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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临陌境
  
    楔子：
    “本台消息：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六十年来首度合办的展览‘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将于十月七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开展。参展的二百四十六件文物包括档案、史籍、地图、肖像、绘画、书法、瓷器、琉璃、玛瑙等。其中雍正肖像等三十七件文物来自北京故宫，展览将持续到明年一月十日。”
    手里的遥控器“砰”的落在地上，我看着已经变成其他新闻的大屏幕，眼泪悄然而落。静坐一会，拿起《大义觉迷录》，淡淡笑说：“胤禛，我马上叫爸爸去办旅游签证，我会飞去台北看你。唉，你真是个较真直率的人。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吗？我不赞同你在整个大清普及这个。你自己不是写过一副对联吗？‘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可你为何……唉，这才是真实的你吧。我坚信，这个展览一开展，会有更多的人重新认识你，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也会少很多。‘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胤禛，以后每年的中秋，我会邀月小酌，不能面对面相守，我们就同对月相思。”
    我擦干泪，关上电视，拿起默写下来的几封信，哽咽道：“胤禛，如果寂寞到极致，你就看我给你写的那些信，希望能添点温泉滋润你孤独的心。你给我写的这些话，字字刻心底，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永远……”
    半闭着眼看向窗外，懒懒的阳光照在枯萎的九盆茶花上。秋风习习吹，枝叶簌簌响，断断续续，仿若他曾经深情的呼唤。风蓦地停止，心跳有一刹那缓慢，音响孜孜不倦的运作，那句“告诉我，请告诉我，来生哪儿等你？好多话好多话想，再对你讲”的歌词久久回荡。
    ————————————————————
    今天天气不好，风很大很烈，眼瞅一场暴雪就要来临。
    登机刚坐下，坐在左前方的李伟泽朝我招手。“你也去台北？”我满脸诧异。他点头笑道：“你昏迷期间喊得最多的就是‘四爷’和‘胤禛’。不知为何，当你喊出这四个字时，我头疼欲裂，觉着有些熟悉，但仔细想又想不起。后来上网查，才知道他是一个颇有争议的勤勉皇帝。这半年来，我一直研究雍正。你也是去台北看展览吧？”我笑着点头，打开MP3,塞上耳机，听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拿起随身携带的《悦心集》，细细品读。
    看得太入神，也不知飞机究竟何时起飞。当我感觉到剧烈震动时，有八分期待，两分慌乱。前排的李伟泽迅速闪到我身边，摘掉我左耳耳机，拍着我肩膀，柔声说：“别害怕，只是气流，一会就好！”我微微点头，看着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内心猛地一震，就似被利剑穿透般痛。
    虽然李伟泽的眼神一直都是柔柔的，但那股深邃冷峻的水波隐约可见。我眼神有些迷离，感觉面前的他就是日思夜想的胤禛。
    “这则消息真稀奇，‘冷面皇帝不冷面，真情手笔显真情’。呵呵……展览还没开始，情事就登出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听语气，有些调侃的意味。我惊诧不已，回头寻找。扫视一圈，没有找见。我朝坐回软椅上的李伟泽耸耸肩，两人相视一笑。
    “十月四日，在大兴安岭西北麓南端、内蒙古的额尔古纳市境内，发现一座古墓……”
    这次我听出来了，声音就在右边。方才右耳塞着耳机，所以没有听清。我拍下这位三十来岁男子的肩膀，柔声说：“可不可以把报纸借我看一下。”他笑道：“五分钟，够吧？”我高兴的点头，连连道谢，急不可待的接过报纸。
    “据专家初步考证，墓主人的身高在165-168CM之间，年纪约莫三十六七，死因尚不明确。墓穴不大，部分陪葬品为清康熙到清雍正时所有。陪葬品数量虽不多，但却十分珍贵。特别有收藏和研究价值的是几幅完好无缺的字画，以及一只泛着火红血光的手镯。清世宗研究专家宣称，这几幅字画中，有三幅是雍正皇帝御笔。三幅字画作画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康熙末年到雍正……”
    我看到这里，没有继续阅览文字，直接把目光放到文摘旁的照片上。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是……
    旁边的男子凑过头，看一会报纸，看一会我，惊诧道：“我怎么觉得你跟画上的人有几分相似？不过年龄似乎不符合。”
    我的笑瞬时僵住，鼻子一酸，手猛地一抖，报纸落地。还未说话，整个飞机蓦地剧烈翻滚，灯管噼里啪啦尽数爆裂，火光一片闪。嗤嗤燃烧一瞬，舱内漆黑无光，乘客乱成一团，吵闹惊恐声四起。
    黑暗中，李伟泽朝我大喊：“梓悠，快把手伸给我，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我身子一震，心悸不已，捂着猛跳的胸口无声哭泣，这句话是他曾经跟我说过的。他是胤禛？他真的是胤禛？难道悠璇是我的前生？他是胤禛的后世？那胤禛和我的第三生在哪里？
    伴随天崩地裂的爆炸声，机身一直在剧烈抖动。混乱中，我勉力站稳，缓缓抬起胳膊。手还没触到李伟泽呼出的气息，一个怒气冲冲又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脑海回旋。
    “林梓悠！你赶快给我滚回来！赶快回来！我不想等十年！我不想等十年……”
    我胸口似被闷棍一击，虽然抽痛麻木，却心甘情愿。我抑制住激动悲恸的情绪，颤声叫道：“胤禛，你等着我，我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林梓悠，你欠我很多承诺都没履行。我要你用永生永世来补偿，你快点给我回来，求你快点回来，求你……”
    声音痴缠又霸道，既有赫赫的命令，又有苦苦的哀求，还有绵绵的期盼。最后两个字拖了好长好长，久久盘旋在混乱不堪的机舱内。我呆若鸡鸣，满脑子全是两人嬉笑怒骂的场景。
    愣了一会神，耳边传来“嘭嘭嘭”的机身肢解声和“轰隆隆”的金属爆炸声，断裂成很多块的飞机蓦地被抛到高空，急速下坠。灼热滚滚的烟火中，李伟泽那句“梓悠，下辈子我再也不会错过你”的话在耳边一旋而过。
    ————————————————————
    康熙三十九年春江苏江宁
    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净空，掠过与蓝天交接的青砖围墙，有处四角上扬的亭台。亭台边有一隅小湖，湖边垂柳依，月季媚。微风习来，幽香四处散，清水映十色，满院千彩迷双眼。
    如此丽景，我却无半点兴致欣赏，只是无精打采的坐在亭台里，看着复古的建筑，思绪不知往哪里飘。
    依稀记得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已十天，迷茫、恐慌、惊愕、无奈，或者还有好奇一直充满心间。
    醒来的那一刻，宁愿是场噩梦。面对陌境，先惊愕，接着尖叫，随之沉默，最后晕厥。晕厥再次醒来已是晚上，强撑身子半坐在床，借着屋内明亮的光线，打量陌境。
    青色复古床，粉色轻纱幔帐。离床两米处是块绣着梅花的屏风，屏风边摆放插着玉兰枝的净瓶。床左是雕花衣柜和梳妆台，床右是书桌和书椅，屋中是黑色桌凳。房间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处处透露雅致的风格。联想白天来人的装束，不得不承认自己来到了几百年前的清朝。
    又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起。我看着轻舞的柳叶，不断叹气。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了？肯定很着急很痛心！他知道我出事，会为我流滴泪吗？
    “大小姐身子刚好，大夫吩咐不能出来吹风。”银铃般的声音打断思绪，我回首看站在回廊边嗔笑的涵依，笑说：“在屋里闷了十日，不是喝药吃饭，就是卧床休息，再不出来都该发霉了。”
    涵依是我这身子的贴身丫鬟，娉娉袅袅十二余，雪肤姣骨，鹅蛋粉脸，睫毛卷密，汪眼似葡萄般晶莹透亮。乖巧俏鼻，草莓秀嘴，灵气逼人，标致的南方小家碧玉。
    醒来后，在我的旁敲侧击下，涵依回答了一些问题。我缕缕思绪，对目前的状况有了大致了解。
    现在是康熙三十九年春，所在地是江苏江宁。我叫曹悠璇，一位未满十三岁的女孩。阿玛曹寅，江宁织造。额娘李曼柔，苏州织造李煦的堂妹。家有四个孩子：我，小我一岁半的弟弟曹颙，小我三岁的二妹曹语薇，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妹曹乐蕊。我卧床是因为和语薇发生口舌之争，脸红脖子粗，大打出手，在激战中失足落水。第一次醒来之前，已因伤寒发烧昏睡三天三夜。
    一只手在眼前晃，“大小姐，大小姐。”我回神，淡淡笑问：“什么事呀？”涵依忧虑的看着我，轻声道：“大小姐，奴婢送您回屋，现在虽是春天，可一大早的风还很凉。您身子弱，万一再得伤寒，奴婢受老爷责骂不打紧，您身子吃不消，如何是好？”我莞尔一笑，和她一起离开亭台。
    走进闺房，端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人影：葵籽俏脸，白净若细雪，柳叶眉，杏眼晶黑柔亮，瞳子炯炯有神，就若玉泉般清澈。两腮透着淡淡的红晕，玲珑翘鼻下是张樱桃小嘴。虽然说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花容月貌。相形之下，在现代的样貌普通些许，也少几丝书卷气，不过脸型和眼睛倒是十分像。
    “老爷安，唐先生安！”涵依甜美的声音响起。
    一连十天，我那名义上的阿玛早晚都要来，额娘也来过一次，不过给我的感觉是娘女俩并不亲。让我纳闷的是这身体的弟弟和妹妹没来一次，乐蕊小倒罢，其余两位怎么不来看看？难道姐弟姐妹情如此淡薄？
    阿玛每天都要嘘寒问暖，他慈爱怜惜的眼神和温馨关切的话语让我很是感动。从涵依口中了解到，曹家是内务府包衣，隶属正白旗，是整个江南地区颇有名望的家族。曹寅的额娘是康熙的保母。曹寅管理江宁织造，能诗及词曲，善骑射，可谓文武双全。十六岁时，入宫为康熙御前侍卫，曾做过康熙伴读，在少年时就和康熙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康熙第三次南巡至江宁，住在织造府，提了“萱瑞堂”三字匾额挂在正堂上，这种殊荣可谓皇恩浩大、光宗耀祖。
    “璇儿，快看看谁来了？”阿玛快速走向我，满脸笑意。我微微一笑，将思绪集中到阿玛身后那位陌身人上。
    来人约莫三十有五，着灰色长褂，外罩墨兰坎肩。方脸略显沧桑，两眉浓厚，眉心隐约透着淡淡哀伤。双眼皮，高鼻梁，大嘴唇。虽然长得有棱有角，但却文质彬彬。
    我强撑着笑看他，迅速回忆涵依给我介绍的人。搜肠刮肚想一圈，不曾想起。正觉着尴尬，涵依在耳边轻声说：“这是教大小姐功课的师傅，唐瑄唐先生。”
    功课？唐瑄？前几日似乎听涵依讲过，不过当时处于迷茫害怕期，并不曾留心记。想到这里，双腿微曲，边做万福边柔声说：“璇儿给师傅请安。”
    话刚落音，安静诡异的气氛充满周围。我暗自纳闷，这个请安姿势是看古装剧学来的，难道弄错了？
    半晌，耳边传来阿玛爽朗的笑声，“璇儿越来越懂事了。”唐瑄颇感诧异，对上阿玛喜悦的目光，笑道：“原来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阿玛摸着我的头，爱怜的说：“要是一直这么乖巧，我就放心。”唐瑄停笑，看着我说：“以前你见了我会立马跑过来，拽着我胳膊撒娇。”顿了顿，走近几步，嘀咕道：“现在变得安静娴熟，以后定会像她那样优雅。”
    最后一句很低，旁人可能没留意，我却听到了。她是指谁？
    阿玛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指着椅子，对唐瑄说：“先生快快请坐，你我今日要好好聊聊。涵依奉茶。”
    两人打开话匣子便没停，从调皮的我谈到安静的我，从国家大事谈到诗词歌赋，从江湖趣闻谈到武功骑射。这半日，我虽然没有多说话，但对以前的悠璇有更深的了解。
    悠璇不同于在严谨家风下长大的女孩，如果要用几个字词来形容，“胡闹折腾”、“霸道骄纵”、“不讨人喜”再合适不过。曹府上下，大到奶奶，小到丫鬟小厮，都被小祖宗折腾过。小丫头从小就不招奶奶喜，府里的下人也怕见到她。悠璇四岁时，唐瑄做了她师傅。唐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功夫也是一流，还懂得满语。说来也怪，自唐瑄来教悠璇后，小妮子收敛很多，别人说啥她都不听，但惟独对唐瑄的话说一不二。
    悠璇本就聪明，在唐瑄悉心教导下，进步神速。到目前为止，熟识满文，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读了个遍，略通音律和舞艺，还写得一手好字，马术水平也还凑合。
    我深叹口气，无比的烦闷。我是蒙古族，蒙古语说得很溜，但不会满文。唐诗宋词懂得不少，四书五经可就难倒。至于音律，现代的流行歌曲随口唱出，古代的的确不知晓，印象中只听过古筝曲《化蝶》。唯一有点底气的是从小学习民族舞，这点应该不会输给以前的悠璇。想到骑马，涩涩一笑，现代人有几个会骑？况且还被马踹过，唉，谁叫自己一见马就去摸马屁股？
    满腹惆怅着想来想去，待回过神，阿玛和唐瑄早已离开。打望窗外，夜幕早已降临。我看了会夜景，暗自安慰：四季更替自有定律，命运如何自有安排。既然来了，也不管悠璇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做回自己就好，希望自己能平安过完从天而降的一生。这样一想，心情豁然开朗，眉开眼笑的叫涵依准备晚膳。
         第二章—相聚一堂
     更新时间:2010-6-1 11:50:29 本章字数:3924

    康熙三十九年春江苏江宁
    今天一大早就被涵依叫醒，迷糊中，我喃喃自语：“我还想歇会。”涵依轻笑两声道：“日上三竿，再过半个时辰唐先生就要来，见大小姐这样，唐先生定要罚大小姐背《论语》！”
    什么？《论语》？我猛地睁开迷糊的双眼。除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哪里会背之乎者也？还是乖乖起床才是上策。
    洗漱完毕，涵依拿出一件浅紫骑装。我麻木的伸手、放手、转圈，配合她穿衣。一层层穿好，涵依左看右看，笑道：“大小姐今天要骑马，系根腰带更显利落大方。”
    系上浅粉腰带，为了方便，涵依把我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用根红丝带系着。装扮妥当，唐瑄还未到。我坐在软榻上，看着院里的湖水回忆。
    一月前，唐瑄检查我文化课，好在一直比较喜欢文学，除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能勉强对付，但毛笔字就有些惨不忍睹。唐瑄知道我发过三天烧，脑子糊涂，责备几句便手把手教我。经过几日苦练，字体虽然还是歪歪斜斜，但总算可以自己握笔练习。一月过去，简单的繁体字已难不倒我。
    涵依送来一些糕点和热汤，我轻咬一口芙蓉豆花糕，想着骑马的事，有些着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曾被马踢，见马就怕，怎么骑？唉，以后没法预料的日子长着，到底该怎么过？
    麻木的接过银耳羹，不管烫不烫，一口气下肚。喝了两碗，看着外面的艳阳，又自我安慰：既来之则安之，不会骑马就找借口不骑，唐瑄很疼悠璇，应该不会勉强！
    想起唐瑄，有满脑子的疑问。我住的悠然居西面有座婧曦园，唐瑄经常去园内小凉亭吹曲作画，一呆就是一到两个时辰。出园后，潇洒俊逸的他总是步履沉重。
    儒雅、深沉、忧郁，还有眉间淡淡的哀伤，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听涵依说，他当了悠璇八年多的先生，却一直孤身一人。每天把大把时间花在悠璇身上，而且非常疼悠璇，从不责骂。
    我很迷惑：他没有亲人？没有父母？没有子女？这样一个器宇不凡的他，应该不缺少红颜知己吧？为什么一见他，居然会有心疼的感觉？他到底是悠璇什么人，何以对悠璇这般热心？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打算逃避骑马的我刚踏进芳菲苑，就听见一个愉悦的吟诗声。循声望去，桃花密林深处，有个粉影在轻扬。我颇感诧异，采摘几朵桃花，嗅着花香，向粉影走去。
    春风尽情吹，百花迷人眼。漫步在桃林深处，前一刻明明瞅见那抹粉影，后一瞬又消失不见。如此反复，晕晕乎乎兜好几个圈，总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正打算放弃寻找，婉转悠扬的琴声在林内穿梭。
    我边走边仔细聆听，绕过林内最大的桃花树，一幅“溪流携落花轻歌曼舞，佳人共琴音缭绕春色”的画面出现。
    十来岁的倩影，粉妆雕琢，柳腰葱肩，娇小动人；纤指轻擞，琴声绕天，曲音嘎然，靓影回眸；凤眼烟眉，碧唇娇润，面如粉桃，肤若凝脂。
    面对如斯美景，如此可人，我心花怒放，丢下手里的桃花，笑容满面的向粉影走去。
    对上粉影意外的神情，刚要开口，粉影凤眼一挑，轻声道：“姐姐今日精神不错，气色比一月前还好。”我愕然，敢情粉影就是悠璇水火不容的二妹曹语薇？
    一月来，在涵依吞吞吐吐的述说中，我了解到：语薇和悠璇一向不和，见面就会吵架。弟弟曹颙和悠璇的关系还不错，但却不亲。他目前正在江宁织造署学习，按照阿玛的规定，一月只能回一次家。
    语微冷哼一声道：“姐姐穿成这样是为何？便于打架么？”未等我回答，她半恼半娇道：“上次姐姐落水，阿玛罚我一月不许出门，今日才得以出来透透气，姐姐就不要再来为难我。我去给奶奶、阿玛和额娘请安，姐姐慢慢欣赏落花美景。”
    我有意修复悠璇和她不睦的关系，拉着她抱琴的手，笑说：“妹妹别走，和姐姐一起欣赏满园春色，一会姐姐同妹妹一起去请安，如何？”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低头闪动浓密的睫毛嘀咕：“这不像她，听说她病后性情大变，难道是真的？”
    “以前姐姐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让妹妹委屈和伤心。”我笑看她诧异的眼神，柔声说：“这次生病，姐姐想很多，决定向妹妹求和，以后做对好姐妹。以前姐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妹妹不要介怀，姐姐向你道歉。”
    她凤眼圆睁，嘴唇微启，大概是没想到一向争强好胜的悠璇会主动求和。以前的悠璇可能不会这样做，但现在我只是个借着别人身体活着的人，不能多生事端。最重要的是，见她第一眼就很喜欢，有一个美丽多才的妹妹有何不可？
    我眉开眼笑，百般期待她能说句“我们以后就是最好的姐妹”，但过了半晌，才听见她反问了一个“你”字。
    “你……你……你说的是真的？”未等我回答，她看天自语道：“我才不信，即使现在这样想，下次还是照样欺负我。你嘴比我快，嗓门比我大，个子比我高，气力比我足，我骂不过你，也打不过你。上次你掉进湖里，完全是因为自己不小心，阿玛怪我罚我，阿玛太偏心，太偏心。”
    她说到这里，脸颊通红，声音哽咽，浓密睫毛忽闪，楚楚样惹人怜爱。我心头一暖，正想好言安慰，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传来。
    “姐姐，语薇，你们都在？”
    循声望去，溪水边一个小男子汉踏着沉稳的步子快速走来。青色长褂，黑色长靴，腰间佩黑玉，身影在桃花的映照下，略显粉质气。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却七尺有余，方脸，浓眉大眼，五官分明，用相貌堂堂来形容绝不为过。
    语微笑靥如花，放琴于石桌上，轻移小碎步，扑在他怀里撒娇：“哥，你可回来了，语薇好想你。”
    我会心一笑，原来是曹寅的儿子，悠璇的弟弟曹颙。
    “语薇，一月未见，哥哥也惦记你。”曹颙拉着语薇的手，满脸堆笑向我走来，“姐姐，听阿玛说你上月病了，现在咋样？身子可复原？连生没及时回来看姐姐，姐姐可不要怪连生。”
    曹颙的小名叫连生。我看着他满怀歉意的脸，笑道：“姐姐没事，身子早就复原，谢弟弟关心。弟弟整天忙着朝廷的事，为皇上尽忠，为阿玛分忧，姐姐怎么会怪弟弟？”要想做个乖乖女，首先得学会善解人意，这样的大话应该很妥当吧？
    曹颙先是一惊，随后笑说：“刚才向阿玛和额娘请安时，阿玛说姐姐病好后变得安静端庄。连生本不信，现在一见，果然如此。”语薇白我一眼，嘟哝着嘴道：“我看没有，姐姐一向善变，没准是笑里藏刀。”我脸颊微红，干笑两声，想开口讨好，唐瑄和涵依掠过一棵桃树走来。
    我一个箭步，欠身请安。唐瑄双手扶住我，笑道：“可算找着，今日骑马，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笑而不语，直盯草地，思考该怎么拒绝骑马。
    语薇和曹颙向唐瑄问好，唐瑄微微颔首，淡笑还礼。曹颙看了下天，柔声说：“上月和唐先生说好一起吟诗，今日天气甚好，连生想邀先生在桃花林里饮酒作对，不知唐先生是否赏光？”唐瑄微笑道：“今日说好和璇儿去郊外骑马，可能……”
    “璇儿不想骑马，璇儿想听师傅和连生研讨诗文。”我快速打断唐瑄的话，比起骑马，宁愿耗费所有脑细胞听他们谈诗论词。唐瑄思索一会，微微点头，笑而不语。曹颙做个“请”的手势，几人走进石桌右方的凉亭。
    吩咐完涵依去拿酒和糕点，曹颙和唐瑄已经开始以“春”为题作对。唐瑄轻叹道：“红蕊含羞暗香浮，绿叶娇俏新芽吐。”曹颙想了会，笑说：“碧溪淙淙姣面浴，青草萋萋素妆梳。”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甚欢，我来到语薇身边，抚摸她双手，讨巧的说：“果然是芊芊玉手，怪不得能弹出那般动听的琴音。”语薇微怔，快速抽手，淡淡的说：“姐姐又要给我使什么坏招？”我笑两下，柔声说：“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姐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语薇凤眼一挑，快步离开凉亭，走至石桌边，抱起古琴，一头扎进桃花林。我对着飞扬的桃花瓣，暗自叹气。
    曹寅能诗文，擅词曲，对子女的教育也很重视。曹颙从小受曹寅指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是个文学修养颇高的才子。谈论一会，唐瑄笑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曹颙脸微红，自谦道：“唐先生过奖，连生愧不敢当。唐先生博古通今，才高八斗，连生万万不及。方才连生只是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实感羞愧。”
    唐瑄抿一口酒，淡淡的说：“酒能解愁，亦能添愁，以酒会友，情长谊久。暗香似酒，芬芳四溢，无酒自醉，何必闻酒？”曹颙微笑道：“唐先生随意说出的话就有深意，加上诗词哀婉动人，堪比柳七。”唐瑄深深叹气，蹙眉苦笑道：“柳永乃宋词婉约派四大旗帜之一，在四旗中号‘情长’。唐某情倒有，但却作不出像他那般哀婉的词，惭愧惭愧。”说完，哈哈大笑，和曹颙谈起元曲来。
    我站在一边，除了远望天际，就是帮涵依为二人倒酒。唐瑄喜欢柳永的词，前几日教《蝶恋花》时，不断重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搞得本来欢心喜悦的我同他一起满面愁容。他也许是在怀念红颜知己，我却是在为未来迷茫的生活暗自担忧。
    两人聊到正午时，雨琴，宁儿请唐瑄入宴。我跟在他们后面，怀着心事，踱步离开。                 第三章—梦醒时分
      更新时间:2010-6-1 11:50:33 本章字数:4940

    康熙四十一年夏江苏江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以为在某个清晨醒来，自己已经躺在舒适的席梦思床上。无奈每次睁眼，映入双眸的还是粉色幔帐。虽然失望惆怅，但不管身在何处，日子还是要过。
    在古代已呆两年，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典型的深闺生活。除了写字临帖，研讨诗词，学习吹箫，还得从零开始学满文，偶尔同语薇一起研究女红。不过骑马这项运动一直没勇气去学，好在唐瑄溺我，见我坚持，也就作罢。
    两年来，在“糖衣炮弹”外加乖巧孝顺的双击下，奶奶被彻底收服。我天天都会给她请安，为她捏腿捶背，有时还会给她讲笑话。她的牙不好，我就拿出唯一的烹饪本领，变着花样熬粥给她喝，她对我是越来越喜欢。不过李曼柔对我一直是淡淡的，有时候真怀疑悠璇不是她亲生的。好在曹寅一直很疼我，事事都很上心。
    平时和曹颙见面的次数较少，他已经开始接管织造署一些公务，每天都在忙。偶尔见一两次面，会聊聊家常，谈论诗词。
    两年来，和语薇相处得颇为融洽。她是个单纯简单的温婉女子，能诗词，还弹得一手好琴，是位才女。小妹乐蕊很好相处，模样甚是俏丽，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疼她。
    唐瑄每年除八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其余时间都会来，不过最近几月却来得少。据我观察，今年开春后，他的心情还不错，眉宇间的哀伤慢慢减少，但是似乎老得更快，有时还会使劲咳嗽。每次要去请大夫，他都不让，说是老毛病，久医无效。我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咳嗽时帮他揉胸捶背，端茶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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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居东北角有很多茶花，花海尽头挺立着一株老葡萄树。六月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大串紫珠从浓密的叶缝垂下，晶莹透明，煞是可爱。
    上大学时，认识一位葡萄酒学院的高才生，她曾经给我细讲如何酿制简单的葡萄酒。这个时代，葡萄酒是很稀罕的东西，只有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用。我准备采摘一些葡萄，自己酿制葡萄酒，让大家品尝个够。
    今日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几个小厮采摘葡萄，忙得不亦乐乎。我无精打采的坐在凉椅上，直直盯着屋外被太阳晒得直不起腰的荷叶。
    涵依端一盘冰镇西瓜进屋，笑说：“大小姐，今儿天热，吃几片西瓜解解渴。”我接过西瓜，柔声说：“你忙了一个晌午，坐下和我一块吃。”
    两年来，我待她亲如姐妹，外人不在时，我们不分彼此。
    涵依莞尔一笑，依言坐下。我看着新鲜的大瓜，食欲大增，张嘴轻咬，瓜肉下肚，丝丝凉爽从嘴里直透胃底，暑气瞬时消失，心情好不少。
    我边吃边问：“你来曹家八年了吧？”涵依放下一口没咬的西瓜，幽幽的说：“涵依六岁时父母双亡，幸好老爷收留涵依，算算看，已经整整八年。”
    说完这话，她脸色霎时变白，嘴角紧抿，双眸失去神采。我紧握她手，柔声说：“不要难过，我比你大半岁，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涵依眼泪汪汪，哽噎道：“涵依谢大小姐。八年来，大小姐对涵依亲如姐妹。涵依不求别的，只求能一直呆在大小姐身边。”我重重点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用忧虑。”
    一盘西瓜吃完，涵依收拾瓜皮，我看着她忙乎自得的样子，打趣说：“涵依容貌端庄，温顺勤快，以后定是个贤妻良母。”涵依双颊微红，淡淡的说：“小姐不要取笑涵依，涵依这等身份，谁愿意娶？涵依只愿呆在大小姐身边，直到大小姐厌烦涵依为止。”我莞尔笑说：“有你在身边，我舒适得很，怎么会厌烦？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就是你的幸福。相信我，会有爱你的人伴你一生。”
    涵依眨巴几下眼，笑着离开屋子。我轻叹口气，古时的女子，有几个人会收到你情我愿的爱情？高低门第和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是两座大山。我虽然是个独立的现代女性，但无意中被刮到这里，只能是入乡随俗。所以不求别的，只求能有相爱的人伴老，也便满足。
    正是午时，太阳很毒，热气直冲全身。我静坐一会，操起檀香扇，刚扇两下，外面传来“不好了，二小姐摔下葡萄架了”的惊呼声。
    语微摔下来了？天，葡萄架有两三米高！我猛地站起，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额角直冒冷汗，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跑出屋门。
    语微从梯子顶端摔下，昏迷不醒。大夫说淤血压脑，会不会苏醒要看语微的造化。额娘听后当场晕厥，阿玛老泪纵横，悲恸得难以自持。我大脑嗡嗡作响，四肢无力，在涵依的搀扶下才没摔倒。
    一大早，梳洗完毕，准备去看语薇。涵依拿出一把油纸伞，满脸愁容，“大小姐，今日还是别去，您最近也累，歇歇！夫人每次见您就把您当空气，您何苦来着？都一个月了，二小姐还没醒，恐怕……”
    “别胡说，语薇一定会醒。”我没接涵依递来的伞，径直走出。
    一路走走停停，满腹惆怅。一月来，额娘嘴上没说啥，但无血色的脸一直冰冰的，任凭百般安慰和讨好，她总是爱理不理。我知道，她在怨我没有照看好语微。我也很内疚，要不是想酿制葡萄酒，语微也不会在新鲜劲的趋势下去爬梯子摘葡萄，也不会失足跌落。
    想着心事，脚步缓慢许多，几百尺的路走了一刻才到。凝神深吸口气，正准备推门，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事你别给我声张，璇儿是无辜的。”这是阿玛的低喝声。额娘带着哭腔，怒道：“你到现在还护着她？要不是因为她，我第一个孩子会保不住？以前你在外面胡混也罢，把她带回来我也认了，十四年来，你那般偏心，我也没说一句！可是……可是现在语薇被害成这样，我就不能不管。”
    胡混？把她带回来？难道悠璇是私生女？我霎时呆住。
    “冤孽，冤孽！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十四年来，母女关系淡如水，你对下人都比璇儿好。唉……你这样做我能理解，可璇儿是我的亲骨肉，你就忍忍吧。”阿玛的声音低沉无奈，辛酸又凄楚。
    “不行，她呆在这里，语薇永远都醒不过来。昨天栖霞寺的高僧不是说了吗，她不属于大清，不属于大清不就是妖魔附身吗？难怪醒来性情大变。”
    我听到这里，两手紧抠门上的木屑，连打几个冷战。真有能算出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世外高人？这些古人迷信得厉害，连我是妖魔都相信？不过穿越的事能瞬间发生，要说我是妖魔，也倒不奇。
    “别胡说！她的身世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是秘密，永远不能拆穿。如果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全家都要遭殃。”阿玛厉声喝，额娘顿时停住哭，屋里变得很安静。
    过一会，阿玛叹气说：“皇上明年南巡，圣驾再次驾临织造府。我要忙接驾的事，你就不要让我分心，璇儿的生世绝对不许泄露半个字。”顿一下，叹气道：“璇儿要参加明年的选秀，以璇儿的才情，入选不是难事。到时她去京城，你就是想见也见不着，你就让她在我身边多呆半载吧。”
    什么？选秀？我怔在当地，全身犹如跌入冰底，处处透寒意。我怎么忘了自己是旗人，要参加选秀的事？选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生禁锢在尔虞我诈，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意味着风华逝去青春不在，一辈子做株可怜的宫墙柳？
    我想着宫廷电视剧里那些可怜的后宫女，捂着快要哭出声的嘴，颤抖着连连后退。
    不知到底呆站多久，不知何时离开微微园。我跑出曹府大门，拐过一道弯，跌坐在地，双眼被火红的圆日灼得深疼。这条莫名其妙的人生路伸向何方，我不知道。这条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我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失落，起身跌跌撞撞跑出城外，一头扎进一个小树林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做曹悠璇，我不要当一个物品被人选来选去！我想做回自己！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双腿跪地，握紧拳头，朝天大吼，泪水迷失双眼。在现代，为情所困，为爱所绕。在古代，刚刚忘掉过去的不快，那块已经结痂的疤却再次被揭开，被深深刺痛。
    呜呜咽咽乱哭一通，曲腿坐在草地上，静静看向密林顶部一隅高空沉思。
    不知道现代的我还存在不？此时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希望他们是正常上下班，就像以前那般忙碌最好，这样就不会想起他们已经失去最爱的女儿。还有那个我爱过的男子，会想起在背后默默关注他四年的女孩吗？曾以为爱如天高，一切的阻止都不能成为前进的绊脚石。但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命运的安排，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现在我有点明白唐瑄为何反复强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前的我，不也经历过情伤？
    我深深叹气，也许经过两年多无忧无虑的深闺生活，已经变回十三四岁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的宝贝疙瘩，所以面对强劲的“选秀雷”，才会觉得犹如晴天霹雳，难以接受。我不管曹悠璇是谁的女儿，我只在乎可不可以不去选秀？
    坐着瞎想，思绪纷飞，待蓝天变黑、脖子酸疼时，才起身朝唐瑄在郊外的住所走。
    在婉婉居小院坐定，我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唐瑄既心疼又着急，为我倒杯水，关切的问：“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我没正面回答，直直盯着地板，幽幽的问：“为什么有选秀？”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玉兰枝的簌簌声。好半晌，唐瑄低声说：“这就是八旗女子的悲哀！”我抬头，唐瑄脸色复杂，愤怒和忧伤一起涌现。他拉着我的手，轻声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一入宫门深似海！师傅很痛恨这种制度，师傅也不希望你走进那重厚重的门。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且曹家颇受皇上恩宠，即使不选秀，你也不能自由婚嫁。”
    我苦笑一下，看向月明星稀的夜空，回想李曼柔的话，凄凄的问：“额娘为什么说阿玛胡混，说我是从外边带回来养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一样，除了风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我看着一脸愤怒的唐瑄，颇感诧异，“师傅这是怎么了？璇儿只是随口问问。”话刚落音，唐瑄的表情蓦地变成哀怨惆怅。他静静看我一会，叹道：“她真这样说？”
    “师傅知晓璇儿的身世，对吗？”我小心翼翼的问，默默替悠璇哀伤。他淡淡的说：“也好，这件事不该瞒你，你随师傅来！”
    走进书房，他展开一幅画。画上是位碧玉年华的女子，浅笑盈盈，右手持羽扇放于胸前，左手半空兰花指翘。全身虽没任何装饰物，但静如鸾凤，娴胜西子，让人叹为观止。
    画的右上方是首赋，曰《玉兰缘》：
    媚春三月，惠风和畅，燕语莺啼，闻城西玉兰笑开，娉娉婷婷，幽香四溢，余窃喜，遂赏之。
    观望兮，薄雾蕴绕，皑皑皎皎，似梦似幻，恍如仙境。细品兮，亭曳娇立，玉雕粉砌，洁白俏雅，馥馥沁脾。余痴痴穿行，醉迷其间，不能自已。
    忽而，惊叹啧啧声起，浮云隐匿兮低泣，望春含羞兮苦叹，碧草仰慕兮嫉望。余顾盼兮，郁林深径，白影飘逸。余近观兮，倩步轻易，佳人至也。
    佳人名晨曦，余倾心久已。罗裙悠悠，芳泽丽丽，古韵典典。品冰清兮似洁兰，才横溢兮胜文姬，貌姣美兮赛貂蝉，舞轻盈兮如燕翩。一刻不见兮，如隔三春。一辰不语兮，四季逝去。而今，不期而遇兮，千世缘乎？
    蕊蕊瓣瓣，朵朵簇簇，挺挺立立，钩钩折折。余携佳人共赏，一花一枝一玉树，一颦一笑一赞息。时光快逝兮，日暮兮匆匆至。佳人影消兮，细片兮簌簌飞。漫霞迷眼兮，痴沉不知归路。夜幕晓寒兮，梦方醒。
    是夜，音容笑貌久回旋，遂画之。
    康熙二十二年正月十五
     
第四章—意外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曹寅任苏州织造的时间为康熙二十九年，为了剧情的需要，改为康熙二十七年，特此说明^_^康熙二十三年—康熙二十七年江苏江宁
    秦淮河是江宁第一大河，是十里江宁最繁华之地，素为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河两岸，雕梁画栋，雅桥横卧，富贾云集，青楼林立，画舫凌波。每当夜幕降临，浆声、歌声、琴笛声、嬉笑声、吟诗诵赋声，与灯影构成一幅艳丽的美景。
    暮烟阁坐落在秦淮河畔，是江宁最豪华的烟花地。晨曦，原名柳诗婧，字如之，小名婉婉，江苏苏州人。康熙七年正月，生在一个官宦之家，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诗书五经，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外貌俏丽，还有一身好舞艺。可惜家道中落，父亲因得罪官场高官被害抄家，而且还丢了命。母女无依无靠，只好投奔江宁的亲戚。晨曦十四岁时，母亲因病去世，狠心的舅妈把她赶出家门。
    小小年纪的晨曦饱受世间冷暖，人情淡漠，被迫流落至暮烟阁，成为一名卖艺不卖身的□。她暗自发誓，永远不会为谁心动，永远不会留恋人世间的情爱。
    晨曦才貌双全，容貌靓丽，一进暮烟阁就迅速成为四大花魁中的头牌。她的舞艺最是出众，琴瑟声起，轻摆裙角，长袖如织，时而姣若惊鸿,时而婉若游龙，时而似凤凰飞天追日，时而似孔雀展屏傲视。风姿摇拽，婀娜多变，让人看着，不由得如痴如醉。一时间，晨曦声名大噪，成为江宁城众多风流公子、名儒雅士追逐的对象。
    晨曦虽身陷青楼，却冰清玉洁。每日接待人数不超过两人，每次接待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接待时或谈诗词歌赋，或抚琴起舞。虽然接待的时间短，但费用不菲。即便如此，慕名前来的客人始终络绎不绝。
    当时江宁城颇有名气的才子，风度翩翩的唐瑄也是众多追逐者之一。唐瑄举止文雅，谈吐不凡，两人一见如故，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他们不时出去踏青、采莲、赏花、吹风、泛舟，日子过得很惬意。
    在外人眼里，唐瑄和晨曦俨然一对才子佳人，却不料“郎有心，妾却无意”。当唐瑄向晨曦告白时，面对晨曦毅然拒绝的眼神，唐瑄心里很疼。
    “那我们就做红颜知己吧！我就是你最亲的大哥！”唐瑄说出这话时，心在滴血。
    康熙二十三年，曹寅和纳兰性德随康熙南巡至江宁。两人都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才子，一人擅戏曲，一人擅婉词，均喜欢结交江南雅士。来到十里秦淮之地，江宁文人墨客相邀二人至淮水画舫。在这里，曹寅和十七岁的晨曦不期而遇。一个文武双全、温文儒雅，一个绰约多姿、婉柔可人。和曹寅对视的一刹那，晨曦一切誓言化为水中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面对晨曦这样的佳人，曹寅何尝不动心？五年前，相亲相爱的妻子因病去世，曹寅再也没有另娶家室。原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有涟漪，但此时的他，已是不可自拔的喜欢上晨曦。
    曹寅任内务府慎刑司郎中，大清历法明文规定，官员一律不许**。身为康熙近臣，曹寅岂能知法犯法？可是面对怀里可人义无反顾的爱，又怎么忍心舍弃？他没有放弃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在江宁织造署负责协理的一年，俩人不时泛舟畅游，抚琴高歌，谈诗论词，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虽然如胶似漆，但曹寅正值三年孝期，二人始终未越雷池一步。一年后，曹寅回京继任内务府慎刑司郎中。千山万水阻止不了难舍的思念，二人锦书传情，尺素递爱，快快乐乐过了两年。
    康熙二十六年，曹寅孝期满，为解相思之苦，他为晨曦赎身，悄悄将她接至京城，安排住在西郊一处有山有水、玉兰盛开的小院。半年后，曹寅奉康熙的旨意娶李煦的妹妹李曼柔为妻。由于出身问题，特别是听过纳兰性德和沈宛的爱情悲剧后，为了不影响曹寅的仕途和避免落人口实，晨曦反复考虑，于康熙二十七年年初含泪写下一封绝笔信，带着无限的思念，悄悄离开京城。当时，晨曦已有两月身孕，她打算留下孩子，作为俩人四年爱情的见证。
    晨曦回到江宁，落寞的走到秦淮河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纹，回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眼泪打湿衣襟。来来往往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说着恶毒难听的话。她没有反驳，只是直直坐着，默默流泪。
    不知过多久，伴随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一块手绢递过来。晨曦缓缓站起，迎上唐瑄爱怜的目光，静静呆住。
    唐瑄把晨曦带到婉婉居，打算照顾他一生一世。晨曦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或是弹曹寅为他做的曲，或是相思莹泪落满地，或是沉默寡言心愁结。凄凄惨惨戚戚，这种绿哀红怅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她离去的那天。
    八月十五应是圆月高挂的朗朗日，但老天却一反常态，阴沉着脸，到处撕裂怒吼。疾风骤雨下的婉婉居，晨曦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喊声直击唐瑄刀绞的心。当接生婆说出“难产”二字时，唐瑄全身似被利剑刺，生疼得没有知觉。
    响亮的婴哭声震彻天地，一个全新的生命带着喜庆降临，一个鲜活的佳人将香消玉殒。
    雷鸣闪电不再怒吼，急风骤雨霎时顿住。婉婉居很静，唐瑄坐在床边，七尺男儿轻轻抽泣。晨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汗水浸湿头发，散乱无助的粘在枕头两端。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婴孩柔嫩的双颊，眼角有一丝浅笑。这是两人爱情的结晶，是两人相守四年的珍品，是人世间最宝贵的玉石。
    她爱怜的看一会，哀求道：“我死以后，你把我的骨灰带回苏州，我要落叶归根，和爹娘长伴。他现在是苏州织造，生不能和他相守，但死后能远远看着，已经足够。本打算亲自抚养她长大，但眼下……眼下是不行。求你把孩子送去给他，让他把孩子抚养成人，希望他不要委屈自己的亲生骨肉，顺便把这个给他……”
    晨曦从枕边拿出一块白手绢递给唐瑄，唐瑄刚伸出抖动的手，晨曦的玉臂在半空中直直垂下。闭上哀婉大眼的一刹那，两行冷泪滑落至耳。白手娟在空中恋恋不舍转个圈，轻吻地面。风吹开虚掩的门，一对伉俪情深的鸳鸯随风戏水，玩得很欢快，仿佛忘却此时的生离死别。
    风呼呼刮着，门窗哐当哐当乱响，雨倾盆而至，轰隆隆的雷声甚是凄厉。婴儿发出悲凉的哭声，仿佛在为自己苦命的娘哀歌。
    第五章—离家出走


    康熙四十一年—康熙四十二年江苏江宁
    金秋来临，风起时有丝丝凉意，吊在枝头的树叶茕茕孑立，一如我此时孤寂的心。虽然已经过去两月，但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流泪。
    我心疼红颜薄命的晨曦，一个对爱执着不悔的女子。每个人都有追寻爱情的权利，可在封建社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从四德”，“一女不事二夫”，“门当户对”等各种教条像大山一样压着女性。尤其是因为某些无可奈何的原因沦为□，更是为人所不齿。在这种大环境下，晨曦能追求到圆满的爱情吗？她虽然才貌双全，和曹寅真心相爱，但又能怎么样？我钦佩她的义无反顾，相信她从没抱怨过曹寅，否则不会到死都希望和他世世相守。
    我心疼一往情深的唐瑄，一个默默守在晨曦身边的男子。唐家是江宁首富，唐老爷是江宁颇有威望的人。唐瑄为了晨曦，被父亲赶出家门，削出唐家家谱，成了名副其实的放荡不孝子。即便如此，他从来不后悔。他说他人生最快乐的事就是能和晨曦在一起，晨曦逝世，他的快乐也随之消失。如果不是因为悠璇，他早就殉情。
    我心疼暗伤一世的曹寅，一个有爱却不能守爱的男子。他和晨曦的感情，很沉重，很无奈，很凄楚。虽然没能和晨曦相守一生，但他会永远怀念晨曦。
    唐瑄告诉我，他安葬好晨曦，快马加鞭赶去苏州拙政园，把悠璇交给曹寅。曹寅见到鸳鸯戏水手绢和嗷嗷待哺的悠璇时，心神俱伤，七尺男儿嚎啕大哭，悲恸得不能自已，看得本想给他几拳泄愤的唐瑄都不忍下手。
    曹寅辞别唐瑄，把悠璇悄悄抱回家。当时李曼柔已有八月身孕，见曹寅抱着丈夫和晨曦的女儿，犹如当头一棒，情绪失控，腹中早产的女儿没有保住。曹寅在两日内失去挚爱和亲骨肉，伤心不已，不断埋怨自己作孽太多。他把悠璇作为早产的女儿抚养，对外称李曼柔生下一女。
    我走出回忆，看着画屏出神。涵依走进屋子，轻拍我肩，柔声说：“大小姐，该去看二小姐了。”我笑着点头，踱步出门。
    老天总算开眼，让我知道悠璇身世的同时，也让语微苏醒。虽然已经醒来，但身子很弱，需要长时间卧床休息。我每天都会去看她，陪她说话解闷。母女关系虽然依然淡薄，但姐妹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深厚。
    每次见到神色淡淡的李曼柔，一如既往的笑脸相迎，躬身请安。我很同情她，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没有得到丈夫真正的爱，还得面对一个丈夫和别人生的女儿。如果换成是我，肯定没有她这么坦然。
    走至薇薇园院门，里面传来婉转慈慈的笑声，柔和轻扬，暖情似火。我深吸口气，敲门进屋。
    ————————————————————
    多情自古伤离别，独坐婉婉居，眼望满园枯枝败叶，双颊似滴未滴的泪再次扑簌而落。为何受伤短命的总是痴情人？大清的才子纳兰性德是，唐瑄也是。
    寒疾而殁！
    当我听到这四个字时，泪喷涌落下。
    唐瑄是满脸含笑去见挚爱一生的晨曦，临走前，他这样说：“她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死。要不是因为放不下你，我早就随她而去。我和她生死相隔十四年，每次想到她一人在天上呆着，没人和她吟诗作对，没人同她下棋作画，没人为她抚琴吹箫，没人欣赏她优美的舞姿。我的心好痛！我多想马上去陪她，抱着她说：‘我来了，只要你愿意，我以后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璇儿，你娘她肯定很寂寞！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当我知道她只把我当大哥时，心仿佛被掏空。但是只要她不嫌我烦，我就会默默守在她身边，我的怀抱只为她敞开。我相信自己是可以照顾她一生，给她终身幸福的那个人。我只希望她喝下孟婆汤，忘悲忘恨忘愁离，但千万不要忘了我。虽然做了二十年不孝子，心里悲苦不已，但我无悔，真的无悔，因为爱情没有贫贱之分。我对不起唐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阿玛和额娘，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只有来生再报……”
    我把唐瑄的墓设在婉婉居西南，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这是唐瑄第一次约晨曦游玩的地方，他身前喜欢在这里吹箫。我给阿玛说，唐瑄视我为女儿般爱护，我要为他守孝百天。阿玛满口答应，在唐瑄的墓前拜三拜，嘱咐我不要太难过，叹气离开。
    在无尽的哀思和惆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康熙四十二年正月十五，康熙离京南巡。正月底，阿玛每天都要派人来接我，但每次都被我以“丧期未满百日”的说辞打发回去。
    二月初九，我坐在婉婉居的书房，开始思索：今晚一过，百日丧期就满，明天即使不回，阿玛肯定也会绑回。可我不想进宫参加选秀，只想追寻平静自在的生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前日已悄悄叫涵依为我拿了两百两银子，跑路费不成问题。只是我一失踪，阿玛该如何向户部交待？如果皇上怪罪，会不会连累阿玛？来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意外，如果因此害了白白养我三年的曹家，怎么忍心？如此说来，那就不逃？不行！要是不逃，下半辈子恐怕就要永陷深宫。想到这里，不禁打个寒战。
    到底该怎么办？我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看晨曦的画像，一会儿握准备写信的笔，一会儿敲打沉重的脑袋，想了几个时辰，还是打不定主意。
    当！当！当！
    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三更已过，百日孝期已满。我下定决心：逃！等送选期过了再回江宁向阿玛请罪！阿玛和康熙的关系那么好，康熙应该不舍得怪罪，大不了说我生病不能应选就是。
    想到这里，我展开宣纸，思索好久，废了十几张纸，写下几行像模像样的古话：
    父亲大人在上：
    恩师仙逝，女心悲恸
    古人语：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然先师十年情，重如泰山
    女未报一丝，阴阳遂相隔
    每每念此，日日难食，夜夜难寐
    孝期虽满，但睹物思人，心神倍伤
    女欲离江宁，出游散心，愿能除此结
    女十五有余，已谙世事，父吾挂心
    一月后，女定回府，父前请罪
    不孝女：璇儿敬上
    我把信叠好，在师傅灵位前磕了三个头，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褂子，拽着包袱，偷摸出去。
 第六章—千里来会
  更新时间:2010-6-1 11:50:57 本章字数:5073

    康熙四十二年春江苏苏州
    我祭奠完晨曦，一头扎进姑苏城。走在人间天堂热闹的街道上，抑郁的心畅快不少。
    那晚离开婉婉居，撒开腿跑到郊外一家客栈歇息。第二日让店小二租辆马车，想都没想，直奔苏州。在现代活了二十三年，社会经验有的是。现在天下太平，不用担心打家劫舍的横祸。我的小算盘是：先游苏州，后去杭州、绍兴、嘉兴等风景名胜区，最后再回江宁。
    正在欣赏摊边绘着菊花的瓷瓶，耳边传来人马交加的吵闹声。我回头，不远处，一大队骑马官兵朝这边飞奔而来。尘土漫天舞，过往行人纷纷避让，为首一位二十来岁的官兵扯开嗓门大喊：“大家小心！快让开！快让来！”
    我冷哼一声，一群无良的狗官，要是撞到老百姓怎么办？不知康熙南巡到了何处？这些人会不会是他的随从？如果是他的随从，那也太嚣张了。
    想得出神，并未留意身边的人已纷纷避让至路边。我看着冲过来的马，大声尖叫，连连后退。刚退几步，摔倒在地。带头官兵大叫“公子小心”，使劲拽缰绳，但已经太迟，马没有及时停住，还因受惊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踩过来。
    尖叫惊恐声四起，我面无血色，慌忙闭眼，心道，这下完了，肯定会被踩得血肉模糊凄惨死去。早知道是这样个结局，我还逃个什么劲？不如进宫伺候那群娇贵的主子得了，这样至少可以保住小命。
    胡思乱想之际，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冲鼻子。我缓缓睁眼，一匹黑马瞪大双眼对着我吐气。我“啊”一声，往后挪动身子，抚摸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口喘气。好险，差点把初吻献给一匹丑陋的马。
    “公子，你没事吧？快看看有没有摔着？”
    一只手伸至跟前，宽大结实，还有几个老茧。我打掉这只讨厌的手，看也不看一眼，起身掉头就走。
    “公子，你的包袱。”还是那个声音。我回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巍然站立。他身穿豹纹补服，头戴镶嵌蓝宝石顶珠的缎质暖帽，胸前垂挂一串翡翠朝珠。身型高挑挺拔，足足有八尺，浓眉英剑桀骜，双眸深沉有神，眸中黑带灰，映出我惨白的脸。鹰钩鼻，厚嘴唇，五官端正，是位文质彬彬的武生。
    他双手捧着我包袱，满脸歉意的看着我。我接过包袱，狠狠的瞪他一眼，不顾他“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声，径直离开。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既有园林之美，又有山水之胜，接下里该去哪里？我在一家客栈边吃饭边思索。
    听了一会热闹的议论声，知道康熙南巡至此，很多地方都戒严。难怪刚才有那么多官兵，百分百是皇上的随从。好嚣张，以后要是能见着康熙大帝，一定要狠狠参他一本。算了，还是别见，见了也就意味着已经失去自由。
    吃完饭，顺便定了这家客栈一间上房。歇息一会，径直走出客栈，往虎丘塔方向迈步。那里要举行一场隆重的法学研讨大会，两江很多得道高僧都会去讲佛理。想起额娘说过的栖霞寺高僧，决定去看看，说不准能查探出一些时光穿梭的蛛丝马迹。
    由于不识路，一路打听，花了一个时辰才到虎丘山下。虎丘山不高，约莫四十来米。随人流沿山路而上，一会功夫就登上山顶。站在山顶远观一会姑苏城的美景，转身朝虎丘塔的方向走。
    今日人山人海，整座虎丘山热闹不已。走了十来步，不远处劲松下，一位着黑褂的玉挺男子引起我的注意。好熟悉的侧身，好华贵的气质，好亲切的感觉。微风习来，袍角随风摆，腰间墨玉左右晃。他双臂交叉于背后，右手持一串佛珠，忽儿抬头遥望天际，忽儿弯腰轻踩嫩草，忽儿漫不经心看向远方。似在等人，又似在感叹，还似在沉思。我静静注视一会，不自主朝他迈步。
    由于一直张望那位男子，没有仔细看路，不小心和一位姑娘相撞。
    “干什么，没长眼睛吗？”姑娘双颊绯红，不满的打量我。我欠了欠身，装一副谦谦君子样，微微笑道：“在下失礼，姑娘不要见怪！”她冷哼一声，扬起高傲的头，跺脚离去。
    回头再次看向劲松，高挺的身影消失不见。我大叹一声不妙，一面向他方才站定的地方跑，一面把那个碍事的姑娘骂个遍。如果我没看走眼，黑衣男子很像李伟泽。
    跑到劲松下站定，看着他刚踏过的草地，有些失神。也许是我看错，他怎么可能和我一起来清朝？我一定是因为太想他而看花眼。一直以来，他心里根本没我，我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他踏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彻底忘记他。想到这里，轻叹口气，快速向虎丘塔下走去。
    赶到虎丘塔下时，塔下空旷的场地挤满了虔诚的佛教信徒。我站在一个角落，聆听会大师高深晦涩的佛语，顿觉无聊。
    “善男子，若有实语非实语者，不名佛语。善男子，若无实语无不实语，是名佛语。善男子，若有此语，是凡夫人之所说语，此是圣人之所说语，不名佛语。善男子，若无凡语无圣人语，是名佛语。善男子，若有内语及有外语内外语者，不名佛语……”
    一位高僧摇头晃脑，双手合十，津津有味的说了一大段佛语。除了“善男子”三个字外，一句也没听懂。我轻叹口气，迎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在空旷的场地来回踱步，期待法会快点结束，找个机会打听有没有栖霞寺的高僧。
    “这说的都是啥？我虽无七步之才，但好歹满腹经纶，可怎么听也不明白……”
    一个低语声传来，循声望去，身后的石凳上，一位白衣男子和一位黑衣男子优雅直坐。由于背对着我，看不见他们的样貌，但那个黑色的背影似乎就是劲松下那位。
    我莞尔一笑，既欢欣又意外，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轻手轻脚向他们走去。刚迈两步，法会结束，大股人流将我团团包围。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步履维艰的朝他们踱去。走了三四步，他们起身急匆匆往广场外赶。我暗叹一声不妙，顺着人流下山。两人回头的一刹那，我将他看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却在咫尺最近处。那张脸分明就是李伟泽，就是他。
    我双眼圆睁，嘴角带着浅笑，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向他们奔去。他们走得很快，可以说是健步如飞。我举步维艰，想要快速跑到他们身边，却是事与愿违。深陷人流，见他们越走越远，不禁大声叫道：“喂……喂……公子……等等……等等……”
    高喊好几声，回头的人不少，但都不是渴望见到的那张脸。我心似猫爪，急得满头大汗，难受得要命却又无能为力。真恨自己没有长一双翅膀，或是拥有武林高手飞檐走壁的轻功。这样就能一瞬间站在他面前，缓缓回首，满含深情，柔声说：“还记得化装舞会上与你共舞的那个女孩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快速跑到山边，看着沿山而铺的路和稀稀拉拉的人，好生失望。放眼周围，夕阳西下，彩霞漫天铺，空荡荡的周围，除了快要侵袭的黑幕，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连连叹气，满腹惆怅，慢慢踱步到虎丘塔外的凉亭。难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难道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呵呵，刚才那位大师说你今天会遇到一个特殊的有缘人，我倒想瞧瞧，到底特殊在哪。”一个轻柔的说话声传来，戏谑味十足。“这些人的怎能尽信？”声音轻轻淡淡，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我抬头，两位男子一前一后朝亭子这边走来。当看清前面那位男子时，犹如当头一棒，呆呆的，闷闷的，懵懵的。狂喜之余，忍不住流下一滴泪。是他！是他！他就是站在劲松下，坐在石凳上的男子。原来还是有缘的，两次错过，却在第三次遇上。
    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白衣男子带着会心的笑，黑衣男子只是淡淡的点头。两人姿态优雅，气质高贵，肯定出自名门望族。他们越走越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惊喜的眼神，抖动的嘴角，冒汗的双手紧拽褂角。心神恍惚之际，蜜意涌现之时，仿若又回到那个温情浪漫的初见夜晚。
    我展开一个不知是高兴还是苦涩的笑，目不转睛的盯着快要走到跟前的两位雅士。
    白衣男子大约十七八岁，纤细高挺的身型在一锦带一洁玉的装扮下，若苍翠的劲竹。他生着一张刚毅的脸，下巴微尖，皮肤虽白皙，却不失皓皓男子气。高高的额头，两道刷漆眉似弯月，双眸清澈如碧泉。嬉笑谈吐际，举手投足间，俊逸华贵的气质显露无疑。
    和李伟泽七八分像的男子身高七尺，着黑色点缀大红小树叶的金丝锦袍，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绚烂的霞光照在他干净的瓜子脸上，覆盖住原有的冷色。黑密的眉毛弯点恰到好处，弧线浓描，似碧剑般刚毅。双眼深邃清亮，时隐时现的粼纹让人琢磨不透。薄薄的唇瓣抿得很紧，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挂嘴边，似乎在想一件高兴的事。他虽不及白衣男子那般俊朗飘逸，但自有的一股威严之势，让人心生敬畏，不可直视。
    打望细察一会，两位男子已经走至跟前。白衣男子指着我，掩嘴低笑。一旁的他没有说话，淡淡瞥我一眼，迅速掠过我，匆匆朝山下走。
    他每走一步，我的目光随之移动。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想提步去追，但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不能前行一步。
    最后一丝残阳沉入山顶，夜幕将至，他的背影愈加模糊。我心里一紧，顾不得妥当不妥当，扯开嗓门大叫：“不！不要走！请不要走！请不要离开！请不要离开……”
    话未落音，脚不由自主的往前迈。由于心急，没有留意亭边的台阶，一个踉跄，身体朝前猛摔，重重匍匐在地。
    这一摔，全身生疼的感觉让我清醒不少。我真是白日做梦，现在是在三百年前的康熙朝，不是零九年的北京，他不是李伟泽，我也不是林梓悠。我是曹悠璇，是一个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十五岁女孩。
    我紧紧拽着拳头，狠狠敲打满是石子的地面，对自己连连低喝：“淡定，淡定，淡定……”
    默默念到第十二个淡定，一双黑色的靴子映入眼帘。我不假思索，猛地抬头。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万物瞬时定格，只有咚咚的心跳声证明我没有做梦。
    他微微弯腰，持佛珠的右手自然垂下，左手迅速伸向我。手指瘦削细长，手掌宽大结实。我紧紧盯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不敢眨眼，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见我没动，他礼貌性的颔首，摆手向我示意。好个熟悉的亲切感觉！我浅浅一笑，鼓足勇气，缓缓的把因激动而颤抖的左手交给他。双掌交错的瞬间，暖意流遍全身。
    他用力将我拉起，扶我站定，抽手准备离开。我双手紧扣，十指紧拽，用惊喜的眼神直直盯着他，并不愿松手。他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稍稍使出几分力，将手抽出，转身快走。我伸出右手想去抓，但却没抓到，抓着的只是空气，是他刚刚呼出的气息。我笑着抚摸右手手心，久久的站着。
    回到客栈，已是酉时，胡乱吃了些东西，踱步到窗前。遥望天际，一轮凸月挂空，星星环绕周围，争相把光亮送给人间。我趴在窗边，看着夜空下的苏州城，陷入沉思。
    零九年三月四日，是李伟泽走进婚姻殿堂的日子。那天，北京西什库教堂里，俊朗不凡的他和千娇百媚的她手挽手，洋溢着幸福的笑，在悦耳动听的《婚礼进行曲》伴奏下，迎着亲朋好友的掌声，踏上红色地毯，接受神父的祝福，请求上帝的见证。
    当他说出“我愿意”三个字时，心碎成缺的我不想再看下去，含泪离开教堂大门。跑到一个十字路口，随着急促的刹车声，轻飘飘的身子飞到半空，遂又沉沉降下，跌落在地。血红的鲜花瞬时开放，那张充满笑意的脸渐渐模糊。痛楚袭来之时，失去知觉。醒来后，已经是在三百年前的清朝。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本来以为只能在梦里怀念，但下午另一个他却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还拉了我的手。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眼神相汇几瞬，胜过千言万语。零九年的现代，我和他不能相守。但在三百年前的清朝，却与他相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夜风吹来，凉意袭身，战栗的瞬间打断痛苦的回忆。我擦干眼泪，望着明月，凄凄笑说：“如果有缘，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第七章—运河接驾
      更新时间:2010-6-1 11:50:59 本章字数:2631

    康熙四十二年春浙江杭州
    租一艘小船，在西湖泛舟，轻轻哼唱李清照的《一剪梅》，看着浓妆艳抹总相宜的西湖，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
    出车祸前一日，我和死党幕儿去颐和园的昆明湖划船。幕儿见我满脸愁容，笑道：“不要烦了，你自身条件这么好，他结婚就结婚。以后你一定要找个比他优秀十倍百倍的老公，气死他。后天我们去杭州游玩，听说西湖很美，我们趁这个公休好好放松。”
    当时，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气，满腹惆怅。没想到这个约定在三年后的今日实现，不同的是，换个时代，孤单影只把船划。
    夕阳西下，各色美景将西湖这颗璀璨的明珠装扮得分外妖娆。我欣赏一会，满脸笑意，心道，如果能在西湖附近搭建屋子居住，倒真是人生一大快事。虽然脱离不了尘世，没有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那么完美，但能与相爱的人携手生活，这一辈子也就知足。想到这里，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气质华贵，举止优雅，他究竟会是谁？我和他会不会再次相遇？
    “公子，天快黑了。”船夫低沉的声音打断思路。我看着湖面的圆月，吩咐船夫划船上岸。
    一夜无梦，好久没有睡得这般舒畅。起床伸个懒腰，梳洗完毕，打开窗子，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艳阳高照，天气特别晴朗。昨天游览一天西湖，今日就逛逛杭州城，尝遍各色小吃。
    打定主意，带足银两迈步出门。踏出客栈，整个街道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黄色官袍、神情肃穆的侍卫们个个举刀舞剑，犀利的双眸不断扫视周围。
    我走回客栈，指着热闹的街道，向掌柜打听：“掌柜，这是怎么回事？”掌柜放下手里的账本和算盘，笑道：“哎呀，客官您是从外地来的吧？今天万岁爷南巡到此，马上就要沿运河进城。现在到处都戒严，您有眼福，可以得见天子的威仪，您去……”
    我没等掌柜罗嗦完，愤愤走出客栈，边走边骂：和康熙这么有缘，是该庆幸还是该苦叹？离开江宁是为了躲他，从江宁逃到苏州却又碰见他，来杭州也碰见他，简直是气死我了。早知道这样，应该提前向阿玛打听康熙南巡的路线。
    想起曹寅，烦闷的心更加惆怅。离开江宁已经好几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肯定是着急生气加心痛吧？这种逃避法到底会不会成功？未来的路究竟在哪里？我的人生究竟会怎样？
    “公子，您到底买不买？不买您就不要再拧，小的好好一块布快被您拧烂了。”
    一个着急的说话声打断我思绪。我回神，抬头见掌柜无辜的脸色，顿觉尴尬。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一家绸缎庄，把柜台上好好一匹布拧得皱皱巴巴。
    “那个，嘿嘿……”我干笑两声道：“这块布我买下了。”说完，放了五两银子，拿着布，转身出店门。
    街道两旁聚集很多人，大家都在谈论康熙南巡的事。路的中间，一位穿着官服的汉子骑在马上，对百姓训话：“乡亲们，皇上进城时，大家要高呼万岁，要磕头，知道吗？还有，皇上走的是水路，大家去运河的两岸见驾。”
    话刚落音，百姓们点头欢呼，脸上挂着崇拜幸福的笑。两个一□头接耳，三个一伙打趣低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深深叹气，罢了罢了，既然打定主意不进宫，混在人群里瞻仰一下千年一帝以及诸皇子的威仪也好。
    随人流来到京杭大运河边，热闹非凡的阵势吓我一跳。撇去吵闹喧哗声，连绵几里，人山人海，两岸张灯结彩，每隔一丈就竖着一面龙旗。
    我挑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朝运河北边张望。
    眼波浩淼的运河里，浩浩荡荡的船队慢慢驶来。船的两岸，上千位纤夫喊着口号卖力拉船。船队所到之处，百姓纷纷跪地，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船队绵延好几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康熙乘坐的龙船。龙船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不失大气磅礴之势，尽显皇家赫赫威严。
    船身有三层，大概有二十米高。船首为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龙嘴大张，龙眼圆睁，龙须飞舞，飘逸潇洒。龙头旁边是高大的桅杆，上面吊着两串灯笼。每只灯笼上写着“大清”两个大字。船舷两侧，象征着八旗的八色旗帜迎风招展，威风凌凌。船的四周，站满了穿黄铠甲的侍卫。
    龙船行了一会，船舱里走出几个人。当头一个身穿金黄锦缎龙袍，脚踏七星大黄靴，正是千古一帝康熙爷。方脸，黑瞳浓眉，目光如炬，鼻梁高挺，胡须墨黑。虽然已经年逾五十，但精神却很好。他满面堆笑，朝两岸百姓挥手致意。
    站在康熙身后，穿浅黄褂子的应该是太子。三十左右，身高七尺，脸白唇红，眉清目秀，俊朗不凡，手持一扇，笑着扫视人群。
    正要看第二位穿红褂的皇子，周围的人使劲推我。我尖叫一声，摸向腰间，冷汗直冒，阿玛的传家玉佩和钱袋不见了。我瞄着混乱的人群，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看着我，发出诡异的笑。我扒开人群，朝他走去。他撇一下嘴，穿过热闹的人群，朝运河边的小巷子跑。我丢下手里的布，便追边喊：“抓小偷！抓小偷！”
    声音虽然很大，但周围的人都在迎驾，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哪里听得见？
    男子跑到巷子尽头停脚，回头笑道：“曹大小姐，小的们找您找得好辛苦。”我愕然，怔在当地，他不是曹府的人，我根本没有见过。
    汉子微微欠身道：“小的是苏州织造李大人府上的。曹大人见大小姐失踪好几日，万分着急，便叫李大人一起派人在两江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见着曹大小姐了。”
    听他这般说，既高兴又难过。曹寅对我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这次离家出走怕是伤了他的心。为了我，他居然发动李煦一起翻遍两江。我心中一暖，鼻子酸酸的。但想着要回曹家待选，哀愁顿生，不由得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退了十来步，拔腿就跑。
    刚跑几步，两个男子挡在我面前。其中一个弯腰说：“曹大人有命，大小姐要是不配合，小的们就绑大小姐回去。”我一怔，仰天苦笑，圈圈点点，圆边旋转；来来去去，回归原地。看来，这辈子注定逃不脱。
    第八章—行宫再遇
      更新时间:2010-6-1 11:51:03 本章字数:5832

    康熙四十二年春江苏江宁
    今日一大早，曹寅随两江文武百官前去迎驾。再过半个时辰，康熙就要驾临织造府。我坐在芳菲苑玉兰树下的长椅上，看着满园的春色瞎想。
    回江宁后，原以为曹寅会破口大骂，没想他只是轻声说：“阿玛知道唐先生离世你心情不好。出去散心是可以，但不要独自一人。以后再也不要这般任性，阿玛会担心的。”我听罢此话，心头一阵暖，缓缓点头道：“女儿不孝，让阿玛伤心了。”曹寅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姐姐，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了。”语薇柔和的声音响起。我看着她，苦笑道：“没啥。”她靠在我肩头，笑嘻嘻的说：“皇上刚刚进驻行宫，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姐妹俩却在这里赏花。”我接了朵树上掉落的玉兰，插在她鬓边，笑道：“天生丽质，人比花娇。”语薇双颊微红，嗔道：“姐姐取笑我。”
    我淡淡一笑，看着玉兰，叹道：“玉兰的花期好短，再过几日，就要谢了。”语薇随我往上看，笑道：“姐姐最近愈发多愁善感。”我轻叹道：“就要进入一个深洞，心里没底。”语薇淡淡的说：“还是做一盆仙人掌比较好，永远不会枯萎。”我没有说话，靠在语薇肩头，闭眼沉思。
    晚间，阿玛大摆筵席，吩咐厨房做了六桌江南口味的菜肴，热情款待康熙等南巡人员。古时女子不能随意见人，我们三姐妹自然是窝在深闺。
    我看了会书，瞅着还有半个时辰才会下山的太阳，慢慢踱步到行宫后花园。
    曹寅知晓康熙爱好戏曲，已经提前安排好他喜欢的昆曲《三溪》、《琵琶上寿》等，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亲自创作的杂剧《续琵琶》。饭毕，康熙一行人会去行宫西边的聆听阁看戏。
    昔日的婧曦园已成为行宫后花园的一小部分，我站在园内凌波湖湖中心的菡萏亭里，看着左手腕晨曦留给我的玉镯，唐瑄的话在耳边回荡。
    “这是你娘的家传之宝，从小就放在你身边。十二岁时戴在你手上，希望你要好好保存。”
    我叹几口气，手握唐瑄送给我的玉屏箫，吹奏他为晨曦谱写的《婉婉语》。
    这首《婉婉语》哀怨惆怅，情凄意切。一曲完毕，满湖的荷叶和菱叶一起动容。我抓了把鱼食，抛向荷塘，一大群鱼儿在荷叶间争相竞抢，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笑看一会，起身离开亭子。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假山边时，一个声音响起。
    “如此美景，情绪怎么不高呀？”
    探声而寻，在假山的尽头驻足。两位男子站在摇曳池边，默然无语。我站在当地，静看他们腰间的黄腰带，暗自猜测他们是康熙的哪位皇子？阿玛提过是哪几个皇子伴驾，可满肚子心事的我并没留心记。
    半晌，穿宝石蓝袍的男子淡淡的说：“一个小小的织造府居然这般讲排场，吃穿住行样样考究，样样精致。瞧这行宫后花园，都可以和皇宫的御花园媲美，这钱花得当真如流水。”
    话刚落音，另外一位灰衣男子笑道：“这还不是为接驾需要，要是太寒酸，皇阿玛按个‘大不敬’的帽子，曹寅如何担当得起？四哥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倒罢了，千万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听见。”着宝石蓝袍的男子冷哼一声，坐在池边石椅上不说话。灰衣男子摇了摇头，在他旁边站定。
    我没有深思他们讨论曹家的排场问题，只是暗自纳闷：看他们俩的背影，很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回想一会，正准备离开，一只手搭上肩头，低柔的笑声传来。我回头，发现是笑靥如花的语微。
    我看了眼回头寻声的灰衣男子，朝语微连连做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往假山里藏。
    “谁鬼鬼祟祟的躲在那边？给爷出来。”灰衣男子带着嗔笑的低喝声传来。
    我暗自道苦，这算不算打扰皇子的雅兴？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早晚也得服侍这群主子，提前套套交情，以后会更容易混些。想到这里，拉着语微的手，拽紧玉屏箫，走出假山。
    心里有点紧张，步伐都不干脆。扭扭咧咧的踱步到他跟前，抬头莞尔一笑。当看清眼前人样貌时，失声大叫：“怎么是你？”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虎丘塔外那位白衣男子。往他身后看，当日拉我起身的男子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
    灰衣男子脸上写满迷惑和诧异，先是一惊，随即释然笑道：“果真是位女子。”
    语微拉了下我的手，欠身笑道：“语微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四爷，十三爷吉祥。”
    此话一出，我如五雷轰顶，头脑发懵，呆呆站立，手里的箫“哐当”落地。回忆一下仅有的历史知识，得出结论：他是康熙的四皇子爱新觉罗·胤禛，未来的铁腕皇帝雍正。
    四爷恢复异样的神情，缓步走到我们身边，淡淡的说：“不必多礼。”语微谢恩起身，拽着我胳膊低声问：“姐姐怎么不请安？”我凄笑无语，这个结果太意外，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哪里还顾得上请安？
    十三爷捡起我的玉屏箫，笑道：“刚才那曲是你吹的？”我微微点头，偷偷看向望着摇曳池边瀑布的四爷。十三爷把箫递给我，若有所思的说：“吹得很好，就是凄苦了些。”我欠身说了句“谢十三爷夸奖”，沉默静思。
    十三爷扬起眉头，大笑道：“四哥，你曾说见着她觉得很熟悉，原来是曹家的大千金。”四爷慢悠悠转身，看着十三爷，低喝道：“你肯定记错，我几时跟你说过？”十三爷一怔，咧嘴傻笑，没有回答。四爷淡淡的瞥我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今日乏了，我回屋歇着。”
    他快步越过我，朝假山边的甬道走去，我双眼随他瘦削的身影缓缓移动。他走了十来步，猛地回头，嘴角带着一丝不知是挑逗还是挑衅的笑，冷冷的瞪我。我心头一颤，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假山上。他眉毛轻挑，华丽转身，快步踏上甬道。我坐在冰凉的地上，一时没有回过神。
    语微蹲下身子关切的问：“姐姐没事吧？”我双颊微红，连连摇头。十三爷扶我起来，笑道：“真不像传说中的那位曹大小姐，看来变得安静端庄了。不过胆子似乎也变小，不是那个胆大妄为的鬼丫头。”我脸更红，耳根都在发烫，轻声说：“十三爷见笑了。”十三爷拍了下我肩，嗤嗤笑道：“别害怕，你那盆洗脚水四哥已经忘记。我走了，改日找你吹曲。”说完，朝四爷大喊：“四哥等等我，你不去看戏吗？今晚我要好好见识一下曹大人的《续琵琶》。”
    两兄弟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我回过神，回想十三爷临走前那句话，迷惑的问：“洗脚水是什么意思？”
    语微听罢，笑靥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咬着嘴唇，支支吾吾的说：“那个，这个，唉……没事，十三爷逗姐姐玩的。”我不相信，轻擦玉屏箫上的灰尘，反复问：“真的？是真的吗？”语微重重点头，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姐姐，我们去聆听阁看戏吧。”我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语薇娇哼一声道：“姐姐三年前曾经说过，只要不违背道德，什么事都依我。现在看来，全部都是假话。”我叹气道：“阿玛不是让我们呆在闺房里，不许乱跑吗？再说，戏有什么好看的？”语薇嫣然一笑，轻声说：“看看吧，反正没事做。我们又没有出府，不让阿玛发现就无碍。”她嘴角微抿，满脸期待。我思索一会，笑着点头，随她离开。
    站在宫外打望，整座行宫五光十色，萤火飞舞，宛如白昼。踏入宫内细察，五丈一楼，十丈一阁，玉檐高挑，通径幽曲。在百彩花灯的照耀下，轻雾缭绕，似烟非烟，平添一份静谧梦幻美。
    挺立于湖面的聆听阁坐北朝南，由三处水榭组成。南端的水榭为唱台，东边为侧台，北边为看台。唱台全部置身于湖面，是一个露天大舞台。侧台在唱台的东面，为一狭长桥廊，上面坐了三七二十一个人，手持各种乐器，吹吹打打，是为伴奏台。看台是一座半卧湖面的楼阁，比唱台略高一尺。
    唱台上正咿咿呀呀表演昆曲，我和语微并肩坐在湖边西面的假山上。
    古代人的休闲放松方式有限，除了温书学习，吟诗作画，喝酒聊天，就是听曲看戏。此时唱的是《琵琶上寿》，男声雄浑低沉，女声清缓委婉，在各种乐器的伴奏下，显得凄惨惆怅。我仔细听了会，发现它融情融景，唱到情浓处，让人潸然泪下，共鸣悲切，不比现代的抒情流行歌曲逊色。
    一曲完毕，语薇扯着我的衣角，轻声道：“还不错吧？”我笑着点头，望向看台，希望能看见四爷。但一来距离太远，二来角度不对，寻找很久，也只见阿玛和曹颙在灯光下时隐时现的身影。
    接下来上演的是曹寅亲自创作的杂剧《续琵琶》。此剧以曹操赎蔡琰修史为主线，展现了蔡文姬悲欢离合的一生，并描写了曹操的整个政治生涯。
    来曹家三年，了解到，曹寅的远祖可以追溯到西汉的曹参。他是汉高祖刘邦麾下的一员大将，后来官至相国。他以后，就是历史上颇有争议的人物曹操。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戏曲还是小说，曹操总被描绘成一个奸贼逆臣的形象。曹寅为此愤愤不平，在《续琵琶》的开场词里写道：“千古是非谁定？人情颠倒堪嗟。琵琶不是这琵琶，到底有关风化。”
    不管曹操是黑是白，是奸是忠，我知道他是一位出色的文学家。上初中时就学过他的诗作，最著名的当属《短歌行》。曹操的儿子曹植更不用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一首《七步诗》名扬天下。次子曹丕能诗能文，《燕歌行》是中国现存较早的七言诗，所著的《典论·论文》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开山之作。
    曹寅的文学造诣虽不及先辈高深，但他注重学问的修养和语句的推敲。诗作平实质朴，没有华丽词藻堆砌，感情真挚，豪放中现深沉，委婉中露雄浑。
    不知神游太虚多久，语薇低声唤我“姐姐”时灵魂才回体。我望几眼撤下看台的康熙一行，“腾”的一声站起，忘了此时自己是坐在假山上，脚底打滑，“扑通”一声重重摔下。这一摔不要紧，由于屁股着地，全身吃疼，不由得“哎哟哎哟”大叫。
    刚站定，语薇扯我衣角着急的说：“快跑，被人发现了。”我点头，和她朝假山边的青松林跑。刚跑几步，被一位从侧面而来的蓝衣男子挡住去路。他拔出随身佩剑，“刷”的一下指向我们，放声大喝：“什么人？”
    第一次见寒光闪闪的真剑，心中生出几分害怕，低头支吾半晌，没说出一句话。语薇也吓一跳，紧拽着我胳膊，瑟瑟发抖。
    一阵风吹过，头脑清醒不少。在曹家的地盘，怕他作甚？我朗声道：“我们是曹大人的女儿。”说完，理直气壮的抬头。
    “是你？”那位男子满脸诧异，我也很吃惊，借着路边左右晃动的花灯，认出他就是那位在苏州大街上骑马差点撞到我的狗官。
    我拍了下语薇的肩，示意她不用害怕，冷声道：“你怎么在这里？”他利剑回鞘，张嘴正要说，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朕的御前带刀侍卫，当然是寸步不离朕。”
    循声望去，青松林边的小廊桥上，康熙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他的后面，跟着笑容可掬的太子、面无表情的四爷、偷笑乐呵的十三爷，然后是铁青着脸的曹寅、惊愕不已的叔叔、忧色满眼的曹颙。走在最后面的是两排身穿黄色褂子，表情肃穆的带刀侍卫。
    一行人跨过廊桥，沿石子小道一步步走近。我和语薇被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到，相互紧握的手涔涔冒汗。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他们越走越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走在三位皇子后面的阿玛一个劲朝我们使眼色。我顿时领悟，拉着语薇，对已走到跟前的康熙打千下跪，轻声说：“悠璇（语薇）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第一次面驾，难免紧张，心中有些忐忑。沉默的气氛里，透出诡异的静，只有风吹花灯呼啦啦的声音。
    半晌，康熙温和的声音传来：“起来吧。”我和语薇道谢起身，一动也不敢动。康熙呵呵笑两下，大声说：“日子真快，两个丫头都这般高了。”阿玛上前走到康熙旁边，欠身说：“奴才教女无方，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康熙罢了罢手，笑说：“无妨无妨，朕正念叨这两闺女呢。个头高的是璇丫头吧？”我欠身柔声说：“回皇上，正是悠璇。”康熙“嗯”一声，笑说：“抬头让朕瞧仔细。”
    我犹豫一会，强制压住紧张感，缓缓抬头。那日在龙船上没有瞧仔细，今晚再看，发现康熙眼角有几道细纹，鼻梁上缀着十几粒麻子，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
    康熙把我打量个遍，又盯了会语薇，笑说：“哎呀，楝亭真会生，两个闺女长得亭亭玉立，朕的那几个格格倒真是没法比。”阿玛脸色如常，欠身说：“皇上如此夸赞，奴才惶恐。格格乃金枝玉叶，尊贵高雅，奴才的女儿是乡间粗俗丫头，不及格格万一。皇上这般说，奴才不敢当，不敢当。”康熙笑两声，高兴的说：“听说两个丫头都是才女，朕倒想考考。”
    此话一出，我不由得连连叫苦。语薇是才女我承认，以前的悠璇是才女我也相信，可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在这里是个半文盲，怎么经得起见多识广、学富五车的康熙大帝考验？
    趁康熙还未出题，我得先自救，思索了会，欠身笑着说：“皇上博洽多闻，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西贯通，通古晓今，是位千年难遇，万年难见的文武明君。悠璇才疏学浅，资质愚钝，胸无点墨，经不起皇上圣考。悠璇自己出丑不打紧，但连累阿玛和曹家的名声受损就大大不孝。如果皇上不嫌悠璇音律不精，请皇上允许悠璇吹奏一曲代替考验。”我把目前能想到的华丽之词全都用上，康熙听后应该很受用。
    果然，话刚落音，康熙哈哈大笑道：“楝亭，你女儿真是能说会道。罢了，听听曲子也好。不过今晚就不用了，改日再说，朕乏了，回寝宫休息。”
    终于顺利过关，我深松口气，跪下为康熙一行人送行。待身影消失，语薇拽着我胳膊，笑道：“姐姐这张嘴就是甜，几句话就让皇上龙颜大悦。”我涩涩苦笑，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没准前一刻对你笑，下一秒脑袋就搬家。
   第九章—命中注定
      更新时间:2010-6-1 11:51:05 本章字数:4724

    康熙四十二年春夏江苏江宁
    “璇儿，璇儿。”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我回头，迎上奶奶慈祥的面容，笑说：“奶奶，什么事。”奶奶脸一沉，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嗔道：“手轻点，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大的力道。”我立即收回手，跪在地上，尴尬的说：“璇儿不好，奶奶腿疼不疼？璇儿轻点拿捏。”
    奶奶微微点头，坐在太师椅上闭眼享受，我粉拳轻捶，脑子飞速转动。
    前晚，康熙和诸位皇子坐在芳菲苑海棠春的解语亭里，边品尝江南名师精心制作的各式糕点，边听我吹箫。
    在现代，难度再高的舞步动作难不倒我，但摆弄古乐器倒是个门外汉。穿越到古代三年，跟着多才的唐瑄学习，虽然不会谱曲，但也会吹不少曲子。唐瑄曾夸我“寓情于箫，曲声悠转，听者共鸣”，想来能入康熙的龙耳。
    一曲完毕，康熙夸奖一番，并未尽兴。十三爷朗声说：“如此美景，儿臣也为皇阿玛吹奏一曲。”康熙点头不语，满脸都是笑意。十三爷起身朝康熙行个礼，走到溪边一棵垂丝海棠树下，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优雅的将笛子放至唇边。
    悠扬的《阳春白雪》在静谧的夜空缓缓散开，笛声愉悦脆耳，华丽流畅。节奏轻松明快，妙曲若即若离，忽而若春风雀跃明快，忽而似月光狡黠柔美。
    曲毕，一袭春风至，彩灯随风舞，白衣飘飘的十三爷在时隐时现的光照下，宛如一位虚无缥缈的仙人。
    掌声经久不息，十三爷摘朵海棠走回亭子，笑说：“献丑了！”阿玛放下早已拍得发红的双手，赞叹道：“笛声缭绕，余音不绝，妙哉妙哉。”十三爷罢了罢手说：“曹大人过奖，老十三只是班门弄斧。”太子微微一笑，朗声说：“十三弟不要过谦，在京城，谁不知晓你精通音律？笛声穿扬处，百鸟鸣，千花笑，万物苏。很多王公大臣的格格，八旗的千金小姐为了听你一曲，当街打骂的大有人在。”
    此话一出，亭子里传来爆笑声，一直沉醉于曲音没有说话的康熙也抚须大笑。
    那日距龙舟太远，没有将太子看清。今晚再次细看，不由得啧啧赞叹康熙真的很会生，料想那位孝诚仁皇后绝对是个沉鱼落雁的绝色美女。
    虽说用“如花似玉”四字来形容男子有些不太适合，但用在太子身上，一点都不过分。浅黄绸袍套身，将结实的外形衬得隽秀多姿，紧束的缎锦带上，镶嵌着几十颗硕圆的东海珍珠，华贵之气显露无疑。肤色白皙，无丝毫粉质气，虽然有些冷峻，但却不失灵秀。清秀眉，双眼皮，漆黑眸，高挺的鼻梁下是张厚嘴唇，未上胭脂，却红若牡丹瓣。
    我看一会俊朗的太子，又看向坐在亭西的四爷。今晚他一直没说话，偷看他好几次，他都是面无表情的正襟危坐。真是名副其实的“冷面王”，整天紧绷着脸，不累么？李伟泽可不会像他这样，他是天生的乐观派，逢人三分笑。看来，他和李伟泽只是形似罢了。想到这里，不禁轻叹口气。
    也许是听到我的叹息声，四爷猛地侧身。我微微颔首，礼貌性的一笑。他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带着探究的惊喜。只一瞬，又换上默然的表情，回头看溪边的海棠。我紧盯他笔直的身影，撇嘴轻笑。
    大家谈笑一会，语微和我琴箫合奏千古名曲《胡笳十八拍》。此曲一般用琴演奏，我以箫声附和语微的琴声，幽怨中添一丝惆怅，凄婉中多一分苍凉。这首曲是感人肺腑的千古绝唱，不管是悲壮的混战场面，还是念子想子的别离恨。每一个场景，每一份情感，通过琴声和箫声一一再现。
    那晚，康熙听后眉开眼笑，夸赞我和语微音艺高超，还赏了我和语微一人一颗翡翠珠。
    “给母亲大人请安。”额娘和婶婶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回神，起身向两位长辈见礼。
    奶奶今天兴致颇高，待额娘和婶婶坐定，笑说：“曼柔生了两个好闺女，皇上早上来看老生时，一个劲夸璇儿和语微知书达理，是难得一见的才女。”额娘淡淡看我一眼，轻声说：“那都是皇上夸赞之词，儿媳真不敢当。”
    奶奶满脸堆笑，皱纹舒展不少，抚摸我鬓边，温柔的说：“璇儿这几年变化真大，不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丫头。孝敬懂事，端庄文雅，奶奶是越瞧越喜欢。皇上说了，再过几月，璇儿进宫做御前侍女。在皇上身边当差，皇上又这般喜欢，以后定会有一门好亲事。”我苦笑一下，想起一大早收到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宁织造曹寅之女悠璇，仪容端庄，品德兼优，有才有学，颇得朕意。今特封为御前侍女，受六品俸禄，钦此！
    还从来没有听说清朝会有御前女官，还是六品待遇，这道圣旨估计令很多人大跌眼镜。一切都是命，兜来兜去，始终逃不脱做一株宫墙柳的命运。我轻叹口气，偷偷看额娘。额娘清澈的双眸也在看我，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感情。
    奶奶夸赞一番，有些疲惫。我送奶奶回屋，安顿好奶奶，回到侧厅，听见额娘对婶婶说：“我去祠堂拜拜。”我笑着走到她身边，柔声说：“女儿陪额娘一起去。”她沉默了会，淡淡的说：“不用了，我一人就够，你送婶婶回屋。”说完，快步离开侧厅。
    ————————————————————
    晚春还未逝去，初夏已提前来临。我站在婉婉居外的小河边，默然静立。涵依走到身后，轻声说：“大小姐，墓扫了，香烧了，头也磕了，天色不早，回府吧。”我望了眼河流，叹道：“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以后恐怕只能靠回忆缅怀江南美景。”涵依沉默了会，啜泣道：“涵依舍不得大小姐。”我拥她入怀，强颜欢笑：“说好了不许哭的。”涵依抽泣了会，微微点头。我莞尔一笑，和她手拉手，朝江宁城走。
    洗漱完毕，叹气回首，站在屏风后的阿玛缓缓说：“都收拾好了？”我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都好了。”他满脸肃穆的说：“宫内不比家里，万事小心谨慎，尤其是侍奉皇上，更得多长几个心眼。好在你心思细腻，遇事沉稳，阿玛比较放心。”我轻轻点头，紧盯白瓷花瓶里的几株曼佗罗。
    阿玛顿了会，叹气说：“从小到大，阿玛什么事都依你，惟独这件事，阿玛无能为力。曹家是内务府包衣，生来就是皇家家奴。皇上让你做御前侍女，还特意下旨，是充分信赖你。要知道，这份殊荣可是很多人期盼不到的。阿玛在江南为皇上尽忠，你在遥远的京城要为皇上尽孝。我们曹家世代受皇家的恩泽，你一定要全心全力侍奉皇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粗心懈怠。”
    我勉强笑说：“女儿谨记阿玛的教诲。”阿玛轻拍我肩膀，柔声说：“阿玛进京述职便会相见，有什么事就给阿玛写信。夜深了，明早就要上船，好生歇着。”
    阿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院子的湖边，折断一枚柳叶，细察，回忆。
    三月初二，康熙离开江宁的前一夜，夕阳落下，一弯新月皎照大地，我和四爷在摇曳池边不期而遇。一个立于争奇斗艳的山茶花海里闻香，一个坐在千叠峰底池水边的石凳上吟诗：
    “半亩池涵天作底，一番风过水流金。
    惊看锦鲤如梭掷，织就横纹绿绮衾。”
    一首写实写景的七言诗，把摇曳池里的风景概述得逼真雅致，我听后低低赞叹：“四爷好雅兴，四爷好诗句。”
    对上四爷闻声射来的惊奇眼神，我缓立了会，快步走向前去俯身请安。四爷淡淡的说：“起来吧。”然后，静静看向远方。我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四爷看了一会，缓缓开口：“和四年前相比，你的变化确实很大。”我一怔，先是愕然，随即明白。是的，现在的悠璇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折腾瞎闹，没大没小。
    我轻声笑说：“三年前病过一次，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从那以后，心性大变，甚至连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四爷侧目而视，嘴角挂着一丝会心的笑，叹口气道：“难怪，看来我也得把那件事忘了，免得十三弟说我堂堂贝勒爷心眼小，跟一个小女子计较。”我微微张嘴，感到很惊奇。呆立一会，猛然想起十三爷说过的话，小心翼翼的问：“敢问四爷，那事是不是指……是指……”
    夜风习习，看着他在微弱花灯下似笑非笑的脸，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洗脚水”三个字。他罢了罢手，淡淡的说：“不打紧，你那时还小，再说，你不是故意的。”我如释重负，不跟我计较就好，不然以后在宫里怎么混？他可是未来的雍正帝，我得想方设法百般讨好他、摸清他的秉性才是上上策。
    四爷看我释然的样子，再次轻笑，指着石凳对我说：“坐下说话。”我说了句“悠璇谢四爷赏座”，保持一尺的距离，和他并肩而坐。四爷双眸盯向微波粼粼的湖面，我偷瞄一眼他清秀的侧脸，不禁感叹：超然出尘，才思敏捷，怎么看也不像历史上那位小气多疑、尖酸刻薄的铁腕皇帝。不过康熙的儿子哪个不是搞权术使阴谋的高手？他只是善于在人前伪装真实想法罢了。
    沉默很久，谁都没有开口，我不觉有些闷，轻声说：“美景在前，这样坐着似乎有点单调。四爷喜欢什么茶？悠璇回去沏一壶，再拿些糕点。四爷要是不嫌弃，一起畅饮品吃如何？”四爷嘴角轻抿，似在笑，但并未说话，只是紧盯湖面。我有些紧张，强压慌乱跳动的心，歪着头看向他，笑问：“四爷要是不说，悠璇就随意沏一壶。云南的普洱馥郁芬芳，香醇可口，四爷觉得怎么样？”
    四爷侧目而视，眼睛一闪，笑而不语。这是第二次见他发自内心的笑，真诚实意，没有冰冷外衣的遮掩，在淡淡的月光下，温雅柔和。对视一会，我眼神恍惚，心更加慌乱，双颊微烫，忙低头起身，准备离开去端茶点。
    刚走一步，一只温暖的手紧扣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我心头一颤，不敢动弹半分，也不敢回首，只是对自己说，稳住，千万稳住，不能失态，不能失态。
    四爷淡淡的说：“你不是不喝茶吗？”此话一出，我有些吃惊，疑惑的看向他，他怎么知道我只喝白水不喝茶？他脸色不改，起身淡淡的说：“你前几日得了伤寒，虽已是晚春，但入夜后还是很凉的，我送你回屋。”我目瞪口呆，一脸的不相信。前晚吹了会风，有点咳嗽，喝过涵依熬的药，已经无碍。原以为他只会给人使脸色和诵经念佛，没想到不是“两耳不闻天下琐事”，而是“观人察心细致入微”。
    四爷轻捏几下我两指放开，静静看我一会，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快速走向甬道。我呆立一会，提步跟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得不慢不快。寂静的夜色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柔柔回响。拐过一道弯，踏上一座石桥，他顿足侧头看我。脸色虽然很淡，但在我看来，上面洋溢着好几分温柔和喜悦。我的心口虽然在剧跳，但还是保持优雅的走姿，微微颔首，笑着快速跟上，和他并肩而行。
    接下来的路程，我和他保持尺许距离，沉默着慢走。曹府里，我的闺房离行宫最近，只有短短的几百丈。路虽然不长，但却走了好久。拐过十二道弯，走到悠然居的院门外，他笑着说了句“回见”，转身快步离开。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细细回味这两个字，腮边全是笑意。紧盯左手两根手指，很久很久，都未从兴奋和激动的状态中恢复。
    “姐姐，该歇息了。”语微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丢掉柳叶，携手语微在湖边踱步，叹气说：“今晚我们姐妹俩一起睡，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会。”语微轻叹口气，低声说：“再过三年语微也许就会进宫陪姐姐。”我顿步，想着孤寂的深宫怨女，满腹惆怅。
    第十章—帝王几情
      更新时间:2010-6-1 11:51:08 本章字数:5394

    康熙四十二年夏秋北京紫禁城
    我站在气势恢宏的紫禁城神武门前，回想圣旨里面写的内容，无限感慨。去乾清宫见完驾，在康熙贴身太监李全的引领下，穿梭在富丽堂皇的故宫大院内。康熙有言，御前当差，代表的是皇上，是整个大清，规矩礼仪不可或缺。于是乎，让我同刚进宫的秀女学规矩。学得好，有赏；学得不好，有罚。
    脚蹬花盆底，头顶旗头，身穿旗袍，每日学习请安、跪安、磕头，纠正站姿、坐姿、睡姿，吃相、笑相、哭相等，都要按老祖制的标准去做。此外，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诗词歌赋等也在考察和训练的范围内。每隔三日，几百号秀女还必须齐聚体元殿学习《女孝经》和《女训》等。目的是让大家谨记：对女人来说，美丽的面容固然重要，但修饰面容时，千万不要忘了品德和学识的修养。
    学习规矩的一个月，我的情绪也发生些许变化。由最初的满腹惆怅到期待新鲜，接着是无聊烦闷，最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进乾清宫接受康熙的检验。好在当值一天，康熙比较满意，赏赐的东西自然很珍贵。我拿着那枚没有任何使用价值的玉如意，细察一会在阳光下发出的绿光，啧啧赞叹一番，直接放进衣柜最深处。
    ————————————————————
    初夏逝去，正值酷暑，不知不觉，入宫已两月。原以为御前侍女只是替皇上研研磨，端端茶，倒倒水，递递书，捶捶背这类简单易作的力气活。当两日值方才明白，除了上述那些，皇上的衣着、吃喝、起居、住行，统统都要亲自检查督促，统统都要陪伴左右。
    正在检查昨日进贡的荔枝是否新鲜，雪珍风风火火跑来说：“璇姐姐，几位阿哥马上来西暖阁和皇上议事，李公公吩咐赶快准备好茶水。”我扶住她似要摔倒的身子，嗔道：“这般没规没矩，要是被李公公瞧见，非得罚你。”雪珍眨几下眼，轻声说：“有璇姐姐护着，我怕他作甚？”我莞尔一笑，对采蓝说：“快去取万岁爷爱喝的玉泉山泉水，雪珍，你帮忙拿茶叶，我这边烧水。”
    “是！”雪珍和采蓝朗声应道，各忙各的事。
    乾清宫的侍女虽然不下百十号，但贴身打理皇上身边大小的事全由我一力承担。李全见我□无暇，特意把她们俩拨给我做助手。两个丫头手脚麻利，勤劳懂事，我们配合得默契融洽。
    泡完最后一杯，平端放满青花仙鹤茶盅的茶盘，往西暖阁走去。李全撩起竹帘，我轻踏小步，快速走进。
    康熙今日情绪不好，静坐龙椅闭口不语。这也难怪，上个月索额图谋反的事让他烦心不已，前几日恭亲王常宁和裕亲王福全未过半百又先后英年早逝，眼见和兄弟阴阳相隔，刚从塞外匆匆赶回的康熙心情可想而知。
    御前当差，百分谨慎，千分留意，万分小心。我欠身请安，把茶放在康熙旁边，又按阿哥坐的次序放下各自习惯饮用的茶，跪安出门。
    换了两次茶叶，添了四次水，一个时辰过去，几位爷各怀心事缓缓走出。当头的太子满面不悦，白皙的脸上有几分愠色，嘟哝一句“又不是他儿子，给钱倒罢，戴孝作甚”，拂袖而去。大爷看着太子的背影，狠狠扯了下嘴角，满脸嘲弄。五爷和八爷并肩走出乾清宫，神色坦然。三爷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独自一人漫步离开侧厅。走在最后的四爷和十三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四爷踱步到侧厅大门，仰头看天。十三爷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好好宽慰下皇阿玛，再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我打量一下四爷的背影，微笑点头。
    康熙今日如此烦闷，晚膳怕是又不会进了。李全在侧厅踱了几十个圈，担心皇上身子受不了，示意我进去劝劝。
    我走近西暖阁，对正在批阅奏折的康熙欠身请安。康熙没有抬头，只是低低说了句“起来吧”。我来到康熙身边，轻声说：“皇上，今儿累一天，该进膳了。”康熙没有说话，拿起另外一本奏折继续批阅。我轻叹口气，朝跟在后面的李全使眼色。
    “皇上，已是酉时，该歇歇了。悠璇忙乎一下午，给皇上熬了一些粥，皇上没胃口，喝点粥当晚点总归是好的。”说完，朝门外的太监挥手。
    我走到放粥的桌边，边盛边说：“皇上，粥里面加入雪梨、银耳、百合、冰糖，奴婢用陶瓷罐小火熬制一个时辰才好。皇上喝下后，保证可以清肺去火，心情舒爽。”说完，递给旁边候着的传膳太监。宫里的规矩，皇上的膳食须由专门的太监品尝方可。
    也许是闻到粥香，康熙眉头舒展，放下奏章说：“璇儿，给朕盛一碗。”我高兴的应着，用菊花青瓷碗盛，递给康熙。康熙尝一口，大加赞赏，笑着一连喝了两碗。我和李全如释重负，深深吐出一口气。
    康熙喝完粥，接着批阅奏折。批完奏折读书练字，做几何题。夜阑人静，拖着疲倦的身子就寝。我活动几下筋骨，叮嘱采蓝好生守夜，离开乾清宫，往居住的院子走去。
    好歹是御封的侍女，住的规格自然比一般的宫女高。我给这片小天地取名为“旖旎园”。名虽好听，但其实就是一个独立的两房小院，跟我在曹府的住所相比，差得很远。但比起雪珍和采蓝合住的屋子，又宽敞雅致很多。
    进宫两月，和十三爷相淡颇欢，他俨然成了我的老哥，这份可贵的友情越来越深厚。四爷的态度有些奇怪，巧遇过几次，除了用淡淡的语言礼貌性的叫我免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失望惆怅时，真怀疑三月初二那晚的情景只是个梦，但心底的暖流告诉我，它确确实实发生过。
    梳洗完毕，已是亥时，我坐在书案边，借着昏暗的烛灯，边看托十三爷写的有关四爷爱好憎恶的语句，边笑着提笔在上面写自己的观点。
    “四哥快人快语，喜直来直往，厌拐弯抹角，恶包藏祸心。”—“明明是笑里藏刀，阳奉阴违的高手，何必替他谦虚？”
    “非冰山亦非冬雪，外冷内热，绝不是脾气暴躁之人。”—“难道皇上说的‘喜怒不定’是假的？快快上奏要求皇上撤销无中生有的恶评。”
    “喜喝云南普洱和西湖龙井，其普洱为每日必备也。”—“心有灵犀，居然猜对一个，有奖励没？改日舍命陪君子，一起品香茗，如何？”
    “口味清淡，素不喜大鱼大肉；崇尚节俭，不求奢华。”—“爱新觉罗家族的节约标兵，应为诸王公贵族学习的典范。”
    “喜吃荔枝、哈密瓜和柿饼，厌梨。”—“荔枝，柿饼，我爱之，葡萄亦爱。梨虽意‘离’，但爽口香甜，何以厌之？”
    “喜狗，北京犬最甚；厌猫，尤恶黑猫。”—“京巴乃我最爱也，无奈只许宫廷贵族养，啥时我也能摸摸它可爱的脑袋？然我喜欢白猫，遗憾，遗憾也。”
    “喜汉服，喜瓷器，喜书画，书法造诣颇高。”—“前面三个不了解，书法我早有耳闻。他取法董其昌，糅合唐宋元大家的特点，加上自身的心得修养，形成飘逸空灵、幽雅清隽的古韵笔锋。笔墨酣畅淋漓，似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堪比颜筋柳骨。”
    “喜大红大黑，宝石蓝，厌深灰；喜清晨赏花，月前小酌；喜欢静思，不爱热闹；喜诵经念佛，和得道高僧研习佛理。”—“品味高雅，性格沉稳，自诩出尘的圆明居士，可我怎么看也觉着有点名不副实。怪哉，怪哉！”
    “偶会骑射练剑，然非爱好，强身健体之需而已。”—“瘦弱不经风吹，是该增增肥。要是能一起骑马，人生一大快事也。”
    “所知统统在此，老十三疑惑：你为何有此一问？”—“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可能是不由自主吧。”
    写完后，思索一会，拿出一块丝帕，把内容誊抄一遍。待墨汁全干，折叠成小方块，放在枕边，慢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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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来袭，万物失去绿意，此时此刻，只有挺拔的青松，一如既往的苍翠。
    我和李全等一行人，跟在康熙身后，随心情烦闷的他沿御花园甬道瞎逛。
    上月吊唁裕亲王福全时，康熙伤心欲绝，哭声震天，悲痛得不能自持。这是第一次见帝王奔放的泪，原来，真龙天子也只是一介俗人，有七情六欲。在妃嫔、皇子和王公大臣的劝说下，康熙的心情逐渐好转。岂料前几日收到六百里急报，山东干旱饥荒严重，但巡抚昏庸无能，不理百姓死活。康熙龙颜大怒，罢官免职，后又颁布圣旨，发帑金三十万两，截漕五十万石赈灾。
    康熙走出长长的廊桥，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我见康熙半晌都没开口，心里着急，柔声说：“皇上，天气转凉，虽有暖阳当空，但风很大，皇上还是早点摆驾回宫。”康熙轻叹口气，“难道朕真的老了，身子这般不中用？”
    我忙跪地，“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正值中年，精神抖擞，到现在还能左右开弓，这就是年轻的见证，怎么会老呢？皇上乃一国之君，是大清的顶梁柱，作为皇上的御前侍女，奴婢不能有一点马虎。”康熙笑说：“起来吧，朕又没怪你。行，再走走就回宫。”
    康熙起身，沿甬道慢慢踱步。走了一会，在一簇簇开得正艳的秋菊林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际。
    六角凉亭里，一位女子婀娜而坐。她，碧玉年华，芙蓉秀面，两道细眉似弯月，酒靥漩涡腮边缀，小巧鼻，嫩似葱，红樱唇，赛粉桃。虽无沉鱼落雁之貌，也无闭月羞花之态，但温婉可人，纯情贞洁，宛如云裳仙子。
    康熙和我一样，被专心刺绣的她吸引。假山边，菊花林，小石径，轻踏步，康熙笑着朝亦凝走去。我跟在李全后面，看着她浅浅的酒窝，心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专心致志，巧手忽上忽下，一针一线，含情含意，满怀敬畏崇拜之心绣着。康熙在她身后站定，一只威风凌凌的黄色巨龙跃入眼际。
    站了一会，见她还未察觉，伸手准备拍她肩，康熙龙眼一瞥，示意噤声。我收回尴尬的手，哭笑不得。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满意的剪断线头，展开锦帕，笑着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皇上喜欢不喜欢？”
    原来是在为十日后觐见皇上准备礼物。这条龙活灵活现，锈工精致，还有一颗真诚的心，多情的康熙哪能不喜欢？正想到这里，康熙忽而低语：“栩栩如生，朕很喜欢。”她蓦然回首，轻轻站起，两腮通红，澈眼圆睁，酒靥如花，紧拽锦帕回不过神。康熙直直盯着她，笑而不语。
    我扯她衣袖低声说：“亦凝小主，快别呆着，给皇上请安。”她顿了下，莞尔一笑，打千跪地说：“亦凝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康熙眯眼轻笑，做了一个起的手势，“你叫亦凝？看你的穿着，是这届秀女吧？”
    亦凝微微点头，羞怯的说：“回皇上，奴婢钮祜禄·亦凝，是新选的秀女。”康熙“喔”一声，对我说：“你认识她？”我笑着回答：“是的皇上，奴婢学规矩时和亦凝小主同住一屋。”
    进宫第一天，随管事姑姑走进钟粹宫西厢房时，里面另外一位主子并不在。我收拾好细软，坐在床边，思索她究竟会是怎样一位女子。是倾国倾城，还是小家碧玉？是相貌平平，还是端庄娴雅？
    从正午等到日西，喝了十杯水，入了三次厕，踱了五十个圈，望眼欲穿，始终等不到佳人的身影。我望一眼门外的夕阳，不免有些烦闷，于是拿出玉屏箫。
    正要吹奏，外面传来嬉笑声。我大喜，把箫丢在床上，站在窗边，擦亮双眼，准备欣赏千年难得一见的独特风景。
    十几位身着水蓝和浅紫旗袍的女子款款走来。有的风姿绰约，有的玉骨冰肌，有的貌不惊人，有的袅袅娜娜。正揣测究竟谁是我的住伴，十几位女子两个一群，分别钻进自己的房间。我呆立原地，失望至极，敢情我翘首半晌，居然没有等到佳人？
    我轻叹口气，双手托腮，回忆摇曳池边和四爷并肩坐立的情景。凝望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嘴角上扬，不自觉偷乐。正要笑出声，一个蓝影映入眼帘。抬头一看，站在窗前的她手持一朵白荷，忽闪双眸对我微笑。
    亦凝给我的第一印象可用“纯洁无暇，清新脱俗”来形容，一袭蓝衣，一双芊手，一朵白荷，一丝浅笑，两个酒靥。那日后的一个月里，我们形影不离，俨然一对亲姐妹。亦凝容貌端庄，性格温柔，精通音律，还有一手巧妙的刺绣功夫。学完规矩不久，亦凝的牌子被留下，成为后妃候选人。算算看，现在应是留宫一月的察看期。
    “悠璇，悠璇。”声音由远及近，将失神的我喝醒。我回头对李全轻声说：“什么事啊？”李全瞪我一眼，在我耳边低语：“皇上起驾回宫，让你送亦凝小主回钟粹宫。皇上叫你好几声了，你理都没理。”我一惊，欠身道：“奴婢失仪，请皇上恕罪。”康熙轻笑一声说：“朕没怪你，你去送她吧。”
    康熙的身影消失在菊花林尽处，我看着亦凝满是敬意的脸，笑道：“别看了，已经走了。”亦凝脸色绯红，不自觉低头。我挽着她的手，满腹心事，往钟粹宫走。
    十日后，亦凝被封为答应。又过了月余，康熙招幸，亦凝被封为贵人，号尤。
   第十一章—冰释前嫌
      更新时间:2010-6-1 11:51:13 本章字数:3413

    康熙四十二年秋北京紫禁城
    入宫半年，明白一个道理：羁锁的深闺生活其实是幸福的，至少可以根据自己的喜怒哀乐，做些想做的事。但在宫里就不一样，规矩多多，束缚多多。不当值的日子总是寂寥孤零，无所事事。
    深秋已至，北风呼啸，站在窗前吹冷风，手握纳兰性德的《饮水词》，一首《虞美人·秋夕信步》呈现在眼前。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纳兰性德的词承南唐后主李煜的遗风，哀怨感人，情真意切。特别是他的悼亡词，惊心悲魄，令人不忍卒读。作品虽然不多，但跻身于清朝大词人前列。我很喜欢他的词，婉转愁苦，比柳永多了几分柔弱，比秦观多了几分幽怨。
    念罢这首词，胸有些闷。遥望满园沉寂之景，打开屋门，踱步到院子里，对着光秃秃的老树枝，低声哼唱那首《莫失莫忘》。
    一曲完毕，我蹲地，沉默静思。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在现代，每当夜深人静时，便会打开MP3凝神静听。离开现代已经快四年，李伟泽的影子已经渐渐散去。四爷跟李伟泽形似，我对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我都会关注。可是，谁能证明这就是爱？如果是爱，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伟泽，和我有缘无分？或者，兴许，在我人生的路上，他终归是个过客，我和他之间不会有任何交点？
    思绪纷乱，脑里全是浆糊，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双脚发麻，才叹气起身。由于起得太快，腿还未伸直，一个踉跄，伴随一句“小心”，结结实实的和大地来了个热情的拥抱。触地后，正挣扎着爬起，一只熟悉的手映入眼帘。
    我脸微红，轻声苦笑，已经是第二次在他面前摔倒。我不假思索，把手交给他。他快速扶起我，缓缓抽手。
    站定后，双眼直盯地面，没有道谢，也没有请安。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被潇洒不羁的主子用来踢打地上的石子。“四哥的话终究没有你下坠得快，不过手倒伸得很及时。”
    这句五分戏谑五分嬉笑的话刚落音，我脸红至脖根，暗自埋怨，这个十三爷，怎么老是口无遮拦，为什么要说这么直白？我又不是没听见，真让人窘迫。
    十三爷大笑，提高音量道：“你可当真是劣性不改，不请安也倒罢，‘谢谢’二字都不会说么？”我立马抬头，十三爷满脸笑意的看着我。四爷站在十三爷旁边，背着双手，表情淡淡。
    我微微欠身，正要请安加道谢，十三爷蓦地大喝：“别动。”我怔住，吃惊的看着十三爷。十三爷把手伸向四爷，笑说：“出门急，忘带手绢了。”四爷神色如常，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绢，递给十三爷。
    十三爷上前一步，我不自主连连后退三步。他轻叹口气，嗔笑道：“瞧你这个样子，我又不会吃你，好心没好报。给你，擦擦吧，怎么回事？脸上似乎有泪痕。”我摸几下脸颊，接过手绢，笑说：“谢十三爷关心，奴婢没事。方才吹风，沙子进眼里了。”十三爷轻笑一声，柔声说：“别骗我了，我看像是哭过。”
    我愕然，想开口辩解，十三爷道：“在皇阿玛身边当差应该不会受委屈，看样子是想家了吧？改天有机会，老十三带你出宫溜圈。这块手绢是四哥随身携带之物，洗净了记得还给四哥。”我轻轻点头，紧拽着还有一丝余温的手绢，默然无语。
    二人还要去给德妃请安，在院子里站了半刻便匆匆离开。
    两兄弟前脚刚跨出门槛，我收起手绢，轻扯裙摆，提起小步，悄悄跟上。走到院门，深吸几口气，从一数到十二，慢慢探出头偷偷打望。
    深宫小巷内，两道高墙间，四爷和十三爷昂首挺胸，迈着矫健的步子疾走。走在左边的他，身形高瘦，举止高雅，让人觉着舒心，惬意。虽然他没有李伟泽温润儒俊，但一股傲然古朴之气深深吸引着我。入宫半年，除了私下让十三爷写了一些他的好恶，我自己也会时时留心，刻刻谨记。知道他很畏热，知道他喜欢收集鼻烟壶，喜欢刚刚兴起的珐琅瓷，喜欢象征谦谦坚贞的蕙兰……
    正笑意盈盈的想着，走到拐角处的他突然回头。虽然已经很快收回脑袋，但还是被他瞥见。我“哎呀”一声，后背紧紧贴着门柱，耳边除了砰砰的心跳声，就是重重的喘气声。秋风呼呼吹，刮在脸上有些疼，但心却是暖暖的。我轻轻闭上眼，脑海里闪现的全是那张嘴角微抿的瓜子脸。
    ————————————————————
    萧瑟的寒气被暖阳打得烟消云散，支离破碎。下了两天秋雨，北京城终于迎来晴日。几缕阳光射进窗户，整间西暖阁明亮通透。
    今天下朝后，康熙先是处理了几桩重要的政事，接着去御花园，在千秋亭外的涟漪水榭摆下果盘茶点，和几位阿哥边沐浴阳光，边谈天说地。此时的九龙夺嫡大战刚刚拉开序幕，还没有进入白热化阶段，故而呈现的是一幅父慈子孝的温情画面。柔和阳光照，清风习习吹，软言笑语声声传，其乐融融的舒适气氛，让人暂时忘记那句“无情最是帝王家”的深刻含义。
    日渐偏中，康熙起驾回宫。我瞅准一个机会，笑着道声谢，将泛着淡淡兰花香的手绢还给四爷。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和十三爷快步离开。我看着消失在秋兰丛尽头的身影，泛出一丝苦笑，回头跟上李全，心中有千种滋味，却寻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一阵欢快的鸟语声打断复杂的思绪，我侧头看康熙。他放下《武经七书》，拿起几道几何题，手不释卷的演算起来。过了半刻钟，他叫我跪安，我道个万福，轻轻踱步出门。
    坐在乾清宫门前的汉白玉石栏杆上，尽情呼吸新鲜空气，顺便伸几个懒腰，惬意舒适感充满全身。从未觉得北京会有这么美丽的碧空，清净无尘，万里无云。只有身处这片空旷的广场，才不会有压抑和禁锢的感觉。
    一个脚步声响起，沉重低缓。此时此刻，能在这里随意走动的人，除了颇受康熙恩宠的御前一等带刀侍卫若荣，不会有别人。
    我跳下栏杆，快步走到他身边，打千请安。他做了个起的手势，轻轻笑说：“相处这么久，还是这般客气？”我嘴角微抿，不冷不热的说：“皇上厚爱，奴婢虽为御前侍女，受六品俸禄，但若大人是三品官员，礼数是万万不能少的。”他一怔，和我并肩站着，没有说话。
    二十二三的年纪，高大威猛，乾清宫百十号宫女均被他风度翩翩的气质吸引。我能感觉得到，他是一位温和谦让的君子，但想起他骑马横冲直闯差点踩到我的事，心底冒火，对他豪无好感。进宫半年，我是能避则避，不能避就尽量少打交道。
    沉默一会，他侧头紧紧盯着我，笑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怒骂我不顾百姓死活，在大街上骑马瞎撞吧？”我被他猜中心思，闭口不言，算是默认。
    他轻笑两声，淡淡的说：“皇上出巡前早已下旨，南巡路上不许扰民，更不许在城内骑马。那日京中出了紧急的事，需要皇上马上定夺，我万分着急，进城后来不及下马，匆匆往行宫赶。岂料刚跑没多远，为避让一位站在路中心的老妪，我的坐骑撞翻一个面摊，被锅里的沸水烫伤。马受了惊，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也怪我骑术不精，差点踩到你，还好没事，不然，伤到了皇上宠爱的曹姑娘，我早就被撤职严惩了。”
    我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心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情有可原。况且在江宁曹府时，他已经道过好几次谦。想到这里，莞尔一笑，打趣说：“看来奴婢无意中没让马踩到，无意中保住了若大人的顶戴。若大人该怎么感谢奴婢呢？”若荣哈哈大笑，向我抱拳，点头哈腰说：“在下这厢有礼，向姑娘道谢。”我做了个万福，娇声娇气的说：“若公子不必这般客气，小女子愧不敢当。”
    “哈哈哈……”
    我们俩被这副装模作样的举动逗得捧腹畅笑。若荣回首，和我向乾清宫内走，边走边说：“以后没外人时叫我若大哥好了，我叫你悠璇可以吗？”我笑着点头，轻声说：“能叫玉树临风的若大人为大哥，不知道要羡煞乾清宫多少好姐妹呢。”他顿步，脸有些红。我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莞尔大笑。
    第十二章—风雅定情
      更新时间:2010-6-1 11:51:18 本章字数:4516

    康熙四十二年冬北京紫禁城
    最近开始研习《本草纲目》，学到了这点知识：很多的露水都随物性迁，具有不同的作用。如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而柏叶上露可以明目。在古人看来，露水是极具养生价值的无上妙品。贤人雅士常采集露水以备用，或用以泡茶，或用以酿酒，或用以疗疾。
    十月十一，康熙携太子，三爷，十三爷西巡。我留驻深宫，在屋里憋了十来日，闲来无事，今天一大早，叫上雪珍和采蓝，去御花园采集露水。
    虽是初冬，但四季常青的松柏竹藤点缀其间，姿态各异的山石盆景锦上添花，将御花园装扮得情趣盎然。
    晶莹的露珠还在沉睡，几只霸道的手已经将它们拖进白瓷瓶里，凝成一汪甘泉。我盯着满满几瓶纯露，不自觉轻声哼唱涵依教我的江南民歌《采菱》。
    “皇阿玛西巡，京里的事交给四哥，五哥和八哥打理。四哥自诩圆明居士，整天和一帮和尚厮混。谈经论佛，不亦乐乎。大大小小的事全由五哥八哥操持，八哥忙得一连三天没进府门。”
    浑厚的声音传来，颇为不悦。伴随低低的笑声，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不打紧，四哥也是为了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
    轻柔粗豪夹杂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我放下白瓷瓶，招呼雪珍和采蓝走到甬道边，向迎面而来的八爷、九爷和十爷请安。
    八爷伸出手，轻声说：“起来吧。”我们谢恩，退到一边，为三位爷让路。三位爷并肩站着，并没有走的意思。
    九爷笑着说：“八哥，墙角的梅花已开，我们晒会太阳，闻闻花香再出宫吧。”十爷操起大嗓门附和道：“是啊，反正十四弟也还没到，我们等等。”八爷温文一笑，漫步走进风雅亭。
    一个太监送来一壶酒和几盘糕点，几位爷喝酒吃点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三人对望几眼，继续在翠竹叶上和松柏林间采集露珠。
    正采得起劲，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狗叫声，紧接着是吆喝喧闹声，最后是响彻天地的呼救声。我心生疑惑，循声望去。只看一眼，混乱滑稽的情景让我哑然失笑。
    风雅亭的左侧有一架白玉石拱桥，拱桥尽头连接的甬道上，一位着青黑袍子的男子边吼叫边迈大步狂奔。他的身后，一只穿黑棉袄的雪白京巴汪汪叫着紧跟不放。京巴后面，是两位跑得气喘吁吁、半蹲在地歇脚的太监。
    男子一跃跳上拱桥三尺多高的护栏，摇晃一下站定，朝太监怒道：“没用的奴才，赶快把这只狗赶走。”京巴并没有听太监呼天抢地的讨饶声，它在男子身边上窜下跳，最后咬住男子的袍角不放。
    “哈哈……”亭里传来爆笑声。十爷没心没肺的说：“十四弟，枉你自夸胆色过人，居然怕一只狗。”听罢十爷的话，我仔细瞅和京巴混战的男子，生出几分惊奇。
    八尺男的身型是高大挺拔的，穿着是华丽得体的，气质是高贵文雅的，但动作却是滑稽搞笑的。进宫虽然已经大半年，但只和十四爷打过几次照面。刚才他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没把他跟英姿勃勃的十四爷想到一起。
    十四爷向亭子看去，不满的说：“别废话了，快过来帮我。”八爷朝九爷罢了罢手，九爷快步走出凉亭，满脸堆笑，朝拱桥跑去。
    “哟，这不是四哥的宝贝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四爷的宝贝？我站直身子，再次朝拱桥望去。
    十四爷使劲敲了下九爷怀里京巴的头，喝道：“连狗也跟我过不去。”京巴吃疼，挣脱九爷的手，快速跑到我身边，眼角含泪，“嗷嗷嗷”的凄叫。
    方才十四爷那一敲，我的手已经抖动，此时见它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头一紧，手里的瓷瓶“哐当”摔地。我蹲下身子，轻轻抱起它，抚摸它头柔声说：“不哭不哭，不疼不疼，我给吹吹。”
    采蓝迅速走到我身边，小声嗔道：“万岁爷的露水重要还是一只狗重要？没看见十四爷差点被它逼进湖里了吗？”雪珍捡起瓷瓶，嘀咕道：“别说了，十四爷过来了。”我和采蓝迅速站起，向走到跟前的十四爷见礼请安。
    十四爷没有说话，虽然低着头，但感到一道寒光正直直射向我。我一慌神，手微松，京巴一跃，摇着尾巴跑进附近的松柏林里。
    我想那一刻我一定是疯了，没等十四爷叫我起来，不顾采蓝和雪珍的低呼声，拔腿朝京巴跑的方向追。
    跑进松柏林，东张西望，除了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草，根本没有京巴的影子。在林里兜兜圈圈找寻很久，仍不见那道白影。想起九爷的话，暗自发誓，不管找多久，一定要找着。
    穿过几棵松柏，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翠竹林。站在石道上向密林深处望去，没有白影。这个家伙，方才叫得那般凶，现在怎么也不吱一声？
    正在考虑要不要进翠竹林寻找，有人在身后说：“那只狗的确很可爱，你很喜欢对不对？”我诧异回头，十四爷曲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玩草，右手托腮，眉开眼笑的说：“人多力量大，一起找吧。”
    我怔一会，快步走到他跟前，欠身为方才的失仪行为道歉。他连连说没关系，我福下身子谢恩。他快速站起，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指纤长有劲，举止彬彬有礼，眼角闪出一股狡黠的泉波。我道一声谢，笑着和他一起向竹林深处走去。
    十四爷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是一位颇具豪迈荡气的大男子汉。身材匀称挺拔，胸脯宽阔结实，四肢挥动有力，有万夫难挡的赫赫威风。标准的国字方脸，该宽则宽，该窄则窄，轮廓非常分明。古铜色的脸上无任何残斑黑痣，眉毛浓密，深黑的眼眸炯炯有神。高高的鹰钩鼻，再配上一张和四爷一样的薄唇，倒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仔细寻视。从日中找到日西，我和十四爷几乎把御花园每寸土地翻了个遍，仍然没有看见京巴。
    走到风雅亭外，十四爷说时辰不早，要去给德妃请安，临走前宽慰道：“那只狗是四哥的，很熟悉四哥的味道，这半天没找着，料想可能是四哥的人抱走。天寒地冻，你快回去，不要再找。手脚冻了大半日，回去后记得好好烤烤。”我连连点头，目送他离开。
    颀长的背影消失，我看着湖面的涟漪，有些烦闷。抬头望京巴消失的方向，反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找？当真是四爷的人抱走了吗？
    正想得出神，一只手搭上肩头，我“啊”的一声站起，抚摸惊魂未定的胸口，回头盯着和我不到半尺距离的四爷，脸色一下子煞白。
    斜阳偏西，加上西边殿宇的遮挡，四爷挺拔消瘦的身影在淡淡黄光的映照下，显得若即若离，模糊不清。
    彼此凝视一会，我回过神，挤出一丝笑，打千道安。半晌，没有听见“起”的声音。我鼓足勇气，诧异抬头，四爷目不转睛的笑着看我。我微怔，疑惑的问：“四爷，您这是……”
    “起来吧。”他打断我的话，撩起褂子，坐在石椅上。我道声谢，迅速站起，候在一边。他指着他旁边多余的椅面，柔声说：“坐下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讲。”我说了声“悠璇谢四爷赏座”，双眼直盯地面，同上次一样，保持一尺的距离，和他并肩而坐。
    风温柔的吹，鸟欢快的叫，香尽情的飘，夜悄悄的来。坐了半刻钟，他一直没有说话。我暗自纳闷，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正要开口询问，他笑道：“睿睿很可爱，是不是？你很喜欢它，对不对？”
    那只狗叫睿睿？我轻轻点头，惊奇的问：“四爷怎么知道的？”他侧头看我，柔声说：“没外人时叫我胤禛。”
    什么？胤禛？我望着他认真的表情，呆坐不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角挂笑，猛地拉起我的手，轻声说：“叫你叫，你就叫。”我心头一颤，满脸通红，下意识的抽手。他紧紧捏着，并不放。我正要用力，他笑着松开，仰头看亭顶，低声说：“原来你也会害羞？想当初你在乍暖还寒的二月泼我洗脚水时，还摆出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呢。”
    我听他提及语薇一直不愿详说的“洗脚水”事件，脸红至脖根，双手扯着衣角，脱口而出：“不许你再提！”话刚落音，慌忙捂嘴，暗骂，用命令的语气大声说话，简直是不要命，他可是高高在上的贝勒爷。
    我迎上他射来的寒光，展开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心扑通跳不停，默默祈求暴风雨来得温柔些。他狠狠瞪着我，脸色阴沉，不悦的说：“那事可以不提，不过你得叫我一声‘胤禛’。要知道，‘胤禛’二字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呼的。”
    看着他嗔怒的表情，猛地想起十三爷说他绝不是脾气暴躁之人，暗自好笑，“喜怒不定”的评语还真是不能撤回。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脸色一直冰冰的。我思索片刻，心一横，轻轻的叫了声“胤禛”。他呵呵一笑，双手环抱，柔声说：“记住了，以后没外人时就叫我胤禛。还有，不许跟十四弟走得那么近。”
    我有一丝错愕，紧盯他满是笑意的脸，心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难道他？我没敢想下去，但心里却默默祈祷自己没有猜错。
    他满脸挂笑，往我这边挪了挪，呼出的气息打在脸上，轻轻的，柔柔的。我慌忙侧头，看向亭外，做顾而言他：“睿睿不见了，四……”
    “哼哼，说什么？”他咳嗽几下，语气颇为不满。我回头，连忙改口，笑道：“胤禛，你看见了吗？”他嘴角一抿，朗声说：“你放心，早就命人送回府。它从来不会主动接近陌生人，今儿第一次见你就和你这般亲近，可真是我懂我心思的知己。”我忽闪几下眼，不解的问：“九爷不是说它是你的宝贝吗？现在怎么又成懂你心思的知己了？”
    他挂着一丝浅笑，柔声说：“因为它知道我想亲近你，就提前替我探路，自然是懂我心思。现在已经有个宝贝坐在身边，它就该退位让贤降为知己。你可知道，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以前都是在揣测你的心思，我胤禛从来不做自作多情的事。不过我也不能再等，因为……”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着轻摸一下我脸颊。我直直的盯着他，鼻子泛酸，心里甘甜似蜜。
    最后一道光照在他左脸颊上，显得温柔又温情。他闪动两只不大却很有神韵的眸子，低声问：“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不假思索，迅速点头。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紧紧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这个双重意义的日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也必须牢牢记着。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可不许不承认。”
    我莞尔一笑，重重点头，想着方才的话，低声嗔道：“原来有‘让贤’这一说，那我什么时候让贤？”他在我耳边柔声说：“永远不会。”
    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很坚定。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闪电，直直劈向毫无心理准备的我，前一刻还犹豫的坚冰瞬时融化。就让我沉溺下去吧，忘记二十一世纪的李伟泽，忘记那段从来都没有开始过的感情
    第十三章—渺渺君宠
      更新时间:2010-6-1 11:51:24 本章字数:4022

    康熙四十二年冬北京紫禁城
    那以后的一月里，我一直沉浸在柔情蜜意的梦幻里走不出来。每次拿起他要求留在我身边的白色粉莲手绢，思绪纷飞。一时回想自虎丘塔初见后的点点滴滴，一时思考二人到底该怎么走下去，一时又为深陷禁宫没有婚嫁自由苦闷。这样一来，每晚辗转反侧，很久才能入睡。
    已是年底，天寒地冻。夜阑人静时，我趴在书案边，又开始胡思乱想。我究竟是把他当李伟泽的影子还是真正爱上了他？要真只是一个替身，就是在玩火**。他是个得罪不起的主，万一让他知道我只是在找寻回忆，他会怎么做？要是已经爱上他，这条路该怎么走？是一直这样不清不楚，还是指望他求康熙赐婚？
    门被推开，采蓝的脚步声响起。我轻声道：“皇上过几日就要回宫，东西都归置妥当了吗？”采蓝端个凳子坐在书案边，双手托腮，笑说：“都好了。”我看着烛火，喃喃说：“东风无力百花残，蜡炬成灰泪始干。”采蓝叹口气，我看向她，发现她清秀的脸上有一层隐伤。
    她比我小半岁，第一次见她是在乾清宫的侧厅。那日李全正高声说康熙的起居饮食，一个成熟淡雅的声音响起。
    “给李公公请安，奴婢采蓝，是乾清宫新来当差的宫女。”
    侧厅门边摆着两只白瓷净瓶，一只绘着几朵金银台，另一只绘着几朵水芙蓉。立于两瓶间的采蓝，着浅紫窄袖稠袍，头顶两把头，一朵粉色绸质菊花插鬓边。脸颊带着两片妍笑，微微颔首，请安的姿态优美标致。
    李全道了一声“起来吧”，指着我说：“这是曹悠璇曹姑娘，是皇上御封的侍女，是你的主子。以后乾清宫所有的宫女都要听她安排行事，你今儿就跟她了解了解皇上的喜恶。”
    李全离开，采蓝迈着小碎步快速走到我身边。正要请安，我拉着她手柔声说：“千万不要多礼，我同你一样，是刚进宫的，很多地方都不懂，以后大家一起学习。”她福下身子，道一声“是”，缓缓抬头。
    我笑着看她，脸颊很白净，黛羽眉，双杏眼，鼻子高挺，双唇微薄。凝视一会，不禁暗叹：温柔可人，彬彬有礼，既有大家闺秀的芳华，也有小家碧玉的娴雅……
    “璇姐姐，采蓝脸上有花吗？”采蓝的轻笑声打断我的回忆。我微微一笑，说了句“秀色可餐”。
    话刚落音，蜡烛熄灭，淡淡的月光射进屋子里。
    采蓝起身换了一支蜡烛，盯着微开的窗户，用凄苦的语气说：“皇上出巡，宫里冷清许多，月光照着，更显凄凉。”我起身开窗，抬头仰望，碧空无云，圆月高照，星辉闪烁。美景当前，不由得叹道：“明月如此多皎，我们是不是应该高兴点？”采蓝勉强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岂不更好？”
    采蓝最近一月一直郁郁寡欢，问过好几次，她都支支吾吾，没有明说。今日脸上又写满忧愁和不欢，我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有什么烦心的事尽管讲，看姐姐能不能帮你？”采蓝呆立了会，叹气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酒还是不喝了，我宁愿清醒着，也不愿意……算了，不说也罢。璇姐姐，我回去了，你早点歇着。”
    ————————————————————
    最近冷空气突然来袭，每天狂风怒吼。幸亏此时的北京还没有出现荒漠化，不然，沙尘漫天飞，一米不见人，日子倒真难受。
    睡得正香，外面传来隐约的惊叫声。我睁眼，披上披风打开屋门。半空中，大雪纷扬飘洒。虽说是北方人，从小见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场景，但在寂静的凌晨时分，白花随风舞，显得异样的别致。雪越下越大，不消一刻，整个紫禁城融入银装素裹的梦画里。
    今日晚值，我吃了点东西，观了会雪景，见天色还早，再次细看阿玛给我写的三封信。
    拆开第一封，里面写道：
    爱女璇儿：
    孤船远离，独影渐模糊，父泪流满面，望天长叹数声，惆怅百缠千结。父不舍爱女离身，然圣旨已下，命该如此，心痛心疼亦隐藏。一月已过，父思爱女夜不能寐，时而惊醒，时而恍惚，时而垂泪。然璇儿深受恩宠，每每想此，父心甚快慰。盛夏将至，天气渐酷，璇儿悉心照顾上体，亦照顾好己。奶奶安之，阿玛额娘安之，语薇连生乐蕊安之，家人皆安之，璇儿切勿挂念，珍重。
    展开第二封：
    爱女璇儿：
    隆冬突来，闻京城天寒地冻，气候异常，璇儿切记：尽心照顾上体，照顾好己。织造署事多繁忙，年底述职将延迟，明年阳春，父会进京。近日来，奶奶腰酸背疼，常叨璇儿纤纤巧手，亦思念璇儿，伤心处，老泪纵横，悲恸欲绝。然身康体健，璇儿无需担忧。曼柔亦念璇儿，常提璇儿知书达理，聪慧多才。从小至大，因身为长女，脾气骄躁，曼柔少夸之，见芥蒂渐消，父甚慰之。家人皆安，望女珍重。
    最后一封是昨日刚刚收到，上面写着：
    吾女璇儿：
    冬至佳节，无家人陪伴，习惯么？初春快到，三月，父将进京。分别快一年，甚是挂念。璇儿可见密贵人？密贵人乃爱女舅舅之表妹，璇儿表姨，十余来年，备受恩宠。深宫寂寞亦险恶，璇儿单纯无心机，父忧虑担心。故有机会，定要亲近贵人，话话家常也好。还有三月，遂见之，心甚慰。家中一切安好，望女珍重。
    看完三封信，除了淡淡的思乡愁，终归是神清气爽。阿玛说的那位密贵人，我在家宴上见过一次，由于距离有些远，样貌都没看清。听说她平日只愿呆在长春宫，不爱出来凑热闹。这也难怪，宫里都是旗人，没有汉女，更别说是裹脚女。康熙无视孝庄“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的懿旨，但终归不会违背祖制，封已经有三个儿子的她为妃为嫔。如此一来，她不愿意出门和康熙的诸位老婆打交道，倒也能理解。我得找个机会见见她，看看受康熙十几年恩宠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顺便套套近乎，算是完成曹寅的心愿。
    ————————————————————
    康熙御门听政前,吩咐我安排人将貂皮围脖送到太后、宜妃、惠妃、德妃、良嫔，密贵人以及尤贵人的寝宫里。我柔声应着，心道，你总算记起有个爱你的尤贵人了。
    这本是个去看密贵人的好时机，但想着已经半年没有见着亦凝，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亦凝那里探探她。
    走到承乾宫的凝芙斋，亦凝的贴身丫鬟乐蓉匆匆跑到我跟前，哭着说：“曹姑娘，见着您真好，再不来个人，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满脸泪痕，声音凄楚。我心一紧，来不及细问，直接进屋。
    踏进侧厅门，里间传来亦凝剧烈的咳嗽声。我放下托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关切的问：“咳得这般厉害，怎么不传太医？”
    “主子，您喝点水。”
    我接过乐蓉递过的瓷杯，大声斥道：“我问你怎么不传太医？”乐蓉忽闪几下泪眼，跪在地上抽泣：“都传好几次了，可是太医院放话说最近天冷，很多主子都得了风寒，腾不出人手。”
    听罢此话，我满腔怒火，这帮狗奴才，亦凝好歹也是个贵人，他们怎可如此放肆？
    我为亦凝顺胸口，柔声问：“咳多久了？”她凄凄一笑，轻声说：“你别紧张，我没事，可能是昨儿吹了点风，不打紧。”我瞪她一眼，嗔道：“咳成这样还说没事？不行，回头我得禀报皇上，这帮狗奴才，真得好好教训教训。”
    我拿一个枕头让她靠着，这样兴许会舒服一些。亦凝抓住我的手，连连摇头：“不用了，皇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要去烦他。再说，你长期在皇上面前为我说话，对你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不满的低喝：“我才不管这些。你是皇上的妻子，关心你是天经地义。太医要是一直不来怎么办？身子要紧啊。”她轻叹口气，低声说：“这就是宫里的风气，只要你不受宠，没人愿意理你。皇上半年前招幸过我一次，就再也没招幸。谁都看得出来，我当日被封为贵人只是一瞬间的风光罢了。”
    她脸色平静，语气虽淡，但包含无限的悲凉和凄楚。我轻拍她肩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宽慰才好。亦凝靠在我肩头，闭目不语。该怎么让她重新开心振奋起来？我看向放在软榻上的托盘，顿时有了主意。
    “谁说皇上不关心你？给你看样东西。”我从托盘里拿出特意挑选的白色貂皮围脖，递给她，高兴的说：“这是皇上送给小主的，全后宫除了太后，就只有宜妃、惠妃、德妃、良嫔和密贵人才有哦。”后面三个字我特意加重语气。
    乐蓉站在我身旁，赞叹道：“纯白无暇，冰清玉洁，和主子高贵典雅，华丽古朴的气质真配。”亦凝莞尔一笑，接过围脖激动的说：“皇上厚爱，亦凝无以为报。”
    她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目不转睛的仔细瞅着。看了半晌，眼角溢出一滴泪。她将白色的精灵放在脸颊上闭目沉醉，仿佛那是康熙柔和的脸，能让她感受到来自心底的情思；又仿佛那是康熙苍老的手，能给她冰凉的心注入一丝温泉。沉醉一会，惨白的脸红晕双飞，酒靥如花，不再无精打采，不再愁眉不展。我很揪心，这个傻女人，一个围脖的力量这么大？
    我轻扯被她紧拽的围脖，打趣道：“戴上看看，肯定比杨贵妃更雍容华贵。”亦凝嫣然一笑，嗔道：“你这丫头，净瞎说。”说完，把围脖放在胸前，眉开微笑，嘴角含情，闭目不语。
    回到乾清宫，犹豫再三，我还是把亦凝生病没医的事禀明给康熙。康熙眉头微蹙，马上宣布太医，还特意去看了亦凝。我松口气，心道，康熙只是多情而不是滥情。
   第十四章—初闻赐婚
      更新时间:2010-6-1 11:51:26 本章字数:3842

    康熙四十三年春北京紫禁城
    御前当差有一个好处，不管皇上在言行举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能通过察言观色得到些蛛丝马迹。这不，刚刚在康熙身边候着研磨，听见他说：“明日是灼华的寿辰，李全，你按这个清单为朕准备寿礼。”
    灼华是密贵人的闺名，取自《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从康熙的恩宠程度和名字的寓意来看，她定是位风情万种的貌美佳人。
    我看着李全远去的背影，暗自高兴，再过三日，阿玛就要进京，我得在扑进他怀里之前完成他的嘱托，和密贵人套套近乎。
    今日是早值，晚膳后，我在旖旎园里踱步，思索该找个什么借口去长春宫的千兰轩看密贵人。刚踱两圈，听见十三爷的声音，“干什么呢？跟热锅上的蚂蚁般。”我回首，朝向院中心走来的他打千请安。
    两月未见，十三爷似乎长高了些许，眼睛更加闪亮，在春光和微风的环绕下，袍角飘舞，英姿飒爽。
    阳春三月，春意浓浓，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沐浴阳光。十三爷端起水，皱着眉头说：“四哥还真习惯喝这个？”我微笑不语。他喝了一口，笑说：“嗯，是有点甜。”我轻声说：“十三爷有高兴的事吧？”
    十三爷坏坏的笑道：“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又没有一个多才多艺，花容月貌的红颜知己。”我心甘甜，脸微红，狠狠瞪他一眼。他指着蓝天，朗声说：“天气甚好，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四哥和皇阿玛议完事后会去浮碧亭找我们。”
    我和十三爷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甬道上，紧盯鹅卵石子路面有趣的图案发笑。走了一阵，十三爷轻扯我袖角，低声说：“看路，小心撞到……”
    话未说完，我“哎哟”一声，前额生疼，抬头看挡在面前的柳树，低喝句“可恶”，站在原地轻揉额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十三爷见我可怜兮兮的糗样，先是掩嘴低笑，接着捧腹大笑，最后索性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前仰后合。我冷哼一声，佯装生气，靠在湖边的柳树遥望西边的艳阳。十三爷顿一会，继续发笑，似要把下巴笑脱臼才罢休。
    “哎哟，慢点，等等额娘。”莺声细语丝丝入耳，我立即抬头，从左至右打望。
    春意盎然，风光无限好，若有美人挺立，更能增色添彩。无奈转首几圈，别说笑貌，佳音也没有再现。
    “啊……小心，摔到哪了？额娘看看。”
    哭泣声和低哄声交替回响。我继续循声，从右至左，欣赏完草坪上飞舞的杜鹃，双眼在荷花花骨朵顶端定格。一位身穿红色旗袍的贵妇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坐在湖对面的水榭里。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二人的面容。但母慈子乖，伴随甜蜜的哄笑，男孩停止低泣。
    十三爷走到我身边，乐呵呵的说：“是密贵人和十八弟，你应该叫密贵人什么呢？李煦是你舅舅，密贵人是他表妹……”
    寻寻觅觅半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湖面水榭处。我不禁眉开眼笑，大喝一声“太好了”，丢下还在给我算辈分的十三爷，飞快跑到拱桥上，往水榭奔去。
    伴随“免礼”二字，我谢恩起身，缓缓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巧雅致的三寸绣花鞋。再往上看，红色的旗袍，上面绣满华贵的牡丹。紧接着看见的是她怀里的十八阿哥。他长得虎头虎脑，唇红齿白，清秀生俊，和康熙三分像。此时，正用一双滴溜溜的黑眸盯着我。
    密贵人将怀里的十八阿哥交给候着的太监，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款站立。我半低着头，没敢直视她。她慢步走到我身边，拉我的手笑问：“你就是悠璇？”我微微点头，朗声道：“是的，奴婢叫悠璇，是皇上的侍女。”她细声细语的说：“抬头让我瞧瞧。”
    我抬头对上密贵人笑靥如花的脸，心头一震，好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幽居佳人。只见：纤腰肢，芙蓉肩，脖比玉兰洁。瓜子俏脸肤胜雪，浅笑挂腮，一颗淡淡的美人痣缀于眉心，增添几分妩媚。高髻峨峨，朱钗生辉，贵气又大方。
    密贵人看我半晌，柔声说：“表哥跟我提过，我的这位侄女端庄优雅，蕙心纨质。今日一见，还真不假。”我喜笑颜开，谦虚的说：“密贵人这般夸赞，奴婢不敢当。密贵人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宛如嫦娥仙子下凡，奴婢不及密贵人万一。”
    “瞧这小嘴，真会说话。”她扬起手绢，掩嘴嫣然一笑。
    十八阿哥走到密贵人身边，扯着她袍角奶声奶气的说：“额娘，儿子要跟仙女姐姐玩。”仙女？我暗自窃笑，真是个讨人喜的乖宝宝，难怪康熙那般宠。
    密贵人“扑哧”一声笑得很欢，蹲下身子轻拍他小脑瓜说：“这么小就学会欣赏美女？一见仙女姐姐就忘了额娘？”十八阿哥跑到我身边，拽着我的手大声说：“抱抱！抱抱！”
    我蹲下身子赔笑，没有密贵人的吩咐，我哪敢乱动她和康熙的宝贝疙瘩。密贵人抚摸十八阿哥的脸蛋，温柔的说：“胤祄乖，今日见面的时限快到，改日仙女姐姐再陪你玩。”说完，轻叹口气，对身后的太监道：“送十八阿哥回阿哥所。”
    几人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十三爷走到我身边，拍着我肩说：“快去浮碧亭，四哥应该到了，不能让他久等。”
    我和十三爷在浮碧亭坐定，谈笑风生，说曲谱音，论诗述词，等到日落也不见四爷的身影。我的情绪也由最初的期待，到焦急，到忧虑，再到失望，最后剩下的只是担心。
    天已黑尽，仍不见熟悉的身影。十三爷在亭子里来回踱步，诧异的说：“四哥干什么去了？这个王贵真没用，打听个事还费这么久的时间！”我起身对十三爷说：“四爷遇事沉稳，不会有事，你不要担心，再等等，王贵应该快回来了！”其实我比他更急，四爷从不做这种没头没脑的事，要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绝不会失约。
    又过了半晌，十三爷再也呆不住，半嗔半喝：“不等了，我先送你回屋，再去找四哥。我得问个明白，他怎可把我们晾在这里半日？”我点头，和他一起走出浮碧亭。
    十三爷的白影消失在旖旎园外，我轻叹口气，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开门，关门。胤禛到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记得有一次和李伟泽相约去颐和园游玩，正值十一，人多拥挤，进园后不久，我和他走失，恰好手机又没电，我发疯般的焦急寻找。那时虽然慌乱，但心不会似刀割般疼，也不会坐立不安，惆怅满结。难道他已深入我髓，我的心已经烙下他胤禛的印记？我叹口气，沿门缓缓下滑，曲腿而坐。
    坐了半晌，发现屋子漆黑，挣扎着起身拿出火折子。正要打燃，一个黑影一溜烟跑过来。我花容失色，“救命”二字未出口，一只手轻轻捂着我的嘴，“别怕，是我。”
    我稍稍放松，惊奇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放开我，轻叹口气，没有说话。我凭着感觉去抓他的手，轻声问：“为什么失约？我和十三爷急坏了。”他沉默不语，只是重重呼吸。我低声道：“出什么事了吗？跟我说说，虽然不能帮忙，但能为你分忧也是好的。”
    他还是不说话，但心跳得很快。我有些着急，提高音量问：“再不说我生气了。”说完，放开他的手。他低声道：“告诉你了你会不会生气？”我愕然，难道此事跟我有关？如此很好，跟我有关的事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我松口气，笑道：“我发誓不会生气。”他拿起火折子点亮灯笼，屋子光明起来。我和他并肩坐在软榻上，笑着看他，满怀期待的说：“好了，快告诉我吧。”
    他脸色苍白，双眸深沉，嘴唇紧闭，情绪似乎不好。我捧着他脸颊，打趣道：“是不是睿睿欺负你了？改日你带进宫，我好好修理它。”他拉着我的左手，柔声说：“要是能天天和你这样相处该多好。”我右手把玩他腰间的玉石，心似蜜甜，微笑不语。他叹了口气说：“今日见皇阿玛，皇阿玛给我赐婚了。”
    赐婚？我心“咯噔”一下，手紧紧拽着玉石不放，指甲□肉里，很疼。瞧他的情绪，赐婚的女主肯定不是我。
    我心头猛颤，拼命控制哀恸的情绪，低低的说：“多个人照顾你，我更放心。”
    短短十个字，如千斤重力直击胸口。我起身背对着他，呆呆看着跳跃的烛火，头脑空白，思绪冻结。
    他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这道圣旨太突然，你要理解我。”我连连点头，眼泪溢出，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他掰过我双肩，为我拭泪，心疼的说：“不管有多少个福晋，我的心底只有你，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够了，只要有这几句话就够了！我无声呜咽，勉强笑道：“是哪家的姑娘这般有福气？”他茫然的摇头，转动晶黑的眼珠想了半晌，淡淡的说：“我没留心听皇阿玛说，所以不知道是谁，只知道磕头谢恩，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你屋，等你回来。”
    我“扑哧”一声苦笑，心疼撕裂的感觉就跟雪球般，越滚越沉，最后变成雪山，重压压，沉甸甸。开窗看了眼天空，低声说：“时候不早，该出宫了。”他缓缓走到我身边，说了一句话，开门快速离开旖旎园。
    黑影穿过大门，瞬间消失不见。我紧盯新月，回想去年的今晚，回想他走前的那句话，终究是忍不住，趴在窗台上呜呜大哭，眼泪就跟绝了堤的洪水，流不完。
   第十五章—郎情妾意
      更新时间:2010-6-1 11:51:28 本章字数:4338

    康熙四十三年春北京西郊
    长在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功夫自然是好得没话说。曾为康熙御前侍卫的阿玛，在进京的第三日，被康熙拉着同他去西郊骑马射箭。
    今日春光明媚，广阔无垠的青草地，年逾中年的康熙和阿玛精神抖擞，扬鞭策马狂奔。两位发小就像回到孩童时代般雀跃，嘻嘻哈哈，说说闹闹。没有君臣之别，仿佛只是两位久别重逢、无话不谈的挚友。马场边的凉亭里，我、雪珍、采蓝以及其余三位宫女侯着。一个独自沉默，两个一伙嘀咕，三个成群窃笑。
    我闭眼深吸一口幽香的空气，不禁感叹：还是这个时代的空气纯净，雅景诱人。现在的北京西郊，除了高大的建筑物，穿梭的车流人流，还剩下些什么？物欲横流？拜金主义？诚信危机？但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呢？明争暗斗的夺嫡风波不比商战轻松吧？
    六位宫女沿马场边缘款款走来，每人手端一个银质托盘，她们放下托盘朝我做万福。我说了声“不必多礼”，坐在凉椅上打望正在射箭的两位老小孩。雪珍走到我身边，笑着说：“璇姐姐骑装都穿好了，为何不去骑马？”我望了眼骑装，苦笑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皇上厚恩，让姐姐骑马游玩，但姐姐其实不会骑马，又没敢明说，所以……”
    雪珍一脸惊愕，打断我的话，嗤嗤笑说：“好歹也是八旗女子，怎可不会骑马？”
    声音很清脆，一边候着的太监和宫女都听见了，发出低笑声。我柳眉一挑，低声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会骑吗？”雪珍使劲点头，骄傲的说：“当然会，马术还不错的。”我冷哼一声，给她个小爆栗，回头看向亭边的小草，不再说话。
    响彻天地的吵闹翻腾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几位花痴女的轻叹声，我把脑袋扳回寻望。
    远处山峦底下，辽阔的空地上，穿各色劲装的八旗子弟骑马直奔而来。马鸣萧萧，马鞭回旋，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尘土滚滚，喊声震地。霎时，整片草场人马攒动，热闹不已。第一次见如此恢宏壮观的骑射场面，不由得惊呆。
    失神的当口，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姐姐，我可想你了。”我诧异回头，一身红色骑装的语微站在亭外，端庄秀雅，古典华华。微风习来，裙角舞扬，就像一朵娇艳纷飞的桃花。我和她相视而笑，同时移步，站在亭口拥抱低泣。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笑问：“阿玛怎么没跟姐姐提你也来了？”她闪动长长的睫毛，柔声说：“我悄悄上了阿玛的船，到苏州时阿玛才发现，本来是要送我回家，但我想姐姐，哭着闹着不愿下船。阿玛拗不过我，就让我跟来了。今日才跟姐姐说，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我莞尔一笑，拨弄下她胸前的秀发，正要用手擦她脸上的泪痕，一块白色的手绢递了过来。
    我抬头笑望，一位十四五岁的男子立于语微背后。他身着天蓝束身锦骑装，腰配通透洁润玉，脚蹬深黑大马靴。身材颀长纤修，腰杆笔直结挺。浓眉凌立，展蹙之际，透出一股潇洒的大将风范。双眸深沉孤傲，鹰钩鼻下厚嘴唇，温良如玉，贵气逼人。在斑驳的树影下微笑站立，脸色似明似暗，袍角轻轻飞扬，更显勃勃英姿。
    我打量他半晌并未伸手去接，他腼腆笑说：“姑娘多虑了，手绢刚洗过，还有春日的芳香。”敢情是以为我嫌脏？我呵呵干笑两声，说了句“谢谢公子”，大方接过，一手托着语薇的下巴，一手轻轻擦拭。
    只擦两下，语薇的脸又恢复往日的娇媚之态。我收起手绢，对他微微颔首，笑说：“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奴婢洗净后还给公子。”他张嘴正要说话，语薇回首惊呼：“是你？”他点了点头，朝语薇大笑，如春风般温润柔和。我有些纳闷，他装扮得体，谈吐不凡，举止大方，刚到京城两日的语薇怎么会认识？
    我诧异的问语薇：“你们认识？”语薇嫣然一笑，低声说：“昨日带着雨琴偷偷溜出去逛京城，遇到几位无赖想欺负我，幸好这位公子解围，不然……不然……”我紧握她双手，小声嗔道：“真是调皮，一个姑娘家，只身出去遇上登徒浪子如何是好？”说完，不顾语薇绯红的脸，向他做个万福，笑着说：“悠璇再次谢谢公子。”他罢了罢手，柔声说：“不打紧，区区小事，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我收好手绢，拉起语薇的手，同他一起走进凉亭。
    三人坐在凉亭里，还未说话，震耳欲聋的骑马吆喝声已经逼近。我们走出凉亭，迎上下马而来的几位皇子，打千请安。走在最前面的太子一马当先移至跟前，做了一个起的手势，哈哈大笑说：“真是难得，多罗平郡王今日也来这里策马？”
    原来他是纳尔福的儿子多罗平郡王纳尔苏，祖上乃努尔哈赤的次子爱新觉罗·代善。我很吃惊，瞪眼看语薇。她也很意外，笑着朝我耸肩示意不知情。
    纳尔苏脸颊微红，淡淡的说：“春光明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太子瞟了一眼我和语薇，打趣说：“依我看，是秀色可餐也。”纳尔苏的脸更红，活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和他高大挺拔的身材不符合。他偷偷瞄了眼站在我身边的语薇，讪讪的说：“太子真会说笑。”
    纳尔苏话刚落音，十三爷爽朗的声音传来，“悠璇，一起骑马去，去年答应带你遛弯的。”我拉着语薇的手，走到他和四爷身边，欠身说：“奴婢谢十三爷盛情，可是，可是……”我放开语薇，把嘴凑到十三爷耳边，低声说：“可是我并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十三爷惊奇的看着我。我偷瞄附近几位谈笑风生的王公贵族，低声嗔道：“说话轻点不行吗？要让全马场的人都知道？”他捂住快笑出声的嘴，走到四爷身边嘀咕。四爷听罢，淡淡的脸上有了一丝喜色。十三爷走回我身边，说了句“跟我们来”。我点头，跟上他和四爷快速的步伐。刚走两步，语薇跑到我身边焦急的说：“姐姐，我怎么办？”
    未等我回答，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八爷走到语薇身后，笑道：“曹姑娘要是不介意，我们一起骑马如何？”语薇惊喜一笑，腮边竟有两摸红晕，含羞的看我一眼，缓缓回首。
    对上语薇笑靥如花的脸，八爷柔和期盼的脸上多了几分惊喜，几分赞叹，还有几分……我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看错，或者是心灵感受有误。另外几分，似乎是深情。
    回想纳尔苏看语薇的眼神，想开口拒绝，语薇抢先一步说：“语薇谢八爷，只是语薇的骑术不精，怕八爷见笑。”八爷把玩手里的马鞭，轻声笑了一下，温和的说：“不打紧。”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薇眉开眼笑，在我耳边说了句“姐姐回头见”，和八爷并肩离去。
    着月白锦袍的八爷，高约七尺，身型虽然瘦削但却华贵不凡。脸若无暇的润玉，温和细腻中没有一丝骄纵之气。双眉不浓不淡，不弯不直，完美得恰到好处。细长眼生辉，深黑的双眸总见几股暖暖的柔波。虽然唇红齿白，少了些勃勃英气，但也算是一位刚劲的美男子。他有德有才，尤善书画，温文尔雅，待人和气，在朝中颇有口碑。我对他一直是欣赏有加，钦佩不已。
    八爷和语薇骑了两匹马，扬鞭朝北边的树林快速奔去。二人并肩而行，微风习习，马鞭欢歌半空跃，两色袍角交替飘，在春辉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我叹气回头，对上纳尔苏惨白的脸，心底涌出几分疼惜。他迅速走到我面前，低声说：“把手绢给我吧，留个念想。”我无奈的笑了下，把手绢递给他。他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手绢，恭恭敬敬，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古董，又仿佛那是一块易碎的瓷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碎裂。
    纳尔苏看一眼语微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挪离开。我瞅着他蓝色的身影，不断叹气。十三爷走到我身边，扯了下我袖角，朝马厩走去。我跟在他和四爷的后面，快速移步。
    走到马厩，四爷笑问：“你怎么连马都不会骑？”我侧头看他嬉笑的嘴角，嗔道：“不会骑马很奇怪么？你是不是不想教啊？你要嫌我笨，我让十三爷教便是。”说完，回头寻找十三爷的身影。但打望一周，并没有瞧见。
    离开草场后就没听见十三爷说话，以为他有心事，没想到是压根都没跟在后面。
    四爷拽过我双手，脸色一沉，不高兴的说：“你敢找他试试看？”我嘻嘻哈哈，柔声说：“不敢不敢。”他微微一笑，嘴在我脸上飞速掠过。我轻叫一声，摸着左脸颊朝四周打望，还好空无一人，不然多糗。
    他牵着一匹黑马，径直走出马厩。我吃惊的问：“一匹马怎么教？”他微笑不语，趁我喋喋不休的当口，抱我上马。我诚惶诚恐的伏在马背上，想起那次被马踢打的场景，闭眼大叫“我怕！我怕！不骑了！不骑了……”
    第三个“不”字还未出口，他已经飞身上马，紧搂我腰，在耳边轻声说：“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
    他的怀抱很暖很宽很安全。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缓缓睁开眼，点头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怕。”他笑了下说：“坐好！夫妻双双把马骑！”
    我听见“夫妻”二字，心砰砰直跳，面红耳赤，把头靠在他肩上，佯怒道：“谁和你是夫妻？”他没有说话，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三下，马吃疼，惨叫几声，像离弦的箭般飞奔而出。
    虽然不断对自己说不用怕，不要怕，不能怕，不需怕，不许怕。但看了会一闪而过的树木和模糊不清的草地，不禁头晕目眩，再次闭上双眼。他哈哈大笑，低声说：“这会我倒希望你是那个胆大妄为的野丫头。”
    风声呜呜作响，他呼出的气息在耳边细细环绕。我用头轻撞他胸口，嗔道：“那好啊，从现在起，我就变成你的野蛮女友。”他诧异的问：“何为‘野蛮女友’？”我哈哈哈大笑三声，扯开嗓门大吼：“我说东你绝不能往西，我叫你站你绝不能坐，我让你哭你绝不能笑，我不起筷你绝不能用膳，我……”
    话还未完，耳边传来他恼怒的低吼声：“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我嘟哝着嘴，不悦的说：“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他冷哼一声，大声嚷道：“我胤禛七尺男儿，顶天立地，豪气万丈，岂能听女子随意差遣？你给记牢了，不管以后我多么宠爱你，绝对不会让你这样胡作非为。”
    听他说得这般严肃，暗自偷笑。即使是在现代，野蛮女友也不见得会多吃香，何况是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封建社会？《我的野蛮女友》热播那段时间，幕儿为了试探烨磊对她几分真，特意拿他做实验，结果两人闹得差点分手。如果我是那个折磨人不要命的女主角，他早就躲得远远的，怎么还会在这里和我共乘一骑？
    第十六章—乐极生悲
      更新时间:2010-6-1 11:51:38 本章字数:4895

    康熙四十三年春北京西郊
    胡思乱想之际，马越跑越慢，最后停止不前。我诧异的问：“不骑了吗？”他下巴抵在我肩头，笑着说：“不许睁眼，仔细听就好。”我点头，屏住呼吸，集中精力，竖耳聆听。
    淙淙流水声，百鸟齐鸣声，春风呼呼声，树叶婆娑声，细细碎碎，窸窸窣窣，潺潺咚咚，咯咯吱吱……各种各样的音符交织在一起，奏响一首“春意盎然”的乐曲。我听了一会，他又道：“睁眼看看。”我点头，缓缓睁眼。
    正面不远处，叠障低峰在山雾的环绕下，忽隐忽现。山底有条碧溪，溪水两岸，桃梨朵瓣丰腴，娇美乔红。萋草林里，野花罗列密布，就像一片柔软舒适的地毯。更让人惊奇的是，溪边还有两只梅花鹿在悠闲的喝水。见人驻足在前，它们采摘两朵桔黄的野花，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林间。马的跟前，有一片锦簇的凌波仙子林。花海尽头，是几块洁白无暇的大石块，五色蝴蝶翩舞其间，山水天色融为一气，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他抱我下马，和我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笑说：“五年前无意中发现的。这里静谧幽雅，宛如世外桃源，每当心情烦闷时，我会策马游览沉思一番。”我伸手去抓飞舞的蝴蝶，大声笑道：“要真能在这样的仙境生活就好了。”他柔声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出来。”
    我微微点头，轻声说：“如此美景，给取个名字吧。”他抬头远望，笑道：“就叫禛悠园，胤禛的‘禛’，悠璇的‘悠’，园是花园的‘园’，不过此‘园’通缘分的‘缘’。”我“嗯”一声，闭眼喃喃说：“禛悠园，胤禛和悠璇的缘分。禛悠园，真有缘；悠禛园，有真缘，是个好名字。”
    笑声久久回旋，我轻轻靠在他肩头，满心愉悦，目不转睛的看着涟艳的碧水。
    水清可见底，几尾小鱼来回游荡，欢天喜地，逍遥自在。看了一会，猛地想起洗脚水的事，小声说：“胤禛，我想问你个问题。”他下巴抵着我头，手抚摸我青丝，笑道：“问吧。”我坐直身子，思索了会，轻声说：“五年前的洗脚水是怎么回事？”
    话刚落音，鸟儿欢歌，彩蝶飞舞，他的脸却蓦地阴沉。我暗道不妙，还真是个善变的主，接下来会怎么修理我？
    他抬头望天，冷哼一下，不快的说：“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站在阁楼下时，一盆洗脚水从天而降？”他居然不知情，我颇感诧异，莞尔一笑，顾不得他是什么表情，逃命般的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溪流边玩水。
    虽有暖阳照射，但水还是清冷刺骨，撩拨几下，手变得冰凉。我双手托腮，心道，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但总不会无缘无故泼堂堂四贝勒洗脚水吧？这个曹悠璇的胆子也太大了，老虎的屁股也敢摸。
    想到这里，准备说几句讨好动听的话。起身回首，方才坐过的石头光秃秃的。打望一眼周围，并没有看见黑色的身影。
    艳阳正娇，美景依然，我穿梭在桃梨林里，边走边唤他的名字。喊了半晌，除了山边传来的回音，整个禛悠园很寂静，空荡荡的感觉使人不安。我有些着急，站在水仙丛边看向密林深处，再喊的时候声音已经发颤。
    我心乱如麻，孤寂无助的感觉传遍全身，不争气的眼泪滑过眼角。一刻不见心就已经这般抽疼，他真的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胸口，永远不能忘记。这就是爱，我确信，我爱的不是李伟泽，也不是李伟泽的影子，我爱的是有血有肉的爱新觉罗·胤禛。
    张望了会，快要失声哭出之际，一只手搭上肩头。我深松口气，不满的嗔道：“这样很好玩吗？很好玩吗？”他掰过我身子，低喝道：“这是对你的惩罚，谁叫你那般胡闹。你知道那水一泼，我……”
    他话还未说完，周围已经传来低泣声。他“哎呀”一声，用衣袖为我拭泪，柔声说：“好，好，好，我不对，我错了……”我回想害怕的孤寂感，不但没有止声，反而愈哭愈凶。他一把抱着我，低声哄道：“宝贝别哭，别哭……宝贝别哭，别哭……胤禛错了……”
    “宝贝”二字声声入耳，我蓦地止住哭声，抬头看他。他拿出手绢为我拭泪，轻轻的，柔柔的。我抓住他的手，破涕为笑。他眼一呆，手一松，手绢随风飘落，缓缓的落在水仙花瓣上。
    对视了会，他弯腰拾起手绢，站直身子，轻笑两声，慢慢的，把头凑近我。我双眼圆睁，粉拳捶他胸口，大声说：“干……”
    “什么”二字还未出口，已经迷糊的沉溺下去。
    呆到日中，我和他念念不舍的骑马回去。至马厩前，他抚摸我的脸颊，柔声说：“不送你过去了，今儿还有事，我该回府。”我重重点头，笑着离开。
    走进马场凉亭时，皇子和王公大臣已经不见，只剩康熙和阿玛有说有笑的品茗吃糕点。请完安，我站在阿玛身后，低声问旁边的采蓝：“语薇回来了吗？”
    采蓝的情绪似乎不高，淡淡的看我一眼，摇头不语。我不明白她是说不知道，还是说语薇已经回来了，于是轻脚踱步到雪珍身边。正要开口，一个红影由远及近移来，步履轻快，想必心情不错。
    语薇走进凉亭，满脸堆笑的打千请安。康熙放下糕点，笑着说：“你们两姐妹今日骑马骑得怎么样？”语薇高兴的说：“回皇上，语薇骑了好几里远，感觉马术又精进了。”
    康熙“哦”一声，抬头看我。我尴尬的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把求救的目光投给阿玛。阿玛微微欠身说：“回皇上，奴才女儿四年前大病一场后，便不会骑马了，到现在还未学会。”康熙哈哈大笑，朝亭外站得笔直的若荣说：“若荣，过来。”
    康熙喝完一杯西湖龙井，对若荣说：“你负责教璇丫头马术，现在就开始，朕想瞧瞧璇丫头到底不会到什么程度。”
    若荣道了声“奴才遵旨”，站在我身边朗声问：“会上马吗？”我连连摇头。他眉头微蹙，笑着问：“会下马吗？”我再次连连摇头。他紧蹙着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忧愁，低声问：“摸过马吗？”我摇头，遂又点头。他笑了下，如释重负般叹道：“如此最好，那应该不怕马吧？”我点头，朗声说：“怕！”他一脸愕然，不解的问：“怎么会怕马呢？”我讪讪的笑了下，在他耳边轻声说：“站在马的背后摸过马屁，被踢了一脚，自那以后……”
    话还未说完，康熙“扑哧”一声，嘴里的茶全喷出来，剧烈咳嗽着。雪珍为康熙顺背，采蓝吩咐宫女给康熙换茶盅，我拿出手绢给康熙擦嘴。康熙罢了罢手，哈哈大笑：“楝亭，你这女儿真是讨人喜。”站在康熙身边的阿玛不明所以，诧异的赔笑。
    康熙的耳朵真灵，方才已经尽量压低声音说，他居然给听了去。一边的若荣本来憋着没敢笑，眼下见康熙笑的这般欢，终归是没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脸“刷”的一下通红，至脖根处都是火辣辣的。
    半晌，康熙止住笑，起身对阿玛说：“随朕回畅春园，朕得换件袍子，瞧，全是茶水。”阿玛欠身，笑看一眼我和语微，随康熙走出亭子。康熙走了几步，回头说：“若荣，有空就好好教教。”若荣欠身说：“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康熙点了点头，看向我，笑道：“要是学不会，今年巡塞就继续呆在宫里。”
    康熙一行人的身影一消失，整个马场霎时冷清许多。太阳已经靠西，风有些许凉意，亭里除了语微，就是大眼瞪小眼的我和若荣。若荣见我呆立不语，忙赔笑：“方才得罪，请姑娘饶恕，在下这厢有礼了。”
    八尺男儿，卑躬屈膝之态，满脸无辜之色，显得很滑稽。虽然很想笑，但终究是忍着，故意不说话，狠狠瞪他。语微轻笑，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不要生气，方才我也很想笑，我怎么没……”我冷笑着等她下文，好找个借口收拾她。她却蓦地关上话匣子，双颊红晕染，眼睛盯向亭外。
    随她望去，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有说有笑的走来。在略微矮胖的九爷和样貌普通的十爷双双衬托下，温润的八爷和英俊的十四爷愈发的玉树临风，夺人眼球。
    八爷显然注意到了语微射过去的眼神，忙笑着点头示意。三月的阳光虽然柔和，却不及八爷的笑温情，它能把冰雪融化，使枯花重绽，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哪能招架得住？我回想纳尔苏深情的眼神，对比八爷并不乐观的前景，心中的天平渐渐失去平衡。
    请完安，语微和八爷坐在凉亭里谈诗论画，愉悦的笑声不时传来。十四爷走到我身边，颇为不快的喝道：“方才跑哪里去了？找你半天！”我有一丝错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十四爷笑着说：“你别害怕，我就想跟你骑马游玩一番。”我笑而不语，心中有些不安。
    若荣走到我身边，指着亭外的马说：“先教你上马和下马。”我笑看一眼满脸诧异的十四爷，随若荣走出亭外。
    若荣轻怕下马头，低声说：“马兄啊马兄，你给悠璇一个面子吧，几位皇子在此，你可千万不要再踢她了。”
    取笑我？我满脸不悦，给他一个白眼。他大笑着说：“我先给你示范。”
    眼神呆滞的看他迅速的上下马，云里雾里的听他讲解上下马的窍门。待他说完“你试试”时，我摸了下后脑勺，仿照他的样子去蹬马鞍。这匹该死的马似乎跟我过不去，我左腿跨上马鞍，右腿正要跨马背时，它就扭动屁股远离我。如此反复，跨了十几下，就是上不去。
    九爷和十爷嗤嗤的低笑声不时传来，我满肚子火，当真是免费看马戏表演吗？不就一匹马么？我就不信跨不上去，你们等着，阿玛和唐瑄都能骑善射，我万万不能丢他们的脸。
    左腿跨上马鞍，右腿还没抬起，十四爷走到我身边，柔声说：“若大人是个能骑的主，但不会教，还是让我来吧。”十四爷虽然刚满十七岁，但武功骑射样样一流。若荣不善言辞，由十四爷来教，应该学得快些。但当着他的面把若荣晾在一边，实属不妥，思前想后，决定谢谢他的好意。
    正要开口拒绝，若荣笑着说：“那就劳驾十四爷先教曹姑娘上下马，奴才今儿还真有些公务要办，奴才告退。”
    若荣刚离开，太子、大爷、三爷以及五爷又出现在视线里。我和语微上前打千请安，太子罢了罢手，对凉亭里几位爷笑说：“怎么都在这里？今晚不是要去四弟府上喝满月吗？”
    坐在凉亭里的十爷用浑厚的嗓门大声嚷：“是啊，是啊，四哥又得一子。听说四哥很高兴，连续陪了四嫂半个多月。”九爷哈哈大笑，打趣说：“十年来，育三子一女，倒真是专宠，劳苦功高，应该的，应该的。”十爷拍着九爷的肩膀，大声说：“四哥吃斋念佛，清心寡欲，哪像你老九，左拥右抱，天天有不同的美人在怀，当真是潇洒。”
    “哈哈……”周围传来爆笑声。几位皇子你一言，我一句，说些无关瘙痒的玩笑话。三三两两，这一群，那一伙，仿佛是几位亲密无间的兄弟，而不是为争那把龙椅斗得你死我活的仇人。
    我静静的站在亭外，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脸上的笑瞬时僵住，藏在袖角里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再次掐进旧伤口里。难怪刚才走的那般急，是赶着回去慰妻？晚上和不同的福晋同你侬我侬，共度**。方才又和我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的火憋在胸口发不出。我使劲擦几下嘴唇，有种想沐净全身的冲动。
    十四爷走到我身边，笑说：“我来教你骑马。”我苦笑着看他，“今天可不可以不骑了？”他吃惊的盯我一会，“哎呀”一声，拽着我手大叫：“怎么出血了？”
    语薇闻声赶来，蹙眉柔声问：“是不是方才骑马时弄的？”我凄凄笑了下，一字一顿的说：“十四爷，奴婢问今天可以不可以不学骑马？”他抓起我的手，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包扎手心的伤，低声嘀咕：“肯定是方才上马时擦伤的，今天就不骑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我轻轻点头，盯着手绢上的茶花，无语凝噎。语微扶着我胳膊，低声说：“十四爷，轻点，十四爷，轻点……”
    第十七章—完玉裂痕
      更新时间:2010-6-1 11:51:40 本章字数:5759

    康熙四十三年夏北京
    船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阿玛和语微的身影，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码头，朝城内迈步。
    迎着舒适的夏风，漫步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大街上。走了一阵，一个卖泥塑小人的摊点引起我的注意。我停步，伸手去拿那对手握手、额靠额的小情侣。男子黑衣装扮，黑带缠腰，墨玉贴身，剑眉高鼻，威严不凡。女子白衣飘飘，纤腰细细，柳眉杏眼，浅笑盈盈。泥人虽然只有三寸高，但面部表情丰满，栩栩如生，小而精巧。我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摊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婆婆，见有顾客上门，满脸堆笑：“成双成对，姑娘，买一个吧，不贵，就五文钱。”我“嗯”一声，伸手摸向腰间，手没触到荷包，只摸到阿玛的家传宝玉。原来出门时没有买东西的打算，根本没带银子。
    我尴尬笑两声，恋恋不舍的看着泥塑，暗自叹气。不就一对泥人吗？真人站在我面前都不能相守，要它干什么？以后如果有机会再买吧。这样想着，缓缓将它放回摊上。
    “这么可爱的玩意儿，不要岂不是很可惜？”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回首，一袭白衣的十四爷站在面前。他莞尔一笑，吩咐贴身太监贾林给钱，双手捧着泥人，朗声说：“送给你。”我直直的站着，一时半会没有回神。
    十四爷说完第三遍“送给你”，我猛地惊醒，双手接过泥人，大声说了声“谢谢”。十四爷打发贾林离开，乐呵呵的和我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走了一会，十四爷笑着问我：“看你脸色不好，舍不得曹大人和你妹妹吧？”我点头不语，淡淡的盯着擦肩而过的路人。他沉默了会，停步不前，扯着我袖角说：“附近有家江南菜馆，晚膳的时辰快到，我们去吃饭，吃完饭教你骑马，如何？”我嘴角含笑，没有立即回答他，因为我嗅到了五年来在梦中时时漂浮的浓香。
    我擦亮双眼，东张西望，鼻子深吸，在人群里穿梭，寻找味道的来源。十四爷不明所以，跟在身后，边走边说：“这是干什么？那家菜馆不是这个方向。”我对他笑了一下，开心的说：“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东西。”说完，拉着他的马蹄袖角往浓香飘来的方向走。十四爷先是一怔，随后朗声一笑，紧紧跟着我的步伐。
    七拐八拐，穿过两条热闹的街，走进一条小巷，看见一个小摊，这股浓香就是从此处飘来的。
    我使劲捏着十四爷的手，激动的说：“找到了，找到了，十四爷有口福……”话未落音，十四爷薄唇微张，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我嘻嘻笑着，放开他的手，朝小摊跑去。
    “好了好了，每个人都有，不要着急。”摊主边忙乎手里的活，边笑着乐呵。我高兴的问摊主：“老板，多少钱一块？”他把三块豆腐串在一根竹签上，递给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大声说：“姑娘第一次吃吧？我家的豆腐是论串买的，一串两文钱。”我大喜，这么便宜，十四爷有的是钱，吃不穷的。于是狮子大开口，双手成掌伸向他，朗声说：“给我来十串。”
    摊主大喝一声“好”，用筷子从罐子里夹出三块豆腐，放在热气腾腾的油锅里，左翻右翻，方块变成金黄色后用漏勺捞出，浇上蒜汁、辣椒、香油等调料。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串肉酥皮嫩、香味扑鼻的热炸臭豆腐便做成。
    看了会摊主的表演，发现十四爷没有在身边。他可是我的钱袋，没有他我只能吃“霸王豆腐”。我停止观看“臭豆腐秀”，在附近寻找。找了好一会，在巷子的拐角处发现了用手绢捂着鼻子的十四爷。
    从小锦衣玉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自然没有品过民间的臭豆腐。想起那日他被狗追窘迫的神情，再看看现在这副滑稽的样子，不禁大笑。他嗔我一眼，扯着我衣袖就往巷子外走。我挣脱他有力的手，笑说：“这是做什么？这味道多香啊。”
    他瞪大双眼，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嗤嗤的笑得很欢，伸手去扯他手绢。他躲开我，大声叫道：“别，别，别，味道太臭，我可受不了。”我不管他求饶的声音，拼尽全力去扯手绢。他力气虽然很大，但是单手岂能抵挡？躲过我三次进攻，等他再次回过神时，手绢已经被我紧紧的拽在手里。
    十四爷满脸不悦，浓眉倒竖。我退后几步，轻扬手绢，笑着说：“哈哈，有本事就来抢啊。”说完，转身就往豆腐摊前跑。他在我身后大叫：“无法无天，你等着。”
    “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但遗憾的是只跑了几步又停下。我无奈止步，回头对他说：“我没带钱，你总得帮我付吧？不然，我得去服侍这位摊主小伙了。”十四爷微怔，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我坐在护城河岸，边吃臭豆腐，边对离我十步远的十四爷说：“很香的，尝尝也无妨。”他用手捂着鼻子，嘟哝道：“真没想到你还好这口。”我哈哈大笑，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串，用鼓励的语气说：“真的很好吃，尝尝。”他退后几步，摇头不接。我跟上前去，继续劝说：“没事，就吃一口，我保证你也会爱上这个味。”他双眼紧紧盯着我，神情很复杂。我举着香味扑鼻的三块豆腐，笑着看他。他思索了会，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伸出手来接。
    他把臭豆腐举在手里，半晌都没有动，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心慌，忙侧头打望的水面。他走到我身边，放下捂着鼻子的手，苦笑着说：“我吃了。”我大喜，点头说：“嗯，吃吧，味道不错的。”他把豆腐慢慢移至嘴边，看着我说：“我真的吃了。”我再次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笑看。他咽了口唾沫，眼一闭，眉倒竖，嘟哝着嘴嚷嚷：“吃就吃，爷还怕它不成？”
    他张开薄唇，轻咬一口，慢慢咀嚼。我见他没有不悦的情绪，暗自窃喜，正要鼓励他再咬，他眉头紧蹙，半蹲着身子，“噗”的一声全部吐出。豆腐渣落进水里，挣扎几下，沉入河底。
    我拿出上次他为我包扎伤口的手绢，递给他说：“擦擦吧，吃不惯就不要勉强。”十四爷见我满脸失望，忙说：“第一次吃不习惯，我马上再吃。”我把手绢塞给他，顺手抽出他拿在手里的豆腐，扔进河里，笑着说：“这味道是很怪，喜欢它的人觉得香脆可口，不喜欢的便难以下咽。”
    十四爷“嗯”一声，擦净嘴边的豆腐渣，收起手绢，笑着对我说：“走，我请你去吃江南菜。”我笑着摇头，吃完最后一串臭豆腐，向他说了句“我该回去当值”，离开护城河。
    ————————————————————
    北京的冬天冷，夏天也是异常的热。刚刚才到五月，太阳虎视眈眈，使出浑身解数把热传给人间。康熙和诸位后宫嫔妃以及皇子公主忍受不了炎炎夏气，在前几日陆续搬进畅春园避暑。
    当完值，我带着几个宫女去幂翠轩。今日康熙和密贵人宠爱的十八阿哥要搬进畅春园的幂翠轩，我得先去安排收拾一番。
    除去巡游，康熙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住在畅春园，所以我们百十位侍女也随之在紫禁城和畅春园来回奔走。春晨居是我在畅春园当值的居住地，这是我自己给取的名字，寓意“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走到西花园东侧的镜光湖，看见几个太监跪在假山边的草地上。透过翠绿的荷叶望去，十八阿哥背着手来回踱步。我叫她们先去幂翠轩收拾着，只身一人来到湖边。
    慢步走到十八阿哥身后，欠身打千请安。他朝太监大喝一声“真没用”，并没回头，只是勾手做了一个起的手势。这个小家伙，老是喜欢摆一副大人的样子，真是讨人喜。
    刚站直身子，十八阿哥回头盯我，眼珠滴溜溜的转。几月不见，长高长俊长壮了。他看了我一会，奶声奶气的说：“我认得你。”说完，快速跑到我身边，伸出双臂。
    我蹲下身子，回想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笑问：“十八阿哥是要奴婢抱吗？”他眨巴着长长的睫毛，拼命点头。我莞尔一笑，一把抱起他。他摸了会我旗头上的玉钗，又摸向我脸颊，脆声问：“你会放风筝吗？”我拉着他不安分的手，笑道：“奴婢会，十八阿哥要放吗？”他点了点头，挣扎着要下来。我蹲下身子，轻轻放下他。
    他指了指不远处，不悦的说：“这群没用的奴才，把我的风筝弄到那里去了。”顺着他的小手看去，风筝断了线，掉到湖边一棵柳树上。未等我开口，十八阿哥抓着我的手，指着柳树顶端说：“悠悠，帮胤祄取下来，取下来吧。”
    悠悠？我诧异的盯着仰面看我的十八阿哥，笑着问：“为什么叫悠悠呢？”他黑眼珠滴溜溜飞转，想了会，甜甜的说：“额娘说了，那日在水榭里见到的仙女姐姐叫悠璇，皇阿玛叫仙女姐姐璇儿，胤祄不想跟皇阿玛和额娘叫一样。不是有句诗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吗？胤祄觉得仙女姐姐跟胤祄的心很贴很贴很贴很贴，而且悠悠这个名字好好听好好听哦，所以就叫悠悠了。”
    十八阿哥边讲，我边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应该这样理解吧？这个小家伙真可爱，我实在是忍不住，蹲下身子，“啵”的一声亲了他一下，喜不自禁，大笑道：“悠悠谢十八阿哥赐名。”
    整了下他的衣领，起身看向树顶的风筝，身后传来两个男孩的声音：“弘晖（弘昀）给十八叔请安。”我心一惊，手不自觉的紧了紧。还未回头，十八阿哥柔声说：“免礼。”
    两人道了声“谢十八叔”后，我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四爷的儿子，按规矩，我得请安才对。
    我回首，来不及细瞅眼前的两个男孩长什么样，打千请安。两位还未说一句话，十八阿哥拉我的手说：“悠悠起来，悠悠起来，我在这里，你还给他们请什么安？”我“扑哧”一声低笑，真是个讨人喜的宝贝。虽然给小孩下跪有些不自在，但规矩是万万不能少的。
    随着一句“起来吧”，一只瘦瘦的小手伸过来。我说了句“谢主子”，边起身边打量他。
    他约莫八岁，虽然瘦弱但却很高。穿青色小褂，剑眉大眼，高鼻小嘴，右脸颊有一颗小痣，倒是小俊小俏。旁边那位五岁左右，着白灰小褂，同样的剑眉，不过却是单眼皮，唇红齿白，微胖，很可爱。
    两位主子同时打量我一会，互相交换眼色，遂又看向我。弘晖呵呵笑着说：“就是她。”旁边的弘昀连连点头。我心下生疑，不知道这两个小鬼在打什么主意。
    十八阿哥见我们六眼相对，不解的问：“悠悠，你们在干嘛？”我蹲下身子，笑着说：“没干什么，我们在想怎么给十八阿哥的风筝弄下来呢。”话刚落音，弘晖朗声说：“叫人搬个梯子应该可以拿下来。”
    十八阿哥大喜，叫跪在草地上的几位太监去搬个梯子来。话毕，走到弘晖身边说：“一会一起放风筝。”弘晖微微点头，恭敬的说：“就依十八叔。”我笑着看他，心道：聪明机灵，彬彬有礼，谦虚恭谨，果然是四爷的好儿子。
    弘昀似乎不爱说话，东张西望了会，目光落在湖边开得正艳的月季上，嘴角含笑，大叫一声“好漂亮的花儿”，跑过去采摘。
    两位主子对视一眼，赶将过去。刚走两步，弘昀“啊”的一声大叫，手里的花落地。我连忙跑过去，他胖乎乎的右手中指有血迹，料想是被月季上的刺刮到了。
    我掏出手绢，边擦血边柔声问：“疼吗？疼吗？”弘晖拍着他肩膀，轻声安慰：“弟弟要坚持，男子汉不怕疼的。”弘昀眉头紧蹙，深吸了几口气，笑道：“不疼，不疼，没事，没事。”
    “你们在干什么？”四爷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我起身，一慌神，手绢掉地。四爷赶过来，捡起地上带血的手绢，蹙着眉问我：“哪里伤着了？”
    声音虽然很淡，但关切之情隐含其中。我微怔，心里又甜蜜又慌乱，尴尬的说：“不是奴婢伤着了，是弘昀小主的手被花刺刮到了。”四爷脸一沉，看向弘昀，厉声喝道：“一点小伤就疼成这样？像个男子汉吗？阿玛平日怎么教你的？”弘昀满脸委屈，低头不语，手成拳紧紧握着。
    知道四爷的家教很严，但也不至于非得这样吧，他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而已。我笑着对他说：“四爷，弘昀小主还小，您慢慢教便是，犯不着这般生气。再说弘昀小主已经很勇敢了，刚才一直说不疼不疼。”四爷盯了我一下，对一边候着的太监说：“把他们两个送到娘娘那里去。”
    两位小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四爷对十八阿哥说：“十八弟，你先回屋。”
    十八阿哥的小手被太监牵在手里，念念不舍的对我说：“悠悠，我等你，一会记得来找我，一定要来哦，一定！”我微笑点头，朝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我和四爷站在湖边的凉亭里，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自马场回来，对他我是能避则避。两月过去，除了请安，我几乎没和他说一句话。
    沉默一会，他淡淡的问：“最近你怎么了？”我“啊”一声，没有下文，扫视整个湖面，将目光定在一朵荷花上。他一动不动，继续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他们看来，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我说自己想做唯一，他能接受吗？肯定不能！既然不能，说了又有什么意义？虽然告诫自己入乡随俗，但真正面对时，却又失去勇气。
    我半晌不吐一个字，他急躁的脾气犯了，冷冷的低喝道：“到底想怎么样？”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沉默不语。对视一会，终于在他似要喷出火的眼光下屈服，淡淡的说：“我没事。”他轻叹口气，指着我手说：“还疼吗？”
    温柔的声音和刚才冷冷的喝声截然不同，我心头一暖，低声说不疼。他走进一步，柔声说：“如果怨我，打我骂我都可以，何必这般折磨自己？”我眼角泛酸，有种想哭的冲动，忙抬头打望亭顶的彩画。
    他再次叹气，看向亭外，淡淡的说：“虽然你嘴里没说啥，但心里却在怨我，是不是？”我心有些麻木，闭眼不语。他一字一句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说完，提步离开。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一点思绪。
    第十八章—丧子之痛
      更新时间:2010-6-1 11:51:42 本章字数:3810

    康熙四十三年夏秋北京
    昨晚夜值，睡了一上午觉，坐在屋里翻《宋词》。外面骄阳似火，聒噪的蝉鸣叫不已，看了一会，觉得昏昏沉沉。起身洗了把冷水脸，在屋里来回踱步，大声朗读李清照的《声声慢》。
    读完后，更觉烦闷，现在我的心情不跟她差不多吗？我丢下书，坐着发了一会呆，突然想起那首《倾国倾城》，拿起纸笔，写下其中几句：
    “雨过白鹭州，留恋铜雀楼，斜阳染幽草，几度飞红，摇曳江上远帆。
    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心事轻梳弄，浅握双手，任发丝缠绕双眸。”
    写完后，重重叹气，现在要是有音乐该多好。听阿宝和熊汝霖一高亢一低沉的声音，心情也许会静下来。
    起身在屋里辗转几个圈，心道，要不吹吹箫吧，吹那首含山含水的《欸乃歌》。
    把玉屏箫拿在手里，院内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我走出屋门，贾林提着一个食盒打千笑说：“问曹姑娘安，这是十四爷吩咐奴才给姑娘送来的。”我道了声谢，接过食盒，他欠身退步离开。
    打开盖子，里面有个陶瓷罐，罐盖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闻名北京的王致和臭豆腐，虽不是油炸的，但据说味道很鲜美。你尝尝，如果吃得惯，以后我会多买些。”
    这个十四爷还真是有心。我笑着揭开罐盖，浓香扑鼻而来，青灰色的小方块勾起我的食欲。进屋尝了一下，清咸奇鲜，味道不错，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回味无穷。吃了几块，烦躁的心平静不少。
    我放好陶瓷罐，喝了几口薰衣草露，涮掉嘴里的味，哈一口气，嗯，芳香有余。
    收好玉屏箫，伸了几个懒腰，伏案临贴练字。写了几个字，一个脚步迅速移至书案边。“今天这么悠闲，竟写起诗来了？”我站起来，福了下身子，笑着说：“奴婢哪会写诗，只是几句话而已。”十三爷微笑不语，拿起那张纸，仔细看起来。
    他时而展眉，时而蹙眉，看了好一会，点头说：“意境不错，就是悲了点。”我没有说话，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水，并没有喝，低声嗔道：“你还有闲心喝水，四哥都快急死了。”我淡淡的笑了下，漫不经心的说：“再过一月就要做新郎，有什么好急的？难道是嫌时日太久，急于想迎娶娇妻进门？”
    十三爷右手“砰”的一声打在桌上，英眉倒竖，脸阴沉沉的。我笑着迎上他射来的复杂眼光，不言不语。对视了会，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扯了下嘴角讪讪的问：“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没有说话，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看了半柱香的时间，在我快要扛不住的当口，缓缓开口：“弘晖病了十来日，高烧不退，群医无策，四哥和四嫂愁得好几日没歇一眼。”
    我心“咯噔”一下，双手紧紧握着茶杯，回想那日在西花园的情景，心疼得没说出一个字。十三爷轻声道：“你没发现最近几日都没见四哥吗？”我盯向窗外的艳阳，自嘲道：“怎么会没发现，我以为他在忙迎娶新娘的事。”
    十三爷叹气说：“那事四哥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而已。你也不要耿耿于怀，去宽慰宽慰四哥吧，现在就你的话最管用。”我苦笑一下，凄凄的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岂能随意出园？”十三爷使劲咳嗽两声，窗外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我发出一个不知是惊喜还是苦涩的笑，静静的看着他。
    十三爷说了句“我去门口把风”，匆匆离开。四爷站在窗前没动，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一月未细瞧，眼圈黑，眼袋深，眸子沉，脸色苍白，憔悴好多。我笑着说：“不是最怕热吗？快进来！”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我，身子没有动。我使劲笑了笑，拽着他胳膊柔声说：“外面热，进来洗把脸，今日皇上赏了我一个西瓜，冰镇着呢，切开一起吃。”
    我伺候他洗完脸，转身就要去取西瓜。他伸开有力的双手拉着我，直接揉进怀里。我下巴靠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抱了一会，他哽咽着说：“为什么都要离开我？”我轻轻吸了下鼻子，心碎无痕，这段时间的冷漠和坚持瞬间消失。
    静默一会，我缓缓抬起放在侧身的双手，交叉环在他腰间，紧紧抱着他。他抚摸我头发，叹气说：“我真的很怕，太医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泪，勉强笑道：“你不要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可千万不要吓自己。”
    这些纯属安慰之词，天下最好的医生尽在皇宫，他们要是没办法，希望怕是渺小。
    他“嗯”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搂着我。我轻轻拍打他后背，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比较好。那可是他的嫡子呀，人生的第一个儿子！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坚强沉稳的冷面王，但他也有黯然神伤的时候。当他眼睁睁看着亲身骨肉饱受病痛折磨却束手无策时，心中那股无名的刺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抱了半晌，他放开我，低声说：“吃药的时辰到了，我该回去，没有我盯着，他肯定耍脾气不喝。”我微微点头，拿起手绢为他擦额头的汗，他抓住我手，亲了一下手心的指痕，慢慢放下，走出屋门。我站在院门目送他和十三爷离开，想起弘晖嘴角那颗小痣，无声流泪。
    ————————————————————
    今天是弘晖离开这个美丽的花花世界百日之祭，熬夜呆到子时，坐在书案边，提笔写道：尘归尘，土归土，灰归灰，上帝保佑你的灵魂进入天堂，阿们！
    巡塞前一天，正在清溪书屋侧厅服侍康熙吃早膳，李全匆匆进门，打千请安后说：“皇上，方才四爷府传话来，说……说……”
    一听“四爷府”三个字，我心“咯噔”一下，双手紧紧拽住袖角，双脚不自觉发抖，几乎有些站不稳。
    昨日晚膳后，十三爷来看我，说弘晖已经昏迷不醒的，太医回天乏术，让四爷和四福晋陪弘晖最后一程。夫妻俩听罢当场呆立，四嫡福晋悲恸欲绝，哭晕过去。
    李全支支吾吾说完，康熙放下手里的金筷，罢了罢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李全跪安迅速离开。我想着四爷伤心伤神的样子，心似刀绞。
    康熙深叹口气，起身对我说：“明儿要巡塞，今日公务繁忙，朕写一篇祭文，你代朕去慰问下老四和四儿媳妇。”我欠身领旨，随康熙向澹宁居后殿走去。
    我站在四爷府门前，仰头盯着随风飘动的白灯笼，驻足不前。小玉福轻声说：“曹姑娘，已经通传，快进去吧。”
    小玉福是年初到万岁爷身边当差的太监，十五岁，白白净净，个子瘦小，机灵懂事，没相处多久，我们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刚跨一步，四爷、十三爷，还有几个贵妇匆匆走来。我和小玉福上前打千请安，四爷伸出双手阻止，淡淡的说：“你今日是代表皇阿玛，不能行此大礼。”我微微点头，随他们走进府内。
    拜祭完弘晖，我和四爷，四嫡福晋乌喇那拉氏芷卉，以及十三爷在府内闲逛。府邸环境秀致，古朴典雅。虽不似紫禁城雄浑壮观，也不似畅春园庭院深深，但也不失皇家风范。
    在荷花池边的凉亭坐下，还未说话，四爷的贴身太监苏培盛赶过来，请完安说：“禀四爷，太子爷到了。”几位主子起身往大厅赶，临走前，四爷吩咐我在亭子里等他们即可。
    虽无炎日，但没有一丝风，空气很沉闷。我看了会荷花，上下眼皮打架，扛了半晌，实在是忍不住，趴在湖边的石桌上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似睡非睡的当口，被人一推一拽，身子猛地往荷花池里倒。从小练舞，平衡能力虽然很强，但穿着花盆底，行动不便，摇晃几下，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湖里。接触到水的那一刻，彻底清醒，忙瞪大双眼寻找罪魁祸首。扫视一圈，在阁楼尽头，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
    水很深，幸好我不是旱鸭子，挣扎一会，压倒几株荷花，总算爬上岸。我坐在岸边大口喘气，把那位推我下水的女人骂了个遍。歇了一会，刚起身，几个响雷划过，大雨倾泻而下。
    我狼狈的跑进凉亭，使劲甩两下衣袖，整理散乱的头发。一阵风刮过，汗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抹了一把满脸的湖水和雨水，苦笑道：屋漏又逢连阴雨，出一趟宫居然搞得这般狼狈。
    那天，四福晋和几位丫鬟打伞来到亭子时，我已经淋过雨，加上没有看清是谁推的，便没提落水之事。嘴上没说，心里却是愤愤不平。府里除了四爷的福晋，谁还会这般大胆？还没和她们相处便水火不容，以后要是进了门，还不得天天提心吊胆，时刻提防？这样的生活不是享受，分明是受罪。
    回宫后得了伤寒，虽然不严重，但眼泪鼻涕喷嚏不断。塞外苦寒，缺医少药，即使已经学会骑马，但拖着病体肯定不行，所以再次与辽阔的草原失之交臂。
    我轻叹口气，收起纸，看着烛火发呆。康熙巡塞的三个多月，我并未放大假，而是负责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的起居生活。这不，明天一大早还要送两位主子进宫见他们的额娘。子时已过，也该歇息，不然顶着一对熊猫眼和大眼袋，密贵人又要取笑我。想到这里，脱鞋上床，倒头便睡。
   第十九章—生病逸事
      更新时间:2010-6-1 11:51:43 本章字数:3448

    康熙四十三年冬北京畅春园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前日，一场瑞雪悄然而至，扬扬洒洒，铺天盖地，整个北京城进入玉树琼枝的美境地。
    九月底，康熙巡塞回京，我一直处于忙碌状态。一边要安排康熙起居，一边还要兼当两位阿哥的保母，两月下来，身子有些扛不住。昨日，同雪珍以及采蓝在春晨居内堆雪人，吹风受寒，晚上发起高烧，光荣病倒。
    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全身没有一丝气力。已经生病两日，除了吃饭，就是喝药。不能下床，不能走动，心情十分烦闷。
    我侧身瞄着通风的窗眼，大雪下得正欢，院里几棵小树被压弯了腰，立在院中央的雪人衣服更厚，身材臃肿，甚是可爱。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听着嗤嗤的炭火声，暗自琢磨：真是奇怪，其他的爷不来也罢，四爷居然也不来看我。难道是娇妻在旁，忘了我？不不不，我打住这个想法，还是别去计较那些自己根本没法控制的事。
    左翻右翻，胡思乱想，感叹命苦无依的当口，屋外传来敲门声。我轻轻应了下“请进”，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嗖嗖的冷风钻进被窝，我上下牙打架，不禁连打几个喷嚏。
    “哎呀……对不起，我马上关门。”十四爷的声音响起。
    关上门，十四爷边脱斗篷和绒帽边说：“刚从皇阿玛那里过来，听采蓝说你病了，就过来瞧瞧。”
    我用被子裹紧全身，有气无力的说：“十四爷，请恕奴婢无礼，不能给您请安了。”十四爷坐到我床边，罢了罢手说：“听说昨晚还发烧了？”话毕，他眉头紧蹙，伸手摸我额头，随后，又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给他一个浅笑，“谢十四爷关心，奴婢没事。现在已经退烧，估莫再躺几天就可以起床了。”十四爷眉头舒展，笑着点头，深黑的双眸紧紧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斜眼瞥向粉色的幔帐。
    沉默一会，他缓缓开口：“院子里的雪人……”未等他说完，外面传来敲门声，没等我应，门被打开，有人径直走进。我侧目而视，是十三爷。
    他看一眼坐在床头的十四爷，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脱下斗篷，遂又笑说：“十四弟真快。”十四爷整理我散乱的头发，撇嘴不满的说：“十三哥也不慢，怎么了？许你来看悠璇，就不许我来？”我看着他愠怒的脸色，听着他不快的话语，暗暗好笑，十四爷聪明过人，性格豪爽，就是对不上四爷和十三爷的脾气。
    十三爷笑着摇头，慢慢踱步到床边，柔声说：“平时注意身子，要是生病，会有很多人心疼的。”十四爷使劲挤了下正要坐在床头的十三爷，哈哈大笑道：“是啊，悠璇，看你这副憔悴的样子，我就很心疼。”
    我尴尬的笑一下，对十四爷说：“那奴婢应该马上起床，面向天空磕三个大头，感叹自己荣幸之至，能蒙得十四爷的关心。”
    话刚落音，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的十三爷咧嘴轻笑。十四爷微红着脸，静静盯了我一会，呵呵傻笑。
    “笃笃笃……”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十四爷喊道：“进来吧。”
    采蓝一手端托盘，一手开门关门，满脸笑意走近，向两位爷问安。十三爷说了句“起来”，伸手去接采蓝手里的药碗。采蓝端开托盘，欠身说：“哪能劳驾十三爷，还是奴婢来吧。”十四爷起身走到采蓝面前，朗声说：“给我给我。”采蓝怔了会，一丝惊奇一闪而过，呆立没动。十四爷伸出双手笑道：“给我就好。”采蓝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把药碗递给十四爷，转身离开。
    “来，悠璇，你身子弱，我喂你。”十四爷坐到床边，想要扶我起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本来全身无力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腾”的一下子坐起，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奴婢自己来。”十四爷脸一沉，不悦的说：“瞧你虚弱的样子，别逞强，我喂你。”
    也不等我是否答应，十四爷端着药碗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拿起调羹搅拌，遂盛了一勺，慢慢送到我嘴边。我看着十三爷不满的神情，没有张嘴。他和四爷的关系很铁，什么事都会跟他讲，估摸一会又得将这事复制给四爷。虽然和四爷有了点小隔阂，可我不希望他误会我和十四爷。想起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响彻天地的怒吼声，不禁暗自叫苦。
    “悠璇，不烫不烫，赶快趁热喝。”十四爷以为我嫌药烫，轻声解释。我收回目光，心一横，张嘴、喝药、闭嘴、下咽、蹙眉，苦涩的味道从口腔直至胃底。
    他一勺，我一口，小小的一碗药汁，喝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才见底。十四爷放下碗，端起桌上的蜂蜜水给我。我说了声“谢谢十四爷”，一饮而尽。十四爷笑着从袖兜里拿出手绢，要为我擦嘴。我盯向那块没有洗掉血迹的手绢，心中有一丝温暖。手绢上绣着我喜欢的茶花，手绢曾包扎过我手心的伤，手绢曾擦过十四爷嘴边的臭豆腐渣。
    我莞尔一笑，一把抓过十四爷快要伸到嘴边的手绢，胡乱擦了下，挤出一个笑，缓缓说：“奴婢洗净后还给十四爷，奴婢现在想睡会，麻烦两位爷走前关一下门。”说完，扯过被子蒙头躺下，侧耳听屋内的动静。
    半晌，两位爷先后出门，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凝神静听，确定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才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闭眼躺了一会，侧个身，发现有一个平安符和一张纸条在枕边。我满脑子疑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闻悠病，禛心急如焚，日夜挂念
    然公务忙，无暇探视，望悠谅之
    过几日，禛必至悠前，嘘寒问暖
    平安符，随禛十余年，神灵庇佑
    悠带身边，消灾消难，禛心安也
    我心中一动，暖意四起。虽然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但却胜过千言万语。我笑着带上平安符，头不沉了，气力有了，整个身子仿若轻松许多。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让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今天，晴空万里，暖阳当照，雪已经全部融化，满园都是祥和之色。一早起床，觉得神清气爽，于是跨出屋门在院子里踱步绕圈，舒展筋骨。
    当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跨进春晨居院门时，正在压腿的我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张开的嘴可以塞下一只鸡蛋。当语微抓住我手，嘴里不断重复“病十来日，姐姐瘦了”时，我探究的眼光直直射向坐在椅子上满脸挂笑的八爷，无数个猜测和疑问在脑海里爆炸。
    语薇见我没事，笑靥如花，低声和八爷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坐在一边，手里虽然拿着一本书，但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装模作样一会，偷偷观察二人既拘束又有些暧昧的言谈和举止。
    语薇今天穿了件粉红旗袍，外罩蝴蝶翩舞坎肩，柔白貂皮围脖呈得肤胜皓雪。八爷月白锦袍缠身，一晶玉一荷包挂腰。荷包上是两朵紧依的桃花，胶胶漆漆，只有语薇那双巧手才能绣出。
    不知道两人在谈什么，语薇莺声燕语，偶尔还嗔乐佯怒。八爷谦谦有礼，柔言碎语让屋外的阳光失色不少，明润如玉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温情的笑。
    凭良心说，八爷自身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裕亲王曾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宜为储君”，康熙也十分喜爱。他为人亲切儒雅，全无阿哥的骄纵之气，因此广有善缘。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都是他的死党。但他是皇子，免不了会争储，而且结局似乎并不好。语微要是跟他在一起，哪能有幸福？
    我对有才有德的八爷，一直是敬佩加仰慕，但这次他借我“生重病”为由，将语微接到京城，我是大大的不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无可厚非，况且语微还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可八爷有一位彪悍泼辣的嫡福晋，单纯柔弱的语微要真进他府，能有好果子吃？纳尔苏就不一样，他是多罗平郡王，而且尚未娶妻。语微嫁过去就是嫡福晋，满怀痴情的纳尔苏一定会很宠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况且涵依也陪同一起，眼下又临近元旦，我便让她们开春后再坐船回江宁。八爷本来打算安排语微和涵依去他别院暂住，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她们住进了姑父傅鼐的府上。虽然阿玛因为姑姑难产而死的事和姑父有隔阂，但他终究是四爷府的侍卫，是可以信赖的。
    第二十章—梅花三弄
      更新时间:2010-6-1 11:51:46 本章字数:4289

    康熙四十三年冬北京紫禁城
    前几天和十八阿哥约定今日去御花园晒太阳，赏梅花，听箫曲。晚膳后，我同给太后送玉如意的雪珍，一起离开乾清宫。
    虽有暖阳，但寒意很浓，我紧了紧衣领，想起雪珍那块绣着牡丹花的手绢，笑着问：“雪珍，那位心灵手巧的姑姑在哪里当差？”雪珍一手端托盘，一手抓了一片落叶，甜甜的说：“在永和宫当差，她跟德妃四年了，德妃很喜欢姑姑呢。”我“哦”一声，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雪珍笑道：“婉仪。”
    婉仪？婉婉有仪，静以和命。我扯了扯雪珍衣袖，高兴的问：“这位姑姑一定是温文柔顺，仪态万千了？”
    雪珍在景和门台阶边站住，点头笑说：“除此以外，姑姑还有一双巧手，改日姐姐有空，我们一起去向她学学。”我点头，和雪珍告别，往乾西五所走。
    刚跨进乾西五所第二所的大门，就听见十八阿哥气呼呼的喝道：“快去把悠悠给爷找来，不然，爷定重重打你们的板子。”我会心一笑，边走边说：“悠悠不是告诉过十八阿哥，不能乱发脾气的吗？”十八阿哥迈着小步跑来，抱着我的腿撒娇：“悠悠，你来了，悠悠，胤衸想你。”
    我蹲下身子抱起越来越沉的小家伙，笑靥如花：“好了好了，悠悠不是来了吗？”
    我把玉屏箫交给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小华子，为十八阿哥带上绒帽、斗篷、围脖、手套，拉着他的手朝御花园走。
    风依然在刮，我紧了紧十八阿哥的斗篷，柔声问：“十八阿哥最近都干啥了？”胤衸看着我，自豪地说：“我在读《三字经》，谙达还教我饮食和礼节，我可聪明了，一学就会。”
    这个小鬼头，吹牛不打草稿。我轻轻刮一下他的鼻头，笑道：“是啊，十八阿哥机敏过人，将来一定会向皇上那样，做个文武双全的人。再有一年多就要读书，到时候可要继续努力哦。”他忽闪着大眼，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做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不会让皇阿玛和额娘失望的。”我重重点头，笑着朝御花园迈步。
    小华子在梅花林边的石凳上放了一块毛毯，我和十八阿哥并肩而坐。十八阿哥坐了一会，嫌屁股冰凉，我只好把他抱在怀里，陪他看花闻香。
    闻了会花香，十八阿哥朝小华子大声说：“把箫给悠悠。”我接过箫，把十八阿哥放在毛毯上，起身走到梅花林，箫至唇边，《梅花三弄》绕梅林。
    此曲原是笛曲，后改为古筝曲。全曲分为十二段，表现了梅花动与静两种形象。曲风欢悦活泼，轻快明丽，时而幽静如空谷，时而婉动似溪流。忽的高亢让人精神振奋，忽的低沉发人深思。梅花一弄叫月欢，声入太温霞；二弄穿云跃，声入白云间；三弄横江涛，隔江长叹声。箫音蓦地高调亢亢，风与梅共舞，花瓣纷纷凋落，把万香洒向天地，洒向仙境人间。
    在欲罢不能的意境中，一曲嘎然而止，十八阿哥和小华子拍掌叫好。我笑着走到十八阿哥身边，把箫递给小华子，刚要开口谦虚几句，听见一个声音，“真是首好曲子，胤祥，你怕是遇到知己了。”声轻音柔，虽然听得少，但也知道它的主子是谁。
    我急忙回头，梅林的尽头有个亭子，亭里坐着一大群主子。
    我快步走到亭外，打千说：“奴婢给德妃娘娘、良嫔娘娘请安，给四爷、十三爷、十四爷请安，给四福晋、十三福晋、十四福晋请安。”十八阿哥在小华子的牵引下，走到我身边，跪地说：“胤衸给额娘们请安，给诸位哥哥嫂嫂请安。”稚嫩的话音刚落，小华子也扑地道安。德妃说：“都起来吧！”
    我谢恩起身，和十八阿哥站在亭外不说话。呆了一会，稍稍抬头，偷偷瞟向德妃和良嫔。
    德妃虽然年过四十，但皮肤白皙，体态优雅，魅眼樱唇，风韵犹存。穿大红旗袍，宝珠凤钿插满头，配东珠耳环，贵气十足。穿白旗装的良嫔，模样端庄，纤腰嫩肩，艳丽四射。浅笑挂脸，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温暖。比起盛装打扮的德妃，她不施粉黛，朴素雅洁，除了高鬓上插着的一只朱钗，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
    亭里的主子一直没吭声，除了风吹花落的低音，园子里蓦地很静。好一会，良嫔婉转的声音响起：“皇上说密贵人侄女容貌上佳，精通音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德妃笑道：“是啊，方才那首《梅花三弄》虽用玉箫吹奏，但音色丝毫不输给胤祥的笛声。”
    话刚落音，十三爷忙接话茬：“悠璇的箫艺胤祥早就领教过，不过她们姐妹俩琴箫合奏才妙呢，改日额娘一定要听听。”德妃和良嫔优雅点头，相视而笑。
    正想开口谦虚几句，十八阿哥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啊额娘，儿子也很喜欢听悠悠吹曲。”德妃爱怜的说：“快过来让额娘瞧瞧，几月不见，又长高了。”十八阿哥对我笑了下，快速跑到德妃和良嫔身边。
    我扫视一眼主子们的神情，微微颔首说：“两位娘娘见笑，奴婢这点音艺实在不敢和十三爷相提并论。方才只是随意胡吹，没扰乱诸位主子的雅兴，奴婢就安心了。”话毕，几位福晋陪两位娘娘轻笑，其乐融融的气氛，让人在萧瑟的冬日里，有一丝温暖。
    笑了一会，良嫔拿起手绢指向亭外，笑着说：“看来我和姐姐有耳福了。”德妃和几位主子随良嫔的手望去，我惊诧回头。
    亭子东边是一面湖，八爷和语薇并肩走在湖面的六孔拱桥上。八爷一会指向湖边随风起舞的柳树，一会在语薇耳边低语，一会微微颔首点头微笑。嘴里似在吟一首赞柳抒情诗，或似在诉说一个动听的爱情故事，或似在倾吐几月不见的相思之苦。语薇走在八爷右边，忽而随他的手远望，忽而用手绢捂嘴笑，忽而默立和八爷对视。两人缓缓移步，有说有笑，似乎没有发现我们。
    看了一会，德妃笑着说：“妹妹，他们俩倒真是登对。”良嫔很高兴，眉开眼笑，并未说话。四爷和十三爷似乎不关心这事，窃窃私语。四福晋、十三福晋、十四福晋看了一会，轻声交谈。
    十四爷走到我身边，笑道：“八哥和你妹妹真是对才子佳人。”我涩涩笑着，轻轻叹气。看样子，情窦初开的语薇和情意涌涌的八爷已是两心相印了。那纳尔苏怎么办？自西郊马场一别，纳尔苏进宫都会来看我，次次都要细细打听语薇的喜恶爱好。也不知怎的，我对潇洒高傲的纳尔苏印象更好些。也许是因为知道八爷以后的处境堪舆，在心底不愿意让语薇和他在一起吧。
    再次望向拱桥，八爷和语薇匆匆走来，想必是看见了我们这群被他们俩忽视很久的人。
    两人打千请完安，我向八爷行礼。八爷罢了罢手，满面春风，笑着走到良嫔身边说：“额娘，这就是儿子跟您提及的语薇。”良嫔和德妃相视一笑，同时打量站在我身边的语薇。
    语薇虽然笑靥如花，心里却很紧张。她用手紧紧拽着我胳膊，我被她抓的生疼，咝咝吸气却不敢出声，还得赔笑。十八阿哥忽闪几下大眼，跑出亭子拽着我衣角，脆生生说：“悠悠，她就是薇薇仙女姐姐吗？”我听着周围的轰笑声，使劲点头。
    当德妃和良嫔把语薇上上下下看个遍时，太监已经拿来一把古琴，十三爷的玉笛，还有一把剑。
    接下来，十三爷、语薇、我，或独奏，或合奏。一会是哀怨惆怅的《塞上曲》，一会是寄情山水的《欸乃歌》，一会是轻盈流畅的《阳春白雪》。
    几曲完毕，十四爷在我和语薇合奏的《将军令》下耍剑。曲风酣畅激扬，乐浪跌宕起伏，时而铿锵有力，时而矫健轻捷。宝刃锋利，刷刷生辉，刀光剑影来回飞舞。在冬日的照射下，十四爷挺拔俊逸的身姿更显飒飒英勇。我边吹边感叹：剑术飘洒俊逸，年少有勇有义，果然不愧为未来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王。
    主子们听曲赏花，有说有笑，祥和融洽的气氛让我一度忘了八爷、十四爷和四爷、十三爷是冤家，以后会为争夺储位反目成仇。
    夕阳西下，德妃和良嫔在几位福晋的陪同下，结伴回宫。我吩咐小林子送十八阿哥回乾西五所，由于要送语薇，便同几位阿哥踱步往神武门走。
    站在神武门前，八爷笑道：“你不方便出宫，我送语薇回傅府就好。”语薇笑着和我告别，随八爷走出神武门。我看着八爷和语薇消失的身影，思绪不知道往哪里飘。
    十四爷陪我站了一会，柔声说：“他们是才子佳人，成双作对。我们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未等我细细品味，他哈哈大笑两声，朝八爷喊“八哥等等我”，跑步追去。
    马车消失不见时，我终于回神。想着四爷和十三爷还站在身后，全身僵直，傻在当地。
    十三爷扯了扯我衣袖，朝我使劲努嘴。我顺着他的嘴角看去，四爷满脸不悦，正狠狠瞪着我。十三爷拍了下我肩膀，说了句“交给你了”，带着一脸坏笑，伸一个懒腰，踱步慢走。我向十三爷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随四爷走到钦安殿附近的青松林里。
    沉默一会，我走到他身边，决定主动解释：“十四爷那般做……”话未说完，一只手托着我下巴，“你躲着我是因为你和十四弟暗生情愫？”我看着他冰冷的双眸，又恨又恼，本想解释，但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他的手虽然托着我下巴，但并未使劲，见我不说话，手微用劲。我怒不可遏，大喝：“干什么，放手。”他没有松手，和我保持半尺距离，冷哼一声，嘴里蹦出十几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做我的女人？”
    我狠狠瞪着他，玩笑话也不能这么讲，当我是他那群软绵绵的福晋么？我怒火四起，抡起手，一个巴掌拍过去。他迅速放开我下巴，截住我手，紧紧拽着。
    我拼尽全力挣扎，举起另一只手，对一动不动的他乱打乱擂。他截住我双手，紧握不放。本来力气就小，斗争半晌，他纹丝不动，我却筋疲力竭。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大口喘气，任由他拽着。他笑了两声，低喝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乱吸引人？”我瞪眼看他，发现他的脸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冷，相反，还挂着一丝浅笑。
    回忆他刚才强势的样子，正要开口骂他。他从袖兜里拿出一件东西，掰开我左手，放进手心，优雅转身，丢下一句“好生戴着，下次见你，我要检查”，昂首阔步，迅速离开。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我来不及细问一句。待他脚步声消失，把手放至眼前，瞪大双眸看他给我的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泼水真相
      更新时间:2010-6-1 11:51:48 本章字数:3654

    康熙四十四年春北京紫禁城
    大地回春，艳阳高照，天空出奇的蓝，积雪完全融化，空气清新又自在。用完晚膳，我、语薇、涵依、采蓝，还有雪珍坐在旖旎园的院子里沐浴春光。
    昨日是除夕，康熙恩准语薇和涵依进宫同我一起守岁。和涵依分别快两年，姐妹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三人嘻嘻哈哈，直到寅时才共躺一个被窝，沉沉睡去。由于玩得太疯，日上三竿都未察觉。当雪珍和采蓝来敲门互道春节快乐时，我们才穿衣起床，洗漱吃饭。
    语薇笑着坐在老树下的秋千上，涵依来回摇荡，整个旖旎园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我望着半空中忽上忽下的身影，笑着回忆。
    曹府薇薇园内，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间有一个秋千，语薇每日都要在上面荡几下。去年中秋家宴时，我对纳尔苏提及了此事。几天后，他再次进宫时，带了粗绳、木板、锤子、刀子等，在院内的老树下搭了一个秋千。他知道语薇喜欢桃花，还在院角种了两棵小树苗。当时我取笑他说语薇又不来我这里，搭着没有用。他擦拭额角的汗，憨憨笑着说他相信总有一日她会来的，即使不来，这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语薇荡了一会，一把拽过我，把我按在上面。我从就小畏黑惧高，自然不敢坐这个。于是吵吵嚷嚷，大叫“救命，救命”。几位丫头哪肯听我的讨饶声，两人负责按着我，两人负责推秋千，随着“一、二、三，起”的欢呼声，我“啊啊”大叫着飞上了天。
    艳阳亲吻全身，清风抚摸面颊。荡到高处，睁眼看天空的浮云，感觉他们离我好近好近。荡到低处，打望满园的春色，不禁神清气爽。
    我荡了几下，不再害怕，大声念叨：“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
    话毕，十四爷的声音传来：“碧空闪现佳人影，树底飘过佳人音。啊！裙摆迎风儿姿万千，教我如何不想她？”
    刚荡到高处，听罢这般直白扰心的话，手一松，伴随一阵惊呼声，在半空的身子忽的下坠。微风习习，青丝乱飘。我瞪大双眼，挥舞双手，再次“啊啊”大叫。
    正感叹“吾命休矣”，身子被一双手稳稳接住。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发现自己紧紧拽着十四爷的衣袖，躺在他温暖的怀里。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看着十四爷满是柔情蜜意的俊脸，脑子一片空白。对视一会，“腾”的一下子站立，弹开离他四五尺远，低着头直盯地上的石子。
    “奴婢给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请安。”几位姑娘跪地道安，我没反应过来，只是呆站。
    “大过年的，不要拘礼。”
    八爷温润的声音响起时，我才回过神，忙打千道：“奴婢……”
    话未说完，十四爷拽我起来，笑着说：“刚说不拘礼，你怎么又这般见外？”我挣脱他的手，走到语薇身边，暗自发闷。八爷轻笑几声，对我说：“今日天气甚好，又逢春节，我们哥几个来你这里做做客，你总得招呼招呼吧？”我莞尔一笑，叫上雪珍和采蓝，往屋里走。
    几位爷围坐在院子中央喝水，吃糕点，说说笑笑，甚是惬意。平日不喝茶，为了照顾几位爷的口味，我特意取出皇上赏给我的一点大红袍泡。
    为九爷杯里添完水，九爷诧异的问：“那位女子是谁？不像宫里的人，我似乎没有见过。”我笑道：“她是奴婢在家时的贴身侍女，叫涵依。”九爷啜了口茶，笑着点头。
    八爷今日心情很好，笑着叫大家坐下，一起说话。采蓝和雪珍一脸惶恐，放下一句“奴婢还要当值”，匆匆离去。
    端了三把椅子，正要坐下，四爷和十三爷踱步走进。请完安，让四爷，十三爷，还有语薇坐椅子。我和涵依候在一边服侍他们。
    话不投机半句多，八爷等坐了一小会，互相说了些吉祥话，便以“要去给额娘请安”为由，起身告别。我目送几位爷离开，深深松口气。
    五人在江宁时就认识，坐定后，没有外人，加上过节气氛浓，除了四爷，我们四个人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说着说着，一脸坏笑的十三爷将话题绕到那盆“洗脚水”上。四爷脸色蓦地一沉，嗔我几眼。我撑脸赔笑，放下杯子，问坐在我左边的语薇：“姐姐生过病，那件事早就忘了，你给说说看，姐姐为何泼四爷洗……”
    迎上四爷射来的冷光，咳嗽了下迅速改口：“为何泼四爷……水？”话未落音，语薇白脸“腾”的一下子变红，眨巴着双眼，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我见她为难，忙问涵依：“你给说说。”涵依莞尔一笑，“那盆水不是泼四爷的，而是要泼向二小姐的。”
    四爷和十三爷面面相觑，满脸诧异。我一脸平静，早就料到四爷被泼洗脚水是二姐妹斗嘴斗法的牺牲品。语微两只手紧紧拽着衣角，脸也更加绯红。我拉着她的手，对涵依说：“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一遍。”
    涵依叹了口气，笑道：“那日大小姐说琳琅阁的桃花开了，二小姐肯定会去琳琅阁附近赏桃花，于是让涵依准备一盆热水。大小姐洗完脚，吩咐涵依提着洗脚水去琳琅阁，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不过很奇怪，那日明明看见二小姐走来，但当水泼下去时，下面站着的却是一位爷。”
    涵依话刚落音，我们把目光射向四爷和语薇。四爷和语薇对望一眼，均是茫然之色。我们三人颇感诧异，等他们给个解释。
    语薇顿了一会，轻启朱唇：“那日和姐姐吵架，阿玛知道后很生气，罚我和姐姐呆在屋里哪里都不许去。我依言回微微园，弹了会琴，雨琴说琳琅阁的桃花开得正艳，我便偷摸出去观花。走到琳琅阁附近，看见有位爷坐在琳琅阁屋檐下。其实……其实……我在远处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阁楼上姐姐的身影。我知道姐姐整人很有一套，况且刚刚吵完架，所以……所以走到阁楼附近时就停住脚步，不敢前行。”
    四爷淡淡的看我一眼，接过话茬：“我坐在那里默想前一夜看的经文，抬头观天时，一块手绢飘落。我起身去捡，想不到一盆水当头淋下。仔细嗅了嗅，还有一股怪味。”听罢这话，十三爷拍着大腿，大笑不止。涵依脸上闪过一丝惊奇，“那块手绢应该是大小姐的。”
    “我的手绢？”我诧异的问。
    涵依点头，继续回忆：“想来应该是大小姐不小心掉下去的。那日听到下面有脚步声，大小姐笑着说了句‘洗脚水来了’，把满满一桶水倒下。倒完后，大小姐还嬉笑着说‘我就是欺负你，你敢把我怎么样’。当涵依往楼下望去时，见一位爷站在下面，旁边的太监边擦爷脸上的水边大喝‘哪个小兔崽子敢对四爷无礼’。我和大小姐并不认识随驾的几位阿哥，一听是驻足行宫的四贝勒，大小姐忙往下看，四爷仰头怒目而视。大小姐见四爷很不悦，似要发脾气，扔下桶，拉着涵依的手匆匆逃离。”
    说到这里，十三爷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大声说：“四哥一向小心谨慎，没想到无意中被两姐妹玩了一把。”我和语薇对望一眼，既好笑又尴尬。四爷虽然没有笑，但淡淡的脸上有了一丝悦色。
    十三爷笑了一会，朗声说：“那日四哥回来时，跟个落汤鸡似的，我问四哥怎么回事，四哥铁青着脸说了句‘被一只娇俏却不可爱的小狗算计’，进屋换衣。”说完这话，十三爷再次放声大笑。
    居然骂我是小狗？我冷哼一声，朝四爷撇了几下嘴。他笑着喝了一口茶，脸上流露得意之色。十三爷收笑，一本正经的说：“那几日四哥身子本就欠佳，被你泼水后还得了伤寒。皇阿玛问起缘由，四哥绝口不提泼水的事，只是说晚上吹了冷风。”
    听到“伤寒”二字，心头一紧，还未开口，他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只怕热，不畏寒，休息几日就痊愈了。”涵依松口气，低声道：“幸好四爷没说，不然即使老爷多疼大小姐，大小姐免不了被责打。”十三爷嘴角一抿，笑着说：“可不是？你阿玛疼你，可你戏耍的是大清堂堂的四贝勒。早知道我老十三应该去向皇阿玛告状，我倒想看看……”
    话未说完，我给了他亮堂堂的脑瓜门一记。十三爷满脸通红，狠狠瞪我，但碍于四爷扬起的眉角，没好发作。语薇和涵依见此，用手绢捂着嘴嘻嘻低笑。
    我轻轻抽回手，在四爷面前一摊，笑着问：“那块手绢呢？”他脸一沉，颇为不悦的说：“早扔臭水沟了。”涵依低低“啊”一声，“手绢是唐先生送给大小姐的寿礼，唐先生还说这是她红颜知己亲手绣的，让大小姐好生保管。那日发现手绢不见，大小姐哭好久呢。”
    什么？我紧紧拽着涵依的手，失声叫道：“你说什么？那是……那是……”几个人见我神情紧张，谈吐不清，都有点惊奇。我深叹口气，起身看着墙角冒出花骨朵的玉兰，很沮丧。如此说来，那应该是悠璇亲娘的遗物，现在丢了，如何是好？
   第二十二章—姐妹情断
      更新时间:2010-6-1 11:51:50 本章字数:4326

    康熙四十四年春北京紫禁城
    当值的间隙，我偷偷拿出绣着两朵粉莲的白手绢，嘴角不自觉上扬。原来四爷并没把它扔进臭水沟，相反，几年来一直带着。在物归原主之前，一刻都没有离身。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在五年前就已经注定，这块手绢是月老手中的红线，是一份爱情的见证。
    正看得出神，耳边传来李全的声音：“悠璇，皇上今儿忙了一下午，快去给皇上捶捶背。”我收起手绢，走到康熙身后，为他拿捏背和肩。康熙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说：“已经十七，不小了，是该成家。”我有些吃惊，手微微使劲，不知道康熙这几句话是何意？
    康熙顿了会继续说：“语薇比你小两岁，也快十五了吧？”这下我明白了，方才第一句是在说我。难道康熙又要乱点鸳鸯谱？我心一紧，轻声回答，等他下文。他端起茶杯，淡淡的说：“不小了，也该成婚。”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虽然有一丝惊慌和无奈，但没敢吱声。想来精明的康熙心中应该有合适的人选了。纳尔苏？八爷？或者其他的人？如果真下旨把语微指给八爷，语薇能幸福吗？想起他那位连康熙都不喜欢的嫡福晋，手心有细汗渗出。
    康熙示意我停手，我欠身候在一边。采蓝进屋，为康熙杯子添满水，快速出门。康熙拿起身边的书，翻了几下，遂又放下。坐了一会，他说：“前几日，胤祯和胤禩分别向朕要两个人。”
    是胤禛，还是胤祯？我悄悄瞥康熙的表情，没想到他正微笑着看我。这笑很怪异，让人琢磨不透。我的心不止是惊慌，是七上八下，没有勇气去想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康熙顿了会，缓缓开口：“胤祯已经十八岁，才两个福晋，朕正想再给他指一个……”十八岁？才两个？再指？
    接下来康熙嘀咕啥我没心思听下去，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神涣散，几乎有些站不住。我深吸口气，安慰自己镇定镇定，康熙还没指，不要自乱阵脚。
    “胤禩能主动求朕指个福晋给他，朕很宽慰。成婚好几年，只有一个福晋，膝下无子，朕真是替他着急。可他求朕把语微指给他，朕是不会答应的。”
    此话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我听。不管康熙是何意，听到不把语微指给八爷，暗自高兴。康熙继续说：“璇儿，你和胤祯年龄相仿，郎才女貌，倒也般配。德妃说你们很谈得来，朕把你指给胤祯如何？”
    什么？我一个踉跄，“扑通”跪地，颤声说：“奴婢谢皇上厚恩，不过奴婢想多伺候皇上几年，请皇上成全。”
    康熙半晌未说话，我跪在地上，猜不透他跟我说这些是为何。他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他想赐婚用得着咨询我的意见么？
    过了一会，康熙道：“朕也想把你留在身边，没你在朕身边，朕还真不习惯。罢了，朕就拒绝他们两个。”我心稍稍放下，磕头谢恩。康熙笑了两声又说：“纳尔苏人品上佳，和语微年龄相仿，你看这个妹夫怎么样？”我大喜，连连点头说：“郡王文武双全，语微能嫁给他，是语微的福气，也是我们曹家的荣幸。”
    康熙让我起身，笑道：“朕早就已经给楝亭说了语微的事，至于你，就安心在朕身边再呆几年，朕一定会给你指门好亲事。”我的心泛出几丝苦涩，不知道是该磕头谢恩，还是该磕头拒绝，只好站着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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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二月，寒气锐减，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再过几天，语微和涵依就要随康熙南巡回江宁。虽然要伴驾，但回去后再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这样一想，不免有些郁闷。
    当完值，跨进旖旎园院门，语微怒气冲冲的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路。我诧异的问：“这是怎么了？”语微重重的吸气呼气，凤眼圆瞪，拽着我胳膊，低喝道：“你跟我过来。”
    两姐妹站在老树底下，语微指着秋千问：“这是纳尔苏搭的？”她知道了？我很吃惊，没有吭声。语微提高音量问：“是不是？”
    她满脸通红，胸脯一上一下。我从未见她如此生气，心下生慌，忙点头。她冷哼一声，指着墙角缀着花骨朵的桃树，厉声问：“那个也是他栽的？”我思索了会，轻声说：“秋千是为你而搭，桃花是为你而栽，他对你真的很上心，你……”
    话未落音，语微打断我的话，哭着说：“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何以要这样做？”还未回答，她两行热泪涌出，满脸凄楚，呜咽说：“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把我指给纳尔苏？为什么？……”我颇感意外，圣旨居然下得这么快？
    我走过去抓着她的手，柔声说：“纳尔苏谦谦君子，又是郡王，对你痴心一片，你……”语微推开我，双眸是不曾见过的愤怒和失望，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一地。
    对视一会，我心揪疼，掏出手绢去给她擦。她狠狠打开我的手，手绢随风飘落至地。我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她。她抽泣一会，指着我喝道：“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跟我争。阿玛偏心，把你当块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很多次闹别扭，明明是你的错，但阿玛只罚我。原以为你大病一场彻底改变，现在看来，全是装的！额娘早就跟我说过，不能跟你太亲近，你打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字一句，凄凄戚戚，似利刃直插胸口，生疼撕裂，没想到一向温柔的语微反应会这般大。我愣了会神，想开口说话，她拽着我胳膊，呜咽着质问：“你自己拒绝皇上赐婚也倒罢，为什么皇上把我指给纳尔苏时你不但不求请，反而说是我的福气？你口口声声说纳尔苏谦谦君子，那十四爷呢？风度翩翩，潇洒俊朗，钟情于你，你为什么不做他福晋？”
    附近几间宫女房听见有声响，纷纷跑到院门打望。我顾不得她们叽喳议论什么，只是站在当地，任由她推搡捶打。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心里只有胤禛，今生今世，不会爱上别的男人。我打心底不愿意她嫁给八爷，是因为八爷以后不会有好下场，语微跟她在一起不会幸福，我错了吗？似乎没错。可眼下语微泪如泉涌，伤心欲绝。想必八爷也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我没有为他们争取在一起的机会，似乎又错了。
    凉风刮来，心越来越寒，越来越疼。我沉默不语，在语微的凄哭声、质问声，敲敲打打中胡思乱想。直到被失控的她推倒在地，俯身撞在院子的石凳上时，才清醒一点。
    “看什么看？都给爷滚回去！”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语薇，语薇……”
    “悠璇，你怎么了？”
    几个人影匆匆走来，几个怒喝声传入耳际，几只大手把俩人拉开。我脑子一片混乱，眼角有几朵鲜红的花绽开，宛如语微曾经的笑。我望了眼被八爷拥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语微，又望了眼大叫“去宣御医”用手绢捂着我伤口的十四爷，脑子疼痛欲裂，轻轻说了句“语微，对不起”，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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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春雨滋润大地，被洗涤后的万物纯洁无暇。我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水布，思绪飘到秦淮河畔。
    语微走前一直不肯见我，南巡那日，我站在畅春园东门，遥望她坐的那辆马车，失声痛哭。姐妹情断旖旎园，从此恐似陌路人。她恼我，恨我，怨我；我哀痛，委屈，无奈。表面上是两姐妹伤心伤身，实质上是五个人痛定思痛。
    一个人影闪现，走到我身边，轻声说：“璇姐姐，好歹吃点，不吃身子怎么好？”我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看着雨瓣滴滴下落。她拽我到桌边，凄凄的说：“是采蓝不好，那日不该在姐姐屋里和雪珍谈及赐婚的事。语微姑娘也不会听见，也不会……”我摇头道：“不关你的事，你也是无意的。”
    沉默一会，她为我夹一块菜，叹气说：“姐姐为何要拒绝皇上赐婚？姐姐真瞧不上十四
    爷？”我嚼了一口饭，淡淡的说：“江南好，春色透帘栊。一夜东风吹柳绿，满塘碧水映桃红。本来你可以去见识这幅秀丽风光图，可是现在却陪我一起守深宫。”
    采蓝微笑道：“只要璇姐姐没事，我愿意呆着。”我拉着她的手说：“一个月来你一直照顾我，消瘦不少，今日我精神好很多，你快回去歇歇。”她为我夹了满碗菜，轻叹口气：“我不累，璇姐姐情绪不好，采蓝还是陪璇姐姐说会话吧。”
    我扒了几口饭，除了觉得冰凉刺胃，没吃出什么味道。采蓝看了我一会，淡淡的说：“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四爷？”我愣一下神，没有回答。采蓝凝神看着我，轻声说：“姐姐没必要瞒我，我看出来了。姐姐放心，这种事我不会乱说的。”我莞尔一笑，轻轻点头。
    在沉默中，吃完最后一口饭。采蓝收拾好碗筷，和我并肩坐在窗前。看了会淅淅沥沥雨，采蓝淡淡的说：“采蓝想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不知璇姐姐听了会不会介意。”我趴在窗台上，笑道：“既是肺腑之言，姐姐自然不会生气。”她思索一会，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色道：“四爷虽然稳重成熟，办事果断，皇上也很喜欢。但喜怒不定，脾气暴躁，况且福晋也不少，姐姐以后要跟他，会不会受委屈？”
    内心有一丝隐痛，不深，却似针扎般细细碎碎。我自嘲道：“跟他？我怎么跟他？我的婚姻不由天地定，不由父母定，不由媒妁定，不由自己定，能定的只有皇上。这次赐婚前皇上问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肯定不是征询我的意见。我们都是棋子，皇上早就摆好棋局，不管棋子愿不愿意挪步，都得被迫走进对方的棋域里。”
    采蓝嘴角挂着苦笑，没有接话茬。我柔声说：“我不管别人是怎么看他，在我眼里，他是一个值得爱的性情中人。你说的对，他福晋多，我嫁给他就得面对他和不同女人同床共枕的事实。就目前来说，我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暂时还接受不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想，我还真的不知道。”
    “姐姐未必想太多，哪个王孙贵族不是三妻四妾？采蓝方才那样说是因为听说四爷有个侧福晋，仗着四爷的几分宠爱，有些骄纵。姐姐是大家闺秀，温柔可人，怕是受不住。”
    我鼻子一酸，心再次抽动，这次不是隐痛，而是锥疼。我不想说话，慢慢数着屋檐水滴。采蓝柔声问：“难道这是姐姐拒绝十四爷的原因？”我摇头叹气说：“拒绝他是因为不爱，没有爱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采蓝盯我半晌，说了句“明白了”，和我一起看雨后烟雾环绕的美景
   第二十三章—两份错爱
      更新时间:2010-6-1 11:51:53 本章字数:6068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紫禁城
    一连下了十来日的绵绵雨，天空再次绽笑。北京的夏季来临，冷气消失殆尽，我的心也不似先前那般愁肠百结，渐渐趋于平静。
    额角的伤口已经痊愈，可惜留了绿豆般大的疤。我坐在菱花镜前，拿粉一层一层的涂，无奈怎么抹，疤还是隐约可见。我心生烦，扔掉粉饼，散开头发重新梳理。
    在曹府，浓密的长发全赖涵依那双巧手打理。进宫后，成了伺候主子的侍女，这些琐事全由自己做。两年来，虽然梳不出“飞天流星”、“凤凰朝日”等高难度的发髻，但顶着自己挽的旗头，还是敢在大庭广众下进进出出。
    整理好鬓边的碎发，为了遮住那块疤，拿起剪刀剪下一排淡淡的刘海垂于额前。
    正对着镜子傻笑，一个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我来到窗边，被老树繁枝茂叶半遮半挡的院门映出一个紫影。我快步走至门边，还未跨出，温润爽朗的声音传来：“顾青翠之茂叶，繁旖旎之弱条，名副其实的雅致小院。”
    我快速走到屋檐下，和站在院中央的她相视而笑。
    面前的女子，正值桃李年华，身材丰满，颇有华贵之气。皮肤白里带点棕，麦色丛中两抹红。旗头飘飘，玉簪插鬓边，似挺立的宫粉梅。眉毛不深不浅，描得刚刚好。碧目含情融意，双眸竟透淡淡的水蓝，芝麻泪痣点右眼，顾盼生姿，有几分媚态。高鼻卷翘，唇嫣若菡萏，颇有异族女子的万般风情。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抬起芊芊细指，将白手绢放至唇边，嘴角轻抿，遂又放下，笑盈盈的说：“奴婢是永和宫的婉仪，奉德妃娘娘之命请姑娘……”
    “你就是婉仪？”我截住她未说完的话，失声叫着。她很吃惊，眼波一转，边点头边说：“是，我就是婉仪，曹姑娘认识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满脸堆笑，“雪珍和采蓝老跟悠璇提姑姑呢，说姑姑端庄娴雅，心灵手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她莞尔一笑，在日出的照射下，诱人的泪痣熠熠生辉。笑了一会，柔声说：“姑娘谬赞，婉仪真是汗颜。”我呵呵两声，拉起她的手朝屋里走。她随我走了两步停下，揉着手绢，笑道：“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德妃娘娘传姑娘去永和宫。”
    “啊？”我指着鼻头，既吃惊又疑惑。婉仪拉起我的手，边向院门走边说：“我叫你悠璇可以吗？”我微笑点头，柔声说：“姑姑，您知道娘娘所为何事吗？”她笑着说：“你是皇上御封的侍女，虽然比你早进宫几年，但你不要对我这般客气。我叫你悠璇，你叫我婉仪便好。”我“嗯”一声，见她没回答，又问一遍。她笑道：“娘娘没说，不过你去了便知道。”我点头，随她拐出景和门，朝永和宫走去。
    跨进永和门，婉仪和候在正殿外的一位宫女低语几句，指着西南角笑道：“娘娘在连翘亭，你过去就好。”我微笑点头，转身望着隐藏在苍松密林间的亭子，慢慢踱步。
    绕过假山，一湾溪流呈现在眼前，水面漂浮几片花瓣，随小波轻漩。踏过溪流上方的石板桥，穿过一片芳草地，看见了被青松遮挡一半的连翘亭。
    快步走至亭外，亭内并无德妃的身影。暗自纳闷，有人环腰抱住，下巴靠在右肩。还来不及喊叫，听见“这次看你往哪里躲”的低语声。我一惊，忘记挣扎。
    “为什么要拒婚？为什么躲着我？一个多月不见，真的很想你。”他继续低语，丝丝气息直入耳际，软软绵绵。我想起和四爷一起相拥相吻的情景，猛地回过神，边掰他双手边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正要喊第六声“放开我”，他忽的松手，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嘴和萋草相吻。我快速起身，狠狠瞪铁青着脸的十四爷。他紧紧盯着我，愤怒、不满、平静、惊奇、温柔的神情一一晃过，最后留在脸上的是一丝哀伤。在阳光和树荫的双重装扮下，古铜色的皮肤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愁惨。我看了一会，硬是将已到嘴边的怒语咽了回去。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我心惊，后退两步。他连续上前两步，我慌忙退三步。他轻哼一声，左右脚不断交叉走上前。我低低问了句“想干什么”，连连后退。
    退了十几步，靠在墙角，看着他缓缓靠近的身子，伸出双手去推他。他看了我一会，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这个发型别致秀雅，很适合你。”我撇了下嘴，没有理他。他低低笑几声，顶住我伸出的双手问：“为什么拒婚？”我垂下手，快速走出他的包围圈，淡淡的说：“因为我不愿意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他跟在我身后，继续问：“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语气平静，似乎没有先前那股愤怒和哀伤。
    我喜欢谁是我的私事，为什么要回答？我站住，冷冷的说：“这个不需要十四爷操心。”他走至我跟前，双眸深沉的看着我，半晌，一字一句说：“从小到大，还没有我胤祯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你我都还年轻，皇阿玛说习惯由你伺候，想再留你几年。别说几年，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会等。现在你不喜欢我不打紧，来日方长，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的芳心。”
    我抬头，对上他坚毅和自信的目光，心中有一丝温暖，但想着心心相印的四爷，苦笑着说：“十四爷俊朗不凡，文武双全，想要一个福晋还不简单，很多王公贵族的格格小姐都翘首企盼。十四爷何必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当。”他呵呵笑几声，柔声说：“悠璇玉貌花容，秀外惠中，我就中意你，就喜欢在你身上花功夫，怎么办？”我冷冷的说：“那恐怕要让十四爷失望，奴婢自认没这个福分。今日是娘娘传召奴婢，既然娘娘没事，奴婢就先行告退。”
    刚迈一步，他拽住我的胳膊，紧紧抱我在怀。我怒从心起，已经吃过一次豆腐，还想故技重施？
    我使命推他，他稳如泰山。我再次使劲，还是没用。如此反复，他不但不放，反而搂得更紧。手上不占优势，我一咬牙，抬腿跺他的脚。
    花盘底一踩下，伴随“哎哟”一声，十四爷蓦地放开我，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揉脚，一只手抚摸耳垂，“哎哟哎哟”的大声喊叫。
    我看着他滑稽吃疼的样子，先是一惊，随后微笑，最后咯咯大笑。他揉了一会，高声喝道：“有你这般对待爷的？”我莞尔一笑，振振有词的说：“奴婢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地位卑微，但也不能任由十四爷这般欺负。”
    他一面弯腰揉脚，一面抬头瞪我，刚说完一个“你”字，停下话匣子，迅速站直身子，随后打千说：“儿臣给额娘请安。”话刚落音，我汗毛倒竖，忐忑不安的回头。
    青松下，被几位宫女扶着的德妃脸色泛白，身子微颤，生气的瞪着我。空气瞬时凝固，我怔在当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站在德妃旁边的婉仪朝我眨眼，还悄悄指着德妃。
    我定了定神，打千跪地，有气无力的说：“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吉祥。”道安的话说出去，心平静许多。只是跺了一脚而已，明日十四爷就能又蹦又跳，怕什么？
    “儿子快过来，快让额娘瞧瞧。”德妃着急的唤十四爷，语气全是心疼和怜惜。十四爷挣扎一下，一瘸一拐移步。德妃眉头紧蹙，朝身后两个宫女怒吼：“还不快过去扶十四爷。”
    十四爷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德妃旁边。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撒娇道：“额娘，儿子没事，真的没事，是儿子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关悠璇的事，您快叫悠璇起来吧。”
    德妃掏出手绢，擦十四爷额角渗出的细汗，柔声说：“伤寒刚好，一进宫就非要见她，现在搞成这样。”未等十四爷开口，德妃又对两位宫女说：“快扶十四爷进屋，再宣太医过来瞧瞧。”十四爷晃悠几下德妃的胳膊，再次撒娇道：“额娘，现在烈日当空，热气四溢，您和儿子一起进屋吧，儿子给你捶背。”德妃嗔十四爷一眼，提高音量大声说：“快进屋去，该喝药了，难道额娘的话你也不听？”
    十四爷微怔，没敢吭声，在宫女的搀扶下踏上石板桥。走到翠竹林边，猛地回头，对我微笑，还朝我不断摆手。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和地上的草坪对视。十四爷应该是在暗示我不会有什么事。德妃温贤淑德，不会把我怎么样。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德妃慢慢走过来，犀利的眼神射我半晌，厉声说：“不管你在皇上面前多受宠，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不管做什么事，要注意分寸，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心里虽然很不服气，但还是微微颔首，恭敬的说道：“奴婢知罪，奴婢一定谨记娘娘教诲，不再越矩。”
    过了好一会，德妃慢悠悠的说：“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料想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回去吧。”我谢恩起身，和婉仪对视一眼，轻轻松口气，快速离开。
    ————————————————————
    康熙派人从南方运来杨桃、荔枝、樱桃等热带水果，我和采蓝端着装满水果的托盘，送到乾西五所给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康熙对嫔妃和子女好得没话说，每次出巡都要捎报安信和当地一些特产回来。我想这也是他的后宫没有多少争宠事件发生的原因之一。
    我和采蓝陪十八阿哥玩了会捉迷藏，有说有笑的踱步回宫。走了一阵，采蓝问我：“璇姐姐，语薇姑娘怎么样了？还怪你吗？”我心抽疼，幽幽的说：“写了十几封信，又是道歉，又是解释，但一封回信也没收到。”采蓝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总归是亲姐妹，哪里会有深仇？过些日子语薇姑娘想通了便没事。”我连连点头，心里虽然没谱，但还是希望明年她进京时，两姐妹能和好如初。
    走到一处荷塘，想起曹府凌波湖的水芙蓉，默念阿玛写的《荷花》：“一片秋云一点霞，十分荷叶五分花。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念了两遍，采蓝低声唤我。我回头，迎上八爷笑如春风的脸。
    八爷差采蓝先行离开，指向荷花池，淡淡的说：“到这边谈谈。”我点头，跟在他身后，惆怅、无奈、疑问一一涌出心底。我想他是因为指婚之事找我，正好，我也有些话要对他说。
    他站在池边，看着满池漂浮的绿叶，叹气不语。他不说话，我索性先开口：“语薇伤心欲绝，八爷心神俱痛，奴婢理解。八爷想骂就骂，奴婢听着。”他回头看我半晌，又看向荷叶，缓缓说：“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哀婉凄惨的《鹊桥仙》在八爷低沉缓慢的声色中，字字入耳，句句捶心。我默然站立，暗自揣测他的用意。他是想说虽然和语薇不能相守，但只要彼此真心相爱，即使天各一方，也比朝夕相伴可贵得多？
    微风吹拂，一袭蓝锦袍的他仍旧温润如玉，仍旧是位翩翩公子，但多了几分孤寂和无奈。我深吸口气，试探着问：“八爷真是这样想的吗？”八爷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语薇幸福就好。思索一会，轻声问：“八爷是真心喜欢语薇吗？”八爷移了移站着的位置，深情的说：“矢志不渝。”
    简短的四个字，表述出无限的涵义。可是说出这几个字又能怎么样？誓言如云烟，真正要看的是行动。康熙子嗣众多，个个都是人中之龙，他是谦逊有德的皇八子，一出生就注定要为那个位置去争去抢。夺嫡之路就如烟火纷飞的战场，刀剑无情，一个不小心，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走到他身边，沉沉的说：“既然如此，八爷就不要多想。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只要对方以后过的幸福，那也值了。”顿了顿，我又说：“在八爷面前说句不中听的话，无情最是帝王家，如果她能尽量远离，何尝不是件好事？”
    八爷回头看我一眼，哈哈大笑，凄楚的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那日我和语薇在御花园六孔桥的誓言。原以为他会陪我走这条没有硝烟、没有尽头、没有结果的路，那样我会更有勇气和动力。但造物弄人，待她进了多罗平郡王府，我平白高他几辈，她见我得行礼，还得叫我一声……”
    话到此，他的声音已经哽咽，胸口那把刀插得很深，抽痛之际，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双拳紧握，袍角在微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像极他七上八下的心。艳阳已经升得很高，在斑驳的树影下，他没有血色的脸更显苍白。虽有丝丝热气入侵，但他的心却是冰冷的，不然，眼里为何会含泪？
    我张嘴想安慰几句，他用凄苦的语气说：“每每想到这，我的心就似刀戳般，生疼无知觉。我也羡慕展翅高飞无拘无束的雄鹰，我也向往逍遥自在归隐田园的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景我时常梦到。但我能置身在那样的环境里吗？能吗？我不能，不能……”
    他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声音，只是轻启嘴唇，似在喃喃自语，又似自我安慰。我无言无语，心一阵抽疼。他不能，四爷不能，太子不能，十四爷不能，谁都不能。不能怪天，你能怨地，只怪生在无情的帝王家。
    “也许这就是命，我命中注定是孤独无依的。”说完，沿湖边慢慢踱步。我陪他走了会，他看着我，勉强笑说：“不知为何，在你面前我居然说了这么多我不曾说过的话。”我莞尔一笑，抿嘴不语。他仰望无边无际的碧空，叹气道：“你是语薇的姐姐，这些话，就当作是和她最后一次促膝长谈吧。”我点头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对语薇说。八爷放心，这些话我只会对语薇说。”
    他看了我一会，轻轻点头。站了一刻，笑着说：“指婚这事从头到尾与你无关，这是皇阿玛的意思。表面看是一桩婚姻，其实有很多的厉害关系在里面。棋子，棋子啊……我去求婚只抱一线希望，语薇不懂，你不要怪他，你也不必自责，有机会开导开导她。”说完，连叹三声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湖面的拱桥。
    我和他并肩走了会，他留下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拐向北边的甬道。我呆立原地，目送他离开。
    他缓步走在石子甬道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长长的影子显得瘦削寂寥。我看了一会，猛然觉得这条甬道不是通往出宫的捷径，而是通往一条谁都不知道结果的不归路。
    八爷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我轻叹口气，他可以不怪我，可以理解我，但语薇呢？这段刻骨铭心的爱已经永烙她心，她恐怕永远都不会想通，事事顺她心的姐姐为什么就不能为她的终身幸福去争取。
    我起步朝旖旎园走，边走边想那首乐府诗。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喃喃重复这句话，如果换成是我，即使知道胤禛会有不好的结局，也会和他在一起。也许语薇的真实想法就在于此，所以才会对我那般失望。
    第二十四章—对酒当歌
      更新时间:2010-6-1 11:51:55 本章字数:3834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畅春园
    那日和八爷谈完话，康熙每次召见皇子，我都会根据他们的喜好，在茶里加些菊花、薄荷、苦杏仁和芥兰等晒干的碎末。这些东西虽然不会阻止他们夺嫡的决心，但能去去火、降降压、让心情舒畅些也是好的。
    太子和李光地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澹宁居门口，雪珍为康熙茶杯里添了些水，缓步出门。
    夏日炎炎，虽然是在四季如春的畅春园，但也觉着无比的闷热。我朝门外的环秀示意，几位宫女进门掌扇，屋子顿时凉爽不少，康熙额角的汗也慢慢消失。
    康熙看完几份奏折，拿起一道几何题开始演算。算了会，抬头叹气说：“这次朕见到楝亭，发现他苍老许多，都是操劳所致。人人只道织造是个肥差，谁会理解其中的艰辛？”我心一紧，一年多没见，可亲可敬的阿玛变成什么样了？
    我福了下身子，笑着说：“为皇上尽忠职守，是阿玛的福气。况且皇上为阿玛加授通政使司，阿玛日后定会鞠躬尽瘁，以报皇恩。”康熙点头，继续做几何题。我偷偷瞄着，只是一道简单的立体证明题，添加一两条辅助线即可。
    康熙何等精明，思索了会便看出端倪，大笔一挥，三下五除二做完。他松口气，拿起一份折子看。
    五月十三是阿玛四十八岁的寿辰，十日前我已寄出贺寿的家信，还派人送了寿礼。远隔千山万水，不能亲自为他老人家奉上一杯贺寿茶，实属遗憾。方才康熙说他苍老许多，我应该去寺庙烧香祈福，求佛主保佑他老身体康健。
    想到这里，向康熙欠了欠身，诚挚的说：“奴婢有事求皇上，请皇上成全。”康熙挥手示意，几位掌扇宫女迅速退下。他轻声说：“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我跪在地上，朗声说：“五月十三是阿玛的寿辰，奴婢不能亲自为阿玛贺寿，心感愧疚。前几日收到家信，阿玛说奶奶身子不好。奴婢想在五月十三日出宫为奶奶和阿玛烧香祈福，以表孝心，请皇上恩准。”
    康熙放下奏折，若有所思的说：“为人子女理当如此，朕准奏。五月，五月，朕想起来了，五月十四是敏妃的寿辰。敏妃生前非常喜欢岫云寺的红叶和古树，每年的十三、十四和十五这三天，胤祥会去岫云寺为她额娘烧香祈福戒斋。五月十一时，你和胤祥一起去吧，顺便好好宽慰一下他。这个孩子，真是让朕心疼。”
    说完这话，叹了口气，展开一张宣纸，对我罢了罢手。我做了个万福，跪安，离开澹宁居。
    回屋坐了半晌，觉着有些闷热，于是拿上玉屏箫，穿过石子甬道、假山花海和亭台楼榭，来到西花园的镜光湖边，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沉思。
    “一个人呆在这里？”身后传来若荣爽朗的声音。我莞尔一笑，没有回答。若荣坐在我旁边，轻声问：“南巡没回家，想家了吧？”我盯着湖面，满腹惆怅的说：“是啊，我想奶奶，想阿玛和额娘，想师傅，想好姐妹，还有……”脑海里晃过爸爸妈妈的身影，声音有一丝哽咽，凄笑着说：“还有很多我不能再见面的亲人。”
    他拍了下我肩膀，轻叹道：“想的人这么多，情绪自是不好。”我把玩手里的玉屏箫，没有说话。他笑了笑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完，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酒壶和两个杯子。
    来到古代，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的喝一小杯，平日几乎没沾过酒。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应该用酒精来麻醉一下脆弱的神经。
    “给！”若荣递给我其中一杯，我笑着接过，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古代的酒不烈，一杯下肚，基本没有什么感觉。我把酒杯放在若荣跟前，轻轻晃几下。他笑了笑，为我斟满。
    一杯接一杯，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反正就是一个劲的猛灌，若荣劝都劝不住。一壶酒不多，一会就见底。我举起空杯，仰天长叹，把它直接抛进湖里。
    我甩几下头，视线有些模糊，若荣的身影变成好几叠，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他。眼神虽然涣散，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我拿起玉屏箫，吹响那首凄苦哀怨的《婉婉语》。
    曲开头，唐瑄和晨曦由相遇到相知，箫声宛转悠扬，轻快灵活。紧接着是一段低迷哀怨的哭诉，郎有情，妾却无意；他人两心心相悦，孑然一心心神伤。唐瑄悲苦惆怅，孤寂独守。中间一段哀婉动人，悲恸欲绝。当唐瑄看见深爱的人为情所困、为情所伤时，选择默默支持，永生相伴。当唐瑄看着晨曦死在自己怀里，自己却无能无力，那种凄苦和断肠的滋味，谁能体会？
    一曲完毕，我放下玉屏箫，脱下花盆底，不管若荣诧异的眼神，一个人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刚转几个圈，头有些晕，“扑通”一声摔倒。若荣走过来扶起我，柔声说：“何必这般折磨自己？”我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边穿鞋边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抑郁罢了，大哥再陪我坐会。”若荣点头，坐在我旁边。
    看了会星星，又吹了会风，头脑清醒不少。我紧盯若荣的高鼻梁，喃喃问：“听说过陆游和唐婉的故事吗？”若荣缓缓侧头，潺潺的眼波里竟有一丝泪光。我有些吃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半晌，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听过，是个悲情故事。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他满脸悲切，仿佛是被诗中的情绪所感染。此时他的心情是哀怨？不满？凄离？无奈？痛楚？
    对视一会，我接上唐婉的和词：“世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两词完毕，谁也没有说话。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想着八爷和语薇，心隐隐作疼。八爷那日说的那些话在耳边不断回响，他孤寂的背影在脑海不断闪现。
    我看了一会湖面，又看向若荣。他双唇紧闭，眼角似有泪水溢出。我拿出手绢递给他，他摆手，叹气说：“世上的情爱，岂是几个字、几句话、几首诗和几首词能表达的？”
    我右手紧握玉屏箫，左手扯地上的草，苦笑着说：“有一种爱，是隐藏在心里的一根刺，不去触摸它，便没事。一旦探到，就是痛彻心扉。”顿了会，抓起一把草，又说：“一根草都会有情，它眷恋大地，喜欢雨露，爱慕轻风。”
    若荣侧头看我，脸色不似先前那么苍白。他拽过我手里的草，抛入湖里，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方面是为语薇姑娘担心，一方面又为自己目前的境遇烦劳。”
    几株可怜的草在湖里荡了几个圈，沉入水底。我自嘲道：“你说的对，我一直是个矛盾的人。我想我终究不属于这个地方，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去，到时候你可不要悲伤。”若荣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低声道：“别说傻话，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觉得很满足。和你说话，我觉得很畅快，无须特意压制自己的真情实感，这在深宫内是很难得的。”
    我莞尔一笑，回想他刚才悲恸的神情，试探着问：“若大哥，你爱过吗？”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向天际，过了好一会，哀怨的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神情悲恸，眼角再次闪泪。我心惊不已，难道他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死爱恋？
    一时之间，我们不再说话。我看了看天色，叹气说：“时辰不早，我该回屋，若大哥也早些歇息吧。”
    半夜躺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一会想晨曦和曹寅以及唐瑄，一会想语薇和八爷以及纳尔苏，再一会，又想到自己和四爷。我能平静的等待幸福吗？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以三年为期，你定会进我四爷府。”
    赐婚那晚，他留给我的这句话每天都在脑海盘旋。还有两年就是三年约期，我真能进四爷府和他厮守？
    未必！
    且不论我是否能够和他那群福晋和平相处，单凭康熙说要留我几年，我就隐隐不安。到时候他去请求指婚，康熙再次拒婚怎么办？
    睡不着，索性起身坐着。坐一会，又想起十四爷那几句话。
    “别说几年，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会等。现在你不喜欢我不打紧，来日方长，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的芳心。”
    我苦笑，两兄弟本来就不亲，要是因为我矛盾加剧，如何是好？在九龙夺嫡大战里争斗，不管是谁受伤，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唉，烦闷！我起身下床，点燃蜡烛，拿出刚刚绣好的紫色荷包，往里面放了九片玫瑰花瓣。遂又拿出一块白色绸缎，提笔写道：
    细绣针，软丝线，语点点爱恋
    紫锦缎，白茶花，诉丝丝绵意
    红玫瑰，白玫瑰，蕴久久长情
    写完后，把绸缎叠好，塞进荷包。回到床上，把荷包放在枕边，抚摸着它，慢慢入眠
    第二十五章—静女其姝
      更新时间:2010-6-1 11:52:02 本章字数:3814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西郊
    看了一眼镜中的人，不禁痴痴发笑，这身子的主人是愈发俏丽了。肤脂如雪，眉若月，眼含情，脸含笑，娴静得犹如六月西子。马上十八岁，脱去往日的稚气，换上一套成熟的伪装。深宫呆两年，学的是谨言慎行，做的是安分守己。虽然只是一个宫女，但终归是康熙面前的红人，紫禁城内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去的是佛门净地，来来回回又需要六七天，我穿了件白玉锦袍，编条辫子，戴上瓜皮帽，作男子打扮。转了个圈，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暗自高兴：终于不用梳旗头，穿花盘底了。
    “快点走吧，都几时了？”
    正在臭美的当口，屋外传来十三爷不耐烦的声音。我嘟哝着嘴，拿起包袱，走到他身边，不满的嗔道：“走吧，走吧，我的十三爷。”
    今天天气很晴朗，处处好风光，浅草百花笑，蝴蝶蜜蜂忙。骑在四爷送给我的宝马“霍斯”身上，欣赏北京西郊秀丽的山水图，惬意又自在。
    出了畅春园，十三爷一句话都没说，眉头紧蹙，没精打采。唉，肯定是在想敏妃。敏妃薨时，十三爷不满十四岁。还未成年就丧母，真是很凄惨。好在四爷待他比亲兄弟还好，康熙也一直很喜欢他，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在我看来，除了太子，十三爷是康熙最喜欢的皇子。今天是敏妃寿辰，不能为额娘祝寿，十三爷如此表情，倒也正常。
    “十三爷。”我大声喊他。他侧头歪着脑袋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说：“出宫出园后，就不要叫我十三爷，叫我十三哥吧。”我重重点头，扬了下手里的马鞭，笑道：“十三哥，我们来比赛骑马吧。学会后只骑过几次，再不练习恐怕连上下马都不会了。”十三爷顿了会，点头说：“那我今天就舍命……”
    没等他说完，我甩鞭使劲抽马屁，霍斯吃疼，“嘶嘶”叫两下，飞奔出去。
    “我说你怎么耍赖啊？”十三爷带着笑音低喝，策马跟上前来。
    我哈哈大笑，朗声说：“十三哥能骑善射，我马上功夫不好，只能是靠这个取胜。”他不以为然，笑道：“你就是耍赖，我老十三也照样赢你。”话刚落音，已经赶上我。
    我扫视一眼时隐时现的山峰，笑道：“十三哥怎么不把福晋叫出来？”十三爷盯着我，笑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像你这样抛头露面的。”我冷哼道：“就知道欺负我，赶明儿你有了嫡福晋，我一定要和她拉好关系。”
    十三爷夹马肚停马，诧异的问：“这跟我嫡福晋有什么关系？”我撇嘴笑道：“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告诉你嫡福晋。我知道十三哥不怕你侧福晋，所以只好尽力和嫡福晋打好关系，让她帮我不帮你啊。”
    十三爷哑然失笑，用马鞭轻轻敲打我的瓜皮帽，自信的说：“即使是嫡福晋，我老十三也不会怕她。她只会听我的，更不会帮你。”我用手打开他的马鞭，嘻嘻笑道：“那我们就等着瞧，前几日我可听皇上念叨过这事，说你已经二十，才一个侧福晋和一个女儿，该为你指个嫡福晋。”
    “真的么？”十三爷小心翼翼的问，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豪气的他也会害羞？我暗自好笑，其实皇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开个玩笑罢了。
    沉默一会，我绷着脸，操起浑厚的男中音：“假的，看来十三哥想嫡福晋想疯了，连我的嬉笑之词都看不出来。赶明儿我在皇上耳边吹吹风，让皇上给你指个八福晋的孪生妹妹。”说完，也不等他有没有反应过来，策马狂奔。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净拿爷开涮，回头叫四哥收拾你。”背后传来十三爷气急败坏的呵斥声。我莞尔一笑，专心策马，心道，只要你笑了就好。
    跑了一阵，有些疲惫，我和十三爷并肩坐在路旁的溪边歇息。十三爷看了会周边的美景，轻声说：“此情此景，是该吹奏一曲。”我走到他坐骑边，掏出他的笛子，抛给他。他笑着接过笛子，试了下音，还未吹，一个女子的厉叫声响彻天地。
    “小姐，您小心点，抓住缰绳，小心呀，一定不要放手……”
    声音高亢尖利，在寂静的郊外显得特别刺耳。我和十三爷同时回头，百尺外，两个人影朝这边奔来。前面是一位穿浅粉骑装的妙龄女子，身材颀长，满头黑发用一根白丝带环绕固定，碧簪鬓边俏。在初辉照射下，宛如一位九华仙子。
    她的后面，是位白衣女子，眉清目秀，窈窕娇弱，典型的小家碧玉。
    打望之际，两人迅速掠过我们。那位小姐骑马跑了一阵，轻声低叫：“思琪，我抓不住缰绳，快掉下来了。”语气虽然温文柔和，但却充满紧张与不安。那位叫思琪的女子着急喊道：“小姐，您一定要抓住，千万不要松手。”
    浅粉女子的坐骑似乎受了惊，狂奔怒吼，根本不听指挥。马嘶嘶叫了几声，直接往附近的山丘奔去。那位小姐战战兢兢的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搂住马脖，身子左摇右晃，一不小心就会摔马。
    十三爷道了声“糟糕”，把笛子抛给我，一个箭步跨上马，潇洒挥动马鞭，使劲抽马屁，马风驰电掣般奔出。我收好笛子，快速上马，跟了上去。
    两位女子都不是善骑的主，我跑了一会赶上思琪，对她说：“你放心，我的十三哥会救你家小姐的。”她大声说：“谢谢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拜托了。”我点了点头，准备再次扬鞭，她大叫：“啊……不好……小姐……”
    我望向山丘，大惊失色。十三爷跃上那位小姐的马，马扬起前蹄，两人一起摔下，粉白双影互相拥着，朝山丘的坡面滚。我尖叫一声，策马赶将过去。
    登上山丘，一条小河映入眼帘，河岸是一片垂柳林。我和思琪下马，在垂柳林里找寻二人的身影。
    柳树高大挺拔，郁郁葱葱，遮住仅有的视线。我绕过几株绿柳，在一片野花丛边发现十三爷和那位小姐的背影。一个挺拔俊逸，一个亭亭玉立。站在右边的她，身姿纤纤，白碎花带系瘦腰，婷婷姣美，嫩肩玉肌骨锁水。
    我慢慢走近，十三爷爽朗的声音传来：“姑娘不必客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位小姐福了下身子，柔声说：“未知公子高姓大名，静姝改日登门道谢。”
    静姝？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真是个好名字。一口吴侬细语，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悦耳动听，和她挺拔的娇躯有些不符合。
    十三爷满脸笑意，吞吞吐吐的说：“我……我叫……我……”
    潇洒不羁的十三爷支吾一会，居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抿嘴低笑，站在他们身后，大声说：“他叫艾十三。”
    静姝蓦地回首，杏眼圆睁，脸色红似二月桃，修长洁手交搓。她芳龄十七八，鲜眉亮眼，小巧乖鼻，气质文雅。
    她回头看着十三爷，嫣然一笑，“原来是艾公子，敢问这位公子是？”她眉开眼笑的望着我，我站到十三爷身边，在他耳旁低语：“回回神，别把佳人吓着。”十三爷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讪讪轻笑几声来掩饰荡漾的春心。
    我看向静姝，乐呵呵的回答：“在下曹尤，请问姑娘芳名？”十三爷在我耳边低声道：“多此一问，她不自称静姝吗？”我轻轻嘀咕：“十三哥不想知道佳人家住何处吗？”十三爷挠头傻笑，不再多言。我笑看此时偷偷望着十三爷的静姝，再次问：“姑娘的芳名还未告诉在下呢。”她微微浅笑，福了下身子，有些害羞的说：“小女子……”
    才蹦出三个字，婉转的高喊声传来：“小姐，可算找着您了，您没事吧？”我和十三爷相视一笑，随静姝向思琪走去。
    思琪把静姝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确定她没事，向十三爷道谢。道完谢，她拉着静姝的手说：“小姐，今日骑马也尽兴了，思琪送您回府吧。”静姝“嗯”一下，并没有移步，将一眼秋波送给十三爷。
    十三爷身子一怔，再次愣神，俊脸上全是惊喜。思琪不满的眼光掠过十三爷，轻声说：“要是让五小姐知道您摔马，以后铁定不让您骑，老爷知道了就更不得了。”
    静姝轻轻点头，回眸一笑，如绽开的晚艳。十三爷闷哼一声，心跳剧增，不由得呆住。思琪冷冷的瞥一眼十三爷，对静姝说：“小姐，我们走吧。”说完，挽着静姝的手，慢步离开。
    十三爷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想要说话，思琪猛地回首狠狠瞪着他。他展开一个俊笑，呆在原地不语。我看着平日里豪气万丈的十三爷抓耳挠腮，不由得低低笑出声。
    笑了一会，快步赶到静姝跟前，柔声问：“敢问静姝姑娘家住何处？改日我和十三哥找你出来骑马游玩。”静姝看我一眼，脸色绯红，正待开口，思琪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两个大男人，打听姑娘家的私事作甚？见我家小姐貌若天仙，就想打坏主意吗？”
    这姑娘人小声高，说话直白。我带着一丝浅笑，想要再次开口，十三爷轻叹口气，作了一个揖，笑道：“兄弟二人多多得罪，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荒郊野外不安全，二位姑娘还是早点回城比较好，在下告辞。”
    说完这话，他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呆立不动，连连朝他使眼色。他英眉一挑，轻轻摇头。我暗自叹气，向两位姑娘告别，随十三爷快步离开。
    第二十六章—泛舟畅游
      更新时间:2010-6-1 11:52:03 本章字数:4558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畅春园
    锁春湖位于西花园东南角，湖方方正正，长宽各约百丈。东南西北四岸间以白玉石平板桥相接，岸内各堤之间以七彩拱桥相连，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夏日西垂，斜阳晚照，我坐在东岸牡丹堤边的六角水榭里，笑看眼前的丽景，回忆西郊那片圣地，不由得感叹：人间有仙境，锁春当属二，要问谁第一，禛悠园无疑。
    自那日和佳人初见又匆匆分别，十三爷一直魂不守舍。从岫云寺回园，和我并肩坐在如诗如画的美卷前，他没有半点兴致欣赏。
    我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开玩笑说：“十三爷，现在是炎炎夏日，你就不要思念春天了。”十三爷“嗯”一声，没有下文，继续呆望西岸边的松柏。
    我盯了会波光粼粼的水纹，在他耳边大叫：“十三爷，碧水已注满你的心，你就不要荡了。再动，满池的水便会似瀑布倾泻殆尽。”十三爷蓦地直起身子，瞪大双眼瞅我，脸色微红，轻喝道：“才多大点，胡说什么？”我嘟哝着嘴说：“想有什么用？派人去寻觅芳踪啊。”十三爷苦笑道：“茫茫人海，就知道一个名字，上哪里去找？我和她恐怕就跟那日的柳絮，落水飘走，有缘无分。”
    话毕，他深深叹气，俊俏的脸上喜色全无，阴郁笼罩全身。我看了会荷花，高声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如此美景，要是有一叶扁舟和一壶美酒该多好。”
    “如此甚好，你们两个快过来。”
    一个声音从湖里由远及近传来，踏声寻望，四爷的身影出现在几株高大的荷叶间。他满脸笑意，神情温润，双手交叉撑着一个墨色的船浆，划一叶轻舟缓缓驶来。
    最后一抹霞晕消失，明月出山。朦胧的月光下，穿了件宝石蓝锦袍的四爷，不像一位叱咤大清帝国的四贝勒爷，而像一位柔风出尘的圆明居士。
    我眉开眼笑，起身大声叫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十三爷也站起来，朝四爷微微颔首。
    四爷把舟停在水榭旁的石桥边，招呼我们过去。我拽着十三爷的衣袖，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就暂时忘了那位佳人吧。”十三爷大喝一声“好”，迈着轻快的步子，和我一起向石桥跑去。
    走近石桥，发现这不是一叶扁舟，而是一个长八尺、宽六尺的小船。船中央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酒壶和三个绿色的玉质酒杯。
    十三爷上船拿起浆，笑着对四爷说：“四哥今日好兴致。”四爷没有说话，只是紧盯坐在他身边的我，微笑着说：“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副打扮。”我听他提及虎丘塔外的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道：“甭提了，怪……怪难……难为情的。”
    此话一出，正在划船的十三爷低笑一会，大声说：“当时我还挺纳闷，四哥难不成中邪了，去扶一个大男人？”我对十三爷大声嗔道：“胡说什么？是你眼拙，人家明明就是女子。”后面一句说得很低，回想那日窘迫的情景，脸有些发烫。
    我看了会蒙上月辉的荷花，笑着说：“那日你扶我起来时，我是第三次看见你了。”四爷双眸晶亮，嘴角扬起一个小弧，明显很吃惊。我莞尔一笑道：“第一次是刚上虎丘山，当时你站在一棵劲松下。第二次是在虎丘塔前的空地上，你和十三爷在研讨经文。第三次……”
    话未说完，他拉着我的手，满脸惊喜，问道：“真的？”他嘴角微抿，神情很温柔。我有一丝呆，没有回答。他紧了紧我的手，又问了一遍，我重重点头。他大笑一声，轻轻拥我入怀。
    被他拥了会，我低声说：“放开我吧，十三爷还在呢。”四爷没有说话，反而搂得更紧。背对着我们的十三爷笑道：“别害羞，我不看便是。”我嗔他一眼，双颊通红，靠近四爷怀里不语。
    四爷轻抚我辫子，笑道：“那日，一位高僧说我会遇到一个特殊的人，说此人和我缘定三生，定是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一日内，你我两次错过，却在第三次遇上，此缘不浅。”我抬头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反问：“真的吗？”他望向东边的明月，重重点头。我心下生喜，玩弄他腰间的紫色荷包，暗叹，原来幸福离我其实不远，也许它就是这个荷包，随手可及，是的，随手可及。
    十三爷划了会船，吟起诗来：“宿慕金山寺，今方识化城。雨昏春嶂合，石激晚潮鸣。不辨江天色，惟闻钟磬声。因知羁旅境，触景易生情。”
    写的是金山寺的雨景，融情于物，意境不错。我问十三爷：“是你写的吗？应该是前年南巡时写的吧？”十三爷点头道：“是前年南巡时写的，不过不是我写的，是四哥写的。一路南巡，四哥写了十几首。”
    四爷笑道：“随意写写而已。”说完，拿起酒壶将三个杯子倒满，对十三爷说：“已到湖心，停船吧。”十三爷放下浆坐定，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喝完一杯，笑说：“十三爷，那位佳人的事就不要多想，一切随缘吧。”话刚落音，四爷将一个疑惑询问的眼神抛向我。我不管十三爷绯红的双颊，添油加醋的把他和静姝一见钟情的事说一遍。四爷思索一会，拍着十三爷的肩膀，朗声说：“悠璇说得对，不要多想，一切随缘。”
    十三爷傻笑，举起酒杯，笑道：“嗯，我是潇洒的拼命十三郎，不应该为儿女私情扰乱心智。”
    我边为两位爷斟酒边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悠璇相信，十三爷一定会找到佳人。”十三爷笑道：“要真被你说中，老十三就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尽管差遣。”我高兴的点头，笑着和他碰杯。
    四爷放下酒杯，笑着问十三爷：“你以前做了一首有关荷花的诗，还记得不？”十三爷摘一朵荷花，闭眼闻香，轻轻吟道：“银塘珠露三月更，风静荷香远益清。为是出尘心不染，亭亭独立迥含情。”
    我双手伸进湖里戏耍，细细品味道：“此诗以景寄情，‘风静’二字显出荷花幽香自释的特点，‘出尘心不染’道出荷花纯洁无暇的品质，不知‘含情’两字是表达什么呢？”十三爷干笑两声，没有说话，为我和四爷斟酒。
    夜风袭来，荷花荷叶轻解绸缎腰带，碧水邀百花沐浴梳妆，岸边四景与锁春湖融为一体，别有一番风味。也许是心情好的缘故，我感觉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对我笑。
    四爷抚摸一下我的瓜皮帽，轻声问：“起风了，冷吗？”我笑着摇头。十三爷拉脸说：“我冷！”我和四爷相视一笑，一起说：“活该！”十三爷狠狠瞪着我们，我也狠狠瞪着他。大眼对大眼，互瞪一会，湖面响起爽朗的笑声，它枕着风的翅膀，飘出秀丽的西郊，飞向未知的远方。
    皎洁的月光一洒千里，铺在四爷干净清雅的瓜子脸上。眼睛半合半闭，圆不全圆，弯不全弯，呈细长的三角状，顾盼之际，神光照人，威严不可方物。温柔的水纹潺潺涌动，黑眸晶莹剔透，就若熠熠生辉的星星，让人不敢久视。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怎么也不能把他跟“残暴不仁”“无情无义”等词联系到一起。这一刻，我明白，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是一个和好兄挚爱享受月下畅饮的至情至性胤禛。未来的雍正为何会留下无数骂名？是历史的无情掩盖？还是世人的偏颇质疑？
    “别看了，眼睛都痴了。”十三爷的大手在我面前晃了又晃。我回过神，脸颊滚烫，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抓起酒杯往嘴里灌。刚灌一半，十三爷低喝：“那是四哥的杯子。”
    我心一惊，被余下的半杯酒呛到。酒虽然不烈，但嘴里、喉咙里、胃里全是火辣辣的感觉。四爷轻拍我背，柔声道：“慢点，慢点。”说完这话，又对十三爷低声笑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
    我听到这十个字，瞬时呆住，忘记咳嗽，忘记思考。四爷柔声说：“有苍天和明月为证，有荷花和荷叶为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使劲点头，眼角含泪，我相信，我相信，每个字我都相信。
    十三爷低笑几声道：“四哥说错了。”我和四爷同时看向东边，不知何时，月光已被乌云遮挡，黑夜点点入侵，眼瞅一场夏雨就要来临。
    四爷朝十三爷叫道：“还不快划船，一会准得淋湿。”十三爷拿起船浆，慢慢划着，边划边嚷嚷：“我老十三啥时成船夫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我给十三爷背影一拳，靠在四爷的肩头，再次确信，幸福触手可及，我是可以拥有幸福的，可以拥有的。
    十三爷还没划到岸边，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湖面水花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就似一首放松的乐曲。
    四爷一边说“老十三你这个船夫失职”，一边踩几片荷叶遮住我头。我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不曾想到他会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雨越下越大，两位爷全身湿透，我打掉荷叶，大声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四爷用手遮着我的头，柔声说：“我们是男人，你是女子，身子娇弱。去年你在我府里掉进荷花池，后又淋雨，随之得伤寒，这次可不能再有事。”
    我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掉过水？”四爷满脸不悦，低喝道：“这点事还能瞒过我？我已经责怪过她，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事不敢进我府。”我心似蜜甜，再多的坚持也忘记，柔声说：“我不计较便是。”四爷还要说什么，船微微颤动，十三爷说：“快点进水榭里躲躲。”
    走进水榭，四爷掏出手绢为我擦脸上的雨水。我连连摇手，笑着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四爷脸一沉，眼一瞪，威严之势遂显。我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任由他去。
    十三爷见此，大声笑道：“也就四哥能治你，四哥你知道不知道，他对我可凶了。”我给他个白眼，轻声说：“我哪敢呀？前几日那样，只是满足一下欺负堂堂阿哥的小小虚荣心而已。”四爷和十三爷听罢哈哈大笑，真实亲切的笑。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炷香功夫，天空放晴，明月再次高挂，平静无波的湖面烟幕缭绕，丝丝轻雾和洒下的月辉融为一体，犹如仙境。
    四爷握着我的手，柔声说：“你该回春晨居了，明日还要当值。”我点头说：“眼下时辰也不早，两位爷也该回去。特别是十三爷，已经六天没回府，你的福晋准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十三爷指着已跑出水榭的我，大声骂道：“下次见着你再好好收拾你。”我做了个鬼脸，撒腿小跑。
    跑了几步，十三爷大声问：“为什么说我叫艾十三？”我回头大声说：“因为你姓爱新觉罗，‘爱’同‘艾’，又排行十三，所以就叫艾十三。”十三爷“哦”一声，喃喃自语：“那四哥呢？艾四？爱思？碍事？似乎不对……”我摆出诧异的样子，瞪大双眼，笑着说：“什么艾四？艾十三真糊涂，四爷不是叫爱新觉罗·胤禛吗？”
    “你……”十三爷提步要追，四爷及时拉住他。他边挣扎边朝我大喝：“你给我回来……”
    我留下一个得意的笑，不管他气急败坏的呼喝声，迅速逃掉。
  第二十七章—蒙古豪女
      更新时间:2010-6-1 11:52:05 本章字数:5882

    康熙四十四年夏塞外草原
    盛夏来临，炎日当头照，北京城异常酷热。虽然是在四季如春的畅春园，但除了当值迫不得已要出去，我整天窝在春晨居。或是看书、吹曲、临帖、做瑜伽，或是和几位姐妹聊天、做女红。
    洗了把冷水脸，正要提笔写字，雪珍风风火火跑进，拽着我的手，高兴的说：“皇上明日巡塞，璇姐姐，我，采蓝，还有环秀随行。”我听罢大喜，连叫三声好，忙着收拾东西。
    四爷没有伴驾，心里有些失落，但可以见识塞外优美的风光，欣然忽略所有不悦。自离开畅春园那刻起，嘴角一直挂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那该是一幅多么美丽壮阔的画面。
    康熙的御辇已出京城，欢送的人少了，耳朵清净，心情更愉悦。我撩起窗帘看着远方的群山，猜想禛悠园究竟在哪个方向。虽然四爷承诺有空带我去游玩，但身在宫里不能随意进出，一晃十四个月已过，承诺还没履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易逝的美景不知是否依旧迷人？
    发愣的当口，十三爷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他身穿蓝色骑装，黑圆花纹点缀其间，黄带缠腰，白玉直垂，气度不凡，俊逸飘洒，颇有大将的风范。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想啥呢？”我叹气说：“想我该想的事。”十三爷扬起马鞭，对我说：“想不想骑马？”我摇头不语。他看了我一会，低声说：“现在我每次骑马就会想起她。”我会心一笑，安慰道：“你不要想了，有缘自会相见的。”
    他缓缓点头，骑马走了一阵，深情的念叨：“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一首完毕，接着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十三爷念完两篇《诗经》里的经典诗歌，自嘲道：“我不能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还是做个潇洒豪气的拼命十三郎比较好，不想了，骑马去。”说完，扬鞭朝前狂奔。
    北京郊外被青山绿水和蓝天白云装扮得分外妩媚，前面的道路一马平川，十三爷的坐骑似乎也被优美的风景感染，踢踢踏踏越跑越欢。我看着十三爷渐渐模糊的背影，轻叹口气。正要放下车帘，一个紫影一晃而过，高声大叫：“哥哥等等我。”
    我“咦”一声，喃喃自语：“她好像是玉盈公主？”雪珍靠在我肩膀上，小声笑道：“对，她是皇上的十三女，十三爷的妹妹玉盈公主。”
    ————————————————————
    草原的夜异常美丽，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星星貌似明亮许多。今天是康熙召见喀喇沁部蒙古王公大臣的日子，几座大帐中间点燃一堆篝火，一大群人以康熙为中心，围成一个圈，盘腿而坐。吃饱喝足后，兴致勃勃的观看摔跤表演。
    场中央走上两位彪形大汉，脚蹬蒙古花皮靴，腰扎花皮带，下身穿套裤，脖子上挂着五彩飘带。两人向康熙敬完礼，挥舞双臂，互相搏斗。一时间，喝彩声、叫好声、加油声响彻天际，静谧的草原变得热闹不已。
    我打望一会星空，蓦地想起十八阿哥那张越发生俊的小脸。这个小家伙和我很亲，隔几日就要叫我去陪他。有一次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他哭着闹着不肯上床，直到我唱起《虫儿飞》时，他才闭眼慢慢入眠。自这以后，只要他不愿意睡觉，小华子铁定请我前去“唱曲”。
    婉转悠扬的马头琴声传来，循声望去，一位身材高挑的红衣蒙古姑娘翩翩起舞。看诸位男子失神的表情，料想她就是乌梁海·雅馨，一位令无数蒙古好汉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格格。
    如此佳人，当然要好好欣赏她的美貌。我伸长脖子看去，无奈一来距离太远，二来光线
    太暗，只瞥见一团火红的彩霞簌簌飞舞。
    琴声圆润宛转，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娇柔低缓。她罗裙飘动，彩袖挥舞，步伐轻盈，摇曳生姿。摇首，抖肩，扭腰，勾手，翘指，踢腿，跪地，俯身，转圈等动作一气呵成。圆月当空照，熠星闪闪亮，淡淡银光映在她窈窕的身上，宛若富贵脱尘的花中皇后。她似一位妖娆的蝴蝶，忽高忽低的自由飞翔；又似一匹脱缰的野马，豪情奔放的上山下坡。跳了一会，婉转悠扬的歌声随之响起。
    载歌载舞，刚柔并济，周围的蒙古汉子被她散发的热情感染，纷纷拍手跟着节拍欢唱。十三爷笑了一会，放开嗓门高歌。
    我看了半晌，陷入回忆。大一时，我加入大学生艺术团的舞蹈队，遇见了高两届的财务系师兄李伟泽。在学校举行的化装舞会上，我们共舞一曲，赢得阵阵喝彩声和鼓掌声。从那以后，我就不能忘记风度翩翩的他。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一年后，他有个漂亮的女友，成双成对乐逍遥。我是个可怜的单相思人，孤身影只独惆怅。不过一切已成过往云烟，现在有胤禛在身边，我很知足。
    一舞完毕，热烈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她轻移碎步，走至御座前，伸出纤细双手接过康熙赏赐的翡翠玉佩，谢恩行礼，躬身后退，体态优雅，婀娜万方。
    几位蒙古汉子高声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她扫视一眼周围，快步走到康熙面前，再次行礼，笑道：“皇上看舞蹈看得比较多，不如让雅馨表演一段剑术，皇上意下如何？”巾帼不让须眉，康熙自然是拍手叫好。
    趁她起身的当口，我把她看了个仔细：十四五岁的样子，气质典雅高贵，虽无皓雪之肌，但健康的麦肤在月光点缀下，发出碧珠一样的晶莹之色。长发绕腰，鹅蛋脸，浓眉碧眼，双眸炯炯有神。高鼻梁下是樱桃小嘴，笑语盈盈间，露出整齐的皓齿。她灿若牡丹般大气，华似春兰般语柔。当真是一分出尘，两分清丽，三分英气，四分妩媚。不管是外形还是神情，和金庸笔下的“翠羽黄衫”霍青桐颇为相似。
    她举剑走到场中，正要比划，太子放下酒杯笑说：“一个人舞剑有点单调，不如让皇阿玛的御前侍卫和雅馨格格比划比划，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话刚落音，十三爷第一个拍手叫好，诸位蒙古王公也纷纷点头。
    若荣领命，走至雅馨格格身边，颔首笑道：“在下若荣，向姑娘讨教。”雅馨迅速抬头，和若荣对视的一刹那，眼底闪过几分惊喜和热情。互相见完礼，两人各持一剑，“兵兵兵”“刷刷刷”比划起来。
    我在遥望天际之前就察觉，今日候在康熙身边的若荣，成功击败俊朗的太子爷和潇洒的十三爷，引起很多蒙古格格频频回头凝视。我暗自窃喜，看样子，若荣的桃花运来了，不知道他如何招架？
    偷笑一会，望向场中央。若荣身穿黑灰细纹相间的袍子，碧带缠腰，莹绿的墨玉熠熠生辉。黑靴稳踏草地，大步流星移位，利剑呼呼生威，身形或高或低，飘逸似行云，飒爽若流水。雅馨格格身姿灵动，敏捷神速，似玉蛟忽上忽下，英中带点娇，柔中显刚强。一黑一红双俊影在夜空下飞舞，宛如一对闯荡江湖的侠侣。
    喝彩声不断，大家胀红脸高声叫好，使劲拍掌。我边看边默默赞叹，直到回帐，还沉浸在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剑法里。
    ————————————————————
    一路北行，不是行围打猎，就是召见蒙古各部王公，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自在惬意，但少了拘束和规矩，心情自是很愉悦。
    这日当完值，我遥望迢迢银河，手持玉屏箫，踏出营地，找块僻静的小山丘，盘腿而坐，悲戚哀婉的《婉婉语》幽幽传响。
    一曲完毕，感怀晨曦和唐瑄的当口，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走了几步，顿足；又走，驻步；再走，停脚。如此反复，沉重的触地声明明已经飘到耳边，却不见人影上前。我诧异回头，康熙宠爱的十五爷立在身后。
    淡淡的月光照着，我莞尔一笑，细细打量。他虚岁只有十三，身高却已接近七尺，颀长略瘦，是位阳刚小少年。身着蓝色箭袖锦袍，服饰虽不华贵但却一尘不染。国字方脸，棕色皮肤，浓眉大眼，高鼻梁，鼻头有些翘，厚嘴唇，洁白齿。他深沉稳重，言少笑多，顾盼之际，不失赫赫男子气。
    凉风习习，袍角轻扬，不知为何，本应打千请安的我一动不动坐在当地。彼此看了会，回过神，正要起身，他微笑罢手，走到我身边坐定。
    良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很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圆月当空，群星闪烁，绿草浮动，野花不语，静谧的气氛让我的思绪回到婉婉居。无尘，空幽，雅致，宛如世外桃源。
    十五爷率先打破静局，腮边带笑说：“刚才那首曲子两分悦，三分愁，五分悲。”我点头道：“为逝去的人而作，自是比较悲。”他叹口气说：“感觉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我有些诧异，盯着他黑眸沉思。他嘴角微抿，笑道：“有词吗？”我点头，将整首《婉婉语》娓娓道来。
    华灯初上夜悄至，秦淮河畔画舫立。月影轻垂水面莹，细风淅沥碧波兴。
    钩眉珠唇凝雪肤，白纱紫绸锦虹衫。静如西子淡若娴，倩姿婉动似云姣。
    一蹙一展百魅显，一举一动千姿绕。一箫一筝隔屏奏，一人一心咫尺望。
    吟诗作对米酒淳，对弈作画普洱香。泛舟采莲未尽兴，出游踏青再续笑。
    笔墨纸砚呈丹青，佳人丽影跃眼底。雨后菡萏珠欲落，语出心跳表爱意。
    谁知神女无此心，襄王念绝天怜泣。此生相遇不相守，兄妹相称亦欢喜。
    偶能聚首已满足，隔河远望无抑郁。忽闻芳情落他家，万念俱灰心神涕。
    才子佳人成双对，郎逸女嫣羡旁人。暗叹此生无缘份，祈愿二人结连理。
    江宁城外婉婉居，一剑一箫长相伴。寒更露重月入窗，端坐凝画思绪满。
    朝朝暮暮日月轮，年年岁岁四季逝。弹指眨眼五载余，秦淮河边复相遇。
    海枯石烂化云烟，南思北念千古憾。天凄风紧冰刺髓，冷月无声零咽涕。
    瘦影蜷坐玉珠滴，爱恨随波消殆尽。若能携手风雨路，真假夫妻何在意？
    腹中有婴渐长成，十五之夜啼声震。新生之喜方上眉，岂知阴阳遂隔影。
    奈何至死念郎君，起誓永续千世缘。眼睁亲见丽魂断，香绝玉焚泪不停。
    黄泉漫路孑然身，奈何桥边踌躇等。若无嗷嗷待哺女，黄泉伉俪乐盈盈。
    仰面泣饮孟婆汤，忘悲忘恨忘愁离。三生石上刻永生，来世定要续此情。
    话毕，过了好一会，十五爷低声道：“好凄美，可惜有缘无分。千里姻缘一线牵，两个人能相守是万世修来的福分。听着是三个人的故事，但却是永生的伤痛。”我有点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话像是不谙情事的他说出来的吗？
    他脸微红，憨笑两声道：“我不是小孩，我懂。”我笑着点头，把玩手里的箫。他轻叹口气，双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
    默坐一会，身后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我莞尔一笑道：“若大哥不是陪雅馨格格赏月吗？怎么有闲心来这里？”
    康熙北上，雅馨格格没有回本部，而是以打猎骑马散心为由，紧跟若荣不放。刚开始，若荣和雅馨有说有笑，骑马比剑，谈得颇畅。一个月后，雅馨的眼神越来越火辣，亲昵的动作多了一大堆。特别是雅馨当着若荣的面，对向她求爱的蒙古勇士说“我就喜欢荣的男子气概，我雅馨非她不嫁”后，若荣惊恐万分，找各种理由避开她。无奈艳福太深，他不愿意享受，却也躲不掉。
    若荣向十五爷请完安，苦笑道：“非要我讲后羿和嫦娥的故事，我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逃出她的五指山。”
    一向英勇豪迈的他满脸愁容，我和十五爷禁不住大笑。他坐在我身边，低声说：“你给想个办法，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双手一摊，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说回来，雅馨格格可是喀喇沁部出了名的美女，她对若大哥这么痴心，不介意做个侧福晋，若大哥应该高兴才对。”若荣脸色深沉，大叹口气，望向远方不语。
    三人并肩坐了一会，十五爷要回帐看十六爷，起身离开，我和若荣沿山丘边的小河流慢慢踱步。
    走了几步，他连叹三声气，深沉的说道：“草原的女儿热情奔放，敢爱敢恨，我很敬佩。但我心目中的佳人须是一位如水般纯净温柔的女子。”我嘴角一抿，淡淡的说：“如果若大哥对雅馨格格没有爱意，应尽早说明，时间越久，伤害越大。”若荣连连点头，张了张嘴要接话，身后响起一个厉喝声。
    “原来你躲我就是因为她？”我和若荣同时回首，雅馨格格满脸不悦的瞪着我。我欠身见礼，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扬了扬手里的长鞭，低喝道：“跟我雅馨抢夫婿，得首先问问它允不允许……”
    话未落音，长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向我。若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长鞭解释道：“格格不要闹，这事和悠璇没有一点关系。”雅馨微怔，脸色由怒转优，再由忧转喜，最后双眸含柔情含蜜意。
    她瞟我一眼，柔声问若荣：“既然如此，你为何躲着我？”若荣看着河流，一字一句说：“若荣躲格格是因为若荣不喜欢格格，格格仙姿佚貌，定能找到比若荣好百倍千倍的男子。”雅馨朝我努了下嘴，笑着问：“你真的不喜欢她？”若荣毫不犹豫的点头。雅馨笑靥如花，温情的说：“那就好，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你等着。”说完，优雅收鞭，转动秋波，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若荣身边，在他耳边嘀咕。
    如水的月光洒在草原上，俊男靓女并排站着。雅馨紧拽若荣的胳膊边说边笑，若荣不断往我这边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是无奈，或似惆怅，又似感动。
    雅馨笑看我一眼，心满意足的离开。我颇为诧异，忙问若荣：“格格说什么了？”若荣苦笑着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扑哧”一声大笑，打趣道：“要不大哥就勉为其难，接受雅馨格格的好意？”若荣连连摇头，说时间不早该回大营。我跟着他沉重的步子，离开溪流。
    第二十八章—相思茶簪
      更新时间:2010-6-1 11:52:11 本章字数:4204

    康熙四十四年秋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虽然刚刚修建两年，但已有不少景点夺人眼球。
    在行宫南部、松鹤清樾的北山峰峰顶，锤峰落照亭傲视群颠。亭子周围花灯点点，篝火熊熊。康熙和诸皇子，八旗子弟，文武大臣，以及蒙古王公大臣正在举行颇有蒙古风味的野宴，欢庆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先前我已跟李全说好，今儿不安排我夜值。八月十五是晨曦的死忌，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缅怀一番。
    夕阳斜照，五彩霞光将东山的磬锤峰装扮得金碧辉煌。站在亭子里环视，万物被映衬出无数鲜艳的色泽。方圆几里融入彩光，明暗相间，金辉相错。如诗如画的美景不亲眼所见，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
    夜幕来临，圆月高升，我跪安离开康熙御座。走到山脚下，采蓝挡住我去路，拉我到一处乱石边，拿出一样东西，笑道：“离京前，十四爷托我带给姐姐一样东西。十四爷说了，那个泥塑人太普通，没有什么特色。这是第一次送姐姐拿得出手的礼，请姐姐务必收下。十四爷还说，姐姐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他。”
    采蓝手里拿着一只玉镯，色彩晶莹，碧绿无暇，似是和田玉精琢而成，幽光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诡异。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无奈。
    采蓝笑道：“意外吧？每逢佳节倍思亲，十四爷怕你想念家人，便托我在八月十五送给姐姐。”我涩涩一笑，双手拽着衣袖，脑子飞速思考。本是不想收下，但十四爷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拒绝，还真得把他惹急。采蓝柔声说：“璇姐姐快戴在手上试试。”
    她拉起我左手，“咦”了一下，讪讪的问：“姐姐手上这只玉镯材质虽然一般，但通透无暇，不知道是谁送的？”我收回手，淡淡的说：“家传之物。”采蓝笑着点头，拉起我右手，正要戴，我抢过玉镯，笑道：“我先收下，回京我会谢谢十四爷。你上去伺候皇上，我出去吹会风。”她高兴的点头，叮嘱我多穿点，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山。我目送她离开，收好镯子，无奈叹气。
    北枕双峰亭与南山积雪亭之间的山鞍部，有一处名叫“枫屿园”的园子。园外侧为悬崖绝壁，园内多枫叶。正值仲秋，叶茂枝密，红似火。夜风袭来，仿佛置身于北京香山的玉华山庄，满脑全是红叶绕。
    塞外的秋季，夜色凄冷，在枫屿园内的石椅上坐了一会，不由得连连发抖。我起身在林间踱步，走到绝壁边缘，往下探头，十三爷的声音响起。
    “你这个小丫头，穿这么少，夜深露重，快点披上。”我接过披风，连连道谢，心头一阵温暖。十三爷站在我身边，笑道：“北山峰顶落日醉人，月景也很有韵味，为何不好好欣赏欣赏就下山？”
    我摘片红叶，说道：“想安静一会，缅怀一些逝去的东西。”十三爷指着石椅，柔声说：“坐一会吧，我也很喜欢这种静谧的气氛，喧哗热闹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我回头，和他并肩走向石椅。
    刚坐定，十三爷从背后拿出两样东西递给我，诧异的说：“这是午后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再过两日才是你寿辰，四哥却在信里说今晚就给你。”
    我眉开眼笑，意外甜蜜一起夹杂。虽然我在现代的生日是八月十七，但为了纪念晨曦，我选择八月十五过生日。出塞前曾经给胤禛说过，若有机会，想跟他一起赏月闻香，还想在八月十五过寿辰。本是漫不经心一提，没想到他却记住了。
    我双手接过，轻轻抚摸。十三爷打趣道：“不要着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慢慢看。”我莞尔一笑，走到宫灯下，展开信，里面写着：
    禛挚爱悠璇:
    中秋来临，本应天晴皎月照，然京城天气突变，疾风淅淅吹，骤雨阵阵打，冷意丝丝侵，满庭落叶纷飞之际，惆怅满身，愁绪满怀，相思满心。悠在塞外，远隔千里，几月不见，禛念悠切切，望北数时，念经数更，闻漏数日，掐指数夜，盼悠早归。
    秋雨初歇，夜阑万物静，九华盛开，馥郁沁心脾，禛闭眼轻嗅，方觉光阴在逝。柏林钟声蓦响，惊醒梦中人，子时已到，又一个团圆日。烛光摇曳处，禛与影共坐，回忆七夕，两地遥相望，同月不同赏，禛感触良多，曾留诗一首，今奉上：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
    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徙倚处，河汉正盈盈。
    闻塞外天朗气清，今晚玉盘必高挂，悠与十三弟赏月畅谈，禛独守冷冷黑夜，呜呼哀哉，实属可怜矣。然悠之幸乃禛之幸，祥之乐乃禛之乐，故而，眉开眼笑真欢愉。
    桂花飘香时，信从天至，字字表禛意。相思茶花簪，插悠鬓边，悠定笑靥如花。九片瓣，蕴久久长情，东珠蕊，表禛痴心。瓣内磷光闪，夜黑无光，亦能熠熠生辉。不管身处何方，无须兜圈，禛定一眼找见。待悠回京，若有机会，择个圆月日，双双小酌品点心。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四年八月十五子时
    我笑着把信放进衣兜，让它紧贴心脏。抚摸脖间去年冬他送的观音玉坠，心似蜜甜。沉醉一会，打开古色古香的红木首饰盒，一只粉簪出现在眼前。簪子材质是玛瑙，簪尾是一朵茶花，分两层，共九片花瓣，花蕊是颗绿豆般大的东珠。簪晶莹似胤禛双眸，温润如胤禛薄唇。我双手紧捧这颗世上最真之心，眼角有泪。
    十三爷走到我身后，笑着说：“这个给你。”我回头，他手里拿着一只箫。箫长半尺，通体墨黑，箫中端刻着一个“悠”字，箫尾挂一个玉制环坠。
    十三爷道：“四哥都送礼了，我老十三要是不准备，回头准会被他骂。”我笑着接过短箫，甜甜的说：“谢谢十三哥。”他和我坐回石椅，微笑着说：“那只玉屏箫确实是上品，但太长，不宜携带，这是我用紫竹做的，你试试音。”
    我朗声应着，箫至唇边，《妆台秋思》在静谧的夜空响起。十三爷闭眼沉醉，边听边拍大腿打拍子。
    一曲完毕，十三爷问我怎么样，我说：“虽然音色没有玉屏箫低柔，但音质淳亮，倒也有自己的特色。”十三爷笑着点头，和我一起欣赏月色。
    一边谈论有关月亮的诗句，一边回忆小时候的乐事。十三爷爆料他六岁以前很爱哭，皇上为此又怜又爱，没少责骂他。接着又说他的算术和简单的汉文都是四爷教的，顺便把四爷的书法狠狠夸赞一番。还提及他有个法号，叫“朝阳居士”，是四爷取的。我听后哈哈大笑，庆幸自己不信佛，不然四爷肯定也要给我取法号。说完这些，我们又把话题扯到江南的美景里去。两人越聊越起劲，欢声笑语阵阵传。我甚至忘了今晚是晨曦的死忌，应该惆怅一些才对。
    时间飞逝，当玉盈公主的丰姿映入眼帘时，圆月已经升到半空。
    月牙门边的玉盈公主，亭亭玉立十八余，端庄娴雅质，雪肤娇媚貌。艳若桃李，唇角带笑，几片枫叶在她身前飞舞，平添朦胧美。
    十三爷快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嗔骂她不按时来枫屿园。我上前见安，玉盈笑着说：“早就听哥哥说起你，你既是哥哥的好友，也不要对我这般客气。”
    三人并肩靠在悬崖边的护栏上，玉盈眼角挂笑，愉悦的说：“晚宴席上出了一桩乐事。”我和十三爷同时望着玉盈，期待她下文。玉盈莺莺笑了两声道：“雅馨格格边用蒙语唱乌日汀道，边给若大人敬酒。若大人愁眉锁眼，脸红白交替。雅馨格格唱完，若大人不但没喝酒，反而跪安离开宴席。”
    我失声叫道：“若大哥怎么能这样？太失仪了，皇上肯定很生气。”玉盈摇头说：“皇阿玛和诸位蒙古王公不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我疑惑不解的看着她。她莞尔一笑道：“要是知道雅馨格格唱的什么，你就不会这样说了。”十三爷问：“那丫头唱什么了？”玉盈清了清嗓子道：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
    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青青的是你的佩带，悠悠的是我的情怀。
    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
    来来往往望穿眼啊，在这辽阔草原上啊。
    一天不见你的面啊，好像已有三年长啊。
    一刻不听你的笑啊，悲苦不悦心惆怅啊。
    要是对我有点意啊，请你喝下这碗酒啊。
    喝完这碗定情酒啊，我就随你天涯走啊。
    要是不喝这碗酒啊，此生我也不放手啊。”
    玉盈刚唱完，十三爷拍手笑道：“难怪前几日那丫头缠着我，非得要学表达相思的诗。她的汉文很烂，一时半会哪能教的会？我选择逃跑加躲避。谁知这小丫头不依不饶，我被她烦得没办法，就教了这首《子衿》，还给她详细解释好久。她可真聪明，改编一下拿来唱，想用这招引若荣上当。”
    我伸了伸舌头说：“还好若荣听得懂蒙语，不然怕是娶定这位娇妻。”玉盈脸上闪过一丝羡慕，柔声说：“二人郎才女貌，倒也般配。”十三爷摇头道：“太热情了，让人受不了，不过……”
    他打望一眼周围，低声戏说：“不过要是八哥把她娶回去，八姐那脾气，两人都是火山，嘿嘿……咱就不用去听戏，天天守在八哥的府上，也能尽兴。没准比戏台上的更加精彩绝伦，更加惊心动魄。”
    “哈哈……”三人同时放声大笑。
    我想起四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打趣道：“要是把她放到四爷府，会是个什么样？”
    话未落音，玉盈公主掩嘴低笑。十三爷朗声说：“先不说四哥是何反应，四姐肯定没意见。那丫头热情似火，才貌双全，四哥这座冰山早晚会被融化。我担心的是你，你要还是以前那个火爆脾气，我稍稍放心。可你现在静如西子，进府后就准备独守空闺吧。要命的是打也打不过，骂也不会骂，哎，这凄楚的日子可真是没法想象……”
    十三爷边朗声说，边和满脸笑意的玉盈公主击掌取乐。我双颊火辣辣，滚烫烫，十分后悔提出这么个没水准的问题。未等十三爷说完，拔腿就跑，快速逃离。
   第二十九章—八旗之哀
      更新时间:2010-6-1 11:52:14 本章字数:4102

    康熙四十四年秋北京紫禁城
    金秋来临时，第一次伴驾塞外画上完美的句号。回到阔别半年的旖旎园，觉着很亲切。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我在院子里沐浴阳光，雪珍坐在石凳上做女红。荡了一会秋千，想起前几日阿玛的家书。他说语微现在已经抹去赐婚带给她的伤痛，让我不要担心，还说年底会进京述职看我。我叹口气，知道他在安慰我，语微要真是原谅我，何以不给我回信？
    “璇姐姐，这簇红杜鹃绣得怎么样？”雪珍摇晃手里的绣花绷子，大声笑道。我走到她身边一看，赞叹道：“很不错，针法紧凑，色彩也很鲜艳，花瓣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呵呵……又是跟婉仪学的吧？”她“嗯”一声，带着一丝浅笑，巧手灵活运作，专心绣花叶。
    我莞尔一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娉婷的芳华少女，不是初见时满脸羞怯的小丫头。淡眉华华，杏眼忽闪有神，明眸皓齿，巧鼻上缀着几颗小雀斑。或深或浅的黑点不但不影响美观，反而增添几分俏皮之色。
    正看得出神，不知刮了一阵什么风，居然把密贵人和尤贵人给吹来。我和雪珍忙着请安，密贵人笑着叫我们免礼。
    两位主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雪珍端来茶水，和我候在一边。密贵人扫视一眼院子，笑道：“真是一个温馨雅致的小天地。”尤贵人紧盯老树下的秋千，点头不语。
    我指着秋千说：“今日阳光明媚，暖风习习，两位主子去荡荡，飞起来的感觉很好。”尤贵人嘴角一抿，酒窝深漩，眼角带着一丝嗔容，柔声道：“就你爱玩，不过清风拂面的感觉应该还不错。”
    话刚落音，密贵人已经在映晗的搀扶下坐上秋千。她摇晃几下，笑着说：“在苏州王府的闺房外也有一个秋千，小时候，经常吵着闹着要表哥陪我玩。进宫以后，不知为何，再也没有荡秋千的**，可能是心境发生变化。”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拽着绳子说：“表姨要不要荡几下？”密贵人连连摇头道：“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我轻笑几声打趣道：“哪里老了？表姨就似倾国倾城的牡丹，永远都是娇媚之色。”密贵人捂着手绢轻笑，眉心的美人痣在暖阳照射下，愈发动人。尤贵人边走向秋千，边笑着说：“我来试试？从小到大，还没荡过。”
    尤贵人坐定，我和乐蓉轻轻摆动绳子，随之加大力度，最后用尽全力推绳。尤贵人轻飘的身影在半空来回闪现，欢声笑语久久盘旋。
    我握着绳子，微微一笑，心道，这才是真实的她。青春年少，芳华无限，不应该被禁锢在深宫内，等着帝王偶尔的垂青。可这就是八旗女子的命，谁都没法改变。只希望康熙能在万花丛中看到这株盛开的菡萏，不要让她迅速枯萎。因为在她心里，康熙就是天，就是地，就是她人生的全部。
    两位主子坐了一会，起身离开。临走前，密贵人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再过两月是胤禑十四岁寿辰，到时候你来千兰轩，我们一起为他庆生。”我满口答应，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位主子回宫。
    “悠璇。”
    正要回头，十四爷快步移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我道了个福，和他一起迈进旖旎园。
    雪珍要去乾清宫当值，忙着向十四爷跪安离开。十四爷大手一挥，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你，看你的心情似乎不错。怎么样？塞外风光很美吧？”我连连点头，仰望碧空，大声说：“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那里的天地比京城开阔，空气也清新很多。要是天天可以过那种惬意自在的生活，该多好。”
    他微微颔首，浓眉微挑，盯着我双手，笑道：“那个手镯，你没戴着？”我握着拳头，轻声说：“我不习惯戴这些东西，再说，即使要戴，也得戴自己愿意戴的。”他“哦”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轻笑道：“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戴上它，我有的是时间等。”
    我静静看他一会，用沉重的语气说：“十四爷，有些话真该给你说清楚。我这个人脾气虽然好，秉性有些柔弱。但在对待感情的事上，从来不迷糊。我说不喜欢十四爷，十四爷就算做再多的事，我也不会动心。之所以收下手镯，因为那是十四爷一份真诚的心。十四爷过十九岁寿辰时，我也会送上一份薄礼。这点心意，只代表深宫内难得的友情，不代表别的。希望十四爷早日明白，打消等我回心转意的念头。”
    我边说，他边笑。待我闭嘴不言，他坐在石凳上，懒懒的问：“说完了？”我看枯萎的玉兰，淡淡的说：“完了，能说的就这么多。”他“哎呀”一声，笑道：“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坚不坚持是我的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无可厚非。”我叹口气道：“十四爷，你……”
    “十四弟，悠璇。”
    话未说完，玉盈公主的声音响起。我和十四爷同时回头，站在院门口的她迅速走进。我正要道安，她拉起我的手，着急的问：“哥哥来你这里没？”我连连摇头，和十四爷异口同声问：“怎么回事？”
    她叹口气，看了我和十四爷一眼，轻声说：“皇阿玛今日给哥哥赐婚，哥哥虽然领旨，但情绪有些不对头。来我那里坐了一会，说要到处走走，我不放心，所以出来看看。以为到你这里来了，没想到却没在。”
    康熙给十三爷赐婚？十三爷的心在那位静姝身上，佳人迟迟没有音讯，却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心情肯定不会好。
    我深深叹气，轻声问：“格格知道皇上把谁赐给十三爷了吗？”她脸色一沉，幽幽的说：“是兵部尚书马尔汉的女儿，明年开春就要完婚，而且还是嫡福晋。”十四爷拍掌大笑，朗声说：“十三哥老大不小，也该有个嫡福晋，他为何不高兴？难道……”
    说到这里，十四爷把一道复杂的眼光射向我。我一怔，眉头微蹙，张了张嘴要问，十三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欣喜若狂，一会出宫就去买鞭炮放，还要喝酒大肆庆祝。”他踏着大步走进，红袍角随风轻舞。虽然满脸笑意，但眼底的抑郁是遮不住的。
    玉盈快速走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低声细问。十三爷拍几下她的肩膀，连连摇头。我静静看着他，心情十分沮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笑道：“你放心，我心情好得很。即使有了嫡福晋，我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十四爷，大声说：“走，十四弟，赏个光，陪我去骑马射箭。”十四爷狡黠一笑，连连点头道：“好，今儿就跟十三哥较量较量。悠璇，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两位爷一面说着，一面走向院门。我和玉盈公主站在当地，互相对望几眼，同声叹气。
    ————————————————————
    中秋宴席上发生那段小插曲后，若荣不似以前那般爱笑。今日刚布置完侍卫的值班次序，他一动不动的站在乾清宫门外，沉默不语。我走到他身后，开玩笑道：“难道是在想那位热情火辣的雅馨格格。”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我看一眼他有些消瘦的背影，转身进宫。
    为康熙研磨，理书，添茶，捶肩背。一个时辰后，再次走到宫门外，他还保持着方才的站姿。
    今日是个阴天，秋风瑟瑟吹，调皮的细尘在他身后盘旋。风蓦地停止，灰尘缓缓落入地面，若荣随之转身。
    对上我疑惑关切的眼神，他淡淡的说：“如果有空，陪我沿广场走走。”我吩咐采蓝和环秀好生安排康熙的晚膳，同若荣在诺大的乾清宫广场绕圈。
    踱了一会步，寒风再次怒吼，呼呼叫嚣天地，天色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眼看一场暴雪就要降临。
    若荣仰望天际，嘴里念叨：“夜色寒，月如冰，人心冷，心神俱伤谁人知？悲！悲！悲！北风恶，雪飘零，物无情，哀怨痛苦无人晓。错！错！错！”
    我轻声道：“还在为雅馨格格的事费神吗？”若荣站定说：“雅馨格格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我点头，和他并肩站着。他凄楚的说：“自她的魂魄消失在紫禁城，我的心也随之而去。我们两个，一个是夏天的雨，一个是冬季的雪，注定不能相守。”
    原来他真的经历过一场生死相隔的爱恋，难怪那晚会有那样的情绪。我轻轻叹气，陪他走着，默默无语。
    走了几步，他叹道：“康熙三十五年，我十六岁，贞儿十四岁，我们一见钟情，彼此相爱。但作为八旗女子，必须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康熙三十六年，她入宫选秀，后被选中，成为贵人。同一天，皇上为我指婚。从此，我们被这道高高的院墙阻隔。”
    天空开始飘雪，他指着在雪中巍峨挺立的午门，神情既哀怨又无助。我暗自悲恸，暗自怒骂，又是选秀惹的祸。
    他沉默一会，轻声说：“为了能远远的看她一眼。康熙三十七年年初，我考取三等侍卫，成为皇上身边的御前行走。一年当中，倒也能见上两到三次面，但每次只能用眼神交汇，从未说话。康熙三十九年，她得了一场大病，再也没有好过，离开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力，八尺男努力压制悲恸的情绪，轻声啜泣。
    我拿出手绢递给他，他没有接，皱着眉头说：“五年前的今天，天空也飘着雪，她没有熬过去。五年，整整五年，她还好吗？还好吗？进宫前，我们曾经约定，必须忘记过去的一切。八年来，我试着努力做，但还是会在午夜时梦见她。我也想重新找一份你情我愿的感情，和挚爱相伴一生。但茫茫人海，想找一个知心的人，谈何容易？况且，即使找到，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决定。”
    我苦涩一笑，轻轻拍着他肩膀，柔声安慰。可恶的选秀，害了多少痴男怨女。皇上只有一个，非得要这么多人来伺候？宗室王公娶老婆，非得要从这里挑？想到后宫嫔妃百无聊赖的生活，想到自己还没有抓住的幸福，想到若荣生死相隔的爱恋，想到开春后又有一批苦命的人进入牢笼，不禁连连叹气。
    第三十章—傲幽谷雅
      更新时间:2010-6-1 11:52:22 本章字数:4332

    康熙四十四年冬北京紫禁城
    为十五爷过完寿辰离开长春宫时，北风刮得正紧。虽然披着斗篷，戴着围脖，但还是忍不住打冷战。
    马上就是腊月，天寒地冻，除了巡逻的大内侍卫和奉主子办事的宫女太监，整座紫禁城恐怕只有我这个特殊的人才有资格和闲心在各个宫之间瞎转悠。忽而是在乾清宫当值，忽而要去承乾宫送东西，忽而随驾去永和宫，忽而又去乾西五所陪几位小主子。也许康熙看中我遗传了奶奶做保母的基因，再加上充分信赖，所以给我这么多事做。这样也好，生活可以充实自在些。
    走至坤宁宫附近，看着青松，心道，总算还能见点绿。眼下还不想回旖旎园，找片幽静的地，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发呆。
    坐了一会，一个熟悉的童声响起：“又见着你了。”我回头，弘昀乐呵呵的笑着看我。我反复弹几下石头上的灰，向他招手，笑着说：“弘昀小主，来，一起坐。”他朗声应道，和我并肩坐。
    他学我的样子，托腮看脚边的枯草。看了一会，转动乌黑的小单眼盯着我，喃喃自语：“阿玛书房里有一幅画，上面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吃惊的看着他，满脑子问号。他重重点头道：“阿玛说不能骗人，弘昀没有骗你，阿玛书房里的那幅画，你是笑着的，跟小仙女一样笑着的。”
    我干笑两声，刨根问底：“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在想那幅画究竟是个什么样？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他看了周围几眼，憨憨笑道：“阿玛不让我们进静斋的书房，我是偷偷溜进去时发现的。”
    牛头不对马嘴，不知道是老实还是呆笨。问了半晌，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他看我一眼，若有所思的说：“你是不是在生额娘的气？”我愕然，反问道：“我生你额娘的气干什么？”
    除了和四嫡福晋打过几次照面，连容貌都未曾看清，我怎么可能认识四爷其余的老婆？既然不认识，何来生气之说？
    他把头凑到我耳边，低声道：“上次见你时，手被花刺划到，额娘知道后，可能对你不满，所以叫人把你推进荷塘。那天阿玛狠狠骂额娘，额娘哭了好久呢。弘昀虽然心疼额娘，但觉着额娘这般做不对，弘昀也不帮她。”
    天空开始飘雪，冷风吹来，我打个寒颤。原来那日的“罪魁祸首”是四爷的侧福晋李欣妍。但她肯定不是因为花刺的事对我不满，十之**是因嫉生恨。心术不正，恃宠而骄，生出来的儿子居然憨厚老实又可爱。看来弘昀遗传的全是四爷的基因，不过似乎没有遗传他的机灵和聪慧。
    虽然很恼火很不快，但不能把火撒在小孩子身上。我拍着他瓜皮绒帽上的雪花，笑着说：“没事，我不生气，都过去了不是？”
    “一转眼就不见了？快点给我找，万一有什么事，你们统统都要受罚。”
    气急败坏的拔尖女声传来。弘昀在我耳边轻声“嘘”，做个噤声的手势。我莞尔一笑，拉着他的手，往青松林走。
    也许是童心未泯，我和这个小家伙很合得来。嘻嘻哈哈穿过青松林，站在已经铺满薄薄一层雪的甬道上，我搓着他双手柔声问：“和谁一起来的？是要去哪里？我送你。”他连连摇头，低声说：“回去后阿玛又要检查我功课，昨晚太困，没有背下那首《桃源行》，让阿玛知道，会受罚的。”
    我双手搭上他肉乎乎的肩膀，轻声问：“你阿玛平日很凶吗？”他重重点头，嘟哝着嘴道：“阿玛说男子汉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哈哈大笑，嗔道：“你才多大点呀，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呢，你阿玛说的不对。你应该反驳，和他据理力争。他要是顽固不化，你就和他……”
    我想了一会，掩嘴低笑，小声说：“你就挥拳和他比气力，现在打不过不要紧，将来他老了……”
    “有你这样教孩子的？”一个冷冷切切的声音响起。我随口答道：“实话实说而已。”话毕，呼呼的寒风刮来，飞雪淋了一身。傻站的同时，再次打个寒颤。
    四爷面无表情，怒目而视。弘昀怯怯行礼，双手紧紧握着我。我扯脸笑着，暗自后悔口无遮拦，惹来火神。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和他心贴心，却总是很怕他。我想肯定是先入为主，要是没耳闻他雷厉风行的处事方式和严苛残酷的惩治手段，应该不会这么提心吊胆。
    弘昀在太监的引领下消失在视线里，我对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静等“火神喷火”。
    半晌，他没有说话，只觉一道寒光直直射向我。我离开也不是，静站也不是，只好用脚踢地上的雪。
    踢了几下，他拉起我双手来回搓，淡淡的问：“冷吗？”听语气还在生气，我不敢直视他，摇头不语。他放开我双手，淡淡的说：“在别人眼里我很凶，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我抬头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回忆认识后的点点滴滴，笑着说：“你是傲骨铮铮的梅，你是空幽淡泊的兰，你是虚怀若谷的竹，你是清隽高雅的菊。”
    话未落音，他干净的脸上绽放一朵小花，眉脚轻挑，得意的说：“四君子都被我占齐，听着不像真的。”我重重点头，笑着说：“四者兼而有之，都是肺腑之言。”
    他放声大笑，苍白的脸和漫天雪花融为一体。我和他一起笑，仿佛碰到一件开心的事。笑着笑着，心底泛起一浪高过一浪的伤痛。这才是真实的他，他是个至情至性的实在人，不是喜怒不定的伪君子。真心希望他永远都有这样的笑，不要拉着一张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脸，那样伪装着好累好累，真的好累……
    ————————————————————
    阿玛于前几日进京，此时正坐在旖旎园内的石凳上。我搬了把矮椅坐着，依偎在他腿边。
    暖暖的阳光照着，没有寒风，没有雨雪，只有一份浓浓的亲情。有父亲在身边的感觉真不错，舒心，惬意，温馨。虽然只有三年的密切相处，两年的书信交流，但我已经把他当做我的亲生爸爸。
    晒了会太阳，他抚摸我秀发，叹气说：“一年多不见，瘦了不少。”我拉着他日渐苍老的双手，笑道：“女儿没事，倒是阿玛，天天操心费神，可得注意身子。”他喝了口水，轻声说：“璇儿，阿玛想跟你说一些事。”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阿玛有话就说，女儿一定谨记。”他望向明媚的天空，缓缓说：“语微没和八爷在一起，终归是件好事。”我苦笑道：“纳尔苏对语微痴心一片，语微嫁给他是嫡福晋，比起八爷那边，当然是件好事。”他叹气说：“有些话阿玛不能对你讲，但不讲又觉着放心不下。”话到这里，他一脸凝重，沉默着。我心一紧，手心不自主的冒汗。
    他看我一会，叹道：“皇上子嗣众多，个个都是人中之龙。这太子……御前当差这么久，你也应该知道，皇上虽然对他有诸多不满，但一直只是敲山震虎，并没击中他的要害。各皇子党派自成，互相之间勾结算计。大阿哥，三阿哥，还有名声颇高的八阿哥等几党，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我们曹家世代只忠于皇上，当然也就只忠于太子，所以你不要和这些人走得太近，这也是皇上不可能答应八阿哥赐婚请求的原因之一。”
    我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明争暗斗了吗？我不想知道这些，我还在等待幸福。
    他望了会天，继续说：“皇上是一位父亲，同时也是一国之君，和皇子既是父子关系，也是君臣关系。相对君臣而言，‘父子’二字不算什么。必要时……哎，身为一国之君，需有大爱大恨的胸襟才行。”我低声问：“太子做了那么多坏事蠢事，皇上……”
    未等我说完，他在我耳边低语：“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除了自己，谁都不能轻易相信。”我重重点头，压低声音说：“太子脾气乖戾，不尊师爱幼，纵容手下胡作非为，甚至贪赃枉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玛轻声道：“树大招风，太子也难做。这些事半真半假，皇上不肯深究，一来是想给太子一个机会，二来是综合全局考虑，朝野上下各派势力不能失衡。皇上虽是万万人之上，但有时也得观望，等待时机。”我点头，想了会又问：“太子向织造府伸手要钱的事千真万确吧？”他重重叹气，无奈的点头。
    我轻声问：“皇上几次南巡，府上花不少钱吧？”阿玛苦笑，沉重的说：“接驾虽然风光体面，但却是桩棘手的苦差事。火候过了不行，火候不到也不行。好在皇上有心庇护，你放心，这钱阿玛会设法补上，不会有事。”我苦笑着点头，心道，那么大一笔，哪能那么容易还清？
    阿玛轻轻叹气，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墙角枯萎的玉兰发愣。
    半晌，他淡淡的说：“在内务府当差时，西郊有座小院，里面种了很多玉兰。十八年前去苏州时，我把玉兰尽数砍断，小院卖给别人。原以为可以忘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但熟悉的画面却一次次出现在梦中。”我“嗯”一声，那是一个让他既甜蜜又伤感的地方。
    他喃喃自语道：“冰清玉洁，花香四溢，可惜娇期太短。”沉默了会，又道：“璇儿，听语薇说，你和四阿哥已互生情愫？”我轻轻点头，脸颊微红，心底泛着甜甜的蜜意。他叹口气，抚摸我脸，低声说：“阿玛不得不提醒你，趁现在还没深陷，立即斩情丝，不要和任何一位皇子有感情纠葛，否则你会受到伤害。如果可以，阿玛宁愿你嫁个普通的百姓之家，也不愿你卷进风口浪尖。”
    政坛如战场，皇宫是战场的中心，想要置身事外很难。我要是和几位皇子走得近，不可避免成为战场的一份子。
    我瞪大双眼，心一阵悸动，难道要违背真心离开他？相爱是一个过程：点点滴滴，丝丝线线，是美好的回忆。十指环扣，心心相印，是甜蜜的享受。此生此世双双飞，天涯海角永伴随，是永久的誓言。既然明白这个道理，真的需要在乎结果吗？
    阿玛叹气说：“皇上的圣意，谁都不能百分百猜得准，万一皇上不把你指给四爷，而把你指给别人，到时候你就会很痛苦。看看语薇就知道，痴情难断。你听阿玛的话，只可有友谊，不能有爱情。在他们眼里，只有诱人的权力和崇高的地位。女子，只是一件伴身的物品，一个炫耀的资本，一颗可要可丢的棋子。”
    我靠在他的腿上，默默流泪。我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可是我不愿意接受，为什么紫禁城里的每个人都只能充当棋子的命运？我只是一位不小心闯入的女子，即使卷进去，也没有任何能耐改变历史，我只想和相爱的人有片隅的厮守天地，这样也不行吗？
 第三十一章—蓦然回首
      更新时间:2010-6-1 11:52:26 本章字数:3949

    康熙四十五年春北京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康熙上午听戏，下午赐宴，紧接着欣赏歌舞表演，晚点吃元宵。看完烟花，康熙扶着太后，携手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一起赏花灯。
    花灯样式数十种，花灯图案百十样，夜风袭来，各色光线随之轻移，皇宫被装扮得千分美丽，万分妖娆。
    御花园的甬道上，我，若荣，以及随京伺候阿玛的涵依并肩走着。大家赏灯猜谜，说笑细谈，那感觉可比看央视的元宵晚会来得惬意舒适得多。
    走了一阵驻足，若荣看灯猜谜，我凝望一盏物换景移的走马灯出神。看了会，涵依轻扯我衣角，低声说：“四爷在那边。”
    灯海旁是一面宽不及丈的小湖，四爷和四福晋站在湖对岸的柳树下说话赏灯。四爷穿件浅蓝大褂，外罩墨绿坎肩，浅蓝腰带缠身，十来颗圆玉珠点缀其间，衬得威猛挺拔，严而不冷。四福晋摸着一盏纱灯，在四爷耳边低语。四爷神色淡淡，轻轻的点头。
    我凝望一会夫妻赏灯的画面，借着明亮的月光和五彩的灯辉，仔细打量四福晋。
    看气质，是位娉婷端庄的大家闺秀。看外貌，身型修长，肤洁似晶玉，面柔若淡月，长细眉，秀气鼻，嘴角微抿，双唇似绽放的寒兰，清秀可爱。看装束，紫旗袍紫坎肩白围脖，衣服上绣着什么花看不清，只觉叶长色雅，符合她高洁淡雅的举止。看头饰，青丝乌黑，旗头盘顶，髻中满钿插，髻侧翠玉缀。
    也许是察觉有人在瞅她，她优雅抬头，朝我微笑示意。我朝她和四爷俯身颔首，拉着涵依的手，同若荣踱步离开。
    年前阿玛和我畅谈过好几次，虽然有很多观点我都不赞同，但那句“皇上的圣意，谁都不能百分百猜得准”却是千真万确。我反复考虑，思前想后，哭过几晚，决定接受他的劝告。一月来，两人从表面上看好似没事，但相知相许的心在一步步远离。相见时难别亦难，一段真情，得到不易，放弃更难。两次见面时，我都装作淡然的样子。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一桩只有二人相亲相守一辈子的婚姻，还是一颗情深意切生死不离的真心？
    转身的一刹那，心纠结在一起，真的很希望此时陪在他身边赏灯的人是我。无奈与君有缘却不知是否有分，这种温情的场景恐怕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因为三年之约能否实现，还得先问问紫禁之巅的东君主。
    观了会灯，觉得无聊，御花园虽大，宫灯虽多，但始终不及城外的灯市热闹。若荣说了句“再去前面看看我就出宫”，扔下靠在假山边的我和涵依，朝神武门的方向走去。
    我啧啧两声，东张西望。涵依笑道：“还是江宁秦淮河边的灯市热闹，就算是大吵大嚷，嬉笑怒骂，也不会有人管。”我叹气说：“要是能去京城内的灯市逛逛，也便知足。”
    话刚落音，十三爷走到我身边，柔声说：“想出去？跟我来，我也觉得这里有些压抑。”我苦笑道：“我岂能随意出宫？况且今晚还要当值，一会李公公要是找不见我，小命怕是没了。”十三爷“嗯”一声，对身后的王贵嘟哝几句，叫上我和涵依，朝宫外走去。
    出神武门，十三爷带我和涵依拐进附近一家客栈。待出来时，十三爷着浅蓝大褂，白玉缀腰。我穿粉色衫子，披了件白色披风。娇小的涵依则是一身浅绿。
    街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花灯，色彩缤纷，绚丽灿烂，灯光星星点点，倒真是人间琼色。我们三人深陷熙攘的人流里，边走边看，偶尔顿足猜谜。
    十三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断打望来回经过的女子。我打趣说：“十三哥元宵没吃够？”十三爷没理我，自言自语道：“今晚整个京城的女子都会出来看灯，她究竟会在哪里？”我扯着他胳膊问：“她是谁？”话一出，便明白，和十三爷异口同声说出“静姝”二字。
    走了一会，出现几个熟悉的人影。我和涵依朝八爷，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微微颔首。十四爷三步并作两步跨，站在我跟前，颇为不悦的问：“昨儿约你今晚出宫看灯，你说要当值，这会怎么出来了？”我不卑不亢的说：“十三哥帮悠璇给李公公告假了。”十四爷瞪着我，冷冷的说：“左一句十三哥，右一句十三哥，叫得可真亲切。”
    我微微一怔，正想回讽他几句，涵依低声唤我，两只手紧紧拽着我胳膊。我侧头，九爷一道不友好的光直直射在涵依身上。这是个好色的主，可不能让她打涵依的主意。
    我瞥九爷一眼，在十三爷耳边低声说：“时辰不早，继续寻找吧，晚了可不好找。”十三爷连连点头，告别八爷、九爷和十爷，拐过一道弯，朝东边走去。
    十四爷非要和我们一起赏灯，我无奈，只好陪他一搭没一搭的瞎聊。聊了一会，十四爷冷不丁拉起我双手，左看右看，脸白的跟张纸，低喝道：“这是谁送的？”
    他使劲拽着我左手腕，我狠狠瞪着他，并不作答。他放开我，大声问道：“是十三送的？”我轻哼一声，收回手，没有作答。
    走在前面的十三爷听到，要张嘴解释。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笑两声，继续看花灯。十四爷瞪我半晌，终究顶不住我没有表情的脸，拂袖离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街边有家酒楼开业，门前偌大的广场正在进行舞狮表演，场面热闹非凡。我们三人颇感新鲜，停步观看。
    正在拍手叫好，涵依在我耳边大喊：“十三爷往那边跑了。”我和涵依扒开人群，去追拐向西街的十三爷。
    跑了一阵，十三爷停步，呆立路中。我快速走到他身边，扯着他衣袖问：“怎么了？”十三爷苦笑着说：“刚刚明明看见她和思琪的身影，岂知在这个路口消失不见。”我打望周围，除了五彩缤纷的花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哪里有佳人的踪影？
    我还要回宫，不敢逗留太久，送涵依到驿站，向阿玛道完安，和十三爷向神武门走去。
    一路仍是花花绿绿，霓虹跳跃，但十三爷已经没有先前的期盼劲。我安慰几句，他仍是满脸不悦。我拽他到一排花灯前，笑道：“我们来猜灯谜吧，出来一趟也不能啥都不干。”十三爷叹口气，缓缓点头。
    不知是题目太难，还是我肚里墨水太少，看了好几个，一个都猜不出来。十三爷不愧为文武全才的主，他连声说：“第二次握手，‘观’字；西施，‘妞’字；轻描柳叶，‘画眉’嘛；木材遭水劫，‘林冲’也；桃花潭水深千尺，谜底应该是‘无语伦比’；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个是，这个是……”
    我拿起写着“爱好出游”的花灯，叫他帮我分析分析。等了半晌，未听见爽朗的声音。我诧异侧头，惊奇呆住。他身子一动不动，一字一句念叨：“英—雄—难—过—美—人—关。”
    语气激动喜悦，外加几分紧张。我走进几步，瞪眼细瞧。十三爷用颤抖的手扒开一盏花灯，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两眸生辉，腮边洋笑，嘴角挂情。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白裙飘飘的静姝亭亭站立，娇颊绯红，两股秋水时隐时现，在百灯映照下，美丽不可方物。两人两只手同时紧握鸳鸯戏水花灯的灯绳，意外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这是一个美梦，又似一场幻戏，不敢眨眼，不敢说话，不敢深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的身影就会消失。
    这可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笑着欣赏眼前的重逢画面，心道，十三爷注定要欠我一个人情。
    四目交汇一会，十三爷率先开口：“真，真巧，你，你……”
    吞吞吐吐半晌，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枉他自夸潇洒不羁，怎么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无奈摇头，大声笑道：“十三哥是想说‘自西郊垂柳林一别，佳人一颦一笑印心上，郎君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就盼能和佳人再次相见’。”
    话刚落音，俊俏和娇媚的两张脸霎时通红。我指着两人紧握的手捂嘴轻笑，两人同时低叫，迅速收手。静姝右手轻扯裙角，十三爷左手握拳，彼此都没有说话。
    尴尬的当口，思琪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又是你？”她快速跑到静姝身边，指着我怔住。静姝看向我，神色微变。我莞尔一笑说：“我是如假包换的姑娘，你放心，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静姝嗔我一眼，羞怯露笑，双颊红晕染，但眼底却露出一丝忧郁和哀伤。正感纳闷，思琪冷哼一声，撇嘴喝道：“又想打什么坏主意？”十三爷一怔，颇为尴尬。我不理思琪怒气冲冲的神情，笑着问静姝：“敢问姑娘府上是……”
    “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思琪打断我的话，朝静姝做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丫头，用得着这么护主吗？我和十三爷好歹是美女俊男，多看几眼不行么？上次被她跑掉，今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虽然康熙为十三爷指了嫡福晋，但只要静姝能进府，即使做个侍妾，十三爷也会一辈子疼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想到这里，我指着神武门的方向，朝十三爷使眼色。十三爷心领神会，朝静姝作了一揖，笑着说：“夜色已深，在下送姑娘回府，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思琪看着静姝，低声说：“小姐，要是被老爷知道，这事……”
    静姝微怔，脸色有些泛白，犹豫一下，朝思琪罢手，笑着对十三爷说：“那就有劳艾公子。”思琪还要说什么，静姝已随十三爷沉稳的步子离开花灯。
    思琪轻叹口气，大声说“小姐等等我”，快步赶到静姝身后，默默跟着。我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身影，大叫一声“太好了”，笑着往神武门方向跑。
    第三十二章—风筝祈福
      更新时间:2010-6-1 11:52:27 本章字数:3873

    康熙四十五年春北京紫禁城
    元宵节的第二天，刚刚当完值，跨出乾清宫侧厅大门，十三爷满面春风，扯几下我衣袖。我一肚子狐疑，随他走到一边。他朗声笑道：“我决定了，我欠你两个人情。”我“啊”一声，诧异的问：“虽然被我说中，但你和静姝再遇，是你们的缘分，欠我一个人情就够，为何是两个？别以为送一两件东西就算还清人情，可没那么简单。”
    他扬起眉角，双胳膊环抱，笑着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哈哈哈……”我不满的嗔着他，提高音量道：“有话就说，这是干什么？”他收笑，清几下嗓门，在我耳边低声说：“静姝就是皇阿玛给我指的嫡福晋，她就是……”
    “什么？她就是马尔汉的女儿？”我失声叫道，高兴的笑。他得意洋洋的连连点头，“当然是真的，如此甚好，免得我还担心去求皇阿玛赐婚，皇阿玛会不会答应。”我一怔，脸上挂笑，心头却有些难过。是的，遇到喜欢的人又怎么样？康熙是掌握幸福和不幸的月老，只要他不同意，一切都是虚。
    十三爷眉开眼笑，叫我有事尽管差遣，随时可以还我人情。我连连点头，嘴里涩涩的，胸口有些疼。笑着交谈几句，他说要抓紧时间准备迎亲事宜，掉头就走。我目送他远去，愉悦惆怅一起夹杂，踱步回旖旎园。
    推开虚掩的院门，站在老树边的采蓝低声道：“十四爷方才匆匆进门，正在屋里等姐姐，他好像很着急。”
    话刚落音，十四爷大步踏出屋门，迅速走至我身边，柔声说：“刚和十三哥说完话，脸色就这么不好？不要难过，我会一直等你的。”我有一丝错愕，没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挥手示意采蓝离开，指着我左手腕说：“你还是取下这只镯子，换上我送给你的吧。还有十日，十三哥就要娶嫡福晋，你不要再对他有任何念想。我瞧他今天情绪不错，问皇阿玛迎亲日子时，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就纳闷了，他怎么就不考虑考虑你的感受？”
    这下我明白了，敢情是以为我喜欢十三爷？我笑着说：“十三爷娶嫡福晋关奴婢啥事？”十四爷脸一沉，不满的嗔道：“你就痴心到这种地步？他送你东西，只是把你当妹妹看而已，你可要分清楚。”我莞尔一笑，迅速掠过他，往院里走。
    走了几步，心道，对不起，十三爷，悠璇要拿你当挡箭牌。我在院中央站定，淡淡的说：“我是我，他是他，不管他娶谁，只要他不嫌弃，他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十三哥。”
    这话不假，是肺腑之言，是真心之语。至于怎么理解，就看听者怎么想。十四爷走到我身边，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呼哧喘气不语。
    我偷偷瞄一眼十四爷，发现他脸色惨白，胡须满腮，精神不振。方才只顾回话没注意，我忙问：“十四爷是不是不舒服？”他深深叹气，哀怨的大眼望着我，低声道：“箩箩烧了好几天，没有一点起色，我很担心。”
    我心头一紧，箩箩是十四爷的大女儿，深受他疼爱，不到两岁便受病磨，他自是十分痛苦。
    安慰之词说了一大堆，十四爷还是一脸阴郁。我望着挂在屋子里的沙燕风筝，想起涵依说的江宁风俗：将心愿写在风筝上，放上天空，风筝飞得越高，心愿就越能达成。这种做法只是一种美好的祝福，纯属迷信，我自然不屑，但古人却深信不疑。今日天晴气爽，春风袅袅，风筝一定可以飞上云霄。
    软硬兼施，把十四爷拽到旖旎园东面的空草地。我拿起风筝，高兴的说：“十四爷你看，我在上面写着：悠璇愿小格格早日康复。一会我们合力将它放上天，天上的神仙见了，定会保佑小格格平安无事，一生不受病折。”十四爷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诧异，随即望向天空，低声问：“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我连连点头，放了长长一截线，将线轴交给十四爷，双手的姆指和食指轻扶风筝骨架，退了十来步，朝十四爷喊道：“十四爷，快放线跑呀，快呀，这样风筝才能飞得高。”十四爷站在当地，看一会我，看一会天空，没有动。
    我“哎呀”一声，走到他身边，“别不动呀，快点放线跑。你也希望小格格早日康复不是？”说完，推他几下。
    也许是被我坚定高兴的情绪感染，十四爷发一会呆，拿起线轴，松开线跑。跑了一阵，我轻轻放开风筝，大声说：“跑快点呀，跑快点，哎，错了错了，真笨，你咋顺风跑呢？你应该逆风跑，往左边跑，对对对。呀，不对不对，风向变了，右边右边，好了，就朝这个方向跑，飞起来了，哈哈……”
    天空很蓝，没有一朵云，色彩缤纷的沙燕在空中飞上飞下，显得异样惹眼。风筝越飞越高，十四爷俊朗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他拽着线轴，慢慢松线，朗声说：“悠璇，你看，风筝飞上半空了，箩箩一定会没事的。”我跑到他身边，拽着风筝线大笑道：“十四爷说得对，小格格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十四爷把线轴递给我，柔声说：“你也来放一会。”我接过线轴，慢慢松线，往草地边缘一排垂柳移步，“我们把风筝拴在树上，只要有风，它就能一直停在空中。”十四爷连连点头，和我一起往后退。
    两人边大笑边欢呼，快走到柳树下时，一阵狂风吹过，沙燕随风乱舞，左摇右摆。我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补救措施，风筝线从中间蓦地断裂，沙燕随风飘一会，急速下坠，落入东边的宫殿。
    无情的狂风，早不刮晚不刮，偏偏这个时候刮。风筝断线，不是好兆头，我和十四爷猛然呆住。
    半晌，十四爷低声说：“断了！”我丢掉线轴，扯着他衣袖，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十四爷不要吓自己，小格格有皇上庇佑，一定会好起来。”
    十四爷用忧郁的眼神盯我一会，猛地握着我双手，淡淡笑道：“悠璇，有你在身边真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一惊，本想抽出手，但考虑到他悲苦的情绪，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声说：“十四爷客气了，悠璇只是希望小格格快点好起来，一辈子健康成长。”他“嗯”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莞尔一笑，朝他重重点头，说些安慰的话。
    正打算叫十四爷放手，九爷嬉皮的声音传来：“春光无限好，两人这般柔情，还真是惬意。”我低低叫一声，立马收回手。十四爷瞪着站在我身后的九爷，颇为不悦。我怔在当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站了一会，想起还未请安，连忙转身。刚转身，心头猛颤，有种想立马晕厥的冲动。
    不远处的甬道上，脸色淡淡的四爷站在微笑不语的八爷旁边。我强撑着脸，勉力做个万福。四爷瞟我一眼，做了个起的手势，仰头看向天空。我道了声谢，深吸口气，默默站在当地。
    八爷笑道：“十四弟快点走，皇阿玛召见。”十四爷微微颔首，对我说：“一会我叫人去把风筝找回来。这个风筝就送给我吧，我想留下做个纪念。”我苦笑着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几位爷的身影消失，我走到草地边缘，无力靠着柳树。我真恨自己，我违心故意远离他到底是为啥？难道是为了等康熙大笔一挥，赐婚的圣旨砸在我麻木的头上？那时的我会快乐和释然吗？肯定不会！既然不会？我还在坚持什么？方才我和十四爷那样，他会不会误会我们？
    我使劲敲打几下脑袋，仰望天空，心道，先不管了，容我想想吧，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是的，考虑考虑，反正还有一年才到约定的期限。
    ————————————————————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还是紧了一下，针直接戳向左手食指，钻心的疼。几滴血洒在刚绣好的牡丹花上，慢慢展开，娇艳动人。
    “老天真残忍，她还是离开了我，离开了我。”十四爷一字一句道出，语气悲凉。我吮吸手指上的血，没有说话。十四爷回头，蹙眉柔声问：“怎么了？”我拿起绣花绷子，淡淡的说：“没事，只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十四爷节哀顺变，回去好好宽慰下福晋。”十四爷点头，沉默一会，仰天叹道：“嗟尔生来一岁零，忽闻疾殁泪盈盈。灵魂莫苦归时早，百岁还同一岁生。”
    我闭上双眼，悲凉顿生，找不出一句安慰之词。古时医疗水平有限，很多孩子都不能长大成年。即便是生在环境优越的帝王家，也不例外。睁眼见亲身骨肉在自己怀里痛苦死去，谁能忍受？就算是什么事都不溢于言表的四爷，也在我面前哀伤啜泣过。
    沉默一会，我柔声说：“十四爷无需太难过，小格格去了另外一隅乐土，那里鸟语花香，没有病魔和悲伤，只有快乐和欢笑。十四爷放心，小格格会再次快乐成长。”他点了点头，柔声说：“最近你消瘦不少，注意自个身子，十三哥那事就不要多想。”
    撒谎总归会心虚，我不敢看他担忧的眼神，转身轻叹道：“每天生活在这片狭小的天地，哭和笑，悲与喜，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想到出宫的年龄，回江宁常伴阿玛和额娘左右。”
    一阵风刮过，十四爷挡在我前面，两眼放出坚毅之光，朗声道：“可不许你这般胡想，我可以把你带出这一小隅天地。即使你到现在还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心。”我回头看着院门，淡淡的说：“十四爷，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奴婢无福消受。明日皇上巡畿甸，奴婢该去安排安排，十四爷请自便。”说完，快步离开旖旎园。
    第三十三章—天籁之音
      更新时间:2010-6-1 11:52:29 本章字数:3320

    康熙四十五年夏塞外草原
    骄阳似火，热气笼罩，没有一丝风，整片大地均是慵懒之色。今年的夏季异常炎热，康熙巡完畿甸，在京城呆了三个月，匆匆赶往塞外避暑。
    此次巡塞队伍颇为壮观，除了王公大臣、八旗子弟，后宫嫔妃和成年公主都随行。皇子有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
    今日行完猎，康熙兴致颇高，提笔在宣纸上写诗：
    “挽弓策马论英雄，漫卷黄沙破帝宫。
    文治武功真大略，佩文新谱墨林崇。”
    我候在康熙御案边研磨，雪珍为康熙倒茶添水。康熙写完，拿起一本奏折看起来。看了一会，李全进帐打千说：“禀皇上，大阿哥求见。”康熙点头示意，不一会，大阿哥匆匆进帐，满脸愉悦。
    请完安，他拿起一本奏折欠身说：“皇阿玛，《功臣传》的召修人员已拟定，请皇阿玛过目。”康熙接过李全呈上的折子，看了会，笑道：“不错，基本符合朕的意思，不过还差个陈鹏年，你把他也加进去。”大阿哥有些迟疑，康熙道：“虽然此人脾气固执，办事欠妥。但始终是忠于朕，况且是进士出身，颇有才学，你遵照朕意即可。”
    大阿哥领命出帐，康熙边批阅奏章边说：“楝亭可是陈鹏年的救命恩人。”我微笑着说：“皇上英明神武，心中自有圣断，阿玛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康熙去年巡塞至江宁，得知因陈鹏年拒缴接驾费用，导致行宫的扩修项目一直没有开工建成，加上巡抚苟养德向太子状告陈鹏年历年来十大罪状，太子添油加醋上报给康熙，康熙龙颜大怒，当即就要斩杀陈鹏年。阿玛知道后向康熙求情，康熙最后将陈鹏年罢官贬至武英殿修书。
    表面上看，此事很正常，但深层分析，倒也不简单。康熙南巡时虽然再三强调不许铺张浪费，但见行宫并未扩大，心中还是颇为不悦。君心难测，陈鹏年没有揣测对康熙的心思，自然免不了被罚。太子乘机对陈鹏年落井下石，主要是因为上次南巡至江宁，派手下人向陈鹏年索要礼物时，为官清廉的陈鹏年婉言拒绝，让太子很没面子，太子正好借此新账旧账一起算。
    阿玛求情主要是怕落人口实。康熙几次南巡江宁，均由阿玛负责接驾，而身为江宁知府的陈鹏年却靠边站，自然对阿玛十分不满，故而在接驾事宜上不甚配合。倘若陈鹏年真被斩首，知情的人明白是陈鹏年自作自受，可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阿玛告御状。这样一来，后任的江宁知府会怎么想？曹家与知府又怎么相处？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阿玛自然要为陈鹏年求情。
    精明的康熙明白这些状告之词半真半假，借此顺着台阶下，一方面显示皇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没让太子等人奸计落成。此次派陈鹏年修《功臣传》，更显皇上胸襟宽广。同时表明只要忠于皇上，即使犯了罪，也可豁免。一举两得，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当完值出帐，我轻叹口气，做个左右逢源、讨皇上欢心的官还真是不易。
    今晚明月挂空，光亮洒向整片草原，方圆一里全是烛火摇曳的帐篷。回头望，康熙的御帐通体金黄，豪气壮观，就跟个小殿堂般雄伟。扫视周围，身穿金色大褂的大内禁军不苟言笑，手执大刀，来来往往穿行，看着颇有气势。
    走出营地百丈，辽阔的草原上，一条晶莹的小溪流蜿蜒流淌，我沿着溪岸缓缓散步。
    走了一会，若荣的声音传来：“刚刚得知一月后喀喇沁部来朝，恐怕又要见到雅馨格格，这可如何是好？”我“扑哧”一笑，回头迎上若荣愁苦的脸，打趣道：“听说雅馨格格每月都会给你写信，一年了，难道还没融化你那颗沉寂的心？”
    若荣坐在草地上，深深叹气，脸上挂笑，嘴里念道：“如果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感情里已经十年，他有没有可能再次苏醒？”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溪水，喃喃说：“思悠悠，念悠悠，人生数十载，几时才到头？爱切切，痛切切，人世苦且短，何时能释怀？同生共死的痴缠爱情固然值得敬佩和怀念，但千里相会的有缘爱情更值得珍惜和怜取。听大哥方才那般说，难道遇到了心仪的女子？”
    听罢我话，若荣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微笑着说：“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景不醉人人自醉，难道真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看来确实是遇到了红颜知己，沉溺十年，是该醒醒。我嘴角含笑，正要询问，一个清雅悠扬的琅琅歌声远远传来。
    “夜风儿吻面，树叶儿哗啦响，幻灯浅处高影儿动。
    啊，那一瞬，你如夜风儿抚我心儿。
    梅花儿芳菲，幽香儿四方溢，回眸微笑儿温如玉。
    啊，那一刻，你如馥郁儿沁我脾儿。”
    歌词情真意切，嗓音清纯柔亮，感情真挚饱满。绕人心弦的天籁之音忽远忽近，似烟幻化，似暮轻缭，在静谧的夜空听来很有意境。我和若荣互相对望，满脸惊奇，同时起身，四处打望。
    “字字儿入耳，词词儿荡芳心，对望碧眼儿秋波转。
    啊，那一时，我如嫩蕾儿初绽放。”
    我们边找寻边竖耳仔细聆听，甜蜜似甘泉的声音一直回旋。夜风乘着歌声的翅膀，蓦地卷发，蓦地绕耳，蓦地描眉，蓦地环腰。纯真的音符，清朗的音色，貌似很熟悉，却又不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纤手儿，丝线儿，细针儿，锦帕儿，梅花儿。
    情也，意也，念也，想也，思也。
    啊，那一天，我似痴情人把爱绣。
    甜蜜儿，惆怅儿，期盼儿，踌躇儿，凄楚儿。
    梦也，虚也，幻也，烟也，渺也。
    啊，那一月，我似木偶人思枯竭。”
    兜几个圈，找寻好一会，没有找到声音的主子，只有时高时低的飘渺音吸引着我们。我和若荣不甘心，在溪流附近继续寻找。
    沿曲折的溪岸拐了几个弯，穿过几块大石，踏过沙子地，终于寻到声音的来源。
    一簇野花丛中，一位粉衣女子舒雅的坐在溪边。扶柳姿，百合影，梅花骨，玉兰肌。仪态万千，让人不可直视。梵音籁籁，连柔风也不忍打扰。我和若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停下脚步静听。
    “片片儿，野花儿，轻飘儿，落流水。
    淙淙儿，流水儿，嬉笑儿，水弄花。
    啊，这一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曲完毕，粉衣女子拔掉旗头上的玉簪，轻轻摇头，瀑布般的秀发缓缓散开。她轻笑几声，弯下腰，青丝直垂溪面。她静默一会，舞动纤手在发间上下梳理，一下，两下，三下……
    她有节奏的拨弄头发，身边早已呆立的若荣心砰砰砰跳个不停。我捅捅他的胳膊，低声说：“喂，这是干什么？回回神，快回回神。”他置若罔闻，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她？难道是她？真的是她？贞儿，这是你给我带来的幸福，对不对？”
    他握紧双拳，两眼放光，脸上全是笑意。我满肚子狐疑，盯了他一会，转首看向女子。
    明月柔情似水，她头发上、胳膊上、背影上、衣服上全是淡淡的月光。清风吹来，野花摆动，浅草细舞，她绰约的丽影忽明忽暗。
    一片草原，一湾溪流，一人梳洗青丝，两人静默凝视。天地间蓦地很静，此等幽雅的美景恍如幻境，本想开口询问的我不忍张嘴。
    无奈有人不配合，一个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搭上我肩，朗笑声传来：“璇姐姐，可算找着你了，十三爷得知你当完值没回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沉寂的夜被扰醒，粉衣女子蓦地停止顺发，轻唤一声“是谁”。
    这个雪珍真是大煞风景，我给她个小爆栗，来不及批评她，准备向粉衣女子解释。
    刚跨一步，女子蓦地回首，四人同时惊呼。
    第三十四章—梦断热河
      更新时间:2010-6-1 11:52:38 本章字数:5011

    康熙四十五年秋热河行宫
    中秋临近，热河行宫内喜气腾腾，热闹非凡。康熙要在月圆之夜大摆筵席，热情款待乌珠穆沁部、喀喇沁部、科尔沁部等草原英雄。今儿是八月初八，眼瞅还有寥寥几日，宫内上上下下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当完值，出康熙寝宫水芳岩秀的正门，对上若荣阴晴不定的脸，朝他笑了笑。他叹口气，和我一块往行宫西边走。
    今年的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十三爷和静姝再次相聚，若荣和婉仪一见钟情。那盏画着鸳鸯戏水图的花灯是十三爷和静姝厮守一生的红线。那首在溪边回荡，描绘突遇爱情的《初动》是若荣和婉仪再遇的见证。多情的明月，浪漫的花灯，斑驳的光影，成就两对有情人。
    正默想四爷在摇曳池边作的《池月》，身后传来雅馨格格愉悦的声音：“荣，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回头向雅馨格格见礼，她没理我，径直跑到并未停脚的若荣面前，笑靥如花：“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若荣静静盯雅馨一会，正色道：“格格不要对若荣这么热情，若荣已经有心上人了。”
    雅馨的笑瞬时僵住，麦色皮肤白若雪，脸上全是不信和哀伤。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荣，你在骗我对不对？”若荣摇头道：“若荣没这个福气，格格花容月貌，文武全才，一定会……”
    若荣还未说完，雅馨大叫，快速跑到我身边，扬起高傲的头，指着我鼻子厉声说：“早就料到你会捷足先登，不过草原上的女儿不会轻易服输，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我要跟你比试。”
    我微怔，你们三人的感情纠葛，关我什么事？若荣一把拽过她胳膊，大声说：“格格何必这样？不关悠璇的事。”雅馨用劲挣脱，对我冷笑道：“中秋晚宴上，本格格要跟你比，我要让满蒙的勇士看看，我雅馨的幸福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我涩涩苦笑，暗道不妙，惹上这么个泼辣蛮横的主，肯定没好果子吃。
    雅馨讥讽道：“怎么？不敢吗？胆子这么小就不配喜欢像雄鹰一样勇猛的荣。如果不敢比，就请你远离荣。”若荣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我抢先一步道：“不知格格想怎么比？”
    我这样说也是无奈，她早晚会知道若荣中意的不是我，端庄柔弱的婉仪肯定比不过她。为了若荣和婉仪的终身幸福，我就赌一把，反正又不会掉块肉。再说，若荣是侍卫，婉仪是宫女，二人互生情愫的事要是闹到世人皆知的地步，恐怕不好收场。
    雅馨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本格格不喜欢浪费时间，一局定胜负，怎么样？”我朗声道：“格格想怎么一局定胜负？”雅馨思索会道：“武功骑射我就不跟你比了，免得说我武之不胜，不对，是胜之不武。”
    我轻笑一声，她性格直爽，要是少点骄纵好强之气，倒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雅馨没有理我，继续说：“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曲舞你任挑一样。”
    这么自信？口气还真不小！我想了会道：“格格是贵宾，还是由格格选吧。”雅馨笑着说：“知道你是大家闺秀，还吹得一口好箫，琴棋书画曲我肯定比不过你，我就跟你比舞。”
    听罢此话，一直沉默的若荣不悦的说：“草原上谁不知道格格擅长跳舞，格格这样比，明显的以强凌弱，胜之不武。”雅馨面色不改，走到若荣身边柔声道：“人家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再说，我很想见识一下你中意的这位女子究竟比我好在哪里。要让我心服口服，总得给个足够的理由。”
    若荣苦笑一下，没有吱声。我乐呵呵的说：“想不到格格如此看得起奴婢，奴婢就应了这场比试。”雅馨大喜，伸出洁白的手掌，大声说：“一言为定，输的那方自动退出。”
    我和她拍掌，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暗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这双腿可不是用来打架踢人遛马的，十几年的舞蹈岂是白学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哭鼻子，自动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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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宫东南部的湖区，一艘小船欢快嬉戏。静静的夜色袭来，皎洁月辉下的美景让人醉。
    得知我要和雅馨格格比试，十三爷蹙着眉头，满脸担忧，低声问：“你会跳舞吗？”如此小瞧我？我闷哼一声不说话。正在当船夫的十五爷道：“十三哥不知道吧？悠璇小时候学过几年舞。”我诧异的问：“十五爷怎么知道？是舅舅告诉你的吗？”十五爷呵呵憨笑两声不回答，十三爷满脸不相信。
    我吞下一口桂花糕，打趣道：“十三爷整天和静姝卿卿我我，哪里还关心我这个红娘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十三爷也够神速的，这么快就让静姝怀上小宝宝了。”
    话刚落音，正在喝酒的十三爷满脸通红，“噗”的一声，嘴里的酒尽数吐在船舷上。我为他顺胸，和早已乐得把船桨丢进湖里的十五爷哈哈大笑。
    笑一会，托腮思索。跳什么舞好？蒙古舞肯定不能跳，雅馨超高的舞姿我见识过，热情似火柔似水，像雾像风又像雨，我没什么优势可言。十几年的舞蹈生涯，会的民族舞不少，到底跳什么？维族舞？哈萨克族舞？还是朝鲜族舞？不管是什么舞，若想赢，必须突出“新意”二字才行。
    正冥思苦想，一首琵琶曲从湖岸传来。十三爷和十五爷停止交谈，侧耳聆听。
    曲始，声调高昂雄壮，畅扬直捣心魂。忽而，气势磅礴的战争场面呈现，大鼓擂擂，兵戎相见，生死搏斗惊鬼魂，。蓦地，琵琶音色低沉呜咽，楚歌奏响，诀别场面凄切悲壮，撕惨雄浑，荡气回肠的畅音令万事万物共鸣。
    曲中有情，情中有曲，三人正在动容悲戚的当口，曲音嘎然而止。
    我听完《十面埋伏》，思索一会，对跳什么舞有了主意，笑着叫两位爷帮忙参考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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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康熙传召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在水芳岩秀的随安室商讨宴会相关事宜。
    康熙看完宴会清单，满脸笑意，说道：“嗯，节目还算丰富，就这么办。李全，传朕旨意：所有留京的成年皇子和嫡福晋，后天晚上赶来参加中秋夜宴。”
    李全领命跪安离开，采蓝提着茶壶进门，我接过，走到太子身边。也不知道是我心不在焉还是他有意针对，正提起壶把倒水的当口，他右胳膊肘猛地抬起，打向我手腕，壶“哐当”滑落，滚烫的开水一半洒地，一半倒在我脚背上。
    我忍着剧痛，暗自咒骂太子，不悦的跪地行礼请罪。太子柔声说：“哎呀，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快看看脚，有没有烫伤？”康熙道：“怎的这么不小心？小玉福，传太医去雅阁。”十三爷走到我旁边，蹲下身子，着急的问：“看看严重不？我送你回去。”我吸几口气，低声说：“不劳驾十三爷，采蓝扶奴婢回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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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行宫暂居地雅阁的窗前，非常烦闷。这个太子真是个混蛋，在这个当口给我来“不小心”。虽说烫得不严重，但脚背肿得老高，别说跳舞，就是走路也难。眼瞅明日就是十五，和雅馨的比试泡汤，若荣的终身幸福继续受阻。我“啊啊”大叫两声，伏在窗台上叹气。
    有人抚摸我旗头，细细软软，好亲切的手法，好熟悉的气息，我心头一紧，不敢抬头。他抚摸几下，淡淡的说：“这就是强出头的代价。”我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这话何解？难道太子是故意的？
    他踱步进门，察看我伤势，叹气说：“幸好不严重，我不在你身边，你自个儿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语气虽淡，但关切心疼之情显露无疑。我鼻子一酸，似有泪溢，忙低头道：“奴婢谢四爷关心，奴婢没事。”
    沉默一会，他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说：“今年来，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感觉你就像天上的云，对我若即若离。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何？”我默默无言，轻轻扯手，他不放；我再扯，他紧握；我叹口气，索性不动。
    僵持一会，他提高声调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我想要怎么样？我想和你做对平凡的夫妻，相亲相爱过一生，只此而已。
    我咬着嘴唇，并未开口。他剑眉一竖，“腾”的站起，不悦的说：“我胤禛的脾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你不要恃宠而骄。”这是什么话？难道爱我宠我是对我莫大的恩赐和怜悯吗？
    本就心烦意乱，他这番话把内心那股无名之火点燃。我猛地起身，不顾脚上的疼，朝他大嚷：“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不喜欢，府里温顺听话的福晋一大堆，自己回去对着她们得了，何必委屈自己呆在这里？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想要一个‘唯一的妻子’，你给的起吗？即便你愿意给，如果有人不愿意放，你能怎么做？再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不愿开口谁都奈何不了。即便你是主子，我也不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也许是从未见我如此生气和大声，他脸色煞白，瞪大双眼，说了一个“你”字，直直站着，两道凌厉的寒光射来。我鼓起勇气，扯着嘴角，扬起头紧紧盯着他。
    他是凉泉，是冬雪，是冰山，是寒月。我一向比较温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对视一会，心头发颤，忙侧头望着院里的翠竹。他深叹口气，扶我坐下，柔声说：“两年半前，皇阿玛给我赐婚那晚，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怎么会不记得？很多个夜晚是念着它入眠的。此时被他问起，不知道是说记得还是说不记得，索性沉默。
    他柔声说：“这几年来，皇阿玛交给我的事，我都尽十二分力做得妥妥当当。每次皇阿玛说要赏我，我都谢恩拒绝。我等的是履行承诺那一天，求皇阿玛为我们赐婚。这就是我索要的赏赐，你懂吗？当初皇阿玛不答应你和十四弟，未必就不答应你和我。我相信，如果皇阿玛知道我们心心相印，凭着他老人家对你我的宠爱程度，一定会成全我们的。我明白，我陪你的时间很少，年纪尚小的十五弟对你的关心都比我多。要跟你一起小酌畅谈的承诺已经一年多还未实现，你心里不快，是不是？”
    一字一句，像细雨滋润我心，虽然很感动，但仍然勉力强作镇定，脸上尽量不露出任何表情。
    他看了我一会，猛地拽着我胳膊，喝道：“你哑巴了？倒是吭声啊？要分要合你给个痛快，是离开是相守你做个了断。”
    终归是生气了！我瞪大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阿玛的话在耳边回荡。
    “在他们眼里，只有诱人的权力和崇高的地位。女子，只是一件伴身的物品，一个炫耀的资本，一颗可要可丢的棋子。”
    我快速回忆相识来的点点滴滴，脆弱的心纠集在一起,理了理思绪，拼命压制汹涌的哀伤，淡淡的说：“奴婢只是一个宫女，地位卑微，命薄福浅，配不上矜贵高雅的四贝勒爷。四贝勒爷想分想合，想离开想相守，奴婢哪有资格去管？”
    他蓦地放开我胳膊，静静的看我半晌，眼里的星火被点燃，瞬间化为熊熊大火。
    他怒不可遏，发疯般的掰着我肩膀，大喝道：“你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妄图以此来刺激我，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胤禛绝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跟我玩欲擒故纵，别忘了，你只是一个侍女，你凭什么偷走我心？哼……我的情绪再也不会被你牵制，你爱跟谁亲近就跟谁亲近，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满脸怒容的他，脾气暴躁的他，小气多疑的他，阴晴不定的他，这才是历史上真正的雍正。以前我能得到他欢心是侥幸，是没有触到他底线罢了。
    我彻底懵了，不知道他接下来说了什么。他怒骂一会，说出一句足以让我心神俱焚的话，猛地放开我，拂袖离开。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全身锥痛，脚背上嫣红的伤口刺激凄迷的双眼。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当采蓝的尖叫声响起时，天已黑尽。她扶我上床躺好，没说一句话，叹气离开。
    她脚步声刚消失，我忍了一下午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往下掉，脑海里不断回响他最后那句话。
    “从此刻起，我会忘记三年之约，你也休想再让我牵挂……”
   第三十五章—两两相望
      更新时间:2010-6-1 11:52:52 本章字数:4781

    康熙四十五年秋热河行宫
    北枕双峰亭坐落在行宫北面群山叠嶂间，气压全宫。康熙命名为“北枕双峰”，今晚得见，方知这个“枕”字用得非常逼真。头“枕”黑金两峰，两峰虽然相距数十里，但凭“借”字至身边，妙不可言。足尖直触与之对峙的“南山积雪”亭，伸向僧帽峰。站在亭里向南，可一览山庄内诸多美景。向东北望，则可远观连绵起伏的雄山。
    南山积雪亭在行宫的北山上，于上个月刚刚完工。从亭子里远眺，无论春夏秋冬都可看见南边僧帽山上的白雪。
    此时的北山，彩灯高挂迎风展，篝火烧红半边天，明亮的月辉洒向天地，整座行宫宛如白昼。康熙一行人正在南山积雪亭里观雪赏月，吹弹歌舞，吃喝谈笑。虽然没有亲眼见，但猜想应是一片觥筹交错的喜庆景象。
    日落后，雪珍等几位姐妹要伴驾，我一个人呆在雅阁难受，为了避开四爷，又不愿意去南山积雪亭，十四爷便叫小玉福找了几个太监，用轿子把我送至北枕双峰亭。
    今日是晨曦忌日，按照惯例，应先吹奏《婉婉语》。遥望银河，想了会打定主意，美景当前，不能辜负，晚些再吹也不迟。
    正细察天边的云海，南山积雪亭传来低低的琴音。凝神静听，发现是《阳关三叠》。这是唐瑄教我的第二首曲，他说每当吹奏此曲时，便会想起远隔千山万水的故友。
    琴音韵扬悠远，惜别之意从指间流淌，不舍、眷恋、关怀、珍重之情丝丝扣心。蓦地，琴声越来越缓沉，无可奈何的真挚情在低低的曲音中尽数释放。
    曲毕，掌声喝彩声不断回荡。我一瘸一拐走出凉亭，站在苍松边，遥望对面的山峰，吹奏《断清秋》。
    “一个是瀛洲可娜，一个是傲幽谷雅
    若没两世缘，重生偏又遇见他；
    若有两世缘，为何相守幻似画？
    啊……
    一个独自嗔呀，一个了无牵挂。
    一个是凋落花，一个是冰冷月。
    红尘中能有多少缘分儿，
    怎经得前世今生的
    擦肩而过？
    啊……”
    这是昨晚有感而发，仿照《枉凝眉》的词写的。今日一早，十三爷已按我的哼唱谱曲。练了一天，此时吹吹，正好抒发抑郁之情。
    箫声本就低沉，加上此曲哀婉动人，各种音符交炽一起，声声潸然泪下。我满含深情，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颤抖，仿佛用尽全力吹奏才能释怀。冷气袭人，心生悲戚，眼泪扑簌往下掉。复奏到“怎经得前世今生的擦肩而过”时，喉头打结，双唇麻木，苦涩直插心间。泪水满溢之际，不得不放弃最后一弄，坐在苍松边的石头上，遥望群山发呆。
    秋风习来，腮边似落未落的泪缓缓滴下，手背一阵冰凉。我掏出粉莲手绢胡乱擦了下，紧紧拽在手里不放。
    不知过多久，对面亭子里传来马头琴声。曲调愉悦，节奏欢快，是一首传统的满族曲。刚奏一会，玉盈公主嘹亮高亢的歌声响起。我凝神静听，露出一丝笑，心情好很多。
    曲刚落音，十五爷的身影出现在旁，他笑道：“我来陪陪你。”我看着他，挤出一丝笑，柔声问：“为何不多凑会热闹？”
    自去年为他庆生后，我们之间熟识不少，加上有点亲戚关系，无外人时就没那么多规矩。
    他摇头说：“又不想结交蒙古大臣，礼数到了就足够。二哥今晚上蹿下跳，忙得倒是不亦乐乎。”我微笑点头，笼络蒙古王公是巩固自身实力的重要手段，太子自然要卖力。
    他沉默了会说：“方才你的箫声很凄楚，比去年那首《婉婉语》更感人。我仔细观察了下，好多人都在侧耳细听。”我心头一震，鼻头有些酸，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忙俯身佯装察看脚上的伤势，用手绢吸干眼泪。
    十五爷望着南山积雪亭说：“宴席已经结束，我送你回雅阁。”我笑道：“没轿子，十五爷想背我吗？”十五爷脸有点红，讪讪的说：“我是堂堂男子汉，又不是背不动你，我就怕你介意。”我起身伸出双臂，坏坏的说：“那敢情好，明日我就向行宫的人宣布，皇上宠爱的十五爷被我当马骑了。”十五爷嘿嘿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凝神一看，发现他左边有一颗虎牙，俏皮又可爱。
    十五爷笑了一会，走到我跟前柔声说：“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高兴就行。”
    月光下，十五爷双眸晶亮，脸上似乎还有一丝温情，但转瞬又不见。我想是看错，忙道：“我还要吹《婉婉语》，十五爷先回吧，一会小玉福会上山接我的。”十五爷扶我坐好，盯着手里的短箫，喃喃说：“看来有人……”
    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啊”了一声说：“十五爷是问这箫是谁送的吗？这是十三爷去年中秋送的，他说我的玉屏箫长了不易携带。”十五爷嘴角一抿，轻轻点头。我带着微笑，吹奏《婉婉语》。
    ————————————————————
    明日就要回京，收拾好细软，望一眼静谧的院落，竟有一丝不舍。不舍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那日四爷对我说的话吗？可是有些话很伤人，是他的真言还是气言？
    看了会夜色，提醒自己：忘记吧，斩情丝！斩情丝！斩情丝……
    默念十来遍，哀伤不减反增。我深吸口气，抽刀断水水更流，难怪古人会发出“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感叹。
    雪珍走到我身后，关切的问：“璇姐姐最近一月愈发的不爱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话毕，采蓝淡淡的说：“雪珍，我们回去，让璇姐姐歇息，今日当一天值，想必是累了。”
    两人的脚步声刚消失，十三爷出现在门边。
    “我想问问，你和四哥究竟怎么了？”
    这句话火药加枪弹，威力十足。我为他倒水，调侃道：“是不是因为静姝没来热河，你想她了？她有孕在身，一路过来车马劳顿，你……”十三爷怒目而视，俊朗的脸上写满“闭嘴”两个大字，我立马噎回未说完的话。
    我把水递给他，望着地面不语。他柔声说：“去年如胶似漆，现在形同陌路，你给个解释吧。”我不想去揭这块不知道如何愈合的伤疤，淡淡的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十三爷何须多问？”十三爷叹道：“我老十三眼没花，看得出来四哥和你心心相惜，只是不知为何闹成这样？”
    要你接受二十一世纪一夫一妻制的想法，怕是比登天还难。退一步讲，就算不介意你们个个三妻四妾，还有一个喜欢棒打鸳鸯的康熙在。他要不把我指给四爷，就算是三尺白绫威胁也不顶用。想到这里，看着脚背，询问道：“十三爷，那日太子是不是故意烫伤我脚？”
    他叹了声气，起身关门，低声道：“还以为你没看出来，想来脑子也还好使，亏四哥天天担心你在宫里被人算计和利用。”我咳嗽两声，淡淡的说：“回答问题吧。”十三爷道：“你知道若荣的阿玛是谁吗？”我轻轻点头。十三爷又问：“他的姐姐是谁你知道吧？”我再次点头。
    十三爷喝了口水说：“他的阿玛是轻车都尉舒尔德库，他的姐姐是太子的侧福晋，也就是说他是太子的小舅子。雅馨格格那么喜欢若荣，若荣要是娶了雅馨，太子就成了她姐夫。雅馨是她阿玛最疼爱的女儿，有了这层姻亲，喀喇沁部多多少少都会听太子差遣。”
    原来如此，想必去年太子提议让若荣和雅馨比剑也是故意安排的。我忙道：“太子知道我和雅馨格格比试，怕万一我赢了，雅馨自动退出，这层姻亲鸡飞蛋打，索性给我来点意外。”十三爷点头说：“二哥的戏演得真好，那架势真像是不经意的。要不是四哥提醒我，我都差点被他糊弄过去。”我捂嘴嬉笑说：“十三爷豪气冲天，直爽侠义，哪能跟这些擅长玩权弄术的家伙比？”十三爷脸一沉，不高兴的说：“你是暗指四哥是这样的人？”
    本想夸十三爷，没想到说漏嘴，连四爷一起贬，忙赔笑：“不是这个意思，四爷是聪明绝顶。”话毕，心道，脑门没头发，自然是聪明绝顶。十三爷没多想，呵呵两声，放下水杯问：“你现在可以回答为何和四哥闹成这样了吧？”
    烛火摇曳，十三爷真诚的脸时暗时明。他和我是交心的挚友，跟他说说心里话也无妨。
    我张了张嘴，轻声问道：“你那么宠静姝，要是以后皇上再为你安排福晋，你会接受吗？”十三爷有些吃惊，思索了会点头道：“我会接受，但是……”
    我打断他的话，低声说：“早就知道你们王族皇孙是博爱的。”十三爷目不转睛的看我半晌，叹道：“皇阿玛的话是圣旨，作为臣子的我怎可不听？进宫这么久，你应该明白这个理。不过娶归娶，在心里，我只爱静姝一人。”
    是的，即使不博爱，为了繁衍后代，也得和不同的女人同床共枕。既然明白这个理，为何还为自己找借口？难道是因为揣摸不透康熙的心思？难道是因为阿玛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还没接受古人的思维方式？难道……哎，两人已经闹僵，分析得再透也没用。
    我踱步到窗边，淡淡的说：“残月朦朦，残情凄凄；人残，爱残，世间万物都是不完美的。”十三爷叹气说：“既然如此，你何必执着‘唯一’二字？”
    何必？我自己都不知道何必，这本来就是个残缺的时代。尤其是皇家，父子情、兄弟情、君臣情，都不会达到完美与和谐的平衡。
    两人看了会凄冷的月色，我问：“中秋节那晚，有听到我的箫声吗？”他点头，“听到了。”我勉强笑问：“你认为那箫声是在表达什么？”他想了会道：“这是根据你哼唱谱的曲，词你又不愿意给我看，所以不能准确说出在表达什么。不过，我猜是讲述你和四哥间的事。”
    我沉默不语，十三爷低声道：“两个月前，玉盈嫁给翁牛特部杜凌郡王仓津，你以为是她自愿的吗？她心中有很多不舍和牵挂，虽然贵为金枝玉叶，哪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颗和亲的棋子。”我心下生哀，静静看着十三爷。
    十三爷拳头紧握，敲了两下窗台，道：“玉彤也摆脱不了这个命，再过一两年，她也会踏入这片孤寂的草原。”我深叹口气，幽幽的问：“中秋那晚，玉盈公主唱歌时，马头琴是郡王拉的吗？”十三爷点头道：“这是皇阿玛特意安排的，皇阿玛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以后他们过得幸不幸福，全靠他们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低低的呼吸声。十三爷看了会夜景，缓缓问：“为什么不愿遵守三年之约？你究竟在怕什么？是怕以后四哥对你不好吗？是怕进府后受欺负吗？是怕……”
    我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挑拣黑白混杂的棋子，打断十三爷的话，“不是，不是，我只是怕，只是怕……”
    怕见到你们父子、兄弟间相残的悲剧，怕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暗誓，怕看血流成河、尸骨无存的场面，怕不得善终、不得好死出现。可怕归怕，不管身在何处，必须睁眼接受这个事实。天，为何一定要这样？
    十三爷见我神色凄楚，顿时慌神，柔声说：“你不要难过，有些话不愿意讲我不问便是。瞧你这个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你。给你们一点时间，都好好想想。四哥的脾气有时候很暴躁，所以那天不管四哥对你说了什么，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他是在乎你的，真的在乎你。”
    本来还不想流泪，但听他安慰几句，心中的结越打越紧，难受得索性趴在他肩头痛哭。
    第三十六章—相见何欢
      更新时间:2010-6-1 11:52:54 本章字数:3618

    康熙四十五年冬北京
    秋去冬来，时间迈进康熙四十五年初冬。今日艳阳高照，康熙兴致颇高，带着诸阿哥去御花园赏菊品茶。阿哥们观花闻香，说说笑笑，举杯祝福，偶尔和康熙来个诗词接龙。气氛和谐融洽，看着倒真是一幅“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我把康熙擦手的帕子交给环秀，候在旁侧遥望天边的云。看了半晌，收回有点僵直的脖子。康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我询问雪珍，雪珍笑着说：“皇上方才收到六百里加急，去前面的亭子看公文了。”
    我“哦”一声，朝诸阿哥看去。各党派人士各自聚首，交头接耳，洽谈甚欢。我瞟向站在太子旁边的四爷，不料他也在看我。迎上他不冷不热的目光，慌忙侧身，佯装去观赏开得正艳的笑靥金。
    瞅了一会，十四爷出现在视线里，让我惊奇的是，他居然抱着一只雪白的京巴。
    他笑着走过来，高兴的说：“喜欢吗？”我点头说：“十四爷不是怕狗吗？”十四爷俊脸通红，嘴角一撇，不悦的说：“我啥时怕它了？”我见他有些窘迫，忙赔笑道：“奴婢错了，十四爷的确是不怕狗的。”
    声音虽然不大，但被站在附近的十爷听去。他高声说：“为了博佳人一笑，十四弟倒是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我瞪十爷背影一眼，低下头，暗自咒骂他多嘴。十四爷倒不介意，笑着将京巴放进我怀里，小声说：“这比四哥那只矜贵多了，也可爱很多，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笑着看京巴。京巴在我手背上啃来啃去。我去摸它头，它左摇右晃不肯配合。我去牵它爪子，它“嗷嗷”两声扑腾跳地，带着凄厉的叫声，快速跑向翠竹林。我暗骂，本小姐好歹温柔可人，这个小家伙为何跑这么快？
    十四爷讪讪的说：“第一次见你难免陌生，下次再见就会亲密了。”话毕，吩咐太监去找寻。
    我微微一笑，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风雅亭的情景。已经一年没有见到睿睿，不知道它怎么样了？想到这里，再次看向四爷，二人的目光不期交汇。
    他瞥我几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似是嘲弄讥讽，又似无奈玩味。我打望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仰起头和他对视。瞅了一会，有些扛不住，正在考虑是不是该撤回，李全尖细的救命声响起：“皇上有旨，诸阿哥上乾清宫见驾。”
    ————————————————————
    已在纳尔苏的别院“珠璧园”门前徘徊很久，始终不敢踏上厚重的台阶。
    前日，语薇到达京城，在曹颙、涵依以及雨琴等的陪同下住进园内。还有一月，就要嫁入多罗平郡王府。我考虑到她的情绪，求康熙允许我出宫几日陪陪她。
    踱了至少一百个来回，深吸口气，给自己一个理由：“天色不早，还是尽快进去。两人是亲姐妹，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结解开了就没事。”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别院，但装修考究雅致，摆设大气奢华，素娴中显娇美，简单中透曲折，和曹府的薇薇园风格完全一致。看来痴情妹夫为讨语薇欢心，花了不少功夫。
    涵依领我到红碧筑，安慰道：“大小姐不要担心，二小姐情绪好很多，现在应该在看书。”我勉强点头，轻手轻脚登楼梯，一步一动走进筑内。
    撩起红色门帘，穿过碧珠翠幕，首先映入眼际的是摆在檀木桌上的琴，接着是一块七仙下凡孔羽屏风。越过屏风走到里间，着浅紫旗装的语薇站在书案边的窗子棂前。
    一年多不见，消瘦很多。我心一阵抽动，反问自己，她是因为日夜思念不能厮守一生的八爷吗？是因为要进入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迷局心神俱伤吗？是因为恨我怨我怪我嗔我日日难食吗？
    凉风吹佛，青丝轻飘，瘦削的背影更显凄迷，我默立陪她一起寂寞。站了半晌，语薇回首，看见是我，先是一怔，随即轻叹口气，走至书案边坐定。我慢慢踱步到她旁边，一幅画映入眼帘。画上不是别人，正是浅笑盈盈的语薇。
    不用问也知道，这肯定是八爷用深情满满的妙笔，沾上爱意绵绵的颜料，一笔一划笑描出来的。看语薇的衣着和装扮，应该是在西郊马场分别后所作。语薇立于一棵桃花树下，着大红俏骑装，蹬大红俊马靴，系大红稠腰带，坠洁白无暇玉。左手轻扬马鞭于半空，右手兰花指翘于腰际。巧笑倩兮，碧目盼兮，美丽不可方物。
    画上有两首词，第一首在左上方。看字迹，应该是八爷题的：
    晴空一片深蓝，水潺潺。蓦见佳人芳郁赛幽兰。马鞭甩，红裙摆，荡心肝。满眼玉容珠靥笑迷间。
    第二首在右下方，墨迹还未干，是语薇刚刚题的：
    黑云一抹愁姿，雾凄凄。蓦展菱花颜瘦胜孑枝。生离恨，徒悲愤，剩相思。满腹痴缠惆怅泪沾湿。
    良久，语薇轻轻的、慢慢的卷画卷。一卷一叹，复卷三叹，再卷数叹。最后，仿佛是割舍某件珍宝，颤抖着双手快速卷起。她起身，把画卷贴在腮边，闭眼不语。
    脸白无血色，长睫毛黏糊糊的，方才肯定流过泪。嘴唇干裂，几道细小的口子刺痛我双眼。我想哭，但咬牙忍住。我是来安慰她的，一定不能先她失控。我是姐姐，即使心里比她还痛苦，也不能这么脆弱，不能！
    她紧贴半晌，踱步到衣柜边，打开柜门，双手托画，小心翼翼的放进最里面。我伸手去拉僵立的她，她扭着身子走出里间，来到檀木桌边。我默站一会，慢步走到她身后。
    悲离嗔痴的乐曲在红碧筑响起，低转委婉，似是惨哭，又似凄笑。语薇弹几个声调，琴弦“嘎吱”断裂。我心一惊，呆站当地。她缓缓收回微微颤抖的双手，趴在琴边，一动不动。
    我轻轻叹气，眼角有些泛酸，静静等待“花谢花飞泪满天，落絮落水情消逝”的恸哭场景。
    憋了很久，终究是忍不住，耳边传来低呜声。我蹲在她身边，扶着她肩柔声说：“想哭就哭，哭过会好受很多。”语薇纹丝不动，嘤嘤哭泣声表明我没有做梦，在真切见证一对发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有情人下定决心分离的断肠场面。虽然缺了一位主角，但已吸住眼球，赚足眼泪，让人唏嘘不已。
    语薇双肩不断抖动，哭泣声越来越大，清澈的泪水染湿桌面。那流出的是什么？是曾经的海誓山盟，是曾经的甜言蜜语，是曾经的生死不离。未流出的是什么？是我感同身受的痴心，是我怨天恨地的悲愤，是我绝望无助的未来。
    她哭了一会，扑进我怀里，呜咽说道：“我早就不怪姐姐，我知道姐姐自己已经很辛苦，很痛苦，很悲楚。可是为什么一切都要听皇上安排，他高过天，宽过地吗？他是天子就能一手遮天，一手包办所有人幸福吗？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的心好痛好痛，真想在秋风吹起时随落花而去，那样还会留下瞬间的美丽。以后面对一个不喜欢的人，我还会快乐吗？会吗？会吗？不会！不会！纳尔苏对我越好，我越难过。我只希望能和胤禩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辈子，一辈子……”
    我紧紧搂着她，陪她一起流泪，一起无奈，一起感叹，一起泄愤。没有为什么，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身在君王**的封建社会，就得认清这个理。到目前为止，除了十三爷和静姝，还没有一桩你情我愿的婚姻出现。可是他们也不完整，他们也是残缺的，他们中间有太多的人分享惺惺相惜的爱，不能唯一，不能唯一！
    我拍着她后背，柔声说：“你现在拒绝纳尔苏对你的爱，是因为你满心被八爷的影子填满。两情相悦固然不易，但找一个深深爱你的人也绝非易事。今后的路还长，收起你内心的涟漪，抱着平和的心去接受纳尔苏，这样才会活得轻松些。”
    这些虽然不是心里话，但目前只能这样说。语薇不语，哭着点头。声音已经沙哑，却还在拼命挣扎。她要把人生的泪流完吗？可泪似江河，永远也不会干涸。只要悲伤的情绪存在，莹珠便不会擅离职守。
    泪海滔滔，终归不是无止无尽，哭够了，也便止声。
    夕阳西下，寒风吹拂，我和语薇并肩站在窗边，痴望已经模糊不清的远方。两人都为爱所困，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一会，语薇叹道：“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我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她啜泣几下，轻声说：“嫁入王府前我想见胤禩一面，请姐姐帮忙安排一下。求姐姐了，一定要答应我。”
    她哀怨惆怅的脸上写满期待，双眸早已失去神采，凄楚无力，似潭死水。憔悴的面容不像一位愉悦待嫁的娇媚娘，只像一位饱经情伤的病美人。我含泪点头，抱着她说：“你放心，不管用什么办法，姐姐一定会让你们见一面。”
   第三十七章—轰烈打架
      更新时间:2010-6-1 11:53:16 本章字数:6584

    康熙四十五年冬北京四爷府
    我站在四爷府附近的小巷口，心急如焚。说好两刻钟内把八爷叫出来，眼下已经半个时辰，居然还不见人。十四爷在搞什么鬼？我这么久不回，语微定万分着急。
    今日是四爷二十九岁寿辰，很多宗室郡王、达官贵人等都会进府祝寿。因是在宫外，平日难得遇见八爷，也不敢上贝勒府去找。想着明天就要回宫，承诺还没履行，所以提前把语薇安排到邻近的茶馆，打算趁人多的当口，把八爷请到茶馆去见语微。
    夜色正浓，整个北京城笼罩在大雾下，三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凛冽的北风刮来，寒意侵骨，加上内心冰凉，更觉凄冷彻髓。
    四爷府门外，大红灯笼高高挂，光点在雾色中飞舞，平添一股“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美。几位小厮点头哈腰，笑脸迎客送客。
    我边叹气边踱步，踱了半晌，身上并未多一丝暖意。虽然戴了斗篷，系着围脖，但全身冰凉，不断发颤，上下牙也跟着互相掐架。
    正埋怨十四爷办事效率低，四爷出现在眼前。我一怔，张嘴要说话，他低喝道：“天寒地冻，得了伤寒怎么办？”未等我回答，他又道：“你要这样做，简直就是在胡闹。”
    我吃惊的看着他，心道，奇怪，和四爷一向不亲的十四爷怎么会把这事跟他说？我不想让四爷知道的，这个十四爷，回头一定要找他算账。
    四爷拽我到巷子尽头，搓着我冰凉的双手，小声嗔道：“也不戴双手套？手指纤细娇嫩，冻坏了怎么办？”
    他的双掌很宽很暖很有安全感，接触到手的一瞬，不管是大雪纷飞，还是冰冻三尺，都不觉着冷。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头一阵暖。不是说再也不会牵挂我吗？现在为何如此关心我？
    他眉头微蹙，淡淡的说：“晚宴后，八弟陪二哥下棋，十四弟神色不安，一个劲催促。我一看，就知道里面绝对有问题。联想你出宫陪你妹妹，就猜到**分。出府在附近找，果然找到你。”我愕然，心道，不愧是未来的雍正帝，察言观色和揣测分析的功夫一流。
    他没有留意我异样的神情，淡淡的说：“趁现在他们还没发觉，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带你妹妹回珠璧园。”我叹口气，低声说：“我知道这样做不是很妥，但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语微就在附近的茶馆，二人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而已，有何不可？”他抚摸我通红冰冷的脸颊，嗔道：“哪有这么多疑问？既然皇阿玛没有答应八弟的赐婚请求，就不想他们有结果。你又不是不知道八福晋的脾气，她是不可能容忍他们见面的。再说纳尔苏也在，万一发现了，怎么收拾？”
    这些话貌似有理有据，我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默然看着他。
    也许意识到我们已无瓜葛，他怔了会，立即收手，严肃的说：“快去把你妹妹接来，两刻钟内必须赶到府邸的西侧门。府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珠碧园远在西郊，天色已晚，我进去安顿妥当，送你们回园。记住，两刻钟内，你们必须出现在我视线里。不然，我定不饶你。”说完这话，他掉头就走。
    我目送他离开，心里又喜又哀。他走到巷口顿步，回头道：“记住，两刻钟。”我犹豫一下，缓缓点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我靠着墙面，闭眼瞎想：他还是关心我的，不然也用不着亲自送我和语薇回去。可是，语薇和八爷真的不能见面？不行，要是错过这次谈话的机会，以后再也没有。我必须履行诺言，不能失信，不能！但万一被纳尔苏发现，该怎么收拾？肯定会伤他的心！还有那个泼辣的八福晋，她知道后还不闹翻天？“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话固然不错，但让他们从此分离一生，我又觉得不忍。
    时间一点点逝去，考虑好一会，竟是拿不定主意。我心急如焚，来回踱步，暗骂自己何时变得这般不干脆？
    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给八福晋请安，八福晋吉祥。”好像是语薇。我心一紧，急忙走出巷子，朝府门跑去。
    赶到近处，借着朦胧的灯光，发现八福晋和一位十三四岁的女子站在台阶上。语微低头跪地，身子微微颤抖。
    八福晋不冷不热的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没想到真是你。好稀奇，竟然找到这里来了？快要嫁人还如此不知羞耻，我真替你汗颜……”
    话未落音，我心头冒火，快速走过去。语微抬头看着八福晋，脸色苍白，两眼含泪，神情哀婉凄楚。我深吸口气，福了下身子，没道安，也没等她说话，径直站起，把语薇拉起来护在身后，尽量控制语气，淡淡的问：“八福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不能在这附近走动？是谁告诉您语薇来找八爷的？您虽然贵为格格，贵为皇子福晋，但语薇好歹是郡王未过门的妻子。八福晋如此辱骂，是不是不妥？”
    八福晋微怔，柳眉倒竖，一时语塞。我一动不动，冷笑看她，等她回答。
    守在门前的几位小厮和侍卫显然不敢得罪这位主，互相打几个手势，一位黑衣小伙迅速跑进府。
    沉默一会，八福晋冷哼一声，娇俏的脸上全是血红之色，一双丹凤眼狠狠瞪着我，仰头说：“我郭络罗·凌霓想骂谁便骂谁，你一个贱丫头管得着吗？我敢作敢当，既然已经骂了，也不准备收回，我倒想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满脸鄙夷，神色骄傲。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吗？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抓不住丈夫心的刁蛮深闺怨妇。
    我提高音量道：“既然如此，奴婢就回宫禀告皇上，让皇上评评理，八福晋这样说到底对不对？”说完，拉着语薇的手就要走。语薇站在原地，紧紧拽着我，带着哭腔说：“姐姐不要，你不要，不要……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自己跑出来，你不要怪她，不要……”
    我回首，语薇泪水满面，脸色红白交替，一个劲摇头。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这样做，让八爷难堪。我咬着嘴唇，呆立不动。本就没有打算将这事闹到康熙面前，方才那样说，只是希望让她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八福晋轻笑几声，拉着旁边的女子，高傲转身，边走边说：“看戏时，无意中听四姐说，她在门外徘徊。出来一看，果不其然。长得一副妖媚样，只知道勾引别人的丈夫，不愧为包衣下贱人家出生。以为嫁给郡王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狐假虎威罢了，任凭我怎么骂也不敢还嘴。”
    寒风吹来，两人此起彼伏的低笑声像千把利剑直刺我心。我热血直冒，全身颤抖不已，甩开语薇的手，冲过小厮的阻拦，跑到已走进门内的八福晋面前，低喝道：“八福晋，有本事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她丹凤眼一挑，嘴角上扬，冷冷的说：“怎么？难道我有说错吗？你们曹家的人统统都是包衣下贱……”
    未等她说完，我抡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拼尽全力，毫不客气的给她一巴掌。
    门内门外传来惊呼声，小厮和侍卫怔住，不敢前行。八福晋跌坐在地，抚摸红肿的脸颊，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那个女子则是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呆站。
    八福晋是额驸明尚的女儿，从小承欢于安亲王岳乐膝下，受尽万千宠爱。骄纵的她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敢剐她耳光。
    我捏紧拳头，瞪一眼回不过神的她，朝门外走。刚走一步，那位女子挡在我面前，指着我骂道：“贱人，你给我站住。”我恶狠狠的说：“你想干什么？”她冷哼一声道：“姑姑最疼我，你敢打我姑姑，我跟你拼了。”
    她朝我扑来，我冷笑几声，和她掐战。悠璇的个头虽然不高，但好歹虚岁已经十九，打她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子绰绰有余。何况她穿着花盆底，我穿的是绣花鞋。所以接下来不管是扯头发、甩巴掌、拧耳朵、勒脖子、咬肩膀、骑肉身、踢大腿，我占尽优势、吃尽豆腐、出尽风头。不过七八招，她已被我死死压在身下，不能动弹半分。耳边传来她响彻天地的哭声，骂声，呼嚎声。我听着觉得很过瘾，最近所有的阴霾消失不见。
    正在高兴得意之际，语薇尖叫道：“姐姐小心啊。”
    “没事”二字还未出口，肩膀被狠狠一踹，我重重匍匐在地，胳膊和胸口同时吃疼。还没反应过来，八福晋用花盆底踩我后背，怒道：“跟我斗，你还嫩着。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不要仗着圣宠就无法无天，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她的脚劲很大，木质的花盘底本就硬，背被她狠狠踩着，疼得要命。我使劲挣扎，但方才打架已用尽七成力，现在她居高临下，挣扎良久竟不能动弹半分。我回头看着她怒气傲气夹杂的脸，捏紧拳头干着急。
    语薇跑过来，拽着八福晋的胳膊，哭着说：“福晋，请您放开我姐姐。”八福晋哪里肯听，使劲扬了下手臂。语薇娇叫一声，踉跄几步，被一个小厮扶着才没摔倒。
    还敢欺负语薇？我火气直冒，骨骼噼里啪啦燃烧。虽然匍匐在地，但身子比较柔软，加上有一定的舞蹈底子，深吸一口气后，用尽全力扬起右腿，狠狠踢打她屁股。她大叫一声，仰面倒在我身边。
    她刚触地，我不顾后背的疼，扑上去和她撕扯在一起。八福晋反应也算快，伸手过来挡。我们俩互相抱着，在又硬又冰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幸好这是一条大道，没有假山碎石，否则，俩人早就头破血流。
    今晚算是我打娘胎出来后的打架日，先是一比一，接着一比一。眼下和八福晋抱了会，变成二比一，她们姑女俩打我一人。好在语薇被小厮拉着，不然我要分心照顾她，肯定会被修理得更惨。
    八福晋比我大好几岁，人又高，气力又足，对付她已经十分困难，再加上一个负责扯头发、掐脖子的帮手，我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疲于应付的同时，脸上、胸口、腰间、大腿等处疼痛不已。
    正被姑女俩轮番修理，几群大呼小叫的人冲过来扯架。我想我肯定是打红了眼，被十四爷拽住胳膊拉开，还不忘伸腿在八福晋屁股上加一脚。
    几个丫鬟扶着八福晋和那位女子，八爷直直看着衣冠不整但春威不减的八福晋，大声喝：“这是干什么？不嫌丢人吗？”八福晋一怔，刚才因气急而猩红的脸瞬时煞白，用复杂的眼神紧盯八爷。
    也许在场的人从没见过如此生气恼怒的八爷，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冷。
    八福晋愣了会神，带着哭腔怒道：“我干什么？我丢人？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先动手？这个包衣下贱女人居然敢打我耳光。”说完，一手摸着红肿的脸颊，一手指着被四嫡福晋拥在怀里的语微，喝道：“她都找到这里来了？我还不能骂她几句？”
    话刚落音，周围传来低笑声。八爷猛地回头，身子瞬时怔住，脸色惨白，嘴角抖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很显然，十四爷还没告诉八爷语微今晚想见他的事。
    站在我身边的十三爷呼吸沉重，捏紧拳头，张了张嘴要说话。太子爷朝他摇头示意，他抽动几下喉咙，终究是没发作。
    想必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围观的人很少，除了几位阿哥福晋，就是几位贵族公子。他们可能是因为不好管八爷家事，彼此沉默。
    几个小厮在太子的示意下关上府门，主子们表情各异，窃窃低语。
    十五爷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不要跟这个泼妇一般见识，我送你和语薇回去，好吗？”我没说话，瞥了眼表情复杂、呆立不动的八爷，又看向自信满满、冷笑不语的八福晋，怒从心起，用尽全力挣脱两位爷的手，朝八福晋扑去，大声喝：“看来刚才没打够，居然还敢骂？有本事以一对一，我乐得奉陪。”
    周围再次传来惊叫声，两人抱在一起撕打好几下，阿哥们才回过神。十三爷和十四爷扯着我，八爷和十爷拽住八福晋。混战中，我没讨到巧，被八福晋甩了一巴掌。反应过来，还想上前和她拼命，八爷、九爷、十爷驾着骂骂咧咧的八福晋向门口走。那位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跟在后面。小厮开门，一行人大步跨出。八爷在门口有停步，但没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寂寞的夜色中。
    此时的我跟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斗篷和围脖早已不知所踪，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嘴角渗血，全身灰尘仆仆。十四爷掏出手绢为我擦血，我打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使劲喘气，千百种情绪滋生。八爷为什么不说句安慰之词就离开？他没看见语薇那颗伤心欲绝的心吗？早知道是这样，就算和语薇再次吵架，也不能让她和八爷见面。
    夜风袭来，长发随风飞舞。我冷笑两声，望着恸哭无声的语薇，心撕成几块。瞟一眼周围，没有看见纳尔苏，扯着嗓子问十三爷：“纳尔苏哪里去了？”
    十三爷双眼圆瞪，拉着我胳膊低声说：“快别闹了，随我进屋，瞧你，像个小花猫。”说完，对四嫡福晋道：“麻烦四姐吩咐丫鬟们准备一些热水和熏香。”我没理他，厉声问：“纳尔苏哪里去了？”十四爷走到我身边，柔声说：“大婚在即，事情比较多，他只派人送寿礼和寿词，本人并没来。你听十三哥的话，进屋去，外面冷。”
    四爷居然骗我？我气不打一处来，瞪眼去寻他。打望一圈，猛地记起，他应该在西侧门等我和语微。
    一张抿嘴讥笑的脸一晃而过，虽然没见过，但看表情和装扮就可以猜出，她是八福晋嘴里的“四姐”，四爷的侧福晋李欣妍。
    我冷哼一声，来得正好，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真是不会醒悟。有本事就冲我来，为什么要针对语薇？我向十三爷和十四爷说了句“我有事求福晋”，朝她快步走去。
    圆月拱门边的她，蓝衣魅舞，肌晶莹，肤剔透，身材娇小却不失万般风情。鸭蛋脸面，柳叶纤眉，小嘴右角朱砂点。她的双眼很特别，似两枚艳桃花瓣，朦胧灯光下，左右顾盼间，眼神似醉非醉，媚态时隐时现，像极妖姿楚楚的睡莲，但少几分冰肌脱俗的纯真。
    我离她越来越近，她削肩微微颤抖，嘴角的笑消失不见，浅痣蓦地拧结，纤手撕扯丝绢。要不是旁边的丫鬟扶着，我敢保证，她早就吓得一屁股坐地。
    我走到她跟前，福了下身子，低声说：“奴婢给福晋请安，奴婢有件事要请福晋帮忙。”说完，抬头和她眼对眼。她花容失色，摆出楚楚可怜样，凄凄的说：“你……你有事……有事，尽管……尽管说。”
    居然这么不经吓？我暗自好笑，嘴靠近她耳，压低声音说：“你趁我不注意的当口派人推我下水，我可以不计较；你想伤害我妹妹来报复我，我也可以忘记。但事不过三，下次再对我和语微使坏，我定不轻易放过你。有些话该说则说，不该说就别乱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怎么博取丈夫欢心，而不是做些惹人恼恨的愚蠢事。我虽然只是个宫女，但有能力让你一辈子哭泣。若如不信，尽管放马过来试试。将心比心，女人狠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这话，我嫣然一笑，道个万福，朗声道：“这件小事就拜托福晋，如果福晋能帮奴婢这个忙，奴婢感激不尽。奴婢谢福晋关心，奴婢无大碍，奴婢告退。”
    话刚落音，她呆若木鸡，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我摆出一个灿烂的笑，虽然很狼狈很滑稽，仍优雅回身。
    十五爷站在我面前，为我披斗篷，顺便理几下凌乱的头发。我朝他凄凄一笑，有血缘关系就是不一样，在我眼里，此时的十五爷无比的亲切。
    十三爷和十四爷同时走到我身边，说要送我回去。我连连摇头，对十五爷说：“夜已深，麻烦十五爷送我和语薇回珠璧园。”十五爷掏出手绢，擦净我嘴边的血，重重点头。我走到四嫡福晋身边，道福请安。她叫我免礼，轻叹口气，将语薇交给我。我拉着语薇的手，擦干她两腮的泪，低声说：“我们走。”
    周围蓦地很静，整座府邸充满诡异沉闷的气氛。我不顾几位爷的呼喊声，和语微走向府门。十五爷说了句“哥哥们不用担心，我会把她们安全送达”，默默跟在后面。
    出门的一刹那，一滴泪凝固，这是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地方，如果可以，再也不想跨进
    第三十八章—无悔誓言
      更新时间:2010-6-1 11:53:17 本章字数:5182

    康熙四十六年春北京紫禁城
    结束轰轰烈烈的架，两位主子最多腰酸背疼几天，我却卧床好几日。虽然被姑女俩打得满身是伤，但我出手在先，况且她们是额驸的女儿和孙女，身娇肉贵，受此折辱，哪能轻易罢休？打完架的第二日，不管我好歹是御前侍女，额驸府一道御状告到康熙面前。
    忐忑不安的当口，四爷派人送来一张纸条：“切勿担忧，皇阿玛定不舍得罚你。好好养伤，不要让我担心。”
    我稍稍松口气，回想那晚疯狂劲，既好笑，又好气。从小到大，吵过无数次架，但从未跟人打架。没想来到三百年前的清朝，居然和两位骄纵的主子大战几百回合。
    不知道康熙是怎么处理这事的，反正战战兢兢当半月值，没受到任何惩罚，恩宠也没减少分毫。
    新春的烟花在紫禁上空缓缓升起，璀璨夺目。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服侍康熙写字的当口，太子匆匆进来，打千请完安道：“启禀皇阿玛，西藏喇嘛之事已处理妥当，这是儿臣的奏折。”
    康熙接过李全递过的奏折，看后笑道：“嗯，有长进，处理得不错。”太子躬身谢恩，满脸温润之色，柔声说：“皇阿玛，儿臣年初提的那事……”
    康熙打断太子的话，淡淡的说：“朕自有主意，朕有些累，你跪安吧。”
    太子走后，康熙并未歇息，而是传召若荣进西暖阁见驾。
    康熙看了他一会，笑道：“成亲十年了吧？”若荣先是一惊，随即点头说：“回皇上，奴才是康熙三十六年娶亲，正好十年。”康熙淡淡的说：“你阿玛说你一直不肯娶个侧福晋，这怎么行？目前为止，才一个女儿。马上二十七，膝下无一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得抓紧点。也怪朕，不管去哪里都习惯把你带在身边，倒忽略了这事。不行，朕得替你操心操心。”
    话未落音，若荣的脸有些泛白。我心“咯噔”一下，惊慌不已。千古一帝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充当不称职的月老，专门拆散有情人。若荣和婉仪心心相印，再过两年，婉仪就可出宫自由婚嫁，到时候，二人就能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意外的是，康熙只提几句，便和若荣讨论南巡事宜。我暂松口气，和若荣偷偷交换个眼色。
    当完值，向晚值的采蓝强调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离开乾清宫，朝凝芙斋走。
    春光明媚，惠风和畅，绿色满眼。一路迎面而来的人，不管是皇子格格，还是太监宫女，都免不了多看我几眼。走了一阵，顿时明白，想必是那晚大闹四爷府的事传进了紫禁城。深宫寂寞，百无聊赖，这事自然成为他们饭后茶余的有趣话题。我无奈摇头，说就说，笑就笑，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凝芙斋院里梅花飘香，我和尤贵人坐在小湖边沐浴阳光。亦凝纤手上下飞舞，大朵牡丹在绿叶的装扮下，分外妖娆。我笑说：“一针一线含真情，表姨一定非常喜欢这份寿礼。”亦凝望着手里的锦帕，笑道：“姐姐同皇上一样，对牡丹情有独钟。”我把锦帕拽在手里看了又看，叹道：“什么时候我的绣工能达到这个水平？”
    乐蓉把绷子，丝线，银针收好。亦凝陪我站在湖边，望着枯萎的荷叶，笑说：“什么时候我的箫能吹得像你那般动听？”我摇头道：“尤贵人别取笑了，吹来吹去，只会十来首曲子而已。”亦凝嗔道：“讲过多少次，没外人时叫我亦凝。”我笑着点头，和她走到凉亭里，指着十八弦古筝说：“今日天气甚好，弹一曲吧。”
    亦凝端坐在古筝前，想了一会，微笑道：“这首曲是我根据皇上的《松花江放船歌》作的，你听听看。”我站在她旁边，高兴的点头，满眼期待。她伸出左手置于筝柱左侧，按、滑、揉弦。右手三指拨琴弦，托、劈、挑弦。清爽优美的乐音缓缓响起。她酒靥绽放，轻启朱唇，一个个昂扬的音符进耳。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谷明。
    采帆画鷁随风轻，箫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
    微风轻拂，亦凝额前的刘海絮絮而动。她嘴角含情，腮边挂笑，眼角融蜜。把对康熙最真挚的敬和爱，通过筝音传遍千山万水，通过歌声唱响五湖四海。波澜壮阔的曲音在激情最高处缓缓变低，慢慢落下，最后趋于平静。
    我拍掌高呼，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皇上要是听见，一定会龙颜大悦。”亦凝笑靥如花，嗔道：“就你会耍嘴皮子。”说完，轻叹口气，“皇上日理万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这个机会。”我看着她失望期待夹杂的脸色，暗自发闷。
    夕阳西下，踱步回旖旎园。风有一丝凉意，我的心也一样。亦凝是个痴情女，一年年独守空闺却无一句怨言。进宫快四年，见康熙的次数一双手就能算过来。我轻叹口气，心道，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康熙听她弹筝唱曲。
    走到一座假山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不答应也不行，我已经奏请皇阿玛。”
    温和带着一丝恼怒，是太子的声音。一个女声道：“你放过我吧，我们俩在很久前就已经断了。”
    这个声音似乎是……我不敢多想，立即顿足，躲在假山后慢慢探头。
    假山的东面有一个凉亭，太子和婉仪并肩站在亭里。由于背对着我，看不清是何表情。
    沉默了会，太子叹气说：“真回不到从前了？”婉仪淡淡的说：“事实摆在眼前，何须多问？”太子没有回答，婉仪转身。太子拉着她不放，婉仪呆立不动，两人静静僵持。
    太子和婉仪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恋人？正胡思乱想，一只手伸过来，我张嘴准备叫。他捂着我的嘴，低声说：“胆子真大，竟敢偷听太子谈话。”
    我转身，随他快速离开假山，来到菊花丛边。
    我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天空。他轻轻摇头，淡淡的说：“还在为纳尔苏的事怪我？我那样说也是为你们好。”我不语，转身就走。他大步跨到我跟前，挡住去路，深沉的双眸看着我。
    看了会，拽起我右手，扯开衣袖，一道两公分的伤疤出现在眼前。他蹙着眉头，柔声问：“还疼吗？”我边抽手边说：“肉身上的伤算什么？真正的伤在心里！”
    他深叹口气，凄凄的说：“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上天故意作弄，还是命运故意开玩笑？每次你有事时我都不在你身边，这次还是发生在我府上。那晚我赶到时，孤寂的夜色里，只有地上几滩殷红的血提醒我，你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哀伤过，在我最应该保护你的时刻悲恸过，在我最应该安慰你的当口哭泣过。”
    我鼻子一酸，嘴角挂着苦笑。就算在又能怎么样？你可能为了我和八福晋闹吗？这事除了我自己，谁都帮不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柔声说：“原以为会放下牵挂，但却做不到，因为你已渗入我心。我想过了，收回那次在热河说的话。”
    本来十分感动，但最后一句话刺痛胸口。我后退几步，高声道：“我不是玩物，我是一个人，不是想丢就丢，想要就要的。”他睁大双眼，静静盯我一会，迅速转身，默然呆立。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我想错，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话毕，他提步离开菊花丛。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酸不已。
    ————————————————————
    当完值回旖旎园，经过景仁宫外的垂枝碧桃林，八爷在林内的石凳上静坐。我张了张嘴，本想请安，但回忆那晚的情景，默然无语。他深深的打量我，看了会，居然笑了。自嘲中有几分温情，柔和中有几分孤寂。我被他莫名其妙的笑搞得一头雾水，正要询问，他轻声说：“就等着你，想和你聊聊，过来坐吧。”
    我犹豫一会，走进林内，依言坐下。他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开得正艳的桃花愣神。我看了会草地，见他还不说话，忙道：“八爷有事尽管吩咐，如果没事，奴婢告退。”
    刚起身，十四爷从一棵桃花树后走出。他按住我，柔声说：“你替我陪八哥聊聊，皇阿玛召见我，我得过去。我去去就来，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有事跟你说。”说完，提步快走。
    我叹气坐下，八爷看着我，终于开口，“你是在恼我吗？”我不回答，算是默认。他淡淡的说：“从小我就明白，我跟其他的兄弟不一样。额娘的出身不高，娘家没什么靠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我应有的东西。好在我自幼聪慧，也比较通晓世故，在两位额娘的教导下，养成了随和的待人之风。这些年来，我亲近同宗贵胄和王公大臣，以礼相待，从不显阿哥骄躁之气。广交江南文人，和他们一起舞文弄墨，颇得他们好感。皇阿玛给我任何差事，我都圆满完成。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向皇阿玛证明，我是一个能文能武、才德兼有的人。其他的哥哥和弟弟不是额娘的出生高贵，就是有显赫的家世作为强大的后盾。虽然我什么都没有，但我相信我不会比任何一位阿哥差。”
    “可能是为了弥补我出生不高的遗憾，又或者是……这个原因就不跟你说。总之，这看起来算是一门好婚事……”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深沉的双眸看向天空。
    半晌，他从怀里拿出语薇绣的荷包，亲吻一下，盯了良久，放回衣兜，低声说：“凌霓虽然刁蛮泼辣，但对我真心实意，府里上下的事也打理得极为妥当，这是我能容忍她到现在的原因。那晚，我什么都没做，我承认，在内心，是不会让她当众难堪。所以……是我对不起语薇……那天幸好有你，不然，娇弱的语薇，文雅的语薇。你都比我勇敢……你都比我勇敢……你都比我勇敢……我恨……啊……”
    “砰”的一声，一股殷红的血从八爷拳头流出。石桌上，触目的红花开放，迅速枯萎。我愣会神，慌忙掏出手绢，想给他包扎。他连连罢手，喝道：“这是我该受的，语薇内心的痛不知比我深多少。”我眼角泛酸，默默无语。
    八爷叹道：“语薇恸哭的样子，灼伤我眼，让我猝不及防。当时我心如刀绞，似万剑穿透。那一瞬，我不由得想起西郊和她骑马时的情景。春风习习，秀丝婉动，裙摆飘飘，红衣就像一片绚烂的彩霞，夺人心眼。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印在心底。那晚风很大很冷，雾很浓，一片凄迷。我的心何止是冷，何止是迷茫，是被冻得麻木，没有知觉，任凭谁戳上几刀都唤不醒。”
    我看着他紧握的泛血拳头，与他共鸣，那晚我何尝不是这样的心境？
    “如果我同你一样骂凌霓，甚至打她，只会让她恼恨语微，这事就更没法收场……”
    他闭上双眼，没有说下去。闭眼一刹那，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更多的是痛楚。
    我思索一会，叹气说：“奴婢理解八爷的难处，其实那晚奴婢的火气大了些。要不是奴婢先动手，福晋也不会那么生气。八爷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语薇没有怪八爷，奴婢更没资格怪八爷。奴婢还有事，奴婢告退。”
    “等等……”刚转过身，被他叫住。我停步，没有回头。
    “虽然你可能会不屑，但我还是要说。我这一生，只爱语薇，虽然她已嫁做人妇，但我胤禩的心天地可鉴。我只恨造化弄人，命运无情，没有让我和她厮守。我希望她和纳尔苏能一生一世相敬如宾，白头到老。如果有机会，你替我转达，就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下辈子对她的承诺，是一个一定会实现的承诺。”
    他这几句话，说得缓慢，动情，坚定。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美丽的爱情誓言。我缓缓转身，他背对着我，虽然在拼命压制，但微微抖动的双肩告诉我，他在哀恸。他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但亦有伤心的瞬间。
    我走到他旁边，柔声说：“奴婢理解八爷，语薇也理解八爷，希望八爷按自己的雄心壮志去做，早一日得偿所愿。而语薇，我们就默默祝福她吧。希望她就像八爷说的那样，能和纳尔苏相敬如宾，白头到老。最后几句话，在适当的时候，奴婢会代为转达。麻烦八爷告诉十四爷，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八爷轻轻点头，我看一眼他通红的手，怀着抑郁的心情，快步跑出垂枝碧桃林。
    温文儒雅的八爷，才德兼备的八爷，用情至深的八爷，雄心满怀的八爷。你生在帝王家，一出生就注定要为那个宝座去争去抢。我只能欣赏你，敬佩你，怜惜你，祝福你。但是我知道，你这场梦最终会化成泡影，什么都没得到，因为真正的赢家是你们谁都没有想到的爱新觉罗·胤禛！
   第三十九章—悠然举杯
      更新时间:2010-6-1 11:53:22 本章字数:3832

    康熙四十六年春江苏江宁
    三月初六，康熙南巡的龙船到达江宁，阿玛、江宁知府、苏州织造主事、杭州织造主事以及江苏巡抚等文武官员一百余人，列队于御用码头迎驾。康熙和太子及诸阿哥出船舱，接受百官朝拜。随后，康熙下船沿百余尺的地毯，登上龙辇。
    龙辇由八匹马、四名驭手、八名护卫组成，前后各有四十八位身着黄马甲的侍卫护驾。康熙登上龙辇，礼炮轰鸣，锣鼓咚咚，唢呐锵锵，百姓欢呼，整个码头热闹不已。
    我站在康熙龙辇旁，看着上前听宣的阿玛，心里十分激动。康熙笑着说：“曹卿家四次迎驾，劳苦功高，朕特许你上车同乘。”阿玛受宠若惊，磕头谢恩，在我的搀扶下，同康熙一起坐上龙辇。
    康熙准备起驾的同时，随行的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坐上前来迎接的软轿。待诸位主子坐定，李全大喊：“皇上起驾。”我跟着康熙的龙辇，往行宫走去。
    到达行宫时，日头已经偏西。用完晚点，康熙早早歇息。我嘱咐采蓝和雪珍好好守夜，踱步回悠然居。
    走进院子，穿过茂密的葡萄林，越过茶花花海，站在闺房前，静默一会，轻轻推门。宁儿进屋，拿出火折点燃灯笼，屋内霎时明亮起来。我挥手示意，她欠身出门。
    站在门边放眼望去，古朴典雅，精致简洁，一尘不染，还是离开前的样子。我走到软榻边坐下，从左至右扫视屋子，细细回忆。
    在这里，我用十天时间接受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清朝的事实；在这里，遇到爱我疼我宠我的再生父亲；在这里，认识善解人意的涵依；在这里，见到一辈子不能忘怀的唐瑄；在这里，和语微演诗论词，畅谈人生……
    点点月光透过窗户射进，照在画屏上，清冷中有几分柔和。不知怎的，看着屏风上描绘的两株梅花，猛地想起四爷，心口一悸，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次南巡的时间比较长，正月出发，约莫五月才会回京。两人虽然有了隔阂和矛盾，但这么长时间不能见面，心里自然涌出无限思念和牵挂。他现在在干什么？是邀月相望，还是把酒畅饮？是读书写字，还是作诗品茗？又或者是……
    不想了，不想了！我快步出屋，走到院子东侧，沿湖瞎逛。夜风袭来，垂柳随风舞，打在脸上，竟有几分意外的舒适感。
    踱步到凉亭里坐下，望着随风乱飘的花灯出神。数了十二颗星星，几位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我伸个懒腰，摇晃着双腿，大声笑道：“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听我的，我的地盘我做主，所以就不给你们请安了。”
    十三爷快步走进亭子，展开一个俊美的笑，微微躬身，作揖打趣道：“小生给曹姑娘见安，曹姑娘吉祥。”我撇了下嘴，轻拍椅面，佯怒道：“大胆奴才，请安该跪下才是，小十五、小十六，把老十三拖出去杖责三十。”
    话刚落音，开心爽朗的笑声响起。十六爷扬起笛子，笑说：“笛箫合奏，怎么样？”我双手一摊，叹气道：“忘带箫了。”十三爷有点不满，给我个小爆栗，嗔道：“送你一把短箫就是为了方便出行时携带，你怎能忘记？”我哈哈大笑，朝候在亭外的宁儿说：“去雪珍姑娘那里把我的短箫拿来，顺便准备几个小菜，拿几壶好酒，我和几位阿哥把酒言欢。”
    十三爷满脸不悦，坐在我身边，冷哼一声道：“连皇子都敢耍？”我扬了扬眉角，没理他。十五爷扫视整座院子，目光落在茶花上，“山茶花开春未归，春归正值花盛时。这么多的茶花，看着真是惬意。”我笑道：“可惜旖旎园里没有，北方太寒，不好养，唉……”十五爷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十六爷放下笛子，沿湖踱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个丫鬟送来酒菜，放在石桌上，躬身离开。
    四人围桌而坐。十五爷倒完酒，笑道：“来来来，干杯，干杯。”大家举杯正要碰，十六爷道：“每人说几句祝福的话，怎么样？”十三爷拍着大腿，大叫一声“好”。我抢着说：“美女先说，美女先说。”
    十三爷满脸不悦，低喝道：“哪里来的歪理？当然是俊男先说。这里我年长，我先说。”我不依，快嘴吐出：“悠璇祝十三哥多生几个小阿哥小格格，祝十五……”我笑看十五爷，试探着问：“私底下可不可以叫你禑弟？”
    十五爷一怔，脸色有些白，嘴角微微抽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十六爷扯了下他袖角，他一动不动，默默无语。十三爷诧异的盯着他，正要开口，我忙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悠璇祝十五……”
    “可以！”十五爷朗声回答，给我一个会心的笑。我大喜过望，高兴的说：“悠璇祝禑弟早日成亲，为皇上和表姨多生几个孙子孙女。”十三爷和十六爷对望一眼，相视而笑。我不管十五爷哭丧的脸，对十六爷说：“悠璇祝……”
    话还未说完，十六爷笑道：“私底下叫我禄弟，我和十五哥叫你悠姐。”我莞尔一笑，柔声说：“悠姐祝禄弟在音律上大放光彩，将来能有一番让皇上满意的作为。”十六爷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十三爷干咳两声，笑道：“美女说完了，这下该轮到我这个俊男来说了吧？我祝丫头和四哥早日结成连理……”
    “喂，胡说什么呢？”我冷哼一声，不满的瞪着他。脸上虽不悦，心里却乐意接受这句美好的祝福。十三爷浓眉微蹙，一本正经的说：“这可是我的心里话，你就收下吧。”
    我默默无言，胸口一悸，眼睛有些肿胀。望着湖里的上弦月，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四年来相处的断续画面。心神恍惚之际，也没仔细听三位爷说了什么祝福的话。
    碰完杯，我一屁股坐下，一个劲灌酒。一杯，两杯，三杯……朦胧中，几位爷的身影有些模糊。喝了一会，趴在石桌上，目不转睛的盯正在吹笛的十六爷。
    十三岁，个字中等，华袍着身，锦带环腰，贵气十足。瓜子脸如无暇冠玉，眉毛清秀淡雅，双眸似亮星，微塌的鼻梁下是薄红唇。他有敦厚朴华的外表，温润儒雅的才气，看着瘦削柔弱却又容光焕发。
    也不知道吹的什么曲，格调虽然高雅，但音色却宛靡凄切。在寂静的夜里，给人悲伤的感觉。我听了一会，拿起筷子撞盘子边缘，跟着节奏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唱完一遍，正准备复唱，不料头有些晕，眼前全是幻影。下一瞬，眼一闭，伴随“哐当”声和惊呼声，沉沉睡去。
    ————————————————————
    春雨初歇，地面还未干透，行宫烟雨湖湖堤上，水渍滩滩，泉窝点点。我穿件浅紫小袖衣，浅紫窄裤，脚蹬碎梅绣花鞋，一蹦一跳绕行。跳了十几下，下脚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阿玛怀里。
    阿玛“哎呀”一声扶着我，爱怜的说：“十九岁了，还跟个小孩子般调皮。”我莞尔一笑，撒娇道：“女儿是阿玛贴心的小棉袄，在阿玛眼里，女儿应该是永远长不大的宝贝疙瘩才对。”阿玛呵呵大笑，皱纹舒展，年轻不少。我挽着他的胳膊，沿堤散步。
    湖岸是一排垂柳，柳下百花放，幽香溢。堤上每隔十丈有一处水榭，每个水榭以花命名。水榭方圆百米内，湖波粼粼，湖面薄雾腾腾，站在湖东看不见湖西，立于湖北望不尽湖南。我看着这幅朦胧的美丽画卷，不由得想起摇曳池边的景色。
    烟雨湖很大，小步绕一圈需花半个时辰。我和阿玛走了半晌，跨进附近的曼佗水榭歇息。
    我为阿玛拿捏肩背，阿玛闭眼享受一会，缓缓开口道：“去年你和两位主子打架的事，皇上给我说了。”我“哦”一声，放慢手里的动作。他指着椅面，叫我坐下。我静静坐着，把目光定在湖岸的柳树上。
    阿玛柔声说：“都是我不好，当初你不愿意进宫，离家出走时，就不应该寻你回来。我应该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你不进宫，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我回头，看着他哀怨的眼神，心中有些暖，轻声说：“阿玛不要这样说，这是女儿的命。如果女儿不进宫，阿玛怎么跟皇上交待？阿玛对皇上忠心耿耿，千万不要因为女儿破例。况且皇上一直都很疼女儿，这次也没罚女儿。”
    阿玛连叹几口气，沉沉的说：“织造署事多，阿玛不能分心照顾你。好在尔苏和语薇在你身边，阿玛放心许多。”我点头道：“女儿没事，那日是八福晋太过分，女儿受委屈不要紧，但她辱骂我们整个曹家，女儿决计不会饶她。”阿玛摇头，喃喃自语：“这次要是换成别的王公贵族，恐怕……”
    他说到这里，蓦地止声。我眉头微蹙，吃惊的看着他，有些疑惑。他沉默一会，话锋一转，严厉的说：“记住，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做，深宫内，首先要学会自保。这次要不是皇上开恩，最轻也得杖责，你身子娇弱，如何吃得消？”我怔一下，重重点头，举起右手发誓：“女儿跟阿玛保证，以后再也不鲁莽，凡事思前考后，‘忍’字为先，绝对不让阿玛和额娘担心。”
    “知道这个理，朕就省心多了！”康熙的声音传来。我和阿玛同时起身，看着迎面走来的康熙一行，跪地迎驾。
    第四十章—其乐融融
      更新时间:2010-6-1 11:53:24 本章字数:3885

    康熙四十六年春江苏江宁
    请完安，康熙说在宫外，不必拘礼，叫阿玛和我坐下说话。李全，宁儿，采蓝和雪珍等侍奉左右。若荣站在水榭外，打望满湖水雾。
    康熙喝口碧螺春，笑着对阿玛说：“朕真没想到，你女儿这么勇猛。”我直直坐着，颇为尴尬。阿玛赔笑道：“奴才管教不严，让皇上见笑。”康熙连连罢手，不冷不热的说：“八儿媳妇霸道泼辣，朕都看不过眼。胤禩性子温顺，凡事讲求‘贤柔’。要处理某些公务也倒罢，管教家眷则没必要。他那样做，哪有一点男子气概？”说完，脸上挂笑，和阿玛低声交谈织造署的事。几位爷互相对视，表情各异，彼此沉默。
    康熙和阿玛说了一会，停下话匣子。十六爷道：“明日就要离开江宁，我想看看曹大人的《续琵琶》。”阿玛眉开眼笑，起身微微颔首道：“奴才一会就去安排，晚上派人请十六爷去聆听阁。”康熙道：“没什么事你就先退下吧。”阿玛躬身应着，跪安离开水榭。
    我望着阿玛略微佝偻的背影，半晌没有回神。十三爷的手在我眼前晃，笑道：“那晚你唱的曲我给作出来了，想不想学？”我使劲点头，乐呵呵的说：“十三爷真是位音律奇才。”十六爷嘴一撇，沉着脸说：“我也写出来了，怎么不夸夸我？”我笑着狠狠称赞他一番。他嘴角一抿，满脸得意，拿出笛子把玩。
    康熙放下茶杯，笑道：“什么曲？胤禄吹吹。”十六爷说：“回皇阿玛，是苏轼的《蝶恋花》。”太子看着我，诧异道：“没想到你还会唱曲？”我低声说：“太子见笑，奴婢瞎唱的，十三爷和十六爷作曲时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太子轻轻点头，微笑不语。
    十六爷开始吹奏，康熙闭眼享受。十三爷双手放在大腿上，跟着笛声打节拍。十五爷笑看我一眼，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太子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烟雨湖。
    我看向眉头微蹙的若荣，暗自思索要不要把太子和婉仪的事跟他说。可自己都是满脑子疑问，该怎么说才能说清？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太子和婉仪以前应该是恋人关系。天，婉仪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品行不端的太子。回想那日婉仪的举止，觉得她对太子似乎余情未了。
    这样一想，没有一点心思听曲。起身踱步到他身边，小声问：“瞧你心不在焉，怎么了？”他在我耳边低语：“出巡前几日，阿玛求皇上给我指婚，太子也在皇上面前提过。回京后，皇上可能会指婚，我能不着急？”我心里一紧，忙问：“知道会指谁吗？”
    若荣叹气说：“阿玛和太子齐心求皇上把雅馨格格指给我。”我轻叫一声，“皇上应该不会同意吧？”若荣压低声音说：“皇上的圣意不能百分百猜中，但我相信不管太子怎么说，皇上不会把雅馨格格指给我。去年年底，太子无故杖责大臣，皇上已经非常生气。上个月太子又私扣外藩贡品，皇上龙颜大怒，虽然问过几位阿哥的意见，没有指责太子，但对他已是大大不满。把雅馨格格指给我，岂不无形中增添太子实力。英明的皇上怎么会这样做？我现在担心的是皇上会给我指别人。”
    我连连点头，看一眼沉醉在乐曲里的康熙，说：“那就先下手为强，你主动求皇上把婉仪指给你。”若荣苦笑道：“今年年初我就想求皇上指婚，她不让我去，说出宫后自会进我府门。我尊重她的选择，反正还有两年，我可以等。这期间，皇上要是给我赐婚，我会想办法拒绝。即使不能推脱，再多的福晋，我的心里也只有她。”我无奈苦笑，疑问顿生，正所谓夜长梦多，婉仪到底想干什么？
    冥思苦想的当口，十六爷的《蝶恋花》已经吹完。我走回水榭，和雪珍并肩站着。康熙笑道：“委婉惆怅，符合词味，璇儿是位才女。”我微微欠身，“皇上谬赞，奴婢汗颜，奴婢只是在十三爷和十六爷面前班门弄斧罢了。”说完，心道，我哪里会作曲？这是曹颖的歌，因为喜欢这个调，所以长期听，久而久之，就会唱了。
    康熙起身，叹气说：“玉彤喜欢吹箫，回宫后让她跟你学学，再不学，以后恐怕没机会了。”话刚落音，十三爷脸色惨白，忧郁爬上眼角。康熙轻轻摇头道：“胤礽，你随朕来，朕有话跟你说。”
    康熙一行人离开曼佗水榭。我柔声安慰一会怔在当地的十三爷，让宁儿弄艘船，和几位爷在烟雨湖里畅游。
    游湖兴尽而归，天色已经不早。用完晚膳，正在收拾细软，额娘温柔的声音响起，“璇儿，这是额娘的心意，你收下。”我愕然回首，接过她手里的小桃木盒，满脑子问号。
    额娘柔声说：“看看喜不喜欢？”我笑着点头，打开盒盖，一只白簪映入眼帘。玉的成色很好，做工也颇为考究。我连声说喜欢，连声道谢，收好盒子，准备为她倒茶。她拉着我的胳膊，笑道：“去院里走走，额娘想跟你说几句话。”我轻轻点头，随她出门，走到湖岸的月季丛边站定。
    她以前从未对我这么热情，今儿柔声细语不说，还送我东西，搞不清她的用意，只好一直笑着。她打量我良久，叹气说：“你明日就要离开江宁，额娘来看看你，顺便谢谢你这么护着语薇。”我微怔，笑道：“额娘不要这么说，我是姐姐，应该照顾好妹妹。”她伸手摸我的脸，轻声说：“‘谢谢’二字是应该说的。你出生以后，额娘的身子不好，没有亲自抚养你，加上你阿玛又十分宠你，所以你打小就喜欢胡闹，性子比较野，而额娘因为……”
    说到这里，她顿一下，拉着我的手，笑道：“不提了不提了，都已经过去了。人，不能过于执着。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个孩子，额娘是个母亲。不管孩子是不是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的责任，就是要好好疼孩子。况且你现在知书达理，乖巧懂事，额娘真该满足。”
    我静静的站着，心头有些酸。她能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如果换成是我，肯定做不到。想到这里，张了张嘴，还未吐出一个字，乐蕊的声音传来。我回头，茶花林边，乐蕊亭亭而站，身旁还有一个高影。玉树临风，英姿勃勃，是弟弟曹颙无疑。再往后看，阿玛立在葡萄架下，目不转睛的着看我们。我莞尔一笑，朝阿玛道个万福，仔细打量乐蕊。
    她手持一盏花灯，上身穿白纱窄袖衣，下配浅粉细褶裙，长发散在腰间，半湿半干，花灯闪闪处，莹珠点点。标准的椭圆脸，肤色白棕结合，柳叶眉，月牙眼，左右顾盼之际，笑靥点点成丝线，让人觉着亲切柔和。
    还在愣神笑看乐蕊，三位已经走至跟前。阿玛站在额娘身边，柔声说：“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说家常。好不容易才有团聚的机会，应当好好珍惜。”额娘轻轻点头，拉着我和乐蕊的手，离开湖岸。
    一家人坐在屋里说说笑笑，喝茶品果，时间一晃而过。我站在院门，目送几位离开，心情大好。一转身，想着要回深宫见证父子兄弟间的尔虞我诈，笑脸僵住，愁肠百结。抬头仰望，圆月挂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我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许了一个美好的愿望。
    看了一会书，正准备睡觉，敲门声传来。我开门，十三爷靠在门边，满脸都是笑意。我诧异的说：“都几时了？明儿还要早起，你怎么还不睡？”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刚刚收到的，给你。”我犹豫着接过，心头涩涩的。他柔声说：“不管以前或将来如何，你一定要明白四哥的心。你可知道，自从遇见你，四哥的笑容都多很多。还有，四哥一向节俭，为了给你准备寿礼，他可没少花心思和银子。这虽然不能说明他有多爱你，但至少在他的心中，你是唯一一个让他破例的人。”说到这里，轻拍我的肩膀，叹道：“反正现在还猜不透皇阿玛的心思，给你们一点时间，静静也好。”
    我重重点头，勉强一笑道：“我明白，你快回去歇着吧。玉彤公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他“嗯”一声，淡淡的说：“想也没用，终究是逃不脱。”说完，转身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惆怅一会，关门，躺在床上，慢慢拆信。
    禛挚爱悠璇：
    二月十二盈月夜，万寂人踪罕，宫灯幽幽照，光影阑珊处，莹润生辉，亮丽无限，恍惚迷眼际，误悠倩影至。四年前此日，禛悠千里来相会，两手紧扣，四目相对，缘定虎丘山。叹今夕，冬去春来万物苏，百花齐放清风拂，雁往北飞喜相逢，悠往南移伤别离。禛独守京师，思悠切切，盼见悠笑颜。然千山万水阻，相望相看皆梦幻泡影也。是夜，禛望月小酌，愁绪满怀，回忆数个难眠夜，曾作诗一首，今奉上：
    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三月二日到，禛心生剪不断之喜乐绪，回忆摇曳池边景，笑意满脸。静斋外黑幕沉沉，春风送寒，禛凝望凄冷夜，手执紫毫笔，双丝路纸上，句句呈现寸寸思。
    忆往昔，情已断绝？若回首，能至白头？说无牵挂，真能放下？禛坚定高呼：情未断，能白头，永不放。禛想问悠：悠思念禛么？信禛之誓言么？给禛之机会么？悠若有计较，盼回信。
    一路奔波劳累，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初二寅时
    我双手捧信，看着闪烁不定的烛影，心绪千丝万缕。静思一会，再次细看。看完叹气，叹气又看。看完三遍，实在忍不住，眼泪扑簌而落。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回，该怎么回，该怎么表达。反复思考，折折腾腾，悲悲嗔嗔，直到后半夜方才浅睡。
    第四十一章—七夕情思
      更新时间:2010-6-1 11:53:28 本章字数:4700

    康熙四十六年夏秋塞外草原
    六月，塞外进入似夏非夏，似秋非秋的季节。不冷不热，温度适宜，人的心情也随之不浮不躁，舒畅欢愉。
    和几位姐妹并肩坐在草地上，嗅着新鲜的风息，感到很惬意。雪珍起身看了会远处的马群，高声说：“塞外骑马就是好，鞭子都飞扬许多。”坐在我右边的采蓝叹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要是能和相伴一生的知己共乘一骑，那该多好。”
    我拉着她的手，笑说：“再过六年就可以出宫，姐姐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采蓝侧头看我，嘴角挂着涩涩的笑，幽幽的说：“我哪会有那么好的命。”我紧了紧她有些冰凉的手，柔声说：“这是姐姐对你的美好祝福。”雪珍坐下，笑说：“我也来借借姐姐的吉言。”说完，搭上我的手。我们三人互相看着，凄凄笑着，痴痴求着。
    沉默的当口，小玉福快步走至，打了个千，嗔道：“哎哟，我的曹姑娘，都几时了？今日几位公主和额驸省亲，皇上设宴款待，眼看就要天黑，却找不见您，李公公急坏了。”我“腾”的一下站起，对雪珍和采蓝说：“快快快，你们俩先随小玉福回帐殿，姐姐忘了一样东西，必须马上回去拿。”
    玉彤公主晚宴后要学箫曲，方才痴迷于草原的美色，差点忘记。康熙既然将这事交给我，我就要干得漂漂亮亮。希望玉彤公主嫁入草原后，多些甜蜜念想，少份思乡之苦。
    匆匆回到帐篷，整理一下妆容，拿上短箫，匆匆出账。走到太子帐篷附近，不远处的大石边，两个身影背对着我并肩站立，几位太监和侍卫候在两丈外。我顿步，不知是该继续前行，还是绕道而行。
    扫视一眼旁边几座帐篷，打定主意绕行。刚转身，太子温和的声音传来，“皇阿玛已经答应赐婚，不久就会颁布圣旨，年底你就会进毓庆宫。”我心一紧，怔在当地，哀怨遍布全身，想要快速离开，双腿却抬不起来。
    迎面走来两个宫女，向我欠身见礼。我点头致意，嘴角僵僵的。她们看一眼我身后，脸色煞白，神情慌乱，转身快步离开。我犹豫一会，轻叹口气，还是走吧，免得被误会偷听说话，犯大不敬的罪。想到这里，一头闪进附近的帐篷。
    走了十来步，听见婉仪凄凄的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害死姐姐还不够，还要耽误我一生？你曾经答应过我，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瓜葛。还有两年，我就可以出宫，可以离开这块伤心地，你为何在这个当口请皇上赐婚？”太子柔声说：“是我对不起你姐姐，是我的错。我求皇阿玛赐婚，是因为我不想再忍受这种近距离的相思。”
    婉仪沉默不语。太子道：“不管别人说我如何暴戾，也不管我对别人如何不仁，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的。自七年前和你相识，几千个日日夜夜，我想的念的都是你，这块紫血玉我从不离身，我……”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我们之间隔着两条鲜活的生命，那是你最亲，也是我最亲的人。你曾经答应过我，不干涉我自由。我求你让皇上收回成命，求你了。”婉仪带着哭腔低声祈求，太子没说话。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看了眼渐黑的天色，边走边想，婉仪和太子究竟有什么爱恨纠葛？两人似是陌路，却又不能割舍。若荣知道康熙将婉仪赐给太子的事了吗？他能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吗？康熙，太子，你们父子为何非要轮番抢若荣心爱的女人？
    惆怅着穿出帐篷，向大石看去。太子已经离开，婉仪来回踱步。正想要不要去问问，婉仪蹲在地上，双手掩面，发出凄惨的低哭声。我心头一紧，不顾此时现身是否得当，迈步朝她走去。
    刚走两步，婉仪止哭，起身快速离开。我望着消失在黑幕中的背影，辛酸满腹。
    ————————————————————
    十三爷，十五爷，十六爷在我这里下棋，直至日落西山才离开。伺候一下午，刚喘口气，还没来得及喝点水，帐外传来雅馨的高喊声。
    “我要找曹悠璇，她在哪个帐篷？”语气骄躁夹杂，似是很生气。
    我扒开帐门一角往外瞥，不远处，一串飘舞的灯笼下，雅馨拽着一个侍卫的胳膊，扬起高傲的头，朝他大呼小叫。侍卫愣了会神，伸手指向我帐篷。雅馨放开他，快步奔来。
    借着朦胧的光线，看着她左手的长鞭，心咯噔一下。这个娇格格敢情是因为若荣的事，故意来找我晦气？她不是八福晋，得罪她可涉及满蒙问题，我答应过阿玛不再鲁莽，“忍”字为先。瞧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撩起帐篷，飞速逃离。
    虽然不是马拉松健将，但从小就喜欢晨练。在江宁的几年，早上也坚持跑步，所以一口气奔几千米没任何问题。
    我用尽全力跑，雅馨格格边追边喝：“曹悠璇，你给本格格站住，本格格有话同你讲，你快站住，快站住。”我加快脚步，心道，又不是傻子，站着等你来修理吗？
    七月初七，上旋月高挂，淡淡的光辉洒满大地。俩人在或密或疏的帐篷间、忽高忽低的草地上，一前一后使劲跑。雅馨格格边追边叫我停步，我置若罔闻，只想快点跑到康熙帐殿附近，就不怕她了。
    本来还认得清帐殿的方向，无奈和两位宫女相撞，摔了个四脚朝天，再次站起时，没仔细看路，随便捡个方向，拔腿就跑。跑出营地，雅馨格格的吆喝声渐远。我不放心，甩开膀子继续跑，直到确定听不见她的声音才停步。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气，刚喘两口，雅馨红色的身影又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我暗叹，不管了，实在是跑不动了，还是问问她究竟要干什么再说。
    我起身大声说：“雅馨格格，奴婢没得罪您啊，您怎么紧追不放？”雅馨在百尺外顿足，双手扶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说：“想，想不到……想不到你还，还，真能跑……我，我差点追不上……”我赔笑道：“格格手里拿着长鞭，该不会是来抽奴婢的吧？格格要罚奴婢，总得给个理由吧？”
    话未落音，雅馨豪爽的笑声传来，“难怪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怕本格格抽你呀。”难道不是吗？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当然怕了。
    雅馨快步走来，体态优雅。我大步后退，神色慌张。她边走边大声说：“你为什么要骗本格格？”我边后退边回答：“奴婢什么时候骗格格了？”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快，脸由红变白，高声道：“荣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你，你为何要胡乱承认？”我停下步子，诧异的问：“格格听谁说的？”她冷笑几声，走至我跟前，用长鞭指着我道：“别管是谁说的，希望你以后离他远点，只有本格格才配常伴他左右。”
    我轻哼一声，淡淡的说：“奴婢和谁亲近，和谁疏离，似乎还轮不上格格管吧？”雅馨嘴角一撇，满脸不快，双眸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看了一会，笑着说：“你倒是位貌美佳人，我真没想到荣喜欢的人不是你。”我微怔，哭笑不得。这个格格一会横眉怒目，一会笑逐颜开，情绪喜怒无常，真像四爷的脾气。
    她收回鞭子，笑道：“既然荣不喜欢你，你做我们的蓝娘怎么样？”我吃惊的问：“什么是蓝娘？”雅馨瞪大清澈的双眼，若有所思的自语：“先祖元朝时代，不是有本描写爱情故事的《东厢记》吗？里面有位姑娘叫蓝娘，在她的穿线引针下，张生和莺莺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么感天泣地的故事，你不会没听过吧？”
    雅馨笑靥如花，红唇一张一合，表情半骄傲半不屑，认真又可爱。刚开始，出于礼貌，虽然很想笑，但咬住嘴唇拼命忍。当她说到“穿线引针”四字时，实在是忍不住，捂嘴嗤嗤低笑。雅馨不屑的盯着我，冷哼一声道：“皇上夸你是个才女，我也以为你是位大家闺秀，没想到连《东厢记》都没看过。喂，别笑了，你到底答不答应？做本格格的蓝娘，还委屈你不成？喂，喂……曹悠璇，你……”
    我捂着因狂笑而痉挛的肚子，断断续续的说：“格格……那个……”雅馨脚蹬红大靴，移至跟前，伸出双手拽起坐在地上的我，高声喝：“笑够了没有？有什么好笑的？”说完，眉角一挑，娇俏的脸上全是嗔怒之色。我立马止声，微笑着看她。
    沉默一会，她换上一副笑脸，跟我撒起骄来：“美女姐姐，答应我嘛，你就答应我嘛。你和荣的关系那么好，一定能帮得上忙，我的终身幸福就靠你了。”我想起若荣和婉仪，心生哀伤，快速离开她的蜜意包围圈，叹道：“格格闭月羞花，想要额驸，草原上的各位英俊豪杰怕是要打破头。若荣既然有喜欢的女子，格格就不要勉强。奴婢和若荣关系好是好，但不会去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话刚落音，雅馨瞬时呆立，银辉下，脸比玉兰白，双眸泛着盈盈哀泪，神情很凄楚。虽然她的行为言谈处处透英气，但总归是位女子，而且还是位痴情女，她也会为情伤心。我拉着她冰凉的双手，柔声安慰道：“奴婢这样说是为格格好，强扭的瓜不甜。”
    雅馨忍住似落未落的泪，轻吸几下鼻子，幽幽的说：“我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是大家闺秀，又缺少汉文修养，不是荣中意的类型。可我就是喜欢他，他的高挺，他的勇猛，他的俊俏，他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印在我心上，要我放弃，真的好难。每年的五月到九月是我最高兴最期盼的时节，如果能和他相守一生，就算让我少活二十载，我也无怨无悔。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一刻不见，慢如十载。”
    我轻声叹道：“可能在以后的某一瞬，格格会遇到一位值得付出的男子。”雅馨凄凄一笑，“最近苦读诗词，前几日学了一首纳兰性德的词，念给你听听。”
    我笑着点头，跟在她身后。她眼望弦月，柔声道：“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桥又迎河鼓。清漏频移，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她边深情的念，边迈着小步离开。一词完毕，红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对着漫天的星星，独自伤了会神，缓步向营地走。
    走到营地门，十三爷快速闪来，着急的说：“跑哪里去了？那丫头又找你晦气？”我勉强笑道：“陪格格练练脚力，顺便谈了会心。”十三爷直直看着我，不可置信。我不理他，快步走进营内。
    十三爷跟在身后，笑道：“今晚有意外的惊喜，记得仔细看啊。”我回头，满脸疑惑。他望着高挂的灯笼，笑道：“回去看了就知道，我得马上回帐，静姝一人会害怕的。再说，我也要陪她过节，还要给她吹我为她做的曲。”说完，提步就走。我给他背影一个鄙夷的眼神，暗骂，见色忘友的家伙。
    古时的贵族男子真会享受，走到哪里都有美人相伴。我目送十三爷离开，笑望西边的帐篷，快速移步。出塞月余，和语微只见过一面，真想她。
    同纳尔苏和语微说笑吃喝，回帐时天色已晚。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点燃灯笼，从左至右仔细打望，从右至左小心察看。看了几圈，没发现任何异样。我失望透顶，一屁股坐在帐中央，把故意耍我的十三爷骂了个够。
    洗漱完毕，扯开毡毯钻进被窝。刚躺下，觉得有东西搁背，起身回头，一个细长的椭圆小瓷瓶映入眼帘。我猛地坐直身子，心头一颤，轻轻抚摸瓶身上紧紧挨着的茶花和蕙兰。
    想必在毡毯里享受了很久的温暖，瓶身很热很柔。他现在在干什么？在望月思念吗？我双手捧着瓷瓶，盯向映着淡淡月光的帐篷顶端，笑了一会，流下两行泪。
    第四十二章—芝堤悦圣
      更新时间:2010-6-1 11:53:37 本章字数:3667

    康熙四十六年初秋热河行宫
    一弯圆月挂空，所照之处，柔似细雪铺。抬望眼，七彩霓虹横跨；俯看视，瀑布直倾三千尺；放眼周围，百鸟唱，千树曳，万花香。我踏上象牙白地板，穿梭在朦朦雾气间，暗自纳闷，难道我升天了？
    几朵云飘来，我伸手去抓，拿在手里时，却化为一股水溜走。清风吹拂，片片花瓣高处洒，就像一阵多色花瓣雨。
    我见此美景，满心愉悦，笑着挥动双臂，边伸手接花瓣，边兜圈起舞，迷失在花丛深处。
    沉醉不知归路际，响起一阵簌簌声。循声望去，一位粉衣女子和白衣女子各提一个花篮，飞下霓虹桥，朝这边迈步。我忙闪到一堆花枝后，悄悄探头，凝神静听。
    粉衣女子说：“今日百花宴上，君上和茶仙，一人题字，一人吹箫。后来一人弹琴，一人起舞。潇洒才子，貌美佳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白衣女子笑说：“你有没有观察二人的眼神，我感觉他们似乎……”粉衣女子打断说：“小声点，被诸仙听见，小命难保。”
    白衣女子扫视一眼周围，低语：“两人男才女貌，倒也般配。不过茶仙是三界圣女，永生永世都不能有情。”粉衣女子耸了下肩，笑语盈盈：“我倒希望二人发生点什么，如此就有热闹看。那位君上虽然俊逸高雅，才华横溢，但却是出了名的冷酷傲慢，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要真有位仙子把他迷住，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出招。”
    话刚落音，低笑声传来。两人一面迈着小步，一面低声窃语，迅速掠过藏身的花枝。
    两位女子走远，我跨出花枝，边走边琢磨她们的话。由于太入神，没有仔细看路，待反应过来时，前脚踏空，身子急速下沉。耳边除了呼呼风声，就是哗哗水声。睁眼看，周围全是迷雾和水幕……
    “救命，救命，救命……”我失声大叫，两只手不断挥舞，睁开双眼，伸手不见五指。我猛地直起身子，缓了缓神，深松口气，原来是场梦。
    重新躺下，闭眼辗转一会，满脑子都是五颜六色的花瓣。迷糊半晌，实在是睡不着，索性起来。
    我点燃灯笼，走到衣柜前，拿出红木首饰盒，取出那封未寄出的回信，凝神细看。
    挚爱胤禛：
    京杭运河苏州段，斜阳偏西，晚霞漫天铺，绚烂多姿，一如四年前落落余晖日。悠携文房四宝，独坐岸边，遥望虎丘塔，回忆相识小点滴，厚厚记忆云化为丝丝相思雨，似甘泉润心。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禛若天空悬挂月，悠似地上凋零花，只能含泪相望声声唤，不能幸福相守久久伴。禛悠间隔着无形权力，它可铲平珠穆朗玛峰，可吸干深深太平洋，可连根拔起参天古树，可砸烂粉碎重山巨石。
    胤禛，悠承认自己懦弱没勇气。悠害怕为幸福相守久久伴，辜负关切爱护心。悠不喜莺莺燕燕，和众多女人分享唯一。悠不愿踏入风雨斗争路，睁眼看亲情相屠。有时候真希望禛悠是天是浮云，是风是垂柳，是湖是浮萍。只有这样，或许可以无忧无虑厮守片刻。可是，这终究是场甜蜜痴梦。
    悠对禛之思念如春花夏风，如秋月冬雪，四季无时不在，年岁无刻不存。千百日夜，禛悠高墙隔，草原阻，长江断。夜阑人静之际，悠思君痴狂，念君哀恸，双眼迷离泪千行。悠爱禛之心若禛爱悠之心，如此，禛还问悠是否相信么？悠在此留誓：江枯竭，山泣血，天湮灭，地碎裂，方可与君绝。然悠顾虑颇多，需要静思，如若可以，给悠一些时日考虑。
    禛放一百个心，悠一切安好。禛日日操劳，望保重身体。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十七日酉时
    看完收好，出门在走廊里踱步。夜风袭来，有一丝寒意，我回屋坐在床边，望着屏风出神，思绪随意飘。
    不知坐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推开，雪珍的声音传来，“璇姐姐。”我“啊”一声，身子没动，继续发呆。雪珍坐在床边，拉着我冰凉的手。我望了眼微微亮的天色，懒懒的问：“怎么这么早？”
    雪珍把袍子递给我，轻声嗔道：“姐姐这是干什么？穿这么少，得伤寒了怎么办？”我接过旗袍，拽在手里，微笑着说：“没事，就是想些事情。”雪珍“嗯”一声，说：“姐姐，收拾收拾吧，一会还要当值。”我诧异的问：“当什么值？”雪珍叹道：“姐姐真糊涂，今日皇上要去芝径云堤赏荷花，我们伴驾伺候呢。”
    我“腾”的一下子站起，边穿旗袍边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几时了？怎么不早点来叫我？”雪珍倒些热水在盆子里，浸湿帕子拧干，递给我，笑道：“姐姐别着急，眼下还早。”我洗把脸，刷完牙，说道：“嘴里涩涩的，极为不舒服。雪珍，你去梳妆柜里帮姐姐把那瓶玫瑰花露取来。”
    雪珍点头，走到梳妆柜边取出，拿在手里，笑问：“姐姐，这瓶花露水瓶身上的图看着很精致，就像真的一样，是皇上赏的？”我伸手接过，没有说话，看一眼你侬我侬的两朵花，打开瓶盖，轻抿一口。
    洗漱完毕，装扮妥当，一轮红日出东方。我随意吃些糕点，喝了一碗热奶，和雪珍快步离开雅阁。
    雨后初晴，天空被洗刷得一尘不染，幽蓝中带抹青绿。秋风柔柔，白云轻飘浮，暖阳淡淡，清水闪金光。面对如此美景，康熙的兴致很高，率后宫嫔妃、皇子福晋，宗室王公等，在芝径云堤里散步。
    芝径云堤仿杭州西湖的苏堤构筑，堤穿湖而行，三步一折，九曲回旋又一景。横纵交叉，上下蜿蜒，形似芝字。湖面菡萏绽，水芹开，姿百态千各不同，色淡彩浓总相宜。
    康熙和众嫔妃在冷香亭坐定，我和雪珍候在康熙身后，端茶倒水奉果点。其余随行人员按品级在亭外水榭坐下。
    此处是观荷的绝佳位置，暖阳照身，多色满眼，幽香四溢。美景当前，不是在巍峨的皇宫，约束少了，大家都放得开，轻言细语，笑声不断。
    我瞅了眼伺候德妃的婉仪，又瞅一眼站在水榭边凝神远望的若荣，暗自叹气。二人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婉仪有没有跟若荣提太子的事？想到这里，再次看向婉仪。婉仪脸色无异，只是多了些忧愁。我琢磨一会，偷偷瞄太子，不想太子正盯着婉仪。我微怔，立即收回目光，叫雪珍为康熙斟茶。
    康熙吃了些点心，笑说：“此等美景，没有乐曲助兴，未免有点遗憾。”紧挨康熙左侧的德妃笑语盈盈：“三年前悠璇吹奏的那首《梅花三弄》，臣妾现在想来还意犹未尽。”坐在德妃旁边的良妃优雅点头，挨着康熙右侧的宜妃回头看我，眼波转动，细细探究。我笑着看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康熙轻声唤我，我朗声应着。
    康熙让我吹奏一曲，我偷望一眼双眸全是康熙影子的亦凝，欠身笑说：“请皇上恕罪，奴婢短箫没带在身边，恐怕不能现眼。奴婢斗胆，请皇上让他人表现。”
    话刚落音，十三爷连忙起身，接过静姝递过的笛子，朗声说：“儿臣来吹奏一曲。”康熙笑着罢手，叹道：“笛声听得太多，换个琴呀，古筝之类的。”
    康熙话还没说完，坐在十三爷身边的太子轻笑几声，冷俊白皙的脸上满是嗔意。十三爷脸色微红，有点尴尬，不声不响坐回原位。静姝为十三爷倒茶，嘴角一抿，轻轻笑着。
    我盯着坐在湖边的亦凝。她穿件浅粉小碎花旗袍，鬓边缀朵绢质白荷，玉洁高雅。晶石耳坠随她左顾右盼轻舞，灵秀逼人。乐蓉为她剥了颗葡萄，她轻轻摇头，侧身望向冷香亭。我莞尔一笑，她冷不丁和我对上眼，嘴角含嗔，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红着脸去看满湖的荷花。
    康熙正和德妃、宜妃谈话，待他们说完，我俯下身子，笑道：“奴婢斗胆，想借用皇上《松花江放船歌》这首诗。”康熙诧异的问：“璇丫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瞥了眼既紧张又吃惊的亦凝，柔声说：“皇上不是要听古筝曲吗？奴婢曾听尤贵人边弹古筝边唱此诗。”
    好事难做，当我说出这几句话时，收到几道**斥责的目光。似是德妃，又似是宜妃，或者是别的妃子。我有点紧张，但也很坦然。都是皇上的妻子，不能因为地位低，就少享受皇上的爱。再说，亦凝对皇上单纯的痴心，恐怕你们谁都比不上。
    康熙“哦”一声，喜上眉梢，笑着寻找亦凝的身影。看了一圈，终于把目光定在脸色绯红的亦凝身上。康熙轻唤亦凝的名字，亦凝快速站起，欠了欠身，低着头，没敢说话。康熙吩咐李全叫人准备古筝，笑着对亦凝说：“你随意弹唱就好，不要紧张。”亦凝颔首谢恩，抬头时，朝我射来一个感谢的眼神。我微微一笑，心安理得的为康熙茶杯添水。
    当亦凝婉转的歌喉和古韵轻扬的筝声响起时，我和纳尔苏匆匆走在芝径云堤上。方才涵依差人来报，语微在居住的院子散步时晕倒，太医说得了伤寒，而且颇为严重。我吓得直冒冷汗，和满脸紧张的纳尔苏告退康熙，疾步离开。
  第四十三章—是缘是劫
      更新时间:2010-6-1 11:53:40 本章字数:4458

    康熙四十六年秋热河行宫
    今天是八月十五，又一个感伤缅怀的团圆日。我坐在雅阁书案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书案上的信和画卷。这是十三爷派人送来的，对着它们已经一个时辰，思绪万千，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塞外天气多变，午后艳阳高照，此时却是风吹雨又打。我转动酸疼的脖子，盯向铺在床头的桂花，陷入回忆。
    自听到婉仪和太子谈话后，很想找她叙叙，但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昨日，在行宫西面的桂花林里遇到她。她满脸哀愁，水蓝眸失去往日的奕奕神采。我还没张嘴，她抱着我，哭道：“皇上赐婚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要进毓庆宫。”
    我们坐在石凳上，一个哭泣，一个叹气。我柔声安慰会她，边为她抹泪边问：“你打算跟我说这件事吗？”她撩一下额角的乱发，哽咽着说：“从小我就与众不同，因额娘有哈沙克族血统，我是顶着一双蓝眸子出生的。出生那一日，彩霞满天飞，阿玛在那日升官，三年后又被任命为直隶巡抚。可能因为我是踏着祥云而来，阿玛额娘视我如珠如宝，哥哥姐姐也很疼我。美丽的保定，蓝天、白云、群山、鲜花、冬不拉、歌声、笑声……我无忧无虑的成长。康熙三十六年，十五岁的姐姐入京选秀，被指给太子做侧福晋。康熙三十八年底，我以待选秀女之身随哥哥进京。”
    我拉着她的手，静静的听。她深叹口气，接了朵飘落的桂花，低声说：“康熙三十九年上元节，我和哥哥进宫参宴。宴毕，在灯火阑珊处，遇见了正和姐姐赏灯的太子。”说到这里，她蓦地止声，脸上闪现既痛苦又甜蜜的表情。
    “浅黄长袍，华冠楚楚，一枚墨绿的晶玉熠熠生辉。我认得那玉，那是姐姐从小带在身边的，她说会送给今生唯一挚爱的人。太子青春年少，伟岸颀长，眉清目秀，英俊潇洒。细风簌簌，花影闪闪，他挽着姐姐的胳膊，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特别是他伸出右手为姐姐整理鬓边秀发时，温情蜜意的眼神直刺我心。那一刻，我怔住，一颗情种落地发芽。”
    “回过神，请完安，他打量我，惊艳诧异之情溢于言表。姐姐没看出异样，拉着我的手，同他们一起赏灯。那晚后整整四个月，我一直住在毓庆宫。姐姐单纯善良，根本不知道我和太子已互生情愫。月下小酌，梅林闻香，湖面泛舟，郊外骑马……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永远也不能忘记。姐姐一颗痴心全系在太子身上，太子想求皇上把我指给他，为此曾探过姐姐口气，姐姐却说富察氏家一位郡王一表人才，叫太子给皇上说说，把我指给这位郡王。我跟太子约定，只要姐姐不同意，让他想办法撩我牌子，我做一个普通的宫女就好。”
    微风吹拂，桂香时淡时浓。我拍着她削瘦的肩膀，心有些疼。她闭上双眼，幽幽的说：“那是四月最后一天，我和他坐在毓庆宫东面池塘边的石凳上，相依相拥，看着荷花，诉说海誓山盟。不想姐姐的尖叫声突然响起，我回头，一股殷红的血刺痛双眼，摔倒在假山边的姐姐痛苦呻吟，五个月的孩子没能保住。自后，不管是解释、道歉、痛哭、甚至跪求，姐姐都不理我。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我……我真是该死，明明知道姐姐不会答应我和太子在一起，却固执的和他发展下去……”
    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直落，内疚悔恨夹在一起，浸湿浅褐泪痣。我为她拭泪，她睁开双眼，握着我的手，哭着说：“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太子是故意让姐姐看见的，他想让姐姐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却没想到姐姐的反应会那么大。最让我愧疚的是，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发生那事，姐姐一直郁郁寡欢。半月后得了一场病，再也没好起来。我选秀的当日，带着满身遗憾和伤痛，香消玉殒。这事姐姐没跟任何人提，她走前的遗言是让太子娶我，可我还能和太子在一起吗？不能，我怎么能？后来，太子想办法把我弄到德妃身边当差。这期间，我和他已经断了。本来是打算等到二十五岁回保定，陪阿玛和额娘享受天伦之乐，没想到兜来兜去，终归还是逃不脱。”
    “香消玉殒，香消玉殒……”
    婉仪惨白无色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原来那首《初动》是为太子而作。婉仪说，去年上元节和若荣初遇，恍惚中，把他当成六年前灯影处的太子。之后相处几次，才对若荣有了丝丝情意。可是，我不知道婉仪究竟把若荣放在什么位置。如果只是一个精神寄托，若荣岂不是很不值？
    越想头越大，自己已经有一大堆剪不断的愁绪，不能瞎操心。可是婉仪嫁给太子会幸福吗？肯定不会！虽然没熟读历史，但也看过一些清廷剧，知道太子会被废，会被囚禁。我该怎么帮她，怎么帮她？我使劲敲几下头，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
    风呼呼刮着，雨越下越大，窗外一片凄迷。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采蓝推门进屋，走到书案边，瞪大双眼，尖叫道：“璇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抹干眼角的泪，凄凄的说：“没事，就是思念亲人。”采蓝倒杯热水递给我，叹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同姐姐一样，虽然没有圆月，但思念之情不减。”
    我和采蓝并肩坐在软榻上，采蓝看着跳动的烛影，幽幽的说：“姐姐比采蓝好多了，采蓝父母已经双亡，想，也只能是寄于尘土。”我抓着她的手，柔声说：“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以后过得幸福，他们就瞑目了。”采蓝摇头，“天天闷在深宫里，怎么会幸福？即使等到出宫，已经二十五岁，人老珠黄，无依无靠，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二十五岁就老了？我嗔道：“二十五岁是人生的黄金期，不要这么快就消沉没信心。”她勉强笑说：“姐姐凡事都看得开，采蓝有时真的很羡慕。”我自嘲的笑着，我真有那么乐观？我只是多了些现代人的阿Q精神罢了。
    一阵沉默，我们夜阑坐听风吹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响了会，雅馨的蓝影出现在门前，我和采蓝同时起身惊叫。
    眼前的雅馨，全身湿透，头发一打一打拧在一起，惨白的脸上全是雨水，双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浮肿似核桃。风吹之时，她微微颤抖，但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我边叫采蓝拿件干净的旗装，边拿出干帕子为她擦满脸的水。她表情凝重，呆如木鸡，一声不吭，任我摆布。
    折腾半晌，我打发采蓝离开，把一袭紫装的雅馨按在椅子上。见她仍是一副冰冷的样子，打趣道：“格格身材就是好，宽大的旗袍穿着还显得这般凹凸有致。”她不说话，双眼直盯地面。我端杯热水放在她面前，柔声问：“格格到底怎么了？格格应该在宴厅欣赏歌舞才对呀。”雅馨哀婉的大眼扑闪两下，抽动鼻子，趴在椅边的小桌上恸哭。
    外面风雨交加，佳人梨花带雨，搞不清什么状况，只能拍着她背，着急的说：“格格不要难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愿意说，奴婢一定帮忙出主意。”她哭声震天，凄凄的说：“他为什么对我大呼小叫，还叫我滚，还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他是谁呀？我好歹是王爷的女儿，他怎么可以这样呼喝我？他怎么可以？”
    他？能让雅馨如此悲恸欲绝的人，除了若荣，不会有别人。
    柔声安慰一会，雅馨的哭声渐渐转为呜咽，一刻钟过去，眼泪总算没有再次滴落。我把手绢递给她，柔声问：“到底怎么了？”她接过手绢，使劲吸了下鼻子，带着颤音道：“方才去找他，约他雨停后一起骑马。他居然在喝酒，嘴里还说‘为什么我爱的女人都要离我而去’。”
    天，他知道了，这可怎么办？我捂着悸动的胸口，暗道不妙。一会得去看看他，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忙，但安慰几句还是可以的。
    雅馨使劲砸几下桌面，大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居然这么不珍惜荣这样的好男儿。我看他神情悲苦，伤心欲绝，也跟着难过。只不过说了句，‘那女人是谁？我帮你教训她’。他就对我凶，大吼大叫不说，还一把推我在地，你瞧，胳膊都出血了……我的心好痛……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撩起她衣袖一看，还真出血了，方才怕她冻着，只顾着急换衣，没有细瞧。我拿出纱布，为她擦拭胳膊的伤口，低声说：“格格不要难过，若荣一时心急才会这样做，格格千万不要怪他。”雅馨轻声抽泣，连连摇头，“我不怪他，我只是心疼他，真的，心疼他。”我轻叹口气，为她包扎好伤口，坐在她身边，柔声安慰。
    风声雨声渐小，我好说歹说，雅馨拿着一把粉色油纸伞，凄然离开。我望着黑幕感叹：古人的忌讳较多，夜太深，孤男寡女不方便，只得明日再去看若荣。
    屋檐水滴答响着，我缓步走到书案边，伸手拿起信。正思索要不要拆，凄苦低沉的琴声传来。凝神一听，居然是《断清秋》。想必是去年吹奏时，有人记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是位翩翩男，还是位婀娜女？或是位儒雅老者？
    我半躺在床，回忆着，哀恸着，挣扎着。思索半晌，边听曲边拆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禛挚爱悠璇：
    心慌心乱心盼之际，五个月一晃而过，禛未收到只言片语。夜阑人静时，禛亲吻悠亲手绣之荷包，愁肠满结，悲苦顿生。细绣针，软丝线，语点点爱恋。紫锦缎，白茶花，诉丝丝绵意。红玫瑰，白玫瑰，蕴久久长情。此誓言当真如流星，转瞬即逝？悠如此绝情？如此狠心？如此坦然？禛千百个不信。
    六世□有一语录，禛细细品味，甚感在理，现与悠分享。
    “我问佛：如果遇到可以相爱之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悠璇，禛认为：人生之爱，人世之情，皆因缘起，缘来由天注，缘灭则由两心定。种是因，收是果，一切唯心致。喜，怒，哀，乐皆为梦幻。贪，念，嗔，痴皆为云烟。只要“爱”字在心，一切皆释然。
    故而，三世之缘，皆由禛悠两心定，悠认可么？一定认可，务必认可。
    悠璇，人生何其苦，一梦千年，若不珍惜，永生留遗憾。八月十五至，又一无月团圆日，又一风吹雨打日，又一桂花飘香日，佳人不在怀，万千遗憾也。遥想去年昨日，绝语断言刺心肝。然禛情深爱绵，虽四年无一日相守，禛心永不变，此心天地日月皆可鉴。悠朝夕间若没答案，禛会久等。至多，数年后今时日，禛悠园内真有缘，两影月下酌无间。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我看完信，靠在床头，无声哭泣，片片泪花滴在纸上，浸湿“禛悠”两字，我慌忙用手小心擦拭。胤禛，我回信了，只是没有勇气交给你。我有答案，可是这个答案你会接受吗？我轻叹口气，盯着画卷，伸手准备打开。犹豫一会，收好信和画卷，坐在书案边，凝望烛火，沉默静思。
    《断清秋》一遍又一遍响，待安静时，已经临近半夜。我回神拿箫，站在窗前吹奏《婉婉语》。
    第四十四章—悲莫悲兮
      更新时间:2010-6-1 11:53:41 本章字数:4252

    康熙四十六年冬塞外草原
    冬季来临，万物萧条，寒风刮来，塞外下起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当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今年的巡塞时间特别长，一两万人的队伍，到现在还驻扎在和尔博图噶岔。
    我看了眼帐外，大叹：“冰天雪地的，太冷了，这会我好怀念京城，好想回京城。”十三爷笑道：“恐怕不是怀念京城吧？”我怔在当地，没有回答。十五爷放下酒杯，笑着向我招手，“过来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我搓着手走到帐中央的小方桌边，盘腿而坐。十三爷和十六爷正在对弈，静姝坐在旁边观战。
    一口酒下肚，胃里暖和许多。我看着桌上的黑白子，笑着问静姝：“福晋会下围棋吗？”静姝为十三爷斟酒，淡淡笑说：“会，不过下得不好，悠璇你会吗？”我笑说：“我不会下这个，只会下跳棋。”十五爷凑过脑袋，诧异道：“什么是跳棋？”我微怔，跳棋现在还没发明，怎么同他讲得清？
    想一会，做顾而言他，打趣道：“十五爷，前几日去给表姨请安，听表姨说皇上要给你赐婚了？好像是太子妃的妹妹，对吧？”
    本是漫不经心一问，没想到十五爷的脸一沉，不悦的说：“我才十五岁，你替**啥心？”说完，冷哼一声，起身就走。我愕然，朝消失在帐外的他大叫：“十五爷，我，我没别的意思啊。”
    十六爷放下白子，叹气说：“你戳到十五哥的痛楚了，他不想现在成婚，昨儿被皇阿玛好一顿骂呢。”十三爷看一眼微笑着的静姝，轻声说：“十五岁，也不小了。悠璇，你去看看他，顺便劝劝。”我满口答应，跑出帐外，十五爷正快速行走在两座帐篷间。
    “十五爷，等等。”我边大声叫，边提步追。
    雪依旧纷纷扬扬下着，地面少说也有三寸厚，幸好穿着齐膝长靴，不然没法下脚。由于出帐出得急，没戴斗篷，寒风袭来，不由得连打寒颤。
    我望着前面有些模糊的背影，跑步追上他，扯着他袍角，讨好的说：“别生气啊，是悠姐错了还不行吗？皇上给你赐婚，也是为你好，这说明你已经长大，可以担起一个男子应有的责任。”
    他顿步，缓缓回首，方才还冰冷的眼里柔柔的。我看着他奇怪的眼神，觉得很别扭，忙侧头。他拽着我胳膊，柔声说：“陪我走一会，好不好？”我回首，见他满脸期待，犹豫一会，笑着点头。他嘴角上扬，说了声“你等一下”，快步跑开。
    过了一会，他跑到我跟前，把斗篷递给我，柔声说：“风雪交加，穿上吧。”我微微点头，戴上斗篷，和他并肩而行，往营外走。
    天寒地冻，除了迫不得已要出来巡逻的侍卫，一路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出了营地，我问十五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十五爷笑说：“你现在最想干的是什么？我陪你！”我望了眼宽阔的雪地，大声说：“我想打雪仗，放声笑，大声唱。”十五爷笑着点头，扬起双手，放在嘴边，合成O字型，朝天大喊：“我发誓，不管悠璇想干什么，我都会陪她，决不食言。”
    “我发誓，不管悠璇想干什么，我都会陪她，决不食言……”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回音，一声、两声、三声……断断续续、七零八落，坚定的话语久久回旋。
    我和十五爷一面大声笑，一面向空地跑。刚停步，趁他不注意，抓起地上一块雪，往他身上砸。他一惊，闪身避开，顺便捡了一把雪，朝我追来。我边跑边说：“来呀，来呀，打不着，打不着……”十五爷紧追不放，笑着大喝：“抓到可得受罚，你等着。”我没回答，只是笑着往前跑。
    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十几步，被十五爷抓到。他扯着我斗篷一角，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刚开始，我还俏皮的抿嘴低笑。对视一会，觉得不对劲。这复杂的眼神……我不敢多想，忙看向旁边的雪地，心道，这个小鬼头，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先不说我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岁，就说此时的年龄，也比他大五岁。他要是喜欢我，可万万使不得。
    正在瞎想，他双手搭上我肩头，一把抱着我。我挨着他冰凉的袍子，脑袋有一瞬的空白。待回过神，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多想一直这样抱着你。”我心一惊，使劲推他。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高七尺，力气自然不小。我拼了全力，他纹丝不动。我有些恼怒，生气的喝道：“我是你悠姐，你难道想欺负我不成？”他不放，柔声说：“方才不是说抓到了要受罚，我罚你让我抱一会。”
    我冷哼一声，双拳拍打他后背，厉声喝道：“哪有这样惩罚的？我看你明明是在占我便宜。你快放开，不然回头我向表姨告状去。”他轻叹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的怀抱只愿向四哥敞开，我只需你向我敞开一次，一次只要一会就够。答应我，就当是今年的寿礼。”我拽着他衣角，心道，他是我弟弟，抱抱也没啥，反正就一会。这样一想，心安很多，不再挣扎，任凭他紧紧抱着。
    风呼啸，雪纷飞。我不知脑袋里都想了些啥，只知他拥了一会，慢慢放开我，迅速侧身，边走边仰天喃喃自语：“落花恨水逝，哪知流水非无情。柳絮恼风吹，哪晓轻风非本意。卿生君未生，空叹君幼卿婷立。卿心系他人，空留君心独悲戚。悠姐，谢谢你这份特殊的寿礼，我会永远记着的。”
    我惊诧不已，怔在当地，没有迈步。他回头，笑道：“方才那些话，只有最后一句是对你说的。”我轻轻点头，一动不动站着。他走到我身边，扯着我衣袖，嗔道：“别呆着了，快点走，这么冷，要是得了伤寒，四哥会怨我的。”我勉强一笑，和他并肩往营地走。
    送我回到帐篷，他递给我一个暖壶，柔声说：“不是要大声唱吗？”我捧着暖壶，笑道：“我是说想听你大声唱。”他转动几下眼珠，狡黠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说：“悠姐，你唱《虫儿飞》吧。你唱完了，我再给你唱。”我轻笑几声，嗔道：“你这么大了，还听这个？这个只适合小孩子听。”他不依不饶，非得要我唱。我拗不过他，喝了一杯热水，低声唱起来。
    一曲完毕，他拍手大笑，“温馨，舒适，听着就像回到孩提时代。”我点头道：“现在该你唱了。”他点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仰头想了一会，一首豪迈的蒙古长调响起。我半张着嘴，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的歌喉如此好。浑厚低沉，圆润舒华，富有磁性，低音高音把握得极其恰当，不比擅长音律的十三爷差。
    我边使劲拍手，边笑着喝“好”。他越唱越卖力，把满腔激情寄于每个音符。音符分子洒向每个角落，雄浑的歌声在帐篷上空回荡。
    蒙古长调结束，我夸赞他一番，要他再唱一曲。他连连点头，喝过一杯茶，唱起传统的满族歌。我闭眼听着低缓舒适的曲子，心道，要是紫禁城里的每个人、每一天都能这样过，该多好。不去想尔虞我诈，不去想那张宝座。可是，这终究只是一个不可触及的梦。
    ————————————————————
    这些天来，若荣的情绪一直不好，脸色苍白，整个人消瘦好多，不是那个容光焕发的翩翩男。雅馨也没好到哪里去，前几天走时，那双哀怨留恋的眼神，深深印在我脑海。喜忧夹杂的婉仪，已被皇上派人送回保定，一个月后，太子上门迎娶。语微在半月前被诊断出怀有两月身孕，纳尔苏喜上眉梢，马上奏请康熙，带着语薇提前回京。送别时，我仔细观察语薇的表情，没看出是欢喜还是忧虑。
    眼下最幸福的是亦凝，一曲《松花江放船歌》颇得圣心，康熙最近都召她侍寝。昨日去给她请安时，她神采奕奕，红晕染双颊，酒靥妩媚动人，活脱脱的一位华贵少妇。
    夜幕降临，外面风雪交加，异常寒冷。我和若荣坐在火炉前，喝酒、沉默。他连续喝了好几壶，都没有停的意思。我抓着他的手腕，劝说道：“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帐篷上的幻影，狠狠抽动嘴角，低喝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天下的女人多的是，他爱新觉罗家的人为什么个个都要跟我争？先是贞儿，现在又是婉仪。”
    “别说了。”我捂着他的嘴，瞥一眼帐门，轻声嗔道：“你疯了？小心隔墙有耳。”他轻轻打开我的手，冷冷的说：“十年来，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他们这一家子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灌酒。我直直的看着他，沉默无语。在康熙眼里，太子比谁都重要。康熙虽然对他有些失望，但还没到忍痛收拾的地步。所以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康熙也会为他摘，何况只是个女子？再说，婉仪知书达理，端庄贤惠，她姐姐又曾经是太子的福晋，多个知心的人约束他，总归是件好事。
    若荣深深叹气，“她不说我也明白，我明白，我明白的。”他明白什么？我有点诧异，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没接，握紧酒杯，因为用力，手不断颤抖，酒水洒在袍子上。
    我伸手想去夺酒杯，他迅速避开，一动不动坐着，凄凄的说：“我明白，她不是真心喜欢我，我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而已。她早就给我说过她和太子的事，虽然口口声声强调和太子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根本放不下太子。一直以来，我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可以打动她。没想到……她只是因为有愧于她姐姐，所以不敢接受还爱着太子的事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清二楚。”
    说完这话，他仰面喝酒，重重摔杯，拳头狠狠砸向桌面，情绪悲恸，痴心碎裂。我找不到语言安慰，沉默一会，哀伤顿生，嘴里涩涩酸酸，就像吃了一颗不成熟的杏仁。
    帐内只点了一根蜡烛，异常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此时的他，还不如被雪压在地上的枯草有毅力。因为来年春，枯草还可以再次焕发生命。而他呢？经过两次情伤情劫，还有可能愈合那块一次次被刺穿的疤吗？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把满腔怨恨和伤痛寄于一只玉杯，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不听我劝告，不听我呵斥，不听我哀求，不听我怒骂。最终，醉了、痴了、迷了、厌了，疲倦了、沉溺了、绝望了、悲愤了。
    寒风呜咽响，帐门被刮开，飞雪侵袭，透心的凉。他长啸一声，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力大喊三声“婉仪”，一头栽倒在地。我大惊失色，忙唤几位侍卫扶他躺到软榻上。待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时，才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第四十五章—巡幸花园
      更新时间:2010-6-1 11:53:47 本章字数:3693

    康熙四十六年冬北京四爷府
    回京已经一月，前日，身披凤冠霞帔的婉仪踏着沉重婀娜的步子，走进毓庆宫，走进甜涩的牢笼。睁眼看佳人拜堂、入洞房、度**，主角却不是自己，再豪迈的男儿也会黯然神伤。若荣勉力参加完婚宴，当晚就病倒，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清溪书屋里，康熙正兴高采烈的摆弄望远镜。我候在一边，脑子飞快转着。应该去看看若荣，宽慰一下才好，可是该怎么开口请假？
    “皇上，天儿不早，您该更衣了。”
    李全的声音响起。我抬头望着火红的落日，心道，是了，四爷恭请康熙今晚去他府邸花园进宴，该起驾了。
    采蓝和雪珍服侍康熙更衣，我站在一边默想，拍好老爷子的马屁真不容易，除了少说废话多干实事，还得想尽其余的办法博得其欢心，为夺取储位增加印象分。
    本来不想再次踏入四爷府，但康熙让我伴驾，我不敢推辞，只好强撑着笑，随大队人马出畅春园。
    康熙的御驾停在四爷府门前，我和李全扶康熙下轿，四爷和两位福晋跪地迎驾。康熙罢手，笑说：“既是家宴，就不要这么多礼，都起来吧。”四爷谢恩起身，目光迅速掠过我，扶康熙上台阶。我跟在几位主子后面，踏进门槛的一刹那，有一丝犹豫，去年十月三十日发生的事在脑海重现。见我不动，身后的采蓝捅我胳膊。我回神，瞥了眼四爷的背影，快步跟上。
    已是隆冬，寒意侵髓，萧瑟楚楚，加上夜幕降临，虽有百盏宫灯闪耀，仍然忍不住生出一股黯然之意。
    一路七拐八拐，走在最前面的康熙和四爷愉悦的聊着，一嫡一侧两位福晋紧跟其后。我双眼直盯路面，不快不慢的迈步，临近花园门才抬头。
    踏进拱门，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如峦的假山。假山躺在碧池里，水面的睡莲叶枯黄破败，了无生机。我看了一眼，不知怎的，脑海里不自主浮现出李欣妍那张俏脸。一年不见，她是不是还那般骄纵？
    这样一想，抬头看走在前面的她，不料她也正回头看我。迎上我不冷不热的表情，她先是错愕，随即展开一个笑，一双桃花眼迷离楚楚，娇媚不可方物，园内百黛均失色。我莞尔一笑，暗叹，虽然快三十岁，但风韵犹存，魅力不减分毫，当年定是位绝色美人，难怪会受宠十年。
    她看我几眼，优雅回头。我撇了下嘴，收回笑意，一边骂自己脑子有问题，一边绕过假山，踏上鹅卵石甬道。
    沿甬道走了一会，两步台阶阻隔。台阶上，一排长长的回廊曲曲折折，把路引向花园深处。回廊两边梅花挺立，红白相间，阿娜多姿，暗香漂浮。康熙闭眼深嗅，笑道：“胤禛家的梅香似乎比宫里更浓郁。”四爷微微欠身，谦逊有礼道：“皇阿玛喜欢这味，儿臣命人采集，做成香料，皇阿玛回宫后随时都能闻香。”康熙笑着点头，慢悠悠的在回廊里踱步。
    回廊很长，走了好一会，还不见尽头。正望着地面出神，雪珍捅了下我胳膊，朝左前方努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棚子里，有很多盆栽。虽然只有花枝没有花朵，但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什么。茶花不耐寒，在北方培育，着实不易，需要花很多功夫去打理。我鼻子一酸，心里暖乎乎的，回头看四爷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洋溢甜蜜的笑。
    坐在一处水榭里用完膳，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芷卉欠身说：“皇阿玛，儿媳做了些甜点，端来给您尝尝。”康熙抿了口茶，笑着点头。我走到康熙面前，欠身笑道：“皇上，奴婢和福晋一起去。”康熙做了个退下的手势，侧头和四爷谈话。四福晋笑意盈盈的说：“那就劳烦曹姑娘了。”我微微颔首，柔声道：“福晋客气，悠璇不敢当。”
    四福晋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迈着小步，我跟在她身后，心道：确实是一位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和四爷淡雅古朴的气质挺配的。可是，似乎缺少点什么。缺少什么？
    想着心事，没有料到四福晋已经停步。我撞上她柔弱的身子，俯身道歉。她笑着看我，并未说话。我撑着脸笑了一会，低声问：“福晋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莞尔一笑，边走边说：“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我赔笑，跟在她后面，心里紧紧的。
    一路无语，拐过一道弯，来到一片翠竹林前，四福晋吩咐完两位丫鬟去端甜点，拉着我的手，示意和她一起坐在林边的石凳上。
    她笑容可掬，神情柔和。我有些紧张，扭捏半天没敢坐。她低声嗔道：“瞧你平日大方得体，今晚怎的跟我拘谨起来了？”我微怔，是啊，八福晋我都敢打，怕她干啥？我这个小三不能做得太窝囊，让她这个正房看笑话。这样一想，笑着道了声谢，优雅的坐下。
    她瞪大杏眼，左瞅右看，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抿嘴笑说：“曹姑娘玉貌花容，冰清玉洁，难怪爷喜欢得紧。”我脸微红，心扑腾直跳，不敢看她，盯着地面，支吾道：“福晋谬赞，我和四爷……我……我们没……没什么。”她轻拍一下我的手背，柔声说：“最近几月，爷的情绪有些不好，我想和你有莫大的关系。爷平日看着淡然，其实啥事都装在心里。如果可以，你不要拒爷于千里之外。要知道，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
    我愕然抬头，刚要张嘴，她笑着说：“欣妍做了一些让你害怕和误会的事，爷已经责备过她，我也提醒过她。她这个人，只是骄纵一点，心底还是很善良的。你放心，要是进府做我妹妹，没人敢欺负你。”
    宫灯闪闪，她清秀大气的面容忽明忽暗，虽然有些不清晰，但却很真诚。我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些啥。古代的女人果然很大方，可以为自己的丈夫说亲。如果换成是我，早就气得七窍生烟，怒不可遏了。
    我沉默一会，看着瑟瑟发抖的翠竹，小声问：“这些话是四爷让福晋说的？”她连连摇头，“自始自终，爷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你，但我会从一些细节观察。我看得出来，爷对你很上心。”我心头颤颤的，她要是骂我几句，我也许好受点，但给我来怀柔政策，反倒不自在。
    她不管我黯然的神色，柔声说：“今儿这些话不是爷让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千万不要多心，如若你还没那个心理准备，爷绝对不会勉强的，你做任何决定爷都会尊重。”
    声音温文如玉，柔和婉转，真挚又诚恳。四爷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贤妻。我叹口气，轻轻问：“福晋不在乎多一个人分享四爷有限的情意吗？”
    话刚落音，她脸上的笑意减少几分，叹道：“情可以分很多种，我和爷青梅竹马，爷给我的是亲情，甚至是友情。‘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我们生活的真实写照。而爷对你，我可以肯定的说，是真挚的爱情。”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心头很暖，但鼻子却有些酸。她这样说心里不痛吗？会痛的，一定会痛的。可是她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是的，必须接受。在这个残缺的时代，情意是不可能唯一的。
    她莞尔一笑，起身走到一盏宫灯边，淡淡的说：“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不管他喜欢谁，只要他高兴，我便心满意足。再说，这也是我该做的。爷成天为朝廷分忧，为皇阿玛尽孝，我不能帮忙，就尽力把府内的事打理妥当，好让他全心全意做男人该做的大事。”我轻轻点头，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对她却是万分佩服。
    半晌，她幽幽的说：“那次你和八妹闹别扭，爷匆匆赶到时，你已经走了。我仔细观察过，爷脸上虽然淡淡的，但紧握的拳头、颤抖的肩头、冰冷的眼神告诉我，他的心在滴血。待客人全部离开，夜已深，爷急忙赶到西侧门，说要去一趟西郊。一个时辰后，爷回来时，脸色很苍白，不声不响的坐在那摊血迹旁。我哭着跪地哀求，拉他进屋，他纹丝不动，还不让任何人来打扰。爷坐了整整一晚，第二日，身子一向康健的他得了伤寒。”说到这里，声音有一丝哽咽。
    我猛地抬头，捂着悸动的胸口，眼泪扑簌落。那晚他来看我时，我因为恼他骗我，吆喝着把他赶出红碧筑。第二日午后，他再来看我时，满脸通红，神色疲惫，我却再次把他赶出红碧筑。天，我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发脾气？
    想到这里，心纠结在一起，疼痛至髓。一阵风袭来，吹乱额前的刘海，簌簌而动，就像那晚漂浮不定的我。猛地，抽痛的心似被铁锤重重击打，再一点点被碾碎。
    我握着拳头，剪断还未长出的指甲紧紧挨着手心的旧疤。泪不知不觉已经流干，只剩一道水痕，就跟手臂上遗留的纪念品一样，深深印在心底。我悄悄擦干泪，想张嘴说话，但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我们一人站立，一人直坐，各自想着心事。夜色下，她颀长的身影虽然有些寂寥，但却很幽雅。这种淡定自若的气质，让我自愧不如。我仰望漆黑的夜空，不知该怎么理清层层愁闷苦烦的心绪。
    沉默的当口，几位丫鬟端着托盘快速走来。四福晋转身，笑着说：“不能让皇阿玛久等，我们走吧。”我重重点头，快速起身，跟着她坚定的步子，惆怅着走。
    第四十六章—忒煞情多
      更新时间:2010-6-1 11:53:58 本章字数:4758

    康熙四十七年春北京
    睡得正香，感觉鼻子上有异物。我伸手去打，喃喃说：“别闹了，好困。”
    话刚落音，一个软软的身子钻进被窝。我猛地睁眼，十八阿哥转动滴溜溜的双眸望着我。我“哎呀”一声，弹下他小脑瓜，诧异的问：“十八阿哥怎么会在这里？快出去，这么小就学非礼？”十八阿哥摸我的脸颊，乐呵呵的说：“日上三竿，悠悠还不起床，真是只大懒虫。”
    我正要开口，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十八弟快起来，我们去给皇阿玛请安。”
    隔着屏风，循声望去，十五爷和十六爷笑着坐在软榻上，方才说话的是十五爷。
    我“腾”地一下子坐起，不满的喝道：“你们也太不像话啦，虽然是主子，但怎么可以随意进女子的屋？”十六爷哈哈大笑说：“我们去乾清宫给皇阿玛请安，十八弟非要来看你，我们拗不过他，就来旖旎园。见你没锁门，于是乎，大大方方进来了。”我瞥他一眼，把十八阿哥轰下床，用被子裹紧全身，叹气说：“昨儿伺候皇上写‘福’字，太累了，进屋倒头就睡，可能忘记锁门。”
    十八阿哥蹦蹦跳跳走到外间，十五爷抱起十八阿哥，高声说：“我们三兄弟去皇阿玛那里请安，你要是觉得累，就多躺会。”我笑说：“知道了。”
    几位爷的脚步声一消失，我马上起床，边哼歌边穿衣服。康熙给我三天元旦假，我打算出宫去多罗平郡王府。
    刚把包袱打好，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十四爷满脸堆笑走进，指着我包袱，诧异的问：“这是做什么？”我笑道：“皇上恩典，允许我和语微共度元旦。”十四爷接过包袱，高兴的说：“我正好出宫，送你去王府吧。”
    我坐在十四爷宽大的马车上，有些拘谨，眼睛不知往哪里瞅，手也不知往哪里放。不知为何，每次见着十四爷，都有一种想快速逃离的冲动。
    十四爷轻笑几声，挪了挪身，向我靠近。我咳嗽一下，挪了挪身，远离他。他有点不悦，拉着我的手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我抽回手，淡淡的说：“奴婢哪里敢呀？您那么霸道。”十四爷再次拉着我的手，紧紧拽着，“我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我撇嘴，使劲往回抽，他力气很大，努力几次都没成功。我双眼圆睁，怒视他半晌，他才不悦的放开。
    马车行了一程，十四爷把帘子挂起来，叹道：“今日天气甚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点头不语，十四爷扯了下我两只衣袖，闷声问：“为何不戴我送你的镯子？”我淡淡的说：“要是每个人送奴婢礼，奴婢都要戴在身上，岂不是显得奴婢很二百五？”十四爷“扑哧”一声大笑，霸道的说：“别人的不许你戴，要戴就戴我送的。”我不悦道：“奴婢想戴什么就戴什么，十四爷未免管得有点宽吧？”十四爷脸色一沉，眼睛紧紧盯着我。我轻哼一声，看向窗外。
    大街上，商铺林立，人潮拥挤，家家户户贴春联，热热闹闹过元旦。暖日高升，所照之处，喜气腾腾。
    看了一会，十四爷冷冷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还把这只镯子戴在手上，他只把你当妹妹待，你没看出来吗？”我看了眼左胳膊，没有说话。十四爷一把拽过我左手腕，伸出钳子般的手来脱玉镯。
    我失声大叫：“你干什么？放手，放手，疼，疼，疼。”他置若罔闻，只是使劲拽。我右手拧着他胳膊，怒道：“你有完没完，都说了不喜欢你，你就是脱了这只镯子，我还可以再戴别人送的。”十四爷蓦地停止动作，双眼狠狠瞪着我。我用力扣住他左胳膊，怒目而视。
    我们两人互相拽着，僵持着。马车缓缓前行，拐过一道弯，一抹阳光射进，照在他脸上。光线随马车行进移动，迅速掠过他左腮、左眼、鼻子、右眼、右腮……
    静静坐了一会，脖子有些酸痛，正打算换个姿势，马车蓦地停下，十四爷嘴角微抿，发出一声坏笑。正感纳闷，他双唇往我脸上印，说了句“真香啊”，一把放开我，扯开喉咙大叫：“四哥，十三哥，真巧，在这里遇见你们。”
    十四爷的话如当头一棒敲，我一动不动坐着，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五味的心情。
    十三爷淡淡的说：“十四弟这是干什么？”十四爷笑容满面，搂着我肩膀，朗声道：“送悠璇去多罗平郡王府。”
    这不友善的一搂，让我清醒不少。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冷哼一声，弯着腰往马车外走。十四爷探出头，对跳下马车的我大声喝：“曹悠璇，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他是不是真值得你一直等下去？”我没理他，拔腿疾跑。
    穿过热闹的大街，一头扎进附近的巷子，靠在墙面，使劲喘气。刚喘几口，十四爷站在面前，柔声说：“跑什么？我还不是为你好。”我接过他递来的包袱，轻声说：“谢十四爷关心，我只是把十三爷当哥哥，你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好不好？午时快到，十四爷也该回去了，王府就在附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刚走一步，十四爷拉起我左手去脱手镯，动作干脆利索，我还没做任何反应，“啪”的一声，玉镯摔成两段。墨绿的残体躺在地上，发出幽幽凄光。我瞬时怔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扑簌落下。呆立一会，扔掉包袱，用颤抖的手拾起两片碎玉，心似刀绞。
    十四爷怒道：“你就这么心疼？这么依依不舍？好，我彻底毁坏它！”说完，伸手来夺碎玉。我坐在地上，紧握碎玉，哭着朝他大喝：“爱新觉罗·胤祯，你混蛋！”十四爷蓦地怔住，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伸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我狠狠瞪着他，怒火烧得很旺。就算勉力装淑女，也会骂人的。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十三爷快速跑来，半蹲在地，柔声说：“你的手怎么出血了？”我没回答，紧盯沾染几滴血迹的碎玉流泪。十三爷起身，拽着十四爷的衣领，怒道：“你对悠璇做了什么？”十四爷大声道：“我做什么不用你管。”
    我看着瞪眼对视的两兄弟，哽咽道：“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说完，站起来，抹干眼泪，把手伸到十四爷面前摊开，淡淡的说：“这是额娘给我的，现在碎了，你说怎么办？她一定会怪我的。”
    十四爷身子微颤，低声问：“悠璇，你……你……你说什么？”十三爷给十四爷胸口一拳，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它摔碎？”十四爷挣脱十三爷的手，小声问：“真的不是十三哥送的？”十三爷一把拽过十四爷，冷冷喝道：“我道是为啥？原来是因嫉生恨？别说不是我送的，就算是，你也没资格摔。悠璇又不是你福晋，你凭什么管她？”十四爷直直盯着我，嘴角抖动，颤声问：“真是你额娘给你的？”我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十三爷大喝：“悠璇跟我说过，这是她额娘给她的，她从小就带在身边。”
    “这……”十四爷古铜皮肤霎时变白，呆坐在地，满脸歉意的看着我，半晌没有一句话。我把碎玉放进衣兜里，幽幽的说：“这事不能怪十四爷，是我没有明说，不过希望十四爷以后做事不要随心所欲，强迫的滋味真的很难受。”说完，提步快走。
    “悠璇，对不起，我……”十四爷的语气全是愧疚。我回头，淡淡的说：“我不怪十四爷，只希望十四爷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再执着。”十四爷微怔，抖动几下嘴角，没有说话。十三爷跑到跟前，低声说：“四哥方才误会你们，独自进宫向额娘请安去了。你放心，回头我会跟他解释。”我犹豫一会，轻轻点头，迅速离开。
    ————————————————————
    这座小园名为“泥尘香”，出自陆游《卜算子·咏梅》中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园内除了一座假山和假山边傲立的凉亭，就是梅花。我和若荣坐在亭子里，喝水、聊天。
    我放下茶杯，叹道：“呆在若大哥的园子里赏梅闻香，真惬意。”若荣苦笑，摇头不语。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柔声说：“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皇上都念叨你了。”若荣仰天长叹：“明日就要回去当差，我真不想再踏进那块伤心地。本想辞官，但阿玛和姐姐都不同意。”我道：“在皇上身边当差，至少还有见面的机会。要是辞官，这一生，怕是……”
    他转动悲苦的双眼，罢手道：“她是我心里的一颗刺，越见心越疼。可是不见，心更疼。”我看他一眼，不说话。他打量我一会，叹气问：“你那根刺剔除了吗？”
    我盯着簌簌的梅花，回想进宫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索一会，感觉自己真的有些累了，不想再违背真心，苦苦挣扎下去。可是顺从真心，就能寻到幸福吗？答案似乎是未知的。
    若荣见我不语，柔声说：“你还有机会选择，尽早做个决定吧。我现在就很后悔，要是早一步向皇上请求赐婚，她就不会……”话未说完，他狠狠的砸桌面，叹道：“皇上赐婚了又有何用？她的心不在我这里，一辈子都不会快乐。还是放手吧，一个人痛，总比两个人伤要好。”我轻拍下他肩膀，安慰说：“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好一句‘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我一定要做那个‘是你的’。”
    雅馨爽朗的声音传来，骄傲中含自信。我和若荣都是一惊，起身望向穿梭在梅林间、眉开眼笑的雅馨。
    我走出凉亭，给雅馨请安。雅馨柔声说：“大家都是好朋友，不要这么客气。”说完，背着双手，笑着向凉亭走去。我回头，若荣一动不动的站在凉亭里，盯着我们不说话。
    雅馨快速走进凉亭，扯着若荣的胳膊，嫣然一笑说：“怎么？见我就跟见到空气似的，我好歹也是格格，你不见安倒罢，怎么可以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若荣面无表情，“格格方才不是说大家是好朋友，不要客气吗？”雅馨微怔，脸一下子煞白，朝快速走出亭子的若荣凄声说：“我不希望你是我好朋友，我希望你是我爱人。”
    若荣摇头苦笑，身影消失在梅花树边。雅馨呆呆站在石桌边，咬着嘴唇，神情凄苦。我走到她身边，柔声问：“格格怎么来京城了？”她坐在石凳上，带着几丝颤音，低声说：“还不是听说他病了，赶过来看他。阿玛不让我来，我以绝食威胁阿玛，阿玛才让我随进献贡品的哥哥进京。可是，你看他，他……”
    话还未说完，满眼都是泪花。我掏出手绢递给她，柔声说：“天下何处无好男，格格为何这般执着？”她接过手绢拽在手里，笑道：“我又新学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听。”我靠在石桌边，笑着点头。
    她把手绢还给我，走出亭外，站在几棵梅花前，展开双手，深情的说：“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雅馨身着宝石蓝蒙古装，蓝带系腰，两只麻花辫垂肩，黑发间镶着几十颗小玉珠，星星点点，俏丽可爱。白绒帽帽心有一颗蓝玉石，璀璨生辉，贵气大方。一阵风吹来，梅花飘舞，她的丽影和花瓣融为一体，如冰清玉洁的白缎仙子。
    一词完毕，我心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难舍，不离不弃。多么热情洋溢的话语！多么感人肺腑的誓言！相爱的人可以守着过一生，是件美妙的事。既然如此，我也应该和泥，打两个泥人，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想到这里，心情豁然开朗，笑着走到雅馨身边，柔声说：“既然格格如此执着自信，那我就默默祝福格格，希望格格能得偿所愿。”雅馨擦拭腮边未落的泪，重重点头，坚定的说：“他就是雪山，我也要把他融化。你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吧！”
    第四十七章—中秋之约
      更新时间:2010-6-1 11:53:59 本章字数:4287

    康熙四十七年夏北京
    畅春园九经三事殿内，康熙正在看奏折，神色各异的诸位阿哥候在下面。
    康熙看了会，淡淡的问：“你们都有什么想法？”大阿哥率先站出，朗声道：“二弟杖责郡王大臣的事不止一次两次了，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儿臣认为，应该惩治。”康熙轻轻“嗯”一声，并没抬头，继续看奏折。十爷扯开嗓门说：“是啊，皇阿玛，儿臣也觉着应该惩治，还有上次贡品的事……”
    十爷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十四爷正悄悄拉他袍角。八爷和九爷互相交换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康熙漫不经心的问：“胤禛，有人说胤礽杖责平郡王纳尔苏、贝勒海善公普奇等人，你怎么看？”
    我斜眼瞄候在殿内左侧的四爷，暗自思索他有什么看法。四爷想了会，微微欠身，不紧不慢的说：“据儿臣所知，当时二哥并不在场。儿臣认为，这事应该是二哥手下的人打着二哥的旗号胡作非为。二哥平日待人还是很宽厚的，请皇阿玛明鉴。”话刚落音，十三爷也连连附和。
    果真是穿着“连裆裤”的好兄弟，知道康熙舍不得发狠，索性给他砌台阶。我低头为康熙研磨，在心里把两人狠狠“鄙视”了一番。
    康熙轻轻点头，又问其他几位爷的意见。三爷说：“回皇阿玛，昨日早膳后，二哥和儿臣一直在对弈。这样看来，二哥应该不知道杖责这件事。”话刚落音，五爷接过话茬，“皇阿玛，儿臣也认为二哥不会做这样的事。上次杖责大臣，是阿库依等人干的，想必这次又有人故技重施。”康熙放下奏折，想了会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已有主意。至于贡品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几位爷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康熙轻叹口气，淡淡的说：“璇儿，让小玉福陪你出园看看纳尔苏。把孙太医也带去，好生诊断一下。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太医院取。”
    我一面欠身谢恩，一面看康熙惨白的脸，心道，明明知道这些事十之**都是真的，还要自欺欺人，何必呀？不过也很正常，把最真挚的爱都倾注给太子。所谓“爱之深，切之痛”，这份浓浓的父子情，哪有那么容易说断就断的？
    孙太医为纳尔苏仔细诊断一番，笑道：“曹姑娘请放心，郡王没有伤到筋骨，休息一些时日就没事了。”我深松口气，送孙太医离开，吩咐小玉福去拿药，再叫丫鬟准备些凉茶。
    忙碌完，坐在床边，问纳尔苏：“太子为何要杖责你？”纳尔苏呻吟一会，愤愤不平的说：“谁知道啊？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太子了。反正刚进内务府大门，他们就给我摆出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接着就被摁地杖责，一打就是二十大板。”
    我叹口气，拿起扇子，为他伤口扇风，柔声说：“杖责你时，太子有没有在场？”他连连摇头道：“在场和没在场根本没区别，太子只要不顺心，不需要什么理由，想杖责谁就杖责谁。这些年来，被太子杖责的王公大臣不在少数。”
    这个太子，简直是人来疯，难怪被废。大清要是交给他，不用等八国联军侵华就该衰败灭掉。只是可怜了婉仪，年纪轻轻就要陪他一起受苦。
    丫鬟送来凉茶，我接过来端着，小声问：“语薇知道这事吗？”纳尔苏双手撑起上半身，蹙眉吸几口冷气，着急的说：“姐姐千万不要跟她说，她有身孕，不能吓着她。”我“嗯”一声，边喂他喝凉茶，边笑说：“瞧你心疼的样子，我当然不会让她知道。难怪你躲在珠璧园，那你怎么跟府里人说？”
    纳尔苏喝了几口凉茶，笑道：“我差人给语薇说要出门办差，她应该不会怀疑。等过十来日，伤好得差不多，再回府就行。”我把空碗递给丫鬟，扶他躺好，叹气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巡塞怕是去不成了，本来还想和你一起骑马。”他朗声说：“只要姐姐有空，尔苏随时都可以奉陪。”我点头，叫他休息一会。
    他趴在床上，带着甜甜的笑进入梦乡。我默默看着，心道，是个好男子、好丈夫，以后也定是位好父亲。语薇虽然不能和八爷相守，但有个痴情人相伴，也该知足。
    正想得出神，背后有人拍肩，我回头，四爷做个噤声的手势，拽着我胳膊出门。
    珠璧园后院，两株银杏树间有个秋千，我坐在秋千上，挂着一个懒散的笑，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
    四爷见我半晌没吱声，不悦的说：“真是没规矩，当我是空气吗？”我撇一下嘴，慢腾腾起身，行了个礼，正要说请安的话，他一把抱着我，在我脸上亲一下，戏谑的说：“真香啊。”
    我想起那日十四爷的话，呆立不动。他摸着我的左脸颊，冷冷的说：“亲的是这边，对不对？”我满脸通红，看着地面的落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喝道：“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让碰，知道吗？”
    我抬头看他，黑色的圆领袍，领处有几朵洁白小梅，宽阔结实的胸，轮廓分明的脸。原来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略带内双，鼻子比我以前看见的还挺，一张薄唇抿得很紧，下巴的右边还有一颗非常浅小的痣。
    他板着脸重复方才的话，我微微点头。他挂着得意的笑，站在秋千旁边，叹道：“你是不是因为纳尔苏的事，对我有些不满？”我说了句“呆一边去”，轻轻推开他，坐在秋千上，嘟哝着嘴不回答。他嘴角挂笑，淡淡的说：“虽然皇阿玛对太子有诸多看法，但目前是狠不下心办他的。我不那样说，皇阿玛也不会惩罚太子；我那样说，既遂了皇阿玛的意，也表明我友爱兄弟。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我晃着秋千，沉默不语。他笑说：“我知道你很疼你的妹妹和妹夫，所以昨日纳尔苏被杖责后，就派人送他来珠碧园，还请了最好的外伤大夫给他诊断。”我微笑着问：“真的吗？”他双手环抱，眉脚上扬，反问：“你说呢？”我连连点头，“那你知道太子为什么打纳尔苏吗？”他轻叹口气，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估计跟你们曹家有关。”我心一紧，忙问：“怎么回事，你快说。”
    他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淡淡的说：“前段时间，门人向我报告，太子派人去你们曹家要钱，可这次数额太大，你阿玛没能完全满足。太子知道皇阿玛极信任你阿玛，不能找你阿玛的茬，便找借口整相关的人，纳尔苏恰好赶上。”
    这个太子，简直是个混蛋。曹家现在亏空上百万，哪有多余的钱孝敬他？他为何老做这种荒唐事？想到他将来会被囚禁，轻叹口气，喃喃低语：“婉仪真可怜，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话刚落音，他放开我的手，“腾”的一下子站起，不满的喝道：“你成天担心别人，为何不担心担心我？不担心担心你自己？我真的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难道是在等皇阿玛给你一道圣旨，把你嫁给别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他冷哼一声，靠在树干上，沉默不语。
    烈日当空，虽然是在树荫下，但他额角仍有细汗冒出。我起身，掏出手绢，为他擦汗。他握着我的手，柔声说：“快两年没对我这么亲了，以后我们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好吗？在热河行宫里，我不该对你凶，不该呼喝你。我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你瞧瞧，我又瘦了一圈。”说完，摆出委屈可怜样，拉着我的手去摸他下巴。
    我看着他温情脉脉的脸，阿玛的话在耳边回响。思索一会，转身走到另一棵银杏树下，抱着树干不说话。他走到我身后，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低喝：“算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会一直等。我不会勉强你，但也不会放弃你。你不给我回信，我也不在乎。唉，谁叫我掉进你柔情似水的相思河中。”
    我放开树干，回想四福晋和若荣的话，再对照阿玛的话，加上自己的观点，暗自计较着。他轻扯我衣领，翻动眼皮往脖间瞅，笑道：“好在一直戴着，不然，我定不饶你。”我缓缓侧头，伸出右手抚摸他脸颊。他嘴角带笑，搂着我双肩，一动不动的站着。
    抚摸一会，靠在他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暗自琢磨。进宫五年，虽然很风光，但每天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九龙夺嫡的大浪还没掀起，就已经有些撑不住。飓风要是突然来袭，处在紫禁中心的我能扛得住吗？如果不出那场意外，我已经三十一，早该有个安稳的家。阿玛的话固然不错，但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有他在我身边，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说得对，如果康熙哪天头脑发热，给我赐婚，而赐婚的对象不是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想到这里，微微抬头，摸着他领间的小梅花，柔声说：“再过一月就要巡塞，你这次又没有伴驾。如果在八月十五那晚，我能收到一份满意的寿礼，我就考虑进你四爷府。”
    话未落音，他喜上眉梢，握着我的手，笑问：“真的？”我重重点头，低声说：“不过我猜不透皇上的意思，万一皇上不答应，怎么办？”他连连摇头，肯定的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思索一会，“十四爷那边，皇上他……”
    他眉头微蹙，柔声说：“你不喜欢十四弟，他强迫你跟他，有意义么？皇阿玛如果知道我们心心相印，一定会成全的，你不要多想。”我暗自叹气，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脸上全是笑意。他拉着我的手，和我并肩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秋千。我靠在他肩头，腮边挂笑，闭眼憧憬。
    不知过多久，昏昏欲睡之际，他在我耳边哈气，“宝贝，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我抱你进屋，你去歇息歇息。”我睁开眼，给他个小爆栗，嗔道：“休想占我便宜。”他嘴角挂笑，吻一下我左脸颊，嬉笑道：“我现在就占。”
    我嘟哝着嘴，微笑不语。他站起来，给我整理鬓边的头发，柔声说：“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你现在回园子吗？我送你。”我抚平他袍子上几个小褶皱，摇头道：“你先走吧，我得等纳尔苏喝完药再离开。”
    他笑着点头，摸着我左脸颊，再次强调不能让别人碰，全身都不能。我低声嗔道：“知道了，知道了。”他拉着我的手，凝神看我一会，笑着转身离开。
    腰杆挺得笔直，步子也很轻快。越过小桥，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荷花池尽头。我会心一笑，仰头看飘舞的落叶，喃喃重复他边走边吟诵的诗。
    “闭门一日隔尘嚣，深许渊明懒折腰。观奕偶将傍著悟，横琴只按古音调。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信得浮生俱是幻，此身何处不逍遥。”
    念完后，坐在秋千上，心道，如此惬意！如此自在！真是个“虚伪”的富贵闲人！
    第四十八章—扬鞭策马
      更新时间:2010-6-1 11:54:00 本章字数:3462

    康熙四十七年夏塞外草原
    五月，康熙带着太子、大爷、十三爷、十四爷、十五爷、十六爷、十七爷、十八爷，文武百官和八旗子弟巡塞。
    到达营地，我把帐殿的东西归置好，往十八阿哥的帐篷走。走到帐外，听见十八阿哥大叫：“不好玩，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天天坐在马车里，好闷好闷，我要像皇阿玛和诸位哥哥一样骑马。”
    “十八阿哥，您还小，不能骑马，要是摔着了，奴才们担当不起呀。”小华子可怜的哀求声传来。十八阿哥大吼：“我想骑就骑，你管得着吗？快给爷让开，再不让开，爷叫人打你屁股。”我“扑哧”一笑，这个胤衸，人小鬼大，真是讨人喜。
    走进帐篷，十八阿哥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撒娇：“悠悠来了，我要骑马，我要骑马。”我蹲下身子，笑道：“十八阿哥还小，等十八阿哥稍大一点了，皇上亲自来教，怎么样啊？”十八阿哥眨巴两下葡萄眼，嘟着嘴，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边哭边嚷：“我不要，我不要，反正我今天就要骑马。呜呜呜……悠悠不疼胤衸了，悠悠不疼胤衸了……”
    天哪，我的小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着哭得伤心不已的家伙，有些不忍心，抱起他坐到软榻上，用手绢为他擦泪，柔声安慰：“十八阿哥还小，不能骑马。等十八阿哥长大后，悠悠带你一起骑马，怎么样？”十八阿哥不依不饶，哭闹一会，挣脱我的怀抱，迈步往帐外跑。跑到帐门，与大步踏进的十五爷和十六爷撞了个满怀。
    十五爷及时扶住十八阿哥要摔倒的身子，诧异道：“十八弟这是干什么？”十八阿哥撇嘴不说话，一个劲的抽泣。十六爷为十八阿哥抹泪，笑说：“十八弟，是不是悠悠欺负你？”我走过去，拉着十八阿哥的手，嗔道：“我看是你们三兄弟合伙欺负我。”十六爷笑着耸肩，走到软榻边坐下。十五爷站在我身旁，柔声问十八阿哥：“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的小宝贝了？”
    十八阿哥张开双手伸向十五爷，十五爷笑着抱十八阿哥。十八阿哥靠在十五爷肩头，转动眼珠想了会，指着我大声嚷嚷：“是悠悠惹我，是悠悠欺负我。”
    这个小家伙，好心当做驴肝肺。我瞪他一眼，板着脸说：“还记得悠悠讲的那个故事吗？这么小就学撒谎，小心大灰狼来咬你。”十八阿哥轻哼一声，嘟着嘴说：“我这么可爱，大灰狼舍不得咬。悠悠欺负小孩子，大灰狼来咬悠悠还差不多。”说完，瞪眼扮鬼脸，高声学狼叫。我和两位爷对视几眼，哈哈大笑。
    刚笑几声，十八阿哥抽动鼻子，再次哭起来，边哭边说：“你们取笑我，我好难过，好难过……呜呜呜……”我和两位爷均是一愣，连忙止笑。十五爷哄道：“别哭了，堂堂男子汉，动不动就哭，要是让皇阿玛看见，定会训斥你。”
    十八阿哥轻哼一声，操起小拳头捶打十五爷的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袍子上。我用手绢为他抹泪，柔声说：“不哭了，不哭了，鼻涕都流出来了。十八阿哥真想骑马，悠悠去请示皇上，如果皇上允许，十八阿哥就可以骑。”
    “真的？”十八阿哥破涕为笑，忽闪两眼问我。我道了三声“是”，他搂着我脖子，扑进我怀里，笑道：“还是悠悠最疼我，十五哥就知道威胁我。回头我告诉皇阿玛，说十五哥欺负我，悠悠帮我。”我莞尔一笑，正要夸他几句，门帘被撩起，康熙快速走进，后面跟着十三爷和十四爷。
    我放下十八阿哥，同三位爷一起向康熙请安。康熙道了声“起来”，拉着十八阿哥的手，笑着看他，爱怜的说：“老远就听见你在哭，怎么？是不是谁欺负你？告诉皇阿玛，皇阿玛定不饶他。”十八阿哥扑进康熙怀里，脆生生的说：“是十五哥欺负我，是十五哥欺负我。”
    话毕，十三爷和十四爷抿嘴低笑，十六爷幸灾乐祸的看着十五爷。康熙故意板起脸，半笑半嗔道：“胤禑，你是哥哥，怎么可以欺负弟弟，真是该打。”十五爷笑说：“十八弟非要去骑马，我们不让，十八弟就哭上了。”
    康熙“哦”一声，抱着十八阿哥坐在软榻上，摸着他的小脑瓜，柔声问：“真的很想骑马？”十八阿哥点头，朗声说：“悠悠说了，我们大清是老祖宗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儿子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必须像皇阿玛那样，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康熙听完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朕带你去骑马！”
    话刚落音，站在帐门边的李全连忙挥手，小玉福欠身出帐。康熙起身，拉着十八阿哥的手，边走边说：“璇丫头，你也一起去。”我应一声“奴婢遵旨”，跟在几位爷的后面，快速出帐。
    来到马厩，早就有人准备好马匹。康熙抱着十八阿哥上马，其余几位爷随即上马。我抱着马脖，在它耳边轻声说：“待会儿争点气，可不能落太远。”
    十三爷见我半天不上马，打趣说：“该不会是怕了吧？平时不努力练习骑术，现在和马兄弟套交情是没用的。”我给十三爷一个白眼，飞跃上马，扬起马鞭，狠狠抽马屁，吃疼的马像离弦的箭般飞奔而出。
    “耍赖！”十三爷不满的声音传来，我哈哈大笑，再次扬鞭。劲风吹拂，刘海簌簌作响，袍角飘飘起舞，我觉着自己真像一位笑傲江湖的侠女。
    天晴气爽，幽蓝的碧空白云飘。远处，绵延的小山起伏有致，山下是碧绿的草地，大小不一的蒙古包点缀其间。洁白的羊儿，三十个一群，二十个一伙，欢天喜地吃草喝水，享受惬意的生活。近处，葱郁的浅草一晃而过，野花微笑，矮树丛高叫，一股清溪缓缓流淌，跟着快乐扬鞭的我们一起欢歌。
    迎风才跑一会，几位骑马高手纷纷跟上。康熙和我齐头并进，十八阿哥拍着小手，哈哈笑道：“悠悠，我比你快，我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大声说：“奴婢当然不能跟马术精湛的皇上比啦。”话刚落音，康熙坐骑已领先一步。
    接着跟上的是十三爷和十四爷。十三爷驱马靠近我，低喝道：“每次和我比骑术时都使这招，简直是俗不可耐。”我没说话，低低奸笑几声，扬起马鞭朝他挥去。十三爷一把抓住马鞭，笑道：“这点小伎俩可入不了我法眼。”我又奸笑两声，伸脚去踢马肚。马受惊，一下子跃得老高，十三爷忙松开马鞭去慰马。我大笑道：“又被我甩在后面了。”
    十四爷嘴角挂一丝浅笑，向我竖起大拇指。我朝他眨巴一下眼，送去一把秋天的菠菜，趁他发呆失神的一瞬，超过他，向康熙的坐骑赶去。
    “你！”
    身后传来十四爷愠怒的声音。“老十四，我们一起去报仇。”十三爷出个馊主意，十四爷笑喝一声“好”。我心生紧张，加大马鞭的力道，狠狠抽马屁，但终归敌不过两位应是将军的主。只一瞬，两位爷便赶上。
    十三爷俊朗的脸上全是坏意，冷声说：“该怎么惩罚比较好？你自己说吧。”我谄媚的笑道：“两位爷就放过奴婢吧，奴婢错了还不行么？大不了回帐后给两位爷捶背揉肩。奴婢的骑术不精，要是两位爷来报仇，奴婢只能是摔马。”
    十四爷笑说：“好啊，今晚爷在帐篷等你，记得来给爷捏肩捶背。要是伺候舒服了，爷就绕过你。”我嗔道：“好好好，一定来。”十三爷道：“我也去十四弟帐内等你，记得带上短箫，我想和你吹奏几曲。”我连连点头，十三爷满意的笑着，和十四爷扬鞭前奔。我望着两位爷的背影，深松口气，慢慢策马。
    跑了一会，十五爷和十六爷赶上我。十五爷笑道：“悠璇的骑术还不赖。”我笑说：“哪里哪里？我知道你和十六爷故意让我。”十五爷摇了摇头，微笑不语。十六爷倒不谦虚，大声说：“知道就好，不等你了，我去追皇阿玛和两位哥哥。”
    我“嗯”一声，夹马肚停马。十五爷也停马，和我一起慢慢遛马。我看着他，想起他还是新婚燕尔，打趣道：“禑弟，其他皇子都带福晋一起巡塞，你怎么没带？”十五爷似乎没听到我的话，眼睛看着前方，沉默不语。我见他神色不对，忙赔笑：“悠姐随便问问，你不要介意。”十五爷叹气说：“她最近身子不舒服，我就没带。”我看一眼他没有表情的脸，抬头仰望天空。
    太阳渐渐偏西，白云由浓变淡，但终归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清风吹来，空中飘着淡淡花香，还有一股清泉味。我闭眼深吸一会，缓缓睁眼，笑说：“快点赶上去，不能被甩得太远。”十五爷浅笑点头，我们同时挥舞马鞭，一起朝前奔去。
  第四十九章—山重水复
      更新时间:2010-6-1 11:54:02 本章字数:4704

    康熙四十七年夏塞外草原
    今日当一天值，晚上哄十七、十八阿哥睡觉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和掏空的心，踱步回帐。
    天空无星，朦朦月色经不住厚云的遮挡，拼尽全力闪耀会，失去光芒。夜色凄凄，没有一点风，很闷很闷。快到帐边时，顿步转身，向营外走，边走边回忆那件事。
    早上还未出帐，夜值的雪珍风风火火跑进，轻声说：“姐姐，不好了，不好了。”我扶着她不稳的身子，诧异道：“什么事？”雪珍深吸几口气，低声说：“昨晚德妃侍寝时，向皇上提你和十四爷的婚事。”我心一惊，一个踉跄，瘫倒在地。
    几日前行围，十四爷射杀了一只大老虎，康熙大喜，称赞一番，表示要好好赏赐十四爷。十四爷谢完恩，说什么赏赐都不想要，只想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康熙听罢抚须大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战战兢兢过了几日，原以为会顺利过关，没想到……
    雪珍陪失神的我坐在帐中央，小声说：“看皇上的意思，似乎，似乎……”我后脊背发凉，用颤抖的手紧紧拽着她胳膊，失声问：“皇上怎么说？你快点告诉我，快点告诉我。”雪珍叹口气，支吾道：“皇上说……说……说……这事他先应了。”
    “什么？”我失声大叫，脸色惨白，心揪揪的，“赐婚”二字在混沌的脑海来回爆炸。想着若荣的劝告，想着出塞前的约定，眼泪扑簌下落。
    当值的一天，恍恍惚惚，心不在焉。要不是环秀帮我，不知要出多少错。李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苦笑，说晚上没歇息好。本想问康熙赐婚的事，但目前没任何人提及，要是盲目的问，雪珍私自透露皇上和德妃的谈话，肯定会没命。
    一路走来，好多侍卫、太监和宫女向我躬身请安，我僵着脸，没心情搭理。走出营地，看了会不知伸向何方的三面黑幕，泪流满面。
    我该怎么办？告诉四爷和十三爷吗？告诉他们有用吗？四爷要是知道了，会为了我去跟康熙求情？和德妃、十四爷起正面冲突吗？以他沉稳隐忍的性格，肯定不会。
    惆怅着瞎走，寻得一片地，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相思茶花簪。霎时，萤火点点，胤禛的身影出现在花蕊上。他扬起高傲的头，挑起眉毛，深情的说：“相思茶花簪，插悠鬓边，悠定笑靥如花。九片瓣，蕴久久长情，东珠蕊，表禛痴心。瓣内磷光闪，夜黑无光，亦能熠熠生辉。不管身处何方，无须兜圈，禛定一眼找见。”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花蕊，凄声说：“胤禛，我该怎么办？我们当真会擦身而过吗？”胤禛脸脸一沉，坚定的说：“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行！”我凄凄一笑，两行泪滴落。康熙大于天，他可以让任何人从你身边把我夺走，他可以！他可以！
    一阵风吹来，胤禛的身影被切成几片，慢慢碾成粉末，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里。我赶走几只在光影下飞舞的虫子，把簪子放进衣兜，贴在心脏，目不转睛的望着黑漆漆的远方。
    不知坐多久，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快速闪来。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他放下灯笼，压我在地。我惊叫一声，伸出双手去打他。他截住我双手，满脸笑意。我瞪着他，大声喝道：“你干什么？快走开！”他没有说话，古铜泛黄的脸上全是柔色，炯炯有神的双眸闪动红色的烛火。
    他笑着看我，沉默不语。我双手不能动，只好大喝：“你快点走开，快点走开！”他放开我双手，柔声说：“皇阿玛已经答应把你指给我了，回京后，你就是我爱新觉罗·胤祯的女人，十三哥还是输给了我。”
    我伸出拳头去捶他的肩，大叫：“别妄想了，我根本不喜欢你，你快走开。”他笑哼一声，直起身子。我迅速爬起，拔腿就跑。他提步追上，拽着我胳膊，笑语盈盈：“跑什么？我有东西给你。”说完，从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
    借着朦胧的灯笼光，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被他摔成两半的镯子。我鼻子一酸，伸手去拿。他托着我左手腕，边戴手镯边柔声说：“对不起，那日是我不好，害你那么伤心。出巡前几日，我叫采蓝想办法从你屋里把这只镯子拿出来，找了好多工匠，总算修好。虽然有两条浅浅的裂痕，但只要不摔，不会再坏。”我微怔，采蓝什么时候变成十四爷的“眼线”了？难道她……
    我没想下去，抽回手，向十四爷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十四爷挡在我面前，不悦道：“你没听见我方才的话吗？你就快是我的女人，不要再想十三哥了。”我叹气说：“十四爷，不关十三爷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让皇上收回成命，好吗？”
    十四爷笑道：“这是我五年来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幸福，怎么可能放弃？”我摇头，哀求道：“可我不喜欢你，你把我拴在你身边，只会让我们俩痛苦，不会有幸福的。”他抓着我的手，柔声说：“给我一些时日，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我抽回手，提高音量道：“那我就把话说明了，就算赐我三尺白绫，我也不嫁……”
    话未落音，空气骤冷，一阵风吹来，灯笼熄灭，黑暗侵袭。两人直直站着，彼此沉默。
    半晌，他冷冷的说：“你只要舍得连累疼你的亲人，尽管一试。”说完，迈步离开。走了几步，顿足，转身，柔声说：“我求皇阿玛赐婚，仅仅是因为我真心爱你。结束一小隅天地的生活，不正是你期盼的吗？现在我可以做到，你为何不给我机会？我曾经说过，我们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我相信，你在我精心的呵护下，一生都会幸福的。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帐，好吗？”
    我仰头看天，淡淡的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他叹口气，慢慢踱步。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噙着泪，低声说：“谢谢你的爱，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不能……”
    ————————————————————
    好久没做梦，一梦再次梦见那个仙境。雾霭腾腾升，万千花瓣从天降。仔细一看，被白纱包围的是个圆形浴池，一位女子正在池里沐浴。乌黑浓密的秀发，晶莹剔透的肌肤，纤细洁白的玉手，淙淙潺潺的泉声，低低耶耶的笑声。琅嬛太液池，温泉洗凝脂，好一幅荡人心漾的梦幻画面。
    红雨丝漫天飞舞，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上。她一面接簌簌花瓣，一面吹飘舞气泡。唯美动作持续一会，蓦地停止，莺燕冷笑一声，朝东边挥动兰花指。还未看清到底做了什么动作，一件白羽纱裙从半空跃下。她飞身跳出温泉，连转几个圈，稳稳落在浴池边。再一看，白羽纱裙已经缠绕在身。
    裙摆及脚踝，若隐若现的皓肤引人浮想联翩。背影虽然很纤瘦，但身材玲珑有致，添之一分赛玉环，减之一分过飞燕。
    她冷哼几声，沿浴池边缘轻轻移步，娇声喝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偷看？还不快滚出来。”说完，朝浴池西面的廊柱飞去。
    白色的背影消失，一个有些冷却戏谑的声音响起，“嗯，闻着这股馥郁的浓香，真易让人产生遐想。不过你说错了，本君上并没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你没听说自古俊才皆好色，若不好色非俊才？百花宴上对我频放秋波，引得我动心后，又玩欲擒故纵？”
    话刚落音，一位身着黑衫的潇洒男搂着那位女子，从浴池上空缓缓落下。花瓣扑簌飞，气泡上下浮，黑白衣襟随风舞。他们缓缓落地，保持搂着的姿势，背对着我，在池边站定……
    梦到这里，蓦地惊醒。我盯着帐顶，回想梦里的唯美画面，感叹道，如果我和胤禛可以像那对有情人那般相依相偎，那该多好。不过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辗转一会，思前考后，下定决心。既然造成这种痛苦的局面是自己坚持的结果，那就由自己亲手斩断这条原本可以找到幸福的路。
    想到这里，快速起床，穿衣洗漱完毕，慢步离开帐篷。半走半停，惆怅着来到帐殿外，深吸一口气，数了十二下，一头扎进去。
    康熙今日的兴致颇高，正笑着和几位爷喝茶聊天。我避开十四爷射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帐中，跪在康熙面前，淡淡的说：“奴婢有事禀告皇上，求皇上屏退左右。”康熙放下茶杯，笑说：“璇丫头要说什么事？这么严肃。”我磕了一个头，低声说：“奴婢这事只能给皇上一个人说，请皇上成全。”
    康熙淡淡一笑，挥手示意，帐内所有的人欠身跪安。十三爷和十五爷满脸疑惑的看着我，我挤出一丝笑，微微摇头。他们松口气，疾步离开。十四爷走到帐边顿步，回头和正在看他的我对视，眼里有复杂的感情。我转头看坐在帐中的康熙，五味瓶撞翻。
    康熙叫我起来说话，我磕了一个响头，大声说：“皇上对奴婢的厚爱，奴婢无以为报，但奴婢不能嫁给十四爷。”康熙“哦”一声，淡淡的问：“难道你瞧不上胤祯？”我回道：“十四爷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是奴婢配不上。”康熙笑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这么不情愿？”
    我又磕了个头，拒绝道：“奴婢谢皇上厚爱，但奴婢只愿服侍皇上，不想婚嫁。”康熙起身踱步，慢悠悠的说：“你是不是还喜欢胤祥？”我有些吃惊，摇头连连否定，心想，奇怪，康熙怎么也误会我和十三爷？
    康熙走到殿柱边，抽出挂在上面的剑，挥舞几下，淡淡的问：“你知道三年前，朕为何不答应胤祯吗？”我心头一紧，暗道不妙，看着康熙，低声说：“皇上的圣意，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康熙紧紧盯着利剑，沉默不语。我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惴惴不安。
    良久，康熙插剑回鞘，走到龙椅前坐下，端起茶杯，遂又放下，淡淡的说：“你进宫后，和胤祥很合得来。胤祥喜欢你，胤祯也喜欢你。如果我答应胤祯，胤祥心头肯定不痛快。两人的脾气都比较直爽固执，为了防止两兄弟为个女人闹得不痛快，朕就没答应。经过一些时日观察，朕发现你和胤祥只是兄妹情而已。胤祯既然两次提及这事，朕自然应承。说实话，朕从来没有这么慎重考虑过一个宫女的婚事，朕这样做，还不是为你好，难道你觉得朕这样做不对吗？再说，胤祯对你的感情，你不会不清楚吧？”
    康熙抛下两个模棱两可的问题给我，笑着拿起御案上的《水经注》，漫不经心的一页页翻。我一动不动跪着，心一阵抽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看来，即使四爷求康熙赐婚，康熙也不一定会答应。我的人生居然这么可悲可笑可叹，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干脆堵死这条路。
    我深吸口气，淡淡的说：“回禀皇上，蒙十三爷和十四爷不弃，愿意和奴婢交心，奴婢万分感激。但奴婢只把他们当好朋友看，不曾有儿女私情。再说，奴婢地位卑微，配不上矜贵的十四爷。”
    康熙放下《水经注》，笑道：“虽然你曹家是包衣，但朕绝不亏待你们曹家每一个人。况且你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做朕的儿媳，朕喜欢得紧。朕还可以破例，让你做胤祯的侧福晋，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壮了壮胆，低声说：“奴婢谢皇上恩典，但是，如果奴婢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包衣，皇上还会把奴婢赐给十四爷吗？”
    话刚落音，康熙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脸色很凝重。我连磕三个响头，诚恳的说：“皇上，不管奴婢要说什么，请您饶恕家父曾经的错。奴婢说出来，是不想有一日皇上责怪家父和奴婢欺君。”
    那日是如何说出伤痛的往事，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出帐时，晴朗的天空蓦地很黑很阴。一阵凄惨的鸟叫声划过天际，孤寂惆怅如我冰冷的心。
   第五十章—咫尺天涯
      更新时间:2010-6-1 11:54:04 本章字数:3620

    康熙四十七年初秋热河行宫
    当十四爷怒气冲冲在热河的雅阁发脾气时，我默默坐在一边，任由他一浪高过一浪的呵斥质问声响彻天地。
    吼了好久，我没有一句解释的话。他扯着我胳膊，用劲一捏，凄声说：“你为何对我这样残忍？那日你跟皇阿玛单独谈话后，我一直忐忑不安。但过了二十来日没事，我便放心。没想到今日刚到热河，皇阿玛就跟我说指婚的事算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说了什么？到底说了什么？”我冷笑一下，平静的说：“十四爷真奇怪，皇上不给指婚，您应该去找皇上，找奴婢有什么用？”
    他用力把我摁在椅子上，双手狠狠捏着我肩膀，怒道：“你装什么傻？你到底有没有心？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皇阿玛怎么会出尔反尔？为了得到你欢心，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一挨狗毛，全身就会起疹子，可是知道你喜欢狗，我就铁了心养一只。结果呢？你几时正眼瞧过？最让我痛心的是那对小泥人，你当我是傻子吗？那个泥塑男是谁？肯定不是我，对吧？我真好笑，居然买来送给你，我真是世上最混蛋的人！”
    本就难受得要命，加上肩被他捏得生疼，怒视他一会，失声大喝：“这些事都是十四爷自愿做的，由始至终，奴婢从未要求十四爷做任何事。奴婢说了多少次，让十四爷放手，是十四爷自己放不下……”
    话没说完，十四爷猛地放开我，古铜的脸霎时变白。他连连后退，睁大双眼狠狠瞪我，双眸红火熊烧，仿佛我是一个陌生残忍的鬼魅，要把我烧尽才能泄愤。
    他瞪了一会，仰天大笑，声音很凄楚。笑了半晌，指着胸口，怒不可遏的大喝：“曹悠璇，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就像一把把利剑直戳我心。你是想让我流血致死吗？你太残忍了！你知道从云霞顶端跌落至悬崖谷底的痛楚吗？你能想象原以为以后是美梦环绕却又噩梦缠身的痛楚吗？你明白得到一颗珍宝却又很快失去的痛楚吗？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你肯定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一遍遍重复“不明白”，眼角的泪溢出，跌落至地。我看着八尺男痛哭的样子，心一阵揪疼。我明白，我明白，我也失去了珍宝，我也失去了！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被车撞得灰飞烟灭，永世不超生也无半句怨言。
    对视一会，他长啸一声，挥舞着铁拳，猛地冲过来。我冷静闭眼，一动不动的坐着。打吧！打吧！打吧！要是打了能解恨，我认了。你打几下，我麻木伤痛的心会有些知觉，会更好受些。
    半晌，没有任何举动和痛楚，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声直刺耳膜。我双眼胀痛，泪水满眶，但不敢让它流下。过了良久，随着“哐当”声，我双肩抖动，蓦地睁眼，椅子旁的小方桌被他一拳砸烂。
    我紧紧盯着小方桌，还未回神，他大喝一声，抽出伸进桌中央的拳头。顿时，木屑横飞，几滴红色的液体溅在脸上，冰冷侵骨。我凝神一看，他拳头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一滴滴流出，顺着手背、手指、指甲，快速洒到地面。一滴，五滴，十滴……几十滴血凝结在一起，滩滩点点，谱写一首痛苦、悲恸、怨恨的决裂诗。
    空气中充斥着热猩气，殷红的血触目惊心，刺痛我迷离的双眼。我全身僵直，紧紧盯着他，胸口没有任何知觉。他闪动哀怨的双眸看我一会，收回颤抖的拳头，用沾满血的手抚摸一下耳垂，踢几下未被砸烂的桌子，猛地转身，重重摔门，怒吼着狂奔离去。我一动不动呆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
    不知坐多久，十三爷和十五爷匆匆赶来时，还没缓过神。十五爷扶着我肩膀，惊道：“脸上……悠璇，你哪里受伤了？”我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
    十三爷把我打量个遍，松口气道：“没事，这血应该是十四弟的。”十五爷眉头微蹙，柔声说：“你和十四哥的事我们听说了，十四哥脾气大了点，你不要难过。只要他想通了，也就没事。”
    我听到这话，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双手掩面，再次痛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没想过伤他这么深。我……我……他一定恨死我了。”十五爷拍着我肩膀，叹道：“不关你的事，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过段时间就没事，你放心，过段时间就没事。”十三爷拿开我双手，用手绢为我抹泪，柔声说：“悠璇，你不要这样想，这种事情，时间越久，伤害越大。快别哭了，小心身子。”
    十五爷唤人打来热水，浸湿帕子，为我擦脸上早已干了的血迹。我呆呆坐着，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哭，只能哭，一直哭。为自己的坚持哭，为自己的过错哭，为自己亲手葬送的幸福哭。
    ————————————————————
    虽然当值，却心不在焉。康熙看着奏折，淡淡的问：“胤祯那日把你吓着了？”我心一惊，忙道：“是奴婢的错，十四爷应该打奴婢两拳，奴婢的心才会安些。”康熙叹口气说：“这事不是你的错，也不能怪楝亭。朕想过了，你就暂时呆在朕的身边。适当的时候，朕定会指门好婚事给你。”
    我“扑通”跪地，“奴婢谢皇上恩典，皇上不怪罪家父和奴婢，奴婢已经十分感恩。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到出宫的年龄，能回江宁陪伴阿玛和额娘。”康熙连连摇手道：“起来吧，这事朕自有计较。”我看一眼康熙没有表情的脸，无奈谢恩，慢腾腾起身。
    康熙放下奏折，低声道：“婉仪离开永和宫后，德妃一直找不到一个贴心的宫女伺候。前几日，德妃说采蓝乖巧懂事，把她要了去。巡赛这段时间你好生安排一下，回宫后，李全会调新的宫女过来。”我连连应着，为他斟茶倒水，伺候他写写看看。
    用完晚膳，康熙正在闭目养神，十八阿哥稚嫩的童音响起：“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康熙睁开眼，高兴的走到十八阿哥身边，抱着他坐在软榻上，笑问：“今日是不是又想骑马？”十八阿哥眨巴两下眼，摇头说：“儿子想要悠悠陪儿子放风筝。”康熙连连点头，在十八阿哥白皙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我笑着领命，拿上风筝，带着十八阿哥和几位太监，朝行宫西北边的草原区走去。
    塞外的初秋，风和日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当漂亮的燕子飞向云端时，十八阿哥拍掌哈哈大笑，高兴的说：“悠悠，快看，快看，燕子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好高，好高。”
    我看着穿梭于天际的风筝，想起了十四爷。我也曾陪他放风筝，为他最爱的女儿祈福。那时的我们，是要好的朋友，以后，恐怕只能是陌路。想到这里，有些烦闷，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草原辽阔，一望无垠，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边，很多蒙古王公大臣集聚在一起，骑马、摔跤、射箭。我扫视一圈，静静看着一位身穿黑袍的勇士。
    他左手握大弯弓，右手持白羽箭，凝神定气，大喝一个“去”字，“嗖”的一声，箭直中靶心。我拍手大叫一声“好”，他循声转身，朝我微微颔首。由于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好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他收起弓箭，跨上一匹黑马，扬鞭飞奔。
    我目送他离开，再次望向山丘，雅馨骑马朝我跑来。两人说了一会近况，并肩坐在草地上，一起看兴高采烈放风筝的十八阿哥。
    雅馨笑道：“这位阿哥真可爱。”我应了一声，直直盯着草地。雅馨柔声问：“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这样没精打采。”我勉强笑说：“没事，就是有些烦闷，过段时间就好了。”雅馨“哦”一声，拽着我胳膊，低声问：“荣最近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他？”我淡淡的说：“我也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其实我在说谎，若荣为了躲雅馨，除了当差，一直呆在房里不出来。
    沉默一会，低喝怒骂声伴随马儿嘶鸣声传来。我和雅馨起身，循声望去，山丘边，太子笑着扬鞭策马，十来位蒙古人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太子下马和他们说话，推搡几个人后，上马奔向草原深处。
    十几位蒙古人骑马向我们跑来，雅馨疾步迎上。为首一位四十来岁，长得彪悍威猛的是喀喇沁部乌梁海王爷。他和雅馨嘀咕几句，骑马和蒙古人快速离开。
    雅馨走到我身边，满脸不悦，低喝道：“你们那个太子太不像话了，居然私自截留我们蒙古进贡的御马。截留也罢，还当着我们蒙古人的面骑着戏耍，分明不把我们蒙古人放在眼里。阿玛和其他部落的王爷相当不满，现在告御状去了。”
    我心咯噔一下，惊慌不已。这个太子真是疯了，为何屡教不改？我得去看看婉仪，让他劝着点太子。想到这里，对雅馨说：“格格，奴婢有些事，得马上离开。”雅馨点头笑道：“嗯，我也该回去给额娘请安。改天找你和荣骑马，怎么样？”我连连点头，叫小华子好好照顾十八阿哥，告别雅馨，匆匆离开草原区。
   第五十一章—此情可待
      更新时间:2010-6-1 11:54:05 本章字数:3686

    康熙四十七年初秋热河行宫
    走到太子寝宫的小花园时，婉仪正在贴身丫鬟韵寒的搀扶下散步。花园不大，正中是一个四角小凉亭，亭内有张大理石桌和两个石凳。园里除了梅花和桂花，就是青松。
    婉仪散了会步，站在桂花树下摘花闻香。我挤出一丝笑，上前请安。婉仪回头，嫣然一笑，丢掉手里的桂花瓣，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跟我客气什么？快免礼。”
    在亭内石凳上坐定，婉仪支开韵寒，微笑着看我。几月不见，泪痣边缘还存有淡淡的哀愁，但脸色红润许多。我细察她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太子的事。
    沉默半晌，婉仪低声说：“你和十四弟的事我听说了，不要放在心上。”我点了点头，柔声问：“你过得好吗？”婉仪眼底闪过几丝伤楚，泛着红晕的脸有些苍白。我拍拍她手背，她淡淡的说：“无所谓好坏，不过胤礽对我很贴心。但每每想到姐姐，还是忍不住伤神。”
    我柔声劝道：“千万别多想，只要你过得好，你姐姐才会瞑目。你要是每天生活在自责中，她会怪你的。”婉仪哽咽一下，点头说：“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总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朝她微笑。她嘴角微抿，也朝我微笑。
    闻了会桂香，我凑近她耳朵，问：“太子最近的情绪怎么样？我是指有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婉仪想了想，蹙着眉头说：“你不问我倒不觉得，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他偶尔会大发脾气，但过一会又恢复，有时还会大呼小叫。总之情绪波动幅度很大，真不像以前认识的他。”我有些忐忑，低声问：“今儿下午太子戏耍私截的蒙古贡马，你还不知道吧？”
    话未落音，婉仪大惊失色，身子轻微颤抖，缓了好一会，支吾着问：“他……他真这样做？”我轻轻点头。她嘴唇泛白，喃喃说：“他怎么这么糊涂？皇阿玛知道后肯定很生气。上次杖责王公大臣后，我就劝过他，他答应过我以后不胡来的。为何现在……”
    她缓缓闭上双眼，神情很凄楚。我叹口气，柔声安慰道：“你也不要着急，尽力多劝劝他，现在这种局势对他很不利，他不能掉以轻心。”婉仪微怔，睁眼直直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我笑说：“因为你是我好姐姐，我不希望你因为他过得不好。”
    她深深叹气，幽幽的说：“谢谢你，悠璇，但他早就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位儒雅知礼的胤礽了。不过既已嫁给他，不管以后怎样，我会一直陪着他。”我勉强笑着点头。能说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历史是改变不了的。希望婉仪少点痴心，多点理智，以后的痛苦才会少些。
    沉默的当口，韵寒端着托盘走来，“福晋，该喝药了。”我拽着她双手，着急的问：“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传太医诊断？”她忽闪几下水蓝眸，笑着接过药碗。
    我把目光投向韵寒，韵寒甜甜的说：“福晋有了身孕，这是安胎药。”我既高兴又心酸，勉强笑道：“真的吗？几个月了？”她羞怯点头，莞尔一笑道：“刚两个月，昨日才诊断出来。这也是我最高兴的事，他虽然不是以前的他，但能为他留下一男半女，我很满足。”
    话毕，满脸都是幸福的笑。虽然不施粉黛，但天生丽质，在夕辉映照下，俏丽不可方物。我轻叹口气，好好一位佳人，毁在不争气的太子手里了。
    婉仪喝完药，韵寒端着托盘，欠身离开。我笑看她满是蜜意的脸，想着受情伤的若荣，犹豫一会，试探着问：“若荣，他……他在你心里，到底……到底占什么位置？”婉仪苦笑一下，叹气说：“要是有来生，我一定会选他。今生今世，已经无缘无份。”我莞尔一笑，心头有些甜。只要有这句话，若荣应该满足了。
    我陪她欣赏完落日美景，笑道：“时辰不早，我还要回去伺候皇上，得走了。你有了身孕，要好好休息。有空多劝着点太子，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婉仪轻轻点头，送我到花园门口，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虽然有些话说出来有点不切实际，但我还是要说。如果有真挚的爱，一定要抓住，不然会后悔一辈子。还有，深宫院墙内，容不得太多好心，希望你不要对每个人都这么掏心窝。”我点了点头，笑着离开。走了十来步，靠在一座假山边，不争气的泪水滑落至腮。
    ————————————————————
    皇上设宴招待蒙古王公及探亲的玉盈，玉彤两对夫妇。诸位嫔妃，皇子，福晋也一起参宴。我没当值，独自一人坐在雅阁小院望月。
    康熙知道太子私截蒙古贡马并且戏耍的事后，虽然很恼怒，但再次以感情战胜理智，狠狠责备几句也就作罢。我暂松口气的同时是担忧，历史不会变，康熙现在还能忍，但总有爆发的一天。想着他以后被监禁的生活，不由得连连叹气。
    “叹什么气？你也会有伤心伤神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彻底麻木了。”一个声音响起，语气不冷不热。我颇感意外，起身看站在翠竹边的采蓝。
    她快速走到我面前，淡淡的说：“十四爷为了婚事，一连几日都吃不下饭，德妃急得直抹眼泪，可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捎，未免太绝情了吧？”我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十四爷现在肯定恨死我了，我哪敢说半个字。”采蓝叹口气，幽幽的说：“十四爷每晚念着你的名字才能入睡，他没怪你。”我鼻子一酸，喉头打结，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采蓝抽出手，坐到石凳上，望着月色，冷声说：“你猜我要是把你喜欢四爷的事告诉十四爷，十四爷会怎么做？”我大惊失色，坐在她旁边，低喝道：“你千万不要说，你知道的，他们兄弟一向不亲，要是因为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再说，你也清楚，这两年来，我和四爷已经没什么瓜葛了。”
    月光很淡，照在采蓝没有血色的脸上，更显凄冷。她斜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我盯了一会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神情，心生酸楚，转头打望水中月。
    采蓝轻哼几声，淡淡的说：“你要真忘了四爷，为什么不接受十四爷？”我回头看她，“以前姐姐跟你讲过，拒绝他是因为不爱，没有爱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你当时不是说你明白了吗？现在为何还问我这个问题？”采蓝转动几下忧郁的双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回想几年来采蓝对十四爷的态度，低声问：“你左一个十四爷，右一个十四爷，你是不是喜欢十四爷？”采蓝脸色泛白，“腾”地起身，大声否定道：“采蓝只是看不惯姐姐三番五次伤害十四爷，说句公道话而已。十四爷是人中之龙，潇洒俊逸。采蓝身份低微，不敢有任何痴想。”说完，转过身子，一动不动的站着。
    我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她回头看我一眼，慢慢走到池边，摘下一枚柳叶，笑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想了会道：“花艳不过一阳春，留枝可存一轮回。花香馥郁易流逝，枯枝陋丑能永存。”
    采蓝苦笑道：“跟姐姐比诗词句，我肯定说不过。十四爷为姐姐做的事不比四爷少，付出的爱和关心多于四爷，姐姐为何不满足？”我摇头道：“采蓝，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我一直把十四爷当朋友看，不曾有儿女私情。”采蓝丢下柳叶，冷声问：“那姐姐对四爷呢，真的断干净了？”
    一阵风吹来，池里的败叶漂浮不定，甚是孤寂。我看着它，自嘲道：“断了怎么样？不断又怎么样？我的爱就像这枚柳叶，脱离了母体，不会再绿，不会再焕发新意。”话毕，抬头看着采蓝，淡淡的说：“我想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希望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件事。”
    采蓝嘴角微抿，冷笑道：“听你的意思，你以后再也不会爱了？”我点头道：“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子，我爱不起。”采蓝质问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叹口气，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我有我的苦衷，你就不要问了。”
    她狠狠甩开我的手，大声喝道：“你能有什么苦衷？模样俏，皇上又疼，人品和才气都有。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再是你的妹妹。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你不要再伤害十四爷。既然你不喜欢爱新觉罗家的男子，那就请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看见你跟任何一个阿哥在一起，我绝对不放过你。”说完，用哀怨愁惨的双眸瞪我一会，掉头就跑。
    “采蓝……”
    我看着她，失声大叫。她顿步，淡淡的说：“采蓝读的书不多，但还是想送姐姐一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希望姐姐好自为之。”
    我心口一悸，看着消失在翠竹林尽头的粉影，喃喃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傻妹妹，你明明是爱着十四爷的。”
    静默一会，走进雅阁，关上门，靠在门背，无声哭泣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没有交汇的轨迹，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胤禛，我该怎么办？我能遵守那个没有限期的约定吗？”
   第五十二章—两两相忘
      更新时间:2010-6-1 11:54:08 本章字数:4192

    康熙四十七年仲秋塞外草原
    斜阳偏西，远处小山峦的轮廓有些不清晰。泛灰的天空有对展翅高飞的雄鹰，恩爱的身影让人羡慕不已。两匹正在吃草的骏马边，我和若荣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大石上，双双叹气。
    康熙离开热河行宫后，雅馨随巡塞队伍前行，不管若荣淡淡的脸色，一如既往的热情。这几天，娇生惯养的她当起了“丫鬟”，每早端着铜盆，拿着帕子，满脸笑意的守在若荣帐前。若荣忍受几天，实在是扛不住，今日拉着我，要我出出主意。我自己已是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有什么点子？两人策马狂奔会，静静坐着，各自梳理千丝万缕的情绪。
    沉默半晌，若荣和我再次同时叹气，随即一起大笑。我碰了下他后脑勺，打趣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干脆，我们俩一起作伴算了。”若荣轻笑几声，“好啊，只要某人舍得放手，我们就结伴来草原牧马放羊，毫无牵绊过一生。”
    “我当然不舍得放手。”
    空中传来冷冷的喝声，我本要绽笑的脸瞬时僵住。若荣站立见安，十四爷看我们几眼，淡淡的说：“我和悠璇单独谈会。”若荣欠身跪安，策马离开。我没有请安，木然的盯着草地，一动不动保持刚才坐立的姿势。
    十四爷拍几下还有余热的石头，缓缓坐下，轻轻靠向我。接触到他背的一刹那，一股热气袭来。我回头，他古铜色的皮肤通红通红，好像在发烧。我心抽动，伸出手，想要摸摸他额头。伸到一半，又迅速收回。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我试着挪了挪身子，远离他的背。他没在意，缓缓开口：“对不起，那天我太凶，吓着你了。”我回想当时他绝望哀怨的眼神和血迹斑斑的手背，腹中一阵酸疼。
    他拔一根脚边的枯草，笑说：“五年前的五月十五，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皇阿玛召我们几个兄弟进宫议事。刚坐定，门帘撩起，穿浅粉宫装的你端着托盘款款而入。只看一眼，我便知道，你是皇阿玛御封的侍女悠璇。当时你逢及笄之年，亭亭玉立，仪态万千。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尽显碧玉之丽，娴雅之质。尤其是你的双眸，清澈濯濯，泪泉点点，郁波漾漾，悦色泛泛，直刺我心。”说到这里，回头看我，“现在的你，少几丝羞涩，多几分成熟，更让我放不下，我……”
    “奴婢要回去伺候十八阿哥，奴婢告退。”
    我打断他的话，起身就要走。他大步一跨，挡在我面前，拽住我胳膊，直直盯着我，抖动干裂的双唇说：“皇阿玛前几日来看我，说你为了拒婚，宁愿选择三尺白绫，也不愿意嫁给我。”
    康熙居然这样说？我微微一怔，看着他痛苦自嘲的表情，忘记迈步。
    “皇阿玛真的很疼你，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所以选择不赐婚。你曾经说过，强迫的滋味真的很难受。我两次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都没有咨询你的意见，是我不好，我太随心所欲了。其实，我是真心真意想把你带出那隅小天地，但你终究选择不给我机会。”说完，仰天笑道：“你知道我听皇阿玛说你宁死也不嫁，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瞅一眼他悲苦失望的神色，低头不语。他深深叹气，“是除了痛，还是痛。”我挣脱他无力的双手，淡淡的说：“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放弃？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太过执着，会很痛苦的。”他沉默一会，笑说：“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如实回答？”我点了点头，坐回大石。他站在原地，看我半晌，低声说：“也许你真的是把十三哥当哥哥看，但在你眼里，他比我重要得多，对不对？”
    “不，你错了。”我连连否定，笑说：“你们都是我在深宫内的好朋友，在我眼里，你们是同等重要的。”
    “真的？”他快步走到我跟前，脸上带着一丝惊喜。我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他嘴角绽笑，“既然如此，我就说说我的心里话。”我诧异的看着他，他蹲下身子，柔声说：“两次求皇阿玛指婚都失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放下你这颗珍宝，我会痛不欲生！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
    还不死心？真是个固执的家伙！我又急又气，张嘴要反驳。他捂着我的嘴，“什么都不用说，我胤祯认定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只要你还没嫁，我就有机会，你记住我这句话。”我直直坐着，不知道该说啥。他迅速起身，伸个懒腰，“天快黑了，我该回帐喝药，你也不要呆太久。”说完，会心一笑，快步走到马边，跨马扬鞭离开。
    夕阳西下，冷风吹拂，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情怨宜结不宜解，究竟该怎么办？又不能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四爷，那样他怕是会更疯。何况我和四爷都不能在一起了，说了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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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云遮天压顶，狂风呜呜刮，树叶簌簌响。伸手不见五指，这是在哪里？环顾四周，密林间，一个人影时隐时现。他踏上砂石，掠过败叶，折断枯枝，像风一样刮向我。恐惧和黑暗笼罩在周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心里很害怕，后退几步，拔腿就跑。他疾步追我，我大叫“救命”“救命”，但除了凄凉的风声，诡异的树林里没有任何响音。
    跑了十来步，被树桩绊倒，重重匍匐在地。他停步冷笑，慢慢靠近我。我全身颤抖，想直起身子，却不能动弹半分。
    突然，一只箭“嗖”的射向他，他拔出插在胳膊上的箭，凄声大笑。另一个人影快步跑来，举起手里的剑，直戳他胸口。他顺手操起手里的箭，戳入来影心脏。一剑一箭穿过后背，两股鲜血喷涌而出，两个人影发出恐怖惨叫。半晌，两人同时抽出利器，仰天大笑几声，仰面倒地。
    夜风刺脸，寂静的密林里，凄迷黑气袅袅升。我胸口生疼，呼吸急促。顿了会，壮着胆慢慢爬到两人身边。当看清两人是谁时，全身战栗，心跟撕裂般疼，眼泪哗啦涌出，扑地喊叫：“不要，不要，不要……”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是雪珍的声音，我伸手乱抓，拽着她胳膊，失声大叫：“不要，不要……”
    “姐姐，醒醒，醒醒……”雪珍拍打我脸颊，着急的呼唤。我蓦地睁开眼，起身扑进她怀里，呜呜大哭。雪珍抱着我颤抖的身子，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当完夜值经过姐姐帐外时，听见姐姐大叫，是做噩梦了吗？”我沉默不语，心口猛跳，眼前不断闪现两张血肉模糊的脸。
    雪珍安慰一会，放我躺下，为我掖好被子，点燃灯笼，坐在床边陪我。我双眼紧紧盯着帐顶，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至枕。
    两人真的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吗？权势？地位？女人？不，不要这样，我不想看见两人自相残杀。可是我又能做什么？他们相斗，并不是因为我，他们生来就要斗，精明的康熙都控制不了！可刚才那个梦，好真实！好残酷！好血腥！我能做什么？我究竟能做些什么？难道，除了睁眼看，就没别的办法了？
    ————————————————————
    刚把跟雪珍学了一天女红的雅馨送走，还没歇气，十三爷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迅速进帐，支开雪珍，伸出放在背后的手，一封标着“悠璇亲启”的信和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映入眼帘。信封右上角依旧粘着两片茶花瓣，白花瓣边缘有无数深锯齿。墨黑的圆柱形首饰盒精致典雅，比第一次送的要小，看材质应该是珍贵的紫檀木。
    十三爷笑说：“每次出塞，我都变成你和四哥的信差。这次还没到八月十五，四哥就送寿礼了，想必心里十分着急。”
    我看着十三爷手里的东西，心头暖暖的，但嘴里却淡淡的说：“劳烦十三爷退回给四爷。”十三爷脸色微变，诧异道：“出塞前见四哥时，四哥还高兴的说你心里一直有他，还说愿意进他四爷府，这厢怎么又这样了？”我心隐疼，强撑着冷脸，把信和盒子往回推，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说：“十三爷不要操这些心，退回给四爷就好。”
    十三爷盯我一会，把东西放在软榻上，不悦道：“我只负责给你，不负责退回。是收还是退，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双手环抱，气呼呼的看着帐外。我轻叹口气，反正不能在一起，看得越多，陷得越深，到时就疼得越狠。至于这份寿礼，收与不收，已经不重要了。
    我静立一会，坐在软榻上，手缓缓伸向信，抚摸一下信封，又收回。十三爷坐到我旁边，柔声问：“你那天究竟给皇阿玛说什么了？四哥一筹莫展、万分后悔之际，皇阿玛居然不指婚了。君无戏言，究竟是什么理由让皇阿玛出尔反尔？”
    今日是个好天气，失去绿意的草地上，两只小鸟窜上窜下，翩翩起舞。恩爱甜蜜的一对，伉俪情深的一双。两个小家伙飞了一会，停在一根枯枝上。秋风吹起黑白纱衣，两只小鸟笑着携手离开。我看着渐渐模糊的两影，喃喃说：“双鸟双舞双双飞，一生一世依依随。要是真能做一对小鸟，也是不错的。”
    十三爷低吼道：“不要做顾而言他，快点回答我的问题。”我轻声说：“你和四爷都猜不透皇上的圣意，我怎么会明白？难道你希望皇上回京后下这道圣旨？”十三爷深黑的瞳子直直盯着我，反问道：“当真不关你的事？”我坚定的点头，“我跟皇上说我只把十四爷当朋友，还以三尺白绫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虽然说过赐婚的话，但总算疼惜我，考虑二十来日，就不勉强我了。”
    十三爷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沉默一会，叹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是担心皇阿玛不把你指给十四弟，恐怕你和四哥……”我苦笑道：“你和四爷应该明白，皇上最不愿见皇子间不和，要是因为一个女子……还有，我曾经说过，我要的是‘唯一’，你们这些皇子根本给不了。话说回来，四爷和十三爷是做大事的人，不要为儿女私情迷失心智。”
    话刚落音，十三爷不满的瞪着我，低喝道：“你这话说得真让我和四哥寒心！”我看着地面，沉默不语，寒心总比锥心撕心要好！
    问我好久，问不出个所以然，一向平易待人的十三爷发了一通脾气，跺脚离开。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信和紫檀盒，送走夕阳，迎来黑幕。坐立半晌，看与不看反复交错。最后，还是没忍住，在拿起又放下五次，点燃灯笼，拆信阅览。
   第五十三章—阴晴圆缺
      更新时间:2010-6-1 11:54:13 本章字数:4188

    康熙四十七年仲秋塞外草原
    禛挚爱悠璇：
    看罢十三弟六百里加急，知晓皇阿玛欲赐婚，禛悔意顿生，恨没早日奏请娶得宝贝归。那日晴空无云，清风习习，禛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勉力处理完公务，独自策马，直奔禛悠园。
    仲秋渐至，万物萧条。禛坐溪边，远望忧山，近察凄草，听水哀恸，亲吻温情荷包，忆悠一颦一笑，念悠仙姿兰质，思悠袅袅箫音，心神俱伤处，七尺男儿亦有泪。仰天长叹数声后，默默念叨：一滴玉珠一相思，一泣一哀一心悸，一行莹线一情痴，一悔一憾一生世。寸寸相思化袅烟，丝丝情痴随风逝，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
    然天意不可违，人力岂可断禛悠三世缘？非也！笺纸报喜时，愁眉蓦舒展。桂花飘香地，闭眼痴馥郁。软榻柔软处，笑影入梦境。展开卧棂窗，绵绵阴雨欢歌唱，九华仙子笑颜开，满园秋意似春来。禛发誓，任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定会执悠之手，与悠偕老。
    中秋一至，悠过桃李。数载后，月圆桂花飘香时，盼与悠日日相依相聚，永生不离不弃。滇血罗心镯，禛之定亲礼，戴悠素手，芊芊赛嫩荑。悠必须应禛，此生非禛不嫁。只一句，禛一生足矣。禛定做至诚至孝之子，禛确信皇父终会下旨赐婚。到时，鞭炮轰鸣花轿荡，娇媚新娘羞怯至。洞房红烛映照处，禛悠贴心**度。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十二子时
    看完全信，泪水迷失双眼。我紧握散发幽幽兰香的信纸，反复问自己：林梓悠，五年半来，你收获了什么？你收获了什么？问了几遍，含泪想，我收获了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任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定会执悠之手，与悠偕老。”有这句话就够了！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躺躺坐坐，半卧半立，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响起小玉福的声音：“曹姑娘，皇上传召。”我胡乱擦了下泪，压低声音问：“知道是什么事吗？”小玉福细声说：“十八阿哥又哭又闹，非要姑娘去唱曲才肯睡。”我小声应道：“你等会，我洗把脸就出来。”
    洗完脸，打开首饰盒，细看一眼滇血罗心镯，戴在左手腕，匆匆出门。
    ————————————————————
    北风萧萧，骏马嘶嘶，巡塞队伍行至永安拜昂阿驻地时，刚刚八岁的十八阿哥突然病倒。康熙见十八阿哥一时半会好不了，留下我、王太医及随行伺候人员，自己带着上万人的队伍继续北上围猎。
    晚膳后，趴在床头打瞌睡，迷糊中，听见十八阿哥喃喃叫道：“悠悠……悠悠……好难受……好难受……”我睁眼，见他满脸通红，脸颊肿得老高，忙唤小华子去请王太医。
    王太医诊断后忧心忡忡的说：“十八阿哥的病越来越严重，塞外缺医少药，需请皇上回来亲自主持。”我心惊胆战，不敢延误分秒，忙差人赶去森济图哈达向康熙禀报。
    十八阿哥哭闹不止，双手不断抓挠两腮。我抱他入怀，拉着他的手，柔声哄道：“十八阿哥乖，不抓不抓啊！悠悠给你唱曲好不好？你先睡一会会，醒来后就不会痒了。”十八阿哥闭着双眼，痛苦的点头。我把脸贴在他红肿的双颊上，轻声哼唱《虫儿飞》。十八阿哥低语一会，居然睡着。
    不知过多久，正望着十八阿哥出神，门外响起小华子等人的磕头请安声。抬头看，康熙风风火火闯进。
    想必是因为连夜赶回，康熙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柔声唤：“胤衸！朕的乖儿子！”由于太激动，声音有一丝哽咽。我将十八阿哥交给康熙，候在旁边，把王太医诊治的结果说了一遍。康熙听完，苍白的脸阴晴不定，时悲时苦。我站在一边，心中颇为忐忑。一屋子跪地的人都很紧张，大气也不敢出。
    “悠悠……好疼……悠悠……好疼……”
    十八阿哥半睁着眼，凄苦低语。我轻轻抚摸他脸颊，柔声说：“不疼不疼，悠悠给十八阿哥吹吹。十八阿哥快看，皇上回来了。十八阿哥不是说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一定要坚持！”十八阿哥蹙眉看着康熙，痛苦的说：“皇阿玛，儿子是男子汉，儿子很坚强。但是，真的好难受……好疼……好痒……”康熙紧紧握着他的手，柔声说：“儿子乖，皇阿玛马上就为你找最好的大夫，你一定会没事！”
    说完，铁青着脸道：“谕三阿哥、四阿哥，十八阿哥腮肿甚大，甚属可虑，让太医孙治亭、齐家昭，马尔干之妻、刘妈妈、外科大夫妈妈赫希等前来。派精明干练者随从，俱令乘驿，并拨人役车辆，视其所能，日夜兼程，从速赶来，朕会由此派人接迎。为此急书颁下，切勿妄自张扬。”发完谕旨，反复叮嘱道：“著将此谕火速乘驿交付三阿哥和四阿哥，不得延误分秒。”
    李全欠身领旨，匆匆出门。康熙静静的看十八阿哥一会，亲自抱着十八阿哥到他住的庭院，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一天一夜后，几位大夫和妈妈一并到位。在他们的悉心医治和照料下，过了两日，十八阿哥总算退烧，两颊的肿胀也渐渐消失。康熙暂松口气，发奏折给在京的阿哥们时，不但违反常规没有封口，还说自己仿佛获得新生一般。我在旁伺候，看着康熙憔悴的神情和嘴角的浅笑，心中又酸又暖。
    由于十八阿哥还没痊愈，康熙心情不畅，下旨停止行围，拔营回京。为防止十八阿哥病情加重，康熙特意命令队伍缓缓前行，一天的路程不得超过二十里。
    今日天气比较阴冷，我和几位爷探望完十八阿哥，一起在营地里遛弯。走了一会，十三爷在我耳边低声说：“信和寿礼你看了吗？”我顿步，先是点头，随即摇头。十三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几位爷，拽起我左手，低笑道：“都戴上了，还骗我？”我默默无语，一动不动的站着。
    十四爷停步回头，脸色一沉，不悦的说：“你们俩在干什么？”我给他一个白眼，迅速越过他，跑着去追十五爷和十六爷。
    和两位爷并肩走了几步，背后传来十三爷淡淡的说话声：“悠璇这半月一直照顾十八弟，也没好好歇息，我看她瘦没瘦。”我放慢脚步，不自觉偷笑。反应真快，回答得真妙。
    十四爷冷哼一声道：“看也用不着拉拉扯扯吧？”十三爷说了句“下次不会了”，提步赶上。我侧头，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他朝我眨几下眼，我们相视一笑。
    走出营地，外面鼓声阵阵，骏马嘶嘶，热闹非凡。循声望去，不远处的马场，有几个人在赛马。
    十八阿哥最近病得这般厉害，居然还有人戏马游乐？我不由得骂道：“十八阿哥忍受病痛，皇上身心疲惫，什么人这么胆大，还有精神气赛马？”十五爷低声说：“是太子爷。”我定睛一看，着浅黄骑装的太子高傲的坐在马背上，得意洋洋的挽弓射箭。
    我心惊不已，这个太子疯了吗？净做些蠢事！不是叫婉仪劝着点他吗？他究竟有没有头脑，这个当口去撞火枪，康熙不发射连环弹才怪。
    十四爷看了会，笑道：“二哥真潇洒，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舒展筋骨。”我瞪他一眼，心中颇为不满。你和八爷当然希望他玩得越过火越好了，不然怎么坐收渔翁之利？
    为了婉仪，本想上去劝几句，十三爷扯着我衣袖，低声说：“太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安心做好本分，别招惹是非。”我微怔，虽然有点愤愤不平，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几位爷绕过马场，往营地西面走去。我看一会英姿飒爽的太子，怀着郁闷的心情，跟上他们快速的步伐。
    在营外随意散了会步，回帐时，天色已晚。刚刚坐下，十三爷的贴身太监王贵送来一封信。我谢过，拿在手里一看，是胤禛的字迹。
    十一天前不是刚刚写过吗？怎么又写了？犹豫一会，快速拆开。
    禛挚爱悠璇：
    祄弟病重，闻悠昼夜照料，茶饭不思，伤心伤身，禛疼之痛之。祄弟年幼，受此折磨，老天实在残忍。禛忧心凄凄，数日来，吃素念经，乞佛主保佑，愿祄弟早日痊愈。
    昨夜做一梦，朗朗星辉夜，点点萤光闪，悠与祄执手，随风轻舞，似翩翩蝴蝶，恍惚中，误认广寒仙子下凡，普泽万千众生。有此祥梦，悠不用过于担心，祄弟定会度险。然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悠切勿思虑过度。然则，禛亦伤心伤身。
    塞外气候不定，照顾好皇父和祄弟，勿忘照顾好己。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子时
    一阵风吹来，帐门被刮开，冷意刺骨。我迎风反复看几遍信，苦涩一笑道：“胤禛，你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要我违背真心离开你，真的舍不得。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静静发会呆，放下信，看着帐顶，双手合十，默默祈求：“观音大士，五百四十三天前，我曾经对着流星许愿，希望能和胤禛白头偕老。那时虽然有些犹豫，但从没想过真的和他有缘无分。观音大士，以前我不信您，但现在我信。我求您给我创造一个奇迹，让我有机会守在他身边。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需要我，他真的需要我。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一辈子。如果您觉得一辈子太多，那就给我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就足够，足够……”
    说到这里，忍泪直直跪在帐中，默念胤禛在去年中秋送我那幅画卷上的一首诗。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仓央嘉措的这首诗还没念完，万千思绪化为两行滚烫的泪，跌落在地。原来断情的滋味如此难受，比亲眼见识那场婚礼还锥心刺骨百千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胤禛，你也要记住这句话。如果老天一直不开眼，我只好送你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五十四章—一废太子
      更新时间:2010-6-1 11:54:17 本章字数:5419

    康熙四十七年秋塞外草原
    已是子夜时分，十八阿哥还不愿睡觉。我好哄歹哄，轻轻哼唱两遍《虫儿飞》，他才慢慢入睡。我笑看他一会，嘱咐几位妈妈好生照顾，心满意足的走出帐篷。
    刚出帐，碰见正在巡逻的若荣。他年初升了官，由正三品一等侍卫变成从二品散秩大臣。威风凌凌的狮子补袍，晶莹剔透的镂花珊瑚顶戴，熠熠生辉的三尺宝剑，把高大挺拔的他呈得俊朗不凡。
    并肩走了一会，我看着他，打趣道：“难怪雅馨会对你着迷，我都有点把持不住了。”若荣蹙眉叹道：“你还有心情说笑？你不担心婉仪吗？”我停笑低声说：“当然担心了，也不知道太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十八阿哥病了十来日，他骑马玩乐不说，看都没来看一眼。皇上瘦了好几圈，他连句慰问的话也没有。昨晚御前伺候，皇上提起十八年前乌兰布通之战前夕那件事时，还耿耿于怀。”
    若荣听后不断叹气，我没有说下去，和他一起慢慢踱步。走到营外，他站在栅栏边，狠狠拍几下木桩，喝道：“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没用，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心难过却无能无力。”我诧异的问：“离开热河前，各位福晋都回京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低声说：“离开热河前一夜，我巡逻至太子寝宫外，看见婉仪坐在石椅上低泣。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她满脸泪痕，眼睛肿得跟胡桃似的。在我的脑海里，只有她清脆婉转的音，袅娜娉婷的姿，媚若彩霞的容，明似灿阳的笑，从没见她如此哀恸失神过。本想过去问问，但太子恰好走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并肩走进寝宫大门。我望着她消瘦的背影，心如刀割，真想冲上去把她从太子手里夺回，拥在怀里，一刻都不放。”
    夜色漆黑，虽然站得很近，但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语气悲苦，苍凉中夹扎着不满。我知道，他的胸口在痛，在默默忍受暗伤。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安慰说：“我会尽量找机会多陪陪她，安慰她。你知道那晚她为什么哭吗？”他仰望天空，无奈叹道：“要是知道，至少可以帮忙出出主意，心就不会这样疼了。”我慢慢收回手，不知道该说啥。
    沉默一会，响彻天地的吵闹吆喝声响起。我和若荣转身，整座营地火把点点，神情肃穆的侍卫举剑扬矛来回穿梭。放眼望去，营地正中央的帐殿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我和若荣都很吃惊，忙向营内走。
    走到营门，一位十六七岁的俊朗小伙疾步跑来。他是哈达纳拉氏安文轩，侍卫处散秩大臣安达明的幼子，去年武殿殿试的状元郎。
    他走到若荣跟前，打千后大声说：“禀大人，皇上谕旨，让您亲自带上侍卫和亲军去帐殿见驾。”若荣和安文轩低声交谈几句，脸色很凝重，回头向我道别，和安文轩快步离开。
    我站在原地，暗自琢磨，康熙调精兵去帐殿，再看这紧张的气氛，该不会是宫变吧？康熙下午召见太子，质问他为何不看看十八阿哥，为何没有忠爱君父的心。太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不但不承认错误，还大声顶撞。康熙怒不可遏，摔光御案上所有的东西，狠狠骂太子，留下一句“别以为朕会一直容忍你”，叫太子滚出帐殿。
    想到这里，倒吸口气。难道太子是因为眼看要失宠，先下手为强？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太大胆了！这个念头一冒出，心中颇为不安，提步就跑。
    跑到帐殿外，上百个侍卫已经将帐殿围得水泄不通。若荣站在帐殿门口，犀利深沉的双眸不断扫视周围。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若荣脸色凝重，凑近我耳朵，正要开口，小玉福的声音传来。
    “曹姑娘，您在这里就好，李公公叫您进帐伺候。”我回头，见小玉福满脸紧张，暗道不妙，忙随他走进帐殿。
    “胤祥，今晚是你夜值，你告诉朕，方才帐殿外是何人？”
    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康熙冷冷的质问语。我欠身请安，铁青着脸的康熙罢了罢手。我走到龙椅边，为康熙换了杯茶，看着跪在地上表情各异的几位阿哥，有一丝慌乱。
    十三爷缓缓抬头，看康熙一眼，遂又伏地，没有立即回话。康熙思索一会，叫其余的人退下，只留下我和十三爷。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直说。”康熙靠在龙椅上，语气虽淡，但眼里全是怒气和杀气。十三爷一连磕了三个响头，低声说：“回皇阿玛，方才在帐殿外窥视的是……是二哥。”
    “你说什么？”康熙“腾”的站起，额上的青筋暴绽，身子微微颤抖。十三爷小声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伏在地上不语。我呆站当地，又急又气，替婉仪捏把汗的同时，在心里把胆大妄为的太子狠狠骂了一顿。
    康熙无力坐回龙椅，淡淡的问：“你给朕说实话，回京途中这些时日，除了今晚，可有发现胤礽在外面窥视？”十三爷犹豫一会，缓缓开口：“回皇阿玛，儿臣当值期间，发现过三次，但见皇阿玛没看见，就没有说。”
    话刚落音，康熙的脸一下子煞白，嘴角微颤，拳头捏得紧紧的。缓了好一会，冷声问：“当真是胤礽？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看一眼康熙默默然的神情，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十三爷，心中很忐忑。十三爷道：“回皇阿玛，的确是二哥，不过儿臣认为二哥……”
    “什么都别说了，你给朕退下。”康熙龙眉一撇，冷冷的打断十三爷的话，朝他连连挥手。十三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我蹙眉看着地面，回忆方才父子俩的对话，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出来。
    十三爷一离开，康熙命令李全传大阿哥进帐见驾，发布谕旨让他日夜守在帐殿周围。而对窥视的太子，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从他冰冷的表情可以看出，已经起了废掉的决心。这期间，十三爷也被康熙“冷冻”起来。不但不让他负责守卫，还派人监视他的一言一行。宿营时，只准呆在自己帐篷，没有圣意，哪里都不许去。
    我面对这个粹不及防的局面，想来想去，后背发凉。康熙该不会认为十三爷和太子合谋害他吧？十三爷也真是的，发现太子窥视，为何不直接报给康熙？他不说，让康熙自己发现了才道出，心神疲惫的半百老人岂会不起疑？
    为何，到底是为何？十三爷极为聪明，为何会这样做？
    惆怅着走回帐篷，躺了一会，蓦地想通。十三爷知道康熙很疼太子，要是康熙没有亲自发现，十三爷就禀告康熙，说太子窥视，康熙首先会怀疑十三爷污蔑太子，甚至还会认为他想趁机扳倒太子，夺取太子之位。回想那日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迅速起身，快步朝他的帐篷走去。
    自上次在帐殿一别，已有五天没有见到十三爷。这次再见，气质还是高贵俊雅的，但似乎瘦了些许，眼角还有淡淡的忧虑。
    我和他并肩坐在软榻上，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柔声说：“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轻叹口气，苦笑道：“我老十三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我没有说话，等他下文。
    他看一眼帐外，低声说：“二哥虽然脾气乖戾，行事嚣张，但我相信他绝对没有胆子谋害皇阿玛。第一次发现他窥视帐殿时，私下里找过他，劝他不要这样做，不然让皇阿玛察觉，后果很严重。可是二哥不但不承认窥视，还说我肯定看花眼。我老十三眼神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百丈外我都能箭无虚发，怎么可能看花眼？再说，看花一次倒有可能，不可能每次都看花吧？”
    我重重点头，他继续说：“十八弟的事已经够皇阿玛费神了，我不告诉皇阿玛，是怕他老人家忧心。估计皇阿玛那晚也看清是二哥在窥视，问我，只是心里不愿意相信罢了。我本来想说就看见一次，但考虑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现在想来，是我高估了自己孝子忠臣的分量，高估了皇阿玛对我的宠爱程度。不过不说实话也不妥，要是二哥反咬我一口，说我跟他合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心头猛颤，失声说：“皇上想来想去，怀疑你别有居心？”他苦笑着点头，“看皇阿玛现在对我的态度，就知道他老人家已经开始不信任我了。”我轻叹口气，有气无力的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十三爷起身，伸展几下筋骨，淡淡的说：“能怎么办？静静等皇阿玛发落，大不了去宗人府住段时日。”我心头不是个滋味，跟在他后面，低声问：“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太子？”
    他回头，嘴角微抿，“皇阿玛容忍二哥这么多年了，能否再次原谅他，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不求别的，只求这场暴风雨不要牵连太多的人。”
    说完，拿起挂在帐篷侧壁上的弓，对着帐外，轻拨一下弓弦，“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帐内久久回旋。他微微一笑，把弓挂回侧壁，走到软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小矮桌上的茶，细细品尝。我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洒脱样，很佩服他淡定自若的心态。但想着未来风雨侵袭的夺嫡路，胸口非常疼。
    和十三爷说了半晌话，出帐时，天已经黑尽。我慢慢踱步，一会担心十三爷，一会担心婉仪，一会又担心四爷。一直胡思乱想，也没留心到底往哪里走。待抬头时，发现走错了方向。正准备转身，两帐间的阴影处，一个黑影闪现，手里还拿着一把剑。我“啊”的一声尖叫，心口猛跳，冷汗直冒，一动不动站在当地。
    “是谁？”
    背后传来十四爷的喝声，上前一步的黑影微怔，掉头就跑。十四爷命令附近巡逻的侍卫去追赶，快步跑到我身边，搂着全身僵直的我，柔声说：“别害怕，有我在，别害怕……”我全身不断打颤，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多久，朦胧中，有人低声说话，“我看见悠璇时，黑影正冲着她来，手里还有剑。我大喝一声‘是谁’，他回头就跑。我叫人去追寻，但追寻很久，没有发现踪影。”话毕，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人敢在营地出现，到底会是谁？”
    这两个声音，一个是十四爷的，一个是十五爷的。十四爷低声说：“那里挨着二哥的帐篷，难道是二哥的人？不不不，这个可能性太小，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不会这么大胆。如果不是二哥的人，会是谁？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个黑影究竟想要干什么。”十五爷叹道：“不管那人是谁，也不管他想干什么，这次多亏十四哥在，不然，悠璇怕是会出事。”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我深吸几口气，想要睁眼，但上下眼皮就像被胶水粘着，任凭如何撕扯也分不开。连续试几次都没成功，不由得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脚步声响起，有人拉我手，又有人低声唤我。我努力好久，总算睁开眼，十四爷和十五爷焦急的脸在模糊不清的视线内晃动。
    十四爷低声嗔道：“还好有惊无险，真是吓坏我了。”我挣扎着起来，十五爷拿一个软垫让我靠着，柔声问：“有没有感到不舒服？”我低声说：“没事，就是没有多少力气。”十四爷坐在塌边，“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我茫然摇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都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看清他样貌？”十四爷眉头紧蹙，喝道：“要不是我恰好在那附近，真不敢想象他会把你怎么样。”
    我想着他手里寒光闪闪的剑，头皮发麻，全身颤抖不已。十四爷为我掖被子，轻拍我肩膀，低声道：“别害怕，现在没事了。”我勉强一笑，轻轻点头。十五爷静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十四爷扶我躺下，对十五爷说：“夜色已深，让悠璇休息一会。明早就要拔营去布尔哈苏台，我们早点回帐。”十五爷点头，嘱咐我好好歇息。我侧身目送两位爷离开，忐忑一会，沉沉入睡。
    巡塞队伍驻扎在布尔哈苏台的当日，康熙传召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等齐集行宫大殿，命太子跪在殿内。
    康熙怒视惴惴不安的太子半晌，边哀哭边历数他各种罪状。说到一半，泣不成声，悲恸欲绝的情绪使他不能站稳。我、李全、还有几位临近的大臣上前扶住，他才没摔倒。
    过了一会，康熙缓过神，继续哭诉：“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书夜戒甚不宁，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业。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
    随后，康熙为打击二阿哥的势力，下令将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二阿哥左右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人立行正法。
    十八阿哥的病情在两日前加重，太医回天乏术，康熙的感情受到重创，已经悲痛至极。出于政治需要，又不得不狠心废掉苦苦培育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回到寝宫，愤恨、失望、惋惜、遗憾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康熙再次失声恸哭，晕了过去。
    躺了半日，天色黑尽时，康熙悠悠醒来。我和雪珍服侍康熙喝完药，小华子来报，说十八阿哥已经昏迷不醒。康熙“腾”的一声坐起，掀开棉被，龙袍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的向隔壁奔去。
    我怔在当地，哀伤顿生，不好的预感充满全身。缓了好一会，听着李全等几位太监大呼“皇上小心身子”“皇上保重龙体”之类的话，才回神朝十八阿哥的房间跑。
    第五十五章—虫儿断翅
      更新时间:2010-6-1 11:54:23 本章字数:3664

    康熙四十七年秋塞外行宫
    跑到门口，死气沉沉的气氛让我有些站不稳。虽有很多灯笼照着，但仍觉得阴黑。我定定神，快速走到十八阿哥床边，跪在地上，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揪疼，眼泪喷涌而出。
    抱着十八阿哥的康熙朝太医大喝：“你们倒是给朕拿出一个办法！”几位太医纷纷跪地，孙太医颤抖着嘴说：“微臣……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救治十八阿哥。”康熙勃然大怒，操起床边的茶杯，狠狠砸地：“说了半天还是这些废话，都给朕滚出去，不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提头见朕！”
    诚惶诚恐的太医急匆匆退出，满脸惧色的宫女轻手轻脚收拾碎杯，候在一边的李全和几位太监大气也不敢出。除了十八阿哥微弱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屋子死一般的沉静。
    康熙神情疲惫，痛苦和焦虑写满整张苍白憔悴的脸。已经五十五岁的他，背有点佝偻，白发隐约可见。第一次在运河边见他时，他是那般神采奕奕。半个多月来，不分昼夜照顾十八阿哥，还有精神上无形的折磨，让他苍老很多。此时的他，不是那位叱咤战场、雷厉风行的千古一帝，而是一位历经沧桑、心神俱损的垂暮老人。
    他连叹几口气，直直盯着十八阿哥，用颤抖的手抚摸十八阿哥削瘦的脸颊，哽咽道：“儿子，皇阿玛求你快点好起来，皇阿玛还等着和你一起骑马。”
    我含泪看着受病磨的十八阿哥，心似刀绞。虚岁才八岁，人生只走了十分之一，难道就要离开尘世了吗？活泼可爱的他、聪明伶俐的他、孝顺懂事的他，和我一起相处了五年，我们之间有很深厚的感情。康熙一直很疼他，要是他不幸早丧，伤心欲绝的康熙情何以堪？还有表姨，视他为自己的命，要是他有个好歹，表姨如何活下去？
    我听着康熙的喃喃低语声和十八阿哥的痛苦呻吟声，很想大声哭，但却捂着嘴，强迫自己控制住哀嚎的情绪。忍了一会，实在是忍不住，起身轻轻朝屋外走。走到门口，遇见匆匆赶来的十五爷和十六爷。我看他们一眼，流下两行泪，提步快跑。
    出屋后，寻了片空地，冲天大叫：“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老天爷，您为何这么残忍？为何要这样对待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我不管你是观世大士还是如来佛主，不管你是阿爸父神还是真神阿拉，我求您保佑十八阿哥长命百岁，不要让他再折磨！我求您！求您……”
    我“扑通”跪地，双手合十，含泪望天，心里默念：十八阿哥一定会好，一定会好，一定会好……
    轰隆隆的巨雷炸响，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闪电连连划，将整座行宫照亮。我仰面看天，惊喜的想，老天爷，您开眼了？您真的开眼了？您既然能让出车祸的我重生，也可以保佑十八阿哥康复，对不对？雷声是您对我的回应，您告诉我，十八阿哥一定会挺过这个难关，一辈子无病无灾！
    雷声越来越响，云层越来越厚，闪电愈加刺眼！我慢腾腾起身，仰望天空，继续默念。
    “悠璇。”
    十五爷嘶哑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他走到我身边，擦了下腮边的泪，低声说：“快去看看十八弟吧，十八弟怕是……”
    话未说完，我看着他阴郁的脸，心一紧，脚下打滑。他伸手扶住我，我借着他胳膊的力起身，和他一起往门边跑。
    深吸口气进屋，听见康熙怀里的十八阿哥笑说：“皇阿玛，儿子要和您骑马。”我微怔，有一丝惊喜，老天爷真的显灵了。但见康熙和两位阿哥愁苦的脸，暗叹，难道是回光返照？
    我连连否定这个结论，快步走到十八阿哥身边，握着他瘦削的手，笑道：“悠悠也要和十八阿哥一起骑马。”十八阿哥重重点头，“悠悠还要陪胤衸放风筝。”我不断点头，鼻子酸楚不已，两行泪快速滑落，“好，悠悠答应十八阿哥，等十八阿哥身子好了，悠悠就陪十八阿哥去骑马和放风筝。”
    十八阿哥看了眼康熙，又看了眼我，发出一个浅笑，“皇阿玛不要哭，悠悠不要哭，儿子不会惹皇阿玛生气，儿子保证会听话。”康熙爱怜的摸着十八阿哥的头，老泪纵横，颤声道：“皇阿玛知道，皇阿玛知道，胤衸一直都很乖，一直都很乖。”我哽咽道：“十八阿哥是悠悠见过的最孝顺，最听话的孩子。”十八阿哥缓缓点头，眼神有点迷离，双眸没有一点神采。
    他晃动小脑瓜，看着站在屋中央的两位阿哥，嘟哝着嘴说：“哥哥们怎么都不高兴啊？”十五爷和十六爷走到他身边，一人摸着他苍白的脸，一人拉着他瘦削的右手，抽动几下嘴角，没有说话。十八阿哥眨巴几下眼，展开一个笑，闭眼低声说：“皇阿玛，儿子想睡觉，儿子觉得好困好困。”
    “不，不要睡！”我捧着他的脸，轻轻拍着，失声叫道：“不要睡，一定不要睡，不要……”
    轰隆隆！
    一个巨雷炸开，声音响彻天地，直冲远方。十八阿哥猛地睁开眼，抓住我的手，颤颤的说：“悠悠,胤衸怕，怕……”我把他瘦削的小手放在我脸上，边哭边说：“不怕不怕，皇上在这里，哥哥们在这里，悠悠在这里，十八阿哥不会孤单！”十八阿哥伸手擦我脸上的泪，轻声哄道：“悠悠不哭，额娘说悠悠是小仙女，小仙女不能哭，哭了不好看。悠悠给胤衸唱曲吧，胤衸要睡觉，睡觉后能梦见额娘，还能看见好多蜜蜂，它们在花间飞舞。还有漂亮的蝴蝶，大燕子风筝，小蛐蛐……”
    话未说完，缓缓合上眼睑。前几日还映着红晕的双颊，此时苍白无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两滴莹珠，嘴唇干裂，几个细小的口子冒着血丝，那是灼烧后的痕迹。他像一棵百花丛中枯萎的嫩草，又像一片挂在枝头瑟瑟发抖的黄叶，没有一点生机。虽然虚岁才八岁，但已经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快一个月。老天何其残忍，如此对待一个懂事可爱的孩童！
    “悠悠，你……你快……快唱！”
    十八阿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越来越轻。我看向康熙，他含泪微微点头。我定定神，深吸口气，费了好大的劲，挤出一丝颤音：“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十八阿哥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低声说：“悠悠，胤衸……胤衸看见好多萤火……好多……萤火虫，会发光……会发光，好美……好美……”我停止哼唱，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失声应着：“等十八阿哥病好后，悠悠陪十八阿哥去抓萤火虫好吗？”
    “要……要……听……听曲……”
    他的声音很痛苦，莺莺凄凄，丝丝颤抖，每说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我抽动一会胸口，低泣着唱：“天上的……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地上的玫瑰……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唱到这里，再也唱不下去，静静的看着他。泪水浸湿嘴唇，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心就像冷风中的落叶，每时每刻都处在半空，轻飘飘，空荡荡，孤寂、落寞、惆怅一起夹杂。
    蓦地，屋外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呜呜咽咽，似在低诉，又似哭泣。黑空雷霆震震，轰隆彻地，似在凄喊，又似哀叫。
    我闭上眼，默默问：老天爷，您也在为十八阿哥哭泣，对吗？您也在伤心的对不对？既然您也不舍得把他带走，那您把他还给我们好吗？求您还给我们一个活泼健康的十八阿哥吧？我不能接受他离开的事实，我不能，不能……
    古人的忌讳比较多，虽然舍不得放手，但在李全的劝告下，康熙还是准备把十八阿哥交给太监。当太监伸手要接十八阿哥时，我摸着十八阿哥的脸颊，哭着说：“请皇上允许悠璇陪十八阿哥最后一程。”康熙闭上疲惫的双眼，缓缓点头。
    我接过十八阿哥，坐在床边，紧紧抱着他，继续哼唱：“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最后一丝气息呼出，干枯的手蓦地垂下，瘦削的身子蜷缩在我冰冷的怀里。我紧紧拥着他，把头埋进方才还跳动的心脏，眼泪鼻涕一起涌。李全扶着恸哭得快要倒下的康熙，失声安慰。两位阿哥一面低泣，一面柔声劝康熙。
    我握着十八阿哥的手，五指削长，细似嫩芽，泛着红丝的手心还有一点余热。他刚刚离去，刚刚离去！我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血的味道混合眼泪，既腥又涩，且酸且苦。
    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良久，眼泪流干，心跳缓慢，全身麻木得没有任何知觉。恍惚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深情哀恸……
    回京的路上，康熙日日难食，夜夜难寐，不管众人怎么劝，一直涕泣不已。我伺候在旁，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子，痛心的想，出一次塞，失去一个儿子，废掉一个儿子，这样的打击，换谁谁都难以接受。哎，一生劳苦功高，兢兢业业，到头来却在皇子们勾心斗角的争储大战中度过晚年，遗憾离世，可悲！可叹！可怜！可哀！
    第五十六章—名花解语
      更新时间:2010-6-1 11:54:25 本章字数:5244

    康熙四十七年秋北京紫禁城
    九月十六，康熙回京，命人在上驷院旁设毡帷，给二阿哥居住，让大阿哥与四阿哥共同看守。十三阿哥因“护驾不周”“居心叵测”等罪名，被关进宗人府。当天，康熙又召集宗室郡王、文武百官等于午门内，宣谕拘执二阿哥。随后，康熙亲撰祭文，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斥皇太子，将二阿哥幽禁在咸安宫。
    一连十来日，除了晚上得闲，一直被李全安排在御前侍奉。虽然很累，但也强打精神，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在这个当口出错。康熙的话比起以前少了很多，身子虽然不好，但仍坚持带病看奏折到深夜。阿哥们除了上朝议政，请安问候，平时甚少进宫。料想各皇子集团的谋士都在仔细揣测圣意，唯恐一个不小心，招来横祸。这样一来，整个紫禁城安静许多。只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不知藏有多少暗涌。太子被废，储位空虚，哪个皇子不想上位？
    今日不当值，我去长春宫探望完密贵人，又去看尤贵人。出承乾宫时，天色已经不早。一人慢步回旖旎园，想着目前混乱的局面，心里沉甸甸的。
    密贵人痛失爱子，悲恸欲绝，卧床不起。尤贵人因为心系愤恨失望夹杂的皇上，抑郁成疾，肚里还有八月身孕，健康状况着实让人担忧。婉仪得知太子被废被幽禁，整日以泪洗面，哭晕两次后，五个月的孩子没有保住。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大惊失色。五个月？怎么和她姐姐一样？本想去看看她，但一来一直伺候康熙没时间，二来太子的几位福晋都被软禁，根本没机会见到。
    紫禁狂风大作，人人自危；江宁黑云压顶，孤家心俱。昨日收到阿玛的家书，信的结尾处，一句“树倒猢狲散”道出无奈焦急的心境。几十年来，阿玛一直依附康熙和太子。太子被废，康熙若要另立新君，阿玛担心曹家命运堪舆。曹家为迎驾，耗费不少财力，加上府邸开销很大，已造成巨额亏空。平日里，太子等人伸手向织造府要钱，阿玛总是尽力满足。要是以后的天子不是二阿哥，曹家……想到这里，额角冒冷汗。四爷是个务实干练、手段泼辣、痛恶贪官亏空的人，以后他当了皇帝，曹家恐怕得遭殃。
    回到旖旎园，雪珍正在门口等我。进屋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颊，嗔道：“门又没锁，自己不会进来吗？呆在外面多冷。”雪珍莞尔一笑，接过我递过的小暖壶，调皮的说：“没事没事，才等一刻钟。”
    我和她并肩坐在软榻上，柔声说：“最近这么累，当完值就该好好歇歇。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雪珍低声说：“今儿下朝后，皇上回宫时满脸怒容。”我心一惊，忙问：“知道为什么吗？”雪珍凑近我耳朵，“具体的不清楚，但隐约听见皇上和四爷的谈话，似乎和八爷有关。”
    四爷？八爷？我起身关好门，坐回软榻，拽着雪珍的手，“究竟怎么回事？”雪珍小声说：“皇上骂八爷奉命查处凌普贪赃案时，到处拉拢，妄博虚名，把恩泽和功劳归于自己。还怒斥八爷未将张明德等人蓄谋刺杀二阿哥的事上报，居心不良，实属可恨。”
    我松开雪珍的手，倒吸口气。康熙在宣布废除太子的第四天，令留京的八爷署内务府总管事。在这种朝野震动的不明情况下，康熙此举表明他很信任八爷，八爷应该借机好好展现自己的能力才对，哪知事实并不是这样。三天前，大阿哥说有个叫张明德的相士预言八爷将来必成大业，并以此保荐八爷为太子，康熙听闻已经非常恼怒，现在又整出这档子事。可八爷怎么看也不像是沉不住气的主啊，但康熙既然这样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是实情，接下来倒霉的恐怕就是他。天！这可如何是好？康熙究竟会怎么处置八爷？八爷要是有事，语薇怕是捱不住。
    纠结一会，安慰自己别管那么多，怀着忐忑的心喝杯热水，想着四爷也在，柔声问：“四爷都说什么了？”雪珍眨巴几下眼，笑道：“就等姐姐问呢，要不是想告诉姐姐四爷的事，我也不会等这么久。”我瞪眼嗔道：“别废话！”
    雪珍伸了伸舌头，手托腮，指尖摸着鼻尖上的雀斑，笑说：“四爷说八爷应该不会这样做，可能是八爷手下人没有处理好。四爷还劝皇上不要过于操劳，要注意龙体。”我松口气，四爷如此说，既显敦厚之质、孝敬之心，又卖给八爷一个人情，是明智之举。八爷的那些做法，不是逼康熙怀疑他觊觎太子之位么？
    雪珍捶几下肩，接着说：“四爷还为二阿哥传了几句话，虽然不知道传了什么，但我进屋换水时，皇上铁青的脸上有了几分悦色。四爷走后，皇上传旨，让人把二阿哥的锁链拿掉。”
    我暗自佩服，太子被废，诸皇子为争夺储位，尔虞我诈，多对二阿哥落井下石。四爷为二阿哥传的话肯定是合圣意，不然康熙为何只悦不威？四爷虽然有时有点喜怒不定，但沉稳老练，孝父爱兄，加上如此深厚的隐忍功底，哪是这些只说大话不做实事的皇子能比的？
    两人随意聊了会，雪珍起身向我告别。我反复叮嘱她不能将御前听到的话乱说，她连连点头，叫我好好休息。我目送她离开，回到院子，坐在石凳上静默。一阵风吹来，凉意袭人，我打个寒战，起身朝屋内走。走到门边，正要迈步跨进，眼角余光内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连忙侧头，四爷一动不动的站在老树底下。
    巡塞回京后，除了在乾清宫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还没机会说句话。从五月到现在，一百三十七个日夜，时刻在思念，分秒在牵挂，但当他真真切切的站在面前时，却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怔在当地，回想出塞前的约定，再对照目前的局势，有种物是人非的落寞感。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迅速走进屋，关上门，搂着我肩膀，直接揉进怀里。我头抵着他下巴，双手紧紧环抱他腰，失声痛哭。他轻拍我后背，柔声说：“不要哭，不要哭，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
    他的语气虽然很淡，但带着一丝颤音。我知道，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即使是沉稳的他，也会有几分不安。十三爷又被康熙关禁闭，不知何时才能得到康熙的谅解。他和十三爷感情深厚，自是十分担心。
    “别想那么多，只要我们心贴心，手携手，什么难关都能过。”说完，和我并肩坐在软榻上，掏出手绢为我抹泪。我不自信的点点头，借着朦胧的光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这张永生不能忘记的面孔，深深烙在心上的面孔，以后的每个日夜，有机会随时见到吗？如果去年南巡前不顾一切选择和他在一起，也许已经抓到幸福。人生的某些东西就是这么可笑，你不需要它时，它偏偏恋着你；等你期盼它在你身边时，它却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他把手绢放在矮桌上，撩起我左衣袖，眨眼一看，笑道：“嗯，真好，你已经答应此生非我不嫁，可不许反悔。”我心口猛悸，忙抽回手，卯足劲取下镯子，递给他，淡淡的说：“现在还给你，是不是代表可以不嫁？”他脸一沉，拿起镯子，边给我戴边嗔道：“我胤禛送出去的定亲礼，岂有退还的道理？不许再取，不然，我定不饶你。”
    我捏紧拳头，用力把手往回抽。他眉脚上扬，双眼狠狠瞪我。我一怔，没有勇气再动，任凭他把镯子戴上。
    他拉着我的手，笑看我一会，拥我入怀，低声说：“现在不答应不要紧，我还年轻，有时间等。再说，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待这场风波平息，皇阿玛心情好些，我们一起去向皇阿玛表明心迹，求皇阿玛给我们指婚。你不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还是那句话，你不喜欢十四弟，他强迫你跟他，不会幸福的。如果十四弟真的爱你，应该主动选择放手，而不是抓着不放。”
    我靠在他肩头，边流泪边默想，已经迟了，十四爷就是愿意放手，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可恶的高低门户！可恶的血统纯正！可恶的封建制度！一切的一切，都是阻碍我们寻找幸福的绊脚石。算了，不去想了，计较那么多又有何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祈求这一家子人尽量和睦相处，不要闹出不可收拾的事。
    拥了半晌，他放开我，低声嗔道：“瞧瞧，怎么又哭得梨花带雨了？我家宝贝闭月羞花，可不能有一双胡桃眼。记住了，以后进我府，不许动不动就哭。你一哭，我的心跟着疼呢。你要是想惩罚我，可以换别的。”话毕，拿起手绢再次为我抹泪。我微笑点头，看着他细心的样子，再多的抗拒理由也暂时抛开。
    他为我擦完泪，握着我的手，柔声说：“皇阿玛最近心情不好，你御前侍奉时要多长个心眼，不能被无辜迁怒。”我说一句“知道了”，低声问：“十三爷什么时候能出宗人府？”他放开我的手，轻叹口气，“我也猜不透皇阿玛的心思，眼前这种复杂的局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心中有些酸，低头沉默不语。他托起我下巴，静看一会，安慰道：“你不要过于操心这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顾皇阿玛和自己。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哭。”
    他的表情虽然很温柔，但隐含淡淡的命令。我思索一会，重重点头。他快速起身，轻捏几下我脸颊，柔声说：“时辰不早，我该去太医院和三哥、五弟检视皇阿玛的药方，然后伺候皇阿玛喝药。你好好歇息，不许胡思乱想。”我笑着答应，送他到院门，想着雪珍说的事，低声问：“你为二阿哥传什么话了？”他顿步，不悦道：“是雪珍告诉你的？”
    我微微颔首，他低喝道：“那个丫头胆真大，御前的话岂可随意乱说？你得给她强调，不要做这种随时可能丢命的事。”我连连点头，“她只给我说过两次，一次是赐婚的事，一次就是这事。你放心，我已经反复叮嘱过她，她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
    他满意的“嗯”一声，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二哥说自己很多事都做得不对，皇阿玛责骂他是应该的，但他绝无弑逆的心，让我们把这话代奏给皇阿玛。大哥严词拒绝，不让代奏，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我低声问：“为何？”他给我个爆栗，浅浅一笑：“小傻妞，目前这种局面，谁最有利？”我思索一会说：“当然是大阿哥和八阿哥。”他淡淡的说：“这就对了，我这样做，一来是因为二哥要能继续当太子，对我没什么损害，我们还是原有的君臣关系，比起关系一般的大哥和八弟当太子，当然有利得多。二来是因为把这些话说给皇阿玛听，对受牵连的十三弟有好处。”
    我顿时领悟，胸口有点闷。在权海里生存，每走一步都得精打细算，不然就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样的生活，真的好累。
    他轻拍我肩膀，“别想了，这不是你们女子操心的事。”我勉强笑着点头，他靠在门边，细细打量我，说了句“几月不见，我家宝贝越来越美了”，开门离开。我探出头，看着疾走在两墙间的他，泪水随风洒落。
    待他身影消失，关门站在当地，想起他的话，忙擦干泪，仰望天空，微微笑说：“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喝一大杯水，晚上好好睡一晚，明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林梓悠，相信他，相信奇迹，你们一定会幸福，一定会幸福的！”
    说出这些话，心情舒畅很多，笑看一眼墙角的玉兰枝，哼着歌往屋里走。走了几步，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诧异回头，四爷嘴角挂笑，迅速闪进，手里还拿着三朵秋海棠。我惊愕不已，怔在当地。
    他迅速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把花递给我，柔声说：“记得五年前海棠春的解语亭不？那晚，我听十三弟吹笛，回头看你时，冥冥中觉得你和十三弟都是我的解语花。刚才经过海棠林，想着这事，就采了三朵。‘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觉得这十个字用在我家宝贝身上才是最合适的。来，拿回去放在枕边，定能睡个好觉。”
    他眼角洋笑，双眸含柔，满脸都是温情和蜜意。我全身僵直，半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和他手里的花。
    老天爷，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说雍正是个冷面王？冷面王会有一个没有妩媚秋波但能涌出甜蜜涟漪的眼神吗？冷面王会有一双没有通电但可以麻到你全身酥软的眸子吗？冷面王会有一对看似平常但轻轻上扬时性感十足的剑眉吗？冷面王会写情信情诗么？冷面王会时不时来点惊喜么？冷面王会采花送给女子么？冷面王会……
    “喂，宝贝，回神，回神……”他拿着花在我眼前晃，我莞尔一笑接过，心头暖暖的。他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是不是被我迷倒了？”我脸微红，嘟哝着嘴，伸手想给他个小爆栗。他握住我手腕，在我腮边吻一下，转身快跑，在老树下驻足，双手环抱于胸前，得意洋洋的说：“曹悠璇的三生三世，注定逃不出爱新觉罗·胤禛的手掌心。乖乖听话，不要多想那些事，早点歇息。”说完，一溜烟走出院门。
    我跑到门边站定，心就像半空中的秋千，忽上忽下的同时，全是春风轻拂的舒适感。他走到拐角处，转身做了个“回去”的手势，我笑着点头，关上门，轻嗅没有香味的秋海棠，乐滋滋的想，原来，他有李伟泽的影子。
  第五十六章—快速出局
      更新时间:2010-6-1 11:54:26 本章字数:3844

    康熙四十七年冬北京紫禁城
    初冬十月，寒风呼啸刮，落叶满天飞，紫禁城笼罩在萧瑟的氛围里。天气不好，人也容易累，不过不是身子累，是心累。当值时，事事谨慎，步步留意，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龙颜。休息时，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很难睡个安稳觉。尽管很疲惫，但也强打起精神撑着。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即使再受宠，也不敢胡乱造次。
    半月前，康熙召诸皇子于乾清宫，怒斥八爷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二阿哥。训斥完，命人将八爷锁拿，交议政处审理。讲义气的十四爷因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八爷绝无谋害之心，差点被气急的康熙拿刀诛灭。幸好五爷和九爷抱住康熙劝阻，其余的爷跪地磕头求情，才免去一场父子相残的人间悲剧。最后，康熙给了九爷两巴掌，命人杖责十四爷二十大板，将兄弟二人轰出乾清宫。
    八爷被锁拿后的第三天，张明德案审理完毕。张明德被凌迟处死，八爷被削去贝勒爵位，贬为闲散宗室。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既惋惜又心痛。那个在荷塘边满含深情吟出《鹊桥仙》的八爷，那个痴心痴意说出对语薇“矢志不渝”的八爷，那个道出雄心壮志时坚定凛然的八爷，跪地领旨的那一刻，除了痛心、失望、悲惨，还有什么？
    “启禀皇上，三阿哥求见。”
    李全的话打断纷飞的思绪，我定定神，集中精力研磨。康熙轻轻点头，不一会，三阿哥匆匆走进。
    他跪地请安谢完恩，上前一步，缓缓说：“儿臣日前发现大哥和蒙古喇嘛巴汉格隆交往甚密，于是派人明察暗访。查出大哥镇魇二哥，使其心智失常，做出种种荒谬行为。”
    话刚落音，康熙龙眉紧蹙，眼底涌出复杂的感情。不知是为兄弟相残的冷漠伤心，还是为二阿哥的不幸遭遇痛心。他放下折子，让三阿哥离开，起身来回踱步。候在暖阁内的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镇魇真能令人迷失心智？用现代的观点来看，纯属迷信，反正我持怀疑态度。不过从废除太子那刻起，大阿哥的确是连连失算。在布尔哈苏台行宫，大阿哥认为康熙立嫡不成，势必立自己。但康熙早知他的勃勃野心，当下明确指出不会立他。大阿哥见夺储无望，怕二阿哥东山再起，于是请示诛杀二阿哥。康熙大怒，严厉呵斥他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是乱臣贼子，为天理国法皆不容。
    想到这里，不禁为他捏把汗。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疯了，要康熙杀太子，岂不是让康熙留下骂名？“镇魇”这么低级的损招都想得出来，果真是愚蠢之极。如此明目张胆的参与夺储斗争，康熙岂能容忍？他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倒罢，非得“好心”办坏事，把八爷也搭上，让人既生气又叹息。
    正暗骂大阿哥“糊涂”，康熙沉重的步子蓦地停止。他掀翻御案上一叠奏折，拿起砚台往地上砸。一屋子的人闻声跪下，谁都不敢深呼吸。康熙边狠狠拍桌面边凄声冷笑道：“一个个可真是朕的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啊！朕活着就这般斗，朕要是死了，他们还不把朕扔在乾清宫，一个个拿着刀箭拼个你死我活？”
    我直盯地面，心头猛颤。春秋时代的齐桓公病重时，他的五个儿子各率党羽争位，谁也不去照顾可怜的老人家。待他死后，五公子互相攻打对方，齐国一片混乱。齐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数十天，尸虫都从窗子里爬了出来。康熙定是想到他，才会说出如此悲痛的绝望话。
    康熙发了一通脾气，派人前去彻查此事。我微微抬头，看着他铁青的脸，心痛不已，静静等待十二级飓风席卷。
    一个时辰后，来人呈上在大阿哥府上搜出的镇魇工具。康熙大怒，立即下旨：“胤禔阴毒不仁，暗害亲兄，割其爵位，终身幽禁！”说完，冷声对李全道：“传朕旨意，把三阿哥，四阿哥，还有五阿哥拘禁，严加看管。”
    为何要拘禁这三位阿哥？我候在一旁，心中很忐忑，想不通康熙是何用意。为何？究竟是为何？思索一会，猜想康熙是怕几位年长的儿子发动谋变，索性先发制人，将他们锁起来。
    得出这个结论，侧头看康熙坐着的龙椅，心道，算计来算计去，又是锁押，又是杖责，又是拘禁，还不是因为“皇帝”二字。为了它，一家人弄得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君臣不像君臣。这场该死的权力争斗，何时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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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个阴天，我没有当值，独自坐在软榻上，双手撑着两腮，趴在桌上发呆。
    窗台边的长腿桌上，摆着两盆茶花。一盆是四爷送的可娜，一盆是十五爷送的红十八学士。我虽然生在草原，长在北京，但从小就喜欢茶花，尤其是可娜。在北京的居所里，十平米的阳台上放了九盆茶花，其中五盆是可娜。可娜花形似牡丹，华贵大气。红十八学士的花朵由百十片花瓣组成六角塔形花冠，层叠分明，花色瑰丽。
    欣赏一会茶花，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前。她戴着斗篷，颈间白貂皮绒随风絮舞，瘦削双手交叉静握。可娜白胜雪，但她的脸比可娜更洁。站在亭立的六角花冠前，显得消瘦单薄。我走到愁眉锁眼的语薇身边，拉着她的手，心疼不已。
    在软榻上坐定，我递给她一个小暖炉，她闷闷不乐的摇头。我放下小暖炉，拉着她的手，柔声说：“不要担心，八爷一定会没事的。”她靠在我肩头，哽咽道：“今日随尔苏进宫给太后请安，顺便来你这里坐坐。”我“嗯”一声，沉默不语。她失声说：“听到他被锁押的一刹那，我几乎晕厥。直到现在，心还似刀插般难受。如果可以，真想陪他一起受苦。”我叹口气说：“不要难过，小心身子。”
    她双眼睑一抿，两行泪顺着脸颊，流到我手上。我掏出手绢为她拭泪，温柔的说：“如果心里不好受，就哭出来吧。”她忍了一会，嘤嘤低哭，“他风雅高洁，眼下被关押，心里肯定很难过。”我淡淡的说：“皇上英明，断然不会一直这样关他的，你放心，再过一月半月，他肯定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八爷。”
    她微微点头，缓缓说：“姐姐不担心四爷吗？”我不语，轻拍她肩，暗想，担心，怎么会不担心？虽说只是幽禁，但也失去了人身自由。可是他不会有事，倒是八爷，以后会被四爷打击得没有还手之力。想到这里，心有点抽动，真到那一刻，我该怎么办？是誓死求他放过八爷，还是任他随意处置？哎，命，这都是命，谁也改变不了，我还是做个局外人比较好。
    语薇低泣了会，凄凄一笑：“再过几日，阿玛会进京述职，我让阿玛把小妹带着。哎，她要参加明年的选秀，不知道会是什么命？我安排她在王府住着，我们几个姐妹也能偶尔聚聚。”
    时间真快，三载一晃而过，又是一个悲戚年。我想着风情的乐蕊，淡淡的说：“不知道皇上会指门什么婚事。”沉默了会，低语：“是两心相悦，还是两心相隔，谁都说不准。”语薇轻叹口气，起身柔声说：“天快黑了，我该回府，福彭这么久见不着我，准要哭闹。”我戴上斗篷，和她并肩走出屋外，笑说：“姐姐送你去神武门。”
    夕阳西下，夜色袭来，我和语薇边走边轻声谈可爱的福彭，说到高兴处，语薇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脸也不似方才那么白。我松口气，安心许多。
    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命中有缘，走到坤宁宫甬道附近，碰见了良妃和八福晋。良妃脸色苍白，额角闪现几道细小的皱纹，双眸失去炯炯神韵，想必是担心唯一的儿子，思虑过度的结果。八福晋扶着良妃，站在一盏宫灯边。
    平日从不跟八福晋打交道，唯一一次是前年那场轰烈的架。当晚浓雾弥漫，加上情绪激动，并未将她看仔细。隐约记得她是位身材颀长，生一副丹凤眼，说话直爽的泼辣美人。今日复见，我仔细瞅了她几眼。
    柔和灯光下，着橙色旗服的她款款而立。青丝高挽，玉钗珠花熠生辉。白净的圆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悲戚，相反，是一副凌然自得之气。依旧魅惑的丹凤眼，眼窝深深，眼角含威，晶亮双眸静静的看着我。同是美人，她不是温雅清纯，也不是娇艳妩媚。她细长浓华的柳眉间带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另外四分体现在华贵的气质上。虽没说话，但一举一动间，自有一副端严之势。
    我和语薇请安，良妃柔声说：“不必多礼。”起身后，八福晋瞥我一眼，笑着看向语薇。语薇和她对视的一刹那，双手紧扣我臂弯，身子还有些颤抖。我轻怕她手背，微微颔首，示意不用紧张。
    良妃轻叹口气，提步要走。我和语薇低头，站在一边让路，两位宫女跟着她们悠悠移离。走了几步，八福晋回头。我对上她春威秋严的脸，莞尔一笑。她抽动一下嘴角，丹凤眼微转，顾盼一会，调头离去。
    我和语薇转身，并肩而行，边走边想。丈夫被削爵，失去人身自由，自己被康熙当众责骂，不论换成谁，少不了哀恸垂泪。可眼前的她，精神十足，俏丽依然，就像一株带刺的娇贵红玫瑰。具备她这种特质的人，要是放在现代，肯定是位事业型加顾家型女性。想到这里，在恨恶讨厌的情绪中，不禁加了点敬意进去。
    送语微到神武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道，语微没有嫁给八爷也是好的，不然，以她柔弱的性格，不但不能为命运悲惨的八爷分忧，反倒会让八爷担心。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希望隔墙相望的八爷和八福晋携手共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第五十七章—长相思兮
      更新时间:2010-6-1 11:54:27 本章字数:4193

    康熙四十七年冬北京
    康熙去南苑狩猎，回忆往昔父子齐心热闹行围的情景，唏嘘之余，不禁伤感。抑郁几日，再次病倒。摆驾回宫的当天，召见二阿哥和八阿哥，表示自此以后，不提往事。召见两位阿哥的第二天，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以及十三阿哥被放出。
    前晚，康熙在清溪书屋内和李光地密谈很久。昨日，满汉文武大臣齐集畅春园的九经三事殿，康熙令文武大臣从诸皇子中举奏一位立为太子。文武百官仔细探究，小心分析，反复推敲，谨慎议论。俗话说：君心难测，圣意难猜，不知会有几人能对上康熙的胃口？
    今天暖阳高照，处处洋溢着喜色。多罗平郡王府内的金钱绿萼园里，涵依和雨琴摆上几碟糕点，拿上一壶好酒。我们三姐妹围坐一起，闻香晒阳小酌。
    几杯酒下肚，我摇头晃脑道：“梅间一壶酒，三人欢相饮。”语薇嗔笑几下，叫我多吃些糕点，少喝点酒。乐蕊倒不在意，举着酒杯对我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大姐，你我今日不醉不归。”我大喝一声“好”，和她碰杯，开怀大饮。
    这次见乐蕊，发现一向开朗的她多了些忧愁，少了些欢愉。从语薇那里得知，她和江宁一位秀才互有好感，无奈婚姻不由已定，她诀别秀才，怀着悲痛的心，含泪踏上进京的船。
    我看乐蕊几眼，不自禁叹，难怪古人不长命，一辈子活在失去自由的环境里，要是不抑郁而终，那才叫奇。
    乐蕊不言不语，一个劲灌酒。语微起身要去夺酒杯，乐蕊一把打开语微的手，笑道：“二姐，你就让我沉溺一次吧！”说完，抓起酒壶倒完酒，一饮而尽。
    我放下酒杯，手握一块鸡骨香糕，再次叹气，为什么姐妹三人都只有被人摆布的命？我还好点，至少到目前为止，康熙不会给我指婚。至于未来怎么样，倒真不敢细想。语薇已经跌入纳尔苏亲手铸造的似甜似苦，幸福未知的蜜罐里。乐蕊就像在走钢丝，一会左摇，一会右摆，一会驻足不前。要是运气好，一下子扑捉到暖意的春风，一股气走到对面，这辈子还有守望的期盼劲。要是老天不开眼，一直悬在半空，撞上个一生都擦不出火花的伴侣，就跟跌入无底的万丈深渊没区别。愁苦烦闷是前奏，郁郁寡欢是插曲，悔恨终身是后半生的主旋律。
    语薇轻拍下我的手，关切的问：“姐姐是不是不舒服？”我凄凄苦笑，边咬糕点边摇头说：“姐姐的身子是打架锻炼出来的，硬朗得很，怎么可能生病？”语薇微怔，蹙眉低头不语。我打了下自个嘴，拉着她的手，怀着歉意说：“姐姐失言，让你想起伤心事了，你不要介怀。”语薇柔声说：“这事怎么能怪姐姐？我只是在想，姐姐当时为何会有那么大股气力去和八福晋打架。”
    太阳洒在语薇白净的右脸颊上，多了一点柔暖。我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没彻底搞明白，当时那股冲动劲是因为听了八福晋转述李欣妍之言，还是因为全心全意为语薇和曹家鸣不平？
    正在沉默，喝了好多酒的乐蕊有了几丝醉意。她扔下酒杯，趴在桌上喃喃低语：“大姐是为曹家颜面而战，是为二姐受到的辱骂而战，是为心中的愤恨而战，是为……是为……”
    话未说完，她因醉倒沉沉睡去。月牙眼紧闭，浓长睫毛紧贴下眼睑，三三两两沾一起，上面湿湿的，那是悲情泪浸染所致。青丝一半散落双肩，一半直垂腰间。
    我摸着她光滑的脸，沉默不语。语薇摇了摇头，唤涵依和雨琴扶她回屋歇息。
    晚膳后，一直逗长得唇红齿白的福彭，心情畅快不少。本想等去畅春园推举太子的阿玛回府问完安再离开，无奈斜阳偏西还不见他老人家的身影。康熙近来喜怒不定，李全想着只有我最会揣测圣意，故规定我一天内必须回去。眼下时间不早，我告别语薇，小玉福驾着马车送我回畅春园。
    坐在马车里，思绪万千。乐蕊虽然醉了，但意识是清晰的。她躺在床上，反复念苏轼那首描写少年萌萌春心的《蝶恋花》以及自作的《浣溪沙》。
    “多情却被无情恼，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句不知感伤了多少有情人的话不断在脑海回旋。我撩起帘子，看着落日，回忆给四爷写的第二封信。
    挚爱胤禛：
    禛虽是满族，但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精通汉文，提笔能成诗。古往今来，才子配佳人，郎才对女貌，方称成双相依偎。悠无易安之才，无沉鱼之貌，但略通诗书，尤爱宋词。今班门弄斧，献上一词，切勿贻笑大方。《蝶恋花·塞外秋思》抒情，文墨虽粗浅，但字字含真情，句句浸绵意。将来某一日，禛读罢，望永记于心。
    草色全褪花落土。百尺溪流，汩汩声哭诉。豆雁双飞魂逝去，寒更蓦醒孤听雨。
    万里长城高几许？暖日凄凉，月影叠无数。几恨秋愁无处语，千思爱意乞风述。
    塞南塞北离数里，同日同月共相思，嫁君嫁影苦争时，自缚自误五年逝。若无身份地位悬殊，悠愿摒弃所有杂念，不管九龙夺嫡多凶险，一生一世随禛至。然上天不眷顾，君子兰，败枯絮；一隅天，两重阻。况有龙颜在前，悠惴惴不安之余，不敢多行一步。
    断了！离了！分了！禛笃信佛教，悠愿为经文，日夜念叨不相忘。禛素厌炎夏，悠愿化清风，时刻亲吻鲜笑面。禛喜品普洱，悠愿做琼露，缠缠绵绵永呢喃。
    碎了！裂了！散了！过去一切已为镜中花，水中月，云中烟。悠不盼天长地久，只盼有一日，禛能自由娶。那时，悠携滇血罗心镯，永生与禛伴。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十五子时
    回春晨居时，天已黑尽。一路吹了不少风，加上畅春园比紫禁城冷，烤半晌火，身子暖和些许，准备卧床看会书，待困后早点歇息。
    走进里间，有人敲门，我绕过屏风，应了声“请进”，四爷的贴身太监苏培盛推门而入，打个千笑道：“这是贝勒爷托奴才给姑娘的。”我接过他手里的食盒，说了声“谢谢”。他微微颔首，退出屋子，带门离开。
    我揭开食盒，里面有满满一罐子新鲜的腊梅花瓣，罐旁是一张绢纸。我莞尔一笑，展开散发幽幽梅香的娟纸，一首词映入眼帘。
    “风满园，雪满园。秋去冬来瑟瑟寒，黄梅独傲然。展信笺，书信笺。字里行间忆笑颜，夜阑盼月圆。”
    词的下方，有一行小楷：
    《长相思》，禛生平第一首词，字句虽不华丽，但符合韵律，见词如见禛，望悠笑纳。
    这句话的后面，还有“禛日夜想悠如悠日夜想禛也”十二个大大的草书。
    自上次一别，有一个半月没有见面，的确很想他。我微笑着坐在书案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情忽悲忽喜，思索片刻，提笔回词。
    “门数重，楼数重。怨锁哀羁愁满宫，柳枝残瘦容。思数冬，念数冬，心碎成缺泪逝空，何时永久拥？”
    握笔想了一会，又加几句：
    前五年，刻骨铭心享受爱，战战兢兢不敢接受爱；后辈子，义无反顾接受爱，不能心安理得享受爱。故而，挥泪斩情丝，挥泪斩情丝，挥泪斩情丝……
    “挥泪斩情丝”五字力透纸背，字字如千针，像暴雨梨花箭刺向我。写了好几遍，仍然觉着不能激活麻木的心，索性在后面加了十几个感叹号。
    待墨迹干透，叠好宣纸，连同绢纸，小心翼翼的放进红木首饰盒。关上盒盖，抚摸刻着“禛”字的盒面，喃喃说：“第六封，这是你给我写的第六封信。我也已经写了三封，不过暂时不打算交给你，只是希望有一日你终会看见。哎，不知你我之间这种鸿书传相思的交流方式还要持续多久？”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环秀风风火火闯进。我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诧异的问：“出什么事了？”环秀深深叹气，拉着我的手出门，边走边说今日的事。
    早朝时，群臣推举太子的结果统计出来，除四爷、十三爷、阿玛等寥寥几位求皇上复立二阿哥外，文武大臣都推选八阿哥。康熙听罢，深感诧异和恼怒，立马指出：“立皇太子兹事体大，各位应当尽心详议。皇八子未曾办理过政事，近又罹罪，其母出身微贱，故不宜立为皇太子，你们回去再思考思考。”
    随后，康熙又颁出一道谕旨为二阿哥辩护，否定二阿哥以前一切不当行为。下朝回清溪书屋后，康熙发了一通脾气，一直坐着看奏折，到现在，滴水未沾，膳食未进。李全担心大病初愈的康熙身子吃不消，便差环秀让我去劝劝。
    我一面快走一面苦笑，康熙的一世英名应该打个折扣，这道谕旨摆明了是掩耳盗铃之举。君无戏言，康熙要求群臣推举，现在结果出来，却以这样的理由推翻。可怜的八爷，想必这次又会遭康熙猜忌。康熙一向讨厌皇子内外勾结，这么多大臣一致推举八爷，八爷“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坐实。
    当晚，康熙召见李光地，狠狠的骂他：“前日朕曾有陈奏，今日为何只有几个人推举胤礽？你究竟有没有理解朕的意思？有没有传达朕的心思？你是老糊涂还是真不会看朕圣意？要是老眼昏花，思维停滞，回家养老去得了。这点事都办不好，真是枉费朕对你的信任和宠爱。”
    李光地脸色苍白，额角细汗频频渗，连忙点头认错。认了会错，匍匐在地颤声说：“立储之事，关系重大，只应皇上一人乾坤独断，非我等臣子所能言。”
    话刚落音，康熙的脸阴沉沉的，心里虽然恼火，但李光地引用的是他自己曾经耻笑唐太宗的话作答，他无从责怪。我在一边候着，见两位烦闷的老人家，一人怏怏不乐，一人跪地不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第二日，康熙下旨释放二阿哥。看样子，废太子复立的事是势在必行了。
    二阿哥得释后不久，康熙恢复八阿哥贝勒爵位。
    在一废太子前，八爷在康熙的眼里算是可造之才。但此次被众臣捧到风口浪尖，成了康熙重点防范的对象，日后要想坐太子之位，怕是比登天还难。逢此变劫，八爷恐怕免不了发一番时不利己、生不逢世的自我嘲慨。
    第五十八章—梦短忆真
      更新时间:2010-6-1 11:54:29 本章字数:6109

    康熙四十八年春北京
    元日的鞭炮声响起，在萧瑟肃杀的气氛中，迎来康熙四十八年春。
    年初正月下旬，康熙旧事重提，在早朝时重责推举八爷为皇太子的带头人佟国维和马齐。马齐听完康熙的呵斥，心中颇为不服，便开口抗辩了两句。康熙火冒三丈，跑下龙椅，当众殴拽马齐。我和雪珍在九经三事殿侧厅候着，听到正殿中康熙的怒斥打骂声和各个大臣的劝阻跪地声，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更让人胆战心惊的是，马齐被康熙打骂后，居然拂袖出殿。康熙怒不可遏，窝了一肚子火，回到侧厅时，还板着一张脸。雪珍小心翼翼的斟茶倒水，我忐忑不安的研磨，暗自猜测，康熙这股火怕是要朝八爷身上发。
    国舅爷被训斥，朝廷重员被康熙当众打骂，文武大臣自然领悟康熙的意思，接下来几日，群臣上下一气，联手上书推举二阿哥为太子。康熙在巡幸畿甸后，复立二阿哥为皇太子，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小玉福给我说这个消息时，我莞尔一笑，望向天空，心道，终于是雨过天晴，骄阳四射了！只不过天能晴几日？阳能暖多久？十月？三年？五载？无人能料，无人可知。决战之日迟早要来，谁都不能阻止。我只希望这个过程不要太急骤，不要太猛烈，不要太残酷。
    ————————————————————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难得的好天气。康熙恩宠，准我一天假。西郊草场，我、阿玛、纳尔苏、语薇，还有乐蕊，扬鞭策马，享受片刻无忧时光。
    骑了一圈，阿玛和纳尔苏回凉棚休息，涵依和雨琴伺候左右。我们三姐妹未尽兴，慢慢遛马。
    乐蕊嘴边挂笑，深吸口花香，闭眼叹说：“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好久没有这么惬意爽快过了。”我轻扬马鞭，莞尔笑说：“大姐不能随时陪你，你二姐很清闲，以后有空，你们俩多出来放松放松。整天呆在高墙大院内，怪闷的。”乐蕊“嗯”一声，月牙眼浅笑。语薇轻轻点头，望向别处发呆。
    遛了一会马，和乐蕊说了些话，语薇的眼光还未收回，问她话她也不搭腔，喊了三声，仍是马动人不动。乐蕊耸耸肩，笑着扬鞭疾驰。裙飘飘，马嘶嘶，靓影渐渐远离。
    我顺着语薇的眼光看，只看一眼，立即明白，五年前的春天，她和八爷曾在这里成双成对扬鞭骑马。溪流边，洋溢着俩人真切的笑；桃林间，回荡着俩人温情的话。而如今，湍流淙淙水瞬逝，桃花花谢碾作尘，佳人还在君不见。
    想到这里，嘴边挂苦笑。那日，我和胤禛何尝不是快乐骑马，真心洒笑？时间如流水，眨眼就是五年。现在的语微和我，一个嫁做人妇，一个茕茕孑立。天依旧蔚蓝，花依旧绽香，可我的心已经变老。到八月十五，便是二十二，过了古代的适婚年龄，成了名副其实的剩女。
    我陪语微一起沉默，眼光四处扫，想要找寻那片世外桃源，无奈那日骑马时一直闭眼，并不知道它在何处，搜寻一圈，喃喃自语：“禛悠园，胤禛和悠璇的缘分。禛悠园，真有缘；悠禛园，有真缘。”
    话刚落音，背后传来吵闹的马蹄声。我和语薇同时回首，百丈外，八爷、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策马奔来。
    最前面的十四爷朝我们大声打招呼，语薇低叫一下，失声说：“姐姐，我们快走吧。”我有一丝犹豫，语微难得见着八爷，不期而遇，就算是说两句问安的话也是好的。
    语微见我不动，低喝道：“姐姐不走，我先走了。”语气虽然很坚定，但脸上全是恋恋不舍和扣扣深情。相见时难别亦难，况且纳尔苏在附近，还是不见为好。想到这里，微微点头，和她朝凉棚奔去。
    掉头没跑多久，十四爷在背后大叫：“悠璇等等我。”我没有说话，专心致志策马。十四爷马上功夫比我好很多，不消一刻，赶上来和我齐头并进，低声说：“我又不是老虎，怎么见着我就走？”我瞄他一眼，拉绳停马，朝奔向凉棚的语薇努努嘴。十四爷应了句“我明白了”，当下不再吭声。
    三位爷赶上来，我在马上做了个请安的姿势，八爷笑说：“既是在宫外，就不要多礼。”。十爷扯开嗓门道：“这就是你的规矩？”我莞尔一笑说：“奴婢的坐骑还没学会下跪。”十爷哈哈大笑，对八爷说：“八哥，我好久没活动筋骨，得历练历练。”
    八爷点头，做了个“去”的手势，十爷扬鞭，迅速掠过，几位小厮骑马跟上。九爷打望一眼周围，乐呵呵的说：“平日难得见曹姑娘出宫，今日是和谁一起骑马？”我微微颔首，“是和家父，妹妹，妹夫一起。”他“哦”一下，不再说话，一双眯眼朝不远处的凉棚看去。我没理他，把目光射向八爷。
    蓝衣飘飘，青玉垂腰，气质高贵，举止儒雅，怎么看也还是那位温润的俊男，只不过笑语盈盈的脸上多了些沧桑和哀愁。
    他盯我一会，柔声问：“她还好吧？”我重重点头，笑说：“谢八爷关心，尔苏对她千依百顺，呵护备至，她过得很好。”八爷嘴角挂笑，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我暗骂自己有些过分，忙道：“家父明日要离京，奴婢得赶回去和他老人家聚聚。”八爷笑着点头，我微微欠身，策马往凉棚赶。
    斜阳偏西，几人策马说笑，兴尽而归。用完晚点，和阿玛谈了会话，谢绝纳尔苏派人送我去西直门和小玉福碰面，在明月和星星的陪伴下，独自一人离开王府。
    已是晚春，寒意全无，吃饱喝足的百姓纷纷出门散步。街两边摊点密集，街道上人来人往，场面热闹不已。懒懒散散走了一阵，穿过喧嚷的大街，拐进一条胡同。
    “璇儿，原来唐瑄早就告诉你了。你不怪阿玛吗？你何以那么傻，把这些事都说出来？阿玛虽然不愿你嫁入皇家，但也不许你拿这种可能丢命的事开玩笑。你不应该说的，你一说，阿玛心里很愧疚。有些事，你并不知道。等找个合适的机会，阿玛会告诉你。”
    到底要告诉我什么？难道悠璇的身世另有隐情？难道老天爷真会给我一个奇迹？
    我边思索阿玛的话，边低头踱步。踱了一会，觉得路有些熟悉，抬头看，原来走到了柏林寺的尽头。再往前看，两狮怒吼，四位侍卫手握钢刀，一动不动的站着。半空中，两只灯笼熠生辉，大大的“四”字迎风飞舞。
    明明该往西边走，怎么走到东边来了？我暗骂自己忘性，静站一会，看几眼门可罗雀的府门，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离开。
    没跨几步，胡同口走过几个掌灯笼的人，后面跟着一顶大轿。为首一人是苏培盛，看来轿子里坐的是四爷。我看一下周边环境，闪进附近的小巷子，慢慢探出头打望。
    轿夫停步压轿，苏培盛撩起轿帘，着青黑袍子的他快速下轿，提步朝大门走。他每走一步，我的头往外伸一点。他走了三步，猛地侧头朝我这边看来。我忙收回脑袋，手扶墙壁，慢慢后退。退了几步，碰到一排竹竿。竹竿“哗啦啦”倒地，府门有人低喝一句“是谁”，凌乱的脚步声随之响起。我快速转身，拔腿就跑。使劲跑，拼命跑，用力跑，只想着不能被他看见，不能被他看见。
    跑了一会，靠在墙边，哀伤、惆怅、痛苦等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不争气的眼泪滴落。我定定神，抹干眼泪，扫视一眼周围，发现是个陌境。我有些紧张，没出过几次宫，只认得多罗平郡王府到神武门和西直门的路，方才只顾跑，并没留心记方向。
    在巷子里东窜西窜，走了好一会，才听到人声。我大喜，忙向光亮处跑。跑到一个十字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我迅速藏身到一堆枯柴后，满肚子疑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跟上。
    她走到一个院落前驻足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她一头扎进。我站在当地，听着院内传来的声音，倒吸口气，半晌没回神。这里挨着四爷府，难道……天，她简直是在玩火，不行，我得去阻止她。
    想到这里，提步往院门走。走了两步，身后响起一个脚步声，还没回头，有人轻拍我肩，我大惊失色，“啊”字正要出口，一只手捂着我嘴，呼出的气息打在耳际，“宝贝，别怕，是我。”我定定神，又惊又喜，抚摸惊魂未定的胸口，快速回头。
    淡淡的月光洒在周围，薄雾层层绕，朦胧中的高影，看着既清柔又亲切。他满脸笑意，拉着我的手，“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快离开。”我点点头，扣紧他温暖的手，随他有力的步伐快跑。
    拐过两道弯，来到他府邸的西侧门。他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要往里面走，我使劲抽手，着急的说：“时辰不早，我得回园子了。我和小玉福约定，戌时在西直门见面。”他置若罔闻，只是把我往台阶上推。我不依，连连后退。他瞪我一眼，坏坏的说：“你要是不愿意走，我就抱你进去。如果你不相信，尽管一试。”
    我微怔，看着门边强撑着脸憋笑的小厮，犹豫一会，无可奈何的说：“怕你了，我自己走还不行吗？”他满意的笑着朝小厮挥手，小厮点头，快速跑进。他拽着我左手，跨上台阶。我望一眼黑暗中闪烁不定的宫灯，和他一起进门。
    越过假山，踏上甬道，沿着长廊七拐八拐。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周围很安静，只有细细的风声。我随他慢悠悠的步子走了一会，诧异的问：“这是干什么？”他嘴角微抿，笑说：“刚刚去十三弟那里小酌了几杯，吃得有点撑，散散步。”
    散步？我暗骂，他可真过分，“拐”个小三到自家府邸散步？要是碰见他诸位老婆，该多尴尬。想到这里，淡淡的说：“时辰不早，我该走了，如果回去晚了，李公公会重重罚我的。”他顿步笑说：“别唬我，皇阿玛这般宠你，他敢得罪你？我看他最多罚你一个月俸禄，那么点银子，我双倍奉还。”
    我看着他因不屑扬起的眉脚，“扑哧”一笑，拽着他胳膊，撒娇道：“既然你这么大方，那就百倍奉还吧。反正你俸禄多，不在乎这点小钱。”他给我个小爆栗，双手捧着我脸颊，在我唇边轻轻一吻，嗔道：“叫你贪心！”我打开他的手，给他锃光瓦亮的脑门一记，掉头就跑。
    “无法无天。”他站在原地低喝，我跑出长廊，靠着荷塘边的石桌，回头笑道：“我不怕你，你有本事就来追。”说完，提步就跑，边跑边想，既然不能抓住幸福，那就暂时忘记身份和地位，今朝快乐今朝乐，明日愁来明日愁。
    “抓到了可得任我处置。”
    嬉皮的话刚落音，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我在荷塘尽头的凉亭驻足，等他过来。他跑到我身边，一把拽过我，紧紧抱在怀里。我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觉得这一刻自己很幸福。
    拥了一会，他放开我，为我整理鬓边的碎发，柔声说：“风挺大的，冷吗？如果冷，我叫人去取披风。”我摇头笑说：“有你在我身边，一点都不冷。”
    他拉着我的手，在亭子里坐下，笑道：“我决定了，得尽快找个机会，趁皇阿玛心情好时，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以后的每个有月夜，我们举杯邀月，开怀畅饮，谈诗论曲，快哉乐哉也。”我心口抽疼，看着他温柔的表情，没有勇气拒绝，勉强笑望挂在半空的月亮，沉默不语。
    他随我的目光看去，缓缓说：“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渡花影。梦醒回思记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宝贝，你知道我写这首诗时是什么心情吗？”
    我快速默念一遍第二封信，诧异的问：“你不是在信里表达得很清楚了吗？”他轻叹口气说：“那些话还不能表达写诗当晚的真实感触，因为真实的感触比信里的话深刻的多。”
    我侧头，借着亭边的宫灯，看着他复杂的表情，鼻子有些酸。他低声说：“那晚做了一个梦，梦中，你穿了件白纱衣，跟个仙子似的纯洁无暇。月光照射下的海棠林很美，你穿梭在林间，一面笑，一面翩翩起舞。我站在旁边，正看得入迷，一阵风刮来，你随飘落的花瓣一步步远离我，不管我怎么喊，你就是不停步。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我想跑到你身边，但双腿根本动不了。我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点一点消失。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害怕过。小时候没有亲额娘在身边时，前几年被皇阿玛冷冻时，我也不害怕！但那晚惊醒后，发现枕边湿乎乎的。我知道，那是因害怕而洒落的泪。”
    说完这话，把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我鼻子一酸，眼泪扑簌落。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月亮，低声说：“醒来后，回忆我们四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觉得美好的时光虽如梦般短暂，但却是十分珍贵。夜已深，周围很静，静得只有我的呼吸声。在朦胧混沌的状态中想来想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我靠在床头，闭眼回忆，想着虎丘塔，想着摇曳池，想着风雅亭，想着禛悠园，想着我们曾经的一切。也不知道到底坐了多久，半睡半醒际，感觉你就在我身边，还在轻轻呼唤我。我忙出门去找，但除了冰冷的月光，什么都没有。在院里静默半晌，走到回廊里来回踱步，风吹过时，猛地醒悟，我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所以我立马写诗记录那一瞬间内心的痛。我要让自己明白，就算是七尺男，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听着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温情话，心如刀绞，泣不成声。他叹口气，撩起衣袖为我抹泪，笑说：“忘带手绢了，将就着擦。”
    我扯着他衣袖，放声痛哭。他拥我入怀，叹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不该儿女情长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想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以前读到这句诗时，曾经暗笑李商隐太多情。遇到你后才明白，能慢慢品味这种细腻的刺痛，是我胤禛一生的福气。在外人看来，我喜怒不定，就跟座冰山似的难以接近，但我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你和十三弟最了解。”
    话毕，放开我，拉着我双手，哈哈笑道：“不管以后如何，只要你和十三弟能陪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宝贝，有你在时，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不管做什么事，都有百倍的力气。我虽然不可能像先祖那样痴情，但我绝对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宝贝，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啜泣着说：“我相信，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底。”他扶着我的肩，柔声说：“唉，我不该说这些话惹你伤心。别哭了，当值时顶着一双胡桃眼可不好。”我笑着点头，但泪水还是一个劲往外涌。他嗔我一眼，用衣袖为我抹干泪，拉着我的手，走出凉亭，望着天边，叹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我哽咽道：“送我到西直门就好，小玉福……”
    说到这里，“哎呀”一声问：“几时了？”话刚落音，“当当当”的钟声响起，我和他四目相对，异口同声说出“戌时”两个字。
    我道了声“糟糕，小玉福怕是急坏了”，拔腿就跑。他笑说：“小傻妞，走错方向了。”我顿步，朝一脸坏笑的他走去。他拉着我的手，大喝一声“来人，备马车”。我莞尔一笑，拽着他胳膊，朝西侧门迈去。
   第五十九章—意外坠马
      更新时间:2010-6-1 11:54:30 本章字数:4921

    康熙四十八年夏塞外草原
    大学四年，厌烦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上不喜欢的课时，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当口，偷摸出去。这时，幕儿肯定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等我。俩人手挽手一路欢笑，不是逛街、K歌、打球、爬山，就是看电影、参加社团组织的各种活动。
    古代的日子虽然单调许多，但三点一线的生活并未改变。京城、西郊、塞外是三点，康熙是一线。六年来，虽然四爷几乎没有随驾出塞，但每年最期盼的地方还是塞外。因为只有离开深宫，才能敞开胸怀畅快呼吸。只有放眼草原，才能安慰自己此生还有期盼。只有扬鞭策马，才能暂时忘记暗涌不断的九龙夺嫡。
    四月的北京，虽然不是很热，但康熙再次马不停蹄巡塞避暑，太子，三爷，七爷，八爷，十三爷一同前往。
    这次出行，随驾的皇子发生些许变化。在我的记忆里，八爷每年都是留京协助四爷和五爷处理政务。这次出塞，康熙带着他，还特意不让九爷、十爷、十四爷随行。个中原因，细想一下不难明白。八爷虽被康熙怒骂重罚，也失去康熙的宠爱，但他“贤王”的美名岂是白得的？只要他不彻底落败，还会有很多人听他指挥，响他呼应。八爷党的谋士摩拳擦掌，出计划策，准备再次搞垮太子，让八爷取而代之。面对此境，多疑的康熙哪敢把他放在京城？只能带在身边亲自监视，唯恐他和九爷、十爷、十四爷等在京城闹出什么事来。
    太子虽然复立，但很多亲信死党，或是被康熙斩灭贬官，或是被其他党派使计整垮。身为一国储君，势单力薄，总得增强实力，睡觉才会安稳些。所以，仅仅复立一月，他就迫不及待的一面拉拢新势力，一面安抚旧亲信。
    康熙原以为复立太子后能减轻皇子间的矛盾，但皇子们不是傻子，康熙既然能废太子一次，就可以再废，不行还可以三废。只要他言行不检点，谁都有机会成为龙椅的主人。太子见兄弟明里暗里给他放箭，对他的态度更是不冷不热，自己再不济，也没有不还手的道理。如此一来，九龙夺嫡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朝着愈演愈烈的局面发展。精明的康熙无力控制，就算再着急上火，也只能冷眼观看，皇子不动，他便不动。
    此时最惬意的恐怕是懂得韬光养晦的四爷，他宁愿做个不理世事、淡泊名利的圆明居士，也不愿直接参与那场在火炭上激斗的夺嫡战，加上诚孝皇父、友爱兄弟、勤勉敬业，康熙对他喜爱有加，在年初时专门颁布谕旨，说他“性量过人，深知大义，保奏胤礽，洵是伟人”，还撤消早期给他的“喜怒不定”四字评语。
    太子势头逼人，皇子相互打压，就算离京，谨慎的康熙事必躬亲，每日每夜都在忙。我天天侍奉左右，大气也不敢多出，生怕一个不留神，被心烦意乱的康熙当出气筒。
    驻扎花峪沟的第二日，康熙看完几份奏折，直接丢在地上，板着脸在帐殿内踱步。我、雪珍、环秀、小玉福候在一侧，互相交换个眼色，凝神站定。李全一面叫人进来收拾散落的奏折，一面差人端些降火的凉茶。
    康熙踱了十几个圈，站定厉声说：“李全，传朕旨意，让太子来见朕。”我心生紧张，才复立两个多月，糊涂的太子该不会又做出什么荒唐事吧？
    正想着，康熙又道：“除璇儿外，你们都退下。”我颇感诧异，留我一人算什么？这可不是好事，我不想听你们这对冤家父子高深莫测的谈话。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嘴里只能是领旨。
    康熙坐回龙椅，手指敲打桌面，冷眼看帐外。我为他倒了杯凉茶，双手奉上。康熙接过，喝了一口，淡淡的说：“朕倒怀念你酿制的冰淳了。”
    冰淳是我叫太监采摘御花园的葡萄，亲自酿制的葡萄酒。见康熙主动提出要喝，柔声说：“出京时带了一些，奴婢叫环秀去取。”康熙罢了罢手说：“晚上朕想听曲，一会你去叫亦凝过来。”
    我朗声应着，心里很高兴。去年年底，亦凝早产的小公主夭折后，她伤心欲绝，一度卧病不起，差点没缓过来。虽然是女儿，但博爱的康熙也痛惜不已。由于当时废太子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没有闲工夫安抚后宫佳人。可能是为了弥补遗憾，自出塞来，康熙颇为疼爱亦凝，隔三差五都会听她弹唱两曲。
    为康熙倒完第二杯凉茶，太子匆匆赶来，俊朗的脸有些泛白。他瞥我一眼，跪地，请安，谢恩，站定。我屏住呼吸，紧紧等待暴风雨来袭。意外的是，康熙不但没发怒，还柔声叫太子坐下。我伺候二人吃吃喝喝，听二人倾谈低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刚才那些奏折不是弹劾太子的？
    康熙揭开茶盖，轻声道：“你还记得李光地对你说的那二十个字不？”太子“啊”一声，愣了会神，应道：“回皇阿玛，儿臣记得。‘勤思学道，笃志正学，天聪益开，天性益厚，仅此而已’。这是金玉良言，儿臣一直谨记于心。”康熙满意点头，喝口水，语重心长的说：“凡是规劝你的人，都是为你着想的人；相反，那些巴结奉承你的人，其实是在害你。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不管是指出你问题的人，还是与你作对的人，你都不得与他们结仇。”太子边听边点头，似乎很受用，但趁康熙不注意的当口，眼底又闪过一丝不屑。
    顿了一会，康熙又说：“你的这些兄弟里面，胤禛最能体会朕意，爱朕之心殷勤恳切，可谓诚孝的典范。胤祺心性善良，为人淳厚老实。胤佑虽有残疾，但举止蔼然可亲。就是胤禩的为人，诸臣也称贤能，裕亲王生前也说他心性好，不务矜夸。你要是能多亲近亲近他们，让他们辅佐你，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好呢？”
    话虽对，但怎么可能实现？这种理想主义，只能是南柯一梦。太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又不能逆旨，只好半真半假说“儿臣知道”“儿臣谢皇阿玛教导”“儿臣一定向几位弟弟学习”之类的话。
    谈了半晌，太子跪安离帐，康熙深深叹气，坐在龙椅上发呆。看来他也明白，要想让兄弟作贤王辅佐太子，形成“众星捧月”的局面，是难以实现的。因为月亮暗淡无色，星星光辉四射。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康熙为何还要这么说？我猜想，这些肺腑之言，算是对太子最后一次御前教导。
    ————————————————————
    昨日收到噩耗，玉盈公主因难产香消玉殒，康熙悲痛欲绝，一晚上都没睡好。我守了他一夜，天蒙蒙亮，又去看十三爷。
    十三爷惨白的脸上胡须丛生，眼窝深深，泪痕行行，一夜之间，潇洒俊逸的气质全部消失，凭空苍老好几岁。我和静姝竭力劝慰，十三爷虽不断点头，但一直在哭。我看着神情恍惚的十三爷，心情很沉重。玉盈是高贵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可终究逃不过和亲的命，最后还客死他乡。老天好残酷，十三爷早早失去额娘，现在又失去一个亲妹妹。
    日出东方时，我离开十三爷的帐篷。六月末的夏日，没有丝毫热息。呼吸几口早上的新鲜空气，再打望几眼蓝天白云，沉重的心放松些许。
    刚回帐，一个太监入内，打千请安后，递给我一个大桃木盒，说是十五爷从京城送来的。
    十八阿哥夭折后，密贵人的身子一直欠佳，十五爷和十六爷没有随行，留京照料。我曾在十五爷面前抱怨出塞时身上除了沙尘就没别的，要是有新鲜花瓣泡澡，该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没想到沉稳少言的他记住了。
    我笑着打发太监离开，揭开盒子，海棠、月季、茉莉、丁香等新鲜花瓣映入眼际。我捧起几片，轻闻一下，香味馥郁，直刺心脾，累积一晚的倦意消失不见。
    洗完花瓣澡，坐在榻上准备躺下歇息，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曹姑娘在吗？”我出帐，一位十五六岁的宫女微微欠身，柔声说：“奴婢筱柔，是太子福晋的侍女，福晋想请曹姑娘一起骑马。”
    她嘴里的福晋应该是婉仪，自去年热河行宫一别，快一年没倾谈，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太子的事让她忧心忡忡，加上失去五个月的孩子，她的情绪肯定不好。今日骑马时，定要尽心宽慰。想到这里，笑说：“姑娘稍等，我换件骑装就来。”
    为了营造喜庆点的气氛，我特意穿了件丝绸红装。这是阿玛此次进京带给我的，是我二十二岁的寿礼。满是红彩的绢上，大朵玫瑰悄然开放，叠瓣间用白丝线缝制。水纹窄袖，袖口呈喇叭花状。袍角齐膝，边缘有深浅不一的锯齿。全袍红中缀白纱，朦胧中留无限遐想。
    系好腰带，看着菱花镜中玉立的红影，傻笑一会，把青丝挽起，梳成大盘头，用一根长软簪环绕固定。整戴完毕，穿上红马靴，抓了大把花瓣放在衣兜和袖兜里，满意出门。
    走近马场，远远望去，青山白云间，婉仪身着白骑装，脚蹬翘马靴，手持青褐鞭，款款而立。走近后，发现她满头黑发用一个镶十二颗宝珠的扣环固于脑后，左鬓边插了三朵天香绢质梅花，纤腰上系条粉丝带。本就天生丽质，加上这等简洁雅致的装扮，宛如无尘的绿萼仙子。
    正要请安，婉仪嗔笑说：“又来这套，这里没外人，快别客气。”
    她未施粉黛，脸色棕中泛白，眉间虽在洋笑，但哀愁缠绕其间，泪痣在朝辉的映照下，显得霭霭动人。我心轻叩，莞尔一笑，拉着她纤细的手，关切的问：“好久没来看你，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她蓝眸转个圈，低声说：“还好。”
    简短的两个字，从她嘴里发出，有点凄楚无助的感觉。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看我一会，露出一丝笑，“这件骑装真好看，穿在你身上，就像一位彩霞仙子。”我嘟嘴嗔道：“哪里呀，你才是仙子呢，还是位芳华万千的绿萼梅仙。”她嫣然一笑，细眉轻挑，碧眼生熠，眉间的哀愁少很多。
    俩人上马后，婉仪柔声说：“这两匹马，我取名为红双梅和白双梅。对了，不是你自己的马，能骑得习惯吗？”我拍了下白双梅的头，大声说：“骑术虽然不精，但只要不进行马术表演，是没问题的。”婉仪微笑着说句“我们比比”，扬鞭策马。我道一声“等等我”，紧追上去。
    天朗气清，微风习习，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在辽阔的草原上飞奔。骑了一会，婉仪诧异的说：“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花香？而且似乎有好几种香味呢。”
    我笑着说：“刚刚洗了个花瓣澡，再加上衣兜和袖兜里有茉莉花，月季……”话还未说完，婉仪失声大叫：“不好，白双梅不爱闻茉莉花香，快停马。”
    婉仪说话时，我正高兴扬鞭，待她说完，停马已经来不及了。几鞭下去，白双梅前蹄高扬，嘶叫两声，狂奔起来。我大惊失色，丢掉马鞭，双手紧握缰绳，脚紧紧夹着马镫。婉仪着急的喊叫：“悠璇，一定要抓住绳子，我去叫人来救你。”我“嗯”一声，身子伏在马背上，大气也不敢出。
    白双梅越跑越欢，呼呼风声耳边响，模糊的绿毯在眼前源源铺开。我看着头昏眼花，精神涣散，索性闭眼。
    跑了一阵，白双梅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我手中的缰绳却不翼而飞。没有绳子，只好尽力把身子贴在马背上，指望婉仪快点找人来救我。无奈跑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赶来。我明白，草原这么大，就算要救我，也得首先把我找着。眼下跑了这么久，自己都不知跑到哪里了，更别说婉仪。
    白双梅依旧疯跑，伏在马背上的身子越来越滑。我紧紧拽着鬃毛，害怕、惊恐、无奈一起夹杂。按这种奔跑速度，万一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风声越来越大，马速越来越快。我拽着鬃毛的双手开始打滑，马鞍也有些松动。过了一会，白双梅嘶叫几声，居然跳了起来。一蹦一跳之际，再也撑不住，手一松，身子随滑落的马鞍重重摔下。触地的一瞬，方才模糊的头脑瞬间清晰。恍惚中，看见胤禛向我伸手，我笑着去抓，可是除了沉重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掉的地方是一个下坡，触地后，一路往下滚。滚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撞到一块石头后，终于停住。我忍着剧痛，仰面看眼蓝天白云，缓缓合眼。昏迷前一刻，一个脚步声由远至近匆匆移来。
   第六十章—天降横祸
      更新时间:2010-6-1 11:54:36 本章字数:3806

    康熙四十八年夏塞外草原
    薄雾漂漂，水霭浮浮，远山似翠非翠，近溪似玉非玉。泉水叮咚响，箫声悠扬飘，笑声清脆荡。万千霓虹下的茶花丛中，一位白衣女子对镜梳妆。雪凝肌，玲珑骨，腰细如丝柳。虽不见真面目，但背影三分迷，笑声三分摄，其余的四分如何，只要回眸便可知晓。
    女子顺了几下青丝，采摘一朵茶花插在鬓边。两位女童款步而来，一人手持胭脂，一人手持木梳。女子翘着兰花指，拿起梳子，正要梳理秀发，一个深情的声音传来。
    “娜儿……”
    女子轻笑几下，鬓边的茶花应声而落。深情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放下木梳，缓缓回眸……
    我瞪大双眼，想要看清女子的模样，无奈天旋地转，女子消失，自己则在时高时低的云雾里穿梭。头痛欲裂，手脚不能正常运作，身子跟散了架般酥软。迷糊中，耳边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好像很热闹。又有说话声，还有呜咽声，焦急中有无奈，低呼中透凄楚……
    不知这种模糊朦胧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用力睁开沉沉的双睑，首先看见的是幽幽烛光。静躺一会，微微侧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我心头一震，第一个反应是我还在做梦，但当移动手臂、一阵痛楚袭来时，才确定这是真的。
    他半仰着头趴在枕边，脸面无色，眉心拧成一块，似是很疲惫。我盯了一会，抬起沉重的手抚摸他削瘦的下巴。他猛地睁开眼，晶亮的双眸满是喜悦。我正要惊呼，他坐直身子，轻捂我嘴，在我耳边低语：“小点声，我是偷偷来的。”我点头，有气无力的问：“我这是怎么了？”他扶我起来，紧紧抱着我。
    抱了半晌，他没有说话，我有点着急，再次问他。他放开我，挪了挪身子，坐到枕边，让我靠在他怀里，柔声说：“你摔下马，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
    摔马？思维有短暂的空白，缓了一会，看着他，喃喃嘀咕：“三天三夜？”他握着我的手，小声嗔道：“幸好除了擦伤碰伤，并没有累及筋骨，不然……”
    他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我有些不安，忙道：“你别这样，那天我本来就有些疲惫，加上马受了惊，故而摔马，你不能怪别人。”他蹙眉低声说：“我没怪别人，我只是担心你，答应我，以后骑马小心些。”我轻轻点头，柔声说：“皇上让你留驻京城，你未经传召私自离京，皇上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我没大碍，你快点回去吧。”
    话刚落音，十三爷撩帘走进，低声说：“四哥，悠璇说得对，反正她已经醒了，为防万一，你还是连夜回京。”四爷摇头，朝十三爷连连挥手。十三爷叹口气，慢步走出帐外。
    我正要说话，他再次搂着我。我把头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心中既甜蜜又忧伤。我是这么依恋他宽大的怀抱，这么喜欢他淡淡的体香，这么爱看他小气发怒的神情，这么痴迷他深邃的双眸。如果事情没有转机，被迫违背真心离开他，我可以做到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是的，不可以。心里虽然说不可以，但嘴里却小声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他边为我整理散乱的头发，边柔声说：“回京后，我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只有把你放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我想着阿玛的话，低声说：“再等等可以吗？要不，等我过了二十五岁再说，好吗？”他猛地放开我，不满的问：“这是为何？”我拉着他的手，哀求道：“不要问了，答应我，好不好？”他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瞪眼瞅我一会，甩开我的手，快速起身，低喝道：“什么都别说了，这次我不会听你的。”
    烛光摇曳不定，照在他阴沉无色的脸上，让人觉着有些冰冷。我呆呆坐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答应过阿玛，这件事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但要是不告诉他，他肯定不会明白。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叹口气，坐在榻边，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这件事回京后再详谈，可以吧？”我轻轻应着，他扶我躺下，为我掖好被子，“歇会吧，我已经呆了大半宿，再坐坐得走了。”我“嗯”一声，拉着他的手，闭眼胡想。
    不知躺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宝贝，我该走了，不然午时前赶不回京城。”我睁眼看他一会，恋恋不舍的放开他的手。他起身走到帐中，和入帐的十三爷低声交谈几句，回到榻边，柔声说：“在皇阿玛身边呆了这么久，应该清楚目前的形势。以后要多留个心眼，凡事小心。”我笑着点头，他在我额头上亲一下，同满脸挂笑的十三爷迅速离开。
    两人前脚刚出帐，我强撑着身子站起，踱步到帐边，撩起帘子，目送他离开。
    夜色正浓，整个营地笼罩在凄风中。天空无星月，看不清两人消失在何处。我直直盯着瑟瑟发抖的枯草，心里似是什么都不剩，空空的；又似是被塞满破败的棉絮，堵得慌。
    放下帐帘，坐回软榻，揭开毡毯正要躺下，寂静漆黑的夜蓦地喧闹亮堂起来。侧耳细听，隐隐约约飘过“有贼”“护驾”之类的喊叫声。我“腾”的站起，心怦怦直跳，暗叹，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吵闹声越来越大，光也越来越亮，我来不及多想，迅速穿上旗袍，披散着头发，强撑因害怕和疲惫而站不稳的身子，踉踉跄跄跑出帐篷。
    整个营地灯火通明，侍卫晃动刀剑，禁军弓箭在手，一片混乱之势。我拽过一个奔跑的太监，着急的问：“出什么事了？”他指着西北方，朗声说：“有几名黑衣人潜入营地，行踪诡秘，安大人正在捉拿。”
    黑衣人？四爷和十三爷穿的都是黑大褂，难道……
    我放开他，额角冷汗丝丝渗，静站一会，深吸几口气，抚摸剧跳的胸口默念，镇定，镇定，还没确定是不是他们，不能乱阵脚，不能乱阵脚。
    自我安慰几句，定定神，往西北方向跑。人越急，心越慌，心越慌，脚越不听使唤。跑了一阵，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一只宽厚的手伸来。我紧握他满是老茧的手，借他腕上的力起身。站稳后，来不及打量他的样貌，说了句“谢谢公子”，拔腿就跑。
    局面混乱，加上昏睡三天三夜，头脑不清晰，跑了一阵就彻底懵了。正在帐篷间寻找方向，左手被人猛拽，“啊”字刚出口，便被一个人捂住嘴。我去掰他的手，他拽着我两只胳膊缚于背后。我用劲挣扎，但力气太小，努力半天，根本没用，只好任他摆布。
    他拖着我走到暗处，放开捂着我嘴的手，我张嘴要叫，一把刀横在脖间。我瞬时怔住，心扑通直跳。他厉声说：“你要是敢喊，我就要了你的命。”我下意识闭嘴，全身都在发抖。他冷笑一声，手微微用劲，脖间传来剧痛，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我不敢叫出声，只好咬牙连吸几口冷气。
    他低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次让你跑了，这次没那么容易。”我又害怕又惊奇，原来他就是那个黑影。
    那晚见到这个黑影后，十四爷曾派人查过，但查了很久，没有一点头绪。他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他，他为何屡次冲着我来？
    暗自揣测际，几十名手持火把、举剑拿弓的侍卫围着我和黑衣人。除了他沉重的呼吸声，自己快速的心跳声，耳边死一般寂静。
    过了一会，有人厉喝道：“你的同党已被我们杀死，识相的话，快点把她放开。”
    这是御前二等侍卫安文轩的声音。他冷笑一下，大声说：“死有何惧？本就抱着必死的心来的，现在她在我手里，你们最好退远点。否则，刀剑无眼……”
    说完，拿刀的手微微用劲，脖间的剧痛再次袭来，虽然咬住嘴唇尽力忍着，但也低低叫出了声。他拽着我往光亮处走，周围的人缓缓后退。他走到安文轩面前，恶狠狠的说：“给我预备一匹马和一些干粮，放我离开营地。不然，我就要了她的命。”
    安文轩俊毅的脸上全是厉色，他瞥我们一眼，冷声道：“你先放下她，我便放你出去。”他轻哼几声，没有说话，只是加大劲捏我手腕。我疼得倒吸口气，两行泪滑落。安文轩脸色微变，吆喝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我为何要受你胁迫？”他哈哈大笑说：“她是皇上御封的侍女，而且还很受宠。她要是出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向皇上交代？”安文轩担忧的看着我，我朝他连连眨眼。他抽动一下嘴角，蹙眉不语。
    虽是夏末，但塞外温差大，夜风袭来，冷气逼人，不由得连连打颤。本来就没精神，加上疼痛、恐惧、惊慌一起夹杂，双脚不自觉发软，头脑变得有些不清晰。我深吸几口气，尽力稳住复杂的情绪。
    一个侍卫跑来，在安文轩耳边嘀咕。安文轩听后，大声说：“好，我答应你，来人，准备马匹和干粮。”他冷哼一声，哈哈大笑。我心下生慌，急得想哭，为什么要答应他？他要的是我小命，即使让他出去，他也会先把我解决了。
    正暗骂安文轩糊涂，伴随“嗖”的一声，他闷哼一下，刀“哐当”落地，拽着我胳膊的手松动，沉沉的身子朝我靠来。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觉背后犹如泰山压顶，重重的，头嗡嗡作响一会，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六十一章—误会之箭
      更新时间:2010-6-1 11:54:37 本章字数:3754

    康熙四十八年夏塞外草原
    也许是太恐惧太疲惫，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噩梦美梦都没来打扰。
    悠悠醒来，微亮的光线间，十三爷苍白的脸映入眼帘。我挣扎着要起身，他一把按住我，对紧拉我手的涵依说：“快去给王爷和王妃报信，说悠璇醒过来了，让他们不要担心。”涵依擦了下腮边的泪，叫我好好休息，快速跑出帐篷。
    虽是白天，但帐内很阴沉，猜想帐外肯定有很多云雾弥漫。雨淅沥下，风簌簌吹，气氛是祥和的，气息是清新的。我躺了一会，真怀疑昏前一切只是场梦，张了张嘴想说话，脖间的疼痛袭来，不由得低低叫出声。
    十三爷扶我起来，拿个软垫让我靠着，柔声说：“如果难受就不要吱声。”我摇头，蹙眉用力吐出几个字：“他顺利离开了吗？”十三爷低声说：“你放心，在混乱中，已经顺利离开。”我深松口气，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十三爷倒杯水递给我，我接过喝一口，轻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人为何要劫持我？”十三爷冷哼一声，不悦道：“今儿凌晨可真热闹，一共有两拨人闯入大营，一拨是图谋不轨的明朝遗民，一拨是偷东西的贼。那个黑衣人是个贼，他劫持你是想趁乱逃走。”
    我“哦”一声，心惊中有些纳闷。听那人的语气，似乎是冲着我来的，为何说他是贼？不过十三爷既然不愿明说，自有他的道理，我没必要多问。
    “他怎么突然倒下了？”我把杯子递给十三爷，十三爷接过杯子放好，扶我躺下，撩起褂子，坐在软榻上，笑说：“我让安文轩答应他的要求，使他放松警惕。老十三箭法精准，一箭穿心，他岂会有命？”我摸着脖间的纱布，回想昏迷前的情景，身子轻微颤抖。
    十三爷想了一会，蹙眉叹说：“今儿凌晨有件怪事。”我满脸疑惑的盯着他，他看了眼帐门，小声说：“为了防止四哥被发现，必须尽快停止搜捕，所以见到反抗的黑衣人，一律狠下杀手。我明明射了四名黑衣人，但最后清理尸体时，发现少了一个。”
    我“呀”一下，心颤颤的，可不能让他跑掉，否则卷土重来，我的脑袋依旧悬在半空。十三爷思索了会，手托下巴，喃喃说：“逃掉那人的背影似乎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本想射他胸口，没料到他身手还不错，躲过我好几箭不说，还只中了肩头。可能因为这样，才让他有气力逃脱。”我点头不语，想着该怎么弄清那人劫持我的原因。
    十三爷柔声安慰：“你放心，已经加派人手守卫，不会再有事。你好好休息一下，我该回帐，告诉静姝你醒了。还得给四哥写信主动说这事，不然，他要是知道你被劫持，还受了伤，准会急得再次偷跑来。”我笑着点头，千百个疑问化为浓浓的倦意，刚闭上眼就沉沉睡去。
    一连躺了十来日，脖间的伤口慢慢结痂，全身的痛楚也渐渐消失。这期间，李全不但没安排我当值，还送了一瓶治瘀伤的晶汀雪莲浆和一块可以避邪的凤血玉佩，说是康熙赐的。我磕头谢恩，毕恭毕敬接过，满肚子疑问。康熙虽然比较宠我，但凤血玉佩是朝鲜进贡的绝世珍品，把它赐给我，似乎有点说不通。不过疑问归疑问，圣意难测，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原因，只好心安理得的认为这是康熙对我曹家莫大恩宠的另一表现。
    养伤这段时日，除了吃吃睡睡，得闲时就做做瑜伽，踢踢腿，劈劈叉，扭扭腰。语薇和纳尔苏见我一天比一天有精神，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我也觉得自己年轻许多，没人时还会乐着跳一两段舞。
    明日就要拔营前往热河行宫，晚上收拾好东西，早早上榻歇息。半睡半醒际，有股热息打在脸上。我哼唧几声，慢慢睁开疲惫的双眼。
    天已经黑尽，帐内暗淡无光，我仔细一瞥，发现有个黑影在眼前。我大惊失色，正要喊叫，黑影捂着我的嘴，压低声音说：“是我。”
    我心一抖，疑问顿生，他怎么也来了？两兄弟先后擅离京师，不怕康熙知道了怒骂责罚吗？即使没被康熙发现，被正想找八爷党茬的太子察觉，也免不了小题大做一番。
    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声说：“听说你掉马，又被人劫持，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我心中一阵温暖，小声说：“休息了十来天，已经无大碍，你什么时候来的？”他低笑一下，没有说话。我正要复问，他猛地靠近我，低吼道：“这个贼可真可恶，当时我要是在，铁定不会让他痛快死去。”
    我坐直身子，缓缓说：“十四爷还是赶快回京吧，不然让皇上知道了，后果很严重。”他嘴逼近我脸，轻轻呼气，笑说：“你关心我？”我把头转向软榻里侧，淡淡的说：“十四爷千万不要误会，奴婢只是不想连累十四爷受皇上斥责。”他冷哼一声，生气的说：“又跟我自称‘奴婢’，又把我当外人？你叫我走，我偏不走，你能把我如何？”
    唉，倔脾气来了！我轻叹几口气，“奴婢要歇息，十四爷请自便。”说完，盖上毡毯，倒头就睡。
    空气很冷，周围很静，偶尔传来几声鹰叫和蛐蛐叫。我把头埋进毡毯，凝神细听帐内动静，默默祈祷他快点离去。过了好半晌，没听见走动的声音。我憋了一会，掀开毡毯，起身去推他，低声嚷：“快走，快走，这是为你好，你就……”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呻吟声。帐内很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他的声音，五分凄楚、五分痛苦。
    我扶着他倒过来的身子，关切的问：“你怎么了？”他哀声说：“我们是同命相连的两个人，你被劫持的那晚，我被人当成贼，肩头中了一箭。”我心惊胆战，忍不住大叫出声，难道十四爷就是十三爷口中被射中又给逃掉的黑衣人？
    “曹姑娘，怎么了？”
    帐外传来小玉福关切的声音。我大声说：“没事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小玉福道：“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我就在附近。”我思索一会道：“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不用在这边呆着了。”
    小玉福的脚步声一消失，我打火折子点燃灯笼，坐到十四爷身边，低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被当成贼让十……”
    我慌忙捂嘴，顿了下，接着说：“你为何被当成贼让侍卫给射了。”十四爷冷哼一声道：“你直接说是十三哥射的得了。”我瞬时怔住，瞪大双眼直直盯他。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淡淡的说：“他用的是行围时的弓箭，箭杆上刻有名字。虽然中箭吃疼，但眼可没花，上面清清楚楚刻着‘祥’字。”
    语气很轻，但满脸都是愤恨和不满。我沉默不语，心道，这个误会大了。他叹口气说：“好在射偏了，不然还没干一番大事业，就不明不白的死去，倒真成皇阿玛口里的梁山伯义气。”说完，握紧拳头，使劲喘气。
    我看着他额角的细汗，拿出手绢，递给他，淡淡的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抗旨也要来？还有，十三爷怎么就把你当贼射了？”
    他回头，嘴角挂笑，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没有接手绢，也没有说话。我无奈摇头，为他擦几下汗，收好手绢，低头不语。他沉默了会，柔声说：“要不是因为受箭伤需要调养，我早就偷偷来看你了。”我笑说：“谢十四爷关心，十四爷若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问了。”他慢慢靠近我，在我耳边说：“知道你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打算瞒你。”我咬着嘴唇，心中很酸楚。
    他起身走到帐门边，撩起帐帘一角，左顾右盼，随后迅速走回，压低声音说：“皇阿玛不让我伴驾，并不妨碍我们的大计。有些事必须和八哥商议才能定夺，但远隔百千里，联系不便，书信说不清不说，还得担心留下把柄让二哥等人有机可趁。再者，我怕二哥因为众臣保举八哥为太子的事怀恨在心，对八哥使坏。所以扮作贩卖人参的生意人，白天寻踪赶路，晚上住进八哥的帐篷。那天，正和八哥商议一些事，外面传来‘抓贼’‘护驾’之类的喊叫声。为了防止有人借此搜查帐篷，我在两个亲信的掩护下，趁乱离开大营。不料快到营地边缘时，被十三哥发现。他可真狠，一连射了好几箭，箭箭夺命，两个亲信当场中箭身亡。要不是我身手矫健，也该命毙当场。”
    说完这话，嘱咐我好生歇着，起身告辞。我送他到帐门，劝他尽快回京。他狡黠一笑，没有应我。我满腹惆怅，默然无语。
    十四爷的黑影消失在帐间，我放下帐帘，踱步到软榻边，心像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现在只是开始，就已经结下梁子，见血见尸首。以后这些杀红眼的人怕是会架起无影刀，射出幻冷箭，拼死拼活，直至败者为寇、成者登上宝座，才能暂时停止。在现代，九龙夺嫡史是老百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是小说家妙笔下或虚或幻的故事，是荧屏上俊男靓女演绎的戏剧，是制片人赚取火爆票房的工具。可是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是万万体会不到里面的得与失，血与泪，残与酷，痛苦与纠结，无奈与恐慌，孤寂与失意。
    躺在塌上，想着十三爷和十四爷，颇为烦恼。到底要不要告诉四爷和十三爷十四爷被射的事？要是告诉了，岂不是辜负了十四爷对我的信任。要是不说，心里又觉得不舒坦。到底该怎么办？
   第六十二章—草原遥梦
      更新时间:2010-6-1 11:54:40 本章字数:3958

    康熙四十八年秋热河行宫
    今日风和日丽，雅阁院里处处洒暖阳。恰逢我不当值，语薇和我并肩坐在院西一块草地上，随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回想那晚看到的情景，不时瞟两眼站在右边默默发笑的涵依。身段婀娜，秀脸白里透红，眉修长，鼻韵俏，润唇皓齿，确实是位讨人喜的小家碧玉。已经二十一，是该有个归宿。
    想到这里，望向晴空，心道，即使找也不能找他，虽贵为阿哥，却风流成性。即使有钱，那又怎么样？先不说涵依的身份连个侍妾都做不了，即使能做，他会一辈子对涵依好吗？肯定不会！既然如此，决计不能让她跳入火坑。
    涵依蹲下身子，伸手摸我额头，关切的说：“大小姐是不是不舒服？伺候皇上累着了吗？”我拉着她的手，笑说：“我精神好得很，我只是在想，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夫婿。”
    话刚落音，涵依白净的脸霎时绯红。她看我几眼，缓缓抽出手，低头不语。语微笑靥如花，柔声说：“府里有个叫叶磊的侍卫对涵依非常好，我觉着可以。”涵依抬头，脸由红变白，十指交叉着不断搓，顿了一会，吞吞吐吐说：“涵依……涵依不嫁，涵依要留在两位小姐身边，一辈子伺候两位小姐。”
    语微凤眼一瞪，嗔笑道：“别说傻话，女人还是有个归宿比较好。你温文标致，叶磊一表人才，心眼又好，和你挺配的。”我摸着她的脸，柔声说：“你就听我和语薇的，好好考虑考虑。”涵依咬着嘴唇，手不断拍打发黄的老草，犹豫一会，微微点头。
    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再回想那晚她温温的话，不由得紧张。这个情窦初开的丫头，怕是爱上那位颇会讨女人欢心的阿哥了。她已经交出一颗芳心，付出一份真情，我要强行拆散吗？和爱人生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是没有感受到。既然如此，为何不赞同他们在一起？难道是因为怀疑他不会有真心？
    胡思乱想一会，伸个懒腰，看向语微。她腮边洋笑，温情双眸直直盯着两朵褪红的野花。我摸着她鬓边，柔声说：“你别老往我这里跑，有时间多陪陪尔苏。”语微缓缓抬头，笑意全无，淡淡的说：“他爱舞刀弄剑，骑马扬弓。我喜欢弹琴作画，写字读词。虽然他极力改变，试着和我讨论诗歌，但多数情况下，还是默默相对。”
    我无奈叹气，“慢慢来，还有一辈子要过呢。”语薇点了点头，望向天空，喃喃说：“好羡慕那对老鹰。”我看着消失在山峦边的黑影，莞尔一笑道：“你方才在回忆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语微收回目光，闭上双眼，哀声说：“虽然对自己说忘记忘记，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我揽着她的肩，低声说：“把它藏在心底吧，毕竟，那是一份已经逝去的爱。”语微沉默一会，蓦地睁眼，苦笑道：“只能是藏在心底。”说完，起身对涵依道：“我们回去吧。”
    涵依点头，站起来朝我福了下身子，扶着语薇向院门走。我目送她们离开后，打一个呵欠，躺在草地上闭眼沉思。
    明朝遗民和贼闯入营地的那天，负责巡塞期间康熙安全的若荣居然擅离职守，整个营地闹翻天，他却消失不见，直到第二天午时才回营地。
    若荣没有给出离开营地的足够理由，康熙虽然很爱这个臣子，但这次没有宽恕他，将他从二品散秩大臣降为正三品一等侍卫，杖责三十大板不说，还罚了一年俸禄。而因抓贼有功的安文轩升了一职，被康熙封为固山贝子。
    我私下里问若荣，他告诉我那晚他去了三年前那条小溪寻找回忆，返营的路上，经过咔咔塔姆河时，木板桥从中断裂，他只好绕道而行，多费了五六个时辰，所以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若荣养伤的半个月里，雅馨日夜守着，精心照料。不管若荣如何劝阻，甚至呵斥，她仍是笑意盈盈，一步也不愿离开。当若荣趴着歇息时，她坐在塌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若荣，眼里全是心疼的泪。
    敢爱敢恨的她，纯情坚贞的她，豪放英气的她，十四岁起，一份痴心装的全是若荣。春夏秋冬四轮回，千余昼夜日月转，她想的、梦的、念的，她看的、唱的、跳的，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嗟一叹，甚至一生一世，都只因一个“荣”字而已。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见她因若荣的冷淡而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劝她不如放手。话未落音，她连连摇头说：“不管他想不想我，爱不爱我，我都会把这份情留给他。只盼有一日，我能跟他走，或者，他能陪我来草原，无忧无虑过一生。”
    我听罢，除了沉默共鸣，找不出任何可以表述的词。塞外扬鞭，牧马放羊，这也是我期盼的生活。蔚蓝的天，洁白的云，嫩绿的草，宽敞的蒙古包，相爱一生的人……
    “姐姐，姐姐。”雪珍甜甜的声音打断纷飞的思路，我直起身子，雪珍在我旁边坐下，伸出手摊开，笑道：“姐姐，这个很灵验，我把它送给你。”我抚摸脖间的平安符，诧异的问：“为什么送给我？”她呵呵一笑，“这是我娘生我时爹给我求的，我戴了二十年，一直都平平安安。姐姐最近遇到这么多不好的事，戴上它，会有好运。”
    我微笑着拿起平安符，边给她戴边说：“你的好意姐姐心领了，不过这个是你爹给你求的，你应该好好戴着才对。”她犹豫一会，“嗯”一声，低声道：“姐姐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送了。不过我每天都会念经，求佛主保佑姐姐平平安安。”
    我把她揽在怀里，想着每次见面都是冷脸相迎的采蓝，低声说：“谢谢你，有你在姐姐身边，真的很好。”她靠在我肩头，柔声说：“能和姐姐在一起，我也很高兴。”我拉她起身，笑说：“昨儿皇上赏了姐姐一些精致的糕点，我们姐妹俩边吃边聊。”雪珍“嗯”一声，和我手挽手进屋。
    ————————————————————
    中秋临近，过节的喜氛洒向行宫每个角落。刚刚落成的万壑松风殿外，我、雪珍、环秀，以及年初调来的宫女尔嘉，热热闹闹的讨论中秋晚宴的注意事宜。
    叽叽喳喳说了半晌，我正色道：“所有蒙古王公和文武百官都会参宴，你们得谨慎小心。尔嘉是第一次在宴会上伺候皇上，明晚就跟在雪珍身后帮忙。姑姑有事不能来，得空后，尔嘉跟我多了解了解皇上的喜恶爱好。”
    十七岁的尔嘉，长得娇小柔弱，一举一动惹人怜爱。玉盘脸，高鼻秀致，淡眉修长。同是水汪汪的桃花眼，似朦非朦的媚态不比李欣妍少，但却多了几丝纯洁。她心思慎密，手脚灵活，刚从钟粹宫调入乾清宫不久，李全就把她拨给我，让我好生□，说她是继我之后最会揣摩圣意的女子。
    尔嘉走到我身边，做了个万福，彬彬有礼道：“有劳姑姑了，尔嘉定会谨记姑姑的教诲，尽心尽力服侍皇上。”我拍着她肩膀，笑道：“凡事慢慢来，别着急。”她微微颔首，“谢姑姑提点，尔嘉明白了。”我点了下头，看向雪珍，“你那几位掌事丫头一定要和御膳房的张公公说好，膳食不能有任何差错。环秀，皇上喜欢的茶叶都准备好了吧？”
    环秀重重点头，“姐姐放心，全都准备好了。”我微微一笑，环秀心细如尘，这事交给她，我很放心。
    一切布置妥当，几位姑娘欠身告退。我伸个懒腰，沿隐藏在古松间的石板小路惬意踱步。迎面而来的太监和宫女纷纷向我打千请安，我边笑着回礼边想，年年岁岁似水逝，转眼又是晨曦的忌日。虽然只是借着晨曦女儿的躯体活，也没和她相处一天。但在心里，早就把红颜薄命的她当亲娘看。为了悼念她，从月初开始，一有空就抄写《孝经》，希望在明晚亥时前，能送上百遍《孝经》，以表孝意。
    八月十五不但是晨曦的忌日，也是我过寿辰的日子。仲秋微凉时，大雁往南飞，月辉洒塞北，快马传心意。不知道远在百里之外的他会送我什么礼物？会给我写封什么信？
    艳阳照得正欢，我走到岗背湖边，拣块大石坐下，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回忆幽幽茶香和绵绵话语，心底涌出一股甜蜜苦涩夹杂的暖意。
    “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循声望去，岗背湖对岸，两个高影在古松间穿梭。看装扮，应该是蒙古王公。他们边走边用蒙语大声交流，偶尔还互相捶打几下肩背。距离有些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从爽朗的笑声可以判断，一定在说高兴的事。
    两人拐过一道弯，踏上通往颐和书房的石阶。我收回目光，望着水里的人影，撩起袖角，抚摸滇血碧心镯，笑说：“鞭炮轰鸣花轿荡，娇媚新娘羞怯至。洞房红烛映照处，禛悠贴心**度。这个美好的梦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如果我们能来草原牧马放羊，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话未说完，苦笑一下，蹲在湖边戏水。
    水清可见底，偶尔有几尾小鱼穿过指缝。我捧把水向上抛，水在半空荡个圈，化为几十粒水珠，落入湖里绽开。我看着水纹点点的湖面，猛地想起天降洗脚水的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心情分外舒畅。我拿出手绢擦干手，收好手绢准备起身时，一个倒影出现在湖面。
    倒影着蓝底白豹纹长袍，头戴镶嵌蓝宝石的黑帽。青丝浓密乌黑，两条发辫垂于胸前。浓眉大眼，炯炯发亮的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池面。
    我朝倒影微微颔首，他笑着行个蒙古礼，张嘴要说话，背后响起呼喊声。他转身跨步，健硕的倒影消失不见。我愣会神，连忙站起。
    湖边的石子甬道上，一个高影渐行渐远。他走进湖西岸的水榭，和坐在石凳上的蒙古人交谈一会，回头朝我挥手。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岗背湖。
    第六十三章—戏如人生
      更新时间:2010-6-1 11:54:45 本章字数:5559

    康熙四十八年秋塞外草原
    广袤大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鹿鸣声，康熙率王公大臣和八旗子弟厮杀在密林深处。我站在木兰围场边缘，望着眼前的壮景，心情十分激动。
    雪珍笑道：“早就跟姐姐说伺候皇上行围是一大乐事，姐姐偏偏喜欢躲在帐篷里，现在该后悔了吧？”我连连点头，“以前认为猎杀动物没什么好看的，所以皇上每次行围时，我都求李公公别安排我来。今日要不是语薇拽着我，我还真不愿出来。”
    语薇柔声说：“八旗女子一会也要去打猎，听尔苏说皇上预备了丰厚的奖赏，你要不也去凑凑热闹？”我推辞道：“连弓都不会拿，让野狼叼去了怎么办？”话刚落音，语薇嗔我一眼，抿嘴低笑。涵依和雪珍相互对望，哈哈大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
    静姝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和语微同时转身，静姝和她的侍女思琪缓步走来。
    四人迎上去，正要俯身请安，静姝朝我们摆手，“这是塞外，不要这么多礼。”她们三人道谢，我看着一身劲装的静姝，笑说：“福晋今日的装束，就跟十三爷第一次见你时一个样。”静姝秀眉一挑，嗔道：“还好意思说，你当时扮作男子，举止随意，我还以为你是一位轻佻的泼皮呢？”
    语薇笑道：“姐姐没得那场大病之前，爬大树，捣鸟巢，吵架耍赖，闯祸打架，是个名副其实的泼皮。”我冷哼一声，不满的说：“你敢取笑姐姐？姐姐后来不都改了吗？连皇上都夸姐姐端庄娴雅呢。”语薇讨好般的朝我媚笑，我佯装生气，仰头看天不理她。涵依和雪珍偷偷低笑，温娴的静姝憋了一会，也笑出了声。
    不是冤家不聚头，刚被语薇哄得心情大好，红骑装的八福晋出现在视线里。本想装作没看见，她却朝这边迈步。静姝笑着上前问安，我和语薇交换个眼色，俯身请安。
    她说了句“不必多礼”，瞟一下我和语薇，笑着对静姝说：“胤禩和十三弟在行围场上一决高下，一会你我也较量较量。”静姝柔声说：“静姝不擅骑射，怕是会扫了八姐的雅兴。不过八姐这么看得起静姝，静姝乐意奉陪。”八福点了点头，翻转几下手里的长鞭，不咸不淡的说：“曹姑娘要不要也一起比比？”
    我莞尔一笑，欠身道：“奴婢谢福晋美意，不过奴婢不会射箭。”八福晋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轻轻哼笑道：“罢了罢了，你也只会吵架打架。”
    我有些窝火，上前一步，想和她理论。语薇扯着我衣袖，微微摇头。我挣脱语微的手，笑说：“福晋要是对吵架打架有兴趣，奴婢可以奉陪。不过不能找帮手，奴婢和福晋一对一，如何？”八福晋不满的瞪我一眼，冷声道：“我不跟你这个没教养的贱婢一般见识。”说完，扬起高傲的头，提步快走。
    八福晋刚离开，围场内传来响彻天地的马蹄声和吵闹声。静姝颤声说：“该不会是遇到猛兽了吧？”语薇拽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说：“那胤禩和尔苏……”我扶着她抖动的肩膀，柔声安慰：“不要怕，他们手下有很多人保护，即使遇到猛兽，也不会有事。再说，还有火枪呢，别担心，别……”
    话未说完，成百上千的骑马八旗兵从密林里奔出，急匆匆的朝营地赶。我暗自纳闷，行围才一半，怎么都回去了？
    猜疑之际，站在围场外的李全和一位匆匆赶来的侍卫说了几句话，朝我招手。我吩咐涵依送语薇回帐，告别静姝，和雪珍快步走过去。
    李全满脸肃色，低声说：“出事了，快去帐殿。”我边走边问：“出什么事了？”李全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听说皇上大怒。”我心一紧，康熙行围前情绪很高，会有什么事让他生气？难道打猎也扯上了争斗？
    带着一肚子疑问赶到帐殿外，康熙的怒吼声响起：“朕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居然想弑君？”
    弑君？
    我呆站当地，心颤颤的，思维都有些空白。天，谁这么大胆？太子爷？三爷？八爷？十三爷？
    李全和出帐的小玉福交谈几句，小声说：“皇上宣我进去，你在这里候着。”我点头，目送李全进帐。
    “皇阿玛，儿臣不敢，儿臣冤枉，儿臣只是去射一只雄鹿，至于箭为何会飞向朝皇阿玛，儿臣真的不知道。”
    是十三爷苍白无力的声音！
    我大惊失色，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雪珍俯身扶我，我打开她的手，凝神静听。
    康熙厉声问：“胤礽，你也在附近，你告诉朕，胤祥有没有放箭？”太子带着颤音说：“回皇阿玛，儿臣看见一只雄鹿跑过，便和十三弟打赌，看谁先射着。随后儿臣和十三弟策马追，待追到百尺距离时，各放了一箭。”
    康熙喝道：“那你究竟有没有射中雄鹿？”太子道：“儿臣放箭出去时，那只鹿恰好跑进灌木丛里。由于树枝较多，儿臣并不确定有没有射中。不过箭杆上既然是儿臣的名字，那就说明那头雄鹿是儿臣射中的。”康熙生气的说：“哼，你们两兄弟可真会挑地方射？朕恰好站在那附近，要不是朕身手敏捷，安文轩反应灵敏，朕早就中箭了。胤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十三爷低声道：“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对皇阿玛至诚至孝，绝对不会朝皇阿玛放箭，请皇阿玛明察。”
    话刚落音，八爷软言细语道：“皇阿玛，方才儿臣和三哥、七哥仔细检查过十三弟射出的箭，发现箭羽有些很小的锯齿，看着像是老鼠之类的动物啃过。再者，今早的湿气比较重，可能因为这样，射出的箭才会失去平衡，飞向皇阿玛。皇阿玛戎马多年，慧眼察心，肯定知道行围时刀箭无眼，难免误伤。儿臣请皇阿玛开恩，不要给十三弟冠以‘弑君’的罪名。”
    八爷说完，三爷和七爷也为十三爷求情。康熙冷哼几声，沉默不语。一时间，除了半空中的鹰叫声，周围全是诡异之气。
    雪珍小声说：“地上凉，姐姐快起来。”我茫然点头，借着她胳膊的力，慢腾腾起身。站着仔细想了一会，不由得害怕。
    难道是一箭双雕？
    不管冲向康熙的箭是不是十三爷放的，射中雄鹿的弓箭箭杆上刻有太子的名字，太子为了消除康熙的疑虑，肯定会承认。如果承认，十三爷纵有百口也难说清。四爷知道十三爷因为此事被康熙责罚，以后怕是会和太子产生隔阂。这样做，给太子树两个敌，还要搭上康熙对十三爷的信任和宠爱，看来是八爷党干的。
    那么，谁是主谋？
    想着鬼鬼祟祟私会八爷的十四爷，心头一震，拽着雪珍的手忍不住发抖。
    难道跟十四爷有关？他知道十三爷射过他，怀恨在心，所以使计报复？不，不可能，不可能，十四爷绝对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可是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八爷？九爷？十爷？
    正在胡思乱想，康熙喝道：“即使不是故意的，朕也不能轻饶，行围前为何不好好检查弓箭？”十三爷低声说：“是儿臣疏忽，没有仔细察看，请皇阿玛降罪。”康熙拍了下桌子，大喝：“来人，将胤祥锁押起来。”
    锁押？因为一个误会就要锁押？
    我胸口抽疼，后脊背冰冷刺骨，顾不得妥当不妥当，推开拉着我的雪珍，疾步往帐内冲。
    还没冲进，十三爷已被两位带刀侍卫架出。我上前一步，紧紧拽着十三爷的胳膊，不让他离开。两位侍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站在当地。康熙在帐内呼喝：“若荣，把她拉开。”
    若荣出帐，伸手捏着我肩膀，使劲一拉，我双手被迫放开十三爷冰凉的胳膊。
    一身白劲装的十三爷，挺拔俊雅，潇洒不羁，脸上没有一丝惧色。虽然神情是委屈不满的，但仍然笑着说：“悠璇，你放心，皇阿玛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你转告静姝，让她做好寿包，十月初一过寿辰时我要吃。”
    我咬住嘴唇，忍住快滴落的泪，笑着点头。他朝我微微颔首，似在暗示我他一定没事，又似鼓励我不要这么脆弱。
    两位侍卫向十三爷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三爷昂首挺胸，迈着稳重矫健的步子走。他高大的身型连着长长的背影，铿锵有力的走。一阵风吹来，袍角随风飘，虽然有些孤寂，但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只有坚定，只有隐忍。走了一会，白影渐渐模糊，袍上镶嵌的几十颗宝石，迎着日出翠生辉。
    若荣放开我，我跌坐在地，脑海里闪现出康熙四十二年江宁行宫内的情景。那晚，解语亭外的垂丝海棠边，一袭白衣的十三爷手握玉笛，吹奏《阳春白雪》，挺立的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下，就像一位虚无缥缈的仙人。
    雪珍拉我起来，我连连摇头，眼泪喷涌而出。十三爷未来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历史知识粗浅的我实在不清楚，我只知他是四爷诚挚的患难兄弟，互依的真心知己，治国的得力助手。
    若荣柔声劝我一会，我还是茫然坐着。他一把拽起我，我无力靠在他肩头，想着四爷曾说只要我和十三爷能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不断反问自己，造成这样的局面，究竟是谁的错？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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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要拔营回京，天未亮起床，坐在软榻上，心情很沉重。
    康熙在昨日把锁押了半月的十三爷放出，虽然没有深究射箭的事，但对十三爷的态度有些不同，冷漠中有无视，失望中夹杂着无数猜疑。
    我曾私下里找过八爷，试问这事是不是跟他有关。他做顾而言他，到最后，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人生就是一出戏，我方演完你登场，不管红生或小生，假假真真假作真。”
    我叹几声气，失去宠信就失去宠信，反正害他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想着八爷未来不乐观的结局，胸口有些憋闷。想完八爷，又想十四爷。他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事？不管有没有关系，目前他的嫌疑最大，回京后定要仔细问问。
    洗漱完毕，开始收拾东西。回想一月前的八月十五，继续疑惑。
    那晚，如期收到四爷托十三爷交给我的信和寿礼，也再次听到有人用琴弹《断清秋》。不但如此，还用琵琶弹了两遍《婉婉语》。我现在对这位神秘的音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听一遍就能记住吹奏的曲子，想必和十三爷一样，是位音律奇才。如果明年再次随驾，再次听到，定要循声拜访。
    收拾大半晌，除四爷送来的一封信和一卷画卷，其余的都装好。我坐在软榻上，抚摸“悠璇亲启”四个大字，又陷入拆与不拆的复杂思想斗争中。
    想了一会，放下信，拿起画卷，细细察看。
    这卷画卷同上次一样，用丝绸包好。解开银白色丝线，展开丝绸，仔细数了数上面绣着的茶花，一玫红、三大红、三粉、三紫，共十朵。
    为什么是十朵，不是九朵，或者是十一朵？略微思索，顿时明白，悠璇第一次和四爷见面是康熙三十八年，到目前为止，整整十年。
    十载春夏秋冬，三千多个日夜，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嬉笑怒骂际，展眉锁眉间，觉着收获很多，但回首细看，只有一份残缺不堪的爱情。
    本想摊开画卷看看上面是什么，但伸了几次手，决定回京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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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车轮载着大队人马离开草原，我和雪珍共坐一辆马车。
    上车后，雪珍柔声问：“姐姐精神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我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扑哧”笑道：“姐姐没事，姐姐只是想着再过几日又要被锁进深宫，觉得无聊。”雪珍松口气，眉飞色舞的说：“姐姐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和雪珍话家常啊。”
    我摸着她发梢，幽幽的说：“你我有什么家常可以话？都是孤单影只，孑然一身，别说儿孙满堂，就连一个枕边人都没有。”
    雪珍笑道：“姐姐想得太远，雪珍可没那么多忧虑。雪珍只想尽心把皇上伺候好，再过四年，就可以回湖北麻城陪爹和娘，哥哥和嫂嫂。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家乡有很多杜鹃花，漫山遍野时，就跟彩霞般绚烂多姿。姐姐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看后保证心情大爽。”
    我微笑点头，“如果可以，姐姐一定去，不过仔细想想，怕是没有机会。”雪珍思索良久，缓缓开口：“雪珍不似姐姐懂得那般多，也没姐姐想得那般远。人生苦短，何必为了一些不能预知的事而自寻烦恼？”我苦笑一下，沉默不语。雪珍道：“不说这些闹心的事了，回宫后，如果得闲，我们去找采蓝。”
    听到“采蓝”两个字，心颤动一下。为了十四爷，我们姐妹情已经蒙上一层阴影，回不到从前。
    我看着雪珍，凄凄的说：“你去吧，姐姐不去了，你代我向采蓝问好就行。”雪珍诧异的说：“你们两个怎么了？自去年巡塞回去后，每次一听我提及你，她就拉脸瞪我。”
    采蓝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吗？她心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爱？一颗芳心明明已经许向十四爷，为何还要把我往他身边推？难道因为觉着自己不配？难道这就是爱的极致？难道只要对方幸福，自己就心满意足？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默念一遍前几日看过的这段经文，心道，不强求了，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一切随缘，一切随缘吧！
    第六十四章—虚虚幻幻
      更新时间:2010-6-1 11:54:50 本章字数:3728

    康熙四十八年冬北京畅春园
    北京的初冬，寒风每日来袭，虽有太阳照着，可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我想跟孤寂的心有关，诺大的畅春园，人也不少，但总觉得冷清。
    今日一早，刚从睡梦中醒来，尔嘉敲门进屋，满脸都是笑意。我迅速起床，边穿旗袍边问：“瞧你乐的，李公公夸你了？”尔嘉边叠棉被边说：“姑姑，大喜，大喜。”
    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整理乱发，漫不经心的问：“姑姑能有什么喜事？”尔嘉拿起桃木梳为我梳几下头发，笑说：“今天早朝时，皇上宣布了三件事，有件事对姑姑来说，是件喜事。”我“哦”一声，没有细问。
    尔嘉接过话茬，“第一件事：册封三爷为和硕诚亲王，四爷为和硕雍亲王，五爷为和硕恆亲王，七爷为多罗淳郡王，十爷为多罗敦郡王，九爷、十二爷、十四爷为固山贝子。皇上还赏赐了雍亲王一处花园，叫圆明园来着。”
    说完，把额娘送给我的玉簪插在梳好的旗头上。我着急的问：“就这些？”尔嘉笑说：“不止不止，第二件事是……”我抓着她的手，颤声问：“你怎么没有说十三爷？”尔嘉叹口气，低声说：“皇上没有册封十三爷。”
    什么？我脸一下子煞白，心揪疼不已。今年三月，复立皇太子大庆之日当天，康熙封三爷、四爷、五爷为亲王，七爷和十爷为郡王，九爷、十二爷、十三爷和十四爷为贝子。为何到正式册封时，诸位皇子都封了，却没有封十三爷？难道仅仅因为一只误射的箭，就如此待十三爷？
    尔嘉为我戴对白玉耳坠，接着说：“第二件事是赐婚，皇上把雅馨格格指给若大人。”
    我正揭开盅盖喝水，听到此话，一口水全部吐在菱花镜上。尔嘉为我顺胸口，柔声说：“姑姑今儿精神恍惚，是不是身子欠佳？”我连连摇手，不可置信的反问：“皇上把雅馨格格指给若荣？”
    尔嘉点头，“还不止呢，方才尔嘉说姑姑大喜，是因为皇上把乐蕊姑娘指给了安文轩贝子爷。”我霎时怔住，放在梳妆台上的五指成拳。康熙这么快就为乐蕊指婚？十六岁的乐蕊就要进入一个幸福未知的牢笼？安文轩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和风情俏丽的乐蕊倒也登对。只是乐蕊心系他人，以后两人该如何相处？
    我静静坐半晌，淡淡的问：“还有什么事没？”尔嘉说：“第三件事是皇上任命年羹尧为四川巡抚。”
    年羹尧？很熟悉的名字，好像是礼部侍郎。想了一会，觉得在某部电视剧里也见过。
    我起身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毛笔时，记起他是四爷的王府属人，未来赫赫有名的年大将军。雍正即位初期，他曾经权倾一时，但后来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等罪，被雍正处死。
    尔嘉为我研好磨，扶着我肩膀，柔声说：“姑姑今日神情疲惫，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尔嘉去当值了。”我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开，提笔写下“雍”字。“亲”字刚写一点一横，猛地想起年羹尧应该还有个贵妃妹妹。
    他妹妹叫什么名字？年小蝶？年秋月？长得如何？现在多大了？
    正暗自揣测，手蓦地一抖，笔“哐当”一声掉地，墨汁绽开，不多不少，恰好五个点。我愣会神，捡起笔放在笔架上，拍打几下脑袋，暗骂，什么“年小蝶”“年秋月”，电视剧里的名字都是杜撰的。不管她叫什么，长得如何，现在多大，反正会嫁给四爷。至于啥时嫁入，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颇受宠爱。
    想到这，心口一悸，不好的预感布满全身。我定定神，一步一挪走到床边，扶着床沿坐下，闭上双眼，“年贵妃”三个字不断的在脑海盘旋。
    一个脚步声响起，睁眼隔着屏风望去，苏培盛站在门口。我快步走到外间，他打个千，递给我一封信，“这个是王爷吩咐奴才给曹姑娘的。”我一把接过，道了声谢，他连说几遍“曹姑娘别客气”，朝我做个福，转身离开。
    我进屋展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婚事依悠，暂时后延，十三弟心情不好，禛会极力安慰，悠无须担心。
    我松口气，心头的这边放下，那边却又沉重起来。在屋里踱半晌步，烦闷的情绪越来越多，喝了一杯热水，仍是不能平静。我跺脚说了句“好郁闷”，离开春晨居，往西花园走。
    老天似乎跟我过不去，刚走到承云轩附近，天空居然下起淅沥小雨。我一面埋怨上帝不公平，欺负一个弱女子，一面往不远处的凉亭跑。
    避雨的凉亭立于一座假山顶端，站在亭里，整座西花园的美景尽收眼底。我坐在木椅上，头靠亭柱，双手环抱于胸前，静静看雨。
    雨越来越大，不消一刻，淅沥小雨变成漂泊大雨。笼罩在烟雾朦朦中的畅春园，少了几分萧瑟和寂凉感，多了些妩媚和幻化美。
    看了一会雨，望向锁春湖，思绪回到四年前。
    那一晚，一明月，一小船，三人影，开怀大笑把酒饮。那一瞬，一誓言，一小雨，三荷叶，嬉笑低语把情诉。现在想来，感觉一幕幕就像发生在昨日。细细品味，却又恍如隔世，永远都回不去。
    “银塘珠露三月更，风静荷香远益清。为是出尘心不染，亭亭独立迥含情。”
    喃喃默念咏荷诗，十三爷俊逸挺拔的身影闪现在脑海。我抚摸胸口，不断问自己，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还会有吗？恐怕不会有了吧？以后只有狂风暴雨，没有片刻的静谧。
    水珠从亭顶流到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悦音。抬头看，天空已经放晴，我稳了稳情绪，起身离开凉亭。
    走下假山，八爷、九爷、十爷和十四爷边说边笑，迎面而来。我面无表情的打千请安，八爷笑说：“九弟、十弟，我们先回去，有些事需要和你们商讨商讨。”
    三位爷离开后，我冷冷的看着十四爷，张嘴就是：“那只箭是不是你捣的鬼？”话刚落音，十四爷满是笑意的脸“腾”地一下子通红，他瞥了眼周围，低声说：“是我做的。”我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回京一月，虽然和他见了好几次面，但迟迟不敢问，因为我怕听到“是”字，我多么希望他嘴里说出的是“不是我，不是我”。
    我满脸失望，用愤怒哀怨的眼神狠狠瞪他。他一只手拽着我胳膊，一只手指着凉亭，“我们去那里说。”我甩开他的手，头侧向一边。他轻叹口气，转身就走。我犹豫一会，跟在他后面，登上假山。
    走进凉亭，静静看着锁春湖，等他开口解释。他站在我身边，低声说：“那晚偷偷看你后，我并没有走。行围那天天亮前，我让人用老鼠把十三哥几只弓箭箭羽咬些小锯齿，混杂在多数弓箭里。我这样做，并没有害十三哥之心，只是想让十三哥在行围时少射点猎物，好在皇阿玛和诸位王公大臣面前出出丑。毕竟他那一箭让我吃疼受罪不说，还差点让我被侍卫抓到。万一被抓到，皇阿玛处置我不要紧，要是连累八哥，我可真要悔死。本来只想作弄作弄他，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射的一箭偏偏飞向了皇阿玛。”
    我冷哼一声，低喝道：“你这样做想发泄一下我能理解，但是害十三爷不浅啊。你知道皇上说十三爷什么吗？弑君，弑君呀，多么严重的字眼，多么沉重的担子。”他猛地侧头，古铜色的脸惨白，双眼深沉无神，嘴角不断抖动。看得出来，他很后悔，也很自责。
    我瞪他半晌，幽幽的说：“今儿你高兴了？正式封为贝子，十三爷却什么都没有。其实没有爵位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失去皇上的宠信，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悠璇，我……”
    他掰着我双肩，哀声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你肯定很恨我很恼我，我害的是十三哥，可伤的却是你的心。我现在就去见皇阿玛，告诉皇阿玛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说完，慢慢放开我，快速跑出亭外。
    我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头脑有一段时间的空白，想了一会，不自主的叫住他，压低声音问：“你不怕皇上知道你私自离京惩罚你吗？你不怕连累八爷吗？你不怕德妃娘娘伤心吗？”
    他顿步，缓缓回首，重重点头。我走到他身边，轻叹口气，“既然怕，你还去？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你，你不要去了。皇上要是知道你私自离京，只怕会更加恼怒。对了，这事还有谁知道？”他低声说：“除了八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他半张着嘴，先是一愣，随即嘿嘿傻笑。我脸无血色，回想八爷说的话，顿时领悟。在这场夺嫡剧里，他们个个都在演戏。“假假真真假做真”，只要能把对手打败，根本不用在乎是故意设计，还是无意中伤。
    这场该死的权力斗争，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我朝天大叫几声“啊”，迈着沉重的步子沿台阶往假山下走。十四爷说了句“悠璇等等我”，默默的跟在身后。
    一路无言无语，走到北大门时，十四爷离开畅春园。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冷风刮来时，才踩着或深或浅的水涡，往东边走。
   第六十五章—旖旎畅谈
      更新时间:2010-6-1 11:54:51 本章字数:4171

    康熙四十八年冬北京紫禁城
    自几位皇子封王升爵后，太子如坐针毡，加紧结党营私、拉拢人心的步伐。康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每日都会密召几位大臣，了解太子的最新动向。精明的康熙虽然年过五旬，老眼昏花，但心眸是晶亮的，只要太子没干出格的事，诸位爷不把矛盾闹到台面，他便不动声色。得闲时，还会召十几位“好儿子”赏花品果，喝茶谈心，不聊政治，只说家常。每逢此时，我就求李全尽量别安排我当值，我实在不愿感受父子兄弟间伪装的愉悦气氛。
    若荣和雅馨已于十一月初成亲，当我问若荣皇上怎么会赐婚时，若荣说：“离开草原前一夜，太子和姐姐使计，借送别宴之际，把我们俩灌醉，让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乌梁海王爷虽然舍不得雅馨嫁到京城，但也没办法。他上奏皇上，求皇上指婚。皇上先前没有答应，后来王爷说明原因，皇上怒斥我一顿后，下旨赐婚。”
    我听完若荣的话，把手段卑劣的太子骂了个遍。但静心细想，也能理解。
    在蒙古各部中，喀喇沁部的势力不算最大，但乌梁海王爷跟各部王公的关系相当好，特别是跟科尔沁部，因为王爷的姐姐是科尔沁中旗扎萨克土谢图亲王的王妃。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子目前势单力薄，整日在刀尖上行走，已经顾不上康熙会不会不满，指望若荣攀上这门姻亲，以扩充自身实力。康熙纵然不愿太子势头过猛，但面对此况，不得不让步。
    “天成佳偶是知音，同甘共苦不变心。交拜成双喜不禁，**一刻胜千金。”
    这厢一对一人忧愁一人欢喜的壁人进入洞房，那厢两位素不相识的异地人也跨入婚姻殿堂。当看着盛装打扮的乐蕊欲哭无泪的坐上花轿时，除了衷心祝福，就是望天兴叹。
    泱泱大清，每个人都是康熙手里的棋子。他心生一念，圣旨一下，花轿一抬，天地一拜，洞房一入，一桩福兮祸兮的婚姻便落定。曹家三颗姐妹棋，两颗已经进入棋盘，剩下的一颗也不会逃脱被摆布的命运。既然想逃却逃不脱，索性不去想。所以现在除了当值，最惬意的事就是读书写字作词。或许是受四爷影响，一直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开始相信命数之说，有时还会看些佛经，偶尔和四爷碰个面，不谈风月，只谈佛理。
    冬至来临，暖阳高照，紫禁城内一片喜庆之色。
    我吃完饺子，在院里活动几下筋骨，回屋躺在软椅上，举起画卷，看半晌晨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靓容，觉得有些困，于是闭眼小睡。
    不知睡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睁开朦胧的眼看向窗外，除了艳阳，什么都没有。我伸个懒腰，起身走到书架边，拿起《饮水词》，坐回软椅细读。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读完一遍纳兰性德的《画堂春》，忽然觉得自己和四爷之间的感情跟诗里表达的有些相似。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如果他愿意为了和我相守，放弃高贵的王爷身份，该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可是，他肯定不愿意，是的，不愿意。因为他是胸怀大志的雍正，不是儿女情长的胤禛。
    想到这里，发出一个苦笑，随手翻开下一页。看了良久，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索性放下书，靠着椅背，直直盯着炉上的烟发呆。
    一阵风刮进，屋里弥漫着淡淡檀香。我撩起衣袖，笑看滇血碧心镯，思绪由解语亭飘到摇曳池，由虎丘塔飘到禛悠园，由“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飘到“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
    正想着《长相思》，耳边传来“宝贝，接着”的爽朗音。我应声抬头，一朵茶花从半空中飞来。我拿起落在软椅边竹笼上的可娜，吃惊的看站在窗前的四爷，一时半会没有回神。
    静谧的午后，煦光懒懒照，细风呢喃语，花枝扑簌响，气氛格外的愉悦。他笔直而站，满脸堆笑，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潺潺眼波里泛起一叠叠柔意。
    我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轻嗅茶花香，心就像喝了蜜般甜。他撩起褂子坐在窗台上，摘下一朵红十八学士放在鼻边，缓声道：“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毕竟痴情消不去，缃编欲展又凝思。”
    话毕，还没反应过来，他“腾”的一下子翻过窗台，轻轻落地，快步走向我。我仰面看瞬时站在面前的他，惊奇得不知道该说些啥。
    他把红十八学士扔到床上，蹲下身子，伸手解开我旗袍领口第一颗扣子，轻轻抚摸脖间的疤，低喝道：“那个该死的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居然敢伤害我家宝贝。当时我要是在，得给他补几箭。”
    我冷哼一声，拉开他的手，边系扣子边嗔道：“不许非礼。”他嘴角微抿，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语。我细细回味一边方才的诗，猛地起身，支支吾吾的问：“你……你……你来多久了？”他慢慢站起，抢过我手里的茶花，轻嗅一下，指着香炉说：“不久，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我“啊”一声，给他胸口一记，半恼半嗔道：“好你个雍王爷，居然……”顿了一下，扯着袖角低声说：“居然不声不响的偷看。”他丢掉茶花，躺在软椅上，双手枕于脑后，懒洋洋的说：“本王爷并没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
    这句话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细想一会，想不起来，心道可能是在梦里见过。
    我捡起茶花，往他脸上打。他拿起落在袍子上的茶花，摘掉花瓣，直接抛进火炉里。我不理他，笑着把《饮水词》放回书架，准备收搁在书案上的画卷时，他“咦”一声，起身按住画卷，诧异的问：“这幅画上的女子是谁？”我拿开他的手，边卷画卷边说：“这幅画是师傅留给我的，他说画中女子是他的红颜知己。”
    他点头微笑道：“画中女子有种超然脱俗的气质，不过怎么比也比不上我家宝贝。”说完，伸出右手轻拧我左腮。我苦涩一笑，收好画卷，放进衣柜。
    “天气不错，去院里坐坐吧。”我准备好茶具，如此建议。他接过我手里的托盘，柔声说：“我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会神，笑着出屋。
    天很蓝，没有一朵云，浅浅的阳光照身，感觉十分舒适。
    我喝完一杯水，放下杯子，双手合十，摇头晃脑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心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话刚落音，他先是一愣，随即淡淡的说：“参悟来参悟去，还是这么粗浅？”未等我回答，给个我小爆栗，道：“你这个小脑瓜喜欢瞎想，看看这些有好处，我也少些担心。”
    我莞尔笑说：“王爷深谙佛道，要不给我讲几句佛语？”他斜眼看我，不屑的说：“讲是可以讲，不过我怕我讲了也是对牛弹琴。”我冷哼一声道：“讲了再说，我不信我听不懂。”
    他愉悦的说：“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的讲讲。”我“嗯”一声，托起下巴笑着看他。他想了一会道：“不管张三嘴上胡，谁论李四身如漆。电光影里吼泥牛，任运腾腾没绊系。照顾眉毛眼上排，留著鼻孔好出气。眉毛则且置，且道鼻孔落在甚么处……”
    阳光照在他干净的瓜子脸上，柔和清朗，有些迷人。我看着他连连翻动的薄唇，哈哈大笑。待他讲完瞪我时，我捂着痉挛的肚子，断断续续的说：“你……你乱……乱讲的吧？‘张三’‘李……李四’‘眉……眉毛’‘鼻孔’都……都出来了。”他端起茶杯，板着脸问：“别管是不是乱讲，你说说你听懂了没？”
    我见他要发脾气，忙停笑，实话实说：“一句都没听懂。”他放下杯子，挑了下眉脚，满脸得意，“早就料到你是头牛，你还不信？”我给他个白眼，沉默不语。他笑说：“就这点道行，还敢跟‘天下主’的圆明居士比？”我不服气，嘟着嘴问：“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知道王爷对‘空色’有什么看法？”
    他浅浅一笑，起身踱步到屋檐下，坐在廊柱边的条凳上，淡淡的说：“空兮色兮，色空非空。色兮空兮，空色非色。空色是空，色空是色。空色云何，空空□。”
    走了五步就娓娓道来，不愧为天下主的圆明居士。虽然只是简单的三十二个字，可作为佛学门口汉的我想破了头，居然一点都不明白。
    我走到他身边，靠在廊柱上，笑说：“现在正逢梅花盛开，王爷就以此为题，作首诗吧。”他侧头看我，嘴角弯成一条弧，思索一下道：“绰约琼姿澹自真，清标冒雪倍精神。不同群卉争妖艳，一种寒香最可人。”
    虽无七步之才，但才思敏捷，诗的对仗也很工整。我福了下身子，娇声娇气的说：“王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小女子好生佩服。”他起身拉着我的手，哈哈大笑。
    “咳咳……”
    不友好的咳嗽声传来，我甩开四爷的手，回头看，十三爷靠着门背，嘴边带几分坏笑。我怔在当地，脸微微发烫，觉得有点尴尬。四爷冷哼一声道：“你真是不像话，居然偷看？”十三爷走到石凳边坐下，自个儿倒了一杯水，乐呵呵的说：“进来好一会，你们都没发现，这能怪我吗？再说我并没有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
    我转身瞥一眼四爷圆瞪的眸子，遂又看向十三爷，“扑哧”大笑。四爷憋了一会，也笑出了声。十三爷放下杯子，诧异的问：“你们俩笑什么？”我连连挥手，走到他身边，看着瘦了一圈的他，笑脸僵住。
    四爷收笑坐下，柔声问：“晚膳后叫你来，你不是说身子欠安吗？身子欠安就要好好休息，怎么又出来了？”我抓着十三爷的手，“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传太医？”十三爷轻拍两下我肩膀，“一点小伤寒而已，你十三哥身子骨好得很，没事。”四爷低喝道：“对自个身子不要不当回事，一会给额娘请完安，得宣孙太医来瞧瞧。”
    十三爷淡淡的说：“四哥不要小题大做，老十三自个的身子，自个明白，四哥就不要操心了。”四爷还要说什么，十三爷笑道：“悠璇，你把你的玉屏箫和短箫拿来，我们给四哥用箫来合奏一曲《高山流水》。”我轻轻点头，走到屋门回首看低声交谈的两兄弟，心中既有些甜，又有些苦。
  第六十六章—细水长流
      更新时间:2010-6-1 11:54:54 本章字数:3572

    康熙四十八年冬北京紫禁城
    隆冬来临，今年第二场雪纷扬洒下，北风吹来，天气骤然变得很冷。
    今日下朝后，康熙在西暖阁召见四爷和十三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人脸上均是肃然之色。
    斟完茶，雪珍和环秀等候在侧厅。我边察看果盘，边侧耳细听暖阁内的动静。
    康熙淡淡的说：“胤祥，玉彤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好好办理这个案子。如果办得好，朕有赏。办得不好，朕定重罚。”十三爷道：“儿臣遵旨，儿臣定当竭尽所能，不会让皇阿玛失望。皇阿玛龙体欠佳，一定要好好保重。”康熙“嗯”一声，叫两位爷跪安。
    两位爷出暖阁，一屋子的人朝他们福了下身子。李全撩起门帘，向我挥手，“悠璇，皇上召你。”我微笑着看一眼四爷和十三爷，转身进暖阁。
    康熙正在批阅奏折，我打千请安，康熙说：“灼华念叨你好几次了，晚膳后你去看看她。”我朗声应着，心道，正想去给密贵人请安，大半年没见，不知她走出十八阿哥夭折的阴影没？
    来到长春宫的千兰轩时，密贵人正在小睡。我取下斗篷和围脖给映晗，坐在火炉边烤火。映晗给我倒杯热水，低声说：“密主子刚刚歇息，曹姑娘得等等。”我点头放下茶杯，顺手拿起小桌上的绣花绷子。
    “是悠璇吗？快快进来。”密贵人柔声唤，我说一声“是”，放下绣花绷子，走进里间。密贵人掀开被子，映晗和两个丫鬟服侍她更衣。
    密贵人的情绪比想象中的要好，虽然清瘦胜柳，但精神尚可，洁白的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笑。
    映晗为密贵人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她挥手示意，几个丫鬟跪安出门。她坐在软榻上，笑看我半晌，柔声说：“语薇嫁了，乐蕊也嫁了，你都二十二了，皇上为何迟迟不给你指婚？”我勉强笑说：“皇上可能觉着奴婢没品没貌，怕指了没人要。”密贵人嗔道：“呸呸呸，你这个丫头，尽瞎说。”我莞尔一笑道：“皇上的圣意奴婢猜不准，再说，奴婢也不想嫁。”
    密贵人摸一下我脸颊，“你玉容花貌，兰质蕙心，皇上定会指门好亲事。”我接过映晗端来的杯子，双手奉到密贵人面前，撒娇道：“咱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密贵人点头，接过杯子轻抿。
    一个宫女站在门口，福了下身子说：“禀密主子，十五爷、十六爷，还有十五福晋给您请安来了。”密贵人笑靥如花，“悠璇还没见过冰菱儿吧？”我点头道：“奴婢真是失礼，还没给十五福晋请过安呢。”密贵人正要说话，帘子被撩起，两位爷快步走进，十五福晋半遮半掩在十五爷高大的背后。
    三人给密贵人问完安，我来不及打量十五福晋什么样，曲腿要做万福，十五爷伸出双手，柔声说：“沾亲带故的，又没外人，不要多礼。”密贵人笑说：“是啊，悠璇不要拘礼，你们都坐下吧。”
    我谢过密贵人，微笑抬头，娇小的十五福晋映入眼帘。皓肤胜雪，隽秀玄月眉，水眸润如淙泉，樱桃小唇边带着一丝浅笑。她坐在十五爷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微微颔首，报以一个礼貌性的笑。
    密贵人恩典，让我同他们一块喝茶品点，谈天说地。十五福晋瓜尔佳冰菱儿温柔体贴，对十五爷的关心爱慕体现在一言一行上。一会为十五爷添茶倒水，一会为十五爷递糕点。甚至连洗手，也要亲自奉上金盆，递过帕子。十五爷脸颊微红，动作有些不自然。我见他扭扭捏捏的样子，抿嘴低笑几下，同十六爷讨论音律问题。
    几人说说笑笑，谈论得极为融洽。天黑时，我在盏盏宫灯的陪同下，离开千兰轩。
    下了一天的大雪此时已停，地面铺了层厚厚的白毯。我一面踢雪慢走，一面听咯吱声响。走了一会，十五爷叫我，我回头，等十五爷跟上。
    十五爷跑步到我身边，柔声说：“真是对不住，要是不送你花瓣，你不会摔马，也不会受疼。”我笑道：“千万不要这么说，你也是一番好意。明年我要是再次伴驾到塞外，你还得送我。”十五爷点头，“幸好没多大的事，不然四哥肯定恼我。”我看了眼周围，见没有一人，于是轻拍他肩膀，开玩笑道：“禑弟放心，悠姐没那么娇弱，八福晋我都打得过的。”十五爷浅笑着说：“我送你回旖旎园吧。”
    我点了点头，和十五爷拐个弯，踏上拱桥，穿过回廊，在狭窄的宫巷里穿行。灯光是昏暗浅黄的，气氛是冷清寂寥的，一路是默默无言的。这种轻柔安静的温馨感觉让我觉着很舒心。如果紫禁城里的每个人都能单纯的迈小步，走走望望，停停看看，不去想你争我斗，不去想那张宝座，那该多好。
    ————————————————
    除夕夜，康熙大宴八旗，宴毕，趁放烟火之际，语微和乐蕊来旖旎园小坐。
    三人谈了一下近况，乐蕊低声说：“今年来，阿玛的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最近，补了很多人参都没用，真是让人担心。”我回忆曹寅慈祥的面容和怜爱的话语，喉头打结，不知道该说些啥。
    语薇抓着我和乐蕊的手，柔声说：“远隔千里远，不能守在床前嘘寒问暖，不能亲奉一杯汤药，实在是不孝。别的不能做，就替阿玛念念经，希望他老人家的身子能快点复原。”我和乐蕊对望一眼，重重点头。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我沉默一会，率先打破静局问乐蕊：“你和文轩相处得怎么样？”
    话刚落音，乐蕊弯弯的笑眼全是愁容，“两月来，除了新婚几天在我那里，他不是呆在宫里，就是呆在自己房里。面都不怎么见，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哪里谈得上相处？说句不怕两位姐姐嘲笑的话，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如果他有个双生弟弟或者哥哥，我准得认错人。”
    我轻叹口气，抚摸语微蹙着的眉头，柔声说：“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尔苏新娶的福晋而耿耿于怀？那是皇上的旨意，尔苏对你如何，你应该明白。再说，你有了身孕，不能烦闷。”语薇莞尔一笑，“姐姐多虑了，我没有烦闷，他娶就娶，没什么的。我只是在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自然可以好好相处。就拿我和尔苏来说，成亲三年，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共同的话说，但仔细想想，这种日子也能过，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了。”
    我递给两位妹妹一人一块糕点，“姐姐有时也很烦闷，不过好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少了个枕边人，也是有些好处的。”语薇接过糕点，柔声问：“皇上很宠四爷和姐姐，怎么不给四爷和姐姐指婚？”我心一紧，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没有答案的问题，略微迟疑，淡淡的说：“我跟四爷的事你们两个知道就好，不能乱说。”
    乐蕊诧异道：“为何不说？大姐不愿让别人知道？四爷现在是亲王，可以有两个侧福晋，大姐快叫四爷求皇上赐婚呀。要是皇上把别人指给四爷做侧福晋，那大姐……不过我相信大姐即使不能做侧福晋，四爷也会对大姐好的。”
    我想着那位年妹妹，心一紧，脸一沉，冷声道：“今儿说了也倒罢，以后再也不许说了。”
    “大姐，我是为你好啊，你为何老是回避这个问题？”乐蕊疑惑的问我，我扔掉手里的桂花糕，朝乐蕊大声喝：“叫你别说了，听见了没？难道不听大姐的话吗？”乐蕊张了张嘴，还想说下去，语微给她使眼色，她冷哼一声生闷气。
    我往火炉里添些炭火，看一眼候在外间的涵依，压低声音问语薇：“涵依和叶磊相处得怎么样了？”语薇叹口气说：“郎有心，妾却无意，涵依只把叶磊当哥哥。”我搓几下有些冰凉的手，在语薇耳边低语：“涵依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语微放下茶盅，轻启朱唇：“好几次夜深时，雨琴发现她不在房里。后来我问涵依，她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去茅房了，就是心情烦闷去后花园散心。”
    我“哦”一声，担心不已，她肯定是偷偷溜出去私会九爷了。这个丫头，简直是在玩火。有时间一定要和她谈谈，不能让她不清不白下去。
    乐蕊生完闷气，凑过脑袋，低声说：“大姐问这个干什么？”我浅浅一笑道：“没啥，随意问问而已。”语薇接过话茬，“姐姐不要担心，她可能是因为叶磊的事，心情有些不好。”我点头，对语薇强调：“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一定要及时告知我。”语微说：“姐姐放心，我知道了。”
    “大小姐，两位爷来接二小姐和三小姐了。”
    外间传来涵依的声音，我道一声“马上就出来”，拉着两位妹妹的手，柔声说：“虽然不能和相爱的人厮守，但既然已经嫁了，就要彼此珍惜。因为只有我们三姐妹过得好，阿玛和额娘才会放心。”语薇和乐蕊握紧我的手，默默点头。
  第六十七章—两年约期
      更新时间:2010-6-1 11:54:58 本章字数:3752

    康熙四十九年春北京紫禁城
    子时已过，我却没有一点睡意，放下盯了良久却不知写些什么的书，想着对语微和乐蕊说的话，觉得自己很虚伪。如果换成是自己，能珍惜没有爱情的婚姻吗？肯定不能！既然不能，为何还要劝两位妹妹彼此珍惜？
    一阵风刮来，窗子被吹开。我起身下床关窗，转身的一刹那，想着四爷写的第七封信，于是走到衣柜前，拿出红木首饰盒，取出信笺，半躺在软椅上，展信看信。
    禛挚爱悠璇：
    一日闲来无事，禛独坐静斋书房，细细品味相识相爱相知之点滴。
    悠记得琳琅阁下天降洗脚水么？此乃禛生平最大丑事也，有时想起，一丝丝儿怒火冒心底，誓要亲吻悠娇唇半晌，方可解恨。然禛悠二人缘定于此，想到这，心中宽慰，一切皆释然。此奇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每每念及，不禁失声大笑。
    当时，悠正逢金钗年华，娉娉婷婷，娇小玲珑，倒是位俏佳人。不过听曹府下人谈论，曹家大小姐调皮捣蛋，脾气暴躁，打架耍泼是把好手。初次见面，果真如此，禛愤怒之余，不得不暗叹倒霉。
    四载后复见，颦笑嗔喜羞万花，柳腰葱肩裁清风，杏眼媚眸泛秋波，冰肌玉骨锁飘雪。模样虽无大变，但性情却不同，站似婷婷水华，坐似楚楚睡莲，况品高质洁，谦逊彬彬，好一朵美艳花娇客。禛一见倾心，复见惊心，三见交心。以后吵吵闹闹，骂骂笑笑，哀哀乐乐，使两心越缠越紧，直至不可分割。
    时间飞逝，白驹过隙，弹指间，十年逝去，六年瞬过。宝贝日日在前，却始终未能抱归，此乃禛生平最大憾事也。有时候，真不知悠所要为何？难道仅仅是“唯一”二字么？禛有唯一痴爱，唯一深情，唯一绵意，唯一心疼，唯一呵护，唯一坚守。千百个唯一，禛都能交出，悠为何苦苦执著于“唯一妻妾”？
    六年来，禛悠生离痛，嫦娥看之梨花带雨，木犀闻之香消华逝，脱兔听之哀泣不已。天地万物都动容，但为何不能打动悠这颗禛看不懂之芳心？此乃禛生平最大惑事也。
    罢了罢了，凡事不能强求，禛心别无牵绊，只愿与悠共相伴。三载年岁匆匆过，千个日夜淙淙逝，皎月灿照处，桂花馥郁地，禛备琼美浆，等悠轻移至。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八年八月十五子时
    反复看了三遍，腹中有百千条思绪，想要尽数表达，却不知从何说起。静默一会，将叠好的信笺放进红木首饰盒，走到书案边，展开宣纸，提笔写：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初一凄凉下半夜无月有冷风
    胤禛，最近几日总是做同样的梦，万花浪漫境，薄薄雾霭间，有对恋人并肩相拥。虽听不清说什么，但单看背影，就知二人浓情蜜意比天高，痴爱缠绵深似海。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终究没能相守。当我睁眼看二人生离的惊心场面时，总会忍不住默默流泪。
    胤禛，记得五年前冬吗？那日，我教唆你宝贝儿做个独立血性男，不想你偷听，还狠狠批我。当时怕你畏你没敢吱声，现在想来，着实忿忿不平。后来你问我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是：你是傲骨铮铮的梅，是空幽淡泊的兰，是虚怀若谷的竹，是清隽高雅的菊。
    傲、幽、谷、雅分别代表花中四君子的高贵谦谦质，我自诩洁白如玉茶，视你为傲幽谷雅君。我愿意永远被你握在手心，即使枯萎败落，也有余香残留。故而，我坚信，禛悠二人不会永受生离相思之苦，终有一日，高高紫禁墙不再阻挡两颗相印心。
    胤禛，提起洗脚水，我好生尴尬，不过那是生病前的事，我已决定忘记，你也不要常挂嘴边，亲我吻我都可以，但绝对不许嘲笑。不然，我会躲得远远的，你永生都找不着。
    胤禛，你问我为何强调唯一妻妾，其实这四字我早已淡忘。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不是不能接受莺莺燕燕，而是卑微身份配不上高贵皇子。虽然我很鄙视门当户对，但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此时夜阑人静，幽幽烛火下，两行热泪悄然落。七年前，两手紧握之际，七指轻扣之时，情根只为禛生，花朵只为禛开，郁香只为禛散，凋零只因禛离。四年前，我未遵守喜结连理嫁娶之约。两年后，月圆闻香酌酒之约，我定不食言。
    从上高中起，每天都会写日记，来古代后，已经忘记这个习惯。今日想起，居然一下子写了好几张纸。放下笔时，不知为何，心情分外畅快。
    我把几张纸铺开，待墨迹干后，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头，伴着这份瞬时的感受入梦，里面全是美景。
    ————————————————————
    正月十六是太后七十大寿，寿宴完毕，康熙为太后准备了几场精彩纷呈的好戏。为了便于晚上看烟花，康熙命人在视野开阔的乾清宫广场搭设戏台。
    最后一场戏唱完，康熙一声令下，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响彻天地。我看了眼并不稀奇的彩色光环，向李全告会假，朝阿玛和额娘走去。
    阿玛于去年年底进京述职，额娘则是在乐蕊成婚后，被安文轩派人接到京城小住。
    给阿玛和额娘请完安，阿玛拉我到人少的地方，环顾一眼周围，低声说：“以后在宫外和园外都要小心，不能再让人伤害。”
    阿玛神情严肃，眼底闪出一丝忧郁。我微怔，诧异的说：“阿玛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让语薇和尔苏告诉您的。”阿玛扶着我肩膀，蹙眉嗔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让他们告诉他们就不告诉？再说，是皇上在奏折里告诉阿玛的。”
    我“啊”一声，十分吃惊。康熙这样做未免有点多管闲事，曹寅年事已高，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惊吓？
    阿玛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有些事阿玛也不瞒你，阿玛任江宁织造的这些年里，除了替皇上笼络江南文人，也替皇上监视地方官员。劫持你那人的家父贪污受贿，数额巨大，阿玛密折上奏，皇上查明后下旨抄家，他怀恨在心，所以伺机报复。由于宫内园内守卫森严，难进难出，他便在巡塞时下手。第一次没有得手，他不甘心，再一次夜闯大营。幸好现在已经全部肃清，阿玛可以暂时放心。”
    烟花声一阵高过一阵，所有人都拍掌欢呼，整个乾清宫广场热闹不已。
    我紧盯阿玛在多色灯光下担忧悲苦夹杂的脸，既觉着惊奇，又觉着害怕，想了一下他的话，诧异的问：“阿玛方才说是密折上奏，他怎么知道是阿玛告发的？”阿玛叹口气道：“那个贪官是太子的门人，阿玛仔细想过，可能是太子告诉他的。不过没有真凭实据，阿玛也不敢肯定。”
    我“哦”一声，沉默不语。阿玛道：“正因为这个贪官是太子的门人，所以一向以‘仁’治天下的皇上才下旨严办，不但罢官抄家，还处死了他。”我低声问：“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怕皇上知道了责骂吗？”
    阿玛淡淡的说：“你御前当差这么久，应该明白，一直以来，有什么事是太子不敢做的？”讲到这里，压低声音：“不说以前，就说现在，太子有收敛一点吗？很多人都明白，皇上复立太子，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太子至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实在是太昏庸了。阿玛现在顾不上别的，只能是尽力做好本分，为皇上分些忧。”
    我无奈叹气，太子自复立后，不但没有吸取教训，做个孝敬皇父、谨言慎行的储君，反而沿袭骄奢淫逸、贪财敛财的坏习性。大臣们稍不合意，就会大加指责，胡乱惩治。前几日在御花园见着婉仪，她满脸担忧，害怕太子继续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阿玛接着说：“前年太子故意杖责尔苏，其实是因为阿玛没有及时送钱送礼。这些年来，太子做的那些事，皇上嘴里不说，但心里十分清楚。这次你被劫持，阿玛估计皇上也怀疑跟太子有关，所以……”
    说到这里，停下话匣子，连连摇头。我苦涩一笑，难怪康熙对我那么好，赏赐这又赏赐那。唉，疯狂儿子捅娄子，仁慈父亲来填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家子？
    我陪阿玛看了会烟花，挽着他胳膊，柔声说：“阿玛放心，女儿以后会时刻提防，您和额娘还有弟弟也要小心。”阿玛摸着我脸颊，爱怜的说：“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应该没事了，不过还是要警惕。皇上每次在奏折里都会反复叮嘱，叫阿玛‘小心，小心，千万小心’，有此恩宠，阿玛万死不辞。”
    我点点头，想着悠璇的身世，低声问：“阿玛，去年您说要告诉女儿一些女儿不知道的事，到底是什么事？”阿玛微怔，迟疑半晌，欲言又止。我见他满脸为难，忙道：“女儿只是随意问问，阿玛不要放在心上。”阿玛仰望天空，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这样吧，再过两年，就到你出宫的年纪，到时候再告诉你。”
    话刚落音，环秀走过来，说李全找我。我叫环秀稍等，对阿玛说：“这事就依阿玛，阿玛不要过于操心，一定要注意身子。”阿玛柔声说：“我会注意的，你好好伺候皇上，好好照顾自己。”我笑着答应，做了个万福，和环秀快步离开。
   第六十八章—西巡五台
      更新时间:2010-6-1 11:55:01 本章字数:4057

    康熙四十九年春山西
    乍暖还寒的二月，康熙巡幸五台山，我伴驾前行。同去的皇子有太子，三爷，八爷，十爷，十三爷和十四爷。
    进宫快七年，南到过浙江，北到过外蒙古，此次是第一次西行，而且去的还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自是十分期待。
    在现代，不管是清宫剧，还是小说，里面通常会讲顺治因董鄂妃之死，产生悲观厌世的想法，于是到五台山出家。康熙为了寻父，曾多次去五台山。穿越到清朝才知道，这些都是艺术家的加工。康熙巡视五台山与顺治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已。
    五台山上的菩萨顶从明朝初年就已经成为内地最大的喇嘛庙，对于难得去一趟拉萨的漠南蒙古各族王公大臣及各民部来说，菩萨顶就成了他们的朝圣之地。康熙巡幸五台山是以此来怀柔蒙藏，就跟巡塞和和亲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维护封建大一统政权的稳固与发展。
    二月中旬，巡幸队伍到达五台山，宿于罗睺寺。
    夜已深，我服侍完康熙就寝，往暂住地走。走到一处亭台，一曲婉转低扬、抒发怀才不遇的《幽兰》在耳边回旋。
    这是一首古琴曲，通过描写幽兰素雅静谧的高洁品质，表达痴迷哀怨的情感。十三爷用笛子吹奏，将孤寂抑郁的感情融入其中，平添几分凄冷之色。
    循声而至，十三爷坐在古松下的石椅上。我静静站着，待笛声停止，走到十三爷身后。十三爷回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我在他旁边坐下，望向夜空。
    今儿是十五，天空挂着一轮明月。我看着月色，想起三人在畅春园锁春湖泛舟喝酒的情景，叹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不到五年，世事变化竟如此巨大。”十三爷笑说：“是啊，人生苦且短，时间飞逝过，你为何不抓紧机会珍惜眼前人呢？”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月影下斑驳的松影。
    十三爷沉默了会，叹口气说：“认识你这么多年，却发现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我“哦”一声，漫不经心的问：“为什么呀？”他道：“第一次随皇阿玛南巡到江宁，听闻你是一位被宠坏的骄横女子。待初见你时，觉得你是个小家碧玉。进宫后慢慢相处，发现你是个有些特别的女子。”我微微抬头，苦涩一笑道：“我哪里特别了？”
    他正色说：“不知道该怎么讲明，不过一向文雅的你为了你妹妹和你们曹家，敢打八姐，这就很不寻常。还有你反复强调的‘唯一’，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可也有三分赞同。但是你应该知道，别说是皇子，就算是普通的八旗男子，也不可能做到，你为何就不能理解理解四哥？说句实话，四哥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我也从未见过这么有耐心，有痴心的四哥。别人都道他是个喜怒不定的人，极难相处。就算是十四这个亲弟弟，也跟他走不到一起。其实，四哥是个大喜大悲的性情中人，高兴时会乐得像个小孩，伤痛时会难过很久。只要跟他交心，坦诚相待，他就会把你当最亲的人看。”
    说到这，放下笛子，缓缓道：“七年来，你五次伴驾巡塞，四哥一次也没去。离京的四个月甚至半年都见不到你，远隔百千里，只有几封信寄相思，他对你的爱，你究竟明白几分？前年得知皇阿玛打算把你指给十四弟，四哥给我写信时说他的心非常疼，他真的很怕失去你。在我眼里，四哥是干练、独立、镇定的，可是碰到你的事，四哥居然会自乱手脚。十一年前，额娘离开我以后，我就学会了独立和坚强，整日在我脑海回响的，只有四哥擦干我眼泪、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男儿当自强，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要做就要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虽然四哥不会像先祖那样为了心爱的女子哭天抢地，甚至要出家，但他有自己特殊的方式。这些方式可能有些含蓄，但却很真实。这所有的一切，你都明白吗？”
    我盯着十三爷俊逸苍白的脸，脆弱的心就像弹簧，一会儿揪得紧紧的，一会儿又松跨跨的。我明白，我明白，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是我们已经错过，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十三爷拍了下我肩膀，柔声说：“悠璇，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我勉强笑说：“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十三爷抓着我手道：“永远陪在四哥身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四哥对你的心。”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永远陪在胤禛身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怀疑胤禛对我的心。不过我不能答应你一定会嫁给他，而且，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胤禛。”
    话未落音，十三爷眼底闪过几分失望，只一瞬，苍白的脸立刻绽笑。他一把拥我在怀，高兴的说：“不管你是在紫禁城，还是在雍亲王府，或是在别的地方，只要你的心能系在四哥身上，不管是明争，还是暗斗，我会安心许多。”我“嗯”一声，靠在他胸口，心头抽动，眼泪不自主的扑簌落。
    “佛门净地，你们俩在干什么？”
    十四爷恼怒的声音蓦地响起，十三爷忙放开我。我撩起衣袖擦干泪回头，八爷和十四爷快步走来。
    我起身准备请安，十四爷拽着我手腕，使劲一拉，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稳身子想发怒，八爷扯着十四爷袖角道：“十四弟，有什么事放手再说。”十四爷置若罔闻，朝我低喝：“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说不爱十三哥，只把他当哥哥，一会儿又和他搂抱在一起。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你们俩个简直是一对……”
    “十四弟！”
    八爷和十三爷同时惊呼，十四爷张张嘴，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瞪我。我火冒三丈，用力甩开他的手，怒道：“一对什么？简直是一对什么？请十四爷把话说清楚。”
    这个小霸王管得太宽，居然想辱骂我和十三爷。他要是敢把那三个字说出来，我绝对会给他一巴掌。
    十四爷捏紧拳头，和双眼圆睁的我对视，支支吾吾道：“一对，一对……”顿一下，双手环抱，冷哼几声，“你叫我说，我偏不说。”
    “你！”
    我还想质问，十三爷朝我使个眼色，转而对十四爷笑道：“十四弟，你误会了，我们没什么。方才我心情不好，悠璇在安慰我。”十四爷没有理十三爷，俯身在我耳边说：“你注定是我的，别想逃。”我微怔，指着他喝道：“你……你……你可真是一头倔驴。”
    话一出，十四爷嘻嘻哈哈道：“是啊，我就是倔，不过只在你身上倔。”说完，对八爷道：“八哥，约好一起下棋的。”八爷笑看我和十三爷一眼，点头道：“好，我们走吧。”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十三爷“哎呀”一声道：“从小到大都被额娘捧在手心，想要啥就有啥，从来不曾失去什么，自然不会轻易放手。对了，他应该不知道你和四哥的事吧？”我微微点头，坐回石椅无奈叹气。
    十三爷拿起笛子，低声道：“这事暂时不要让他知道，等四哥求皇阿玛指婚时，只要皇阿玛不反对，他应该会自动放手。”我淡淡的说：“但愿如此。”十三爷笑道：“夜已深，我送你回屋。”我点点头，起身和他并肩离开古松。
    ————————————————————
    在菩萨顶礼佛完毕，大队人马启程回京。
    这日到了明长城的龙泉关，大伙忙着撑帐篷，我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一只手搭上我肩。我“啊”的一声迅速站起，抚摸惊魂不定的胸口，缓了半晌神，才看清大白天吓我不轻的人是谁。
    颜色仍是彩霞红，不过由蒙古长袍换成了满族旗装。面容依然美丽，出尘、清丽、英气一起夹杂。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风华万千的雅馨。
    这次出行主要是上五台山的菩萨顶礼佛，雅馨是喇嘛教徒，自然一同前往。一路上，若荣虽然对她不咸不淡，但她脸上一直都挂着幸福的笑。
    我和雅馨并肩而坐，笑道：“格格曾经说过，只盼有一日，能跟若大哥走，现在格格算是遂意了。”雅馨笑靥如花，“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不管去哪里，我都愿意。”我轻轻点头，低声说：“离开草原前一夜，你们究竟，嗯，究竟有没有，那个啥，你明白吧？”
    我边说边朝她挤眉弄眼，雅馨愣会神，红晕满双颊，小声说：“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荣知道。”我重重点头，她犹豫一会，双手护在嘴边，挨着我耳朵说：“我酒量很好，那点酒根本灌不醉我。其实，其实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只是躺在他旁边看了他一夜。”
    “啊！”
    我失声尖叫，雅馨慌忙捂着我的嘴，朝四周打望，着急的说：“小声点，小声点……”我连连点头，心道，可怜的若荣，糊里糊涂的娶位娇妻回家。
    雅馨拿开双手，不高兴的说：“你不是不喜欢荣吗？表情为何这么悲伤。”我挤出一丝笑，心中却是十分苦涩。雅馨幽幽的说：“我不想骗荣的，但我要是再不嫁，阿玛会求皇上把我指给科尔沁部的额尔图王子。我爱荣，只想跟他在一起，所以就配合太子，来个将计就计。你不要取笑我，也不要看不起我，更不要讨厌我。你应该知道，我真的不能没有荣。我曾经说过，他就是雪山，我也要把他融化。你已经喝过我们的喜酒，无论如何也要站在我这边。”
    我看着雅馨，淡淡的问：“当年是不是太子告诉你若荣喜欢的人不是我？”雅馨点头，“荣的姐姐说求皇上把你指给他，荣听后立马否定，连连说和你只是朋友。”我笑着叹口气道：“那你知道若荣喜欢谁吗？”
    话刚落音，雅馨的脸色有些泛白，沉默一会，蹙着眉头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已经是他的妻子，还提那些烦心的事干什么？我相信，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好。”说完，握着我的手，正色道：“答应我，这事一定要替我保密。”我莞尔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第六十九章—痴女斩情
      更新时间:2010-6-1 11:55:03 本章字数:3763

    康熙四十九年春北京畅春园
    阳春三月，煦光轻柔照，清风舒适吹，被丝丝小雨洗涤一夜的空气分外新鲜。奉康熙的旨意，给密贵人送去一些新鲜的水果后，独自漫步在回春晨居的甬道上，心情很舒畅。
    昨天日落后，苏培盛送来一篮子西府海棠和一封信。我把海棠花铺满整张床，躺在花海里拆信。
    四爷在信里说他今天一大早要去西安调查粮款贪污案，还说十三爷于昨日奉旨离京，具体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他在信里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反复强调一定要想他。
    “哈哈……”
    走到锁春湖北岸的绛桃亭外，此起彼伏的笑声传来。我闻声止步，辨认出是哪些人的声音时，转身准备离开。
    “有些人仗着皇阿玛的宠爱，越来越没规矩了。”
    九爷的声音响起，调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我暗骂他多嘴，收回准备跨出的脚，绕过一棵桃花树，朝坐在亭内的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俯身请安。
    八爷伸出手，浅浅一笑，“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想着和安文轩的约定，淡淡的说：“奴婢谢八爷，不过奴婢有事，想先行告退。”
    话刚出口，九爷瞥我一眼，举起酒杯和十爷碰杯。十四爷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对我笑。我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八爷，希望他能叫我走。
    八爷踱步出亭，摘一朵绛桃，放在鼻边嗅了又嗅，侧头笑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就退下吧。”我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桃林。
    “悠璇，等等我，我送你回春晨居。”十四爷在背后大叫，我没理他，走了几步快跑。他边喊边追，不消一刻，挡在我面前，做个停步的手势，缓缓道：“从五台山回京后，你一直都在躲我，难倒我这头倔驴真的那么不讨喜？”我看一眼快要西落的圆日，心急如焚，嘟着嘴嗔道：“是啊，就是很不讨喜，所以十四爷不要再做倔驴了，好不好？”
    说完这话，往隐藏在翠竹林间的小道迈步。十四爷跟在身后，嬉笑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想做头倔驴，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让我不做的理由，所以我就勉为其难，继续做下去。”
    我听着他懒散的语气，撇嘴低笑，折断一根翠竹，在他眼前上下挥舞，大声说：“倔驴，主人命令你不许走了，主人想一个人静静，倔驴可以听话不？”
    “什么？”十四爷双眼圆瞪，指着我鼻头低喝：“你还真把我当倔驴待啊？”我莞尔一笑，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是十四爷自己愿意做的，奴婢可没勉强。”他冷哼一声道：“行啊，我就听你一回，反正我还要跟八哥商量些事，就送你到这里，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连声说“好”，他抢过翠竹，在我脑门上敲打几下，大手一挥道：“行了，起风了，穿这么少，快点回去吧。”我微笑点头，走出翠竹林，一路小跑着回春晨居。
    刚歇口气，安文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边。涵依站在他侧后，满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迎上去笑说：“文轩，麻烦你了，一个时辰后你来接她。”安文轩微微颔首，“大姐交待的事，文轩自会竭力做好，况且这只是举手之劳，大姐千万不要客气。文轩还有公务要办，先告辞。”我笑说：“你去忙吧。”他微一欠身，提步离开。
    涵依关上院门，低声问：“大小姐找涵依有什么事吗？”我高兴的说：“今儿是你二十二岁寿辰，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涵依微怔，泛白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大小姐，您找涵依就是为这事？”我点点头，拉她进屋，把她按在菱花镜前，打开放在梳妆台上的桃木盒，拿出一支簪子。
    这只簪子是从五台山回京后买的。簪子材质是玉，簪顶有一朵黄白桂花，共四片花瓣，两两相望，深情对视，包含着我对涵依最美好的祝福。为了保平安，我还专门到柏林寺请德高望重的法师开过光。
    “大小姐，这是干什么？”涵依诧异的看着我，我莞尔一笑，把簪子插在她鬓边，看着镜中的可人儿，嘴里念叨：“独占三秋压众芳,何夸橘绿与橙黄。我的涵依虽然算不上沉鱼落雁，但怎么着也配得起‘如花似玉’四个字。”涵依忽闪晶黑双眸，含羞一笑，“大小姐，这个簪子太贵重，涵依不能收。”说完，要去摘簪子。
    我拉住她的手，嗔道：“你是姐姐的妹妹，姐姐送你礼你还拒绝？”涵依咬了下嘴唇，轻声说：“年年过寿辰，大小姐都送礼。可今年这份礼太贵重了，涵依不能收。”我笑道：“贵重个啥？不值几两银子的。你要是再推辞，就是看不起这份礼。”
    涵依连连摇头道：“大小姐，涵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双眼一瞪，佯装生气，“你不听姐姐的话？”她蹙眉犹豫一会，嫣然笑着起身，道个万福，“既然如此，涵依就收下，涵依谢大小姐。”我取下簪子装进桃木盒，递给她，让她收好，笑道：“难得有机会进宫，陪姐姐说说话。”她连连点头，和我一起坐在软榻上。
    我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淡淡的问：“你真不喜欢叶磊？”涵依放下杯子，“腾”的一下子站起，颤颤的说：“大小姐，涵依现在服侍二小姐就好。以后大小姐要出嫁，涵依就随大小姐。涵依不喜欢叶磊，涵依只把他当哥哥。”
    我嗔她一眼，小声道：“别这般慌张，又没说非让你嫁，快坐下。”涵依依言坐下，双手扯着袍角，神情很不安。我喝完一杯水，拿起壶倒水，试探着问：“你和九爷……”
    话未落音，涵依白净的脸上全是彩霞。她低头直盯地面，忽闪长长的睫毛，吞吞吐吐的说：“大……大小姐，您……您都知道了？”我放下壶，拉着她的手，抚摸她微烫的面颊，柔声说：“你名不正言不顺的跟着他，有想过以后吗？”她摇头不语，我叹口气道：“听姐姐的话，不要再这样下去，即使不喜欢叶磊，也可以一直呆在语薇身边服侍她。”
    涵依缓缓抬头，抽动一下鼻子，啜泣道：“涵依自小家境贫寒，六岁时父母双亡，多亏老爷收留，才不至沦落街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像九爷那样，对涵依这般好。涵依先前也很讨厌他，可是，他对涵依确实是关怀备至。涵依，涵依……”
    她眼睑一抿，眼泪哗啦落，跌碎了一地。我掏出手绢为她拭泪，“你给姐姐实话实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涵依抽泣着缓声说：“涵依随二小姐进入王府后，每次出门为二小姐添置东西，总会碰见他。他不是请涵依去郊外踏青，就是送涵依一些小礼物。涵依虽然有些怕他，但还是鼓足勇气委婉拒绝。每当此时，他或是转身离开，或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涵依。涵依有时候会忍不住小声骂他，可是他不但不生气，还一笑置之。”
    “唉……”她叹口气，幽幽的说：“他不英俊，也不潇洒，但他对涵依的关切之情，让涵依很感动。涵依觉得找到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两年前的今天，涵依跟他在一起了。”
    已经两年？我心绷得紧紧的，她能下定决心离开他吗？涵依怯怯的看着我，浅浅的泪痕印在挂满红晕的双颊上，有种道不出的楚楚动人美。
    我静静的思索半晌，小声劝道：“听姐姐的话，以后不要和他有往来。先别说他能否给你一个名分，就拿他的人品来讲，你也应该知道，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主。”
    涵依趴在我肩头失声哭泣，“涵依知道，涵依知道的，有好几次，涵依发现他的贴身太监何玉柱用袋子装着几位女子，偷偷送到他房间。那些女子大喊救命，声音很凄楚，可是最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有些吃惊，轻轻拍她后背，诧异的问：“你说偷偷运送女子？”她坐直身子，含泪点头。我觉着事有蹊跷，忙关上屋门，压低声音问：“你说详细点。”
    涵依擦干脸上的泪，哽咽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涵依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口音，那些女子全是江南人。在涵依看来，她们不是戏子，不是婢女，应该是良家女子。她们的哭声好凄惨，涵依听着，心就跟撕裂了般疼。涵依很想偷偷放了她们，可是涵依不敢，涵依没有那个胆子。”
    我倒吸口气，九爷的魔爪伸得太远了吧？虽说在这个时代，买卖人口是种风气，不算违法，但要是买卖良家女子，是有违大清律例的。
    “大小姐，大小姐。”涵依带着颤音低声唤我，我回神劝道：“既然如此，你就离开他，安安心心呆在王府，好不好？”涵依没有回答，只是扑进我怀里放声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浸湿我衣襟。我为她拭泪，柔声说：“你就听姐姐的吧。”她边哭边说：“已经晚了，已经晚了，涵依已经是他的人了，涵依不能回头了。”
    她伤心楚楚，哭得梨花带雨。我紧紧抱着她，暗自叹气，单纯的涵依跟他在一起两年了，哪里还会是完璧之身？她以后该怎么办？如果叶磊不在意，涵依又愿意跟他，倒也可以过一辈子。可是，古代的男子有几个会不在意？
    我安慰她半晌，劝她半晌，说了一大堆道理，她总算答应以后不和九爷来往。我心中的石头暂时落地，说了些轻松的话，让她随安文轩离开。
  第七十章—栽赃嫁祸
      更新时间:2010-6-1 11:55:05 本章字数:4849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上个月，康熙命张玉书、陈廷敬、凌绍霄等编撰《字典》，后诏以故大学士李霨嫡孙主事李敏启擢补太常寺少卿。今日一大早，下旨任萧永藻为吏部尚书，王掞为兵部尚书。晚膳后，又和张玉书、陈廷敬研讨《字典》的编写事宜。待几位大臣跪安时，已临近半夜。
    今日我晚值，服侍康熙就寝后，走到侧厅坐定，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抄《悦心集》小册子，随意翻看。
    去年年末，我把四爷汇编的《悦心集》借来，一有时间，就一笔一划誊写。经过四个多月的誊写，《悦心集》里目前收集的内容已经全部摘录完。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目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我默念第一卷里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暗想，四爷要真的愿意过寄情山水的田园生活就好了。他耕田来我刺绣，他挑水来我浇园，他诵经来我吹箫，他作诗来我翩舞，俩人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唉，这又是一个美好的梦！
    翻开第二卷，欧阳修的《学书为乐》映入眼帘。《学书为乐》是欧阳修《试笔》中的一则，为了凑个整，我把其余的如《学书作故事》、《学真草书》、《作字要熟》、《苏子美论书》等也找齐，赖着四爷帮忙抄录。
    如果说整本《悦心集》里最喜欢的是唐寅的《桃花庵歌》，那么最惊奇的便是第三卷中陈继儒的《警世通言》，因为这篇文笔幽默的“醒世三十六语”是爸爸最欣赏的文章，他说静下心来仔细品读，觉得说的都是实理。
    第四卷主要收录了诗文、歌诀、格言等，其风格与前三卷一致。第五卷只有一篇《秋潭月藻》，我没有摘录，而是把自己喜欢的十来篇宋词抄写进去。
    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昏昏欲睡际，一起夜值的雪珍捅我胳膊，“璇姐姐，快醒醒，该当值了。”我睁开朦胧的眼看西洋钟，时间真快，已是卯时。
    给康熙更完衣，服侍康熙洗漱完毕，康熙去给太后请安。康熙请完安回清溪书屋，我正准备传早膳，李全匆匆走进，打千后递上几份奏折。康熙蹙眉看完，起身踱会步，淡淡的说：“传朕旨意，叫所有的阿哥去澹宁居前殿。”李全道一声“奴才遵旨”，快步出门。我偷瞄一眼康熙凝重的脸色，心想，难道暴风雨就要再次来袭？
    怀着忐忑的心跟着康熙来到澹宁居外，康熙道：“除李全外，其余的在这里候着就行了。”我和几位太监领旨，康熙快步向澹宁居前殿走去。
    离开清溪书屋时东方只有一抹鱼肚白，惆怅着边踱步边思索，再次抬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朝小玉福挥手，“现在几时了？”小玉福看了眼天色道：“快到巳时了。”
    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时辰了？
    我在甬道上走来走去，心里很不安。小玉福低声说：“曹姑娘，您不要晃了，奴才的眼睛都花了。”我没理他，只是小声嘀咕：“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话刚落音，八爷、九爷、十爷和十四爷绕过假山，缓缓走来。我迎上去请个安，未等八爷叫我起身，拉十四爷走到一边，低声问：“皇上召见你们有什么事？”十四爷犹豫着看向八爷，八爷浅浅一笑，叫上站在几尺外低声交谈的九爷和十爷，提步离开。
    “究竟是什么事？”我见十四爷满脸忧郁，声音都有些颤抖。十四爷叹口气道：“皇阿玛有旨，这事不能张扬。”我松开他胳膊，小声哀求：“真的不能说吗？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行吗？”他思索一会，大手一挥道：“你们全部退下。”
    小玉福和几位太监欠身离开，十四爷扫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人，低声道：“皇阿玛只是说不能张扬，我想我如果告诉你，你不给别人说，应该不算抗旨。”我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那你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十四爷拉我到假山后，悄悄说：“这次十三哥做的事怕是让皇阿玛失望了。”我又惊又急，蹙眉质问道：“你们使计诬陷十三爷？”十四爷甩开我的手，冷哼一声，冰冰的说：“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吗？为何十三哥一出事，你首先就想着是我害的？”
    我沉默不语，直直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恐惧紧张一起夹杂。他怒视我半晌，淡淡的说：“一个月前，皇阿玛接到一份奏折，说京城有人强买强卖江南良家女子，皇阿玛派十三哥去查这事，十三哥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点进展。今早有人告发，说这事跟十三哥有莫大的关系，他去查只是做做样子，当然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有这样的事？
    我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嘴里不断重复“不可能，不可能”，没有留意脚下的坎，踩了个空，一个踉跄，直接撞上假山。十四爷扶我站直，摸着我后脑勺，柔声说：“小心点，有没有伤到哪里？”我顾不上疼，紧紧拽着他袖角，高声道：“十三爷岂是那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了。”
    十四爷看了眼澹宁居前殿频频回头的守门侍卫，低喝道：“你疯了，居然在这里大呼小叫，要是惊扰了圣驾，你如何担当？先跟我离开这里再说。”话毕，拽着我的手腕就要走。
    我站在原地，使劲抽手，“你给我说清楚了我就走。”他无奈摇头，“方才皇阿玛派人去十三哥府上搜查，你知道搜出什么了吗？”我着急道：“你不要拐弯抹角，直说就好。”他轻声道：“搜出买卖女子的契约，你说，十三哥如果没干这种事，怎么会有这些？”
    我头嗡嗡作响，定定神，猛地想起涵依的话，冷哼道：“你觉得十三爷可能干这事吗？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十四爷道：“别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皇阿玛也不相信十三哥会干这种事，但是那些女子一口咬定十三哥就是主谋，还在供词上签字画押。皇阿玛看到白纸黑字的供词后，下旨把十三哥关到宗人府了。”
    “什么？”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向我，让我颤抖不已，我看着出前殿的三爷、五爷、七爷，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啥。
    十四爷扶着我肩膀，柔声说：“悠璇，你别着急，四哥和十五弟在为十三哥求情。”我一把推开他，拔腿往澹宁居前殿跑。十四爷边追边喊：“悠璇，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我没理他，只是快跑。
    跑到殿外，殿内传来康熙冷冷的低喝声。我深吸口气，想往里边冲，守门侍卫挡在跟前，面无表情的说：“皇上有旨，没有圣意，任何人不准进殿。”我跪在地上道：“皇上，奴婢有事禀明，请皇上允许奴婢进殿。”十四爷在我身边跪下，大声道：“皇阿玛，儿臣也有事禀明。”
    康熙慢悠悠的说：“璇丫头进来，胤祯跪安。”十四爷微怔，在我耳边小声说：“皇阿玛要是问起，你就说这事是我告诉你的。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惹皇阿玛生气。”我重重点头，十四爷拍拍我肩膀，起身快步离开。
    十四爷的脚步声一消失，殿门被打开，我往里面瞥，四爷和十五爷背对着我跪在地上。太子爷候在康熙身边，虽然低着头，但还是能看出他脸色苍白，额角还在冒汗。
    我起身轻手轻脚进殿，“扑通”跪下，“皇上，十三爷冤枉，这事另有隐情。”康熙“哦”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李全，淡淡的问：“你都知道了？”我还没回答，康熙狠拍龙椅扶手，怒道：“胤祯倒是啥事都不瞒你。”
    我微微抬头看康熙铁青的脸，心口颤动几下，暗自埋怨自己如此冲动，怕是会连累十四爷。正想开口解释，四爷磕个头道：“皇阿玛，十四弟是因为担心十三弟，所以才会擅自把此事告诉悠璇，请皇阿玛恕罪。”
    四爷说完，十五爷也磕头求情。康熙缓声道：“罢了罢了，朕就先不追究这事，朕给你一天时间，不管你有什么隐情，只要能让朕信服，朕定还胤祥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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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催促车夫：“快点，再快点。”四爷拉着我的手道：“不要着急，按照你说的来看，这事铁定跟老九有关。”十五爷道：“是啊，悠姐不要着急，皇阿玛给我们一天时间，应该来得及。”
    我轻轻点头，哽咽道：“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件事。”四爷安慰道：“不怪你，你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事会扯到十三弟身上去？再说我昨天刚刚回京，你也没机会告诉我。”我抹干快要滴落的泪，捏紧拳头，生气的说：“九爷居然把自己做的事全部栽到十三爷身上，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四爷冷哼一声道：“老八也脱不了干系，他和江南那帮人一向交好，彼此臭味相投，十三弟派人去苏州杭州查处时处处受阻。”
    十五爷僵着脸，低声说：“最奇怪的是那些女子为何一口咬定十三哥是主谋，还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四爷挑起眉脚，冷声道：“一是威逼，二是利诱。这事牵扯的人非富即贵，她们哪敢说出来？老九那么有钱，收买人心不是难事，给她们一些好处，让她们做假供词，完全有可能。”
    我抚摸四爷紧蹙的眉头，柔声说：“你不要担心，涵依跟我有十几年的姐妹情，我的话她一定会听。”四爷微微点头，叹口气说：“我太疏忽了，老八向皇阿玛推举我去西安查粮款贪污案时，我就应该多个心眼。这招调虎离山用得真成功，一直以来小心谨慎，和他素无利益冲突，没想到还是招来横祸。”
    十五爷诧异的问：“皇阿玛不是说十三哥是奉密旨行事吗？何以诸位哥哥都知道这件事了？还有啊，九哥他们为什么会得到十三哥奉密旨彻查此事的消息？还提前布好局？”四爷道：“这也是让我最担忧的地方，我想不排除皇阿玛身边有他们的人。这个人泄露消息给老九，老九他们派人散布谣言，然后再施计陷害十三弟。”十五爷轻轻点头，同四爷一起把目光射向我。
    我指着自己的鼻头，惊奇问道：“难道你们怀疑我？皇上召见十三爷那天我没有当值的。”十五爷连连摇头，四爷道：“我们当然不会怀疑你，不过这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御前侍奉宫女中的一位。”我“啊”一声，脑海里闪现出几个绽笑的脸，想了半晌，想不出究竟谁最有嫌疑，于是轻声问：“皇上为什么不听我说有什么隐情，就直接给我一天时间？”
    四爷盯了会车外，遂又盯向十五爷，淡淡的说：“目前已是铁证如山，不管你说什么，如果没有相关的人证明，不能让皇阿玛信服，皇阿玛只能惩办十三弟。”我无奈点头，即使把涵依的话原原本本复制出来，那也不是证据，康熙凭什么相信我？
    “如果真是这样，皇上会怎么惩办十三爷？”
    虽然相信涵依会帮我，但更害怕陷入爱情漩涡的她不能下定决心把这件事说出来。
    四爷苦笑道：“我想皇阿玛不会严惩，只会小惩小戒。”我和十五爷疑惑不解的看着四爷，四爷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二哥以前也干过这事，皇阿玛虽然没有追究，但心里清楚得很。”说完，轻叹口气，“家丑不可外扬，所以皇阿玛只会在私底下小惩小戒。”
    我诧异万分，支支吾吾道：“太子他……他也……你能不能……”四爷打断我的话，“不要问我，我不会回答的，因为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哦”一声，想着婉仪，胸口憋闷不已。四爷无奈的说：“十三弟这次怕是彻底失去皇阿玛的宠爱和信任了。”十五爷冷笑道：“其实这事不管是谁做的，要是追究起来，皇阿玛……”
    “住嘴！不许胡说八道。”四爷狠狠瞪着十五爷，“你这样想是不忠不孝。”十五爷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了句“这是事实”，一把扯开车帘盯向车外。我看着两兄弟不自然的表情，略微思索一会，有几分明白。
   第七十一章—含恨而终
      更新时间:2010-6-1 11:55:06 本章字数:3548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
    黑云来势汹汹直压北京西郊，狂风怒吼着撕裂大地，雷声轰隆响，一道道闪电划破远处的山峦，眼看一场骤雨就要来临。不消一刻，云层更厚，风声更紧，雷声更大，闪电也更耀眼。我看着瞬间变幻的无情万物，很想放声笑，但更想放声哭。
    昨日傍晚，当我匆匆赶到护城河岸时，一个躺在地上的浮肿白影刺痛双眼。我怔在当地，不敢前行半步，一次又一次闭眼睁眼，无奈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娇躯。我拼尽全力大吼一声“不”，眼前一黑，直接摊倒在四爷怀里。
    四爷紧紧抱着我，低声说：“纳尔苏派人来认了，她就是我们找了一天一夜的涵依。”我连连摇头，双手扯着他袍角，喃喃说：“她跟我保证过，以后会乖乖待在语薇身边，不和他来往。那个不是她，一定不是她，一定不是她。他们肯定看错了，肯定看错了，他们肯定看错了……”
    我嘴里不断重复“看错了，看错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尽数落在四爷的袍子上。
    十五爷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会，快速走回。我含泪直直盯着他手里的簪子，大脑一片空白。四爷轻拍我后背，在我耳边柔声说：“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哭了就好，不要憋着，一定不要憋着。”
    我缓过神，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手接触到簪子的一瞬，冰冷的四片花瓣就像一股电流，直刺早已麻木的身体。我抓一次没抓住，再抓一次还是没抓住，索性推开四爷，直接扑上去。
    从十五爷手里抢过簪子，摊开双手捧着，本已流干的泪再次纷纷涌出，滴在黄白色的花瓣上。十五爷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哽咽道：“悠姐，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握紧象征平安的簪子，跌坐在地，哭着念叨：“他说开光就会保平安，会保平安，可是现在……”
    四爷俯下身子，为我抹泪，我拽着他袖角，大声咆哮：“你认识的那个法师简直是在放狗屁，他在胡说八道。你看看涵依，哪有平安样？她才二十二岁，才二十二岁……”四爷抖动几下嘴角，深叹口气，紧紧搂着我，双手双肩都很用力，冰冷的脸颊紧贴我鬓边，任凭我在他怀里撕咬怒骂。
    我哭闹一会，挣扎着站稳，疾步跑向涵依。刚跑两步，摔倒在地。四爷扶我起来，直接揉进怀里，低声哄道：“不要去看，被河水浸泡过，全身已经开始溃烂，很恐怖，你看了会害怕的。”我连连摇头，她是我妹妹，我要看她最后一眼，我没有害怕，没有害怕，我只有恨，只有恨……
    “悠姐，我和四哥送你回园子好不好？”十五爷柔声劝，我置若罔闻，挣脱四爷的怀抱，三步并两步跑，不想双脚打结，“扑通”一声跌倒在涵依脚边。
    我缓缓抬头，眼前的涵依，浑身湿透，凌乱的长发一打打纠结在一起，五官有些模糊，脸色浮肿苍白，两颊青一块紫一块，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一层残缺的皮，仔细一看，脖间还有几个黑黑的拇指印。
    这是我认识的涵依吗？这是温婉可人的涵依吗？涵依有雪肤姣骨，一张鹅蛋脸无比的嫩滑。她的睫毛卷密浓厚，双眸就像晶莹的葡萄，那是天使的心眼。她的鼻子很乖巧，还有一张秀气的小嘴……
    我拉着她冰冷的手，一点点回忆，一声声哭喊，一遍遍凄叫，一阵阵抽搐。四爷扶我起来，抱我在怀，我靠在他肩头，什么都不去想，只想流干所有的泪。
    “回禀王爷，这名女子死了大概两天。是先被人掐死，后抛入河中。如果没有诊断错，她还有三月身孕。”
    什么？
    我瞪大双眼看着涵依，颤抖着身子咒骂，这个混账老九，他杀死了涵依，还亲手葬送了自己孩子的命。报应！报应！这是报应！我仰天大笑，暗自祈求，老天爷，你快下点雨吧，我真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如果我不哭，涵依会怪我的，她会怪我这个当姐姐的……
    后来发生什么事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悲痛到意识模糊际，一个撕心裂肺的男声传来。凄楚的颤音响彻天地，震向远方。它越过长江，掠过秦淮河，在凌波湖湖面盘旋一会，念念不舍的融入云中，最后化为几滴泪，缓缓落进水里。
    悠然居里，我曾经对涵依说过：“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就是你的幸福，相信我，会有爱你的人伴你一生。”
    可是，眼下呢？
    她含恨而终，和爱她的人阴阳相隔。这不是生离，而是死别。其中的痛，谁会知？谁会晓？恐怕只有悲恸欲绝的叶磊最清楚。
    昨日晕厥后，醒来已是今日午时。我睁开眼，翻身下床，直接往外冲。雪珍在门口截住我，“姐姐，你好好休息休息，哪里都别去了。”我抓着她的手，大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话刚落音，十五爷出现在院门，他快步走来，打发雪珍离开。我拽着他胳膊，着急的问：“涵依是被他害死的，对不对？有没有把他抓起来？”十五爷满脸凄楚，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我提高音量复问，他缓缓开口：“昨儿晚上，有人自动认罪，说见涵依姑娘貌美，便起了歹意，谁知涵依姑娘不从，在混战中，他失手掐死涵依姑娘，然后把她抛入河中。”
    这么荒谬的解释，那帮庸官也信？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蓦地放开十五的胳膊，握紧拳头，跌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悲伤愤恨夹杂的情绪已经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
    十五爷蹲下身子，叹口气道：“四哥为了表明十三哥是清白的决心，下朝后就在清溪书屋前跪着了。”
    “啊！”我尖叫一声，摇晃着站起朝院门跑。跑了几步，十五爷拉住我，“如果是去求情，得注意仪容，你这个样子肯定不行。”我点了点头，迅速回屋，迅速整理好妆容，迅速出门，和十五爷朝清溪书屋跑。
    午时的太阳很毒辣，热气一浪卷着一浪，只跑一会，就已经汗流浃背。一天没吃东西，气力不足，脑子嗡嗡作响。我强打起精神，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快点跑到他身边，陪他一起跪着表明决心。
    到清溪书屋外的回廊时，看见一身官袍的他一动不动的跪在水泥地上，弯曲点是九十度，上半身挺得笔直。我快速跑到他身边，望了眼他满是汗珠却很坚强刚毅的脸，屈膝跪下。跪下的一刹那，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身子在轻微抖动。
    我的膝盖刚触地，十五爷也不声不响的跪下。
    “你们两个给我回去。”他微微侧头，朝我们低喝。我坚定的说：“我不回去，我要同你一起表明决心。”十五爷道：“悠璇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四爷轻叹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书屋大门，不再说话。
    初夏的太阳，不应该炎炎逼人，但此时它却故意作对，拼尽全力恶狠狠的炙烤大地。焦灼的空气中，有萋草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有馥郁的芳香，却没有一丝凉风。周围很静很静，树是挺拔巧立的，叶是岑新嫩绿的，花是娇媚嫣红的。万事万物都在笑，谁也不来体会三颗凄楚悲痛的心是什么滋味。
    夏日长长，暑气腾腾，跪了几个时辰，太阳虽然不再直射，但热度却没有降低一点。额角的汗涔涔往下流，有几滴滚到嘴角，迟迟不肯落下。轻轻一抿，咸中带苦，涩中带酸。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处湿乎乎的，应该是磨破了皮。悄悄揉了揉，痛楚不减反增，抚摸几下，索性作罢。
    跪在我左边和右边的两位爷腰杆挺得比青松都直，连动都不曾动一下。我的身子虽然很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紧盯良久散发幽幽黄光的地面，开始想象宗人府应该是个什么样。
    阴暗？潮湿？诡异？冷清？寂寥？除了冤屈的孤绝心，没有半点人气。唉，一堵高高的围墙，墙内墙外，同一片蓝天，不一样的劣境。
    想了一会，仰天长叹，慈悲的炎日，你不要再照射我们了，挪一丝阳光去斜照十三爷吧！也不知道静姝怎么样了？她那么爱十三爷，肯定不忍心十三爷再次受折辱。去年十三爷被锁押，她瘦得皮包骨头。这次十三爷在精神上万一受到重创，她该怎么撑下去？小格格和小阿哥该怎么办？
    胡思中，夏日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烈，热汗虽然不再流，但两行泪却悄然落。轻轻晃了几下身子，眼前有无数个金星在闪，正想晕倒，四爷抓住我左手的中指和食指，轻捏两下，热气传入，我冰凉的心有几分温暖，忙侧头看他。他脸色通红，目光如炬，双眸全是怜惜和心疼。
    我强打起精神给他个微笑，他缓缓放手，回头直视清溪书屋的大门。我闭上眼，仿若听到欢快明丽的《阳春白雪》曲。恍惚中，感觉天地万物在渐渐逝去，但三道凄楚却不孤独的身影一直巍然屹立。
  第七十二章—风雨无情
      更新时间:2010-6-1 11:55:08 本章字数:4322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日头偏西，骄阳终究抵不住三颗火热的心，不再发光，只留一丝气息润泽大地。我的头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全是三重四重幻影。
    似倒非倒际，康熙走出屋门。他看我们半晌，冷冷的说：“你们三个是在向朕示威吗？”四爷伏地大声说：“儿臣请皇阿玛开恩，给十三弟一次机会。”康熙道：“朕已经给你们一天时间，你们什么都拿不出，朕凭什么相信你们？”
    康熙的声音虽淡，但语气很冷，我冰凉的心不自主打个寒颤。四爷没有回话，只是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康熙看了一会四爷，盯向十五爷，“胤禑，你跪了半天，也是这个意思？”十五爷道：“儿臣相信十三哥的为人，所以恳请皇阿玛开恩，还十三哥一个公道。”
    康熙冷哼一声，对我说：“朕知道，你和胤祥一向要好，可他这种行为是国法家规所不容的，朕只是让他在宗人府闭门悔过，这样做已是格外开恩。”
    我心生酸楚，太子明明有这种行为，你为何不惩治？你心里也许很清楚十三爷干这种事的机率非常低，却还要拿他开刀，达到“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的目的。康熙，你这杆父爱的天平倾斜得太厉害了，我不服，我千百个不服！
    埋怨归埋怨，他是天子，他要惩罚谁便惩罚谁，谁能违抗？我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尽力争取挽救的机会。
    想到这里，强制压住内心的不满，有气无力的说：“奴婢相信十三爷绝对不会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望皇上明察。”康熙瞪我半晌，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来人，把两位阿哥拽起来，轰出畅春园。你们两个回去给朕面壁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话刚落音，最后一丝残阳跌进地平线，淡淡的黄光映在清溪书屋的牌匾上，明丽中有几分幻化。
    四名带刀侍卫走来，行了个礼，站在两位爷身边。四爷磕了三个响头，低声说：“儿臣不孝，惹皇阿玛生气，请皇阿玛恕罪，儿臣告退。”说完，直起上半身，支起颤抖的右腿，顿了一下，右手撑在右腿上，借着一股力，缓缓支起左腿。歇了一会，慢慢的，一点一点起身。
    一阵风刮过，他的袍角轻轻飞扬，瘦削的身影显得很孤寂、很苍凉。他跪了整整一天，已经尽了一个做哥哥应尽的责任。他一向怕热，被炙烤五个多时辰，早已筋疲力竭，心神俱伤际，七尺男儿也失去荡然之气。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站起，刚挺直腰杆，还没挪步，伴随“王爷”“四哥”的惊叫声，还有我心底“胤禛”的呼唤声，他轰然倒地。
    倒地的一瞬，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含泪的眼底闪过一丝悲哀和心疼。他侧身朝着我，脸惨白无色，嘴角裂开好几个口子，额上的汗珠已经干去，只留几道浅浅的水痕。
    他终究是中暑了！
    我流下两行泪，脆弱的心就似水中月，被一块小石子生生荡开，残缺成几十片，却又感觉不到任何疼。多想抬起沉重的双臂抱他在怀，柔声唤他，可是拼尽全力，伸了好久，就是抬不起来。
    两名侍卫将他扶起，驾着他准备走。康熙回头看他一眼，轻叹口气，缓缓说：“找顶轿子抬回圆明园，再宣太医去瞧瞧。明明怕热畏暑，还强撑这么久。”
    两个太监抬来一顶绵竹凉轿，他的身影消失在我模糊不清的余光里。过了一会，十五爷也被两个侍卫强行架走。黑暗中，夜风里，只有倔强的我依然跪着。
    康熙踱了会步，淡淡的说：“看在楝亭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起来马上离开。”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请皇上为涵依做主，查出幕后真凶。”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阴森恐怖，虽然李全早已叫人点燃宫灯，但仍然驱除不了诡异的黑幕。
    康熙怒视我，厉声说：“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何须再查？”我伏在地上，哽咽道：“请皇上开恩，查出幕后真凶，还涵依一个公道。”康熙大喝：“不要仗着朕的恩宠，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你不要再说，不然，朕定重罚。”
    我直起上半身，含泪看着康熙时明时暗的脸，鼓足勇气，再次说：“奴婢只求讨回一个公道，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首，理应带头……”
    “悠璇！”
    李全大声呵斥，一个劲朝我摇头，我没有理他，继续说：“天子犯法同庶民同罪，何况只是皇……”
    “大胆！”
    康熙指着我喝道：“你要是愿意跪，朕成全你！”说完，对候在门边的两个侍卫道：“你们给朕好生看着，她要是敢偷懒，立即回禀。”
    侍卫欠身领旨，康熙冷哼一声，迅速进屋。李全跟在后面，大手一挥，太监关上厚重的屋门。
    走出回忆，抬头看，清溪书屋内灯火通明，一片祥和气，屋外飞沙走石到处舞，一片混沌状。虽然又累又饿，但仍强打起精神跪得笔直。
    不知跪多久，李全出门走到我身边，柔声说：“已经跪了整整五个时辰，再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皇上说你只要认个错，就可以退下了。”
    我张了张嘴，还未吐出一个字，西边天空炸开一个巨雷，被雷劈开的天异常晶亮。我看一眼天，淡淡的说：“谢李公公好意，悠璇没有错，为何要认错？”
    李全无奈摇头，俯身压低声音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皇上这样做有皇上的道理，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了，真的不能理解吗？至于涵依的事，你也别再提。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一旦查下去，得牵扯多少人啊。”我冷笑几声，淡淡的说：“悠璇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是悠璇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你！”
    他盯我半晌，丢下一句“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人想想”，叹气走进清溪书屋。
    嗤嗤嗤……轰隆隆……
    电闪雷鸣依旧热火朝天行进着，飓风呜咽不止，酝酿了一刻钟的暴雨就要来临。独自一人面对，虽然有些孤寂，但却没有丝毫害怕。
    我看着被风刮得乱舞的宫灯，含泪想，为什么亲朋好友都要先后弃我而去？命运安排我穿越到这里，难道就是要让我经受生离死别吗？
    脸上掠过一滴雨，还没反应过来，十滴，二十滴，五十滴……豆大般的雨珠密密麻麻砸向我。不消一刻，全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千斤压力往下坠，无比的沉重。
    我振振精神，望一会惊心动魄的天空，缓缓念：“黑云压顶心欲碎，风吹秀发哀怨飞。雷轰鸣，诉无情；雨滴落，似血泪。喜与悲，欢与愁，合与分，生与死，不由己定不由天定。恨也罢，怨也罢，嗔也罢，怒也罢，只怪生在封建旧社会。”
    雨越下越大，狂风依旧怒吼，雷声继续轰鸣，闪电不断撕裂，眼前迷潆一片。天地间剪不断的水布直直垂下，和沙土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树木早已直不起身，东倒西歪齐腰折断。美人蕉娇媚尽失，破败的花瓣纷纷跌落。此时，只有假山碎石纹丝不动，静静趴着迎风听雨小睡寐。
    白天炎炎日，夜晚瓢泼雨，一热一冷相交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狂风吹来，冰冷刺身，寒意浸腿，我试着挪挪，想换个姿势，但使了半天劲，没能挪动半分。看来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苦笑一下，干脆不去动。
    慢慢的，雷声停歇，闪电也尽兴而归，但孜孜不倦的雨却久久不愿离去。我望着密密的雨幕，暗自反问：你究竟还要逗留多久？你就不能停停吗？你不要再砸我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求你歇歇吧，我好累，真的好累……
    求了半晌，雨依旧下，依旧无情敲打。方才意识本来已经模糊，没想被风雨侵袭半晌，清醒不少，不过肚里的咕咕声却无能如何也自制不了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估计再等几个时辰，没跪死，倒会饿死。饥渴难耐，不能画饼充饥，只好舔几下嘴唇，伸出舌头接几滴雨水，再臆想一下麦当劳和肯德基。
    正感叹没有机会看到雨后的艳阳，两个人从清溪书屋西边迅速走来。借着朦胧的宫灯，定睛一看，是举着伞的纳尔苏和安文轩。我颇感诧异，想开口说话，但干燥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文轩丢下伞，迅速走进清溪书屋。纳尔苏快步跑到我身边，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说：“要不是若荣偷偷派人告诉文轩，我们真不知道大姐正在承受这么沉重的责罚。语微听说大姐从中午跪到现在，哭个不停。她有了身孕，为了她，大姐就不要再执着了。”我轻声说：“我没想让语微担心，我只想为十三爷和涵依讨回一个公道。”
    纳尔苏叹道：“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不管你为十三爷求什么，皇上都听不进去。还有涵依的事，我们无凭无据，皇上怎么会相信？大姐，尔苏求求你，快跟皇上认个错。再跪下去，要是出了什么事，尔苏怎么跟阿玛和额娘交代，怎么跟语微和乐蕊交代？阿玛回江宁后患了眼疾，吃过皇上赏赐的药才好些。大姐忍心让阿玛流泪恸哭，病情加重吗？”
    我含泪摇头，我不想的，不想的，但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纳尔苏低声说：“今日一早，我已经叫叶磊送涵依回江宁。大姐每年送给她的寿礼，都随她而走。我还特意叫人种两棵她最喜欢的桂花树，再过四个月，她会闻到浓郁的花香，她不会孤寂，她会安息的，她会瞑目的。”
    我边听边默默流泪，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和涵依一起在凌波湖采菱的情景。想了一阵，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昏迷前一刻，耳边回响的，是那首她曾经唱过的《采菱》。
    “大小姐，今儿是你十三岁寿辰，涵依给你唱曲好不好？”涵依忽闪着双眼，边划桨边笑说。
    “好啊，你唱给我听听。”我使劲拍掌，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涵依把船划到凌波湖湖中心，望着水里的倒影，满怀深情的唱：
    “哥妹俩划着船儿，采菱儿呀采菱儿
    哥妹俩好像两角菱，恰是同日生呀，哥妹俩一条心
    哥妹俩划着船儿，采菱儿呀采菱儿
    哥妹俩好象两角菱，从来不分离呀，哥妹俩心相印
    划着船儿到湖心呀，你看呀么看分明
    湖水清呀照双影，就好像两角菱
    划着船儿到湖心呀，你看呀么看分明
    一个你呀一个我，就好像两角菱……”
  第七十三章—梦醒顿悟
      更新时间:2010-6-1 11:55:11 本章字数:3465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烟雾轻浮，暮霭起沉，薄纱环绕，又是那片熟悉的天宫。浓密的黑发，雪白的玉手，纤瘦的背影，又是那位白衣女子。此时此刻，她没有娇笑、没有摘花、没有梳发，而是跪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前仰天长叹。过一会，一个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滇池阁……茶仙……触犯天规，今贬下天界……受……之苦……”
    还未听清说了些什么，天宫不见，女子不见，画面转到一处静谧的世外桃源。仔细一看，仙气腾腾间，八角桌前，一位黑衣雅士静坐不语。凌乱的青丝随风飞舞，高大消瘦的背影有些悲凉。
    他是谁？感觉为何如此熟悉？难道他和刚才那位女子就是我多次梦见的那对有情人吗？
    瞎想间，黑影渐渐模糊，睁大双眼，除了绚烂的彩霞，什么都看不见。忽地一转，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忽地又转，百花齐放，草叶翠绿。忽地再转，被荷叶荷花包围的涵依回眸一笑。微风吹过，白色裙角翩翩舞，纯洁得好似出尘仙子。我高兴的大声叫：“涵依，涵依……”跨步迈出，随着“扑通”响，直接掉进水里。
    触水的一刹那，头疼欲裂，周围虽然很冷，但全身却如处火炉中。哼唧几下，耳边响起低唤声。努力半晌，扯开眼皮，眼前有几重影子来回晃动。伸手去抓，一只手握着我，“贾林，快去给平郡王爷和王妃报信。”
    握着我的手冰凉温暖一起夹杂，我眨巴几下眼，几重影总算合并。他慢慢凑近，我睁大眼，认出是十四爷，“啊”的一声迅速抽回手。
    “终于醒了。”十四爷扶我起来，我半坐在床，有气无力的说：“我是不是快升天了。”他轻拍几下我脸颊，“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我摸着滚烫的额头，低声问：“我睡多久了？”十四爷为我掖好被子，嗔道：“两天两夜，我都被你吓坏了。额娘也真是的，居然故意装病，害我没能跟你一起共苦。”
    我满脸不解，他坐在床边，嘟着嘴说：“两天前午后，采蓝差人给我说额娘病了。我急忙赶到永和宫，额娘昏迷不醒。我吓坏了，一直守到晚上。后来才知道，额娘怕我为了你一冲时动，惹皇阿玛生气，所以故意装病。”
    我鼻子很酸，德妃能想到十四爷可能会为了我去惹康熙，也应该想到四爷会为了十三爷冒犯龙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装病，把四爷宣进宫？她不担心四爷受康熙责罚吗？都是亲生儿子，态度为什么就相差这么多？难道因为四爷从小没长在身边，感情淡薄到这般地步？
    胡思乱想到此，轻轻说：“十四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幸好十四爷没来，不然罚跪不说，还得惹皇上生气。”十四爷摸着我额头，柔声说：“我愿意跟你一起共苦，你跪了那么久，膝盖都破了，我很心疼……”
    “十四爷，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否如实回答？”我打断他的话，他微怔，起身关门，坐回床边，“你是不是想问十三哥那事？”我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和我对视几眼，低声说：“可以选择不回答吗？”我淡淡的说：“可以，不过我想你肯定知道实情。”
    十四爷沉默一会道：“悠璇，有些事我就是赴汤蹈火也会为你去做，但关系到……”顿一下，轻声道：“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八哥这边，所以即使知道，也不会说一个字。”我冷哼一声道：“这样看来，那天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装蒜？”他叹口气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告诉你，八哥昨天才给我说实情，十三哥被打入宗人府那天我确实不知情。”
    我沉默不语，暗骂八爷心机果然很深。十四爷为我倒杯水，递给我，淡淡的说：“按现在的情形来看，皇阿玛不会深究这件事，所以十三哥不会受多大的责罚，你就放心养好身子吧。”我火冒三丈，把杯子扔到地上，提高音量道：“你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你们做得天衣无缝，皇上即使不愿意相信，不还得怀疑吗？不也骂十三爷不忠不孝吗？况且还有……”
    说到这里，瞥了眼十四爷微红的脸，哽咽着低声嘀咕：“皇上对那只箭一直耿耿于怀。”十四爷连叹几口气，不声不响的蹲下身子，收拾好碎片，重新给我倒了杯水。我侧头看着床里侧，没有接茶杯，也没有说话。十四爷举着茶杯道：“你有想过纳尔苏和安文轩为何在半夜时进园吗？”
    我回首看他，对啊，即使是若荣偷偷派人告诉安文轩，园门都关了，没有康熙的旨意，他们怎么进出？
    “是皇上让他们来的？”我试探着问，十四爷点点头，“其实皇阿玛还是很疼你的，他怕你坚持不肯认错，身子吃不消。”我涩涩一笑，怕是觉着理亏，心里过意不去吧。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们这一家子人，不管是父亲，还是兄弟，只要关系到那张宝座，做事都无情无义。七年来，你天天看这出刀光剑影戏，觉着心寒，对不对？”
    十四爷的语气低沉，脸上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悲苦和黯然。我沉默不语，无情最是帝王家，他们之间首先是君臣关系，然后才是父子、兄弟关系。不管做什么事，只要涉及到皇权，谁也不会让步。
    十四爷低声道：“生在天家，不得不认清这个理。皇宫是个大战场，一个不小心，将来摆在你面前的，是一条整日提心吊胆的血路。”说完，朝手里的茶杯努努嘴，“嘴唇那么干，喝点吧。”我接过一饮而尽，水虽然很温热，但流进胃里时却感到异常冰冷。
    他把茶杯搁在床头的桌子上，淡淡的说：“以前我的性子急，做事只凭一股倔强气，从来不考虑后果，为此，曾经差点被皇阿玛拿刀诛灭。自那以后，我开始学会收敛，开始揣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开始思索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因为我知道，我生来不光是为自己活，我要为身后一堆人活。所以，悠璇，我给你讲讲心里话吧。”
    我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讲什么心里话。他挪动身子，慢慢靠近我，整理好我散乱的头发，缓声道：“我曾经说过，你不喜欢我不打紧，来日方长，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的芳心。还说你注定是我的，逃不脱。你也曾骂我是头倔驴，我的回答是我就是倔，不过只在你身上倔。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了让我不做倔驴的理由，我一定会痛快放手。”
    他终于想通了！他终于意识到很多东西都要比一厢情愿的爱重要得多！
    我直直盯着他有些阴沉但却坚毅的脸，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放松中有几分苦涩，纠结中有几分不安。他伸手抚摸一下我脸颊，浅浅一笑道：“不过，现在我还是要做下去的。”我狠狠拍打他手臂，苦笑着说：“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吗？”
    他边吹通红的手背，边轻声叹：“是啊，即使是同一条路，也许某天走到一个岔口时，还是会分道扬镳。”我想着他和四爷未来的路，有些烦闷，忙道：“我累了，想睡睡，你先回去吧。”他“嗯”一声，扶我躺下，转身正要走，忽而回头，郑重其事的说：“为了十三哥，你一次次惹怒皇阿玛。如果换成是我，你会这样做吗？”我重重点头，“不管发生什么事，如果你是对的，我就一定会这样做。”
    话刚落音，他憔悴的脸有几分喜色，“我胤祯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给我的这个承诺，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我宁愿你好好对自己。曹悠璇，你一定要牢记我这句话。”说完，留下一个俏皮的笑，提步离开。
    我侧身看他消失在屏风边的身影，闭眼躺一会，心道，四爷中暑晕倒，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十五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挣扎着起身，忍着膝盖处的剧痛穿鞋，雪珍推门进屋，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按住我，“璇姐姐别起来，太医说了，姐姐身子虚，需要卧床休息。”我点点头，半躺在床问：“两位爷怎么样了？”
    雪珍端起托盘里的药，送到我面前。我蹙眉不肯喝，雪珍轻声说：“姐姐放心，昨天小玉福传信，四爷早就醒来，再调理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十五爷除了不能正常走路，一点事都没有。”我松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但想着十三爷，悲苦顿生。
    喝完药，雪珍接过碗，放回托盘，拿起一个瓷瓶，道：“这是苏培盛刚刚送来的，说是用天山雪莲而制，对擦伤很有用。”我接过瓷瓶，上面有两只相依偎的白色小狗。
    雪珍为我的膝盖敷完药，带门离开。我躺在床上，一面回忆七年来和十三爷相处的画面，一面昏昏沉沉的睡去。
    第七十四章—冰山一角
      更新时间:2010-6-1 11:55:12 本章字数:3732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五月的北京，阳光明媚，万事万物都在笑。今日天气不错，康熙在畅春园西花园的牡丹堤品茗赏花，十几位阿哥陪着、笑着、说着，一如既往的虚伪和气。
    原以为经那一事，至少也得被罚到浣衣局去洗几个月衣服，没想到病愈后，再次站在御前伺候。康熙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会盯我两眼，犀利的双眸流露出复杂的感情。我虽然很紧张，浑身也不自在，但总是强制镇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料想康熙是因为十三爷的事对我有所不满，所以才会这样看我。好在如履薄冰了十几日，康熙的眼神总算恢复。我深松口气，佩服自己处事不惊的同时，也暗叹圣意怎么这么难猜，这么易变？
    十三爷在宗人府面壁悔过月余，被软禁在十三爷府。没有康熙的命令，不许随意出门。我听罢，心道，虽然没有出行自由，但有静姝陪伴左右，十三爷孤寂的心会快慰许多。
    四爷半月前来春晨居看我时，带了一道平安符。那道他五年前送给我的平安符被雨水浸湿，不能再戴，他很细心，又帮我求了一道。平安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圆明居士增悠然居士”九个大字。我戴好平安符，高兴地想，连法号都给我取好了，看来以后我得加把劲研习佛经，不然怎么和他贫嘴？
    一阵低笑声传来，抬头看，康熙正和太子、三爷说塞外骑马的趣事。太子满脸温泽之色，言语柔和，怎么看也跟“乖戾”二字扯不上关系。三爷则是位忠实的听客，或是点头赞同，或是摇头轻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康熙和太子聊得很欢，不时眉开眼笑，不时抚须大乐，脸上的皱纹舒展不少。不知情的人看来，倒真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我边观察诸位皇子的表情边想，除了四爷，才华横溢的三爷也颇得康熙欢心。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们两人才请得动康熙巡幸花园。其他几位爷，尤其是八爷，不管康熙颇为不满的情绪，照旧高举“八贤王”的旗帜。虽然很佩服他的才能，但经过十三爷这件事，已经没有原来那么欣赏他了。至于爱财爱色如命的九爷，害死涵依的刽子手，早晚会遭到报应的。
    想到这里，瞥了眼和十爷淡笑的九爷，有种走上去给他两耳刮子的冲动。
    好几次碰见九爷，都是极不情愿的请安，有时回几句话还会带点刺。他倒不在乎，仿佛根本不记得有个叫涵依的悲情女子含恨而终。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种，虽然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如果有机会，作弄一下他还是可以的。
    一家人说了会诗词，聊了会家常，谈了会牡丹，日渐偏西时，康熙起驾回清溪书屋。我偷偷看一眼瘦了一圈的四爷，转身跟上。
    ————————————————————
    雷阵雨后，几滴似落未落的水珠点缀在树叶间，多了些滋润美。百花虽然饱受吹残和洗礼，但却是开得更娇媚。和风吹来，黑云褪尽，镜光湖湖面升起一道彩虹，将西花园装扮得分外美丽。
    雨虽然已经停歇，但我仍然举着一把四爷前几日送给我的油纸伞。他说我自小长在江南，温婉如水，应该有把秀气的油纸伞做陪衬。我欣喜若狂，主动亲了他一口后，笑着接过伞，缓缓撑开。
    浅褐色伞骨，人字形伞架，伞面白色为底，红、紫、粉三色茶花沿伞面边缘绕圈，十几片绿叶镶嵌其间。近看，朵朵片片尽显大方淡娴之气。远看，古韵朴朴尽显高贵典雅之质。
    虽然有一丝凉意，但空气清新，花香扑鼻，心情自然舒畅。撑伞走在回春晨居的甬道上，脑海不自主浮现出一幅美丽的画卷：江南古镇，淅沥小雨，清澈河流，一座拱桥，两个身影，两把油纸伞。多么浪漫温馨的雨中邂逅，多么让人向往的三世情缘。我美美的想着，痴痴的盼着。
    想了一会，盼了一会，婉仪的声音响起。我回头，太子和婉仪站在镜光湖边。我收好伞，快速走到他们跟前请安。
    太子今天很高兴，不但叫我不必多礼，还邀我和他们一起去湖岸的欣稼亭赏彩虹。我笑着道谢，跟在他们身后。
    走进欣稼亭，太子扶婉仪坐定，先是柔声问她冷不冷，后又为她整理鬓边的朱钗。我看着细心的太子和绽笑的婉仪，默默祝福中有一丝哀伤。
    婉仪到底知不知道太子那些风流事？如果知道，她会怎么想？心口会疼吗？如果不知道，认为他是爱着自己的，似乎也不错。要是她能嫁给若荣，若荣肯定会真心实意的疼她，而且幸福不会像流星般短暂。
    太子陪婉仪看了会美景，说还有些事要办，起身离开欣稼亭。婉仪盯着太子消失的方向半晌，笑着对我说：“上次害你摔马，真是对不起。”我微微欠身，“福晋这样说不是折杀奴婢吗？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而且福晋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叫人来救奴婢了。”
    婉仪笑着挥动玉手，所有的宫女和太监欠身离开。她柔声说：“现在没外人了，你不要自称奴婢，叫我婉仪就好。”我点头说：“最近过得好吗？”婉仪秀眼微锁，“还好，就是感觉很压抑。每当远望高高的围墙时，心已经飞到保定。以前在永和宫当差时，没有这般想家，现在却时时梦回。”我小声说：“不要怪我多嘴，我想问问，你对太子究竟有几分爱？”
    婉仪看着快要消失的彩虹，幽幽的说：“彩虹有好几种颜色，缺一种，美丽虽然少几分，但终归能吸人眼球。我对胤礽的感情，跟彩虹有异曲同工之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都会存在。你御前当差这么久，应该明白胤礽的处境。虽然他不让**心，但我会观察。他对着我时，虽然竭力在笑，但我知道他心里很烦闷。外人都说他暴戾贪财，可我知道，他形成今日这种性格，不单单是他自己的错。在这个当口，如果我不支持他，不安慰他，九泉之下的姐姐不会瞑目的。所以，即使只剩初见他时的萌动春心，我也会一直爱着他。”
    我深叹口气，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提太子那些事，免得惹她伤心。婉仪忧愁了一会，莞尔一笑，“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婉仪招呼我坐下，低声说：“两年前你不愿意嫁给十四弟，是不是早就有意中人？”我想着四爷，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她见我不回答，柔声说：“算了，不勉强你。还是那句话，要是有真挚的爱，一定要抓住，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我要回去了，有空来我这里坐坐。”我笑着点头，起身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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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前李全传话，明日一早，康熙北上，我再次伴驾。我笑着想，如此甚好，每年也就巡塞的几个月是最放松的日子，况且四爷也会一起去，心中自是加倍欣喜。
    晚上当完值，独自一人回屋。走到如意门附近，雪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她脸色苍白，神色有些慌张。我忙藏到甬道边的假山后，定定神，探出头打望，心道，天色不早，她要干什么？
    她看了眼周围，踏上小桥，朝西北方拐。我偷偷跟上，走到玩芳斋后的韵松轩时，一块该死的石头把我绊倒，待挣扎着起身时，雪珍早已不知所踪。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着，怀着忐忑的心回屋，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刚起床，还没整好装容，四爷匆匆进屋。我看着他铁青的脸，不自主的紧张。
    他关上屋门，皱着眉头抹掉我眼角几粒眼屎，低声说：“那个人有可能是雪珍。”我大惊失色，“有没有弄错？御前侍女有嫌疑，其他人也有嫌疑啊。比如说十三爷在查案的过程中，有人泄了密，还有可能……”
    “先听我把话说完。”四爷低喝一声，我连忙闭嘴，四爷道：“这段时间我派人跟踪老九的几个亲信，发现张起用和雪珍交往甚密。”我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张起用是宜妃的贴身太监，雪珍怎么可能跟他有瓜葛？四爷道：“昨晚张起用和雪珍在畅春园北门一个角落里见面，你知道他们都说什么了吗？”
    我想起昨晚雪珍鬼鬼祟祟的样子，缓缓摇头，内心的希望之火一点点熄灭。四爷冷哼一声道：“张起用说‘你干了这种事，可能会有人怀疑你，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雪珍说‘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璇姐姐很信任我，绝对不会怀疑我。至于其他的人，无凭无据，不会把我怎么样。所以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事的’。”
    “什么？雪珍她……”我抚摸剧跳的胸口，支支吾吾道：“她真的这么说？”四爷缓缓点头，“皇阿玛召见十三弟那天，雪珍确实是在皇阿玛身边伺候。不过目前只是怀疑，没查清楚前，我不会妄下结论的。”我靠在他肩头，哽咽道：“你必须查清楚，不然我很难相信她会做这种事。”四爷柔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冤枉好人的。经过这事，皇阿玛肯定也会怀疑身边有人对他不忠心。所以现在不止我在查，皇阿玛肯定也在查。”
    我沉默不语，难怪最近李全换了好多宫女。四爷道：“好了，我该去给皇阿玛请安，你收拾收拾，离园的时辰快到了。”我“嗯”一声，跟着他走到屋门，目送他离开院子。转身的一瞬，想着两份脆弱的姐妹情，忍不住低声抽泣。
   第七十五章—初寻音友
      更新时间:2010-6-1 11:55:14 本章字数:3725

    康熙四十九年夏塞外草原
    落日西垂，远处传来几声鹰叫，高坑雄浑，很是动听。我走出马车，看着蔚蓝的天和漂浮的云，心似蜜甜。雪珍捅了下我胳膊，笑道：“自出北京城后，姐姐一直都很高兴。”
    我重重点头，迎风张开双手，闭上双眼，心道，五年！整整五年！四爷终于跟着一起巡塞了！不再有几个月的相思之苦，不再对着信笺黯然泪下，不再独看圆月心神俱伤。想着双双牵手在浅草野花间散步，想着双双并肩在辽阔草原扬鞭骑马，想着月前小酌，想着吟诗作对，在心里高呼：“林梓悠，没有爸妈在旁，没有好友相陪，你不会寂寞，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他为你写诗写信，为你牵挂动情，你们一定会幸福的！爱新觉罗胤禛，没有额娘爱，没有十三爷伴，你不会孤独，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个我，陪着你，仰慕你，深爱你，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美滋滋的想完，迈着轻快的步子踏进营地。走到未搭好的帐殿外，雪珍正扯着黄色幔帐一角，和环秀小声说话。我走到她身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的说：“雪珍，出塞前一晚我去你房间找你说说话，怎么没见到你呀？”
    “哗啦”一声，她手里的幔帐落地，我侧头看着她煞白的脸，暗道不妙。她怔了一下，俯身拾起幔帐，笑说：“心情不好，去环秀房里聊了会天。”我“哦”一声，非常失望，为什么要骗姐姐？即使是九爷的人，只要能痛改前非，我定会想办法保你周全。
    帐殿搭好后，几十位宫女和太监忙着收拾帐内的东西。待归置好东西，天已经黑尽。今日是环秀和尔嘉晚值，我嘱咐完相关事宜，快速离开。
    草原的夜色很美，虽无月辉，但天朗星密，一闪一烁际，就跟霓虹灯般迷人眼。独自迎风慢走，回忆七年来和雪珍相处的点点滴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是个心机重的女孩子。不过人是会变的，好歹看过很多电视剧。为了利益，为了地位，为了钱财，出卖良知算什么？尤其是在危机重重的后宫，最是容不得感性用事，还是理智的等查清楚了再判断孰是孰非。
    想得出神，没有留意有人跟在身后。待发现时，若荣朗声说：“叫你好几遍了，就是不应我。”我莞尔一笑，“雅馨怎么没跟出来，她可是你的影子。”若荣道：“好不容易能自由些，你就不要取笑我了。今日她阿玛和额娘过来了，刚刚一起去请安。我还要巡视，所以提前出来。”我微微点头，当下不再说话，和他一起走。
    走到我帐篷门前时，一位蒙古女子跑来，恭恭敬敬请完安，在若荣耳边低语。若荣边听边点头，一阵红一阵白的脸上挂着不知是喜还是悲的表情。
    蒙古女子欠身离开，我诧异的问：“出什么事了？”若荣没有回答，只是直直盯着草地。我伸手在他眼前晃几下，他回过神，瞪大双眼看着我。我无奈摇头，再次问他。他叹了口气说：“雅馨方才给阿玛和额娘跳舞时晕倒了。”我“啊”一声，忙道：“那你还不回去看看？传太医没？”
    若荣抽动几下嘴角说：“我一会就去，太医看过了，她……她有了喜脉。”我哈哈大笑，拽着他胳膊说：“这是好事，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话未落音，他的脸色蓦地很沉，凄声说：“那晚一个属下成婚，我多喝了几杯。结果……结果把雅馨当成婉仪。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嘴里一直喊着婉仪……”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说完后，匆匆离去。我站在当地，心凉凉的。
    被深爱的男子拥在怀里，但耳边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位女子的名字，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既喜悦又悲苦？既激动又哀戚？就像先吃了一口甜甜的蜜糖，后喝一杯浓浓的中药，想一口吐出，但偏偏舍不得；想勉强喝下，但又难以下咽。想着雅馨曾经说的那句“不管他想不想我，爱不爱我，我都会把这份情留给他”，觉得有些难过。
    ————————————————————
    偌大的草原灯火通明，蒙古王公三十一群，五十一伙，围坐在一起。篝火璀璨，烤全羊味飘香，美酒琼浆杯杯跃，同是宴会，但少了些局促肃穆气，多了丝愉悦祥和感。
    康熙满脸堆笑，从不喝酒的他今晚破例，连连喝了三小杯。本来还想喝，在我和李全的劝说下，换成了大红袍。
    在座的各位谈笑正酣，一位窈窕的蒙古女子向康熙行了个礼，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场中央。雪珍打听后说她是雅馨的妹妹雅兰，又一位风华万千的草原美女郎。
    悠扬的马头琴响起，她头顶瓷碗，手持双盅，手腕摆动盅子，随盅子碰击的节奏，双臂不断舒展屈收，身体或前或后，或左或右。软手，摔臂，抖肩，碎步，扭腰等动作相互交替。一会儿宛若游龙，一会儿仿若金凤；忽而热情似火，忽而温情似水，刚柔结合的舞姿赢得大家一阵高于一阵的喝彩拍掌声。
    我伺候康熙得空的间隙，边看舞蹈边观察各位主子的表情。太子一面和太子妃以及婉仪聊天，一面喝酒，对舞蹈似乎没多大的兴趣。四爷和四福晋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盯着场上的精灵。七爷和十二爷边喝酒边交谈，还不时打几个节拍。八爷或是和九爷碰杯，或是和旁边的八福晋低语。十五爷，十五福晋还有十六爷既没喝酒，也没说话，只是静看。
    一舞完毕，两位大汉上场表演摔跤，环秀和尔嘉过来换值。我跟李全告了会假，往营地外围走去。
    今晚的夜色很好，皎皎光环下的草原熠熠生姿。我寻得一块地坐下，掏出随身携带的短箫，吹奏《胡笳十八拍》。
    刚吹一半，低沉哀婉的琴声响起，停箫侧耳细听，居然是《断清秋》。我大叹一声“太好了”，边向篝火边跑边想，几次音声交流，却无缘亲见一面，今日老天见怜，终于可以见到这位只听其声未见其人的音乐奇才了。
    跑到篝火外围，琴音嘎然而止。我走到康熙御座边站定，从左瞟到右，又从右瞟到左，瞟了好几圈，没看出弹琴的是谁。
    “刚才是谁在弹琴？”我问旁边的环秀，环秀满脸茫然之色，诧异的说：“刚才安大人和一位蒙古勇士在比剑，没有谁弹琴呀。”我“哦”一声，暗自纳闷，声音明明是从这边传来的，怎么可能没有？尔嘉低声说：“姑姑，我好像听到有人弹琴，不过不是场中央的人，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上百座蒙古包出现在眼前。声音难道是从营地西边传来的？这也有可能，两地只离几十米，听错的可能性比较大。我笑着点头说：“知道了，你好好伺候，我去去就来。”
    走向西边，在高低起伏的帐篷间穿梭。兜了好几个圈，除了巡逻的士兵，没有见到抚琴的人，琴音也没有再响。我叹气苦笑：“看来只能等八月十五再说。”这样想着，慢慢往篝火边走。
    ————————————————————
    雨后的草原被洗涤一新，没有沙子，没有尘土，干净剔透得好似一面明镜，可我此时的心情却颇为复杂。
    那晚听到琴音后跑得急，接着又忙于寻找琴音来源，一直没留意，待晚上回帐时，发现随身携带的短箫不见了。提着灯笼连夜寻找，找到天亮也没找着。后又托安文轩派人帮忙找，无奈连续找了好几天，还是找不到。
    这是十三爷送给我的第一份寿礼，是他亲手用紫竹做的。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真是该死。帮着十四爷隐瞒射那只箭的事，已经对不起他了，老天为什么还让我对不起他一份真诚的心？
    “那只玉屏箫确实是上品，但太长，不宜携带，这是我用紫竹做的，你试试音。”
    我回想五年前十三爷的话，喃喃说：“十三爷，对不起，悠璇总是做一些让你伤心的事。”
    一声叹息声传来，我忙回头，坐在软榻边的十五爷浅浅一笑，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我“啊”了一声，急忙抢过。
    手中的短箫，长约半尺，墨黑透绿，箫的第一孔边刻着“心”字，一只小玉环坠挂在箫尾。造型虽然简单，但却十分古雅。
    十五爷笑说：“和十三哥送的那只很像，虽然不如十三哥的精致，可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我抚摸着箫问：“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玩意儿？”十五爷柔声说：“四年前就有，本来打算作为寿礼送给你，没想到十三哥已经送过。昨天听安文轩说你的短箫丢了，所以就拿来给你。”
    我缓缓抬头，对上十五爷柔和的脸，很是感动。他真的很细心，虽然不善言辞，但总在我失意的时候给我最温暖的感觉。
    十五爷柔声说：“别多想了，十三哥不会怪你的。明天就要拔营去热河行宫，我们出去骑马，怎么样？”我甜甜的说了声“好”，脱口问：“四爷在忙什么？”十五爷笑说：“方才见四哥进了帐殿，没关系，我陪你等四哥，然后一起去骑马。”我摇头，“不用了，他没有我们闲。你去把十五福晋，还有十六爷叫上。我去找乐蕊，然后一起策马，怎么样？”十五爷重重点头，憨憨的笑着。
   第七十六章—罗曼蒂克
      更新时间:2010-6-1 11:55:16 本章字数:4888

    康熙四十九年秋热河行宫
    当完值，独坐雅阁书案边，想了一会，提笔写：
    落花满径月朦胧，夜静闲吟料峭风。
    烟外钟声来院落，天边桂影入帘栊。
    萋萋芳草春将去，冉冉韶光酒莫空。
    新绿成阴红紫减，清和天气正冲融。
    四爷平日的诗作，有的是信手拈来，有的是有感而发，有的是为应付康熙布置的功课。他的诗，或写实写景，或借景抒情，或述生活百态，或歌功颂德。大多没有经过反复推敲，自然不会流芳百世，成为千古名句。但这首《月夜对落花有感》，我倒颇为欣赏。
    第一句描绘了一幅“皎月细风吹，花絮满天飞”的夜景，接着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我边读诗边展开想象：四爷独坐小院，手握一杯小酒，闭上眼喃喃念经。忽然，院外传来时远时近的钟声，四爷睁眼看一会天边的桂影，再看向满院的凄草，最后看着空空的酒杯，暗自叹道：花间孤杯独相酌，夜色凄凄心寂寞。要问人生盼什么，美人在怀拥抱卧。
    念完这首打油诗，低低笑出了声，要是让四爷知道我这般想他，脸拉得恐怕比驴脸还长。
    再过两日就是七夕，今年是闰七月，有两个七夕情人节。想着四爷写的那首《七夕》，丝丝蜜泉涌出心底，在现代，还从来没有人为林梓悠写诗呢。
    “璇姐姐，您找我？”雪珍边说边快速进屋，我“嗯”一声，并没抬头，拿出另一张纸，写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雪珍站在书案边，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托着下巴看她。雪珍闪动双眼，虽然竭力在笑，但表情有些僵硬。我把纸递给她，笑道：“姐姐抄写的，送给你，希望我们的姐妹情永远留存。”雪珍“哎”一声，接过看了一会，轻轻折叠，放进衣兜里。
    我起身拉着她的手，柔声说：“虽然你我不是亲姐妹，但你我共处的时间已经七年有余。姐姐一直都很喜欢你，觉得你是个单纯懂事的女孩。”她莞尔一笑，点头说：“入宫七年，姐姐对雪珍一直都很好。雪珍也把姐姐当最亲最敬的人看。”我重重点头，“姐妹相交，贵在知心，不管有什么事，姐姐希望能坦诚相对。”
    雪珍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我紧紧盯着她，正色道：“人生结交在终结，莫为升沉中路分，姐姐……”没等我说完，她掰开我的手，“姐姐，雪珍想起还有些事没给尔嘉叮嘱，雪珍先走，改天再来找姐姐。”
    说完，咬着嘴唇，掉头跑开。我看着雪珍消失的方向出神，四爷迅速走进，淡淡的说：“利益熏心，哪里还管什么姐妹情？”我有些心惊，抓着他的手，颤声问：“单凭几句话就认定是她，会不会太武断？”他瞥我一眼，冷声说：“我的属下跟我回禀，出塞后，她私下见过好几次老八。如果不是她，那还会有谁？再说，她曾托张起用在富昇钱庄存了一笔钱，数额高达千两白银。一个宫女，哪里会有那么多钱？除了老九给她好处，我想不出原因。”
    我不可置信，头摇得像拨浪鼓，凄声问：“那你想如何处置她？利用她去抓九爷的把柄，还十三爷一个公道吗？”他叹气说：“皇阿玛下旨不许再提这件事，我就是想为十三弟讨回公道，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他们敢派人去皇阿玛身边，如果被皇阿玛知道，定没好果子吃。”
    他脸色深沉，额上青筋爆出，眼底冒出一丝恨意，神情肃穆又悲切。我哀声问：“你想怎么做？”他拥我入怀，轻轻说：“一直以来，我都以一个‘和’字为准则，不跟他们争什么，但他们咄咄相逼，我岂有不还手的道理？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安排。”
    我低声道：“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想为她过最后一个寿辰。”他道：“这事本就打算回京后再从长计议，我答应你，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我微微点头，心沉沉的。他注视我一会，蓦地换张冰冷的脸，厉声说：“不过你要收起你的怜悯和同情，搞清楚孰轻孰重，不然，我一定不会原谅你。”我点点头，靠在他胸口，回忆初见雪珍时她纯净的双眸和俏皮的雀斑，眼泪扑簌落。
    第二天起床，推窗打望，外面是一幅落叶满天飞的凄凉景象。白天不当值，胡乱吃了些糕点，撑着茶花油纸伞，往行宫东南方的湖区走。
    空气很新鲜，被雨冲刷了一夜的湖异常清澈，白色的天映在湖面，加上波纹自有的幽蓝，仿若一面晶莹无暇的神镜。雨淅淅沥沥而下，落入水里，化为一个圈，最后融入母亲温暖的怀抱，和众多的兄弟姐妹甜蜜团聚。我踏上湖面的芝径云堤，沿弯曲的折线，漫无目的的绕圈。
    一阵风刮来，秋意变浓，清冷的空气中，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左右打望，一个高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停步站在湖中心的长堤里，荡漾的碧波环绕周围；他立于离我百米外的湖岸，褪绿的杨柳簇拥在旁。我右手举把白色油纸伞，红紫粉绿四色装扮；左手拿白色粉莲手绢，自然下垂。他左手举把褐色油纸伞，上面绘着三枚梅枝；右手放于背后，昂首挺胸，就像一位正要吟诗的雅士。
    仿若是提前约定好，我们隔湖对望，互相对笑，深深凝视，谁都没有挪动半步。整个湖区蓦地很静，只有簌簌的细声奏响欢快的乐音。风依旧在吹，雨依旧在下，寒意丝丝打身，水滴颗颗扑面，虽然有些冷，但心却异常温暖。此时，风不再凄凉，雨不再漠然，它们是画笔，是颜料；它们携手合作，描绘一幅王子公主邂逅的浪漫画卷。
    对望半晌，他笑着朝我做个停步的手势，左手举伞，右手轻扯袍角，挺直腰杆，快速朝芝径云堤走来。我会心一笑，亭亭站立，静静等待浪漫剧上演。
    大红身影左脚刚迈上长堤，右脚正要抬起，岸边跑来一个人，边跑边高声大叫。他眉头紧蹙，有些生气，不快的回头。
    两人交谈一会，他打发来人离开，右手放下袍角，指向南边，满脸歉意。我微微一笑，连连点头。他压低伞面，目不转睛的看我一会，缓缓抬起右手，放在唇边，送了一个香软的飞吻。我心似鹿撞，身子一颤，手里的伞掉在长堤上，雨丝清洗绯红的双颊。他嘴角上扬，眉宇间全是得意的坏笑，指一下还在摇晃的茶花油纸伞，高雅转身，迈步离开。
    风送情丝，雨送相思，他送爱意，还送挑逗，我惊喜的同时不禁有些发懵。这真是历史上那个严苛阴险的雍正帝？这真是影视剧里性格复杂的爱新觉罗胤禛？
    回过神，心道，是的，他是胤禛，但不是被历史无情掩盖的胤禛，也不是让编剧胡乱加工的胤禛。七年的相处让我明白，他是一个略带点孩子气和浪漫气的性情中人，只不过把爱和恨分得很清，清得没有一点道理可言。
    我目送他离开，捡起油纸伞，脑海里浮现出戴望舒的《雨巷》。想了一会，一面轻轻踱步，一面喃喃念叨：
    “撑着油纸伞
    独自漫步在悠长狭窄的长堤里
    我希望遇见
    像青松那样高大伟岸的男子
    他有晶黑深邃的眼眸，孤寂寥漠的背影
    霸道温柔的神情，小气多疑的性格
    他拖着沉沉的步伐
    慢慢行进在飘洒的雨幕中
    撑起油纸伞，像我一样地凄楚惆怅
    他默默的走近，却又再次徘徊
    面前有道屏障，将我和他生生分开
    双人双举油纸伞，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他轻轻的走来，又轻轻的离去
    我踏上那串他踏过无数次的脚印
    寻找逝去的温暖和不逝的爱念……”
    走出长堤，站在他方才立着的杨柳下，深叹口气，是的，我们注定不是一起厮守幸福的王子和公主，而是有缘无分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和朱丽叶？不是的，根本不是的，什么都不是。我们是两条永无交点的平行线，是相望声声唤的皎月和凋花。
    淅淅沥沥的雨在子时画上完美的句号。当完夜值，离开烟波致爽殿，独自慢走，忘情呼吸花香土香夹杂的空气。夜色已深，所有的主子都进入甜蜜的梦乡，整个行宫沉醉在静谧的氛围里。
    我走了一阵，没有往雅阁方向迈步，而是径直朝湖区踱去。秋风刮起，有几分凉意，我咝咝吸气，双手环抱在一起，凉意褪去不少。
    跨上石子甬道，拐过一道弯，穿过青松林，正准备踏上小台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声。声音很微弱，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有些吓人。我蓦地停步，身子不自主颤抖，不敢回头，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侧耳静听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由得暗骂自己疑神疑鬼，万一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周围有巡逻的侍卫，怕什么？
    这样一想，怀着愉悦的心情跨上台阶，登上一座方亭，刚坐下，西面的翠竹林里闪过一道黑影。我大惊失色，“腾”的一下子站起，全身如坠入冰窖，没有一丝温度。
    一阵风吹来，竹枝东摇西摆，枯叶扑簌落，黑影再次出现在视线内。借着微弱的宫灯，发现他左手提着个方盒，右手拿件衣服，穿行在林内的小道上，一步步逼近我。当我看清来人是谁时，瞪大双眼，方才的害怕变成吃惊，吃惊变成疑惑，疑惑变成欢喜。
    他快步走进凉亭，放下手里的食盒，为我系上披风，一把抱紧我，在我耳边哈哈坏笑。我回过神，右手轻轻捶打他肩膀，低声嗔道：“又在故意耍我？”他在我腮边吻一下，小声笑道：“我在殿外等你一个多时辰，你出来后，偷偷跟着你，吓你两次，你居然没晕倒？没想到你胆子倒不小，唉，我本想来个英雄救美的。”我再次狂扁他，脸上挂满怒容，心里却很甜蜜。
    他和我并肩坐在亭子里的木椅上，从盒子里拿出一壶酒、两盘糕点、还有两个杯子，“今天我们来过个最早的七夕。”我一面笑着，一面去拿酒壶。他拉起我的手，亲了一下，柔声说：“你累了一晚，让我来。”我连连点头，骄傲的说：“我要享受女王的待遇。”他轻扬眉脚，满脸都是笑意，“好好好，我胤禛的女王，不过只能有一次。”我笑看他慢慢斟酒的细心表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天空虽然已经放晴，但初六的上弦月早已沉下，没有月色装点，少几分浪漫，多几分暧昧。周围很安静，气氛很和谐，光线很昏暗，风声很柔细。
    三杯酒下肚，两人笑着说些有关七夕的诗句。说了几首诗，他喂我几口芙蓉糕，我喂他几口桂花糕。他咒骂昨天那个不识相的太监，我教唆他有本事就不听皇上宣召。他脸色一沉，佯装生气，要我亲他一下；我轻笑几声，操起巴掌，狠狠拍他脸颊。他低喝“大胆”，抱着我就是一阵猛吻；我推搡一会，迷迷糊糊沉溺下去。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整整一壶酒，不用一刻钟，已经见底。他掏出手绢给我擦嘴，收拾好食盒，紧紧搂着我，柔声说：“看你满脸憔悴，一会送你回去后抓紧时间好好歇息。”我“嗯”一声，闭眼享受难得的温馨时光。
    抱了半晌，他在我耳边轻轻说：“宝贝，你还有两年才满二十五，我不想等了。”我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他低声说：“做我的妻子吧，唯一的挚爱妻子。”
    声音很柔和，很真挚，很痴缠。我心口猛地一悸，双眼酝酿一框泪，看着黑幕，无话可说。他轻叹口气，“算了，我不会勉强你的。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两年。待你到出宫的年纪，不管你答应不答应，不管你身在何处，必须遵守我说的那个约定。”我轻轻点头，两行泪滑落，滴在手背上，被风吹干，消失在阴冷的空气里。
   第七十七章—病魔侵袭
      更新时间:2010-6-1 11:55:20 本章字数:4851

    康熙四十九年秋塞外草原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响彻天地，紧接着，马嚎声、厮杀声、放箭声直冲云霄。秋风萧萧，战鼓雷雷，彩旗飘飘，好一幅波澜壮阔的行围场面。
    今日阿霸哈纳台吉垂钟，喀喇沁扎萨克多罗额驸门都，喀尔喀扎萨克台吉多尔济达锡，科尔沁台吉特古思，喇礼达等来朝。康熙一早带着他们及诸位皇子，王公大臣，还有八旗子弟去木兰围场行围。
    我看了一会绿涛和碧海，往自己的帐篷走。《孝经》还有几十遍没有完成，还有十日就是八月十五，得抓紧时间赶抄。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我回头，俊逸的十三爷风尘仆仆朝我走来。我喜出望外，忙迎上去，大声笑道：“最快不是明日才能到吗？”十三爷神采奕奕的说：“我急于想见到四哥和你，便快马加鞭，所以早到了。”
    康熙的第五女、下嫁于喀喇沁多罗郡王噶尔臧的和硕端静公主于今年三月去世，皇上在上个月派十三爷和贝勒海善等致祭。四爷告诉我十三爷明日会赶来木兰围场，没想到今天就见着，自然是欣喜若狂。
    原以为康熙会一直限制十三爷的出行自由，不想还是会交一些公务让十三爷办理。虽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但能出来透透气，总比呆在一隅院角要好。
    我站在十三爷身边，笑说：“快进悠璇给十三哥归置好的帐篷歇歇，赶了两天路，该累坏了。”十三爷笑着点头。
    两人刚走几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我俯身拽着他胳膊，关切的问：“这是咋了？”十三爷借着我手臂的力道站起来，苦笑道：“老了。”
    我见他他脸色苍白，额角细汗涔涔出，心里十分不安，着急的问：“什么老了？到底怎么了？不跟我说实话吗？”十三爷叹口气道：“待我吃饱喝足了，再慢慢跟你说。”我点了点头，扶着他朝东边的帐篷走。
    进帐后，伺候他洗完手，为他泡了一杯茶，小玉福呈上荤素皆有的饭菜。
    “四哥呢？”十三爷吃了一口小菜，笑着问我。我一面为他倒酒，一面说：“今儿都随皇上去围场打猎，完了还有篝火晚宴。估摸不到酉时，怕是见不着他。”十三爷手微微震几下，眉头紧蹙，脸色蓦地苍白不少。我心隐隐作痛，他一定是想起去年那件事了。
    我边在心里道歉，边为他斟酒夹菜。十三爷叹气说：“陪哥喝几杯。”我苦笑不语，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十三爷静静的看我一会，柔声问：“瞧你精神不好，怎么了？”
    我看着十三爷关切的眼神，心更加抽疼，吸了几下鼻子，勉力笑说：“我没事，倒是十三哥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十三爷苦笑道：“不要看我了，吃饱了再说。我不是秀色，填不饱你的肚子。”我见他能开玩笑，心放宽了些，陪他一起吃饭。
    最后一抹蓝色消失殆尽，我在夜色的陪伴下，急匆匆的往帐篷赶。明日就是中秋，还有五遍《孝经》没有抄写，子时前必须完成。
    刚走到帐篷外，发现里面灯火通明。我心道，谁怎么大胆，敢私自进我的帐篷？
    带着疑惑快速进帐，四爷和十三爷盘腿坐在毡毯上对弈。我喜出望外，笑着跑到他们身边，“什么时候来的？”四爷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思索。我讨了个没趣，看向十三爷，“你也不理我么？”十三爷将一颗白棋放入棋盘，笑道：“观棋不语，没看见哥哥的白子快被四哥吃光了么？”我盯了会只剩三颗白子的棋盘，边笑边为他们斟茶倒水。
    把水壶放到桌上，十三爷苦笑道：“这次我输了。”我看着全是黑子的棋盘，乐呵呵的说：“两位爷继续对弈，我有事，一会过来陪。”
    走到矮桌边，盘腿而坐，顺手翻了一下昨晚熬夜抄写的《孝经》。
    “咦，怎么多了？”
    我拿起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的一叠纸，放到烛火边细察。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四爷行如流水的字。再翻翻桌上厚厚一叠纸，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恰好五遍。
    四爷怎么知道我还有五遍没有抄写？
    我低声嘀咕：“他真是佛么，猜的这么准？”十三爷收好棋盘，微笑着说：“这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走到四爷身边，笑靥如花道：“谢谢大清雍王爷矜贵的手笔。”四爷拉着我左手，微笑不语。我看着十三爷，右手放到他膝盖上，关切的问：“腿到底怎么样？好些没有？”
    十三爷放下茶杯，开玩笑道：“四哥在这里你就非礼我，四哥要是不在，你还不吃了我？”我瞥一眼眉脚上扬的四爷，脸色绯红，狠狠拍了下十三爷的膝盖，嗔道：“替静姝打你。”
    “唉哟……”十三爷蹙眉呻吟，冷汗从额角滑至下巴。我心一紧，吃惊的问：“十三爷，你怎么了？”十三爷双手扶着膝盖，吐出“没事”两个字。四爷脸色一沉，撩起他袍子，脱下靴子，挽起裤脚。十三爷本来还想挣扎，但我紧紧抓住他双手，他只好任由四爷摆布。
    “这是怎么回事？”四爷冰冷心疼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帐篷，我细细一看，眼泪夺眶而出。
    昏暗灯光下，十三爷的右膝盖又红又肿，有的地方还泛白溃烂，甚至还流出一滴滴黄色的液体。
    十三爷凄凄笑道：“没事没事，就是从马上摔下来跌在地上，四哥不要着急，别吓着悠璇。”四爷狠狠瞪了十三爷一眼，朝帐外喝道：“苏培盛，快传太医！”苏培盛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我拿出手绢，为十三爷擦拭上面的不明液体。手刚碰到他膝盖，他咝咝吸气，冷汗不断跌落。四爷蹲在我身边，不停地说：“轻点……轻点……”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擦拭。
    “真的没事，四哥不要这般大惊小怪。”十三爷苦着脸说。我往伤口处轻轻吹气，抽泣道：“十三爷就不要骗我了，这怎么可能是摔马所致？”四爷扶着十三爷的肩，柔声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十三爷沉默不语，只是笑看我和四爷。我着急的说：“十三爷就不要瞒我们了，你诚心让我们着急吗？快说，快说啊！”
    十三爷思索一会，叹道：“去年年底时，膝盖偶尔会阵痛，就跟蚂蚁撕咬般，我没在意，料想是天寒地冻，加上心情抑郁，想着待开春了便好。果不其然，过完元旦，还真不疼了。但今年从五台山回宫后，膝盖又开始疼，我想跟上次一样，忍忍也就算了。但过了两个多月，膝盖不但疼，还开始红肿，擦拭了些消肿的药，倒也有效。待到上个月时，开始泛白流黄水，本来是想请示皇阿玛让太医瞧瞧，但不想接到了出塞的圣旨，所以只好放弃看医，急匆匆出京办事。”
    十三爷边说，我边抽泣，心慢慢的变凉变冷，最后跌入冰底。待十三爷说完，再也忍不住，趴在四爷肩头大哭。四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肩头。我听着他急速的心跳声和无奈的叹息声，心悸不已。十三爷低声说：“没事，不要难过，你再哭，四哥会心疼的。”
    我看着他，连连摇头，你不懂，你不懂，这是悔恨痛苦的泪。十三爷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目前的处境担心忧虑。其实现在这样不打紧，远离尔虞我诈，反倒逍遥自在。只要四哥没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再说，现在有静姝日夜陪伴和照顾，我不会孤单。其实这病主要跟我心绪有关，玉盈玉彤相继客死他乡。每每想到这……我……我心如刀绞，我……我以后真是没面目去见额娘。”
    烛光时隐时现，照在十三爷惨白忧郁的脸上，增添几分凄楚感。我边哭边想，外在的伤可以慢慢医治，可是内心的伤呢？他那颗火热的心明明已经被浇灭，却故意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半刻钟后，王太医匆匆赶来，细细为十三爷诊治。我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四爷和蹙着眉头的十三爷，随尔嘉往雪珍帐篷走。
    走进雪珍帐篷，坐在她软榻边，柔声问：“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发烧了呢？”雪珍抓住我的手，睁大双眼看着我。我抚摸她的脸，不断叹气。她低声说：“姐姐，雪珍对不住你，害你伤心了。”我连连摇头，“如果你能痛改前非，指正幕后的……”
    雪珍紧紧捏着我的手，打断我的话，叹道：“姐姐，雪珍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知道知恩图报。既然已经做了，就不会连累别人。姐姐要雪珍指正他们，雪珍死也不会做的。”我劝道：“姐姐之所以给你说这么多，是因为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知理的人。你不要执着了，听姐姐的话，主动认错，争取从轻处理。”
    她缓缓摇头，两行泪滑落，滴在枕巾上。我掏出手绢为她拭泪，她望着帐篷顶端，慢慢说：“雪珍家境虽不富裕，但父母勤劳，哥嫂孝顺，也算衣食无忧。从小到大，雪珍都是在爹娘，还有哥哥的关爱下长大的，他们从来没让雪珍受半点委屈。去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全家饥一顿饱一顿，但爹娘和哥嫂互相扶持，总算勉力度过难关。哪知老天弄人，偏要逼人入绝境。年末，爹因劳累过度，一头倒在田地里，再也没有起来。后不到一月，哥哥又因田租问题和东家发生争吵，被几个人活活打死。娘和嫂子上衙门告状，岂知官场黑暗，官官相护，她们冒雨在衙门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得了几十两银子和一副棺材。娘心神俱伤，精神崩溃，整日喊着哥哥的名字，做的都是一些疯癫事。嫂嫂因为受了刺激，腹中的孩子没保住不说，身子变得很虚弱。目前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独立支撑，为了生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害人害己。姐姐，你骂雪珍吧，你打雪珍吧，雪珍毫无怨言。”
    我默默流泪，打心眼里心疼可怜的雪珍。这么凄惨悲苦的事实摆在眼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抓着她的手，一遍遍为她擦流不完的泪。
    雪珍叹口气，从枕底掏出一封信，“雪珍求姐姐一件事。”我道：“说吧，只要姐姐能做得到，一定照办。”雪珍含泪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求姐姐找个机会将这封信送回雪珍的家。”我微微点头，接过信，放进衣兜。
    雪珍静静看我一会，柔声说：“姐姐和采蓝已经有两年没说话了吧？虽然雪珍不知道姐姐和采蓝发生了什么，但希望姐姐和采蓝能和好如初。采蓝虽然对姐姐有些误会，但雪珍看得出来，采蓝跟姐姐的情谊还在的。”
    我满腹辛酸道：“姐姐答应你，一定会和采蓝和好如初。”雪珍点头，侧身看着烛火，幽幽的说：“姐姐，你写的那几句话，雪珍都明白的，雪珍谢谢姐姐到现在还把雪珍当妹妹看。”我为她掖好被子，拍着她通红的脸蛋道：“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晚，等回京后，姐姐还想为你过寿辰呢。”雪珍微微点头，缓缓合上眼。
    回到帐篷时，王太医还在为十三爷诊治。坐在十三爷身边的四爷时而蹙眉，时而叹气，时而仰面，时而低思。我擦走到他身边，柔声说：“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四爷拍拍我的手，为十三爷拭额角的汗。我盘腿坐到矮桌边，拿出一张纸，思索了会，提笔写道：
    夜寒孤月同悲戚，烛火微光空摇曳。
    欢喜沉，叹声起，世道恶，君情漠。
    三心相连惜相惜，一生共演戏中戏。
    刚刚写完，王太医欠身离开。四爷走到桌边，拿起纸看了一眼，放在烛光上，低声道：“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可以，不要写出来。”说完，招呼帐外的几个太监送十三爷回帐。
    我站在帐门目送他们离开，脑海里闪现王太医的话。
    “十三爷患的是类似于附骨痰的病，需要用药慢慢调理。此病主要是由三阴亏损，阴寒之邪深袭，痰湿凝聚而成。跟身体状况，心情，生活的环境有莫大的关系。医治起来有些难度，回京后老臣会和孙太医详细参详参详。不过十三爷一定要按时服药，注意调节好心情，不然转化成鹤膝风症，可就不妙了。”
   第七十八章—誓言湮没
      更新时间:2010-6-1 11:55:22 本章字数:3994

    康熙四十九年秋塞外草原
    今日没当值，我和乐蕊策会马，手牵着手在营地外散步。
    走了一会，乐蕊幽幽的说：“大姐，我觉得我们姐妹三人，二姐是最幸福的。”我望着淡淡的娥眉月，沉默不语。乐蕊道：“二姐虽然对八爷余情未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不爱理二姐夫了。”我道：“成亲四年，多多少少还是有感情的。况且尔苏对语薇呵护备至，语薇即使是冰山，也该被融化一角。再说先有福彭，上个月福秀也出生了，有孩子拴着，两人自然更融洽些。”
    乐蕊点头，凑近我耳朵说：“虽然大姐不让我问，但我还是想知道大姐和四爷究竟怎么样了？这次出塞，见大姐心情时好时坏，为何呢？”我看着她带喜带忧的月牙眼，缓缓说：“皎月独照孤寂影，佳人可望今时月？”乐蕊疑惑的问：“大姐为何说这两句话？”
    我笑道：“没什么，感叹一下罢了。”乐蕊沉默了会道：“出塞前收到他的信，明年就要乡试了，真希望他能金榜题名，不负十五年来的寒窗苦读。”
    乐蕊和这位秀才相遇的过程，可用她自作的《浣溪沙》来概括：
    玉树香消茉莉开，深闺幽锁闷难排。提裙踮脚溜院来。
    簌簌绾丝金钿落，潺潺洁面秀才还。春漪秋水赠情怀。
    “小妹中意的才子，定是满腹经纶，五步能成诗。我想明年秋闱后发桂榜时，定能收到他高中的喜讯。”我高兴的说，乐蕊重重点头，笑道：“但愿他能站在皇上面前参加殿试，对了，安文轩说皇上回京后会赐给他一个侧福晋。”
    我“啊”一声，暗骂康熙又做了一回不称职的月老。乐蕊莞尔一笑道：“我觉得很好啊，每当他晚上来我这里时，我总会期盼天快点亮。一次又一次睁眼，如果看到一抹阳光，会深松口气。如果还是黑幕，总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抚摸她消瘦的脸，柔声说：“你打算躲他一辈子？”乐蕊脸色微变，淡淡的说：“如果可以，我倒宁愿化身为月亮。这样，不管他在哪里，都能为他照亮前进的方向，也能时时和他对望。”
    话刚落音，一个高大的影子快速移来，我和乐蕊正要请安，他面无表情的说：“我要跟她谈会。”我强撑着笑，心头颇为慌乱。乐蕊做了个万福，担忧的看我一眼，慢慢离去。
    他脸白无色，双眼直直盯着我，一道寒光在我身上游走。我挨近他，想去拉他的手，他猛地推开我，厉声喝：“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我求皇阿玛赐婚了，你可真会审时度势，你是不是想看谁是最终的王者，好选个安全的栖息所？一次次在我面前强调唯一，全都是些可笑的借口。一生共演戏中戏？哼，你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戏子。”
    我被他嘴里冒出的话震住，一动不动的怔在当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双手搭上我肩头，使劲一捏，大喝：“为什么，你为什么帮着老八和老十四隐瞒我？十三弟射了老十四一箭，你为何不说？十三弟的箭被老十四动过手脚，你为何不说？十四弟想去给皇阿玛澄清事实真相，你为何要阻止？十三弟以前精于骑射，驰骤如飞，现在变成这样，以后能正常走路已算万幸。这些全都因我们而起，你说，以后我们该如何相处？”
    我大惊失色，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回答不出，只是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他怎么知道了？他都知道了，我们之间完了，完了……
    他蓦地放开我，冷哼道：“曹悠璇，你一边和我浓情似蜜，一边和老十四纠缠不清。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次都没回。你当我是傻子，是呆子，是疯子吗？”我低声说：“胤禛，我和十四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之间没什么。”
    他打掉我伸过去的手，颤抖着嘴唇，怒道：“我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在老八、老十四，我、十三弟之间，你选的是他们。你放弃了我们，就等于击碎我们之间未来的路，就等于正式宣告你我缘尽于此。”
    我闭上双眼，低声哭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狠狠拽起我左手，放在他胸膛上，凄声说：“曹悠璇，你这几刀戳得真狠，把我唯一的真心撕裂成好多片。你连坦诚相待、真诚相惜都做不到，不配让我伤心伤身。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一个叫曹悠璇的女子牵挂，你也休想再伤害我和十三弟。”
    说完这话，一手抓着我手臂，一手脱滇血罗心镯。我睁开眼，边用力挣扎边苦苦哀求道：“胤禛，不要，求你，胤禛，不要，不要……”
    “哐当”一声，镯子在碎石上绽开，月光下，红幽的碎玉就像千百只羽箭，直直射向我。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瞬间扯碎的订婚誓言，心似刀绞。
    他拼尽全力推开我已经瘫软的身子，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他冷哼一声，回头离开，我立马站起来跟上。他走了两步，猛地回头，指着我鼻尖喝道：“雪珍畏罪自杀了，你很满意吧？你很高兴吧？”我双眼圆睁，心锥疼锥疼，伸手想去拽他胳膊，刚触及到他袖角，他一把打开，厉声道：“你记住我在热河行宫曾经说过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你。”说完，提步快走。我僵在当地，大声叫“胤禛”，想迈步去追，但双腿就跟铅块般沉重，怎么挪也挪不动。
    待他瘦削的身影完全模糊，我“扑通”一声重重跌地，看着左手腕紫一块红一块的淤青，看着碎石边大一块小一块的残片，想着丢失的痴心和逝去的爱恋，凄声念：“年岁分离，三冬水逝物褪绿，凄月冷无语。风雨哀恸，夜阑静坐忆音容，两影何重逢？念思往昔，紫禁分隔七载余，此生不相聚。望盼来世，西郊双拥骏马驰，无悔缚情痴……”
    噙着泪一遍又一遍的念，念了好多遍，麻木的心才有丁点感觉。茫然的流了会泪，起身跑到雪珍帐篷时，除了一封写着“璇姐姐亲启”的信和一道平安符，里面空无一物。
    我匆匆收好信和平安符，冲出帐外，拽过一个侍卫，厉声问：“里面的人呢？”他指着营外，还未开口，一道火光呼啸冲出，红黄赤紫蓝五色鬼魅相互缠绕，欢笑着腾空舞，烧红一边天，在幽幽黑幕里，就像一团缤纷锦簇的啼血杜鹃丛。我推开侍卫，凄叫一声“不要”，迈开大步跑。
    夜风吹来，火光左摇右摆，漂浮不定，似在嘲笑人世的苍凉，又似哭诉命运的无情。烈火伴着木柴噼里啪啦燃烧，骨髓爆裂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
    我跑到火光边缘，想要往火光里冲，尔嘉和环秀一把抱住我。我边拼尽全力挣扎，边朝环秀呼喝：“为何要一把火烧了？为何要烧了？”环秀哭着说：“这就是宫女的命，要不是四爷发话，雪珍早就被扔到几十里外去喂野狼了。”我拽着她胳膊，大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见她时还好好的。”
    环秀抹了把泪道：“今早雪珍说做错了事，不想连累家人，想一人承担。我想是因为她昨晚打坏青花瓷杯受到李公公责骂，心里害怕，便安慰她几句。等她情绪稳定后，忙去帐殿当值。岂知傍晚回帐时，发现她已经割腕自杀。虽然打破御用之物是死罪，但李公公念在她乖巧懂事的份上，已经把这事拦下来，李公公没有怪她，她为何这么傻呀？”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看着跃动的烈火，脑袋嗡嗡作响。虽然知道她终归难逃一死，但眼睁睁的看着一条灿烂的生命就此逝去，心还是抽疼不已。
    火光呼喝半晌后，是软软的哭咽。过了一会，木柴伴随肢体的燃烧声渐渐消失，最后化为一团灰烬。
    我走到灰烬前，捧起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失声恸哭。冷风吹来，她瘦小的身躯被生生扯裂，她凄苦的灵魂被刮得七零八碎。我随风追赶，抓到一块，丢了另一块，总归不完整。抓了几把，无力跪在地上，看着压顶的黑幕，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具被水浸泡过的躯体和一堆被火灼烧过的枯骨。
    夜阑人静，我放好装着雪珍骨灰的陶瓷罐，打开雪珍的信：
    至亲璇姐：
    妹非蕙质兰心，但亦淑德之人，敬佩投桃报李，憎恶以怨报德。无奈天不见怜，遭此浩劫，走上绝境不归路。妹犯此罪，死不足惜，但娘嫂孤苦无依，跪求姐念昔日情，见怜妹家人，望莫再追查。提出此乞，实属无理，妹羞愧难当。然姐高风亮节，豁达大度，定会应妹贱求。
    人生匆数载，不管坎坷艰辛，不管幸福甜蜜，终会曲尽人散，化为袅袅青烟，归于一方尘土。妹或受蚀骨之苦，或受**之难，定日日念经佑姐安。姐冰清玉洁，秀外惠中，乃姑射神人。愿仲秋桂香出宫时，姐与雍王共向酌。祝鸾凤合鸣密无间，珠联璧合不可分，双宿双飞永相亲。
    不诚妹雪珍敬上
    我垂泪看完，喃喃说：“在姐姐眼里，你永远都是初次见面时那个纯洁无暇的雪珍。希望你一路走好，如果来生再次投胎，投到二十一世纪吧。”
    躺在榻上，伴着两行泪浅浅入眠。睡梦中，身着白纱衣的雪珍在缤纷的杜鹃丛中翩翩起舞，双眸亮似繁星，笑声脆似杜鹃，十二颗或深或浅的雀斑点点而缀，俏皮依然。
    回京的路上，除了强打起八分精神当值，就是静静的坐在帐篷和马车里抚摸四爷送给我的最后一份寿礼。乐蕊偶尔会来看我，一遍遍柔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我除了摇头，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十五爷经常来陪我，每次来都会带一包晒干的花瓣。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陪我坐，一陪就是几个时辰。每次见到他柔和的神情，心会平复许多。
    一路走来，想找个机会谢谢四爷，毕竟是他开口，雪珍的骨灰才得以保住。但他每次见我，不是冷眼瞥我，就是避开我，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时间。我除了顿步目送他远去，就是默然回首含泪离开。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我后世今生注定要和他错过的命。
   第七十九章—踏印寻踪
      更新时间:2010-6-1 11:55:23 本章字数:3475

    康熙四十九年冬北京紫禁城
    当值去乾清宫的路上，一阵刺骨的风刮来，我和尔嘉同时打个寒战。尔嘉搓着通红的双手，笑道：“今年怎么这般冷？”我淡淡的说：“要是觉着冷就多穿点，你有寒疾，可得注意自个儿身子。”尔嘉挽着我胳膊，轻轻点头。
    走进侧厅，李全焦急不安的来回轻轻踱步，我小声问：“李公公，怎么回事？”李全做个噤声的手势，拉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皇上为了江南各地亏空钱粮的事，日日难食，夜夜难眠。现在正在发脾气，几位阿哥跪在里面不敢吱声。今天你们可得好好伺候，别惹怒龙颜。”
    我“嗯”一声，正想该怎么个小心法，康熙低喝道：“都下去吧，明日早朝，每个人提出一些可行的办法来。”
    跪安声响起，小玉福撩起帘子，几位爷鱼贯而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太子撇几下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快速离开侧厅。三爷，五爷，七爷自顾自地慢慢踱步。四爷双眉拧成一块，带着复杂的表情，一面沉着思索，一面缓缓跨出。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细语交谈，轻轻移步。走在最后面的，是小声嘀咕的十五爷和十六爷。
    待几位爷的身影完全消失，我和尔嘉走进西暖阁，见康熙的情绪果然很差，忙互相交换个眼色，大气也不敢出。接下来伺候时，双眼心眼一起擦亮，一天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当完值，一个人慢步回旖旎园，再次思索究竟是谁告诉四爷那只箭的事。
    是八爷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连连摇头否定。八爷逢人便示三分好，典型的笑里藏刀，肯定不会告诉四爷，无故树个敌。可是知道这件事的就我们三个人，十四爷没有伴驾，根本没机会告诉四爷，四爷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望一眼西边的夕阳，心道，算了，不想了，重要的不是谁告诉四爷，重要的是四爷到底会不会原谅我？十三爷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知道后会不会恼恨我？我弄丢了他送给我的短箫，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友谊也不存在？还有八月十五那晚，响了两年的琴音和琵琶音也消失不见。天，原以为这次出塞是躺幸福之旅，没想到全都成为泡影。
    上个月，我把雪珍送给我的平安符留下，把她的骨灰、她托我捎的信，连同一百两银子让纳尔苏派人送去湖北麻城。虽然因为她私自透露消息，让十三爷再次失宠，涵依失去生命，但我一点也不恨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换成是我，也许还没有她这么坚强。
    那么，我该恨的人应该是谁？
    除了恼怒杀死涵依的九爷，我对八爷似乎也恨不起来。他本来就没什么强大的势力，苦心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笼络了一大批人支持拥护他。九爷是他政治的摇钱树，失去九爷，他怎么维系那张宽大复杂的关系网？纵观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最对不起的是无辜的十三爷。对四爷而言，我没做到坦诚相对、真诚相惜，的确是我的错。
    拐过一道弯，使劲拍了几下脑袋，愁苦的情绪减少几分。深吸几口气，打望一眼周围，发现走错了路。正要转身，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当看清带头一人是谁时，心头猛颤，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复杂情绪再次冒出。本想快速闪到甬道边的假山堆里躲躲，无奈弘昀已经认出我，还笑着朝我招手。我只好尽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上前去向四爷和弘昀请安。
    四爷淡淡说了句“起来”，快速绕过我，迈步疾走。甬道很窄，但他的身子却离我很远。我的心不断下沉，脸虽然有些僵，但还是勉力撑笑。
    弘昀朝我点头示意，我微微颔首还礼，他笑着朗声说：“怎么每次见你你都不高兴？是不是每次都有人欺负你？如果是这样，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我“扑哧”苦笑，真是个讨人喜的孩子，是你老爹欺负我，你敢打他吗？还是等他变老了再说吧。
    想到这里，张了张嘴要回话，四爷厉声喝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走！”弘昀双肩一颤，脸色变得煞白，低低应了句“哦”，疾步飞奔。我呆立原地，抚摸着已经恢复凝白的左手腕，数了整整一百只绵羊，慢慢回头。
    鹅卵石甬道只有百尺长，可两个人居然还没走完。我望着四爷的背影，不由自主的迈步跟上。刚走十二步，他猛地顿足。我“哎呀”一声，慌忙转身，走到刚才站定的地方，心道，十二明明是我的幸运数，为何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好运？第一次数十二下偷看他时被发现，今天走了十二步又被发现，看来埃拉托斯特尼筛法和哥德巴赫猜想算出来的都不准确。
    我边想边数，数了一百只绵羊，再次回头看，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一阵风吹来，翩舞的袍角迅速掠过我眼帘，仿若他曾经吻过我的火热双唇。刹那间，亲昵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在脑海。画中的我们虽然挨得很近，但熟悉的感觉已经不存在。我鼻子一酸，撒开腿跑到拐角处，后背紧紧贴墙，慢慢探出头打望。
    四爷挺着笔直的腰杆缓缓迈步，弘昀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停下来回头看我，我忙笑着站到甬道上。他双手一摊，朝我耸耸肩，扮个俏皮的鬼脸，做个拜拜的手势，跑着去追四爷。
    我目送他们远去，想着四个月前的七夕节，眼泪纷纷往下落。落地的“吧嗒”声既像他曾经在我耳边深情呼唤的“宝贝，宝贝”，又像那句撕心裂肺的“我一定不会原谅你”。噙着泪仰天感叹世事无常，遂又低头，看着他快消失在秋菊圃边的背影，用尽全力低低的叫了声“胤禛”。
    话刚落音，熟悉的瓜子脸跃入眼底。他顿步，我怔住，两个人静静的站着。下一刻，他冷冷瞥我一眼，拉着弘昀的手，快步跨进菊花林边的圆型拱门。我目不转睛的凝视消失在门边的身影，回忆七年前靠在旖旎园院门偷望他的情景，除了断了线的泪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舍下作为留念。
    ————————————————————
    我为两盆开得正艳的茶花剪多余的枝叶时，心情本来还不错，但得知那个噩耗时，一下子瘫软在地。
    半个月前还听到他真心实意的说要帮我出气，此刻却已经化为一缕青烟飘向未知远方。老天爷已经夺走他两个儿子的命，为何还要这么狠心再次这样待他？难道当他日后坐在孤独的宝座上时，连承欢膝下的孩子都寥寥可数吗？
    十五爷扶我起来，柔声说：“如果难受，就哭出来。我叫林信在旖旎园院门守着，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坐在软榻上，尽量控制悲恸的情绪，淡淡的说：“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不该对他的事这么上心。可是……可是……可是弘昀真的很懂事，也很可爱，为何……为何……”
    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酝酿了良久的眼泪终归是掉了出来。
    十五爷掏出手绢给我，我接过胡乱擦了下，幽幽的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十五爷叹气说：“今天没上早朝，我求皇阿玛允许十三哥出府去安慰安慰四哥，皇阿玛同意了。”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此时此刻，也只有十三爷的话最管用。
    十五爷陪我沉默了会，缓缓开口，“如果你想亲自去安慰四哥，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宫。”我抬头看他真诚的脸，连连摇头道：“不用了，他见了我肯定会更加恼火。”十五爷低声说：“怎么会呢？不管回京前你和四哥发生了什么，我和十六弟一致认为你是医治四哥伤痛最好的药。”我苦笑一下道：“那是以前，以后，恐怕……”心口一颤，眼前浮现出几个字：年羹尧的妹妹年某或者是年某某。
    想象了一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起身朝里间走，边走边说：“昨晚夜值，现在感觉好困，我要去睡一会。你如果有时间，就去看看他。”十五爷扯着我胳膊，点了点头道：“你写封信吧，不管四哥是什么态度，你把心意带到总归是好的。”我犹豫一会，轻轻点头。
    摊开宣纸写了几句安慰的话，交给十五爷。十五爷收好信，叮嘱我不要过于担心，好好歇息，转身出门。我站在屏风边，等他脚步声消失，躺在床上，一把抓起被子，蒙头大哭。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在现代，为了一段没有开始的感情出车祸离开人世。在清朝，好不容易有个相知相依的人，却是只能相望不相守。曾经痴想，不管是否有奇迹发生，只要经受住“山重水复疑无路”的黑暗，就能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光明。岂知天不见怜，就算我再怎么坚持，最后也只演了一出冷冷清清惨惨的人生悲剧。
  第八十章—真假虚实
      更新时间:2010-6-1 11:55:28 本章字数:2996

    康熙四十九年冬北京
    康熙正在西暖阁召见进京述职的阿玛，我候在侧厅，不时进去倒茶添水端果点。
    给康熙再次换茶水后，他遣退所有人，只留下我伺候。我站在康熙身边，望着阿玛颔首微笑。
    康熙放下杯子，缓缓说：“去年璇儿被劫持的事让你担心了。”阿玛微微欠身，低着头道：“皇上这样说可要折杀奴才了，皇上对曹家恩重如山，小女就算是受点折磨，也是应该的。”我见阿玛这样说，忙道：“奴婢在皇上身边伺候，受真龙天子庇佑，那些小毛贼怎么可能伤得着奴婢？况且皇上赐了好药不说，还赏了奴婢一块凤血玉佩，奴婢再次谢圣恩。”说完这堆恭维的话，立马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康熙龙颜大悦，连连夸我懂事讨巧。
    提起这块玉，我很纳闷，离京前几日明明还拿出仔细擦拭过，但九月回京时却发现它不翼而飞。我仔细回忆，那日小玉福匆匆进屋，说康熙发脾气，让我御前伺候。我急忙出门，也没留意到底收没收起来。先不说贵重不贵重，那是皇上赏赐之物，丢了可是大罪。我既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是私低下偷偷寻找打听。可是几个月过去，仍然没有找到。既然寻不着，只好祈求这事别给人发现，不然即使再受宠，也免不了受责。
    康熙和阿玛愉悦的交淡，不时还大笑几声。我看着他慈祥的脸庞，听着他温润的话语，仿佛忘了他前日在这里严厉呵斥过几位爷，昨日在这里摔了两个上好的珐琅彩瓷器，今早还狠狠批评了几位做错事的官员。哎，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啊。大臣挨打挨骂是常事，因为一个是万万人之上的主子，一个是卑贱十万万分的奴才。就算是皇上的亲儿子，也得步步小心行走，事事揣对心思。不然龙眉一撇，龙眼一瞪，不死也得重伤。
    聊到日落西山时，康熙恩典，允许我去多罗平郡王府小住一日。我欣喜若狂，一个箭步上前，扑通跪地，再次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一到王府，就马不停蹄的往语薇的房间跑。和语薇聊了会近况，逗了逗刚刚学会发笑的福秀，又和已经三岁的福彭打打闹闹。折腾大半晌，正打算去看看叶磊的情绪怎么样，阿玛却把我叫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不大，园中心是一隅凉亭，凉亭西面，一弯荷塘碧波荡，枯叶无力倒在池面，没有一丝生机。此时，只有东面的两株腊梅傲然挺立，黄澄花瓣惹人怜爱，幽幽花香无风也能沁人心脾。
    腊月中旬，圆月当空挂，更深露重，虽然有些冷，但两杯酒下肚，加上心情还不错，觉着心里暖烘烘的。
    阿玛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小声说：“你这个丫头，以后不要再鲁莽，上次十三爷的事是皇上仁慈，要是换成别人，小命肯定都没了。”我拽着阿玛的胳膊，嘟哝着嘴说：“皇上对女儿好得很，不舍得罚的。”
    我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说这话只是为了安慰他。他双手放在我膝盖上，反复揉着，柔声问：“还疼吗？”我撒娇道：“不疼不疼，早就不疼了。再说，即使疼，有阿玛这些话，什么事都没了。”他嗔我一眼，叹了几口气，蹙眉看着荷塘不说话。
    我倒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杯子说：“女儿给阿玛赔罪，女儿向阿玛保证，以后不会再鲁莽，也不会再让阿玛担心。”他侧头看我一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笑着靠在他肩头，望着圆月，心道，弘昀离开快两个月了，四爷的心应该平复了吧？昨天十五爷说那位六年前娶的格格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应当是回京后的事。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空荡荡的心和麻木的神经，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玛放下酒杯，轻声说：“你知道皇上为何没有深究十三爷这事吗？”我坐直身子，双手放在石桌上，道：“女儿多多少少明白一些。”阿玛压低声音说：“这些年来，江南女子买卖成风，跟皇上有一定的关系。”
    这句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忙把嘴凑到阿玛耳边，好奇的问：“阿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玛翻动几下眼睑，低声细语：“皇上身边的汉族女子，除了少数几个被皇上宠幸成为嫔妃，其他的……阿玛不说你也应该一清二楚吧？”我沉默不语，回想那些陪康熙玩乐的坡脚女子，心头有些酸。
    阿玛道：“十几年前，我和你舅舅就负责这些事，就是到了现在，你舅舅偶尔也会做。”说完，摇了摇头，“只不过皇上是天子，至于别人……这事只能点到为止，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阿玛要说啥。”
    我重重点头，阿玛低声嘀咕：“皇上圣明，心里多多少少明白这一次买卖江南女子的有哪些人。不过铁证如山，十三爷百口莫辩，再加上这件事牵扯到太子等人，所以皇上不想查下去。皇上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下旨谁也不许再提这件案子。”我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些啥。
    陪阿玛沉默一会，想着那几日康熙的表情，轻声问：“女儿感觉那段时间皇上看女儿的眼神不对劲，这是为何？女儿有些想不通。”他握着我的手，低叹道：“你看着娴静端庄，但骨子里有股倔强劲，执拗起来什么都不管。阿玛猜想皇上怀疑你不服气，念念不忘这件事，所以一直猜忌你。幸好你对这事没有继续上心，不然，阿玛真不敢想象……”
    我听完这话，大惊失色，心扑通扑通跳不停，有种绝处逢生的落寞感。原来那半个月我的脑袋一直悬在半空，万一我傻头傻脑的求皇上放过十三爷，为涵依伸冤，早就被找个借口赐死。看来伴君如伴虎真是千古名言，以后一定要牢记于心。
    夜风吹来，冰冷刺骨，几杯热酒下肚也抵挡不住内心的冰凉和恐慌。连连喝了三杯，胃里稍稍暖和些许，于是放下酒杯问：“阿玛，您给我说这么多，不怕皇上怪罪吗？”
    他紧了紧抓住我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阿玛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不管多受宠，千万不要忘了皇上终归是真龙天子。阿玛不愿意你继续稀里糊涂下去，所以无能如何也得给你讲明白。你以为皇上这么宠你是因为阿玛吗？是因为你和几位阿哥的感情还不错吗？是因为你乖巧懂事，蕙质兰心吗？完全不是！争夺皇位的斗争越来越激烈，皇上疲于应付，所以希望身边的人都只忠于他。皇上知道你有一颗坦诚的心，所以充分信任和宠爱你。深宫险恶，你要是失去皇上的信任和宠爱，叫阿玛如何放心？阿玛给你下个命令，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思前想后，审时度势，改改急躁的毛病，不管什么时候都只忠于皇上。即使跟几位皇子的关系再好，也不能插手他们的事。他们身来就要斗，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他们的命。阿玛这些你都明白吗？你必须答应阿玛，不但要答应，还得要做到。”
    我看着他铁青的脸和慎重的神情，茫然点头，举起杯子沮丧的想，我何尝不明白这个理？但我真的不愿意看着一群人为了那张宝座流血牺牲，我只想尽自己一点力减少伤害和悲楚，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阿玛一把抢过杯子，柔声说：“不要喝了，难得出一次宫，明儿和语薇、乐蕊出去透透气。以后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你啊，可真让阿玛担心……”
    我应了声“阿玛不用担心”，靠在他肩头，望着梅花树顶端，头脑一片混乱，听不清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眼前的月色越来越暗，就像我已经失去的不悔爱情。可是，圆月终会有升起的一天，我和四爷还会有和好如初的一日吗？
    第八十一章—一瞬欢期
      更新时间:2010-6-1 11:55:32 本章字数:3661

    康熙五十年春北京紫禁城
    元宵佳节，月色娇媚，万千花灯姿各异，五颜六色熠生辉，宫内一派喜庆祥和色。晚宴后，我向李全告假，携手语薇和乐蕊，在乾清宫广场上赏灯猜谜。
    看了几盏物换景移的走马灯，想起十三爷和静姝在鸳鸯戏水花灯边复见时的情景，不自禁叹，时间好快，弹指挥洒间，五年已过，他们夫妻间的感情日日剧增，我也由当年的十九岁青春女踏入二十四岁过剩女的行列。康熙究竟要把我留到几时？他会在哪一天指婚？会指个什么样的人？这件事情，不想会叹气，想了更会叹气。
    “大姐知道安文轩的侧福晋是谁吗？”拉着我左胳膊的乐蕊忽而低声问，我望着圆月，小声道：“皇上给安文轩指婚时，我恰好在皇上身边伺候，所以知道是谁，她叫苏哲对不？”乐蕊微微点头，我抿嘴低笑道：“皇上把她指给安文轩，倒是件有趣的事。”
    我这样说是因为安文轩的侧福晋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在四爷府比划过的刁蛮小姐，八福晋的宝贝侄女。
    语薇柔声问：“听说她进府后，安文轩很喜欢她？她没有欺负你吧？”乐蕊满脸不在乎，弯弯的月牙眼全是笑意，“安文轩喜欢谁碍不着我啥事，我巴不得他们俩天天在一起呢。至于有没有欺负我，两位姐姐别忘了，她只是侧室而已。”我拍一下乐蕊的手背，开玩笑道：“安文轩要是偏心，或是苏哲敢欺负你，你要告诉大姐，大姐必定帮你出气。”乐蕊“扑哧”一声嗔道：“我们姐妹三人，也就二姐温顺。我和大姐都不是好欺负的，那次我要是在，定然……”
    乐蕊还未说完，我截住她话茬，朝斜上方努了努嘴。两人一同向东边看去，不远处的几排宫灯间，八福晋和她的宝贝侄女款款而立。我瞥了眼八福晋身边的八爷，侧头看站在身边神色淡淡的语薇，颇感纳闷。
    “大姐，小妹，我们去那里猜灯谜去。”语薇一只手拽着我胳膊，一只手指着西边说。我“哦”一声，并不移步，语薇蹙眉嗔道：“你们不走，我走了。”说完，提步就要走。我和乐蕊交换个眼色，正要转身，苏哲迈着婀娜的步子快速走来。
    她身着粉色窄袖袍，外罩淡雅浅紫坎肩。肤色白净无暇，柳叶眉，丹凤眼，小巧鼻，樱桃小嘴，倒是一副南方小家碧玉的秀气样。
    苏哲朝乐蕊行了个礼，我忙朝她微微屈膝，道了声安，刚直起身子，八爷和八福晋回头。
    八爷朝我们浅浅一笑，八福晋微怔，一双威风凌凌的丹凤眼直直看向低着头的语薇。看了一小会，换上一副难得的笑眼。瞧她得意的神情，就知道是在等我们上前请安。
    我有些不情愿的轻轻迈出一步，身边的两位妹妹却纹丝不动。我两只胳膊被她们架着，往前走不是，静立也不是，犹豫一会，干脆退回原位。这一走一回之际，气氛瞬时变得有些尴尬。
    八爷罢了罢手，拿起一盏花灯看。八福晋柳眉一瞥，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苏哲向乐蕊告别，走到八福晋身边低声说话。八福晋微一点头，向我们放了三只舒缓的利箭，和苏哲离开。我拍了下挽着我胳膊的两只手，转身向花灯的另一侧移步。
    走了十来步，语薇往后看，看了一眼，伴着长长的叹息声回头。我细察她复杂的表情，带着疑惑转身，盯着和九爷说笑的八爷，思索半晌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收回目光问语微，四爷和四福晋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站在一排花灯前，四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低头和四福晋说话。我侧着身子，拧着脖子，边慢慢踱步，边祈求四爷能抬头，无奈走到花灯尽头，他也没有抬头。
    自嘲的笑了笑，回头的一刹那，他深沉的目光迅速掠过我，看向皎洁的圆月。我满腹辛酸，同他一起打望满眼星光，心道，我们缘定于月，缘存于月，缘续于月，缘灭于月，会缘逢于月么？
    想到这里，映入脑海的不是思虑，不是牵绊，不是哀怨，而是我们俩曾经先后表明的约定。
    “三载年岁匆匆过，千个日夜淙淙逝，皎月灿照处，桂花馥郁地，禛备琼美浆，等悠轻移至。”
    “四年前，我未遵守喜结连理嫁娶之约。两年后，月圆闻香酌酒之约，我定不食言。”
    “姐姐，姐姐……”语薇扯着我胳膊柔声唤，我回过神，莞尔一笑道：“干什么？”语薇小声道：“乐蕊给我提过那事，不知道姐姐和四爷究竟怎么了？”我收笑喃喃低语：“没什么，你不用挂心。我有些累，想回去歇息。”她轻轻点头，拉着乐蕊的手继续赏灯。
    走了几步，十四爷挡在我面前，“眼下还早，为何不多看看？”我淡淡摇头，盯着路面默默走着。他轻叹口气，跟在身后，柔声说：“回京后，你从来都没真心实意笑过，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我心口有些疼，没有说话，只是快走。他紧紧跟着，提高音量道：“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拒在千里之外好不好？我们算不上知己，但至少也是小打小闹的朋友啊，你怎么……”
    “别说了！”我转身低喝，他蓦地停步，吃惊的看着我。借着明亮的宫灯，发现他脸色有点苍白，忙轻声说：“对不起，我有些心烦，语气重了些。”他连连摇头，作了一个揖，细言细语：“要是曹姑娘吼了心情能好些，那曹姑娘就继续吼下去吧。”说完，抱拳微一欠身。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扑哧”笑道：“行了行了，快点站直吧，要是被人看见，我的罪大了。”
    他挺直腰板，松口气说：“知道笑就好，整天郁郁寡欢，对身子不好。”我勉强笑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他指着东边，道：“我恰好出宫，顺路送你回旖旎园吧。”我把目光射向站在八福晋身边的十四福晋，正色道：“做事别太过分，好歹得照顾点别人的感受。”
    他回头看一眼十四福晋，遂又看向我，“我分得清谁最重要。”我指着天空，自嘲一笑道：“能和你相伴一生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人，就是一片云，在某一瞬会消失不见。”说完，丢下怔在当地的他，提步快走。
    回到旖旎园，坐在书案边，拿出四爷在去年八月十五送给我的寿礼—诗册子《月缘集》。打开封面，十来行跌宕起伏的楷体跃入眼底：
    月，太阴之精也，又名夜光、素娥、玉弓，其形圆残结合，其光柔美皎洁，其神古韵跌宕，乃黑夜的守护者。缘，因缘缘分也。佛曰：世间万物皆因因缘合和而生，因缘聚则物在，因缘散则物灭。缘不可强求，缘如风，来是缘，去是缘，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月缘，意“月神带来的缘分”。此缘属特例，缘起由天定，缘灭由两心定，禛悠两心永贴，乃不灭之缘也。
    康熙四十二年二月十二日，禛与悠复见于虎丘塔外。是夜，明月高挂，禛静坐行宫小院内，望月叹道：“皎月独照孤寂影，佳人可望今时月？”后知悠也曾看月静思，真可谓“月缘”也。后又知中秋月圆夜是悠寿辰，故“月缘集”又名“月圆集”。
    此书集平日胡作而成，共三十首，皆与月有关。然禛是不着僧服之野盘僧，富贵闲人一个，不特擅诗词，但情真意切，况且是禛亲笔摘录，望悠笑纳。
    康熙四十九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看完他亲自题写的《序》，心道，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在月神的见证下许诺终生。带着笑意继续往下翻，是两首《七夕》，一首是他曾经给我写的，另一首的内容是：
    沉李浮瓜乞巧筵，银河今夜渡仙軿。
    鸳鸯楼看霞成锦，翡翠屏开月上弦。
    滴露梧桐秋影薄，凌波菡萏晚香鲜。
    彩盘针线年年事，一瞬欢期万劫缘。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我默默的念着，蜜意苦意一起涌出，缓缓道：“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现在我们是誓言在心间，禛悠已无情。”
    全集三十首诗，描写的内容和表达的感情各不相同。有月下独灼，有赏月感触，有借今怀古，有借月缅友。有秋月，有残月，有寒月，有圆月……
    翻了半个时辰，细细品味，慢慢回忆，一字一句背诵。看到最后，心生几念，坐到书案边，提笔写：
    点爱入清风，风停爱瞬飞，何时再吹爱重生？
    滴恨入娇花，花枯恨不落，何时再绽恨褪尽？
    寸情入莹雪，雪化情殆尽，何时再飘情回归？
    丝愁入皎月，月落愁不散，何时再升愁消逝？
    爱由忧思生，忧思化苦愁，苦愁点点爱难裂。
    恨由贪嗔生，贪嗔化怨念，怨念滴滴恨难释。
    情由痴缠生，痴缠化悲戚，悲戚寸寸情难绝。
    愁由哀伤生，哀伤化凄冷，凄冷丝丝愁难解。
    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
 第八十二章—过眼云烟
      更新时间:2010-6-1 11:55:36 本章字数:4269

    康熙五十年春北京畅春园
    元宵过后，康熙驻畅春园，我也将所有的家当搬进春晨居。各位阿哥在畅春园周围都有自己的园子，所以比起紫禁城，碰见阿哥的次数明显增多。
    不是冤家不聚头，走到渊鉴斋附近，九爷和十爷朝这边慢慢踱步。我不想给他们请安，见他们没有发现我，于是闪到甬道边的假山后，打算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清溪书屋伺候康熙。
    两人走到假山边顿步，小声瞎扯些荤素皆有的笑话。我忍受了一会，提着袍角，准备绕道去清溪书屋。
    轻手轻脚走两步，“涵依”二字映入脑海。我忙后退，紧紧贴着假山壁，凝神静听。
    九爷低笑着说：“曹家的丫头个个都很倔，不过却很有意思，我可是费了好多功夫才搞到手的。”伴着一阵清风，十爷浑厚的声音飘来，“好好的小家碧玉，硬是毁在你手上了。”九爷不满的说：“我对她一直都不错，可是她为何那么贱，偏偏要背叛我？”
    背叛？何为背叛？我身子微微颤抖，两手由掌变成拳。
    “那丫头是傻，要是换成别人，会给你说她告诉了曹悠璇这些女子的事么？”
    九爷冷哼一声道：“背叛我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字，我亲眼看着她在我双手用劲下，由大声呼喝到小声吸气，从小声吸气再到奄奄一息，最后瞪眼死去。”
    这个畜生！我握紧拳头，边咒骂边默默提醒自己要冷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会找到机会收拾他。
    十爷叹口气道：“这次多亏了那个丫头，我们才能提前做好准备。要是被查出来，皇阿玛没准会处罚你。处罚你倒罢，要是让皇阿玛抓着把柄呵斥八哥，那就不妙了。”
    九爷“嘘”了一下，压低声音笑说：“你没看出来皇阿玛根本不愿提起这事么？八哥英明，早就料到皇阿玛不会严惩，把这事推到十三弟身上，对已经失去皇阿玛宠信的十三弟没多大影响。至于涵依的事，我做的很隐秘，八哥是不知情的。本来就只是跟她玩玩而已，她还真以为我把她当宝呢。话说回来，涵依的事不能让老十四知道。这个小子，一颗心扑在曹悠璇身上，要是让他知道了，免不了去八哥面前告状。”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再说十四弟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汉了，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决计不会干不理智的事。”
    “你说得对，哎，告诉你一件事，最近买的几批女子很不错，我给八哥送了三个去。”
    “你这个老九可真贼，八哥会要吗？八姐能同意吗？”
    “当然要了，女人如衣服，多几件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没名分，八姐根本不在乎。再说八哥的确需要添几个子嗣，八姐对这点还是看得很开的……”
    两人提步离开假山，声音越来越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待二人走远，仰天叹口气，涵依，你曾经说过，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像九爷对你那么好，对你关怀备至，可是你最终却死在他无情的双手下。都怪姐姐，没有早点提醒你。可是，早点提醒你了，你就能回头吗？情窦初开的你有可能不拜倒在他的温柔乡里吗？
    无力靠着假山壁，回忆九爷和十爷最后几句话，冷笑着想，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誓言全是屁话。这个时代的男人，怎么可能有唯一的真心？我当初居然会为了他不能和语微在一起而难过，为了他说的痴情话而感动，我太幼稚，我简直是太幼稚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吗？
    也许他当初的确有这个想法，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这种意气的想法已经消失殆尽。在他的眼里，最重要的是皇位。不但他是如此，天家的每个阿哥都是如此。
    我边愤愤的往清溪书屋走，边把挨千刀的九爷骂了个遍。骂半晌，暗道，雷厉风行的四爷，只要你一当上雍正帝，替我把九爷往死里整！这种想法一冒出，又给自己一个大爆栗，林梓悠啊林梓悠，你何时变得这般冷漠？要真是求四爷那样做，岂不是让他坐实“弑兄”的罪名、陷他于不义吗？可是如果不报仇，心又不甘。天，到底该怎么办？要不，先想点办法整整他，让他遭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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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晨居西面有十几株丁香花树，今日天气不错，我提着一个篮子，准备采花闻香。
    走了一会，想着前几日十四爷嘀咕九爷拉肚子的事，不自觉哈哈大笑。
    我为了小惩九爷，托小玉福在园外买些巴豆磨成粉末后，随时携带在身。那日康熙召见几位阿哥去西花园的杏花堤品茗，奉茶时，我在九爷茶杯里撒了些巴豆粉。据十四爷说，当天九爷强撑到家，一直在茅厕和卧房间疾走，拉了一天一夜，人都虚脱了。我假装诧异的同时心道，活该，这样做算便宜你了，要是换成四爷……停停停，又在胡思乱想。
    站在丁香花树下，放下篮子，深吸几口花香，心情颇为畅快。抬头望了眼周围，嘀咕道，不是说好这个时辰来吗，怎么还没来？
    等了半刻钟，一个太监走过来，打个千道：“曹姑娘，小玉福手头临时有些事，叫奴才来给您说一声，让姑娘先回去，他晚些时候会把丁香花送到春晨居去。”我点头，朝他做了个离开的手势，看着少说也有两米高的花树，心想，这是在古代，女孩子不能爬树，要是放在现代，我早就上树摘花了。
    提起篮子打算离开，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哈哈，摘不到吧？”我回头，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站在面前。
    他穿青灰小褂，戴黑色小瓜皮帽，帽上有一颗深绿色宝石。棕黄肤色，国字圆脸，眉浓眼大，双眸清澈，模样俊朗又隽秀。康熙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儿子，看来应该是哪个皇子的小阿哥。
    我蹲下身子，笑说：“你是不是有办法帮我采花呀？”他忽闪几下大眼，嘟着嘴摇头道：“现在摘不着，等我长高了，一伸手就可以勾着了。”我嘴角微抿，没有说话。他朝我狡黠一笑，猛地抬起放在背后的小手，在我左脸颊上轻轻一抹，拔腿就跑。我大声尖叫着起身，摸了下左脸颊，把手掌上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鼻边一闻，居然是稀土的味道。
    这个调皮鬼，这么小就学会捉弄人了？一会还要回春晨居，要是被哪个宫女或太监看见，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我丢掉篮子，指着他大叫：“你最好别让我抓住，不然，我定要打你屁股。”说完，提步去追。
    “来抓呀，来抓呀，你抓不着，你抓不着……”
    他边朗声笑边撒开腿跑，小家伙腿虽短，但跑得却是极快。跑到一簇芍药花丛边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发出呜呜的痛哭声。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把他抱起，边拍他身上的土，边柔声问：“哪里摔着了？快给我说说，我给你揉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胡乱擦了几下腮边挂着的两行泪，破涕为笑。
    见他没事，正想说几句“真勇敢”“真坚强”之类夸奖的话，他再次摸我左脸颊，未等我回神，他转头就跑。我迅速站起，打算凶他几句，十四爷的低喝声传来。
    我“哎呀”一声低叫，转过身子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方向反了，于是怔在当地，不知道是该绕道回去，还是该厚着脸皮按原路返回。
    复杂的思想斗争进行了两遍，十四爷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他边走边说：“贾林，把弘明带到额娘那里去，让采蓝好好洗洗。”贾林朗声应着，弘明稚嫩的笑声响起，“阿玛，那个美女姐姐脸上有好几朵花，哈哈……这叫锦上添花。咦……不对，叫脸上添花，哈哈……”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不自禁叹，十四爷，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个调皮捣蛋却又不失可爱的儿子？
    十四爷快步走来，拉开我捂着左脸颊的手，仰天大笑。我抽回手，狠狠瞪他一眼，不满的嗔道：“还笑还笑，瞧你的宝贝儿子，我怎么回春晨居呀？”十四爷扬起眉脚，说了句“你等等”，迅速跑开。我走到芍药花丛边的亭子里，掏出手绢擦，但有些土已经干了，怎么擦也擦不掉，想用手使劲搓，但又舍不得折磨肌肤。
    十四爷风风火火跑回，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湿手绢，他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左手托起我下巴，右手在我左脸颊轻轻擦几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手。
    我抚摸几下有些发烫的左脸颊，想道声谢，抬头看着他温情脉脉的眼神，已到嘴边的话硬是没有吐出。
    和他对视一会，说了句“奴婢要回去了”，快步离开亭子。他在后面大声唤，我低头快速跑，跑到拐角处时撞倒一个人。
    “哎呀！”我失声尖叫，身子由于惯性往后倒。伴随“小心”二字，一双手及时伸来，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头又酸又甜。
    顿了一会，他一把推开我，背着手冷声道：“有没有长眼，走路这么不小心？”我半张着嘴怔在当地，看着他漠然的表情，心似刀绞，忍着似落未落的泪，带着颤音小声道：“奴婢冒犯了王爷，请王爷恕罪。”他淡淡的说：“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注意点。”我低头道了声“是”，侧着身子让路，他“嗯”一下，看也没看我一眼，提步就走。
    十四爷迎上来叫了声“四哥”，四爷道：“皇阿玛召见我，我得赶过去。”十四爷点头，待四爷的脚步声消失，和我一起走到丁香花树下，叹口气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捡起篮子，漫不经心的问：“十四爷看出什么了？”他靠着丁香花树，定眼看我半晌，缓缓道：“自从你陪四哥在清溪书屋前同跪后，我就猜到你喜欢的人是四哥。”
    我微怔，连连摇头否定。他苦笑道：“别不承认了，那次你昏迷期间喊的全是‘胤禛’‘胤禛’，虽然我的名字跟四哥有些像，但你肯定不是喊我，因为你只会喊我十四爷。不过，四哥刚才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作为男人，我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情意，但是，又猜不透他为何会呵斥你。”
    “我们……他……你……”我支支吾吾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索性低着头看地。他哈哈大笑几声，跳起来摘了两朵丁香花，放在我篮子里，说了句“不管如何，以后多笑笑”，踱着小步离开。我拿起丁香花，喃喃自语：“虽然再过一两个月你们就要凋落，但来年的春天，你们又可以再次开花，可我呢？”
  第八十三章—异路岔口
      更新时间:2010-6-1 11:55:44 本章字数:3696

    康熙五十年夏热河行宫
    刚到四月，骄阳高照，热浪席卷整个北京城。此时，四季如春的畅春园也经不住炙烤，成了一个小火炉。康熙忍受十了几日，携皇太后、后宫嫔妃等，马不停蹄的往热河行宫避暑。
    骤雨初歇，清澈的东湖湖面，一座条石堆砌的堤桥腾空卧。桥北桥南各竖宝坊，一座康熙取名为“双湖夹镜”，另一座取名为“长虹饮练”。堤桥的南边种了万朵敖汁荷花，一阵风吹来，芳香直沁心脾。
    康熙坐在双湖夹镜宝坊外的水榭里，写了会字，接过李全呈上的奏折。看了一刻钟，甫田丛樾那边传来一阵欢快的鹿叫声。
    甫田丛樾是一个四角单檐方亭，南临澄湖，附近有一处水草丰沛之地，鹿兔成群，是一小隅狩猎的绝场佳所。
    康熙边看奏折边问：“几时了？”李全欠身道：“回皇上，已是申时。皇上累了整整一下午，该歇息歇息了。”康熙合上奏折，接过我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点头笑说：“胤禛在折子里说他去年在甫田丛樾那座瓜园亲自种了一些西瓜，朕想去尝尝。”李全一面应着，一面朝小玉福打了个手势，小玉福跪安后快速离开。
    离京前，康熙的身子欠佳，调理了一个月，虽然好了很多，但是不能疾走。李全小心翼翼的扶着康熙跨上堤桥，康熙慢悠悠的踱步。我紧跟其后，双腿在走，思绪在飞。
    四爷这次没有随行，想着又有几个月见不着他，无限酸楚中有一丝轻松。我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既想看见他挺拔的身影，又怕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偌大的行宫，宽广的草原，没有挚爱的四爷在旁，没有至亲的十三爷在旁，连可以倾吐心事的若荣也没有随行。雅馨马上就要临盆，康熙命他在家好生守护。已是五月，雅馨应该生了吧？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个男孩，肯定会像若荣那样英俊勇猛。如果是女孩，肯定跟雅馨一般万千多姿。唉，延续我生命的那颗种子在哪里呢？此生还会有么？
    胡思乱想际，一行人已经来到瓜园外。十几位看园太监早已恭候多时，康熙接受道安礼后，径直走进。
    园子大概有两亩，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瓜果。康熙问完守园太监一些问题，坐在敞棚里歇息。小玉福招呼人摘瓜、洗瓜、切瓜，我和尔嘉为康熙倒水。
    忙了一会，康熙接过李全递来的瓜片，轻轻一咬，细细品尝，笑着说：“还是亲自种的好，这瓜又香又甜。”我候在一边，看着康熙闲适享受的样子，心里很舒坦。
    临走前，康熙命人摘些瓜，给太后和嫔妃送去，此外，还赏了我和李全每人一个瓜。我回到雅阁后，把西瓜放在床上，冰冷的脸紧贴青绿的瓜皮，仿佛那是一个心灵寄托，无形中散发出一股有形的不逝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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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压抑，病也跟着来。当值的当口，头有些晕，胸有些闷。我向李全告假，强撑着沉重的脑子，婉拒环秀送我的好意，慢慢踱步回雅阁。
    火红的圆日已经落下，几片黑云压来，天色蓦地变得有些阴沉。走到一把长椅边时，实在是忍受不住，坐下趴在椅背上小寐。
    朦胧中，响起几个脚步声，我抬起重重的头，一袭灰锦缎袍的八爷出现在模糊的视线范围内。
    我勉力站起，正要道安，身子一软，又坐回长椅。想要再次站起，八爷按住我的肩，“不必多礼，看你的样子，怕是生病了？”我莞尔一笑，“就是有些头晕，并无大碍。”八爷吩咐随从人员离开，撩起袍角，在我旁边坐下，开口就是“十四弟最近情绪很低落”。我一动不动的坐着，没有吱声。
    八爷温润笑道：“悠璇，介意不介意我说几句心里话？”我轻声道：“八爷直说无妨，奴婢洗耳恭听。”八爷沉默一会道：“八年了，十四弟对你的情意，你应该很清楚。从小到大，我没有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论样貌、才智、品格、学识，十四弟绝对不会输给四哥。十四弟比四哥更敢爱，你为什么就那么执着？”
    我略微思索，淡淡的说：“奴婢想问八爷一个问题。”八爷道：“问吧。”我看着他道：“在你们皇子眼里，会有‘爱’这个字吗？”八爷仰望天空，坚定的说有。我想着九爷那些话，轻轻哼一声道：“你们不是认为女人是可要可弃的衣服吗？”八爷侧头，直直盯我半晌，笑道：“此话不错，但是得看这个女人是谁。”顿了顿，接着道：“拿我来说，如果是语薇，我可以说是爱，如果是其他一些女人，我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逢场作戏？他的人生真是一场戏么？
    我微微一笑道：“奴婢斗胆问八爷，八爷觉得这几句话说出来能令奴婢信服吗？”八爷自嘲道：“别说你不能信服，我有时候都会怀疑。”我颇感诧异，“八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八爷起身，边轻轻踱步，边缓缓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和她已经错过，没有回头的余地。既然此生不能在一起，为何还要苦苦执着下去？潇洒一点不好么？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虽然没有回答，但对这句话却表示理解。
    八爷坐回长椅，轻声说：“不过你不一样，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看他一眼，心叹，没有了，已经没有了。他继续说：“我和十四弟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十三弟，却没有料到是四哥。”我涩涩一笑道：“八爷说错了，奴婢和四爷之间无任何瓜葛。”八爷仰天长叹，“行了，我也不想和你谈论这个问题，我只是想问你，可否给十四弟一个机会？十四弟现在颇受皇阿玛宠爱，你要是点个头，皇阿玛一定会答应的。”
    夜色经不起乌云的连声呼唤，虽然姗姗来迟，但周围却一下子变得十分黑暗。我呆呆的坐着，全身有些麻木，不断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主动或被动抛弃四爷？额娘，同母同父亲的兄弟，十三爷，现在是我。
    不！
    我猛地顿悟，我不会！我绝对不会！我答应过十三爷，会永远陪在四爷身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他对我的心。是的，即使他永远都不原谅我，我也要默默守候，我也要相信他是爱我的。
    我整理一下繁杂的情绪，拼劲压制心中的哀伤，淡淡的说：“奴婢谢谢八爷的好意，不过奴婢地位低微，配不上矜贵的十四爷。”八爷看我半晌，道：“你真的打算像十四弟说的那样，决意跟我们走不同的路？”我靠着椅背，幽幽的说：“八爷此言差矣，奴婢的路根本不在自己脚下。”
    “不在自己脚下……”八爷喃喃重复几遍，低声道：“你以为我们的路就在自己脚下吗？”我沉默不语，他叹口气道：“我们和四哥以及十三弟已经在无形中有了芥蒂，以后会怎么样，真不敢多想，所以我希望……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做出伤害你的事来惹语薇痛心。”
    我听到这几句有些讽刺的话，忍不住冷笑道：“语薇现在是多罗平郡王妃，跟八爷没有任何关系，奴婢只是个卑微的侍女，所以八爷做事不用怕语薇痛心，更不用怕伤害奴婢。再说，八爷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又何必自欺欺人？还有，八爷方才不是说和语薇已经错过，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吗？为何还要考虑她的感受？八爷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何必找这样可笑的借口让奴婢看低八爷？”
    “你！”
    八爷指着我的手微微颤抖，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一丝痛楚，满含复杂情愫的细长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起身屈着身子，道：“奴婢方才放肆，请八爷恕罪，不过八爷有八爷的路，奴婢也有奴婢的路。不管这条路的前面是荆棘丛生的地狱，还是鲜花满地的天堂，奴婢既然走了，定然不会后悔。”
    话刚落音，八爷“腾”的站起，冷哼一声，哈哈大笑道：“算了，不说了，原以为跟你畅谈过，你会理解我，没想到到头来只有她能理解我。”我微微抬头，看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啥。他道：“不过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好好考虑考虑吧。”
    一阵风吹来，乌云尽数散去，夜幕虽然早就来临，但月亮所照之处，柔软细腻，很是温馨。
    我正要告诉他我已经做好不悔的选择，一个太监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他听完，打发太监离开，蹙眉对我说：“额娘身子欠安，我得赶过去看看。你好好想想吧，有时候，选择合适的比选择挚爱的更好。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的雄心壮志重要，因为我的面前只有这一条路。”
    他提步要走，我叫住他，诚挚的说：“奴婢斗胆提醒八爷，希望八爷不要过分沉溺于众星捧月的幻境中，那里迷雾重重，会影响八爷正常的判断力。”八爷高雅回头，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淡淡笑几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心道，是的，有时候，合适是比挚爱更好。可是，皇位对于你来说，真的是合适的吗？
   第八十四章—失而复得
      更新时间:2010-6-1 11:55:47 本章字数:4553

    康熙五十年秋塞外草原
    一大早，所有的八旗好男儿随康熙行围打猎。晚膳后，姐妹三人坐在帐篷内，互相对望良久，同声说出“骑马去”三个字。
    天空还是很幽蓝，草原还是很广阔，野花还是很缤纷，可我的心却无比的沉闷。
    四爷五天前来热河给康熙请安，期间见了四次面，每次都想试着跟他说话，毕竟，成不了恋人，做个普通朋友还是可以的。要是连话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再次走进他的心？可是试了好几次，他都不理不睬。面对他毅然决裂的态度，在感叹他果真是位说到做到的真性情男之余，不完整的心跌地摔碎，连块残片都找不到。
    语薇柔声问：“姐姐，你怎么了？”我打望一眼天边的浮云，低声说：“姐姐没事。”语薇轻轻摸着马鬃，缓缓道：“凡事要往好处想，思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容易迷失方向，我现在就已经学会不去想没准的事了。”我眉头一拧，诧异的看着语薇，“我正想问你，你对八爷是不是……”
    “姐姐，不要问了，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一生。”说完，大声唤前面的乐蕊。乐蕊停马等我们跟上，笑着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姐妹三人来比比马术吧。”我轻叹口气，挤出一丝笑，“你们两个骑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语薇和乐蕊互望一眼，一人安慰我几句，策马狂奔。
    我低头遛了一会马，掏出八年前誊抄的有关四爷爱好以及自己评述的丝帕，心道，物在人不在，造化真会作弄人，活生生的他站在面前，我却要当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见礼道安。也许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谁叫我顾虑太多？
    不知道遛了多久，淙淙的流水声传来，抬头看，百丈外，一条蜿蜒的小溪流向未知远方。
    我收好丝帕，轻扬马鞭，狠抽马屁，霍斯嘶叫两声后狂奔，闭眼眨眼间，来到溪边。下马后，边抚摸霍斯的鬃毛，边在它耳边低语：“幸好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不然，我真的很孤寂。”
    我把缰绳栓在溪边一棵小树上，拣了块干净的石头，腿曲成八十度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靠在胳膊肘上，望着碧波荡漾的溪面出神。
    思绪百转千回，再次回神定睛看，前一刻还是蓝天白云的溪面出现一张脸。这个人看着很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观察之际，忘记回头，只是莞尔一笑，算是打招呼。刚收笑，脸影消失。侧头看，一个高大的男子在身边站定。我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待站稳，他却已经坐在石头上。
    俩人一人站一人坐，一俯视一仰望，互看一眼，相视一笑。我正打算坐下，他却迅速起身，我只好挺起腰杆站直。
    眼前的男子，着黑色长袍，腰上扎黑带，带上挂着一把银白色镶着红宝石的环形短刀。脸型方正，浓眉大眼，鹰钩鼻，厚嘴唇，长得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他站定后，朝我行个蒙古礼，未等我开口，抢先说：“我们似乎见过好几次面了。”我笑道：“我也觉得很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盯我一会，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边在脑海里搜索，边赔笑，想了好一会，就是想不起来。
    他蓦地停笑，托着自个儿的下巴道：“你这身红装很特别，如果我没记错，上次落马的那个人就是你。如果是你，那可是我救你回去的。”我“啊”一声，看着身上的绸缎骑装，笑道：“原来是您救了悠璇一命，悠璇真是失礼，两年了，还没向您道谢。”
    说完，做了一个万福。他罢了罢手，“小事而已，况且我把你送到营地外时，已经有人来接你了。现在细想，三年前，在草原区看我射箭骑马的那个人也是你吧？”我转动双眸，细细回忆，“是的，那日悠璇陪十八阿哥去草原区放风筝。”他再次发出爽朗的笑，拍了一下手，高兴的说：“如果没有看错，在行宫内，戏水大笑的是你，目送我离开的也是你……”我看着他不断翻动的厚嘴唇，有些傻眼。难怪看着熟悉，原来我们已经在不经意间见了好几次面。
    他说完一大堆话，望着溪面，喃喃自语：“原来跟我有缘的人不止你一个，不知那位喜欢吹箫的人是谁？”这几句话虽然很低，但已经被我听到。我心一动，笑着激动的问：“你方才是说吹箫的人？”他重重点头，“第一次听到那只曲子是在……”
    我抚摸几下快要跳出胸口的心，抢先一步说：“五年前的中秋。”他瞪大双眼，吃惊的看着我。我微笑着点头说：“那晚皇上在南山积雪亭招待蒙古王公，有人弹奏《阳关三叠》……”他“哎”了一下，“那首曲子是我弹的。”我杏眼圆睁，不可置信。
    接下来，我们边骑马边慢慢交谈。谈到最后，终于弄明白了未见面的两人是如何沟通的。
    五年前的中秋前夕，我和十三爷还有十五爷听到的琵琶曲《十面埋伏》是他弹的。那年中秋晚宴后，他记住了《断清秋》的调。四年前的中秋，雅阁上空响起的《断清秋》是他弹的。不但如此，他还记下《婉婉语》的调。三年前，因为康熙和太子的关系闹僵，谁也没心情弹曲，所以那一年的中秋，什么声音都没有。两年前的中秋，《断清秋》继续响起，《婉婉语》也在空中回荡。去年篝火晚宴那晚，我听到的琴音是他弹的。后来我匆匆寻找琴音来源时，他也在寻找箫音来源。所以互相寻找的两人恰好错过，不过好在他捡到了十三爷送给我的短箫，也算是因祸得福。八月初，他的儿子生病，他没等到八月十五就匆匆回去，自然听不到琴声。
    遇到音友，还找回被他拾去的短箫，回营地的路上，心情分外畅快。晚上躺在榻上，乐滋滋的想，短箫失而复得，音友也找到，我和四爷的感情是不是也有峰回路转的可能？再过一月就是中秋，还会收到他的信和礼吗？
    ————————————————————
    当完值，走到帐前，掀起帘子进帐，坐在软榻上的十五爷迅速闪到我面前，“四哥明天就要离开营地回京了。”我心一紧，还没跟他说上话，就又要分开吗？
    “悠璇，悠璇。”十五爷低声唤，我“哦”一声，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十五爷柔声说：“不是一直想见四哥吗？快去吧，天已黑尽，明天四哥还得早起赶路，太晚四哥肯定都歇息了。”我放下水杯，淡淡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根本不想见我。”十五爷道：“我恰好要给四哥说些事，你就当是陪我，好不好？”我犹豫一会，默默点头。
    和十五爷匆匆走到四爷的帐门外时，有些犹豫。十五爷拍了下我肩膀，朝候在门外的侍卫挥手。侍卫微微颔首，迅速掀起帐帘。
    我缓缓抬头，帐篷正中央，桔黄烛光下，四福晋正在为四爷扣扣子。四爷两只胳膊垂直放松，半仰着头，漫不经心的紧盯帐顶。四福晋扣完扣子，接着整理他的衣领，在抚平他胸前几块小褶皱后，嘴角微抿，留下浅浅的侧笑。
    十五爷碰了碰我胳膊，轻轻叫了声“四哥，四姐”。四福晋回头，报以一个端庄娴雅的笑。四爷瞟我一眼，淡淡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十五爷轻扯一下我袖脚，快速进帐。我莞尔一笑，跨着小步前行。刚跨两步，四爷说了句“我要歇息”，掉头走到屏风边，身影一闪，钻进帐篷里间。四福晋向怔在当地的我招手，十五爷回头拉我胳膊，我挣脱他的手，目不转睛盯着轻纱屏风。
    屏风上绣了四株黄绿蕙兰，水仙瓣初绽，似合非合态，像在细细低语，又像浅浅微笑，可谓柔柔姣美。几十片细叶簇簇拥护，风姿绰约，可谓刚刚劲美。微弱烛光照射下，柔刚并济的蕙兰丛虽然一块暗一块明，但却楚楚动人眼，朦胧美感不胜收。
    蕙兰在阳春三月才会散发浓香，茶花花期在初冬初春之间，二者相差一季，只有相望的契机，没有相遇的缘分。他是傲幽谷雅君，我是洁白如玉茶，但不再是他手里的那株。既然他铁骨铮铮，爱憎分明，讨厌欺骗，那就放开这朵枯萎的山茶，采摘一株淡雅的春兰来陪衬吧。
    这样一想，掉头就走，没有一丝犹豫。虽然姿态还算优美，但只是强撑出来的假象。勉力款款走了十几步，不顾十五爷的呼喊，撒开腿狂跑。或许是速度太快，表情吓人，迎面而来的人纷纷让道。跑了一会，索性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断线的风筝，风往哪里刮，就飘向哪里。
    风很大很猛很无情，瞬间把我刮到营地外的大草原。我跨在霍斯身上，迎风挥舞马鞭，使劲抽打马屁，在心底对自己说：忘记吧！忘记紧握，忘记七指触动；忘记初吻，忘记温暖怀抱；忘记低唤，忘记宝贝二字；忘记簪子，忘记最真之心；忘记信笺，忘记涓涓俊字；忘记誓言，忘记与子偕老；忘记承诺，忘记非君不嫁；忘记预言，忘记三世缘分……
    再三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哭，但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扑簌直下，随风飘落一地。
    谁说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这片冷漠无情的大地留给我的除了全心的相思，就是满身的伤痛。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宁愿只身痴守中秋，哪怕只有一片鸿叶寄相思，也好过生生离别刺心眼。语微说得对，我思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容易迷失方向。可我当初选择沉默真的有错吗？有错？似乎没有。没错？似乎又错了。我那样做，会内疚会伤痛，但不会后悔不会遗憾。如果时光能倒回，我还是会选择沉默。
    一路策马一路胡思，也不知道在外面逗留多久。下马后，头昏沉沉的，料想是吹了一宿风，得了伤寒。如此很好，大病一场，就彻底跟他说拜拜。闯入清朝十一年，虽然已经被磨得没有多少现代人的个性，但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管他原谅不原谅，我不管了，不想管了，懒得管了。
    牵着霍斯，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挪动，强撑着身子往营地走。走到营地大门外时，看见四爷、十五爷和十六爷带着几十个侍卫匆匆往外赶。隐约听见四爷厉声说：“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找到，不然统统受罚。”话毕，十五爷着急的声音飘来，“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十六爷缓声说：“马厩那边的张管事说悠璇牵马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已经四个时辰了，草原这么大，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四哥、十五哥不要着急，天马上就要亮了，寻个人不是难事。”
    夜风呼呼刮来，冷飕飕的打身，可我的心却暖暖的。离开他只有四个时辰，他就开始亲自找我，表明他很关心我。他说不原谅我，但是没说忘记我。他摔坏滇血碧心镯，但没说此生不娶我。
    这样一想，心中那股已经熄灭的火焰重新冒出一丁点火星。我含泪大笑，本想快跑过去说我没事，但迈了两步，顿觉天旋地转，沉沉的身子瘫软下去，耳边传来深唤我名字的声音。
    身子刚触地，熟悉的味道飘来，一个宽大的怀抱向我敞开。我勉力睁眼，是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虽然天很黑，但借着昏暗的灯笼光，还是看出他淡淡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我紧紧拽着他衣袖，凄声说：“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一定不要忘记我，也不要一直不理我。答应我，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说完这句话，意识渐渐模糊，晕倒的那一刻，觉着自己是幸福的，因为这次他终于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拥着我。
   第八十五章—姐妹情合
      更新时间:2010-6-1 11:55:50 本章字数:3529

    康熙五十年秋塞外草原
    金秋九月，草原一片黄澄，一阵风刮进帐内，虽然有些冷，但心却是暖和的。我静静的站在帐门边，回忆十五爷转述四爷说的“我答应你”四个字，一丝浅笑挂嘴边。
    “姑姑，尔嘉帮您梳头。”尔嘉把我按在矮凳上，我“嗯”一声，缓缓抬头，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瓜子脸。
    肤胜皓雪，没有胭脂水粉的装扮，显得素雅圣洁。柳眉杏眼，清澈的双眸少几分抑郁，多几分欢愉。左右凝视，上下打量，没有忧容，只有期待。容颜还未逝去，心也开阔很多，或许这就是幸福即将开始的预兆。
    那日晕倒醒来已是当日迟暮，缓缓睁眼，一道缤纷的晚霞光映在帐顶。轻轻侧头，鲜眉亮眼的采蓝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欣喜若狂，用指甲使劲掐了掐指头，确定不是做梦后，笑着正要开口，她抢先道：“你终于醒了，我该回去伺候德妃了。”说完，起身就要走，我抓着她的手，“既然来了，陪姐姐说说话好吗？”她微一迟疑，依言坐下。
    我仔细打量她良久，笑道：“你还好吧？”她轻轻拉开我的手，淡淡的说：“德妃对我很好。”我“嗯”一声道：“来这里多久了？”她看着帐外，道：“刚来。”
    “姐姐可算醒了，要是再不醒，采蓝怕是急得要跺脚了。”环秀端着托盘迅速进帐。“这里有我，你先出去吧。”采蓝接过托盘，环秀莞尔一笑，撩起帐帘离开。我撑起身子半卧在塌，想着环秀的话，心里乐滋滋的。
    采蓝拿起勺子，边凉药汁边说：“十四爷早上回京时，说姐姐得了伤寒，嘱咐我有空来看看姐姐。还说姐姐情绪不好，有空要多陪陪姐姐。”我看着她认真淡然的样子，轻轻问：“你不怪姐姐了？”
    她舀了一勺子药汁，送到我嘴边，叹口气道：“说句实话，采蓝至始至终都没有怪过姐姐，采蓝不愿意理姐姐，只是觉得姐姐对十四爷太狠心了。十四爷既然已经坦然接受姐姐喜欢四爷的事实，采蓝要是再对姐姐漠然，十四爷怕是会恼采蓝。”我喝完药，鼻子一酸，柔声说：“你以他喜为喜，以他悲为悲，你对他的情意当真是……”
    “姐姐不要这样说。”她收好药碗，把蜂蜜水递给我，闪动晶莹的双眸，嫣然一笑道：“在采蓝心里，十四爷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水华，是纯粹坦荡如精金、温润无暇如良玉的君子，采蓝要是有一丝杂念，会觉得冒犯了他。采蓝不求别的，只求偶尔能远望一下他便好，要是可以和他畅谈，采蓝此生足矣。”
    黑夜来袭，晚霞一点点消逝，颜色没有先前那么缤纷，淡淡的黄光印在采蓝带着浅笑的粉脸上，纯洁淡雅的气质显露无疑。
    我再次去拉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只是笑着看我。我抚摸她微红的脸颊，柔声说：“几年没细瞧，你消瘦不少。”她笑道：“采蓝没事，倒是姐姐的身子不好，可得注意。”我紧了紧拉着她的手，重重点头。采蓝幽幽的说：“雪珍的命真苦。”我心口微颤，沉默了会道：“雪珍不在了，姐姐希望我们能友好的相处下去。”采蓝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采蓝永远都会记住这份姐妹情……”
    “姑姑，姑姑……”尔嘉轻轻推我肩膀，我“啊”了一声，发现自己又在神游太空。忙回过神，看向镜中的自己，秀丝高挽，娥眉翘髻绕，朱钗独斜插，虽然不施粉黛，但容颜靓丽，也有些华贵的气质。
    我瞧了一会，笑着嗔道：“这还是我吗？”尔嘉拿起一朵浅粉秋菊，笑道：“这是十五爷派人送来的，姑姑本就天生丽质，菊花插在姑姑的旗头上，更显端庄大方。”我左看右瞧，满意的说：“尔嘉的手真巧，这样的发髻也只有你才梳得出来。”尔嘉笑着谦虚几句，为我梳理额前的刘海。
    和尔嘉聊了几句，小玉福匆匆进帐，“曹姑娘，皇上方才大怒，摔光书案上所有的东西不说，整个帐殿的人都陪着挨骂受罚。李公公让我捎话，请姑娘赶快过去。”我心一紧，又出什么事了？一轮更强劲的暴风雨就要袭来了么？
    我打发尔嘉离开，随小玉福出帐，小声问：“知道是什么事吗？”小玉福看一眼周围，低声说：“皇上接到密报，步军统领托合齐自皇上出塞后，一直和太子保持密切的联系，行事颇为诡秘。皇上又急又怒，暗骂太子大逆不道，顽固不化。李公公担心皇上的身子，就差奴才来请姑娘。姑娘得了伤寒，本来不该来打扰的，但眼下也只有姑娘能劝劝皇上。”我罢了罢手，边快步走，边默默分析里面的复杂关系。
    托合齐原为安亲王家人，后转为内务府包衣，曾任广善库司库。出身虽然卑微，但因为是定贵人的兄弟、十二爷的舅舅，很受康熙信任，于康熙四十一年六月出任步军统领。
    步军统领是是京师卫戎部队领头人，直接负有保卫皇帝的重责。康熙命他担任此重职，是莫大的恩宠，但托合齐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曾经做过很多欺罔不法的事。托合齐的不法行为引起很多大臣的不满，也有很多大臣参劾他，但康熙一直采取宽容态度，始终没有深究。两年前，多罗安郡王去世，托合齐在丧事期间多次纠集部分满族官员在都统鄂善家宴饮。有人密报给康熙，此类做法本是禁止的，但康熙认为宴饮可以酌情处理。后来康熙知道参加宴饮的人员除步军统领托合齐外，还有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和八旗部分军官时，认为托合齐一伙聚饮是为太子笼络狐朋狗党，非常震怒。
    太子复立，位置本就不稳，加上康熙大封诸位皇子，眼见对手的实力越来越强，太子哪有不加快结党营私步伐的道理？故而，对峙之势较之先前愈发毕露，夺嫡之战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波涌。皇子间互斗互争倒罢，毕竟表面上是一团和气，眼下最苦的是诸位大臣，不管做啥事说啥话，得罪太子不行，因为他是未来的皇上；得罪各位皇子不行，因为谁都有可能后来者居上；康熙这条龙更是不能得罪。这样一来，大臣们左右为难，小心游走，疲于奔命。康熙虽然多次下谕言及此事，但没起多大的作用。
    两年来，太子种种不端行为一次次传到康熙耳朵里，不管是确有其事还是栽赃嫁祸，康熙照单全收。眼下又得到太子和托合齐暗地勾结的消息，康熙怕是要下狠手。
    想到这里，暗伤万分，婉仪的命为何这么苦？要是太子被捉拿，她肯定得跟着遭罪。四年前流产后身子一直很虚弱，万一再受什么刺激，后果难以想象。
    惴惴不安际，帐殿已在眼前，我深吸口气，轻手轻脚走到帐门边，康熙正和两位蒙古王公谈笑风生。
    坐在龙椅右下方的是乌珠穆沁右翼旗的阿格王子，是刚认识两个月的音友。另一位坐在龙椅左下方，二十三四的样子，着纯黑蒙古袍，腰佩白玉宝石带，青丝乌黑浓密，用一根金绳捆绑，整齐桀骜的搭在右肩。勾眉浓密，似深郁的墨汁，眼睛虽是单眼皮，但却炯炯有神。鹰钩鼻高挺，双厚唇红润，看着有几分性感。仔细瞧两眼，发现他是哲里木盟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和硕达尔汉亲王班第的长子—罗卜藏衮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很欢，我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打扰，李全朝我招手。我嫣然一笑，迈着婀娜的步子走进。
    给康熙请完安，同环秀一起伺候康熙。阿格王子指着我笑道：“表弟，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交流了五年的音友。”罗卜藏衮布盯我一眼，微微颔首道：“嗯，表哥说的不错，的确是位貌美佳人。”我脸颊微红，忙道个万福，柔声说：“王子如此谬赞，悠璇羞愧的很。”
    两位王子嘴角同抿，相视而笑。一直没说话的康熙放下茶盅，道：“罗卜藏衮布，你额娘的病好些没？”
    罗卜藏衮布的额娘是简亲王济度的第三女，顺治的养女和硕端敏公主。端敏公主从小被接到宫中，由她的姨母、现在的皇太后亲自抚养。高贵的身份，优越的环境，使她养成了娇生惯养的泼辣性格，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刁蛮公主。
    罗卜藏衮布躬身行个蒙古礼，朗声说：“谢皇上关心，额娘已经没事，还让罗卜藏衮布明早陪她老人家一起骑马。”康熙抚须大笑，“那就好，自你阿玛走后，她身子有些欠佳，有时间多陪着点。”罗卜藏衮布说：“罗卜藏衮布一定谨记皇上圣言。”
    接下来，三人说些扬鞭策马、射箭行围的事，偶尔还会放声大笑。我看着康熙慈祥的的面容，猜不透他究竟会怎么处置太子党。伺候他吃吃喝喝的同时，思索着该抽空去给婉仪请安。
    时间飞逝，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绕到当空，再从当空绕到西边。临近晚膳时，康熙设宴款待二位王子。我不随驾，跪安后，慢慢向自己的帐篷走。
  正文 第八十六章—泪痣传说
      更新时间:2010-6-2 20:46:12 本章字数:3127

    康熙五十年秋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里，芳渚临流重檐方形亭内，密贵人和尤贵人坐在柔软的毡毯上，一面欣赏美景，一面低声交谈。
    此亭三面临湖，亭前空兀于水，斜侧方有一块长满芳草的小沙洲。亭尾横亘于岸，岸边巨石峭立，上面长满苍苔紫藓。与亭子左方遥遥相望的是万壑松风殿，与亭子右方隔湖对峙的是如意期。三处建筑三三对立，列于三角形的三个点上，形成独特的三角式胜景。
    密贵人笑说：“皇上曾经以此景为题，写了一首诗，妹妹知道吗？”尤贵人点点头，低笑道：“堤柳汀沙翡翠茵，清流芳渚跃凡鳞。数丛夹岸山花放，独坐临流惜谷神。”
    话刚落音，密贵人拍了两下小手，操起吴侬细语，“整个后宫，就妹妹对皇上的诗词字画了解的一清二楚。”尤贵人莞尔一笑，嘴角印着两只小酒靥，侧头对我说：“本来是叫你陪着一起赏湖的，你不看风景倒罢，还一直拉着脸。”我强撑着笑道：“悠璇看两位主子阿娜的身影就够了，哪里用得着去欣赏美景？”
    两人相视一笑，密贵人招呼我坐到她旁边，抚摸着我鬓边，蹙眉嗔道：“你最近愈发的不爱笑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还未找个借口回她，尤贵人接过话茬：“思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容易想不通。”我微怔，盯了眼她满是诚挚情意的脸，重重点头。密贵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喃喃念叨：“日子过的真快，眨眼间，两个儿子都已成婚，胤祄离开我也快三年了。”
    亦凝秀眉紧蹙，双眸哀怨惆怅一起涌现，肯定是想起只有两个月就夭折的小公主了。我走到她旁边，半屈着腿，柔声说：“两位主子不要难过，此时此刻，小阿哥和小公主在一个满是鲜花的地方成长。那里没有病痛，没有悲楚，他们一定会幸福快乐的。”
    她们俩一人轻轻点头，一人深深叹气。密贵人拉着尤贵人的手，低声说：“以前我不爱出来凑热闹，但自从认识妹妹后，心绪明朗许多。以后我们一定要时常聚聚，不去想那些伤心事。”尤贵人用手绢擦干腮边的泪，幽幽的说：“幸好有姐姐在亦凝身边，不然亦凝真的很孤寂。只要姐姐不嫌弃，亦凝很乐意和姐姐在一起。”密贵人叹了几声气，把尤贵人揽在怀里，两人同时望向万壑松风殿。
    对岸传来一阵嬉笑声，定睛一瞧，康熙正和几位汉族女子乐在其间。那位坐在康熙旁边的是今年年初为康熙诞下二十一子的熙贵人，十八岁的温婉碧玉女，风华正茂俏佳人，却陪在一位风烛残年的垂暮老人身边。即使现在得到几分宠爱又能怎么样？十一年后，终归要搬进高高的慈宁宫，日日与青灯为伍，夜夜与独烛共眠。
    看了一会，收回眼光，心道，密贵人是个幸福的女人，至少，她得到过康熙十几年的宠爱，而且还有孝顺的儿子儿媳侍奉左右，一辈子可以说是其乐融融。而视康熙为一生挚爱的尤贵人，二十四岁的亦凝，一生只能在寂寞无聊的深宫内做一株茕茕孑立的细软柳。
    又一阵莺欢燕舞的笑声传来，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沉溺于游戏间的几位女子，默默问，那是发自肺腑的真笑，还是为博君欢心强装的笑？她们是因为被逼无奈才进宫，还是心甘情愿去侍寝？她们想过康熙百年后漫漫人生路该怎么走吗？她们想过青烟袅袅的孤寂日子如何打发吗？那堵高高的紫禁城墙外，是否会有至亲的有情郎驻足凝望？千百个问题，千百个人有千百个答案，哪个是她们的最佳答案，恐怕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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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婉仪请安时，婉仪正在不太光明的烛光下绣着什么。我起身后，她把绣花绷子伸到我跟前，高兴的说：“这是我给胤礽绣的。”我笑着接过绣花绷子，细细打量。
    这是块菱形的红色锦帕，材质是绸缎绢丝，上面绣着几缕绿色的水波，两只紧紧依偎的鸳鸯在水面上相亲相爱，鸳鸯旁边，绣有几行字。
    刚瞟到“一剪梅”三个字，还未细看内容，婉仪一把抢过锦帕，笑着嗔道：“不许看。”我伸手去抢，开玩笑道：“是不是给太子写的情诗呀？”她把绣花绷子交给韵寒，抓着我的手，轻轻拍了下手背，佯怒道：“没大没小，都说了不许看。”我笑着收回手，陪她一起坐在软榻上。
    筱柔给婉仪沏了壶茶，为我端了杯白水。我瞥一眼她的杯子，茶叶卷曲如螺，茶水银澄碧绿，正是芳香袭人的洞庭碧螺春。
    我笑道：“如果悠璇没有记错，太子最喜欢的茶就是碧螺春。”婉仪轻轻啜了一小口，点头说：“是啊，胤礽喜欢这个味，说它淳口爽滑，喝后回味无穷。”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心道，还是白开水好，多喝可以养颜。
    婉仪拿起手绢擦拭双唇，柔声问：“为什么喜欢喝白水？”我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说：“一杯白水，看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其实里面包罗万象。”婉仪“哦”一声，微笑不语。我看着她的泪痣，道：“在我们家乡，有一个关于泪痣的传说，你有没有听过？”婉仪抬起手摸着右眼角，浅笑盈盈，“我没有听过，你说说看。”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家乡的传说，只不过是一段曾经在网上看见过的文字而已。依稀记得有两种说法，一悲一喜，婉仪的兴致这么高，那就拣浪漫美好的说。
    我清了几下嗓门，动情的说：“泪痣由喜泪，乐泪，欢泪，悲泪，怨泪，哀泪等几种泪水凝结而成。或红或黑或褐的色泽，包含缠缠绵绵浓浓的痴意。泪痣，是因为前生魂归之际，爱人抱着他哭泣时，泪水落在脸上凝固形成的。这是真爱永远的印张，是三生之后重逢的标记，是转世轮回都抹不掉的痕迹。有泪痣的人，一旦遇上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们就会一辈子不离不弃，直到彼此身心逝去，而他也会为对方偿还前生的眼泪。”
    韵寒多点了几根烛火，屋里霎时亮堂很多。婉仪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表情也很丰富。先是莞尔笑着；接着紧蹙眉头，双眸望着烛火转都不转；然后莹珠滑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我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都是传说，不能当真的。要是太子看见你这样，肯定会责罚悠璇的。”她擦干眼泪，低声说：“不碍事，他今日去太子妃那里了。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我希望命中的那个人就是胤礽，不过……”
    她起身走到屏风边，摸着上面的美人，凄凄的说：“姐姐的右眼角也有这么一颗痣，姐姐一生只爱胤礽，我不能和姐姐争，不能和姐姐争。我还是把他让给姐姐吧，毕竟姐姐在先，我在后。要不是因为我，姐姐她也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
    我轻轻拍着她肩膀，柔声安慰几句，心道，太子除了样貌英俊、有点才学外，究竟有什么好，夺走两姐妹的芳心？想着半月前托合齐的事，不断叹气。
    婉仪拉起我的手，道：“明年就到出宫的年纪，有什么打算吗？”我鼻头泛酸，自嘲道：“我的命运不由天地定，不由父母定，不由自己定，能定的只有皇上，你说我能怎么打算？”婉仪紧了下我的手，柔声说：“以皇阿玛对你宠爱的程度，定然会给你指一门好婚事。”
    我摇头，淡淡的说：“如果可以，倒宁愿皇上在仲秋之际放我出宫，我真想回江宁常伴父母左右，平平谈谈过一辈子。”婉仪轻声叹气，换上一张娇柔的笑脸，“最近梦见保定的次数越来越多，胤礽说我是思虑所致。他答应我明年随皇阿玛巡塞后，带我回保定省亲，小住一段时日。”
    我听到此话，哀伤烦闷一起夹杂。康熙如此恼怒太子，他怕是没有机会了。弱不禁风的婉仪会扛得住那个残忍的结果吗？太子真的是偿还婉仪前生眼泪的痴情郎吗？
  正文 第八十七章—成王败寇
      更新时间:2010-6-4 20:26:13 本章字数:4856

    康熙五十年冬北京
    回京当天，康熙立即派人调查托合齐和太子暗地勾结的事。铡刀已经打磨锋利，罪名早已事先拟定，调查只是做做样子。第二日，康熙就拉开“切割太子党”的序幕。
    康熙先是以托合齐有病为由，解了他的职，任命隆科多为步军统领。后在畅春园大西门内箭厅召见诸王、贝勒、文武大臣等，宣称：“诸位大臣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受朕恩泽五十年，全是忠心耿耿为朕办事的人。不过有些人居然私下依附皇太子，这些人究竟有什么意图？难道是想结党营私，做乱臣贼子吗？”
    说完，当场逐个质问都统鄂缮，尚书耿额、齐世武，副都统悟礼等人。几人一致矢口否认结党营私，但下定决心给太子下马威的康熙哪里会听，直接将其锁拿候审。此外，还下旨将已经解职的步军统领托合齐拘禁宗人府。
    我知道这个处置结果，暂时松了口气。还好目前没有累及太子，婉仪不会有事。但想着不能改变的历史，又忍不住哀伤。伤一会神，蓦地想起语薇和亦凝说的话，心道，不能思虑太多，不能思虑太多，我只是一个历史的过客，不能多管闲事。但我能眼睁睁的看着婉仪凄苦的过下半生吗？就算我忍心，若荣怎么会忍心？
    想着曹操，曹操就到，我迎上去开玩笑道：“听说雅馨生了个男孩？据说长得可像若大哥了。”若荣本来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一听我提及他的宝贝疙瘩，嘴角泛出一丝笑意，有些苍白的脸上多了几丝温色，“谁告诉你的？他才多大点呀？怎么可能看得出来长得像谁？”
    我呵呵笑说：“是男孩就肯定像若大哥，猜也能猜得到的。他应该会笑了吧？有机会抱进园子，让我饱饱眼福。”他点了下头，“冬至晚宴时带进来让你瞧瞧，你和小孩子似乎很投缘，让逸儿做你的干儿子，怎么样？”我欣喜若狂，拽着他胳膊大声叫好，柔声道谢。
    和他一起踏上延爽楼，看着林香山翠附近的秋景，心情很畅快。走了一会，若荣叹气说：“太子经此一事，实力大减，不知道会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我跟着叹气，无奈的说：“我不管他会想什么主意，我只是担心婉仪。”若荣双眼轻锁，蹙着眉头没说话。
    我们沉默着下楼，沉默着沿小溪流散步。散了会步，迎面走来几位太监和宫女，朝我和若荣行礼，若荣作了个起的手势，几人快速离开。
    “雅馨对我越来越体贴，事事细致入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荣忽的冒出一句话，我顿步，柔声劝：“已经是夫妻了，试着接受如何？两人在一起，多不容易啊。”
    他轻轻摇头，仰天长叹：“你以为我有很多真心吗？我最多只有两颗，一颗随贞儿而去，一颗留给了她。雅馨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但我对她真的没有感觉。相处两年，只是有些亲情。我曾经说过，我喜欢的女子，须是一位如水般纯净温柔的女子。而她，就是这样的女子。花灯浅处的丽影，月下溪边的歌声，已经深深印在我心上，永远也抹不去。”
    我“哦”一声，不再说话，走到溪水和河流交汇处，蹲下身子洗洗手，抬头看立在高处的鸢飞鱼跃亭，笑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提这些烦心的事了，我们去亭子里望鸟观鱼。”若荣轻轻点头，和我一前一后迈上台阶。
    ————————————————————
    从塞外回宫后，和四爷见了好几次面，可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有时候真怀疑当时晕倒后四爷根本没说那四个字，但又不敢向十五爷确认，因为我怕他说出心中所想的答案，连欺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胸口发闷，觉着有股东西往外翻，呕了几下，却是什么都吐不出。估摸可能是思虑的事情太多，心情抑郁所致，忙集中精力轻轻呼气，轻轻吸气，反复几次，心顺坦些许。
    一杯热水下肚，胸口不再憋闷，坐在书案边翻了翻《悦心集》，想起那幅用丝绸包着的画，决定拆开看看。
    拿出画，解开丝绸，缓缓展开一尺，墨黑梅枝和粉红梅花映入眼帘。
    我曾经说他是四君子的结合体，难道是一幅梅花图？
    带着疑问，往下拉半尺，除了梅枝和梅花，梅干也露了出来。
    还真是一幅梅花图啊？
    我不甘心，继续拉了半尺，竹叶和竹干相继出现。
    难道是画中四君子图？那接下来岂不是兰花或者是菊花？
    想了想，一寸一寸拉，拉了五寸，是空白的纸面；再拉五寸，还是空白的纸面。我轻轻摇头，继续拉，拉了半尺，一头乌黑浓密的高髻出现在眼前。
    难道是美人赏梅赏竹图？
    我深吸三口气，闭眼数“一二三”，完全展开。
    睁开眼，不由得惊呆，因为画中人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悠璇。不过看年龄，应该只有十四五岁。
    画中的我，身穿粉色白碎花纯纱裙，左手持镜，右手拿簪。表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既喜悦又忧虑，既快乐又哀伤。简单的穿着，淡定的举止，优雅的气质，再加上细腻的画法，当真是出人意表。
    我盯着画面，心道，没想到他字写得漂亮，丹青功夫也不赖。
    放下画卷，思绪万千，忽而绽笑，忽而撇嘴，忽而抽鼻，忽而叹气，最后留下的，是两行甜蜜苦涩夹杂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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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听到良妃薨逝的消息时，十分诧异。前几天不是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吗？怎么会突然辞世？她未过半百，芳华还在，就这样匆匆离开？想着第一次见她时她淡雅的气质，想着八爷被锁押时她担忧的神情，想象康熙骂八爷是辛者库贱妇所生时她无声的泪水，想象久病到死康熙未看一眼时她破碎的心，不禁酸楚的叹：帝王的爱情当真薄如纱，淡如水。他是因为有新欢忘旧爱？还是因为厌恶八爷，连同床共枕过的妻子也一起厌恶？
    我整了整思绪，问前来说这个消息的小玉福：“八爷现在怎么样了？”小玉福轻叹口气，“据十四爷说，八爷痛苦万分，悲恸不已。从良妃薨时起，滴水未沾，滴食未进，已经在灵前跪了两天一夜。八福晋当初劝了一会，见不顶用，也跟着跪。两位主子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良妃就八爷一个儿子，娘俩母慈子孝三十年，感情自然深厚。八福晋视八爷为挚爱，当然不忍心他一个人受罪。
    我小声问：“皇上有去吊唁娘娘吗？”小玉福缓缓摇头，我苦笑一下，对他罢了罢手，他打千离开。
    呆呆坐了会，乐蕊的身影出现在屋门，我见她脸无血色，眼神忧郁，忙说：“乐蕊，皇上一定会查出科考舞弊的真相，也一定会还江南考生一个公道，你不要担心。”
    江南贡院科考发榜当日，获得举人功名的秀才中，有十三人来自苏州，大多是富裕盐商的儿子，根本没有真才实学。而才高八斗的学子纷纷落榜，连乐蕊心中那位学富五车的才子也榜上无名。江南士子一片哗然，声称有江南乡试的主考官受贿出卖举人功名，与阅卷人通伙作弊。出于义愤，他们把考场匾额上的“贡院”两字涂写成“卖完”，还有的考生直接将财神泥像抬到夫子庙里。康熙收到奏折后龙颜大怒，忙派人火速前往审理此案。
    乐蕊轻叹口气道：“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苏哲。”我倒杯水递给她，问：“苏哲欺负你了？”乐蕊放下杯子，低声说：“她平时仗着安文轩的宠爱，骄纵蛮横我都可以忍。可一连半月没来请安，就有些失礼。今早我差宁儿去问，她丫鬟说她有了喜脉，身子不方便。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有心就好，来不来都没关系。坏就坏在她偏偏来了，来了不说，和我在花园散步时，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却一口咬定是我推的。孩子没了，我也替她难过。但安文轩不分青红皂白，狠狠骂我。我气极，给了他一巴掌。他摔门而去，说要向皇上陈奏休了我。”
    “碍…”我怒道：“安文轩太过分了，我一会找他去。”乐蕊嘴角一撇，淡淡的说：“休就休，反正我跟他没有一点感情。我只是怕万一事情闹大了，丢了阿玛的脸，丢了曹家的面，那就真不孝，所以提前给大姐说说。”我在屋里踱会步，厉声说：“如果他真敢这样做，我定不饶他。”乐蕊苦笑着摇头，“算了，这事就随他去吧，现在我只求明年二月快点到，和他见上一面，也就心满意足。”
    我走到乐蕊身边，拉着她的手，反复嘱咐：“如果有什么事，就派人给姐姐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吵架。我们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让阿玛和额娘担心。”乐蕊蹙眉，嘟哝着嘴说：“我知道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给姐姐强调，如果他要这样做，大姐不用替我在皇上面前说话。我该走了，不然带我进园子的二姐夫怕是该着急了。”
    她说完这话，掉头就走，我怔在门前，叹了半晌气，心中有万千股愤怒的火，却又找不出合适的方式释放。
    ————————————————————
    乾清宫内花灯盏盏，响乐震天，除夕家宴正如火如荼进行着。我候在康熙身边，得闲的当口，刻意不去看四爷，把眼光锁定在八爷身上。
    悲痛的八爷在良妃灵前跪了三天三夜，得了重病，一直卧床在家。此时的八爷，气质还是雍容华贵的，但脸上的病容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丧母固然痛苦，但父亲冷漠的态度怕是更让人心寒。一个月过去，康熙自始至终未去良妃宫里凭吊。不但如此，还骂八爷假仁假义，沽取孝名。
    坐在他旁边的八福晋很细心，和别的福晋交谈的同时，不忘给八爷夹菜添酒。从这个角度望去，男俊逸女端庄，似乎很登对。但多瞅几眼，又觉着少点什么，究竟少点什么，琢磨一会，没琢磨出来。
    那日乐蕊说安文轩会向皇上陈奏休了她，我一直捏着几把汗。一个多月来，见安文轩未提及此事，稍稍放心。
    想起安文轩，觉着有点奇怪。表面上来看，他对乐蕊似乎没有感觉，但宁儿曾告诉我，他对乐蕊吃的穿的用的都很上心，连乐蕊一些小爱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说对乐蕊有感觉，但苏哲进门后，他没去乐蕊那里歇一夜。
    胡想之际，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康熙吩咐放烟花，王公贵族等鱼贯而出。我向李全告假，沿乾清宫广场慢慢踱步。
    “上次给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回头向瘦了一圈的八爷道安，八爷罢了罢手，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我莞尔笑道：“不用考虑了，奴婢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八爷曾经说过，人生就是一出戏，奴婢面对这出惊心动魄的人生戏，只愿做一个看客，不愿做戏中唱戏的人。”八爷沉吟良久，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同他一起看了一会半空中五彩缤纷的烟花，低声道：“奴婢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八爷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我是畅谈过的朋友，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八爷放手唱戏，不必有过多的顾虑。不过戏唱得好不好，全赖八爷的功底。奴婢希望八爷唱戏时不要太沉醉，免得过火候。当然，不尽心唱也是不行的，关键是要把握好肉眼和心眼的尺度。”
    话未落音，八爷嘴角轻轻一抿，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烟花一闪一闪，忽亮忽暗，八爷的表情却一直没有变。
    “谢谢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记在心底的。”说完，提步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笑道：“等这出戏唱完时，你我一定要小酌几杯。”我犹豫着点头，他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开，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着他落魄的结局，叹道：
    不羡紫微垣，无奈前生注。败寇成王自策谋，不赖东君主。
    入戏醉痴迷，出戏如何度？若站乾坤最顶颠，莫问魂归处。
  正文 第八十八章—天南地北
      更新时间:2010-6-6 10:23:23 本章字数:5263

    康熙五十一年春北京
    悠悠睁眼，屋内全是暖暖的阳光味。往窗边望去，两盆十八学士开得正艳。清风吹来，树枝连同花朵徐徐而动，发出簌簌声。定睛细看，黄光倾斜着射下，印在墙壁上，原来天色已经大亮。
    我掀开被子起床，刚把旗袍套上，门“吱呀”一声打开，雨琴和几位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雨琴服侍我梳洗穿戴完毕，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赞叹道：“大小姐穿着褂子就跟风流才子般俊俏不凡，整个京城的小姐们看见后，还不争相出门翘首打望？”我笑颜逐开，给她个小爆栗，手持羽折扇，一溜烟跑出屋子。
    康熙恩典，给我三天时间和进京述职的阿玛小聚，明天就要回畅春园，我准备上街散散心，顺便买点东西带回园，送给采蓝、环秀、尔嘉，还有小玉福。
    独自在人群里穿梭，不时去某个摊点凑热闹，不时买个小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不时尝尝从没吃过的小吃。总之，只要不在一隅天地，不管身处何方，我就是一只出了牢笼的小鸟，无比的欢欣。
    走到一家名为“涯古轩玉器行”时，我大步跨进，一个伙计边弓腰招呼边笑说：“请问公子需要什么玉？我们涯古轩的玉是全京城最好的，羊脂白玉、青白玉、岫岩玉、独山玉等应有尽有。”
    我举起扇子朝伙计挥挥手，自顾自的在几个柜前看。伙计讨了个没趣，当下不再说话，但仍然拉着一张谄媚的脸，紧紧跟在我身后。
    看了一会，一块刻着“福”字的圆形玉佩跃入眼帘。玉色漆黑如墨，质地通透，纹理精细，古朴典雅的样子和四爷高贵淡泊的气质很配，要是坠在他腰间，一定很潇洒。
    想到这里，收扇回袖，笑着伸手去拿，没想到一只洁白纤细的手和我同时伸向那块玉。当我的手心搭上纤手手背时，低低的惊呼声传来。虽然嗔怒和害羞一起夹杂，呼出的也只有一个“呀”字，但听着却是很舒心。
    我收回在她细嫩手背上轻轻滑过的手，握着扇子，躬身行礼，压低尖细的声音道：“对不起，在下失仪，请姑娘见谅。”
    一只素手在眼前轻轻晃，“不关公子的事，是小女子不小心，公子不必介怀。”
    软绵细润的音符就像宝珠落地的轻哗声，能在瞬间扣人心弦，拥有此等天籁之音者，定是位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
    我缓缓抬头，笑着向她射去一道和睦的春光。当看清眼前佳人样貌时，第一个反应是：完蛋了，我命中的克星怎么也跟着穿越来了？
    真的是她么？
    脑袋里闪出无数个大问号，回忆一遍她的音容笑貌，确认**不离十后，一下子怔在当地，双眼圆睁着直直盯向佳人。
    佳人着纯白色绣了大朵垂丝海棠花的窄袖衫，外罩琵琶襟浅蓝坎肩。头上戴宝珠连环簪，挽五彩银佩绳，青丝从削肩散落至腰，浓密似瀑布。瓜子脸洁白细嫩，没有半点瑕疵。额如凝脂雪，似蹙非蹙眉弯得恰到好处，不用笔描自成残月。杏眼含嗔含愁含情，泪光点点闪，郁波荡荡溢，很是惹人怜爱。巧俏鼻乖挺，嫣红唇香软，身材娇小如扶柳，静处之际，透出三分清秀，三分病容，剩下的四分，是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我不自主的向她迈进一步，她“呀”一声，轻轻后退，粉红双晕羞双颊，有股说不出的楚楚动人美。我低低的唤了声“穆瑶”，继续上前。她娥眉微蹙，两腮的红晕更浓，就似绚烂的晚霞。我又喊了几声，她笑着忽闪秋波眼，巧嘴一撇，掉头就跑，我忙追她到屋外。
    她的跑姿很优雅，就像一只可爱的脱兔，既轻快又柔软。我提步去追，边追边喊。她停步回眸一笑，美丽不可方物，热情的阳光都失色不少。
    在路人的啧啧赞叹声中，她朝我微一颔首，拐过弯往街的东边跑。我跑到拐角处，丽影消失，安静的巷子里没有一个人。
    我靠着墙面，抚摸剧跳的胸口，心想，两个人的相貌虽然很像，但年纪根本不符合。第一次见穆瑶时，她少说也有二十岁。和李伟泽结婚时，已经二十四了。方才这位姑娘最多十四五岁，而且不管是气质还是举止，根本不是争强好胜的穆瑶。
    看来是我多想了！
    我松口气，走出小巷，回到涯古轩玉器行，买下墨玉玉佩，小心翼翼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很久才放进衣兜。
    ————————————————————
    康熙带领诸皇子、进京述职的官员以及来朝的厄鲁特王子去南苑行围，我和尔嘉当值，自然一同前往。
    在树林外的凉棚里听了会嗖嗖嗖的箭声和嗷嗷嗷的动物叫声，觉着有些无聊，于是起身走向树林。
    狩猎时弓箭无眼，所以只在树林边缘散步。走到一棵大树下，耳边传来嘶嘶声和踢踏声。回头看，十五爷和十六爷策马而来。
    两人着银灰色戎装，头戴红缨顶珠凉帽，左手持弓，右手牵马绳，腰间挂箭壶，上面插满锋利的白羽箭。虽然算不上英俊潇洒，但却威武不凡。戎装一穿，更显挺拔玉立。
    十五爷下马，道：“这里危险，赶快回去。”我提步迎上，笑说：“随意遛遛就回凉棚，今日狩猎狩得怎么样？”十五爷摇头笑道：“那么多擅骑射的哥哥都在，哪里还有我发挥的余地？再说我也不喜欢这种场面，争争夺夺还不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表现。”我耸耸肩膀，微笑不语。十六爷乐呵说：“十五哥，我先过去，你也快点来吧。”十五爷点头说：“我陪悠璇聊会就来。”
    我和十五爷边往凉棚走，边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聊了一会，想着那件事，缓缓开口说：“十五爷，那次……”
    刚吐出五个字，没有勇气继续问，索性闭口不言。十五爷侧头看我，等我说下去。我抬头望着树林上空蔚蓝的天，心道，算了吧，还是别问了，免得天空蓦地阴沉。
    我笑说：“没事，你快去狩猎吧，不管怎么样，不能输了勇气。”十五爷点头，嘱咐我快点回凉棚，转身离开。
    “哎，十五爷等一下。”
    我叫住他，走到他跟前，为他整理有些斜的凉帽，柔声说：“帽子不太正，嗯，这样好多了，其实十五爷……”
    话到这里，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双眸里是我很久都没见到的温柔之情。
    这个小鬼头，又在瞎想。
    我迅速收回手，嘟哝着嘴解释道：“悠姐整理一下禑弟的仪容仪表不可以吗？”他眨巴几下狡黠的眼睛，憨憨笑两声，露出可爱的虎牙，俏皮的说：“禑弟看一会悠姐的花容月貌不可以吗？”说完，掉头就走。我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莞尔一笑，转身回凉棚。
    日渐偏西，打猎的人还未回，候在凉棚里的几十位宫女和太监都有些疲惫。正昏昏欲睡，响彻天地的号角声响起。我忙吩咐他们准备热水，毛巾，茶水等东西。
    还未见人，就听见康熙哈哈大笑道：“难得呀难得，从未见你这么勇猛过。你是今日唯一射杀了老虎的勇士，朕定要好好赏你。”
    我抬头，康熙一行人从一株大树后走出。康熙旁边的十五爷欠身说：“皇阿玛谬赞，儿臣汗颜。跟皇阿玛百发百中的箭法相比，儿臣惭愧得紧。儿臣只求没让皇阿玛失望，没让诸位哥哥见笑就好。至于赏赐，儿臣真不敢要。”康熙使劲拍两下十五爷的肩膀，笑着坐到龙椅上。
    边伺候康熙洗洗喝喝，边听他们讲行围的事，待各位主子尽兴时，太阳已经下山。
    打了一天猎，康熙很疲惫。回南苑寝宫后，我和尔嘉伺候他歇息，等到天黑，只身离开寝宫。
    走到寝宫外的假山边，安文轩扯着嘶哑的喉咙唤我。借着明亮的宫灯，发现他满脸苍白，似是很忧虑，忙柔声问：“不是已经回府了吗？怎么又来了？今儿累了一天，该好好歇息。”他连叹几声气，“他进京的途中出了意外，乐蕊听后当场晕倒，到现在还没醒。”我大赫，拽着他的手问：“他是指谁？”
    ————————————————————
    三千烦恼丝散落在枕头两侧，脸白似玉兰，没有一丝血色。月牙眼紧闭，睫毛三三两两纠结在一起，两滴泪珠挂在眼窝处，那不是之前残留的痛楚，而是睡梦中刚刚散落的心恸。
    我和语薇守在乐蕊床边，除了愁眉锁眼，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老天为何要开如此大的玩笑？他们两人生生离已经很痛苦，为何还要经受阴阳隔的死别？翩翩才子本是满怀报效朝廷的雄心坐船进京，参加会试，以求最终能站在殿试的考场上，让皇上亲自检阅。没想到一场没来由的坠河事件，让一切誓言和决心都化为水中月。那颗陨落在京杭大运河里的文曲星，此刻是凄声感叹命运残酷无情？是撕心裂肺叫着乐蕊的名字哀恸不已？还是含泪反复吟诵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如梦令》？
    守了大半日，乐蕊总算悠悠醒来，但任凭我和语薇如何劝，她都不吭声，只是瞪大双眼呆呆看着幔帐顶部。我陪她看了一会，缓缓道出秀才写的词：
    “彻夜苦思八股，迎日后湖闲步。伫立赏含桃，忽见钿头缠树。寻主，寻主，水畔撩波嬉处。”
    她的眼睑没有翻动半分，两行泪滑落，浸湿枕面。我边为她擦泪，边哀声说：“小妹，大姐理解你内心的痛，可你不要一直憋着，放声哭吧，哭出来会好受很多。”语薇抽动鼻子，呜咽道：“什么事情哭过就好，二姐曾经经历过这种痛不欲生的伤……”
    “二姐至少可以看到他，可我呢？永远不能，永远不能，永远不能……”
    乐蕊猛地坐起，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哀嚎道：“我要去找他，我要陪他一起消失，我要陪他一起消失……”
    语薇被乐蕊的吼叫声吓着，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瞪大眼呆呆站在床边。我死死抱着乐蕊的腰，她跟疯了般，双手在半空中撕扯，整间屋子都是她哭天抢地的绝望喊叫声。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为连理枝。我要化为一缕青烟，游荡在临清上空，我要陪他，我要陪她……”
    哀号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却无比的坚定，听着为之肝肠寸断，闻着为之黯然**。我和语薇边哭劝边把她往回拽，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狂风大作，门窗被吹开，哐当哐当声和哭咽呼喊声夹杂在一起，谱写一首愤慨气急、绝望无助的哀歌。
    又一个雷声砸开，乐蕊用尽全力，挣脱我和语薇的手。语薇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我身子不稳，只好连连后退。
    刚站定，乐蕊凄声大叫“我陪你同生共死”，用力的往门柱上撞。我想上前去拉，但双脚却被钉上一般，不能抬动半分，只能哭着大叫：“不要碍…”
    一个闪电划开，时间瞬时凝固，乐蕊的头撞在及时靠在门柱边的安文轩的胸口上。
    乐蕊发出一声闷响，双眼蓦地闭上，身子缓缓往下倒，头发随风飞舞，每一根都在颤抖哭泣。安文轩双手接住她柔软沉重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浓眉紧蹙，流着泪凄声呼唤：“蕊儿，蕊儿，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没有他，我会陪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沉，但却好亲切。七尺男儿泪尽数落在乐蕊雪白的脖颈上，冰凉刺骨却又热情似火，那是心痛的琼浆，是怜惜的晨露，是真爱的甘泉。
    我握着语微颤抖的手，和她一起失声恸哭。这一刻，我猛然明白，安文轩不是不爱，是爱到极致。是爱到不忍心戳穿那层窗户纸，抹掉她最纯洁的初恋；是爱到不忍心勉强她与自己同床共枕，共赴**；是爱到表面冷漠，内心火热，不放过她的喜怒哀乐，贪念嗔痴；是爱到即使被她气急掌掴，也只有一句谎言而没有任何抱怨；是爱到不忍心让她为情所困，为爱所伤，索性让自己成为那个替代品。
    雷声、风声和闪电声继续响着，安文轩把乐蕊抱回床上，轻轻为她盖上棉被，小心翼翼的整理她散乱的发丝。
    一根根抚平，一根根理顺，一根根放于耳际。
    他闪动温情脉脉的深沉单眼皮，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发动布满老茧手掌的柔软细胞，抚摸她嫩滑的脸蛋。他要把她悲喜夹杂的一生都捧在手心，精心呵护，不让外界伤她一分一寸、一丝一毫。
    我和语薇含泪带门出屋，站在走廊里，看一眼飘洒的雨，再看着靠在门边无声哭泣的苏哲，想着乐蕊生死相错的爱情，轻声念：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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