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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绝世之浮生梦醒（正文完&二番外） 　作者：明月醉流光


文案 
 
那一日，我聆听佛祖梵音，不为沧桑流转，只为寻你转逝的鼻息。
那一月，我看尽几世繁华，不愿参悟浮生，只愿重回几寸的桃林。
那一年，我独枕三千流水，不求如烟情网，只求抚触你散落的发丝。
那一世，我轻舀弱水一瓢，不怨为欢若何，只怨离世的化羽飞升。
那一瞬，我捻起血斑红叶，不望飘渺长生，只望与你拥抱苍茫尘埃。

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布衣生活 古色古香 爱情 
主角：君绾絮 ┃ 配角：任逍遥，沈丹青，君清羽（出场顺序排） ┃ 其它：水兰舟



　　第一章 帝姬
　　我捏着一枝桃花，脚步轻漫地走出树林。孰料我一抬头，便看见漆红色的门前站了两个身姿挺拔的锦衣卫。我心知不妙，连忙加快脚步奔了过去。两个锦衣卫却拦住了我，雪亮的刀锋交叉着横在我胸前，叫我进退不得。其中一个喝道：“哪儿来的宫女！不知礼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裳，不由苦笑。现在对他们解释我的身份，想来他们不会相信，即便信了，也不见得就能放我进去。毕竟，我的身份在这个宫里，委实没什么威慑力。
　　我惊惶地频频向里面张望，我知道母亲在里面，这个时候，她不知正独自面临怎样的困境。而我现在，却连门都进不了。越想越是焦急，幸而此时小桃忽然从里面跑了出来。我眼睛一亮，忙唤：“小桃！”
　　小桃看见我，这丫头鬼机灵，立刻拔高音量向着两个锦衣卫怒叱：“大胆！这位是堂堂三殿下，不可阻拦！”
　　所谓输人不输阵，姑且不论小桃说了什么，仅是她那大嗓门就让两个威武的锦衣卫怔了一怔。我不失时机地溜了进去，一路跑向了母亲的中央寝殿。进门果然看见母亲跪在地上，两边各站了一个老嬷嬷。而座椅上坐的两个人却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皇贵妃月氏和二公主天华。
　　贵妃月氏通身锦缎绫罗，满头珠翠。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桃花枝，摇着团扇轻笑：“帝姬好悠闲。”她旁边的天华嘴里发出不屑的哼声，瞟了瞟我没说话。
　　我平心静气地走到窗边，将手中的桃花□陶瓷瓶里，这才悠悠地走回殿中央，在母亲身边跪下，行了一个正规的宫礼，口中说道：“儿臣君绾絮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母亲侧头看我，恨恨地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过去看她。我理解母亲的心情，但此时此刻，我只能跪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当自身没有能力反抗时，顺从也是一种智慧。
　　半晌，贵妃月氏的声音才响起：“起来吧！”
　　“谢娘娘！”我站起身，终于转脸看了看母亲，她却把脸别到了一边。我道：“娘娘，我母亲身体不好，能否不让她跪？”
　　贵妃似是愣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你倒是有心。”这样说着却并不让母亲站起来，我不好再劝，只能心里轻叹。同是皇帝的女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则必须俯首低就，怨不得我母亲郁愤难平。
　　这时却听到天华公主冷冷地嗤笑声：“一个小偷，只配跪着！”
　　我吃了一惊，身旁的母亲已是面白如纸，想来一向刚强的她是气极了。可惜这宫里，最要不得强。我来不及想太多，立即道：“公主此言不妥，就算我母亲偷了什么，也实在轮不到公主来说，自我朝开辟以来，一直是以廉孝治天下，身为宫中之人，更应当为天下典范，从不曾有儿女指摘母妃之事。”
　　在我朝典籍中，皇帝的嫔妃不论阶品高低，都是公主帝姬的母妃，见面当受拜礼。但规定虽如此，遵守的却寥寥无几，位高得宠的还好些，不得宠的哪敢奢望公主行礼，又是反而要仰公主鼻息。我此刻搬出这一套，显然不能让人心底顺服。
　　天华果然勃然大怒，越发撒起泼来，指着我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教训我？！你母亲又是什么东西，配我行礼？！”
　　我心里暗叹，天华受的宠幸太多，宫中上上下下争着巴结她，小小年纪目中无人，只一味哄着父皇贵妃，在宫中横行霸道，谁人敢管？若是放在平时，我也懒得计较，可惜，今天我可不会让她如愿。
　　我沉沉下拜：“久闻贵妃娘娘圣明贤德，将来必会是中宫皇后，儿臣年幼无知，方才的话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娘娘教诲。”我这话诣在暗示你还不是皇后，做事悠着点，想要母仪天下，可不是自己做好那么简单。
　　此话一下去，我如愿以偿地看到天华怒目圆瞪，张口就要喝骂，月贵妃及时地眼风扫去，硬生生制止了天华的言语。我见她憋得双颊似火烧，心中甚为得趣。但月妃毕竟老谋深算，听了我一篇明褒暗贬的话颜色丝毫不变，只略略扫了我一眼，道：“帝姬所言极是，有些事，我本不想处理，但碍于身份，也只得做个表率，否则这三宫六院，我一个女子如何掌得住？帝姬如此明白，想来不要我多费言。”
　　我大呼上当，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逞一时意气，却忘了自己母亲的把柄还捏在人家手上，这可怎生是好。常听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今儿个自己轮上了。无奈之下，只好道：“不知我母亲……偷了什么东西？”话问出口我却也心生疑窦，我母亲几乎足不出户，况且以她的身份，在这宫中走动也颇多限制，如何能偷到堂堂天华公主的头上？
　　转脸看见我母亲惨白一张脸，手却死死地攥着，这时我才发现母亲的袖子里隐约有一截褚色露出，像是扇子形状。
　　那把扇子我知道，常见母亲独自把玩，有些时一看就是一整天，看着看着，眼泪无声地就下来了。依她的性格，我猜，这把扇子一定跟父皇有关。只是，我愈加疑惑，看母亲的样子，难道天华和贵妃是因为这个？
　　“哼！这清秋十二扇乃是陛下亲赏给贵妃和公主的，前儿发现少了一支，想不到竟是良媛拿了。”一个老嬷嬷迫不及待地插嘴。
　　我脑中飞速转动，清秋十二扇，扇面画了我朝十二座著名山水，据说是天下第一画师的手笔，灵动逼真，天下扬名。父皇多年前出游，一见之下心中喜欢，便下令收入宫中。没料到母亲整日宝贝的扇子，竟然就是这其中一支。
　　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这扇子定然是父皇与母亲情正浓时赏赐的，只是年月过去，父皇估计早已忘怀，而天华和贵妃此时正好看上了那些扇子，父皇便毫不吝啬地赏了出去，但清秋十二扇已然只剩十一支，依月贵妃的城府定然不会为了一把扇子如此兴师动众，多半是天华看上了，又得知在母亲手里，便拉了月贵妃来讨，而母亲定然不给，所以便争执若此。
　　当下我也不知该说什么，若说父皇赏了母亲，我又拿不出证据，她们也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我心念电转间，突然发觉月贵妃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我心中一凛，索性咬咬牙，豁出去了：“娘娘，这扇子是以前儿臣生辰时父皇赏给儿臣的，并非母亲所偷，娘娘明察。”
　　“哦？”月贵妃摇着团扇，“陛下赏给你的？何时的事情？”
　　“那时儿臣还小，具体时候记不得，大约是四五年前吧！”四五年前母亲正当隆宠，我跟着沾点光，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时一个侍女走过来，手里端着茶杯，走上前甜笑道：“娘娘，这是上好的龙井，奴婢亲手泡的，请娘娘润润喉。”
　　月贵妃接过轻轻抿了一口：“不错。”
　　那侍女立刻欢喜道：“谢娘娘！娘娘若是喜欢喝，奴婢愿意天天伺候娘娘！”
　　这把嗓音清脆甜润，堪比出谷黄莺。我不用看也知道是梅香，母亲的侍女。这姑娘心比天高，可惜却分到了不得势的母亲身边，每日里一心只想着找个高枝儿飞，今天可算逮到机会了。远远看见小桃愤恨鄙夷的眼神，我叹口气，难为她一片忠心。
　　月贵妃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话虽如此说，但帝姬一面之词，恐怕无法取信。”
　　这里天华又冷冷嗤笑，满眼轻蔑不屑。我略一沉吟，道：“娘娘喜欢此物，儿臣理当孝敬，只是儿臣自小佩戴此扇，感情深厚，一时半刻难以割舍，望娘娘宽限几日，最迟两天，儿臣一定亲自将折扇送去。”今日之大势所趋，我只能顺水推舟，我这话在情在理，月贵妃如若再行紧逼，反显得她度量小，所以她不会拒绝。有时候，顺水推舟，不失为缓兵之计。
　　而两日后，这把扇子将再也不属于她们了。
　　贵妃如期沉默，但天华不允了，她立刻站起来：“不行！本公主现在就要！”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公主，豆子那么多，谁知道哪一颗侥幸逃了烈火熬煎？”
　　我这时引用曹植的七步诗，似乎不符情景，但我相信天华听得懂，月贵妃养的女儿，虽然骄纵一点，智慧却不能少。不然，她也不是后宫中呼风唤雨的贵妃了。
　　“帝姬好利的一张嘴，”月贵妃脸色微变，半晌，眯眼打量我，“看来帝姬不仅伶牙俐齿，而且博览群书，难怪连君上也常常赞不绝口。”
　　我讪讪笑，这纯属胡扯，父皇夸赞？他但凡将我放在心上，我也不会到现在还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帝姬。
　　贵妃动了动身，身旁的嬷嬷连忙伸手去搀，她站起身道：“乏了，裳儿，我们回宫。”她又看了一眼身旁垂首侍立的梅香，笑道：“你若是愿意，也跟着吧。”
　　梅香登时笑逐颜开，一叠声叩谢。
　　天华走到贵妃身边，不甘心地狠狠剜了我一眼，这才跟着贵妃离去。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彻底惹恼了这位刁蛮公主。不过，我抹一把额上的汗，今儿这一遭总算平安度过了。
　　小桃崇拜地望着我，一边又痛骂梅香忘恩负义。我苦笑，使了个眼色让她扶母亲休息。母亲始终不说话，小桃也板着脸，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扶到床上。
　　我咬了咬唇边，默默走了出去。刚到门边小桃追上来：“殿下，你去哪里？”
　　我转头看着她，她跑到我跟前，眨眨眼，红扑扑的小脸，委实像朵桃花。“我去竹林里转转，你不用跟。”
　　“殿下又去竹林里啊……”小桃看了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摸摸她的头：“去母亲身边吧，不然她等会儿叫不到人。”
　　“哦。”小桃嘟着嘴转过身，跑了几步又转过来，“殿下，你……你能不能……”
　　我奇怪，小桃这丫头向来心直口快，在我面前更是没什么顾虑，有什么说什么，几时这么吞吞吐吐了？
　　她一跺脚，终于道：“殿下，你能不能不要摸我的头？！”
　　“为什么？”我讶然。
　　她撅起嘴：“殿下你年纪明明比我还小，却总爱摸奴婢的头，奴婢很难为情诶！”说完真像不好意思似的，一溜烟跑了。
　　我失笑，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以前只觉得这丫头的脑袋圆圆的好玩，没成想摸着摸着就上瘾了。
　　我转过身朝竹林里走。我和母亲住的这处院落风景幽静，尤其是前面的大片竹林，终年常绿，自从搬进来我就十分喜欢。以前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唉声叹气，这么美的地方，似乎根本吸引不了她。对我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但母亲不要，她要父皇。而父皇，却总是不来。
　　我看像竹林深处，心底隐隐希望能看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我有些怅惘，如果见不到公子，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遇见公子的，我已经记不大请。印象中那一年的紫阳花盛放满园，风一吹漫天的五彩缤纷，宛如天女散花，如梦如幻。这样的景色中，似乎注定了要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
　　公子坐在枝桠间，背影清凉。我发誓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背影，只一个背影，就已是风华绝代。白衣胜雪，青丝如瀑流泻于他腰际。我想，即使宫里最上等的绸缎，亦不及他的头发漂亮。
　　我正自痴痴看着，那时我还不懂得倾慕这个词的含义，只是感到暖暖的，仿佛吸入了暖烟熏香，缱绻缠绵。
　　公子转过身，那一瞬间，我是有些震惊的，因为我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他的脸卡着一张面具，一张极为狰狞可怖的面具。那使我想起画师墙上挂的修罗，具有世间最鬼厉的脸。然而我并没有害怕，兀自安静看着他，我感觉面具下一双眼，也在与我相对。
　　公子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他说，绾絮，从今往后，你就跟我学东西。
　　他的声音让我想起秋天的湖水，沉静深邃，一波一波荡漾开，莫名的温柔。
　　我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常常见到公子，他遵守自己的话教我东西，没有固定的课程，内容非常的庞杂。我确定他不是宫中的教习先生一类，因为他的风采，也因为，我的父皇，不可能给我请教习先生。
　　我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第二章 脱逃
　　我不知道公子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如此逍遥，彼时我仗着年幼，童言无忌，曾下死力纠缠过他，公子似水一样的人，看着透明，实则不可捉摸。我的纠缠基本没有结果。
　　直到有次他教我习轻功，我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不忘嘻嘻问他，公子，我的轻功习好了，能不能像你一样无声无息来往皇宫大内？
　　公子将衣袖从我手中抽出，淡淡一句，我是仙人，与轻功无关。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说自己，却是如此的离奇荒诞。我相信，他是为了应付我才这么说的。
　　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竹林深处，绿竹翠绕，美景依然。我坐在一棵竹子下，静静地等候着。一直到日落西斜，空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下降。我缓缓站起身，抽抽鼻子，心底泛起些许酸涩，抬腿要走。
　　此时我鼻端忽然闻到一丝暗香，一片桃花瓣从空中落下，艳艳欲滴。我惊喜地转过身，看见一角白衣缓缓飘落，公子看着我，我听到他叫，绾絮。
　　我飞奔过去抱住他，心里的激动胜过往日。良久，我感到公子将手掌放到头上，极轻地抚了两下。他说，决定了吗？
　　我点点头。
　　是的，我已决定。在亲眼看过母亲的寂寥，亲身体会过人情的冷落之后，我决定离开皇宫。
　　我说，公子，离开皇宫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公子没有说话，他袖手轻挥，一架古琴出现在他手下。他俯首弹琴，青丝锦带，气质高华。即使他带着狰狞的面具，他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在宫中，我再没有见到似他这般的人。
　　公子一挥袖弹出尾音，半晌，好像轻轻叹了口气，说，走吧，离开这里，也许是你的宿命。
　　我站着没说话。
　　他走到我身边，半蹲下和我平视，如以往无数次的谆谆教导，绾絮，外面的世界不比宫廷，甚至更凶险，没有人能保护你。
　　我看着他，道，我会保护自己。
　　我不怕凶险，我怕面对亲人悲伤。离开这里，我不再有羁绊，再凶险的事，我也能应付。
　　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盒子精细小巧，只有我指头大小。他说，这里是鹤影神针，共有四根，盒顶的丝线是机关，万不得已时，可以启动。
　　我正打算接过，公子却伸出手，将之轻轻绑在了我的头发里。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像看进了我心里。道，绾絮，不要害怕，相信自己，你的本领，轻功、易容、用毒，有这三样，你可以行遍天下。
　　嗯。我喉间哽咽，勉强点了点头。
　　公子站起身，我走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强忍着鼻端翻涌的酸涩，公子，好歹告诉我姓名。
　　公子虽然教导我多年，却从不肯让我叫他师父，只许我喊他公子。甚至连名姓，我都不知。这次出宫，不知还能否再相见。一想及此，我就忍不住难过。
　　许久，就在我以为公子不会说的时候，耳端听闻一声轻叹，低沉如秋水的声音徐徐漫入我的耳中。
　　兰舟，我叫水兰舟。
　　我抬头，公子已经飘离我眼前。我想我一生再也忘不了那样的情景，簌簌飞花里，白衣翩翩的绝世公子乘风而去，幽馥的花香飘逸在四面八方，我一时有置身仙境的错觉。
　　我忽然感到不舍，一种莫名的眷恋，为这良辰美景，不知何时才能再复相见。
　　这两日的日子并不平静，贵妃走的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一个太监，说是贵妃怜悯，带走了梅香，特特地送了宝茶公公补上。
　　结果自是不消说，母亲疾言厉色地退送了，当即就叫身边仅有的两个内宫把那个自称宝茶的小子撵出去，然而两个内宫哪个敢忤逆正当盛宠的贵妃公主，况他们素日就不大看得起母亲，做事也常常拖沓敷衍，所以这次听到母亲叫他们，他们竟似没听见似的动也不动。母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拂袖进了淑房。
　　我叹口气，墙倒众人推，母亲的处境，不可谓不艰难。突然我脑中灵光一现，我离宫，最担心的没过母亲，她必是不愿意随我离开，那么，我离开之后，她必然要受一番盘问，我随不受宠，然也是皇家血脉，母亲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
　　这个太监宝茶来的却是时候，我可以借此做一番文章。我悄悄唤过小桃，嘱咐她将那个宝茶带到后院见我。
　　宝茶很快来了，恭恭敬敬地对我叩首，唤我三殿下。礼数倒是周全。
　　我见他面容白净，想是自小净身入宫，年纪虽不大，历练不会不老成。就在这一瞬间，我彻底确定了，月贵妃也许会送一个人替代梅香，却断不会送这样一个老道的太监，她是聪明人，不会做这些无用功。我母亲的情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未正经下旨，已与冷宫无异，月贵妃不用多此一举。
　　我拈起一朵牡丹，状似无意地问，公主好吗？
　　好，公主好。宝茶一言出口，立即察觉不对，脸上却未见分毫，接着道，公主常往贵妃处，奴才看着甚好。
　　我微微一笑，这句话，听在我耳里等于画蛇添足。我手向下摸到竹子中央，迅速地抽出藏匿的剑，反手刺向宝茶颈间。
　　宝茶吓得瘫坐在地上，双腿直直哆嗦。我的剑尖停在他颈间一寸处，冲他微微笑。
　　他这时才像是反应过来，嘴里直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我将剑朝前送出，剑尖抵住他的喉咙。我想我此时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宝茶脸全黄了，汗出如浆。
　　我道，我这里，不留叛徒的命。
　　宝茶立刻反应过来，叩头如捣蒜，殿下明察，奴才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我冷笑，忠心耿耿？不知是对谁的忠心？！
　　宝茶僵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却不停转着圈，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于是手里的剑再次向前刺出，划破了他的肌肤，一滴血流下来。
　　宝茶恐惧的直喊，殿下饶命！奴才不敢了！奴才以后一定尽心竭力服侍殿下，望殿下手下留情啊！
　　我看着他，缓缓收回剑，掏出手帕擦了擦剑刃，起来吧。
　　谢……谢殿下。
　　我道，只要你尽心，我不会亏待你，两年之内，我保你飞黄腾达。若心口不一……
　　我趁他没反应过来，手指轻弹，一枚药丸弹进了他的嘴里。宝茶刚平静下来的脸又惊恐起来。
　　这是我特制的丹药，发作时五脏六腑如被啃噬，若迟迟没有解药，最后将七孔流血死掉。
　　我眼见他面如死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这里有解药。
　　我从怀里掏出银白瓷瓶，宝茶眼睛一亮，咚咚磕了几个头，请殿下赐药！
　　我摇摇瓷瓶，慢悠悠道，这解药有所不同，需得每月服用一次，多服了非但不能解毒，还会使毒发作的更快，这里有十二枚药丸，够你一年的了。
　　宝茶这时脸上真正无一丝血色了，他勉强笑道，殿下消遣奴才呢吧，十二枚，那一年之后奴才怎么办？
　　我一笑，怕什么，只要你不怀鬼胎，一年之后，我自会为你解毒。
　　我说着把瓷瓶递到他面前，他颤抖手接住，目中犹惊恐不休。
　　我凑到他耳边，记住了，一年之内，我母亲有任何不测，你该清楚下场。
　　宝茶刷地磕头，奴才一定舍命保证良媛小主的安危！
　　我满意地点头，你可以走了。
　　宝茶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离了后院。我微笑，此后他见我，一定如见魔鬼。
　　母亲在床上睡着，那把扇子压在枕头下。我伸手抽出来，轻轻打开，上面画的是一幅相当漂亮的山水图，笔法干净，想见是一气呵成。
　　我从未好好看过这把扇子，此时觉得十分新奇。母亲的睡颜并不安稳，她的眉皱着，仿佛在梦中也有着数不尽的烦恼。她的年岁并不大，容貌却已显出沧桑，我鼻子一酸，险些滴下泪来。几年前，她还是娇艳的美人，自从失了父皇宠爱，她整个人也如同失却养分的花。她一心系在父皇身上，待我也是淡淡的，然而这几年，毕竟她含辛茹苦抚养我成长。
　　但我，却很快要离开她。
　　我控制不了胸中的难受，屈膝跪了下去，向床上躺着的母亲叩了几个头。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我转身，小桃怯怯地站在一旁，刚才的一幕，她估计看见了。
　　我按了按眼角，合拢扇子，强笑道，小桃，母亲若是醒来问起，你就说扇子是我拿了。
　　小桃眼巴巴望着我，我赶紧低下头，免得忍不住哭出来，叫这丫头看出什么。出宫的事我策划已久，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不能出了岔子。
　　小桃看着我走出殿门，声音带了丝抖，殿下，你去哪？
　　我身形一顿，喉中酸涩泛起。小桃跟过来的时候只有六七岁，这么些年从不嫌冷清，尽心竭力服侍我和母亲。难为她小小年纪，如此重情重义。我走回她身边，将一张小小的令牌塞到她手里，道，小桃，将来如有什么掌控不了的事，你就拿着这个令牌到侍卫房找一位叫展记的小侍卫，他是御前带刀侍卫展风凌的徒弟，能够帮你。还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
　　小桃泫然欲泣，握着令牌只管看我。这丫头，看来是觉察了什么。
　　我心里愈加难受，狠狠心走了出去。隔了大老远，还看见她站在门边朝我这里望。
　　那是我遇见公子的第二年，初学了一点轻功，一时技痒，便溜到了父皇的御花园。御花园景致优美，我正玩的高兴，就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报“皇上驾到！”
　　我吓得赶紧从篱笆翻出去，左右看看却又发现自己迷了路，心里焦急一不留神就踩进了湖水里。我求救无门，两腿乱蹬，眼见就要沉下去，忙乱中抓住一双手，有力地把我拖了上去。睁眼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剑眉星目，俊的不得了。
　　这就是展记。
　　当时展记也只十岁出头，却是一腔的正义感，听我迷了路，就自告奋勇送我回去。一来二去，他成了我私底下的护卫。展记的师父是宫中第一侍卫，深受父皇倚重，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母亲和小桃有展记的照护，想来不会吃亏。
　　直至月上柳梢，我拿着扇子悄悄潜出了寝宫。
　　御书房里黑漆漆的，两个侍卫守着门边，站得柱子一样笔直。虽然我不喜欢父皇一贯的冷漠，但有时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守卫确实森严。展风凌更是一把好手，把手下的侍卫训练的井井有条，把个皇宫守得铁通般森严。今儿晚上，我就要亲自逃离这个铁桶。
　　我捂住口鼻，悄悄走过去，不愧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大内侍卫，我刚走没几步，就听他们喝道：“什么人？”
　　此举正合我意，他们张嘴的瞬间，我眼疾手快地洒出袖子里的“春风好梦”，两个侍卫威武的身躯便乖乖地倒了下去。我推门潜进书房内，又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果然不出我所料，玉玺醒目地摆在桌面上，旁边是一堆散乱的奏章。
　　我走上前，从腰里抽出那把扇子，将扇面展开来平摊到桌面上，搬过沉重的玉玺按了下去。这么一来，这把扇子就成了坚不可摧的有力武器。
　　满意地欣赏了片刻，我放好玉玺，收拾了扇子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又转身，皱眉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奏章，犹豫一会儿还是走了回去。
　　我忙活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将那些奏章整理好，把它们齐整地摞在玉玺旁边，又仔细将毛笔砚台归了位。
　　父皇，虽然你一直不大疼我，但好歹供我吃穿十几年，今番女儿也算是进了点孝心吧。
　　两个侍卫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口水直流到脸上，分明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脸上的表情却心满意足。
　　唉，看来这些人真是在宫中憋得太久了。
　　我按着地图所指的方向朝宫门走去，本来我是不会看地图的，为了今日的计划才格外用心地硬向展记学了来。一路上我如法炮制撂倒了许多巡逻侍卫，等我到达宫门口，衣袖里藏的“春风好梦”已经差不多用光了。
　　皇宫正门密密麻麻两排守门侍卫，我不敢放松，将剩下的全部放了出去，把守宫门的两队人马及时送到了周公那里。来不及心疼我花了足足三天才配好的药一晚上就没了，我处于忐忑与喜悦的情绪中。
　　现在，再没有什么能阻拦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过去梦中想了无数次的皇宫。
　　刚出宫门没几步我就愣了愣，一亮马车端端正正地停在前方，车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定了定神，缓缓走过去。
　　展记抬头看见我，扑通跪下，殿下，请让我和您一起。
　　我道，你大好前途，跟着我毁了。
　　展记叩头，我早就发誓要保护殿下，如今殿下出宫，不知要面临多少凶险，展记于其一人留在宫中徒惹担忧，不如跟在殿下身边，请殿下成全！
　　这样的变化是我没想到的，我顿时有些犹豫，其实带着展记，于我确实方便，他武艺高强，又得他师父真传，为人八面玲珑，能为我省去不少麻烦。但他此番若是跟我出宫，等于毁了他的后半辈子前程，而且这次我对父皇的估计若是有一丁点儿差错，说不定他还要陪着我逃亡。我怎能如此自私。想来想去，只好放柔了声音，展记，你留下来，可以帮我照顾母亲。
　　殿下放心，良媛我已经托了自幼的好兄弟，十分妥当。
　　我不知怎办才好，一时僵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又不是。展记敛眉低首，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决定的事情却是很难改变，连他师父展风凌都没有办法。
　　站在宫门口，风冷飕飕吹，我心里焦急万分，时间长了又怕节外生枝，见他意志坚决，我只好叹道，跟着我，要听我的。
　　展记喜得连连叩头，是殿下。
　　我登上马车，第一件，出了这宫门，我就不是殿下，你要牢记这一点。
　　展记连忙骑上马，挥动鞭子道，明白。
　　车轮辘辘，我掀起帘子看着浓重的夜色。这深院皇宫，我终于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第三章 秦府
　　烟花三月，江南草长莺飞，我与展记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喧嚣热闹。这里远离京城，我可不敢玩那套什么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把戏，我信奉的还是离风暴中心越远越安全。
　　这段时间宫里并没有什么消息，也许我估计的对了，我失踪的消息，定然不会立时传到父皇耳里，最起码要迟那么两天，等发现我不见，他也一定会先在宫中调查，一查，以我那父皇的智慧，必然猜到我是预谋出宫，而在皇家，有人蓄意出逃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父皇多半不会声张，即便他要声张，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允许。况我又不是天华那样得父皇欢心的女儿，就算找也是在私下里，而私下里，那些寻找我的人也不会使什么大的力气，顶多敷衍敷衍。时间长了，贵妃不会说什么，天华公主是必然要在父皇耳边吹吹风的，她与我梁子已经结下，说不定挑唆父皇从此不再找我也是可能的。
　　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心里感叹，果然比宫廷又是一番景象，好得紧，好得紧。就连温度都……
　　我拽了拽脸上的面纱，感到面皮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本来宫门口说得好好的，结果展记这小子说变卦就变卦，硬是要我把脸遮起来，说什么殿下金尊玉贵，万万不能被江湖莽汉瞧了去。我暗想，我要是金尊玉贵，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
　　熟料我稍微表示不愿，这小子立刻抽出刀架自己脖子上，直着嗓子叫说如果殿下露脸展记没脸见圣上愧对师父教诲甘愿就在此地献身尽忠云云。
　　我愣是被唬了一跳，这小子言语凿凿，恐不是玩虚的。只得从包袱里扒拉出一条丝绢捂在脸上，展记这才罢休。
　　我将面纱又拉了拉，希图能凉快点儿。展记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时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我拍拍他的肩，附耳低声道：“不要一副紧张样子，这里又不是宫廷。”
　　展记眼珠溜了一圈：“正因为不是宫廷，才更要小心。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
　　我叹口气，不愧是宫中第一侍卫展风凌的徒弟，此番若不是跟我出宫，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我道：“展记，这街上都是寻常百姓，你这副样子，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出门在外，平常一点为好。”
　　展记听我这么说，方将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眼神也正常多了。我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指了指前面：“展记你看，多热闹，比宫里有趣多了。”
　　展记本性活泼，再加上从未出过宫，再怎么老练，此时也不由被五彩斑斓的街市吸引住了。我见他眼睛终于不在我身上，也松了口气。
　　这时，我突然看见一群人围聚在前面不远的墙根边，个个全都伸着脖子，好像在看什么。
　　我好奇心起，拉着展记朝那边走。还没到跟前，一拨人已经又包了上去，我左右寻不到空隙，等了一会儿，不仅没看见有人出来，人还越聚越多，我摇摇头，打算离开。
　　脚还没伸出去听见一声惊呼：“我的天！一万两！”
　　“黄金哪！”
　　我收回脚，一万两？黄金？我乐了，难道有人将一万两黄金贴在墙上？我又转脸看了看，不禁汗颜自己的想法，当然不可能，要真是如此，人们早就抢跑了，那还会有闲情围着看！
　　我用扇子抵着下巴想了想，眼珠一转，招手把展记叫来，附耳说了一通。
　　展记面露难色：“主子，这……”
　　“就这么办，快去！别用自己的名字！”
　　展记也许内疚于他逼我戴面纱的事情，又想起自己出宫时答应我的，于是便咬牙点头：“好！听主子吩咐！”
　　说罢他两手放在衣襟上一拉一扯，迅速脱了外袍，露出精壮的胸膛。他将衣服放在手中甩了一圈，几个跟头翻到大街中央，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在下扬州展风凌，今日路过宝地，见本地姑娘淳朴良善，心生爱慕，今日特在此处比武招亲。记住，在下只娶一位，望各位姑娘把握时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一番话十分洪亮，我憋不了笑出来，这小子，我让他不要用自己的名字，他竟然把自己师父的名字搬出来了。幸亏这里远离京城，不然我还真想看看，展风凌那张黑将军脸上能挤出什么表情。
　　街上的人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墙根外围的几个人大概见进不去，也转身去看展记。展记愈加卖力地表演，一双虎拳舞的虎虎生风，他长得俊俏，再加上光着身子，两下后就有年轻的女子羞红脸扭过头，拽着自家的丫鬟相公羞答答地走了。
　　墙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我不动声色地挪过去，眼风一扫墙上贴的告示。
　　这是一张悬赏告示。
　　告示拟的很简单，寥寥数行，事件却交代的清楚。
　　说是上月初八，采花盗光顾秦府，不仅玷污了秦府小姐，还偷走了秦府几代单传的珍珑玉佩，秦府现在面对江湖悬赏，凡是追回珍珑玉佩者，赏金一万两。
　　我眯着眼，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这张告示……很古怪。
　　采花盗光顾秦府，玷污秦府小姐，偷走玉佩，可这张告示上却说追回珍珑玉佩者赏金一万两。这种情况下，却只字不提抓到采花盗，不是太奇怪了吗？
　　当下没有深想，我向展记使了个眼色，展记会意，臂膀一甩穿上衣服，向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街上起了一阵轻呼声，我钻进一条巷子，来到街道另一边。人影一闪，展记已经从墙头悠悠落下。
　　“主子！”
　　我将告示对他说了一说，道：“出门在外，最不能少的就是银钱，我虽从宫里带出了些，到底有限，需得想个法子，自己弄钱。”
　　展记看了看我：“主子的意思是……”
　　我抓着下巴，点头微笑：“去秦府！”
　　想来能够如此大手笔出得起一万两黄金的秦府，声望一定不低，至少是个富户。有了心理准备，打听出来的结果却依然让我吃了惊。
　　这秦府乃是江湖中有名的地儿，据说武林中各大帮派的银钱交易都与秦府有关，素有“江湖第一钱庄”之称。
　　我信步向着刚才打听出来的路线走，心想什么样的采花盗有这样的胆识本领，敢到秦府这样的人家又是劫色又是劫财，就不怕惹怒了秦府，死无葬身之地？
　　“主子，到了。”
　　我抬起头，看见红瓦朱门，一座气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两个一看就知是身怀绝技的家丁气势如虹的守在门两边。看来秦府的那张告示虽然吸引人，真正上门的却没几个，毕竟能从秦府偷出东西，这采花盗想必不简单，银子虽然好，也得有命花。
　　我准备走上去，展记却拉住了我：“主子……你想好了？要不咱算了吧，再想别的赚钱的法子。”
　　我笑了笑：“有展记你跟着，我还有什么怕的。”
　　展记脸一红，低头不说话。
　　我走到秦府门前，两个家丁目光凌厉地打量我。我不动声色，论起眼神，还是宫里的那些女人厉害。他们的目光落到展记身上，展记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我家主子找你们老爷，珍珑玉佩！”
　　我暗暗地笑，这小子，有一套。
　　两个家丁脸色变了变，估计我们是第一个上门的人，先不论本事如何，好歹也不敢怠慢。不久里面走出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她恭敬地福了一福身：“请随我来，老爷在厅中等候。”
　　我随着小姑娘进去，一路不住观赏秦府的景色。看来秦老爷是位很懂享受的人，亭台楼阁，草木葱茏，搭配得恰到好处。花香鸟语，好不乐趣。
　　只是，我心下奇怪，这么庞大的秦府，走了这半日，除了前头引路的小姑娘，我愣是没碰见一个下人。
　　到得一处门前，小姑娘道：“老爷就在里面。”
　　我和展记走进去，诺大的房间，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长须银鬓，隐隐间却自成一种气势，想来就是秦老爷。
　　见我们进来，秦老爷点点头，示意我们坐。我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了，展记站在我身后，立时有婢女捧上茶来，我接过，清香袅袅，我笑眯眯：“好茶。”
　　秦老爷摸了摸胡须，似是在打量我，听我这么说，便笑道：“既是好茶，姑娘不妨多喝一些。”
　　我微微一笑，将茶递给展记，学着江湖人的文绉绉：“无功不受禄，这样好的茶，小女子惶恐，不敢造次。”
　　笑话，喝了茶，这面纱还能带吗？
　　秦老爷笑起来，杯盖拨动着茶杯，状似随意问道：“姑娘哪里人？”
　　我握住袖子里的扇子，笑道：“江湖人。”
　　秦老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家在何地？”
　　我打开扇子，维持微笑：“四海为家。”
　　秦老爷放下杯子：“姑娘年纪轻轻，为何不在父母身边？”
　　我眨眨眼，这秦老爷还真不一般，老谋深算让我想起月贵妃。想从他这儿找个活计，我得好好动动脑子。
　　想到这，我看似无奈地叹了一声：“父亲诸事繁忙，无暇顾及我。母亲琐事缠身，更是自顾不暇。唯有将我托付给师父照料，半年前师父说我学艺已成，嘱咐我出门历练，前日方到此地，见了秦老爷的告示，便带着随从赶来了。”
　　“原来是这样。”秦老爷半闭着眼，“只是抓贼一事不是儿戏，个中凶险恐怕不是姑娘这样的年纪可以承担的，姑娘还是再好生想想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我却听出了一丝漫不经心。想来这秦老爷心中已是将我看成了一个头脑发热的小姑娘。我摇着扇子，思索对策。管他呢，随他怎么看，能把这件事情揽到手里就行。
　　我轻轻合上扇子，轻笑道：“不过是个贼，再厉害又能到哪儿去？我自小抓的贼多了，山上的盗贼偷偷都栽在我手中，岂会怕个淫贼！”
　　秦老爷一笑，睁眼看着我：“姑娘怎么称呼？”
　　“姓周。”我一时想起公子，兰舟，舟周谐音。
　　“周姑娘，”秦老爷道，“既然这么有信心，那老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能追回玉佩，老夫亲自送上赏金，设宴款待姑娘为上宾。当然，这期间姑娘若是觉得勉强，老夫也不怪罪。”
　　我站起身，笑道：“小女子定不负秦老爷所托。”
　　秦老爷端过茶杯：“来人，送周姑娘出去。”
　　方才那个小姑娘进来，柔声请我。我正要走，突然心中一动，转过身道：“秦老爷，可否满足小女子一个要求？”
　　“姑娘还有何话？”
　　“我想见一见贵府小姐。”
　　秦老爷抬眸扫了我一眼：“婉儿深受惊吓，不方便见客。周姑娘请回吧。”
　　我站着不动：“秦老爷，小女子看一眼便可，绝不会惊扰小姐。”
　　秦老爷摆摆手，不说话。看来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与我这个小丫头周旋。
　　“小女子从秦小姐身上也许能看出什么线索，还请秦老爷让我见一见。”我见他脸上已有些愠怒，连忙道，“不瞒秦老爷说，这半年来我也曾见过此类的贼，看一看秦小姐，也许非常有利于我的判断。”
　　秦老爷脸色变了几遍，终于沉着声音：“阿棠，带周姑娘去见小姐。”
　　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道：“是。”
　　没走几步，又听秦老爷在身后道：“仔细着点儿！”
　　“是！”
　　……
　　我不由笑了笑。其实刚离开皇宫那会儿，有想过女扮男装，但一来太过麻烦，虽然我的易容术被公子承认，但江湖卧虎藏龙，难保就不被谁看出来，怎么说都很冒险。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个决定放弃了。现在想想，倒不免觉得有些庆幸，我若是男装打扮，秦老爷只怕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我见秦小姐，我自己，估计也不好意思老着脸说。
　　展记早黑着脸：“这秦老爷架子端的好大！”
　　我摇摇手，做个噤声的动作：“在人家的地盘上，千万忍让。”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正是这个道理。而且我觉得这个秦老爷对我们已经很客气了，他平时，铁定是个很强势的人。这却也看出了，丢失的那个珍珑玉佩，对于他，乃至整个秦府，又该是何等的重要。
　　抬眼看见一处院落，这个院落比起刚刚的那个小了很多，却布置的异常精致。展记被拦在二门外，我独自进去，远远看见凉亭里一个袅娜的身影。
　　叫阿棠的小姑娘问道：“周姑娘，进去吗？”
　　“不用了。”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已看见了那女子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帝姬闯江湖的时代开始啦，亲们努力留言哦~


　　第四章 客栈
　　从秦府出来，展记问我：“主子，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摇扇子不说话。
　　展记也不再问，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秦府小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还是能看出这个女子的忧伤。
　　只是……她的忧伤似乎是写在脸上的，不太真。我第一眼看到她，不知怎的，心里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子的哀愁很表面，她的眼底，似乎有一丝光亮闪烁。
　　那不应是属于一个被采花盗玷污的女子应该有的眼神，她又是大家闺秀，更不应当有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个心怀期待、怀着梦境的女子应有的眼神。那眼神……我心里一痛，我在曾经的母亲身上，看到过。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我想到一个问题。展记显见得也意识到了，说道：“主子，我们找个地方投宿吧。”
　　我点点头，转脸笑道：“展记，你知道江湖中人一般都喜欢住在什么地方吗？”
　　“这个……”展记低头做思索状，片刻抬起头，“我听师父说，好像是有一个叫什么‘风云客栈’的地方，只是不知在不在这附近。”
　　风云客栈，听这名字就气派。“那还不简单，”我晃了两下扇子，“既然这客栈如此有名，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展记一脸恍然大悟，点头：“主子英明。”
　　我干笑两声，这人要是想要英明起来，还真是容易。
　　展记伸手拦住一位看上斯斯文文的书生：“这位兄台，请问风云客栈怎么走？”
　　那书生斜着眼睨展记，“啪”打开扇子，故作风雅地摇了摇：“你要去风云客栈？”
　　“正是。”
　　“就你这身子骨儿？到风云客栈指不定被江湖大侠吓趴喽！我看你还是回去练两年，等你身上的肉长结实了再来，要不本公子勉为其难收了你，跟在我身边历练个几年，没准儿风云客栈能收了你当个端茶递水的小厮……”
　　那文弱书生出人意料的一大通话，眼见展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捏的“咯咯”响。那书生哗地一收扇子，鼻孔朝天叹口气，似是做了极大地让步，道：“也罢，本公子正要去风云客栈，顺道带着你吧。”
　　展记的拳头方才略松了些。
　　就在我们准备跟他走的时候，那书生忽然“咦”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展记，脸上现出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的笑。我暗道不对，正要拉着展记走，向别处问问。就听那书生道：“你不是今儿早上在大街上脱光了衣服比武招亲的小哥儿吗？！”
　　一席话说的展记脸上红透，松了的拳头又攥起来。
　　“小哥的招亲方式委实震撼！震撼哪！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哈哈！“那书生笑的身体乱抖，忽然一眼看到我，扇子指着道：“这位姑娘就是招来的娘子？嗯，身段儿不错，似乎嫩了点儿，不知模样怎么样？本公子看看……”
　　“啊！”一声惨叫，书生仰面躺在地上，捂着鼻子指着展记：“你！你……”
　　展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提起来，恶声恶气地道：“说！风云客栈怎么走？！”
　　那书生颤巍巍地抬起扇子：“前……前面左转就是了……少侠，少侠松手……”
　　展记冰冷着脸把书生扔到一边，看热闹的人见状，识趣地散了。他走回我身边：“主子。”
　　我“嗯”了声，带头朝前走。瞥了一眼他犹自紧绷的脸，没想到展记发起怒来真有他师父展风凌的威势。
　　站在风云客栈门前，我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一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二层小楼真的就是武林赫赫有名的风云客栈？
　　展记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议，奈何此时天色已晚，我干笑道：“先进去再说。”
　　要说我这张脸，既不是惊世骇俗的丑更不是惊天动地的美，却偏要带上个面纱，不伦不类的，白白叫人注意。
　　可是我刚进客栈的门，就见对面的楼梯上一溜下来一众女子，一色的白衣飘飘，其中有半数都戴着面纱，余下的几个也是神情冷傲，眼神斜都不斜。
　　我寻思，难不成江湖流行戴面纱？看这几个的神色，仿佛都是了不得的侠女。我不禁肃然起敬。却感到展记在后面捅了捅我：“主子，有人来了。”
　　一个面色清俊的年轻男人朝我走过来，我见他气度不凡，一袭衣裳剪裁得体合身，肩上又似搭了一块布。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我转过身，那个年轻人似乎愣了愣。“我们住店。”
　　年轻人笑了笑：“不知客官住哪一种店？”
　　我一愣，哪一种店？随即笑道：“掌柜的，我们初来乍到，不如你给我们介绍介绍。”
　　“呵呵客官说笑了，我只是一个跑堂的。”
　　我惊奇地看着他，一个跑堂的，竟有这等气度？心中不禁开始有些相信了，这风云客栈，果然有些名堂。
　　年轻人从柜台后捞出一本册子：“本店有下房五十间，现已全部住满。中等客房……哦，中等客房还剩一间，姑娘住吗？”
　　我心里越发奇怪，我虽在宫中长大，可也知道凡店家介绍东西，应先捡好的介绍，怎么这个伙计倒说这些？我狐疑，脸上却刻意笑道：“怎么贵店没有上房吗？”
　　年轻人抬眼扫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我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咳了咳掩饰道：“难道我住不起？”
　　“姑娘初来江湖，”年轻人温然轻笑，“看来不大懂本店的规矩。”
　　在这样的笑容下，我尴尬道：“还请赐教。”
　　年轻人一笑，道；“本店共有四等客房，下等客房人人都可住，只要出得起银子，本店都会尽心招待。中等客房……也没什么大条件，只是银两稍贵，所以住的大多都是些商贾富户，偶尔也会有官宦人家入住几日。至于上等客房……因为本店来往客人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一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入住了上等客房，小店会竭力保障客人的身份安全。”
　　我眼珠一转，已经知晓其中关节：“方才不是说四等吗，还有一等呢？”
　　年轻人笑了笑：“姑娘还请恕我无能为力，因为除了老板，连在下也不知头等客房住了些什么客人。”
　　我点点头，不愧是武林客栈，考虑的就是周全。
　　展记凑到我耳边：“主子，咱们还是另找一家店吧，我看这里古怪的紧，恐怕不安全。”
　　我没有说话，想不到还这般有趣。不由心里盘算，我出宫在外，虽说有那样的猜测，但我的身份毕竟太危险。头等客房是没什么指望，若是可以入住上等客房，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一来可以保护我的身份尽量不被人知晓，二来……我说不定也有机会接触接触江湖儿女，体会一下传闻中的快意恩仇是何种样子的。
　　思及此，我笑道：“不知贵店的上等客房，需得什么条件吗？”
　　年轻人笑道：“入住上等客房需得有个特别的物事，银钱倒还是其次。”
　　特别的物事？这可把我难住了。想来这件东西不论贵贱，必须得十分难求。物以稀为贵，这东西还必须属于我才行。我触到袖子里的扇子，不知这个伙计要是看到玉玺，还敢不敢收留我。想了想还是不敢冒险。搞不好他立刻就通知官府把我揪走。
　　忽然我的手摸到腰间，不由眼睛一亮。
　　那里藏着一颗公子给我的珠子，他说此珠在人世间极为难求，叫做南海珊瑚珠，常年戴在身上，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当下我拿出那颗珠子，在手里掂了几个来回，递到他面前。
　　年轻人初时有些疑惑，细细端详之后脸上出现一抹震惊的神色。他伸出手：“可否借来一观？”
　　我不置可否。
　　他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脸上的神情越发的惊奇，“敢问姑娘，这是南海珊瑚珠？！”
　　我一见他的神色，心想今晚入住客房的事八成有戏，便故作深沉点了点头。
　　他又端详了一会儿：“南海珊瑚珠极为罕见，曾有人悬赏十万两搜寻，各路豪杰出动，却都没有寻到踪迹，想不到今日在下竟有缘得见。
　　说实在的我也有些吃惊，公子说此珠世间少有，照此看来，简直就是绝世珍品。我见他脸色依然回复平常，不禁佩服他的涵养，这等功力，没个几年练不出来。
　　最后他将南海珊瑚珠还到我手里：“姑娘跟我来。”
　　我心里舒了口气，把南海珊瑚珠塞回腰里装好，总算成了。
　　跟着年轻人七弯八拐来了一处院子，我环顾四周，这院子甚小，连个像样的花草都没。正疑惑，看到他停在一个墙角，伸手在砖上击了三下掌。
　　一阵机括运动的声音，小院墙上开了一扇门。
　　“请。”
　　我心下暗暗称奇，嘴上却什么也没说。进了那扇门，我的眼界豁然开了起来，但见亭楼玉宇，檐牙高啄，绿柳白杨连绵成片，当真风景如画。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风云客栈。
　　年轻人带着我走进去，遇见了人只是微微点头，彼此并不说话，啧啧，江湖人，就是规矩大。
　　他带我停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姑娘，这里就是。”转脸看看展记，笑道，“这位小哥就住隔壁吧！”
　　我一笑：“麻烦你了。”
　　年轻人轻笑道：“二位尽管放心住着，别的不敢夸口，放眼江湖，再没有比小店更安全的地方了。”
　　我正奇怪他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一眼看见展记面色有些红，心中蓦地想起刚刚在店门口时展记在我耳边说的话，难不成，竟被这个人听到了？
　　看见他走下楼梯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转身笑了笑，他拱拱手，“易南风。”
　　……
　　展记盯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武功不弱。”
　　我看了他一眼，轻笑出来：“你说的那句话果然被他听见了？”
　　展记红着脸，一声不吭。
　　晚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瞪着精致的床幔，脑子里乱如一团团的麻。不知母亲怎么样了，虽然我暂时用‘冷心散’控制住了那个小太监宝茶，但宫里豺狼虎豹环饲，母亲一个人，实在太多危险。还有小桃，那丫头心直口快，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估计又会惹麻烦。
　　我伸手摸到枕下的扇子，徐徐打了开来。山水图景，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那玉玺的印记被我用特制的药物隐藏了起来，即使凑近看，也看不出一点儿痕迹。
　　我将扇子放下，起身下了床。横竖睡不着，不如赏赏月色。我推开窗户，顿时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
　　月华如水，淡淡光晕笼罩在树梢间，清风迎面吹来，真是惬意的不得了。我在宫里时也常这么干，睡不着就爬起来看看月色，风吹着一会儿困意就来了，比什么都管用。况且心里知道不会有人来管我，偶尔还跑出去转两圈。
　　没想这法子挪了地儿也一样的管用，不多会儿我感到眼皮重了起来，正想关门睡觉，忽然一阵箫声传了过来。
　　这箫声不缓不疾，干净温柔，听在耳朵里真如天籁一般。小时候也曾偷偷跑到父皇的宫廷夜宴外面玩，听里面传来的阵阵歌声，当时不懂欣赏，虽然觉得好听，却不感到喜欢。此刻听了这箫声，方才觉得宫廷乐曲，真的是靡靡之音。
　　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手掌一撑窗框，轻飘飘从窗户落了下去。公子嘱咐我不得在人前施展轻功，我左右看看，黑漆漆的，想来也没什么人。
　　我追寻箫声的方向过去，深夜吹箫，不知是何高人。我寻着寻着就觉得不大对头，这箫声亦远亦近，时而好像在耳边，等你靠近了，倏地一下好像又远了。仿佛在这个方向，又似乎在哪个方向，飘飘忽忽，叫人总也找不到具体来源。
　　我停下脚步，看来这吹箫的人有些门道，难道刚住进客栈第一天，就碰上了一位武林高手？
　　我正想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身影，身法利落地落到我面前。同时箫声也停了。
　　“主子去哪里？”
　　我看着展记，不由有些窘，这小子竟然发现了我出来，真是敏锐的紧。我只好道：“闷得慌，出来转转。”
　　展记严肃地看着我：“主子还是不要到处走动，这里的一切我们都还不清楚，小心为上。”
　　我早知道这小子是有些傲气的，这几句话说得隐隐有风范。我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第五章 红粉
　　早上一个腿脚利落的店小二端着一盆水上来，“客官早上吃些什么？”
　　我挥挥手：“随便吧，清淡些就好，不拘什么。”
　　“好嘞！”
　　店小二答应一声下去。不一会儿几样小菜便端了上来，果然清淡有滋味，比宫里的另具一番滋味。然我最近胃口不佳，只吃了几筷子便停了下来。我蒙上面纱出门喊店小二收拾，店小二见菜色基本没动，道：“怎么，不合姑娘口味？”
　　“没有，很好。”
　　“那就是小的伺候的不周了。”
　　我笑出来，转脸看着他，见他稚气未脱，倒是和展记一般的年纪，只是展记沉稳许多，他看上去就很灵活。
　　“我只是最近胃口有些不好，与你无干。”
　　“原是这样，那不如小的去弄几样开胃菜，姑娘吃着看如何？”
　　我笑道：“好啊，不过下次吧，这一顿就不用了。”
　　店小二闻言，麻利地收拾了桌子。等他离开，我把展记叫过来，对他吩咐了一通。
　　“展记，给你一天时间，太阳落山前，把江湖里的人与事打听清楚了，然后回来仔细告诉我。”
　　展记低头沉吟了片刻：“不知主子在意哪些？我好着重调查。”
　　我抖开扇子，微微地笑：“重大的事情要知道几件，还有一些举足轻重的人物，越详尽越好。其余的，打听个大概就行了。”
　　展记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就快去，早去早回。”
　　展记走到门边又回头：“主子，我回来前你不要出门。”
　　“行了，知道了。”我摆摆手，“赶紧走吧。”
　　看着他点头走出了门，我一头搁在枕头上，把扇子扇了扇，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浅笑。秦老爷的活计，到时候该做了。
　　不得不承认，展记办事的效率确实高。午后刚过没多久，他就抱着一大摞的东西回来了。
　　展记说，现今江湖上最著名的组织是无影门，通天无影，指的就是无影门本事强盛，有通天之能。无影门门主更是个神秘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上知道他真面目的不超过五个人。
　　说到这里他抱歉的看着我：“对不起主子，我花了半天功夫也没打听出来。”
　　我摇摇扇子，闭着眼示意他继续说。
　　“江湖上最有名望的是秦淮沈家，世代书香，曾出过七名状元，五位榜眼，三位探花，沈家当家老爷子沈玉贤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一代宗师。其次就是江南玉家，也是钟鸣鼎食，他家是武学世家，据说少林失传的几本武功秘籍就在玉家。还有一个，就是主子知道的，商贾闻名的秦老爷家。”
　　我嘴边微笑，没想到刚出宫就撞上了江湖闻名的三大世家之一，委实有趣。
　　“近几十年来，武林人才辈出，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江湖三大公子。”
　　“三大公子？”我眼睛撑开一条线。
　　“丹青公子，沈丹青。逍遥公子，任逍遥。临风公子，玉临风。”
　　我“噗嗤”一笑：“这三大公子的名字真特别。”
　　“主子有所不知，”展记道，“传闻这三大公子的名字可巧就对应了他们各自的特点，故此江湖人就以他们的名字作为封号。”
　　还有这种事？我眨眨眼：“这么说，丹青公子一定是位画家高手，临风公子想必长得玉树临风，至于这逍遥公子，该不是本性逍遥？”
　　展记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主子果然英明。”
　　我干咳一声：“还有呢？”
　　展记展开手里的卷轴，正要说，我突然想到一点，打断他：“等等，丹青公子沈丹青，和秦淮沈家有什么关联吗？”
　　展记抬头望我：“主子简直英明极了，沈丹青正是沈家的二公子。”
　　我用扇子半遮住脸，展记这小子的嘴越来越会拍马了。“接着说。”
　　展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片，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知道主子要找珍珑玉佩，我特意临摹了这个。”
　　他神秘兮兮地把纸片递到我面前，我蓦地睁大了眼，那上面画了一个圆圆形状的玉佩，底端泛红，乍看似一朵红云。“这个是……珍珑玉佩？”
　　“主子，你说多奇怪，我去外头打听，几乎人人都知道秦府的珍珑玉佩，可是细问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珍珑玉佩的样子。”
　　我抬眼看他：“那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展记脸上突然出现一抹古怪的神色，他靠近我：“秦小姐的绣房。”
　　我登时吃了一惊。
　　“我当时不甘心，便想别人不知道，秦府的人总该知道，我就悄悄潜了进去。”
　　我背脊发凉，这小子越来越大胆了。那可是秦府，万一被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本想抓个下人问问，可没想转了大半个秦府，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打算离开，转眼看见上次主子去的秦小姐的园子，我心想堂堂一个府里的千金小姐身边总该带着两个人吧，可我进去一看，竟也是一个人没有，倒是在秦小姐的桌上，发现了一块绘着玉佩的手帕，我本想把手帕带出来，又怕旁生枝节，所以就临摹了一幅。”
　　我仔细看着那张纸上的玉佩，若说秦府小姐被采花贼玷污，怎还有闲情绘制玉佩的图案。况且，那么大的秦府，一个下人见不到，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我放下纸片，揉了揉额角，总之已经接了，也得硬着头皮做下去。再者说……那一万两委实诱人。
　　“主子，”展记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我在秦小姐房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哦？是什么？”
　　“一幅画像。”
　　“画像？”我来了精神，我知道展记说到画像，必然不是随口之说，有他的缘故。
　　展记犹豫地说道：“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旁边还题着几个字，应该是这男子的名字。”
　　我支起耳朵，等他下文。在一个小姐的绣房里发现年轻男人的画像，自是大有文章。
　　“那上面的字是……是……任逍遥。”
　　我张大嘴，半晌，忍不住笑出来，可是笑了几声后，我脸部僵住，电光火石想起一件事情，这件事让我立刻笑不出来了。
　　展记一脸凝重看着我：“主子，你说会不会是……”
　　我沉着脸，我知道展记想说什么，这也恰是我担心的。如果事情真如所想，那么秦老爷的这个可真不是一般的棘手了。我现今处境尴尬，应该尽力避免招摇，而若是惹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之一，只怕够我受的。
　　“主子，干脆算了吧。银子哪里赚不到，犯不着非得与秦府沾边。”
　　我苦笑；“展记，你也把挣银子想得太简单了。”
　　我虽然长在深宫，虽不受宠，至少衣食无忧。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钱财的来之不易，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啊。
　　我把画有玉佩的那张纸送到火烛下烧掉，看着火舌吞吐，纸片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我道：“把这些收拾了，你去吃点东西睡个觉，养足精神，晚上跟我出门一趟。”
　　展记惊讶地看着我：“主子，你还要插手？！”
　　“既然出了宫，身处江湖，就没有哪一件事是绝对安全的，该来的总会来，倒不如放手搏一搏，总比藏头露尾痛快！”我咬紧嘴唇，坚决道。
　　展记低下头：“是，主子。”
　　他将桌子上的东西抱回怀里，转身打开门。
　　……
　　“展记。”
　　“嗯？”他转身。
　　“你……调查许久，知不知道江湖上，有没有一个叫水兰舟的人？”
　　展记皱起眉，思索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我知道了，你去吧。”
　　我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床底搬出准备好的包袱，打开。这一次易容需得细致，千万不能被谁看出什么马脚。以前跟兰舟公子学易容，在宫里只扮演过小太监小宫女，偶尔易容成画师画像上的人物，也不敢溜出去，只能在房里过过干瘾，甚觉无趣。
　　我从包袱里抱出一双靴子，又拿了两块轻木，垫在了靴子里面。这两块轻木是我一早准备好的，质地轻巧，垫在鞋里穿上，可以让我看起来很高，且走起路来又不费劲。我又费了半天功夫给自己做了一张脸，这张脸不能太好看，当然也不能难看，最好清俊一点，叫人看着亲近。
　　我穿好靴子，带好人皮面具，最后从枕头底下拉出一件锦袍。这是在路上花十两银子买的，玄青色，不算华贵，看着却很大气。我将锦袍穿好，出了门，走到隔壁敲响了展记的门。
　　展记似乎刚睡醒，惺忪着眼开门，看见门口的我愣了一下：“这位公子，你找谁？”
　　我但笑不语。
　　展记惊疑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我：“这位公子敲我的门，究竟有何贵干？”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拿出袖里的扇子摇了摇，“这位小哥儿，在下想约你一同出去玩乐，不知小兄弟肯不肯赏脸？”
　　展记眼都直了，他盯着我的脸，结结巴巴地道：“主……主子？！”
　　我“嘿嘿”笑，看来效果很成功。
　　展记好像终于确定了，他张大嘴叫道：“主子真神了！完完全全另一个人！”
　　我心里很受用，过往虽然知道自己学的不错，但公子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不错”，被这么夸还是头一次。
　　我敲敲手心：“你也快些吧，天都黑了，我们就走。”
　　还是从墙上的小门出去，到前面，易南风正在柜台边看一本账簿。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他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
　　我一惊，不会被看出来了吧。然后回头看见展记，心才放下来。
　　虽说已是晚间，商贩多收摊回家，街上却依然热闹。人来人往此语彼声，只是这热闹，和白天的自然不同。
　　展记道：“主子，我们去哪儿啊？”
　　我没有答应他。并非我要弄什么神秘，而是那个地方我若说了，展记一定宁死也要把我拉回去。没办法，这小子，就是死心眼儿！
　　我的目光在街上的人里搜索，得找个什么人问问才行。一个大汉走过来，我用扇子掩住面，捏粗嗓子，上前拦下他：“这位爷，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寻乐’的地方吗？”
　　那人打量我几眼，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兄弟，你往前走第一个拐弯口左转就是了。”
　　我点点头：“多谢。”
　　那人唏嘘一声：“没想到小兄弟小小年纪就如此放得开，不简单，有出息！”
　　我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人不风流枉少年，还是兄台你有见识。”
　　那人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靠近我：“那里有一朵牡丹花，娇嫩水灵，小兄弟去，可要好好见见。”
　　我镇定地点头：“一定。”
　　展记惊疑地看着我：“主子，你和那人说什么？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我晃晃扇子：“跟着我就是了。”
　　等到转过街角，一股香风就扑了过来，红粉朱楼，佳人如玉。软语娇声不绝于耳。
　　展记瞪圆了眼睛，我大踏步朝前走，他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主子！不行！”
　　我转头看他，他脸憋得通红，眼睛里两簇火焰上蹿下跳。我抬起扇子去拨他的手，他死死抓住。我叹道：“展记，你这是干吗呢，你也不想一想，采花盗是什么人呐？淫贼！淫贼喜欢什么？女人！女人在什么地方？还不就在这儿！想抓采花贼，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
　　展记的脸此刻红的犹如刚出锅的龙虾，他管自拉住我，嘴里翻来覆去两个字：“不行！”
　　我撂下脸：“出宫的时候怎么承诺的？！现在不听我的话！你干脆回宫算了！”
　　展记紧抿着嘴，脸刷地白了，他的手虽然还拉着我，力道却已经不再那么重。
　　我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刚刚那番话恐怕伤了他的心。我放缓了声，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展记，其实用不着担心，我只是进去看看，而且，你看，我不是还易了容吗，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我，横竖有这副躯壳顶着呢！再者说了，你不是还跟着呢吗？”
　　兴许我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展记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下头。
　　我松口气。
　　其实刚才那番采花盗的言语纯属是说给展记听的，没有哪个采花盗会来逛青楼，即便真来，那几率也少得可怜。但青楼里客源最广，四面八方的各色人物都有，所以那里，有用的东西也一定最多。
　　


　　第六章 追杀
　　刚到门口，一位水绿青衫的女子就迎了出来：“哎呦这位爷！里面请里面请！”
　　我见她打扮的娇娇艳艳，葱绿抹胸露在外头，看起来徐娘半老，却仍旧是风韵犹存。女子噗嗤一笑：“爷看着青娘作甚？里头多着是年轻美貌的姑娘呢！”说罢不容分说把我往里拉。
　　原来叫青娘，名字还挺合适。
　　青娘把我按在一张桌子上坐下。“这位爷看着面生，”她替我斟上茶，“不知怎么称呼？”
　　“晚，”我抖开扇子，摆出父皇大宴群臣时的姿态，“公子晚。”
　　青娘目光闪了一下，笑道：“晚公子果然有气度，一看就知道出身大家。”
　　我微微一笑，继续装深沉。我知道这类女子，见过的达官显贵多了，一掷千金的豪门中人更是见了不计其数，所以要想引起这类女子的注意，需得来点不一样的。
　　我见这个青娘手腕圆滑，跟我说话的当口，仍是不忘暗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常女子不会有这样的本事。想来她在青楼中地位一定不低。若是能取得她的关注，对日后或许有帮助。
　　我伸出手去端茶杯，袖子里的珠子滚落出来，掉到了地上。青娘眼疾手快地捡上来，刚要递给我，眼神蓦地定住了。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
　　青娘把珠子放手里转了转，佯笑道；“晚公子的这颗珠子真是漂亮，不知在哪儿买的，赶明儿我也买一颗戴戴！”
　　我微微一笑，扇子轻轻晃了晃：“这个嘛，是我的一位老友送的，青娘若喜欢，下回我见到他，再向他讨一颗便是了，不值什么。”
　　青娘讪讪一笑：“晚公子客气。”
　　她站起身，仿佛一瞬间恢复了八面玲珑的女子模样，她摇起手绢，话语如珠：“瞧瞧我这记性！说了这半日话，还没有问晚公子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只要您说出来，青娘我保管叫您满意！”
　　我面皮瞬间抖了一抖，虽说表面功夫做的十足十，但要真来，这些青楼女子眼这么尖，我恐怕一个不留神就要露馅。思来想去，脸上却不动声色。唉，事到如今，也只能假戏真做了。我正要说话，忽听青娘笑道：“晚公子的这位仆从，看来是不大愿意呢！”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见展记脸色通红，眼睛僵僵的不知看什么地方。我心里不由叹气，这小子，真不给我挣面。
　　我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青娘：“不用找姑娘，我看你就很合适。”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青娘掩嘴笑：“哎呦呦！晚公子真会说笑，青娘这张老脸可搁不住！”
　　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喧闹声，我刚刚有所察觉，就见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风灌进来，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鱼贯而入。
　　寻欢作乐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个个脸上都神情错愕，还没等回过神，蒙面人就扬起手里明晃晃的大刀杀了进来。青娘一见情况不对，赶忙挤出笑迎上去，刚开口：“几位爷……”蒙面人已经避过她，直接冲杀了进来。
　　绮香楼里顿时人仰马翻，那先前一刻还笑语盈盈的女子尖叫成一团，到处跑着逃命。那些刚才甜言蜜语一副男子汉冲天气概的男人更是不消说，跳窗的跳窗，钻桌底的钻桌底，跑得快若兔子。
　　展记抓着我避开砍来的一刀，脚一抬踢翻了桌子。蒙面人又是一刀扫来，被展记照脸踹了个狗啃食。我起先还没觉得，渐渐便看出了不对，这些蒙面人招招式式，竟都像是冲着我来的？！
　　我看着展记，他脸色绷紧，一双眼睛像要烧起来，他将一个蒙面人打翻在地，劈手夺了他的刀，挥起手就砍。
　　我心底发凉，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我扫了一圈周围，狠狠咬了一下牙：“展记，我们出去！”
　　展记扣住我的腰，一个纵身掠出门外，那些蒙面人似乎也无意阻拦，只是跟着我们出了门外。此时大街上冷冷清清，虽有几个人，也已识趣地避的远远的，不伤大碍。还好，若是因我伤及无辜，这罪责就太深重了，即便到时我回宫，对父皇也难以有个完整的交代。
　　展记猛地将我一推：“主子快跑！”
　　我踉跄几步朝前，转脸看见展记已经深陷重围。我心慌意乱，捏紧袖子，这段时日一直忙于应付出宫后的琐事，根本不曾有闲暇调配毒药，袖子里只剩一些‘冷凝烟’，本来冷凝烟毒性很强，闻者即倒，但这分量，显然不够对付这么多人，而且展记还在里面，万一误伤了他就太糟了。
　　这时一个蒙面人冲破展记的辖制，挥刀向我冲来，展记大喝一声，手中的刀飞出去，结结实实贯穿了蒙面人的胸。鲜血奔涌到我脚下。我又听得展记大叫：“主子走啊！”这一声比之刚才又要急促许多，我心急火燎，看见展记的身影在蒙面人中忽隐忽现，我知道我若不走，展记只能咬牙死撑，他虽然从小练武，但时间长了，到底寡不敌众。我寻思再三，终是咬咬牙，不如先离了这里，展记也好脱身。
　　我抬起头，这些黑衣人个个武功不弱，可是好像缺乏训练，看上去一团散沙。这也使得他们的战斗力大大降低。展记周旋其中，看来暂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我猛一咬唇，甩手朝远处跑。我本想施展轻功，想了想，还是忍下了。这些突然出现的蒙面人不知是何来路，按理说我的行踪步步严密，没有可能暴露，若说是宫廷一方，绝不可能是父皇要追杀我，他虽不宠爱我，但也不至于下这种狠手。月贵妃？不可能，我说过她是聪明女人，一个真正聪明的女人，不会太善良，也不会太歹毒，她有她的尺度，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天华？有可能，她心思极深细，内里的性情十分狠辣，这种人，会因为一件在别人看来极简单的小事而陡升杀意，她恨透了我，派人杀我也说得过去。只是……这些黑衣人身法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显然是江湖一流。天华虽贵为天朝公主，毕竟长在深宫，又备受宠爱，不可能有机会结识一些江湖人士，更不要说驱遣他们了。
　　那到底是谁？我百思不得其解，脚步不由放缓了些。我与兰舟公子的事实属秘密，我断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公子也曾告诫过我莫要对人提起他。现在我不知黑衣蒙面人的身份，也不敢轻易动用他教我的轻功。万一隔墙有眼，日后岂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整条街安安静静，诡异得很。我有一种身在笼中的感觉，今晚的一切，好像人家下好了套，专等着我钻。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我拐了弯，正打算顺着来路回客栈，无意地摸摸袖子，忽然全身一僵，南海珊瑚珠竟然不见了。我顿时冒了一头的汗，急得脑子更加乱，强逼着自己静下来想。犹记得青娘还给我时，我很谨慎地放回了袖子里，没可能是那时掉的。来回一想，只能是躲避追杀时意外落下了。
　　我不再迟疑，当即返回身找。别的犹可，唯有是这颗珠子绝不能丢。只是不知掉在何处，若是在绮香楼附近甚至门口等地，那就太不走运了。幸好我寻着路细细找回没多远，就看见翡翠色的圆润珠子静静在地上。我大喜，赶紧过去捡起，仔仔细细地塞进了袖袋里。
　　这颗珠子还是我十岁生日那年，母亲独自悲愁想不到顾我，其余人更是不用说，我一个人无聊便逛进竹林，抬眼看见兰舟公子坐在树枝上。之后就送了我这颗南海珊瑚珠，算是我长了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的礼物。这颗珠子色泽非常特殊，摸在手里的触感也独一无二，公子当时说，这颗珠子的名贵之处就在于，没有人能模仿得出来。
　　唉，我叹口气，现在想起这些，没的叫人伤感。
　　我抬脚向前走，冷不丁眼前刀光闪烁，人影交错出现。我大惊失色，急急避开，一缕青丝已经被削了下来。
　　三个健硕的身影齐齐地站在我前面，我倒吸了一口气，这三个人没有戴面罩，露出平板的面孔。然而这带给我的恐惧远远超过刚才的蒙面人，因为我知道，人在做亏心事的时候，总是喜欢遮遮掩掩，不愿意叫人知道。而相反的，一个人若是堂堂正正坦白了面目害你，那么你，多半是已经没有机会反抗了。
　　也就是说，我，逃不掉了。
　　这时候，我看着他们，反而冷静下来。“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害我？”我用的依旧是男子声音，因为我还怀着一丝侥幸，这些人其实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在赌。
　　但是三个人没有说话。
　　我的手心冒出汗，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就算杀我，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面前的人依然平板一张脸，他们的手却动了一下，摸上刀柄。
　　我捏住袖子，恨恨地盯着他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意料之外的，空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今晚好热闹！”
　　我眼前一花，只见一个清淡的身影飞过三人的头顶，我腰上一紧，立刻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只一瞬间，面前的景象如同连环锁，三个笔挺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眼睛睁着，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换上一换。
　　我瞪着眼，一时忘了反应。耳边一把低沉温润的嗓音笑道：“看什么，难道是吓傻了？”
　　我抬头，不由愣了愣。
　　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衣，嘴角似笑非笑，鼻若悬胆，一双狭长凤眼，眉梢间风情流转，端的是品貌风流！
　　我莫名的有些尴尬，再看地上的三个人，似乎是被点了穴。一瞬间的功夫就点了三个人的穴道，这等功力，的确不能小觑。来不及思考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猛然意识到自己被抱着，我干笑两声：“这位兄台，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那人唇角向上一勾，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半晌，我心里正发毛，忽见他俯身至我耳边，低声笑道：“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
　　我浑身一震，几欲吐血，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嘴角抽搐，勉强想挤出几句话来，忽然腰上一松，他已经放开了我。
　　我赶忙稳住身形，抬头看那男人。不管说什么，人家好歹是救了我，实在应该说两句话表示表示感谢。但是此刻对着这么一张脸，不知为什么我却有点说不出来。那男子抱着双臂注视着我，好整以暇。
　　我愈加觉得说不出话，憋了半日，干巴巴地道：“多谢恩公救命……”
　　一声轻笑从男人嘴里溢出，他慢慢俯下身，伸手轻轻抬起我的脸，我不由自主有些紧张。
　　男人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救你？”
　　我一愣。
　　男人贴近我，微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皮肤上：“也许……我才是那个真正要害你的人呢。”
　　我忽然觉得手指冰冷，看进那双眸子里，有种深不见底的错觉。我冷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突然叹了口气，把手松了，站起身抚了抚衣裳。姿势是很清雅，但是实在不对地方不对时间。
　　我被弄得晕头转向，看了看周围，想走又不敢走，怕再有什么状况。
　　“你的眼睛真漂亮。”
　　他又上下打量我一通。“可惜是个男的。”
　　我有点火了，心情搅合在一起激出了愤怒，我看了男人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可惜的。”
　　“浪费了。”他不慌不忙又说了一句。
　　我恼怒，脸上却淡的几乎没有表情：“眼睛就是用来看东西的，不管长在谁身上，都是这个理。无所谓浪费之说。”
　　男人轻轻摇了摇手臂，悠悠盯住我：“非也非也，阁下的眼睛犹如山泉之水，清冽又深邃，长在女子身上就是风华之貌，放到男子身上……这张脸，不搭调！”
　　我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觉得荒唐不已。我一定是疯了，居然在这种时候和一个陌生男人较量这些个没头脑的话。而这个男人，就他自己说，他说不定还可能害我。何况展记此时还不知怎么样。想到展记，我刚有些平静下来的心又乱了起来，这家伙满心满眼跟我出来，倘若有了什么不测，我简直不敢想。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旁几不可闻的呻吟，我敏感地转身去瞧，见躺在地上的人略微动了起来，脸上现出挣扎的神情。
　　我余光里瞬间出现男人的身影，他蹲下去，手伸向地上的三个人。
　　“等等！”我喘着气，“你要做什么？！”
　　


　　第七章 逍遥
　　男人看着我，脸上又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声阻止，直觉性的便开了口。
　　“虽然你不是绝色美女，”男人望着我淡淡地笑，脸上满满的俊逸潇洒，“不过看在你那一双风华绝代的眼睛上，我还是让你选择吧！”
　　对他的话产生本能的排斥抗拒，我皱皱眉：“选择什么？”
　　男人的衣袖轻描淡写地在三人脸上挥了一下，看似极随意的动作，三人平板的脸上却现出了压抑不住的痛苦。
　　“选择，怎么处置这三个人。”
　　我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许久说出口的却是：“你是谁？”
　　“你的恩公。”懒洋洋的声音。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亦或能做什么。
　　“快点选，选不出来我就代劳了。”
　　我咬着牙，地上的三人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深，旁边的男人却是一脸的淡然，眸中不时飘过一丝玩味。
　　我忽然就有一种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错觉。我为什么会面对这些人，为什么像傻子一样的站在这里，对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选择害我的人的下场。
　　我想笑一笑，如果我一辈子在宫里，估计死也遇不到这么荒谬的事。就在这时，我听到黑暗中一声慌乱的呼喊：“主子！主子……”
　　我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喜出望外地看向一边。脚步声哒哒传来，展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猛然握住手心，那里已是汗津津的，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男人，“我要你把他们带走，最好为你所用，别来找我麻烦。”
　　“好主意，”男人笑了，“至少不笨。”
　　展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街角。
　　男人脚下轻轻一点，身体慢悠悠地腾起，我冷眼看着他，这人的轻功不错了。衣袂翻飞的声音破空而起，“下次不要那么轻信人，在江湖上，谁也不是谁的保命靠山。”
　　展记张大眼看见我，欢喜地叫出声：“主子！”他轻功一提，眨眼就到了我面前。
　　我迅速扫了他一眼，衣上沾了不少血，我捞起一把看，原是别人的。又细细将他瞧了一遍，额角有点擦破皮，还好还好，没有受伤。我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卸了一半虚软地看着他笑：“你比我想象中能耐多了。”
　　展记眼圈儿一红，伸手把我扶稳了，“主子，刚刚这儿好像有人。”
　　“你看错了。”
　　……
　　回到客栈子时已经过了，易南风放下账簿，一言不发地在我们身后关上门，并且加了一道栓。我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他回我一个微笑，仍默不作声。
　　我回到房间，展记坚持要留下来照顾我，我把他打发出去，说我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明天保管生龙活虎。他不肯，十分固执，我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要是留下来我今儿晚就不睡。”他只好勉强走了。
　　展记前脚走，我后脚就扑到床边，一头倒在上面，本想好好将晚上的事想一下，奈何眼皮重如千钧，头脑更是疲劳到极点，我往嘴里胡乱倒了两口水，很快便睡得雷打不醒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展记就摸进了我房里。我正端着一盆清水擦脸，兰舟公子教我易容术的时候特别叮嘱，人皮面具戴完之后千万记得用水洗洗脸，否则对脸部伤害会很大。昨晚累得四肢酸软，什么也没顾上，醒了就赶紧补救补救。
　　恰好店小二端了一碟子糕点过来，这样早，我估计是易南风的手笔，这个人，也是难得的细心人。
　　我和展记讨论了许久，最终还是只能得出那个结论，我的身份不可能暴露。
　　我躺在椅子上，展记站在我旁边。“昨晚跟你交手的那些人，功夫怎么样？”
　　展记沮丧地摇摇头。
　　我叹口气，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的我的预料，也可能，是我太天真。把事情想得简单了，或者，漏掉了什么。
　　我坐起身，“展记，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你若再一次见到，能不能认出来？”
　　“能！”展记这次回答的坚决，“只要让我再看上一眼，我一定能认出来。”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至少找回一丝主动。
　　“主子……”展记看了看我，“你说会不会是因为秦老爷那件事儿？”
　　我一凛，昨天起我就一心想着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有可能露馅，这倒是我没想到的。珍珑玉佩既然如此重要，那么如果有人知晓我调查这件事，看不过眼也是可能的。何况，我到秦府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这么一想，我心里竟然稍稍轻松了些。只要不跟宫廷有牵扯，我就放得开手脚了。
　　展记却显然不这么想，他皱着整张脸，“主子，我看这事棘手得很，里头不知牵扯了多少，还是算了吧。要是惹火烧身实在不值当。”
　　展记的担心确实有道理，其实，倒也不是我固执若此，而是，而是……剩下的银子实在不多了。俗语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眼下只有这么一桩弄钱的生意，等到真没钱的时候露宿街头，只怕那也不甚安全。
　　唉，想想也挺难为情，大小是个帝姬，沦落到这种田地，若父皇见了一定觉得我丢了皇家脸面，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父皇一向爱面子。不过我现在也没多余的力气来担忧父皇的心情了，还是想个法子度过面前的难关是正经。
　　展记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犹豫，便道：“主子，您千金之体，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赶紧笑着打住他，“行了，就你多愁善感，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能回去？”我说这话原意是想安慰他，不成料到展记这小子却像被提醒了，抬起头看着我。
　　“主子，宫里头虽不好，好歹是强过现在，出来不过半月余，您就遭了不知多少罪。不管怎么说，您毕竟是万岁爷的亲骨肉，回去真心认个错，万岁爷容纳百川，一定不会跟主子计较的。”
　　我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展记一直盯着我，看来是真动了心思。“展记，你可知道，我从来担心的就不是父皇。” 我苦笑，“若说危险，你瞧瞧宫里那些娘娘，看起来个个人比花娇，实际上哪一个不是似虎豺狼，她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还不把我活剥喽！江湖纷扰尚且快意恩仇，在宫里，那是暗箭难防。君王之心不可测，你想想我母亲，当年如何独得圣宠，何等风光，今日呢，柔情蜜意成泡影，你恩我爱转眼空。饶是这样，有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连那些个奴才都敢撒野乱来。你也说了，我是父皇亲骨肉，此次叛逃出宫，外头不知道，宫里只怕早已引起轩然□，我若是回去，即使父皇不追究，你想想，那些公主娘娘，会放了我吗？”
　　展记惊呆了，他一个劲儿看着我，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哽咽道：“主子！主子！对不起，展记不知……竟让主子独个儿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叹了叹气，方才忍不住说出那番话来，倒让这小子烦恼了。“起来，叫人看见是什么样子，唉，其实什么委屈现在都不值一提，展记，话说回来，即便将来回宫，也得有本钱有保障，目前我羽翼未丰，回去是自讨苦吃，江湖这个地方，虽说到处凶险，可也磨练人，我这样说，你可懂？”
　　展记含泪点了下头。我刚松口气，就听窗外一个声音道：“说的好！”
　　我骤然一惊，展记迅速反应过来，登时跳将起来，直扑窗口。我看他敏捷地消失在窗口外，显然追什么人了。
　　我愣在原地，全然忘了如何反应。半晌我扶住胸口，缓慢坐回椅子上。刚才说的话明显是被偷听了，我冷静下来想，有人在窗外埋伏这么久，我跟展记竟然都没发觉，听那人的话，似乎是一开始就在窗外听了，我也罢了，展记竟然也一点没有感觉到。我知道他年纪虽不大，武功修为却丝毫不含糊，深受他师父展风凌器重。虽说刚刚展记情绪波动的厉害，但一个人埋伏在窗外，他也不应该一点没有察觉才对啊！
　　我身上发凉，不管窗外的是什么人，我才刚说的话，都是一剂致命毒药。我不敢想象，那些话若是传出去，会产生什么后果。
　　一个人影从窗户跳进来，展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一见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他什么也没追到。
　　展记膝盖一屈又要跪下，我拦住他，缓缓摇摇头。
　　我揉了揉额角，疲惫道：“你去歇着吧。，等会儿还有事做。”
　　“主子……”
　　“走一步算一步，与其担心是谁听到了话，这些没用的。还是想想眼下的事吧。至于谁听到了，听到后怎么办，我们控制不了。”
　　展记红着眼走到门口，回过头，“主子，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等会儿要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我要去一趟秦府。”
　　这次是真正的入幕之宾。秦老爷也对我客气许多。我心道难道这老爷子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所以感动了？
　　我没有多话，见他心情似乎比上次好很多，便直接切入主题，阐明我要见秦小姐。秦老爷很痛快地答应了，叫上次的那个阿棠带我们去，让我惊讶的是，这次连展记都破例准许入内。
　　来到园子里，凉亭池暖，不少花团簇拥在一起，阿棠打开秦小姐的门，将我们带了进去。是那一种很常见的小姐闺房，绮罗绣帐，两个丫鬟侍立在旁，容长脸儿，粉色衣装。纱帘内隐约坐着一个袅娜的身影，我知道这就是秦老爷的独女，秦府小姐秦婉蓉。
　　我刚刚坐定，就听见一把轻柔的嗓音：“是周姑娘吧？”
　　我笑了笑，莫名地有些不自在：“秦小姐。”
　　“周姑娘可是来问采花贼一事的？”
　　我一愣，料不到这位秦府千金竟如此直接。我动了动嘴，想解释我的来意，却又发现无从说起。
　　秦婉蓉道：“给周姑娘看茶。”
　　一个小丫鬟立刻捧了一盅茶过来，我道了声谢，伸手接了。清香扑鼻，上好的龙井。我不由看了看那丫鬟，想当初我母亲难得地得到了一点龙井茶叶，始终舍不得喝，谁想到，最后却被自己的身边人梅香拿去孝敬了月贵妃。母亲心里，想必不甘心的紧。
　　我心内暗暗叹口气，低头喝了一口。秦家不愧是江南首富，这样的东西拿来招待客人，眉头都不皱一下。
　　“希望周姑娘早日抓到采花盗，婉容也好心安。”
　　我抬起头，看了眼手里的茶盏，不知为什么产生一丝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一闪即逝，我没能抓住。我放下茶杯，决定不绕弯子，“秦小姐，你喜欢画画吗？”
　　秦婉蓉似乎转向了我这边，方才给我倒茶水的丫鬟道：“我们小姐贵为秦府千金，琴棋书画，当是样样精通。”
　　样样精通吗？我笑了起来，我看向纱帘内，感觉到秦婉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么……秦小姐可否将采花盗的模样画出来？”
　　我此言一出，屋里的人皆变了色。一个丫鬟更是气得发抖：“你……你怎的这般无礼？！”另一个丫鬟也对我怒目而视，愤愤然加了一句：“当时一片漆黑，我家小姐怎可能看清楚？！”
　　我笑了。一个女子被采花盗玷污，这已是她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的奇耻大辱，有女子甚至因此自戕，好一些的终日以泪洗面，再也无颜见人。而我此刻竟要求这个女子画出玷污她的人的样子，委实不识好歹。
　　我想此时这屋里若是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武夫，当场把我拖走也是可能的。
　　秦婉蓉始终不曾说话。
　　我将龙井茶喝完，起身告辞。
　　那个阿棠还站在外面，不知刚刚的话，她听没听到，亦或者听到了几分。
　　一出秦府大门，展记就紧走几步到我身边，嘴里咕哝：“主子，奇了怪了，上次明明一个下人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冒出两个丫鬟？还有那张画像，我那天见的真真的，就挂在门对面的墙上，怎么今儿就不见了？”
　　“没什么奇怪的，”我摇了摇扇子，微微一笑，“人家让我们进去，有些东西，自然不能叫我们看到。”
　　展记冷哼：“这秦府古怪若此，莫不是暗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小子的嘴是越来越毒了。我没搭理，有意让自己松弛一下神经。此时街上热闹的紧，我瞥见旁边一家店门高大气派，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绣庄。我一时兴起，走了进去。
　　满眼所见五彩纷呈，各种各样的布匹悬挂壁上，原来是家卖布的。角落里一个胖墩墩的老板正点头哈腰地对身边的人说话：“哎呦任公子，您真好眼力！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西域雪蚕丝，不是我夸口，除了本店您在找不着第二家了！”
　　“什么价格？”懒洋洋的声音。
　　老板脸上笑开了花：“任公子您是老主顾，这么着吧！不二价，十万两！”
　　


　　第八章 知府
　　我不由地朝那里看去，最近我的耳朵对银子敏感的很，想我累得要命就是为了那一万两，这什么老板一张口就是十万两，不公道啊！
　　没想到，这一看，竟叫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我睁大眼看着那个月白锦衣的男子，不是昨晚那个……恩公？！
　　我脚步不由自主走过去，肩头却猛地被按住。展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主子，他……他就是那日秦小姐墙上挂的画像中的人！逍遥公子……任逍遥！”
　　我顿住脚步，嘴角不禁抖了抖。这叫什么？狭路相逢？还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展记粗重呼吸：“主子……咱们……怎么办？”
　　我瞬间回过神，看来他也在犹豫。我心里紧张盘算，在这遇见任逍遥，委实让人有些进退两难。任逍遥真与秦老爷家的珍珑玉佩有关，即使我现在躲了，将来只怕还是免不了要照面。
　　这般想着的时候，那里任逍遥已经掏出了银票，正要递到一脸欢笑的老板手中。再顾不得多想，猛然扬声道：“且慢！”
　　这一声喝出来，我也平静下来了。慢慢走过去，任逍遥把银票放在掌心里拍了拍，悠悠地看着我。老板愣了一会儿，眼见到手的银票被收回去，回头看见我，立刻火冒三丈，又不好明着发火，只好冷着声音道：“这位姑娘，不知你打断我二人做生意，是何道理？”
　　我笑了笑，指着那匹莹润的布料道：“才刚小女子听见一匹布卖十万两，一时好奇，便过来瞧瞧，不知是什么样的布，如此名贵？”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哼道：“这是上好的西域雪蚕丝，莫说卖十万两，就是二十万两也不为过！”
　　“哦？”我眨了眨眼，低头端详那匹布，色泽却是诱人，不过，要说是雪蚕丝嘛……我嘴角勾起，伸手摸了一把。
　　老板勃然变色，摔了一下袖子：“姑娘若是见识过了，就请回吧！老朽还要做生意！”
　　展记大怒：“大胆！竟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我弯起眉眼，挥挥扇子压下展记的怒火。“失敬失敬！小女子无意打扰老板的生意，只是眼瞅着这匹布，怕不是真正的雪蚕丝呢！”
　　任逍遥挑了挑眉，瞟了一眼老板。老板脸色青白，“这位姑娘，老朽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出语侮辱老朽！”
　　“老板这话从何说起？”我故作惊讶，“小女子只是偶听爹爹说起，西域雪蚕丝早已作为贡品全部献给了今朝天子，不想此刻却在老板的店中见到，小女子心中奇怪，因而有此疑惑，如有得罪之处，望老板多多包涵！”
　　任逍遥似笑非笑地看着老板：“原来赵老板用赝品诓我吗？”
　　赵老板冷汗涔涔：“任公子恕罪，老朽……老朽……”
　　“我想赵老板一定是被骗了！”我笑道，“一些人利欲熏心，以次充好，也是有的。”
　　赵老板不愧老奸巨猾，顺着台阶就下：“是是是！老朽有眼无珠，上了那起子混蛋的当！任公子宽宏大量，莫要跟老朽一般见识……老朽回头就狠狠地处置那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任逍遥面上冷笑：“赵老板经商多年，今日竟然看走了眼，这算不算是老马失蹄、晚节不保？”
　　我微微一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赵老板年纪大了，犯些错也是难免，这位任公子，布匹是假的，不买就是了，饶了赵老板这一遭吧！”
　　任逍遥眯着眼看我，忽然一笑：“姑娘说的是，今日之事，真是多谢姑娘了！”
　　“举手之劳，其实呢，任公子，有钱是好事，你花十万两，买了价值十万两的东西，人人都羡慕你财大气粗。可你若是花了十万两买了连一万两都不值的东西，那……岂不是……有些，呵呵，冤枉吗？”那声“笨蛋”被我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啊，”任逍遥似是没在意，“这种东西买回去，只会让人嘲笑我任逍遥没眼力。”
　　赵老板只剩抹汗的份了。
　　走在大街上，我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任逍遥。不得不承认，江湖闻名的逍遥公子就是有魅力，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
　　“想不到周姑娘年纪小小，竟对布匹这般了解，倒显得任某孤陋寡闻。”
　　我有些心虚，其实这纯属因缘凑巧，那年西域来使带了一大堆东西进宫面圣，父皇下令设宴款待，宫里难得的热闹，我就易容成了个宫女混进去看，其中就有这雪蚕丝。想了一圈，嘴上却还得应付着编：“家父平生所好，最喜这些东西，从小耳濡目染，勉强粗通皮毛。”
　　任逍遥微微一笑：“周姑娘倒是家学渊源。”
　　我笑道：“哪比得上任公子一掷万金。”说实在的我是有那么点耿耿于怀，在宫里不知道，想当年母亲一针一线都舍不得，日日节省，今番出来不久，却频频见人挥霍金银，说不心疼是假的。
　　“周姑娘这位跟班像是很在意我。”任逍遥忽然淡淡道。
　　我瞥了一眼展记，随口胡诌：“大概他是羡慕任公子你英俊潇洒。”
　　任逍遥一愣，继而失笑，道：“周姑娘说话真逗趣。”
　　我干干地笑了笑。
　　任逍遥道：“周姑娘有没有兴趣到舍下坐坐？”
　　这回换我愣了，再怎么绞尽脑汁，我也没想到任逍遥竟然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到他家中去，这委实有点……我脸上一派思索状，心里却想，莫非这就是典型逍遥公子的做派？
　　展记一旁死死盯着我，似乎生怕我会答应。
　　我在想接近任逍遥也不能这么明显，我讪笑道：“出来这么久，家里人该担心了，也是时候回去……”
　　我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声嘶力竭的喊：“救命！”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就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奔跑过来，满脸红扑扑的，眼泪直流。身后是一群执着棍棒的人，那少年似乎慌乱之中跑得太急了，脚下一绊朝前直扑。后面追着的人大叫：“不要跑！小狼崽子！看你能跑到哪儿？！”
　　那少年越发急了，挣扎着爬起来，回头一看，那群人已经追了上来。他好像是知道跑不及了，竟然咬着牙关，猛地向前，直直撞进了我怀里！
　　我惊愕，少年已经抱着我哭叫起来：“救命！姑娘救命！他们要杀我！”
　　展记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把那少年拽出来。不曾想少年看似弱不禁风，此刻两只手紧紧抱着我，展记竟然拉他不得！
　　我尚未回过神，那一群人已经到了面前。为首的一个彪形大汉指着少年喝骂：“跑啊！你他妈的再跑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大汉言语粗俗，一边喝骂着一边就上来拽少年的胳膊。我皱皱眉，抬头见那群人衣着一致，心里不由一动，这些人看上去，竟像是衙门里的捕快装束。展记似也看出了端倪，沉默着不再动作。
　　这片刻功夫少年已经被拉开了些许，他犹自不甘心地抱着我，低头正看见他挂满泪痕的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我心里似是被触了一下，那少年哭得更加大声：“姑娘救我！”
　　“叫什么叫？！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趁早死这条心！”大汉的嗓门喝得少年浑身一抖，身体被强制地拉过去，只余一只手还紧紧抓住我不放。
　　大汉挥手一巴掌打了过去，紧接着又一巴掌甩回来，少年险些被他打得背过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没来由产生一种厌恶，宫里见多了仗势欺人，没见过的这么明目张胆的。可恨的是周围的人都像没看见，自管自家的。
　　我伸手搂住少年，展记立刻将大汉挡开我身边。
　　大汉狠瞪着我：“这位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管我们知府衙门的事？！”
　　我冷哼，还真是衙门里的！我面上轻笑：“不知这少年犯了什么罪，竟然劳动知府衙门的捕快如此穷凶极恶的追赶？”
　　“这是我们衙门的事！外人管不着！”
　　“管不着？”我冷笑，“莫非知府衙门就可以不讲理吗，我朝律法哪一点规定说捕快可以当街追人的？各位莫说是捕快，就是知府亲临，这个理，也说不过去！”我头一次感谢父皇的律法，现在想来，果然有人情味。
　　那大汉恼羞成怒，又加一干人煽风点火，竟捞起手中的棍子向我怀中的少年打来！我大惊，棍子已经重重落下来，少年惨叫一声，面露痛苦之色。
　　我怒从心头起，刚刚那一棍子若是稍偏一偏，说不定就打到我身上。我万没想到，父皇堪称一代明君，治下竟有这等目无王法之徒！
　　我眼前一闪，展记已经飞身上去，一脚揣在那大汉胸口。大汉闷哼，捂着胸口倒退几步。一群捕快围上来，慌里慌张地道：“钱捕头！你没事吧？钱捕头……”
　　一个捕快指着展记，色厉内荏骂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不要命了！竟然敢重伤朝廷捕快！等我回去禀报知府大人，把你投入死牢！”
　　那少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只记得朝我怀里缩。
　　展记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一群人，那捕快还要再骂，早已被展记的眼神吓住了。大内侍卫的气势，岂是他们可比的。
　　“一个小小的知府，也敢对主子不敬，我看他的脑袋差不多可以搬家了！”
　　那个钱捕头被展记踹了一脚，刚顺过气，闻得展记的话，脸色变了又变，转眼向我扫来，仔细打量了一遍，想是刚才展记的话让他产生了疑惑，一时间摸不透我的身份，不知我是否故弄玄虚，搞不好我真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到底不敢再强。只听他忍怒道：“不知姑娘是？”“你不配知道。”展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钱捕头再也忍不住，正要不顾一切下令把众人抓起来，忽然听见一声清咳，愣了愣转眼，瞥见我身边的任逍遥。
　　任逍遥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钱捕头，道：“知府大人今儿怎么那么闲，满大街追一个少年郎？”
　　“任……任公子？！”
　　其他捕快有认出来的，也都随即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钱捕头上前一揖，明显比之前矮了声气，陪笑道：“任公子，您不知道，这小子是知府大人的家仆，可他冥顽不灵，一点不懂守规矩，今早竟然翻墙逃了！您说可气不可气，小的们没办法，这才带了手下追赶。”
　　我道：“区区一个家仆，用得着出动朝廷捕快吗？”
　　钱捕头似是有些犹豫，他旁边的一个捕快已经道：“是知府大人的吩咐。”
　　我冷笑：“知府大人好大的派头！他以为朝廷捕快是他的私人家产吗？想吩咐就吩咐，我看捕快也不用缉拿凶犯，专为他收拾家仆算了！”
　　钱捕头一脸怒气地瞪着我，想发火又不敢，只得话中带刺地道：“姑娘牙尖嘴利，我等说不过，还请姑娘放了这位家仆，我等也好回去复命。”
　　我一时气噎，心知若果这少年真是家仆身份，我就算有心保他，怕也无能为力。这时少年从我怀里抬起头，眼泡红肿，我有些不是滋味，这么小的孩子，想必在知府家吃了不少罪，生活不如意所以才逃出来。却听少年道：“姑娘，我不是逃跑，我是要去看娘。”
　　看娘？我愣了愣。钱捕头嗓门又大了，对少年吼道：“你娘早把你卖了！你现在是知府大人的人，生死都由大人！”
　　少年似乎被这话里的残酷吓到了，刚平静下来的眼窝又涌上了泪水：“娘没有卖我！我要和娘在一起……”
　　钱捕头还要呼喝，忽听任逍遥道：“这孩子卖了多少钱？”
　　钱捕头一怔，半晌才道：“十两。”
　　我一听之下不由大怒，十两银子就买了一个如花少年的一生，何其残忍无情！
　　任逍遥扔了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这孩子我要了。”
　　


　　第九章 夜箫
　　“任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
　　任逍遥淡淡瞥了他一眼：“知府大人若缺家仆，改日我把府上的小童送一个过去。”
　　钱捕头看了看任逍遥，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不多久，他弯腰拾起银票，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少年，这才道：“那任公子，我们就先走了。”
　　我心里暗暗纳罕，看这情形，连官府的人也惧怕任逍遥三分，看来这个人，我得非常小心。
　　钱捕头一挥手，一众捕快跟在他后边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看着少年，我却犹豫起来。虽说捕快走了，但这少年转眼已被任逍遥买了去，我不由有点后悔，这算不算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当然，任逍遥是不是一匹狼，我现在还无法下定论。毕竟……从刚才到现在，他的作风和昨晚我遇见时相差太大。
　　任逍遥似看穿了我所想，悠悠地道：“这孩子和周姑娘投缘的很，周姑娘不如就好人做到底，把他带在身边吧！”
　　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我笑道：“既然任公子出了钱，小女子自是不可强要。”
　　任逍遥摆摆手：“周姑娘不必客气，我府上多的是家童，况且这孩子跟我，不见得就比跟着知府好。”
　　我眼珠转了转，心里松了口气。于是道：“那就多谢任公子了，改日有机会一定请公子喝酒。”
　　任逍遥笑着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这一眼，却让我心里凉了一凉。
　　我随意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一桌子的菜，看那少年吃的狼吞虎咽，心里不由叹气。这孩子不知饿了多久，若父皇看到这样的景况，心中又不知做何感想。父皇他虽然……是风流了些，他的功绩却是谁也不能抹杀的，自他即位，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短短几年把他的江山治理的风调雨顺，可谓国泰明安，就算最刁钻的臣子，也挑剔不出什么。父皇是圣明贤君，史官甚至说父皇将会成为我朝历史上名声煊赫的千古一帝。
　　然而……我看了看少年，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身上沾的乱七八糟。再怎样的圣明君主，大概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我挥手让小二再送一壶茶来，这少年光顾着吃，估计肚子也快要受不了。茶很快端上来，少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壶，终于擦了擦嘴，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我微微一笑，开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了看我，低下头。
　　展记道：“我家主子问你话呢！怎么不说？”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笑着看他，他把头埋得更低，“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少年抬起头，一会又低了下去，声音细小：“我……我想回家。”
　　见他开口，我继续问：“你家在哪儿？”
　　“城西。”
　　我松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若是外地卖来的，想寻他父母还真不容易。但我转眼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犹豫道：“你娘……把你卖了，你还愿意回去？”
　　少年看了我一眼，嘴一撇，眼泪又要下来了。我深悔说话造次，连忙补救道：“我是说，嗯……你娘为什么卖你？”
　　少年干脆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我有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看着这少年，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很显然他娘是因为太穷才卖的他，若是把他送回家也不是办不到，只是我担心的，他娘会不会再次卖了他，要真卖了，我不等于把这少年向火坑里推？
　　我想不出好主意来，对面的少年渐渐止了哭，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望着我。
　　我心里不是滋味，正想再问些什么，少年怯怯地道：“姑娘，你能不能让我回家看看我娘……就一眼，我娘……我娘她病了……我想，我想看看她。”
　　我愣住了，不知作何反应。
　　少年以为我不答应，忽然急急跑到我身边跪下，“姑娘！你放我回去看看娘，我回来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永生永世伺候你！”
　　少年不住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串串闷响。我慌忙把他拉住，他还要一股劲朝下磕。这少年力气大，我几乎拉不住，还是展记一把将他扯起来。
　　我叹了口气，看着满脸哀求的少年：“你果真是想回去？”
　　少年点点头，眼泪又挤了出来。
　　我于心不忍，从袖中取了丝绢给他擦了擦脸。“我可以放你回去，并且，你也不用再回来伺候我，好好跟着你娘就是。”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身体挣了挣又要给我磕头，被展记拉住了。
　　我从腰带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是我为了防备急用戴在身上的，没想到用在了这上头。我换过展记，把银票交到他手上，道：“你把这少年送回家，银票就交给他的母亲，嘱咐她不可再卖这少年。”
　　展记看了看我，有些犹豫：“主子你一个人……？”
　　“你快去快回，”我接口道，“我回客栈等你，这么短时间，不会有事的。”
　　展记点点头，又连忙道：“那我先将主子送回客栈。”
　　我苦笑不得：“这里离客栈就几步路，何况又是大白天，街上到处都是人，谨慎是好事，也不需要如此草木皆兵。”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还打算在街上转一转，想了想还是算了。
　　少年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笑了笑，催促展记快点。
　　展记皱着眉去拽少年，少年本能地一缩。我笑道：“别怕，跟着大哥哥走，他会带你回家。”
　　少年看了看我，小手颇为迟疑地攥上了展记的衣襟。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着我：“我……我没有名字，我娘都叫我宝贝。”
　　我心里猛地一痛，勉强冲少年笑了一下：“很好的名字，回去记得好好孝顺娘亲。”
　　话说我因为少年的事心情低落，本来打算在街上买些东西也只草草了事。独自回到客栈，我呆坐了一会，想着母亲此刻不知怎么样了。
　　我搬出材料开始做药，昨晚的事现在还感觉心有余悸，多配一点药总归是保险一点。当时我曾经也动过习武的念头，但一来我吃不了那个苦，二来兰舟公子说我体质虚寒，练不了什么高深的武功，遂只教了我一些浅显的权且用来强身健体。
　　后来他说学习制药调毒也可用来防身，学得精通起来比武功管用多了，任是什么样的武林高手，一沾毒药照样没辙。
　　我听了惊叹欢喜，于是就跟了公子学。虽说是毒药，公子教给我的那些，药性却都很温和，几乎没有一样可以致人性命。公子说，毒药用在歹人的身上，它的效力方可发挥的最纯粹。
　　当时我听了这句话，仰着脸冲他笑，说公子你真善良。
　　公子没有理我。
　　因为药材不多，我只配了简单的几味，其中“春风好梦”占大多数。“冷心散”配了一小瓶，这药虽然歹毒，效果却不很立竿见影，用来控制人可以，救急却派不上大用场。余外的药材我全配了“天女散花”，这药我多年未配，主要因为它制作起来工艺繁杂，且我在宫中也用不到。所以自我从公子那学了来，总共也只配过两次。“天女散花”杀伤力不算最强，范围却极广，向空中一洒，风一吹，落红成阵，沾上一点就得立时昏睡。用来对付大规模的追杀和围捕，最好不过。
　　昨晚若是有它在身边，我也不至狼狈若此。
　　配好后，我将几类药塞在腰带和袖子里，想了想，又在头发里藏上一点儿。手指触摸到公子给我的小盒子，我不由涌起一阵强烈的思念。自打出宫就没见到公子了，想到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他，我难过的胸口发疼。
　　兰舟公子几乎充塞了我整个记忆，在我的印象里，公子是个温和的人，除了教我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他说话，常常是我在一旁念得风生水起，末了公子拍拍我的头，说一句“不错。”他没对我说一句重话，永远柔若清风。
　　母亲不耐烦听我说话，公子就成了我唯一的啰嗦对象。沉静而又充满着智慧，他会告诉我，绾絮，你可以聪明，但不可招摇，招摇会给你带来麻烦，而聪明，可以让你审时度势，尽量免得被动。
　　我感谢公子，因为他的教导，所以我在宫里从容生活，不受宠，却也不受欺。
　　有时候我真的想，公子也许真是仙人吧，他下凡保护我，伴着我从懵懂女童走过豆蔻年华。而他，始终风采卓然，仙姿不变。
　　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我苦苦一笑，我宁愿相信公子是哄我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呢？
　　展记一直到日落黄昏时才回来，这令我非常诧异。他的脸色也不大开心，眼圈似乎还是红的。我不由惊讶，“展记，怎么了？那个孩子送回去了吗？”
　　展记的声音闷闷的，“送回去了。”
　　“哦，他娘怎么样，病的如何？”
　　展记手捏了捏鼻子，我见他好像非常难受，更是担心了。“见到儿子回来，他娘难道不高兴？”
　　展记看了我一眼：“主子，你知道吗，若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人家。”
　　我越发惊疑，等他说下去。
　　“他娘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两眼浑浊的差点睁不开。看见我把她儿子带进去，她身体一抖，险些从床上翻下来，我赶忙上去扶住。那孩子抱着他娘就哭，他娘两眼瞪着，嘴唇拼命抖，却一个字说不出来，只剩两只眼睛哭了。主子，我眼瞅着，别提多心酸……”
　　展记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下去。
　　我明白了，心里也有点不对滋味。原本我还怀疑那孩子的娘是个狠心人，听展记说出来，家里是真的穷的没办法了。
　　“他娘听见我说把儿子还给她，登时就给我磕起了头，我拦不住，那孩子也跪在他娘身边给我磕头，最后我拿出银票，他娘说什么也不肯要，说我把儿子给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再不敢收别的，我说破了嘴皮子好容易才劝她收下，又给我磕头，还说要留我吃饭，当场拖着身子就要生火。我实在看不下去，胡乱丢下几句话就赶紧回来了……”
　　展记脸上的神情叫我看着痛心，他自小进宫，虽说是奴才身份，在展风凌的照拂下也生活的养尊处优，这样的民间疾苦，他一点也不曾经受过。此番接触，想来震动极大。
　　我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这些事，只能他自己承受，是接受，是拒绝，抑或是受了感动，这些，都只能他一个人，慢慢地想。我帮不了他。
　　许久展记向我道了声别，默默一个人退了出去。
　　我随便吃了些东西，就躺在了床上。不管国盛国衰，受苦的，始终是百姓。地方官吏清廉尚可，若是碰上贪官污吏，那真是百姓之祸。我想起今晨的事，那个什么知府大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愿朝中的臣子，能有一个长长眼，在那百八十本奏折中少说些废话，参一本混蛋知府，拿出他们平时的三寸不烂之舌，最好把这知府弹劾了，剔除官场。
　　我翻个身，看来今晚又睡不着了。
　　忽然我耳边听到极清雅的箫声，犹如娇花照水，娴静温柔。是那天晚上听到的箫声，不同的曲调，相同的情感。我看向窗外，月色美好，竹帘被风一下下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动。
　　箫声好听，听着便是，何需追寻吹箫的人？
　　箫声奏的曲子有些耳熟，像是在那儿听过。有点像《凤求凰》，大体感觉上去又不像。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眼皮沉重，箫声一下一下钻入我的耳朵，如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我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第十章 百花
　　展记的情绪平复了很多，到底是受过正规宫廷训练的侍卫，自我调整的能力一流。我也没再提起，只说日后有空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孩子，他笑笑，没说话。
　　我倒了两盏茶，跟展记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进行，现在基本锁定任逍遥为目标，但是具体怎么跟这位爷相处、从而掏出有用的东西，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展记始终不赞成我太接近任逍遥，他说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太危险，主子接近恐怕会受伤害。我沉思不语。
　　正讨论的热烈，门轻轻响了。我纳闷，店小二才刚送了早饭来，这会儿怎么又来了。我抓过一遍的面纱围起来，打开门，却是一个身着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竟是那位跑堂先生易南风。
　　我笑道：“易跑堂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跑？”
　　易南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有人给姑娘下帖子，差我送来。”
　　我愣了愣，给我下帖子？我问道：“是谁？”
　　“我不知道，”易南风把一封东西递过来，“姑娘自己看吧！”
　　我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过：“谢谢。”
　　易南风微微颔首，将门重新关上了。我叹息，果然是很有规矩的男子。
　　“主子，什么帖子？”展记凑上来。
　　我将手里的帖子揭开，顿时间一股香气飘到鼻端，桃花红的拜帖上几个娟秀的字：今日戌时，绮香楼百花夜宴，恳请晚公子赏脸。青娘。
　　看到落款时我着实吃了一惊，青娘？！这个女子和我只是一面之缘，虽说我当时有意让她记住我，但我其后就遭追杀，按常理说，做她这种生意的，我这样的人，她应当离得越远越好，怎还会费尽心机地下帖请我？况且，她又如何得知我住的地方？越想越觉心惊，我冷汗不受控制冒了出来。
　　展记见我面色不对，问道：“主子怎么了？”
　　我沉着脸将拜帖递给他，他看了看，也变了脸。
　　“主子，这个青娘……”
　　我缓缓在桌边坐下，青娘这个女子不简单，若是说当时我只是感觉，那此刻我是完全可以确定了。且不说我当时是易容，光是找到风云客栈把帖子下到这，就已经不容易。也许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是假扮，但是这样的话她究竟从何途径知道的呢？
　　我想了想，看了一眼展记，他应该是唯一的可能。我当日只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展记我却没有怎么顾到，甚至可以说，他每日跟着我，我并没有对他做掩饰。倘或有心人看出了这一点，从而猜出周姑娘和晚公子就是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这样一来问题也就出来了，我初来乍到，谁人会注意我？展记被我看的发毛，又不敢贸贸然开口问，憋的难受。
　　我将帖子翻开又看了一遍，忽然心内动了动，青娘在上面还称呼我为晚公子，是否表明她仍不知我是易容？有可能，她也许凑巧看见我进了这家客栈，于是猜出我住在这里，所以下了帖子。然而，换一个角度想，青娘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万一帖子落到别人手里，我的身份也不至被识破。可是，若她真是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倒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额角，真是累，几乎每日都要费劲脑子。不管事情是我刚才的哪一种想法，今晚的邀请，我好像都必须要去。
　　展记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主子……你打算怎么做？”
　　我苦笑：“怎么做？去呗！”
　　展记皱眉：“也许是个鸿门宴，主子若去，恐怕有危险。”
　　我笑了，看着他反问：“留在这儿就不危险了？”
　　展记语塞。这里当然不见的安全，帖子都到这儿了，谁能保证下一次来的会不会就是人？我忽然有了兴趣，风云客栈的头等客房，不知是什么样的。
　　展记脸上现出恼怒的神色：“主子当时就不该淌秦老爷的浑水！”
　　我闭上眼没言语，这小子，刚好了两天，又忍不住抱怨了。展风凌实在应该教教他，遇到问题时应该想法子解决，抱怨，是最没有用处的。
　　酉时一过去，我立刻就翻出我的易容用具，招呼展记过来：“快一点，我先帮你易容！”
　　展记一脸的不情愿：“主子，我这样挺好。”
　　我瞪他一眼：“要不你就留下！”
　　展记立刻乖乖地过来了。我将他的脸抹黑，换一套褐色的麻布衣服，这件衣服还是好半天才找到的，没料想展风凌那么一个古板的人，对徒弟却是疼爱有加，展记的衣服都是上好的面料制的，估计展风凌是把平时父皇赏给他的绸缎全用于展记身上说不定。
　　大约半个时辰后，我把展记扮成了一个粗使小厮。效果差强人意，不过也没时间再给他弄更细致的了。
　　我见天已经不早，匆匆找出人皮面具戴上，让展记去外面等着，我把锦袍穿上，把原来衣服里装的毒药腾挪过来。
　　一路上我叮嘱展记千万不要露出马脚，表情自然，总之，就是要像一个粗使小厮的样子。他马马虎虎应下，我不由叹气，怎样都不像，我也没办法了。
　　我到绮香楼门口，没有看见迎客的姑娘，门边反而多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大汉。
　　呵，看来此番还真不同。
　　我把帖子递上去，两个大汉看了一眼，面容恭敬地请我进去。
　　绮香楼内高朋满座，一眼望去遍是锦衣华服的各样男子，我再次有些吃惊，显然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看他们的行止，里面恐怕还有不少豪门权贵。一个百花夜宴，竟然惊动了这么多有身份的人，小小的绮香楼，何以有这样的脸面？
　　展记低着头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并且震惊住了。
　　我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引起多少人在意。展记靠近我，低低说了一句：“主子，那个穿紫衣的是京中五品员外郎，卓如山。”
　　我目光不经意间斜斜扫了一眼，那是一个面色发红的中年男人，怀中抱着一个美人，抓着酒壶灌的前襟湿了大片。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看来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晚公子！”清脆如铃的声音传来，青娘摇着蒲团扇曼步走向我。
　　我微笑：“青娘。”
　　青娘上来拉了我的手：“哎呦呦晚公子！想不到你真的赏脸肯来，弄得我这心哟七上八下的，这会子看到你才安下来！”
　　我尴尬地笑，这等舌灿莲花，我委实不太会应付。
　　青娘拉着我到一张桌子边坐下，拎壶给我斟了一杯酒。我道：“上次给绮香楼添了那么大的麻烦，没想到青娘还愿意请在下来。”
　　“晚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青娘嗔我一眼，“公子你深明大义，舍身将歹徒引出去，使得绮香楼免遭池鱼之殃，青娘感谢来不及呢！”
　　这话滴水不漏，我不好再说什么，低头喝酒。说实话喝酒我并不在行，或者说不喜欢，那股辛辣味我沾到就头疼。只不过现在身不由己，少不得装装样子。
　　不远有客人叫喊，青娘应了一声，转脸对我陪笑道：“晚公子，你先喝着，青娘我去去就来！”
　　我点头：“青娘忙自己的，不用在意我。”
　　青娘笑看了我一眼：“晚公子就是有气量。”说罢施施然地转身走了。
　　我连忙将酒杯放下，忽然想到，她怎么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了？我心里咯噔，摇头甩开脑中的念头。
　　回身看见一个地方，我的目光凝了凝，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坐在那里，纵离得较远，依然可以看见那男人品貌风流，正是昨日才见的，任逍遥。
　　“这位公子，请问我能坐这里吗？”
　　我抬头，正见一个着素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坛酒，目光醉醺醺。虽如此，他看起来依旧气宇轩昂，两道剑眉，君子端方。
　　我忙起身让座：“兄台不用客气，地方大得很，您随便坐！”展记在后面悄悄拉我的衣服，我不理他。
　　男人也不客气，大喇喇坐了下来。举着酒坛粗声道：“小公子，喝酒吗？”
　　我笑着摆摆手：“多谢兄台盛情，在下不胜酒力。”
　　男人不再劝说，一手扬起酒坛往嘴里猛灌，仿佛他喝的不是酒，是清水。然而他喝的虽快，酒却一滴都没洒出来，有几次酒滴到了他嘴外边，他舌头一卷，利利落落地吞进了肚子里。我第一次见这等奇事，暗道，江湖果真卧虎藏龙。
　　许久他才放下酒坛，里面已然空了。男人打了酒嗝：“这女儿红味道甘甜，好喝是好喝，就是柔了些。”
　　我笑了笑：“看来这位兄台对酒颇有研究。”
　　他斜睨了我一眼：“什么兄台不兄台的，没事学那等酸文人干什么，听着就渗得慌！”
　　我一怔，早听说有些江湖人不拘小节，最恨那些场面上的客套，难道我面前这位就是其中一个？
　　我旋即陪笑道：“不好意思，敢问兄……阁下是？”
　　“李三。”他摸了一下嘴。
　　“李兄，”我正色抱拳，“不知在下这样称呼可否？”
　　他看看我：“你倒是个有礼的人，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罢了，也不用整那些虚的，你要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李大哥也可以。”
　　展记瞪圆了眼，我踩了他一脚，笑道：“李大哥，那小弟恭敬不如从命。”我虽然自身武艺不佳，但自认也能看出一二分来。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个李三武功一定不错。从刚刚的交谈中，也可以看出这个人性格豪爽，白捡一个大哥，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我招手叫过一名艳妆女子，对她吩咐道：“给李大哥来一坛杜康。”
　　女子答应一声去了，李三眼睛发亮：“贤弟方才还说不喝酒，一张口就叫杜康，可见的是行家。”
　　“哪里，李大哥过奖，”我笑道，“只是自古有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小弟再孤陋寡闻，也不能辱没了先贤不是。”
　　李三道：“看来贤弟的学识不浅，难为的是竟还如此恭谦，没有一点读书人的迂腐味。我最看不惯那些人读了两日书就以为自个才高八斗，尾巴都要翘天上！”
　　我笑笑，正要说话，酒已经送了上来。我道：“这酒就算是小弟送给大哥的见面礼了。”
　　李三大笑：“可惜为兄胸无点墨，否则定要吟两句诗来助贤弟的雅兴！”说着拎起酒坛就灌了起来。
　　


　　第十一章 灯谜
　　此时夜已经渐深，绮香楼不断有人进来，一个赛一个的排场。青娘大概远远地看到我旁边坐了个人，也没有再上来。
　　我见那些来的人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知讨论什么内容说的十分热闹。我心中好奇，青娘说百花夜宴，怎么这么久了不见动静？
　　我询问身边的李三：“李大哥可知道百花夜宴何时开始？”
　　李三摇摇头：“估计要到柳月杳高兴的时候。”
　　“柳月杳？”我诧异，“什么柳月杳？”
　　李三盯了我一眼，也是一脸错愕：“你不知道？”
　　我道：“还请李大哥明示。”
　　李三把酒坛搁到桌上：“原来贤弟真的不知道，那为何来这里？”
　　我有些尴尬：“小弟接到了帖子，说这里今晚举行百花夜宴，所以……”
　　“贤弟真好大的面子，”李三似也有些惊讶，“我这张帖子还是厚着脸皮千讨万讨才要了来，贤弟竟然被下帖请，啧啧，为兄佩服！”
　　他在那里佩服，我这里还一头雾水，怎么这百花夜宴还不是表面那么单纯？我只得拱手笑道：“李大哥，小弟实在不知，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奥妙？才刚大哥说的柳月杳又是谁？”
　　李三道：“柳月杳是江湖第一美人，这个百花夜宴就是她发起的。我也是前天才得的消息，刚巧我那朋友临时有事，万般无奈这才把帖子让给了我，为此，我还欠了他三个月的酒钱。”
　　江湖第一美人？我压下心底的惊讶，再次扫了一圈绮香楼里满满当当的人，轻笑道：“这位美人的魅力还真是大，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那是当然！江湖第一美人，想当年飞鹰阁的少主愿以整个飞鹰阁作为聘礼，娶柳月杳为当家主母，柳美人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结果飞鹰阁少主自那日一蹶不振，气得老阁主昭告武林，不再认这个儿子。近日老阁主缠绵病榻，将家事教给家里总管处理，唉，飞鹰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啊！”
　　我听这话音不大好，隐约有些红颜祸水的意味，便开玩笑道：“这么说李大哥也是被柳美人折服？”
　　李三一本正经：“柳姑娘艳倾武林，我这等俗人又哪能免俗？”这话等于是承认了他就是冲着柳月杳来的。
　　我干笑两声，看来这位未曾谋面的柳姑娘不仅美，脾气也大，今晚的百花夜宴，不知要熬到几时。
　　“那天下第一美人是谁？”耳边忽然闻见一句话。我回头，不由一惊，竟是展记。
　　李三也望着他，展记道：“柳月杳是江湖第一美人，那天下第一美人，又是谁？”
　　我心里动了动，这小子说什么呢，什么江湖天下的，他当是玩文字游戏吗。我连忙道：“大哥莫见怪，我这小厮一向没规矩，别信他胡说。”
　　“不妨，”李三笑了笑，看着展记道，“小兄弟可不是说笑了，谁都知道，天下第一美人，乃是我朝天华公主。”
　　我猛地一震，眨眨眼睛，天华是天下第一美人？我还真不知道，听都没有听过。以往在宫里知道天华容色绝美，犹胜贵妃月氏，却也不晓她在民间竟还有这样的美誉。
　　“我看不然，”展记竟然又说话了，“天华公主固然美貌，但也不见得就是天下最美。”
　　我一瞬间真有把展记嘴巴堵上的冲动，谁知道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李三诧异道：“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们有几个真正见过天华公主，怎见得我就是乱说，评价有失公允。”
　　我尴尬的要命，只得嘿嘿笑，一边向展记狠狠递了个眼色。“李兄，不……”
　　李三抬手制止了我，抓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展记：“听小兄弟的话音，莫非小兄弟见过天华公主？”
　　我心想坏了，兰舟公子曾告诫我，江湖中但凡有些本领的，性格再如何豪爽不拘小节，心思也是细密如发，露出任何一点马脚都有可能被他们揪住。展记这家伙一时图个口快，诸不知惹了祸。
　　展记似也知道自己错了，他面色不变，应道：“何须用见，天华公主贵为公主之尊，有一分的美貌，也会被人盛赞成十分的美，传言自然浮夸。”
　　我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这小子还不算笨，反应挺快嘛。
　　李三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竟非凡。”
　　递过一杯酒，我笑道：“李兄，你就不要再夸他了，本来就是个傲慢无礼的毛头小子。再夸，他的尾巴都要翘天上！”
　　李三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暗自嘀咕，话是这么说的没有错，但天华美貌是真，即使传言有所浮夸，却也只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想当初月贵妃容冠六宫，盛宠不衰。天华美貌比贵妃更胜三分，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怎么也不会太假的。
　　一阵丝弦乐声响起，我转过头，几十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擒着五颜六色的灯笼鱼贯而出，这些女子轻纱云鬓，手腕皓白如九天之月，辉衬着精致的灯笼，款款而行的姿态给人一种仙女降尘世的错觉。
　　青娘的笑声响起：“各位！今晚百花夜宴感谢赏光，姑娘们特制了一些灯谜给大家助兴，胜出游戏的，赠送月杳亲手制作的香囊！”
　　一听闻“月杳”，场面顿时轰动起来，有几个刚才明显已经是等的一脸不耐烦的人，此时却笑逐颜开，我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据说是京中五品员外郎的卓如山，合不拢嘴地笑，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差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了。父皇治下出现这样的官吏，他老人家要是在场看到，说不定气得吐血。
　　我冷笑，我倒要好好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大美人，人没出现，一个灯谜就把人打发的得意忘形了。
　　“还等什么！快点罢！”一个腰围五大三粗的忍不住吼出来。
　　青娘排开众人上前，娇笑道：“靳爷别急，让青娘说一说规则。”
　　“很简单，由我们楼中才艺最出色的紫嫣姑娘操琴，灯笼一个个往下传，琴声停歇，灯笼传到谁手里就有谁答题，答对，继续下一轮。答错，便驱除出局。”青娘的声音柔若杨柳湖水，说完后，有人面露沮丧，却又强自镇定，有些人则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那样子好像胜利已经是他的了。
　　青娘定的规则很好，不让拿不到灯笼的人沮丧，亦不是拿到灯笼的人得意。
　　一边的李三已经重重的将酒瓶放到了桌上，摇头道：“不好不好！看来今晚李某是没机会。”
　　我笑道：“灯谜不一定就是书上的东西，文采好也不见得有用，兄台不必这般的沮丧。”
　　李三看着我：“贤弟不必安慰我，依我看先贤弟的学识出众，今晚的赢家非贤弟莫属。”
　　我连连摇头：“兄台莫要取笑，小弟虽然粗读了几本书，不过纸上谈兵，派不了什么大用处。”
　　当初在宫中，几乎就是个被遗忘的人，到了学习年龄，也没有先生教导。听说当时父皇是有意派人叫我读书的，只是不知是谁吹了风，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父皇本就不在意我，也就算了。于是长到这么大，一次皇宫里的课都没上过。
　　便是兰舟公子，教会我认字之后，也不再刻意教导。只每回丢一些书给我看，数量不多不少，我看完时，已是他又一次出现了。如此循环往复，后来再细细想，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读了多少书了。
　　不知不觉间，琴音已经开始，一个艳妆的女子坐在琴架前，手指上下波动，琴音流泻，灯笼开始传了。
　　每个人脸上表情不一，保持镇静的没多少。美色，伤人不见血。换句话，这时候还能保持镇定的，是真涵养，真君子。但是，想一想，真君子，又为何来这种地方呢？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李三，他眼睛盯着灯笼，表情琢磨不透。
　　琴音止歇，灯笼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手里。
　　身上服饰华丽，却有些搭配不协调，手指上戴了四五个白玉扳指，特意凸显富贵。应该是个商人。
　　“哎呦钱老板！恭喜，您中了头彩呢！”
　　钱老板微有得色，但显然没敢太露出来，答错了，那就是丢人的事了。
　　早有一个黄衣美人捧了一盏灯笼过来，轻抬手腕念道：“美人长袖如云舞。”
　　当下就有人哄笑起来。
　　青娘笑道：“打一动作。”
　　钱老板开始还颇有风度的做沉思状，到后来渐渐皱眉，时间越长皱越紧，都要拧成麻花了。四周窃笑声不止，鄙夷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我看向李三，李三直摇头：“可惜可惜，这灯笼要是在我手里多好！”
　　我笑了笑，没言语。
　　钱老板苦思冥想，眼看就有汗从头上下来了。笑声越来越明显，底下一个年轻公子喊道：“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就下来吧！”
　　此言一出，顿时应者如云。钱老板脸色变得难看。青娘出来打圆场，笑道：“钱老板，谜底也许就在谜面上……”
　　我看了一眼青娘，果然是七窍玲珑心的女子，在场众人都是主顾，本就是个游戏，得罪了客人就不好了。
　　听到青娘的话，钱老板眉松了一下：“袖……绣眉？！”
　　话音一落，满场再也忍不住哄笑起来。大抵觉得这答案啼笑皆非，叫人忍俊不禁。我也不由笑起来，大概也只有钱老板能想到这样妙趣横生的答案。
　　青娘拍手笑道：“恭喜钱老板！拔得头筹！”
作者有话要说：改一下错误...


　　第十二章 鸳鸯
　　钱老板脸上的乌云随着这声音散了个一干二净，他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撩起衣裳下摆坐回了座位上。
　　我看着四周，陡然发觉任逍遥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满场看不见人。这个潇洒公子，不知又到哪个角落逍遥快活去了。
　　就在这当口，我打算收回心思，却蓦地墙角一道极快速影闪了过去，若不是那耀眼刺目的红，我几乎就忽略了。我不由一惊，立刻看向展记，他看着场中的灯笼，模样儿认真的紧。
　　我又瞄了瞄，此时那角落什么也没有，仿佛只是我一瞬的错觉。
　　“贤弟，你看什么呢？”
　　我转脸笑了笑：“方才似是见了一位熟人，仔细找又看不到了，多半是眼花。”
　　“这里鱼龙混杂，看错也属正常，为兄就曾经认错老友，贤弟不用在意。”
　　我笑点了头，继续将视线投到不断传来的灯笼上。
　　有了钱老板的例子，不少人面上神情都松懈了些许，一个白面书生伸长了脖子望着灯笼的传递，恨不得上去抢过来。
　　琴声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旋律时缓时急，传灯笼的人的脸色也紧张起来。李三不远处的满脸胡须的大汉拿了灯笼，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面露犹豫。半日见琴音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情不愿地将灯笼递给李三。李三接过灯笼抛给我，我抓起，抬手就要扔向前面早已急不可耐的那位仁兄。
　　铮！
　　感到全场目光向我注视，我的手在空中摇了摇，慢慢放下来。不是……这么巧……我讪讪一笑，一圈盯着我的人，硬着头皮学人家样子拱了拱手，算招呼。
　　黄裙少女冲我柔柔一笑，脆声道：“凤求凰，打一植物。”
　　我茫然抬起头：“常青树。”
　　清脆的掌声，青娘“啪啪”拍掌：“晚公子真真是才华横溢！叫青娘我好生佩服！”
　　四周视线更加密集，我嘴角抽了抽，刚刚还骂展记嘴快，这回轮到自己了。其实我也是下意识说的，凤求凰的作者是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字长卿，想到这茬，我脱口说常青树，也因为这个最通俗好记。
　　李三也道：“为兄没看错，贤弟是此道中人！”
　　“侥幸，委实侥幸！”我惭愧地说出缘由。
　　没料李三道：“能想到凤求凰的作者，并这么快地说出来，足以证明贤弟饱读诗书，贤弟就莫要谦虚了！”
　　我苦笑，展记目光炯炯盯着我：“主子，您简直太英明了！”
　　我面皮一抖，这小子，说上瘾了不成！
　　青娘遥遥一笑，我目光乱飘，正巧撞上这一笑，只好也尴尬地笑一笑。
　　“不就是答对了一个题吗！有什么好得意的？！瞧那得瑟样！”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正是那满脸胡渣的大汉，他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扭开头。
　　展记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捏紧拳头，我迅速掐他一把，他脸上稍稍缓和，拳头却还捏的紧紧。
　　“我贤弟凭真才实学取胜，阁下有什么不满的？”却是李三开口了。
　　“什么真才实学！”大汉嚷嚷起来，“那题目要是老子抽到，照样答对，只不过这小子好运，便宜他了！”
　　李三冷冷地看着那大汉，我忙止道：“大哥算了，贤弟确实侥幸，这位兄台也没说错。”我瞥了那个大汉一眼，枪打出头鸟，若非我不愿惹麻烦，我一定好好教训这个嘴巴犯贱的人。世上之人千千万，缺点也复杂繁多，我讨厌嘴贱的人，尤其是嘴贱的男人。
　　那大汉被我瞥的恼羞成怒，拍桌子大喊：“听见没有，自己都承认了！小白脸以为读两本书就天下无敌了？！呸！老子一拳头上去你保管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的话引起周围不少人的注意，纷纷看向这里。我拉下脸，真正的君子，胸怀容纳百川，举手间的气度，都是使人折服的魅力。相反，嘴巴越贱的男人，越是下流低俗，本事不够大，却看不惯别人好，指手画脚肆意谩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男人做到这种地步，算是恶心到家了。
　　大汉指着我叫骂：“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大爷我？！”
　　我冷冷吐出一句话：“凤求凰的作者是谁？”
　　大汉怔住，反应过来觉得面子挂不住，声音又大了不少：“老子管什么凤求凰凰求凤的！你这小白脸少在这巧舌如簧，罢了罢了，老子今天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被我问住，大抵觉得面子下不来，故而如此大声，却不知有理不在声高，这样大嚷只会表现出心虚，让他更丢人罢了。
　　他先来挑衅，这会儿又说罢了，他想顾全脸面装大度，也得看我愿不愿意放过他。平生最厌恶这种人，他自己不要脸，我又何必给他脸。
　　我冷笑：“原来阁下竟不知道吗？！那么刚刚又为何说，若你抽到题目定能答得上来？既然这样又为何说便宜了在下？敢情阁下说话是当屁放的？！”
　　大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奋力掀翻桌子，茶杯摔到地上一阵清脆的响，他吼着，拳头朝我挥来！
　　展记立刻摆出迎敌的架势，我也凝神注意，大汉的拳头挥到一半就停住了，当然不可能会是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手腕上多了一双筷子。
　　李三慢悠悠地擒着筷子：“这位壮士也忒不讲理，我这贤弟并无说错，何以就动起了手？”
　　大汉愤怒地盯着李三，他竭力想动一下拳头，这两支筷子看似不起眼，偏偏牢牢地将那么粗壮的一只手臂夹住，挪动分毫不能。
　　李三神态自若，好像筷子上只是夹了一块普通的菜，简单且不费力。
　　大汉脸憋得通红，似一只煮熟的虾子。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展记“噗”笑出声，大汉脸色于是又难看几分。
　　李三一手夹着筷子，一只手拿起酒杯送到嘴边。“贤弟如此学识，有时间为兄要讨教一番。”
　　我笑：“李兄客气。”
　　大汉脸色痛苦地扭曲，大汗淋漓就不消说，红色的血从筷子地下渗出来。
　　我暗暗心惊，李三的功夫，竟这般高？！
　　眼见大汉由嚣张变惊恐，我旁若无人和李三谈笑，我不是什么滥好人，自小就是如此。这个人方才激怒我，现在看他痛苦，我没有半分同情，反而觉得丝丝快慰。
　　咎由自取，怪得了谁。 
　　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呼：“名剑李三？！那个是不是名剑李三？！”
　　更多人朝这边看来，大汉已经彻底呆了，脸上的汗直往下滑，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我微微一笑，“想不到李兄名头这么响亮。”
　　“什么响亮！”李三拎着酒坛往嘴里灌，“不过浪得虚名！”
　　“刚大哥才说我谦虚，这不是，眨眼自己谦虚起来了！”
　　李三大笑。
　　“哎呦呦几位爷这是怎么了？！”动静闹大，把青娘招来了。青娘摇着丝绢缓缓走来，她不算美，和满场的女子比较，她的面貌很普通。但就是那窈窕风姿，眼角眉梢历练的玲珑，放眼看去，却找不到一个胜过她的。
　　我转头笑道：“青娘。”
　　那大汉一见青娘过来，连忙挤眼，脸上露出一丝哀求，只剩没开口说了。
　　“有人嘴巴有病，我给他治治。”李三淡淡地，“青娘忙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哟李爷，瞧您说的！”青娘帕子掩嘴笑，“赵爷一介武夫，不懂规矩偶尔得罪也是不小心，您宽宏大量，何必呢！”
　　李三看了大汉一眼，没说话。
　　青娘笑道：“就当卖我一个面子，李爷这遭就算了罢！晚公子也不是那计较的人！”说完冲我笑。
　　我笑笑；“李大哥我们喝酒，老是夹着筷子也怪累的。”
　　李三哼一声，夹筷子的手忽然一扭，大汉顿时惨叫。“给我贤弟道歉。”
　　大汉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李三又一扭，大汉杀猪似地叫，整座绮香楼的人几乎都转过了脸。
　　“道歉。”
　　青娘劝道：“赵爷，您就服个软吧！”
　　大汉咬牙硬撑，凌厉地瞪了我一眼，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我皱眉，这类人，品格低下，自己做了错事却不自知，执拗不肯悔改，自以为所有的事情全是对方的错，甚至由此心生怨恨。
　　我的厌恶不禁又添了一层。
　　索性不再理会了，我乐意见到他胳膊被拧断，我知道，此刻在旁观者眼里，我是个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的歹毒人，不过我懒得管他们的想法，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这位……公子，对不起！”
　　终于忍不住了，我淡淡一笑：“既然道歉了，李兄算了罢。”
　　李三看了那人一眼：“这个道歉有些太敷衍了。”
　　大汉变了脸。
　　我道：“李兄，管他敷衍不敷衍，那么庞大的身躯挡在面前，看着实在碍眼，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李三摸了摸下巴，片刻道：“贤弟说的有道理。”
　　他松了筷子，“滚。”大汉仓皇逃回座位，手臂上一圈深深的勒痕。
　　我向着青娘道：“不好意思青娘，给你添麻烦。”
　　青娘笑一笑，凑到我的身边，低声道：“晚公子莫跟这种人生气，不值。”
　　我笑笑：“青娘多虑，李大哥适才已为我出了气。”
　　“那就好。”青娘点头，转身拍掌，“好了一点小事，大家接着玩，不要坏了兴致！”她走回人群中，挥手示意了一下琴架旁的女子紫嫣，一边招呼着愣神的客人。
　　气氛变化如云飘，琴声响起，女子们裙钗摇曳，灯笼传递眼花缭乱。
　　我对李三道：“多谢李兄仗义执言。”
　　李三摆摆手：“举手之劳，不须多言，那个赵飞虎委实太讨厌了点。”
　　我回头看，展记面无表情，难为他了，忍到现在。我扫一眼热闹的场中，已有几个忍耐不住抱了姑娘在怀调戏。我心道刚刚闹了那一场，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我道：“李兄，小弟去一趟茅房。”
　　展记立刻跟上我，我拦下他：“在这等着。”
　　绮香楼外表看着好似不大，推开后门，实则别有洞天。这样的格局，和风云客栈有几分相像。
　　我顺着旋梯行到二楼，一排雕镂栏杆在眼前出现。我双手撑握凭栏而望，一阵凉风拂过脸上，脸上的热度顿时散了不少，空中弦月皎洁，庭院里树影婆娑，原来夜已经这么深了。
　　我拍拍脸颊，不知母亲此时是否也在宫中的窗下，独自一人看着孤寂明月？难怪古人总爱咏月怀人，头顶一方天，只有这月亮，无论相隔多远，总能共同欣赏。
　　隐隐有一丝声音传到耳朵中，我心内不由的奇怪起来，大家都在一楼猜灯谜，二楼理应不会再有人才对。难道……是那位神秘的美人柳月杳？
　　我凝神细听，半晌又一丝声音幽幽飘来，我辨清方向，轻手轻脚移了过去。我纯粹是好奇，没想过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声音逐渐清晰，不时传出一声，这时我也听出来，是女子极力压抑的呻吟。
　　我看到前面不远处一间屋子亮着灯，淡粉颜色，暗夜里显得温馨动人。随着我靠近，鼻端闻见一股幽香，比宫里有些女人身上的香还要温柔舒服。
　　“嗯……啊……”
　　我又向前一步。
　　“不要……轻点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嗔宛转，像痛苦，又像欢愉。
　　此时我已经到了门边，听着里面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中偶尔还掺杂着男人含糊沉厚的嗓音，混在一起，有种莫名的暧昧销魂在里面。我大致也明白了是什么，脸红了一红。
　　我对这种事没什么清楚的概念，唯一的印象是小时候父皇和母亲经常在屋子里发出这种声音，很显然是，属于私密的。
　　我脸火烫火烫，转身就离开。抬脚的一瞬间却听到女子呢喃的一声：“逍遥……”
　　我脚定住了。
　　任逍遥？我吸一口气，难怪在下面没看到他，原来是跑这里逍遥了……
　　想到这一层我更是毫不犹豫，捂住嘴防止发出声音，沿着原路退回去。我神经绷紧，因为怕太快有声音，所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差不多是在数。
　　香味中有了一丝别样的味道，只是此时我一心离开，也没有分散精力去细细分辨。就这样我倒着走了十几步，见那扇门离我渐渐远，我小小出了口气，准备转过身一口气跑掉。
　　然而，令我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是那转身的瞬间，突然身后一股大力狠狠推在我的腰上！
　　我猝不及防向前扑，脚离开地面，那股力量直将我撞向那扇门，我瞪着眼，完全无法应付这一瞬间产生的变化。
　　


　　第十三章 逼问
　　“哐！”
　　我摔了个狗啃泥。此前我一直觉得我还是个脾气挺好的人，宫里一些宫女奴才仗着自家主子的面子不时对我冷嘲热讽，小桃那丫头气得跺脚，我都能温和静气地安慰她，气的小桃好几次目无尊上的骂我没骨气，我笑笑就算了。
　　但是，此时此刻，我看着面前床上赤身裸体纠缠的男女，突然就控制不住地诅咒那个刚才推我的破烂东西，顶好是不要落到我手里，否则我一定把他丢进大狱！
　　再不济也要问他个秋后处斩！
　　床上的一对男女显然已经发现他们的屋里已经多出一个人，那个女子警觉些，扭动她白玉一样的脖子，将脸从男人的胸膛转向我。
　　我眨着眼，女子也眨了下眼，房间静悄悄。我干笑，女子缓缓张了张红樱樱的两唇，一滴冷汗从我额头上滴到地上。
　　啊！！！
　　我抖一抖，这预料中的叫声好像叫的有些晚……
　　女子惊吓的躲到男人怀里，任逍遥任公子终于不负众望地向我看来。即使在这样的环境，做着那样的事，任逍遥的脸色依然透着股慵懒，温存的红潮融合眉梢眼角，一眼望去委实好看的紧。逍遥公子，果然有迷人的资本。
　　我闭上眼，父皇，我对不住你，皇家的脸面都让我丢尽了……
　　“是你。”
　　这一声“是你”将我的神经狠狠拨了一下，我迅速双手掌撑地，倏地爬起来，连串的动作就像我在宫中偷跑着玩被小太监发现到处喊人抓我一样流畅。
　　我顾不上整理皱巴巴的脏衣裳，一头猛钻向门外，不能被抓住，否则就是真的不可收拾了。可很多时候偏偏就是事与愿违，同时也间接证明了江湖闻名的逍遥公子的本领不是吃素的。我的脚刚刚踏到门槛上，腰上已经被人一握，轻巧拽了回去。
　　我重重地撞上一个厚实的胸膛，我手一抹，身后的任逍遥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披了一件衣服。我吓得四肢僵硬，不知该作何动作。
　　我想父皇招人侍寝的时候如果有人闯进去，他十有八九会下旨杀了那人。
　　背后感觉越来越热，任逍遥始终沉默。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硬着头皮舔了下舌头：“有话好好说，那个……我不是故意，呃……破坏二位的好事。你们放心！我保证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突然听到“噗”地一声笑，我好不容易说到了连贯的地方，被打断不由一愣。腰上的力道一松，顿时我也顾不上是谁笑，腿一动就想再跑，却没注意衣襟的带子还攥在人手上，轻轻一扯，没跑成反而被拉得转过身。
　　眼前的景象真可谓春光无限，任逍遥肩上披着外袍，半敞着怀，一双眼睛里流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床里半坐着一个女子，胸前拥着被子，雪似地肌肤晃得我眼前一晃一晃的。如果这就是柳月杳，委实不辜负她美人的称号。被中若隐若现削瘦的双肩，睛若秋波。
　　天华让人想起烈焰张扬的美，床上的女子显然是偏于娴静的类别。
　　“嗤~~”一声笑从女子口中逸出。
　　我顿时回过神，耳边懒洋洋的声音：“看够没？”
　　我陡然意识到自己周围的环境，冷汗又落了下来。心道幸好今天的人皮面具特意加固了，否则经冷汗这么一淋准得露馅。
　　我嘴唇最大限度地往上勾，看着任逍遥那张春潮待尽的脸：“二位……你们继续，我……我就不打扰了……”
　　“站住。”
　　虽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跑掉，但凭一句话就想吓住我，我在宫里白过这么多年了。
　　我装没听到，一溜烟跑到了门外。任逍遥大概也没料到我居然这样跑了，愣神的片刻眼睁睁见我跑到了外面。
　　但也只是这种程度了，我顺着走廊没几步就被任逍遥再度抓住了后领。他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到跟前，那双狭长的眼望着我，这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我正打算认命地闭上眼，就听他道：“你是太高估自己的逃跑能力，还是太低估我抓你的能力？”
　　我连忙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摆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恩……公，小……在下方才在楼下看见恩公你，激动地上前想答谢搭救之恩，谁承想一眨眼恩公就不见了，于是就寻了上来。正好……恩公既然在此，就请受……请受在下一拜！”
　　我蹬了蹬腿，撑着说完场面话，指望他听了这话能有所动容。
　　领子仍被任逍遥揪着，看他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我不由又开始冒汗。此刻我心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刚刚要不让展记留下，说什么也不至于这么惨！
　　任逍遥嘴角一勾，流露一抹笑意：“你这样鲁莽，难怪得罪人，大半夜的被人追杀。”
　　我瞪眼看他，心里却稍稍松一口气，说出这种话，好像……不是太生气？不管怎么样，不生气总归是好事……
　　我连忙点头：“是啊！幸得恩公救命，恩公胸怀博大宽和善良，小……在下佩服得紧、佩服得紧！”
　　任逍遥眯起眼：“哦？原来我这么好？”
　　我心里痛骂好你还抓着我？！嘴上违心地恭维：“当然，再找不到比恩公好的人了！”这就是言不由衷。我的牙酸了一酸，体谅起父皇身边的那些人，以往看他们滔滔不绝地说恭维话，感觉不顺眼，可伴君如伴虎，不得已啊！
　　任逍遥轻笑看着我，忽然将脸贴上来，我没料到他有此举，眼见就要碰上鼻子，我心提到嗓子眼。幸好他只是略微停了停，便又退回去。
　　我松口气。
　　不料，他骤然抓住我肩膀，提到了半空。“你这小子倒是长得细皮嫩肉，既然你一口一个恩公，考虑如何报答我？”
　　我张口结舌，这话什么意思，这家伙难道是个变态？！我身体激灵灵抖一下。
　　“任……任公子，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天我也不是有意破坏你的好事，您……高抬贵手，不要与我计较罢……”
　　“嗯哼？”任逍遥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任公子？我们认识？”
　　我嘴角僵住。迅速反应，“阿呵呵，任公子的大名谁不知道？！一打听就晓得！呵呵呵！恩公你把我放下来……”
　　“那你真有本事，可我告诉你，满江湖的人都知道任逍遥，见过他的样子的，不超过五人。这位小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跟谁打听的？”
　　任逍遥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没消失，我脖子上冷汗不住朝外冒，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漏了！我心中大骂任逍遥你个死变态，可这丝毫解除不了现实的窘境。
　　任逍遥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脖颈，我不由自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大叫：“你干什么你？！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啊！”我伸着脖子朝楼梯口张望，大不了我就喊一嗓子，展记听到不信不上来，何况我这么就没回去，这小子说不定已经警觉。
　　他轻轻将手指按着我的脖子，力道轻柔，语气更柔；“你喊啊！”
　　我僵住。一时得意忘形忘了命还在人家的手里攥着呢！以任逍遥的本事，他绝对能在我出声前像捏蚂蚁一样捏死我。
　　我不敢轻举妄动，警觉地盯着他。
　　任逍遥顿时轻笑，舒展两道眉，添了一丝粗犷的风采。都说女人善变，眼前这男人更是善变不知多少倍。我抑制住一巴掌拍上去的冲动，闭上眼不去看他。
　　颈项间骤然一紧，我喘不上气，任逍遥声音冷冽：“说，谁告诉你我是任逍遥？”
　　我伸着舌头，胸口憋闷难受，该死的任逍遥说他变态都轻了，整个一冷血无情的混蛋！我费力地吐出：“谁……再告诉我说逍遥公子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我绝对要把他的舌头拔……拔下来！”
　　“哦？”不曾想任逍遥竟然笑了，他饶有兴味地注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拔舌头有些冤枉，本没有说错，只是我任某怜的是香，惜的是玉，之中可不包括男人。”
　　我身躯震了一震，两眼直视前方，脑袋里迷糊的像浆糊。怪道父皇平日里惜字如金，根本就是说多错多！我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子，上下唇闭的紧紧的，打定了主意不再说一个字。
　　但任逍遥不可能这么算了，他再度靠近我，我一边忍受他灼热的呼吸，一边拼命地吸气。再掐下去我也快去见阎王了。
　　任逍遥手上力气加重，可恶的是他的声音还含着笑意：“最好乖乖的，也许我能放你，虽然你不是女人，不过说不定我会破例一次。”
　　我翻翻白眼，下意识地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想将他推开寸许，心里也知道不现实，但人有时候就是明知徒劳也要做一做，此刻我就只能用力地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服。
　　“样子真疼人……”任逍遥附我耳边呢喃。
　　皇宫我都逃出来了，又岂能在这个地方束手待毙！我看着他身后：“柳姑娘，你出来啦……”老掉牙的法子，偏偏永远有人信，只要选准对象，屡试不爽。
　　任逍遥随意回头，我奋力一脚踹上，正中他的胯间。他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卡着我脖子的手也松了，我双脚重重地踩上地面，他的衣服也被我攥紧的手拽了下来。
　　说实在的，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踢着最顺脚，作用这么大我也没想到，难道那个地方刚好是他的罩门？
　　我迅速抬起头看他，下一瞬间被刺激到了，脸慢慢红透。任逍遥光着身子，胸膛怎么看怎么精壮，更难的是，他脸上一贯的从容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尴尬？！
　　我眨眨眼，看来任是如何的逍遥，被人剥光了衣服看着，也还是会……呃……感觉到不痛快。
　　我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嘿嘿两声：“不好意思，任公子，我先走一步……”
　　转身，我撒丫子狂奔，心里料定他不会追上来，依旧止不住心虚的使劲溜。身后传来任逍遥的怒吼，若不是兰舟公子千交代万交代不是万不得已绝不要动用轻功，我早就使出轻功飞了。脚下跑得更快，任逍遥你不要怪我，是你逼的……
　　我一口气跑到楼梯转角，一时间，绮香楼上百双眼睛都定在我身上，应该说……我手中的衣服。
　　我平顺了一下呼吸，拉着衣服，一步一步气沉丹田地踏着台阶往下走。众人的目光也随着我移动，我从没试过被人这么关注，还是因为拿了一件衣服。
　　展记果然已经着急了，正东张西望四处找我。
　　青娘似乎认得我手里的衣服，脸色变了变，朝我走过来。
　　我点点头：“青娘，对不住，每次来都给你添麻烦。”
　　青娘眼中闪过一抹错愕，等不及她反应。我提气，大喊一声道：“展记！跑！”
　　展记已经看到我，他没有多言，甚至没有等我，拔脚就往绮香楼的大门冲。
　　好样的！展记！
　　我一路拖着任逍遥的袍子无比拉风的奔向出口，惊讶、错愕、愤怒、嘲笑，五花八门的表情闪过我眼前，我挥手：“众位仁兄！晚辈今日家中有事！先行失陪！改日有机会定与诸位好好畅饮相聚一回！”
　　说话间我人已经到了门外，展记站街口朝我张望，见我出来立马又跑没影了。
　　我拎着袍子，几次想把它丢了，摸摸那珍贵的料子，到底没狠下心。
　　直跑到闹市中心，我才渐渐慢下来，周围人流穿梭，终于不再有人在意我手里的袍子。我放慢脚步，估摸着展记多半已经到了客栈等我，想想今晚的事情，我摸摸鼻子，简直荒唐透顶，我在宫中十几年都没今晚这么精彩。
　　或者说，闹腾。
　　我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秦府这件事的念头，任逍遥根本就是块嚼不动的骨头，两次交锋我弄得一塌糊涂不说，还险些把小命丢了。
　　虽然……今晚他也不好过。但想一想，吃亏的还是我，任逍遥不见得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今晚的事他虽然没丢大丑，但好歹是落了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在我手里，他还不得恨我一辈子！
　　虽则我易了容，但以任逍遥的狡猾，被他发现我身份的风险不是没有。
　　想到这我顿了顿脚步，留意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跟踪我，这才继续走。
　　太划不来了，我唉声叹气，一万两，果然是不好赚哪！
　　我始终想不通，任逍遥去偷珍珑玉佩干什么？我看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加起来抵得上朝廷命官几年的俸禄！
　　难道说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还是说我根本就是想错了？
　　我摇摇头，乱了，全乱了！
　　回到客栈，易南风看着我笑：“公子近些日子很繁忙，总是半夜归来，莫不是做的梁上生意？”没想到易跑堂说起笑话也这么冷，我报以苦笑，梁上君子都比我来的潇洒些。
　　我一把扯下面具：“易公子，今早到底是什么人送来的帖子？”
　　易南风微微一笑：“周姑娘，我们开店做生意，自然有自己的信誉。目前为止，我只能说，您的安全，还可以相信我们。”
　　这么说即是说他不会告诉我帖子是谁送的，同时也给我吃了颗定心丸，至少现在，我的一切都还是安全的，置于他们的保护之下。
　　我谢过易南风，走向楼梯后的通道。
　　展记笔直地站在我门前，我抬头猛看见一个黑影还吓了一跳，片刻才发现是他。
　　“主子？”
　　我挥挥手示意他进房间，一边打开门。
　　展记脸色凝重：“主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您手里怎么拿着一件男人的衣服？”
　　


　　第十四章 迷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扯起嘴角干笑，随后迅速将衣服丢到一边，若无其事拍了拍手：“先不说这个，展记，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去吧！”
　　展记拧着眉看我半晌，我心虚地打开扇子，装模作样扇了扇。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小子知道我扒了任逍遥的衣服，不仅展记，这事不能让任何人能知道！虽说逃了出来，但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再不受宠，我也是皇女帝姬，我的身份要是被戳破，个人是小，皇家脸面是大，到时候那群活该下拔舌地狱的小人在父皇耳边一通聒噪饶舌，说不定我这条小命都堪忧！
　　只要我不说，事情就传不出去。我想任逍遥也不会到处宣扬自己光着身子的事……
　　想到这我肃容一整，瞪向展记道：“杵在这做什么，没听见我说话吗？！去睡觉！”
　　展记低了头，灰溜溜出门。
　　我像一滩烂泥软在床上，回想一天的事跟做梦似的。突然想念起前几个晚上听到的箫声，真是人间享受。今晚不知能不能再听到。
　　绮香楼现在一定还热闹非常，可想而知，那些客人如果知道他们苦苦等待的大美人正跟另一个男人云翻雨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青娘应该是知道这一切的，不然无法解释她看到我拿着任逍遥的袍子时的表情变化，这样一想，那个所谓的灯谜，估计也是拖延时间。
　　什么柳姑娘亲手制造的绣囊，亏那些男人还争得脸红脖子粗。我拍了拍脸，心里对任逍遥这个人越发看不透，秦老爷那件事还是要做的，且不说现在半途而废不现实，就是……我摸了摸瘪瘪的腰包，就是银子也不容许我放弃。
　　因为救那个从知府家逃出来的少年，我本已不多的银子已经快要露底了。说到这件事，我似乎还欠任逍遥一个人情……
　　我展开扇子，看着上面的山水，这个画师一定是天纵奇才，寥寥数笔灵动飞扬，我朝著名的十二座山水，希望这次出宫，我能有幸游览几座。想到母亲为了这把扇子所受的折辱，我不禁叹气，自古宫廷之中，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帝王爱，永远飘渺如尘，遥不可及。纵使如此，仍是有那么多女子葬身深宫，获得君王爱的没有几个，更多的是渺渺芳魂，终生无期许。有人是逼不得已，有人飞蛾扑火，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结局都是望不见的深渊。我的母亲，只不过是万千红粉中的一个。
　　而我，却在那样的牢笼里，生活了十几年。也许我真的天性豁达，但我想，这个豁达，多半也是假的，若不是……那年漫天花雨下，那一抹白衣，我大概，也不会是现在的我吧？
　　我翻个身，不记得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折腾了一天，今晚应该睡得很踏实。
　　确实很香甜，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巨响把我吵醒的话。我睁了眼，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伸手揉揉眼角，难道这么快就白天了？
　　我看了看周围，却狠狠吃了一惊。这什么地方？！
　　我迅速站起身，四周雕栏玉砌，根本不是我待的客栈。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如何转换这么大？！远远有声乐飘来，我惊魂不定，看看自己脚下，莹润白皙的地面，好像白玉铺成，我顺着向前看，更是几乎惊掉了下巴！
　　我站在一座桥上，准确的说，不能称之为一座桥。因为它和平时的桥有太大差异，看不到尽头，雾霭沉沉，一眼望去尽是云朵。周围还有好几座桥，同样的精致华美，超凡脱俗，就是在皇宫里也很难见到这样的繁荣。
　　我张口结舌，越想越感觉不对，就算我睡得再死，也不可能被人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却完全不知道，何况还有展记！展记呢？！
　　我东张西望，从没这么急过，太荒唐了。周围的景致完全不是平时能看到的，我的惊惶也压抑不了的露出。我喊了几嗓子，完全听不到回音，天地浩渺的无力感席卷上来，我仿佛真的置身于一个神秘的天宫。
　　我镇定下来，开始沿着桥的一个地方走。人迹稀逢，我手触摸在栏杆表面，坚硬冰凉，果真是上好的白玉。虽然我不被宠爱，但长在宫中，白玉还是见过的，稀有的质地，而这些栏杆，更是白玉中的珍品。
　　我心不由自主往下沉，就是宫里，顶多是大理石铺面，那些金银为地玉为墙的描绘，只是文人奢靡的想象，真要做到那样，恐怕是劳民伤财也办不到。
　　而我手下这这小小的桥栏杆，这根根都是真才实料的白玉，这里，到底是什么所在？！
　　我心慌意乱，硬着头皮往前走，居然没多久的时间就到了桥的尽头。原来这座桥一端隐藏在云霞中，所以乍看像见不到尾，实则并不是。但即便如此，这桥也比普通的长多了。
　　下了桥，我左右看了看，宫宇林立，比皇城的更加的高大，金碧辉煌，顶端也是云霄浮动，关键的地方，宫殿名字却看不到。我一时进退两难，音乐之声再次飘来，似箫似琴，从未领略的心神弛荡。
　　此时，忽然尖细的一声：“时辰到，陛下要求斩立决！”
　　我一惊，陛下？父皇？我更添焦灼，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随着那一声尖细的叫喊之后，四周围渐渐地嘈杂起来，语声急切多，脚步声细碎，好像有无数的人在走来走去。
　　我咬咬牙，终于向前走了进去。
　　面前的景象热闹庞大，无数云鬓飘摇衣裙翩跹的女子穿梭行来，我回过神，疾步上前想要问问情况，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响起：“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我一转眼看见她，不由惊了一惊，这女子美貌非常，妆容清淡，一身打扮与众不同，不像宫中女子，也不像是民间女子。
　　我随即扫了一圈，赫然发现满眼都是这样的美貌女子，个个清丽不俗，过目难忘。
　　脚步声更加紧密，而此时我也发现这些女子的脚步虽然看来细小，却好像有道无形的屏障，我怎么走也无法真正接近她们。
　　最后只能徒劳放弃，我明明急得要命，却一滴汗没有流，也许只是流不出来。公主？天华吗？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叫公主。
　　声音又想起，还是刚刚那个女子：“哎呀怎么办！陛下追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啊？！”
　　另一个人□来：“没办法，我们只有去找二公子！”
　　“对！二公子！二公子一定能找到！”
　　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接下来一个女子急急地朝门外走。
　　我伸手抓她，却只抓到了满手的细风。
　　她还没到门口，就被迎面的一个人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卷澄黄的东西，那女子一见他，立即低下了头。
　　“陛下有旨，一切依原本的命令执行，尔等在此静候。”
　　话音一落，那女子立刻满脸惊惶地抬起头，“陛下三思啊！”
　　那男子微微欠身：“我只是传旨，宫娥有话请到殿上对陛下说。”
　　我越发愕然，谁能来告诉我眼前的这都是什么和什么？！现在我完全可以确定了，我到了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周围一群飘逸的人们，奇怪的是，越是在这里待的越久，我越不觉得害怕，甚至胸中的陌生感也一点一点不见了。
　　我看那些所谓宫娥中缓缓飘出一个淡色的身影，这是一个比众宫娥还要美貌的女子，粉色衣着，纱裙轻如雾。柔柔的清音从她口中吐出：“我去向陛下求情，你们守着这里，公主回来，千万关照她留下。”
　　说着，她长长地云袖向前甩去，身体轻如燕子向前飘去。
　　是的，飘去，她的身躯柔若扶柳，纱裙舞动，双脚离地飞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紧接着反应过来，也向门口追去，到了门口，我的脚像是有一股力量托着，不受控制地向上升起，我习惯性地挥手，追着那女子飞去。一路上遇见不少的霓裳美人，皆在云层里穿梭飞行。
　　这是公子一直以来教我的轻功法门，没想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竟似都会。
　　那个粉衣女子远远停在一个布满霞光的大殿上，我立刻跟随着停下。发现这大殿两侧站满了人，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健硕，年纪轻一点的头戴钢盔，像是父皇殿前的将军，却要更威武些。
　　在大殿的中央，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像龙袍，又不太像，因为他的衣服上绣的是无数的云朵，流云追月，已不单单是华美可以形容的绚烂。他的脸隐藏在云朵中，我看不真切，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我父皇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那个粉衣女子跪下：“陛下三思，公主心地纯良，糊涂犯下了错，陛下胸怀天地，宽恕公主吧！”
　　两侧也有人跪下，口称：“陛下息怒！”
　　我莫名其妙打了个突，说不清什么感觉。我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我瞪大眼，可以肯定这不是我父皇的宫殿，这些人我也都不认识，莫非我到了什么未知的国度？！
　　他们口中的那个公主也肯定不是我知道的公主，偏偏看到他们说话，我胸口莫名惆怅。再抬眼看向中央的那个男子，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直觉他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陛下，我甚至感觉他比我父皇威严的多，父皇是一代明君，虽然我不满意他对母亲的做法，但私心里，我承认他是一个非常有帝王之威的人，这点体现在每个人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由心底产生一种压迫感。
　　没想到，我会看见一个比父皇更具威严的人。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不可反抗的。他，是至高无上的代表。此时我虽然只是看着他，却也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敬慕，完全是下意识的感觉。
　　那个威严的人发话了：“众卿勿要多言，孤意已决。即刻捉拿公主，天梦璃！”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忽然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压抑的喘不上气。我感到气氛骤然紧张，仿佛冥冥中有一股不安和躁动悄悄滋长，那些大殿上的人尽管神色更加不安，却无一人再敢开口。我抱紧双臂，犹豫着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景象，这个景象让我再也挪不动脚步。
　　远处天边，流云遍布，一个人清洒的身影悠然出现，袖里如风，踏着云朵朝这里飞来。他的发如绸缎，白衣胜雪卷动无数清风，我的眼眶瞬间刺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整个大殿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似乎在悄然迎接这位神秘的天外来客。
　　白衣男子无声地落在大殿上，幽香无限，刹那清风徐徐，花开如海。
　　我捂着嘴，公子？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般的风华绝代，就算我看不见他的脸，那超尘离世的身影依然深深刻在我心底，公子水兰舟，真的是他？
　　威严的声音响起来：“二公子，何事竟劳动你亲来？”
　　白衣男子始终背对着我，我看到他微微欠了欠身：“陛下，关于公主的事，千万三思。”
　　“二公子，梦璃的事，已经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是以至此，二公子不要护她了。”
　　白衣男子微微偏头，朝我的方向，侧脸温柔朦胧，发丝轻拂，我死死按住胸口，公子……他应该，没戴面具……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看看他的样子，这种冲动在我胸间溢散，终于我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
　　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骤然形成巨大的漩涡，我大惊失色：“公子！”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的刹那，我似乎看见公子朝我转过了脸，我伸手抓他，拼命睁大眼，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帝姬的第一次迷梦


　　第十五章 试探
　　睁开眼，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湿漉漉，好像从幻境重新跌回现实，我强撑坐起身体，阳光从窗户洒落进来，我捶一捶脑袋，居然会做这种虚无的梦，难道真的是心底想念宫廷？我苦笑，这也有点太荒唐了……
　　看见自己竟然还穿着男装，我打个呵欠，昨晚胡闹的过火，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连忙扯过衣服换了，就着盆里的清水狠狠抹了抹脸。小伙计正好来问我早上吃什么，我心血来潮点了一大堆菜色，小伙计第一次见我这样的兴致高昂，高兴的不住地推荐他们的特色招牌菜，我当然也不负所望全要了下来。
　　最后小伙计喜滋滋地走向门外，我道：“顺便把隔壁那位展小公子一起叫来。”
　　他连忙答应“是”。
　　我伸了伸懒腰，转脸看见搭在椅子上的袍子，脸上不由红了一红。难怪刚才小伙计进来时看我的眼色怪怪的，怪我，昏头昏脑，居然把它忘了。
　　怎么办？我愁地看着，留着？肯定不行，指不定哪天有人认出这件衣服，风险太大。丢？要丢昨晚就丢了，我摸一把，闭眼摇摇头。藏起来？我猛地睁眼，自己都被自己雷到了，我好端端藏一件衣服，说出去牙都笑掉了。
　　左想右想想不到处理的办法，我懊恼地扯着耳朵，当初就不应该拿回来！丢在绮香楼就完事了！
　　我颓然地趴着窗户，问题是，现在已经拿回来了，还能怎么办？
　　不多会门响了，我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衣服拉下来匆匆塞进被子里。这才打开门，展记站门外，发束起，玄青色衣服，脸的轮廓带有几分坚毅，眉峰颇见英气。我心里赞叹，展记这小子，俊的没边了。我再次替他惋惜，平时看着那么精明的人，关键时候怎么那么糊涂，铁心跟着我，也不想想，留在宫里，很可能他就是未来的五品带刀侍卫。现在好，别的不讲，他的师父展风凌，就是这小子的痛处。
　　展记是个重情的人，展风凌疼他，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把展风凌当做父亲般，这次逃出宫，这小子心里还不知多难受。
　　展记本来还一副严肃的表情，我一直盯着他，这小子眼神渐渐有些躲闪，最后终于不好意思地道：“主子，你看什么呢？”
　　我笑出声：“看你脸上开了一朵漂亮的大红花！”
　　展记脸红红的：“主子，别开玩笑了。”
　　“二位客官！菜上啦！”小伙计端着菜蹬蹬蹬上楼来了。
　　我一把将展记拉进屋，小伙计手脚勤快得很，很快摆了满满一桌子，果然色香味俱佳，闻着就不自觉饿了。
　　“客观先吃着，后头还有，小的慢慢给您上！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就说出来，我们包给您换！”
　　我吞了口口水：“知道了，你出去吧，我们要吃饭了。”
　　小伙计满脸堆笑地掩了门。
　　展记诧异地看着一桌子的佳肴，道：“主子，您叫这么多的菜干什么？”
　　“吃！”我迫不及待地抓了双筷子，迅速伸向觊觎已久的冬瓜烧肉。
　　好半天展记才坐下来，拿了筷子在手里，却不动，抬头又看着我。
　　我食欲已经上来，也不管他，不停向嘴里塞着菜，不愧是招牌菜，味道真是不错，比起我在宫里吃的清汤寡水强上不止两层。
　　展记看着我，终于也慢吞吞地吃起来。看他神色如常，我心里愤愤，这小子，一定是在宫里好东西吃太多了，面对这样的好菜都无动于衷。
　　这一番风卷残云，等我终于吃不下的时候，满桌子的菜竟也去的七七八八了。唉，真是离开美食太久了，身体饥渴到这程度了。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若说我有什么喜好，一是读书，二是美食，母亲不与我说话，小桃又要服侍母亲，公子不常出现，看书和偶尔的享用美食是我在宫中仅有的消遣。
　　展记早已放下筷子，不时朝我这里望上一眼。我摸着肚子：“有话就说吧，看着怪难受。”
　　展记吞吞吐吐：“主子，昨……昨天……您怎么走那么久？”
　　我看他一眼，估计再不说这小子能急死了。轻叹道：“我碰见任逍遥了。”
　　果然不出所料这小子大惊失色，立刻道：“主子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低头看看自己好胳膊好腿，疑惑地看着他。
　　他显然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嗫嗫嚅嚅：“唔……那件衣服也是任逍遥的？！”他终于想到了问题关键，猛抬头看向我。
　　我挪挪身子，咳一声道：“是的。”
　　展记猛地站起来，动作过大差点将椅子掀翻。“主子你！”说了一半他似乎说不下去，脸色变化丰富，在这之前我不知道原来展记还有这手绝活。最后他咬牙，干脆利落地转身向门外走。
　　“你去哪？”
　　展记步子更大：“杀了他！”
　　刚才我就一直提防这小子激动之下的行为，此时不等他走到门外我就从椅子上弹起来：“站住！”
　　展记的脚步刷地定住，却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微微轻晃，似乎在艰难的犹疑，他的脚步一时向前一步，又迅速收回来。
　　我毫不犹豫给他加了一道决心：“回来！”
　　展记果不其然转了身，苦着一张脸走回我边上。
　　我坐回床上，抖开扇子摇了两下。凉风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燥闷，我平静了些：“杀谁？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还这么有能耐？说杀就杀，你把人命当成什么？！”
　　展记低首，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看他这样我又没来由的心软起来，我不习惯使唤人，其实也因为一直没人给我使唤。出来这么些日子，展记口口声声叫我主子，有时候常常让我不知道怎么对他，唉，为难。
　　“你太冲动些，起码要听我把话说完。”
　　我抿一口茶，小伙计委实殷勤得很，茶香入口柔和，虽比不上宫里的某些，却也难得不错。我斟酌着紧要的说了，至于任逍遥掐我脖子威胁那段我含糊地带了过去，有的干脆就没说。
　　尽管这样那小子的脸还是一阵红一阵白，后面直接成了猪肝色。
　　“任逍遥竟敢那么对您！”展记咬牙切齿。
　　“算了算了！也是我不对在先。”我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展记忽然东张西望起来，满屋乱找什么。
　　“干吗？”
　　“那件衣服呢？得赶紧烧掉！”
　　“烧掉？！”我惊跳起来，“不行！”
　　展记瞪着我：“主子，那件衣服留着是个祸害，任逍遥现在还不知道您的身份，烧了衣服，就算他日后怀疑，也是没有证据！”
　　我被他噎回了话，这些顾虑我刚才就想过了，却总觉得不妥。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子心思缜密，有他在身边真是没错了。
　　我吸气道：“你想想，昨晚……那事吧，任逍遥八成恨死我，要是……万一再知道我把他衣服给烧了，你想……那还不得……不得把我……”
　　展记冷着脸：“他不会知道。”
　　“不一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主子，您既然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为何还执意不肯把那衣服处理掉？”展记声音平静，我却看出他脸色不好。
　　我干咳两声，找不出话说，只好沉默一下。真是，这小子怎么变得这么敏感。
　　展记的脸越来越黑，我寻思这小子不会又想什么歪处去了？片刻，打点起精神：“走逛逛吧，闷在这里怪无趣的。”
　　展记的脸已经黑的跟他师父展风凌差不离了。
　　我别转脸装没看见。
　　到门口易南风叫住我，“周姑娘！”
　　我顿住脚，转脸笑道：“易跑堂有什么事？”
　　易南风微微一笑：“今早姑娘吃的可还合意？”
　　我点头：“不错，贵店的菜风味独特，小女子意犹未尽。”
　　“如此便好，”易南风笑容更深，“顺便请姑娘把帐付了吧！”
　　我脸皮僵住。
　　易南风微笑看着我，我暗暗捏了捏腰包，竭力维持平常的笑：“唔……多少银子？”
　　“八十两。”
　　我瞪了瞪眼，八十两！我的娘！我面皮不受控制抖了抖，赶紧伸手拍了拍，这才算把笑容勉强保住。
　　保住归保住，银子……还是没有。于是我只能暂时装哑巴，眼睛四望，一副思考事情的模样。心里一万遍告诫自己，人啊，是不能冲动的，特别是在没钱的情况下，冲动等于给自己找不痛快。
　　易南风还是微笑地看着我，我脸上挂不住，终于体会找个地洞钻进去是什么样感觉了。突然柜台上清脆一响，我低头，看见面前摆了一块莹润的翠绿翡翠石。
　　“够不够？”展记的声音悠悠响起。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漠然地问易南风。
　　顿时我身体里窜起一股火苗，这小子竟然把他袖子上的饰物拆了？！易南风目光在翡翠石上扫来扫去，轻笑，“尽够了！”说罢他伸出手。
　　我迅速将翡翠石抓在手里，易南风惊讶望着我，我讪笑：“我们回来再付账，易公子，不介意吧？”
　　易南风耸肩，不置可否一笑。
　　我点点头，拉过展记就走。没有最丢脸，只有更丢脸。
　　大街上，我将翡翠石丢给他：“好好戴着，你师父给你的东西不是让你这样用！”
　　展记闷声不吭，我不由冒火，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站住，转身面对他，展记见我突然停步，也停了下来，眼望着我。
　　“展记，我希望你记住，既然你叫我一声主子，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我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你可以尽力帮我救我，但，绝对不要舍弃你的所有，那种牺牲自己，换我平安的把戏，在我这里，不准用！”
　　展记看着我，眼圈有些红，却还是没有说话。
　　“听到没有！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你现在也不用跟我了！”我发觉自己真不会威胁人，只会用这种老一套的方式。
　　但老方式通常都比较有效，展记立刻开口，声音有点哑：“主子，你何必这样呢……”
　　我不给他说完：“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他低下头：“属下……遵命就是……”
　　我咬咬嘴唇，转身继续向前走。
　　这里真是富贵繁华地，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相较京城的刻板，我反倒觉得这里更热闹。展记默默不语，我有心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故意跑到一家卖扇子的摊位前，津津有味地左挑又捡，一边用胳膊肘撞撞展记：“怎么样，这个好不好看？”
　　“主子……”
　　没发现展记声音中的异样，我继续兴致高昂地摆弄着扇子。摊主舌灿莲花，左一句“姑娘好眼光”，又一句“西域珍品扇”，我点头附和，欢喜无限。
　　展记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拿到一把扇子，雪绒扇面，当真漂亮。摊主不失时机：“此扇跟姑娘正好相配，就和那嫦娥玉兔似的，姑娘要了，算您便宜价儿！”
　　我爱不释手，下意识满口答应。却在危急时刻刹住了脚，犹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展记早已急得抓耳挠腮，贴着我耳朵要说话：“主子！咱们没……”又怕摊主听见，说一半掐断了。
　　不过我已经知道他说什么了，咱们没……钱！
　　我眨眨眼，很多时候，自己并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比如我，常常觉得自个稳重，实际上吧，关键时候最容易得意忘形。
　　人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是转眼就忘，快得紧！
　　我嘴角抽了抽，摊主热忱，已经准备给我包上了。这才叫骑虎难下，我欲哭无泪，盘算不顾一切拔腿开溜。就算没面子，也比没钱好。到时候摊主抓住我，在大街上吆喝一嗓子，那才真真是丢人丢到家。
　　展记似乎也知道了我的意图，凝神盯着我。就在我的脚准备动的一刹那，突然听到一声：“周姑娘！”
　　我身躯猛地震住，脖颈僵硬地向后转。面前一个锦衣玉带品貌风流的男子，笑盈盈地望着我。
　　展记的脸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变了，就两字：难看！
　　我咽了口水，润润紧绷的嗓子，眼睛眯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情愉快：“巧啊任公子！”
　　


　　第十六章 无味
　　任逍遥走过来，真当得起笑靥如花四字了。“周姑娘，买扇子啊？”
　　“废话。”展记不冷不热吐了一句。
　　任逍遥面色不改，或者说，根本好像没有展记这个人。镇定，要镇定，现在他不知道我就是昨晚的晚公子，只是布店偶遇的周姑娘，说起来，我还帮了他……
　　所以，没必要紧张，我放松身体，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带着面纱，表情他又看不到。于是大胆地把脸部肌肉也放松了。“随便看看，在住处闷着无聊，任公子怎么也在这？”
　　任逍遥已经到了我面前，笑道：“在下也是嫌住处闷着无聊，故而出来逛逛。”
　　我心道你是昨晚太纵欲，所以今儿出来透透气吧。
　　“主子，我们不是还要到牛家村吗？快走吧！”
　　我转脸看看展记，一时不知该顺着他说还是做别的打算。就是这片刻的犹豫，已然是错失了良机。就听任逍遥道：“那怎么行，周姑娘，在下还没有好生谢你。”
　　我讪笑：“不必了不必了，任公子客气，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此言差矣，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姑娘为任某省了数十万两银子，任某岂能谢都不谢？”
　　去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看是睚眦必报！
　　“任公子真的不用这样客气……”
　　“不行不行，一定得报，否则传出去，人家岂不说我任某忘恩负义，叫江湖同道嗤笑！”
　　江湖同道嗤笑？！不用等江湖同道，我就先嗤笑了。见过假仁假义的，任逍遥真是极品了，昨晚和美女温存的时候他怎么不怕耻笑了？
　　陡然我想起一个问题，任逍遥昨天抓住我时说江湖上知道他是任逍遥的没几个，可那天我亲耳听见布庄老板喊他“任公子”，难道那么巧布庄老板就是那些少数几个里的一人？理由牵强的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任逍遥诓我？！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我惊了一身冷汗，他没道理骗我，除非……
　　“主子，”耳边响起沉沉一声，“再不去牛家村，赶不上吃饭了。”
　　我回过神，这次毫不迟疑：“说得对，任公子，小女子就先告辞了，改日再聚，改日再聚！”三十六计跑为上，管你什么道道，本帝姬不奉陪了！
　　我还是太小看任逍遥，此人城府之深，心思之细，丝毫不逊宫里善用权谋的娘娘，难怪公子要说江湖险恶，果然个个都是凶猛的豹子。
　　“既然这样，在下也不便强留，”任逍遥面露惋惜，就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听他又道：“在下陪同姑娘一起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回来的时候顺便延请，表达任某的谢意。”
　　我顿时呆了呆。此人竟这般痴缠，出乎我意料。
　　展记又冷冷道：“不必了。”
　　“是啊任公子，就不麻烦你了，改日我们再聚吧！反正有缘，何须急这一时！”我死撑下去。
　　任逍遥看着我，忽然俯身靠近我：“在下想早日报答姑娘恩情，周姑娘就给任某一个机会吧！莫要推辞了。”
　　“你这人实在可恶，我家主子要干什么，凭什么你跟着！”
　　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感动展记的机灵，却碍于面子还不得不斥责他：“展记，不要胡说！”边使了个眼色，展记，你主子我口是心非，千万别忘心里去……
　　展记脸色始终冷冷的，目不斜视，也不知看没看见。
　　任逍遥柔柔一笑：“也罢，看周姑娘这么为难，在下不好意思厚脸强迫，这样吧，周姑娘说个时间，横竖在下闲得很，就在此等候姑娘，待姑娘归来再一同过去。”
　　我今日才算是明白笑里藏刀的威力，任逍遥！算你狠！我心里恨恨地骂，如再推脱就显得我心里有鬼了。
　　我咬牙准备说话，展记这小子已经沉不住气，言辞含怒：“你闲得很，我家主子又不是和你一般闲！这般死皮赖脸的纠缠不放，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叹口气，知道这小子听了我说昨晚的事，对任逍遥算是深恶痛绝了。可是今次，我看了眼他，委实是躲不过了啊。
　　“任公子如此盛情，再拒绝反而显得小女子矫情了！无妨，恭敬不如从命，小女子斗胆承公子的恩了！”
　　任逍遥微微眯起眼：“如此，甚好。”本来就像狡猾的狐狸，这个样子更像了。
　　“主子！”展记还不肯放弃。
　　我伸手一挡：“诶，牛家村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改日再办也是一样的。”
　　展记忍着气退一步到我身后。
　　“任某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酒楼，不如周姑娘随在下前往。”
　　酒楼？贼人胆壮，光天化日就把我一个姑娘家拉进酒楼，我磨牙……岂能算了，虽说答应跟你走，不见得非要听你的！
　　我眨眼道：“任公子，实不相瞒，小女子今早吃的太多，此刻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若强撑着脸面，任公子破费不说，也辜负了任公子一番心意。至于这酒……小女子委实不胜酒力，到时候扫了任公子的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依小女子之见……茶楼怎么样？”
　　任逍遥嘴角一勾，我心里打突，不是连这也不答应吧，太不近人情了……
　　却听任逍遥道：“就依姑娘意思。”
　　我舒了口气：“有劳任公子。”
　　原本我还担心任逍遥耍诈把我带到什么荒僻的黑店，事实证明我实在多虑，任逍遥再狡猾，也是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之一，他又秉性骄傲，哪会屑于做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眼前这家茶楼光看外表就气派，更位于街市的繁华之地，再亮堂没有。
　　任逍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道：“对了，在下至今还没有自我介绍，周姑娘，在下任潇。”
　　任潇？不是任逍遥吗，怎么成了任潇？！我心念电转，骤然豁然开朗，难怪人人都喊他任公子，感情只是把名字去了个尾？！想到这儿我陡然间轻松下来，如果是这样就不难理解昨晚他说的话了，他说的是实话，并不是捏到我什么把柄故意试探。
　　多虑了多虑了……我不由自主笑开了花，就说呢，我的身份哪那么容易识破，压根是我自己草木皆兵。
　　“周姑娘一双眼睛真是灵动，从刚才起就一直转悠个不停，神采飞扬。”
　　一句话把我吓了个半死。……果然不能得意。
　　“你这人管的真多。”展记冷冷道。
　　我看了他一眼，展记啊展记，你真是我的好展记！
　　任逍遥微微一笑：“请。”
　　茶楼的伙计显然跟任逍遥很熟，殷情得笑容就像长在脸上似的。我们被引上二楼的雅间，这里地方不大，环境却异常清幽别致，竹子做的窗，绿意盎然。
　　一张小方桌摆在窗下，我和任逍遥分别在两边坐了。展记站在我身边，我让小伙计搬张椅子，本以为这小子又跟以前似的死活不肯，正打算劝他，没想到他竟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张了张嘴，这小子今日太反常了……
　　小伙计捧了壶茶，谄媚地冲任逍遥道：“任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小琴想您的紧，要不要叫进来给您唱两首小曲儿？”
　　我抖了一抖，这语调怎么这么像某楼……果然跟任逍遥沾上边的，都自然而然变了味。
　　“不用了，”任逍遥淡淡地，“给我上最好的茶，好生招待这位姑娘。”
　　“小的明白。”小伙计神情暧昧地看着我，应答熟练无比，显然是把我当作了任逍遥新一位红粉知己，那目光莫名叫我不舒服，于是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小伙计神情变了变，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
　　“小的先下去了，任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外头就是！”小伙计识时务地找了个借口溜走。
　　任逍遥端起茶杯，目光悠悠飘向我：“周姑娘肤色莹白，想必长得不错，为什么要以面纱遮面呢？”
　　来了。
　　什么报答姑娘恩情，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我拉了拉面纱，今日既然来喝茶，横竖免不了，反正我这张脸也没什么看头，还会怕你不成！
　　展记显然不是这么想，方才他执意阻挠，只怕大半也有这个原因。他放在腿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神色更加冷淡。
　　我叹了叹，端起面前的茶杯：“其实没什么稀奇，只是家中父母不放心，怕我惹麻烦，所以嘱咐我戴上面纱，倒叫任公子见笑了。”
　　“哦！”任逍遥点头，“那在下……岂不冒犯？！”
　　我默然无语。假仁假义，我就不信堂堂的逍遥公子竟迟钝的现在才发觉自己是冒犯了！嘴上还是应付：“哪里，任公子言重，是小女子的父母爱女心切。其实整日戴着面纱，小女子也挺热。”阳奉阴违什么样？就这样！
　　任逍遥道：“周姑娘放心，这里只有任某一人，不必担心被不相干的人瞧了去。”
　　展记丝毫不给面子：“阁下就是不相干的人。”
　　任逍遥轻笑，终于看向展记：“小兄弟似乎对任某有些意见。”
　　展记哼一声。
　　“任公子不必理他。”是时候了，我心道。“咱们喝茶。”
　　任逍遥的目光不露痕迹地移向我，嘴角微微勾起，潇洒温柔。
　　我垂下眼睑，有些男人天生招蜂引蝶，命犯桃花，真是一点办法没有啊。伸手轻巧拨开了丝带，面纱落下来。
　　我抬起头，冲着任逍遥微微一笑。
　　任逍遥似乎呆了一呆，片刻回过神：“周姑娘长得……”
　　我摸着脸：“就是这一副普通模样，恐怕任公子失望了。”
　　“不不，”任逍遥喟叹，目光柔柔看我，“在下觉得，姑娘的这双眼睛跟姑娘的容貌真般配，清丽脱俗，就像……天上的雪莲花。”
　　这厮嘴果然甜。我这样的人他都能比作雪莲花，可想而知那些真正的倾国美人受了他多少溢美之词，少说也有一箩筐。怪不得秦家小姐失魂落魄，又怪不得数不尽的美人对他投怀送抱。
　　我抿了一口茶，任逍遥立刻道：“怎么样？”
　　“不错，挺好喝的。”我笑了笑。
　　任逍遥皱起眉，忽然放下杯子，“稍等。”
　　他走到门外，我听见小伙计殷情道：“任公子，你什么事？”
　　银子是个好东西！我再次抚额，只要有银子，小伙计才不会管你是任潇还是任逍遥，照样当大爷一样供着。
　　我坚定决心，秦老爷的一万两说什么也不能飞了，任逍遥就在眼前摆着，就不信掏不出点东西！
　　“主子。”展记看着我，“您在想什么？”
　　“没事，”我笑笑，“喝茶。”
　　过了片刻，任逍遥进来，手里拎着一壶茶。他坐下，“周姑娘尝尝这个。”
　　剔透的水流注入我的杯子里，我有些诧异，抬头见任逍遥含笑望着我，心里一紧，还是端了茶杯在手。
　　凑上去喝了一口，顿时一股清淡之气顺着喉咙而下，舒服的浑身上下都好像禁不住微微发抖。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在宫里生活再不得宠，各种名贵的茶还是偶尔能喝一喝的，故而对茶的品鉴略知一二。手里这茶的口感自然上佳，却不是最难得的，口感佳的茶并不少见。难得的，是它咽下去的感觉，百转千回，胜于口中无数。似乎这才是茶的妙处，我由衷道：“这什么茶，好神奇！”
　　任逍遥对我的反应很满意：“这茶叫‘无味’，天下仅此一壶。”
　　我惊了惊：“为何只有一壶？”
　　“这本是一位神秘的酿酒师酿就的酒，无意间成了茶，后来流落世间，无人知道配方。”
　　我匆忙放下茶杯：“这般珍贵的茶，小女子万万不敢再尝，任公子收回吧！”
　　蓦然腕上一热，任逍遥覆住我的手，我愕然看着他。
　　任逍遥目光温柔流转：“这是在下送给姑娘的茶，姑娘喜欢，就是姑娘的了，在下断没有收回之理。”
　　我耳根发热，迅速抽回手。尴尬笑道：“任公子客气，这样大的礼，小女子消受不起……”
　　“当真不要？”
　　我摆摆手。
　　“那在下就扔了。”
　　我一怔。看向任逍遥，他笑了笑：“在下送的东西，从来不收回，周姑娘既然不要，在下只能扔了。”
　　这个人的心思果然不能跟常人比……我冷冷地看着他，这样的招数，不知道逼了多少美人就范？
　　我整了整面纱，将它重新戴上，漠然道：“扔吧。”
　　“什么？”任逍遥一惊。
　　我看他一眼：“小女子也不受不应受之礼，茶既是公子买的，任公子要怎么处理，扔或者留，自然请便。”
　　


　　第十七章 狡猾
　　任逍遥看了我半晌，显然在他准备好的答案里，没有这个。突然他莫名其妙大笑起来，手按在茶壶盖上不停轻颤。
　　我一语不发，耐心地看着他笑。展记冷冷瞥他一眼，眉宇间明白写着厌烦。
　　“失礼，周姑娘，是在下失礼了！”任逍遥恢复先前的神情，只是唇角依然勾着笑的弧线，眼睛微眯，看着有点温柔，好像带了几分诚恳的样子。
　　他轻轻握起茶壶：“周姑娘不要就算了，只是此茶难得，希望姑娘能多品尝几口。”
　　我淡淡道：“不必，任公子既知此茶难得，更不能囫囵吞枣，小女子是才已尝过，如若再饮，反而显不出珍贵，况且，小女子已经不复刚才心境，怕品不出茶的妙处。”
　　任逍遥转了一圈杯子，似想倒茶，终究却还是放开了茶壶。看着我说道：“姑娘当真不愿再喝了？”
　　我微微一笑，随即想起他看不见，故而低头拂了一下脸侧的面纱：“好的东西，一次就足够回味。”
　　“任某不喜欢回味。”任逍遥轻轻出声，“只要每时每刻都有好景当前，何须回味！”
　　我暗自惊了一下，这话……隐隐太霸道些了……
　　任逍遥是个绝对不简单的男子，他的外表与内心很可能极不相称。我咬了咬嘴唇，和这人相处，一刻也不能大意。
　　任逍遥见我端坐不动，面纱也没有再拿下的意思，已经明白我一定不会再喝茶。他笑道：“想不到与周姑娘的第一次单独相处，竟是这般的短暂。”
　　旁边骤然响起一阵轻咳声，展记不满地皱了皱眉尖。“单独”相处……显是没把他算在内。
　　我道：“今日品尝到了人间至品，还要多谢任公子。”
　　“得姑娘一句真心赞美，在下已经很是满足了。”
　　“说到底，”我眼珠转了转，有心开个玩笑，“今天还是小女子赚了。”
　　任逍遥挑眉。在他来讲，或许真是笔合算的买卖。
　　“布匹有价茶无价，一匹十万两的布换一壶绝无仅有的茶，小女子今番委实是赚大发了！”
　　任逍遥笑出声：“周姑娘，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个有趣的人。”
　　“没有，”我不慌不忙，“任公子是第一个。”在那宫里头连个正儿八经管我的人也没有，哪会有人有闲工夫说我有趣！
　　“哦？在下这等荣幸？”
　　我点头：“确实荣幸。”
　　任逍遥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
　　有这么好笑？我眨眨眼，这个男人太奇怪了。
　　“周姑娘的母亲是个美人吧。”
　　“……算是吧……”我想了想，虽然不能跟月贵妃比，但试想后宫数万的佳丽，哪个敢和月妃比。
　　“在下猜的不假，”任逍遥微微一笑，“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嘴角紧了紧，倒不是我不喜欢听好话，哪个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呢，我自认也是个俗人，只不过……实在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恭维，因为过去十几年，听的次数太少。
　　所以一天之内有人接二连三的这样子赞美，确实让我吃不消，也是……不自在。
　　任逍遥估计没意识到，问我：“周姑娘下榻何处？在下是否方便造访？”
　　我目光正游离在窗外大街的人群中，听见问话立刻收了视线。没等我回答就听边上冷冷道：“不方便！”
　　我看过去，展记沉着脸，似乎已忍无可忍了。
　　这倒是提醒我，我迅速站起来，对任逍遥道：“小女子逗留许久，再不赶往牛家村恐怕主人那里说不过去，虽然是小事，也得全心全意地办。任公子的心意现今已经领受过了，小女子这便告辞了！”
　　我心道，这下你没什么话说了吧，看你还能用什么理由留我。
　　任逍遥道：“不如在下送送姑娘。”
　　“不用，”我摆手，“短短的路程，天黑能赶回来，不消任公子劳烦。”
　　任逍遥看了看我，忽而一笑：“那么，周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下意识说完这句，我突然莫名地颤了颤。
　　走出茶楼，任逍遥抱拳：“就此别过。”
　　做戏做足，我客套几句，跟着展记往城门的方向走。
　　直到确定已经完全甩了任逍遥，我才折返身，不放心追问一句展记：“可有人跟着我们？”
　　展记一路凝神注意周围，听我问话立刻答道：“没有。”
　　我这才真正松口气了。
　　展记缓缓道：“这姓任的虚伪胡缠，属下十分讨厌。”
　　自跟我出来，因为我要求，他的称呼改了不少。但偶尔他自称属下，心情一般都不是太好。
　　我眯眼一笑：“既是这样，我们不说那个讨厌的人了。”
　　展记的脸忽然有些红，他不自在地动了下脖子。
　　我拍他的肩：“走吧。”
　　“去哪？”
　　“客栈。”
　　展记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些什么。
　　穿过四五条大街，我四处看了看，拐进一个人际寥落的小巷。展记的脸色越来越疑惑，终于忍不住张开口了：“主子，这……不是回客栈的路……”
　　我作个噤声的手势，越往前人越少，光线暗的犹如傍晚，展记紧跟我身后，呼吸均匀粗重。片刻后，周围渐渐恢复起亮光，我一溜烟出了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几十步开外楼宇林立，杨柳风中飘扬。
　　风云客栈的后面。
　　展记看出来了，吃惊道：“主子，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朝前走几步，指着一扇窗户：“展记，你能不能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进入那房间里？”
　　展记有些明白了，沉声道：“主子想拿什么东西吗？”
　　我笑着点头：“任逍遥的那件衣服被我放在被子里，你去取出来。”
　　“主子终于想通了？”
　　我观察，这里四周防守并不严密，也许，人们畏惧的是风云客栈的名号，没人会傻到站在风云客栈的对立面，因为那等于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就算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展记你直接亮身份，我们是住客，回自己的房间他们总不至于盘查。”
　　展记仰头望了望，挺身，“这点距离，我可以，正常情况不会被发现。”
　　我笑了笑，“小心为上。”那可是咱们的银子。
　　展记飞身而上，这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见他使用轻功，以往看不真切。这小子身如鬼魅，我完全可以相信他是展风凌手下最出色的弟子。只是，我有些疑惑，展记似乎飞一段路就要停一下，或踩在树枝上，或踩一下墙壁，他不能一直飞上窗口吗？
　　我皱着眉，这似乎和兰舟公子教我的轻功有些不一样……
　　不一会儿展记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依然几起几落到我旁边，手里抓着一只包袱。我略略扫一眼，点头说：“好，我们快去。”
　　展记一愣：“去？去哪儿？主子不是要丢了这衣服的吗？”
　　我擦汗，原是这小子误会，难怪刚刚那么干脆。“我们去秦府，这衣服要给秦老爷看，怎么能说丢就丢！”
　　展记低头：“主子……任逍遥果真是采花贼？”
　　“可能吧。”
　　“可能？”展记看着我，“主子您不知道？”
　　我轻轻叹气：“任逍遥那人就是个有千年的道行的狐狸，我尽管怀疑，也抓不到他什么马脚。”
　　“既然您不知道，那么给秦老爷看这件衣服又是做甚么？”
　　我看向他，这小子一脸认真地盯着我，我神秘地笑起来：“我不知道采花贼，但是……秦老爷他知道啊。”
　　展记更吃惊了：“主子，您开玩笑……”
　　我勾着他胳膊：“别废话了，快快走吧，小心中午没银子吃饭！”
　　展记被我拉着，还是不放弃的追问：“主子，这不可能，秦老爷如果知道采花贼是谁，怎么可能坐视不管，还叫我们找！悬赏告示贴那，人人都看见了，如果像主子说的那样，秦老爷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才不会砸自己的脚呢！这老商人，也是只狡猾狐狸，想要借刀杀人罢！”
　　……
　　展记盯了我片刻，低下头，显是用他的方式在思考，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什么了。
　　还是那个宁静的女子阿棠引着我们进去了，这次的秦府正常些，丫鬟穿梭走动，到了大厅，一排排仆从整齐站边上。
　　秦老爷大概没有料到我们竟然又回来，在他心里，只是把我们当成微不足道的存在，他始终不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真正帮到秦府。或者，帮到他。
　　尽管有这么多原因，这位大老爷还是很给面子的出来见我们了。他端坐在正中央椅子上，捧一杯仆人递过的茶，很有兴致地埋首呷了一口。
　　“周姑娘此次来，可是采花贼的事有进展了？”
　　我微笑着答道：“有。”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我真会回应，顿时有些诧异，抬头向我看了过来。“哦？周姑娘已经知道采花贼是谁了？”
　　“这个……小女子还不能确定。”
　　秦老爷恢复原先淡淡的神色，目光也收了回去，“那周姑娘来这里做什么？老夫说了，不管你们找到什么线索，我只看结果。”
　　真是刻薄的老头！我撇嘴，无怪乎展记生气，我都忍不住有点生气了。
　　我定了定神：“其实小女子这次来，有两件事，一件正是找到了一样东西，想给秦老爷过目。第二件……也希望秦老爷预支一点银两，好方便小女子接下去办事打点。”
　　我话没有说完，就明显地看到秦老爷脸上出现的神色，一抹讥笑。我能理解，我一定不是第一个提这种要求的人。唉，没办法，谁让自己缺钱呢，暂时忍着吧。但展记显然不舒服了，脸色开始变。
　　我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果然听秦老爷道：“抱歉周姑娘，我记得老夫当时讲得很清楚，找出珍珑玉佩，得一万两黄金，这里可不包括中途的花费！”
　　我看了他一眼，几句话的功夫而已，这老爷已经开始不客气了，我也不废话了，切入正题：“秦老爷，您还是看看我带来的东西吧！”
　　“老夫说了，不管你们找的什么证据，老夫只看结果，再重大的线索也不必给老夫看！”
　　我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悠悠喝了几口。果然东西不能用最好的，一旦没了便受不惯普通。喝过了“无味”，现在再喝什么其余的，真是不免感觉无味了。
　　“小女子已经找到了采花贼。”
　　秦老爷的脚步立时顿了顿。
　　我不跟他客气，目光清泠泠扫去：“只是采花贼无论身份、地位、武功，还是智谋，都不是小女子能够对付的，今日来见秦老爷，预支银子也是为了更充分准备，这样，对付那个人才能多点胜算。”
　　秦老爷脸色变了变，在他听到我说“身份地位”的时候。
　　我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又押对了。
　　秦老爷缓慢坐下，半晌才说了话，声音缓和不少，“哦，是吗？周姑娘果然不简单，果然不简单，自顾英雄出少年，老夫佩服、佩服！”
　　我不动声色，乱了阵脚破绽就多，那么急切找采花贼，夺回传家珍珑玉佩，普通人听到抓住采花贼第一反应怎么都是问采花贼的下落吧，这位老爷倒有闲心来佩服我。
　　“哪里，这是应该的，”我使了个眼色，展记立刻将包袱送到秦老爷面前，“拿钱办事嘛……”
　　“是，是。”秦老爷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展记有技巧地只露出一角，也足够秦老爷看清楚了，那一瞬间这老爷子的脸色再也控制不住出现波澜。
　　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像做贼心虚。
　　秦老爷迫不及待地掩住包袱，吸了几口气，似是想抓住。展记立刻握紧包袱退回我身边。
　　“如何，秦老爷，小女子可有骗你？”
　　秦老爷见包袱被拿走，瞬间诧异地站起来，却又想到了什么，无奈坐了下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是老夫心急了，一想到小女……唉！”
　　我冷眼看着他痛心疾首的表情，心里却揣测他的真实意图。毫无疑问，从那张告示到现在，秦老爷最关心的，都不是他的女儿。
　　当然我不能让这种情绪表现出来，随口附和道：“秦老爷父女情深，小女子看了也很感动。”
　　秦老爷微微点点头，偏头对一边道：“拿一千两过来。”
　　我喜上眉梢，深知不虚此行。
　　


　　第十八章 魔魇
　　“我们来假设一下，”我摇着扇子，对展记道，“秦婉蓉房间里有任逍遥的画像，虽说后来不见了，但当家的秦老爷没有理由不知道，既然知道，结合几次秦老爷的反应，可以确定任逍遥与他家丢失的东西有关。很可能，这也是秦老爷不待见自己女儿的原因。”
　　我喝一口茶，故事的基本脉络已经出来了。
　　“任逍遥盗走了秦家的珍珑玉佩，阴错阳差遇见了秦府千金，以逍遥公子的魅力，秦婉蓉爱上他不是难事。可秦小姐身在闺阁，女儿家没有出门的自由。而任逍遥洒脱江湖，自然也没有多少机会去见秦婉蓉。他禀性风流，甚至说不定已经把秦婉蓉忘了，于是相思成灾的秦小姐就绘了一幅任逍遥的画像悬挂于厅中。秦老爷恼羞成怒，于是贴出了悬赏告示，不惜编了一顶采花贼的帽子给任逍遥戴，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嘛……也想出口恶气罢！”
　　此时我们坐在城中最高的云月楼上，香炉炊烟袅袅，云片糕混合着茶的香味徐徐飘散。
　　展记凝神听了半晌，道：“主子分析的是。”
　　“可是这样一来，依旧有一个疑点，我怎么想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展记看着我：“主子是说，秦老爷对珍珑玉佩的态度？”
　　我笑看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秦老爷十分看重珍珑玉佩，若说传家宝，看重一点也没什么，但他的态度，莫名惶恐，总觉得奇怪了！”
　　“以往在宫里，见过不少藏着秘密的王公大臣，”展记道：“这秦老爷不像是关心传家宝，倒像怕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发现似的！”
　　我微微一震，展记这句话点到了我心里某处，但这一点也正是我想不透的，传家宝上，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转脸看着展记，虽然都是在宫中长大，但环境却天差地别，这小子跟我不一样，我几乎足不出户，他却从小跟着他师父，宫里的各个角落都走遍了，算是真正的阅人无数。
　　我收回视线，这秦老爷，看来是真有鬼。
　　“主子……”展记欲言又止，一脸为难的看着我，“您为什么非要这么固执……”
　　我莞尔，这小子始终不放弃劝说我。
　　他大概也知道没用，低头转动茶杯。
　　将剩下的一壶茶都喝完，又捡了两块糕塞进嘴里头，我站起来：“银子也拿到手了，回去吧，免得易跑堂怀疑咱们跑了！”嘴里嚼着糕，心道，这糕的味道真不怎么样。
　　大街上的小贩不知为何比平时少很多，我看看稀拉拉的摊位，不由奇怪，现在没到收摊的时间吧？忽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面前，我有意想问问，刚出声，那个书生已经看见了我，顿时嗓子里喊出一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了，边跑还边回头，好像生怕我追上去似的。
　　我疑惑地看着前面仓皇的背影，蓦地心念一动，失笑出声。原来他就是那个我们来城中第一天碰到的那个书生，当时展记向他问路，他拽的不得了，后来展记气不过，出手教训了他。
　　我看见展记神色冷冷地，不由一笑，看来那书生是被展记吓跑的。
　　距客栈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我抬头，厚厚的乌云挡在头顶上，要下雨了。变得真快，我暗道幸好回来的早。过去这种天气，我都待在房间里看公子给我的书，一步不出门。
　　展记却突然停住了，皱着眉到处看。
　　我敲了他一下：“看什么，快点走，小心淋成落汤鸡。”话音落，一个响雷适时响起。
　　“没有，”展记抓抓头，“只是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那又如何？”
　　展记正色，看我道：“这是一种节日，民间俗称鬼节。”
　　“鬼节？”我灵光一闪，瞬间想起，“鬼门大开？”
　　“咦，主子竟然也知道这个？！”
　　我忙掩住口，这好像还是在公子给我的书上看到过的。
　　展记奇怪地看了我几眼，却没有深里问。
　　将银票给易南风的时候，他含笑地看了我一眼：“看得出来周姑娘今日辛苦得很？”
　　我挺了挺腰板，扇子一挥：“一般一般。”有银子，无法不气势！
　　易南风目光扫到我脸上，似笑非笑。
　　我突然感觉窘，忿忿不平道：“哼！太过分，钱庄的那些伙计居然要我自己去讨要！也不想想当初借银子给他们的时候本姑娘是多么的痛快！算了，下次再也不借钱给他们了......”
　　边说边往前走，说完的时候我正好到了院墙外面。
　　回到房间没多久倾盆大雨就下了下来，明明还没到晚上，看着却像半夜。我跑了一整天，简单洗了洗就躺到了床上。费了这么多脑子，整个人都感觉昏沉沉。
　　朦朦胧胧又听了箫声响起，只是我实在太累太困，没分精力欣赏。
　　客栈晚上有一种静谧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淡淡的气味，有一种病态的安宁。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想忍耐，可是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舌尖颤动着，感到前所未有地渴。我挣扎半天，终于还是坐起来，忽然发现眼前有隐隐绰绰的亮光闪着，我一惊，转头看见桌子上一盏半昏不黄的油灯，难道是我忘了熄？
　　我摇摇头，翻身下了床。
　　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嘴刚凑上去，就看见里面黑油油的一片，本该透明的水此刻跟匀染了墨汁一样。我手一抖，茶杯哗啦哗啦落到了地上。黑色的液体从水瓶内缓缓流淌出来，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向远处游去。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杯，液体却从里面不断地流出来，很快就铺满了整个地面，而液体依然在流，似乎不会停一样。
　　我骇极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忽然脚底传来黏腻湿滑的感觉，好像一脚踩进了烂泥巴。我惊跳地挪开脚，却感到脚下的东西像有吸力，脚□费力无比。
　　我越来越惊，除开油灯照亮的一团，两侧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房间像坟墓一样死寂。油灯朦朦胧胧的，看起来像是上了大雾一样。也偏亏了这一盏灯，我看见脚下一滩黑色的液体，长长的一条，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我浑身上下僵直着，大脑也无法思考，只是紧贴着桌边站着，挪不动脚步。
　　我瞪大眼睛紧盯着那仿佛极远却又好似极近的黑雾，却什么也看不到。
　　我低下头，却骇然地发现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流动，一点一点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很大一滩，乍看之下，像是黑色的小池塘。那些液体聚在一起之后，突然开始不安分地动起来，上面冒出一连串的泡泡，好像水煮开了沸腾的时候的样子。
　　鼻端闻到一股极其难以形容的气味，我吞了口口水，这时，我突然听到一种声音，好似规律的喘促声，极细微，如果不是房间里太过安静，我一定不会发觉。
　　房间里有个人！
　　这几乎是第一反应，我闪电般拿过油灯，对着黑暗的一角。这是下意识的，倒不是我耳力好到能听出声音的方位，而是，脚下的那一堆液体，都是从角落流出来的。
　　那是一个男人，身上是黑色的类似披风的衣服，脸上的五官很□，皮肤很苍白，纸一样苍白。可是他那双眼睛……我打了个寒战，那是一双毫无人性的眼睛，有的只是血腥和暴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种神采，仿佛一个饥饿的人在面对满桌食物时流露出的那种欲望。
　　我惊喘一声，立刻张大嘴就要喊，“展记！”完全不去想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心里一瞬间只想逃离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那绝对不是人！没有人会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即便是牲畜，也绝对不会有那样冷酷的眼睛，无情到漠视一切生命。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暗扣在腰间，那里藏着一包毒粉。“阁下是谁？”
　　没有回答。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毫无所觉，若说我睡觉太沉，这个可能性也许有。但是……展记！我咬着牙，他那么敏锐的人，平时我这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发觉，可今天这么一个男人潜进我的房间，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更何况，我刚才那么大声的叫了他。
　　我心里止不住地下沉，展记莫不是已经有什么意外了？放在腰间的手渐渐握紧，我额上沁出冷汗：“深夜造访，你到底所为何事？我与你，应当不认识。”
　　哼……男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这时，手里的油灯突然灭了。
　　我深吸一口气，警觉地注意着四周。角落里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仿佛恢复了那种死寂。
　　窗户应该是关上了，否则不可能一点光亮也没有。我站了许久，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我摸向窗户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周围的桌凳。短短的一段路，此时却走得格外漫长。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及墙壁的时候，我听见“滴、滴、滴”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气中异常刺耳，颇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有什么正从左侧接近，我的心缩了一下，仅片刻的功夫，那“滴滴”声已经近在耳畔，脖颈一凉，似乎有什么在吹着气。我咬着下唇，呼吸几乎停止。
　　轰隆隆……雷鸣闪电，雨疯狂地打在窗户上。
　　冷不防一道极亮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射进来，直刺入我的身后！身后响起一声短促而沉闷的低吼，黑暗中似乎传来“呯呯”几声响，似乎是金属之间的撞击声，随即一片沉寂。我觉得颊边蓦地一凉，刺骨的冰寒，那个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冻起来了，好像是有什么贴着我的脸上过去。
　　不过片刻，我的右边脸就火辣辣的疼。我狠命地伸手一推，顿时一阵风刮进来，冰冷的雨点打在我脸上，闪电照的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
　　我满头大汗，抓着窗框拼命喘气。许久才慢慢转身，看向角落。
　　角落里什么也没有，连同原先我脚下的那些诡异的液体也没有了。我按住胸口，瞪大眼看着这一切。久久不能回复的不可思议，那种诡谲的气氛，仿佛一下子不见了。
　　忽然我冲向门边，一把拉开门，刚要出去，就见展记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主子，你刚刚叫我……有什么事吗？”
　　我看着他，他疑惑地望着我，身上披着一件衣服。我气不打一处来地揪住他的领子，大骂：“你干什么了？！刚刚有个人到我房间！那么危险你难道在睡觉？！”我第一次这样不冷静，也是第一次骂展记，刚才的事印象实在太深，不知不觉就把责任怪到展记身上。时候想起，我实在无理取闹的很。
　　展记被我唬住了，他愣愣看着我，忽然抓住我肩膀：“主子！你的脸怎么流血了？！”
　　我推开他：“怎么了？！我怎么知道怎么了？！”
　　展记呆呆地，忽然一头钻进来，迅速往周围看了一圈。
　　身边有了人，我缓缓平静下来，无力地靠着墙壁坐下，看着展记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把凳子提起来，一会儿趴在桌底看看，一会儿掀开床底。
　　此时我的脑海渐渐不再那么混乱，可是想的越清楚，越觉得事情的诡异。禁不住冷汗又下来了。我对依然不放弃的展记道：“别找了。”
　　展记看了看我，忽然颓然地低下头：“主子，对不起。”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我苦笑，招招手让他坐下。本就是我太冲动了些，展记能力再高，也有他办不到的事，那个男人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房间里，连我现在想起都觉得不可能，何况强求另一个房间的展记。
　　我慢慢将刚才的事说出来，说的过程中是我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细致。这个男人出现在我房里，到底是什么目的？按理说，他既能那般神不知鬼不觉，如想害我，应该也是十分容易。可他什么也没做，就是站那里，甚至连话都没说，除了那声冷笑。
　　就好像……好像……专门站在那吓我。
　　展记越听脸色越白，最后他一脸古怪地看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靠着墙：“你要说什么说罢。”
　　“主子……”他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你……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还是……做恶梦？”
　　我一愣，没有料到他会冒出这样的回答。
　　展记低下头，目光有些躲闪。
　　我明白过来，是我说的太不可思议？我苦笑，换了别人说给我听我肯定也不信。我看着展记，指了指脸上的伤：“你主子我没有梦游的恶习。”
　　展记的脸一瞬间全白了。
　　他抖着手想走过来，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始四处找。
　　“不用找伤药。”我摸了摸脸，只是浅浅一道，些许流了一点血，伤口不深。休息一段时间，自行就会好转。
　　展记还是有些慌，我挥手：“行了，你去休息吧，没事。”
　　“可是……”
　　“天都快亮了，我要睡，你愿意打地铺也可以。”我边说边像床上走，心里明白，那个人不会来第二次，至少今晚不会。想对我怎么样刚才就动手了，不需要大费周章再来。
　　或许，今次只是一个警告也说不定。
　　我故意打个呵欠，展记犹豫地站了半天，终于还是叮嘱一句“主子小心。”一个人退了出去。
　　我好气又好笑，这小子，到底连打地铺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第十九章 蛰伏
　　我打开门，顿时吃了一惊。
　　展记歪歪扭扭靠着墙坐着，双手抱住肩膀，两道眉皱在一起。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立刻睁开眼，身体像弹簧一样迅速弹跳起来。
　　“主子！”
　　我看着他：“你在外面睡了一个晚上？”
　　展记搓了搓脸，眼底黑了一圈：“万一再有什么动静，在门口也能早些听到。”
　　我咬了咬唇，这小子傻了。心里有些泛酸，我让开道，叹道：“进来说吧。”
　　展记一言不发地进来，不忘先看了一圈房间。
　　说实话我也困得很，眼皮肿的好像粘一块，偏偏头脑很清醒。这种感觉最难受，我揉着眼，道：“你上次出去调查江湖上的事情，有没有漏掉的一些派系或人物？”
　　展记红着眼：“主子让我查江湖重要的事，和举足轻重的人物，碍于时间，那些小事我也没有打听。但属下说的那些，确实已经是江湖上最富盛名的了，为保全面，属下曾向多人打听，得到的结果一致，这才告诉主子。若有其他的，一个人漏掉还好说，可属下打听了那么多人，不可能一点口风没有探到。”
　　我沉吟半晌，展记的办事效率我是完全可以放心的，他说没有打探到，就必然是没有，绝无可能虚言。可是这么一来，又如何解释昨晚的事？
　　门被轻轻敲响，我道：“进来。”
　　店里小伙计拎着一壶茶笑呵呵地进来：“周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我皱眉，昨晚的事不由浮现出来，莫名不舒服。“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大概是我语气不善，小伙计立刻觉察了，他满脸堆笑的点头哈腰：“姑娘今儿气色不太好，可是小店服侍的不周到？”
　　展记愠怒地瞥了那伙计一眼，别开脸。
　　小伙计碰了个软钉子，眼珠一转，已然猜到不对劲。他拎着茶壶，大概也猜到再呆下去只会自讨没趣。笑道：“那小的就先下去了，姑娘有什么就吩咐，小的就在楼下！”
　　小伙计说着转过身。
　　“等等！”我突然想到什么，对着转身面对我的小伙计道，“去把易南风叫来。”
　　小伙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犹豫了片刻，道：“易……易公子琐事缠身，恐怕，不便前来。您有什么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我一瞪眼：“再忙也给我叫来！”
　　小伙计看我态度强硬，登时明白事情不好交代。弯腰陪笑道：“姑娘息怒，我这就给您叫去……您甭着急！”
　　说话时身影已经敏捷地闪出了门外。
　　我叹了一口气，喉咙干的紧巴巴，伸手倒杯茶喝了。喝过才想起昨晚茶壶里诡异的颜色，忙将杯子凑近了看，没看出异常，又揭开茶壶盖子，茶水清澈见底，几片叶子飘在里面，也没什么不对的。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加疑惑。
　　展记见我一连串动作，以为又出什么事，紧张地问道：“怎么了主子？！”
　　我暗自喘了几口气，看了他一眼：“没事。”
　　江湖多险恶，一点不错。我略微感到心力交瘁，昨夜可能是屋内光线黑暗，我看走眼也说不准。不过，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从腰间取出丝织锦囊，抖了一点粉末进茶壶里，端起来晃了晃。
　　“主子，那是什么？”
　　“百解花粉，”我头也不抬，“能解百毒。”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将茶杯放下，我抬起头，看见展记直直盯着我看，脸色复杂。
　　我一愣：“你看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沉闷：“主子……您是何时学会这些东西的？”
　　我刹那间有种被噎住的感觉，猛然醒悟刚才说漏嘴，居然当着展记的面用了公子教我的东西。我咧了咧嘴，心里急反而说不出什么，真是大意。
　　展记目光微动，唇线抿的更紧，脸上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我哑巴吃黄连，这两天脑袋越来越不够用了，什么样的错误都犯出来了。君绾絮啊君绾絮，再这样下去你非要钻进一堆乱麻里自身难保不可！什么都还没来，已经自乱阵脚了。
　　“笃笃”，我抬头，易南风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连忙站起来，不再理会展记：“易公子！你来啦！”
　　易南风微微笑道：“周姑娘，你有事吗？”
　　“有事，有事！”我不住点头，“您进来说！”
　　展记忽然站起来，冷道：“易公子，你们风云客栈名贯武林，武林同道也十分信任贵店。在下听闻，曾有不少熊途末路的侠士将身家性命托付此处，贵店也从未让人失望过。可主子如今却三番四次遭受危险，全然不见贵点有何动静，关于这点，您要如何给个交代？”
　　易南风听着展记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向展记：“小兄弟，说话可要有凭有据，周姑娘何时遭遇过危险，在下可是一点不知道。”
　　虽然这样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见，还是不免有些失望。我心里默默一叹，索性不再说话。
　　展记冷笑：“好一句一点不知，在下还会诬赖你吗？！”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向我走来。
　　我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面纱已经被展记一把扯了下来！
　　我瞬间失色，就见展记指着我的脸道：“看到没有？主子脸上的伤可是一点做不得假！易公子这下还说我无凭无据吗？！”
　　易南风看着我，眼中闪过了诧异。
　　我尴尬地摸着脸，完全没料到展记突然这么做。
　　易南风回过神，问我道：“周姑娘，你是何时受的伤？什么人干的？”
　　展记默默地想要将面纱重新戴到我脸上，我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看着易南风道：“我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昨夜我醒过来，已经发现有人在我房中了。”
　　易南风道：“可看清长什么样子？”
　　我摇摇头：“只有一瞬间看到他的脸，依稀是个男人，脸色苍白的可怕。”说到这里我打了个寒颤，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浮现在我脑海，大概我一辈子也不会忘那样的眼神，只是看着，就像恶梦一场。
　　易南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根据姑娘所说，那个人……在姑娘房中显然已待了一段时间，这期间，却没有伤害姑娘分毫？”
　　我不由看向他，不愧是易南风，一针见血。
　　“易公子此言差矣，”展记抱着双臂冷冷看着他，“这话不应该问主子，重点也不在这里。若说昨晚雷声大，不小心疏漏一些声音，大概情有可原。可是一个人不知不觉潜入主子房间，还待了那么久，如此漫长的一段过程，风云客栈蛰伏的那么多高手却无一人发现，易公子，说给你自己听，你信吗？”
　　易南风难得沉默起来，片刻，他看着我道：“周姑娘，可否将昨晚的细节说给在下听？”
　　展记立刻抬起脸：“我来说。”
　　我搭着膝盖，凝神看着某处。手慢慢探入头发里，我的发丝极多，一把很难握的过来，我手指触到深处的那个小盒子上，感觉柔软温柔。说起来，这里的东西我还一次没有用过，我甚至没打开，只有四次的救命玄机，鹤影神针……
　　我喉头发干，兰舟公子，你既知江湖险恶，为何至今不肯出现，难道，真的打算从此消失？那么一直以来你教我那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我拧紧眉，手心抚在胸口上，防止自己情绪过于波动。江湖儿女多纷扰，江湖子弟江湖老，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一点也不比宫里轻松。宫里阴谋诡计，杀人不见血。江湖则快意恩仇，同样也不乏难防的暗箭。
　　心里分析着利害，却如坠云里雾里没有头绪。从那次追杀想起，不可能有人无缘无故花力气对付我，必然有什么原因，而这些原因多半是利益驱动。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实在想不出，害了我，会对谁有好处？
　　在宫里，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帝姬，甚至宫女太监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些心机深沉的宫妃娘娘，不可能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换句话说，我出宫还不到一个月，在江湖里更是处处小心，哪有可能触犯到什么人的利益？就算是秦府的事，所谓采花贼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任逍遥，他那样的人，虽然风流些，却不至于太毒辣，就算知道我的身份和目的，也不可能非要我死不可，何况，他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明白，现今的状况，就算我想得再久也不可能想出头绪来。我微微叹了口气，不由放弃这次的思考。
　　刚松懈下来，就听展记叫：“主子！”
　　我转过脸，见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愕然道：“怎么了？”
　　“属下才要问您怎么了，刚刚叫您那么多声，您都没有听见吗？”
　　我愣了愣，偏头看见易南风托着下巴，不知想什么。我没有说话。
　　展记也收回了视线，看向易南风。
　　易南风叹了口气：“展兄弟，在下相信你的话，同时，也相信周姑娘昨晚确实经历了这一切。但是，在下还是要说一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展记扬了扬下巴：“怎么不可能，我看你们客栈四周防守松懈的很，外人混进来想来不是难事。”这小子，最近见谁都浑身带刺。
　　易南风看他一眼，忽然抬脚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二位，请看。”
　　我心里疑惑，不知道他要我们看什么，还是走过去。展记也沉着脸走到我旁边。
　　易南风手指着下面的一片稀疏树丛，我望下去，是这近一个月来见惯了的景象，绿树花丛，风景优美。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单纯地让我们看风景，心里仍然止不住惊疑，这树丛没什么奇怪啊？
　　就听易南风道：“请二位仔细看树的分布。”
　　我顿时被点醒了，瞪大眼往下看。展记显然也听出了门道，神色不再像刚才冷淡。可是纵使如此，我还是没能看出什么，这些书杂乱无章，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没有什么规律，我看了半天终于放弃。展记没有说话，一个劲盯着看，想来他也跟我一样。
　　我苦笑：“易公子有话就说吧，我们实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这些树木中有什么机关？”
　　“不是机关，是阵法。”易南风看着我，缓缓道。
　　阵法？！我错愕，又看了那些树丛一眼，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古怪，按常理，树木即使是随意分布，也不可能一点规律也没有，那些花草也像是随意地盛开，可是一眼望去，树木排列的规则好像被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花草打乱了……我心里一亮，某处记忆好似被开启，不知不觉喃喃出声：“无迹可寻、无规无律，万绿丛中……‘无形阵’！”
　　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易南风不可思议地看向我，似是看到了什么奇特的物事，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说对了。
　　“周姑娘竟知道‘无形阵’，在下还以为，当今江湖上除了我们的老板，已经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惊讶，我才是更惊讶。犹记得当时兰舟公子教我阵法研习的时候，‘无形阵’还单独地分开讲，特别强调无形阵的千变万化，若无意困在其间，无人解救必然走不出去。我因为对阵法不上心，难免有些耳边风的感觉，唯独这个无形阵还有一些印象。
　　兰舟公子教课随意，鲜少强迫我学什么，阵法算是其一了。
　　“主子，什么是无形阵？”展记冷不丁开口。
　　我语塞，虽说知道个大概，但要我说还真说不上来。
　　此时，易南风道：“无形阵千变万化，以树为根基，花为引子，人一旦踏进去，会产生辨不清方向的茫茫感，永远困在阵中。”
　　他这么一说我又产生疑惑了，展记，可是昨天才从窗外面飞进来过的……而且，我也曾经在夜晚追寻箫声，进去树丛。
　　“不巧，昨日在下才从那树丛中经过。”已经开口了。
　　易南风道：“这阵晚上才启动，并且是逆向，对夜里出行的客人不会造成伤害。？”
　　展记不说话了。
　　我道：“这阵没有人能破吗？”
　　易南风看了我一眼，“除了我们客栈的老板，正是他布下的这阵。”
　　看来这阵真的厉害非常，我低头看着，莫非这就是兰舟公子强调的用意？
　　“正因为这样，”易南风叹道，“所以在下才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没人能通过无形阵，自然也排出了从窗户进来的可能。至于正门，那里整晚，都是在下把手。”
　　展记冷冷看着他：“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易南风顿了顿，半晌，轻声道：“二位，请放心，风云客栈，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如果易南风说他会给我们一个交代，我还好说，展记肯定不会信服。可是现在他说风云客栈一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压上整个风云客栈，这样郑重的承诺，不管是展记和我，都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是补完啦，下章有新人物出现~


　　第二十章 连环
　　这几天我一直没有再出去，有空的时候就回想公子教我的时候。易南风说的其实很有道理，风云客栈有无形阵，确实称得上固若金汤。换言之，武林客栈所以在江湖人心中如此崇高的地位，自然也是它严密的防守叫人放心。若是这样还有人能无声无息潜进来，只是能用匪夷所思形容。
　　展记却往外面跑得很勤，我知道他是想打听什么，但每次看到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无功而返。我叹了叹气，有些时候，就是会有努力也想不透办不到的事。
　　我手支着桌面看着窗外，心里蓦地一动，连忙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的里侧将包袱拉出来。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本书。我有些喜悦地伸手拿起，薄薄的封皮上两个秀逸的字：云迹。
　　这本书里面记载了不少传奇性的故事，公子给我的时候，说是让我看着解解闷。结果我上了瘾，越看越入迷。说来也怪，这本书表面看起来不大，故事却耐看的紧，以至我看了这么长时间，还有好些没看完。
　　当下我坐在凳子上，翻开书便看了起来。
　　故事讲的是一个地方的知府出行时遇见一个美貌女子，不由心生爱慕，于是便将这女子娶为妾室。在之前，这个知府已经有了原配夫人，彼此恩恩爱爱，膝下也有一子。开始美貌女子不同意嫁给知府，知府为了娶到她，几乎千依百顺。有一次这个女子丢了东西，结果在原配夫人房间里找到了，这位知府大人就下令将原配夫人押进大牢，这个美貌女子大概感动于知府的痴情，终于答应嫁给他。知府喜出望外，单独建造了一个园子给这个女子住。后来，知府家来了两个客人，其中一个在外出上茅房时偶遇了刚嫁给知府的美貌女子。后来的故事就匪夷所思，说是这个客人和这个美貌女子在之后就一起消失了，知府莫名其妙地恢复了遇见女子之前的样子，又变得兢兢业业，把个地方治理的政通人和。
　　故事后面一段注解，原来那个美貌女子是道行高深的妖精，而那个客人，则是一位高人，他看见女子，便将她收伏了。女子从此就跟着这个高人，没有再出现。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耳边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我连忙放下书，转头看见展记惊慌满脸：“主子！不好！那件衣服不见了！”
　　我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衣服不见了？展记满头大汗，脸通红看着我。“那个……”
　　我刷地站起来，瞪大眼：“任逍遥的衣服不见了？！”
　　展记苦着脸朝我瞅了一眼，两手紧张地攥在一起。
　　“怎么会不见的？！”我也惊得手足无措，当日从秦老爷家回来，为了保险起见，衣服就放在了展记那里，这小子虽然不情愿，还是收了过去。怎么突然……说不见就不见？！
　　展记咬着牙，脸绷得紧紧的。
　　我定了定神：“什么时候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刚才我从外面回来，突然想起那件衣服还在。属下……想着这几日的危险，担心那件衣服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泄露出去就麻烦了。于是我就想把它藏得更加隐秘些，没想到……没想到衣服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展记低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有句话说的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没想到短短的几天这样丰富。那件衣服，说棘手也棘手，流出外面，任逍遥找我麻烦还在其次，如果落在别人手里。谁要是想用哪个栽赃我个什么罪名，我赖都赖不掉。
　　我转过身，漫声道：“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衣服是何时丢的？”
　　“……是。”
　　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声音非常的压抑。
　　我叹口气，这叫什么事呢？
　　展记闷闷地又道：“前几日属下还见过呢，只是这几日属下一心在主子身上，便没有顾上检查。”
　　“前几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就在主子受伤的那晚上，睡觉前我还看了一眼。”展记蓦然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疑惑，“难道就是在那天……”
　　我转身看着他：“房里其他东西都还在吗？”
　　展记道：“都在。”
　　呵，看来真是有人看准了任逍遥的衣服偷。
　　“主子，”展记道，“您认为是那晚丢的？”
　　“只有这种假设成立，那晚之前你见到衣服还在，那晚之后……风云客栈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何况易南风亲口作下承诺了。剩下的，只有那晚的空缺。”
　　展记沉默下来。
　　不能怪他沉默，我也不禁一背心的冷汗。照这样推断，那晚不止有人无声息地进了我的房里，还在某种不知道的情况下偷走了展记房里的衣服。
　　试想，有人在你睡觉时做了这么多动作，你却一无所知。是一件多么毛骨悚然的事。
　　显然展记现在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我看了看桌上的书，道：“你先回房间去吧，今天不要出门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我一转脸，展记笔直地站着，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你……”我刚说一个字，却见他迅速转身，大踏步走出了门。
　　我看着他消失的身影，一时愣了。突然明白，接连发生的事，不止我，对这小子的打击多大……
　　**
　　当我还没把一切理顺的时候，下午却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使我深刻明白了什么叫怕什么来什么。
　　我始终想不明白究竟会有谁对任逍遥的衣服感兴趣，正纠结，易南风进来了。他说：“周姑娘，你必须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得罪了知府大人？”
　　我一愣，转脸道：“发生什么事？”
　　易南风表情有些无奈：“府衙的总捕头钱大带着人在外面，指名要我交人，说周姑娘你拐骗了知府的家丁，要押你去大堂。”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拐骗知府家丁？这都是哪来的莫须有的诬陷？我想起前几日在街上遇见的少年，心里不由气苦，早知道这些捕快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拿了银子还想过河拆桥，指不定在那个昏庸知府面前告了什么黑状。
　　任逍遥财大气粗，看那天的情形跟知府还颇熟，他自然不用担心被找上门，知府也不会这么做，理所当然的，一肚子怨气自然全转到我头上。
　　易南风看见我的表情，叹了口气：“周姑娘，知府是朝廷命官，风云客栈再有本钱，也不能也不愿和天子对抗。”
　　听到“天子”，我微微震动，片刻，看着易南风道：“我明白，只是一点误会，我会出去解释清楚，不连累你们。”说着我就向门口走。
　　面前横出一条手臂，挡住我的去路，我疑惑地抬起头。易南风微微一笑：“你还是先躲躲。”
　　我敛眉：“这也要躲，区区小事，又不是砍头游街，一府官差，岂能不讲理至这样地步。”
　　易南风还是拦着我，俯身低首：“周姑娘，有时候道理是一样，现实行事又是另一样，世事无绝对，黑白未必见得分明。姑娘这等冰灵通彻，想来不是拘泥之人。”
　　我猛地一震，抬眼看他。
　　“风云客栈不愿得罪官府，更不能不管自己的客人，周姑娘，您权宜躲一躲，好歹等避过了这阵风头再稍作打算。”
　　我心里突然有一丝感动，我当然知道，如果知府把这件事当做一般小事处理，根本不会兴师动众查到风云客栈。既然来了，必不肯轻易就放过我，还不知道会塞给我什么罪名，我十分清楚这些官场中人颠倒黑白强加罪名的本领，大狱里数不清屈打成招的人。到时候恐怕一发不可收。况且，武林与朝廷，本就是微妙的关系。
　　易南风能想到这一点，并通知我躲避，不管他是为了风云客栈的声誉，还是其他的理由，我都不能不感激。
　　这时展记一阵风似地冲进来：“主子，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那群人野蛮的紧，简直没有任何讲理余地！”
　　我愕然看着他，心里还在犹豫不决。易南风已经走上前推开了窗户：“周姑娘，请快些，在下还要去应付那些人。”
　　我咬一咬牙，终于还是走到窗边，“易公子，这里麻烦你，小女子必不忘今日恩情！”
　　易南风点点头，展记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一口气从窗口掠了出去。我大脑晕了一晕，待反应过来，脚已经沾上了实地。
　　“主子，走！”来不及问这小子如何得到消息的，我跟着他就朝前跑。没跑几步，甚至还未脱离风云客栈的范围，就迎面看见一群人，领头的一个满脸胡渣，看起来很凶悍。展记首先停下脚步，拽着我躲到了一棵树后面。
　　那群人拎着刀四处搜索，正是捕快的打扮。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不进前门有人堵，后门竟然也派了人。我心生嫌恶，真的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堂堂知府，再不济也应该有点胸怀，居然因为一个家仆被人买去就这般不顾脸面，简直贻笑大方。
　　人群里有人耐不住地嚷：“到底还要守多久？！这烈日炎炎的，让不让人休息！”
　　“嘘！你小声点儿！小心被人听到！”
　　“知府大人说了！一定要逮到那个蒙面的姑娘，今天抓不到人谁也别指望安生！”
　　“至于吗？！不是我多嘴，咱知府大人也太……”
　　“住口！仔细被大人听见揭你的皮！”
　　……
　　我冷眼看着那群捕快，希望他们快些离开。可显然事与愿违，时间慢慢过去，他们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后，那个领头的竟一挥手，一众捕快就坐了下来。看来，是打算守到底了。
　　展记拳头握在一起，我也有些沉不住气，腿已经开始酸软。
　　突然后颈一热，展记温热的鼻息萦绕在耳畔：“主子，我把他们引开，你趁机逃。”
　　我惊讶地睁大眼，却不敢回身看他，此处离那群捕快休息的地方并不远，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主子，就这么定了！晚上再见！”
　　我来不及拉他，展记迅速离开身边，冲到了那群捕快的面前。他这么冷不丁一下，那群捕快都愣了愣，领头的一声大吼：“抓住他！他就是跟那个小姑娘一块儿的……”
　　展记拔腿就跑，那群捕快后知后觉地爬起来追，虽然后知后觉，转眼却也不见人影了。
　　我从树后出来，抖了抖裙子，看着树丛的方向咬了咬牙。心里愤懑不已，这个混蛋知府，我记住他了！
　　返身走进树丛里，前门后门都不能走，看来我只能在客栈里晃悠了。
　　周围绿树丛荫，确实是个风景绝佳的地方。最初的情绪过去，思潮平复下来，我看着眼前的美景，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风云客栈不是没有道理，这里不仅象征了某些武林地位，环境也是雅然自得，即便在宫中，这样的美丽地方也是数一数二。
　　其实我明白以展记的能力，和那几个捕快周旋应该不是困难的事，心里却止不住担心。现在只盼望尽快到晚上，也能休整一下。
　　走着走着，忽然闻得水流哗哗声，我心内大奇，客栈里竟然还有溪流吗？不由顺着声音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夹杂几声话语：“哈哈哈哈！沈世叔的棋法越来越精妙了啊！……”
　　我拨开挡着眼前的树枝，不远处有个凉亭，微风拂跃，一根粗粗的翠竹微微摆摇，淅沥的水便从里面流出来。
　　我瞪大了眼，因为看见凉亭里坐着一个人，身穿官服，胡须冉冉。我朝官府等级森严，朝中大臣多穿绯色衣装。而眼前这个人，一身紫衣冠带，我的脸色不由往下沉，这才叫狭路相逢呢，从四品的知府。
　　谁能想到，叫属下阵势吓人地去抓一个小姑娘，知府本人却在这悠闲地品茗下棋，所谓昏官，典型就是这种。
　　这当口，知府对面的那个青衣人将手里的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盘某处，知府立刻显出惊叹的表情，隔得不算太远，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世叔果然是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啊！这一手换了我是怎么也想不到！”
　　因为他的表情太夸张，我忍不住去看坐他对面的男子，这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做他对面的那个男子顶多二十来岁，比知府小了不知多少。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知府竟然管一个年轻人叫“世叔”？！
　　我捂着嘴，身体不停轻抖。早听闻官场上人溜须拍马，安禄山叫杨贵妃义母，但是我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种情形，委实滑稽可笑。看知府那巴结的样子，这年轻人身份想必不一般。
　　也许是太得意没控制好情绪，我一时没留意脚下，“咯吱”，树枝竟然被我踩断了一根。顿时，那个知府立刻将脸转向我，厉声：“什么人？！”
　　我心里一抖，料想藏不住。正考虑是出去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还是立刻跑掉。若用上轻功，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应该也不成问题。
　　正在这时，那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缓缓转过了脸。这是一张很儒雅的脸，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和。好像看上一眼，便不自觉地身心舒畅。
　　我灵机一动，摸摸脸，伤疤已是好得差不多，淡得几乎看不出。又没有戴面纱，知府应该认不出我。想到这，我立刻走出树枝遮掩，站到了两人面前。
　　知府正要发问，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那个年轻男子，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沈哥哥，姑母叫我喊你回去，她炖的鸡汤要凉了，再不回去可要来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勤劳滴小蜜蜂......


　　第二十一章 丹青
　　我心里直打鼓，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子，手心已是紧张的汗水淋漓。知府瞪圆了眼，疑惑地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青衣男子始终温柔浅笑，清泠泠瞥了我一眼，我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心虚。万一这位男子不配合，我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片刻，就听他道：“三妹，你也太心急了。”
　　我脸上笑得更灿烂：“沈哥哥，分明是你说要早些回去，可姑母等到现在也没见人，这才让我过来叫你，怎么是我心急呢？！”
　　知府反应过来，两根手指拈着胡须道：“原来是沈世叔的妹子，我说怎么看着眼熟，果然是天生丽质啊！”
　　眼熟？天生丽质？睁眼说瞎话，吹吧你！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舍妹顽皮，见笑了。”
　　“哪里哪里，三小姐肤白若雪，伶俐脱俗，将来一定是沈夫人那样的美人！”知府满脸堆笑，手里的棋子也忘了落下。
　　我斜眼，就算是拍马屁也应该学会察言观色，这个年轻人明显不是那种你说两句好听话就能打动的人，这个知府意图明显地表露在脸上，只知道一个劲胡侃，估计青衣男子根本一句都没听到耳里。
　　比较一下，父皇身边那些宦官拍马屁的本事高多了，不显出一丝痕迹，也难怪父皇那样的人都能被他们三言两语说得心花怒放。
　　忽然头发上被一只手抚住，我心里一紧，青衣男子目光隐隐含笑在我脸上划一圈：“家母一向喜欢她。”
　　知府马上接口：“那是自然，三小姐这样的可人儿，本官见了也忍不住欢喜！”
　　你个昏官还越说越来劲了！
　　我暂时忘了放在头上的那只手，牙磨了磨，想到展记现在还被他的人追着，心中更有气。心念电转之间，我已经有了计较。看了知府一眼，既然你这么不设防，可不要怪我了。我忽而一笑，有意板起脸，手指着知府的鼻子，扬声道：“你这人好不懂礼数！亏得是个知府！”
　　我突如其来的声音显然吓了他一跳，那个青衣男子也朝着我看过来。
　　知府手抹着胡须：“这……不知本官何时得罪了三小姐？”
　　我冷哼，这可是你自己钻进来的。“我问你，你管我沈哥哥叫什么？”
　　“呃……”知府显然不笨，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结结巴巴说不出了。
　　我继续道：“你叫沈哥哥世叔，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姑姑’？怎么从刚才就一直没听见你叫？！”
　　知府脸色有些不好看，也是，他叫青衣男子世叔，肯定是因为男子身份高贵，他趁机巴结。但要使他叫我一个毛丫头为‘姑姑’，委实难为他。
　　我刻意摆出骄横的样子，决定刁难到底。难得有这么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一丝汗从知府额头渗出，知府脸色变了几变，不时拿眼瞅对坐的青衣男子。我也偷偷瞟了他一眼，但见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凑在嘴边吹一吹热气，自顾自喝起来。
　　好个视而不见！之前受了知府那么多好话，现在却冷眼旁观知府的窘相，这个青衣男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置身事外。我忽然有种预感，自己惹了不好惹的人，这个男人既然如此淡漠，方才又何必出声为我圆谎？
　　我不由有些心凉，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知府见躲不过，终于慢吞吞地张嘴，艰难吐出两个字：“……姑……姑。”
　　我得意的弯了弯眼角，还想继续作弄他，猛然想到身边摸不清底细的青衣男子，我便缓和一下脸色，转身不去看知府，算是放过他。
　　这时我突然发现青衣男子的手还放在我后脑勺上，不由产生莫名地不舒服的感觉。我悄悄动了一动脑袋，那只手竟不动声色地跟着我。我背心开始渗出冷汗。
　　“知府大人官务缠身，我看这局棋也不必下了。大人还需尽早回去，免得耽误了正事。”青衣男子慢条斯理。
　　知府闻言，顿时如蒙大赦，迫不及待站起身：“哦！对，对！我不打扰世叔清净了，这就告辞！这就告辞！”
　　青衣男子微微颔首，知府见状，立即转身疾步走远了。
　　我发现周围竟连一个随从也没有，知府出行，身边少说也要带一二个人吧，为何这会儿只有知府一个？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被发现直接跑了就好了嘛，何必为了出口恶气不管不顾就出来，弄得此刻搞不清状况。
　　后脑勺上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只是微微的一下，却让我登时出了一身汗。我微微转动脖子，青衣男子正悠悠看着我，目光深沉如水。
　　“这位公子，方才多谢你解围，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我吸一口气，尽量说得利索。
　　青衣男子听了我的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他的表情很淡，不是冷淡，是一种真正的淡然。不知怎么，看到这样的表情，我竟然紧张不起来了。
　　于是我也平静地看着他，这男子身上，有种名士风流的味道。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想，这男人肯定读过很多书。
　　青衣男子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笑意。他说：“怎么，不叫沈哥哥了么？”
　　我有些尴尬，不知是因为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男人，还是因为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我的脸竟然烧红起来。
　　我迟疑道：“刚才……形势所迫，希望沈公子容谅。”
　　*
　　青衣男子目光淡淡地，“为什么躲在树后？”
　　他的话说得不痛不痒，却把我吓了一跳，难道这个男人一开始就发现了我？！我脸通红地看着他，怪不得知府身边不带随从，有这么一个闻风不动的高手坐在对面，还要什么随从。
　　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陡然明白头上那只手带给我的威胁。这个青衣男子说不定认为我身上带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刚才面对知府，他出言应付也并非是为我解围，只是……想看看我这个莫名出现的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想到这我再也控制不住的冷汗涔涔，君绾絮，你怎么老是在不留神的时候招惹一些难对付的人？！此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自个儿的脑子偏偏就不开窍，活该惹事！
　　我知道此刻我只要回答得稍有差池，后脑勺的那只手微微一用力，我这条命差不多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一瞬间转过了千百般念头，青衣男子显然丝毫没有受影响，修长的手指正把一颗颗棋子放进盒内。另一只手轻轻搁在我头上，力道的确轻，不知道内情的人估计会认为他在抚摸我。比如刚才的知府。
　　我脖颈僵硬，半天吐出字句，决定说实话。“知府大人……要抓我。”实话不见得完美，但是面对这样的人，决计不能扯谎。
　　“哦？”青衣男子似是有些诧异。
　　我不等他问，直接竹筒倒豆子说了出来。“上次知府大人的家仆跑了，碰巧我和书童在街上闲逛，阴差阳错就撞上了。我见那孩子年幼，被一众官兵追着可怜，所以自作主张出钱买了那孩子，放他回家看母亲了。当日那个钱捕头也接了银子，小女子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想不到今日突然听闻知府大人差遣捕快抓我们去衙门，小女子一时吓坏了，便带着书童逃了出来，中途慌乱，不小心跟书童走散了，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不成想竟遇见知府大人，小女子想走，却被发现了，这才硬着头皮出来，见公子与大人似乎私交甚笃，于是斗胆冒充沈公子的妹子，以期蒙混过关。多亏沈公子从中周旋，小女子感激不尽！”
　　我声情并茂地说完，虽然不尽详细，但也算真实了。心里打赌这个男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愿他能心软下吧……
　　半晌却听不到回应，我忐忑地抬起头，却见青衣男子定定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我立刻挺直胸膛，佛祖保佑，我可没有说谎啊……
　　“蒙混过关……”男子突然淡淡开口。
　　我一怔，顿时明白他指的大概是我捉弄知府一事，不由耳根灼烫，结结巴巴地道：“刚……刚才诓骗知府，小女子……也是心里有气，故而借此……借此……”
　　青衣男子唇边掠过一抹笑，柔柔淡淡，虽然只是一瞬间，我还是有些怔愣。
　　“你住在这里？”
　　我反应过来，立即道：“是，小女子半月前下榻风云客栈。”
　　说完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若是问起我的来历身份，我可得如何回答？肯定是不能说实话，到时候恐怕不得不说谎，万一不慎，不是前功尽弃吗？
　　担惊受怕地等了一会儿，见青衣男子没有再问这些的意思，我慢慢放下心。却在这时直觉后脑勺上的手微微向前一推，与此同时，一股微热的感觉传遍全身。
　　我吓呆了，顿时手脚麻木，我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这多半是内力进入了我的身体。青衣男子没有说话，四下静静地空寂。我的心直直地向下沉，这怎么回事？我说的哪里不妥，他想杀我灭口？！
　　大脑几乎停止思考，我一时没了声息，我怕死，更怕不明不白地死，这算什么……
　　蓦地，后脑勺一轻，我眨眨眼，等着倒下去。
　　……过了半晌，耳边有清润的话音：“怎么不说话了？”
　　我迅速跳起来，一转身直盯着青衣男子，无法明白发生什么，大脑还有些混沌。
　　青衣男子目光依然是无波无澜，他轻声道：“你没有武功。”
　　我慢慢反应过来，不自禁睁大了眼，原来……刚才，他是试探我有没有武功？！心渐渐地落回肚里，我的确算不得会武功，除了那……有些古怪的、轻功。
　　我心情又有些复杂起来，不明白这男子意欲何为。
　　正在踌躇，青衣男子站了起来：“知府大人已经回去，那些捕快肯定也跟着走了。”
　　我猛然警醒过来，是啊，按刚才的情形，捕快肯定是跟着知府来了，知府离开了，捕快明显不会多留。展记，说不定正在找我……
　　我愈加惶急，展记回去看不见我，一定会再出来，万一节外生枝，麻烦更不好收场了。我看一眼青衣男子，想走又不敢。
　　不由在心里又骂几声自己没事找事，教训知府什么时候不行，偏来碰这种硬钉子！
　　“你的扇子不错。”在我还未及反应时，青衣男子淡淡拂了一下袍袖，直直向前走了，竹叶摇曳，淡青的背影不留痕迹的消失了，再没有看我。
　　我低下头，看见地上一把扇子，正是我从皇宫带出来的那把，不知何时竟掉了。发了半天呆，咬咬牙，我转身头也不回跑进了树林。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点发烧，谢谢大家关心~现在这章写完了，偶马上去吃药睡觉，明天应该还有更新，笑


　　第二十二章 对峙
　　进了房间，展记果然已经等在里面，正东张西望满脸惶急。一见我进来眼睛立刻亮了，我摇手示意他噤声。
　　迅速转身关上门，我几步跨到桌边拎起茶壶猛灌了一通。心里终于平静些，我抹着嘴角，“展记，江湖上除了柳月杳，还有些什么美人吗？”
　　不妨我突然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展记有些疑惑，道：“三大公子之一玉临风的妹妹玉容，秦淮阁的秦三娘、辣手罗刹乔淑青……这些都是江湖上谈论最多的佳人。主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摇摇头：“不说眼下的这些女子，时间久一点的，十几年前，风华正茂的美人。”说完我愣了愣，展记更是疑惑，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哑然失笑，十几年前的事情这小子怎么知道，我不是难为他？江湖变幻莫测，就是常走江湖的人估计也记不清，遑论展记。
　　我改口道：“上次你说到秦淮沈家，他家世代书香，想必对武功一道并不精通吧。”
　　“他家的确对武艺涉及不深，武功秘籍倒是有几部，只不过都限于纸上谈兵，”展记点头，又道：“但是，沈家少有的几个会武的人，却都是武林中不可小视的高手。属下曾说的，沈家老爷子沈玉贤就是一代宗师。”
　　我凝目深思，书香门第，又是武林世家，朝廷江湖，皆有立足，难怪沈家是江湖三大世家之首，委实是当之无愧。
　　“哼！说起沈家，不论老少，因为辈分高，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争着巴结。那个追我们的知府，就是其中最没脸没皮的家伙！”展记惦记刚才一干捕快，说话尤其义愤填膺。
　　我犹豫了一下，才道：“沈家一共几位少公子，是否都会武功？”
　　展记看我一眼：“不，大公子沈茗赋自小博览群书，近几年一直帮着老爷子打理家务，不曾涉及武功。倒是二公子沈丹青，天赋异禀，博采众家之长，习成自身的一派武功，年纪轻轻，已是名列高手。不仅如此，沈丹青学识深厚，绘画更是擅长，有天下第一画师之称。”
　　我叹气，我遇见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丹青公子了。姓沈，武艺高绝，我就说，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这倒是理解知府的谄媚何处来，沈家那么多人在朝为官，有一个美言几句，都够他一辈子受用。
　　“噢，主子刚才一说，我倒想起了，沈家的夫人确实是江湖闻名的美人，据说年轻的时候曾让无数的江湖豪杰魂牵梦萦，影响不比柳月杳低。”展记顿了下来，一面拿眼看我，疑惑更深，“你为何突然对沈家这么上心，难不成是……”
　　我无奈看着他：“原来还不确定，刚才信了。”
　　展记登时瞪圆眼：“怎么回事主子？你遇见了沈家的人？！”
　　我揉着有些痛的额角：“刚才我与你分开，就沿着树林往前走，结果看见那个下令追拿我们的知府大人，正与另一个人下棋。不巧我被发现了，情急之下就冒作那人的妹妹，这才算混过了关。那人也姓沈，且武功不弱，我本来有些怀疑，不过听你刚才说的，这人十有八九是沈丹青。”
　　展记瞠目结舌，好像不能消化我的话。我低头喝茶，莫名其妙感到心虚。其实说起来，这件事如果我谨慎些，也不是不能避免，只是这话就不说给展记知道了……
　　半晌，展记才有些回过神。他拧起眉毛，模样严肃。他扑到我面前：“主子，你可说了什么？”
　　我寻思要说还真说了不少实话，连住在这里的底儿都漏了。
　　展记见我由于不说，立刻紧张起来：“果然说了什么？”
　　我掂量道：“那个沈公子不像坏人，看到我一个姑娘家，顺势出言帮助几句，也是人家好心。再说了，江湖三公子，岂能是那等阴险狡诈之辈……”
　　意识到自己嘴巴快了，我及时住了口，因为我想到这段日子我们正是被任逍遥搅得不得安生，这位堂堂三公子之一，还是位采花贼……
　　果然展记的脸比刚才更难看，他道：“主子，您太轻信人……”
　　虽然理亏，我依然有些不快，轻信？那种状况下可由不得我不轻信，不说实话能不能毫发无伤地回来都难说。当然这个最好不跟展记说，徒惹他提心吊胆一回。
　　展记还待要说什么，冷不丁一声放浪肆意的笑响起，熟悉的声音掠过：“周姑娘真闲情，几日未见，怕是已经忘了任某……”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手上的茶杯没端稳，几滴水便溅到了桌上。一转头，便见一个飘逸风流的男人单脚半坐在窗户上，这个男人自然是不久才提及的任逍遥。
　　我直直地盯着他，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是因为……因为……他身上的那件衣服。被我“扒”下来的衣服。
　　任逍遥轻笑，淡淡的讥讽：“怎么了周姑娘，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任某，所以想念至此？还是说，见到我这位‘恩公’，是以激动得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用五雷轰顶形容也不过分，我嘴角抽搐，端着茶杯忘了放。今天我体会了无数次出乎意料，甚至开始觉得，宫里那些手腕通天的娘娘，有时其实蛮仁慈。至少这种一日多次的惊讶，我在宫里从来没受到过此番隆重的“礼遇”。
　　展记也有一瞬间的诧异，但是他反应速度可谓快多了。只见他阴沉着脸，道：“你这淫贼，出现在这里想怎样？！”
　　“淫贼”都叫出来了，展记这小子难道是下决心抖底了！不得不说我还心存一丝的侥幸，任逍遥知道我女扮男装，也许不一定知道我在调查他采花贼一事。不过展记这一招破釜沉舟，摆明是断我退路，逼我和任逍遥正面对质。
　　我面皮颤抖，心里却也明白任逍遥不是好对付的主，我易容的事他都知道了，秦府这种堂而皇之的事，他恐怕更不可能不知道。单是我光明正大进入秦府就不下几次，以他的人脉，稍稍调查就水落石出了。安慰自己片刻，心里方渐渐好受了。
　　不过想是一回事真正知道又是一回事，我没好受多久，就见任逍遥似笑非笑的目光朝我扫来：“想怎样？我这个‘采花贼’主动送上门，周姑娘不高兴？”
　　我捂着胸口，第一次有钻地缝的冲动。
　　***
　　展记一言不发，忽然身形闪动，一拳头攻了过去！这拳出其不意，拳风飒飒，显然使了十足的力。
　　任逍遥不躲不避，就那样看着展记逼近，可是就在那凌厉的拳头沾上他的瞬间，身形如泥鳅般扭动开去，滑到了窗户的另一边。展记毫不退让，又一拳紧跟而上，眼见任逍遥是无处可逃，他却又不可思议地转到了窗外，待化掉了展记的攻势后，又灵活闪了进来。
　　展记脸色顿沉，接二连三攻出拳脚，窗户就那么小点，任逍遥的身体却在那窄窄的一片地方钻进钻出，丝毫不露局促。转眼间已过了百来招。
　　我傻眼了，反应过来又捏把汗。任逍遥还有心思笑谈：“小兄弟武功不弱，是可造之才！”
　　展记丝毫不领情，攻击愈见激烈。
　　我也开始流出冷汗，任逍遥的功夫竟如此高，完全出乎我意料。看这情形好像展记占据主动，任逍遥空剩下躲的份儿。实际上从刚才起展记根本连任逍遥的半片衣角都没摸到，真正占尽上风的，是任逍遥。
　　耳边传来一声大吼，展记又一拳挥出去，任逍遥照例不咸不淡地动了一动身，看样子又是轻易化解。果然，这一拳又落了空。任逍遥嘴角微扬，我担忧的看了展记一眼，他面色冷沉，奇怪的是一拳落空后他并没有后退，反是继续往前进，袖子里电光火石窜出一样东西。
　　我不由惊住，任逍遥更是始料未及，目光满是错愕。那根长长地东西直击他的面门，任逍遥自顾不及，只得身体向后仰去，这一下虽然躲掉了攻击，却也使他整个人倒栽葱似的从窗口跌了下去。
　　展记脚尖一踏窗台边，不迟疑也跳了下去。
　　我慌忙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子边。
　　展记和任逍遥面对面站着，彼此气氛剑拔弩张。这时我才看清，展记的袖子里是一条柔韧的鞭子，此刻握在他手中像一条吐信毒蛇。
　　任逍遥眼睛微眯：“这位小兄弟的身法任某缘何感到这么熟悉？”
　　我心里一凛，展记的功夫是正统的皇家世袭武功，然则皇家武功包罗万象，其实并没什么明显的特点，何况皇宫中对会武的侍卫禁令森严，别说江湖儿女，就算长在深宫也极少见到。
　　任逍遥这话看来并无试探之意，这个人，果然不能小看。我瞥一眼展记，看他怎么回答。
　　展记鼻子里哼一声，“算你有见识！”
　　我差点笑出来，这小子，才出来几天就把江湖人那套学会了，虚虚实实，这回答太漂亮了，高深莫测，叫人连把柄都拿不到。
　　任逍遥微微一笑，目光竟然转向我：“六月河的芙蓉花开了，在下邀请周姑娘一同赏鉴，姑娘何苦如此草木皆兵？”
　　我耳根一热，喃喃不知道应付。
　　展记冷道：“主子不喜欢芙蓉花，阁下请回！”
　　任逍遥斜斜一眼：“我和你主子说话，轮到你插嘴？”
　　展记登时恼了，脸色紫胀。我一看就知道坏了，在宫里他也没受过一句重话，碍于展风凌，俗语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哪个不敬他三分。就算是父皇，听说也十分喜欢他。这等轻蔑之语，大概第一次听。不巧的是，对方还是他不喜欢的人。
　　“你更不配跟主子说话！”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展记已经扬出鞭子。
　　我第一次看见展记使用武器，一时鞭影横飞，局势比起刚才的一面倒已是大不相同了。至少……任逍遥开始认真出招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纠缠的两个身影，想下去又不敢。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展记再如何厉害，最多撑一会，时间长肯定不是任逍遥对手。况且，两个人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任逍遥有漫不经心的资本，他要是用全力……我都不敢想展记的下场。
　　我急得不行，捏着袖子里还有“春风好梦”，咬牙，实在不行一包撒下去，不信你不倒！只是那样多半也要连累展记睡一觉了。
　　“二位来者是客，打架岂不伤了和气？！”
　　我惊讶地瞪起眼，见易南风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正正好站在展记和任逍遥之间。
　　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收手。易南风轻笑：“任公子，这里多是江湖众客，你这样肆意开打，万一惊扰了哪位前辈，不是影响了任公子的名声？”
　　任逍遥掸掸衣襟，一派漫然：“易公子，可是这位小兄弟先动手的，如何怪到任某头上？”
　　展记看一眼易南风，冷笑道：“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云客栈成了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想爬窗就爬窗，想偷听就偷听……”
　　易南风看了看展记，又看了看任逍遥，忽然抬头，笑问道：“周姑娘，古人云和气生财，今日这件事，不知姑娘是否定要讨个公道？”
　　我了然，明白这是易南风给台阶下。我道：“展记，天色不早，你上来吧。”
　　展记听到我的话，狠狠盯了任逍遥一眼，却还是默默退了一步。
　　易南风转向任逍遥，笑道：“任公子，展兄弟已经退出，您还要……”
　　任逍遥冷嗤，忽然看向易南风，嘴角一抹嘲讽：“易南风，你堕落的够快啊！”
　　易南风脸色骤然一整，竟是愣在了当场。
　　忽然任逍遥身形跃起，直直朝我扑过来！
　　谁也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向后退，仓皇间带倒了板凳。任逍遥的脸已经近在咫尺，见状忽然一笑，邪魅入骨。
　　他拉住我的胳膊，陌生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震。
　　展记和易南风反应之后几乎同时抢身上前，“主子！”“周姑娘！”
　　就在这当口，耳边气息萦绕，任逍遥低沉的嗓音响起，“你不想知道……秦老爷为什么那么在乎珍珑玉佩吗？”
　　我怔住，同时手心一麻，被塞了什么东西。
　　此时易南风和展记已经追了上来，易南风犹可，展记满脸焦急，看那样子要把任逍遥活吃了。
　　任逍遥一笑，十分利落地转身，“二位不用辛苦了，任某这就告辞！”说完他的身形已在远处。
作者有话要说：一群腹黑的孩子哇....


　　第二十三章 温柔
　　没人有心思追他，不多时便看不见任逍遥了。
　　展记抢上前：“主子没事吧？那淫贼有没有伤害你？！”
　　我默默摇头，看着任逍遥消失的地方，心内如打翻了五味瓶。易南风道：“周姑娘抱歉，在下疏忽，险些让姑娘受伤。”
　　我怔怔回过神：“易公子言重了，时候不早，小女子身子劳乏，想快些休息。”
　　易南风何等聪明的男子，立刻接口道：“是，在下也不便打扰，只是今番实在有些危险，日后如有其他的事，姑娘记得叫我。”
　　“一定的。”
　　易南风没有多言，走几步回头看了看天色，表情有些不太明朗，“此时将晚，无形阵已启动，前些日子我征得老板同意，今晚双子神拳赵大侠负责这一片的安全。周姑娘……可以安稳睡一觉。”
　　我勉强笑笑，心想你今晚再不让我消停我也不住这儿了，随便换家客栈至少不带累你风云客栈的名声。
　　展记犹自不太相信，绕我走一圈。恨恨道：“我就知道这个淫贼不安好心，大胆妄为！”
　　我因为心里有事，也不在心。握了握手，道：“他已经走了，我也没事，不要再提了。”
　　展记不甘地收了话，半天，突然脸色红红地道：“我……我今晚……打地铺……睡……睡……”
　　我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是想今晚睡我房里？前几天确实提过这个话题，其实真要这样，我对展记也没什么介意，但是今天……不行。
　　我笑了笑：“折腾一天，累得很，改天再说吧。”
　　展记被我轻巧挡回去，情绪有点低落，看一眼我。我心里有些急，也是紧张，手攥的更紧。他看着我，闷闷道：“主子……那我走了。”
　　我点头。
　　展记慢吞吞向门口走，我想起什么，叫住他：“可别再睡门外！”
　　他肩膀抖了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开门就出去了。这家伙越来越别扭……
　　我低下头，缓缓将手舒展开，伸到眼前，一张汗水濡湿的纸。潦草几个字，匆匆写就：
　　下月初七，六月河畔，不见不散。
　　典型任逍遥的口吻，轻狂，自傲。
　　我皱眉，将纸送到火上烧了。任逍遥什么意思？听他的话好像另有玄机，就算他知道我怀疑他采花贼的身份，为何开口却是说珍珑玉佩？
　　总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什么地方。其实这件事的本身并没什么出奇之处，奇就奇在每个人的态度，似乎理应关心的重点都不去关心，反是些细枝末节频频被提起。秦老爷如是，任逍遥亦如是，莫非问题果真是出在传家宝上？感觉不是一般的古怪。
　　……
　　想不明白，不想了。
　　我倒在床上，离下月还有段时间，要去见任逍遥吗，这个男人，我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或者说，这样的男人，我是不应该去招惹的。就好像在宫里，我知道月贵妃、天华公主是不能招惹的，远离她们，也许不能带来什么好处，至少我能够生活的平静。
　　我太清楚自己的本性，实在没有过人的智慧，宫里那一次，我之所以可以对月贵妃母女四两拨千斤，一方面缘于我多年的冷眼旁观，对宫廷局势有大体的分析了解；另一方面也是月贵妃她们的疏忽才使得我钻了空子。
　　纵使如此，我也仅能应对那一次，若要让我长期和她们斗智斗勇，我是万万没有那个本事的。况我耐力有限，碰上忍受不了的事，采取的态度难免消极，办不成什么大事。母亲深知这点，每每骂我，我也只有沉默。
　　又想起青衣男子，脑子几乎乱成粥。沈丹青怎么看也都比任逍遥好一点，只要以后不要有交集，应该也是没什么……谁知道呢。
　　这般东想西想，模模糊糊睡着。醒来已是天光一片大亮。鼻端隐隐闻得茶香，清幽雅淡，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松动了一下胳膊和腿，我依旧有些睁不开眼，昨晚以为要下雨的，没想到今天如此晴朗。触目之处一片白花花刺眼光芒，我捶了捶额头，费力地睁眼。
　　香味若有若无，陡然间，我有一种似曾熟悉之感。
　　缓缓抬头，目光逐渐适应了光线。才发现不止阳光，刺眼的是一袭白衣，如雪温柔，与阳光巧妙交汇最是极美。
　　坐在桌边的男子，发丝如缎，莹白的手指正捏着茶杯，袅袅茶香四溢。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何等感动。无数个晨光乍起的早晨，我在冷冷的宫室里，首先见到的，就是这如梦如幻的白衣身影，曾让我一度以为身在梦里。
　　白衣男子像是知道我醒了，转头看向我。映入眼帘的仍是修罗恶鬼般的狰狞面具，但是垂落在面具旁的发丝却又那般轻柔，轻柔的……如九天之上的仙人绝然临世。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巨大的喜悦让我一瞬间反应不过来，面具后的那双眼静静看着我，如以往无数次的凝视。
　　我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就扑上去：“公子！”
　　重重撞在兰舟公子的怀里，我两手抱着他，兴奋地浑身止不住轻抖。
　　“绾絮。”
　　就是这个声音，除了他，再不会有人叫我绾絮！
　　我拉着公子的衣襟，抬头看着他，虽然只能看到一张面具，不过已经很满足。天上地下，只有这个人，才是唯一的安心。
　　试问，有个让你安心的人，还有什么要求？
　　“公子，你怎么来的？”这时我才终于能好好说话。
　　公子抚着我的头发：“我……我来看看你。”
　　我脸色发红，搓着手道：“公子，我想你的紧，偏偏就见不到你。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
　　公子似乎微微别转了脸，片刻听他说道：“江湖生活可还顺利，适应吗？”
　　“还好，”我鼻子有些酸，低下头，“比宫里有趣，也危险。”有得有失。
　　***
　　公子放在我头上的手顿了一下，我迷惑地抬起头，忽听公子道：“你跟什么人接触过？”
　　我怔了怔，莫名发觉公子这句话说得有点急促，于是也不由紧张了。“没有啊……”
　　公子俯身向我靠近，发丝垂到我脸上，微微地痒，他凝望我的目光里闪烁不定：“绾絮，你知不知道，你中毒了？”
　　一句话惊得我大脑空白，我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公子。
　　公子慢慢伸手进我的头发里，几乎把我抱住，“绾絮，这种毒必须接触对方身体才能成功种下，你不记得是谁？”
　　我仿佛从噩梦中清醒，如果这句话不是公子亲口说，我一定不相信。不是因为别的，我本身就是个用毒的人，对毒药有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更不可能相信自己会中毒。就算中毒，我又怎么可能一点感觉没有？！
　　但我知道公子不会骗我，他说我中了毒，绝不可能虚假。可谁又会对我下毒，必须接触身体才能下，除了展记，我并没有和谁真正的接触……猛然我身体一震，僵硬地看着桌上那一堆还没有处理的灰烬，想起不久前，我的确和一个人接触了。
　　任逍遥，是他！
　　公子看见我的神情：“想起了么？”
　　我几乎立刻跳起来，中毒这种事可大可小，不是闹着玩，不过我再如何想，也没想到任逍遥会下这种黑手。哪能想到，他那轻佻笑语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上放下东西。这个男人……我又一次看走眼！
　　我死咬着牙，身体阵阵发抖，公子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一手握住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哽咽道：“公子，我中的什么毒，要不要紧？”
　　公子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心有点沉，料定这毒不简单，也是，任逍遥大费周章，必定是下狠手。真的符合他的性格，不露痕迹，即算我有三长两短，也没人知道是他，就算我到处去说，根本不会被人相信。名满天下的任逍遥，与我一个小姑娘，孰轻孰重，江湖人愿意相信谁，都是不言而喻。
　　公子道：“你不用担心，这毒……能解。”
　　我眼睛一亮，惊喜道：“公子，你要帮我解毒？”
　　公子迟疑了一下，他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瞬间我似乎看出他迟疑了一下。他的手指滑下，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颊时，却又静止不动了，最后，寸寸收了回去。
　　“绾絮，你去找那个人，看他意欲何为，如果他不肯帮你解毒，过段时间我还会来看你，我帮你解。”
　　本来我因为公子的动作心情差不多是跌至低谷，此时听见他又说这样的话，不由欢喜起来。我拉着他的手：“公子，你多久再来看我？”
　　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会很久。”
　　我高兴笑出声，不停冲他眨眼。
　　公子这时才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只是柔柔的一触，酥麻得心尖颤抖。我脸有些烫，拽着他的手搓揉。
　　“绾絮，我得走了。”
　　我鼻子一皱，不管经历多少次，还是没法不讨厌。以往还会挽留，变尽花样痴缠。可惜如今我已经不是不晓事的女童，有些事，只能埋在心底。
　　轻轻放开公子的手，熟悉的微微兰花香，美好如梦。多好，无论沧海桑田，君绾絮，至少保留一个梦。
　　忽而一笑，我仰脸看着公子：“公子，不许抵赖，你要说个期限。”
　　公子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最迟……一个月。”
　　我“咯咯”笑，眼睛深深望着公子，退后几步，迅速无比转过身。不看，永远不看你离开的背影。
　　犹如记忆中，身后没有一点声音，平静如错觉。但我知道，当我回头，身后一定已经不再有人。空荡绚烂如一场了无痕迹的烟花，悄然无声，盛大之梦。
　　也许是乍起乍落，突然就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之后许多天我都不大讲话，最常做的就是捧一本书不翻页地看。这时发现，看着某处心思恍然，天马行空地想一通，是不错的消遣。风云客栈风景绝佳，有时候从窗户看见树丛中三三两两的侠士经过。还有我第一天来客栈时看见的几个同样蒙面的女人，原来她们是峨眉派弟子。更有一回两个人在林中比剑，招式奇特眼花缭乱，一不小心差点打到我的窗下，其中那女子杏眼瞪的眼珠都要脱眶。
　　我感到其乐无穷。
　　但我这样，有人不乐意。有次展记狐疑地看着我，问我是否喝茶，我摇头。一时问我是否不舒服，我笑着摇头。展记眼睛红红的，问我主子是不是不想说话，我于是盯着他的眼睛，点头。
　　就连店小二上来问我，兴致高涨报上一大堆菜名，我也只微笑点头，喜得他转身就朝厨房跑，边跑在楼梯上就叫开了。
　　我开始着手准备应对任逍遥的事宜，六月河的邀约必须要去，先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去了，我好歹有一线扳回局势的希望。
　　时间说快过的也快，公子走后我也曾认真感受自己的身体，均未发现异样。关于江湖上的各类毒药我旁敲侧击请易南风帮我收集了资料，没敢经展记的手，这小子越来越敏感，免得又兴出什么事情来。
　　易跑堂才高八斗，资料整理的一丝不苟，满满摞在我桌前，生怕我闲着。我也只得一边苦笑一边看那些堆积的山一样的资料。可就算如此，我挑灯夜战，把刚学习时的劲头拿出来，腰酸腿疼看完资料，见识增长不少，可那些五花八门的毒药一样也不是我身上可能有的。有几种倒是描述的靠谱，可当我配出相应的解药试过后，就全都排除了。
　　任逍遥任逍遥，现在几乎想起他就头大。
　　


　　第二十四章 羞愤
　　我回到房间，立刻关紧房门：“展记，把我那只紫藤布包拿来！”任逍遥，别怪我狠，兵不厌诈，既然你不厚道在先，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也许我声音中的紧张被他捕捉到了，展记着了慌：“怎么了主子？”
　　我没理他，自己走过去把布包找了出来。“去吩咐小伙计，叫他让伙房准备一大桶热水，顺便跟易南风说一声，今晚谁也不许进我房门一步。”
　　展记没动，问我：“主子，你这是……”
　　我回身把手帕子摔到他脸上：“哪来的废话？！快给我去！”
　　展记捂着脸走出门，我转过身继续在布包里翻找。出宫时我为防万一带了许多少见的配药原料，如果我没记错，其中应该有曼陀罗花粉。宫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担心找不到东西，花卉品种多样，配药原料自然无比充足。曼陀罗花美丽妖娆，毒性更不是含糊的，虽然有些事情摆不上台面，但我清楚宫里的娘娘大多十分青睐这种花，就连月贵妃也曾偶尔使用过，至于用什么用途，就不言而喻了。
　　一个白色的瓷瓶从包裹中露出来，我拔掉上面塞着的红布，看见里面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端，淡淡的香飘出，没错了。
　　很快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抬上来一桶热水，我指使他们摆到桌旁，展记跟在后面探头探脑，我挥手：“我要沐浴！都退出去！”
　　不顾展记诧异的目光，我对两个伙计道：“再让手脚利落的女孩子采一包花瓣上来，香气越浓越好。”
　　小伙计显然做惯了这种事，答应一声就走了。展记看了我一眼，也慢慢退了出去。
　　我走到木桶旁，将袖子里的曼陀罗粉拿出，轻轻洒进了清水里。粉末一点一点化开，沉到水中。曼陀罗花粉颜色虽深，但溶入这么一大桶水中，倒也看不出什么了。只是那一股淡香，依旧挥之不去。
　　这也是我要花瓣的原因，要借天然花瓣香气掩盖曼陀罗的毒香。我往嘴里塞了一颗“醉曼罗”，动手开始宽衣。
　　敲门声适时响了起来，一把清脆的嗓子：“姑娘！你要的花瓣采来了！”
　　“放在门口。”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便听见轻微的下楼声音。我打开门，果见地上一包东西，伸手取进来。
　　风云客栈不愧是武林第一客栈，连这种稀有的野蔷薇都有种植。粉色的花朵，叶片小巧，更重要的是，香气浓郁。
　　我毫不迟疑地把花瓣全部洒进水里，泡了一会儿，确定曼陀罗的那种淡香闻不见了。我解开衣衫，慢慢滑进桶里。
　　水的温度有些高，不过更利于香气的挥发，没多久已是满屋飘香了。我额上流出细细的汗珠，层层雾气漂浮在水面上，有种雾里看花的意味。
　　其实我不喜欢这样洗澡，又闷又热，在宫里，我宁愿夜里趁着没人跑去池水里洗，清爽也方便。今天算不得已。
　　泡了半晌，我估摸差不多了，一手捧起花瓣朝着身上撒，混合水流滑下，皮肤□，除此以外，并无什么感觉。宫里娘娘那么热衷花瓣澡，大概也只是希望自己身上永远香气扑鼻。女人为了男人，可谓用尽了心思。
　　我继续将花瓣拂到身上，有几片花瓣没有被水流冲下，顽固地黏在我身上，看着碍眼。我正准备将它们捻掉，忽然就听一阵风裂衣服的声音，我瞬间僵住，余光里，窗前已是多了一个人影。
　　我不动声色，实际是已经紧张的不知怎么办好了。夜里潜进女子闺房看人家洗澡，能做出这种没脸没皮事的，想也知道是谁了。
　　站了一会，任逍遥慢慢朝我走过来，嘴里不忘说话：“清风朗月，美人沐浴，此等美事，真是让任某不心动也难哪！”
　　心里痛骂淫贼无耻，我几乎是咬着牙笑：“任公子真是不辜负采花贼这一‘美名’！”
　　一阵不羁的笑，任逍遥已到了我身边。他换了一件衣服，没有之前那般张扬，手里持一把扇子，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我也会称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不过此刻……我只希望他早点消失。
　　任逍遥不知我转过的千般心思，轻笑着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是周姑娘送给了任某这个美名，任某自当珍惜！”
　　我一阵嫌恶，冷冷道：“任公子请把扇子拿开，小女子不喜欢此等调戏之举。”
　　原以为他会大笑，却没有听到声音。我忍不住抬眼看他，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双目中颇有玩味。我大怒，忿然作色：“任公子，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般不要廉耻！”一不留神，骂出了。
　　任逍遥嘴里溢出低低的笑，正当我担心他会继续下去的时候，倏地收回扇子。下巴没了辖制，我登时轻松了些许，却也没工夫看他，任谁洗澡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心里都不可能舒服好过。
　　桶里的雾气更加浓烈，有些像置身云霭。任逍遥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甚至把手搭着桶的边缘。我忍着没出声，心里直如火上浇油，这个人打算站多久？！头一回遇见这种人，我真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忽然头顶一大片阴影逼近，任逍遥的嗓音响起：“周姑娘肌肤丰泽，比任某以前见过的女子，竟是更上层楼。真是……叫我好不动心……”
　　居然拿我跟他见过的女子比，我在水里狠命攥着拳头，希望下一刻就能招呼到那张讨厌的脸。但我知道我就算出全力揍他对这个人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还把我自己暴露了。我对上他的眼：“江湖三大公子，好歹爱惜一下自己的名声。这个名号风光无限，不过真要毁掉，一瞬间足够。到时任公子再要勉强，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任逍遥脸上一瞬间出现一种神色，转瞬即逝，如果我不是长期在宫里，见惯了娘娘们瞬息万变的假面具，这一瞬的表情，我还真看不出来。但我毕竟是看出来了，所以不由心更惊，这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似乎是不屑，但任逍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色，难道，他真的不在乎这样一个江湖人人敬畏的称号？
　　**
　　心里有了底，我更加防备。任逍遥轻笑：“周姑娘真是关心任某。”
　　我转过脸，暗想脱身之策，如果我不是知道任逍遥下毒，此刻我也许还能假以辞色，但我既已知道，想强颜欢笑是做不到的。这男人笑里藏刀，表面花言巧语，心里还不知盘算什么，所谓口蜜腹剑，就是这样。不由想起沈丹青，虽然淡漠，却也光明磊落，我对他吐露实情，他也痛快放了我，不似任逍遥，阴谋诡计，叫人防不胜防。
　　早些年，母亲得宠，也曾教育过我，一样米养百样人。都是江湖三大公子之一，沈丹青与任逍遥显然不能相提并论。有时候，了解一个人，只需一眼的距离。
　　我瞥他一眼：“任公子今日来，究竟有什么事？”
　　“自然是与姑娘共度良宵。”
　　无耻之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忍着气，冷着脸道：“不尽然吧？”
　　任逍遥一挑眉：“姑娘以为呢？”
　　我恨得牙痒痒：“任逍遥！我告诉你，除了你敢像上次那样掐住我的脖子，否则，嘴长在我身上，逼急了，本姑娘我喊一嗓子，我就不信你有本事全身而退！”
　　“周姑娘这是在威胁任某？”任逍遥眯眼看我，“那么，不知是姑娘的名节重要，还是任某的这张脸重要？”
　　“你什么意思？”我警觉，“就算我真的喊出声，风云客栈也不可能把我的事宣扬出去。”
　　任逍遥摇着手指：“非也非也，姑娘，你莫不是忘了，你前日还私藏了在下的衣服，此等深情，怎么今日这般刚烈？”
　　这一番话说得调侃揶揄，我不由红了脸，小人小人，委实小人！那件衣服实在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任逍遥此时提及，分明是让我难堪！
　　任逍遥轻笑，显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如果被众人知道，周姑娘一介女子，却出入青楼那等烟花之地，还剥了任某的衣服，不知周姑娘以后，还要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我大为光火，一时又找不出话反驳，只能怒视着他。
　　“周姑娘瞪我做什么，任某怜香惜玉的紧，当日不知姑娘身份，故而出手粗暴。今日知道了，断断不会再行那等鄙陋之举，姑娘可要放宽心。”
　　死猪不怕开水烫，脸皮厚比城墙，简直就是任逍遥真实的写照。他当然不用掐我脖子，这种情形下我还敢喊叫，脑袋出毛病的就是我了。
　　我不耐烦，不过没有再说话，将身体往下沉了沉，尽量埋在水里，仅露个头。说不害羞是假的，强撑着说了那么些话，对我已经基本是极限。花瓣跟水雾有效地阻挡了任逍遥的视线，他能看见的，只有脸和颈子，但我光着身子是事实，旁边站着一个大男人，我不可能没有感觉。并且时间越长，我越觉得不自在。
　　幸而这时候任逍遥说话：“其实任某今日来，只是想提醒姑娘，莫忘了几日后的六月河之约。”
　　“我不会忘。”透过雾气看向他，我道，“既然任公子目的达到了，请走吧。”
　　片刻沉默，任逍遥忽然俯身靠近我，脸几乎碰到我鼻尖。我大气也不敢出，心里骂得更狠，就知道他不会走！
　　任逍遥笑了：“在姑娘眼中，采花贼会不‘采花’就走吗？”他的鼻息喷到我脸上，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发出。
　　饶是我心理承受力再强，此刻也忍不住面红耳赤，再加上不敢大声呼吸，胸口闷得难受。从来没有这样子过，我抱过公子，但那都是年幼的时候，随着年龄增长，我也不太好意思了。上次因为许久未见，一时激动就忘了形，过后想起脸还烧了很久。况且，公子毕竟是我一贯亲近的人，我虽紧张羞赧却不至于失了分寸。
　　而此时任逍遥这番举动，无疑使我慌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打定主意捉弄我，不仅不离开，还时不时地用鼻尖碰我一下。我慌上加乱，再也无法强作镇定，一急竟抬手甩出去。
　　“啪！”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任逍遥的脸上。任逍遥闷哼，脸偏了寸许。
　　我似乎找回了理智，不失时机大叫：“滚！”
　　任逍遥身体摇晃退后，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我。我心里打鼓，该不会一巴掌把这男人惹火了吧？吞下口水，我浑身警戒，准备一不对劲就喊。
　　任逍遥看了我半晌，忽然一笑，我被他这一笑弄得更加心慌，明知无处躲，身体还是缩了缩。
　　“想不到任某第一次被人打，却是被一个女人。”
　　第一次被打？难怪反应这么大。我脑子里乱蓬蓬的，却偏偏正色道：“哦，逍遥公子流连花丛，原来竟第一次被女人打。”我认为至少应该被打千百次才正常。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无意中带了锋芒，任逍遥目光闪了闪，忽然再次向我走近。
　　我的心又提起来，第一次被打不过瘾，这男人还想再次找打不成？！难道说他算准我不可能再打……我还真不敢打第二次，刚刚完全是恶向胆边生，现在胆气用完了。
　　胡思乱想中任逍遥已经到了我面前，双手撑在桶两边，嘴角挂着招牌的谑笑。
　　“周姑娘，似乎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不用知道。”
　　“姑娘女中豪杰，何以竟连名字也不敢透露。”
　　又是这套激将法，烦厌！我看着他冷哼：“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就怕你没有那个命知道。”
　　“哦？”任逍遥兴味深浓，“周姑娘的名字如此不简单，居然能威胁到任某的性命？”
　　“不假。”
　　“那任某更想知道，”任逍遥轻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冷冷看着他：“你不要后悔。”
　　“任某不做后悔事。”
　　我一笑，伸手指勾了勾：“你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任逍遥笑着靠近我，一点不迟疑。或者他自持武功高，根本不怕我耍诈。本来呢，也是如此，可是凡事都有个例外。
　　我甩出一把水珠，被搅浑的花粉瞬间怒放出厚重的香气，烧灼般的赤红洒荡开去。任逍遥是习武之人，对这些突发情形更是敏感，几乎在水珠腾起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就闪到一边。我迅速拽起衣服披到身上，幸而我有将衣服放在桶边的习惯，否则这一遭真能让他占了便宜！
　　任逍遥看着我，目中流露怀疑：“你会武功？”
　　我慢慢将衣服整理好，确保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坦然抬头看他。“兵不厌诈。”
　　他踏前一步，我紧跟着后退，哼，现在我可不怕你！
　　任逍遥停下来，面带笑容看着我：“周姑娘，当真不愿告知姓名？”
　　我沉下脸，半晌，漫声道：“你不配知道。”除了兰舟公子，谁都不能叫我的名字。
　　任逍遥似乎还要说话，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我迅速转身，闹剧结束了。
　　刚到门边，就听衣物破空之声，任逍遥的话音听起来已在远处：“姑娘，莫忘了六月河之约……”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章的名字才应该叫采花，某手快，上一章就给用了o(╯□╰)o回头再改吧


　　第二十五章 赴约
　　初七这一天，我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没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我不是什么强韧的人，在得知自己中毒并且这一天要去见那个罪魁祸首，我无法毫无心事地睡觉。在日出骄阳下瞪了半天眼后，我终于揉揉胳膊，开始认真准备。
　　任逍遥再三强调我不要忘了六月河之约，他如果知道我已经知晓他对我下毒的事，估计就不会这么再三再四地催了。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说实话这几天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跟公子学了许久，想不到会栽在自己的拿手绝活上。虽然也尝试配了几种解药，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未敢大试，万一下错猛药岂非弄巧成拙。
　　我套上衣裙，慢慢系了带子，这时门轻轻响起，我没有抬头，道：“进来吧，门没锁。”
　　展记走进来，面上有些疑惑。这几日由于我的有意无意冷落，这小子也不大肯说话了。我冲他笑了笑：“坐吧。一会儿陪我吃饭。”
　　展记有些脸红，犹豫地坐到椅子上。
　　我穿好衣服，捧着水洗了洗脸，感觉脸上松弛不少，清爽舒适。我就着镜子理顺头发，一绺一绺绕到头上，我的头发密而且多，此时铺在背后，远看乍像一匹黑缎。我抽出一根碎叶琉璃簪□松松挽就的发丝中，当初我看中这支簪子细长，刚好可以绾住我的头发。
　　琉璃在镜中闪着细微的亮光，我眼一瞥，展记看着我，已然呆了。
　　我抿嘴一笑，撩起裙角走过去，展记顿时惶惶然回神，尴尬地把头低了下去。
　　我更觉有趣，索性逗弄他道：“展记，我好不好看？”
　　展记慌乱地抬起头，接触到我的眼睛，又立刻避让到一侧，神情窘迫不安。我看见他耳根都红透了，更是笑得欢，这小子于是更窘迫。
　　不打算再捉弄他，我正要说些别话，忽听展记支支吾吾吐了几个含糊的字：“主子……属下觉得……主子很美，比良媛美丽……”
　　我一呆，不料他说出这番话。那句“良媛”更是出乎我意料，很少有人提到母亲，失了宠的妃嫔，即使未被打入冷宫，她的一切也几乎是心照不宣地被人抹去，更遑论议论容貌。虽然出了宫，展记这样毫不避讳还是让我惊讶。
　　我微微低头，“谢谢。”
　　展记也有些怔，气氛为之一僵。有声音喊：“周姑娘！你要的早饭端上来了！”
　　我上前打开门，店小二的笑脸出现在门口。热腾腾的饭菜转眼摆上了桌，我吸吸鼻子，抓过筷子笑道：“吃饭才是真的，长得再美也不能当饭吃，你说，是不是展记？”
　　展记顺着我的话笑了笑，脸不再像之前紧绷。
　　展记受皇宫规矩训练，吃饭的时候基本不发出声音。我则是心里有事，不想说话，这顿饭因此格外沉默。
　　撂下碗筷，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趁着小二来收拾桌子，我拎起桌上的茶壶，不动声色倒了两杯茶。“主子，你心里有事？”
　　我笑了笑：“怎么能没有，一万两黄金至今没有着落。”
　　展记皱了皱眉：“主子，不要怪属下多言，您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了，那个任逍遥阴险诡谲，属下实在不放心主子。”
　　我咬了咬唇，是啊，的确阴险诡谲。将茶推到展记面前，我轻声道：“展记，尝尝你主子的手艺，比宫里的茶师如何？”
　　展记不疑有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伸手端了过去，凑到唇边细细呷了一口。我看着他，这小子，我真的对不住他。鼻子忽然酸涩起来，我连忙转过脸，悄悄掩饰过去。
　　“主子的茶好香！”展记目光亮亮的，“主子有这等手艺，我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展记还要再喝，我不动声色地伸手把茶杯夺出来，同时暗中弹了弹指甲下暗藏的粉末。“好了，既然是好茶，可不能这般无节制牛饮！”
　　“主子……”展记的眼眯了眯，似乎要伸手抢我手里的茶杯，手却在半道无力地垂了下去，头歪枕在手臂上。
　　我眼圈一红，竟然不忍看。心里突然无比痛恨任逍遥，然而是以至此，只能把展记先打发了。春风好梦，没想到有一天你会用在自己人身上。
　　我不再迟疑，转身取过面纱戴上，打开门走出去。易南风看着我，“周姑娘，需要我叫人跟随吗？”
　　我摇了摇头：“麻烦照顾好展记。”
　　易南风微微颔首，算承诺。
　　我冲他笑了笑，我知道他这样的人，一旦做了承诺，就会绝对履行。心里放心，我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了风云客栈。
　　六月河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很偏僻，相对的，风景也很优美。我坐在雇来的马车上，沿途观望着风景。开始只是平凡的荒郊景象，杂草丛生，树木也是矮小稀疏，分布不规律。渐渐往深处走，景色越发显得幽静，鸟语花香，若不是此行的目的实在煞风景，仅是平凡的观赏，一定是赏心悦目的美事。
　　马车夫是个中年的壮汉，憨厚老实，听我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关心之情溢于言表。说姑娘一个人还是小心些，没啥要紧的事还是不要去。
　　我笑着请他不必担心，说只是去见一个人。
　　那车夫皱了半天眉头，忽然恍然大悟，哦，姑娘是去会情郎啊？！
　　我闻言大窘，本能想找几句话反驳，看那车夫老实巴交，到底还是没出口。唉，我朝风气开放，这种事都可以当街说了。
　　**
　　到了一处，我开口让马车夫停车。马车夫看着我又不放心地嘟囔一句：“姑娘，下次跟情郎说让他挑个好点的地方，十里桃花庄也成啊，这地儿太偏僻了，美是美，可不安全！”
　　我尴尬地点头，表明一定注意。
　　马车夫忽又道：“姑娘，我在这里等你吧，回城的路不短，车辆也很少经过这里，干脆还是我送姑娘回去！”
　　我犹豫了起来，我想到，如果马车夫等在这，对我来说真是个不少的照应，万一有点什么我跑路也方便。可是这样做却很有可能连累这个无辜的马车夫，挣扎半晌，终于还是狠狠心拒绝了。
　　马车夫只当我想和“情郎”独处，不喜他人在旁。摇摇头扬鞭走了。
　　我看着马车消失，转身向密林深处行去。静谧幽幽，抬眼看见不远处的一条溪流，潺潺流水声响在四周围。
　　此处应该就是六月河了，我见河两岸草木繁花，却并没有一个人。我疑惑地看了看，总不至于任逍遥爽约吧？要报复我也至于用这种无聊的方式。
　　疑惑间，忽闻香气扑鼻，对岸飘来四个艳丽的身影，虽然这里姹紫嫣红开遍，这四个凌空而来的身影依旧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四个窈窕女子。
　　她们不约而同落到我面前，四个人的衣服颜色各不相同，凑在一起鲜丽扎眼。我看着她们，云鬓高盘，貌美如花，真跟仙女似的漂亮。
　　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上前道：“周姑娘，我们公子吩咐我们来接你。”
　　我默然，排场真大。原以为任逍遥会是一个人，没想到整出四个美如天仙的女子。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那样的风流浪子，身边没有女人才怪。
　　跟着她们走到河边，粉衣女子道：“公子在对岸等候多时，姑娘请。”
　　这一声落地，她身侧两个女子已经如燕子般飞起来，身姿轻盈地到了河对面。
　　我不动声色，待那女子看向我的时候冷冷道：“对不起，小女子不会轻功水上飘，还是麻烦几位姑娘找一条船来。”
　　余下的两个女子面面相觑，片刻粉衣女子转脸道：“我二人带周姑娘过河罢。”
　　我不置可否。
　　两个女子轻轻拉住我的手，足尖一点荡了过去。这条河并不宽，两个女子轻功都很高，不一会就到了对面。四个女子在前领着我，朝一片梅林走。绕过梅林，视线豁然开朗，不再有树林遮挡，相反，地面上开满各种各样的花朵，风一过，如海如浪，美不胜收。
　　我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就见花海前面一个凉亭，一个人在里面小酌。
　　四个女子引着我穿过花海，任逍遥转过身，正好与我打个照面。四个女子对他福了一福身，齐声道：“公子，周姑娘带来了。”
　　“辛苦，”任逍遥淡淡一笑，“退下罢。”
　　四个女子闻言站到他身后，我冷眼旁观，逍遥公子真是艳福不浅。
　　任逍遥冲我笑了笑：“周姑娘坐，不必客气。”说着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一眼瞥见桌上的茶壶，剔透雕花，很是眼熟。
　　“周姑娘上次执意不肯收任某的茶，这次任某只好将‘无味’带来，剩下的这半壶，周姑娘可要赏脸！”
　　我漠然道：“任公子有心了。”
　　任逍遥看着我，忽然笑道：“周姑娘何故又将面纱戴上？莫不是怕任某瞧了去？”
　　“此言差矣，小女子脸皮薄，倒真不想叫人看见。只不过有句话叫‘防君子不防小人’，任公子三番四次相强，小女子也没有办法。”
　　“周姑娘对任某，总是这么不客气。”
　　“任公子这话真好笑，人常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责问小女子不够客气之前，任公子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吧！”
　　任逍遥面色古怪地看我半晌，道：“周姑娘觉得是任某过分？”
　　我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定是要说我调查他采花贼身份以及绮香楼的事，这个男人当真是斤斤计较。我不想与他争辩这些，坐着不说话。
　　颊边突地一凉，我连忙用手去抓，面纱却还是先一步掉了下来。我气结，怒目瞪着任逍遥。
　　任逍遥洒然：“梅霜，给周姑娘斟茶。”
　　细细柔柔的一声“是”，粉衣女子走出来，素手执起茶壶倒了杯茶。
　　我暗暗不语，想不到任逍遥暗器功夫也这般了得，我方才几乎没有察觉就被他挑落了面纱，这次……纵然有心理准备，明白此次不会那么容易过关，心里仍不免有些沮丧。
　　一个上午任逍遥几乎都是在赏谈风月，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比女人还要俐齿伶牙，说了这么多一点不见有停下的意思。我渐渐不耐烦，却无意中看见任逍遥眼底的一丝笑意，好像揶揄……狡诈！
　　我心头火起，故意的！这人故意这么啰啰嗦嗦不说重点，大概正是为了让我着急，居心何其的叵测！
　　我在桌子底下将拳头攥得死紧，苦于没有办法，就在这时忽听他道：“周姑娘家住何方？”
　　我逮住机会，冷冷道：“任公子叫我来，不是为了调查小女子的家事吧。”
　　任逍遥微微一笑，巧妙避过锋芒：“周姑娘真是敏感，对自己的身份家事守口如瓶，难道有什么说不得的事？”
　　他想激怒我？我咬着牙，忽然想到，任逍遥为人虽是放浪形骸，做事情却心思缜密，从他偷珍珑玉佩的事情就可见一斑。他纠缠我至今，说不定早已暗中调查过我，可是……没有查出任何东西。如果是这样，他自然是查不到的，任逍遥再有本事，也不是皇家宫廷的对手。宫廷下决心严防死守，岂是他一介江湖人士可以寻到的。
　　我越想越心惊，这大概就是他不肯放过我的原因了，面对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任逍遥心细如发，肯定不会草草放过。更严重的，他要是怀疑我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按着他的性格，多半不会容我这个威胁存在。
　　我手心一下冷汗，如若真是如此，恐怕我凶多吉少……
　　“周姑娘怎么了，”任逍遥眯眼笑，“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这男人所有的温柔细语，都似毒蛇般阴冷。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亲们好聪明，偶的伏笔被一位亲挖出来了~~


　　第二十六章 比剑
　　我决定抢占先机。抓过桌上的“无味”，我不顾三七二十一一饮而尽。虽说如斯好茶被我这般囫囵吞枣牛饮下肚实在是有点可惜了，不过，好歹吸引了任逍遥的注意，如果因此让他的心疼上一疼，自然更是额外之喜。
　　“任公子，秦家的珍珑玉佩是不是你偷的？”先发制人。
　　任逍遥的眼风扫过来，我当不存在，维持正颜厉色的神情看着他。倒要看你怎么回答，非掀了你老底！
　　任逍遥没有立刻说话，他眯眼盯着我看，似笑非笑的模样。这模样看得我大为光火，我强作镇定，同样冷冷盯着他，输人不输阵，不信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淫贼演够了，开始演谦谦君子了，不得不承认演的确实不错，可惜不够到位，本就不是君子，怎样做戏也枉然。
　　“周姑娘原来这么天真。”出乎我意料，我听到一句近乎嗤笑的话语。
　　我沉下脸，一言不发看着他。“任公子这是怎么了，若我没记错，可是任公子以此为由邀见我的，这会儿莫不是还有别话？”
　　任逍遥轻摇手指：“周姑娘何必心急，难道跟任某在一起就那么难熬不成？！”
　　我皱眉，这人到现在还如此油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可叫我从何处插手。烦乱间，我干脆将目光移到别处，却无意看到那个叫梅霜的女子腰上挂着一串玉佩，葱翠鲜绿，甚为惹眼。心里不由就是一惊，想到任逍遥说不定真把珍珑玉佩带在身边，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毕竟，珍珑玉佩失窃是武林大事，无论任逍遥藏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我更加紧张，连原先定好的计划都有些松动。倘若是这样，计划的确要变更了。
　　“周姑娘……”
　　我激灵灵回过神，看见任逍遥近在咫尺的脸：“周姑娘，太让任某失望了，任某花大心思布下如此美景款待姑娘，姑娘却三番四次的走神，莫不是任某的魅力真如此不值一提？”
　　我浑身一抖，这人还真的什么话都能说。我转过头：“任公子，不是小女子走神，而是小女子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任公子花这样大的工夫款待，一时惶恐，难免心不在焉。”惶恐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
　　任逍遥笑了笑：“周姑娘，你可知道，在任某心中，一直非常仰慕姑娘。”
　　仰慕？我暗想幸亏茶刚刚喝完了，不然此时非喷出来不可。我瞥一眼任逍遥的脸，也许男人在说话的时候表情都是一样的，万千柔情蜜意，仿佛真至死不渝。可惜，在这一方面，我那位宫里的父皇，比他在行多了。
　　不过……我心里冷笑，任逍遥，既然你要演戏，本帝姬奉陪到底。
　　可巧了一阵清风徐徐吹过，花海波浪层叠，香味扑鼻，可谓沁人心脾。我道：“任公子，你对花香有研究吗？”
　　任逍遥笑道：“在下对女人身上的香有研究。”
　　果然是淫贼会说的话，我无言，不过要演戏就得演得像一点。我微微一笑，刻意凑近身体：“那……任公子可识得小女子身上的香？”发丝在风里若隐若现，一缕极淡极淡的香从我身上飘出来。
　　任逍遥眯起眼，缓慢向我靠近，伸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姑娘身上……百花之香……”话语如细微的风，他的脸几乎与我相碰。
　　我冷笑连连，任由他越靠越近，也不伸手推开他。
　　他低低笑，低沉悦耳：“姑娘的香味……似乎有毒啊？”
　　我笑：“任公子怕吗？”
　　“岂会，”任逍遥的目光锁在我脸上，“那晚满室清香，比之只怕还毒千倍万倍，任某要怕也早在那时怕了。世人愚钝，诸不知醉死温柔乡，是多少人渴求不来的！”
　　我还未答话，任逍遥身后的蓝衣女子踏前一步：“公子不可！这香味着实古怪……”
　　任逍遥迅速地抬手制止她，同时，粉衣女子梅霜悄悄拉住那个蓝衣女子，摇头示意她噤声。蓝衣女子犹有不甘，任逍遥不动声色一个眼神扫去，她顿时低头后退，半晌，确定任逍遥不再看她，这才抬起头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大乐，这四个姑娘不是一般的有趣。任逍遥却倏地离开我身侧，笑道：“婢女不懂事，周姑娘不要觉得冒犯。”
　　我也坐回位置上，若无其事道：“不会，倒是任公子的婢女护主心切，忠心可鉴，叫人好生佩服。”
　　任逍遥道：“平时太宠她们，才会这般没大没小。”
　　我咬了咬唇，有些拿不准任逍遥的态度。
　　**
　　其实我非常不喜欢用花粉洗澡，我的皮肤似乎对这些天生抗拒，虽不至过敏，却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痒。服用了“醉曼罗”，曼陀罗的毒性伤害不了我，花粉的□也让我无可奈何。
　　目光又不知不觉溜向粉衣女子腰间的玉佩，总觉得绿的有些不寻常。这时眼前忽然一晃，任逍遥已经从粉衣女子腰间一把扯下那只玉佩，放在手心笑道：“周姑娘似乎对这个玉佩感兴趣。”
　　我笑了笑，干脆道：“可否借来一观？”
　　任逍遥将放有玉佩的那只手向我伸来，我自然地伸手接，指尖尚未碰到玉佩，手腕就是一痛。我张大眼，难以置信看着腕间扣着的那只手。
　　任逍遥笑容模糊，捏着我手腕丝毫不松。玉佩还在他另一个手心里躺着，泛着妖异的绿光。我一边用力向回抽手，一边道：“任逍遥，你干什么？！”他的手看似轻巧的握在我的手腕上，实则用力非常，不管我怎么挣都挣不脱。
　　“不用猜了，这就是你一直要找的，也是秦家所谓的传家之宝，珍珑玉佩。”
　　我呆了一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这就是秦家的“珍珑玉佩”？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这块玉色泽的确与其他的玉不一样，虽说我有那么一点点的怀疑，但要说我真的相信，那也是没有的。现在这块玉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心里的这种疑惑更是深。玉没有一丝杂色，很难得，然而秦老爷腰缠万贯，要找一块没有瑕疵的玉，是唾手可得。令我难以接受的，是江湖上将珍珑玉佩传的神乎其神，说这块玉佩堪称武林至宝，谁得了都是一辈子受用不尽的事。还有一点，秦老爷没有明说，不过这么多天的查阅，我也掌握了不少蛛丝马迹。秦家的珍珑玉佩据说隐藏着一个巨大武学秘密，如果破解，将使武学造诣登峰造极。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不该指向眼前的这一块玉佩。我抬起没有被任逍遥抓住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玉，顿时感到一种粘腻，有什么东西沾上了我的手。我搓了搓，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片刻我放下手，脑海瞬间几乎陷入一片混沌。没错，这是磷。玉佩上看起来妖异的光芒，只是来自表面涂的一层磷。
　　不能想象眼前看到的，宫中些许年，我相信自己鉴别玉佩的眼光。这块玉佩除了质地良好，没有任何出彩之处，怎么能是武林中赫赫称名的珍珑玉佩？如果让我相信这块玉隐藏了什么武学秘密，无异于让我相信帝姬的地位超越公主一样荒唐可笑。
　　“这究竟怎么回事？”忍不住问出声，“这如何会是珍珑玉佩？！”
　　任逍遥唇角微扬，抓住我的手更用力些，不过此时我也无暇在乎这个。“周姑娘聪明绝顶，这一切的缘由是什么，难道心里没有数？”
　　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我摇摇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是这样，怎么可能会……不可能的……
　　任逍遥脸逼近我，嘴角邪恶地笑：“你……被秦业那只老狐狸骗了！”
　　“不！”
　　“你被骗了，从一开始秦业就在骗你。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女儿他都可以轻言放弃。何况……是你这个陌生人！”
　　我已经思考不能，呆呆坐着。千算万算，也曾发现秦老爷古怪，但无论如何没想到有这一层，如何想得到呢？这样胆大包天的骗局？！心里震惊莫名，我看向任逍遥：“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珍珑玉佩是个谎言！”
　　任逍遥幽幽看着我，嘴边的笑一刻也没停止：“只不过看那只老狐狸不顺眼，没想到他那么经不起考验，竟然连这个都敢作假。呵，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渐渐平静下来，情绪也不似先前激动。终于知道秦老爷为什么那么在乎所谓的珍珑玉佩，终于明白他若有若无间流露的惶恐，由此至终，他只是为了维护秦家在武林中的地位，又或者……仅是为了自己的威信。精心编织的谎言，将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好毒计！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任公子，多谢你提点，不然小女子尚且蒙在鼓里。只是……全武林都知道秦家失了珍珑玉佩，秦老爷如此宣扬，显然想好退路，以便到时赖个一干二净。任公子要如何收场呢？”
　　任逍遥一笑，语气和缓；“这还不好办，周姑娘只要把这块玉佩带回去，那时周姑娘可以顺水推舟向秦老爷交差，任某可以脱身，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我心内一动，抬眼看他：“任公子肯把玉佩交给我？”
　　任逍遥低低地笑出声，一双眼睛紧紧盯住我，笑声弥漫一丝古怪气氛。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想借机缩回手，手腕却猛地一痛，钻心刻骨，骤然的剧痛差点让我流出眼泪，我费力望向任逍遥，仍是那样一副笑脸，叫人捉摸不定。
　　“任逍遥！你疯了……快放开我……”
　　他的脸与我只有几寸距离，眼中波光流溢：“任某是不介意！一点不介意，我倒是肯把玉佩双手捧着送给姑娘，只是……任某心中有个疑问，实在不能不请教姑娘给个解答！”
　　我看着他，死咬着牙不吭声。
　　任逍遥靠得我更紧，话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在我的脸上：“周姑娘……任某自问跟你无冤无仇，何以这般费尽心机，不惜炮制曼陀罗花粉也要将任某置于死地？！”
　　我拼命扭着手腕，大喊：“任逍遥你这个混蛋给我放手！”
　　“休想！”任逍遥咬牙切齿，“除非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我几乎气疯了，没见过这么贼喊捉贼的，他也不想想他做了什么，反过来质问我，他也有这个脸？！我挣扎地越加用力，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但任逍遥的力气岂是我可以挣脱的，手腕越来越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我停了下来。
　　我颓然看着任逍遥，第一次发现他喜怒无常的可怕。
　　豁出去！我一咬牙，不管不顾吼出声：“我讨厌你！够了没有！我看见你就烦，你偏偏不肯放过我，我只好毒死你！你早点死我也轻快了！”
　　混蛋！这可是你逼我骂的。
　　任逍遥脸色阴沉的可怕，目光阴晴不定。他身后的四个女子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一口气出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我抿抿嘴，索性抬头直视，反正说都说了，好歹豪气到底，再当缩头乌龟多不值得。
　　“哦？讨厌我……”任逍遥冷笑开口，“看来是任某对不住姑娘。”
　　我冷眼看着他不说话。却在此时手腕一轻，任逍遥竟然松开了我。我连忙缩回来，这才发现整个右手都麻了。
　　就在我低头的瞬间，一件东西重重抛到我脚下，仔细一看是一把出鞘的剑。我愕然道：“什么意思？”
　　任逍遥冷冷地：“梅霜，和周姑娘过两招，不必客气。”
　　我惊讶地抬起头，粉衣女子已经站出来，低低应了声“是”，回手抽出腰上的剑。她旁边的蓝衣女子腰间已经空了，仅剩一个剑鞘，显然她的那把剑正躺在我脚下。
　　看着粉衣女子手中寒光凌然的剑，我第一次有说不出话的感觉，半晌，我将头转向任逍遥：“任公子，请你搞清楚，小女子并不会舞刀弄剑一套！”
　　“来不及了！”任逍遥冷冷看着我，“无论你会与不会，这剑，今天你必须拿！”
　　我也冷了脸，缓缓道：“如果不呢？”
　　任逍遥面无表情：“那你就等着死在梅霜剑下。”

　　第二十七章 追魂
　　我沉沉盯着他，一言不发。
　　其实任逍遥这种反应我不是没料到的，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激烈的方式。看着地上的剑，我缓缓伸手拾起，我是真的不会剑法，昔日兰舟公子教我练过一段时间，因为我体质虚寒，后劲不足，往往有招无式，空有形而缺少力，后来就停止了教授。
　　此时剑握在我手中，我感到陌生沉重，我知道今天无论如何躲不掉。第一次被逼到这样地步，即使是当初出宫，也没有这样走投无路。
　　任逍遥讥笑：“周姑娘，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很能干吗？”
　　我冷眼看着他：“若我赢了，有什么好处？”
　　“什么？”任逍遥一愣，似完全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片刻他竟然忍不住笑起来。
　　我转了转剑柄，这把剑比较小巧，尽管不很趁手，也凑合了。“怎么，游戏尚有胜负之分，任公子让我和你的婢女比剑，难道输赢结果，赢家没有好处么？” 
　　任逍遥收起笑，定定看着我，半晌方道：“周姑娘很有信心？”
　　“这跟信心与否没有关系，小女子只是想让比赛尽可能公平些。”
　　“好一个公平！”任逍遥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周姑娘知不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可以公平的。”
　　我直直看着他：“别人公不公平，那是别人的事，我管不了，我只希望自己做的事，当得起‘公平’二字。”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江湖，我君绾絮，都要竭力为自己争一个公道。
　　任逍遥似笑非笑，看我如待宰羔羊：“梅霜赢了，周姑娘要终身给我任逍遥为奴为婢。”
　　我昂起头；“我赢了，任公子把珍珑玉佩给我，还要答应我任何一个要求。”
　　“可以。”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剑走出亭外。梅霜随即跟出来，步法轻盈，面沉如水。我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她武艺高强，从刚才的轻功，任逍遥的笃定更是证明这一点。那是自然的，大名鼎鼎的逍遥公子身边的婢女，功夫怎么可能差。
　　我们面对面站在空地上，周围花海环绕，我捏捏手心，湿漉漉粘湿，原来，不是不紧张……
　　梅霜轻咤一声，提剑飞扑向我。我迅速后撤，脚步踉跄地险险避过。梅霜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又一轮剑影疾风骤雨砍来。
　　这下我再躲不过，只得慌忙举起手里的剑去挡。可是剑刃刚与梅霜的剑相碰，我的虎口就是一麻，紧接着强烈的冲击力源源不断从剑上传入我身体，几乎让我当时喷出一口血来。我无力控制剑，梅霜的剑毫不费力地穿过我形同虚设的拦截，直直刺向我的面门。慌乱间我也顾不得什么，脚下一顿就地滚了出去，饶是如此，剑锋贴着我耳畔刺出去，我一身冷汗。狼狈不堪。
　　我抓着剑从地上爬起，堪堪站定，就大口喘着气，梅霜大概看出我不济事，没有再急着进攻。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瞬间好似明白了什么。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内力。内力不足，就算剑法再怎么精妙，也架不过狂风猛浪的攻击。也许这才是公子不教我的原因，我没有内力，练了，也不过浪费时间。
　　可是，我苦笑，现在我不能就这样算。我抬头看着面前的梅霜，她站在花朵旁，衣袂飞扬，忽然就使我想起了那晚做的梦。云霭沉沉，华美的宫殿，云鬓裙钗的绝色女子，她们每一个都好像此时的梅霜，遗世独立，美奂绝伦。
　　我转头去看任逍遥，他风度翩翩坐在凉亭里自斟自饮，偶尔侧头看看我们。美婢站在他旁边，当真是君子如玉。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在泥土里滚了一遭，现在衣服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泥土，头发也松了，几缕青丝耷拉在我脸旁边。
　　“周姑娘休息好了吗？”任逍遥晃着杯子，眯眼道，“休息好了就继续吧。”
　　我咬紧嘴唇，不管怎样，今天我一定要过了这一关。缓缓闭上眼，风吹在身上，温柔得像在宫廷翠竹下。现在必须想一想应该如何出招，以前学过的那些也许可以试一试，还有……兰舟公子也曾独自练过一些招式，那时通常都是我在旁看书，他偶尔就在林子里比一比招式给我看。那些招式，我也不知是不是剑招，因为公子从来没有用过剑，有时是信手拈来的几片竹叶，有时是地上散落的树枝，然而不管是什么，在公子手中都能立刻幻化成最美的风景。
　　我睁开眼，再度握紧剑柄。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我可以有样学样，那些招式我还有清晰的印象，不曾可以去记，自然而然印在我脑海。因为太优美，比任何一切都要优美的招式，只要看一眼，毕生也不会忘记。
　　我盯紧梅霜，她已经提剑飞奔过来。剑风凌厉，比之先前强劲许多。我一动不动，手里的剑越握越紧。
　　公子说，那是追魂三式。
　　我缓缓抬起剑，一瞬间错觉公子就在眼前，如雪白衣中是以往无数次的叮咛。永远不变的绝世惊艳。
　　第一式，醉里温柔。
　　我剑尖上挑出去，蜻蜓点水，同时身体轻轻飘起来，让过梅霜决然的剑锋。第一次在人前使用了轻功，我终于没有了顾忌，身体凌空的瞬间，我感到的是久违的畅快。风似乎成了我的一部分，在这风里，我找到了主宰的力量。
　　梅霜继续向我攻来，我弹了一指剑身，转眼已经退开十几步开外。梅霜的动作滞了一下，我反手握住剑，脚下踏着风浪朝她飞速刺去。
　　第二式，御风乘影。
　　梅霜眼中闪过诧异，接下来她横剑当胸，似乎想挡住我这一剑。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冲她微微一笑，她一愣，我临时变招，剑尖向下斜刺，在她急忙躲避的时候，用平滑的剑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人的身体是奇妙的，面对一个力拔千钧的人，你怎么也打不败他，可是如果找准他的弱点，一个小孩子，甚至用一根手指都能将他打倒。
　　比如，梅霜手上的麻经。
　　在那瞬间，我想她的整条手臂都是麻痹的，剑虽然还在她手中，却已经没有力量将它刺出去了。
　　第三式，羽化飞仙。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即便我不愿意，任逍遥只怕也会强迫我给他当牛做马。所以在那时候我几乎是没有迟疑，身体立刻旋转升空，借着风力在空中翻过身体，无数花瓣漂浮在我周围，我伸直手臂，倒立着向下直刺。
　　这短短时间，我知道梅霜的麻痹还没有过去。等我的剑尖到达她的头顶，她却已经没有机会躲了。
　　气氛僵凝，除了风声与花香，周围一切都静止无息。我依然漂浮在半空，雪亮的剑尖停在梅霜的头顶，她不敢动，我明白。只要我的手再前进寸许，她的命就没了。
　　我静静看着眼前曼舞的百花：“梅霜姑娘，承让了。”
　　**
　　剑尖离开她的头顶，我轻轻落回地上，手心已经满是湿滑的汗。
　　梅霜怔怔看着我，忽然转身，对着凉亭中的任逍遥半跪了下去：“对不起公子，我输了。”
　　任逍遥目光炯炯，我低下头拍着衣服，灰尘和花瓣扑簌簌往下掉，一番缠斗耗去我大半力气，不过好歹是胜了。又将头发用发簪挽上去，这样子，实在难以见人。
　　任逍遥走到梅霜身边，轻轻扶起她，伸手掸了掸她衣服的灰尘。
　　不理任逍遥复杂的目光，我走回凉亭，将剑按到桌子上，蓝衣女子冷冷盯着我，我也无暇顾及，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简直累死了。
　　从来不曾这样拼命，其实这么点轻功也不至于让我这么吃不消，只是以往都是没有任何负担地练习，再加之公子在旁，毫无后顾之忧。今次却是生死相搏，刚才那几招看似轻巧，实则命悬一线，根本就是一招不慎血溅当场的危险。
　　任逍遥，你也够狠，今天的事，我君绾絮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揉着酸痛的胳膊，真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任逍遥和梅霜走进来，“想不到周姑娘剑法如此高，任某刮目相看哪……”
　　我冷冷看他一眼：“你很失望？”失望我还活着，没丢了命。
　　“岂会！”任逍遥轻笑，“周姑娘剑法精妙，不知师承何处？在下十分好奇。”
　　“天上神仙！”我没好气白他一眼。
　　任逍遥呵呵一笑：“周姑娘好了不起，竟然认识天上神仙，不置可否介绍任某也认识认识？”
　　我默然，跟这个人说话真不是一般费劲。我绕开话头：“任公子，方才比剑可是我赢了？”
　　任逍遥点头：“是姑娘赢。”
　　“那么，”我看向他，“任公子是否该兑现诺言？”
　　任逍遥眯眼看着我：“珍珑玉佩姑娘可以拿走了。”
　　我横他一眼，逼我拿剑跟他的婢女比试，悄无声息下毒，这都是这个男人做出来的。可是他甚至能下一刻就坐在我对面若无其事谈笑风生。我想那些爱上他的女人一定非常累，他的心捉摸不定，他的态度模棱两可，这些都足够折磨那些女人，秦婉蓉就是众多女子的一个。
　　“任公子，你忘了，还有一个要求。”
　　“周姑娘想要什么要求？任某尽量满足。”
　　“尽量？”我挑眉。
　　任逍遥但笑不语，却将珍珑玉佩缓缓推到我面前，然后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好，”我站起来，直视着他，慢慢开口，“请任公子给我解药。”
　　任逍遥动作有一瞬间凝滞，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脸还是带着浅笑，眼神却已经变了，变得深沉如古井。
　　“姑娘说什么？”
　　“请任公子给我解药，解你在我身上下的毒。”
　　任逍遥笑了：“任某听不明白。”
　　我吸一口气，压着怒火：“任公子，不管你为人怎样，我并没有妨碍你，如果说因为秦家的事，那我可以罢手。是不是可以请你也爱惜一下自己的名声，既然做了承诺，就请接受。”
　　任逍遥看着我：“周姑娘可不要听信传言诬赖在下，在下何曾有机会对周姑娘下毒，反是刚才，周姑娘企图用曼陀罗花粉荼毒任某。”
　　“任公子还是不肯承认？”
　　“任某才是奇怪，周姑娘何以这么笃定任某下了毒，什么人的话竟能叫姑娘如此深信？”
　　我被他噎的说不出话。
　　任逍遥站起来笑：“周姑娘觉得身体有不适？那应该请大夫，贸贸然怀疑任某下毒，就像姑娘说的，任某好歹在江湖也有一定身份，姑娘这样说恐怕不好收拾，没有证据，任某可是不承认的。”
　　我冷冷道：“这么说任公子不肯给小女子解毒了？”
　　任逍遥笑着看我，不置可否。
　　忽然明白自己是在浪费时间，这个人既然不留余地下毒，又怎可能轻易放过我，甚至他一早清楚我用的是曼陀罗花粉，更说不定他对毒药一行比我精深。说到底，还是我太天真。我看着桌上的珍珑玉佩，抽出袖中的手帕包住，放回袖子里。
　　这时任逍遥身后的梅霜似乎犹豫了很久，看着我低声道：“多谢周姑娘……不杀之恩。”
　　“没什么好谢，”我面无表情，“不杀你只是因为下不了手，倘若我能，一定不手软。”
　　梅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不愿再多待一刻，我急急步出凉亭，打算从原路返回。胸口实在堵得慌，不过走到今天这地步我也怨不了任何人，世上想不到的事永远多，我想不到秦老爷的隐瞒欺骗，也想不到任逍遥的深沉毒辣。现在我只希望快点回去，至少展记还在等着我。我下的分量足够，但凡事总有例外，我也不敢抱太大侥幸。易南风纵然好，能不麻烦还是不要麻烦。
　　谁知还没走几步，头顶就有身影飞过，任逍遥已经拦在我面前。他目光闪烁不定，沉沉地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却一直沉默不言。短短的距离，他阴沉莫测的面容几乎将我盯死。
　　我警惕地看着他：“任公子这是何意，莫非又要出尔反尔？”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鸟


　　第二十八章 鹤影
　　“我改主意了。”任逍遥笑着，慢慢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后退：“你说什么？”
　　任逍遥轻笑，目光里似有什么在闪动：“就这么放你回去，我好像太吃亏了点……怎么说，你也曾经撞见过我的秘密！”
　　我紧咬牙，死死盯着他，撞见他的秘密，竟然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件事！
　　任逍遥走近一步，眯着眼笑道：“要是被你传出我和月杳私下欢好的事，任某只怕武林同道看我不起。”
　　我攥着手，恨声道：“怕武林同道看不起，你抱着美人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到武林同道？！现在才在这里说什么怕我传出，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任逍遥！虚伪最好有个限度！”
　　任逍遥始终微笑看着我，我的话似乎对他没有产生丝毫影响，他笑道：“周姑娘，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很有趣。”
　　我想，此刻我的涵养只要稍微差点，就能活生生气炸了肺。我冷静地压下怒火，现在发火没有任何用处。索性把话挑明：“你想怎么样解决。”
　　任逍遥不说话，嘴角笑意却越来越浓。
　　我心里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更加戒备地盯紧他。片刻，听见他道：“周姑娘也许忘了，任某曾经救过姑娘。”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任逍遥笑出声，“姑娘这条命，理应是在下的，不是吗？”
　　我张大眼，下意识拢紧衣袖，终于弄清他的意图，我脚一动就要不顾一切运起轻功溜走。脖颈骤然一阵剧痛，我痛苦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体被任逍遥钳制住了。
　　任逍遥的脸贴在我耳畔，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任某此时把这条命收回，周姑娘应该没有意见，哦？”
　　我死死瞪着他，脖子被他卡得呼吸困难，身体一丝一毫也容不得我挣扎。道：“你敢！”
　　任逍遥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周姑娘，你知道吗，你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流露一种威严，特别当你生气，用命令语气训诫人的时候，就像个公主。”
　　我抿了抿嘴，狠狠盯他一眼。这个人太可怕了，简直是个魔鬼，我当初怎么就招惹了他？！心中焦急万分，必须想个办法，不能这样下去，我动了动胳膊，想弄出袖子里藏的毒药，却根本做不到。
　　“可是……任某好歹与姑娘相识一场，实在不忍心加害姑娘，”任逍遥的气息飘在我脸上，“姑娘也算清丽动人，死了……实在可惜啊！”
　　我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极不舒服，我本就不习惯与人多加触碰，更何况还是这等亲密无间的样子。脸突然被挑起，任逍遥强迫我的脸转朝他。
　　此时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身体都在他怀里，脖子也被他一只手不放松的卡着。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一动不动看着他，防止他做出什么举动。
　　“周姑娘，任某说过仰慕你，今日美景当前，不如……成全在下。”
　　我顿时大惊失色，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任逍遥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我的腰带上。我浑身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目光也变得惊恐。
　　“住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来。
　　额上蓦地被两瓣温软的东西覆盖，转而又是一凉。任逍遥轻声道：“看来你再怎么特别，也还是一个女人。”
　　我几乎惊呆了，刚才一瞬间的感觉还印在我脑子里，他……这个混蛋居然……他居然敢！强烈的情绪波动几欲让我失去理智，我竭力控制自己，身体抖得更厉害。
　　任逍遥好像没有发现，手指在我脸上动来动去：“怎么不说话了，瞧你抖的，这可一点也不像谈笑自若的周姑娘。”
　　“你不要得意太早，”我冷静下来，“任逍遥，你和柳月杳的事，真以为我会为你守口如瓶？
　　脸上的手指停住了，“嗯？”
　　我沉着脸，不打算客气。“我早已告诉了别人，今天你敢动我，我保证不出多久，你玷辱武林第一美人的事就会传遍江湖。”
　　任逍遥冷冷的声音：“你告诉了谁？那个小随从？”
　　我抿着嘴不说话。
　　任逍遥冷哼：“你信不信，我可以在你那个什么小随从说出之前，让他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
　　我怒火中烧，心里恨极了这个人，面上却不露出什么：“任公子，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天真。”
　　“天真的是你，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能放了你？呵，今天你不说，就只能等着做我的女人罢！”
　　“少来威胁我，”我冷冷道，“不是我不说，就怕我说了，任公子也没有那个能耐去阻止。”
　　任逍遥挑眉：“看你这么信心满满，你到底告诉谁了？”
　　“沈家公子，沈丹青。”我不徐不疾的开口。
　　我感觉得到任逍遥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他道：“你开什么玩笑，沈家公子怎么会与你有瓜葛？”
　　时机到了，我刻意讥笑：“任公子果然忒看小了人，这世上除了你，别人就不能与江湖名士相识？”
　　任逍遥放在我脖子上的手松了松，身体也不再紧贴我，似乎是想转过我的身体。可我怎么会任他摆布，等这个机会许久，我说什么不会放过。
　　他松懈的刹那，我迅速抬手伸入发中，找到那根摸了无数次的绳子，手指握住，轻轻一拉。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没有感觉的，感觉不到有东西从我头发里钻出。然而，任逍遥的身体却在我拉下绳子的一瞬间离开了，几乎是同时一声尖锐的女子声音响起：“公子小心！”
　　紧接着两两相撞衣服纠缠的声音，四个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呼，一具身体沉沉落地的闷响。
　　我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粉衣女子梅霜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地躺在任逍遥怀里，任逍遥抱着她，满眼的惶急。
　　“梅霜！”
　　不是不震惊的，尽管没有看见，我也可以想见针是扎进了梅霜的身体。这是我第一次使用鹤影神针，仅在一个转身的瞬间，我甚至没有看见它的样子，它却已经让两个武功高强的人顾此失彼。
　　***
　　“抓住她。”任逍遥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三个女子一见梅霜昏倒，早已满脸愤怒之色，闻言立刻朝我飞身过来。我无心恋战，因为根本没有胜算，就算我把剩下的鹤影神针发出去，顶多命中三个人，总有一个对付不到。且不说由此带来的不可收拾的后果，不管剩下哪一个，都不是我有本事对付的。
　　所以我转身就跑，再不管什么禁忌，施展轻功就飞上去。反正刚才用过了，何况这情形再危急没有。我知道只要我用起轻功，就算是任逍遥自己，也是断断追不上我的。行走江湖这许久，我大概也明白了，即便江湖罕见的轻功高手，到我面前也比不上我的轻功。
　　就在我飞起没多久，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摆阵。”
　　我身形一滞，下一刻就感到鼻端浓烈的花香，无数的花瓣旋舞周围，我惊呆地看着这一切，完全忘记了想法。三个女子双手撑着地面，从地面上腾起一股劲风将她们的衣袖吹的猎猎作响，随后只听娇叱声响起，三个女子同时翻过身，手中各抓了一条粗粗的绳子，这条绳子一经抬起，就见无数花朵惊涛迭起，百紫千红的花瓣雨一般飘落空中，骇人的香气弥漫四面八方。
　　我惊恐地发现香气钻入我的鼻孔，我胸中的一股气似乎在渐渐散去，四肢也渐渐软下来，这花香似乎在缓缓夺取我身体里的力量，终于，我再也支撑不住从空中摔下来。
　　我捂着胸口，抬头看见任逍遥冷冷地脸，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可怜我学习毒药多年，却忘了精髓是什么，难怪我穷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查出自己身体里的毒，药，有药引。毒，有毒引，有些毒种在身体里，就如同沉睡的猛兽，只有特定的东西做引，才能唤醒。
　　我身体里沉睡着这样的猛兽，我却没有发现。
　　任逍遥哼道：“实话告诉你，今天你逃不出去，只有死。逃出去，还是死。”
　　我咳嗽几声，淡淡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下毒害我？”
　　任逍遥脸色阴沉：“去问阎王爷。”
　　我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嘴角一丝苦笑：“任逍遥，我也告诉你实话，今天我死了，等待你的，绝对不会是好下场。换言之，今天我不死，你也难逃一劫。”
　　展记如果知道我死了，不费吹灰之力就会怀疑到任逍遥身上，易南风也会告诉他。到时，这小子一定会闹上京师，将所有的一切捅上朝堂。堂堂天朝帝姬被一介江湖浪子谋害的消息必然传遍天下，我的过错将不值一提，天朝皇家脸面将会被摆上台，那些官员臣子将大做文章，借此铲除江湖异己。到了那时，任逍遥，你插翅难逃。管你如何威名赫赫，管你多么武功盖世，我再不受宠，皇室之女的一条命，也足够叫你抵偿。
　　换言之，我今天若是大难不死，日后我回宫，也不会放过你。
　　任逍遥沉下脸：“蓝衣，动手！”
　　“是！”蓝衣女子举剑走向我，目光冷冷盯住我。
　　我死死咬着嘴唇，下意识捏住袖子，手下却是奇怪的什么也没摸到。我这下才是真正失了色，余光瞥见任逍遥冷冷的笑容，顿时冷汗涔涔下，是他，他刚才掐住我的时候把我的毒药卸去了！
　　我浑身发抖，此时才感觉彻头彻尾的绝望。看来，真的逃不掉了。
　　母亲的身影浮现在我脑海，我几乎哭出来，江湖之路步步险，绾絮胆战心惊，偏是走到今日绝地……
　　也许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又或许只是我本事不到家，我做不到月妃的聪明绝顶，做不到公子的洞悉一切，做不到任逍遥的机关算尽。
　　蓝衣女子走到我跟前，她抬起手，目光狠绝凛然。
　　我暗扣住手指，平静地盯着她：“你不怕和梅霜一个下场？”
　　女子的眸光骤亮，这句话显然激怒了她，她握剑的手更紧。很好，给我个痛快。
　　我欣然将手指伸到头发里，这个动作她们刚才看见过，应该有所警觉。果然，我的手刚抬起，站在旁边的两个女子就惊呼出声，蓝衣女子更是脸色大变，迅速用力把剑挥下！
　　“手下留情！”
　　蓦地眼前一花，身后一股大力将我推开。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只听刀刃相碰之声，一个人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青衣的背影，几分眼熟，几分儒雅。
　　我呆呆地看着，不知作何思考。蓝衣女子后退几步，表情震惊道：“沈爷？！”
　　青衣男子缓缓转身，看到他的瞬间我有些懵，大脑转不过弯。沈丹青？他怎么会出现？
　　沈丹青上前几步：“任逍遥，你不能杀她。”
　　任逍遥出现片刻惊愕，回过神冷声道：“沈丹青，你无权干涉我的事。”
　　“沈某的确不愿干涉他人之事，只是今日沈某受人之托，不得不为。”
　　任逍遥冷着脸：“什么人有这么大面子，居然请动了一向不问世事的沈公子，看来这位周姑娘还真来头不小啊！”
　　沈丹青看了我一眼：“你说对了，这个姑娘的来头，还真不是你能随便动的。”
　　“哦？！”任逍遥怒极而笑，“不知是怎么个来头？任某倒要见识见识！”
　　我咬着牙，撑着慢慢身体站起来。我看着沈丹青，不明白这男子的意思。
　　“何必这样执着，”沈丹青淡淡开口，“其实你自己很清楚，任逍遥，你想杀她，在之前多得是机会，可你没有动手。证明你有顾虑，就算今日你盛怒之下杀了她，不消多久，你一定后悔。”
　　任逍遥冷冷看着我：“那是我之前瞎了眼，现在必须补救。”
　　我也狠狠瞪回去，瞎了眼？本帝姬我才瞎了眼！他扭过头，目光中更添怒火。
　　沈丹青微微摇头，慢慢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抱住了我的肩膀。我惊讶地转脸看向他，沈丹青如同我第一次见的样子，白皙的脸孔淡然温和。他说：“要杀她，不行。或者你可以提一个要求，怎样才能放了她。”
　　看得出来任逍遥已经怒到了极点，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和沈丹青，尽管怒极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大概知道有沈丹青在，他的确无法动我。半晌，他抱紧怀里的梅霜：“除非她醒来。”
　　听见任逍遥说这个要求，我心里有些忐忑，因为我并不知道鹤影神针是什么样的武器，有没有毒，是否致命。不知道这些，我也就没有把握让梅霜醒来。
　　心里焦急，却突然听到沈丹青说话：“这好办，她只是被鹤影神针击中，暂时陷入昏迷状态，就算没有药，过半个时辰也会自动苏醒。”
　　任逍遥眼睛一亮：“当真？！”
　　沈丹青道：“任公子就算信不过沈某，也当清楚沈某身系沈家的名声，不会造次狂言。半个时辰后梅霜姑娘不醒，沈某不介意任公子亲自登门问罪。”
　　任逍遥再无反驳理由，向蓝衣女子递了个颜色，女子自动退后。沈丹青微微颔首，攥紧我的肩膀便飞身而去。
　　而此时的我已经目瞪口呆，鹤影神针，沈丹青刚才……说出了鹤影神针？！
作者有话要说：^_^沈公子出场了


　　第二十九章 结案
　　刚才的事情折腾的我心力交瘁，沈丹青一路带着我回到城内，远离花粉香气，我身上的气力稍稍恢复了些。几次想开口询问鹤影神针的事，却又犹豫着吞到肚子里。实在是不敢去触那个底线，而且，沈丹青也没有要说的意思，我贸然开口，会引来什么答案，我也难以想到。
　　沈丹青道：“姑娘要去哪里，是否需要在下相送？”
　　我抬眼看他，犹豫一下道：“不必，小女子自己回去便可。刚才的事，多谢沈公子出手搭救。”
　　“也好，”沈丹青点头，微微笑了笑，儒雅洒然。“任逍遥身边四大婢女，其中的梅霜跟他最久，也最得他倚重。刚才姑娘出手伤了梅霜，也怪不得任逍遥翻脸无情。”
　　沈丹青这番话隐隐有安慰之意，我苦笑，江湖三大公子之间的交情不深，对彼此的理解却透彻。我和任逍遥的梁子已经结下，日后恐怕只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
　　“沈爷！”一辆马车疾驶而来，带着帽子的小厮挥着鞭子风风火火停在我们身边。“爷！夫人说上次的藏书已经送来了，差我赶紧把您接回去！”
　　我转脸道：“前面转过街角就到风云客栈了，沈公子请回吧。”
　　小厮已经掀开帘子，躬身等沈丹青进去。沈丹青看了看我，一撩下摆钻进马车，手撑着门框道：“姑娘保重。还有，那把扇子……希望好生保管。”
　　车帘被放下，小厮扬鞭驾着马车飞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愣了愣，在原地呆站半天。忽然脑中闪过什么，似乎有极重要的事情遗忘了。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客栈，易南风抬眼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说道：“小兄弟还没有醒。”
　　我承认听到这句话心里落下一块大石，不管怎么样，总算还不算糟糕。我虚弱地笑：“易公子，麻烦你，给我准备一些水。我要洗把脸。”
　　我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展记躺在床上，脸色红红的，看着睡得非常香。我从包袱里拿了件衣服，手里握着梳子就来到隔壁展记的房间。
　　易南风把水放到桌子上转身出去了。我把头发解开，拆下装有鹤影神针的小盒子，手伸进水里捧一把泼到脸上。清凉的感觉让我舒服了些，看了一眼旁边精致的锦盒，心里五味陈杂。我把手和脸洗干净，用梳子重新整理好头发。然后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换了下来。我倒一杯茶，抽出袖底的“醒神露”放进去，仰脖喝个精光。
　　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只能暂时对付着，目前看来这毒发作时四肢无力，有些像软骨散，不过似乎比软骨散更为霸道。醒神露有振奋经络的效果，但愿能起一点作用。
　　做完这一切，我来到门口告诉易南风我要再出去一趟。易南风不赞同，我于是笑道：“不会很久，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易南风反问：“姑娘去哪？”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隐瞒的。“秦府，我要去了结采花贼一案。”因为这件事我折腾的够久，的确一刻也不想再拖。
　　秦府管家的听说我送来了珍珑玉佩，眼睛瞪圆了。连忙飞奔着去告诉秦老爷。秦老爷这次比任何时间都要急切，衣服都没换就忙不迭地出来要见我。
　　我当然知道他急什么，看着这个身材肥硕的老商人匆匆忙忙向我走来，我轻轻一笑，道：“秦老爷，在拿出玉佩前，小女子想先见一见小姐。”
　　“见她做什么？！”秦老爷直瞪眼，随即想到自己反应太激烈，放缓声音道，“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姑娘把玉佩给老夫就是……”
　　我摇头，丝毫不松口：“抱歉，没见到小姐前，我绝不会把玉佩拿出来。”
　　“大胆！”
　　一个家奴冲我训斥。我微微一笑，站定不再说话。
　　秦老爷脸色变了变，目光阴沉沉看着我，明显在权衡利弊。半晌，他道：“好吧，既然姑娘如此要求……来人！带周姑娘去见小姐！”
　　秦婉蓉的房间依旧精美华丽，透着一股股闺阁小姐的温柔。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问：“周姑娘抓到采花贼了？”
　　我看一眼墙上男子的画像，默默道：“抓到了。”
　　我看出帘子后的娇躯震了一下，片刻，听见她语调呢喃：“是吗……那……”她及时顿住，吩咐众人道，“你们都下去，我想和周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下人互看一眼，都无声退了出去。我不动声色。
　　珠帘轻动，一张俏丽的脸孔出现在眼前。“周姑娘。”女子款款走到我面前，见我看着墙上的画像，问道：“姑娘觉得这画如何？”
　　我看她一眼，淡淡开口：“小姐房中挂这样一幅画像，不妥当吧？”
　　秦婉蓉抿抿嘴，脸上慢慢浮起红晕。
　　想到不久前的事，我再也禁不住怒火中烧，看到她，我无端就想到母亲，那个在寂寂深宫苦苦守望自己爱的男子的女人。那一刻，我浑身气血上涌，指着画像便道：“秦小姐，你看看他，那个男人处处留情，视男女之爱如儿戏，说好听了叫风流，往难听里讲就是寡廉鲜耻。这样一个浪子，他踏遍风月又何曾付出过半点真心，我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是他那身还算漂亮的臭皮囊吸引了你，还是他对女人的手段让你欲罢不能，又或者秦小姐你天生犯贱，就是喜欢这样始乱终弃的胚子！”我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已经十分尖锐刺耳了。
　　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大概一生也没被人这样辱骂过。我最后一句话说的极端无礼，秦婉蓉震惊地看着我，脸色由通红转为苍白，她紧抿着嘴，眼里的泪珠儿晃悠悠，仿佛随时都能掉落，真真称得上弱柳扶风彼见犹怜。
　　可惜我不会同情她，她越是这样，越是让我想起母亲。然而母亲终是一个要强的人，感情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她甚至拒绝了父皇的几次示好，以至最后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以前我一直不懂母亲，甚至私心里觉得她太小气了。现在我懂得，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是不能大度的。
　　能大度的不叫感情，至少不会是纯粹的感情。
　　**
　　一口气说了这么大通话，说实话我的心里瞬间感觉非常空洞，也许是长久压抑的茫然情绪经那一番话全部涌上来，心情有些说不出的痛苦。
　　秦婉蓉抽抽噎噎，可见我刚才的话实实在在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的手握住脸：“周……周姑娘何……何以这般说……您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她，情绪不再似那样激动，这个小姐，当真是单纯的紧。甚至连掩藏心事的方法都如此羞赧简单。看刚才那些下人的反应，分明是早已对她的心事了然于胸，更不要说她那位精明的父亲。可怜她还一心蒙在鼓励，做着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幻梦。任逍遥，你造孽何其深……
　　我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秦小姐，我的话可能不中听，但我还是劝你一句，忘了那个人吧，不值得，实在不值得……”真的见多了深宫怨妇，秦婉蓉虽不至于到那地步，看她的状态，再这么下去，也离心死不远了。哀莫大于心死，真到那地步，一个如花女子就全毁了。我心底里，真的是不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明明知道不能给女子终生依靠，却还要甜言蜜语地做出根本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当女子捧出一颗真心，又冷面无情地狠心糟践。偏偏，那些女子还不知警惕，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为什么她们还是傻乎乎不肯回头？！
　　秦婉蓉抬起脸，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惊了惊，不是因为她满脸的泪，而是，她眼里的情绪，似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戚。
　　“姑娘……来不及了，我已经……已经是他的人……”
　　我记得我当时是盛怒出来的，一堆丫鬟仆从朝我涌上来，其中一个丫头掐着腰质问我：“说！你把我们小姐怎么样了？！”显然他们都听到了秦婉蓉的哭声。
　　我面无表情，冷冷道：“带我去见秦老爷。”
　　顶头的那个丫鬟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不敢。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人让过她，冲我揖了一揖：“姑娘，请跟我来。”
　　路上那个仆从不停地偷眼望我，丝毫不掩饰脸上好奇。我心里沉重，也不理会。到大厅门口，仆从轻声道：“周姑娘来了。”
　　秦老爷已经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转过身，大步来到我面前，想说什么又忍住，冲着那仆从一挥手：“出去！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一边伸手，“姑娘里边坐。”
　　我看了眼除了我和秦老爷外没有任何下人的大厅，微微一笑，慢慢走过去在椅上坐了。
　　秦老爷搓着手来回走几步，看了我一眼后，也犹豫着坐了下去。
　　“周姑娘……那个……”
　　“秦老爷，所谓‘采花盗’小女子已经找到，珍珑玉佩也拿来了。”
　　秦老爷的脸色有些无法形容的复杂，他张了几次嘴，才轻微说出两个字：“在哪？”
　　我默然看着面前这个其实很有些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他把自身的名利声誉看的比什么都重，不关心女儿的死活，不关心任何一切，如果他稍微疼爱一下秦婉蓉，那个清秀的小姐也不至于到那步田地。纵然如此，到如今，他仍旧关心的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地位。
　　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必须有个对策，否则这商人狗急跳墙，很可能来个咬死不认，反过来污蔑我拿的假玉佩骗他。斟酌了一会儿，道：“秦老爷，拿出玉佩前，小女子有几句话必须说。珍珑玉佩是武林至宝我们都清楚，它属于秦府所有，也是奠定秦府在武林中地位的基础。所以，这玉佩要是有什么差错，最不利的就是贵府。”说到这我看了看坐在中间的秦老爷。
　　秦老爷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含糊：“是……是啊……”
　　我笑了笑，继续道：“秦老爷想必心里明白，这‘采花贼’……无论本事还是名气，在江湖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不要说普通人，就是高手去，恐怕也捉不住他。秦老爷在街口广发公告，许以重金，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该去的估计也去的差不多了。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成功，秦老爷嘛……自然更清楚这一点。所以小女子这次能得回玉佩，自然也是那位公子自愿给的，既然是自愿，那么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不能做，秦老爷如此精明，想来也是心里有数。”
　　秦老爷的嘴唇已经抖得厉害，他看着我的目光凶狠与忌惮参半。
　　我没有理会，自顾自往下说：“那位公子也不想宣扬出去，因为毕竟也关系着自己的名声，说出来对大家都不好，所以秦老爷可以放心，只要您不再追究此事，那就没什么。当然，小女子同样会闭紧嘴巴，如果，秦老爷信不过小女子，或者想对小女子做什么，比如灭口之类的行为，那么小女子告诉你大可不必。小女子既然敢把玉佩拿来，就必然想好了退路，秦老爷如果一意孤行，到时撕破脸，最吃亏的还是秦老爷您。一万两黄金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换个教训。”说完我迅速从袖子里拿出玉佩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仆从都诧异地看着我，显然不明白我何以来去匆匆。秦老爷果然没有让人追我，我顺利而迅速地出了秦府大门。
　　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珍珑玉佩。那只是秦老爷为了所谓的武林声誉编造的谎言。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有了钱，有了名，还想更多。但他再有钱，也只是出身商贾，没有跻身武林世家的资本，在江湖上一堆侠士中间自然处处掣肘。于是，他就编造出了所谓的神乎其神的“珍珑玉佩”。
　　没想到这个秘密被任逍遥偶然发现，甚至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偷了去，大惊失色的秦老爷就想出一条毒计，到处宣扬珍珑玉佩丢了的消息，大肆让人去找。他知道多半找不回来，就算真的能，他也可以矢口否认，赖的干干净净。
　　所以为了稳住他，我刻意把话说的模糊，并且事先抛出诱饵，才算唬住这只老狐狸。这就是整件事全部的真相。
　　我长长出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心里非但没有因为事情的解决而轻松，反而添了丝沉重。这件事解决了，以后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啃掉了这块硬骨头，呼~瓦也长出一口气......


　　第三十章 琴箫
　　接下来我总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什么也不干，就在房间里一步不出地看兰舟公子留给我的书。我想我需要休息，一种彻底的休息，不让身体操劳，也不用费脑子，如果不这样做，我怕我真会支撑不住。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我在宫里过的基本就是这样足不出户的日子。这样的的生活过久了虽然无聊，偶尔体验一下还是非常舒坦的，尤其是在累极之后，如此享受一番。
　　门被敲了敲，还没等我出声就从外面打开了。展记端着早饭面无表情走进来，放到桌子上后又面无表情走出去。
　　其间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我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展记这小子还在别扭呢？
　　展记那日半夜醒来，不管不顾就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吓个半死。接着就看到那小子眼通红，问我为什么用药迷昏他，他昏迷的时候我做什么了。我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遂把去秦老爷家归还珍珑玉佩的事情说给他听，并且表明珍珑玉佩是骗局，我独自去比较容易解决，担心他不同意所以迷晕了他。任逍遥被我略过不提。
　　说话的时候我盯着这小子的眼睛，希望增强信任感。谁知这小子压根不给面子，表情将信将疑不说，又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然后在我房里坐了整夜，天亮才目无表情走了。
　　我以为他终于信了，心底松口气。哪想到这几天这小子竟然闹起了脾气，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嘴巴里一个字不蹦出来。问他问题，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不瞪着一双眼冷冷地瞅着我，直到我心里发虚问不下去。
　　唉，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脾气这么倔呢？
　　我将手中的书塞进枕头里，跳下床来到桌边。易跑堂真是照顾我，顿顿这么丰富，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可我却有点食不下咽，不因为饭菜问题，实在是……味同嚼蜡。回来的那天晚上吃饭时我就发现了，我的味觉似乎在一点一点消失，不管我吃什么菜，都感觉不到深切的味道，当时着实慌了一阵，把所有菜都尝一遍，希望是菜出了问题。还是易南风发现异样，我不得以告诉他实情，他也非常吃惊，不过就他来说，不曾听过有这样一种毒，更何况任逍遥的身份摆在那，他如果有此种毒药，对江湖的威胁太大了。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向嘴里送，我知道易南风不会闲着，任逍遥的作为已经超出预料范围，我倒是个小人物，不值得他们兴师动众，但整个武林的安定，他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我放下筷子，伙计掐准时间进来收拾了碗筷。
　　我趴在窗口，这几天一直阴雨绵绵，今日才算见好。风送过来点点幽香，我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挽了挽袖子，看了一圈四周无人，双手一撑窗框轻悠悠飘了下去。
　　土地松软泥泞，我向密林深处缓缓走。前因后果都想了不止一遍，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看的足够清楚明白，其实陡然间发现自己说不定已经成了别人阴谋的棋子。
　　任逍遥，以前把你看成一个普通的花花公子是我天真，以前认为你没有恶意是我错误，也许说到底，我根本从没有真正认识你这个人。
　　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处。这里的景致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美丽，繁华不输宫宇，幽静不输荒野。难得的，一大片翠竹亭立在树木中，这是我第一次在宫廷以外的地方看见这样大片的竹子，配上四下的景致，当真是美轮美奂。
　　优美的景色有改变心情的作用，看到此情此景，我也不由得开怀。往前走几步，竟看见一架古琴横在竹影叶片之间，古朴中隐隐露出一股动人心醉。
　　我忍不住走过去，敛起裙摆坐到琴架前，双手按在琴弦上抚摸。指腹感觉温良如玉，韧性超然，一把好琴。
　　极为自然地，我划弦轻抚，下意识弹奏出曲调。想我很久未碰琴了，指法理应生疏，没想到弹奏起来的时候流畅的没有阻碍，似乎在接触琴弦的一瞬间感觉就回来了。
　　这曲子还是我听公子弹奏，当时一听之下就觉格外喜欢，看着好像不难，就学着公子的样子弹着玩，没想到几回下来倒也弹的有模有样，以后闲极无聊就搬出古琴弹两下解闷儿，时间长竟把谱曲记得滚瓜烂熟。
　　我弹得浑然忘我，周围的动静基本没察觉，一直到快要将一曲结束时我才惊然发觉，竟然有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箫声在应和我的琴曲。我快他快，我慢他慢，节奏跟的十分准确。我有些狐疑，此时琴曲也已进入尾声，我划下最后一个音调，箫声同时停止了。
　　我转身看去，竹子里走出一个人，约二十上下的年纪，长身玉立，通身玄色衣裳，手里执着一根长长的箫。
　　我手托着腮倚在琴架上，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看见我，明显愣了愣。然后他将箫横在身前，微微一欠身，道：“在下玉临风，刚才听见琴声美妙，不自禁就以箫相和，希望没有冒犯到姑娘。”
　　我眯了眯眼，不可否认刚才一瞬间产生了笑的冲动。刚刚还在想这男人长的顺眼，真是玉树临风，没料他开口就说自己叫玉临风，委实贴切的紧哪。
　　不过……玉临风？！
　　我眼皮抬了抬，不知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心里一动，看了看眼前的男子，我悠悠道：“现在才说冒犯，不觉得迟了？”
　　玉临风道：“实在抱歉，姑娘琴曲悠扬，在下一时没忍住。”
　　我挑起一根琴弦，忽然觉得这箫声有点熟悉。我看着他：“每晚的箫声是你吹的？”
　　玉临风愣了愣，道：“在下确有几晚上吹奏过箫。”
　　“好啊！”我迅速板起脸，猛地一拍琴架，“就是你每晚上搅得本姑娘睡不着觉？！”
　　**
　　也许是最近的确太压抑，我竟然兴起如此的恶作剧。玉临风有点尴尬，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心里早已笑抽了，面上还保持愤怒，最后玉临风向我拱拱手：“……姑娘，在下以后不吹就是了。”
　　“哪那么容易！”我吹胡子瞪眼，“想得美，你要赔偿我！”
　　玉临风道：“这……姑娘要在下怎么赔偿？”
　　我的嘴角已经忍不住抖动，不行不行，太久没捉弄人，这么一点小小玩笑竟然都差点破功。我连忙哼一声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名鼎鼎的风云客栈！你打扰了姑娘我，别想就这么算了！告诉你，少说也得这个数儿……”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两？”玉临风疑惑地问。
　　我瞪圆了眼。
　　“难道是一千两？！”玉临风有些不确定。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撇撇嘴：“一万两。”
　　“什么？！”玉临风吃了一惊。
　　我立刻气呼呼跳起：“怎么？你觉得本姑娘不配？！”
　　“不不！”玉临风慌忙摆手，片刻面有难色道，“只是……有没有别的赔偿方式？”
　　这回答有些出乎我意料，虽说我是开玩笑，不会让他真的给，不过他说出这句话我还是有些奇怪。好歹是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之一，听展记的话，玉家也是名门望族，一万两说少不少，但是……应该也不至于让堂堂玉公子为难吧？
　　不过想归想，我也不可能去调查询问。
　　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缓缓摆了摆手道：“看你颇有诚意，那就……把你那只箫给我保管。”
　　“不行！”玉临风斩钉截铁，手臂一收把箫收进怀中。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我故意生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打扰本姑娘睡觉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多理由？！”装出来的气势汹汹，有时候比真的效果还好。
　　玉临风明显脸色变了下，看起来几分狼狈。他嘴唇动了几动，始终说不出什么话。
　　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玉公子你就看着办吧，让我看看你们三大公子有多了不起。书上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看你怎么对付我一个弱女子的存心刁难。
　　“姑娘，在下还是赔钱吧。”似乎下定决心，玉临风缓慢道。
　　“好啊！拿来！”我手一伸。
　　玉临风却迟迟不见动作，脸色更难看。
　　我挑眉：“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可否给……给在下一些时间？”
　　我终于笑出来，这一笑就再也忍不住，我扶着琴架，笑得浑身打颤。这公子……太有意思了！我笑得东倒西歪，在玉临风眼里也许理解为嘲笑，因为我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半晌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明白不能做得太过。瞧够了他这副表情，也该适可而止。这样想，我便站直身子，正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忽见玉临风脸上的神情变化，狼狈尴尬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洒然一笑。
　　是的，洒然一笑。
　　极为潇洒、极为倜傥的一笑。
　　玉临风微笑看着我，“姑娘，捉弄够了在下，不知心情好些了吗？”
　　我愣愣盯着他，半天反应了过来，不由脸色慢慢红透。没错，这才是真的，这样的悠然气度，这样的风雅神情，才是传言中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敢情他刚才一直在陪着我闹……
　　一时间我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不过人家都点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装，咳一声道：“玉公子，小女子方才……出言莽撞，还望公子……你，呃……不要介意。”
　　玉临风微微一笑：“岂会。”
　　这回换我尴尬了。君绾絮啊君绾絮，你真是不长记性。三大公子是什么人？三大公子是你随便两下子就能糊弄的？三大公子会被你那些小伎俩骗到？此刻我真实体会到，江湖上三大公子，没有一个是浪得虚名的……
　　“姑娘？”
　　“啊？”我看向他。
　　玉临风道：“方不方便告诉在下，姑娘才刚所弹的是什么曲子？”
　　我怔了怔，低头看着琴，不语。
　　“可是不方便说？”
　　我心里划过一丝细流，有些怅惘，听见问话强打起精神道：“没什么，只是小女子也不知这曲子的名字。”
　　玉临风有点诧异：“哦？为何？”
　　“因为……”我抿抿嘴，“这是我……师父创作出来的曲子，小女子也是偶然学会。”
　　玉临风显是惊奇不已，半晌才道：“姑娘的师父不知是谁，竟能谱出如斯妙曲。此等惊才绝艳，真叫临风佩服！”
　　看出来玉临风真是非常喜欢刚才的曲子，我淡淡一笑：“我的师父，是天下最有才华的男子。”
　　玉临风频频点头：“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刚才临风一听之下就控制不住胸中情谊，几乎错觉是九天之上的仙音。”
　　我弯了弯眼角：“玉公子精于此道啊！”
　　“哪里，”玉临风望着我，“姑娘才是高手，一曲琴抚的行云流水，在下还是第一次见这般纯熟的指法。”
　　我汗颜，受之有愧，如果玉临风知道我其实只会弹奏这一敢个曲子，不知作何感想……
　　玉临风道：“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情？”
　　“什么？”不会是让我教他罢，那可是不行的。
　　“在下想与姑娘再合奏一次。”
　　原来是这个。我一笑：“好啊。”
　　重新端坐琴架前，我轻轻拨动琴弦。这曲子的确很容易进驻人心，好几次我都觉得，这好像是公子专门为人的心灵谱写的曲子。
　　玉临风跟的还算靠谱，开头都顺利，只是中间一段比较急促的弦音，他就表现出了不足，跟的磕磕绊绊。我微微一笑，也算难得了，如果多练几次，未必不能熟练。
　　一曲还未弹完，就听一声叫：“主子。”
　　我迅速终止弦音，眼望去，展记走过来，面色如常，道：“主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眨眨眼，随即站起来：“有话跟我说，好。”
　　展记低下头：“主子，这话不方便在这说，我们回去。”
　　我心里舒坦，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不管怎么样，值得高兴。我转身对玉临风道：“玉公子，那小女子就告辞了。”
　　玉临风点点头，片刻又想起什么：“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已经跟着展记向前走去：“就叫周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亲说兰舟出现的少了，要求加戏。其实瓦也很喜欢他，不过关于他的设定就是如此，目前他不能出场太多，强行拉他出来，恐怕破坏文章整体美感。亲们不也是爱他飘渺嘛......（抽飞~）
呃...那个...总之，兰舟该出场时就会出来，之所以没出场，是因为没到时间，所以淡定罢~~~


　　第三十一章 惊雷
　　一路上展记的眉头都皱着，叫他好几声不理。我心里忐忑这小子不会还没有转过弯吧，可看他的样子又好像真的是在困扰什么事，于是这样一边犹豫一边就到了房间里。
　　我清了清嗓子：“展记，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这回展记总算抬起头，慢慢道：“王爷要来了。”
　　我一瞬间失神，谁要来了？
　　“主子，属下接到消息，羽静王前日从西域返回，已经快到江南了。”
　　这消息无异天外惊雷，我瞪着眼看展记，有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展记也瞪着我，大眼瞪小眼半日，我结结巴巴说道：“羽静王？”
　　展记认真点头：“论辈分讲，他是您的叔叔。”
　　我苦着脸，我当然知道他是我叔叔。不过我对他的认识也仅止于这个称呼，印象几乎全没有。他是我父皇的表弟，太上皇爷爷的清妃的侄子。重要的是，他是父皇亲自封的当今皇太弟，皇太弟，就是未来天子。难怪展记不跟我闹脾气了，这么大的事，确实得分轻重。
　　我坐到桌边倒杯茶喝下去：“他没事来江南干什么？从西域到京城根本不需要经过江南！”
　　展记垂下头。
　　我叹气，父皇与太上皇爷爷十分相似，他们信奉皇位能者居之，这样才能保我朝千秋万代，所以每一代的皇子并不是绝对的继承人，父皇能顺利登基，同样因为他的才华得到太上皇爷爷的肯定。三年前，父皇诏告天下，册封皇弟羽静王为皇太弟，自此，我朝的人都知道了这位储君。
　　也是在那时，我这所谓的叔王上表自请镇守边疆，代理西域都护一职。谁想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侯回来，还好走不走绕到江南？！
　　我拧起眉，抽出扇子扇了几下：“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从江南走，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总不成专门跑来江南看风景？”
　　虽说江南的景色是优美，可还不至于好到让一个王爷连京师都不回。
　　展记看着我，显然他心里有了想法，脸色很是复杂。
　　我被他看的忍不住发毛，心里也觉得有那个可能，嘴上却不好承认。难道真是宫里已经知道我的下落，所以这次正好让这个叔王把我带回去……
　　这样刚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已经发虚了。反复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么重要，值得让堂堂王爷，当今储君亲自跑一趟。可是越掂量心里越虚，万一是真的，那我这些天所做的事岂不都在人的监视之下？
　　我可是一点也不敢低估宫廷的实力，他们洒下天罗地网，真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问题是，我是不是够这个分量。其实出宫这些日子，我偶尔想自己在宫里的地位，也想出了许多不能解的谜团，原先我单纯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帝姬，但是这些谜团却让我产生一种不确定感，拿不准自己的究竟处在一个怎样的位置。
　　没错，父皇确实对我和母亲不闻不问，但这不闻不问里，似乎也包含了不一样的地方。首先，他没有把我母亲打入冷宫，当然这也许只是他不屑于去做。还有，我得罪天华的事暂且不提，这么多年下来，母亲性子又烈，明里暗里铁定让许多人看不顺眼，不过……母亲似乎也并没有受到多少欺压。除了言语上的轻微冒犯，真的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
　　我就更不用说了，每天待在宫里也罢，跑前跑后也罢，根本没人有一句阻拦。那时候觉得也许自己真是十分的不受重视，不过现在想，这种情形其实有些不寻常。
　　我拍着脑袋，糟糕，还没休息多长时间又开始费脑子了，这么下去我非得熬成豆干。忽然我想到一个问题，问展记：“这个消息你是怎么得到的？”
　　王爷出行，没有宣扬的必要。
　　展记看着我，似乎想说话，忽然外间传来喧闹之声，楼梯踏板响个不住。这里一向安静，出现这种声音还是头一次，正疑惑间，易南风敲门进来，手上还端着盘菜。他笑道：“江湖第一美人今日出门抛绣球，街上热闹得很，客人们大都赶去看了，周姑娘不要去看看么？”
　　江湖第一美人柳月杳？
　　“抛什么绣球？”我愣愣地道。
　　易南风一笑：“周姑娘不知道吗？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每次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位江湖闻名的女子抛绣球，拾到绣球者参加武林大会，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比试。”
　　武林大会？！我眨了眨眼：“原来如此，多谢易公子告知，小女子正闲着无聊，这等热闹的事，怎能错过？！展记，走，我们看看去！”
　　易南风只是微笑看着，在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无声吐出一个字，任。我点点头，不动声色走下楼。
　　任逍遥，武林大会，你不可能不来吧……
　　楼下果然已经热闹非常，风云客栈临街的大堂里已经围满了人，嘈杂不断。展记皱皱眉：“刚才光顾着王爷的事，竟然把这个忘了。本来是想跟主子说武林大会的。”
　　我道：“这武林大会有什么作用？”
　　“原来是为了选出武林盟主，不过现在基本只是各大门派的切磋。”
　　回答我的却不是展记，而是一个沉浑的声音。
　　我一转头，门口进来一个挺拔的中年男人，两道剑眉，气宇轩昂。我差点就叫出“大哥”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绮香楼遇见的剑王，李三。
　　但我随即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把到嘴边的称呼吞了下去。矜持一笑：“谢谢这位公子解答。”
　　李三摆摆手，歪歪斜斜地朝座位上走。看来又喝了不少酒。
　　我看着他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便将脸转向门外。
　　**
　　外面非常喧闹，我踱下楼梯走出去，看见街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各式各样人争相伸长脖子张望，我抬起头，看见屋顶上竟也坐了不少人，转眼的间隙已经有人施展轻功飞上去。我微微一笑，美人的魅力永远都不嫌多。
　　我不出声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繁华的大戏。古人云隔岸观火，又云旁观者清，所以从懂得这个道理开始，我就一直努力站在旁观者位置，我清楚自己不够聪明，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冷静清晰，至少不被动。
　　可是有很多地方，往往由不得你。
　　远远彩绣辉煌的马车驶来，人群更是骚动，我站在较远处，只能看见一点边角，可以想见声势浩大。此时客栈里的人也都开始蜂拥而出，我被挤得向前几步，手腕被人拉住，展记将我往他身边带：“主子小心些！”
　　我看了看面前的人山人海，咧嘴一笑：“不如我们也上房顶吧？”
　　展记脸一拉：“主子，您何必跟着瞎搅和……”
　　我拉住他的手臂，笑嘻嘻道：“走罢，你带我上去，反正图个热闹！”
　　展记的手臂僵了僵，半晌别过头。手下却骤然用力，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双脚已经踏上了屋顶。
　　我冲展记一笑，施施然坐了下来。
　　展记默不作声在我身边坐下。
　　屋顶向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马车的全貌，流苏帘子，漂亮华丽。两边黑压压的头，还有人站在风云客栈的二楼观看。这时，马车突然停在风云客栈门口，人群自动安静下来，或者都瞪着马车瞧。
　　我托着腮饶有兴致，听耳边低低一声：“主子最近不开心？”
　　“嗯？”我扭头，展记定定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这个干什么？”
　　展记抿了抿嘴，轻轻开口：“主子……变了。”
　　“又胡说！”我呵呵地笑，“从哪想来的这些话。”
　　“刚出宫那会儿，主子什么事都肯跟我……属下说，也会常常和属下商量。现在……主子，您让属下觉得，您不再需要我。”
　　我怔怔看着展记，他紧绷住脸，眼里很亮的光彩。我攥紧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半晌淡淡笑：“你想太多了。”
　　展记不再问我，目光盯着下面，肩膀绷得紧紧，乍看去显得有些单薄。我垂下眼睑，不忍道：“展记，你当初怎么会一门心思跟着我出来？”
　　“不知道。”生涩语气。
　　我愕然抬头，展记还是没有看我，说：“属下只知道，如果那时不跟着主子，属下一定后悔。”
　　心里一抽，我赶紧转过脸，使劲眨了几下眼皮，那种酸涩的感觉却仍是挥之不去。于是最大限度把眼睁大，一眨不眨看着下面的马车。
　　马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屋顶上街上几百双眼睛盯着。这阵势，叫我想起父皇驾临后宫几百号妃子宫女跪迎的欢呼场面。
　　片刻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淡紫的身影缓缓出现，云鬓轻摇，观其行止便袅娜不俗。早有人在马车边搀扶，紫衣的女子牵着丫鬟的手轻轻跳下马车。
　　“啊！柳姑娘！果然是柳姑娘！”
　　“太美了，不愧是第一美人！”
　　……
　　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赞美，我睁大了眼看着那个女子，不禁想苦笑。女子戴着面纱，根本看不清相貌。尽管是如此说，可叫喊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我心里感慨，这就是声名在外啊，顶着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号，就算不露脸也被人夸。
　　我又多看了几眼，但见那女子虽带着面纱，看她的形容跟举动，确是那晚与任逍遥在一起的女子。这个浪子，果真和柳月杳……
　　我闭了闭眼，睁眼再看，柳月杳手里拿着一只大红的绣球，两名丫鬟随侍在旁。我身边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看样子都有些功夫，准备抢绣球。
　　我拍了拍展记的肩，笑道：“你要不要去抢一个玩玩？”
　　展记动了动嘴：“主子别取笑我了。这里高手如云，我们看看还是快些下去为好！免得不小心惹到不该惹的人。”
　　我眯了眯眼：“好！”
　　却冷不防不远处一个魁梧的男人骂骂咧咧：“哼！小子知道就好，听着，大爷我等会儿动手的时候记得滚远点！要是妨碍了大爷我抢绣球，当心大爷踢断你的腿！”
　　我皱眉，见展记面色不善，嘴则闭紧紧的，一个字没有搭理那个人。我知道他也不想惹事，于是也不说话。
　　柳月杳高举皓白的手臂，眼一花，绣球已经抛了出去。顿时眼前横影齐飞，几十个人腾空而起，转瞬在空中就过起招来。绣球在这些人中不断飞来飞去，眼看要被一个人抢走，却总在一瞬间被不知从那窜出来的另一人踢开，于是又展开另一轮的抢夺。看着这些俨然已经是一场小的比武会。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的交手，所以兴致盎然。绣球上有浓浓的香气，在空中不停转动，把空气都熏染的香气宜人。
　　易南风说抢到绣球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比试，不过照眼前情形看，能顺利抢到绣球的，本身就非等闲之辈，即使参加比试也可以顺利过关。那些想要投机取巧者几乎是没有机会的。
　　心中不由对武林大会添了丝好感。
　　忽然人群中传来惊呼，绣球朝一个方向飞去，众人没来得及抢上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人群中迅速飞掠起一人，动作极为潇洒利落地将绣球抓到手里，然后在众人赶上来前又落回了人群中，整个动作十分流畅，叫人没有任何阻止余地。
　　那些空中的人见此均纷纷落下，脸上都有不可置信的神情。有人喊出来，“玉公子！”
　　“那个人是玉公子？”
　　“玉公子竟然来了？！”
　　我看过去，玄色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风云客栈门口，唇含浅笑执着绣球，可不正是玉临风。我视线转移，看见他身边站着的男子，风流的品貌，同样的笑意洒然，任逍遥。
　　展记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个地方，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我舔了一下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味道的舌头，所谓冤家路窄，难道就是指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唉，发生一些事，心里有点堵。更新都觉得不顺利。


　　第三十二章 亏欠
　　站起身，我轻轻掸了掸衣裙，“展记，我累了，看这么会儿也尽够，带我下去罢。”头忽然一阵眩晕，我几欲站立不稳，展记急忙扶住了我。
　　“主子没事吧？！”
　　我摆摆手，苍白着脸不吭气。
　　展记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抬脚正打算下去，忽听怒吼叫喊，我瞥见展记旁边那个魁梧大汉抡着拳头冲上来，顿时惊叫：“小心！”
　　展记也看见了，不过他那瞬间动也不动，我着急拉他，他还是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那个魁梧的大汉恨恨道：“都是你们这两个小鬼挡道！害的大爷我把到手的绣球飞了！”
　　“展记！”我脸色发白，我知道他为何不躲，展记一手扶着我，如果用另一只手去挡肯定挡不住，如果他躲开必然又会暴露我，所以这小子犯傻。
　　我咬紧牙，那一拳想必是不轻，展记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我瞪直眼望向那个大汉，心里恨恨的。真是什么货色都有，出宫这些天，我算是看够了！
　　展记抓紧我的胳膊，“主子……”看样子是想带我走。
　　那大汉被我瞪的火起：“臭丫头看什么看？！懂不懂规矩？难道要大爷教你？！”
　　“谁不懂规矩？”我冷冷道，“你懂什么叫大爷，凭你，配自称大爷吗？！少来没事玷污这个字！”
　　“你！”大汉怒不可遏，伸手就要打过来。
　　展记慌忙拉住我就想走，我挣脱他，向前一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大汉：“你打啊！”
　　大汉的手顿在半空，愕然地盯着我看。
　　我冷笑：“敢动我一下，我让你一辈子用不了这只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出这样一番以往绝对不会说的话。一瞬间只是觉得胸中的怒火烧得旺盛，根本压不住。
　　大汉面子挂不住，神色恼羞成怒，不再顾虑别的，一巴掌就拍下来。这当口展记突然转身，双手一架拦住了大汉的拳头。他面色冷峻：“你想死在主子手里吗？”
　　我的手已经捏住了袖子里的毒药，闻听此话不由一愣。
　　许是展记的其实太过凌厉，大汉也怔住了，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能夹住自己全力的攻击。半晌他大怒：“小子说什么？”
　　“奉劝你，”展记淡淡道，“趁早别再生事，否则，主子杀了你都不用偿命的。”
　　大汉忽然狂笑起来，指着展记叫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大爷是谁吗？！”
　　“你知道主子是谁吗？”展记冷冷看着他。
　　大汉愣住。展记没让他有机会思考，他愣神间已经带着我飞下了房顶。
　　这段争执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展记一直拉着我，我也没反对，因为头实在疼得厉害，无暇顾虑其他的。到门口时无可避免撞上玉临风和任逍遥，本来他们也没注意到我，这么多人，一个柳月杳足够吸引。
　　可巧易南风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对二人道：“任公子，玉公子，两位稀客啊！里面正好收拾出雅间，不如二位赏个脸进去坐坐？”
　　玉临风抢着绣球早已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有此避开众人眼光的机会，他自然欣然应允。任逍遥不置可否。
　　偏偏易南风又转向了我，笑眯眯开口道：“周姑娘也一起吧！”
　　我抬着脚正准备向院子里溜，听到这句话硬生生止住。心里忽然觉得易跑堂的心思玲珑剔透比那绣花针还细。这是苦了我，说真的我是一点不想接触任逍遥，看见他心里就哆嗦不住，倒不是说我害怕，实实在在是打心眼儿里的排斥。
　　当下我赔笑转了脸：“小女子还有事，就不去凑热闹……”
　　“周姑娘！”玉临风看见我，眼睛一亮，“这么巧遇到，姑娘一起吧，在下正想向姑娘请教一二。”
　　“玉公子太客气了，小女子什么也不懂，哪里当得起玉公子‘请教’……”我面皮轻轻一抖，连忙摆起了手。开什么玩笑呢，我可经不起。
　　任逍遥淡淡打量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暗自咬牙，不作理会。
　　玉临风道：“姑娘何必客气，今日热闹，一起喝杯茶也好。”
　　“不必了，”我淡淡道，“小女子跟玉公子并不熟，这般前去，多有不便。”
　　任逍遥“嗤”地笑出来：“我说临风，周姑娘岂是什么人都能请的，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玉临风看向他：“怎么？逍遥你认识周姑娘？”
　　“何止！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哦？”玉临风惊诧，“那逍遥你为何不请周姑娘一同来坐？”
　　“呵呵！任某倒是想呢！就怕没那个面子？！”
　　任逍遥说话的语调句句都带着嘲讽，目光更是似笑非笑地流连在我身上。我紧咬嘴唇，忍着不发作。展记脸上早已白了，抓着我就朝前走。
　　玉临风看出了不对，忙出声叫我：“周姑娘！”
　　我心情不佳，生怕呆下去又会向刚才那样忍不住的冲动，于是也对玉临风的叫喊不加理会。走了几步，却蓦然听见一道极动听的声音：
　　“请问，哪一位是周姑娘？”
　　我不由转身，看见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俏生生少女，白裙粉襟，红扑扑的脸。说不上十分美丽，通身却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此时门口也有不少人被这可爱的少女吸引了注意，我看着她，心里禁不住有些奇怪。
　　她似是有感应一般，抬头冲我笑问：“你是周姑娘吗？”
　　我点点头。
　　少女一笑，犹如春日杨花，她脆声道：“我是丹青公子的丫鬟，沈爷差我过来请姑娘，他有话要和姑娘说。”
　　***
　　我还没有出声，忽听耳边响起嗤笑：“临风看见了吗，人家周姑娘是有靠山的人，哪里稀罕我们！”
　　这个讨厌至极的声音……我恨恨地瞪了任逍遥一眼，莫非我和他八字天生不合，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处处针对我。
　　任逍遥仿佛没看见，也许看见了装没看见，不过他那种人，就算看见了估计也不会往心里去。
　　“周姑娘？”少女轻柔唤了我一声。
　　我望了望她，心内也有些犹疑，把握不准这女孩儿是不是真的沈丹青的丫鬟。只好道：“沈公子怎会让你来？”
　　没料到那少女不仅相貌清甜可爱，心思也细密如针，顿时明白我的意思。只见她伸手入怀，片刻，取出一只浅绿色的纸鹤。
　　我目光动了动，就听少女道：“我家公子说，姑娘只要看见这只纸鹤，就会明白了。”
　　我咬了咬嘴唇，手指轻微抖着，下意识向前一步。胳膊却下一瞬被紧紧扯住，耳边一声冷然的话语：“主子。”
　　我回头诧异地看着展记回了神，一时不由为难起来。易南风走过来，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按上展记的肩，笑道：“展兄弟，雅间里还有不少空位，你可要给易某人一个脸面！”
　　展记想走，但我看得出来他一步也迈不出，他显然在暗暗用力，脸渐渐变得通红，易南风却神情自若，搭在展记肩膀上的手纹丝不动。
　　虽然知道易南风武功不弱，但这样轻易地制住展记还是让我吃惊不小，这手功夫了不得。
　　展记有些恼怒：“易跑堂不要热情过头了，在下没有兴趣去你那劳什子雅间！”
　　易南风笑容不减：“展兄弟客气得很，易某人早就想请你，跟我走吧！”接着不容分说带展记朝一边快走，展记睁大眼看着我，却只能身不由己地跟着易南风。
　　我心里有些愧疚，忽然身边一阵悠悠香气，转眼看见少女的笑脸：“周姑娘，我们也走罢。”
　　我点点头，不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我随着少女走出风云客栈，街上的人依旧多，我抬眼看见马车上的柳月杳，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她也看见了我，清丽眼波，没有什么情绪。
　　感觉前面少女的脚步渐渐加快，我不露痕迹低头，与少女保持一段距离，不徐不疾跟着。不知多久，感觉周围的喧嚣渐渐止息，少女已经拐进了一条巷子。
　　我心中狐疑，嘴上却未言语。
　　少女轻轻停在巷子拐角一处偏僻地，转身面对我。我静静看向她，看她怎么解释。
　　“周姑娘，其实沈爷只是让我传几句话，方才我见姑娘被几位公子为难，于是自作主张把姑娘引至此处，希望姑娘不要见怪。”少女开口就是施施然几句话，我莞尔，沈丹青身边连个丫鬟都如此伶俐。
　　“沈公子让你带什么话给我？”我问。
　　少女道：“沈爷说，武林大会他也会来，希望姑娘不要有顾虑，遇见什么也不要惊慌，一切有他。”
　　我愕然，不由有种丈二和尚摸不到头的感觉。若说我和沈丹青，也没有熟悉到这种地步，值得他特意潜来丫鬟关照我。况且这句话实在是有些……
　　我迟疑地看着少女：“没有了？”
　　少女盈盈一笑：“沈爷还托我带了样东西。”
　　她从荷包里拈出一枚丸药递到我面前，不解地看着那颗微微泛黄的药，我更疑惑。
　　“姑娘服下这枚药吧，沈爷说，这药只可以延缓姑娘身上的毒的发作，这段时间，他会另外想办法，世上有毒就有解药，劝姑娘放宽心，莫要恐慌。”
　　要说我先前还有些许疑虑，那么此时我可以说没有不相信的道理了。我眼眶有些酸涩，不管如何说，有个如此关照自己的人，是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我轻轻道：“替我谢谢你们沈公子，告诉他，我不会忘记他今日的慷慨援手。”
　　少女又是一笑，真犹如盈盈波光流转：“沈爷说了，这是他欠姑娘的，姑娘无需称谢。”
　　我张着嘴，已经不知说什么了，只余一双眼睛惊讶地看着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少女蓦地踏前一步，脸挨近我，神秘眨眨眼。
　　少女独特的芬芳使我有些晕，也许是挨太近，少女的话带了几分渺茫。“其实沈爷还有最后一句话，他说，姑娘的命暂时由他保护，他在一刻，姑娘就不能有事。”
　　说完少女就像刚才靠近我一样迅速地退开，在我愣神间，一蹦一跳咯咯笑走远了。
　　客栈的一圈人直至天晚方散，任逍遥和玉临风却不知何时就不见了。易南风把展记放出来的时候展记的脸已经臭得不像样子，见我回来也没好声气，自顾自关在房里。我拿他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坐在桌边拈着那粒药丸发呆，想一下午没想出结果，最后还是犹豫着吃了药丸。脑子一整天没有停止疼过，我喝下几口热茶，便再也忍不住爬上床。
　　客店的枕头和宫里的不一样，不是硬邦邦的玉枕，松软软，头放在上面十分舒服。我闭上眼，脑子里不自觉回想少女下午说的话，实在想不出沈丹青哪里欠了我，如此郑重其事，三番两次搭救于我。又想起少女最后那神秘一语，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眼前似乎是一团迷雾，似乎某些答案近在咫尺，却偏偏望不见。
　　正乱着，忽听一曲轻悠悠的箫声，胜似小桥溪水，明月流光，一丝一丝钻入我耳朵里。窗外簌簌的树叶飘落，几许凉风应景地吹进来，我闭着眼打定主意不理睬，有什么意义呢，作此清凉箫声。
　　后来干脆用被子蒙住头，就在我以为自己快睡着之机，那清幽的箫声好像陡然变了调调，顽固地钻进我的耳朵。我揭了被子，无奈地从床上坐起。箫声还是清雅箫声，玉临风这厮，居然在箫声中灌注内力，就不怕武功尽失走火入魔。
　　我下床，来到窗前，月色明朗，微风不着痕迹拂过身体，配着这箫声，还真是如梦如画。我注视远处那道明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清音，终于叹口气，双手一撑翻过窗户。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雄起的太厉害，导致今天头疼了一整天，orz，赐我力量吧~（望天）


　　第三十三章 蝙蝠
　　我打个呵欠，缓缓走近那个林间的身影：“玉公子，你这么吹下去，迟早引起客栈内其他大侠们的不满。”
　　玉临风看到我，终于放下嘴边的箫，轻笑：“周姑娘不出来，在下何妨吹一整晚箫？”
　　我有些无言，暗道玉临风在三公子算是最磊落的一个了。只得随口一句：“玉公子执意找我出来所为何事？”
　　“周姑娘，”玉临风定定凝视我，“在下为白日的事向姑娘道歉。当时在下并不知姑娘与逍遥有过节，多有唐突，在下心中十分不安。”
　　我看了看他：“都过去了，玉公子不必放心上，些微小事而已。”
　　玉临风迟疑了一下：“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你与逍遥之间有何……”
　　我冷然转过脸，玉临风和任逍遥看来私交甚笃，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可惜……他们关系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我全然不想搅合。
　　玉临风显是看出我面色不善，到嘴边的话也没说，略显为难看着我。
　　我淡淡道：“这个问题若公子真想知道，问任逍遥不是更直接？”
　　“他伤害了你？”玉临风的表情有些惊讶有些犹豫，“姑娘，如果事情有宛转余地，实际上在下……想为二位牵牵线。”
　　看到玉临风明显带了一丝复杂的表情，我忽然有些好气又好笑，这个玉公子，他莫不是有了误会？我微微叹口气，看他一眼道：“他向我下毒。”这件事，说了没有益处，不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既然有人因此疑惑，告诉玉临风又何妨。
　　玉临风看我，毫不掩饰震惊满眼。半晌，他才仿佛不可置信说道：“逍遥下毒？他……他对女子向来温和，为何突然行此过激之事？！”
　　我无心理会任逍遥的为人，不过看玉临风的反应，与其说他不信，不若说是一种不解，对任逍遥做出这件事情的不解。
　　于是我也只好冷冷地不出声了。
　　对女子温和，也许，那得看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我君绾絮可一点不希望自己有这等“荣幸”。
　　“周姑娘，我……”
　　我施施然打断：“这个和事老玉公子当不得。”
　　玉临风诧异道：“为何？”
　　我闭上眼，睁开看见风色穿林，月光被枝桠切割无数片，夜色越发深了。不由微微一笑：“玉公子是聪明人，小女子驽钝，落至这步田地，究其因果到底也无甚意义。我的命在这里，根本不是谁想拿就真能拿的，换言之，谁想取我的命，我也不是那等坐以待毙不知反抗的人。”
　　玉临风怔了一怔，许久苦笑道：“姑娘这番话，是连带玉某人一起疏远了，在下此番深夜赔罪，在姑娘心中，竟是没有意义的吗？”
　　我看着他，无论我承认不承认，玉临风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公子，倘或早些遇见，未尝不能是好朋友。可有时便是如此，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两人相见，天时地利人和，少一样都是有缘无分。
　　我转身，“对不住玉公子，我头疼得厉害，经不起这般长谈，言尽于此，我要休息了。”
　　玉临风没有拦我，气氛冷冷清清，我就在这静谧中悄无声息返回客房躺倒在了被褥上。那晚箫声没有再响起，我头枕在枕上一夜到天明，许是丸药起了作用，兼之睡得安稳，早上起来时果觉疼痛减轻了许多。只是吃饭的时候仍然那般没滋没味，强自咽几口，便吩咐小二撤了。
　　武林大会这前几日，风云客栈顾客盈满，我因为身上懒懒的，故而基本不出门，不过悄然改变的气氛却是怎么也忽略不过的。小二也不如先前来的勤，可见是多么忙。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本来就疲于应付这些，自然乐于悠哉地一个人度过。只是……我下意识瞥一眼展记的房间，心下也知道十分对不住这小子，我现在处境尴尬，除了瞒住他也没有更好的途径。他进来与我对话始终僵硬，左一句“主子”又一口“属下”，表情更是木木的，浑然没有之前的随意。我虽心里难受，却也挑不出错处，便沉默地受了。
　　自觉来到江湖，所有的事情都隔着一层纱，不管多努力也无法看透，甚至觉得看透时，发现那似乎是假象，假象背后还埋着更深的东西。有时也会想到宫里，也许，真正的后宫风云，是不输于江湖的诡谲莫测。
　　到了这一天，武林大会的前期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听说所有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几乎都宿在了客栈内，白日都可听见明显的嘈杂声，比武的地点据说就建在客栈内，我也无心出去看看。呆坐半日就爬到床上休息。
　　半睡半醒，听见窗外隐约扑腾之声，我没在意，动动身寻个较舒服的位置继续睡。却冷不丁听到一声惨叫，十分突然的响起，就像有人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一样。我脑子迷糊片刻，蓦地惊醒，迅速无比从床上弹起来！
　　身上已是冷汗密布，那声音……展记！我跌跌撞撞下床，展记怎会无缘无故惨叫，发生什么事？！
　　扑腾声似乎更强烈，我无意间瞥到窗外，登时呆住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团云墨缓缓向这里蠕动。我揉揉眼，疑心看错，可是这一看真的让我完完全全定在了原地。
　　一群蝙蝠，数不尽的蝙蝠，扇动翅膀使劲朝窗口聚拢，那景象，好像大白日见到了恶鬼修罗，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怖。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霎时只麻木瞪直眼。
　　门剧烈地锤动起来：“主子！开门！开门！”
　　我恍如从梦中惊醒，想起自己近日独自在房，总是习惯栓上门。门响的更剧烈，展记呼声焦急：“主子开门啊！”
　　我梦游似的来到门边，手抓着门闩哗啦打开，展记冲进来，立刻返身扭上门。这时我才发现几乎整个客栈内都响起了沸腾之声，那声音杂乱无章，听着却让人骨头发冷。展记左手按着右手臂，汩汩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我这时才真正回过神，忙忙扯了纱布裹住展记的伤口，展记却一把推开我，快速到窗前，蝙蝠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已到了窗下。他眼疾手快关上窗，窗户合上的瞬间，我清晰听到蝙蝠撞在窗户上的劈啪声。
　　展记用背抵住窗户，满头大汗地急促喘气。
　　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道：“这都怎么回事，展记，哪来这么多蝙蝠？！”
　　展记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血涌出，声音却是难得清晰有力，“不知道，属下也是刚刚突然发现。”
　　“你身上的伤口……”
　　“也是刚才不小心被这些畜生伤的。”
　　我脸色惨白，且不说这样大面积的蝙蝠突然出现，简直诡异莫名。“易南风呢？风云客栈没人对付这些？”
　　展记咬牙，许久才断续道：“就怕他们……自、顾、不、暇！”
　　我承认被这句话惊到了，好半天才回过身，窗户上那种劈啪声似乎小了些，甚至一度停了。但这并没有让我心里稍安，蝙蝠，我本身对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被蝙蝠咬到不是好事，更有可能这些蝙蝠身上带着毒。仅仅是这样想了想就是不寒而栗，我盯着展记的伤口，里面的血似乎有些变色了，展记这样坚强的人，刚才都忍不住发出那样的惨叫，可见其可怕。
　　我顾不得什么，抓过枕头下的布包到他身前，抬手死劲撕开他肩膀的袖子，看见上面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我倒吸口凉气，用手绢小心翼翼擦掉他伤口周围的血迹，奈何这些血迹干涸的厉害，紧紧地箍住展记的皮肤，任我如何也擦不掉，我又不敢太用力，那伤口十分脆弱，稍微按到一点血便喷涌而出。
　　几次之后我改变方法，先沾水再擦，好容易清理了伤口，包袱里我找半天，取出金疮药涂抹在展记手臂上，又撒了点止血散，这止血散里我加了一味解毒的药材，止血同时顺便清掉残余毒素。过程中，不断有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想起展记说的话，我不由指尖冰冷。
　　展记一动不动站在窗前任我摆弄，只是我感到他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似乎看见窗户有些微微的动，展记双手都压在窗户上，姿势异常的费力。他的手指苍白的没有血色，整个背部严丝合缝地贴着窗户，嘴唇发紫，我几乎完全可以想见他是用尽了力气。
　　如同刚才让人意料不到，劈啪声骤然密集起来，一声一声似乎没有间隙，雨点都没有这般的猛烈。展记的脸不可遏止变白，忽听一声脆响，窗户裂开，栓子断了两瓣落在地上。
　　展记快顶不住了，我异常冷静地看着不断浮动的窗，这样下去，迟早展记要耗尽力气，这些蝙蝠的凶狠根本超出常人理解的范围。
　　这种情况等人来救根本是痴心妄想，如果没猜错，现在整个风云客栈都被这种突然出现的蝙蝠围攻了，明白说，蝙蝠说不定就是冲着风云客栈来的，这个时间太巧，偷袭的人不会选，背后有人故意挑衅差不多。目标很可能就是武林大会，这么大片包围客栈，伺机伤害参加大会的各门各派，同时风云客栈的保护不周，还会使之在武林中声誉扫地。我简直不敢想策划着一切的人是谁，心思何其叵测！
　　可是尽管看穿这一切，也是无能为力。毒计就毒在这里，不管你是蒙在鼓里还是洞若观火，都只能束手待毙。蝙蝠数量如此之多，易南风他们就是有心要救，估计也心有余力不足，换个角度，今天我们不设法自救，也只有死的份。
　　我攥了攥手指，狠命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我转过身，走过去将脸盆端过来，倒了大部分水，仅留下一点点。然后我轻轻点燃蜡烛，将包袱里几瓶贴着红签的药一股脑倒进盆里。
　　我看了看展记，他也定定看着我，我对他道：“豁出命顶一刻。”
　　见他点头，我便转过脸，手伸进盆里，专心致志搅动起来。水很少，药粉则极多，所以溶解非常困难，费大力气终于全部完成，此时的水已经如同稀泥一般。很不错，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虽然还有不足，不过第一次制作，收到这种成效其实差强人意。
　　我敏捷拉出腰间的带子，将之全部浸泡在面盆里，不出片刻带子上满满浸了红棕色，我又浸泡了几圈，然后把腰带迅速凑到烛火边缘，药汁沾到烛火溶解的飞速，最后满屋的药香竟好似被这烛火一点点吸收了。
　　我拿着腰带走到窗边，哑声说道：“展记，退开吧！”
　　展记此时已然说不出话，他看着我，目光闪烁。
　　我再次道：“让开，把窗户敞开来。”
　　也许是终于支撑不住，展记终于身体偏离窗子，重重地半跪倒墙边。
　　那一瞬间，极强烈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阴冷的腥臭，眼光所及处黑黑一片，几乎让人错觉此时是深夜，刺骨的寒冷，我真以为自己来到了九幽地狱。
　　我挥动手中腰带，轻软的一条，没有丝毫味道。但我知道，这看似柔弱无骨的飘动，实际上比天下任何毒药都要毒辣。天下奇毒，沾着即倒，尸骨无存。
　　腰带缠在窗户上，所有通过窗户的蝙蝠都进入一道无形的屏障，这道屏障不会阻止它进来，只是在进来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将入侵者化为粉末。
　　窗台下的黑沫越积越多，风吹着轻轻地动，厚厚的铺在地面。怨不了古人说“飞蛾扑火虫身亡，千禧示意皆空枉，劝解不力还欠情，人随尔等始见长。”古人心明如镜，胜我等许多。
　　我冷然闭上眼，如非得已，我不愿用这种毒，事实上，自从我学会，一直未曾用。实在是因为太歹毒，消弭无形的一切，无可幸免。
　　展记摇晃着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主子……”
　　我转过脸看他微微一笑：“伤口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他低下头：“好多了。”
　　身体忽然一阵酥软，我瘫在地上，眼神迷梦看着面前，阴冷的空气，这样不分白昼黑夜的景色，炼狱般的感觉，我真的曾经看到么……
　　展记踏前抓住我的肩膀：“主子！”
　　我缓缓看向他，幻梦一样虚晃，不由扯过嘴角：“展记……”意识不出自己的声音多么的虚渺，好像不是喉咙里发出。
　　“这毒……太狠……用了会遭报应……”我竭力笑，“终究还是逃不过。”
　　“主子，”展记哽咽，“你怎么……到底是怎么了？！”
　　我眼神涣散，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晃悠，看不真切。“是啊……我……怎么了……”


　　第三十四章 还生
　　耳边展记不停地叫我，我努力将意识凝结一起，眼前却走马灯似地扇动，我睁大眼，都分不清这些是不是假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很困很困，挣扎着要从睡梦醒来，可是总徒劳一样，好像你的努力挣扎，都抵不过如潮水的睡意。
　　而此时，除非意志力非常坚强，或想醒来的意念非常强大，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睡去，顺从身体的反应。
　　我就面对这样情况，虽然纠缠我的不是困意，但显然力量不比那个低。
　　我看着不远的窗子，腰带在风吹之下猎猎作响，末端激烈抖动。“遭了！”我舞起手，手足并用要从地上爬起来，胸口冷不丁一阵难以形容的气冷，我无法控制地张嘴，在还没反应的时候吐出一口血。
　　展记脸都白了，我胸口针扎一般难受，吐出血的颜色倒算正常，我手指几乎冷的麻木，感觉这口血离开我身体瞬间，脑子似乎清醒了些。
　　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挣扎又要起身，展记一直拉着我，见状肩膀一带将我架起来，我断断续续，“窗子……快点……到窗那里！”
　　展记紧张地说：“主子，还是让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不，”我急切打断他，“快！得把腰带拆下！”
　　浸了毒药的腰带系在窗框上能阻挡蝙蝠，但有利必有弊，此药虽然歹毒，却有一种天生的吸引，药性挥发得久了，反而会将蝙蝠招来，道理跟老鹰觅食闻到动物的香味是一样的。何况这药独特，不会依附在物体上太久，只盘旋在物体周围的空气中，形成无形屏幕。过了这么久，想来腰带上的药性所剩无几，这时候再将腰带系在上面，等于适得其反。
　　展记为难看着我，还是抬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窗户走，我咬咬唇，心里更急切。快到窗边时，我执意推开他，独自走向前。脚踩到黑色粉末上，忍不住恶心反胃，却只能慢慢走，感觉那些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沾上我的脚面。
　　终于双手扶住了窗框，我深吸了一口气，动手去解带子。风刮的更猛，我几次差点被吹得透不过气，脸上被风割得冰冷，皮肤都似乎冻起来。
　　我解腰带的手更是用力，因为风的强劲，腰带里的药已经渗出非常多，粘稠的液体连接在腰带和窗框间，并且被风飕的干巴巴硬邦邦的，犹胜冰块坚硬。我焦急用手抠挖，手指隐隐泛疼，却依然弄不掉。
　　腥臭味更猛，我的嘴唇干的要裂开，我看了一眼前方天空，眼色沉了沉，果然，那些蝙蝠已经聚过来，再不抓紧拆掉，这里估计就成蝙蝠的攻击靶子。
　　我拼尽力量拉扯腰带，越急越错，腰带牢牢钉着窗户，我手臂酸软，渐渐使不上力。展记一旁看着我，虽然不明白缘由，却也能看清我急于把腰带弄下来，见我屡次不能如愿，也急得大汗淋漓。
　　他恨声道：“早知这样的局面，出宫之日属下应该带一把刀，都怪我当日担心泄露身份，不敢把佩刀携着！”
　　我无暇理会他的抱怨，一心扑着手里的腰带。眼看蝙蝠众多，混乱之中展记说话竟叫我咯噔一下，忙转身喊道：“快！把我包袱里匕首找出来！”
　　展记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冲到床边，没有顾平日的礼仪，直接翻过包袱，将里面之物尽皆倒出。我大口喘息，现在才想起自己带了匕首，是啊，怎么就忘了，身上还有匕首防身！
　　展记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捡起匕首抛向我，我一把抓进手里，抽出锋刃就往腰带上割。匕首是我几年前在御花园偷玩时，碰见一个自诩轻功不凡的少年，我看中他手里的匕首漂亮，就出主意和他比轻功，少年臊了一鼻子灰，心不甘情不愿把匕首输给了我。我见着实在好看，一直收着，出宫是正好带在身边做个预防，今天也第一次用。
　　现在我只企望这个匕首中用点，而不只是虚有其表。割了几下后，腰带竟真的松动了，我心中一喜，看来这匕首真是宝贝，于是放开手卖力割。
　　手里骤然松开，腰带轻飘飘脱力滑落窗框，我吐出一口气，展记叫我，声音有点抖：“主子您快过来……”
　　我微微动了一下脚，正转身，忽然刚刚那种眩晕又袭过来，排山倒海，眼前的一切好像反应停顿，较刚才凶猛似虎。我心觉不妙，迅速迈动脚步，想要离开窗边，没有刚刚的小心翼翼，我的脚深深□那堆粉末里，没有所谓的松软感，反是古怪的湿滑，不敢想这是什么感受，我拔腿走第二个脚步，却在刚接触那些粉末的当口，我犹如踩上一滩油，脚底飞速打滑，腰身沉重撞到窗台。
　　“铿！”匕首落下。
　　我的身体不可遏止翻出窗外！
　　“主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我没有来及反应，身体已经重重地摔落地面。展记趴到窗口，脸色仓皇，“主子，你没事吧？！”
　　我握着胸，难受得无法回答展记的话，空中的蝙蝠三三两两朝我聚过来，我无暇顾及，也没有力气去管，身体全部的感知都被那股子难受攫取。不过我还能看见展记，他已经慌极了，并且身体一动，似乎就要跳下来。
　　我眼睛睁大，明白他的意图后，拼尽全力将手伸进头发里，拉动那根线。朦胧之中一道银亮的针激射出，展记的身体无声无息消失在窗户里面。
　　我坐在地上累得不想动作，手里还抓着腰带，正因此，那些蝙蝠只是绕在我身边几步外。这一刻，我真真恨死了这具身体的不对劲。它让我跟个废人一样，一次又一次被迫推到危险边缘。
　　慢慢，身体深处的奇异躁动再次平复，我抬头看了看窗户，毫不犹豫站起来跌跌撞撞朝树林里走。我知道这腰带支撑不住太长时间，必须逃开。
　　**
　　我有意向树林深处走，枝桠纵横，那些蝙蝠很难靠近。此时我切身体会，风云客栈已是乱成一锅粥，枝干上横七竖八挂着许多蝙蝠，有的没有死透，间或扑腾一下翅膀，发出深深的恶臭。地上到处是血迹，分不清谁是谁的。我强忍着作呕的冲动，一步步艰难踩着杂草行路。
　　耳边响起极端剧烈的惨叫，声音里蕴着无尽恐惧，我抬头，看见一个人直直窜到半空中，他的身上围满了黑色蝙蝠，那些形状明显怪异的蝙蝠扇动巨大的翅膀，不留缝隙盯住那个人，周围还不断有新的蝙蝠加入，那人拼劲全力挣扎，可是并未阻挡他很快被蝙蝠完全裹住了。这透着诡异的一幕，乍一看让人头皮发炸！
　　那人显然气数已尽，惨叫声却大得震耳欲聋，久久弥漫，似乎将他毕生的力量都灌注在了这最后的一声里。“嗤拉！”，蝙蝠骤然散开，随即一件撕为两半的衣服落下去，衣服里甚至不曾留下一丝一毫那人的痕迹。
　　嘴唇几乎被咬出血，我死死肯住腰带，浑身止不住轻颤。炼狱，这根本是炼狱！
　　我站在原地呆了不知多久，满眼都是刚才可怖的场面。心里一抽抽的难受，我抹一把脸，湿哒哒的，摊开一看，满手暗褐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脸上沾了这些许的血。
　　也许血腥的刺激使我稍稍清醒了点，我再次迈起脚，费力跨过那些灌木丛，这些植物上带着很多尖刺，戳在我身上是辣辣的疼痛，裙子扯坏好几道，下摆的一块布直接被扯落下来，露出脚脖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跟的几只蝙蝠，又看了看手里的腰带，终于一咬银牙，把腰带向着那几只蝙蝠猛力一挥，腰带脱手的刹那我迅速向前跑，脚上一刻不断的疼痛没有拦住我，我清楚自己只要慢一慢就会遭遇刚才那个人一样下场！
　　那些粗粗树枝满满横在地面上，有的埋在土里，不小心非常容易绊倒，我尽量岔大步子，避免甩向地面。这样跑非常费力，几乎穷尽我的最后一丝力量，不知过多久，终于我再也跑不动，喘吁吁地缓慢停下。心中庆幸没有出现刚才的眩晕，不然我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看了看身后，没有蝙蝠追来，跟预料的差不多，那条腰带是喂饲它们的最好饵食。我舒口气，打算找个地方，躲过这一阵再说。
　　可是，让我万万没有料到的，就在我转脸看后面蝙蝠的同时，在前方的一群蝙蝠已经迅速向我围拢。所以我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然近在咫尺的诡异的蝙蝠。
　　我张大眼，用呆若木鸡形容一点不过分。我想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临危不乱的气魄，换言之，我觉得能做到这程度已经是极限。对着逐渐逼近的蝙蝠，毫不夸张地说，我的所谓胆识其实已经用光了。
　　就在这个时刻，我眼前闪过银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凭感觉我知道那是把剑。接下来身体骤然一紧，气息笼罩下来，在那蝙蝠即将到我跟前的时候，一股大力将我扯上了半空。头顶响起冷冷地声音：“周姑娘一向伶俐，何以关键时刻竟如此的不济事？”
　　我惊魂不定，下意识抬头，却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不由愣住了。
　　任逍遥并不看我，他反手扣我在怀，另一手持剑斩落围上的一群蝙蝠。又是一道银光，蝙蝠噗噗掉下去，剑刃上刷刷血珠。
　　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正因为知道，所以禁不住有些懵。“任……公子，你……”我截住话头，因为不明白问什么，问“你为何出现”或是“你为什么救我”好像都不对，干脆闭嘴。
　　任逍遥阴沉着脸，看起来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带着我快速飞掠，不时地用脚踩一下树枝，然后继续飞。其间也有几只蝙蝠攻过来，都被他一剑斩落了。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腰上别着一株草，绿油油的，散发着淡淡的异香。我看那些蝙蝠虽多，却都尽量避开他，想必这是棵什么奇草。
　　我向下望，地上许多逃跑的人，却都不可避免地被蝙蝠包围，其中也不乏高手，各自用自己的武器抵挡，但那些蝙蝠显然不是善类，有的人不小心被咬到，没多久痛楚不堪倒在地上打滚，有的人撞到一起，像是不堪忍受蝙蝠噬咬的痛苦，挥起武器朝着自己身上砍，更甚者互相残杀。不过短短半日，风景秀美的风云客栈就变成惨不忍睹的修罗场。我眼睛发涩，看来我猜的没错，这些蝙蝠有毒。
　　“凄惨么？”任逍遥话中淡淡讽刺，“这就是江湖。”
　　我脸色发白地看着他，胸中阵阵翻滚，如果此时不是被空中一阵阵风吹着，我想我真会呕吐。
　　“这些蝙蝠是谁放出来的？”实在憋着难受，我开口。
　　任逍遥冷冷笑：“放？如此大量的蝙蝠，你以为如果不是有人可以圈养，有可能出现？”
　　我如遭重锤，看着那些恐怖的蝙蝠，难以想象有人会刻意圈养这些东西。我按住胸，一瞬间似乎明白什么叫江湖，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干净，干净的不是江湖。腥风血雨才是江湖，阴谋算计才是武林。
　　忽然我感到身体渐渐向下沉，任逍遥竟开始朝地面落去。我不由一惊，刚准备说话就发现双脚已经沾到了地面，我迅速朝后边退，却发现身体还被拽着。
　　任逍遥大踏步走前几步，忽然手臂一送将我向后推去，我惊恐地看着他，一瞬间认为这个男人又要害我。
　　身子抵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愕然，却不敢回头，悄悄用手指碰了碰，感觉似坚硬的岩石。
　　“进去。”
　　我怔住，缓缓回头看见身后的假山，此时我正靠着假山的洞口。
　　任逍遥皱了皱眉，神色隐隐不耐。他略带粗暴地把我塞进那个狭小的洞口，冷冷道：“给我好好留着你这条命。”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亲对文中出现的“公主”、“帝姬”称呼有疑问，其实有的亲没讲错，公主和帝姬只是不同朝代的称呼。
不过某明月用的时候换了花样，在本文中，皇帝的女儿都是帝姬，而公主，是需要特别册封的，如果没有册封，那么就只能是帝姬，地位没有公主高。这一点在文中会找机会交代，考虑很多亲对这点有疑问，就在这里先说下~~~~


　　第三十五章 山人
　　我也不知躲在假山里多久，这洞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仅容一人。我基本是蜷缩在里面，连动一动都困难。这假山隐有股味道，和刚才任逍遥身上的那株草味道相似，我心知事情蹊跷，所以虽然洞里不甚舒适，也不敢轻易出去。
　　虽如此，难免有那么些气急败坏，心情无可言喻的复杂。任逍遥救我我是全然没有想过的，然则此时此地，其实我没什么心情纠结于任逍遥之身，眼下一团糟的局面以及我的处境安全才是揪心。
　　大群蝙蝠不知何时散去，展记被我打晕在房中，也难保不出变故，情形怎么看都不乐观。
　　我缩在假山里焦心似火，隐约远处有人声，不由竖起耳朵。
　　有人在慢慢走近，听脚步声似乎人数还不少，声音相当轻，却十分规律。我屏住呼吸，渐渐看到有衣裳一角出现在视线中，之后便不动了。
　　“这么多蝙蝠，光凭我们几个，实在是太勉强了！”
　　“易公子，非我等妄自菲薄，真刀真枪我们可以对付，那些见了人就咬的畜生，恕我们没本领。”
　　“在下明白，”易南风的声音徐徐响起，“易某人请各位来，也不是要各位和蝙蝠血拼。”
　　陌生的声音缓缓道，“既不是，易公子有何难处，我等定全力相帮。”
　　易南风道：“现今我们客栈的十二守神不在，贼人趁虚而入，风云客栈突遭此大难。易某人无奈请七位山人助我，他日有机会风云客栈一定重谢各位。”
　　一个柔柔的女子嗓音：“客套话就不必了，都是武林同道，能帮之处理当义不容辞。风云客栈遭暗袭，我们也受牵连，易公子有办法，不妨尽早说出来。”
　　因为角度关系，这些外面的人好像不能精确看到我，我胆子大了一些，缓慢将头探出洞口寸许。
　　方才我缩在洞口中，并没在意周围的情况。这时发现此地景色秀美，假山溪流，花香鸟语，竟是一样不缺。在风云客栈住这么些日子，美景也减了不少，却没有一个及得上此处，何况，不久亲眼见过风云客栈被蝙蝠围攻的惨景，乍见此处，自然更是觉得惊奇不已。
　　七个黑衣人分散站在各处，彼此距离恰到好处。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虽罩着面罩，但美目流转，一头乌发如云飘在身后，显是个女子。
　　溪水边的人一身儒衫，气度从容，正是多日不见的易南风。
　　易南风面容沉静道：“在下的身后，便是客栈的三大密保之一，揽月湖。二十六年前，江湖毒女薛鬼娘从西域移植了天山红草，就种在揽月湖的周围。”
　　此言一出，七个人皆忍不住动容。蒙面女子颤声道：“传说中驱除百毒的仙草……真的存在？！”
　　天山红草，我眼珠一转，好像曾听过……
　　易南风微微颔首，待说话，忽然一个黑衣人粗声道：“你是想让我们把那些蝙蝠烧死？”
　　“不，”易南风冷肃，“这些蝙蝠本身有极强烈的毒，如果贸然焚烧，必将催发它们体内隐藏的剧毒，到时毒素扩散，不止风云客栈，恐怕整个武林都会因此而遭殃！”
　　蒙面女子急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易南风看了一圈：“不可以用火烧，我们可以用烟。”
　　“烟？”蒙面女子也是个聪敏人，很快道：“你是指我们用烟熏？！”
　　“不错，天山红草由于生长在水边，水性很强，本就不易点燃，但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却会冒烟不止。七位山人轻功卓绝，只要持着天山红草在客栈的上空绕一圈，蝙蝠不攻自溃。”
　　七个黑衣人互看一眼：“易公子好算计。”
　　易南风道：“事不宜迟，山人请立刻行动。”说完他一侧身，让出身后的大片湛蓝碧水，手下一片幽绿的草，指着的地方隐隐露出一点绛红，“这就是天山红草，当初共栽植了十一株，均隐藏在草丛里，山人细细一寻便可。”
　　没多久七个人各自手里便拿了一株草，这草一眼看着与寻常的草并无不同，看久了，也许因为周围掩映的湖水，就现出一股淡淡的红色，比较惹眼。
　　几个人拿到了草一刻也没有迟疑地施展轻功离去，易南风转过身，看见依然站在原地不动的蒙面女子，愣了愣。
　　我也不由奇怪这女子为何不走，要知道现在可是十万火急的紧要关头。
　　“南风……”忽然听到柔柔一句。
　　易南风神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蒙面女子一双美目幽幽盯在他脸上，像在叹息：“你真的打算……这样为风云客栈当一辈子的跑堂？”
　　易南风轻轻道：“这是我的事。”
　　“南风，”女子似是有点着急，眼睛蒙了一层雾，“你怎么甘心屈居这里！”接着，她似乎过于激动，上前一下子握住了易南风的双手。
　　我吓一跳，见那女子眼角一抹藏不住的温情，登时有些明白，脸上火烫火烫，不由将头缩回洞里。非礼勿视……
　　半晌，易南风叹道的声音：“妙琳，我们改日再谈这件事好吗。”
　　“你又在逃避！”
　　“妙琳，你应该明白，现在有多少人等你去救，迟一刻，那些人就多一分丧生的危险。”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女子的心扉，蒙面女子沉默了下来。
　　易南风又说了一句：“我们以后多的是见面机会。”
　　这句话温柔和缓，蒙面女子妙琳跌足道：“我不会善罢甘休！”衣裳破空声，看来是飞走了。
　　我暗暗吐口气，眼前突然一暗，转头，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假山前。“周姑娘真会躲地方。”易南风戏谑。
　　我脸红了一红，不好意思继续躲，犹豫片刻便抓着洞口边缘想要钻出去。洞口狭小，一时有些吃力，易南风伸手抓住我胳膊，微微带力把我扯出来。
　　我尴尬地看着他，慌乱之下竟说道：“唔……易公子桃花很旺。”话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难免又添了几分尴尬。
　　易南风笑了笑：“哪里，倒是周姑娘同时被江湖三大公子邀请，何时也能给易某人一个机会。”
　　我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打趣我，不由抖了抖：“易跑堂，你不适合开玩笑，冷得很。”
　　***
　　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时气氛难免沉闷，恰恰我是个不健谈的人，所以这种闷闷的感觉体会的尤其明显。和男子单独交谈，这种情况可以说我从没有遇到过，虽然常跟兰舟公子独处，但也基本沉默为主，各自有事，我需要的时候，他才会过来说几句指点一下。不过既然已经如此，我当然也要找点话说。总不能再钻回去洞里。
　　易南风似不经意道：“周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涌现一种奇异的情绪。于是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道：“任逍遥抓我来的。”
　　易南风挑了挑眉，并未表示出意见，而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这是好地方。”
　　我沉默，本来就觉得任逍遥的举动不能理解，如果不是身体里莫名其妙的毒，我想我会毫不怀疑的感激他的搭救，但眼下的情形，着实让我不知如何反应。
　　目光游离片刻后，我问：“刚才那几个人是谁？”
　　“武林七大山人。”
　　“哦？”我看他一眼，“听着好像很厉害。”
　　“他们在武林中排行第五，声望正隆。这次能请到他们也算运气。”说到这里易南风顿一顿，意味不明看我一眼，“姑娘对江湖的事，真的了解不深。”
　　我脸一红，心中明白他的意思，身在江湖，我连这些基本的江湖事情都不清楚，确实太奇怪些……
　　故意咳几声，我开始四处望，嘴边道；“这里有没有其他路可以回房间？”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是一紧，禁不住担心展记，观望的动作便添了急切。
　　易南风看穿我心思：“在七大山人回来前，姑娘还是待在这里的好。”
　　他一言提醒我，我望着他：“这里为什么没有蝙蝠？这是哪儿？”
　　易南风道：“这是客栈的中心阁宇，所有奇花异草皆种于此，四周密布有唐门栽植的药草，蝙蝠进不到这里。”
　　我有些诧异，不仅因为这里的所谓奇花异草，而是他说的中心阁宇。忍不住仔细看着周围，美则美矣，只是，客栈大片屋子的中心地带竟然是这样茂密的风景，委实不符合常理。要知道，中央地带，通常是最重要的居住位置，比如父皇寝宫。就好像不会有人想到在这般重要的位置建造御花园一样。
　　不过我也不会因此就向易南风提出疑问，毕竟怎么做是人家的事，怎么也轮不上我插嘴。
　　“经过这样一闹，明天的武林大会恐怕不能正常举行。”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因为深知风云客栈被破坏严重，我看到的已经这样，那些没看到的指不定更惨，短期不可能恢复，更不要提举行武林大会，十之八九需要延期。
　　可易南风的回答大大出乎我意料，他说：“武林大会会如期举行，这点周姑娘不须多虑。”
　　差点没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看着他，却突然发觉他的脸色有些沉郁，到嘴边的话不由变成疑问：“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能举行大会？！”
　　易南风淡淡一笑：“就是风云客栈今天被拆了，武林大会也照常举行。”
　　我有些说不出话，不过转念又想到此次风云客栈遇袭原因虽然尚未明确，然而估计背后操纵的人大部分缘故就是阻止武林大会进行。没能保护客栈已是一大过失，若此时推迟武林大会的进行，风云客栈就真的在江湖大丢面子了。
　　几番对话下来我的心情放松不少，说起来易南风是个很好的说话对象。我笑道：“大会照常举行的消息客栈的人知道吗，不知作何感触？”
　　“没有。”
　　我有些惊讶：“这么说来我是头一个？”
　　“是的。”易南风含笑看向我。
　　“那可真是荣幸，”我一本正经，“待会儿我一定好好宣布这个消息。”
　　易南风轻笑：“有劳姑娘挂心。”
　　我煞有介事：“只是，这么一个重要消息，在明天武林大会开始前，理当不走漏一点风声，易公子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我说的也没错，万一背后捣鬼那人得知自己一计不成，岂知会不会再生一计。如果晚上再有人蓄意捣鬼，只怕风云客栈被拆不是虚言。
　　易南风道：“在下信得过姑娘，周姑娘定然不会说。”
　　我怔了怔，易南风语气轻松，我却知道这话含多少的分量。一时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只得含糊道：“唔，易公子怎知，我身边没什么人，兴许我只是找不到人可以说说。”话一出口我也愣了愣，有点懊悔，不过也收不回来了。
　　易南风一侧身靠到假山上，笑道：“在下冒犯，姑娘方才的话，隐约有分寂寥。”
　　我薄怒的瞥他一眼，今天易南风的话也多的有些奇怪。
　　“周姑娘幼时的生活想必很孤单，”易南风抱起双臂，目光看着远处自顾自说起来，“不过姑娘的性子倒也不像那么孤僻，看来幼时虽说孤单，周围必定也有一两个知心人。”
　　料不到易南风说这些话，而且句句戳中我心里。一时也由不得地怔愣起来，两下均陷入沉默。
　　四下里的天空中已经基本看不见那些黑压压的蝙蝠，隐隐缭绕一股淡淡的烟雾，几缕透明光亮照在上面，先前的令人恐惧气氛也去了不少。
　　半晌，易南风弹了下手指：“来了。”
　　我转身看向半空，七道黑衣身影正朝此处聚拢，其中一人秀发飞扬，很有巾帼英豪的气魄。
作者有话要说：后半章很湖绿，大家凑合看着，下章武林大会，瓦争取写点精彩滴~~~~
（设定的时候根本没有易跑堂这个人物，是后来情节需要添上的，木有想到居然会被大家喜欢，那瓦就给他加点戏。）


　　第三十六章 妙琳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昨晚书看的太晚，足足快要将一根蜡烛烧掉，直至天快亮才睡，现在身上还懒懒的。
　　武林大会举行的地儿距离我住的这里很远，再加上基本所有人都去凑热闹，不仅房间包括四周都安静的几乎没有声息。说起来武林大会举行的这几日倒也风平浪静，并未见什么歹人搅局，不过越是这样风云客栈越不放松警戒，敌在暗我在明，一个小疏忽可能就致命。
　　我揉着眼，想到几日前易南风指挥一大堆人处理的蝙蝠，成片成片的黑色，看着就无比渗人。那天回来的时候晚饭都没吃直接到床上睡了。几日下来也基本待在房里没出门，武林大会是盛事，然而都是比武，我看也看不懂，况且此刻外面肯定人多眼杂，倒不如屋里来的清净。
　　我展开扇子，对着上面的山水兀自出神。
　　“主子。”展记抱着胳膊进门来，白白的纱布下隐约可见鲜红的血迹。
　　我看向他。
　　“今日的比赛很精彩，您不如看一看。”
　　说起来展记似乎对武林大会怀着兴趣，天天朝外跑，回来的时候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习武之人，不管因何而为，心里总对此有些情结。展记跟展风凌学了那么久武功，又是在那样环境中长大，这小子心气难免傲些，看到强者，少不了生出些一较高下的念头。
　　我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展记低头看了看胳膊：“大夫说明天才能拆绷带。”
　　我点点头，忽然笑道：“依你这段时日观察，江湖中人的武功，比之皇家如何？可又遇到什么武林高手？”
　　“现在只是比赛的前面几场，高手……应该出现的不多，”展记正色，“江湖各门各派，宗系庞杂，属下也不能一言蔽之。”
　　“哦？这么说江湖武艺更精妙些？”
　　“也不是这样说，”展记脸红了红，“只是，宫廷武艺本就博采众长，说到底，还是来源于江湖中。”
　　我眯着眼：“有道理。”
　　展记看了看我，似乎还要说什么。我勾过扇子，双手系上面纱从桌边站起：“你刚刚不是说今天的比武精彩么，我们看看。”
　　走到门边却不见他跟上来，我诧异回头：“怎么？”
　　“主子，”展记声音低低，“属下……属下就不去了。”
　　我一怔，随即心里泛出酸涩。我焉能不知他想什么，也只能强笑：“那你在房间里好生养伤。”
　　看到路上的景色，不得不佩服起风云客栈的办事能力。不过几日，那些损坏的树木楼宇已经修葺的和原来一般无二，丝毫看不出几天前才遭遇一场恶战。问了几个小伙计才找到比武的地方，跟我所想的人山人海略有不同，虽然人多，也还不至于挤的没缝隙。难得的是比武台搭建的较地面略高，就算人再多也不会挡了观看者的视线，能想到设计这样一个比武台，却是个有心人。
　　我正抬头向台上看，忽听有人说道：“周姑娘？”
　　疑惑地转身，却看见一抹玄色身影走过来。玉临风面上和煦微笑：“周姑娘，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我有些意外，转念想到江湖三公子出现在武林大会上实属正常。随口便应道：“玉公子，巧。”
　　玉临风道：“周姑娘也是来看比武的？”
　　我微微一笑：“反正屋里闷着也是无聊，出来随便逛逛。”
　　玉临风点了点头，忽然迟疑道：“姑娘，你好些了吗？”
　　我一愣，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沉了沉，淡道：“我没事，劳玉公子挂心。”
　　玉临风看着我，几不可闻叹一声。沉默站在我身后。
　　我摆弄着手里的扇子，感觉身后那道人影，也不清楚他要站多久。
　　半晌，玉临风终于开口道：“周姑娘，是否愿意随在下到前面的位置上坐，那里看的也清楚。”
　　我顺着他说的一眼扫去，见到比武台两旁分别设了几个座位，视野极好，两个人坐在那里，气宇雍容，看着就与周围人不同。我目光微沉，在另外一侧也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任逍遥。
　　我微微吸气，轻道：“不了，我看看就走，玉公子过去罢。”
　　玉临风闻言，眼睑低垂，看不出表情。“如此，在下先告辞。”
　　修长的身影缓缓退出人群，我重新把目光转到台上。玉临风和任逍遥私交甚好，这倒出乎我意料。
　　上一场比赛已经结束了，一个儒生手执羽毛扇不慌不忙走上前，眼睛盯着手上摊开的册子。我道他应该是要宣布下一场比赛的人物，于是也看向他。谁想他半天不见动作，就维持着瞪眼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渐渐地也看出古怪来，长久维持一个动作不是简单事，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在仔细找什么，眼珠不时地动一下。
　　我看了看四周的人，竟然也都安静等着，有几人虽然面上现出不耐烦，却一个字不说。我心下奇怪，只好转脸继续看着。
　　足足盯了一盏茶功夫，那儒生似是终于找到了，眼睛亮起看着册子发出洪亮声音：“下一场！无门无派风流子对战妙水山人楚妙琳！”
　　众人似乎都被这一声喝震回了神，一个接着一个呼喝起来。人群中飞上两个身影，眨眼落到台上。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极为惹眼，手里还掂着一把扇子，长得也还看得过去，可惜那通身的流里流气却盖不住。
　　无门无派风流子……江湖人取名字就是有意思，怎一个贴切了得。
　　我无言，目光看向他对面那人，一看之下觉得眼熟，不由再看，那女子身材婀娜，穿着黑衣，隐隐透出一丝冷肃。再联想到她名字，楚妙琳。
　　妙琳……
　　呵，我不由翘起嘴角，妙水山人，果然名若其人。
　　**
　　那儒生用羽毛扇子挠了挠后颈，看样子没有下场的意思。只见他摇摆脑袋各自看了一眼楚妙琳和风流子，神情古古怪怪，然后出其不意挥下手中的扇子。伴随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场上的两人却没有动，那个名叫风流子的男人故作风雅地扇了几下扇子，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楚妙琳，不怀好意笑着。
　　楚妙琳冷冷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风流子道：“楚姑娘貌美如花，何苦学男人舞刀弄枪，回去好好嫁个人相夫教子岂不快哉！”
　　“放肆！”楚妙琳面上一冷，手中的剑疾风骤雨般攻了上去。
　　我不由叹了叹，那个风流子如此无理，一方面固然是他品性恶劣，然而，估计里面也有些激将的想法。楚妙琳沉不住气，此举只怕正中风流子下怀。
　　果见风流子早有防备，在楚妙琳的剑碰上他的前一刻，他迅速侧身让避开，同时手里的扇子一伸，嗤拉一声夹住了剑锋。他还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楚妙琳已然抽剑回身，警觉地退到原来的地方。
　　风流子邪邪一笑，手臂一抬主动欺身上前，他穿的衣服本就花哨，再加上这么一通乱舞，不管招式如何，总让人禁不住有眼花缭乱之感。楚妙琳横剑当前，等风流子距她一步远的时候猛然出剑，熟料，风流子却在这时转身，施展轻功绕了一圈，手中的扇子还特意挽了几朵花，然后才轻飘飘的落下。
　　楚妙琳脸色很不好看，不仅她，包括周围观看的人的脸上都现出一丝不屑，这个风流子哪里是在比武，动作夸张卖弄，简直和耍宝无异。任何一个正经比武的人碰到了这样的对手，都不会高兴。
　　风流子仿佛对周围鄙夷的视线视而不见，他摇着手里的扇子邪笑道：“小美人出招真不是一般毒辣，啧啧，女人温柔些才讨男人喜欢……”
　　楚妙琳冷冷看着他：“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哟楚姑娘！在下是看你一直板着个脸，怕你累着了，姑娘何必这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风流子一脸无赖相，委实叫人火大。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楚妙琳脸上的厌恶已经达到顶峰。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任逍遥名满江湖，而这个所谓的风流子却名不见经传。当中除了外貌家世武功，这就是风流与下流的区别，风流的男人总让女人欲罢不能，而男人一旦下流，只能遭到唾骂厌弃。
　　眼前这个风流子，就是下流的典型。
　　他想故技重施，楚妙琳却不上当，毕竟是真正的一代女侠，吃过一次亏便明白个中奥妙。但见她不进反退，无论风流子如何说话，竟是丝毫不动容，抱定了守势。
　　风流子也明白这招数不管用了，看着稳如泰山的楚妙琳，他终于忍不住冲上去。这下楚妙琳没给他任何机会，防范的滴水不漏不说，还处处制着他的动作，周围的人这时也都能看出，风流子和楚妙琳的武功根本差了不止一级，在楚妙琳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几乎失去还手能力。
　　忽然他大喝一声，足尖点地迅疾退后十几步远，楚妙琳长剑一抖，也追了过去。风流子脚没站稳就见又是一剑朝自己飞来，忙忙地侧身躲过去，衣服都扯破了。众人见他如此狼狈，心中也都一阵快意，喝彩不断。
　　楚妙琳目射冷光，一剑比一剑急速，看样子是想速战速决。我几乎可以理解，与这种下流男人在同一个比武台上多待一刻都是受罪。
　　又是华光璀璨的一剑闪过，楚妙琳微微抬起右腕，毫不犹豫地挥下去，风流子在她下手，这一剑怎么都是躲不过的。
　　眼见一场比试要结束了，却在此时楚妙琳身体抖了一下，持剑的手也随之顿了顿。就在这一刻，风流子突然伸腿扫往她下盘，楚妙琳一个不稳，身体向边上歪去，然而她到底身经百战，这一瞬迅速一掌拍向地面，借力腾起，堪堪站在比武台的边缘。
　　我刚松了口气，只见风流子合拢手中的扇子，掌心在扇尾一推，只见那装饰极为豪华的扇子顶端蓦地冒出一节亮光，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风流子将手中的扇子笔直地刺向楚妙琳的胸口！
　　这一变化在场人几乎都没反应过来，我瞪着眼，这个无耻家伙，居然在扇子里藏了剑刃？！楚妙琳此刻已经在比武台的边缘，如果她要避开这一剑，就必须跳下台，而那样，就等于输了。
　　当此时，楚妙琳显然也知道这点，她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那刺来的一剑，指尖微微攥起。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堂堂妙水山人楚妙琳竟然会败给一个龌龊小子。我不由捏把汗，心也悬起来。
　　忽然，楚妙琳银牙一咬，手里的剑“唰”挥出去，双脚站在台上纹丝不动。众人哗然，看这架势，她是同归于尽？！
　　我怔怔看着，心里如打翻五味瓶。想不到楚妙琳是这样傲岸的女子，宁肯拼着性命也不愿输给那样人。
　　风流子显然也没料到楚妙琳会不要命，愣了一下后脸上神情变得暴虐起来，手底下更狠地刺向楚妙琳胸口。
　　却在此时台上人影一闪，一个人挡在了两人之间。
　　易南风一手夹着楚妙琳的剑，一手扣着风流子的扇子，微微笑道：“二位，武林大会重在切磋，点到即止，见血就不好了。”
　　楚妙琳见到易南风，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咬咬唇没说出话。
　　风流子狠狠瞪一眼：“我们比试，你一个跑堂的凑什么热闹？！见不见血与你何干？！”
　　易南风表情不变：“在下的确只是个跑堂的，所以要维持客栈的秩序，武林大会既在本店举行，那就要遵守本店规矩，万一因为二位的争斗污染了比武台，影响到其他人的心情，这个后果，该谁来担负？”
　　“哼！”风流子恼怒抽回扇子，又想到什么，忽然邪笑起来，看着易南风，“那也行，反正胜负已分，楚姑娘输了心情不好，在下也不为难。”
　　楚妙琳就要还口，易南风皱了皱眉，似是沉思了一下，缓声道：“这一场……应当还是楚姑娘胜。”
　　风流子一听，立即“呸”道：“你瞎了眼不是？！什么楚姑娘胜？！是我胜！”
　　易南风动动嘴，似乎要说什么。风流子大手一挥，指着易南风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判论哪个胜？！”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涵养好如同易南风，也要忍不住皱眉了。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深知，此时说再多都没有用。
　　就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一个温润的声音□来：“本场胜者，妙水山人楚妙琳。”
作者有话要说：温润的声音~耶~~


　　第三十七章 画仙
　　易南风脸上笑开：“易某人没资格，沈公子说话总算数了吧？”
　　话音落，空中一双身影逐渐靠近，隐约可见青衫浮动，不过片刻已到比武台上。沈丹青风怀儒雅，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场上的人。他身边的女子白裙粉襟，相貌清甜，十分娇俏可人。
　　“沈公子是此次大会的裁判，乃是客栈老板亲自请的，最公正不过。风流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风流子怎么也不会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阵红阵白，沈丹青淡淡看他一眼，缓缓走到比武台一侧的座位上坐下。
　　我注意到他并不是坐在任逍遥和玉临风那一侧，反而是在另一边，和两位老人坐在一块。心里便有些明白，估计那一侧坐的都是裁判。不过沈丹青一个年轻公子，坐在两个老者旁边，委实扎眼的紧。
　　看到他出现我有些意外，又看到他身边的粉襟少女，心情不由复杂起来。那天少女传话，我就一直忐忑，甚至怀疑难道他会参加武林大会。没想到沈丹青真来了，却是以这样叫人始料不及的身份。
　　我看向比武台，却见风流子骤然变了脸，狠道：“裁判又怎么样？！裁判也不能信口雌黄！我不服！你说我输了，理由呢？！”
　　周围一干人倒吸气，脸上鄙夷更深。江湖之上，没有人会怀疑沈家，更没有人会怀疑丹青公子的公正。此人不知好歹，已不是讨厌二字可以形容。更何况谁都能看出他的武功本就不及楚妙琳，会到这种对峙的局面也是他自己使用了不光明的手段。
　　沈丹青看了他一眼：“你用了暗器。”
　　风流子立即幸灾乐祸：“沈公子，人人都说你博文广见，今儿我看也不见得。”说着，他故意抖开扇子，“在下使用的兵器本就是扇中剑，是楚姑娘自己没看清，如何能怪得我？！”
　　楚妙琳脸色白了白，显然十分愤恨。
　　风流子一番话强词夺理，可在场众人虽然个个愤怒，却无一人出来反对。因为他尽管是“强词夺理”，但毕竟还是“理”，武林大会规定不得使用暗器，但对于趁手的兵器则是从未有规定。他一开始上场就亮出了扇子，实在不能算隐瞒。
　　何况，扇中剑本就是一件兵器，武林中用的人也很多，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看清而已。
　　我一时明白了这男人的狡猾，他能一路比赛到今天，想来也和他的所谓阴谋诡计脱不了干系。
　　不禁看向沈丹青，想知道他怎么处理这情况。
　　沈丹青慢悠悠道：“我说的，不是你的扇中剑。”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呆了。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是说风流子除了扇中剑，还使用了其他的暗器。在场不乏武林高人，听了这话脸上都现出惊讶，显然他们刚才并未发觉不妥。而沈丹青又绝无可能说谎，所以片刻后，众人反应过来，都愤怒地盯向风流子。竟然敢在武林大会上玩猫腻，简直就是看不起全武林的人！
　　我突然想起刚才楚妙琳挥剑的时候停顿的那一下，也是因为那一下才让整个局面扭转，倘若那一剑挥了下去，此刻这场比赛已经毫无争议地由楚妙琳胜出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时候，这个阴险男人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对楚妙琳用了暗器。
　　再看场中风流子脸上的得意已经被惶恐取代，他慌乱地看了一圈周围人愤怒的表情，哆嗦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沈丹青清泠泠一眼扫过去，这一眼云淡风轻，但风流子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怔怔呆在了那里。
　　这时一直站在场边的儒生摇着羽毛扇子走过去，不耐烦地挥挥扇子：“下去下去！少站着地方！比都比完了，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下一场还要比呢！赶紧让地方！”
　　风流子好像才被这一声吼惊醒，狼狈地走下比武台，看都不敢再看沈丹青。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应该说，他走到哪人群就自动散开。明显，不想让他碰到自己。
　　在江湖的这段日子里，我就看出，武林人非常看重他们定的规矩，尤其武林大会这种场合。在他们眼中，藐视规矩，等于藐视他们。
　　我默默地退出人群，实在没想到第一次看武林大会就看到这么一出闹剧。
　　忍不住又朝沈丹青那边看去，他的身影被两个道骨仙风的老者挡着，看不大真切。倒是他身边的粉襟少女一眼看到我，冲我眨几下眼。
　　我笑了笑，转脸的时候发现一道灼热的视线，我看去，任逍遥面无表情看着我，片刻，收回视线看着比武台。
　　在楼梯上我遇见一位行色匆匆的老人，背着箱子头也不抬擦过我身边。到楼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只看到老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我认出来，是给展记包扎伤口的陈大夫。这个大夫还是易南风找来的，经验丰富，重要的是人很厚道。几次接触下来我也觉得他非常可亲，帮展记察看伤势更是认真。
　　可是刚刚陈大夫……我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想不出所以然，半晌摇摇头进了展记房门。
　　“刚才陈大夫过来干什么？”
　　展记抬头看我，“给我检查伤口。”
　　“现在检查伤口？”我有些诧异，以往都是下午才来。“他说什么了？”
　　“说我伤口恢复的很快，马上就能动作自如。”
　　我没有多想，于是笑道，“那你休息吧，我也回房。”
　　展记似乎还有话说，面上欲言又止，半晌才迟疑地点点头。
　　**
　　傍晚，我端详扇面上的玉玺大印，以防万一，我一直都用墨迹浸泡的宣纸遮挡这个印子。说起来我没有需要到这个玉玺，当然这是件好事，如果真的遇上需要我用玉玺大印才能解决的事，恐怕才是真的棘手。那时候就算能成功地化险为夷，我的身份估计也不能再保密了。
　　忽听见门响，我连忙收起扇子塞到枕头下。打开门看到那个儒雅的青衣身影我愣了愣，沈丹青淡淡一笑：“姑娘。”
　　我反应过来侧身将他让进来，“沈公子，大会结束了？”天色似乎还很早。
　　沈丹青道：“姑娘何以中途走了？”
　　我一怔，他居然看见了我。我有些尴尬：“我不懂武功，不过去凑热闹。”
　　沈丹青敛襟坐到桌边，我想到什么，立刻走过去，执起茶壶倒水。我瞥见他腋下夹着一卷东西，像是轴画。
　　“说的是，这武林大会，要到后面才有些趣味。”沈丹青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如此万人瞩目的盛会，也不能打动这个寡淡的公子。
　　我迟疑：“沈公子今天……有事吗？”
　　沈丹青看了看我，缓缓抽出了腋下的卷轴，将之放在桌上，拉开上面系的扣子，画卷便铺陈开。
　　不否认那一瞬间我有种古怪的感觉，这感觉使我盯着那卷画轴，没言语。也许是感应，那真是一卷极美的画，缤纷琉璃色彩首先映入眼帘，流转的色泽，许久你才发现，那是云，潋滟的云。
　　那云应该只有几笔的勾勒，给你的感觉好像遍布画轴各处，甚至错觉那些云是流动着的。轴如有生命般缓缓滚动，沈丹青沉默着，我一眨不眨盯着徐徐展开的画卷，浑然忘我。
　　当画轴完全展开，我的心完全被不可置信填满。画中是个女子，一个绝色倾城的女子。
　　我这时才发觉那些我以为的彩色流云都是她衣服上的图案，翩跹的蝴蝶是她头顶的饰品。一时间，我呆呆望着图画，失去了思考能力。
　　画上的女子有世间最美好的身段，她的颈子是白玉也不能企及的光泽，指尖修长，发丝轻柔飘在肩头。她的脸在云朵后隐现，似乎但凡看一眼，就让人忘记呼吸的容颜。
　　第一次感到词穷，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句加诸到她身上都不过分，又好像，无论多美好的词都形容不出女子风华的万分之一。
　　而这样的女子却画出来了，栩栩如生存在画中，画卷一展，颠倒众生。
　　等我终于回过神的时候，看见沈丹青深沉的目光盯在我脸上。“姑娘觉得她是谁？”
　　我恍然如梦中，勉强扯动嘴角微笑：“这……仙女吧？”喉咙感觉异常艰涩，除了这个有些离奇的答案，想不出别的。
　　曾经以为月贵妃的容颜已是盛极，可是看了画中的女子，便再不觉月妃美貌。然，在人间，还会有比月妃更美的女子吗？
　　没有。除非在天上。天上女仙。
　　突然发现自己的回答竟也是有逻辑可循的，我苦笑。
　　沈丹青视线移回了画上，声音还是那般的波澜不惊：“她是天宫最美的女神。”
　　啊？我瞪眼吃惊：“什么？”
　　沈丹青看着我，忽然一笑：“怎么姑娘不信？”
　　“唔……”我语塞，慌乱地岔开话，“她是什么样神仙。”
　　“情仙，”沈丹青叩着桌子，“司掌七情，三千界的七情。”
　　情仙……我喃喃念了念，不为别的，纯粹折服如此缥缈而优雅的字眼。
　　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但此时我还是有些犹疑地问：“这画，是沈公子手笔？”
　　“是。”
　　难怪，又看了一眼画，我信服，难怪有此般神奇妙笔。冲口道：“沈公子见过她？”我悔青了肠子，我尴尬笑着，掩饰自己没头脑说的话。
　　沈丹青脸上表情产生微妙的变化，微妙……又复杂。他笑了笑：“这是在下凭借……想象，画的。”
　　我急忙点头，“画得果然好，美丽！”
　　沈丹青笑：“姑娘可喜欢？”
　　“喜欢！喜欢！”
　　“这画送姑娘。”
　　我噎住，抬头，“送我？”
　　“送你。”
　　我反应过来，陡然想起沈丹青今天来难道就为了这事？！我再不懂礼这时也知道推却：“沈公子一幅画如此名贵，我受不起！”
　　丹青妙笔，冠绝天下。说是价值连城都不夸张。多少人踏破门槛求也求不来一幅。
　　“姑娘过谦，”沈丹青意态却有些萧索，“千金易得，有缘人可遇不可求，总有一天，姑娘定能明白此画与你的缘分。”
　　我怔愣，现在说出“我不明白”无异煞风景，犹豫着将画轴卷好，触感极舒服。
　　我不禁笑了笑：“我真是捡了大便宜，能得三大公子其一的丹青公子之画。”
　　沈丹青闻言轻轻笑起来，恰此时响起一阵清朗箫音，风过林梢，一时间生出几分翩然世外的感受。我看了看窗外，心里的滋味复杂。
　　“其实，”沈丹青却在这时仰起头，脸上有沉思的表情，“是四大公子，在三大公子之外，还有一位公子。”
　　我正把红绳系上画轴，听此话不由停了手里动作。
　　“那一位公子，他的才情、学识、胸怀，才当得起惊才绝艳，世人所不及。我们，不过红尘中浪得虚名而已。”
　　我有些惊讶：“有这样的公子，怎么从未听过。他是谁？”
　　沈丹青看着我，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就是无痕公子。”
　　“无痕公子？”
　　“无痕公子是世外之人，自然不会有人听说过他。”
　　世外之人，我更加好奇，沈丹青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不让人惊奇的。更何况，要怎样的人，才能是世外之人……
　　沈丹青说“自然不会有人听说过他”，我正要问那么他是如何知道的，就听门又响了。
　　这回是那个可爱的粉襟少女。
　　她走到沈丹青身边，脆声笑道：“沈哥哥。”
　　沈丹青点点头，回头向我道：“这是在下的表妹苏红玉，姑娘，打扰许久，在下告辞了。”
　　我正为少女的称呼而奇怪，忽听沈丹青这句话，不免怔住了。表妹？
　　苏红玉向我眨眨眼，嘴角笑得欢。
　　我也忍不住笑，居然想到冒充自己表哥的丫鬟，这姑娘也确实有趣。



　　第三十八章 龟慈
　　第三天的时候我又去看了比武，因为那一场的参赛者，李三。
　　那里的人明显比上次多，剑王李三无论号召力还是影响力，当今武林都是不容小觑的。何况，与他对决的，乃唐门的六公子。
　　传闻唐门暗器神乎其神，行走江湖的唐家少主更是谜一般的人物，不管是出于对李三的敬仰，或是唐门的好奇，这场比赛，都足够让看客趋之若鹜。我心中对唐门六公子参加比武也十分好奇，唐门名满江湖，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提到唐门，就是暗器毒药的代名词。武林大会以公平著称，暗器为一大禁忌，我倒想知，不能使用暗器的唐家人，会变成什么样。
　　沈丹青邀我过去同坐，我犹豫地看了看旁边两个一本正经的老者，还是不由胆虚一下。但是当我回头看到已经挤的不成样子的场地，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挤进那样的人堆里。这当口我瞥见角落里放着张椅子，灵机一动将之搬过来，摆到沈丹青的稍微靠后一个地方，这地方既不跟沈丹青那几个裁判坐的位置冲突，而且和人群有一段距离，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比武台一览无余。
　　于是我心安理得坐下去，沈丹青见了，也没再说什么。倒是苏红玉人小鬼大，端端正正地坐在沈丹青旁边，对四面八方的视线坦然受之。
　　李三穿着淡色长衫，一派洒然之态，手里头一次没有拿着酒坛，反而持着剑。那剑外表看来极普通，旧，一点没有绝世神兵的样子。围观人看来多多少少有些失望，江湖闻名的剑王，竟然使用这么一把剑。
　　比较而言，唐门六公子看着还很年少，神情却坚毅，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他的手里也是一把剑，寒光凛冽，我这样的外行人，看着就先胆怯三分。
　　比赛开始的时候，我总算有些了解沈丹青那句“比武越到后面越精彩”的意思。但见场中剑影不断，两人身影交错叠叠，高手过招，不管是谁人看，都是不能形容的目眩神迷。
　　场外不少人为两人的剑气震慑，距离比武台近的一些人不由自主开始后退。我看了一眼沈丹青，安安稳稳坐着。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着，危险过来自有武功高的压着，我悠闲摇着扇子，横竖没有我担心的份。
　　这场比试的时间尤其长久，大中午阳光炙热毒辣，我一直仰着脖子看比武台，后颈酸疼不已。我低头伸手去揉，李三似是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怔住，忙转了脸来，却见眼前银亮的光，空中一团影子倏地分成两边，各自落地后，才知道是李三和唐六。
　　一片喝彩，唐六公子抱拳：“剑王李三，果是名不虚传，唐某甘拜下风。”
　　李三淡然一摇首：“尺有所短，我不过是讨了便宜。”言外之意，若是比毒药暗器，我李三未必是你对手。
　　唐六目中露出钦佩之情，胜而不骄，这才是一代宗师。
　　李三拱拱手下台，场边的儒生将羽毛扇插在脖子后，捧着册子又翻找起来，眼瞪的老大。众人见惯了他这副样子，都也见怪不怪。
　　忽然一个灵活的身影窜出来，附到儒生耳边一阵。儒生眉毛挑了一挑，那人退后几步，一溜烟跑得又不见影了。我认出那是客栈的小二，奇怪，他这时侯跑出来说什么？
　　儒生咳了一声，上前几步道：“诸位！大家看了这么久，想也累了。各位参加比试的侠士更不必说了，所以，在进行下一场比赛前，柳月杳姑娘决定为大家舞一曲，让大家休息休息，也为下面参加比试的人助助兴！”
　　此言一经说出，下面的人如炸开了锅，欢呼声不断。我用扇子半掩住面，看了一圈兴奋的人，心里嘀咕，看样子这个消息是刚刚店小二传上来的没错，这柳月杳，要在武林大会上跳舞，怎么说也应该事先说一声，哪有这样说风是雨……
　　我向一旁看去，低声道：“沈公子，这消息你们知道吗？”
　　“不知。”
　　果然临时起意，我哂笑，绝代佳人做事，真是不能以常理而论。不过，武林第一美人要出来跳舞，显然是大饱眼福的好事，平时散尽千金尚不能见红颜一面，今日却有幸能目睹，也难怪那些人疯狂。
　　我两次见柳月杳，都是匆匆一瞥，现在有这个机会，倒也不错。
　　所以我继续悠悠看着场上，手中轻摇扇子，一边向四周瞥。猛然看见苏红玉侧脸冷漠，拳头更是攥的死紧，毫无平日的伶俐可爱。我不禁诧异。
　　这时耳边传来笙乐之声，美奂美仑，却不像普通丝竹发出的。我心内猛地一动，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顶奢华纱帐，彩绣辉煌，却是辆缓缓驶来的鸾车。前方有十多个围着面纱的窈窕女子袅袅引路，这些女子的衣裙看起来很特别，头上是一顶垂着轻纱的帽子。鸾车后方是列队的男子，这些男子大多神情肃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穿着很奇特，不是中原的打扮，头上戴着尖尖的帽子，脚上穿着长靴，每个人腰上都挎着一把弯刀。
　　我的目光慢慢沉了下来，怎么这客栈之内，竟有外邦异域之人？！
　　鸾车渐渐停在一处，我始终注视着那群人，鸾车旁边的一个紫衣男子欠身向鸾车里说着什么。这个男子是那群人中唯一身着中原服侍的，非常惹眼，我于是多看了一会。他似乎说完了话，便转过身，我眼睛眯了眯，看其相貌打扮，确实与我们一般无二。
　　我还想仔细端详，那男子似是察觉了，猛然一眼扫过来，我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依然投向比武台，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沈公子，那是谁啊？”
　　沈丹青看了看我，轻轻一笑：“那群人是从龟兹来的，鸾车里的是龟兹公主。”
　　龟兹……我挑了挑嘴角，原是这个小国。电光火石间我已经想到一件事，冷冷道：“她们来干吗？”
　　“和亲。”
　　**
　　纵使有了准备，确切听到和亲这两个字，我还是不免心脏猛缩了一下。我暗暗攥住手，目光沉到底，竭力维持脸上平静。
　　空中突然飘出无数彩带，香粉浮动，笙乐的曲调渐次迟缓下去，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从远处飞来。柳月杳黑发如云，衣裙摇曳飘渺地在空中旋转，宛如九天仙子般轻轻落在比武台上。她的妆容显然精心描画过，艳若桃李，加上本就不错的容貌，确然达到了一顾倾城的效果。那一抹垂在半裸香肩上发丝，更是增添了许多迤逦情思。
　　在场众人的视线早已被牢牢吸附了过去，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柳月杳，掩不住的惊羡垂涎。我摇着扇子，牵动嘴角，不愧是第一美人，好大的排场。
　　下意识瞥向沈丹青对面坐的任逍遥，因为如果以前的一切没错，这个人应该是和柳月杳有不同寻常关系的。却不想我一眼撇去，正落入任逍遥的目光里，他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笑。我皱了皱眉，不再看他。
　　这边柳月杳已经起舞，笙乐声也随之响了起来，倒好似专门配合她的舞蹈似的。我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柳月杳接下去的舞姿很快就解答了我的疑问。
　　她跳的舞很是奇特，舞姿虽是优美，在我眼中看来却有一种别扭之感，步子也与寻常舞步有很大差别。而且，那些龟慈人奏的笙乐，确然是配合着柳月杳。我的脸色越来越冷，周围有人看出来，开始频频向后面的鸾车张望。
　　龟慈舞。
　　柳月杳跳的是龟慈舞。
　　而且很明显，这个舞蹈，与坐在鸾车里的那位公主有关联。
　　这个发现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热血奔腾，江湖第一美人与龟慈公主有私交，这实在是一个振奋的消息，谁说不是呢……
　　我握着扇子，耐心地看柳月杳跳舞。其实对我来说也很难得，在宫中我上不得大殿，想要光明正大地看舞姬跳舞根本不可能，何况还是欣赏到稀有的异域舞。
　　压下心底的不安，我晃了晃扇子，看见周围尽是贪婪的眼神。
　　再看向沈丹青，他神情认真，目光盯着台上，却是沉静清明。我抿嘴一笑，沈丹青在三大公子中排名第一，自身果然高于常人。
　　柳月杳收住最后一个舞步，向台下众人缓缓躬身。众人爆发一阵叫好，恨不能涌上台去。柳月杳柔柔的目光在众人中掠过：“前段时日月杳偶然结识龟慈公主，公主温柔多艺，教了月杳一曲舞。刚才月杳献丑，跳了这曲舞，也算表达两国多年和平之意。”
　　底下众人自是应者如云。然而我乍一听此话便觉得不妥，看向柳月杳，两国的关系如何，除了当朝国君，岂容他人妄议。
　　柳月杳又道：“月杳一直十分景仰各位侠士，闲暇时也曾习得皮毛，半月前就特意为今日武林大会编了一曲剑舞。”
　　刚说完，有人起哄道：“柳姑娘，不知是怎生的剑舞？比之才刚李剑王的如何？”
　　柳月杳微微一笑：“月杳只是雕虫小技，哪敢跟剑王相比肩。”她拍了拍手，便有两个人抬了一架子上来。架上满是各式各样的剑，密密悬挂。
　　众人一见都不由微微吃惊，先前柳月杳说剑舞，大多数人都以为是柳月杳要舞剑，也曾有不少女子为了博得人眼前一亮练习剑舞，说白了就是一种普通的武功招式，只不过这些招式在女子使来便添了几丝舞蹈般的曼妙，故而受到追捧。
　　而今柳月杳的样子，却好似不像是要舞剑。
　　柳月杳不在意周围的目光，轻轻走回比武台中央，闭上眼。待她睁开的时候，双手忽然向外舒展，无数缎带从她背后升起，这些缎带颜色各异，一眼望去如彩虹飞到天际，绚烂极了。她转起身，手朝架子的方向伸出，顿时，那些缎带长了眼睛般直冲而去，各自抓捆住剑柄，“唰”，十几把剑同时出鞘，目眩神夺。
　　柳月杳极迅速地挥动缎带，剑光霍霍，她的身影几乎隐入缎带中，又瞬间出现，每一个人都呆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舞蹈，张扬地叫人窒息。
　　这可比刚才李三和唐六的比试吓人多了，十几把剑飞来飞去，你知道什么时候不长眼就飞你头上。可是似乎没有谁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眼睛盯着比武台，好像除了那惊鸿般的身影什么也看不到。
　　我就没有那份闲心了。
　　眼看一把剑豁地飞过来，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捏着扇子的手心冷汗津津。剑在我一米外的地方又轻飘飘转了方向，倏飞回去了。
　　我的心定下来，逐渐放回肚子。一眨眼，又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冲来，拉着剑柄的彩带在风中摇曳生姿，漂亮是漂亮，不过，怎么看都不是很安全的样子。我迅速攥紧手，眼睛死命盯着剑尖。还好，没碰到我之前又转了回去。
　　如此几次下来，我虽坐着没动，却像跑了一整天的累。真够折腾，江湖人居然能看这种把戏看得入迷。我胆子委实不大，这一场舞下来估计够呛。
　　剑又一次飞来的时候，我果断选择闭眼，一边用扇子遮了脸。不看总行吧……
　　耳边呼呼地剑风，间或高声的喝彩，柳月杳轻盈的步子迈着比武台，衣裳带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到后面众人叫喊声越大，不看也可以想见场面的精彩。
　　我听着动静，估摸差不多该结束了。缓缓睁开一条缝。
　　五彩缤纷的鲜亮美丽，眼角余光下似乎有一把剑飞来，中途又转回去。可是，依然有什么在向前进，模糊却真实。很小的一颗，向着我的方向。
　　一颗极小的东西，精准地向我飞来。
　　猛然意识到这些，我登时清醒过来，迅速张大眼看着那个不断朝我逼近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呼~又一大主线挖出来了


　　第三十九章 盛怒
　　那是一枚锋利的石子，棱角尖锐，夹裹着劲风直袭我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沈丹青伸手抓起面前桌上的茶杯，一抬腕挥了出去。“叮！”石子牢牢打进杯子里，嵌入底端。
　　我惊魂犹定，眼睁睁看见杯子已经从内部裂开，外表出现一层层的裂纹。
　　沈丹青的声音轻轻传来：“姑娘受惊了。”
　　我抬起头，他依然望着比武台的方向，刚刚那一场小变故并未影响到其他人，他们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间舞动的柳月杳，目光分毫不动。我刚才神经紧绷，此刻松懈下来，背心已是湿透了。那一下可着实是不清，心有余悸地看一眼杯子，我简直不敢想如果石子打在我身上的后果。
　　“你没事吧？”却是苏红玉一脸关切望着我。
　　我喘了几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她恨恨地盯了比武台一眼：“这个女人！”音调咬牙切齿，话里似是隐藏了极深的恨意。
　　我不由惊了惊，转脸看见苏红玉冷下一张脸，嘴巴更是抿的发白。说起来从刚才起她似乎就有些不对劲，虽然我认识苏红玉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她是个非常活泼的女孩子，何时见她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我定了定神，终于还是没有多想，柳月杳的舞步极是绚烂，几乎到了眼花缭乱的地步，然而这一切看在我眼里却又是一番滋味，我不敢再闭眼，此刻我只希望她能够快些结束。不管刚才的事是无心或有意，我都不希望再发生。
　　可是我想错了。
　　我并没有能够安静多久，只见又一道缎带飞来，同样在中途折回，然而，一颗石子却继续飞来。沈丹青伸指一弹，那颗石子就落了下去。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见又一枚石子从鲜艳的缎带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迅雷不及掩耳飞向我。“叮”，又是一声响，石子被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
　　我抓着裙角，脸色苍白看着这一切。
　　柳月杳的舞步似乎到了尾声，只见她缓缓迈步旋转，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只见，十几根缎带冲天而去，众人眼中被五颜六色填满，柳月杳纤纤的素手柔若无骨般的抬起，缎带四散缠绕，美不胜收。
　　我的身体摇摇欲坠，只见那仿佛无数的缎带离我越来越近，同时，数不尽的石子从缎带中滑出，无一例外全部射向我。
　　沈丹青运指如飞，石子被他一一拦截，我死咬着牙，真宁愿我看到的这些都是假的。
　　石子来势虽然凶猛，沈丹青手指却更快，他无声地一划，那坚硬的石子就立刻委顿下去。转眼间，石子已是七零八落。就在最后一颗石子飞来的时候，沈丹青利落地一指切下去，这颗石子也如之前无数的石子一样堪堪断裂开。
　　可是这一刹那，沈丹青脸色陡变，裂开的石子中竟然飞出一枚极细的物件，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我也没料到发生这样的事，一时握着扇子僵在那里。
　　这刻，苏红玉蓦地飞身出来挡在我身前，那根细小的针结结实实扎进她的肩头，只见她瞬间皱了皱眉头。与此同时，柳月杳的舞也停了。
　　我大惊失色，忙凑上去看苏红玉的肩膀，沈丹青也迅速转过头，伸手就要搬过她的肩膀来看。
　　苏红玉却忽然踏前一步，避开我和沈丹青，之后，她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这声惨叫起的突然，声音又大的可怕，本来众人都被柳月杳吸引着注意力，此刻齐齐看向这边。
　　苏红玉就在众人目光中站着，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柳月杳，步子看似十分虚弱地朝她慢慢走过去。她抬起手指着柳月杳的鼻子，照脸骂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不解何意，担心苏红玉真是出了什么事，站起身就想走过去。沈丹青却拦住我，我低下头，见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场中间，一点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柳月杳柔柔地看着苏红玉：“这位姑娘何出此言？”
　　苏红玉啐了一口：“柳月杳！少给姑奶奶装蒜！你打着剑舞的幌子暗中用石子伤人，姑奶奶我还没找你算账！”
　　柳月杳毫不变色，反而微微一笑：“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月杳听不懂……”
　　“听不懂？”苏红玉冷笑，“这会子开始赖了，你刚刚出手打人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懂？！”说话间她扬手指向桌子下。
　　柳月杳目光微动：“这……”
　　“这么大的场地，有几颗石子不是正常？！柳姑娘刚才跳舞，不小心带起几颗石子也是可以解释！”
　　柳月杳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男子，笑道：“多谢楚大侠仗义执言……”
　　那姓楚的年轻男子面露得色，大抵因为在美人跟前露了脸。道：“客气，姑娘受了委屈，我等为姑娘说话是应该的！”
　　“呸！”苏红玉狠瞪了那个男子一眼，“委屈？姑奶奶我还委屈呢！你是没长眼还是怎么着？！哪里看见她委屈了？！”
　　苏红玉一身烈焰红装，她原本容颜俏丽，此刻满脸怒容，不免添了几分妩媚。虽及不上柳月杳倾国倾城，却也是一等的好容貌。
　　那年轻男子也是个没有主心骨的，此事被她一通抢白，又见少女清甜美丽，竟讪讪说不出话。众人见她刁蛮泼辣，心知不好惹，也都不出声。更有人看出这少女与丹青公子关系匪浅，虽然自己不认得，但必然不是普通人，所以都不愿惹。
　　苏红玉冷哼，甩起袖子直视柳月杳。
　　柳月杳皱眉：“姑娘到底要如何？”
　　苏红玉挽起袖子，冷笑道：“好一副知礼的样子，倒好像姑奶奶我的不对了？你引诱男人的时候若也能这么知礼，姑奶奶我还看你顺眼些。”
　　这话说得就很严重了，柳月杳当场变了脸色，我看了看沈丹青，他还是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我皱了下眉，却也只能坐着不动。
　　柳月杳撩起裙裾，转身道：“这位姑娘上来就对月杳恶言相向，若说因为石子误伤了姑娘也还罢了。不过，月杳虽是风尘中人，也知道洁身自好。姑娘如果再侮辱月杳名节，也休怪月杳不客气。”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柳月杳面容如山巅冰雪，凛然不可侵犯。江湖中人皆知柳月杳为人，傲骨天生，所以此时听了她这番话，几乎都不由动容。
　　苏红玉沉着脸，冷冷地看着柳月杳。她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场中局势倒向柳月杳一方，她若是再出言不逊，非但讨不到便宜，还可能惹怒这群人，严重的，有可能使得自己将来无法在江湖中立足。
　　柳月杳看着苏红玉，眸中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看得出来苏红玉被激怒了，她盯着柳月杳的眼里几乎能喷出火。忽见她猛地咬了咬牙，似是豁出去了，脸上忽然现出极其明艳的笑：“好啊！柳姑娘，只要你跪在地上叫我一声姑奶奶，我从此后就放过你！再不相干……”
　　我被这句话震惊的变了颜色，看着比武台上的苏红玉，胸中滋味复杂。开始那声惨叫，显然是苏红玉为了引起注意故意发出的。我几乎可以肯定苏红玉对柳月杳怀着恨意，这恨意显然压抑很久，一经爆发，甚至让她什么都不顾，就这样冲着柳月杳发泄出来。
　　可是她能不管不顾，我却不能。我吐了口气，轻轻站起来：“苏姑娘，你下来吧，为了我如此，不值得。”
　　众人视线因这句话转到我身上，苏红玉愣了，我已经走上台，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眯眼笑道：“好了苏姑娘，差不多就行了，柳姑娘也许真是无意的，你就不要为难人了。真要闹出什么，叫我于心何安？”
　　**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掉了一身疙瘩，这情形我不惯于应付，只能捡些场面话，保证不出大错了。
　　苏红玉回过了神，推掉我的手道：“周姑娘你不用管，这女人暗箭伤人，满口狡辩，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说辞！”
　　我讪讪笑，忽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沈公子目前身份敏感，苏姑娘，你这样子怕是为难令兄。”
　　我自以为这话无碍，不料苏红玉脸色一变，瞬间难看之极。她抬起手，指着柳月杳瞪眼道：“柳月杳，不要仗着你是什么江湖第一美人就胡作非为，你真当江湖豪杰都是任你玩弄得么？！”
　　我大叫不好，心道难不成弄巧成拙，苏红玉看起来怎么都是比刚才更怒的模样。又苦于想不出哪里错了，我为难地站在台上，不理解怎么弄成这种样子。刚才的石子明显是冲着我而来，但现下没有说服力强的证据，就是有，凭借柳月杳的影响力，她想赖掉也是易如反掌。
　　这样想了想，我陡然觉得自己先前有点惊慌过头，许多东西都没有顾及到。我朝着周遭看了看，发现不仅沈丹青的台下，对面的桌子下也都有石子，包括比武台边缘的一些地方也都有类似的东西。看来柳月杳是做了万全之策，想想也是，她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我摸了一下额，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够沉稳，想想出宫那会儿，每做一件事必思前想后，深思熟虑才行，而最近，似乎渐渐失了那一份冷静，心浮了许多。我叹了口气，越心浮越错，连胆子都变小了，这样下去，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了。
　　柳月杳对苏红玉的话充耳不闻，自然的，她越沉默，越显得苏红玉无理取闹，江湖第一美人的风姿，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打破，柳月杳对自己，也是信心有的。这才叫不战屈人之兵呢。
　　此时发现自己天真，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诸不知有些事情有些人，根本就是复杂多变。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入江湖不久，却始终麻烦缠身的原因罢。我看了看周围，忽而笑一下：“每天大清早，就见许多伙计用扫帚清理比武台，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这许多的石子，也难怪苏姑娘要误会了。”
　　柳月杳脸色一变，也笑了笑：“是呢。”
　　我看着她：“江湖第一美人声名远播，小女子久仰，柳姑娘冰清玉洁，这石子......当然也跟姑娘无关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唐突了。”我语调压得尽量真诚，表情更是一本正经，这倒是不太难做，宫中生活那么多年，摆摆脸谱还是手到擒来的。只是，说话时我技巧地瞥了任逍遥那个方向一眼，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果见柳月杳脸上白了白。这就是心里有鬼，你柳姑娘是不是冰清玉洁，你自己最知道了。
　　我唇角不禁撇了撇，反正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死马当活马医算了。
　　背后一道灼热的视线，我全当没感觉。手心握着苏红玉的肩膀，感觉手底下是不可遏止地轻微的颤抖。紧张之余也不由奇怪，苏红玉何以这么恨柳月杳？一个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一个是绮香楼的头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有联系的。
　　耳边懒洋洋的声音：“沈公子，令妹如此的吵嚷，你都不知道管管吗？”
　　我心道，来了。
　　沈丹青刚才起就一直若有所思的神色，此时站起来：“红玉，回来。”
　　苏红玉撅起嘴，明显的很不甘。
　　沈丹青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
　　苏红玉狠狠抬手在眼眶上抹了一下，抓紧我的手，我疼的咧了下嘴，以为她还不肯罢休，连忙拽着她朝边上挪。她被我拽着走了一步，头低下来，也不见动作。我赶紧不留余力地继续拽，又把她向前拉了拉。苏红玉始终看不清什么表情，就那么任我拽着，不反抗，也不配合。
　　这也足够了，本来是最怕她再出乱子引起不必要的争端，这样一来好多着了。
　　众人也都这时才明白这突然冲上来的红衣少女竟然是苏家的小姐，大多数都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莽撞，否则招惹了苏家可就是弄巧成拙了。虽然得到美人芳心是好事，但若因此引火烧身，我想大多数人还是宁愿安分守己一点点。
　　人都是自私的。
　　沈丹青按了按苏红玉的肩头，我陡然想起刚才石子中跳出的那枚东西，别是有什么名堂？！立刻扭脖子看了过去，沈丹青收回手，依旧在椅上坐了，丝毫是看不出喜怒。我想开口，看他这样的反应又不好问的，一时也只得坐下来。接下来的比试，苏红玉一直都别过脸去，再也不说话。我心里有些不自在，却没什么办法，只不时看看她，也没心情看比武了。
　　好容易熬到比武结束，我暗暗发誓以后几天绝对不出来了，为了一些子热闹还不够麻烦的。我又看向苏红玉，发现她还是木木的一副样子，柳月杳早走了，也不知她还看什么。沈丹青淡淡道：“不用担心，红玉肩膀上的伤没有大碍。”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沈丹青看了我一眼：“冰凌上抹了海棠。”
　　我愣了愣。海棠？
　　看比试的人都渐次散了，沈丹青带着苏红玉也离开了客栈。我始终没往对面看上一眼，想来任逍遥和玉临风也都走了。今天的事情我也算大体了解，江湖有名望的人在面对争端的时候并非会像其他人所想那样出来调节，反而大多是明哲保身。刚才除了任逍遥的那句话，其他人就连玉临风在内都没干预。
　　回去的路上，我脑海中还不住想，海棠，海棠有什么作用？风云客栈随处可见海棠，虽说秋海棠有毒性，但那只有在食物里才有效，况且毒性也不大。如果真心想害人，哪里会选它。我皱着眉，还是不相信柳月杳只是单纯地举动。忽然脚下一空，我猛地回神，连忙扶住身边的扶手站稳，原来楼梯踩空了。
　　我苦笑摇头，正想继续走，忽然脑中电光火石想到一个可能，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是......
　　我无暇细想，迅速跑上楼朝着房间奔去。一把推开门，我急切道：“展记，把床头那个布包拿过来！”
　　因为我突然想到，毒物中有一种混合毒，既是单纯的一种药物不会产生毒性，而当几种相遇，却会产生剧毒致人死地。如果真是这样一种毒，那么柳月杳真的是居心叵测。冰凌扎进身体，体温会将之化开，一点痕迹不留。所以她在比武台上有恃无恐，苏红玉大概也发现了这点，所以她只是咬死柳月杳石子伤人，却始终没有提及肩膀上的伤。冰凌细小，伤口自然不易察觉，她说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真好毒计！
　　再次领略了江湖人的心机深沉，我不由吸了吸气。越美丽的人越不简单，母亲就是比我看的透彻。
　　我靠在门上喘气，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回答，这时才发现房间很是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奇怪地走进去：“展记？”
　　展记在床上躺着，身上被子盖得很严实。我隐约觉得不对，走上前，又叫一声：“展记？”
　　离近了，看见他脸上很苍白，嘴唇已经干裂了，眉毛则轻轻皱着。我抬手揭开他身上的被子，一眼看见他膀子上厚厚的纱布，隐隐血红色渗出。
　　我心一跳，大夫不是说绷带今天就可以拆了吗？为何展记还包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撕展记身上的绷带，他也没有反应，我更加不安，手下于是用起力来。等绷带完全撕开，我倒抽一口气，只见伤口之上渗出血液，呈现暗紫色的光。这是中毒的征兆！
　　我大惊，连忙探他的鼻息，十分微弱。又摸了摸脉门，我几乎恨得骂起来，脉象紊乱，呼吸不平，有人居然对展记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脑中闪过那天陈大夫的样子，我豁然，难怪我会觉得古怪，那个所谓的陈大夫，根本戴了人皮面具！


　　第四十章 信任
　　我不敢再轻举妄动，立刻抽出了床头的布包，一手解开了展记胸前的衣服，看这毒性虽烈，时间却不长，并不曾侵入骨头，否则真是药石无医，求救无门了。
　　我燃起火折子点起了蜡烛，拔下几根银针放到火焰上炙烤，随即一针扎入他的肩窝，展记身体抖了一下，我焦心如火，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寻思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当此时，只一味地心扑在展记身上。我手里不停，奈何展记身体抖得愈加剧烈，额上汗出如浆，我捏着针停在那里，几乎不能下针。展记现在没有意识，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自然的反应，然而我也知道，银针逼毒，定然疼痛难忍，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只有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才会迫不得已用此方法。
　　我只好掏出件结实的衣服，用匕首割成条将他四肢紧紧绑在床上，这活儿并不轻松，折腾的我满头大汗。
　　直忙活到了四更天，展记才终于稍稍平静，胳膊出一汩汩流出的血液颜色怪异，我等这些血流尽，展记唇色已然灰白，外面天光微亮，蝉鸣乍起，我又朝他伤口处涂了点药，重新扎紧。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我站起来打算喝口水，眼前突地一黑，一下子跪在地上。
　　我抓住床边，头眩晕的不行。挣扎几次想站起来身上却都不得力，胸口是隐隐刺痛，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眼前昏花，怎么也没想到自身的无名毒发作了。
　　我偏头看见昏迷的展记，咬一咬牙，便按紧床沿，猛一发力，身体借这力量稍稍站起了些。不过下一刻我就撑不住，腿一软又向下跪。我暗暗叫苦，真正是哑巴吃黄连了。
　　没料到，此时突然一股力道扯住我肩膀。将我硬生生拽起来。
　　我站稳脚跟，不由愕然抬起头看去，任逍遥那张欠债脸蓦地撞进眼帘。
　　心里一咯噔，反射性地向后退。却没有成功，肩膀还被他抓着。我低头看了看，抬头，任逍遥冷酷的眼神盯在我身上。
　　我忽然起了一种非常奇异的情绪，瞪着他道：“你干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这表情几乎立刻让我道：“展记的毒是你下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你有什么仇？！”过后想来，当时我这句话是非常没有脑子的，无根亦无据，就那般无谓地吼出来，如果我稍微想一想，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然而，此时此刻，也许是身体不舒服连带着昏了脑，我偏偏还很理直气壮。
　　任逍遥眼中几乎立刻出现讥讽，他看着我就是一笑，带丝丝邪魅。我恍惚觉得那样的神情其实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了，那样玩世不恭的、轻佻的微笑。似乎是陡然发现，自从那次六月河的会面，任逍遥对着我时就始终是一副冷漠的模样，使得我都几乎忘记他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而江湖的那位逍遥公子，显然就该是这样的大胆风流。
　　他说：“你凭什么认定？”
　　我愣了。或者说其实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很疑惑，”任逍遥凑近我，脸上轻微的笑更清楚，“你何以这般肯定，你身上的毒，以及现在你仆从的毒，都是我任某人下的？！周姑娘你这么顺理成章地怀疑到我身上，到底依据的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配上模糊地玩味语气，里面的感觉却是十分坚定。我一时被问住了，愣愣看向他。
　　任逍遥顿了顿，笑道：“到底是什么让你毫不犹豫地把矛头指向我，甚至不带一丝疑惑？！嗯周姑娘？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被他一连串问话弄得恼羞成怒，来不及想明白就回道：“你乱讲什么东西？！”
　　他挑起眉。
　　“毒本来就是你下的！六月湖你差点让我丧命，现在说这些想干吗？！”提起六月河我再也忍不住怒，说话也不留情。这个人莫名其妙，若说他幽灵一样跑出来是为了白天比武台上的事，我倒还能理解，没想到居然翻这种话题。
　　任逍遥眼睛几乎没眯到一块去，“本来？我怎么不记得我何时承认下过毒？为什么不说一直以来都是你自说自话！”
　　我完全是立刻就大怒了，可就在我即将反唇大骂的前一秒，我忽然瞥见他的眼神，气愤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我了解这是种什么样的情绪，认真。冷静的认真。
　　这神情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下，那些恼怒的话被我卡在嗓子里，没有嘲笑没有狡辩，任逍遥是认真的......
　　我忽然发觉，好像他真的没有亲口说过他对我下过毒。包括六月河那次。可是......我忽然颤了颤，那能说明什么。
　　任逍遥显然看出我想到了什么，轻笑：“怎么了周姑娘，终究有点意识到了？话说回来任某人实在很好奇，周姑娘的身体表现一向很好，就算中了毒，按理姑娘也不应该会发现。怎么突然间就一口咬定自己中了无解之毒？”
　　这个时侯，我已经有些意识到了他可能的意图。加上我需要理清思路，所以沉默着不发一语。
　　任逍遥笑声低沉：“莫不是有什么人告诉了姑娘，于是姑娘万分笃定呢！”
　　我微微嘴唇翕动，床上的展记此时忽然哼了一声，我看他一眼，便没有说话。不知不觉，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肉里。耳边气息温热，任逍遥几乎贴到我的耳朵上：“那个人想必非常得姑娘信任，他一句话，就使得姑娘恨透任某，什么罪名都不吝啬地往任某身上扣，啧啧，真是......”
　　我静静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姑娘，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是那个人在骗你，由始至终，都是那个人......”任逍遥盯着我，怜悯满满地流露出，“是他下的毒，是他骗的你，是他......”
　　“啪！”我重重一巴掌摔在他脸上。
　　**
　　那一刻心情是无法形容的，我感觉不到手的疼痛，满满都是不可置信的悲痛。
　　任逍遥擦了一下脸，戏谑地挑了挑嘴角。“周姑娘在某些事情上面总是有魄力的很。”
　　如果说有什么是最痛苦的，那便是此刻的我，那种无以言喻的像针一样尖锐的东西。我的眼神冷如冰，说不出话。
　　任逍遥道：“姑娘在愤慨之前，难道就不能想一想任某说的是否有道理么？”
　　我不知道听到这句话后自己是否有苦笑，只是，人生中，有些东西是不能去怀疑的。无关理智，那只是一种依托，生命中不可也不能够缺少依托。
　　当这种底线被触动，人就会暴躁，甚至，失去理智。无谓乎正确与否，没有谁能忍受他人亵渎自己心中绝对的信仰。
　　而兰舟公子，恰恰就是我的信仰。
　　我深吸口气，定定看着任逍遥：“任公子，你必须记住。就算，那个人骗我，我也，认了。但是你，任逍遥你骗我，就得付出代价！”我已经竭力平静，但是这句话说出来依旧有着某种声嘶力竭，仿佛在宣告什么，切齿铿锵。
　　任逍遥愣了愣，怔怔看了我片刻，蓦地失笑：“姑娘莫不是说笑呢？这般没道理的胡话如何从口中说出！”
　　我骤然转脸盯紧他，几乎恶狠狠道：“我不是开玩笑！”
　　任逍遥轻佻的表情终于尽褪，他又一次开始漠然地看着我，冷道：“周姑娘这样做法很让在下看不起。”
　　我几乎是立刻说：“用不着你看起。始终，我没要求你看起！”出口同时我便感觉情绪过激，不过我也没想收回。
　　任逍遥脸色难看，“姑娘反应真是大。”
　　我刚要说话，胸口却突然刺痛起来，幸好任逍遥似乎没发现，我着急让他离开，于是说话更加快：“我不想看见你！”
　　因为我不想让他看清我的表情，所以低着头，导致我也无法知道他的反应。只不过他并未见动，我不由得焦躁不已。
　　“你走！”
　　任逍遥轻轻挪动步子，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又站住。我心里着急，这人到底走不走，还想怎样？！何况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应付不得。然而我不能表现的太明显，这个人敌友难辨，又刚经历一番争吵，保不准他知道我毒发将做出什么。
　　实际现在这些情况，不管任逍遥说什么，他都已经脱不了干系。六月河，是他催动了我身体里的毒，这至少表明他是知道我中毒的，并且清楚地知道把毒引出来的方法。所以任逍遥刚才提起这些话语，我会如此生气，不仅因为我一个字不信，也是他分明与此事有关，偏偏巧言令色把火引到其他地方。
　　不可否认，如果换一个人我可能就信了，可他偏生说了最不该说的。
　　思绪乱纷纷，胸口的刺痛不免更加难熬。我不耐烦地道：“叫你走没有听见？堂堂江湖逍遥公子死缠烂打我一个小女子，传出去就不怕笑掉大牙！”这番话我说的极快速，为了不输气势，说完我的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差点怀疑晕倒将过去。
　　任逍遥冷笑：“不要以为有沈丹青罩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你一个小女子，说得不好听，处理你的方法多了去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孙悟空能翻出如来佛五指山？！”
　　搁在平时我肯定大怒了，他这话说得威胁与轻侮并重，怎么样都是我不能忍受的。可我现在身体十分难受，说话要维持正常的声调都困难，自然没有精神头去计较这些。
　　身旁脚步声簌簌轻响，我回头，任逍遥总算是走了。我脚一软，无力支撑，跪趴到床沿。痛苦排山倒海，我几乎不能自我，手掐进床单里攥成团，喉咙想叫叫不出声，身子最大限度地弓着。
　　这种感觉其实并未维持多久，很快过去了。然而就在那短短时间，我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梦，脸颊无声无息被打湿。
　　我想到很久以前，也是我第一次撞见兰舟公子。
　　真的是究其一生，不可能忘记的温柔。那一年是园中紫阳花开的最美的一年，之后，紫阳花再也不曾绽放过那样的风华。那样决绝的、灼人的盛美。
　　公子坐在树下，膝上摆着琴架，狰狞面具不曾冲淡他的柔和，翩翩男子，温润如玉。花瓣落到他脚下，落到他肩头......白衣弦动，配着公子低沉的嗓音，清唱浅吟：
　　那一日，我聆听佛祖梵音，不为沧桑流转，只为寻你转逝的鼻息。
　　那一月，我看尽几世繁华，不愿参悟浮生，只愿重回几寸的桃林。
　　那一年，我独枕三千流水，不求如烟情网，只求抚触你散落的发丝。
　　那一世，我轻舀弱水一瓢，不怨为欢若何，只怨离世的化羽飞升。
　　那一瞬，我捻起血斑红叶，不望飘渺长生，只望与你拥抱苍茫尘埃。
　　当时的我，也是听得泪流满面。那是一种不需要明白意思也会为之感动的韵律。温柔华美，永无止境的深沉优柔。
　　清楚记得，公子最后叹息般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然后划弦收音，再不闻清音袅绝。
　　我想念公子，想念他的天若有情天亦老。那样的如玉君子，即便沧海流尽，见到的一刻起，已注定了不忘。
　　如果，这样的温柔都可以伪装，这样的仙骨都可以欺骗，那么，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骗我，又算得了什么？
　　嘴角牵动，扯出淡淡一笑，是啊，如果这样都能是假的，世上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不真了。所以，任逍遥，大概你是没有骗我的，但，骗我的人，一定不是兰舟公子。
　　胸口刺痛缓缓疏散，我喘息，没有一丝一毫力气。将脸枕在床边臂弯处，闭起眼，不想任何。
　　次日醒来，还是展记叫我，他半坐起身有些担忧看着我。这小子虽说中毒不深，可这恢复的速度未免也有些过快了，我揉揉眼，赶忙伸出手扶着让他躺下。
　　展记看着我，弱弱地问：“主子，你没事吧？”
　　“关心你自己，”我皱眉，“你也实在不小心，宫里待了也不少时候，人家往你伤口上抹毒药你也不知道啊？！”

　　第四十一章 清玉
　　武林大会足足举行了半月有余，英雄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侠客背着剑，到处是快意恩仇氛围。
　　我穿着秋装坐在桌边练习我那半吊子刺绣，大会结束，风云客栈便会恢复警戒状态，鱼龙混杂的场面到了尽头，我提着的心自然也跟着放了放。
　　这时期，我终于弄清了那天苏红玉比武台事态的缘由。原来，苏红玉的大哥苏行止曾与柳月杳有过短短的一段缘，可惜就在苏行止立定主意娶那位江湖美人时，美人却笑颜冷淡，屡屡推搪，甚至在一次公开将苏行止逐出绮香楼。苏家公子有情有义，悻悻而归后意态消沉，整日花天酒地，最后被愤怒的老爷子逐出家门。苏行止自此浪迹江湖，一年前，甚至再没有传出这位公子哥的消息，有人说是失踪了。
　　苏红玉深爱这位大哥，觉得大哥会有今天都是拜那个所谓的江湖第一美人所赐，自然因此恨透柳月杳。
　　我推开窗户，阳光穿过枝桠，金光灿灿洒在身上。到底是入秋了，尽管看起来如此明媚，温度却是冷了不少。
　　我拽了拽衣襟，正要转身，忽然展记走进来，“主子，整天待在屋里不出去，您闷不闷？”
　　我摇摇头：“还好罢！”
　　展记笑道：“主子，您没觉得最近热闹许多吗？”
　　我愣了愣，瞥见窗外屋檐下坠着的灯笼，心里也觉奇怪起来，轻笑道：“是呢，最近客栈的庭院装饰的相当漂亮啊。”
　　“那当然，”展记笑了笑，“很快就是中秋了。”
　　“中秋？”我有些惊讶地挑起眉。
　　展记来到窗边：“以前宫里头过中秋，陛下总会下令六宫同贺，内务府忙得不可开交，还总是满足不了要求。中秋还没到，宫里已经一眼望去尽是红灯笼。热闹极了！”
　　我只能沉默。我知道中秋节，那是宫里最热闹的时候，三宫六院，最盼望的也是这个节。因为那时，每一位嫔妃都可以得见天颜，所以每到了那时侯，嫔妃都会倾尽一切打扮自己，宠妃竭力让自己不被比下去，冷宫的妃子更是卖力地让宝座上的皇帝看自己哪怕多一眼。那是六宫粉黛最娇艳的时刻，衣如流云，妆如秋水，每一缕风都是极致的温柔的风情。
　　然而……不论是何等热闹，都没有母亲的身影。
　　那日夜晚，就如往常，清汤冷面，毫无出彩之处。我不止一次地想，母亲也许心底是痛恨这个节日的，与群妃争功，她不屑，也不愿，更不参与。
　　展记回头冲我笑：“主子，不知道民间是怎么过中秋节的？”
　　我耸肩：“还能怎样？一家子吃团圆饭呗！”说完我发现展记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蕴含一抹笑意。
　　我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不由一喜一怒，这小子，竟然打着出去玩的算盘？！
　　果然展记呵呵道：“主子，不如我们去街上逛逛，顺便体会一下民间习俗。对了！还可以去看看‘宝贝’（上次和任逍遥在街上救的知府家仆）！……”
　　展记自顾说的开心，我还想绷着脸，他就在我面前手舞足蹈，最后我也忍不住笑，一见我笑，他立马蹦起来：“就这么定！主子，说好到外面吃午饭，我们现在就走吧！”
　　……
　　被展记连蒙带骗拉到街上，两道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扎着羊角辫的小儿欢欣地笑着，卖糖葫芦的更是满大街吆喝。许多没有见过的景象一一展现眼前，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我也真正放下，开始认真地观赏。
　　中途我看一眼展记，他因为毒素侵体伤口溃烂的越加严重，在原来的基础上恶化不少，所以至今还绑着绷带。不过上药换药都是我亲自插手，就算再不擅长这些也只能硬着头皮干，再不敢随意假手他人。幸运的是，我虽然粗手粗脚，不过伤口包扎起来的样子也算是差强人意。
　　展记兴致很高，一路忘我地走在前面，看来他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热闹，不由自主被吸引。民间不如宫廷繁华太多，然而民间的许多乐趣，却是特有的，宫中几世也体会不到。街上不停走来年轻的女子，挽着髻，穿着朴素碎花衣裙，都是已嫁做他人妇。她们有的手里牵着五六岁的孩童，脸上是不输于任何宫妃的雍容的笑，甚至多了层纯粹幸福。母亲也曾是民间的女子，如果，她不曾嫁入皇宫，大概，也就不会被厚重的宫墙磨失了本性罢？
　　啊！忽然脚下一空，想事情想得入神也没注意到脚下，展记已经走在我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了。
　　我着急着慌地想要站稳，手习惯一撑，身体忽然撞到一个身体，“咚”一声，看来是撞到了胸口。我以为是展记，……可展记还在前面呢？！
　　而且体形也不对，脑子瞬间转过弯，我连忙站直身，转身看见一个英武的年轻人，藏青色长衫，两眉毛像刀子一样。我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撞到你……公子你了！”
　　心里同时也虚的要命，丢丑啊。只听耳边道：“没关系。”
　　我抬头笑，那人似乎又往前看了看，径直走了。我吐口气，看见展记正站在人群中等我，忽然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他。这小子，出来玩就这么不警惕，刚才发生这样的事，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孰料我刚到跟前，展记却骤然扯住我，二话不说就大步走动。我立刻就要张口呵斥他，猛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嘴巴抿的紧紧地，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心里一个咯噔，知道大事不好，于是闷头跟着他。
　　展记带着我拐进一条巷子，又探头使劲看，好像有什么人跟着似的。我被他弄得紧张不已，好半天他才转头看向了我，我忙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展记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严肃的有些难看：“主子，你知道你刚才撞到的人是谁吗？”
　　我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随即又紧张，“莫非是什么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展记不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
　　我似乎肯定了：“用不着吧，只是一件小事，何况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人不像是小肚鸡肠的人，应该不是为了小事情就睚眦必报的人……”
　　没想到展记却抬起头，很认真看着我艰难吐出几个字：“主子，他是玄天罡。”
　　我不明所以，更是感到奇怪地盯着他，展记却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盯着我，眼睛瞪得别提多大。我微皱眉，玄天罡，玄天罡怎么了？话说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可是……脑子几乎是“嗡”一声，我也张大眼，嘴巴忘了合起。
　　玄天罡！
　　对啊我怎么能忘！展风凌、玄天罡！父皇身边的金刀护卫？！
　　瞬间我觉得自己泡在了五味瓶里，什么滋味儿都有，什么滋味儿又都说不出。展记见我的表情就明白我想了起来：“主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咽了口唾沫，心存侥幸：“你……你确定没认错？兴许不是呢。”
　　展记苦着脸：“主子，您就别想了，宫里我见他的次数比您不知道多了多少，化成灰属下也不能认错啊！”
　　我抹了一把脸，怪不得，这小子刚才闪的远远儿的，原来是怕被认出来。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什么情况现在都还不知道，按理讲金刀护卫应该随时不离圣驾半步，玄天罡毫无理由出现在此处。可他还就是出现了，而且看他身边，似乎也没有什么旁的人。
　　我抹了一把脸，唉，想什么都没有用，我无可奈何道：“先出去吧，巷子里怪热的。”
　　**
　　我跟展记都愁眉苦脸，一脚踏出巷子的时候还东张西望，生怕再看见那个玄天罡。我说怎么那个人一眼望去气宇轩昂的，原是堂堂金刀护卫，倒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
　　展记紧张兮兮：“主子，玄天罡来了，您说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我斩钉截铁，也不知说给他听或自己听。
　　展记却突然啰嗦开来：“主子，您怎么那么肯定？万一要是……”
　　我猛转头瞪着他，换平时这小子肯定是吓一跳，可今天他就跟我大眼瞪小眼，脸上一副苦闷的样子。
　　我登时没了脾气，轻轻叹口气，展记到底是害怕展风凌，一听师父可能来，他平时的冷静便派不上用。不过实际上，我其实好不了多少。
　　我略一寻思，有些迟疑地皱眉道：“展风凌来的可能，委实不大。”
　　展记看着我：“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你想，父皇身边就三个金刀护卫，玄天罡来了，如果展风凌也来，根本不合规矩。三个，至少得留两个守着圣驾。”
　　展记嘴唇轻微动了动，我没看见，指指街上道：“而且，父皇不可能也到了这里，一来动静太大，可你看现在一切如常。就算微服出巡，凭天子的尊贵，也不可能没一点风吹和草动。我觉得，玄天罡会在这里，十之八九是因为父皇派了他任务。”
　　展记一脸严肃，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自觉分析的有理，也不去管他。再说了，假使父皇真的来了，我们拦得住吗？既然左右不是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出来没多少时候却已经失去了闲逛玩耍的心情。现在只想着赶快到客栈，想一想这些摸不着的头绪。展记沉默无语，亦步亦趋跟我后边走。我一面想加快脚步快点到客栈，一面又不敢走快，生怕引人注意被认出来。所以说虽走了很久，并没有实际走多远。
　　蓦地耳边问得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把浑身紧绷状态的我瞬间震回神，身体激灵灵抖了一抖。紧接着又响起一声锣声，我迅疾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展记已经白了脸了。我此时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伸手握着展记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想先走。
　　走了没几步，两旁的人骚动起来，我开始不明所以，后来发现他们渐渐地、自动自觉地退到两道边。很快我和展记就变得显眼，我不知怎么回事，无法可想之下也赶紧着拉展记进了两边的人群了。
　　没多久两边的人就很多，几乎挤在一块儿，我还想拉着展记走，人群却忽然静下来。我这时还是没有感到不对劲，拉着展记只顾走。却觉得手底突然沉重，展记不走了。
　　我急切地回头，却见他直勾勾盯着一处，跟傻了似的。
　　两边的人身体晃了一下，我只觉得眼前花了花，人群中忽然有人跪下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陆陆续续、一个接一个地跪。我瞠目结舌，不止这样，只听扑通一声，展记竟然也跪在了人群里。
　　我隐约意识到发生的事。
　　街头已经缓缓出现明黄的一角，两队排列整齐的人渐渐出现了。领头两个人手里拎着面锣，边走边敲。
　　我目光凝聚，这些人是仪仗队。我知道这些人都是会武功的。他们身上穿着铠甲，特制的铠甲。
　　四周鸦雀无声，一顶轿子形状隐隐约约从队伍后面露出来，我捏紧手指，一敛裙裾屈膝跪在了地上。
　　展记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轿子其实不算华丽，不过和普通的比起来，一眼便可窥见其不同的气势。何况，轿子后便是刚刚见到的玄天罡。
　　出乎意料的是，轿子没有径直通过，反而停在了街角不远处。
　　然后轿帘就被掀起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钻出来，几乎是同时，我闭上眼睛转回了头，不为别的，只因我差不多猜到了那人的身份，直觉上清楚，这种人向来都不简单，在他眼皮底下，动作越少，对你越安全。
　　我专心致志地盯着地面，可以感觉他正向着这边走，初时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后来停了片刻，再想起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的脚步。估计是他让玄天罡不要跟着他。
　　身边的人看得出相当激动，小老百姓，一辈子也难见这般尊贵的人物，难怪不能自禁。他渐渐走过来，声音近在咫尺。说实话我无法不紧张，虽然心里清楚他不可能认出我，可就是有种无法抹去的莫名的紧张。
　　靠我越近心揪的越紧，当我看到那双银白的幼龙鞋子，我几乎紧张的连呼吸也忘记了。幼龙，在我朝，是仅次于真龙的象征，天子穿龙袍，而，可以将幼龙绣在鞋子上的，只有一个人，储君。
　　未来的皇帝。
　　他还是来了，叔王。
　　这么想自然全通了，既然不是父皇，那么在我朝中，除了羽静王，谁还能配得起金刀护卫亲自护送？额上的冷汗实在忍不住下来了，我跪的地方可巧在人群外面，这位……基本未曾谋面的叔王几乎就从我面前经过，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在我面前停住了。看着那双禁止不动的鞋子，我叫苦不迭，心提到嗓子眼。坏了，莫不是给认出来了？不可能啊，我跟这个叔王见面是在很小的时候，我都已经全然记不清。差不多就算根本没见过面，他没可能认出我的？！
　　莫非……是画像？
　　也没可能啊，我在宫里就是无足轻重，哪里会有画师给我画像。
　　几个转念我已忍不住出了一身汗，展记也很紧张，头埋得深深。就在我满脑子乱想时，面前的鞋子移动了，继续朝着前面走，慢慢消失在我视野中。
　　这时，周围激动的众人喊出：“王爷千岁！”
　　有人带头，众人这才仿佛被惊醒一样，齐声呼号：“羽静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低着头，嗡嗡跟着喊几声。
　　良久，一道悦耳的声音道：“起来吧！”
　　这声音极动听，温润轻柔，众人情绪激动，却都开始不约而同站起来。我和展记也随之站起身，这时候再低着头就有些奇怪了，于是我抬了抬下巴，不期然就看见了他。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叔王会那么年轻。
　　大概和沈丹青他们一般的年龄，看见他，似乎骤然理解透了一个成语，眉目如画。真的是眉目如画，那眉，那眼，都像是玉雕琢出来的，没有瑕疵。
　　我愣了，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怪道人说年轻有为，令人颇感意外啊，父皇弟弟，我的叔王。
　　这时玄天罡道：“王爷，时辰不早了。”
　　叔王微微点了点头，脚步开始轻轻往回走。我没有刚才那么紧张，坦然站着。经过我的身边，我却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他似乎微微顿了顿，似乎没有。
　　他的话语调非常低，但不知为什么我听的清清楚楚。
　　叔王说：“绾絮，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四十二章 威仪
　　风吹过，世界都怔了。
　　脑海中仿若繁华过境后的荒芜。
　　人群渐渐散，我仍一愣一愣，他刚才叫我什么？绾絮？
　　众人激动莫名，一位大婶手里的篮子都掉了，见到了储君无上容颜，是他们毕生享用不尽的福泽。然而着许多人激动的脸庞、一幕幕映在我眼里，却使我有种处在另一世界的不真实的感觉。
　　我不知怎么回客栈的，心里不停回荡的都是那句话。什么意思，他认出我了？这么一想顿时心乱如麻，展记破天荒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反倒因为弄清楚了玄天罡来的目的而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主子，这么看来，王爷是护送龟兹公主才会到的江南，先前都是我们多虑。”
　　他这样不当回事，可是我却有问题问他，“展记，叔王曾见过我吗？”喉咙紧巴巴。
　　展记看我一眼：“王爷很早就西征了。”
　　我泛起丝丝苦涩，就是说啊，我小时候大概真的见过他，可是，那么久了，人讲女大十八变，现在的我跟小时候的我肯定天壤之别，何况还是在刚才那种情形之下，叔王他如何能认出我？
　　然而事实是，他的的确确叫了我的名字，绾絮，绾絮，我不信还有谁也能叫绾絮！
　　我焦躁地来回走动，忽然想起什么，对展记急急问道：“认出你没有？！”
　　话出口我也想到了，展记多年跟着展风凌，早已获得皇宫大内许多人的赏识。玄天罡会认出他的几乎是必然的。也有可能叔王见我在展记身边，由此猜出我也未可知。
　　展记却摇摇头：“属下一直藏在人群后面。”
　　他终于也感觉到了不对头，脸色一变道：“怎么主子？！王爷认出您了？”
　　我不知怎么说，那一刻脸色一定复杂的可以。展记慌了，还想说话，我挥挥手：“你刚说什么？王爷护送龟兹公主才会路过江南？”
　　展记怔怔点了下头。
　　我看着他，这小子到底是年轻，想问题不透彻。我逼近他：“那龟兹公主为什么要走江南？记得我讲过了，江南并不是到京城的必经之路，这般绕远路又是为何？”
　　展记眼睛蓦地张大，显示他刚才一心沉浸于师父没来的情绪里，一点没有想到这里。半晌，他结结巴巴：“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王爷为何什么也没做？”
　　我皱眉：“大街上，他能对我做什么？”
　　“可是主子这怎么可能呢？”展记焦急看着我，“王爷他不能认得您啊！”
　　想到一块了。
　　我托着腮，很有些懊恼地坐在桌旁，羽静王，若说他认识天华公主，大概还有些可能，天华嘛，宠冠后宫的公主殿下，那么耀眼，那么夺目。可这怎么也没有认识我的道理呀？！
　　或许他叫的不是绾絮，是另外两个同音的字？
　　这理由我都不信。

　　显然展记也开始怀疑，但面对我，他不好问的。我揉着脸，半天叹息一声：“算了算了，管他怎样，认出来又怎么样？吃了我？！”
　　展记终于从展风凌的阴影中回过味，顺水推舟安慰我：“主子也不用心急，先不说王爷是否是认出您，只要王爷还没有开始对您做出什么，就证明没事，主子宽宽心，没准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我两个手掌握着脸，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苦笑出来，其实，有什么担心的？最后不过回宫一条路，况且是我设计好的一条路。只不过抓回去，和自己回去，形式不同罢了。与其坐着疑神疑鬼的，不若想想如果真被抓回去，该怎么面对实在些子。
　　我挺起腰，舒展身体。“想不到叔王如此年轻。”
　　展记见我转移话题，也没有再说，笑道：“王爷今年也刚二十出头而已。”
　　“噢？”听到确切年龄我更惊讶，“比起父皇小了那么多啊？”
　　“王爷的母亲嫁给先皇的时间仅六年，只在最后才诞下了王爷。当年圣上登基的时候，王爷不过还在襁褓。”
　　我眨着眼，陡然觉得这位叔王是个幸运人，父皇登基，他还是幼儿，避免了皇位之争，到如今学识过人，水到渠成坐了皇太弟。他成长的环境，几乎是每一个皇室儿女可遇不可求的安宁。
　　没有残酷之争，只有贵气书香。
　　可见，这样环境下走出来的人，理所当然那么美好。我想起那如玉雕刻出来的容颜，那温润声音，一丝一毫，浑然天成。
　　不觉就微笑：“真是一位俊美的叔王。”
　　没想到展记一本正经地说道：“王爷是我朝第一美男子。”
　　我正端茶杯凑近嘴边，闻听此话手一抖。
　　“王爷打小就漂亮得迥异旁人，太后最疼爱的也是羽静王爷，王爷的名字就是太后给取的！”
　　我端着茶杯，愣愣看他。
　　展记见我瞧他，奇怪问道：“您怎么这般表情，主子？”
　　我回过神：“没什么，叔王这等厉害，身为侄女的我难免激动一下。”纯属是我漫不经心随口说，想不到因此打开了展记的话匣子。
　　“王爷确实是厉害，我朝能有这样的安宁，王爷功不可没。”展记道。
　　我又看了看他。
　　展记也看了看我：“主子知道匈奴王吗？那位大单于嗜血好杀，周边的一些小国家几乎被灭尽。即使我朝兵强马壮，坐拥万里江山，其他小国震慑我朝威名，都不敢轻犯边界。可那匈奴王却屡次出兵骚扰边界，虽然都是些小战事，轻易就镇压了，却也给我朝带来极大困扰。可是自从王爷自请镇守边疆，此类的事情便不曾发生，反而周边小国愈加敬重我朝，近年来更是陆续不少国家主动称臣。去年，匈奴大单于甚至主动示好，送上了八匹汗血宝马。您看，现在龟兹公主都和亲来了。”
　　我倒不知叔王还有此等魄力，展记说完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为什么腿软？我也不知，也许是天生对强者的畏惧。
　　怪道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叔王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勇武的人。天，照这样看来，我刚才的想法竟是错误，如果这位叔王和父皇年龄相当，也许当年太上皇爷爷选的人就不是父皇了。
　　不敢想象如果他真是来找我的，我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不过龟兹公主……我探头望了望窗户外，风云客栈委实名声甚佳，连一国公主都愿意蜗居此地。最近客栈也因此变化不少，虽然表面还是一样，但是暗地里，已经有不少高手都被派走了。易南风直接不见踪影，想也知道，伺候公主去了。我动动手指，心里隐约明白大概，传说中的风云客栈头等客房，也许根本不在客栈之内。
　　或许……叔王也是那里的住客。
　　****
　　晚上吃过饭就觉得身体有点难受，我只当是思虑太多引起的反应，并未太在意，只是早些裹上棉被睡了。
　　可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不安稳，倒不是说不困，而是身体明明感觉困，哈气连天，却总忍不住在床上翻滚，左右不如意的感觉。脑子里一时想叔王，一时又想起那日任逍遥说的那番话，几乎把出宫来所有的经历都过滤了一遍。
　　后来到底是睡着了。
　　朦胧间似乎看见屋宇错落，富丽堂皇黄金屋。身体像飘在云端一样迷糊，怎么努力眼皮都是软绵绵睁不开，我想大概又是做了乱七八糟的梦，翻个身，感觉消失了。可是身体的感觉骤然真切了，越来越难受，超过我身体承受力，又把我从浅睡眠里叫出来了。醒过来感觉更清晰，像是千万把刀在剐，痛不欲生。无法言语形容的感觉。
　　一瞬间我好像明白是毒发了，难受得无以复加，错觉每一个毛孔里都在渗着冷气，我的手指用劲攥紧，却像摸到蜡里面，如何拼命都无法有清晰的感觉。
　　我蜷着身子，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房间里清晰地“哗啦”声，我转眼看去，只见是情仙的画像挂在墙上，已经完全铺陈开来，末端铺在地上。风从窗户里灌进，画被吹的上下浮动，方才哗哗响的声音就是这个发出来的。画上的人物是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的栩栩如生，情仙的脸好像从云端渐渐浮出来，鲜活的像要从画中出来。
　　我心里惊骇，死死盯着那张画。屋里的温度好似也在点点滴滴地降落，我不知道盯了多久，静谧中，忽然觉得画像上女子的眉眼有些眼熟。
　　不可磨灭、深入心底的眼熟。
　　这气氛让我感觉非常古怪，却又说不清。缓缓下床，轻轻向画走近。越到近前脚步越慢，画的边角不经意擦到我的身上，我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好像将要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就在我伸手碰触到画像的前一刻，脖子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跟我走。”刻板的语音。
　　我睁大眼，被画短暂摄取的心魂瞬间惊回来，我微微向后转脸。那是一张极之平凡的脸，看不出任何的特点，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呆板。
　　身后无声无息站了一个男人。
　　我颤抖着声音：“你是谁？”
　　平板的声音又道：“别问那么多，跟我走。”
　　我这时想到自己可能遇到了刺客之流，强压下恐惧欲张嘴叫隔壁展记，可是却发现发不了声音。嘴巴张张合合，却丝毫声响都发不了。
　　这是种怎样恐怖的感觉，我颤着舌头，脑子几乎空白。肩膀被猛力一带，我整个人都歪下去。身后的人抓住我双肩，轻轻巧巧跳离窗外。
　　外面的风很凉，我没有反抗能力地被扯着，那张呆板的脸几乎就在我眼前晃，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只穿着亵衣。
　　这一下我羞恼齐上头，眼泪差点逼出来。我终于明白那些失贞的女子为何会宁愿选择死，这样大半夜被一个陌生男人拖出房间，这样一种心情，真是生不如死。
　　毒似发作的更厉害，喉间腥甜翻涌，我死咬着嘴唇没让血流出来。呆板男子带着我不停飞跃，周围的景致变得陌生，我眼睛热的犹如一把火在里面烧，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我不知道这样的毒，不发作时可以像正常人无异，发作起来这样的霸道狠绝，叫人没有喘息余地。
　　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晕厥过去，呆板男子却停了。他似乎带着我落到了什么地方，并且放开了我的肩膀。
　　我突然产生一种厌倦，似乎在瞬间疲惫到极点，厌倦经历的一切，厌倦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要这样累，为什么我非得过这种提心吊胆日子？凭什么呢？
　　这种消极的想法一旦出现就一发不可收，烦躁夹着一点点愤怒，甚至让我不再在意近在眼前的呆板男子。不在意他杀我，甚至由此产生一了百了的念头。当时为何要出宫呢，现在觉得，当时那种义无反顾的劲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出来了，却陡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回想这段日子，真可以算上浑浑噩噩，正经事没做过，光为些小事奔忙，明明小心翼翼，还惹了一身不必要麻烦。
　　想了许久，却不见呆板男子动作。我看他：“你不是来杀我的吗，怎不动手？”
　　呆板男子却突然道：“不要说话，我给你解毒。”
　　我怀疑自己已经傻了。这声音、这声音……我捂紧了嘴，无法置信瞪着眼睛。声音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公子！”
　　原先还是刻板的声音转眼变成轻缓温和，转变太快，以至我无法反应。但这把嗓音，确确实实是属于兰舟公子的。全天下再没有人能有这样轻柔流转的嗓音。
　　之前的羞辱愤怒全部忘到了脑后，我呆呆看着眼前人。
　　“绾絮！”
　　我张开手就要像以前那样扑上去。不料毒发后我的身体异常脆弱，使不出半分力量，刚一挪动，身体就像断线风筝一样跌了出去。公子迅速托住我：“你的毒已经很深了，再也不要乱动！”
　　我伏在公子身上，鼻端是永恒的兰花香。第一次，眼泪如断线珠子，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午夜梦回想念的人站在面前更让我君绾絮动情。
　　公子把我按在地上，手拂过我的脸，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温柔：“绾絮要坚强。”
　　我却更加泣不成声，喉间紧缩无语凝咽。
　　公子一手抵着我的后心，坐到我身后。温热的气流流进身体，我不禁打了个颤，这才发现身体冷的吓人，两只手像冰块一样。我都无法想象我是怎么撑到现在。但随后我的身体就开始回暖，脸也热起来。
　　解毒的过程并不漫长，我能清晰感觉到毒从我身体流失，一点点，缓缓地流失。让我想起更漏，那样无声细小，却矢志不移。我感到公子指尖在我后背划动，像是一道道锋利寒芒。然而，不知为何我的眼睛却越来越热，滚烫的受不了。
　　我闭紧眼，泪水也被这股热度吸干：“公子，我眼睛好热。”
　　身后幽香浮动，一根冰凉的手指敷到我眼上。好久，没有这么安宁了。
　　耳边似乎听见沙沙的声音，风也不似刚才那般凉，悠悠的如一叶羌笛。忽然想起上次离开的时候公子确曾说过会为我解毒。
　　感觉比刚才好太多，胸口堵着的那股子沉重终于消失。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眼上的热度似乎也被身体分担了，我动动眼皮，手指便离开了我的眼。我看着近在咫尺公子的脸，伸出手指抚了抚。
　　没有人皮面具。
　　“公子，这是你的样子？”
　　公子看我一眼：“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我有些脸红，讷讷道：“你没有戴面具。”
　　“缩骨术。”公子收回手，淡淡吐出三字。
　　缩骨术，这是一种失传武功。是指高手通过改变自己的骨骼构造使自己的外形改变，从而达到变成另一个人的效果。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公子，冷不丁却腰上一紧，人已被公子拉进怀里。
　　我大窘，脸瞬间红得如火烧。公子从不曾主动作此亲昵之举，突然这般行事委实叫我慌乱无措。
　　公子的脸贴在我颊边，嗓音低沉邈邈：“路会越走越难，你一定要坚强起来。”
　　我有种窒息的感觉，公子的话传进耳朵里，却没有力气深想，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不仅如此，我竟然感觉到困意，仿佛之前压抑下的困意都在此刻涌了上来。“公子你又要走了……”我打个呵欠说道，我发现我并不讨厌这困意，现在的我，似乎也没必要抗拒。
　　朦朦胧胧就像风吹“不要怕啊！你一定能通过考验……”
　　我眼皮重重合在一起，“困……”
　　隐约中我感觉公子又把我抱回了床上，额上的发似乎被拂开，脸上也是那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第四十三章 搜查
　　我是被展记的喊叫吵起的，睁眼看见的就是展记急成猪肝色的脸孔。我实在无法不变色，要知道展记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在宫里，私闯寝宫可是死罪。而这小子，居然就这样大喇喇站我床边。
　　然而还没等我呵斥他，展记已经嚷开：“主子不好了！那帮人要搜查我们房间！”
　　我皱眉，慢慢回神：“什么搜查？谁要搜查我们房间？”
　　展记没有说，因为他根本来不及说，只见门“哐当”被推开，一群人哗涌了进来。展记脸色一变，迅速站到我身前将我遮挡起。
　　我也不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懵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展记浑身发抖：“你们这群人太过分，简直目无法纪！”
　　一股幽香在房间里传开，我虽然看不清也可以知道这股香是从门边传来的。很快我就看见了那是什么人，一身异族衣服，环佩叮当，脸上蒙着一块薄薄的纱，衣裙轻荡款款走进来。
　　几乎不用猜，想想风云客栈有几个异族人就知道了。
　　我目光沉了沉，龟兹公主，她怎么来这。
　　龟兹公主旁边的白衣年轻人笑起来：“这位小兄弟怎么这么激动，莫非……做贼心虚？”
　　展记脸都绿了：“少血口喷人！信你胡言乱语！”
　　白衣年轻人笑得更欢：“那甚好啊！真金不怕火炼，只要我们搜一搜，小兄弟自然清白。”
　　这年轻人声音清亮，满含笑意，我一眼瞥向了他。年轻人十分警觉，我的目光刚接触到他，他同时也朝我看来。一见他的相貌，我便认出正是武林大会那天站在公主鸾车前的男子。
　　他看见我，微微挑了挑眉。
　　让我惊讶的是，易南风竟然也在里面。展记见说不过白衣年轻人，愤怒地转向易南风道：“易公子，当初入住风云客栈的时候你是怎么承诺我们的，现今居然放任这些无礼之徒闯进来！”
　　易南风微微摇了摇头，“展兄弟，抱歉，客栈的规矩，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头等客房的客人，既然龟兹公主遭遇了刺客，现在她要求搜查各个房间，我们自是不能拒绝。得罪之处，还请多包涵。”
　　展记道：“刺客与我们有何干系？！谁亲眼见到我们行刺了不成吗！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乱搜一气，将我们的脸面至于何地？！”
　　易南风只是摇头，看得出他也很无奈。
　　“哟！这位小兄弟好大的火气！”白衣年轻人轻笑，“在下倒想问一问，是你的脸面重要，还是我们公主的性命重要？”
　　展记怒火窜到顶峰，指着他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白衣年轻人嘴角溢出低微的“嗤”声，脸上随时笑着，却掩盖不住盛气凌人。我冷眼旁观片刻，总算闹明白了怎么回事。昨晚龟慈公主遇刺，竟怀疑是客栈内的人干的？
　　此时那年轻人已经不打算啰嗦，走到龟兹公主身边低声问了句什么，只见公主微点点头，他转抬起脸，对身边的人道：“搜！”
　　那群龟兹人一听，立刻手按在刀上就要开始搜查。我一惊，展记吼道：“谁敢？！”
　　白衣年轻人看着展记笑：“小兄弟真是有气势，只是搜是一定要的，我们不能拿公主性命开玩笑，兄弟你这般苦苦阻拦反而不好。”
　　他说是说，周围的龟兹人已经行动了，展记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握的吱吱响，奈何不敢轻举妄动。
　　长这么大了，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我冷冷道：“龟兹国果然气度卓人，从公主到仆从，竟没有一个不讲道理的。”
　　那些龟兹人顿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怒瞪我。没有任何一个勇士可以坐视自己拼死保护的国家皇族被人侮辱，不管在任何国度，这都是底线。
　　白衣年轻人脸上首次失去笑意，冰冷的目光凌厉扫来。
　　我视若无睹，抬手迅速抓过一件袍子裹在自己身上，另一手挥开了被子，展记立刻上来搀扶我下床。我的头发被压了整夜，本来就十分浓密，此刻更是乱糟糟的，凌乱地披在身后。
　　“姑娘收回刚才的话。”冷冷的语调响起。
　　我哂笑：“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覆水难收，话又怎么能收回？”
　　白衣年轻人脸上表情冷如刀：“姑娘可知，你方才说出的话，已是侮辱了我龟兹国的尊严。我国虽小，却也清楚尊严不可侵犯。而侮辱我龟兹尊严，姑娘又可知是什么下场？”
　　“下场我不知道，”我笑道，“我只知道刚才阁下所做的事，轻则于理不合，重则冒犯我天朝律法，倘若阁下如此爱惜尊严，何必要做这等没脸没皮之事？”
　　年轻人怒极反笑：“我公主遇刺，搜查刺客有何不对？难道天朝法律规定不能搜查刺客！”
　　我立刻道：“说的好，看来阁下一点不自知。那小女子有几个问题，请问刚才，阁下敲门了吗？”
　　年轻人沉着脸。
　　“那么请问，刚才小女子在干吗？”
　　年轻人瞪着我，一言不发。
　　我轻轻一笑：“看来阁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错，你刚才进来没有敲门，而且，”我顿了顿，“小女子刚才安卧于床，衣衫不整，可阁下就这样闯了进来。试想，若不是小女子的属下动作及时，身子可不就叫你看了去？！若是这样，阁下日后还让小女子如何见人？我朝律法明文规定，不经主人同意硬闯进房，甚至做出冒犯主人之事，乃作淫贼强盗论处。敢问，小女子方才说你没脸没皮，可是说错了？”
　　白衣年轻人脸上变幻莫测，半晌才缓缓道：“搜查刺客，焉能先敲门再进来？”
　　我冷笑，不置一词。这真真是一场闹剧，这几日简直热闹的不像话，就像戏台上的一场滑稽戏，你方唱罢我方休，没消停的时候。
　　白衣年轻人沉沉看着我：“可是，任凭姑娘何等巧舌如簧，这房，我们却非搜不可。姑娘若肯容让，过后在下愿意赔罪，如姑娘执意不肯，那也休怪我们不讲理，到时不小心冲撞姑娘，也只得请姑娘多担待了。”
　　“我怕你不能。”
　　看出来年轻是真被我激怒了，他冷道：“那么多房间都搜了，不差这一间。”
　　我冷冷看他：“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搜？”
　　“一定要搜。”
　　“不后悔？”
　　白衣年轻人冷冽地盯着我：“绝不后悔！”
　　“好！”我转身，“展记，我的扇子！”
　　****
　　展记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瞪大了眼望我。
　　“愣着干嘛？去！”
　　展记迅速低头，脸上表情肃穆，身体则站的笔直：“是。”
　　我冷冷盯着那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声音如清泉：“敝姓上官。单名洌。”
　　我扬了扬下巴：“上官公子，你是中原人么？”
　　上官洌看着我微微一笑：“这好像不是姑娘可以过问的。”
　　我点点，也是一笑：“我见上官公子乃这么多人中唯一身穿汉服的，本想公子倘若是中原人，想必更熟悉我朝的典章制度，如此一来，小女子也可少费些唇舌。”
　　上官洌笑哼，不做答言。
　　“主子。”展记双手捧着扇子。
　　我伸手一把抓在手里，握紧。
　　上官洌斜睨：“姑娘说了这么多，不知还有没有别话。勇士们已是等不及，在下可要搜了。”
　　“搜，自是请便，”我笑着，“只是搜便是上官公子执意搜的，若搜出些不好的东西，小女子可不负责。”
　　上官洌脸色一变：“可是说笑，姑娘岂会有不好的东西。”
　　我一笑，只管不理。
　　却未料想，一直沉默的易南风，此时却开腔了：“自然是说笑，公主说刺客擅长易容，用毒更是十分歹毒。此番搜查也是搜这些易容工具和毒药。周姑娘一介清白女子，自是不会有这些东西。”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瞬间震白了脸。易容工具和毒药，怎么可能？！……
　　易南风不着痕迹扫了我一眼，重又缄默下去。
　　我死死捏着扇子，不敢相信自己卷进一个阴谋里，这龟兹公主做的一切，迄今为止矛头直指我，明确的叫我不怀疑都是办不到。
　　不过此种境地下已经没有时间再容我细细深思了，我对那些龟兹人扬声道：“慢！”
　　上官洌眉心一皱，冷声道：“姑娘又要怎么样？”
　　我吸了口气：“我忘了告诉你，你根本没有权利搜我的东西。”
　　“凭什么？”上官洌冷笑，明显失去耐性，“我就搜了，怎样？！”
　　我恼恨地盯着他，他说着竟然真的伸手去动一个包袱，不过还没等他碰到，他的手已经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夹住了。展记冷冷看着他：“你不够格。”
　　上官洌眼神冰冷：“放开。”
　　展记不搭理，扣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上官洌眼里瞬间迸出凛冽寒芒一样的光，他的人似乎一瞬间冷峻的可怕。从他进来起就是笑着，哪怕刚才收了笑，也不曾给人可怕的感觉。而现在的他陡然让人有丝退避三舍的畏惧。
　　我一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心底立刻腾起不好的预感，于是立即开口：“展记退回来！”
　　然而已是晚一步，上官洌手上忽然翻出一把短剑，银光闪过，纵使展记及时地反应躲避，寒芒落下时，手上还是多了一道血痕。
　　我真的恼了。
　　我开始就看出这个年轻人是个相当自负的人，骨子里有股狂野傲慢，但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毫不顾忌地对展记下手。卑劣到了极点！
　　展记捂着手，一言不发退到我身边。我漠然看着上官洌，他正用手帕擦着短剑，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我转过脸，龟兹公主静静站在几个勇士中间，一直没有说话。“公主，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的算。”
　　龟兹公主仍是静静站着，没有看我，半晌眨一下眼睛，蝴蝶般的静美，眼下是睫毛投下的淡淡剪影。比起许多中原女子更要胜几分灵秀，远看像画里的美人。
　　上官洌有些讥讽地看了我一眼，踱步走到龟兹公主身边：“我国公主娴雅聪慧，岂能被某些有心人挑拨离间。”
　　这男人不仅傲慢，说话也狂妄，我实在有些厌恶。忍不住皱起眉：“罢，我不需要知道。”
　　上官洌步步紧逼：“姑娘一直百般纠缠不让搜查，能否给在下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看他一眼，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人，偏偏巧让我遇上，算我倒霉了。和他一比，任逍遥反而……嗓子微微疼痛，我坐到桌边，端起茶灌下去。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没想到这样近乎难堪的情形。
　　缓缓展开扇子，我徐徐道：“公主远道而来，本是我天朝福气，没能尽地主之谊，本宫也很过意不去。”
　　不去理会一群人脸色的变化，我转脸笑道：“公主上京和亲，也许将来还会成为我的母妃，现在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以后见面多尴尬。上官公子，你说是不是？”
　　上官洌盯着我：“你说什么？”
　　我微微一笑，继续摇着扇子。
　　展记沉声道：“无理之人，竟敢三番四次辱我天朝帝姬，就不怕当今圣上问你个不敬的罪名？！”
　　上官洌脸色骤然难看至极，龟兹公主终于抬眼看向我。做戏做到底，哪怕装样子也要装得像。
　　我把扇子抛过去：“上官公子，你看看本宫这把扇子漂不漂亮？”既然你有怀疑，我就彻底让你看清楚。怪只怪你之前把话说得太满，不给自己留余地。
　　玉玺乃一国象征，伪造任何东西，伪造不了玉玺。所以玉玺的刻印独一无二，代表君王无上尊荣。上官洌，看到那个，你还能保持无动于衷？就算你依然不信我是帝姬，也再不能质疑我的身份了。
　　上官洌聚拢扇面，看来是看够了，他托着扇子走到我身侧，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随即他躬身：“原来是三殿下，在下唐突。”
　　他这般轻描淡写，却叫我心里惊了惊。上官洌开口就称呼我三殿下，他何以知晓？！面上却是一冷：“上官公子好会说话，方才咄咄逼人，眨眼功夫换副脸孔。那么本宫问你，这里的东西都是女儿家的私人物件，不方便你打开，上官公子还搜不搜了？”
　　上官洌握了握拳：“不敢。”
　　他的头低着，似乎可以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我目光一沉，听他说：“久闻天朝皇室皆是虚怀若谷之人，想来三殿下也是宽宏大量，不会与在下计较。”
　　好个上官洌！以退为进用的真是娴熟。我冷冷看着他，几乎没立刻发作出来，强自忍下。他刚才用尽无耻，此时凭一句话就想让我不计较，如意算盘打到这地步，实在讨厌的紧。不过已是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对待他，手指拨着杯壁。
　　这时龟兹公主走上前来，款款欠身道：“刚才我们多有唐突，希望殿下莫介怀。
　　我皱眉，放下茶杯看着她，心里明白今天自己是做不了什么了。我能不给上官洌面子，却不能不给龟兹公主面子，虽然现在还不知她和亲的对象，但十有八九是嫁给父皇，也就是说，她会成为我的母妃。如果，她有幸得宠的话……刚才我亮出亮出玉玺，就是存了放手一搏的心，呵，天朝帝姬，表面风光无限，实际也就唬唬外人，等她们上了京，进了宫，马上便会明白我只是个空架子，到那时，就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了。
　　我笑了笑，此番明目张胆露出玉玺大印，等于是把一直藏着的陈酿吧搬到了外面，引来酒客，却也让强盗蜂拥而至，我就像那秋后的蚱蜢——没几天蹦跶了。
　　我叹道：“公主言重，说到底公主在这里遇刺，也是我天朝保护不周。着急找到刺客的心情也能体谅。只是本宫的东西若叫你搜了，不仅本宫脸上无光，事后对公主也不见得是好事。”
　　龟兹公主微微颔首：“温慈明白。”
　　原来这个公主的名字叫温慈。
　　我笑了笑，轻轻打了个呵欠。
　　公主温慈立刻道：“不打扰殿下休息，温慈这就告退。”到底是一国公主。
　　上官洌已然起身，伸手扶着温慈的胳膊。一行人又开始鱼贯而出，我闲闲道：“上官公子不知是龟兹国的什么人？”
　　温慈一顿，上官洌轻笑道：“在下只是温慈公主的一名护卫罢了。”
　　我挥挥手：“本宫的行踪不想让他人知晓，还请公主约束好下人，今日之事，谁也不要乱传。”护卫，好一个护卫。
　　温慈点头：“殿下放心。”
　　我也笑着点头：“如此，最好。”

　　第四十四章 叔王
　　他们一走，我起身立刻把门一关，转身道：“展记，把我那些东西都收起来，该藏哪藏哪，找个地埋起来也行，实在不行我们不在这儿住了！……”
　　展记一脸焦急：“主子，您刚才那么一招实在太冒险了，这以后难保不走漏风声，可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能怎么办，你知道如果那些东西被搜到，刺杀一国公主的罪名我们承担得起吗？！”
　　展记语塞。
　　我走上前，会易容和用毒的刺客，哼，真是会编。我还就不信了，一个被刺杀的公主能短时间内对刺客那么了解？必然是有谁在背后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哄得公主深信不疑，大张旗鼓搜查客栈。我咬牙，柳月杳，我不曾得罪你，你却三番两次找我麻烦，这次可以挑拨公主暗示我是刺客，下次不知又要干什么。
　　我不想找麻烦，故而几次三番当做没发生，可是我却不能忍受她这般胡乱施为！
　　“主子……”
　　“干什么？”
　　“唔，”展记嗫嚅，眼光忽然躲躲闪闪。
　　我皱眉：“你怎么了，有话说啊！”
　　没想到他还是低着头，嘴里哼哼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我正要再问，忽见他耳根后面都红透了，煮熟虾子似的。我疑惑到极点，这小子怎么突然古怪成这样……陡然意识到什么，我急忙低头，这一下我也立刻红透脸，比展记尴尬不知多少倍。
　　原来刚才不注意，披在身上的袍子不知何时褪下来，大半的肩膀露在外面。难怪这小子不敢看我……
　　我窘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结结巴巴道：“呃……你……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展记得了话，顿时逃也似的飞奔出门外。
　　……
　　那天下午我就把东西整理好放在了床头，不管这件事结果是怎样的，对待风云客栈我都不能再保持开始的心情了。玉玺的事情，我不是不担心的，然而我最担心的还是叔王。其实经过龟兹公主一事，我将要被带回宫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而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我在意的，只是叔王的态度。所以自从见到他那一刻我的日子不可谓不提心吊胆，然而没想到的是，之后的日子出奇平静，至少，从那天一直到中秋来到，都一直是风平浪静。
　　天气越来越凉了，早晚变化很大，晚上睡觉，我一不留神着了凉，虽然不算太严重，鼻子却始终阻塞着难受，吸一口气费很大的力，却总也不尽兴。不过，毒却再也没有发作过。只是每当我想起那日晚上的公子，胸口总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
　　那天我睁开眼睛，就听到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我以为展记又有什么事，开了门，外面站的却是易南风。
　　这是那天以后第一次见到这位跑堂，我难免有些意外。想到那天的事，又有些不自在。
　　易南风却还是平常的样子，脸上挂着微笑，看我的目光也未有变化。只是他开口叫的确是：“三殿下，昨夜睡得安稳吗？”
　　我摸了摸鼻子：“勉强。”
　　“今晚月色会很好，三殿下这样没精神，可要白白耽误了。”
　　我看了看他：“易公子你有事说事，不用拐弯。”
　　易南风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我这才注意他手里拿着张帖子。我了然，又是谁给我送帖，莫不是绮香楼又开什么百花夜宴，青娘还没忘了我呢。
　　“殿下，您的叔王。”
　　我伸出去的手蓦地一顿，片刻，轻轻接了过来。
　　“有劳。”
　　“分内之事。”
　　……
　　我转头看看桌子：“要进来喝杯茶吗？”
　　“也好。”易南风微笑点头。
　　菊花是昨日采摘的，不够新鲜，水一冲下去却仍是香气扑鼻。
　　易南风端起送到嘴边，却没有喝，笑道：“殿下，短短几日，易某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我笑了笑，将剩下的菊花包起来，“人还是那个人，物还是那个物，很多时候，改变的只是人的心态。”
　　易南风一笑：“说的好。就如同殿下，始终都是那个聪明、偶尔透着剔透的姑娘。”
　　我眨眨眼：“易跑堂也是气度不凡，楚妙琳姑娘应该自喜终身有靠了。”
　　易南风笑了笑，忽地放下茶杯，肃然道：“姑娘，那日对不住。”
　　“哪有什么对不住，”我淡淡笑了笑，“要说对不住，那个不可一世的上官洌才是对不住我，易公子可不要随便往自己身上揽。”
　　“上官洌……”易南风笑起来。
　　我捏着杯子哼：“我记住他了。”
　　易南风端起菊花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今晚，王爷会叫人来接殿下。在下先走了，殿下这杯茶，易某人同样记住了。”
　　他走到门边，又转身看着我，目光有些莫名：“其实，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属于江湖。”
　　我怔住，喃喃道：“宫廷人……江湖人……有什么区别？”
　　易南风认真地看着我：“江湖这地方，不适合姑娘。”
　　我看向他，他却已经扭头走了出去。
　　我呆了片刻，缓缓走回桌边，抬手轻轻摩挲那张帖子。展记走进来，见到帖子一愣：“主子，这是……”
　　我将帖子递给他，展记一看到上面的烫金龙纹就惊住了。他疑惑地打开，待看完里面的内容，脸上浮现不可遏止的激动。他合上帖子，搓着手道：“主子，王爷邀请你去过中秋。”
　　“嗯。”
　　“咱们……咱们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这也是叔王的心意。”
　　展记还有些忐忑：“可是……”
　　“可是什么？”我看他一眼，“到现在你认为还有我们说话的分量？”
　　展记低头不语。
　　我搁下杯子：“去叫小伙计打盆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也是心底早就料到这样一天，离开时我在包袱里塞了一件宫装。这是我唯一一件称得上体面的衣服，还是去年满十五岁时例行规矩做的。布料是纤细稠丝织的，上面是五彩的缤纷花瓣，下摆还配有丝带，风轻轻一吹就会荡漾出一圈圈华美纹路。我是很喜欢的，只因为这衣服太过繁琐，我又不用像天华公主那样每天请安，还有那么多丫鬟伺候。反而在出去玩时难免累赘，于是只在生日那天穿了一次。
　　没想到，现在又要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向温慈公主借了几名丫鬟，费半天劲终于把衣服穿上，接着用发钗绾住头发，却没有想到我的头发长的极快，不过几个月时间，原先一根发簪就可以完全挽住的头发现在竟然不行了。这根簪子比较特殊，只有它插在发里的时候，会产生非常亮丽的效果，而一旦在头发上加入别的饰品，便会立刻黯然失色。然而我试了半天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忍痛放弃，挑一根细小的针将剩余的发丝别上去。
　　做完这一切，我轻舒口气，走到镜子前，端详着差不多了。这已是我全部家当，我还从没这么隆重打扮过。
　　傍晚时分，叔王果然派人来了。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人，竟是玄天罡。
　　玄天罡跪下向我行礼：“微臣参见帝姬。”
　　我从容道：“免礼。”
　　玄天罡起身：“王爷已在府中等候，殿下请速速随微臣过去。”
　　我点头，看了一眼展记。
　　玄天罡道：“殿下，王爷说了只让您一个人过去。”
　　什么？我惊住：“只让我一个人去？”
　　“是。”
　　我看向展记，展记面无表情，忽然撩起下摆跪在地上：“殿下，属下等您回来！”
　　我眼眶一热，赶忙别转脸：“走吧。”
　　我坐在飞帘流苏的轿子里，头上插的珠坠不停晃着。不管我的叔王是什么样人，他能让玄天罡亲自来接我，待我如此，我都心存感谢。
　　轿子一路行的很平稳，看来这些轿夫也是非常难得的老手。看着装饰华美的，想起宫里几度岁月，我忽然产生一种恍惚，上午易南风的话，此时想起竟觉得有一丝感同身受。也许我一直以来费尽心机逃离的，根本就是错误。哪怕一辈子待在宫廷，那也只是我正常的生活。我是帝王之女，身在皇家，注定不是市井女子，人生，也天差地别。
　　江湖历尽风雨，也算看尽世间百态，贫穷的可以卖儿卖女，富贵的可以心硬如铁，十两银子可以买一个少年鲜活的生命，十万两黄金却买不到一匹布。这就是如斯的世界，对错善恶，看不清界限。
　　轿子忽然晃了晃，接着落到实处。外面玄天罡的声音：“殿下，到了。”
　　轿帘被掀开，一只葱白的手伸到我面前。我搭着这只手下了轿子，转头看去，是一个翠裳宫装女子。是宫里常见的宫娥打扮。抬起头，心里不由一惊。
　　知府。
　　叔王竟是住在知府衙门？！我一时惊疑，不过想想也是，一朝王爷，理应是下榻官中人家，哪会真的住在客栈。这样想来，是我少见多怪了。
　　宫娥搀扶着我走进去，玄天罡大步前面走，知府庭院翠竹环绕，景色丝毫也不比风云客栈差。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远远看见前面小亭内坐着一个人。
　　亭外站满了彩衣的宫娥，皆垂首侍立着。乍一看，颇以为到了宫中。
　　叔王穿着白色的锦服，袖口绣着道道银色的纹路，衬着他那张玉一样的脸庞，真有如天人一般神采。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到叔王，心里也不由折服。
　　玄天罡走到叔王身边道：“王爷。”
　　叔王转过脸，看见我。
　　我急忙跪下：“绾絮参见叔王。”
　　肩上立刻被一双手扶住，“起来，自家人，不要客气。”叔王扶起我，嘴角淡淡的笑，有些像珠玉的光泽，“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微微低着头：“叔王。”
　　“好了，过来坐吧！”叔王执起我的手，将我拉进亭内。我耳根发烫，除了公子外，我还从没被男人碰过手……
　　叔王拉我坐下，对一旁的玄天罡道：“天罡，你退下吧。”
　　玄天罡低下头，迅速退到了亭子外面。
　　我感到不自在，这情形怎么看都很好，叔王看着是个和善的人，对我不错。可我却不能安心，就是因为对我太好了……好的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太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这个位高权重的叔王这般对待，因为想不通，所以惶恐。
　　对面的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点，伸手将一盘果子推到我面前：“这是刚采摘的，绾絮尝尝，喜不喜欢。”
　　我强笑：“谢谢叔王。”
　　没有想到我的话刚说完，叔王的手就伸了过来，我一时僵在那里，眼睁睁见他把耳边的碎发拂开：“我说过了，不要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
　　我面红耳赤，赶紧低下头吃果子，不敢再说话。
　　头顶却始终一道灼热视线，我本想装作不知，奈何那视线久久停留，眼看一盘果子已经被我吃的一颗不剩，实在装不了，只好硬着头皮抬头。不偏不倚撞进叔王视线中，我窘的无所适从，又赶忙低下头。想想不对，于是又抬起。
　　叔王一直望着我，目光泛着点点柔和的涟漪。
　　我嘟囔道：“叔王，认得我？”
　　“认得，”叔王微微笑，“一看你的眼睛我就认得了。”
　　我有些怔愣。
　　叔王以前见过我？还认得我的眼？本来心里对一切的质问都做好了准备，却不料竟然是这样的景况，我实在有些不知如何应付。
　　叔王道：“绾絮，我们去赏月吧。”
　　“赏月？”我愕然。
　　叔王站起身面朝亭外：“你看，月色多好。”
　　我看像亭外，这里的树并不像风云客栈那么多，前方是大片空地，可以很清晰看见月亮。中秋圆月，委实大如圆盘，比最好的宝石玉器都要漂亮。华光照在庭院，月影斑驳，仿佛天地间都笼罩了层迷离的色彩。
　　但是，赏月……我犹豫，叔王却已经伸出了手，笑道：“难得一个中秋，以前在边疆只能独自看一晚上的月亮，今年，终于能有家人陪伴。”
　　那句“家人”几乎立刻让我鼻间一酸，迷迷糊糊就伸出了手。常年镇守边疆，叔王大概真是寂寞，见到我这个虽然不亲，好歹也是一家人的侄女，才会这般照顾的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被叔王牵着手走进了园子里。开始只是安静地走着，叔王偶尔说一些话，不过总的来说，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所以我也不用答得很勤快。然而没多久，冷风一吹，我脑子就清醒了。
　　忍不住朝后看看，诧异地发现身后竟然什么人都没有，那些宫娥包括玄天罡在内竟然一个都没有跟来。我立刻感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本来就很少跟男子单独出行，身边的人虽名义上是我叔王，然到底也是个不熟悉的人，这样让我跟着他到处走，我也实在没那个心情。
　　这样一想，我就想把手抽出来。
　　微微动了动，却想不到叔王看似轻轻一握，我却根本是动不了的。我又不敢做的太明显，那样面子上也下不来。我心里不由又羞又恼，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手，没心情在意别的。风吹来的时候，我竟然打了个喷嚏。
　　叔王立刻转身，我捂着嘴，眼睛滴溜溜望着他。
　　“绾絮你冷吗？”
　　我正想摇头，忽然想到什么，拼命点头：“是！这里好冷！”心道快点回去吧，实在受不住。
　　不料叔王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到我身上：“叔王带你去吃月饼，一会儿就暖和了。”
　　我恼的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能发作，只能闷声不吭跟着他走。
　　前面越发的静谧，我裹着袍子，倒不似方才那么冷。叔王拨开前面一颗树枝：“绾絮，你看看前面。”
　　我依言抬头，立刻便看到前面一颗树，枝干粗壮，周围地面上围了半圈火烛，光亮亮照着，使得整棵树好像都发着柔和的光。叔王牵着我慢慢走过去，我眼睛也渐渐睁大，待看清书上挂的东西时，我已然是惊讶得合不拢嘴了。
　　只见那树枝上挂的一串串，圆圆的，竟是一个一个的月饼？！
　　我难以置信地伸手触摸，一丝香味飘进我的鼻翼，确实是月饼，看得出来还是刚出锅的。
　　叔王靠近我低语：“你数一数。”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他冲我微笑点点头。我转过身开始数，一、二、三……我越数越惊疑，月饼不太多，一会儿数完了。十六个。
　　“叔王，这……”
　　叔王的声音柔和就像洒落一地的月光：“绾絮，你今年十六岁了吧……”


　　第四十五章 权力
　　我真真切切震惊了，转脸看向叔王，心里竟莫名产生一丝惶惑。叔王他......
　　叔王已经从树上摘下一只月饼：“月饼的陷是我从西域带回的核桃做的，很是香酥。”说完将月饼递到我手中。
　　我心里滋味莫名，举着月饼胡乱咬了一口。嘴里顿时充满沁香，十分陌生的感受，舌尖微微发颤。
　　“这是......很好吃。”
　　叔王似乎很开心，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越发尴尬，想着刚才的事也不敢动。
　　“我离开朝廷去西域的时候你才一点点大，盯着我要我早些回来看你，”叔王似乎叹了一声，很轻很轻，我却心里震了一下，“现在我来了，绾絮却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抬头看见叔王柔柔的目光，忽然不知该怎么做出反应。叔王......果然见过我。
　　我咬着下唇，正待说话，叔王叹道：“罢，你那时还小，怎可奢望你记得！”
　　我被这句话弄得怔怔的，脑子里乱糟糟。直到听见旁边响起脚步声，我忙回头，见玄天罡大步走来，对叔王道：“王爷，知府大人方才过来说，他特意为王爷备下了一桌中秋家宴，希望王爷肯赏光。”
　　“用不着了，”叔王淡淡道。
　　玄天罡道：“刚才臣下也是这么跟他说，不愿打扰王爷。可是知府大人坚持要臣下过来，说是这宴席从几天前就备下了，席上材料都是选用最好的，恳请王爷无论如何都赏个脸。”
　　叔王没有说话，忽然看向我，笑道：“绾絮的意思呢？”
　　我一愣，随即摇头道：“我不去。”说完似乎觉得哪里不妥，不过也没往深了想。
　　叔王微微颔首，转头道：“吩咐他撤了罢，自家享用也可。”
　　“是。”玄天罡起身就要退下去。
　　“等一下！”我有些急，见玄天罡停下看我，转身对叔王说道，“叔王，已经这么晚了，干脆就让玄护卫送我回去吧，也省的待会儿夜深再劳烦叔王费心。”我自为这话无碍，满心等着他同意。
　　不料，叔王道：“不急，今晚你留下休息。”
　　我愕然抬起头，随即道：“可是，展记说了会等我回去。”说着下意识望向玄天罡。
　　叔王也转身：“这好办，天罡，你派个人到风云客栈通知，说帝姬今夜留宿此地，叫他不用等了。”
　　我急了，也顾不上思索便道：“不行，出宫到现在绾絮从未和展记分开，还请叔王体谅，送侄女回去！”这番话说出我也觉得自己在强词夺理，故而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叔王。心里却骂，君绾絮，你活该被人冷落，这般不识好歹，还有哪个敢对你好。
　　饶是如此，心里却始终有股隐隐不安，觉得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叔王认真看着我，我尽量显得若无其事，袖子里的手则攥的死紧。
　　半晌，叔王似乎确定了什么，轻声道：“那么，天罡你就去把展风凌的徒弟接过来吧！”
　　到底是没有回去，我看着周身的绫罗纱帐，华服的宫娥恭谨站在一旁。想来知府为了巴结上这位手握重权的羽静王，真是使了浑身解数。我坐在柔软的床上发呆，其实从叔王说要把展记接来时我就明白我是回不去的了。所以我甚至没有等见到展记，就主动跟着宫娥来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房间休息。事情这样的发展，对我来说，怎么说都不算坏事。先前我担心的回宫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再怎样做好心理准备也难免觉得害怕，毕竟自己做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什么样的后果都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然而，现在如果有堂堂羽静王爷罩护我，一切又都不同了。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得罪叔王。
　　可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我躺在床上瞪眼看着屋顶，叔王见过我，可是我却对他没有丝毫的印象。我实在无法去想，就算是小时候的我，母亲还没有失宠，即便是那样，我又是怎么能够接触的到堂堂的羽静王？要知道后宫是不允许除了皇帝以外任何男人的进入的，而后来我就遇上了兰舟公子，不过，遇上兰舟公子以后的事我应该都记得。
　　那么说，我见到叔王，还是在公子之前？
　　就算这样，我又是怎么遇见他的呢？
　　房里静静的，宫娥伺候我梳洗之后就退了出去，只留一个眉眼和气的中年女人站在门边供我随时的差遣。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出见到叔王的可能情况，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去。
　　早上就有宫娥捧着衣服替我更衣，我揉着眼尚未回过神，已经被带着去吃饭的路上。心知又是和叔王一起，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高兴。一转眼看见另一边回廊上，展记站在玄天罡旁边，脸上一本正经的模样。他也没有转头，我不知他看没看见我。
　　跟着宫娥走了半天，居然还是昨天的那个亭子。亭子里叔王旁边站了一个人，身体微胖，我看着有些眼熟，那人好似也听到了动静转身，本来堆满笑的脸上瞬间愣住了。我也不由笑了，呵，有句话怎么说来的，狭路相逢，知府大人。
　　知府看着我走近，脸上表情越来越丰富，我终于知道嘴巴张得装下一个鸡蛋是何等形容了，知府此时的样子不能说是不十分滑稽。他望着我，哼哼唧唧半天不知开口说什么。
　　叔王冲我点点头，笑着示意我坐。
　　我也没有客气，简单行一个礼就坐了下来。
　　知府也是个聪明人，迟疑一会后，便满脸恭敬地向叔王告辞。
　　不多时宫娥也都撤了下去，只剩我和叔王两个人。我犹豫着怎么说话，叔王已经微笑道：“绾絮，你好似不大喜欢知府？”
　　我眨眼看他，惊诧道：“叔王说什么？”
　　“我见他刚才见到你的时候模样很有些慌张，莫非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这一下可让我哑然了，我捧着茶杯，这要说的话可就得把沈丹青那一群也牵扯出来了，虽然看叔王也不太可能会计较，但毕竟背后有嚼舌根之嫌。且不说太麻烦，我根本不想说。
　　于是，我想了想，道：“我曾经买过他的一个家僮。”眨眼认真道，“逃出来的家僮。”
　　**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不知出于什么情绪驱使，人对于突然到来的东西，特别是过于美好的情景，总是不能相信的。我迅速看了一眼叔王琉璃般的眸子，心底确认是紧张的。所以，不得不找些什么让自己相信。相信这种美好的感觉，真是属于自己的。
　　叔王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我捧着茶杯啜了一口，味道就一个字，香。佳品亦然，不用想已明了个中真味。和聪明人说话最大的好处就是轻松，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对方已然知晓了。这种感觉委实是十分舒畅。
　　叔王，是绝顶聪明的男人。
　　不过，我到底也估计错误，因为想不到，叔王的动作那么快。
　　早饭刚用毕，玄天罡就非常适时出现了。我不由朝他身后看，展记脸通红的，胸膛急促起落，头上汗珠子闪亮亮挂着。那模样就像刚与人打了架。

　　我吃惊皱眉，叔王手中帕子淡淡擦拭一下嘴角：“怎样？”
　　玄天罡俯首：“属下才刚试过了，展记的功夫比起在宫中又进益不少。”
　　“嗯，”叔王笑着点头，“长江后浪推前浪，果然年轻有为，展风凌收的好弟子。”
　　展记低了头：“王爷谬赞。”忽然看了看我，肯定地道，“是帝姬一直督促属下，属下才能坚持至今不曾荒废武功。”
　　我怔了怔，轻轻别过脸。
　　叔王微笑：“展记忠心一片，实属可贵。你就去锦衣卫里吧，好生磨练磨练。”
　　心内不禁一抽，锦衣卫......我暗暗攥紧手，锦衣卫可以说是皇家专属侍卫，筛选极为严格，虽名为侍卫，在宫中却是人人都不敢得罪的人。进了锦衣卫，等于一生为皇室效命，同时也等于一生有了最坚固的保障。展记是展风凌一手栽培，聪慧过人，超越同龄人很多。但......凭这些，他其实还是不够资格。然而叔王现在这样说，那自然已经是没有问题了。
　　可是......我抿抿唇，如此来，叔王是决定将我带回了？
　　我看到展记的双拳握了一握，旋即跪下：“展记谢王爷抬爱，定不负王爷期待。”
　　叔王微微一笑：“我信你。”
　　手里的茶已经被我一点点喝光，叔王轻轻看了我一眼，我迅速放下茶杯，抓过一块面前点心塞进嘴里。我不想说话。
　　叔王站起身，他的声音淡淡的：“天罡，传令下去，江州知府张守濡连贬三级，发配孟仓里正。”
　　玄天罡脸上瞬间闪过诧异，他似乎要说什么，这当口我看见叔王不留痕迹扫了他一眼，他便低下头，应道“是”。
　　我默默吃着点心，喉咙生涩发紧，于是我又倒了杯茶。
　　天气突然好了起来，仅一个上午时间，乌云消失。伺候我的宫娥愈发小心翼翼，看着她们的面孔，我想起自己几乎从没被这样捧着过。
　　小时候我就知道，身居上位者，任是如何温文尔雅，仍有他人企及不到的威严。父皇，我一度以为他是和善的人，温柔慈祥，看着他的笑，我甚至产生过他会把全天下放在我脚下的想法。不要怪我天真，那一刻的感觉，真是太真。后来我知道，原来慈祥的笑容会消失，曾经你感觉最疼你的人一夕间可以对你冷漠如斯。他能给你许多，自然也能收回多少。
　　这，就是权力。
　　我微微笑出来，嘴边弧度不可控制地弯着，我眯眯眼，阳光在轻晃。谁说这不是梦呢？
　　羽静王爷，叔王，呵呵。
　　绕过华庭，下午的荷花池开的更是茂盛。我不知道展记面对自己进入锦衣卫是什么感受，也许，同样复杂。
　　就像这府邸中，总有那么多复杂又可笑的闹剧上演。
　　叔王命令下的快，知府的反应也快。他跪在叔王面前一把鼻涕一把老泪，活活上演一出窦娥冤。
　　“王爷！下官冤枉啊！”
　　我拍拍脸，歪头看他。
　　“王爷，下官这些年一直诚惶诚恐，兢兢业业，半点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请王爷明鉴呐！”
　　我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同情。不是别的原因，是真同情。他的模样，十足十像个受尽冤屈的忠臣，还是个两鬓花白的忠臣。这世上，真真假假，靠一双眼睛真不容易看出来。
　　叔王没有看他。片刻，还是那样温温凉凉的声音：“天罡，念给他听。”
　　玄天罡一点没有含糊，张嘴就说：“五年前，各地上供稻米，知府张守濡以灾荒无收为由，骗取了一万两赈灾白银。三年前，寡妇陈氏的儿子与街头恶霸王二打架告到官府，事后恶霸王二送了一百两白银到府中，第二日，陈氏的儿子被判入大牢。一年前，知府张守濡．．．．．．”
　　透过窗户我看了叔王一眼，不是不惊讶的。这样的本事，断断不是常人所能有。
　　张守濡的脸越来越白，他擦着头上的汗，身子晃得厉害。没等玄天罡念完，听见他哆嗦道：“王．．．．．．王爷饶命！”
　　玄天罡看他一眼，没有继续念。
　　张守濡似是想到什么，又开始连连叩头：“王爷！王爷！请您念在下官接驾有功，饶了下官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叔王终于看他一眼：“正是念在你接驾的功劳上，才只将你连贬三级，当知足。”
　　“是是！谢王爷！”张守濡叩头如捣蒜般，“下官一辈子感念王爷的恩德！”
　　“退下吧！”
　　张守濡如得了特赦令，慌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就跑，还险险绊个跟头。
　　我忍不住笑出声。


　　第四十六章 荒凉（上）
　　到底是入秋了，即使白天阳光照着，却没了灼人的温度。此时夜晚刚到来就已经十分沁凉。
　　我点好油灯，便静静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听见房顶微微脚步声，瓦片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听这脚步轻捷就可知轻功甚佳。
　　我屏息未动，我已经他必定回来，只是料不到这么快。
　　脚步声渐渐离开屋顶，门外更几乎无声。我嘴角轻微挑起，这小子功夫果然是进益不少。
　　不一会儿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人影迅速且静寂地闪了进来。
　　“你胆子真混大了。”我淡淡说道。
　　人影一动不动，然后他上前，灯光下可以看见他微微敛眉。
　　“主子。”
　　我斜睨他，展记着一身淡青色袍子，头发用一根黑带轻轻束起，脸庞在灯光里是不露痕迹的俊秀。浑身上下倒透着几分清雅。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闪着淡淡亮光，又叫一声：“主子。”
　　我打了呵欠：“什么事？”
　　展记微微垂首。
　　我挥下衣袖：“没事就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主子！”展记上前一步，声音明显带了分急迫。
　　我叹口气，披衣下床。来到桌边将烛火拨亮了些，站着看他。
　　展记微微窘迫，头不由向下埋。然而他到底没敢沉默，低声说道：“主子，你怎么打算？”
　　我弹弹手指：“你说我怎么打算？”
　　展记看着我，片刻，竟直截了当：“您真要跟王爷回宫？”
　　我吸了吸气，没说话。
　　“主子，如果......如果......如果您不想......”展记显然很紧张，话中却异乎寻常的坚定，“属下，愿意跟着您！”
　　我手指一僵，已是愣了。
　　展记目光灼灼：“主子，您不要勉强自己。”
　　我回神，转脸看向他。他见我看他，又有些紧张，动动嘴，依然坚持看着我。
　　我轻轻笑了笑：“展记，我要回宫。”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展记眼中的光暗了暗：“为什么？”想了想他又抬起头，“主子不是......最喜欢自由么？”回了宫，便不再有自由。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又拨了拨灯芯。我想找一个理由说服他，或者，也是说服自己。“为了母亲。”
　　展记苦笑了一下，好像对这个答案早已不惊讶。
　　“叔王不会为难我。”
　　声音轻轻的，“我也相信王爷，必定帮助主子。”
　　“我此番回宫，不会受到什么惩戒。”
　　展记这回干脆静立，一个字也不讲。
　　我看他一眼，忽然禁不住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只刹那间某种情绪被控制。心内的抽痛却余韵不去。
　　我轻声道：“一切已经到了这地步，展记，你要记得好好当你的锦衣卫。”这是你的大好前程，不要忘记。
　　展记没有说话，我怀着心事，同样沉默。
　　忽然，他飞快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望住我。我咬唇，看他，嘴巴刚张开。
　　却听他说起了话，好似毫不相干：“主子，我的名字，是师父那年给取的。”
　　我看着他，没发问。
　　展记眼睛亮亮的，“师父说，展记展记，记，记恩。这辈子最不能忘的就是恩德。师父要我时刻将他人的恩德记在心中。”
　　我有些苦涩道：“我对你，并未有什么恩德。”
　　展记好似没有听见，看着我一直微笑：“可是，展记不仅记恩，还会记情。”轻柔的话音在空气中字字清晰。
　　喉头一紧，我转脸微微失色，竟有点不敢望他。
　　展记无声跪了下去：“主子，我，展记，今日今时指天发誓，此生，只是属于您一个人的忠仆。”
　　声音一丝一丝，是平时不曾有的，表露于外的温柔。
　　我闻言心内大恸，身子瞬间如同不是自己的。“出去。”我颤声拂袖。
　　身后声音温柔如旧：“如果您让我出去，我便出去。因为，您是我的主子。”
　　您是我的主子，一字一句扎进肉里，我眼眶酸疼伴着潮湿，心间土地，寸寸荒凉。
　　身后终于了无声息。
　　屋中烛火跳动，我胸间阻塞，默默不能顺畅。只属于一个人，伴随一生一世的忠仆。展记，他竟是个痴子。
　　***
　　次日我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从床上爬起，不知何时就清醒，偏生心有惰意，心深处排斥着外界的喧闹。屏退所有宫娥下人，我看着那盏油灯安静发呆。半晌叹息起身。
　　没有再提回客栈的事，因为知道没有意义。知府衙门如今完全成了叔王的，来去潇洒，没有束缚的自由。我闲逛在花园里，景色没有御花园繁荣，却也没有了那种叫人窒息的中规中矩。每一口空气似乎都是畅快的。
　　忽然我顿下脚步，眼睛看着池塘边，那个淡雅的人。
　　叔王招收让我过去，身边一个随侍的人都无。
　　我走过去，池水清冽可见游鱼欢欣舞动，几片泛黄的荷叶没精打采漂浮在水面，一朵娇小荷花坐在中央。走近才发现叔王半敞着怀，锁骨修长凛冽，一件外袍随意搭在肩上。
　　我脸不禁红了一红。
　　叔王好像一点没觉得，看我的表情一如既往温和中透着点儒雅。他自然拉起我的手：“絮儿，坐叔王身边。”
　　假装没有发现称呼的变化，我被叔王牵引，挨着坐他旁边。
　　此时，所有的尴尬不自在都是多余，我要做的，只是乖巧和顺。身子几乎贴着叔王半裸的胸膛，没多久肩头滚烫。
　　“絮儿瘦了。”
　　我讪讪笑了笑。
　　叔王手指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我的发，温热呼吸若有若无萦绕耳畔。这是我想起一个问题，问道：“叔王，你为什么要走江南？”
　　除了我，还有别的原因。
　　叔王身体不动，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手指间或触碰我的脸颊边。“一是为了寻你，还有，就是寻一本秘籍。”
作者有话要说：唔~~，嘿嘿


　　第四十七章 荒凉（下）
　　我倒没想到叔王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一时愣了愣，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本秘籍包含的一切隐秘，《皓兰明月》，第一次听到便觉得不像是传说里秘籍的名字，反而像诗，意境温然。可这世上的许多东西，远不是那么简简单单，你一直笃信的表面的一层，也许完全都是伪装。
　　然而此时的我，并未深问。
　　可是叔王似乎十分清闲，不停地把玩手中的扇子，对我好像也不太在意。我隐约觉得不太舒服，看了眼叔王，他脸上平淡没什么异样。
　　我只好低着头。
　　第一次有胆子问出了：“叔王，我在江南的消息，宫里......他们都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抬了抬头：“应该？”
　　叔王却出乎我意料没有回答，随意拍拍我的头，身体前倾了倾。本来我就是面对着他坐，此时他一朝前，我的头不可避免碰到他胸膛。喉咙的问话堵了回去。
　　后颈一阵僵硬，我微微抖了抖身子，偷偷又朝叔王看去，他依旧那副平静脸孔，似是感觉我看他，目光轻轻向我扫来，我赶忙低头。叔王的目光淡淡的，极远极近，仿佛藏了什么东西。我感到不妥，勉强晃了几下脖子，叔王目光转过去。
　　我松口气。
　　“吃些葡萄吧。”叔王说道，才刚侍女送上来的果子晶莹透亮，香甜欲滴。
　　我顺从地放了一颗在嘴里。
　　“絮儿喜欢外面吗？”
　　忽然平平淡淡一句。
　　我原本略微慌乱的心情蓦地一惊，叔王面容微侧，我悄悄出了身汗。喜欢外面，是指我在江湖这段日子？很显然是了。我有些紧张地蜷起手指，这个问题可大可小，要是回答不好......想到这，我越加不敢随便开口。
　　没想到叔王竟也不再问，好像刚才只是极为随意的一句。
　　我悬着的心渐渐落下。
　　这当口，叔王晃了晃折扇，“你是怎么想到要在扇子上面加盖皇兄的玉玺大印呢，这可是欺君罪絮儿。”
　　我抿着嘴，根本不能回答这问题。
　　这时叔王似是不经意叹了一下，我的身子也不由一动，从上到下一股寒意几乎在瞬间流遍了全身。
　　“看把你吓的，”叔王声音带了笑意，竟然不露痕迹转移话题，“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淘气，跟在我后面跑的事情？”
　　我脸上火辣辣的，一种强烈的不安几乎将我吞噬。我想说话，又怕开口不好。犹犹豫豫间，叔王的目光在我身上不经意停留，那种眼神让我更加窘迫难堪，却偏偏好似非常自然的样子。我脑袋转动，叔王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是在试探我吗？
　　我猛地一颤。
　　下意识咬紧自己的下唇：“叔王！......”
　　“嗯。”叔王搬过我的脸，“怎么？”
　　我张大嘴呼了口气，舌头颤动却发现偏偏说不出话。
　　叔王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嘴角轻轻勾出一抹笑：“絮儿难道不喜欢和叔王一起？”
　　我几乎当场结巴。刚才确实想过找个借口离开，可现在他如此问，我当然不能说实话。于是也假假地笑了一笑，轻微地摇了下头。
　　痛苦，委实不是一般的痛苦。
　　叔王笑着望我，那表情真的是温柔。我完全可以相信那种温柔丝毫也不掺假，从脸上一直延伸进眼底，温文尔雅的叫人心动。
　　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我很少会有这样的感受，且大多是在面对公子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鬼机灵的小桃说，殿下，那叫羞涩。（小桃，还没有出宫时，服侍我和母亲的宫娥。）
　　小桃那丫头，她的话一向不能听。
　　清风，叔王的脸在晨光里浮沉，有一抹瓷器的色彩，淡淡地神秘悠然。原来，真的比印象里的父皇，还要俊挺的容颜。
　　天朝第一美男子。
　　咀嚼这个形容，稀里糊涂就说：“叔王，你不喜欢天华吗？”天华公主，宫中所有人宠爱的对象，也是我的第一反应。说完陡然觉得不妥，然而并未有等我多考虑。
　　叔王淡淡道：“天华太任性了。”
　　我愣愣地，几乎冲口而出：“我也很任性！”
　　叔王笑了，还是那种很淡的笑：“絮儿任性可爱，并非蛮不讲理。”
　　我呆了片刻，突然把手攥了攥，抬脸瞅着叔王。瞅了半晌，“这么说，叔王不喜欢天华。”
　　叔王没有立刻说话，片刻，才缓缓道，却不是正面回答，只是不咸不淡一句，“如果她敢仗势欺负你，我绝对教训她。”
　　我看着他的脸，片刻，然后咧嘴，笑开了。唇角实在忍不住上翘，再上翘，我笑得十分之欢。
　　“莫笑，”叔王在我唇角轻轻一按，淡淡说，“以后叔王就是你的靠山。”
　　我点头，一边笑着。虽然心里已经有所预见，但这却是叔王第一次亲口的许诺。大概这么多天，我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好心情。
　　于是我仰起身，这才发现风很大，我张着眼，眼角微微地刺痛起来。环顾四周，知府宅院美则美矣，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已经获罪离去，满堂的景象显得萧条。我和叔王两个人置身于这样的景中，我看着看着，心情猛地有点回到昨夜荒凉时分。叔王一把将我拉回去，动动嘴像是要说什么。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会想过去的事，以前的记忆很模糊，但叔王对我的感觉似乎很大部分源于遥远时光前的某些事。我想要知道这些感觉，空白的记忆却捕捉不到。
　　“王爷。”玄天罡鬼魅一样出来。
　　“什么事？”叔王也够镇定。
　　我侧头看向玄天罡，听他说：“龟兹公主求见。”
　　叔王将我放下，正过身子看着玄天罡。“告诉公主，本王随后就到。”
　　“是。”玄天罡始终低着头，闻言不露痕迹退出去，就跟来时一样安静。
　　我站在旁边，不知为何，刚才听到龟兹二字，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是那个上官冽。
　　叔王站起身，手指合拢胸前的衣裳扣起扣子，“絮儿，一起去吗？”
　　我回过神，“不。”
　　叔王看看我，忽然走过来，抬手平了平我的衣领。我正发愣，脸已被捧起，叔王低头轻轻在我额上碰了一下。
　　几乎同时，我的身体一麻。
　　“我走了。”
　　我摸着额上那块微微湿润的地方，早已忘了反应。叔王前后态度差别，我已无法去摸清。


　　第四十八章 上官
　　叔王一走，我的脸立刻冷下来。在原地沉默片刻，我转身向后走去。
　　我低头看着路面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脚底磨着地，一直到离开池塘好远，飘忽的心神才缓缓收回来。“出来吧。”
　　耳边几乎没听到什么明显的声音，眼前已是多了条人影。展记敛眉垂首，“主子。”
　　我凝眸看着他，展记长我一岁，今年刚好十七，他的眉眼又生的俊好，算起来，已是位翩翩少年。我几乎可以想见，他将会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栋梁之才。
　　展记似有些惭愧：“对不起主子......属下不敢靠的太近，王爷他......会发现。”
　　我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手指微微拢起收进袖中。片刻淡淡地说：“你觉得，叔王待我如何？”
　　展记顿了顿，低头道：“属下不敢妄下断言，不过......就属下眼中看来，王爷很是疼惜主子。”
　　“是啊。”
　　我弹了弹手指。可疼惜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我，凭的是什么。
　　“主子......”展记小心翼翼看着我，“您是觉得王爷对您好的奇怪？”
　　我目光看向远处，半晌徐徐道：“叫我殿下。”
　　展记低眉：“是。”
　　我目光锁在他脸上，叹了口气，“不要让人看出什么端倪，玄天罡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你要小心些。”被人知道展记一心为我，不知又要多生多少的事端。
　　“属下明白。”
　　我见他依然跪着，犹豫说道：“你把扇子拿来，然后就回去吧。”
　　展记闻言便起身，“属下这就去取来。”说罢深深看我一眼，缓缓退了开去。
　　我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轻轻叹了一声。
　　终究，是回不去。那种初入江湖，生死追随的毫无隔膜的主仆之情，终于还是抵不过森森宫规。
　　生疏了。
　　哪怕明知心没有变，行为还是不可避免地生疏了。
　　我又缓缓绕着池塘边走，来来去去的走，思绪一刻不曾停，却理不出任何一条思路。看着展记离开的地方，心里蓦地更加焦躁，脚下的步子不仅走的更快。展记，我有展记。心里这么想。突然，脚下猛被绊了一下，我惊醒，此刻离池塘已经非常近了，连忙撤身，却扭转不及，几下摇晃后身体无可避免地栽倒了池塘。
　　大惊失色。
　　我胡乱伸手想抓一旁的栏杆，偏偏抓了空，脚腕浸到冰凉的水中。我认命地闭上眼。
　　此时却突然觉得腰上一股大力，猛地把我托起来。
　　这一落一起，我惊魂不定睁开眼，却没看到任何人。正惊疑，忽然听见旁边有声音，目光一转，几步远处一个男子正轻笑站立。
　　一身清爽的暗蓝色长衫，脸上轮廓些微的硬朗，有种粗犷英气。这男人不是第一次见。包括他脸上那让人不怎么舒服的笑。
　　我不易察觉皱了皱眉，倒是想不到自己最近的直觉准到这个程度。
　　男子抖了抖衣襟，含笑敛起身子：“龟兹国特使上官冽，见过天朝三殿下。”
　　我缓缓开口：“上官公子。”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上官冽道：“此处甚是荒芜，殿下怎么一个人，身边连个随从也不带？”
　　我看他一眼：“本宫喜欢清净，倒是上官公子，为何不陪在公主身边？”
　　上官冽却好似没有听见我的问题，径直笑道：“殿下的爱好倒是雅致特别，果然非我等粗人能够理解。只是雅致归雅致，殿下身份尊贵，万一独自有什么不测，可是不好担待了！日后，还是找个随从跟着妥当。”
　　此人说话总给人一种莫名地不舒服感。我冷淡道：“上官公子真是关心本宫。刚才多谢搭救。只是身为护卫，上官公子却不待在温慈公主身边保护，这恐怕比本宫还要不妥当罢。”
　　上官冽目光清泠泠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似笑非笑：“公主见王爷，从来不需旁人跟从。”
　　我看他一眼，沉默未语。
　　上官冽好象没有离开的意思，左右看了看笑道：“殿下对我，似乎有些误会。”
　　“上官公子多虑了。”
　　“是吗，”上官冽轻松一笑，“那边好，毕竟日后两国联姻，若是生了嫌隙可不好。”
　　我转脸看他：“这点放心好了，只要上官公子处理得当，不再添些没必要的是是非非，我朝向来宽以待人。”
　　上官冽对我这一番暗讽好似全然没有感觉，仍是轻笑：“那么在下便放心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琢磨着展记该回来了。“上官公子在龟兹国想必很受器重。”
　　上官冽颔首：“不敢，能为我王效力，乃是我的福祉。”
　　“臣子侍君，自古以来靠的就是忠贞二字，上官公子做到这点，自然是位极人臣了。”
　　上官冽笑了笑，竟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却盯住了我。
　　我也懒得客套，于是倚着栏杆边斜斜看着朝阳。
　　多了许久，身后响起上官冽的声音：“殿下贵为帝姬，为何会在江湖这等污浊之地？”
　　我不动声色，头也没回：“这是你可以管的吗？”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上官冽笑语，“纯粹好奇。”
　　我懒懒道：“本宫见上官公子也是颇具智慧的好儿郎，焉能不知好奇心是不能随便有的？”
　　身后似乎传来轻笑，片刻一声：“多谢殿下的教诲！上官记住了。”
　　语调多有调侃，我不免心里不悦。然而摸不清此人底细，我只好装作不知道。
　　抬眼，已经隐隐看见展记的身影。
　　我主动道：“即便温慈公主不要随从在旁，上官公子至少也该在门外等候，这样子乱跑，甚至跟本宫在这里废话许久，似乎有些不合本分。”
　　上官冽微微低了低头，我以为他要走，忽听“哧”一声笑，上官冽抬头道：“在下崇敬中原久矣，早闻天朝皇家规矩森严，皇子皇女教导严苛。没想到今日见到三殿下，不仅精于用毒，面具易容更是炉火纯青。叫在下惊讶之余，也是深深敬佩！”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沉沉地盯着他，等他说完，我缓缓转过脸一言不发。
　　展记已经到我跟前。
　　上官冽看见展记，意味不明地就是一笑。“说千道万，误会已经过去，现今，还请殿下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日后我公主在天朝的日子，还全赖王爷和殿下照应。”
　　我抓过扇子，面无表情：“美言？”
　　“是啊，王爷对殿下宠爱绝佳，殿下一句话，可是胜得过旁人千言万语......”
　　手指摩挲着扇子的边缘，我轻轻一笑：“赔罪，是要诚意的，光靠一张嘴，没用。上官公子，如果本宫要抓你，你当如何？”
　　上官冽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殿下要抓我？在可没犯什么罪呀？！”
　　我斜睨他：“上官公子这么聪明的人，岂不知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本身就是一种罪？”
　　上官冽眼中闪过一丝光，没再多废话，我厉喝：“展记，拿下！”
　　展记先前始终没有看上官冽一眼，这时听我一说，身体立刻弹起，迅速向上官冽攻上。上官冽一点犹豫没有，身体如燕子一样避过展记攻击。我死死盯着，最厌恶人话中有话的耍阴谋诡计，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这个什么上官冽，无论他从什么途径得知的这些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都是最可恨。
　　展记的鞭子已经抽了出来，我知道他不会留手。展记一鞭子甩过去缠向上官冽的脖颈，上官冽身一侧看看避开，随即一掌劈向展记腰间。展记挥起鞭子挡开，拳头击向上官冽的下颔。上官冽见状飞快地扬起脖子，同时一转身体，让了寸许距离。展记跟着分毫不让地甩开鞭子，一时难解难分。
　　我摇着扇子冷道：“黄口小儿尚知买东西要付账，欠债要还钱。上官公子，不管你是为过去的事情赔罪，还是为温慈公主之后的日子铺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本宫可看你一点诚意也无。”
　　上官冽一边招架展记，一边竟还笑道：“殿下索要的代价，难道是我的命吗？”
　　我沉默，这时展记的鞭子已然缠上他的肩膀，上官冽伸手想扯掉，却又被展记另之手阻止了。上官冽脸容开始不自然，他忽然看我一眼：“在下的命不能给，殿下要的代价太贵，付不起。”
　　我慢慢走下去，听见他这话有些不由一怔。就在这当口，他的手指忽然一弹，像是弹出了一样什么物什，我几乎下意识张口：“展记小心！”
　　不用我说展记已经动作了，他迅速退开身形，鞭子灵蛇般收了回来。上官冽没有错过机会，抽身向后掠去。
　　展记立即就要追，只听上官冽口中发出一连串声音：“三殿下，柳月杳姑娘美艳动人，您还是去看看您的叔王有没有醉倒温柔乡吧！”

　　第四十九章 示警
　　展记冷冷看着上官冽消失的地方，说：“殿下，他在激怒你。”
　　我淡淡道：“我知道。”
　　上官冽此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护卫，他的话看似莽撞无礼，却几乎句句都戳中要害，防不胜防。
　　“那，殿下，”展记看着我，“需要属下......去看一看吗？”
　　我明了他的意思，却摇摇头：“用不着。”目光看着他，“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展记立时心领神会：“殿下是怀疑上官冽的身份？”
　　我笑了笑，眼光一扫：“不错，我不信一个护卫，能有本事知道那么多事。”
　　“属下这就出去调查。”
　　“不，不用你查。”
　　展记一愣，疑惑地看着我。
　　我道：“我知道你有能力，不过在江湖这个地方，我们毕竟来自宫廷，再有能力也不可能摸得透彻。所以这事，得找一位江湖人来做。”
　　展记了然，看向我道：“殿下想找易南风？”
　　我看他一眼，这小子，果然跟刚出宫时候判若两人，也不知是不是玄天罡这几日的功劳，察言观色的本领简直让我叹服。我微微一笑：“易南风固然是个难得的，可是，你认为他会为了我们，做出得罪风云客栈头等客房的客人的事吗？”
　　展记被我问的一愣，缓缓低下头。
　　“这么说，殿下是想......”
　　我搭着身前栏杆悠悠望着，没有说话。
　　风迎面吹过来，脸上的燥热微微散开，我抬起手遮上额，腕上凉凉丝丝。“你先去吧，傍晚到我房间里，我给你样东西。”
　　展记没有再多说，默默退走了。
　　我慢慢朝前走着，和以往一样心里转着千般念头，却是没有一样能顺利想到底。柳月杳，联想她前面几次的行为，我先前只认为她是出于一种女人的单纯心里，从来不曾深想。如今真的细细一想，发现她做的一切事情，竟似带有某种目的的。原本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现在一点一点穿起来，陡然觉得是一个缜密谋划的布局。虽然尚不明白什么样的布局，然而已是能隐隐察觉一丝苗头。
　　碎色雪绸纱拖曳在地面，荡着丝丝安静的华丽，无声息裹着皮肤。滑腻清凉，一丝汗也被吸收无痕。绣鞋银面梅花，针线都是精致的，漂亮的不动声色。
　　我抬首，指向一个宫娥道：“带我去见王爷。”
　　宫娥大概也明白我，没有说任何推塞的话，怯怯地点了下头便转身向一边走。
　　绕过九曲回廊，宫娥身子细巧，穿着水绿色布裙，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只有自幼长在宫中的少女，才会有这样的莲花步子。
　　到了一处院落，宫娥要进去通报，我拦住她：“不必，本宫在这里等，你可以回去了。”
　　宫娥福了一福，迈着碎步轻巧走了。
　　我找了一处阴凉的柳树，站到余荫下。手中扇子不时摇动，院落里偶尔响起几声说话，仔细听又听不真。我捋捋耳边发丝，中午阳光毒辣，身体免不了出一层薄汗，我看了眼院门，但愿自己能少站一会儿。
　　柳条轻软，在风中轻轻摇摆，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困，我看着眼前不停晃动的翠绿，脑中莫名就闪过了那么一道光。
　　我想起了柳月杳在武林大会上的那一舞。
　　许多人都被那奇特的龟兹舞摄去了魂，几乎都忘了，在龟兹舞之前，柳月杳还跳了一曲舞。
　　而问题，似乎就出在这曲舞上。
　　一瞬间，仿佛破开云朵的闪电，我仰起头，因为震惊瞪起了眼。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我来不及多想，一闪身躲进了柳树后。
　　依稀看见两道窈窕曼妙的身影缓缓走离院子，没有再多言语，叔王回转身。
　　我轻轻一笑，从柳树后走出来。
　　顿时叔王眼中一丝惊诧：“絮儿，你怎么站这里？”
　　我笑道：“因为突然想起有件事没跟叔王说，回头又担心忘了，所以就过来了。”
　　“那也不能站这里，”果然叔王并没有问什么事，反而走过来，“看这日头，赶紧进屋。“
　　他揽着我肩膀将我带进屋子。屋内温度适宜，之前压抑的倦意又涌上来。
　　叔王将我的发丝拂过去，道：“你先去睡一会儿，跟叔王说话有的是机会。”
　　我费力笑了笑，感到确实体力不支，便没有再说什么，被叔王带着来到床边，轻轻躺到了枕上。目光却看见叔王也在旁边坐下来，伸手将被子盖到我身上。
　　我不由有些窘。却也没怎么说，只是轻轻闭上眼。
　　可是这样却睡不着了。
　　心事太多，却没有一件可以诉说。那种滋味的确抵得上睡意。尤其是睁眼看见叔王含笑的双眸，我的困意立即消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睡不着？”叔王很适时地问。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怎么不困了。”
　　叔王微微一笑，伸手将我的被子揭开，扶起了我的身体。“那么，陪叔王看奏章怎么样？”
　　奏章？我还没反应过来，叔王已经起身，向桌子边走去。
　　我有些呆愣，身体一顿，慢慢起身从床边下去。叔王的桌子收拾的很干净利索，可以看出是他平时整理的，下人从来进他的房间，都是清扫地面。从来没有人敢去动他的桌子。我皱了皱眉，不知怎么就感觉有点......不是滋味儿。
　　桌旁只有一张椅子，叔王坐在上面，我只有垂手站在边上了。
　　直到叔王将一本本奏章摊开在桌面，我才恍然想起来他要看什么。不由得慌乱道：“叔王......奏章我不能看的。”
　　谁都知道，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奏章一类的东西，更不是女子可以看的。
　　“没关系，”叔王只是笑笑，“絮儿只用陪我。”
　　我沉默。
　　叔王已经取过砚台上的朱批毛笔，翻开一本折子开始阅看。
　　我咬咬牙，还是觉得不妥，脑子不停转着叔王对我好还是不好？说实话，同他相处几日我常常被这个矛盾困扰，他好像是对我极好的，可有些时候态度十分的飘渺不定，给我一种极冷漠的感觉，这种拿不准的感觉也让我的心忽上忽下，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叔王一只手按在奏章上，另一只手执着笔在奏章上沉静添画。我偶然侧首看看叔王，以储君的身份就可以独力批阅奏章，这在我朝是难以想象的。即便是当年的父皇，他太子时期处理的时间也必须经过太上皇爷爷首肯。而父皇，竟对叔王如此的信任吗？
　　我心里有些复杂。
　　目前为止所有关于叔王的一切，都不在我的想象里。
　　过了片刻，叔王似乎累了，揭开奏章旁的水杯盖子，端起喝了一口。我脖子微转，身子一动不动站着，这感觉比正常让我做事还累这时我已经感觉到不舒服，目光略显烦躁地乱看。
　　叔王右手一勾，鲜红的一笔就画在了折子上，他伸手拿过另外一本。
　　我皱皱眉，忍不住微微动起来。
　　叔王停下笔，转脸看我，微微一笑。我不自在地避过他的目光，轻轻低了低头。
　　叔王停了停，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批阅。
　　我慢慢感到持久站立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不要说本来精神就有压力。我觉得烦躁，呼吸也有些变得急。
　　发现自己再也忍不住张口，我想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就在我开口的前一刹那，我的目光好巧不巧扫过了桌上奏章。
　　这本奏章不是叔王批的，而是他自己写的。
　　我清晰看到上面的三个字：无影门。
　　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虽然这三个字我只是听了少少几次，却并不影响我记住。无影门，江湖最著名的组织。这是展记当日出去打听后告诉我的。
　　不过经过后来自己的听闻，这个无影门应该还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通天无影，亦正亦邪。
　　看到这三个字，我到嘴的话，咽下去了。
　　眼睛盯着奏章，想看的更多点。江湖几月，经历了这么多的疑点谜团，这个门派在我的怀疑之列，这次叔王竟然也写了这个，实在让我忍不住想弄清楚。
　　身体陡然腾起一股热流，叔王的笔尖竟然那本奏章上某些关键的字眼上画起来。呼吸时轻时重，我有种失控眩晕的感受。目光有些模糊，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看奏章。
　　第一次知道，身体竟然可以脱离精神的控制。明白到这种异样，我身子不由自主轻微发颤。
　　叔王察觉到了，淡淡带笑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含着一丝微妙。
　　我攥着手，几乎无法承受这种感觉。
　　叔王忽然清幽叹息一声：“絮儿，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骤然冷静下来，仰脸看着他：“嗯？”
　　“没什么。”叔王柔柔一笑。
　　他放下笔，幽深的富有意味的目光看住了我。
　　“只是没想到，皇兄竟什么也没有教你，委实过分了些。”
　　教我？我眼睛水光朦胧，教我什么？我确实没有教养嬷嬷，可是兰舟公子早已把所有东西教给我了......
　　兰舟公子。
　　神智陡然一清！
　　我仿佛一盆水当头浇下来，什么都醒了。
　　身体的感觉潮水一样退去，我看着桌上的奏章，目光无比清澈。叔王的手这时也停下来，安静看我。“絮儿。”他大概以为我看不懂奏章。
　　我转身，强迫自己吸了口气。目光轻轻撞进叔王双眸里，淡淡地，带着一丝琉璃般的清凉柔和。我也没想到，这一望，会让我犹如摄了心魂般。
　　叔王再次靠近我，仍旧从我的腋下拿起笔，轻声：“叔王把剩下的奏章完成。”
　　我完全忘记了思考，靠在叔王身上看着桌上奏折。
　　叔王果然是在写一份给父皇的奏表，他一路写完，我也一路看完，中间一个字都没落下。看完之后我的心情甚至都没什么大的起落。
　　叔王吹干墨迹，窗户外的风一下一下吹拂来，温暖蜿蜒。
　　“叔王的字如何？”
　　我抿嘴，“很好看。”这是实话。
　　叔王低低笑，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嗓音沉沉，带着股说不清的悦耳动听。叔王低低笑，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嗓音沉沉，带着股说不清的悦耳动听。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太锐利，我想我也会觉得很好听。
　　“叔王教你写字好吗？”他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张，顺口就答应了，然后才猛然想起自己会写字。不由肠子悔青了。
　　叔王将一支毛笔递到我手上，我僵硬地一下一下在纸上画，开始我还能故意装装样子，手指生硬地推动，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叔王的目光一直看着我，我的手心汗水濡湿，紧张的感觉一浪浪卷过。我对自己装模作样的本事向来心里没底，何况是这种情况下。我写了几笔，纸上歪歪扭扭的东西我看都不像话，这种明显不用心的东西能骗得了人？更不要说对方还是个精明王爷。千军万马破阵杀敌的超然智慧，想想也知道我这种小伎俩根本不靠谱。手撑着桌面，我银牙咬紧，干脆扔了笔不写。“叔王，我实在不是这块料，您不要浪费笔墨了......”
　　叔王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笑。他看了看我写的字，嘴巴一动，似乎要说什么。
　　窗风微动，我意识模糊的正紧张，不过刹那间，一个东西从窗外激射而进！
　　叔王一掌拍在桌子边缘，借力带着我闪躲开去。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见眼角一颗石子“咚”地落在地上。
　　叔王一敛眉，说了声道：“叔王出去看看，你不要动。”
　　我咬了咬牙，眼见他走出门外。
　　叔王前脚出了门，我鼻端就闻见好一股幽香。幽香淡淡处，一张纸片缓缓飘来。不知是从何处飘来，我抬手接住了它。
　　不过片刻功夫。
　　叔王已经进门。看见我，“絮儿。”
　　我微微惊慌地抬眸，恰到好处的惶恐。
　　“没事，”叔王揉了揉我的发，“累了吗？”
　　我咬唇，点头。
　　叔王一笑：“送絮儿回房休息。”
　　我浅浅一笑。一天的思虑周旋，我早就精疲力尽。
　　纸片清凉，安然在我手心。
　　一路温和谈笑，轻轻靠着叔王身侧，我毫不怀疑，他真的能保我无忧。到门口，我向叔王道别。
　　进房。
　　展开纸片，是淡淡花香，熟悉的字痕：远离羽静王。
　　滑进心底的浅浅数语，带着以往无数次的温然安稳。这是我无论如何不怀疑的字迹，亦是不曾怀疑的人。
　　我轻吸一口气，将纸片攥了攥，终究还是凑上焰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灰。
　　灰烬中，隐隐兰花香。
　　


　　第五十章 不舍
　　房间里暖暖的熏香，流苏帘子缓缓萦绕床侧，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是多么名贵奢侈的一间房。我手指绕着红绳打着结。传说红绳是月老的姻缘线，被红绳牵住的两人，致死不分离。我看着手指上缠绕的艳红，不由轻笑，一根绳子，哪来那么大魔力，真要是天赐良缘，哪怕只是简单四目相对，也会天雷地火。
　　淡绿的宫娥不知我要作甚，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一笑，问她：“你会折纸鹤吗？”
　　她低首：“回殿下，奴婢会。”
　　“正好，”我努努嘴，“喏，折一只给我。”
　　宫娥不敢违抗，立刻擒起桌上的一片彩纸动手折起来。她的动作熟练灵巧，不大会儿功夫一只神气活现的纸鹤就出现在她手里。
　　“殿下......”她恭顺地捧过来。
　　我笑着放在手心里把玩，片刻举到窗边，傍晚的阳光透过纸鹤，在桌上投下一圈深浓的暗影。鹤影。
　　我看到展记的身影出现在拐弯处，道：“你们到外面去，这里不要伺候。”宫娥垂首，无声地鱼贯退出。我知道她们都还在门外，我也没有要她们离开的意思，不是担心她们违抗，只是在这府中，我的一举一动都等于透明。只要叔王想，他立刻就了若指掌。
　　正想间展记走进门来。我没有多废话，伸手接下头发里的小盒子，在他手心写下一个“沈”字。
　　展记垂眸，我知道他懂。
　　我走到床边，摸出南海珊瑚珠塞到展记手上，又在他手心写个“易”，紧接着写了个“柳”。展记有些微惊诧，不过依旧心领神会地点了头。
　　请易南风调查柳月杳，今天上午之前我都还没有这个想法。直到那个浮现在脑海里的舞姿，让我顿时不能平静。这个要求，希望不是太过分。
　　然后我提高音量，说是提高，其实不过是正常说话语调：“展记，跟你说了多少次，叫我殿下。下次再让我听到什么不该说的，小心我重重惩罚你！”
　　展记低眉顺眼，声音也是不小不大的：“属下知错。”
　　我挥挥手：“你走吧！”
　　“是。”展记退出。
　　门仍是关上。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生出一股倦意。不知道为何要背着叔王做这些，就如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我甚至想不起出宫以来我做的一切，究竟意义在哪里。浓浓的无力感。
　　我倚在床头打开扇子，看着青山绿水眼眶酸涩。母亲，绾絮快回去了。
　　......
　　闭上眼，临睡之前往嘴里塞了一颗调配好的药。
　　***
　　“殿下，王爷叫您一同吃早饭。”宫娥的声音在这清晨犹如山间的清泉，我迷迷胧胧眼睛撑开一条缝，光线陡然刺眼，像锋利的匕首扎进眼窝。
　　“告诉王爷，我病了。”
　　“殿下！”......
　　我抬眼看着惊愕的宫娥，淡淡低语：“如果王爷要过来看我，就说我已经睡着了。”
　　宫娥显然被我惊住了，站在床边愣愣地没反应。
　　我不再理她，转身面向床里睡着。
　　药的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头脑昏沉重如铅石，身子也犹如在火炉里，一点做不得假。不一会儿我便沉沉睡了。
　　中间我醒过不少次，也不是真正意义的完全苏醒，因为我的身子还是重重不能有太大动作，但是意识是清醒。我能感觉有一只手附在我的额头上，温暖干燥，然后是说话声：“帝姬这样多久了？”
　　怯怯回答：“禀王爷，早上殿下忽然说身子不适，我们也不知......”
　　“帝姬昨晚吃过什么没有？”
　　“是厨房准备的燕窝和鲍鱼粥，殿下说不喜欢燕窝，只吃了一口，其他的也没见吃什么了。”
　　......
　　耳边嗡嗡作响，我有些燥，真想叫他们都安静下来。身边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典型叫人不安生。
　　那只手终于离开我的额头，轻轻的脚步声远离，身边再度沉默。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既然身体查不出问题，属下斗胆想......也许殿下......”
　　温和的声音：“你说，跟着帝姬这么久，想来你也比旁人了解。”
　　熟悉的声音于是继续：“也许殿下是心里郁结，常言道心情影响身体，可能殿下是心中郁结之气积的久了，故而身体无法承受，这才病倒。”
　　这小子，编的有板有眼。
　　我撇撇嘴。身子依然动不了。
　　只听道：“说的有些道理。”
　　之后又混沌袭来，我再一次睡过去。等我睁开眼睛、真正能动的时候，也即是周围人认为我醒的时候，晃在眼前流苏的帘子，还有身下柔软锦缎的床。
　　面前一张谦然如玉的脸，叔王俯身看我：“絮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虚弱地笑，不是装，货真价实虚弱。“叔王。”
　　叔王声音低柔：“要喝粥吗？”
　　我舔了下嘴唇，干燥。一碗粥送到叔王手里，他一手抵住我的后颈，将粥送到我唇边。清香热流灌进喉咙，我张嘴，平稳地吸气。
　　回过神发现叔王目光定定在我脸上流转，我喉咙一时紧绷，嘴巴抿着。“絮儿，你可是有心事？”
　　我低首，微微绷紧的下颔已泄露心事。
　　叔王将我颊边碎发拂向耳后，“絮儿，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我看了看他，艰涩笑了。
　　叔王坐到我对面，双手扣住我肩膀，眼睛盯着我：“告诉叔王，你想要什么？”
　　空气熏香缭绕，满室清香似乎都因此显得不真实，此情此景，足以令任何人心动。
　　尝试过吗，一个几乎权倾天下的人告诉你，你想要的他都给你。笃定温然，金石为开的承诺。
　　我想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抗拒，亦没有谁能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而此刻，就有这样的机会摆在我脚边。是幸运？
　　我嘴角浅浅地笑，抬头，看他：“我想出去。”
　　叔王愣了愣：“当然可以的，叔王从不曾限制你的自由。”那是因为，回宫后，再也没有自由么？
　　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提出第二个要求：“我和展记出去，不要其他人。”
　　叔王沉默，半晌缓缓道：“早点回来，我答应。”
　　我柔柔微笑着：“谢谢叔王。”
　　后来宫娥说，殿下昏迷三天，王爷陪了三天。衣不解带，关心殿下身体。她们说，王爷待殿下，比圣上待天华公主，还要好。我不赞一词，哪怕是后来传言流到宫里，传到贵妃耳中，传到天华耳中，甚至传到父皇耳中，我始终沉默。
　　**
　　一直到走出知府大门我才确信真是没有人跟，我自嘲地摇头，君子一诺，重如千钧。未来帝王，岂能失信？
　　也许天生环境使然，对什么都心存怀疑。展记不声不响跟在我后头，绕过拐角大街，景象就熟悉起来。明明只几日时间，却好像过了一辈子，心情都变得不一样。
　　“主子，您为什么要向王爷提出那种要求？”沉默许久，展记开口。
　　我转身看他，微笑：“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想趁回宫前再玩一次，你信不信？”
　　“信。”没想到展记敛眉，毫不犹疑。
　　我愣了愣，随即微笑，脚步轻快向前走。“这几天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展记无声。
　　“嗯？”我昏迷几日，该办的应该都办完了。
　　展记缓缓舒展手掌，托着那只盒子。
　　我站住脚。
　　“沈公子只让我带一句话给主子，”展记面色严整，“上官冽此人身份极为神秘，可以确定的是，他在龟兹国身份非常高贵，绝不像他表现出的只是个简单护卫。请主子务必谨慎。”
　　我有些惊讶，连沈丹青都不能查出上官冽确切身份？不由沉吟，原先只觉得他不是护卫，此时看来这个人还是真复杂。龟兹派这么个人来是为什么，公主和亲根本不用弄这么神秘。
　　我道：“易南风那边呢？”我能发现奇怪，叔王自是不消说。若上官冽此人真有问题，其实也轮不到我操心。
　　展记没有回答我，却忽然上前一步，来到我身旁。他头一偏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我浑身一震。
　　展记退后一步，从怀中拿出南海珊瑚珠：“易公子说江湖险恶，知己难求，和主子相识，乃此生缘分。往前他如有不当之处，希望主子宽容。只望主子日后，能记得他这么个朋友，不求心交，但愿相知。”
　　我怔怔听着，胸口难以形容的酸涩。
　　展记将珊瑚珠递给我，不再讲话。我手心握着珠子，幽幽叹气。眼前的一切仿佛都与我隔了一层，看似薄薄的，实则永远无法跨过的一层。
　　江湖，此刻才感觉到，原是不舍......易南风，沈丹青，苏红玉，以及那些或多或少交集的人，也许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了。
　　刚想到这，心突然疼痛起来，一下下说不清的心痛感觉。舍不得，不舍的滋味如此难熬，连我这般的浅淡情谊都感到如此心痛。瞬间，我似乎能明白，母亲看见父皇离开时，那种撕心裂肺的舍不得。
　　“主子。”展记目光忧伤，忽然他的手极快抬起在我手上握了一下，很快，很紧。
　　我清晰感觉到了那一瞬紧握的力道，“主子，不管到何种地步，您都要记住，自己还有个一生一世的忠仆。”
　　我鼻子一酸，“展记，你何苦。”心情刹那稍稍起了波澜。
　　他涩然看我一眼：“我甘愿。”
　　我终于低下头，若说这么多人，哪一个最让我毫无防备，哪一个最让我相信，毫不怀疑他对我的真心。那个人，便是展记。
　　兰舟公子让我无保留信任，可是我抓不到他的心在哪里，看不到心，注定了一生的虚无缥缈。
　　半晌的分神过后，我吸了吸气，笑道：“我们走吧，浪费了好多的时间。”
　　“周姑娘？！”一个淡淡惊喜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我一怔，转头看去。酒楼门前站了一个人，约二十上下的年纪，长身玉立，通身玄色衣裳，手里执着一根长长的箫。
　　意外。
　　我不知出于什么情绪，竟然淡淡一笑：“玉公子，真巧。”
　　“果真是周姑娘吗？”玉临风微笑走来，看着我道，“清丽动人，果然比起其他女子，别是一般风情。”
　　我微微一笑，想起他不曾看过我的样子。
　　展记下意识朝我身前站了站。
　　玉临风笑起来：“许久未见姑娘了，在下......很想念。”
　　我抬眸轻笑：“是想念小女子的琴罢？”
　　玉临风一笑：“在下想说，都想的。”
　　我噗哧一笑，心情顿好。有人想你，本身是一件幸运的事。何况对方，还是最不讨厌的临风公子。
　　我晃晃脑袋：“那，为了答谢玉公子的慷慨夸赞，小女子请玉公子喝本地最好的茶，如何啊？”展记看我一眼，没说话。
　　玉临风面上掠过一丝惊喜，道：“姑娘邀请，玉某自然是无不从命。”
　　我眯着眼：“那这便走吧！到揽月阁享受一下秋风的温情。”
　　揽月阁我只和展记去过一次，最喜欢那里的风，高处不胜寒，好像真能揽到月亮。可惜我都是白天来，没能欣赏到传说中如梦似幻的景象。
　　茶香，唇齿留香。
　　玉临风看我几眼：“姑娘眉眼间，看似不大开心。”
　　不愧是三公子，看人毒辣。我笑笑，也许是知道要走反而没什么顾忌，道：“我要回家了。”
　　玉临风执茶杯的手顿了顿，片刻道：“这是好事，姑娘不应不开心才对。”
　　“是啊，”我眯眼看他，“好事情，我很高兴。”
　　玉临风有些复杂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将一杯茶徐徐倒进口中，我站起来：“日后兴许没机会了，玉公子，我们合奏一曲吧！”
　　玉临风面上终于闪过一丝笑：“姑娘想奏什么。”
　　我熏熏笑：“就是那天的那一首，别的我不会。”我知道玉临风在那之后，肯定也独自练过。
　　玉临风一笑，张手拿出箫。
　　揽月阁伙计眼尖，立时差人办了一张琴过来，放我面前摆好。
　　我不多话，活动一下手指就坐在琴旁，落落推动琴弦。
　　玉临风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箫横在嘴边，默契顿生。一时间揽月阁静了，我的手指划在弦上，有种划在水中的错觉。
　　良辰美景，水月镜花。对错生死交缠，界限不再分明。弦动中，终于想起公子说的，这曲子的名字。天若有情。
　　这曲子，叫天若有情。
　　仿佛一瞬间看破了什么，我手指颤动，抖着在弦上滑下串串流音。余光似是瞥见玉临风的眸子越来越亮，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模糊了。
　　为什么，天定要无情。
　　一曲琴箫合奏，沉寂了整个揽月阁。玉临风配合的天衣无缝，我划下尾音，他的箫声同时停止。第一次知道自己遇上了怎样一个知音，却已经是即将离开的时候。
　　命运就是如此阴错阳差。
　　我嘴角扬起漠然的弧度，玉临风看着我，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我与姑娘，总也......”后面的话竟似说不下去。千言万语，实则早已划归琴曲。
　　我抿抿唇角，笑了笑，真挚地道：“今天的这一曲，小女子必将终身不忘。”
　　玉临风看着我笑：“在下和姑娘一样。”
　　我攥紧手，轻轻站起身。终身不忘，我明白，对我和他来说，已是足够了。走出揽月阁的那刻，仿佛有什么悄然剥离。

　　第五十一章 神算
　　我没有想到，会遇上卜神算。
　　卜神算，是在中秋时出现的算命师，他的摊子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他本人也是穿着不起眼的灰色长袍，头缩在衣领里，一点也没有江湖术士应有的道骨仙风的模样。哪怕是装出来的道骨仙风。
　　可是中秋过后，他的名字就神了。他不用装道骨仙风，人人已经把他当活神仙。听说卜神算算命神准，是位真真正正的神算。没人知道他打哪来，于是乎更给传言增添了神秘性。当然，这一切，一直闷在府中的我是不知道的。
　　我会知道，完全是后来刻意的打听。
　　和玉临风分开之后，心情始终处于一种奇怪的波动中。所以一路上一言不发，展记更是沉默。像是情绪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隐藏了起来，接近麻木。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叫，不知叫的什么，好像是在喊一个名字。我也不知为何会停下，下意识，四处回望。看见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旁边一个横幅，表明身份，卜神算。
　　卜神算低着头，脖子缩在衣领里，前面摆着卦盘，感觉非常之不协调。
　　展记皱了眉，拉着我想走。
　　我却已经鬼使神差似的迈起脚步，走了过去。
　　心里也觉得有趣，从来对这些江湖术士了解甚少，不要说是找他们算命。印象里他们不过一群装神弄鬼的人。而今天我本身心情不佳，再加上明知自己快要回宫，心里反而没了那么多想法。包括我坐到卜神算对面的时候，仍是满心平静。
　　“姑娘要算命？”一把嗓音响起。
　　这声音也很奇怪，听在耳朵里却形容不出来。语调似乎平淡，偏偏又阴阳怪气。
　　我笑着点头。
　　面前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出乎意料的一张脸。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亦没有想过有人会有这么样的长相。完全不能......形容。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甚至，看不出性别。
　　从这点看，倒真是个奇人。
　　我承认我呆了那么一瞬，不过很快恢复常态。仍然轻笑：“先生看我面相如何？”
　　“贵气。”冷不丁冒出的一句，有种过分的平淡。
　　我一愣，随即想到这个“贵气”涵义实在宽泛。用它来夸人几乎没有错的。我翻翻眼，天下乌鸦一般黑，看来只要是算命的都会这一招。
　　我还在想，紧接着头顶又是一句：“皇女。”
　　我心思还在转，没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一双手抬起桌上的卦盘，竟比千金女子还要柔嫩光滑。我不由讶然，一个风餐露宿的算命师，竟有这样一双白玉青葱的柔荑。
　　然而随即有冷汗慢慢爬满我的背，皇......女？
　　我还在惊疑，展记已经站到卜神算跟前，浑身杀气腾腾。我一瞬间冷静下来，这个算命的，他说我是皇女......
　　维持脸上的表情，我竭力淡然：“先生弄错了，小女子不姓黄。”
　　卜神算看着我，嘴角蓦地一勾。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是笑。
　　“姑娘想算什么？”终于问了正常问题。
　　我纵使惊疑，却不能问什么，只得复杂地整理好心情，沉吟地看着眼前的人。
　　卜神算也不急，仍保持原先的样子坐着，看不出任何不妥。此时我骑虎难下，走又不是留也不是，磨叽半天，终于想起什么，于是学着街上羞涩的年轻女子，袖子半掩着脸，压低嗓子道：“就......算一算姻缘。”
　　原本只是无心的问，未料卜神算蓦然“嗤”道：“姑娘的姻缘，不就在眼前吗？！”
　　我一惊，心里还没绕过弯，半晌，缓缓将头转向展记。
　　展记憋着脸，早已勃然大怒：“江湖术士，一派胡言！”
　　我被怔住了，继而失笑：“先生不是自诩神算吗，怎么连个姻缘都讲得这般含糊？”
　　卜神算摇头，脸上却一丝笑意：“神算神算，只是神算，不是......神。况且，是姑娘自己不信，叫我等奈何！”
　　心里咯噔，我哂笑：“先生的话真是深奥。”
　　卜神算半眯的眼忽然睁开，看了我一眼：“姑娘是有缘人，若姑娘看得起，老朽倒愿回答姑娘三个问题。”
　　我觉得这算命的十分古怪，好像真有什么名堂，也不敢十分不敬。心道不如挑几个问一问，于是转了转眼珠笑道：“那如此要多谢先生。”
　　“有甚谢的？！”卜神算似笑非笑，“也就这一世，老朽借机沾光，换了别个，几世轮回还轮不着。”
　　有时冥冥因缘际会带来些意想不到的结果，当你知道了以后，已经是不能收回。
　　阳光若隐若现的一线温度，身上起了一层密密的汗，卜神算抬起青葱纤指离开卦盘，最后在我手心写几个字。
　　我木然站起身。
　　***
　　顺着原路回到府里，门口的小厮见到我，两眼立刻放光，连招呼都没打就撒丫子飞奔进去。
　　叔王坐在紫阳树下，肩上披着白色大氅，紫阳花瓣落了他满身。
　　我停下脚步，定定看着他。
　　似有感应，叔王抬起头，朝着我看过来。
　　“絮儿？”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快步向我走来。“你回来了！”
　　我看着他淡淡笑：“莫非叔王认为我不会回来？”
　　叔王目色和缓，琉璃的眸光宁静温然。
　　我盯着他的脸，默不作声。
　　叔王终于轻笑：“怎么了，这样看着叔王作甚？”他抬起手，轻抚我头顶。
　　我头一偏，他的手落空。
　　“叔王，绾絮一整天累了，想早些休息。”
　　叔王怔了怔，我已绕过他径直走进院子。展记没有跟来，而是留在了叔王身边。合格的侍卫，懂得在什么时候跟随什么样的主子。现今我已回来，侍卫自是要回到掌权者的身边。
　　我抿起嘴，脚下迈的更大。
　　夜，我辗转反侧，心中浮起很久没有过的茫然。好像一直认为正确的东西，到头来忽然间发现或许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失落而怅惘。不能否认自己正被这样一种想法困扰着，微微烦躁的情绪不曾带来太大的影响，却足够叫我失眠。终于忍不住，我翻身下了床，来至门边，刚一开，一条黑色的影子鬼鬼魅魅冒出来：“天色已晚，殿下要去哪里？”
　　我面无表情：“见叔王。”
　　影子晃了晃，悄无声息回到黑暗中。
　　我转身走进回廊。
　　叔王房里亮着昏黄的灯，我没有敲门，径自将门推开。
　　桌上一盏油灯，叔王坐在旁，手里拿着一册什么。“叔王。”
　　桌旁的身影顿了顿，朝门边看过来，温润的脸上明显愣了一下：“絮儿？”
　　我笑着走上前：“这么晚了，叔王还在忙。”说着未等招呼，已坐到桌子另一边。
　　叔王放下手中书本，脸上淡淡地笑：“倒是你，这么晚还跑来叔王这里，睡不着么？”
　　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着桌上的一堆奏章：“这么多，莫非都要批完？”
　　“嗯，这都是加急的，明日一早要快马送往京城。”
　　我看向他，目光微动：“叔王，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叔王没料我这么问，一愣，随即看我：“絮儿想回去？”
　　我低头，发丝垂落下来：“近些日子......经常想念母亲。”
　　“絮儿很孝顺，”叔王的声音柔缓，“再等些日子，这边还有些事处理。一结束，叔王立刻带你回京。”
　　我抿了抿嘴，轻道：“这边的事情，叔王是指秘籍么。”
　　叔王看我一眼：“圣旨已经下，回京必要收回秘籍。”
　　“什么样的秘籍，这样兴师动众，”我眨眨眼，忽而一笑，“绾絮也算闯荡过江湖，兴许知道也说不定。”
　　叔王轻笑，按了按我的脸，“很有侠女风范。”
　　我微微一笑，头却不由埋得更低。耳边叔王道：“秘籍力量古怪，不宜留在民间，所以圣上下令收缴。我已有些线索，絮儿耐心等一段时间。”
　　嘴角勾起，我明白叔王奏章里写的，无影门被首要怀疑。这个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一上来却被叔王盯住了。
　　看了眼窗外，夜色深浓，心知子时不远了。手指不由得绞紧一片衣角，我虽然仍是带笑，心里却抑制不住开始不安。
　　叔王目光如炬：“怎么了絮儿？”
　　我抬起头，喉头却冷不丁一紧。
　　“王爷！不好了！”门被哗地撞开，玄天罡昂首立于门边，“东院刚刚发现走水！”
　　伴着他的话音，原本安静的外间渐渐喧闹，人声鼎沸。
　　我看着外面灼灼火光，放在桌上的手指透凉。
　　叔王握紧我的手，站起身道：“过去看看。”
　　我呆呆地跟着他走出门，外面依旧树影婆娑，可是抬眼向东面看，发现火红一片，漫天犹如映日红霞。东院离此地并不远，照这样的火势，不多久就会蔓延过来。
　　“王爷，都怪属下检查不周......”
　　叔王打断他：“行了，流云他们都派过去没有？”
　　玄天罡道：“火势刚起，流云卫们就赶过去了，追影让属下通报王爷。”
　　叔王看着身边黑压压一群护卫，头一回皱眉：“这些人怎么还留在这里，还不都赶紧过去。”
　　玄天罡抬头：“王爷......您的安全......”
　　叔王一摆手，面上显出一丝厉色：“火势蔓延开来，多少条人命都不够赔，玄天罡，你身为金刀护卫，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还用我教？！”
　　“是！”玄天罡额上的汗珠在火把映照下犹为晶亮，宫廷培养侍卫，首要原则就是君王的命，所以任何时刻，君王身边都必须留有护卫保护。
　　可是，刚从战场下来的羽静王，显然更是注重现实局势。
　　玄天罡抿紧嘴，刚要挥手，“慢！”叔王突然看了我一眼，缓道，“留下一半保护帝姬，其余人全部去东院。”
　　周围的黑影瞬间四散而去，余下的几条影子却将我们围得更紧。叔王大步朝着东院的方向走，身上的大氅被风一带而起。
　　我仰起头，心里越来越凉，不可能，这么邪门......
　　我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张大眼。片刻已至东院门前，叔王抬脚刚要跨进去，便是一阵破空的声音。
　　我首先反应过来，死死盯着那支飞箭。
　　玄天罡出手如电，张手扫落，落到地上时箭已成两半。他沉声：“有刺客！”


　　第五十二章 劫持
　　周围火光冲天，却映不出半点可称得上可疑的迹象，此时东院乱成一锅粥，哭号遍地。这里多是宫娥居住，女子本就胆弱，经这般一吓自然是方寸大乱。兵卫们又忙着扑火，鲜少顾得上她们。
　　我瞠目结舌，心里发憷。叔王低声道：“救人。”跟随我们的侍卫接到命令，几乎立刻消失不见。红色火光中出现几道敏捷的黑影纠缠往复，紧接着衣衫不整的宫娥一个接一个被拖出了险境。
　　叔王握着我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几分。
　　忽地“嗖嗖”又是几道飞箭冷不防射来，玄天罡闻声就要动作，被叔王立刻制止了。只见片刻，那几只箭都插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准头太差。墙头飞越下几个人影，火光照亮，全是明晃晃执刀的蒙面黑衣人！
　　蒙面人跳进火堆里与侍卫厮杀起来，宫娥们惊叫地抱成了一团。忽然，一把刀当头向我和叔王砍来，玄天罡沉沉一声喝，手里的刀瞬间架上对方。“呯”，清脆互击声。无巧不成书，但听一声尖叫，一个宫娥被腾空抛了出来，直撞向叔王。叔王拂袖，身影已然是飘了起来，张手接住了宫娥。
　　仿佛一切商量好的，就是这时，我感觉腰身皱紧，低头看去，一条白绫卷在腰间。我反应过来惊叫出声时，白绫已是猛地将我卷上了半空！而同时，叔王怀里前一刻还在瑟瑟发抖的宫娥突然跃起，曲爪成勾，闪电般抓向叔王颈间。
　　瞬息，已经万变。
　　说时迟，那时快，叔王一掌拍向那宫娥的肩膀将她拍落下去，宫娥在地上翻滚几下，不动了。
　　一个黑衣人从身后的树丛中掠出，扯着白绫拖着我，叔王追上来，黑衣人遽然出掌，月色之下，那只手掌竟是红色的？！
　　这一掌冲着叔王胸口而去，叔王无处能避，于是抬手，硬生生对上这一掌。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
　　霎那间叔王身形晃了晃，黑衣人趁机拉着我遁进了夜色。
　　我被晃悠的晕头转向，黑衣人速度不减，转眼到了一片树林。他抓紧我的衣领狂奔，风不断灌进喉咙深处，我紧抓胸口，觉得人快被抽干。那该死的......神算子算命师......
　　不知过了多久，树林中响起一道凌厉风声，割裂的刺耳袭来。黑衣人动作阻了阻，随即竟然开始躲避了起来。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条软鞭，正不断地朝黑衣人袭去。眼见黑衣人躲得仓皇，破口大骂，“该死！绿衣你怎么做事的？！居然还跟了条尾巴！”声音粗哑难听，十分陌生。
　　软鞭后渐渐显出一个人，五官冷冽俊挺。我眼眶微热，禁不住脱口，“展记！”这小子跟来了。
　　展记的软鞭舞的密不透风，黑衣人几乎被裹在鞭影之下，寸步难行。
　　“放下主子！”展记沉声。
　　黑衣人拎着我的衣领，单手招架骤雨似的攻击，脚下只顾着节节败退。
　　展记目光一凝，手扬起的更高。
　　树林间骤然一声娇笑入耳：“哎呀难为这个小兄弟忠心护主，追影你何苦这么不近人情啊！”
　　黑衣人冷笑：“好个忠仆，爷爷我就看你多能忍？！”
　　话音未落已经一脚踢向展记小腹，展记来不及收招，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只听他闷哼，嘴角渗出血迹。娇笑再次响起：“追影的阎王脚十成火候，小兄弟你能承受真不容易！”
　　我扭动身体，岂料黑衣人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分毫不能动。树林间叶稍隐动，穿着葱绿纱裙的窈窕的女子款款出现。不仅如此，在女子身边，竟还站着两个黑衣人。
　　我喉里一甜，一口血上涌。我艰难地咽下，展记蹲着身子看似已经不能动了。黑衣人冷冷扫了一眼绿衣女子：“不要怪我没提醒你，门主交代的时辰可快要到了，你磨磨蹭蹭，倒是耽误事儿可不是我的错！”
　　绿衣女子咯咯笑：“瞧你说的，难道我对门主的事不上心不是？！既然如此，你就快快走好了！”
　　“哼！”黑衣人一把提起我，脚一蹬飞上半空。
　　展记朝我伸出手，张嘴说什么，面色痛苦。
　　我心里酸楚疼痛，身体却因为强劲的风力几乎失去知觉，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
　　黑衣人轻功底子深厚，偶尔脚点一下树枝之类的助力，基本一直在飞。我手脚冰冷，一点热度凝聚不起来，嘴唇停不下的颤抖。黑衣人不管我死活，一个劲儿越飞越快，我闭了闭眼，预感将晕死过去。
　　不一会儿绿衣的女子和另外两个黑衣人跟上来，轻笑道：“追影，这姑娘身子哪里禁得起你这样折腾，可不要玩命！”
　　黑衣人瞥我一眼，哼一声，依然如故。
　　我暗暗掐了掐手心，奈何无论如何使力，都没有再真实的感觉。心头难以言说的沉重滋味。
　　过片刻，绿衣女子笑道：“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呢追影！”
　　黑衣人似乎很不耐烦，摇头狠盯着我：“真麻烦，干脆杀了！”
　　“门主吩咐，务必活捉，杀了她，你怎么交代得起？”绿衣女子不慌不忙。
　　黑衣人扭过头，冷笑连连，速度却明显放慢下来。
　　身后风过林梢，静静地听不见风吹之外的响动。这群人武功都十分的高，包括那个绿衣女子，他们几个加起来估计普通高手都打不过。我疲惫地闭上眼，四肢僵硬地暂时冻结了思考能力。真被劫持了。
　　空气中似乎多了什么异响，我还没反应过来，绿衣女子的声音已经响起：“哎呦居然跟了上来！”
　　我默然睁眼，蓦地看见身后歪歪斜斜跟着的身影。心神大震。
　　黑衣人道：“等什么？还不解决了！”
　　绿衣女子叹息：“真是不简单的小子，这样都能跟上......”
　　我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展记，展记......
　　“快杀了他！别让那小子碍着事！”
　　绿衣女子身影慢了下来，缓缓对着展记，像是叹息：“唉，我也不想杀的，实在可惜啊！为什么你一定跟着呢？......”
　　鞭影横飞，默默迎上。身影交错间，展记重重向后跌出几丈远。黑衣人拖着我，速度骤然加快，强烈的风几乎让眼睛不能全然张开。“快到了。”其中的一个黑衣人的声音，“最好不让她看见。”
　　拎着我的黑衣人一眼瞥向我，抬手，一条乌黑的布罩向我的脸。
　　我骤然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冲那个踉跄的身影喊：“展记！回去告诉叔王救我！”
　　......
　　一片黑暗，眼周围的肌肤绷得紧紧的，黑布缚住我的眼皮，几乎勒进眼珠子。我紧巴巴地呼着气，努力仰起脖子。半晌，刺骨的劲风终于随着黑衣人的落地停下来，我被拖着走了几步，然后被重重一推，跌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说话，不断而来的冷冷笑声。毛骨悚然。
　　耳内响起清晰的落锁声，随之一片安静。
　　我等了许久，终于确定再无声音，缓缓抬起手，吃力地揭下了眼上的黑布。映入眼帘还是一片黑暗，不过显然与刚才不同性质。
　　这是间完全黑暗的屋子，我探手摸了摸，身下是潮湿的稻草，鼻端挥之不去的霉味。恐惧这时才得到空隙，慢慢占据身体每一处。竭力控制自己保持安静，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抖。掌心摸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我反射地吓得缩回了手，半天才哆哆嗦嗦再次伸出了手，原来是一根木头。
　　我又摸了摸，怀疑是被关在了一间柴房里。我咬着牙，慢慢缩进角落里。冰凉的地面，想不到还能睡着，手抱着膝盖，冷的没有知觉。
　　这一切太可笑，莫名其妙的叫我不能反应。
　　一觉醒来的时候我还混混沌沌，摸摸脖子已是酸得抬不起来，略略动动，手脚麻的不听使唤。我喘几口气，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我手下飞快钻出去，我愣了。
　　心里隐约知道什么，鸡皮疙瘩尚未起来，手指就感觉痒痒的，似乎有东西轻轻地挠。带着温度，之后是肉呼呼的一样东西滚到了我的手心，发着淡淡的腐臭。指尖微微一疼，被咬住了。
　　身体率先做出反应，我胃里翻滚，下一刻就要呕出来。
　　我手掌猛力一扬，那东西就被我翻了下去。我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抓着门闩使劲摇：“开门！给我开门！”
　　“吱吱”，角落里一道小影子迅速划过，拖着长长尾巴。
　　鸡皮疙瘩满身，登时不受控制。我歇斯底里：“你们想干什么？！把门打开！”
　　我没有想到，门竟然真的开了。豁然迎来的光亮让我愣了半晌，我一边抬着颤抖的脚离开门，一边抬头，不远处一道身影轻轻向我走来。
　　虽然离得还较远，不过依然看出很温柔的身段，袅娜风流，来到跟前我看见女子脸上缚住一层纱。掩不住万千的仪态。女子眼睛很美，很媚，静静看着你的时候就会流淌出一种温柔，眼波一动，更是勾魂荡魄摄人艳丽。。
　　我静静看着她：“你真是无影门的人。”
　　女子眼波望住我，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易南风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我别过脸，身体无力靠在墙上喘气。易南风说了什么，也不过三个字而已。只是这三个字，已经足够。
　　女子定定看着我：“你也不笨。”这样的声音，失却一贯的柔媚，反显得更悦耳。
　　我抓着胸口大口吸气，怎么努力也无法平静。我不笨，我笨得要死。
　　“跟我去见门主。”
　　“你怎么不让他来见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出来才愣住了。
　　女子眨着眼看我，我叹口气，无力地摆摆手：“你带路。”
　　女子深深看我一眼，衣裙摇曳着缓缓转身向前走。我吃力地拖着步子跟着她，手臂抖得厉害。我将手指使力□肉里，稍微定了定神。一个夜晚那么多事，我的脑子却几乎空白，除了身体的疼痛无法忽视，还有历历在目的一幕幕。
　　我用手按住胸间，压着不断翻涌的疼痛。
　　忽然脖子一紧，女子一把抓住我领口。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懵了，张口正要说话，就见女子的手掌劈了下来，在我后颈看似轻轻地、那么一切。
　　我瞪着眼，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晕了过去。
　　我不喜欢晕。
　　因为除了身体孱弱自愿晕倒的外，其余情况通常都不是太乐观。就好像以前我用“春风好梦”迷晕宫门守卫一样，没有防备，下一刻就被强行断裂意识。这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非常不乐观的局面。
　　所以在晕的前一刻，我几乎可以想见醒过来后将要面对的是多么不好的情形。
　　**
　　乱糟糟，耳边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头重的像有块石头压在上，纷杂的声音不断进入耳朵，却都留不下痕迹。
　　“昨晚是谁把她丢进柴房的？”
　　“回禀门主，是追影擅自做主。”
　　“他还真是有胆子啊。”
　　“这种娇贵的女人怎么受得起那样的折磨，难怪吓成这样......”
　　......
　　“好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下去吧，辛苦一晚上，也该休息了。”
　　我皱紧眉挪动身体，手指微微动，有些不适应突然来到的安静。半晌，终于能费力地撑开眼，晃过一道刺眼的白色，又立即合上。这样反复几次，我隐约可以知道床边坐着一个人，却没有一次能看清他的样子。
　　床边的人显然也很有耐心，一语不发地等我渐渐睁开眼。
　　天光明媚。
　　视线映照，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衣，鼻若悬胆，一双狭长凤眼，手上似有似无摇着扇子，嘴角似笑非笑，眉梢间是点点流转的风情。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女人心动的男人。
　　白衣男子摇着扇子，目光停在我脸上，柔柔一笑：“好久不见啊周姑娘！”

　　第五十三章 门主
　　传闻无影门门主是一代毒王，在江湖中有毒王公子之名。关于他的传言很多，却无一人真正见过本尊。有没有想到过，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无影门主人，并且这个传言中的人你发现还是个熟悉的人，那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我盯着床边的人，终于相信了自己所见。我牵扯嘴角，觉得动一下都困难。他，竟然是他......
　　白衣男子似是十分欣赏我的表情，笑意深浓。“姑娘昨夜可是受惊不浅，都是那群属下办事不利，我这里给姑娘赔罪了。”还是那样的笑，熟悉潇洒，一点玩世不恭。
　　我从齿缝间挤出字：“任，逍，遥！”
　　“姑娘竟对在下如此印象深刻，在下是否应该感到荣幸？”
　　我眼里冒火，身子一动就想从床上起来，没想到腰身软绵绵的，根本一丝力气也出不来。任逍遥冷眼看我，一边轻笑：“看来姑娘真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抬头狠狠看住他：“你是无影门的主人？”
　　任逍遥目光悠悠地盯着我笑，不说话。
　　周围绮罗纱帐，身下是丝绸棉被，床头雕镂华丽的图案，上好的沉香木。这里显然跟昨夜的柴房不能同日而语，然而我的身上却觉得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抓我来这，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怒吼。
　　任逍遥叹息摇头：“我认识的周姑娘可不是这样的冲动。”
　　仿佛醍醐灌顶，我骤然平静下来，看着他道：“你知道我是谁？”
　　“姑娘以为呢？”
　　任逍遥依然是一副轻笑的面孔，折扇轻摇，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悠闲，什么也不在意的逍遥公子。我忽然觉得冷，透心冷，冷到骨子里的寒。望着眼前人，越看却越感觉到迷惘，我缩回手，脸白了彻底。
　　任逍遥一直看着我，见状嘴角朝上扬起。
　　“在下有没有看错啊，周姑娘你可是在害怕么？”他挑起眉，“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质问任某......”
　　我咬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任逍遥惊讶：“知道什么？哦，对，姑娘可是堂堂天朝的帝姬，草民实在是失礼了！”
　　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盯着任逍遥那张脸，我根本就是无言以对。
　　这时门轻轻响了起来，任逍遥随意道：“进来。”
　　“门主。”绿衣女子走过来，“都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哦？”任逍遥轻哼，“他们上当了？”
　　绿衣女子娇笑如银铃：“现在风云客栈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想着自保的时间都不够用！”
　　任逍遥笑：“好，让他们认真地斗。”
　　我越听越察觉不对，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瞪着任逍遥道：“你做了什么？”
　　任逍遥看了我一眼，斜斜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就做的什么。”
　　“你！......”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冷不丁出现：“门主，你叫我。”
　　任逍遥懒洋洋看向他：“追影，听说你受伤了？”
　　“一点轻伤，不劳门主挂心。”
　　“羽静王呢？武功很强？”
　　黑衣人垂首：“属下昨夜和他对了一掌，此人确然不简单。不过那一掌我用了九成力量，想来他也受伤不轻。”
　　“哼，”任逍遥斜睨，“能让右护法你受伤，自然是不简单。”
　　黑衣人沉默。
　　绿衣女子轻笑：“门主不用操心，才刚柳姑娘送来消息，那王爷似是昏迷不醒，现今上下情况都是那个有勇无谋的金刀护卫在打理，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上了我们的当。不管怎样此事来说，是捡了大便宜。”
　　任逍遥微微一笑，看着绿衣女子：“绿衣说话总是讨人欢心。”
　　绿衣女子娇羞地低头。
　　我浑身彻底凉了。
　　忽然我指着那个黑衣人，颤声道：“你，你曾经去过我的房间！”
　　任逍遥回头看我，眯眼道：“看来我们的姑娘终于回过神来了呢。”
　　我指尖轻抖，全想起来了，风云客栈那个夜里，诡异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黑衣人，甚至展记没有发现，竟就是眼前的这个“追影”！......
　　追影冷冷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丝毫不带感情。
　　我死死咬住下唇，恨恨不语。
　　“行了都走吧，让我们的殿下好好休息！”任逍遥低低笑着，站起来，挥手让那些人离开。自己也慢慢向门的方向走。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等等！”
　　“嗯？”任逍遥嗓音低沉，濡濡的，转脸看向我，眼睛眯得剩下一条线。
　　我睁大眼急促呼吸：“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在监视我！你怀疑我？”眼睛越张越大，我几欲不能控制情绪，“天哪！你从来知道我是谁，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演戏！”
　　任逍遥轻轻拨开我的手，语气清闲，“也不能算一开始就知道，经过了一段时间吧。”
　　我跌在床头，慢慢两眼空洞。
　　屋子里三个人都安静看着我，不知心事何等漂流。任逍遥身影熟悉陌生，不，或许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清楚。
　　缓慢仰头看着他：“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中毒时的话......”
　　“假的，”任逍遥轻轻地笑，“毒是我下的。”
　　绕来绕去，不过兜了圈子。
　　“都是骗你的，”任逍遥语气轻柔，手指拨着我脸上的发丝，“你的信任很坚定，我没有挑拨成功。”他收回手，略显惋惜。
　　“你到底知道多少。”我木然地开口问道。
　　任逍遥扫我一眼：“绝对超过你的想象。”
　　说来说去，只有我是傻子。
　　任逍遥道：“看到你这样，我真是不忍，毕竟，我们也曾亲密过一段日子，哦？”
　　我冷冷看他一眼：“门主运筹帷幄，抓我来又想得到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东西。”
　　“何必说的这么生分，”说话的却是绿衣女子，她轻声笑，“要知道门主为了姑娘可是费了不少心呢！”
　　任逍遥目光不咸不淡扫向她。
　　绿衣女子立刻捂住嘴，眨眨眼道：“哎呀错了，应该是殿下，瞧瞧我，一不留神就说错！”
　　这话语听在我耳中句句都是莫大讽刺。我别过脸，再也看不下去这些人的表演。
　　任逍遥定定看了我半晌，忽然微微出声：“你们出去，我和殿下好好说几句话。”
　　绿衣女子看了任逍遥一眼，却没再说什么，轻移莲步走出门外。黑衣人鼻子里哼出气，一扭头身影飘忽不见。
　　我淡淡道：“你想跟朝廷作对？”
　　任逍遥一笑：“不想，也没这个打算。”
　　我转头看他：“但是你重伤了当今王爷，天朝最有权势的未来天子，百姓爱戴的羽静王爷！”
　　任逍遥似乎怔了，随即，他忍不住失笑：“殿下，你可是殿下！怎么刚才你一点没有提到自己呢？”
　　“我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帝姬，朝廷不会为了我大动干戈，”我默默扭头：“所以，你抓我来这里，没有任何的意义。”
　　无人重视的帝姬，即使是皇家血脉，也没有胁迫的价值。
　　任逍遥擦着手指，泰然道：“羽静王重视你。”
　　我冷脸看着他：“你以为他凭什么重视我？”无缘无故，他凭什么重视我一个小姑娘。
　　任逍遥看着我不答言。
　　我冷冷道：“你以为侄女的身份能说明什么，在皇家，亲兄弟尚且反目成仇，我一个不知多少年没有见面的侄女，能算什么？！”
　　任逍遥终于笑出声，他拂过我的脸：“你放心，他一定会救你。羽静王是真疼你，这点你不用怀疑。”
　　我厌恶地打掉他的手：“不要碰我。”
　　任逍遥笑了笑，没有一丝动怒的迹象。
　　半晌，忍不住扭头道：“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任逍遥道：“我想得到的，也是你那位叔王千方百计想从我这里得到的。”
　　我一怔。
　　蓦然间心里微动，下意识脱口而出：“皓兰明月，你想要秘籍？！”
　　任逍遥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他抓过我肩膀：“你怎么知道秘籍的名字？”
　　我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我心慌意乱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任逍遥好像想到什么，眼神一松：“羽静王告诉了你？他还真是对你特别。”
　　我喘了口气，转开眼。
　　“你不会得逞。”
　　任逍遥松开我，轻笑：“噢？你怎知我不会？”
　　“叔王手里没有秘籍，你白费心机。”
　　“我自然知道，”任逍遥铺了铺衣领，冲我一笑，“我只要等他找到，再用秘籍来换你。”
　　我忍住心里怒火：“叔王不会，那是圣旨，他不可能违抗。”
　　任逍遥轻悠悠摇了摇手指：“不能这样笃定哦殿下，女人，万万不能小看自己的魅力。”
　　我已经气的说不出话：“你以为叔王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会有多大力量？！叔王有什么理由为我违抗圣旨！”真是笑话，他莫非以为当朝储君是头脑发昏的无能之人么？！
　　我这番火却被任逍遥视而不见，他始终轻轻地笑，慢慢道：“他当然有理由，他爱你。我知道他是天朝王爷，但他更有理由救你。”
　　我想任逍遥脑子大概烧糊了。
　　这个男人自大且口不择言，我看着他，心里除了震惊感觉不到别的情绪，他仿佛说了一句极其平常的话，满脸带笑地望着我。
　　“你疯了。”许久，我说出话。
　　任逍遥拈起我一缕头发：“你可以说我疯了，但事实，是不会变的。”
　　“那又怎样，”我盯着他，“你见过哪一个君王为了女子放弃天下江山的？”
　　爱江山更爱美人，不过只是虚幻传说。放眼现实，江山如画永远胜过红颜一笑。
　　任逍遥笑了笑，竟然转身向门口走：“殿下就好好待在这里等着被救，所谓的受制于人就要听话。哪儿也不要走，我的左右护法动起手来可是不留情！”
　　他的身影刚走出门外，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我没有试图去打开门，或者说我已经震惊的无法作出应有的反应了。
　　这都是什么。
　　我颓然坐回到床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掏空了。
　　后来几天我一直在房间里呆坐，除了一日三餐准时从墙上的小窗户送进来，我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我曾经是那么喜欢自由的人，现在却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半步不能离，不能不说是种讽刺。任逍遥显然是心机极深的人，谁会想得出，江湖闻名的逍遥公子会是这样神秘组织的门主？终于明白为何无影门可以成为江湖上的一个秘密，他的江湖三大公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饰。
　　我不了解无影门是什么门派，自然也就无从下定论，任逍遥说他不打算和朝廷作对，那么他做的这些又要怎么收场结果？想着想着便一背冷汗。
　　于是不再想。之前我想了那么多，步步小心，现在却发现全想错了。所以想得多，有时不见得就有用。
　　你会遇到一个守护你一生的男子，他是旷世美人，注定了不离不弃。但你与他，此生必是无缘。你可以叫他神，因为对你来说，他就是神的存在。
　　皓兰明月，传闻是上古神仙留下的秘宝，修炼的人不老不死，断情绝爱，修成之日将获得与神仙等同的力量。
　　当然，这一切你都不用管。有人会替你做好一切。
　　你需要记住四个字，梦里琉璃，它蕴含了你一生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你明白了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意思，你将会得到破解皓兰明月的方法。
　　我睁开眼，头疼的厉害，耳朵的感觉朦胧不真实。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该不会做梦了......
　　费力地下床，挪到桌边端起瓷杯按上唇边，细细的水流润进喉咙，干渴的身子终于恢复了些知觉。
　　这已是第四天，我不知道这些人还要关我多久，正如，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
　　我曾经尝试着打开门，可是手刚摸到门闩上就好似被咬了一下，再往下就不能了，手指疼了一晚上。后来我自动距离门远远地。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我越来越怀疑任逍遥抓我来的目的不是那么简单，虽然出不去，也能感觉暗在的古怪。心里不免开始焦灼。曾经尝试在送饭的时候从窗口释放迷烟，可是窗外毫无动静，在宫中从未失过手的迷药完全施展不开。
　　我见失了效用，又担心迷药用完了等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反而没办法，所以渐渐也不再用。
　　然而没多久我就发现了更可怕的现状，他们竟然断了我的粮。我盯着那扇窗户，可无论盯多久，那里都不再有东西。民以食为天，第二天我就明显感觉手脚无力，咬牙恨道，是想饿死我？未免太恶毒了......
　　我瑟缩在床上，喉咙里火辣辣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人常说量力而行，我偏偏自不量力，可谓自食恶果。
　　第八天早上，门被推开了。
　　面若寒霜的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把我从床上揪起来，直接拖到了门外。我已经没了脾气，或者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发火。
　　黑衣人将我扔到地上，像是丢一件破衣服。我脖子被他勒得生疼，手捂着不住咳嗽。
　　黑衣人面上肌肉残酷抖动：“女人，就是花样多。”
　　哗啦，寒光凛冽的刀从腰间抽出来，架上了我的脖子。
　　我甚至没有看上一眼，自顾自咳嗽着。黑衣人目光闪着寒冷，他的刀压的极重，还未动手汩汩的血就从我脖子上不停流下来。
　　我闭上眼，准备肉骨分离的痛苦。
　　皮肉上的刀震了震，“追影护法，刀下留人！”
　　清冽的声音，柔弱纤细。
　　睁开眼，追影的刀偏离开我的颈项，旁边走来一个女子。熟悉的面貌，她来到我身侧：“周姑娘，多有得罪了。”
　　是梅霜。任逍遥的四大婢女之首。
　　真是熟人太多。
　　“门主的命令尚未下来，护法怎可随意杀人。”
　　黑衣人冷冷看着我：“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是祸害。”
　　“留着你更是祸害，你死了，这世上将多活许多人。”我有气无力，淡淡地、麻木。
　　黑衣人大怒，手里的刀抬起就要劈下来。梅霜阻止：“护法息怒，不可破坏门主计划。”
　　我淡淡看着他因为怒火扭曲的脸，声音细细静谧：“你看，你这么喜欢杀人，你死了，我就能活了。”
　　手指勾了勾，浓浓的粉末在黑衣人脸上炸开。
　　黑衣人大叫一声，捂着脸挥刀乱砍一气。梅霜霎时脸上雪白，她是见识过我用毒的本事的，所以这时看见我弹出粉末，下意识就认定我下了什么剧毒。黑衣人反应过来，怒喊着再也不留情，锋利的刀尖就直□的胸口。
　　面前人影一闪，一个人挡住我，黑衣人的刀稳稳夹在他手心。
　　“门主。”梅霜惊魂不定。
　　任逍遥眯起眼：“干什么，堂堂右护法怎么变得和疯狗一样。”
　　梅霜稍稍冷静：“门主，右护法中毒了。”
　　“中毒？”任逍遥扫了一眼黑衣人，他的脸上已是密密麻麻的疙瘩，“不过是一些让人皮肤过敏的花粉，值得你们这样穷嚷嚷么？”
　　“花粉？”梅霜俏脸红了红，她看向我，“这......”
　　我淡淡别过眼。
　　“看来又是我们古怪聪明的殿下骗了大家啊。”任逍遥转身面对我，唇边轻笑，“殿下在某些方面智慧可不嫌多，简直聪明过人。”
　　黑衣人微微狼狈，看着我的目光更是狠戾：“门主，让我杀了她，要不是她，我们的分舵也不至于丢了！”
　　连日的烦躁突然涌上心头，我暴躁的不能自已。冷冷盯着黑衣人道：“哪日阁下裤子破了，是不是也要算到我头上？”
　　黑衣人紫涨了脸，看怪物一样看我。
　　任逍遥看着我忽然笑出声：“姑娘的口齿仍旧那么的厉害。”
　　“如果阁下的护法不是那么目空一切，也不会自取其辱了。”我一口气说完，矛头不知不觉已经转变。心头却并没轻松多少，更加觉得燥。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并没有感觉任逍遥笑意逐渐变冷。
　　黑衣人语意冰寒，“门主，我们损失惨重，事到如今，你若不惩罚她，属下不能信服。”
　　任逍遥看他一眼，笑道：“追影，这世上最严酷的刑罚，不是一刀杀了。”
　　“但听门主吩咐。”
　　任逍遥屈膝蹲在我面前，身体靠近我，我下意识向后挪去。他低声轻笑：“殿下，你可知道，你有一位好叔王。”
　　我冷漠看着他。
　　“羽静王，他竟然装昏迷骗过了我们，也骗过了我们派去的密探。他在暗中指挥，就在我们以为控制了风云客栈的时候，他已经联合易南风，连挑了我们七个分舵。啧啧，七个分舵，几百门中高手，无一幸免。真不愧是我天朝第一王爷，智勇双全，可真是了不得！”
　　我抿了抿嘴，呼吸有些不受控制。
　　“怎么样，”任逍遥手指触上我的脸，“是不是觉得很骄傲？”
　　我看着他用力道：“自作孽，不可活！”
　　“好啊自作孽不可活！”任逍遥拍手，眼神骤然转冷，“殿下忘了自己现在是在哪里，说话不能得意忘形，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不管作不作孽，一样活不了！”
　　我身体轻颤，眼睛看着眼前人几乎全然陌生的表情，不可遏止地感觉到寒冷。
　　预感很快应验，任逍遥冷冷看着我：“把人带上来！”
　　我不知道他要带谁，下意识地一偏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可能有点小虐，亲们准备一下~~


　　第五十四章 展逝
　　我实在太天真。
　　当那个满身血污的人被拖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了。蒙面的女子拖着他，毫不吝惜地推到我面前。
　　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一如既往看着我，淡淡地悲凉。
　　我深吸一口气。
　　一动不动看着他。
　　任逍遥的声音仿佛很遥远：“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忠仆，酷刑也敲不开他的嘴巴。”
　　我跌坐在地上，眼睛里一滴一滴往外渗出泪珠。残忍，这太残忍......
　　“残忍？”任逍遥搬过我的脸，“你觉得残忍吗？呵，那你想不想知道，更残忍的还在后面。”
　　展记喉间颤动着，沙哑的听不清：“主......子......”血从他嘴角流出，蜿蜒而下，最终在颈部干涸。
　　我已经不敢再看下去，死死闭住眼泪水流了满脸。
　　“睁开眼。”任逍遥轻柔道，“难道你不想见见这位忠心的仆人吗？”
　　我无力摇着头，无边无际的酸楚心痛。
　　耳边的声音严厉：“你最好乖乖睁开，我可不保证什么时候手一抖杀了他！”
　　我颤抖着慢慢张开眼。
　　任逍遥轻笑出语：“这才对，识时务者，是为俊杰。”他向蒙面女子使了个眼色。
　　蒙面女子上前，轻轻抬起展记的双手。
　　“看见没有，那上面一个个的血窟窿。好不好奇是怎么弄上去了？呵呵，我告诉你，那是用一寸长的铁钉，沿着指甲尖，锤子一分一分敲下去，然后再□，那个窟窿就留在了手指上，一辈子也抹不去。”
　　我坐在地上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手。
　　任逍遥的声音低而柔：“本来，他只要说出殿下你真实的名字，就不用遭这种罪的。”他看我一眼，极为惋惜。
　　“真是可惜，你说是不是，殿下？愚忠啊......”
　　蒙面女子伸出手，纤纤手指缓缓解下了展记领口的衣襟。
　　白皙的胸膛上，布满了暗褐色一道一道血痕，像个形状狰狞的怪物。那是鞭痕，一鞭一鞭，结结实实抽出来的。
　　不敢想象他的身体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鞭痕，我只觉得心里每一寸地方都冷了。
　　展记低垂着头，安静犹如雕塑。
　　“尝试过吗，被自己常用的兵器伤害，那种感觉，据说比用其他的兵器要疼上十倍。”
　　任逍遥掌风一扫，展记的上衣便被掀开。肩胛处横七竖八的印子，不知是什么弄上去的，景象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
　　“这是我们无影门惩罚叛徒用的，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用内力打进他的肩膀骨头处，这样他的整只手臂就会失去作用，简而言之就是废人了。”
　　我眼神空洞：“他不是叛徒，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任逍遥冷笑：“要怎么对他，我说了算。”
　　我颤抖伸着手，撑着身体移过去，握起展记的手。“展记......”感觉手心冰凉，我好像握住了一样没有生机的物体。
　　展记牵动嘴角，要说什么，可是还没开口，两行血就顺着嘴角流下。他只好冲我无力一笑。
　　这笑如一把刀深插入我心里，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身边几人都冷漠看着我，没有任何动作。任逍遥冷冷嘲讽：“很好，你还能哭，等你哭都哭不出来时，那才叫绝望。”蒙面女子上前一把将我从展记身边推了开来。
　　我在地上动了动身子，目光看向展记，他满脸苍凉。
　　这时听见一声冷笑，我抬头，见是刚才那个黑衣人。他看着我的目光充满嫌恶又含着快意，口中却道：“门主英明。”
　　任逍遥笑了笑，走到展记身边，抬脚踢了踢：“我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忍，果然不愧是皇宫侍卫，年纪虽轻，这份隐忍魄力不容小觑。”
　　“对了，”他转头，“殿下就不奇怪，为什么从刚才叫了你声‘主子’后他就一直不怎么说话吗？”
　　身体几乎一瞬间陷入恐慌，不妙的预感充塞脑海。我慌乱地张手伸向他：“不！”
　　任逍遥洒然地拍拍手，“来呀，把忠仆的嘴巴绑起来！”
　　黑衣人闻言上前，手中的黑布蛮横的缠上展记的口齿之间，动作利落。我张大眼睛，跌在地上一句话说不上来。
　　“我们用刑的时候就一直绑着他的嘴巴，知道为什么，因为过程残酷，没人坚持下来，所以只能选择自尽。而手脚被缚，就只能咬舌了。”
　　我几乎浑身痉挛地哭喊：“够了，你们这群魔鬼，疯子！”
　　任逍遥眯眼，一首托起我的下颔：“是吗，你应该感谢我，没让你亲眼看见你的忠仆是怎样被我的手下慢慢折磨成这样的，只是一个结果，殿下难道已经受不住了？真是主仆情深。”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狠狠一巴掌摔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愤怒地盯着我，黑衣人紧紧攥着刀柄，眼里的火要将我烧灭。
　　任逍遥缓缓抹了一下脸，目光一点一点看住我：“还记得，这是殿下第二次打我。”
　　我不顾一切大吼：“任逍遥你不得好死！”
　　任逍遥目光冰冷：“不得好死？哼，你最好清楚，我死之前你会怎么死？！”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好了！任逍遥，只要我活着，我永生永世恨你！”
　　梅霜脸色苍白，看着我默默摇头。黑衣人脸露不屑，目光杀机隐隐。展记身边的蒙面女人漠然抱着双臂。
　　任逍遥沉沉盯着我，脸上一丝一丝冷冷的笑：“很好，我保证你如愿。你不会死，自然有人要死。一会儿你自然知道恨是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恐惧而愤怒。
　　任逍遥向旁边伸出手：“追影，给我你的刀。”
　　黑衣人冰冷地盯我一眼，双手把刀捧给任逍遥。
　　任逍遥将刀摊在手心，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锋。“心痛是不是，很快你就能体会，痛苦极致的滋味。”
　　他抽出刀，缓缓抵在展记的胸膛上。
　　我声音颤抖变了调：“你想怎么样？”
　　任逍遥闲闲吩咐：“把布解开，让忠仆留几句遗言给主子。”
　　我已经忘了一切，愣愣地看着蒙面女子扯下展记嘴上的布。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幽幽闪着光，脸上的血污使他看不出本来面目，却依然保有着独然那一份柔和。那曾陪伴了我无数日夜的柔和。
　　“月下美人......”他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模糊几个字。他的嗓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这几个字也十分不清楚，几乎听不出来。
　　我一瞬间心中大震，眼睛张着，逐渐空洞无神。有泪珠却不断滚落，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展记扯出一抹从未曾有的轻柔淡笑：“殿下，可还记得月下美人。”
　　我紧紧攥着胸口，因为怕下一刻到来的时候已然心痛致死。
　　月下美人。
　　原来展记心中念念不忘、到现在都还想念的，竟是月下美人！......
　　**
　　已经不记得是几年前了，我仰起脸，记忆逐渐鲜明，桃花缤纷满树的时节，搭救落水的我。他说他要做我私底下的护卫。俊朗的脸上目光坚定，无论发生什么，定护我周全。
　　剑眉星目的红衣小侍卫，“殿下，您怎么总在夜里出来，多不安全。”
　　“你懂什么！本帝姬我是月下美人......”年幼的少女，从不会在除他之外的人面前自称过本帝姬。傲慢的表情，永远只在他一人面前展现。
　　因为她知道，只有他，才会真的将她当做高高在上的殿下般遵从。一日一日，相见如斯。从未想到，这份普通之极的笑语凝烟，会被铭记一生。
　　**
　　多少年了，他还未忘！握紧手，心痛已无言。
　　“说完了？”任逍遥淡淡开口，催命符般，“那就死吧，想来也是死而无憾。”
　　“不要杀他，”我无力仰脸，失魂落魄，“我什么都答应你，放了他......”
　　任逍遥微微俯身，手抚着我脸颊：“唉，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姑娘你可知道，很多时候机会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等人的。”
　　我骤然睁大眼，抓紧他衣袖：“不，还不晚！你放过展记，我让叔王给你秘籍！”身体抖得厉害，抓住他衣袖的手攥的死紧，仿佛只要一松手，让这一方衣袖离开，就将失去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
　　可是......我还是错了。
　　任逍遥看着我的目光悠然，手中的刀，缓缓地、却不迟疑地，向前送去。
　　“不！！！”那一瞬，仿佛喊出了生命的极致。
　　血花盛开，有个轻柔的声音：“记住，他是被你害死的。”......
　　那熟悉的人，脸上凝固的微笑，刀深深地刺进他的心窝，血涌出染透他的身子，可是他还是笑着，淡淡地，柔和。他的嘴唇艰难地动着，没有声音，主子，不要哭......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半途却无可奈何地软软垂下。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心里的某个地方一寸一寸抽离。终于那双清明的眼睛缓缓闭上，重重地倒在我身前，身体下面是一滩刺目蜿蜒的红。
　　忽然希望是在做恶梦，哪怕是永远不醒来的恶梦。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清晰的感受。我撕心裂肺，指甲掐进肉里不自知。展记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我，一直看着，嘴角维持着柔柔的笑。最后，眼里那一点光亮也彻底消失。
　　我的心变成了死水。
　　梅霜递上一块手帕，任逍遥擦拭着手指，对一旁静立的黑衣人说道：“看见没，她已经死了。比你一刀下去痛快得多。”
　　黑衣人脸上现出一抹笑：“还是主人高明。”
　　任逍遥邪笑：“这世上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折磨他的身体，而是凌迟他的心，一刀一刀，最后心死了，人也就废了。追影，你要学着。”
　　我呆呆地看着身边已经没有声息的展记，目光茫然无神。蒙面女子道：“门主，他怎么处理？”
　　“拖出去，”任逍遥云淡风轻，“喂狗。”
　　黑衣人上前，“我要收回我的刀。”他抬手，哗啦一声将刀抽出，血顿时如注喷涌。蒙面女子默然，勾起地上展记的身体扬长而去。
　　任逍遥看向身边的梅霜：“她就交给你处理吧，看你这幅落寞的表情，莫非还念着她的不杀之恩么？”......
　　梅霜敛眉，垂头不语。
　　任逍遥拍了拍她肩膀，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带着黑衣人走了。
　　梅霜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慢慢来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抬起手里的帕子擦向我的脸：“姑娘，人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一面，你莫要怨恨我家公子......”
　　我脸上木然，目光呆滞。
　　“唉。”梅霜长长叹息一声，双手扶起我，缓缓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世界瞬间轰塌的感觉是什么样子，不管外面阳光多明媚，都不再照进你心里。永远的黑暗、压抑。即使即刻死了，都没有太清晰的感受。
　　哀莫大于心死。
　　我再也感觉不出身边是简陋的柴房还是堂皇的屋宇，一切一切，对我都不再有意义。不吃不喝，身体失去知觉。原来......痛到极致，就没有感觉了。
　　任逍遥说哭不出来才是绝望，我想现在的我已是完全体会到了。这世上许多事，永远不会真的如你所愿，哪怕你荣耀已极，坐拥天下，这世上，都还会有无法实现的心愿。可叹这个道理懂的人多，日日为之纠结的却永远更多。
　　无论白天夜晚都不再点灯，坐在黑暗里，身体某种情绪随着时间一起流逝。这样一直坐到永远，或者地老天荒，等待百年后回归尘土，也许我还会感念上苍一点仁慈。
　　可是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仁慈不属于我。生怕我忘记。月下美人，我终生都不会再忘记这四个字，这被一个少年，生命最后时刻，都深埋在心的四个字。

　　痛彻心扉，至死相记。
　　微抬起头，发丝散乱搭在颈上，没人说话，死一般沉寂。甚至于在某次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原来的房间，都无一丝感觉。追求的，失去了意义，就算周围花团锦绣，心间也千里荒芜。
　　事情注定不会这样结束，我没有感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在我第三次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明显不如前面几次，屋瓦破败，桌椅粗糙。那让我发誓将深恨一生的男人走进来，拎着坛酒，一成不变的倜傥潇洒，他目光定在我脸上，笑意深深。
　　“高贵的殿下，下面草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
　　“恭喜你，我将放了你。”
　　我面无表情，一个字也听不到。
　　“你的叔王剿灭了我无影门十几个秘密的地点，差一点就到了这里。”他笑得很欢，“不过，我是万万不能让他这么做的。”
　　任逍遥眼睛看住我：“所以我也让他受了些损失。然后他说，他只要你。听到了吗，他说他要你。只要把你交出去，他可以不再追究我们。”
　　我呆呆地看着前方，心已枯竭，又从何体会喜悦？
　　“殿下，”他深深看我一眼，有股意味深长，“我会把你送回羽静王身边，哪怕为了无影门弟子，我也一定要这么做。”
　　我笑起来，低低、凄凉的笑，缓缓将目光转向他，无声无息，嗤之以鼻。
　　他也笑，不受影响。
　　随后他举起了手里的酒坛，香味浓烈：“殿下要陪我喝吗？也许是最后一次。”
　　“我嫌脏。”嗓音僵硬，喉头颤抖着，我说出这么多天第一句话。
　　他洒然一笑，仰头灌了下去。“殿下，为了庆祝你恨我入骨，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离别礼物。”
　　我一言不发。
　　他挑起我的脸：“看着我，姑娘，你看着我的眼睛，这份礼物，你必将终生难忘。”
　　嘴里被塞进一个东西，喉咙做出反应，已是吞了下去。
　　我看向他。
　　“不用怀疑，殿下，”他笑，“这不是什么古怪的毒药，是鹤顶红，你知道的吧，你们皇家太医院也有这种御用毒药。”
　　我喉咙微动，鹤顶红，见血封喉。
　　他目光投向门外，隐隐光亮粲然：“所以啊，如果半时辰内没有人救，殿下就没命。”
　　我凝然沉默。
　　他转头看我：“不好奇吗？教了你那么多本事的师父，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目光微微，亮了亮。
　　“你那戴着面具，旷世美人的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很辛苦啊很辛苦，怎么都不满意~~瓦果然不适合虐-_-!


　　第五十五章 晚照（番外）
　　刀刺进胸口的时候，清楚感受锋利的刀尖不偏不倚扎在心窝上。那一刻我看见主子眼里的泪，一颗一颗没有声息地往下落，那张原本最是丰富的脸瞬间了无生气，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我已分不清是伤口痛亦或心太疼，唯一记得的便是努力扯出微笑，心底却空前的绝望，因为明白无论怎样的慰藉都再也抹不去主子脸上的泪水。立誓保护一辈子的人，到头来，带给她最深最重的伤害的却是我自己。
　　身不由己合上眼睑，无力地，主子，不要哭。
　　没想过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我以为自己已置身地狱修罗，朦胧里却一股热流吐进身体，可是我已经连感受它的力气也凝聚不起了。热流走遍我的周身，却始终进不了我的心里。
　　似乎有人说，你死了，叫你主子怎么办。
　　主子，我勉强挣扎起一丝理智，却很快被黑暗吞噬。
　　那声音继续道，你看看你的主子，她是那样伤心，你如死了，她将一辈子不安宁。
　　本来认为死去的心不由因为这句话微微跳动，黑暗中浮现主子的泪眼。
　　心上的伤，似乎更撕裂了。
　　热流骤然排山倒海地涌来，耳畔声音清晰有力，吸，把这些全部吸进去。
　　刹那我甚至感觉不出那股热流其实是源源不断的内力，仅凭借本能源源不断地贪婪吸取着。直到最后一丝力气消逝，终究是沉入漫无边际的混沌中。
　　睁眼的一刻我甚至适应不了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接着我看见了一个非常意外的人。
　　玉临风。
　　脑中一时混沌，我朦胧模糊地看着他。
　　玉公子道，你醒了。
　　仅凭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救了我，这个仅仅与主子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可我却无力思索更多，短暂的清醒耗尽了力气，我又一次沉睡过去。仍是一片混沌，源源不断的热流。本能已经感到，那是支撑我生命的泉流。
　　半个月内，我喝了无数汤药，凭我在宫中多年，知道这些都是十分名贵的药材熬出的。我没有问玉公子为何救我，只是每天按照他的要求喝药进补。受伤容易疗伤难，任是将名贵的药几乎当作了饭吃，我的伤口则恢复的十分缓慢。不包括玉公子每日的运功辅助，只怕好的更慢。
　　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就是主子，想的最多的是最后一刻看见的她的模样，每到这时心就疼的无以复加，仿佛纠在了一起。可以知道主子无法释怀的表情，不敢想这是多么刻骨的痛。无数次想不顾一切去找主子，张开手，看见的是自己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痛恨，冲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许久来我只说过一句话，将自己昏迷的时间问了出来。屋中常常缭绕的是玉公子的箫声，宫里随着师父赴宴，曾听到最高超的乐师演奏，然而没有哪一个乐师可以奏出这样的声音，汩汩清泉水，清澈见底。
　　就连我那起伏躁动的情绪都被缓缓疏解不少。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期间，那些无影门人来过一次，那时我只能勉强下床行走，躲在门后看着他们。
　　来的是那个黑衣人，那个不可一世右护法追影。
　　他要求玉公子把我交出去，他说，玉公子，请你不要让我们难做。
　　没想到玉公子会冷哼，说，就你，配吗？
　　看出来黑衣人很愤怒，但是没有发作，他压着嗓音，我们敬重玉公子，门主将您视为知己，玉公子这般作为，叫门主如何自处？
　　玉公子神色渐冷，对黑衣人道，好一个放肆的人，就连你们门主也未必敢对我这么无礼。尽管去叫你们门主来，我玉某可有半分对他不起，我和他当面对质！
　　黑衣人神色变得十分难看，犹有不甘地想再说。
　　玉公子已经抬起手中玉箫对准他，白皙的手指捏着柔滑的箫身有一种冷冽的美丽。
　　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面对着眼前的箫，黑衣人脸上竟沁出汗珠，他抖抖嘴唇，最终恨恨地转身离开了。
　　这个结果委实让我大吃一惊，印象中临风公子，温和弄箫人，方才的冷峻肃杀，实在不属于多情的玉公子。然而我却从中看到了协调，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我默默退回到床上，只字未提。
　　我一直担忧无影门的人会再找上来，甚至好几次想开口让玉公子暂时避一避。毕竟他们的阴毒我是亲身领教过的。全然是冷血无情的一群畜生。
　　可是没有，那之后一个人都没来。
　　我面前的玉公子仍是个闲适的人，常做的事就是抚箫，脸上淡然柔和的笑。这样温情知趣的男子，难怪主子虽然只见过他几面，却油然生出淡淡的好感。
　　玉公子曾经笑着说，展兄弟，你是个好样的英雄，英雄不一定非要建功立业，难得的是守护自己心里要守护的人的决心。要知道多少人空谈抱负，却是没有这样的决心，在下钦佩你。
　　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当晚箫声响了一夜，我第一次听出了玉公子的箫声里蕴含的一丝微妙，就像人人心里深处、那种欲说还休的隐秘情愫。
　　我在难以言喻的焦灼心情中度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我终于勉强能够自如行动。目光一整天盯向外面，我知道自己的忍耐已是到了极限。
　　玉公子来了，他直接说，你昏迷半个月，将养了一个月，这段时间殿下已经随着羽静王赶往京城，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快到了。你如果要走，最好就直接去京城。
　　我心里震动，没有想到他这样轻易就说出我的想法，还告诉我主子已经回京的消息。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玉公子叹息了一声，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转身走出了。
　　到了下午我穿上原来的衣服，这衣服早已在受刑的时候烂的不像样，虽然洗干净了，看着仍旧寒酸。踉跄走出门，扶着门框喘气，还没来得及嘲笑自己，却听到一声马的嘶鸣。
　　我抬头，看见面前不远处一批高大的骏马。玉公子站在马前捋着马身上的鬃毛。
　　我走近，看见阳光之下马身上流出汗水，竟是滴滴红色。我心里一动，隐隐有些明白这马的品种。
　　玉公子回头看见我，轻轻一笑说，骑上这匹马，也许你可以赶得及和你主子一同进宫。
　　我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玉公子。
　　玉公子却转身，将旁边的一包东西挂在马身上。道，这干粮足够你一个月吃的，路上不要停歇，也赶得快。
　　我咬着牙，却已说不出话来。
　　大恩不言谢，因为谢字太轻，承载不住大恩的分量。死过一次的人绝对了解生命的珍贵，死而复生，则无疑是老天赐予最大的福祉。
　　我跨上马，手抓着缰绳。迟疑半晌，终于说，玉公子，你有什么话要对主子说，我可以帮忙代传。
　　玉公子低头沉默，忽而一笑，道，如果你主子将来有机会去西域，告诉她，那里的夕阳晚照，极美。
　　我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策马扬鞭，□宝驹四蹄神速飞奔，风驰电掣，苍茫一回头，修长的身影正朝着屋的方向走。我一阵恍惚，忽然想到，这三大公子中最低调的玉公子，也许是最琢磨不透的。
　　汗血宝马声名在外，骑上它才知个中妙处。尘土飞扬中我盯着前方，主子，展记很快回到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有亲说玉公子是龙套中的精华，嘿，难道米有人看出他是主角里的精华吗？~~
（看了那么多虐文，自己尝试虐了一把，结果你们没虐到，愣是把我自己给虐到了，55，我尊素这么滴善良么o(╯□╰)o）
真正的重点是，这番外里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伏笔，包含着很久很久以后故事的发展，有人看出来了吗？（奸笑，瓦其实已经给你们剧透了呀剧透~~~只不过那个时候恐怕米有亲能记住了）


　　第五十六章 绝世
　　指甲挖进肉里，猩红血液从指甲下渗出。不知何处的泛黄叶片被风卷进来，萧糜的气息，秋光尽了。
　　“很快你就能看见他了。”任逍遥柔柔一笑，“不用怕，他会来救你。”
　　我慢慢转脸看他，嗓音沙哑：“任逍遥，你做这些事从来都不会觉得心不安生吗？”
　　任逍遥缓缓喝着酒，醇烈气味飘了满屋，我眼睛被呛得红肿。嘴角挑笑看我一眼，柔声道：“怎么不会，辗转反侧，我每晚都做噩梦。”他靠近我，浓烈的酒气吐到我脸上，“比如那小子死了，你一辈子都活在噩梦里。这些事情，其实都无法改变。”
　　心蓦地抽疼，我倒吸一口气，声音沧薄冰凉：“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叔王灭了无影门。”
　　任逍遥偏头冲我笑：“殿下是想暗示我杀掉你吗？”
　　我咬牙切齿：“胆小如鼠！”
　　“呵呵，”任逍遥狭长的眼眸闪着微光，“谢谢殿下，我就是。”
　　“到如今，即始我想杀，也不能的。”他半躺身体，看着我的脸，“殿下不要这么失望，想一想美人师父看见多心疼。”
　　顿时我感到胸口火烧火燎，鹤顶红的作用开始发挥。我想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可是喉咙里却已发不出声音。
　　鼻端的酒味更显醇香，任逍遥微笑：“酒里掺了‘莫言’。”
　　我狠瞪着他。
　　“虽说我不会杀殿下，但殿下总有办法撩拨人的怒火，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殿下暂时沉默的较好。”任逍遥目光投向远处，“别怪草民没有事先告知，从现在起殿下如果要说话，喉咙就会撕裂，说得越多，撕裂越快。这可是我无影门独家密门毒药，专为对付嘴巴不严又苦于不能杀掉的人，我费了无数心血才制成了一点，都被殿下和你那位忠心的小侍卫浪费了，实在可惜。”
　　我已经没了力气，眼睁睁看他慢慢喝酒，姿态像极了闲庭月下的贵公子。可看在我眼里真是莫大的讽刺。
　　想到展记对我说的寥寥数句话，他口中流出来的血，那刺眼的颜色仿佛现在还在我眼前摇晃。他竟然遭受了如此的苦痛，喉咙撕裂，到了那种地步，任逍遥依旧没有放过他。闭上眼，以为已经不会再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殿下就是善良。”任逍遥意味深长。
　　我嘴里发苦。
　　善良。须知这世上，善良却没有本领的人是可悲的。一个人如果善良并且权倾天下，那么他会得到许多人的爱戴，比如父皇，比如叔王；可如果一个人善良，却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那么他就要比别人吃更多的苦。
　　这就是人生的无奈。
　　身子越来越冷，不知是鹤顶红的毒性烈还是天气太凉，我蜷缩着手指，冰凉麻木，感觉几乎消失。这时候我心中反而是空前平静，平静的我自己都感到诧异，我想到那飘逸的一角白衣，这么多年来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件事守口如瓶。此时此刻，我感到的是一种心思秘密被窥破的哀愁。
　　遇见兰舟公子让我很欢喜，那时我年纪小，眼中无所不能的公子渐渐就成了信仰，这信仰多年来成为习惯，所以无论处境是何等险恶，我总可以在心里想还有公子，可现在我真怕连这点念想都不能留了。
　　其实我真正跟公子说上话是在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他匆匆来到，说要我跟他学东西，我一转身他却不见了，我当时还以为看花了眼。第二次公子坐在湖水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清风，美人，那样的情景下我自然而然就看呆了。
　　忽然公子一偏头，面具后那双清凉眼眸就对上了我。然后我听到了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对我说，绾絮，现在起你就叫我公子。
　　公子公子，淡雅谦谦，皇宫里几乎不会出现的称呼。
　　我看不到公子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公子在笑，微微地，温柔如风的对我笑。
　　***
　　常常觉得已经看透了皇宫里那些阴谋，勾心斗角的事情就算不做，至少自保可以。然而遇见任逍遥我才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是真正能看透的。换言之，能看透，就不叫诡计了。
　　可怜我身中剧毒才想到这些，想明白了却也只有承受后果的份了。
　　“看见天上那道霞光了吗？”任逍遥忽然说话，我转头，酒坛已经见底，空了。
　　任逍遥笑着眯眼，声音熠熠悠悠慵懒不羁：“祥云出山，仙人驾到。”
　　风突然大起来，万树梨花中，一道清影缓缓走来。
　　我心跳加快，睁大眼看着前方。空气中飘来熟悉的味道。当终于看清的一刻，我张张嘴，忽然没了声音。
　　“二公子，您还是来了，”任逍遥拢起袖子，悠然道，“在下恭候多时。”
　　兰舟公子白衣若雪，步子不缓不疾。斜阳如影，柳条万树，衬得公子就像那画中仙。
　　任逍遥叹惋：“二公子仍旧那般俊雅脱俗，真让我等忍不住自惭形秽。今番如若不是公主的面子，本座可真没荣幸见到公子。”
　　公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淡淡成波：“任逍遥，你可知，你已经惹怒了玉尊。”
　　任逍遥面上闪过自嘲：“本座惹怒的人还少吗？玉尊放了那小子，本座已是默许。”
　　公子沉思半晌，低哑道：“她再落魄，也是陛下女儿，放了她。”
　　“陛下？”任逍遥挑眉，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你说对我下绝杀令的陛下？”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本座记性不好，可也没忘了，调遣无数兵将，天下地下不死不休的追杀我的是谁！”
　　“你待如何？”
　　任逍遥嗤笑不语。
　　公子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语调悠长：“这么说你不肯放人。”
　　任逍遥看了一眼公子，半晌，方缓缓：“二公子天生仁义，虚怀若谷，像我等心狠手辣之人执迷不悟，二公子实在没必要浪费唇舌。”说着他似有意似无意瞥我一眼。
　　我心里渐凉。
　　“那好。”一直沉默的公子开口，抬头的瞬间已经有一道光芒在他手心暴涨。我压住心底蓦地一空，抬眼，光线明媚的刺眼，忽然就有些不真实。
　　后来我才看见，那笔直的光亮是一把剑，雪亮的剑锋直逼任逍遥头顶。飘渺身影徐徐降下的时候，我有些回不过神。
　　任逍遥神情瞬间冷下来，利剑当前，他居然还有心转脸对我笑：“殿下可要看好。”
　　话音未落，我就感到面前腾起一道影子，烈日般光华逼向公子。“铿！”我终于惊醒，他的袖子里竟然早就藏了剑。
　　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我依然感到恍惚。公子的嗓音响起，风平浪静如浮柳飘过：“放了她。”
　　任逍遥一剑刺向公子肋下，“二公子，你还是自己动手抢走比较现实。”
　　公子转身挑出一剑，任逍遥躲得仓促，公子又是斜斜一剑，自然如水，“嗤啦”，任逍遥袖子被割下一块。
　　“奈何追魂，呵呵，果然师父用起来，就是比徒弟强多了。”
　　我心中猛然颤抖起来，眼睛一眨不眨。
　　“你这样伤害她，没有益处。”公子嗓音低沉。
　　任逍遥邪笑：“我还要杀她呢，赶紧救吧，她可快死了！”
　　公子的衣袖被风吹的飘起，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熟悉的目光让我不由握紧了手。
　　无暇去想任逍遥和公子有何纠葛。我的心魂全被眼前的白色吸去了。如果我此刻能清醒些，会知道此时自己满嘴是血的样子非常恐怖。
　　任逍遥其实完全不是公子的对手，公子的剑脱手而出，第三剑。世界仿佛都在无声静默，浮生落雨，连纷纷下落的树叶都放缓了速度，慢慢地落到了地上。
　　羽化飞仙。以前逼不得已对梅霜用这招的时候感触还不深，现在才真正知道什么事是羽化飞仙。
　　任逍遥这一剑其实可以躲得过，因为这一剑的目的本就是要逼退他。他的脚步后移，似乎也真的要退开了。
　　一瞬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甚至不顾喉咙撕裂我要喊：“公子！”
　　任逍遥出剑了。他割向公子颈窝，势如破竹。
　　他没有躲公子的剑，反而出剑了。所以这一剑破釜沉舟，通常这种情况之下，力量都是极强的。
　　我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盯着公子，茫然不知所谓。
　　那一剑没有刺中公子，剑尖在最后上挑，划过公子耳际，铮，轻轻地挑落了公子脸上的面具。
　　九殿华莲，刹那芳华。那一瞬，天地失语。
　　一个人可以美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我想，再美的人都会有限度。你见过没有界限的美吗？无边无际，仿佛无底洞不能触及。
　　面具掉落的一刻，公子出手了，他伸出两指点在了任逍遥颈项间。看似比羽毛落地还要轻柔，可是任逍遥掉下来了，他嘴角鲜血冒不停，脸上却在笑，得意地笑。他转向我，嘴唇微微动着，看到了吗。
　　他竟然不要命。
　　他拼了命也要让我看到公子的样子。
　　他疯了。
　　我也疯了。
　　脑海中清晰浮现几个字：旷世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唉，更新不便，对不住大家。过段时间瓦会买个笔记本，到时好好补偿大家。


　　第五十七章 情蛊
　　我是不愿意睁眼的。无法忽视心底那一刻的不甘，有个人，永远是在我睁眼的时候了无踪迹。
　　然而我到底睁了眼，因为身上不停的汗水，蒸笼一样热。
　　灯火如豆，雾气氤氲，我浑身泡在一个大木桶里，水面翻滚起重重热气。我张眼，心尖跳过一丝诧异。第一个反应是，在我对面，还有一名男子，他和我一样身体泡在桶里，闭着眼睛，莫名的温柔宁静。
　　男子五官非常柔和，凑在一起十分具有协调感，就像最完美的画，多一分太繁，少一分太简，瑕疵丝毫找不见。这样一张脸，不应该长在凡人脸上，过分完美，就显出不真实。
　　第二个反应便来了，这男人......是谁？
　　白衣如雪，然后我想到，他是公子吗？......这样的认知让我瞬间失去思索能力。
　　还未等我进一步的回神，对面人的眼睛睁开了。
　　淡淡流云的色泽，不喜不嗔，自然散发一种柔光。这双眼睛我太熟悉，我一动不动看着。
　　低雅的声线，“你可以说话了。”
　　我动动嘴，依旧沉默。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到嘴边，却一个字出不来。
　　对面的人唇边微微勾起，笑如春风拂面，我分明头一次见到，却没来由涌起刻骨的熟悉感觉。下意识咬紧嘴唇，我喉咙干巴巴，两颊犹如火烧。
　　桶内的水似乎更热了，水汽飘在上面遮盖了视线。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安地动着身子，这种似乎陌生似乎熟稔的感觉，折磨的叫我坐立难安，就算......那人是公子。
　　“热吗？”公子淡淡笑。
　　我无意识点头，没有忘记身中的鹤顶红剧毒，现下早已过了半个时辰，我还活着，只能证明，鹤顶红已除。究竟是他救了我。
　　公子嘴唇轻抿，目如秋水：“那我们开始吧，我要为你逼出身上余毒，你闭上眼睛。”
　　我不会怀疑公子，此次亦然。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感到两肩的穴道被拍住。接着腰间两处大穴尽皆被扣住。我心中疑惑，问话尚未来得及出口，一股极热的气流顺着穴道传入我的身体，周身的水流也滚烫起来，我像是泡在火里。难受让我张开嘴，舌头却锁紧，一声发不出来。我望着咫尺的脸，忽然忘记呼吸。一股陌生的感觉，悄悄袭遍全身。
　　窒息的一刻，公子终于罢手。我扶着桶边不住喘息，迷茫地盯着公子，他的手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放下去，公子最后叹了一声，“女儿身子最是精贵，你要记得爱惜自己。以后你若是碰到有心人知晓珍惜你，也是幸事。”
　　“嗯......”我应着，早已无声。
　　身体仿佛燃起火焰，一簇一簇跳跃。我恍惚想起，不久前，之前公子似乎教过我关于驱除身体余毒的方法，只是当时我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有中毒的时刻，而且中的毒是我不能解的。
　　公子抬眼望我，眼波徐徐：“鹤顶红毒素深入你五脏六腑，强行逼出，你也承受不了。”
　　我垂下身体，有气无力，“有什么办法？”
　　耳畔拂过公子的气息，“我现在打通你奇经八脉，是福是祸，看你日后造化。”
　　桶内地方狭小，公子再一靠近，我顿时滑进他怀里。从未和他如此般接近，平时挥之不去的兰香，这时反而闻不见了。他扶着我的肩背，让我不会摔下去。
　　“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呼吸渐急。
　　公子顿一顿：“我是方外之人，绾絮，今夜的事你最好忘记。”
　　我将头搁在他肩上，闭眼，淡淡，“公子，你可以开始了。”
　　公子抬手，缓缓将掌心按在我的眉心，两厢接触，可以感觉公子皮肤细腻紧致，即使母亲最娇艳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美如玉雕的雪肌。
　　母亲说，父皇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欢愉，伴着痛苦的快乐，我从不明白还有欢乐可以叫人自甘沉沦。
　　此时我面对公子，觉得缠绵心醉，无法忘怀的感觉。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寝宫里，从来不缺少这样温柔的感觉，那种一旦失去，是不能弥补的缺憾。难怪那样一个玉雕似的美人，失去了温柔，变得那般刻薄寡情。
　　良久良久，公子将我平躺放下，借着微弱光亮，我看见自己依然在之前的屋子，简单的陈设，透着股木头气味。
　　“伸出手。”
　　我依言照办。
　　公子握住我的指尖，松开时，指尖已多了团红色的东西，那红色极艳，远看像指尖飘出一朵云霞。那抹红突然动起来，极快钻进手指的深处。
　　公子收回了手，一只瓷瓶放在我床头。“这是情蛊，生生死死，唯只一人，我已给你种下一只。待你决定了共度一生的那个人，便为他种另一只，这样，你们将一辈子只属于彼此。”
　　一辈子只属于彼此。
　　多么简单，又沉重的承诺。
　　公子拈起我脸上的发，眼里幽幽的光：“绾絮，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象，你只需要记住那种感觉，便是足够了。”
　　没有说话，我倦极，胸间浓浓无力。犹自合着眼，从开始就知，我与公子，能留下的，只是感觉罢了。纵是感觉，也是割舍不下的刻骨铭心。
　　转开脸，我淡淡道：“公子，你还是戴了人皮面具。”
　　抱着我的手一僵，片刻，“这张脸......与我本来面貌已是有七分像。”
　　脸靠在枕头上，柔软，渐渐生出许多暖意。
　　屋中静谧，呼吸都是压抑极低极低，半晌兰香淡去，白衣公子终究再一次离去。
　　守护一生的男子，却是注定无缘。
　　**
　　公子离开并未多久，小屋门便被撞了开来，结实的木门，被内力轰的四分五裂。
　　一个调笑的声音：“看到殿下了，王爷，在下不曾骗你。”
　　“上官公子人中龙凤，本王十分欣赏。”
　　尘土飞扬中，当先一人闯进来，劲装飒飒，正式多日没见的金刀护卫玄天罡。身后，淡雅的身影落落出现，缓缓行至了我床前。
　　“絮儿！”
　　这个人不仅是我的叔叔，更是保我以后身家性命的王爷，不能得罪。勾起一抹笑，我睁眼，声音微弱：“叔王。”
　　身旁立刻有宫女捧了衣袍向前，叔王接过裹到我身上：“你受苦了絮儿，叔王这边带你走了。”声音沉沉，寸寸柔情。
　　我将头靠在他颈间，不发一言。
　　双臂一张抱起我，门外早有马车等候，阳光何其明媚，终于等到这一天，一切都好了。可阳光，却怎么都照不进了心底。一旁的上官洌看我的目光多了一丝耐人寻味，我目不斜视，只作未见。记忆中的这几天，成了一生最漫长的岁月。
　　我无声抬头，只一刻，蔚蓝天空被马车厚重帘子遮住。
　　这一年，百晓生著《江湖志》：英雄起，武林变故，羽静王雷霆厉行，重创无影门于江州，多年平衡格局被打破，逍遥公子主动请缨，带领九大门派消灭无影门余孽。却在最后被无影门右护法追影一掌毙下悬崖。同日，玉家临风公子失踪。江湖三公子，仅存一公子丹青。
　　叔王没有再寻秘籍，只字不提无影门，王爷不说话，下人更是讳莫如深。我无从得知他和任逍遥立下的协定，这对我，其实也算好事。避免了因冲动犯下的错。因为清楚，不论时间如何流走，有些东西都已经随着那曾对我立下一生誓言的少年的离去而变得不能改变。
　　恨，随着展记的死，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数九寒天飞雪，还没到十一月，天空就已经飘起了雪。干冷的空气，热闹转萧瑟。门吱呀开了，轻轻的脚步，逐渐走近。
　　我没有回头，心思飘忽在窗外。
　　叔王拢起袖子，低声道：“絮儿，时辰到了，我们要赶路了。”
　　我坐在窗边未动，冷冷洌洌夹雪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脸颊冰冷生疼。叔王解下肩上披风，盖在我身上，我伸手扶开，披风落地。
　　叔王眼底沉沉一片，“絮儿，你可是在怪我。”
　　我不答言，目光不离雪花。
　　玄天罡进来，叔王一摆手堵住了他即将说的话。我手指摸索着窗框，那么熟悉的纹理，仿佛还能感受得到昔日住在这里的人是怎样在窗边为他的主子沉思。
　　展记，如果在当日就知道结局，你还会否依然这么的傻？
　　答案显而易见，我心中凄然。
　　玄天罡再也忍不住，道：“三殿下，龟兹公主的车驾已在风雪地等候多时。”
　　其意不言自明。
　　眼角被风割的透凉，眨一眨都是难忍的疼痛。我挑起嘴角，冷笑：“让她们等着罢。”
　　“殿下......”玄天罡脸上一白。
　　“区区小国，”我嗤道，斜睨他，“也值得这样紧张。”
　　叔王站在我身后，目光幽深。
　　玄天罡收拳，又放开。慢慢垂手，再没有说话。
　　**
　　我穿着单衣出门，狂风肆虐，凉意一股股钻进身体。风云客栈门前一片沉寂。
　　寂静风雪中，加上龟兹公主的车架，足足排了整条街。看着浩浩仪仗队，我微微笑了，这辈子，最凄凉的笑。
　　那么多人，偏生，少了那道最熟悉的身影。
　　“主子，请上车。”我恍然回首，怔怔看着面前，却是怯生生的宫女，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殿下，请......请上车。”
　　叔王担忧，“絮儿。”
　　我转身避开他的搀扶，伸手搭上宫女递过来的手，身子一跃上了马车。叔王看着我，终于无声叹了口气。
　　昌蕴十月初七，羽静王回宫。赫赫战功，为天朝迎回了龟兹公主。百姓十里相送，包括失踪已久的宫廷帝姬，亦随车驾返回。
　　大雪没膝，车轮过处，一片枯黄落叶皆埋入深雪，掩埋了多少凄凉。
　　第一部《江湖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画上句号。宝贝们趁机回去看看序篇的两章吧，重新感觉一下月贵妃，可爱的小宫女小桃，天华公主......（估计大家都忘得差不多，笑）
第二部转战宫廷篇，自古繁花多少梦的宫廷啊~~


　　第一章 红颜雪月
　　内廷大宴，宫女如云，衣裙过处，脂粉椒兰香氤氲弥漫。
　　“殿下，皇上宣您进殿。”......
　　宫女怯生说完，缓缓抬头看了眼绾絮。见她面无表情，伸手捉住桌上的团扇，缓慢打开一刹那，雪月银白，衬得好一个冰霜美人。
　　宫女一惊，默默垂下头颅。
　　分花拂柳微风动。绾絮在前，宫女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半声儿不敢出。一干奴才暗暗叫苦，谁说这位主子好相与？从开始到现在就没见一丝儿笑影。
　　*
　　踏入正殿，两边早已是坐满人，文武百官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绾絮走到前面，雪色衣裙拖曳在地上荡漾冷冽的色泽。屈膝跪了下去，额头碰地，朗声道：“儿臣君绾絮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似一下子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殿中央的女子。不过片刻，大殿静的一根针掉落都能听到。
　　在场诸人皆是朝廷重臣，风吹草动都了若指掌。一年前三殿下出逃的消息几乎是无人不知，陛下在当时就下了禁令，禁止此事流传于外，堪堪压住了这件轰动朝野的大事。此刻传言里的帝姬就在眼前，众人都忍不住好奇打量起来。
　　漫长等待后，前方终于传来一声：“平身！”
　　“谢父皇。”声音依旧朗朗，却是无感无波。绾絮徐徐抬起了脸。
　　大殿立刻又是一阵吸气声，众人目光里或是惊讶或是叹服，连远在龙座上的男人也微微眯起了眼。
　　大家都没想到，默默无闻的三殿下，竟生得这般美丽。
　　两相之下便有了比较之心，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龙椅旁坐着的另一个盛颜少女，那位少女一身红衣如火，姿容艳丽，正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天华公主。
　　天华公主素有天下第一美人称号，目前看来，这位三殿下也甚是不错。
　　未等众人有机会回味，便听天华公主的冷嗤：“热闹的宴会上穿一身白衣服，以为是奔丧吗？！”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众人纷纷回过神，方晓自己方才唐突，一时尴尬无比，连忙端起酒杯乱喝一通，掩饰过去。绾絮垂眸不语。
　　天华公主轻蔑道：“鄙陋之人，无知可笑。”
　　这下任是反应如何迟钝的人都能感到气愤诡异了，感情天华公主与这个三殿下不和？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都不是自己该管的。当下更是个个目不斜视，眼睛只盯着眼前的菜，就怕稍有差池威胁了自己脑袋上面的乌纱帽。
　　沉默中一道柔和嗓音传来：“絮儿，来坐我身边！”
　　跟着这声音，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说话之人面如冠玉，笑若春风。当朝皇太弟，储君羽静王。
　　局面再次产生微妙改变，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皆心领神会。据闻羽静王极宠爱三殿下,故而尽管三殿下做下如此荒唐事，也未受什么责罚。
　　绾絮低垂眼眸，转身向着羽静王的方向漫步上前。
　　想不到天华公主竟转向羽静王，又道：“皇叔，此人在你的庆功宴上穿白色，实在是对皇叔你的大不敬，让她坐您身边，恐怕辱没您！”
　　绾絮脚步顿住。片刻，继续往前走。
　　“天华，你妹妹比你懂事。”羽静王闲闲一语，云淡风轻，但任谁都听得出话里毫不留情的指责。妹妹，分明在训斥天华公主，以皇姐之身份，却来欺凌自己的妹妹。
　　放眼天下，敢如此直白地驳斥天华公主的，除了皇帝，也只有羽静王了。大家不由又看了看沉默的白衣少女，想不到羽静王对这三殿下的爱宠如此深。
　　隔得远，众人看不清天华公主的脸色，想来不大好看。
　　其时绾絮已经到羽静王身边，裣裾坐下，腕动，团扇轻轻巧巧搁到茶盏旁。
　　天华公主脸色自然不好，她是泡在宠爱里长大，从未体会被人训斥的滋味，何况对方还是自辉煌朝野内外的皇叔。这感觉就像被当众扇一耳光。心中郁愤难平，然而她没有说话，她就是再骄纵，也知道大庭广众下顶撞自己皇叔的举动并不明智。
　　她不动声色看了看下首座中的温雅男子，心里忽然涌起强烈不甘。
　　这边厢绾絮正握个杯子，目不转睛，偶尔杯沿凑上唇边，即刻拿开，也不知喝是没喝。半晌，她微微侧脸，目光心不在焉掠过正前方的龙椅后。
　　那里站着一个佩刀的男子，黑衣劲装，眉心一股英朗。说巧不巧，男子的目光也正向绾絮看来，这一眼并不怎样凌厉，绾絮却猛地一抖手，茶杯险些就脱落了。她急急收回视线，出了一背心汗。
　　她抬起手腕，将杯中酒水一仰脖喝了底朝天。
　　羽静王班师回朝，圣上特意设宴为皇弟接风，席上羽静王自然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文武百官挨个敬酒，酒酣耳热之际更显君臣和乐融融。
　　羽静王不时看一看绾絮，但见她只是沉默饮茶，对周围事并不热衷。不由在心底微微一叹。
　　宫女捧着许多金盘上来，盘中一串一串的晶莹剔透，汁水十分诱人。
　　龙椅上的九五至尊轻晃着手中酒樽，对羽静王笑道：“皇弟久居西域，想是许久未吃到家乡的水果，来尝一尝，解解路上劳乏。”
　　宫女将一盘葡萄摆到羽静王身前桌上。羽静王微笑：“臣弟谢过皇兄。”他拈下一颗葡萄，轻放到绾絮盘中，“絮儿尝尝，你一向爱吃这类果子。”
　　绾絮看了眼葡萄，伸手拈起，放入口中。
　　满朝文武又一次意味深长，皇帝含笑：“皇帝真是疼爱侄女，倒有叔叔的样子。”
　　羽静王亦淡笑着回：“絮儿惹人疼。”一问一答，波涛暗涌。
　　绾絮幽幽瞥向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那是她的父皇，世上她最亲的人，他的脸也曾无数次在幼时的梦里出现。可他，如今却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在他心中，仅知道有她这个女儿，他不宠爱她，不疼她，更不在乎她。女儿，于他不过一个称号。
　　古来无情帝王家，绾絮抿了少许酒，脸颊微热，她偏偏是最无情的那一个。
　　皇帝挥手：“把葡萄端到各位爱卿桌上！”
　　群臣纷纷站起，大殿响起一片“谢主隆恩”声音。丝竹歌舞，好不热闹。宫廷繁华无极致，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那渗到骨子里的醉人心。有胆大的偷偷去瞥绾絮，一边心里思量，三殿下私逃出宫，皇上若不惩治，不足以慰藉天家脸面。不过有羽静王相护，这惩罚的轻重就不得而知了。那么三殿下和羽静王一同回宫，之间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想法，一接触到那冰霜雪月似的容颜，都不由打了退堂鼓。
　　绾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晃着杯子，不做半分回应。此刻她的心比杯子里的水纹还要乱，佩刀男子频频看向她，那目光中的疑问就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终于她支持不住，转头，羽静王也正凝望着她。她张了张嘴，“皇叔，我累了。”
　　羽静王深深看着她，片刻，终究只微微一叹：“那么你早些回去。”
　　她心里微松。
　　却在此时，佩刀男子已然发现她的意图，目光豁然暴涨，刷地跪倒在龙椅旁：“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记重锤，绾絮几乎绝望地闭眼。
　　皇帝声音悠悠：“哦？风凌你有何话说？”
　　“臣有话要问三殿下。”
　　皇帝微微一笑：“起来问吧，朕准了。”
　　“谢陛下。”佩刀男子起身，目光深凝，转身看向一动不动的绾絮，定定开口：“敢问三殿下，臣的弟子展记，现在何处？”
　　绾絮手足冰冷，僵硬地转头对上佩刀男子的目光。
　　佩刀男子一字一句：“敢问殿下，展记在何处？！”
　　大殿瞬间沉寂。众人都看着一脸苍白的白衣少女。对了，他们想起，三殿下出宫的时候，好像还带走了一名小侍卫。众人看了看佩刀男子，脸上浮现了然。想不到三殿下带走的人竟然是皇帝身边金刀护卫展风凌的徒弟。
　　现在既然三殿下回来了，那么展记理所应当跟回来了。可是，人呢？
　　展风凌的目光由疑惑逐渐变得愤怒，到最后慢慢成了不可置信的悲哀。绾絮觉得自己在被一寸寸的凌迟，每一块血肉都彻骨疼痛。她看着眼底弥漫着绝望的男子，这个坚毅刚忍的金刀护卫仿佛一瞬间脆弱不堪。神思恍惚，是啊，这个人本是展记的师父，最疼爱展记的人，是他......
　　绾絮慢慢扶在桌子上，吸了一口气。
　　忽然一声：“报！”......
　　一个太监急慌慌地跑进大殿：“陛下可不得了了！有人闯宫！”
　　皇帝笑容收敛：“什么人这么大胆？锦衣卫呢？怎么不拦着！”
　　太监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差点语无伦次：“陛下，一个人骑着马，快马，风似的，奴才们也想拦，锦衣卫都出动了。可是那人手里拿这个东西，还晃着，奴才一看，哎呦不得了！是把扇子，上头，上头还盖着玉玺呢！”
　　说的虽然三言两语的混乱，好在众人都算听明白了。不过不由纳闷起来，一人一马，谁竟有那么大本事私闯皇宫？
　　说时迟那时快，大殿外已经响起哒哒马蹄声。靠近门口，接着是一个身影翻身下马。
　　恍如一道巨雷劈中天灵盖，绾絮缓缓看向门外。
　　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众人一时间都愣了。
　　那个少年，他脸色很苍白，一条胳膊上还绑着绷带，胸口靠心脏处隐隐透着血迹。他缓缓走进来，脚步轻微。他的目光在大殿上搜寻，接着，像是看到什么期待已久的事物，他眼中骤然爆出强烈光芒！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到羽静王身边、早已呆掉的三殿下。
　　少年身子有些不受控制地轻晃，显然长时间的赶路已让他体力不支。不过他依然吃力地走到殿中央，然后跪下，声音有些低却坚定的感情：“罪臣展记，叩见吾皇万岁！”
　　众人这时仿佛才回过了神，转脸看见展风凌眼神已经放松，复杂欣慰地看着殿下跪着的少年。
　　皇帝微微眯眼：“展记？”
　　“是。”
　　“你这时出现，是想如何？”
　　展记埋首：“臣愿意领罪。”
　　“你何罪之有？”
　　展记转身看了看呆望着他的绾絮，表情一瞬间复杂，些许欣慰些许柔，仿佛心愿已了，如释重负。半晌才听他低低道：“臣怂恿三殿下出宫，此其一；对殿下保护不周，此其二；让殿下忧心，此其三；见驾来迟，此其四。臣不忠不孝，恳请万岁爷惩罚！”
　　短短几句话，已是担起了所有罪责。众人虽然都不说话，心里却都明白，这下，只要羽静王再从中周旋，那么三殿下身上的过错，十之八九就会完全忽略不计了。
　　展风凌皱紧眉，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的徒弟。
　　皇帝看了眼羽静王，又瞥了眼背脊挺拔的少年，意味深长道：“风凌，你说呢？”
　　展风凌徐徐跪下：“展记私逃出宫，罪不可推。只是，他毕竟是臣的徒弟，这般作为也是臣教导无方，且展记年纪尚小，还请陛下看在这点对展记从轻处罚！”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在场都不是笨人，焉能听不出其中深意。
　　皇帝轻拍龙椅，沉吟片刻，颔首道：“也罢，私逃出宫，有损皇家体面，不能不罚。那就贬为庶民，终身不得为官，将来如果立了功，那就酌情抵过吧！”
　　损害皇家威仪，这样的处罚已经算很轻了。展风凌几乎是立刻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
　　展记也拜倒，张口准备谢恩。
　　“且慢！”
　　清丽的断喝。众人本来已经放松下来了，闻得这一声又立刻抖擞起身子。转身却看见那位一直沉默的三殿下已经站了起来，急促地呼吸着，两手更是微握成拳。
　　绾絮缓缓走到展记身边，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屈膝，全身都伏在地上：“父皇，既然不得不罚，罚个侍卫不足以警戒，只有罚儿臣，才是杀一儆百，以示我天朝威严！”
　　众人都吸了口气。这位殿下一上来不揽罪责不说别的，张口就是皇家威严，这等大帽子，向来是一扣一个准，任你多小的罪，一旦扣上了这顶帽子，那可是叫天天不应。这个三殿下如此作为，竟想自绝后路？
　　“絮儿！”羽静王霍然站起。
　　皇帝久久看着地上的身影没出声。
　　绾絮抬头，目光洌洌：“父皇，莫忘了龟兹公主，莫忘了无数边民小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方是我天朝尊严！”
　　绾絮容颜在火光下映照点点亮光，冰肌玉骨颈部修长，这一抬头之间，众人竟不由自主为之神夺！
　　皇帝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烁烁，缓缓道：“你想朕怎么罚你？”
　　绾絮微微蜷手，面冷如霜：“儿臣愿终身禁足，永远不踏出竹林苑一步！”雪水山泉般的冰冽决绝,白衣女子冷艳不可方物。
　　百官震惊了，几乎同一时刻，觉得那个削瘦的身躯里是怎样骄傲灵魂？！
　　展记面色苍白，不敢置信地自己的主子。却在这时，绾絮转脸，冲他......微微地，一笑。
　　你已为了我几乎付出生命代价，我又怎能再毁你大好前程。
　　这一笑来得突然，众人只觉眼前的女子美丽已极，就如天上的冰雪，倾城一笑，冰消雪融。诧异之下心神又恍惚了。
　　展记看懂了，顿时只觉心口一口血上涌，险些吐出。
　　不去看震惊的羽静王，不再看任何人一眼，绾絮缓缓起身走出大殿。既然已经我注定是深宫里的一缕魂，整座皇宫和小小的竹林苑，又有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第二章 天朝之相
　　柳树斜阳，寂静院落中鸟鸣声起，小桃将最后一桶水放下，手已是冻得通红。她连忙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双手用力搓动着。这竹林苑冷冷清清，一到寒天更加一丝人气儿也无。
　　她转头，看见窗前映着的女子，浅影微霜，冷艳绝伦。
　　待看清正是自家主子在梳头时，她立刻反身跑进屋，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正梳头的女子身后，道：“殿下，让奴婢来。”
　　见女子停下动作，她立刻接过梳子，低头轻轻捞起一缕发，缓缓梳将起来。
　　绾絮脸上淡淡的，由得她去摆弄。
　　小桃小心翼翼梳着，只觉手中发丝极多，刚捞起这一绺，便有数不尽的发丝覆盖下来。她抓着梳子，竟感到有些吃力。
　　正梳着，忽听外面喧闹起来，似是有谁在说话。片刻一个尖细的声音：“来人呐！良媛主子呢？”
　　小桃一皱眉，转脸看了看绾絮：“殿下，婢子出去看看。”
　　见绾絮没什么表情，她放下梳子，小心地退了出去。
　　门外是个尖眉塌鼻的小太监，头发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腰板直挺气势充足。
　　小桃看见他就没好气，耐着性子问：“宝莲公公有什么事？”
　　宝莲眼珠提溜一转：“良媛呢？怎么是你这小丫头片子！”
　　小桃微有不悦，说话也没了先前客气：“你有什么事情，我自会转告主子。”
　　宝莲脖子略抬了抬，鼻子里轻哼：“贤妃娘娘的事情，你个奴婢配知道么？”
　　看他这副轻蔑的样子，小桃忍怒，心道，你一个狗仗人势的奴才，居然也在这里目中无人。她心里有气，说话自然也大起来：“宝莲公公这话奴婢就不懂了，就是贵妃娘娘有事，也得经过奴婢通传，怎的奴婢如今就不配了？！”
　　“你！”宝莲没料她这样驳斥，一时脸上下不来，瞪目叱道：“快闪开，耽误了事贤妃娘娘治你的罪！”
　　小桃红着脸，看着宝莲嚣张跋扈的脸，心里只是说不出的厌恶。她再硬气，也知道自己命贱，没资格也没本事对抗一宫娘娘。
　　她正待无奈退开，身后传来稳稳一道声：“什么事？”
　　小桃立刻惊喜回头，“殿下？”
　　绾絮扶门而立，肩上仅披着件单衣，雪白裙角被风微微吹起。她的头发已经整理好，说是梳好，其实也就是用一根簪子简单插住了发丝。
　　眼前突兀出现这么一个仙子般的人物，宝莲不由看呆了半晌，直到绾絮皱眉，他才恍然回过神，料想这应当就是那位传言里的三殿下无疑了。他忙堆了笑，道：“是季贤妃差遣奴才给良媛主子送雪参来了！”
　　绾絮目光扫向他：“季贤妃？”
　　小桃见状，忙接口道：“贤妃娘娘是小半年前刚刚册封的，原是北宫季婕妤。”
　　绾絮眼里微微闪动，低头看向篮中东西。
　　宝莲忙不迭在跟前赔笑：“这些都是御膳房刚送的，最是新鲜，娘娘自个儿都没舍得吃，就叫奴才忙忙地拿来给良媛呢！”
　　绾絮幽幽抬眼：“退回去。”
　　宝莲犹自堆笑，听了此话，竟愣愣地没反应过来。待他终于听清绾絮说的什么，不由惊讶地张大嘴。
　　小桃没想到殿下竟将这种话直白地说出来，暗自心惊，看了看绾絮脸色，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宝莲总算回神，他毕竟是见识过些风浪的人，当下舌灿莲花：“殿下可是嫌东西不好？没关系，殿下且先收着，奴才回去就跟娘娘说，娘娘定会再送好的来！哎呦贤妃娘娘对良媛主子，啧，可真是没话说，只要说出来，娘娘有的，那可真是什么东西都舍得！”
　　绾絮缓缓道：“竹林苑冷清之地，这等贵重的东西，委实收不起。”
　　宝莲这才僵了，看着面前女子冰雪似地容颜，竟真是铁了心不受。自己往日引以为傲的利嘴完全是没有效力。情急之下他道：“殿下，这......这不妥！送出来的东西，如果再送回去，贤妃娘娘的面子也过不去！”
　　他抬出季贤妃，暗想这位殿下再古怪，怎么着也得给面子吧。
　　绾絮面无表情：“我们不收。”
　　宝莲整个人怔在原地。小桃察言观色，这时也插嘴：“殿下既说不收，宝莲公公便不要勉强了。这冷天的，公公尽早回去是真。”
　　“可是......”宝莲看向绾絮，却见她根本没再看自己，一转身已是回了屋中。刹那他心里涌出一股冲动：“这是贤妃娘娘送给良媛的，良媛尚未说话，殿下怎能擅自做主？！”
　　小桃凤目一瞪：“放肆！殿下就是殿下，哪容你个奴才置喙？！”
　　宝莲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意外碰一鼻子灰，心里已极是懊丧，看一眼瞪眼叉腰的小桃，直到今天肯定是讨不了好去，本来为贤妃娘娘送东西，这等美差，想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受了这样的大礼，该对自己感激涕零才是，万万想不到是这等结果。他提起篮子，悻悻然走了。
　　小桃看着他离开，立刻上去将门关起，犹豫地回头看着，窗前的人影再次静静坐着，她慢慢地走了进去。
　　绾絮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书凑在窗底下看。
　　小桃叫了声：“殿下？”
　　见绾絮依然盯着手中的书，她走到角落里，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扫了一会，她看了看绾絮，又回头盯着地面。
　　“奴婢知道，殿下必是有殿下的理由。”
　　她一边扫着地，“其实......奴婢想着，贤妃娘娘那样的人怎么稀罕结交我们这种没有半点恩宠的人呢？”
　　“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承望着恩宠，不宠的想得宠，得宠的想更多，谁也不会嫌宠爱多。”她手下不停，“婢子也想和良媛主子说，可是，主子她，她真的寂寞太久了。”寂寞的，哪怕知道有诈，也选择不见。
　　“飞蛾扑火。”淡淡的话语。
　　小桃转头，发现绾絮幽幽盯着自己。“母亲和季贤妃何时有了交情？”
　　小桃直起身，正色道：“三月前季贤妃开始和主子相交，不时会送些东西来，多是些养颜食物，贤妃来过竹林苑一两趟，主子......也曾去过一次贤妃的流云宫。”
　　绾絮眼神悠悠，她看着小桃，小桃低下头去。
　　皇宫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小桃如斯的剔透少女，却只能屈居人下，一介婢女，胆识气量却是那些“主子娘娘”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绾絮道：“难为你这些日子，去母亲身边罢，我喜静，不爱旁人打扰。”
　　小桃抬起头：“殿下，今天你赶走了那个宝莲，虽说殿下是为了良媛着想，但良媛知道了恐怕会怪罪殿下。”
　　绾絮嘴角微微一扯，似乎要笑，终究只是停留在冷淡的弧度。
　　小桃见她不想再说话，默默扫完了地就退出门去。殿下自回来一直不大肯说话，今天，怕是她说的最多的一次。
　　竹林苑很少会有新鲜的果子相送，每年一定时节树上会长出一些。当小桃下午捧着新摘得果子想要送给殿下时，推开门，小小的屋里空无一人。桌前的纸笔还放着，人却不在了。她敛眉，心底微微怅惘。
　　微微放晴的天，竹子四季常绿，茂密林间浮动的竹叶，阳光从缝隙照进来，即便空气仍是冰凉的，周围的环境却是透露暖意。
　　竹林深处是一小片空地，一只用竹子做成的小椅子正微微晃着。
　　绾絮摇着团扇，雪白绒毛上下翻动。人生难得平安喜乐，倘或能这样过完一生，未尝不是福。普通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
　　她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微微阖目。
　　竹叶沙沙摩擦，风轻过，送来几许不属于林间的声音。
　　“龟慈公主已到京城，该是早些让陛下接见才是。”
　　“太师无需操之过急，和亲乃是两国大事，陛下心中当是有所考量。”
　　“老夫没有沈相那样的玲珑心，不过羽静王.....”
　　......谈话声渐次细小
　　“太师说笑了。”
　　一个是苍老的声音，却不显疲态；一个是年轻的声音，却不失柔和。
　　绾絮凝神细目。
　　忽然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那个三殿下不顾礼法体统，公然逃离皇宫，视宫规如无物！和个侍卫不清不楚，真丢尽我天朝的脸面！”
　　“某些言论不见得真实，太师是我朝老臣，怎也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
　　“哼！老夫没有沈相这等胸襟，那三殿下若不是自身德行不够，又怎会多年来被陛下所弃！想我天朝皇室个个人杰，几时出了这么一个败坏风气的帝姬！”
　　绾絮冷眼看着深处的竹林。
　　一声喝：“鼠辈竟做这等无耻偷听之事！”
　　绾絮凝神未动，一把寒光凛冽的剑穿过林梢朝她逼近。“太师暂且冷静！”
　　绾絮看着自己鼻尖上的剑，不作声。
　　面前的人缓缓把剑收起，道：“原来是三殿下，老臣冒犯了。”
　　话虽是这样说，那人却丝毫没有冒犯的样子，反而凛凛露出一丝的傲意。
　　绾絮冷冷扫他一眼，拂袖便走。
　　竹影轻动，一抹蓝从后面快速走来。“三殿下请留步！”
　　绾絮顿了顿。
　　蓝色身影停在五步远处，谦谦如玉的年轻人，微微躬身一礼：“殿下，臣，沈茗赋。”
　　绾絮垂眼看他，不语。
　　蓝袖微拂，彷如三月杨花盛开，沈茗赋轻声慢语：“方才不知是三殿下，臣等不小心冲撞，给殿下赔个不是。”
　　绾絮眸色深沉，缓缓开口：“沈相君子端方，国之栋梁，这礼，实则赔的冤枉。”
　　竹影清风，蓝衫男子谦和微笑：“实则是臣和太师打扰殿下在先，理当道歉的。唯望殿下海涵。”
　　“言重了。”绾絮冷眼扫他，转身欲走。
　　身后徐徐道：“陛下叫老臣和沈相找一处清净之所，莫让无干人等打搅。没想到误打误撞到了殿下的地方，老臣和沈相下次定当注意。”
　　这话听着谦逊，内中深意却让绾絮变色。真好一个清净之所。
　　绾絮缓缓转身：“太师沈相心系我朝社稷，其心可表，本宫打扰了二位贤臣，自知不妥，这就让地方给二位。”
　　她轻晃起团扇，衣裙拖曳在地面淡淡离开竹林，转瞬又是那个冰雪无闻的天朝帝姬。
　　天朝的太师，名独孤昭，原本太师不叫这个名字，后面才改了昭。意为显示自己的忠心可昭日月。朝中人皆知太师性格耿直，轻易都不敢冒犯。生怕被这位眼里不揉沙的太师揪到自己的什么错处，那可是要倒大霉。
　　真好运气，绾絮面上一冷，已是戴罪之身，何须再去惹他麻烦。
　　眼见那雪白身影真的消失在竹林尽头，竹椅依然在风中晃着。沈茗赋若有所思，身旁的独孤太师脸色早也变了。
　　良久，独孤昭似是冷哼似是讥讽：“这三殿下，倒真是冷艳无双！”
　　***
　　流云宫。
　　香炉里烟气袅袅，贵妃榻上的美人闲闲喝了一口茶水，接着放到桌上。水是刚打的山泉，毛尖在清澈水流里浮浮沉沉，华丽的宫室都被融化在这一片典雅中。
　　宝莲恭恭敬敬跪在边上。
　　“见到三殿下了？”季贤妃轻问。
　　宝莲头低着，“回娘娘，奴才见着了。”
　　季贤妃斜睨他：“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宝莲脸一红，讷讷不敢答言。
　　半晌，见季贤妃不动，宝莲忐忑道：“奴才......奴才也没想到，三殿下竟是那般的一个人......”
　　“唉......”季贤妃叹了声，伸出手让贴身的宫女柳儿搀着，慢慢从榻上站了起来。
　　“听说三殿下长得很美，”她看了宝莲一眼，“你说说呢？”
　　“回娘娘，”宝莲道低眉顺眼，想到那冷冷的人儿，话也不由带了颤音，“三殿下......确实美。”
　　季贤妃微微挑起细眉，面上似笑非笑：“哦？”
　　宝莲忙道：“奴才看，三殿下美是美，可惜，可惜太冷，就跟那冰块儿似的，整个人像是雪堆的！”
　　季贤妃淡淡笑着，眼中微光闪着。
　　宝莲试探道：“娘娘......”
　　“走，柳儿，”季贤妃懒懒道，头上珠冠衬托下的玉面如花，“咱们去看看三殿下，怎么一个雪堆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到六千，囧


　　第三章 美人多娇
　　柳儿抬起头，干净面容颇见几分俏丽，她一双黑白分明眼睛盯住季贤妃，嗓音清脆不乏果断：说道：“娘娘不可冲动，您贵为一品贤妃，就是要见，也不当是您到竹林苑，叫奴婢去传个话也省得。”
　　季贤妃眼波一转，缓缓停了脚：“说得有理。”
　　宝莲跪在地上已经许久，膝盖酸的直不起来。他伏到地面上：“娘娘不必太在意一个小姑娘，厉害能怎么着？最后不还得是听她娘的，说不定此刻帝姬正被良媛主子罚着呢？！”
　　季贤妃坐到贵妃榻上，面色和缓，嘴角漾起淡淡微笑。眼角淡淡扫了一圈脚下：“本宫与良媛情同姐妹，怜悯良媛独居冷宫，不忍埋没佳人，故而结交并欲助之。除此外并无他想，这些，你们想必都明白？”
　　宝莲眼睛一亮，“奴才晓得，贤妃娘娘一片真心，奴才们都看在眼里。娘娘不必操之过急，迟早良媛定能明白娘娘的意思……”
　　季贤妃满意地笑了，窗外，紫阳花开的绚烂。
　　绾絮从竹林中出来，天色明显变暗。刮过来的风带着劲道，温暖气息荡然无存。她看着面前两道门，不假思索来到左侧，推开了门。
　　这是竹林苑主殿所在的地方，也是她的母亲，温良媛住的地方。和不少后宫女子一般的命运，温良媛也曾经是宫廷的宠妃，这份殊荣一直伴随着她成为一宫主位，随后便是午夜的昙花，风光不再。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是有些地方依稀可见修剪的痕迹，整座院子显得萧条不已。这一切景象和绾絮想象中一样，她的母亲，果然是没有心情打理这些。忽然她回头，眼底撞进一片明亮的黄色，她定了定脚步，凝神看去。
　　乱草中意外出现许多的花朵，嫩粉花瓣开在墙角，窈窕如美人含羞。
　　小桃捧着一只花瓶出看来，一眼就看见绾絮出神地看着什么，登时笑意堆上眼角，拎起裙子扑上前。“殿下！”到了旁边，一时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是来看主子的吗？”
　　绾絮没有回答她，若有所思望着一簇簇的艳丽美人蕉。半晌，伸手指了指：“把那些都拔了。全部种上竹子。”
　　小桃惊讶地看向那里，犹疑道：“那是主子前些日子吩咐奴婢种下的，殿下，奴婢瞧着挺美的，干吗要拔？”
　　绾絮淡淡道：“美人都凋谢了，还种什么美人蕉。”
　　小桃睁大眼，“殿下！”因为她已经看见帝姬身后走来的另一个女子。
　　“种上竹子，方是配得起竹林苑。”绾絮淡淡挥袖，“别做僭越的事。”
　　身后一声冷笑：“真是出息了！”
　　小桃立刻跪下，头磕向地上。绾絮轻轻转身，一双淡淡眼睛慢慢对上前来的人，对着面前女子缓慢欠身行礼：“母亲。”
　　“母亲？”女子冷笑，走向绾絮，忽然抬起手，狠狠摔了她一巴掌。“我哪敢做你母亲？！”
　　小桃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不敢出声。
　　女子瘦弱的身子因为愤怒微微摇晃着，过度病态的脸更是扭曲起来，她一巴掌似乎还不过瘾，照着脸又是一下，绾絮一声不吭，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神色都不曾丝毫改变。女子见她这样，怒火窜上极致，手下更加用力，她本就弱不禁风，这样奋力挥动使她气喘吁吁，整个人到了崩溃的程度。直煽到十几下，眼见那白皙的脸颊慢慢红肿，小桃一把抱住女子的腿，哭叫道：“主子仔细手疼！”
　　女子想挣开，奈何气力已经不足，瞪着绾絮喝骂：“贱人！我还没死！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很光彩吗？！居然还敢逞威风，不要脸的东西！”
　　小桃哭道：“主子，您研的养颜霜还在坛子里，若是手打坏了，就是贤妃娘娘再送什么东西来，您也用不上啊！”
　　女子喘息了几下，瞪了一眼绾絮：“跪着！不许起来！”她踉跄转身，小桃忙搀扶她的手心，小心翼翼往正殿走。
　　绾絮看着那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眼里慢慢流露一种凄凉，她低下头，左边脸上的红肿格外刺目。
　　母女相见，竟是这般场景。母亲，那皇座上的男人，就让您这么牵挂，连女儿都不能占据您半分的心。
　　当真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绾絮缓缓捏紧了手，也许，心头早就没有泪了。恍然回到幼时，那个女子温柔的声音，一句一句在她耳边念着：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醒，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起的猛，几根细小的竹子被晃得左右摆动。这情景，怎么看都带了凄清。
　　“殿下！殿下！”小桃撑着雨伞急冲冲过来，她实在看不过眼，终于忍不住借了门口宫娥的油纸伞向着庭院中跪着的人跑去。
　　绾絮微低着头。双膝下是硬硬的青石板，单薄的身子挺在风中，看不清表情。
　　苑中尖利的声音不停说着：“不许起来！给我跪到死！”
　　小桃刚到绾絮身前，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出悲哀。她抿起嘴，轻轻将伞遮住绾絮的身体，口中边说：“殿下，看这天，快下雨了。”
　　像印证她的话，一道滚滚闷雷从头顶轰隆隆炸开。绾絮悠悠抬起脸，盯着不远的住屋。“母亲。”
　　尖利的声音几乎立即响起：“不要叫我母亲！我没那本事做你母亲！”随即是冷哼，“瞧你多有本事，逃离皇宫？哼，有本事永远别回来！丢人现眼！”
　　绾絮默然，不过是片刻，她轻轻站了起来。举步返身走。小桃心里咯噔，任她怎样都想不到帝姬会起身，自从上午良媛叫她跪下，帝姬就是一声不吭地跪在了门前路上。听着自己母亲责骂声不断，脸上也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在小桃以为她真会一直跪下去时，想不到绾絮却自己起身走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提起伞追上去。
　　绾絮的脚步轻若浮柳，是正统的宫中女子的小碎步，又叫芙蓉步。小桃撑着伞走在旁，心里也是复杂。她酝酿半天开口：“殿下，主子也是一时气急，糊涂才会那么样对殿下。其实主子心里是很疼殿下的，殿下离开的这些时日，主子她……”
　　“嗤！……”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冷嗓音打断小桃接下来的话。小桃几乎下意识地将后面的话语咽进肚子里，身上同时禁不住一个冷颤。
　　怔忪片刻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身边的绾絮，绾絮一脸平淡。她嘘一口气，吐了吐舌头。说起来，良媛对殿下的态度，委实不像个母亲对女儿，她都替殿下不平。可是她一个婢子，哪里敢对主人妄加指责。
　　绾絮道：“到我那里拿一些竹子的种子，一会儿就去把美人蕉都铲了。”
　　小桃没想到殿下被罚之后还会如此固执，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绾絮语意冷冽：“指望季贤妃帮她复宠，根本飞蛾扑火。季贤妃什么人，父皇多年未封妃，她却在半年内成为四妃之一，这样的女人，哪里会是省油的灯。她想自取灭亡，身为女儿，我却还不想受牵连。”
　　小桃呆呆地，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怎么说出这种话？！您以前最孝顺主子的！”
　　绾絮猛然转过身，眸中一寸寸逼视：“我说的对，不对？”
　　小桃摇着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绾絮道：“知道对，就照我的话做。”
　　小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一会儿，像是再也不能忍受，哭着转身跑走了。
　　绾絮站在风里，脸上依然是麻木的表情，一股酸涩从胸口流到鼻腔，她立刻闭上眼。一颗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滑下去。
　　“最近的天气真是越来越糟了，雨说下就下。”柔和嗓音传来，在这样的安静里，就像一道清风。
　　蓝衫男子步履儒雅，然然行来，温柔淡笑道：“正巧臣这里有一把伞，殿下同行若何？”
　　绾絮耳根一热，睁开眼睛说道：“不必。”
　　沈茗赋袖袍微动，笑道：“为殿下分忧，是臣的分内事。”
　　豆大的雨点砸下，绾絮不动声色抚了一把脸，淡淡道：“沈相不愧是天朝的良臣，心怀博爱。”话音未落，面颊一痒，蓝色的袖衫已到眼前，顶上一把伞遮着下落的雨水。
　　男子言笑晏晏，“就给臣一个机会，殿下要去哪里，臣陪着。”
　　绾絮沉沉盯着他，怎么看都是谦谦男子，温润如玉。柔和的男子，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她敛眉：“如此，麻烦沈相了。本宫要到偏殿去，就请沈相护送本宫前往。”
　　沈茗赋微笑：“臣遵命。”
　　雨幕微垂，一双男女缓缓行走于伞下，男子看似和女子并肩而走，却是与女子保持一肩的距离，微微落于后面。伞大半遮在女子的身上，男子的半边衣衫已经湿透。这其实是君臣之礼，仅存在于臣子心中无形的礼法。自古天朝的丞相，位分极尊，能做到这个位置，都是天子至信之人。这样的人在朝中，往往都有几乎等同于皇帝的尊贵。所以除了皇上，没人敢对他们不敬。而皇上又通常极是尊敬他们，君臣礼节几乎淡化无几。是否要行礼，完全看他们的意愿。
　　绾絮当然察觉到了，她一声不吭，脚下更添迅速。
　　沈茗赋淡笑：“殿下这样快速，臣怕是要跟不上。不若臣跟殿下聊一聊天，慢慢走，殿下意下如何？”
　　绾絮略略一停，方才看见他潮湿的衣袖。“本宫与沈相初次相识，只怕没什么话说。”
　　沈茗赋道：“殿下与臣首次相见，却一眼就叫出臣的身份，臣也惊奇万分。”
　　绾絮淡淡道：“原来这才是沈相要问的，沈相忠心，怎么，莫不是怀疑本宫和朝中的何人有勾结？”
　　沈茗赋悠然欠身：“请殿下明示。”
　　绾絮满色阴沉，沉默着向前走。左脸颊热辣辣的疼，凉风一吹，肿起老高。触目惊心。沈茗赋站在她左手边，正好将一切尽收眼底。小小竹林苑，多少双眼盯着。
　　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绾絮伸手挡开伞柄：“多谢沈相的伞，本宫到地方了。”
　　沈茗赋淡笑点头：“殿下客气。”
　　目送那清丽身影消失于门后，他握着伞转身。门后却在这时传来一声微冷的话语：“本宫孤家寡人，什么都没有，仅剩一双眼还能看看。宫廷宴，能有资格坐在龙椅旁的本就不多，沈相气质高雅，本宫偶然看见记住，无甚特别。竹林苑是个冷清地，住在里面的人更是不值一提。本宫与母亲，今生惟愿安然度过，还请沈相成全。本宫以皇家名义起誓，定将安分守纪的了此残生。”
　　说完最后一个字，门内再无声息。沈茗赋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小门，站立良久。
作者有话要说：累个半死，前段时间我们考试，很重要的那种，（有多重要，就是如果考得太差，很可能影响工作~）好久没更，和大家道歉先。
还有个消息告诉到家，经过某明月艰苦奋斗，电脑终于到手了（激动），更新会稳定滴！^_^熊抱


　　第四章 奈何温柔
　　雨并未下多久，沈茗赋慢慢踏着小路步行向前，他是宁静的人，贵妃娘娘曾玩笑，哪怕天塌下来，沈相的表情也不会出现一丝慌乱。
　　皇帝说，茗赋就是一汪深潭，石子投进去，看不见波澜。
　　沈氏一门显赫朝野，沈茗赋自登上丞相之位，和煦春风处理政务慢条斯理，韬略暗藏。人人盛赞沈相清风拂柳，乃是羽静王外天朝最得用的人。
　　沈茗赋抬头，粗壮的竹子在身侧整齐列着，确是一处极佳的幽静之所。
　　感觉到身后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身后那人迅速道：“相爷。”
　　沈茗赋转身：“什么事？”
　　身后是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方形脸上英气勃发，很是气宇非凡。此人正是皇宫中三大金刀护卫之一的归海藏锋。
　　归海藏锋双手递过一个竹筒：“相爷，公子来信。”
　　沈茗赋低头，缓缓接在手。
　　归海藏锋迅速退了一步，一躬身，片刻便像来时一样悄然退去。
　　沈茗赋抽出竹筒内的纸条，展开，几行娟秀的字映入眼帘：
　　大哥，请您保护好三殿下，她是个很好的人。
　　弟丹青手书
　　沈茗赋沉默看完，沉吟片刻，收起纸条，将之放进袖中。
　　抬首却见天色将晚，沈茗赋整整衣衫，信步转身离开。
　　刚到宫门口，一个葱绿裙装的宫娥笑呵呵道：“相爷，贵妃娘娘差遣奴婢在这里等候，看到相爷就引您过去！”
　　沈茗赋看了看，认得此人是月贵妃宫中的女婢，梅香。他淡笑点头：“你打前走吧。”
　　梅香抿嘴一笑，向沈茗赋福一福，双手提起裙裾落落走在前。
　　月贵妃居住光华殿，距离皇帝的寝宫最近，堪称后妃宫殿中最富丽堂皇的一所。琉璃宫灯装饰在门前，粲然生光。沈茗赋为臣子，并不能随意涉足后宫，不过由于皇帝的原因，他偶尔也来一两趟。
　　在光华殿门口，站在白玉石的台阶前，沈茗赋停下恭候。梅香则进去通报，一时出来笑盈盈说道：“相爷，娘娘叫您进去。”
　　沈茗赋抚了抚衣袖，抬脚踏上台阶。
　　光华殿空气中弥漫淡淡脂粉味，随意一件摆设却价值连城，无处不彰显帝王宠爱。看到这些，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突然想起竹林苑的幽静，以及……那冰霜清冷的少女。
　　正沉思，一声含笑话语已然响在耳边：“很久没见然青这般出神，想的什么？和朕说说！”
　　沈茗赋抬起头，微微躬身，轻轻道：“臣参见陛下、贵妃娘娘。”
　　皇帝摆手，指着一张椅子示意他坐。月贵妃拖曳着丝绒织就的彩色琉璃宫装，莲步无声，她一出现，满堂的金碧辉煌似乎都瞬间失了颜色。她招招手，旁边的宫女立刻端了一盏茶过来摆到桌上，月贵妃绝美的脸上漾出微笑：“听闻沈氏乃是我朝第一的书香世家，沈相自幼就尝遍名茶，今儿也品尝一下本宫的手艺罢！”
　　说话时她绕到皇帝的身后，手按在皇帝双肩，娇笑道：“皇上才刚夸本宫来着！”
　　皇帝含笑道：“然青尝了，说好，那是真好，朕说的不算数。”
　　沈茗赋不语，端起茶盏，放到唇边轻轻呷。
　　月贵妃见状对着皇帝娇嗔一眼，问沈茗赋道：“怎样？”
　　沈茗赋微微一笑：“娘娘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月贵妃一推皇帝，笑道：“听见没，我的陛下？！”
　　皇帝不禁大笑起来，拍了几下月贵妃的手：“爱妃才华横溢，朕回头定重重赏你。”
　　月贵妃娇笑：“君无戏言，皇上可不能赖。”
　　“自然不会赖。”
　　月贵妃直起身，她是极有分寸的女人，知道此刻应该退了。她笑道：“裳儿还在等臣妾教她绣下面的图样，赶着母后的生辰献上去，皇上稍坐，臣妾便先离开了。”
　　皇帝笑道：“你去吧，朕今晚不走。”
　　月贵妃含笑离去。
　　沈茗赋也放下茶盏，看向面前的皇帝。
　　皇帝舒展腰肢，闲散道：“朕今早收到龟兹国书，国王虽没有说什么，言辞中却已隐隐透露了不满，觉得朕怠慢了公主，希望朕早日纳公主为妃。朕尚未作出决定，这件事，然青有何看法？”
　　沈茗赋低眸，半晌道：“公主离开龟兹已近半年，到中原也已经三个月，目前却依然住在别馆，龟兹国王迟迟等不见我朝的回应，心中自是不满。”
　　皇帝以手指叩击桌面，沉吟道：“朕也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可惜，此事主要耽搁在皇弟身上，朕也没想到，一直不让操心的皇弟，这次竟叫朕失望了！”
　　沈茗赋缓缓开口道：“羽静王爷会失手，臣也是颇感意外。照理，以王爷的睿智，本不该出现此等的失误。”
　　“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皇帝站起身，在房中踱步，“纳龟兹公主为妃，朕不是没考虑过，毕竟公主千里迢迢来和亲，朕不能亏待。只可惜……朕已多年没有封妃，何况年纪大了，琐事缠身，公主又年方妙龄，朕只担心到时顾不过来，反是辜负了公主。”
　　沈茗赋轻道：“臣都明白。”
　　皇帝看定他，语气莫名深长：“所以朕把你叫来，然青再世诸葛，不知可想到良策？”
　　帝王的心思，永远深沉如海，所以才会说伴君如伴虎，哪怕是一个字，说之前都是要经过深思的。沈茗赋低头不语，只是用指尖刮着杯沿。皇帝也不询问，君臣就这样沉默着。
　　这样的安静其实很短，很快沈茗赋清雅的声音响起：“其实，王爷虽然此次失了手，但毕竟是功臣，臣以为陛下可以颁旨赐婚。”
　　皇帝朗朗一笑：“朕前日也与皇弟商量了，公主就算不嫁帝王，嫁给一朝储君，也不算辱没了面子。况且，皇弟比朕年轻，这个天下，将来也是他的。”
　　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主意，龟兹国王不会拒绝。沈茗赋抬头问道：“王爷同意了吗？”
　　皇帝笑，顿时目光炯炯，“他同意。”
　　沈茗赋目光微微一动，淡笑道：“那自然好。”
　　皇帝目光定在他身上，含笑道：“然青似乎有些意外。”
　　沈茗赋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皇帝下摆一撂坐到椅上：“他向朕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朕，囚禁君绾絮。”皇帝意态端然，笑意深深，“囚禁在他羽静王府，一辈子。”
　　沈茗赋默然，片刻，缓缓凝眸。“陛下意见呢。”
　　皇帝笑了笑，几分睥睨之味：“朕这个皇弟，一直极优秀，朕无时不在想，怎样抓住他这个人。没想到，他会主动向朕提条件。”说完，似是喟叹，“三女儿竟有这等的本领，倒委实让朕惊讶不已。”
　　这话的意思，即是打算接受羽静王的条件了。
　　短短寂静中，沈茗赋脑中出现的是绾絮那句话：“竹林苑是个冷清地，住在里面的人更是不值一提。本宫与母亲，今生惟愿安然度过，还请沈相成全。本宫以皇家名义起誓，定将安分守纪的了此残生。”
　　这样的话语，少女说的时候口气淡淡，带了几分怆然，又几分奈何。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筹码，所以，才将自己身上唯一有的，皇家血统来宣布誓言。
　　沈茗赋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蓦地将眼神扫过来，目光幽深，话语意味深长：“爱卿今日有些消沉呐……为何事？”
　　沈茗赋回过神，意识到皇帝对他的称呼从“然青”变为“爱卿”，面上露出苦笑。
　　“朕听藏锋说，刚才是在竹林苑找到的你。你与太师议事，太师早已离去，何故你依然逗留在那？”
　　沈茗赋看着皇帝，轻轻道：“三殿下被良媛罚跪，臣不忍见殿下单薄之躯，不知不觉停留了许久。”
　　香烟袅袅，柔和嗓音在空气中氤氲出一片黯然。
　　皇帝看着眼前的蓝衫的男子，他静静坐立，就像湖泊远山，淡淡的雅然。他知道，这是个真正温柔的男子，他的温柔是纯粹的，没有杂质。他才华冠世，胸中却不藏任何阴谋，所以他的气度，永远让人没有理由的折服。
　　皇帝的表情带了几分叹息：“然青的心，一直温柔的叫朕无话可说，也无可奈何。”
　　沈茗赋淡淡地笑，低头看着桌上，杯中的茶，清澈微冷：“臣，只是不希望世上再有一个哀愁的女子，何况，她又是那么的美丽、且善良。臣见到三殿下的眼睛，就像望进一片人世间最干净的地方，不沾染一点尘埃。”
　　皇帝看着他说着，缓缓开口：“听你这样的形容，朕的这个三女儿，当真是美好的天下无双。”
　　沈茗赋目光柔净,细腻淡雅的声线在屋中回荡：“三殿下，是个寂寞的女子。”
　　


　　第五章 名花倾国
　　清退仅有的几个下人，绾絮灭了灯，和衣躺倒在床上。耳边一片寂静，黑暗中只隐约看见些轮廓，一层一层透露阴冷。
　　回来的时候，偏殿已经蒙了厚厚的灰，三个宫女可劲扫了两天，才收拾的勉强能住人。小时候，她就是在这里背古词，那些奢靡的、华丽的诗句在没人的时候常常浮现出来。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只有倾国的名花，可以得到君王带笑的看。这是八岁的君绾絮，坐在桌前看懂的道理。
　　看见江山且闻歌，明月相逢，红颜老，醉流光。
　　寂寂长夜中，绾絮闭上眼，困倦睡去。
　　“啊！！！！！”惨厉叫喊刺破静谧，绾絮遽然睁目，下一刻抓紧袖口。
　　惨叫声延续很久，叫声在寂静夜里更是格外清晰，无形中添了诡异。一会儿有人敲门，有些尖利的嗓子含满急切：“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绾絮从床上坐起，清凉的眸子添了许多冷冽。她撩起头发抛到身后，开门冷冷道：“何事惊慌？”
　　门外是个脸面白净的小太监，看到绾絮时他眼中出现几分复杂。小太监擦着头上冷汗，惊魂不定说道：“殿下，隔……隔壁一个宫婢死了！”
　　绾絮眉心一皱，问道：“怎么死了，在什么地方？”
　　听绾絮这么问，小太监嘴唇都有些哆嗦，声音更是抖得哭腔：“殿下……就是不知道怎么死的啊？！”
　　绾絮看着他，面上渐渐沉默。黑暗里偶尔传出几分哭叫，凄凉中透着诡异。她握起团扇在手，半展开，雪白的绒毛浮动在脸下，闪动冷冽光泽。
　　“带本宫看看去。”……
　　竹林苑中只有一口古井，一径人的吃穿用度皆是井中取水。这还是当年温良媛圣恩隆重时，皇帝命人挖的井，特许良媛可以自己打水，不用再大老远叫人从内务府取用。而今，曾经最隆重的恩宠却变成最荒凉的代表。
　　此刻井旁站了黑压压一群人，整个竹林苑的下人似乎都在这里。几日不见的小桃则站在人群最前面。
　　绾絮走过去，只有少数几个人见到了，微微福身以示行礼，更多的人则是动也没动。绾絮见除了小桃外，其余人都站得离井远远的，想看又不敢看，脸上都是见鬼的神情。
　　她不由心中一沉，向跟在身边的小太监转过头，示意他拨开人群。
　　小太监显然不怎么情愿，犹豫半天才上前，生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声：“让开，让一让，殿下来了……
　　他声音太小，众人都没有听见，喊了几声，人群还是堵着不动。他转身正想告诉绾絮没有办法，却骤然见到绾絮目光正幽深地盯在他脸上。
　　“宝茶，你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竹林苑养你可真白费口粮！”
　　似乎是冰寒的水沁入骨髓的透凉，他浑身都是猛烈一哆嗦，想起这个殿下曾在自己身上做的事，他几乎下意识冷颤高声道：“都快让开！让殿下过去！”
　　这高亢嘹亮的一声让众人都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们侧身，自觉让开一条道路。
　　绾絮神色冰冷，团扇抵着胸口缓步走进去。众人脸上表情随着她的逐渐靠近变得复杂恐慌，好像他们自己正在走向那未可知的诡异场景。
　　绾絮最终在井沿边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让众人变色的一幕。
　　井边原本是遍布的青苔，此时右边的一部分青苔已经不见，在那光秃秃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女子，湿漉漉的发丝紧紧贴在脸上，唇瓣已经裂开，□的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让众人不敢正视的是，这女子的两条腿大大分着，根部却是糜烂的，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女子年龄应该早过妙龄，看着却还年轻，脖子上淤痕紫黑。
　　有宫女终于忍不住尖叫出来，捂着脸痛哭流涕，看那样子，已经脚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尖叫引出了其她宫女的恐惧，也跟着尖叫，一时周围只闻得凄厉无比的哭声，和叫声混在一块，声嘶力竭，已经有小太监禁不住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小桃似乎想阻止，她清楚如果这样凄惨的叫声被其他宫里的人听到，本来就风雨飘摇的竹林苑，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大祸。可是刚张开嘴，却发现也已经恐惧的发不出声音。她毕竟年纪还小，就算再能干，见到这样的场景，能控制住不失态已经实属不易，让她再去制约众人，委实不太可能。
　　忽然眼前血花炸开，一个宫女睁大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不明白那里为何突然间多了把匕首。她没来得及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眼睛无力闭起，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周围宫女们都被吓住了，也忘记尖叫，眼神空空地望着倒在地上的那个最先尖叫的宫女。
　　绾絮声音淡淡无波，湖水般清凉：“再有人发出声音，下场和她一样。”
　　再无人出声，他们都睁眼呆呆看着，连恐惧都不知道了。
　　绾絮弯腰蹲在女子身旁，伸出两根手指搭着脉搏，片刻收回手，眼中漆黑一片。
　　脉象错乱僵硬，女子是中剧毒而死。
　　慢性剧毒。
　　她不动声色站起身，漠然问道：“此事通知母亲了吗？”
　　因问的是他，宝茶战战兢兢道：“回……回殿下，奴才只跟您说了这事，是……小桃姑娘不让告诉良媛。”
　　幽幽的目光看向小桃，小桃别过脸，倔强地不说话。
　　绾絮转过身，淡淡道：“那么，这件事便不要告诉母亲，有什么事，本宫担着。”
　　宝茶唯唯诺诺。
　　“找两个得力的把尸体处理了，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要传出。”绾絮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的人，冰冷若刀锋，“少摆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在宫里这么多年，死人还见得少吗？！”
　　宫女太监几乎是立刻跪倒，哭道：“奴才们知错！殿下饶命！”
　　见绾絮似乎要走的意思，宝茶顾不得害怕，忙问：“殿下！现在这样子可要怎么办得好？！”他有些顾忌地扫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宫女。
　　绾絮淡淡看着他：“匕首没有刺中心窝，死不了的。”
　　宝茶愣住了，呆呆看着那清瘦身影渐行渐远，他一咬牙，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宝茶气喘吁吁，脚下拼了命奔着。他知道一定要追上那个女子，那是他一年来苦苦等候的活着的希望，是这个女子，让他忍受这么久，就算再辛苦，再劳累，他也要忍的日子。
　　前面的身影缓缓停下脚步，悠然站立，背后飘荡的发丝如同晕染的浓墨。
　　宝茶攥紧手，一气跑到跟前。
　　“殿下！”他喘着气跪下，“奴才，奴才……”
　　绾絮轻轻摇着扇子，一言不发看着他。
　　宝茶抬起头，颤着声音：“殿下，自从您一年前离开，给奴才吃了……吃了那个，说您会回来，那时候，奴才就盼着……始终盼着您回宫！”
　　绾絮沉默依旧。
　　“现下，现下您可算回来了，您说的……您说的……”
　　宝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绾絮，她却仍是一动不动。
　　他狠狠捏着手，鼓足勇气大声道：“殿下！您说会给奴才解药，不知这话还记得？！”
　　绾絮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脸，慢慢地，她脸上露出微笑，难以捉摸的笑在她脸上晕开，像一朵艳极
　　的花。
　　宝茶不管不顾说出那些话，本是无所顾虑，此时见到帝姬的笑，却起了毛骨悚然之感。
　　他一个叩头：“殿下，奴才这一年尽心竭力照顾良媛主子，没有丝毫差池。一切都按照殿下的吩咐，还请殿下怜悯奴才的辛苦！”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第三人称写的舒服~


　　第六章 宫中心机
　　“我答应你的，其实并不止这一件。”寂寂长夜里，绾絮声音显得意味悠长。
　　宝茶愕然地一怔，有些愣愣不知所以然。
　　绾絮微低下头，嘴角蕴着淡笑：“我说，只要你忠心为我，一年之后，定保你飞黄腾达。这么一件重要的事，难道你竟忘了？”
　　宝茶木然睁大眼，“殿下，这…这……”一切与预想中落差太大，来不及惊喜，反而更加恐惧。绾絮在一年前下毒时确然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时的宝茶早已被吓傻了，一心都在自己的命上，此刻若能得到解药，于他已是惊天之喜了，哪有心思去想那虚无缥缈的飞黄腾达。何况在他潜意识里，那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
　　夜风徐凉，绾絮的面容若隐若现，她弯下身，声音细弱送入宝茶耳内：“再去做最后一件事，做好了，不仅有解药，你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做你威风八面的宝茶公公，逍遥过日子……”
　　宝茶牙关打着颤，战战兢兢道，“殿下有吩咐，奴……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在……在所不辞！”
　　绾絮微微一笑，伸手进袖中取出一粒药，递到宝茶脸面前。月光森森，皓腕似霜雪。
　　宝茶慌忙一口吞咽下肚。
　　“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认真演场戏，逼真的让所有人信，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宝茶不住以额头碰地，嗓子发不了声，只能以这样决然残酷的方式表现效忠。
　　地上慢慢印红，割裂一片片月光。
　　次日小桃颜色憔悴地走进绾絮房中，昨天晚上她再也不曾入睡，眼前都是那女子惨不忍睹的死状，仿佛随时会跳起来索命一样。
　　“殿下，您叫奴婢？”
　　绾絮幽幽看向她：“昨天的事没有通知母亲，这点做得极好。”
　　小桃垂下眼：“奴婢只是做分内事。”
　　“哦？”
　　“主子身子不好，这件事诡异可怖，若叫主子知道，又要颇费一番思虑。那样对主子身子是不小打击。”
　　绾絮听着她说，喝了口茶，目光淡淡道：“小桃，竹林苑有哪些人你最熟，我离宫甚久不知底细，你来告诉我，昨日井边那女子，可是我苑中的人？”
　　小桃敛裙下跪：“回殿下的话，女子并非竹林苑的人。”
　　绾絮手指在桌上轻微拨动，情况过于离奇，死的又是个不明身份的女子，此刻人心惶惶，如果没有一颗有效的定心丸，迟早人心尽失。
　　她犹自思绪纷乱，猛然耳边慌乱的惊叫道：“殿下！殿下开开门！殿下！开门！”
　　声音由门外传进，她刚抬起头，门强烈震动起来。
　　绾絮皱眉，“开门。”
　　小桃依言站起，走到门边拉掉了门闩，将门从里面打开。
　　迅速冲进来一条人影，未等二人反应，那人影已经噗通一声跪在绾絮面前。“出大事儿了 ！殿下，请恕奴婢无礼！”
　　绾絮这时才看清楚人影是昨天刚见过的一个宫女，只是不知此番她这般前言不搭后语是为何。
　　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哭道：“殿下！死的那女子是贤妃娘娘宫里的，殿下，怎么办？娘娘一定以为人是我们害死的！”
　　小桃先时还有些迷惘，听到后来陡地一变脸色，转过去看绾絮：“殿下，奴婢似乎确然是在贤妃娘娘身边看见过那样一个女子！”
　　绾絮默然注视着两个激动的少女，面上什么表情也无。半晌，她撑着桌面缓缓起身：“季贤妃宫里的人，怎会无故跑到我们的地方？”
　　宫女摇头哭泣，说不出半个字。
　　小桃竭力平稳住声音，却也是没了主意：“现今不管是如何到了这里，若贤妃娘娘追查，我们根本不能够应付。”
　　一个失宠多年的从三品良媛，开罪一个正一品妃子，结果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样子。
　　屋中寂静，轻轻响起嘟囔：“本来贤妃娘娘和良媛主子关系好，兴许不用计较，可殿下前天才把宝莲公公得罪了，这下只怕一点希望也没了。”声音虽小，却已带了几分埋怨。
　　小桃狠瞪了那宫女一眼，祸到临头，偏生还有些天真的败类。
　　绾絮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帐帘上的一圈流苏，叹道：“你们都下去，容本宫想想。”
　　宝茶轻轻走在宫道上，不时回头查看是否有人跟踪，惴惴不安中藏着几分难以遮掩的窃喜。没有什么比在捱过了一年如履薄冰的生活后，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解药更叫他愉悦了。不用再受制于人，担惊受怕的日子已经从此结束，这怎能不使他感到得意。
　　“何人鬼鬼祟祟？！”
　　宝茶心虚，一听有人说话早把心提起来，此刻迅速转过身，眼见众多宫娥簇拥一个绝色少女已到眼前。看到那少女，他瞬间石化。
　　直到少女在他不远的地方站定，宝茶才慌手慌脚跪下：“奴才见过天华公主！”
　　天华笑容艳艳，“这不是宝茶吗？过去跟着本宫，现在成了君绾絮的走狗！”
　　宝茶额上冷汗直冒，一时不知该拿何话作答。
　　天华冷笑，旁边一个宫婢质问道：“这里是皇家内廷，你这狗奴才来这里想干什么？”
　　宝茶正想答词，偶然抬头，天华冷酷地看向他。眼珠乱转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连扣几个响头，回禀道：“公主！实不相瞒，奴才这一年来始终受制于三殿下，真真受尽了苦楚！”
　　“受尽苦楚？”天华慢走两步，“那如何还对她死心塌地！”
　　宝茶膝行至她面前，两眼含了泪：“三殿下不知从哪里弄了种毒药，逼着奴才吃下去，迫使奴才供她驱遣，直到昨夜奴才侥幸才得了解药！”
　　天华笑：“这样说，你今儿是逃出来的？”
　　宝茶叩首于地，哽咽道：“公主英明。奴才确是……”
　　天华陡然变色，拂袖道：“大胆奴才！谎话连篇！”
　　宝茶咚咚磕头，慌道，“公主明鉴，奴才句句属实！是三殿下说要奴才为她做事，奴才这人才有机会出来，奴才所说没有半句是虚言！”
　　“要你为她做事？”天华神色稍缓，“何事？”
　　宝茶道：“她告诉奴才，只要奴才肯卖命，她定会保证奴才飞黄腾达。”
　　天华冷笑道：“就凭她？保你飞黄腾达？她自身都难保，居然还有脸夸下这等海口？！”
　　宝茶垂着眼：“这都是三殿下亲口对奴才说的，奴才不敢乱说。”
　　天华走近他，“那你告诉本宫，她究竟要你为她做些什么？”
　　宝茶正欲说话，忽然一滞，拿眼看了看四周。
　　天华挥手，“你们暂且退开几步。”
　　众宫女太监依言后退，就连方才说话的宫女都小退一步。
　　待空地上只剩他二人，天华道：“现在可以说了。”
　　宝茶抬起头，用极小的声音耳语一番。
　　天华听得冷笑连声，美目中一片光泽闪耀。“好一个君绾絮，她倒想的深远！”
　　宝茶小心道：“公主，您看这怎么妥当？”
　　天华笑靥如花：“既然她那么想过安宁日子，本宫岂有不成全之礼。”
　　宝茶唯唯诺诺：“公主说的是。”
　　“好了，”天华转身，那群宫婢太监立刻围过来，“你起来。”
　　“奴才谢公主！”
　　天华悠悠看着他：“本宫该如何安置你的好？”
　　她用的是安置，而非处置，宝茶心里一喜，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只诚恐道：“奴才但听公主的吩咐！奴才本就是公主的人，因迫不得已的原因才离开，而今公主要奴才做什么，奴才万死不辞！”
　　“你这张嘴和以前一样，像抹了蜜。”天华微笑。
　　宝茶低头：“奴才说的是心里话，这一年，奴才没有一日不是担惊受怕，能脱离那种畜生一样的折磨，奴才已觉万幸，又怎么还敢奢求再多！”他眼圈微微发红，字字肺腑，里面蕴含的悲慨，完全做不得伪装。
　　天华看了他半晌，微微一笑：“本宫明白你委屈，既是这样，你回本宫身边便好。”
　　宝茶听得真切，刹那间喜上眉梢，跪下重重叩头：“奴才一辈子不忘公主大恩！只要奴才活着，之后每年逢这一天，奴才必定到寺庙为公主祈福！”
　　天华微微笑着点头，目中是一片深沉星辉。
　　


　　第七章 云波诡谲
　　月亮似水，孤灯闪着暗夜里，清鹊桥边，小桃慌里慌张的抱着一怀糖炒栗子走上桥，夜风呼啸，怀中的炒栗子冒着热气，熨的胸口滚烫。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托一个年纪大的采办从宫外稍的一小包，几经辗转到手里，要趁着热赶紧给温良媛送去。
　　她自八岁起进宫就跟着温良媛，那时的良媛正当盛宠，是最风光的时候。她只是一名粗使丫头，没有近身伺候主子的资格。后来，荣宠不复再，昔日繁华逝去，竹林苑所有仆人走的走散的散，她没有离开，依旧在温良媛身边，尽心竭力了这许多年，始终低眉顺眼，本本分分的当个丫头。她陪着三殿下一起长大，见证她褪去青涩，风华正茂，眉眼间依稀是温良媛的少时模样，美丽像艳艳琼花飞舞在隆冬骄阳下，炫目又冷丽。
　　那样的三殿下，她的美被埋在竹林苑数不尽的竹叶里，萧瑟多情，动人心魂。以至小桃每次看见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底颤栗，后来殿下离宫，又回来，亲眼见到她的一刻，小桃记忆里回荡出一句久远的话：倾城的绝色，乱世的佳人……
　　隐约雨点砸下来，桥头凄迷雾霭，沉沉望不见尽头。小桃不由产生一丝着慌，走的迅速。温良媛已经很久不见笑颜，前时难得说出想吃糖炒栗子，她无论如何也得为主子达成心愿。
　　糖炒栗子在胸前晃着，小桃一边要走的快，又得小心不让栗子滚掉地上，因此心思全花在这上，顾不及身边的事。寒风刀子般刮着她皮肤，不安地瞥了眼漆黑的夜，脑海中不禁浮现昨夜所看到的景象，小桃心里更是忍不住发憷。
　　直到她发现桥头摇晃，两边绳索剧烈抖动，几乎护不住怀中栗子。她刚沉下心，脚底咔嚓，未等她反应上半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向桥下冰冷的河水栽去！
　　小桃抓紧手，脑海空白一片。千钧一发，肩膀被拽住，身子拉起，所靠的地方结实温暖。一时不敢动作，等了半天没有感到不对劲，似是已被谁救起。她紧张地喘了几口气，正要睁眼，耳边一声：“没事了，你可以睁眼。”
　　小桃张目，看见面前站立的一个男子。
　　身体还因为惊悸发着抖，她低头，刚才下意识紧握胸口，此刻糖炒栗子还好端端地揣在怀里头。她福了福身：“多谢恩公搭救。”她是身份低微的宫婢，不管眼前的人是谁，身份都不会比她低。况且这男子气质镇定，眉峰一股硬朗之气，衣着打扮也很是妥帖，想来在宫中也是混得起的人。
　　男子后退一步，看了看她，皱眉道：“你是……你是竹林苑的？”
　　不奇怪对方为何一眼识破自己身份，在宫中，从来没有秘密。小桃低眉道：“是。”
　　“你这是……”男子疑惑，面色在黑暗里隐现，依稀可见轮廓的俊美，“要做什么？”
　　“奴婢正要给主子送糖炒栗子，夜深路黑，不小心落到桥下。”
　　男子有些喟叹：“原来如此，你的主子，是三殿下？”
　　小桃心里已经有些急，奈何不明对方身份，不敢擅自举动。“是良媛主子。”
　　“哦……”男子气语微然，像是有未尽之语，却不曾说出来。
　　糖炒栗子热气幽幽飘散在夜色里，小桃感受着那份清冷，如同终日闷闷不乐的主子，再不顾别的，又一躬身道：“奴婢还要赶紧送栗子，先行告辞，恩公救命之情，奴婢定谨记不忘。”
　　说完就转身要走。男子好似反应过来，跨前一把捉住小桃手腕：“等等！你家主子……殿下！三殿下她好吗？”
　　小桃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怔，想拔出手，却发现已是被扣得牢牢的。她低声道：“殿下还好。”
　　这句话似乎让男子放松不少，还待要说什么，小桃却是挣脱他的钳制，一言不发匆匆地走了。那瞬间，小桃只觉腕上火热，对面的男子衣裳清晰可见，臂上隐约是锦衣卫的令牌。她才发觉，男子的脸庞看着格外的年轻，像少年人。
　　展记怔怔地看着娇小身影消失于桥头，缓缓将衣袖握在手心里，殿下，刚才的宫婢说她还好……他骤然闭紧眼，如刀割的心头千头万绪。
　　*
　　孤灯如豆，绾絮翻看从架子上找来的书，书面蒙尘，书页泛黄破旧。她看了一整天，指尖冻得冰凉。宫中人喜欢藏书，越古老久远，越是无价宝藏。拿来翻一翻，多少旧年往事浮现在眼前。哪位妃子宫中藏书多，皇上也乐意多去走动走动。若是碰巧有了什么前朝孤本，典籍珍本，更是喜事一桩。
　　可是竹林苑，显然是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没有值钱的古书，剩的书陈旧不堪，杂乱无章。
　　看旧时的书，翻不回旧梦，找不到回忆，没有那么多心思感伤情愁，寂寞如烟，能做的，只有消遣时光。真正寂寞的人，不需要珍本孤本，只要有书，都能看看。竹林苑，就是这样的地方。
　　“吱呀”、小桃顶着风霜进门，沉声道：“已经一天过去，不知殿下想到对策没有？”
　　绾絮却好似未曾听见，目光悠悠盯向窗外，寂冷无声。半晌，自言自语：“今天本宫派宝茶出去办一件事情，何以到现在还未回来？”
　　小桃抬眼看住她，咬了咬下唇：“紧要关头，殿下怎的独独想到宝茶？”
　　绾絮收回视线，感到气氛的异样，淡淡道：“本宫只是交代他做一件事。”
　　“究竟是何事？殿下可以交给奴婢。”
　　淡淡瞥她一眼：“你连夜伺候母亲劳苦，许多事，不便找你的，本宫就算了。”
　　小桃低下头，站着默默不动。
　　收拾起书放回架子，一股冷风又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来，不由打个哆嗦，心底一抹黯然，这屋子，一点也不暖和。
　　她转身问道：“贤妃察觉了什么没有？”
　　小桃微微摇首，声音有丝黯淡，“奴婢不知，莫说这个，就连那死去女子在贤妃宫中担任什么职务，奴婢也无从得知。”
　　绾絮垂眸，沉默中已是叹息。
　　贤妃娘娘宫中的消息，叫她们这样身份的人，从何处去知晓呢？
　　“女子衣着看，布料下乘做工却不粗糙，可见女子应该不是粗使宫女，手指尖上有茧，活儿看来也不轻松。”绾絮淡淡道。
　　小桃抬头看去，眼中闪烁微诧，小声说：“奴婢会再去查，想来那女子应当也不是贤妃娘娘的贴身丫头。”这话也是自我安慰，是或不是有什么分别？自己掌管的宫里，使唤丫鬟死的不明不白，对于一宫之主，都是莫大耻辱。
　　不知为何，绾絮这时嘴角微勾，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小桃怔了怔，绾絮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尤其是这种带了无奈和忧心的淡笑，清雅脱俗。她有些恍惚，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白衣女子，并不是过去的殿下。以前的殿下也会笑，不过那种笑，完全不同含义。
　　绾絮悠悠道：“母亲的糖炒栗子吃着了吗？你的衣袖怎么湿了？”
　　“回殿下，吃着了。”小桃垂着眼，下意识地便去摸手腕，“奴婢的衣袖是不小心。”
　　看着她，绾絮眼中闪过一点的复杂。“贤妃的事，本宫自有安排，你只要做好安抚住众人心，别让她们自乱阵脚，弄出把柄给有心人抓到。”
　　“奴婢懂得。”
　　“行了，回吧！”
　　小桃站着不动，抿起嘴，片刻，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成的小包。
　　她抬起头，看住了绾絮：“奴婢刚才给良媛主子送糖炒栗子，剩了几颗，奴婢向来不爱吃这些，放着可惜。若……若殿下不嫌弃，请留下吧！”
　　绾絮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慢慢伸出手，将纸包接在手里。“……本宫很喜欢，费心了。”
　　小桃收敛目光，低头转身走出了门外。
　　绾絮盯着桌上的糖炒栗子，还发着清香。她知道，不管这件事里面是什么阴谋，竹林苑，都首当其冲。
　　最终的获益者，究竟是谁？
　　拈起一颗栗子放入口中，甜味顺着舌尖丝丝化开。夜空里却在此时，突然传来尖叫声，凄厉高亢，吓破人的胆子。
　　绾絮眼中光芒骤盛，拿起团扇她迅速转身走出门，只见一片漆黑深沉，刚走出不远的小桃也被吓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西边井涯！”绾絮喝，边快步上前。
　　小桃紧紧追在后面，黑暗中绾絮的脚步快而无声。
　　接近昨夜的地方，远远望见井边浓雾漫漫，绾絮微一顿脚步，冲身后道：“你在这里等候，不必上前。”
　　小桃气喘吁吁，还未说话，绾絮就捏紧扇骨快步走进浓雾中。
　　井边青苔湿滑森森，竹林环绕，遮住那一点本就惨白的月光，一股股的寒意好像是从骨头里发出的一样。绾絮却看见在那暗色青苔中，躺着的罗裙女子。
　　女子大睁着眼，一切如同昨夜情景再现。
　　又是遇害的宫婢。
　　绾絮蹲在女子手臂旁，伸手搭上女子脉搏，慢慢地，她的目光变得闪烁不定。
　　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小桃的身影怯生生出现在夜色中：“......殿下，又发生什么了？”说话间她的目光就看见了井边的女子，脸上瞬间煞白无血色。
　　绾絮目光幽幽：“这宫里，又多了枉死的冤魂。”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在寂夜里，催动人心底潜藏的崩溃情绪。
　　小桃早已说不出话，先前捂过糖炒栗子的胸口也冰凉起来。
　　“她是中了无形的剧毒，”绾絮站起身，眼中冷冷光华，“天朝律法，毒杀宫婢判处凌迟，小桃，你应该知道，此事只要透出任何一丝风声，我们是什么下场。”
　　小桃几乎是立刻跪下，颤声道：“请殿下务必保住竹林苑！”
　　绾絮轻轻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舌尖还残留着甜味，余香未尽，血腥却又来了。“你把这女子搬到我的房间里，今夜之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奴婢遵命！”
　　......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O(∩_∩)O


　　第八章 苍天有泪
　　绾絮绕着枯井周围缓慢走动，白天的井涯边除了有些凄凉外并无特别，那种诡异阴森也少了许多，地上的青苔因缺少阳光的照射隐约现出一种暗褐色。
　　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她有点疲倦地坐到井岩上面，轻轻挥了几下团扇。此地两次出现宫女被害，原因肯定不会单纯，可惜却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扇风轻柔掠过脸颊，绾絮仰起脸，这深院皇宫，金碧辉煌下皆是尔虞我诈，从回宫的那天起她就明白，注定一辈子都要被纠缠在宫廷的浊水中，挣扎求生存。竹林苑冷清寂寥，根本照不到几许阳光，但这里是她生活的地方，如果连这唯一的栖息之所都失去，她君绾絮，便真正成了宫墙下的飘萍。
　　心里微微叹口气，正准备站起来继续看看有什么线索，突然，眼角余光瞥见脚边一抹异样的颜色，她不由凝神，俯身细细看去。
　　那抹暗色隐含在青苔之中，只是颜色稍稍不同，需仔细方能看出，绾絮伸出手指，即将触及的时候又收回来，掏出怀中丝帕裹住食指和拇指，然后伸出去，轻轻拨弄开青苔。虽然隔着帕子，她依然能感受到手底下的油腻，似乎还十分湿润，她将手指凑到鼻端下，一闻，顿时变色。她又把泥土拨开了少许，见土中深处渗出点点的血丝样红色，蜿蜒如蚯蚓。
　　绾絮几乎在一瞬间肯定，这是毒药中的剧毒，落月无息。
　　她眸色深沉起来，看到宫婢时的她有所生疑，显然在死前曾遭受极端□，不过论起死因，却无一例外都是毒发身亡。这样看来毒杀宫婢的罪名已是完全成立，只是不知是谁栽赃嫁祸。两次都发生在竹林苑，她几乎可以预见还将有第三次，既然这是个阴谋，那么在猎物落网前，这个巨网不会停止它的捕捞。
　　她看了看那块变色的青苔，沉吟片刻，解下手帕覆盖上去，准备挖出来带回。宫婢之事迟早走漏风声，指望瞒天过海根本不可能，到时怪罪下来，这也可以算个不充足的证据。竹林苑根基不稳，任何一点有可能保命的证据都不能放弃。
　　绾絮刚把手帕盖上去，还未来得及动手挖掘，猛然心下一震，几乎同一时刻脚上剧痛席卷全身，她慌忙低头，抬起脚，一枚石子的锋利尖端插在脚心处，血正一滴一滴往外涌。她喘了几下气，来不及责备自己的不小心，迅速伸出手去想把石子□。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忍痛拔下石子后，旁边竟蓦地窜起一长条花蛇，张着利齿咬向抬在半空的手腕！
　　花蛇的出现真叫绾絮措手不及，情急之中她猛地将手臂挥到一旁，这转变方向的一招击向花蛇的腹部，本欲将之打落，却料不到，花蛇沾上手臂，竟如同浆糊一样，非但不掉，还迅速绕圈，狭长身体缠紧了绾絮的整条胳膊。
　　绾絮感觉丝丝凉滑感从薄薄的袖子传进皮肤，寒冷了手臂。她知道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绝对不妙，也不可能知道此蛇有没有毒，当务之急是弄掉这条蛇。她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蛇的身上，另一只未被控制的手处于警戒之中，防备蛇的突然动作好随时做出阻止。常说抓蛇抓七寸，这是极其危险的事，弄不好另一只胳膊也受牵连，她未敢立即动作，只用眼睛盯着，也源于这个顾虑和担忧。
　　短暂僵持后，花蛇伸长脖子一窜而起，尽管绾絮早已做了准备，其速度之快还是让她险些来不及动手。已经感到信子的冰凉吐在肌肤上，她使劲全身力气捏住了花蛇七寸的位置，死死握住，因为是生死关头，绾絮完全是没留一分力，然而那蛇异常顽固，身子并不粗，力量大得惊人，绾絮抓着它，看它剧烈扭动，手臂渐渐没力了，纵然如此她依旧未敢稍有放松，到后来花蛇的动作幅度不再如先前那么大，似乎也是力气穷尽。绾絮精疲力竭，手却还是没有放开，她看了看身旁的深井，琢磨把蛇丢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本已委顿的花蛇冷不防窜起脑袋，张嘴朝绾絮的胳膊咬下。她迅速收紧掌心，再次握住花蛇，这次再不迟疑，扬起手臂就要丢蛇入井。许多事情就是这般无法预料，这短短的刹那，花蛇高昂起头，不可思议地扭转，尖锐地牙狠狠挖进绾絮手腕！
　　花蛇身上的鳞甲颤抖，鲜血的味道让它兴奋，牙齿深深深嵌在血肉中，用力啃噬着。那瞬间绾絮只感到好像全身血都在逆流一样，她知道，这不仅是条毒蛇，毒性更是罕见的强。
　　手臂竭力地甩出，伴随皓腕上的几点血花，花蛇带着满牙齿的热血坠入井中。
　　绾絮坐在地面上，冷汗一刻不停往下流去。只片刻，已是抵挡不住汹涌毒素来潮。她背靠着井涯连喘粗气，过得片刻便连喘气声也渐渐低弱。手帕尚且绞在手指间，此刻全被冷汗湿透了。
　　她试着挪动身子，开始动了两下，但只挪开寸许，便无力动作。此处荒无人烟，想要呼救都不可能。绾絮缓缓将手掌铺开放在青苔表面，喘着气看向竹林，森森竹叶掩映阳光，如若苍天有泪，只不知是不是能赐给这一片竹林永久的安宁？
　　所谓机关算尽，只不过是宫中人为了那未知的前景，亦或大多为保命，呕心沥血拼尽最后一口气。
　　她静静抚摸了几下伤处，她住的屋子就在不远地方，那里有她配置的许多药，从中找出一种抑制蛇毒并不是难事。可惜她连这短短一段路都不能跨越。人有时候命数如此，真的毫无办法。
　　青苔的冰凉通过掌心传，全身都寒冷起来。绾絮握起手，脖颈不安地左右动着。这毒性猛烈似乎还影响视力，眼前逐渐模糊的时候想，就这么一切结束，其实，真有一点点不甘心。她想保住竹林苑、保住她的母亲……即使力不从心。
　　一片枯黄叶片悠悠半空落下，绾絮下意识伸出手，落叶轻轻停在掌心。她轻声吟道：“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
　　因为手腕骤然一阵传来剧痛，她伸手覆住伤处，话也没有再说下去。却不料此时有人接道：“憔悴伊人颜，伤心何处，朱雀天河岸。”
　　绾絮怔住，半晌转脸，看见竹荫深处，沈茗赋蓝影青衫，发丝束起垂于身后袖风浮动着轻轻走来。
　　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沈相？”出口发现声音虚软，气若游丝。
　　沈茗赋踏步上前，在她旁边俯身下去，一眼望见手腕上两个深深的齿痕。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她，但见面前女子苍白消瘦，嘴唇干裂已全无血色，几片黄叶落在她衣袖上，绝艳且羸弱，仿佛一阵风都禁不起。
　　沈茗赋道：“殿下，臣得罪。”说罢他小心翼翼抬起绾絮手腕，捧到了眼前仔细端详。
　　绾絮也是沉默无话，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
　　“好深的蛇毒，”沈茗赋喃喃自语，像说给绾絮听，“需得立刻清理，拖一刻都性命堪忧。”
　　绾絮看着他，目中微光点点。
　　沈茗赋却低下了头，“殿下稍安勿躁，臣这就为殿下祛毒。”他本就挨得绾絮极近，这时他伸出手握住她肩膀，正正好好将之圈进怀里。一边抬起手，唇覆盖上去吸允蛇毒。叶落无声，绾絮始终静静看着他，他的脸上神色平静，一直未见波澜。他不会不知道这样做等于引毒上身，如此做，为救她这个不受宠的帝姬，于他，何以值得？伤口处本是冰寒，他灼热的气息萦绕其上，两相交替，绾絮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头枕着沈茗赋的肩，她的脸上慢慢升起红潮。
　　吐尽几口毒血，眼见紫黑色渐渐变得深红，绾絮已是虚弱不堪，浑身上下的热气好像都随着那几口血散尽了。沈茗赋的声音仍旧细细柔柔：“殿下，请恕臣方才的冒犯……”说这话时他手中还握着绾絮那只受伤的手，目光看着她，点点温柔流露无声。
　　绾絮忽然觉得身子一热，她轻轻环住沈茗赋颈间，低低道：“有劳沈相送本宫回去。”
　　沈茗赋微微一笑，伸手抱起她：“臣荣幸之至。”
　　抱起了才知，怀中女子当真是轻盈若柳，身子单薄竟似托不起重量。将绾絮轻轻放到床上，沈茗赋道：“臣去宣太医。”
　　绾絮心念电转，已是伸出手，拉住他半片衣袖。“沈相留步。”
　　沈茗赋悠悠目光看向她。
　　绾絮抿了抿嘴，嗓音艰涩道：“些许小伤，本宫不愿惊动太医院，请沈相也莫要对外提及，万一母亲知道，又是一番劳神。”这番话在回来的路上就已斟酌许久，今日之事像是偶然，个中缘由却不得而知，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说最妥当。
　　中了蛇毒怎会是小伤？沈茗赋看着床上女子，目光幽幽闪烁着。半晌道：“既然殿下不愿，臣也不相强，只是……殿下实应当爱惜自己身子。”
　　绾絮悠然漫语：“本宫适才捡回一条命，岂会不爱惜，正因此宫中人多口杂，本宫戴罪之身，沈相……当明白。”
　　沈茗赋敛眉，心底滑过一声叹：“殿下不愿张扬，臣明白。今日事，臣只做不知。”
　　“多谢沈相。”
　　这间偏殿在竹林苑中算是位置较好的地方，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窗前的桌子上，沈茗赋转身，上面放着的纸张正被风吹起，他走过去，看见是小楷写就的诗三百篇，一手蝇头小楷，娟秀雅致，偏偏还流露一股豪爽之气。
　　他不禁一页一页翻开去，嘴上吟读：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尊前江汉阔，后会且深期。绾絮倚在床头，脸在阳光里半明半寐：“方才若无沈相碰巧路过，本宫这条命，就要在今日休矣。”
　　沈茗赋微顿，片刻，将纸张一片片叠好，收整齐放在桌子左上角。转身，道：“殿下不想传太医，臣这里倒有家传的玉露白鹤，疗伤补身有奇效，如蒙殿下不弃，臣可将此药赠予殿下。”
　　绾絮眼皮微抬：“即是家传，想必贵重。论理，本宫受不起。但沈相一片心意，本宫若是推辞反显得不妥了。”
　　沈茗赋淡笑，从袖中取出一银白瓷瓶，却不立即递与绾絮，反而是倒出一粒，自己吞进了口中。“臣方才为殿下除毒，先吃一粒，回去也就不用麻烦太医再行诊治了。”他微笑走过去，将瓷瓶放到绾絮的床头。
　　绾絮目光闪烁不停，机敏如她，又怎会不懂沈茗赋的意思？正因为懂，所以心绪不平。她将瓷瓶接在手中，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陶瓷，“沈相大礼，本宫定当铭记于心。”
　　沈茗赋意态温然，看向窗外浮柳万树千条：“宫中其实有许多艳极的美丽风景，可惜能静下来欣赏的人少之又少，白白辜负了这一树春光。”
　　绾絮目光悠悠：“也许藏污纳垢的地方也太多，每时每刻提防着不被牵连进去，再美的风景都无心欣赏了。”
　　沈茗赋转身：“殿下呢？是否有一颗欣赏美景的心？”
　　绾絮淡淡反问：“沈相以为呢？”
　　沈茗赋定定看着她，她也静静回望，半晌，他淡然轻笑：“臣以为，殿下之心逍遥无拘，不在这宫中任何一处角落。”
　　绾絮亦笑，云淡风也轻：“说的不错，本宫最喜做的事，就是看戏。”
　　“世间一切乱如棋局，最是旁观者清，”沈茗赋悠悠然，“殿下即使不是最聪明的，也定是最清醒的那个人。”
　　绾絮微笑：“沈相过誉。”
　　笑痕清浅，如一湾溪泉划过田园。
　　沈茗赋目光微动，待要说什么，绾絮轻轻打了个呵欠。
　　他轻轻止步，垂眸道：“殿下重伤未愈，稍作歇息，臣，暂时告退了。”
　　绾絮目光看向他，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表猜了，男主是沈相╮(╯_╰)╭


　　第九章 韬光养晦
　　沈茗赋走后，绾絮将瓷瓶把玩许久，最终拔掉了瓶口塞着的蓝布，凑近看去，却发现里面只有一粒。她不禁有些眩晕，浅浅一汩酸涩，原来……瓶中本来只有两粒药。她盯着碧绿的颗粒看了许久，放下瓷瓶，眉眼间若有所思。
　　午膳时候，绾絮披衣下床，看看门外无人，便将饭菜端到窗下，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油灯自行绕到了屏风后面，手向上延伸，至第九块方格之处，轻按而下。“旮旯……旮旯……”伴随轻微脆响，一扇暗门出现在屏风后面的墙壁上。
　　绾絮凝眉沉眸，一手拉起肩上披风走了进去。暗门内，漆黑的甬道笔直通向前，绾絮点着灯慢慢沿着甬道往里走，冰凉石壁上回响出清晰的足音。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张床，床上躺的女子形容枯槁，脸色灰白无光，不过尚可看出一息尚存。
　　缓缓走至床前，绾絮看了看手指间的丸药，幽幽道：“能不能活，看你的命了……”说着毫不迟疑将药塞进女子口中，并抬了抬女子下颔，助她把药吞入腹中。
　　女子眉心皱了皱，即刻又陷入死气沉沉中去。短短几刻，犹如漫长的煎熬，是赌，是搏，全看今日结果。
　　暗室的油灯幽幽亮着，照映女子了无生气的脸孔，没有一丝风的地方，却是寒冷无丝毫温暖。
　　绾絮幽幽看了她半晌，确认她再无反应后，不由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如果真的是赌，她无疑掷光了所有筹码。
　　&&&
　　宫廷，有什么地方多冷清，就有什么地方多繁华。
　　天华公主的玉月宫此刻便是满室辉煌，异彩纷呈。
　　“公主，您喝茶。”宝茶堆满了笑，双手捧着光泽隐然的紫砂茶杯献上前。
　　天华眯眼，闪着琉璃般光泽的美目含着几分莫名笑意，片刻她轻轻把茶接到手里。正要说话，这时，一声通传道：“贵妃娘娘驾到！”
　　闻此声，天华立刻将茶搁置旁边桌上，站起身向门口迎了过去。
　　月贵妃在一堆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进得殿来，手中锦绣宫扇摇曳生姿。
　　天华跪拜：“儿臣见过母妃。”
　　“起来。”
　　“谢母妃。”天华对近身的一名宫女道，“把前几日的桔梗茶，沏一杯予贵妃娘娘。”
　　宫女闻声退到后面。
　　天华扶起月贵妃一只臂弯，慢慢走向前面软榻：“今日母妃怎么有空来看女儿，父皇若碰巧这时候去了，可就见不到母妃。”
　　月贵妃缓慢坐到榻上，“皇上固然重要，却不能冷落了女儿。”她一双眼波含笑看向天华，自成一股温柔。
　　天华笑，宛如七月艳阳天：“母妃真可是后宫中最慈祥的女人了，瞧瞧其他那些妃嫔，稍微得到父皇一点微笑、一个眼神，就马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什么都不管了。哪里能跟母妃您相比！”
　　月贵妃亦笑得欢畅，不过她却是看着天华，悠悠含了丝训责：“裳儿，你这口齿锋利，着实要改改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这宫中，谨言慎行是每个人立身之本。你不要以为你贵为公主，你父皇又疼你多些，就这般说话不遮拦。须知话不可说错，祸，从口出。”
　　天华眼珠一转：“是是是，就像母妃这样，已然是六宫之首，却对谁都是和和气气。宫中上下谁不盛赞母妃您的贤德呢！女儿以后定会向母妃好好学习……”
　　月贵妃淡笑，心里也知道这刻薄的女儿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也没有再说，接过宫女手中的茶饮用。
　　“母妃，您尝尝这茶，香不香？”
　　“入口余香，看出下了功夫。”
　　天华眼角笑痕弯弯：“是用刚打的井水泡的，女儿吩咐她们一定要保证桔梗的新鲜，今早就送来了这么些子，可巧孝敬了母亲。”
　　月贵妃笑道：“数你伶俐，骗得你父皇都夸你有心。”
　　天华粲然一笑。
　　见月贵妃抽出了袖子里的手绢擦嘴角，知道母妃不欲再用茶。天华立即便对身旁的绿衣服宫女使了个眼色，绿衣宫女捧着托盘上前，将茶杯端离桌子的时候，也许是紧张，绿衣的宫女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便泼在桌面。
　　绿衣宫女心里慌张，迅速跪下道：“奴婢知错！”
　　“画屏这丫头，越来越粗手粗脚！什么时候告诉父皇换个伶俐的宫女使？！”天华不满地说道。
　　“你看看你，刚说过，这刁蛮的脾性日后得了，”月贵妃斥责，“连自己身边的丫头都随便说换就换，以后谁还敢伺候你？一个正经儿人都留不住！”
　　天华撇了撇嘴角，不以为然，“做错了事，被罚也是活该，女儿这么做也是严整宫规，否则她们一个一个越发的没规矩，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月贵妃气极反笑，一边招手让已经有些惊吓住的画屏退下。转过身对天华道：“你就是不罚她们，她们也不敢不把你这个公主放眼里，尽管放心！”
　　天华看出母妃的不满，迅速转换一副笑颜，俏皮地倚过去眨眼道：“母妃，父皇最近宠您宠的紧吧？听闻今早起的很晚，父皇早饭都没吃直接上了早朝……”
　　月贵妃笑出声，纤指一点面前少女嫣红的额头：“你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真该让你好好吃一顿苦头长长记性！”
　　天华“咯咯”笑躲：“母妃被女儿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哎呦，别打！……哎呦……女儿知错了！母妃手下留情！哎呦……下次再不敢了！…… ”
　　月贵妃犹自微笑不止，一众宫女见主子这样开怀也都暗自松了气。只听笑道：“你这样子骄纵，想一想……君绾絮那丫头这次见到却是稳重了许多……”
　　天华本是笑意盈盈，听到这句话登时沉下脸，不满道：“母妃提她作甚，没的生晦气。”
　　月贵妃目光淡淡流转，“我只是要提醒你，身在宫中，这个君绾絮可谓做到处处谨慎小心，这点，裳儿你当学习。”
　　“跟她学？！”天华不屑哼道，“一个冷宫里出来的，连封号都没有，父皇更是懒得看她们母女，母亲你竟要女儿跟那种人学么！”
　　月贵妃见她怒容，不免摇了摇头：“裳儿，你也从小在皇宫长到大，应该看得清楚，在这种地方，没有谁天生就高贵，只要机缘到了，麻雀能变凤凰，这种事，历来不少见。况且……君绾絮同你一样，都是皇上骨肉。你就算不喜，也不要太过轻视。”
　　天华立刻听出母妃弦外之音，眼角划过一丝忿然，冷冷道：“大公主芭蕉城府深沉，比君绾絮更会做人，最后不一样远嫁藩国。这辈子回不回得了中原都难说。比较起来，父皇甚至喜爱芭蕉多些，可君绾絮，根本一点恩宠都没有。这次的逃出宫事情，只怕更是惹得众人唾骂不休了。”
　　“芭蕉是芭蕉，大公主错在太过聪明，锋芒毕露，才会引火烧身。不要混为一谈。况且远嫁藩国也是一国王后，身份并不比公主低。”月贵妃慢悠悠道，“况且，绾絮她心里未必就不讨厌你，可是，你几时见过她流露出来对你的不敬？”
　　天华扬了扬下巴：“君绾絮没有这样的命！”
　　月贵妃轻摇了摇玉指，含笑：“你忘了，那孩子的靠山，是羽静王。”
　　轻轻一语，机锋暗藏，带过了多少含义。
　　天华微微一愣，片刻后却笑了，“我当母妃绕这许多弯子是为何，原是担心这件事！母亲又何必多虑，女儿早已打听过，这近一个多月来，皇叔根本不曾去看过她，想来皇叔对她也不过如此。果真感情深厚，又怎会忍住不见。”
　　月贵妃悠然低语：“宫中真真假假，你今天对我好，明天也许就在脚下使绊子，谁又能看得清。羽静王何等韬略，我们女儿家岂可妄下断语，他冷落了谁，也许正是要欲擒故纵。焉知他没有在背后遣人暗中关注？万不可因此就小视那孩子！”
　　天华微怔，半晌没有说话。
　　“相信母妃，君绾絮小小年纪就懂韬光养晦，绝非是池中物，”月贵妃闲闲摇着扇子，语意颇含几分叹息，“单看她那张脸，只要她愿意，不知又会魅惑了宫中多少男子……”
　　天华缓缓握紧了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苦于说不出。良久她骇然抬头，眼睛亮亮盯向月贵妃，颤抖出声：“她不是这个样子！君绾絮，她以前不是这张脸！”
　　月贵妃目光幽幽，深沉如一汪泉：“裳儿，你终于也是反应过来了……”
　　天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这……她！她……”
　　“不需要怀疑，”月贵妃轻轻摇头，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道，“我在群臣大宴上看见她时，也曾怀疑，觉得不像那孩子，可是再仔细看看，那张脸，又分明……真真确确，是她。”
　　天华跌坐到椅上，喃喃道：“怎么可能，一年时间，哪里能这么大的改变？！”
　　月贵妃看她一眼：“可不可能都已成为事实，那一晚群臣大宴过后，关于三殿下的或好或坏的传言就弥散了皇宫。她早已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
　　天华脸色复杂，心里更是千头万绪，那晚自从看见君绾絮，她就感到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想不到，冥冥中发生了这么多变化。
　　月贵妃将自己女儿的神情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我来时听说，羽静王已于前日进宫，消息却隐瞒至今，当中韵味堪咀嚼……”
　　天华回过神，流转眼波渐渐露出一丝森然寒意。想到那日宴会上羽静王对那人的处处维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油然而生。她狠狠道：“就算皇叔真为她撑腰又怎么样？！只怕到时候捅了漏子，皇叔保不了她！”
　　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看着天华公主和贵妃娘娘神情的宝茶，这时心底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正在这时侯，月贵妃突然向他这方向扫来，宝茶猛地心跳加快，不可抑制的胆虚。
　　天华眯眼看了看他：“母妃还记得么，宝茶，早先跟过女儿。”
　　“我知道，”月贵妃笑意蕴长，“后来你把他送给君绾絮母女，前几天又投奔了你来。”
　　天华笑：“正是呢。母妃认为他可是真心？”
　　宝茶觉得自己的冷汗都快滴下了。
　　月贵妃悠然看着天华：“为娘的，自是相信你用人的本事，不过，还是得要小心。快刀固然好，用的不好了，也容易割伤手。”
　　天华笑若艳花盛开，欢愉道：“女儿自当小心。”
　　&&&
　　御花园旁是一条悠长廊桥，架在湖水碧波之上，巧夺天工，远望去小桥流水，清丽雅致。
　　此时，桥上徐行一人，眉若远山如画眼眸，目光深邃秋潭，锦袍玉带垂腰间，发丝柔软如瀑布一根丝带束身后。
　　当真是人如画，画中人。
　　桥另一头，沈茗赋正悠悠步行而上，蓝衫穿梭于低垂的柳条间，自成一股飘逸。
　　落落无声，叶片随花瓣悠悠飘下。
　　微微抬头，两人不期而遇。沈茗赋声音清雅道：“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嘿嘿~(文名稍微改了改，前两部包含在浮生梦醒里）


　　第十章 良禽择木
　　另一个人微微颔首，亦笑称呼：“沈相……”正是羽静王。
　　沈茗赋微微点头示意，侧了侧身朝前走去。忽闻身后悠然声音道：“听闻沈相得圣旨御批，可以自由出入后宫，寻得僻静之所，和朝中重臣议政，可有此事？”
　　“臣确然有奉旨，”沈茗赋清澈双眸蒙上一层疑惑，“王爷为何问起？”
　　羽静王轻笑，眉梢间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卓然风采：“没什么，只是本王自小远赴塞外，回宫之日无多，沈相既可随意在宫中走动，想是对宫中哪几处的优美风景了然于胸，正巧本王想好生地游赏一下，不若沈相带路，领本王随处看一看。”
　　碧波荡漾，桥上人互相对望，飘渺潋滟。
　　只听沈茗赋淡淡道：“臣奉旨之日不长，每次仅和独孤太师在固定的一二处地方议事，不曾涉足他地。臣也知宫闱重地，不可唐突，即便议事，也总避过殿堂，在清雅无人处，所以对宫中有何景物并不甚了解，王爷若要游赏，可叫宫中时常走动的公公带路，或者请陛下派人为王爷指引，定会比臣妥当。”
　　“沈相真是有心，”温润的声音如水中一汩细流淌过，“本王随口一说，既然沈相不便，本王到处走走就是，何况来日方长，慢慢熟悉。自不需劳师动众。”
　　沈茗赋淡淡一笑：“王爷自便。”
　　羽静王道：“沈相国事繁重，本王不叨扰了，这便要去慈宁宫觐见太后，沈相也请继续前走吧！”
　　“王爷请，”沈茗赋略略一欠身，“臣也告退。”
　　微风中，桥上两人背对走远，一池秋水湖心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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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贤妃擦着指尖刚涂上的胭脂，看着面前萧瑟的院落凤眼微眯，这里倒像比之前更添萧索，令她有些意外。
　　身后的奴才立刻上前道：“娘娘，就是这儿了？”
　　季贤妃微微颔首，脚步抬起就要进去。贴身宫女柳儿道：“娘娘，奴婢先来，免得有危险。”
　　“失势的竹林苑，能有什么危险。”季贤妃淡淡开口，不过却没有再上前。柳儿推开门，领事的公公立即喊了一嗓子：“贤妃娘娘驾到！”
　　小桃正扫院子里的落叶，听到这一声手不由一抖，愕然看向门前。随即她扔下扫帚，跪倒磕头：“奴婢叩见贤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季贤妃走上前看她一眼，曼声说：“起来吧。”
　　“奴婢谢娘娘！”小桃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站在旁边大气儿不敢出，两手搓着袖子。
　　柳儿站在季贤妃旁边，一双眼早已将竹林苑上下扫了个遍。然后凑近季贤妃耳侧，悄悄耳语一番。
　　小桃小心翼翼：“请问……贤妃娘娘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贤妃盯着她的脸，缓缓开口说道：“前些时日，我宫里走失一个宫女……”
　　刚说出这句话，小桃的脸色就不可抑制变了。尽管她强作镇定，但这样的情况又怎逃得过季贤妃的眼。她悠悠道：“听说那宫女曾在你们竹林苑出没，可有此事？”
　　小桃脖颈间冷汗一直不停，心底里连日的担心终究成了现实，叫她如何回答？脑中斗争许久，好半天才小声辩解：“奴婢不曾见过，竹林苑冷僻，怎会有外人愿意来……”
　　“哦？是这样吗？”
　　小桃迅速咬住下唇，松开，刻意挺直了腰板，运力使声音洪亮：“是的。”
　　季贤妃冷冷一笑，“果真？”
　　小桃被这一下下问话弄得心慌意乱，又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是……”
　　没让她讲完，领事太监瞪目甩袖，怒喝：“一派胡言！”
　　小桃心虚，领事太监的责骂差点没吓得她一屁股跌地上。
　　“好你个大胆的贱婢！”领事太监尖着嗓门冷笑，“已成事实的事，竟还敢此等巧言令色，妄图欺侮贤妃娘娘，睁眼说瞎话，吃了雄心豹子胆！”
　　小桃趴在地上，口中不停“奴婢……奴婢……”叫了十几声奴婢，却什么都没法说。
　　柳儿这时转脸道：“娘娘，不如我们进去问。”
　　小桃回过神，抬起头惊惶道：“不可以见良媛主子，主子生病了！”
　　领事太监啐了一口：“死了也得给我拖出来！一个良媛也敢在娘娘面前托大？！”
　　“不，不行的……”小桃不住摇着头，温良媛尚且不知道此事，倘或现在突然闯入，这么大的打击，岂不是要了主子的命？
　　领事太监早已不耐，抬起脚似乎想踹开小桃，柳儿拦下他，转脸对小桃道：“看你也是忠心护主，识时务的，应当立刻叫出良媛，免受不必要的苦。”
　　“不可以，主子她……”小桃犹自含泪，突然眼睛一亮：“奴婢去请三殿下！让三殿下做主！”
　　领事太监喝：“什么三殿下？娘娘要见的是良媛！”
　　季贤妃目光却淡然流转，唇角漾出一抹轻微的笑意。不经意和柳儿对视一眼，她慢悠悠道：“三殿下……你且去请罢！”
　　小桃叩头：“是！奴婢立刻去！”说完爬起来，飞速朝着偏殿的方向奔跑。
　　领事太监赔了笑脸：“娘娘此番是要温良媛给个说法，见个小丫头经什么事啊？”
　　柳儿淡淡扫了他一眼：“娘娘是什么想法，不需要你来揣测，守好本分就是了。”
　　领事太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瞅了瞅安然端坐的贤妃，到底没敢再插话。
　　季贤妃看着小桃身后那人，微微眯眼，忽然只觉万千花朵刹那盛开的妍丽。芊芊少女，这样凉的深秋，只穿了单薄衣服。季贤妃唇角微勾，果然像是雪堆的。
　　待得那人来到跟前，小桃福了福身，有些紧张地道：“回娘娘，殿下来了。”
　　她不语，坐在石阶上轻轻晃着丝绢。
　　身后那人亦静立不动，低垂眼眸，发随衣裙轻舞，在风里隐现。
　　良久季贤妃悠悠道：“帝姬。”
　　绾絮抬眼，淡淡开口：“贤妃娘娘。”
　　季贤妃轻笑出声，翠珠金步摇在她脸上辉映出不同的神采：“帝姬可真够冷静，莫非不知本宫所为何事而来吗？”
　　“知道。”绾絮淡淡，直视季贤妃，“儿臣只是不明，宫女失踪，理应报内务府查找，为何娘娘却要找到竹林苑？”
　　季贤妃愣了愣，似乎是那一声“儿臣”让她感到了不适应。片刻她笑道：“差点忘了，论理，你还应当喊我声‘母妃’。”
　　绾絮凝眸不语。
　　季贤妃摇摇帕子：“罢了。”她站起身走至绾絮面前，“良媛生病不见客，我宫里走失的宫女，有人证明亲眼看见她出现在竹林苑，帝姬打算怎么给个说法？”
　　绾絮道：“敢问娘娘，是何人所见，又是在何时见到的？”
　　季贤妃转身望她：“帝姬有此疑问，是在质疑本宫了？”
　　“儿臣不敢，”绾絮低首，“请娘娘明示。”
　　柳儿看向季贤妃，见她目光深凝，遂开口道：“是御膳房的厨子，傍晚给娘娘送汤羹，因他怕时间不够，抄了近道，这才发现了那名宫女。”
　　绾絮沉默片刻，道：“单凭一个厨子，说话真假根本不足采信。况且傍晚天色昏暗，宫中女子打扮又相差无几，极易看错。娘娘怎么肯定就是那名宫女呢？”
　　季贤妃笑：“那你说说，你这竹林苑，还有什么宫女出没？总不是这小桃吧。”
　　小桃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句话，分明就是说她竹林苑无人，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大的讽刺？
　　绾絮目光悠远如天边流云：“竹林苑虽然冷清，几个宫女总还是有的，何况……别处的宫女，偶尔也会送些东西过来。”
　　季贤妃似乎有些错愕，她还未说话，领事太监像是已经憋得太久，听见这句话立刻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殿下，不是奴才多嘴，就您这……您这地方，那些妃嫔躲还躲不及，又岂会送东西来？！”
　　小桃愤恨地盯着他，毫不介意指甲已经扣进了肉里。竹林苑这般轻贱，一个太监都可以随意看不起。
　　绾絮声色不动，幽幽的目光缓缓盯上领事太监，眸子里是一片深沉痕迹，就像湖水深处漾起波纹。
　　领事太监心存轻蔑，言语上不免粗野，心道就算帝姬最多也就训斥几句，不敢真把他怎样。
　　可绾絮既没有流露愤怒，也不曾训斥，偏是这种沉默，对上那双眼睛，领事太监不由心底生出几分胆怯来。
　　“你看，这不是来了吗。”绾絮开口，却是句出人意表的话。
　　门外，一个捋着长须的中年文士捧着只锦盒走进来，一看苑中这么多人，目中闪过片刻的惊诧，面色如常走上来，躬身跪在绾絮面前：“奴才张晋叩见三殿下。”
　　绾絮似是习以为常，淡淡道：“不必多礼。”
　　领事太监见此人出现的蹊跷，心里首先打了鼓，色厉内荏道：“你是什么人，竟然私闯后宫！见到娘娘也不下跪，不想活了吗？！”
　　这张晋像是才知道身边还有宫妃在，转身看了看，片刻，对季贤妃下跪道：“奴才张晋，由于鲜少入宫不懂规矩，无意冲撞娘娘，娘娘恕罪。”
　　季贤妃悠悠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作甚？”
　　张晋道：“奴才是羽静王府上的管家，奉命给三殿下送海棠酥。”
　　领事太监立刻变了脸。季贤妃目光动了动，扫了眼精致锦盒，“原是这么回事，王爷当真周到。”
　　张晋叩了叩头。
　　“后宫女子之地，皇叔为何教你一个男人来？”绾絮幽幽问。
　　“原是月娥姑娘要送的，后来王……”张晋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忽然想起还有旁人在，临时改口道，“临时有事，就耽搁下了。”
　　绾絮淡淡笑了笑：“噢，把酥放下行了，你走吧，本宫还有事，一会儿有空会吃的。”
　　“奴才告退。”张晋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躬身退了出去。
　　绾絮微微低头，耳畔发丝垂落在颊边，青葱细指端起锦盒，揭开盒盖，甜香在空气里一点点散开。“味道很香，娘娘要一同用么？”
　　季贤妃定定看着她，半晌轻轻笑：“你和你娘，当真一点不像。”
　　绾絮淡淡道：“儿臣只是懂得，良禽择木而栖。”
　　“好，好，”季贤妃讪笑：“此等美食，本宫哪有口福。还是回宫喝盏清茶，清热又降火。”
　　绾絮点头，淡淡微笑：“那儿臣就不留娘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吐血更新！


　　第十一章 石破天惊
　　小桃费力地爬起来，两手拍打着衣服，看着上面脏一块破一块，她忍着眼泪没掉下来。虽然早知自己命不值钱，但看到连带自己服侍的主子都要受这样折辱，她实在忍不住心底生出痛恨，恨不能找个地方使劲哭一场才好受。
　　“怎么样了？”
　　淡淡话语响在耳际，小桃不由怔了怔，她转过头，迎上绾絮轻柔宁静的目光。
　　这目光像夜的一盏明灯，又如春阳中的浮柳，温和地把小桃的眼泪不知不觉收回眼眶。
　　她终于回过了神，立刻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跑到绾絮身边道：“殿下，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替您拿着盒子？”
　　绾絮悠悠看向她，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动，甜香阵阵萦绕周身落叶。
　　小桃垂眸：“奴婢愚笨，王爷送给殿下的东西，自是不愿他人染指的。”
　　绾絮淡淡一笑：“王爷若真看重一盒糕点，还会叫个管家来吗？那人说是管家，真正身份还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个打杂的说不定。”
　　小桃愣住，见绾絮面色虽带笑意，却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模样。不由不信道：“不会的啊，王爷他怎会派个下人来送东西，王爷不是最……殿下您是不是多心了？”她本是想说“王爷最疼殿下了”，猛然想起揣测主子之间的关系不妥，又加上羽静王确然一个月不曾看望殿下，只好临时改口。
　　这时绾絮将盒子递过来，她赶忙接住，绾絮道：“中午膳食不好，你洗衣服来不及吃饭，捡几块带在身上吧！”
　　小桃抱着盒子犹豫：“殿下，这……”
　　“不要紧，”绾絮淡淡道，“只要留几块，我能吃到，皇叔不会多追究。”
　　小桃抬眸看了看她，心里隐隐觉得什么地方好像不妥，考虑半天，到底将盒子抱在了怀里。“奴婢......谢殿下赏赐。”
　　&&
　　演武场内，两条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场中央，手拿弯弓，只听“嗖”一声，两根羽箭同时离弦而出，片刻后，一支箭稳稳当当顶入靶心，而另一只箭则在碰到了靶的边缘时，力有不逮地掉落在靶下。
　　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道：“皇弟不愧是我天朝骁勇善战的羽静王，好弓法！”
　　“皇兄过誉了。”温润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
　　皇帝拉了几下弓弦，笑道：“清羽你也不用太谦虚了，朕久已不经沙场历练，拉弓的本事自是比不得你。”
　　一声“清羽”叫出几多亲切。血脉兄弟，一个是天子，一个是王爷，能这样畅怀叫出对方名字，机会少之又少。
　　君清羽微微一笑：“皇兄，臣弟想去休息一下。”
　　“去罢！：”皇帝道，“朕再练几把。”
　　君清羽颔首，将弓放到一侧的弓架上，转身慢慢走向演武场一角。
　　角落里，贴身侍卫玄天罡递过热毛巾，“王爷，外面有个人等了多时。”
　　君清羽目光沉沉地盯着门口，那里徘徊的一个人见到他，立刻一路小跑着过来。
　　“奴才叩见王爷！”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跪下说道。
　　用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指尖，君清羽看似漫不经心道：“她收下了？”
　　张晋叩首：“回王爷，殿下收下了海棠酥，并未推辞。”
　　“是么。”君清羽抬眸，目光静如波，“你去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吗？”
　　张晋似是犹豫了一下，道：“殿下正在院子里，还有一位主子娘娘在旁边。奴才……也不知是为何事情。”
　　君清羽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如看不到波澜的水。他将毛巾交给玄天罡，淡淡道：“辛苦你，去回府领赏吧。”
　　“谢王爷！”张晋磕了个头，起身走出演武场。
　　……
　　静静看着他身影消失，君清羽周身渐渐散发一种冷冽气息。玄天罡跟随他时间不长，尚未完全习惯这位王爷时常流露的冰山雪原般的感觉，此刻只好在一旁默不作声。
　　君清羽目光幽深，这么快就有麻烦找上门吗？絮儿，你究竟还可以忍耐多久？皇叔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
　　将预备好的香料撒进去，铺均匀，点燃之后，绾絮轻轻盖上香炉盖子。袅袅烟气自炉中升起，这是个十分精致的香炉，银灰色镂空花纹，摆在桌上少了分庸俗，多了分清逸。
　　小桃眨眼，她万万想不到三殿下还有这等本事，竟能突然变出个这么漂亮的炉子。绾絮缓缓在桌边坐下，见她这样不由笑道：“没有贵重的金银香炉，只好拿这个凑合。”
　　“殿下……”小桃看见绾絮展开的笑颜，不由又愣了。
　　喝了口茶，一眼望见桌上剩下的海棠酥。细小的花样，香气随着冷淡下来的温度逐渐减弱，在宫中，这只是很普通的一种点心。羽静王，送给自己所疼爱的侄女，他完全有能力送更稀有、更贵重的东西，可是在一个月的不闻不问之后，送来的，也只是这样的一盒糕点。怨不得小桃一肚子不解，这其间的用意，又该让人如何去看。
　　绾絮目光怔怔，皇叔，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半晌，她暗自轻叹了一声。转开眼，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景物，不知不觉又陷入沉思。那香炉还是她在宫外时买的，一眼相中香炉小巧，也只是存了好玩的心，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这深宫幽苑里用上它。一年宫外时光，就像浮生梦一场，留不住，同样也剪不断。
　　“殿下，殿下……您在想什么？”小桃低声轻唤。
　　绾絮回过神，慢慢看向她，半晌道：“我在想，贤妃说的话。”
　　小桃诧异：“娘娘的话怎么了？”
　　绾絮看了看她，“贤妃今天说，她宫里走失一个宫女。而那天井边亡故的宫女，确然被认出是贤妃宫里的。”
　　小桃摇摇头：“奴婢不懂殿下的意思。”
　　“意思是，既然那天死去的宫女已经是贤妃宫里的那个，”绾絮目光流转，淡然开口道，“那么前夜我和你发现的宫女，便不会是贤妃那里的。”
　　一语点醒梦里人，小桃目瞪口呆，半天没转过神。
　　绾絮抿嘴一笑，轻轻而没有温度：“不知又是哪位显赫主子宫里呢。”
　　小桃只觉身体渐冷，她看见窗外夜色加重，忐忑不安，“殿下，您说今晚会不会还……”
　　她一语未完，就听窗外惨叫声起，石破天惊。
　　“救命！救命啊！啊！救命！”
　　小桃吓了个半死，这边厢绾絮霍然站起来，拿起手边的扇子转身，“走！”
　　……
　　夜冷如霜，小桃浑身哆嗦着紧跟在绾絮后，牙关完全咬不紧。这段路走得比平时都要快，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因为心里那恐怖的预感，比这暗夜的霜露还要沁人皮骨。
　　看到井边那抹黑色的暗影时，小桃几乎体会到了绝望。然后有细微的声音从井边发出，那断续的声音几乎让她不敢上前。
　　走近了发现井边确实有一个人，还是个妙龄的少女，惨白脸上的两片薄唇微微抖动，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走来的绾絮二人。这少女的模样比之前两名宫女要好得多，既没有满身的血污，更没见缺胳膊少腿，但偏偏给人一种寒凉刻骨的感受。
　　小桃看了一眼就呆住了，她倒吸口凉气，几次想移开视线，委实不忍卒视。
　　绾絮迅速搭上少女的腕间，片刻，目光一凝：“还有救！快！将她带回寝殿！”
　　小桃忙不迭点头，她忍着作呕的感觉伸手去抬少女的腰。
　　……
　　片刻，“哪里走？！”
　　神经紧绷的时候，偏偏听到这样一声质问。
　　黑夜里突然亮起许多火把，随着火把动着的是一个个穿着宫服的人影，这些人影从夜色里涌出来，聚拢到绾絮周围不远的地方。明亮的火光照得空地上一片清亮光影。
　　人影中慢慢走出二人，二人裙钗扶摇，曼步徐来如子夜晨光，乍见犹胜仙女临凡的娇娆。可小桃她们一看见这二人，立刻觉得浑身都坠入了冰窟中。
　　月贵妃悠然含笑：“本宫不知三殿下竟是精通医理，有就没救，只需把一把脉就能知晓。”
　　她语气轻柔婉转，说出的话却无异晴天霹雳。
　　“君绾絮！你谋害宫婢，又妄图掩盖私行，德行败坏，真是我皇家耻辱！”天华横眉。
　　小桃跌坐地上，盯着眼前涌出的大堆侍卫呆愣，片刻，她扑上前拽住绾絮衣袖，带了哭腔道：“殿下！我们怎么办？！”
　　绾絮深凝着目光，动也不动。
　　天华见状讥讽一笑，转脸向月贵妃：“母妃神机妙算，否则今夜又要被她们逃脱了罪责。”
　　小桃大叫：“不是我们害的！我和殿下发现的时候这些宫婢已经死了！”
　　“这些？”天华轻笑一声，转脸看向她，慢慢说道，“这样说，你们已经害了不止一个宫女？”
　　小桃瞬间脸色惨白，天华冷笑：“近来宫里接连有宫女失踪，原来都是你们这对主仆干的？！”
　　月贵妃始终注视着绾絮，井边她身上白衣铺展开在雨中形成一层清冷霜色，贵妃踱步上前，淡淡笑道：“帝姬……别来无恙？”
　　绾絮缓缓转过头，眸光暗影重叠：“不用操心，娘娘，我跟你走。”
　　月贵妃深深看住她，半晌，一笑：“很多人都跟本宫说帝姬变了，可本宫眼里，帝姬仍是聪慧如昔。”
　　绾絮低头看着怀中的残喘少女，淡淡道：“这个女子乃是凶案的证人，娘娘理应请个太医诊断，若能医治，得到了她的供词，事情当能水落石出。”
　　“你狡辩也无用！”天华挥袖冷叱，“结果都一样，君绾絮你躲不掉。”
　　绾絮看也不看她，沉静的眼睛只是盯着月贵妃：“娘娘，没时间了。”
　　月贵妃笑了笑，突然转过身：“来人把那位宫女送去太医院，告诉那些人务必将人救活！有什么闪失宫规处置！”
　　“母妃！”天华气恼。
　　立即有三两太监来到绾絮身边，轻手轻脚抬着少女往外走。整个过程都动作小心，太监们动作利落干净，都是惯于这些事，不见任何差池，很快少女就被送出去湮没在沉沉雨幕。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此女若是不能活，牵连的，又岂止是她绾絮一个？
　　月贵妃心底一笑，再次转身面对绾絮，已然有侍卫将她双手拷住，小桃也被戴上了枷锁镣铐，被一众人架住身子不能动弹。月贵妃轻柔浅笑：“帝姬，暂且委屈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更新速度..应该还行吧汗（也没有很慢滴说）


　　第十二章 天牢囚月
　　展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寂静的侍卫房内回响着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如一头困兽般。身边的其他人还在沉睡，他瞪着眼前的漆黑发愣，有一撮焦躁的火苗从他心里缓慢升腾而起，百爪挠心，最终他忍不住掀掉被子纵身跳到床下。
　　抓起桌上的茶壶倒水，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他下意识朝窗口看了看，黑蒙蒙的，一点亮光也无，定是已过了子夜无疑。
　　这样的深夜里……他莫名手一抖，几滴茶水就洒落到了桌面上。
　　展记看着桌上的茶水有些微愣，半晌，他重重放下茶壶，沉闷的响声吵得几个侍卫发出了不满的咕哝。他连外衣服都没穿直接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一定是她出事了，她有了麻烦，所以才这么久都探听不到关于她的消息。展记握紧拳头，肯定是这样……
　　展记觉得自己的心根本不能平静，院中淅淅沥沥下着细雨，凉丝丝的雨滴在他的脸上、衣领里。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激灵灵回过神……她出了事，他还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月的杳无音讯，一个月的切切思念，在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要去看看她，不管怎么样，哪怕只看一眼，他要知道她没事，确认她完好无伤。
　　展记脚步飞快地朝向大门处，在他眼里只看到那个女子，坐在灯下，冷月白衣的模样。他急不可耐见她。
　　守大门的侍卫昏昏欲睡，朦胧间老远看见有个人朝门口走，强打起精神抓紧了手里的长刀。展记刚到门口，两把刀就架了下来，其中一个守门侍卫认出了展记，说道：“大人，天这么晚，您到哪儿去？”
　　展记沉声道：“我有事要办，你们让开！”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片刻转脸对展记道：“锦衣卫若没有陛下传召，夜里打过更之后不得随意走动。大人如果没有手谕，还是请先回吧！”
　　展记早已不耐烦：“天大的事有我担着！婆婆妈妈你们到底让不让？！”
　　两个侍卫为难地互相看了看，他们只是被调来当差的三等侍卫，锦衣卫他们得罪不得，可宫里的规矩，更不能破。最终一个侍卫道：“大人，您不要让我们难做，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有什么事，留明天再办吧？！”
　　心中思之欲狂，现在却被阻拦不得前进，展记的怒火几乎燃烧至顶点，他冷冷看着面前两位侍卫：“不让是吗？”
　　两个侍卫被他看得发毛，还未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只见眼前一条胳膊伸过来，他们下意识地弯腰去躲，腰上却冷不防一痛，已是挨了一记重拳。他们似乎才反应过来展记要干什么，慌忙举刀去招架，不了手上同时一空，低头看时刀已经不在自己的手里，紧跟着又是一脚踹中了腹部，他们吃痛地弯腰捂住肚子。
　　两个侍卫虽然被派过来守着侍卫营的门，实际却未曾真正受过什么像样的训练，哪经得起展记这几下拳脚，登时都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展记收了手，冷脸向门口走去。可是，脚踏出门的一刹那，却硬生生止住。因为在门前，笔直地站了一个人，他抬起头，正好看进那人的一双锐利眼眸中。他怔住，喃喃叫道：“师父……”
　　展风凌抱着胸口冷冷看着面前自己的徒弟，见他衣衫不整，见到自己出现，也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他这个师父，眼里毫不遮拦的惶惑。他心中大怒，冷冷盯着字字句句说道：“不准去！”
　　展记愕然地看了看他，半晌似乎才反应了过来，他看着展风凌，脸上渐渐地浮出痛苦的神情：“这么说，她果然是已经出事了……她……怎么会这样……”
　　展记抱住头，缓缓蹲到地上，雨水汇聚在他周身成透明的幕色。
　　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展风凌强压下怒火，冷声道：“起来！”
　　展记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展风凌揪住他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展风凌几时教出你这种没出息的弟子？！”
　　展记茫然抬头，展风凌揪着将他拖出去几步，他没反抗，被重重扔到一根树桩上。背上的剧痛使他有了反应，树桩湿漉漉的抵着肩膀，他弓起身体，脑中思绪随之皱成一团。凉风细雨如冰凌刮着皮肤，骤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跳将起来，沉浸在怒气中的展风凌不由得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怔。

　　就见眼前飞起一根长鞭，波荡挥舞落下，夹着十足的气势席卷近身。他目光蓦地一凝，快步闪身让开鞭子，转头见展记瞪着眼睛，手里的鞭子舞得风声不透，竟是招招都冲着他这个师父。
　　片刻又一鞭已至，他不及思考，一伸手拍出化开鞭子凌厉的攻势，接着一抬脚向展记肩胛踹去。展记竟不避开，硬挺身再次挥鞭，展风凌没有躲，马步一下沉，丹田聚气，鞭子迎来的时候便是抬起双拳，“啪！”鞭子打在他双手的铁甲护腕上面发出脆响。
　　这次展风凌没有给展记出手机会，一个回旋踢扫向他下盘，展记急忙往后退，鞭子也力颓下垂。然而只是几步的距离，他足尖猛踩身后的树干，借力将身体一抛，凌空甩出了长鞭。
　　展风凌抬眼见鞭子当头照下，黑油油的软鞭混杂细小的雨，深深一股诡异摄人的感觉。他一撩下摆，抽出腰间的佩刀出招格挡，软鞭柔韧，坚硬刀刃划在鞭身上，鞭子哧溜如游蛇从刀上滑了下去。
　　展记一落地，便是双腿同时踢出，又急又快，堪若骤雨狂风。面对他的连环侧踢，展风凌双拳齐出，刀背平平擦过展记的脚底，好巧不巧将他的攻击化解。一招完毕后，他在原地甚至动都不曾动过。
　　金刀护卫一把刀，出神入化，能让牛鬼蛇神望而生畏、见之却步。乃宫中历久弥新不败的传奇。
　　展记嘶吼，不管不顾冲上去就打，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虎虎生风挥动软鞭。他自幼从师，这一套鞭法使得得心应手，几乎不需要时间来考虑。可是展风凌一脚将他踹到树底下，劈手夺了他手里鞭子，刀背朝他肩膀上一放，便将他压住了不能动弹。
　　展记看着地上的软鞭，呆了半晌，只听展风凌冷冰冰说道：“我看你是疯了。”
　　他似是突然崩溃，身体泄了气一样软倒，展记仰起头，嘶声道：“师父！求求你让我去见她！我要救她！师父！求求你！让我救她……师父……”
　　展风凌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力竭，问道：“你怎么救她？”
　　展记坐在地上，忽然就愣住了。
　　展风凌缓缓蹲到他面前，目光定在他脸上：“就凭你？又能救她什么？”
　　展记手抓紧了胸口，只觉一股窒息之感从中涌上。
　　“现在的你，只不过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卫，说难听了，就是一个奴才！别的不说，单凭你今天打伤了这两个侍卫，追究起来就足够治你重罪！那时你打算如何去解释？！无权无势，你觉得你有本事救吗？就算救了，你有本事一直保护她么？！”展风凌紧紧盯住他，一字字道，“你没本事救，你也根本没本事去保护。就连离开这小小的侍卫营，尚且还要哀求我放你。告诉我，这样的一个你，我即使放你去了，你！又可以做什么？！”
　　犹如是被闷棍砸中，展记眼前阵阵天旋地转，到最后完全漆黑看不到了。他靠在树干上一言不发，眼睛无神地不知盯着何处。展风凌一口气说了那许多后也沉默了下去，静静看着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心里并不好过。展记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徒弟，一直是他的骄傲，因为保卫皇宫，他多年未曾娶亲，膝下无子，将这个徒弟看得若亲儿子般栽培，到头来，是他一点也不愿意见到的结果。直到许久之后，似是在自言自语，展记喃喃：“现在的我……怎么办……她，怎么办……”
　　他的目光惨淡如云遮月：“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眼睁睁地……她受尽苦楚也不能帮！”
　　展风凌看着他：“你也知道你现在没本领，很好，总算清醒了一些。”
　　展记抬起头，眼里痛苦的神色一点一点流露。他完全错了主意，再也不知该如何去做。他看着展风凌痛苦地叫道：“师父……”
　　展风凌几乎立刻心里不忍，他握紧拳头，将展记从地上提起：“既然知道了自己没能耐，就要努力使自己强大！不强大，就算没有这一次，下一次！以后的无数次！你同样保护不了她！只有你足够强大，你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别人！否则你就护不了任何的人！包括你自身！”
　　“强大……”展记怔怔看着他。
　　展风凌吼：“你能做到么？！”
　　和风细雨中，这样的吼问似空中劈醒的炸雷，冰冷让人惧怕，坚决地无可逃避。展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忽然恢复成沉沉一片寂静，万千绝望一瞬间好像都被锁进那一片深沉中去。良久，只见他淡淡地、轻微点了下头。
　　天牢里，水滴落到地面上便是一声空旷单薄的音传出，瞬间响彻牢房。昏暗湿冷的地方，台阶上走着的小桃不禁狠狠哆嗦起来。
　　她是个奴婢，伺候的主子也不受宠，可她一辈子也没到过这种地方，望一眼就让人惧怕不已，冰冷的好像骨子里都凉。
　　“殿下，得罪了。”
　　小桃回过头，看见两个人走进绾絮身旁，竟是两个女狱卒，她们手里拿着镣铐，弯身喀嚓戴在了绾絮的脚踝。
　　两个女狱卒带着绾絮就往一边的牢房走，小桃大惊失色，叫道：“你们不能这样？！她是殿下！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女狱卒好像没听到，继续带着绾絮走。
　　小桃想扑过去，身后的几个狱吏毫不怜惜地将她的双臂死死扣住，呼喝着把她往回拖。小桃哭叫：“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殿下！她是万岁爷的女儿！是玉体金躯！怎么可以把她关进天牢？！还有王爷……王爷也不会放任你们！殿下，你说说话啊……殿下！你说说话……”
　　绾絮听着这样的呼喊，缓缓停住脚步。两个女狱卒见她停下，脸上表情似乎想催促，互相看一眼后却又极有默契地闭了口。
　　小桃见绾絮转过头，喊的更加卖力：“殿下！您告诉她们去找王爷！王爷一定会救您的！一定会！”
　　绾絮幽幽看着她，脚微微一动，脚踝上面的镣铐就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淡淡说：“小桃，你认为，若没有堂堂羽静王爷的首肯，她们……敢这样做么？”
　　一句话，如柔风般平静。小桃像被浇了一头冷水，两眼空洞地望着她，也忘记了挣扎。
　　两个女狱卒被绾絮的话吓得遽然变色，她们看了一眼门外，一个狱吏已经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出了天牢。
　　绾絮没有再多言，转过身轻轻向敞开的牢门走去。
　　直到那霜月般的身影淹没入牢房的黑暗，小桃才终于似反应过来，冲着黑洞洞地方不置信地大叫：“不可能！王爷为什么这么对我们？！”却再也换不来绾絮的只字片言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我检讨了，囧，某醉保证，不会是坑滴！公子绝世的构想很早以前就有，直到半年前才渐渐成形。我个人对这篇文也有很深的感情，无论如何会写完它的。第二部我争取在两个月内完成。（只是争取哈~(⊙o⊙)…）


　　第十三章 一生赌注
　　天牢历来是关押一些犯重罪的犯人的地方，环境阴森潮湿，牢房内只有甘草铺成的一张卧榻，除此外看不见任何东西。
　　绾絮将甘草拍打了几下，然后静静坐到上面。四周隐隐约约听见哭号声，呜呜咽咽，绵绵无绝的悲戚。手指抚上墙壁，一块块坚硬的青砖，铸造出天牢不可摧的坚固，同时也将冰冷和绝望传进人心底。很多人，也许等不及被行刑，就已经被这窒息的气氛杀死了心中仅存的念想。
　　她微微抬头，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一个狱卒打开了牢门，将手里拎着的一盒东西放在门边。“殿下，您的饭。”
　　狱卒说完，确认绾絮听见了他的话，便退开几步，站到了门后。
　　绾絮只是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把食盒拿回甘草旁，一边轻轻打开盖子。看到里面东西时脸上丝毫没有异色，她平静地将里面的窝头取出来，端出飘着菜叶的清汤，搁到地上。
　　她坐回甘草上，拿着咬了口窝头，然后用勺子一勺一勺将汤送进口中。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她安静如同白玉的面容，找不到委屈痕迹。
　　狱卒在门后看得清清楚楚，不由目瞪口呆。绾絮一点点将东西吃完，空碗放回食盒，盖上盖子又放回了门边。过片刻他上去取的时候，还听见她淡淡说了一声“劳驾了。”
　　狱卒的手僵了僵，赶紧收拾东西，将门重新锁上低头走了。
　　绾絮没有去看他，这森森的牢内，她不知要待上多久，此刻出现任何情绪的波动她也会感到威胁。天牢四壁严密厚重，白天夜晚难以分清，不记得过了何时天牢里点燃了大大小小许多的火把，总算为这片漆黑添了几许光亮。
　　绾絮靠着墙微微眯了一会眼，她虽安静，却对环境有着天生一种敏感，在这森冷的地方，她根本无法完全睡着。小桃的话她不是没有听到，反而她字字句句听得清晰。所以，她即使明白有些事情是不可为，心里依然会微冷。
　　低头看看地面，她微微下蹲，指尖沾了点灰尘，在地上写着四行诗。用的是自小练习的小楷，篆体繁杂，她并未精研，兴致来了，也会写上一两字。很快地上便写好了几首，绾絮看了看，又抹去，重新写起。累极之时便在甘草上休息少许，醒了，继续在尘土上运指。天牢不毁，微尘不尽，哪怕写到地老天荒时，也不需担忧。
　　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的不知是晨光亦或星光，送饭的狱卒越来越不敢正视绾絮，那一身淡白始终平静的女子，她的容颜似乎是开在绝暗牢中的一朵雪莲，傲洁清丽，浓烈的阴沉挡不住那一抹弥散的倾国之姿。
　　狱卒好几次差点端不住手里的食盒，只得狠盯着地上的诗句出神。
　　顿顿清汤寡水和窝头，绾絮均是一声不吭吃进去。仿佛无论怎样折磨，都不能让她脸上出现多一丝情绪。约莫吃了三顿这样的饭，天牢里终于有了些什么不一样的改变。
　　又一次醒来头抵着冰凉的石壁，身体冷冷的像没有温度。她从甘草上直起身，伸手入发中拿下木梳将发丝缓缓打理顺，沾着灰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听见动静便顺手抹了去。
　　抬眼，门边一个人正站着静静看着她。
　　即使是站在如此阴暗的天牢里，那人身上如玉的温润依旧吸引着一切，他一个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的人，任何情形都如是。
　　绾絮和他的目光相对，短短距离，却像是几生几世的等候，穿不过三千里河山上的一把枷锁。
　　最终，还是她淡淡开口：“皇叔，您终于来了么。”
　　君清羽缓缓朝她走近，漫长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曲意浓情定在她脸庞上，嘴角勾起一抹深笑：“我终于来了？这么说，絮儿已经等我很久？”
　　绾絮轻轻移开目光，淡淡道：“是的……我等的人，也许只有皇叔。”
　　君清羽在她旁边站定，目光绵长地看着她：“等我……做什么？”
　　“等皇叔，何时救我出这高墙深牢。”她语气平淡，像是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君清羽目光闪了闪，“絮儿……”
　　绾絮看着他：“难道皇叔希望我一辈子待在这里？”
　　他似乎不期然她会这样反问，愣了愣，片刻微笑道：“自然不愿。”
　　绾絮慢慢垂下了眼睫，许久，她淡淡笑着开口：“皇叔对我，总是爱护有加。”
　　君清羽将手抚上她肩膀，柔声道：“我可以给你全天下最隆重的宠爱，哪怕捧你在手心，只要，你愿意。”
　　只要她愿意……记忆中有谁也是说了这般的话，彼时是阳光大好时，连空气中都飘着香气，紫阳花下，白衣公子，曾许诺一生。绾絮恍惚，原来，还有那样一段过往，几乎被她遗忘于记忆。
　　那人问她，我可以给你一个愿望，你要什么。
　　她只说，我要你一生一世护着我，保我平安，佑我无忧。
　　确定不再改吗？
　　不改，永不改变。
　　我答应你。
　　……
　　原来，他真的答应她一生守护。
　　淡淡收回思绪，她叹息：“皇叔，有些话何用说得如此清楚明白。”他想让她体会的，她都做到。他一个月不看望她，眼见她深陷困境却不施以援手，放任她被关押入天牢，这些，无非都是在告诉她，她，失去他这个皇叔，根本无法立足。他当然可以给她最深的爱护，同样，她若拂逆他，他可以对她所受的任何磨难袖手旁观，甚至，将她推进更痛苦的地步。
　　她全部生受了，别无选择。君清羽了解她，她不能失去他。
　　君清羽含笑：“又如何？”
　　绾絮别转脸，有时候明知不可能，心里，偏偏还存留着希冀。她似艰难开口：“若是我……不愿呢？”若我不愿意，你又当如何？真要，关我一辈子吗？
　　没想到君清羽轻笑一声，等了半晌，他目光看着她悠悠开口说道：“莫非絮儿竟是不愿皇叔多疼疼你吗？”
　　绾絮默然无言。
　　“三个月。”君清羽眯起眼，忽然道，绾絮怔怔抬头望向他。
　　“三个月之内找到你爱的男人、并且愿意娶你，若到时找不到这个人，就有皇叔来决定你的下半生。”他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幽幽暗沉闪动着不可言喻的意味，仿佛循循善诱的蛊惑。
　　绾絮愣住，火盆里火焰跳动的噼啪作响，映红了牢内冷硬的四壁。微微波光渐渐浮上她的眼，总算……总算他肯给她一个选择。不管这个选择，是他诱使的陷阱，或者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呆呆望向一处，说不出话。
　　君清羽在旁看她，身子还是单薄，柔软耳垂上搭着些发丝，毫无脂粉黛色的脸颊泛着莹润和白皙，整个人包裹在素裙中，不像帝王之女，没有天潢贵胄的奢华与贵重。一副不吃人间烟火的外表，清眸透露着与世隔绝的寂静。
　　他忍不住心尖刹那的情动，轻轻上前执起了她握在胸前的小手。
　　这一下动作让绾絮微微一惊，她转脸，对上君清羽轻柔若水的眸光里。他微微低下头，却意外地看到手心中的柔荑腕上赫然两个齿印。
　　他微愕，绾絮要收回已经来不及，只见他定睛看去，圆圆的形状，依稀可见模糊的血肉，几乎可以想到当初咬的有多深。君清羽震惊：“你何时被蛇咬了？为何我竟不知？！”
　　她淡淡推开他：“已无大碍了。”
　　君清羽盯住她一动不动：“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被蛇咬了这种关乎生命的事情你竟然能够守口如瓶，只字不提！是你太看得起自己或是你根本不拿我当回事？”
　　“是我看皇叔操劳国事，不忍以一己之私累及您。”绾絮几乎立刻就低首，“皇叔切莫言重。”
　　“你倒是听话。”君清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不知道，你是否任何时候都能如这般听话。”
　　这话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可谓是绵里藏针。绾絮退一步，“我答应皇叔三个月之期，定会在期限内找寻我爱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
　　她抬起头：“在牢中也是不可能找到那人的，所以请皇叔宽谅。”
　　君清羽沉沉看着她，半晌才缓缓说道：“你和婢女所犯的是重罪，就算无辜也需待弄清事实，循例也要经过三堂会审，届时定夺。”
　　绾絮垂眸：“侄儿明白了，谢谢皇叔。”
　　君清羽闪了闪目光：“饭菜吃的还习惯？”
　　“是的。”
　　“不觉得难以下咽？”
　　“果腹之物，无甚特别。”
　　君清羽走近她，低声问：“不觉得……皇叔亏待了你吗？”
　　绾絮淡淡迎视他目光：“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没所谓亏待之说法。”
　　君清羽眼中闪烁淡然几点光：“絮儿总是看得淡，显得皇叔倒像俗人一个。”
　　绾絮暗哑：“皇叔自有皇叔的雅然与妙处。”
　　“哦？”君清羽似是起了兴致，“你不如说说是何妙处呢？”
　　绾絮嘴唇抿了抿，正要说话，耳边响起轻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只手，一个身影靠过来。气息不陌生，亲切中偏偏带着暧昧不清。
　　她身体不由僵硬，君清羽皱了皱眉，“絮儿，你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为什么。”
　　……如何解释，这种想要抗拒的感觉。绾絮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君清羽眸色暗沉，他臂上用力，将绾絮往怀中带。
　　&
　　台阶上传来轻而清晰的脚步，渐行渐近，一把柔淡的嗓音道：“还有人来探望三殿下么？”
　　短短几个字，亦是说得千回百转。
　　君清羽缓缓松开了手，目光移向牢门外，轻声开口：“沈相。”
　　一行淡淡的蓝衫，沈茗赋微笑：“原来是王爷，臣有礼。”
　　“沈相怎会突然来天牢？”瞥一眼他手中的东西，淡淡问。
　　沈茗赋也看了看自己的手中，笑道：“是陛下，想到了天牢寒冷，殿下兴许吃不上热的饭菜，命御膳房的厨子做了些。刚巧臣在，就让臣送过来。”
　　君清羽目光微动：“皇兄细心，想来心中对絮儿并非全然是无情。”
　　沈茗赋淡淡一笑：“世间有缘，十年，才可修得同船一度，生为父女，更是天赐奇缘了。”
　　“沈相妙语如珠，本王都要说不过了。”他说话间已是淡淡瞥向旁边的狱卒，“相爷来了，也不知道通传？”
　　狱卒点头哈腰，惴惴不安地说道：“王爷有所不知，相爷若到何处，并不需要奴才等事先传到。”
　　君清羽眯眼：“哦？看来这又是沈相的特权了。”
　　沈茗赋淡笑欠了欠身。
　　绾絮一直是低头不语，从沈茗赋进来，她就站着未有动。
　　“即是这么样，本王便先离开，不打扰絮儿用饭。”君清羽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
　　随行的奴才见他出来，均是立刻围了上前，左右簇拥着。
　　沈茗赋轻道：“王爷慢走。”
　　君清羽笑了笑，穿着身旁仕女为他披上的大氅，头也不回地上了通向天牢出口的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皇叔的争议这么大~（对手指）为嘛米人写篇长评认真剖析一下他捏？╮(╯_╰)╭


　　第十四章 君临天下
　　只是微微动了动，看到身旁的蓝衫男子，她目光流转，转身向一旁走。脚边，冷不丁一只灰糊糊的东西窜出，迅速溜到了另一边角落躲了进去。
　　一声低弱的惊呼从喉间吟出，消瘦的身体微晃，她眼角飘然一道蓝影而来。
　　“殿下！”
　　绾絮微微喘息着抬头，见到沈茗赋轻扶住她双肩，目中淡淡关切之情。
　　她轻轻低首，似是还惊怕未尽，发丝微搭在耳垂薄汗悄露。片刻才道：“是耗子呢。”
　　沈茗赋柔声：“天牢之中潮湿，蚊虫蛇鼠，着实让殿下委屈了。”
　　绾絮幽幽瞥他一眼：“沈相，常常无意中给予我帮助……”
　　声音略低，显出一丝少见的柔，加上没有称“本宫”，隐隐便好像是有了与众不同的意味。
　　沈茗赋带她站稳了，双手缓缓离开了她双肩。淡影微霜，他望着她，目光悠悠：“何苦要跟王爷打那个赌？”
　　绾絮微微一怔，转眼，赫然见他深然如邃邃幽井的凝视。她愣了片刻神，回答的简单：“不赌，谁来救我。”
　　窄小牢内这句话不失透露而出的仓促，短短话中似乎还有些莫名的紧张情绪。只见沈茗赋低了头沉思，半晌他抬头，面上有些凝重：“收回赌约，我救你。”
　　绾絮怔住，她放在胸前的手微微缩紧，闪烁不定明艳眸光瞬时如流溪。许久，她看向他轻轻一笑，声音微带沙哑：“沈相认为本宫，必输无疑？认为本宫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臣不愿看见殿下为难自己。”没有迟疑，沈茗赋轻叹。
　　“本宫与相爷，也只萍水浅缘。”她目光一转，“况且沈相乃天朝丞相，秉公执法最属应当，怎能……说救，就能救？”
　　沈茗赋目光隐隐：“人与人，在乎的有时只是那一眼的缘分，抵得过几十年深交。殿下之于臣，正是此。”徐徐嗓音隐隐流转坦然磊落。
　　绾絮冷冷道：“料不到沈相也会说这样的话。”
　　将饭菜摆上桌，沈茗赋宛然回首，笑的云清，“会说这些，皆因臣知道，殿下定相信臣的话。”
　　绾絮低下头，半晌之后忽而笑出：“沈相委实有一张巧嘴。”
　　沈茗赋但笑不语。
　　绾絮微微将目光移向桌面，五颜六色鲜亮诱人，不由微微惊愕，“这菜……”
　　“菜如何？”
　　她没有答话，不动声色在桌旁坐下。菜色在这样的牢中算是十分丰盛，香味从盘子里飘出，御膳房的手艺，足以勾起人潜藏的食欲。
　　执起筷箸，她的手在菜上流连，夹了些放入口，浅尝辄止。
　　沈茗赋看了也不说什么，倒上茶，在绾絮对面落座。
　　天牢潮湿，他身上蓝衫也不担心脏污，就那么席地而坐，优雅自然。绾絮心念一动，脱口道：“秀才不怕蓝衫破……”
　　沈茗赋抬头，微微一笑：“家母在臣的儿时，也是喜欢对臣说这句话。”
　　绾絮淡然勾了勾嘴角：“秀才一心读圣贤诗书，衣服破了也不在乎。所以沈相今日才得以成此大才。”
　　沈茗赋拢袖轻笑：“哪里是大才，在家中，有才学之人不少，我也就做文章时候取巧罢了。”
　　“沈家书香门第，能人贤士自然愿意做府中门客。”
　　“不过，二弟不愿涉足官场诸多事务，否则以他的才学，科考之上，定是状元材质。”言语清清，隐含有对弟弟的赞赏情绪。
　　绾絮捧起递过来的香茶，凑近嘴边时似乎迟疑了一下，轻轻啜了一口。顿时，她面色微变：“这茶……”
　　“这茶又如何？”沈茗赋侧耳回首，悠然笑问道。
　　绾絮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片刻放下手中筷箸，“这杯茶的味道，和我在宫外，偶然一次喝到的茶味道相同。”
　　沈茗赋没有立时接话，听她又道：“茶没有一丝味道，唯余韵悠长，所以那茶叫‘无味’。”
　　绾絮说完看了看沈茗赋，他脸上淡淡微笑，拎起角落里的茶壶将自己面前的茶杯蓄满。“此茶正是‘无味’，殿下可尽情饮用。”
　　绾絮暗暗看了面前茶一眼，尽管心中已隐隐猜测，这样的结果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意料之外。她再次端起茶杯，又放下，缓缓道：“听说，茶是一位神秘的酿酒师在无意中得到，价值连城……”
　　沈茗赋眸光闪动，笑道：“原来殿下也知道这个传说。”
　　“沈相也知？”
　　沈茗赋没有正面回答。“此茶说珍贵，倒不算什么价值连城，只因在人间难得，所以被抬高了身价。”
　　“物以稀为贵。”绾絮淡淡道，“即是难得，自然被众人捧为至宝。况且，‘无味’确是超凡脱俗，说是茶中圣品亦不为过。”
　　“超凡脱俗……”沈茗赋咀嚼，淡淡一笑，“曾有很多人对臣说，这盏茶所沾染的烟尘味太重，让他们完全无法下咽。殿下还是第一个说此茶超凡脱俗的人。”
　　茶也能沾染烟尘气？绾絮莞尔失笑，她喝一口茶，柔润口中盘旋，畅然流到腹中，酣畅淋漓。如果这样的茶都喝不进，那这世间恐怕就没有能入口的茶了。
　　“说起传说，臣知道此茶有一段故事，和一个属于它的名字。”
　　绾絮翘起嘴角，有了兴致，“哦？是什么？”
　　沈茗赋微笑看向她：“茶并非酿酒师无意中所得，而是他专门酿做的某种东西，茶的名字，就是他想表达的东西。”
　　鼻端飘来股股清香，热气萦绕，绾絮盯着对面的男子一眨不眨眼。
　　“沈相可别卖关子，究竟是何？”
　　“人生。”沈茗赋淡笑如春日暖阳，“他酿的是人生。”
　　……
　　刹那，绾絮似乎明白什么，一丝愕然划过心里。她低下头看看杯中的水流，低声轻语：“人生百味，千般缠绕，万种涌上头。这么多的味道，可不正是‘无味’？”
　　沈茗赋轻轻：“一杯茶，饮就人生滋味。”
　　绾絮淡淡转睛：“这位制茶之人，看来定然是洞察红尘、人情练达。”
　　“也许，他在红尘中衍生，看得通透，到头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引领了红尘，还是已沉进了红尘中。”
　　绾絮看向他，微笑道：“照沈相这么一说，如此飘然大智，那位制茶人当是一位神仙了。”
　　沈茗赋目光深深迎着她，面上有淡笑，“三生奈何，忘川水中孟婆汤，传说此茶便用此方法酿制。”
　　温和的笑，轻轻柔柔淡如烟。绾絮看着对面那人，蓦地一股沧海经年的熟悉感涌上了心头……
　　她回过神的时候，他抬起杯盏虚敬，悠然闪烁目光，“臣将竭力救出殿下。”
　　……
　　&
　　牢中回到寂静，蓝衫男子离开后仅仅一日虚候，桌上的‘无味’残杯半盏，冷冷清清斜搭在一旁的壶盖。绾絮等来的，除了地上工整排列的微微蒙尘十四行诗，是一张召见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她那位父皇，想起见她了。
　　哗啦锁链开，宫女捧过一铜盆清水，宣旨太监挥动拂尘，细声细气地说：“请殿下稍作梳洗，等会与奴才一起去谒见皇上。”
　　悄然抹去地上词句绾絮怔怔看着，神思有些飘忽不定，不知想的什么。太监又催促，她目光终于恢复成往日的沉静，淡淡道：“不用梳洗了，这就走。”
　　&
　　御书房的宫女焚起软香，浴手退出。椒兰燃动的薄薄轻烟飘在房内，香气袭人，使人里外精神爽朗。这里任何时候都打扫的极是干净，窗明几净，辉映着充沛的阳光。此刻书桌上摆着零落几本奏章，坐在椅上的，是天朝的皇帝——君天下。
　　没有人会去怀疑他的政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形容的就是他十几年来治下的中原土地。君天下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朝堂上，他永远是睿智又高深的皇帝形象。
　　此刻他嘴角含着深深笑意，看着桌上两本奏章，玩味其中内容。片刻他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屋中踱步，奏章的措辞南辕北辙，所述的内容也不一样，可里面隐隐指向的，却都有某人的痕迹。
　　大内总管太监高宝娃一路碎步走过来，低声禀告道：“皇上，三殿下已经带到了。”
　　君天下眼中顿时浮现起浓烈的兴致，唇边翘起一抹笑：“带她进来。”
　　高宝娃微笑低首：“是。”
　　君天下重新来到桌前坐下，目光飘向门口。那里很快就出现一个女子纤巧的身影，如影似霜，像飘来的一地雪花。眉眼是柔和的模样，身材窈窕却并不多情，凝脂肌肤在阳光中泛着柔和光泽，有种骨子里透出的清冷。
　　他眯了眯眼，确实，那双眼睛漂亮如雪，娴静端雅下与世无争。
　　&
　　绾絮微微疑惑，她默默看了一眼空旷的书房，身后宫人全数退了下去。她只得下跪叩首：“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
　　没有听到“平身”，御书房寂静的不同寻常。
　　她不抬头，始终保持跪立姿态，眼眸淡淡地盯着地面。半晌寂静依旧，她眸光不动，淡然道：“敢问父皇传召儿臣是何事？”
　　若是下马威，这惩罚，未免太轻。
　　她如斯想，上面的君天下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突然声笑，就算是绾絮也琢磨不出，她将眸子垂得更低。
　　耳边传来脚步声，“在你心里，这声父皇当真喊的心不甘情不愿。”
　　猜不透这句话是否有什么含义，绾絮自然想不出何话来回答，于是继续沉默。
　　君天下走到她身边，背着手道：“平身。”
　　“谢父皇。”
　　绾絮站起来，缓缓抬起了眼眸。他穿着一身龙袍，明黄色绚丽耀眼，衬得九五之尊的高贵不可侵犯。加之硬朗的眉峰，眼眸深邃，他英俊的足够使万民仰视。
　　这是……她父皇……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刹那的迟疑。
　　君天下大笑：“好！好！朕的女儿，生得好模样！”
　　笑声将绾絮从沉思里唤醒，她陡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叫父皇的人，已经忘记她的一切。
　　淡淡中，她缓缓低语：“父皇廖赞，儿臣的相貌自小就是这般，从来也未听有人评价好坏，想来没甚过人处。”
　　君天下目光一凝，嘴角仍是挂着笑，他焉能听不出话外之音，分明是说他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曾注意到她。好一番暗讽！
　　真是大胆子！君天下眸色深沉地看着站在面前一身素衣的绾絮，转过身，漫步说道：“天华公主指你谋害宫中婢女，用心险恶，连她宫里的也没逃脱。向朕奏禀将你处死。”
　　霍然抬头直视，绾絮的目光寸寸清冷：“谋害宫人，按律当斩；扰乱后宫，罪属凌迟！此等重罪滔滔，父皇是否容许儿臣喊一声冤枉？！”
　　君天下在椅上坐定，一挥手，高宝娃迅速躬身退出书房外，顺手关严了门。他向前倾身：“你冤枉？何以说冤枉？”
　　“这样的罪名，谁人敢当？若没有十足证据，判错了只会徒惹质疑。”绾絮直起身，坚决道，“同样的，我已经生在皇家无可更改，没有宠爱没有权势，做下这等事不等于自寻死路？！”
　　这话比起方才更添不敬，然而可信度却也因此显得不容置疑。除非她想死，否则怎会做自掘坟墓之事？
　　君天下眯眼看着她，他倒没想到这姑娘一丝惧怕也无，对着他都这般不掩饰。“天华一面之词，的确不容取信。朕也想看，你有没有法子证明自身清白。”
　　“父皇的意思，若我有证明清白的证据，便能放我，不再追究？”
　　“那是自然，既然无罪，当然是立刻释放。”君天下一愕，看她的面容静静，莫非真留了退路？
　　绾絮低下头沉默不语，半晌抬起头，却道：“现在……不行。”
　　君天下挑了挑眉：“是不行，还是从心底，就不信我这个父皇？”
　　绾絮袖子里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收紧，面上表情依然平静，“儿臣不懂父皇所指。”
　　君天下笑意渐浓，侧身将手撑在身后大开的窗框，从窗外正可以看见御花园的一角，清新雅致，满眼绿意盎然。“这里的景色，是否和一个地方很像？”
　　绾絮略微疑惑地抬眼看了看窗外，不知为何心底划过一丝不安。
　　君天下的眼睛如同蒙了一层雾，似含冰霜似有笑意，他盯着绾絮：“若说危险，你瞧瞧宫里那些娘娘，看起来个个人比花娇，实际上哪一个不是似虎豺狼，她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还不把我活剥喽！江湖纷扰尚且快意恩仇，在宫里，那是暗箭难防。君王之心不可测，你想想我母亲，当年如何独得圣宠，何等风光，今日呢，柔情蜜意成泡影，你恩我爱转眼空。饶是这样，有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连那些个奴才都敢撒野乱来。你也说了，我是父皇亲骨肉，此次叛逃出宫，外头不知道，宫里只怕早已引起轩然□，我若是回去，即使父皇不追究，你想想，那些公主娘娘，会放了我吗？”
　　看着那张玉颜终于维持不住平静地渐渐开始变色，他口中悠悠轻吐：“唉，其实什么委屈现在都不值一提，展记，话说回来，即便将来回宫，也得有本钱有保障，目前我羽翼未丰，回去是自讨苦吃，江湖这个地方，虽说到处凶险，可也磨练人，我这样说，你可懂？”
　　手指骤然紧握，在君天下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绾絮身体颤抖，虚汗早已满身。她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看向他，他？！那个时候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无味’，忘记的筒子去看第十六章，最后皇帝那段话，请回头参看第七章中间部分，嘿嘿嘿嘿嘿。


　　第十五章 梦里琉璃
　　殿内寂静，她缓缓屈膝，沉默着跪到冰凉地面上，头深深叩了下去。
　　没有叫她平身，君天下看了眼窗外，哼道：“你倒会挑地方住，你大概不知，那客栈的后院正是模仿皇宫的御花园而建。可见，你再是目下无尘，终究还是宫里的人，逃不脱宫里是是非非。”
　　绾絮双眸干涩，忽觉胸口添堵。
　　“朕是要叫你明了，这宫墙再深，也不是你能逃脱的！计划再周详，也同样无用。”目光灼然，他咄咄，“聪明不是用在这地方，何况，你也根本不够聪明！”
　　“身在宫中，真聪明的话就当安守本分，而不是如你这样的机关算尽，到头来只得一个满盘皆输的结果！”
　　绾絮闭上眼。
　　“既是如此心高气傲，就没有想过永远不回宫里吗？”君天下傲然抬首，“怎地不讲话了？”
　　半晌，绾絮静静抬头，无波无澜的眸子盯着他：“既然父皇早已对儿臣宫外的行为了若指掌，那么，当日儿臣身陷无影门，父皇当然也知道。”
　　君天下眸光敛起，如湖水卷起漩涡，微微眯眼：“朕，知道。你又想说什么？”
　　“儿臣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她静静抬眸，“当日我被无影门活捉，是否父皇在背后指使皇叔？”
　　君天下定定看着她，眼中波光瞬息千变：“无影门在民间势力坐大，朝廷鹰犬却迟迟调查不到他们的底细。是朕要皇弟以你为饵，全歼无影门。”
　　他是皇帝，江山攥在手里，一丝闪失也不能有。
　　绾絮微微一笑：“瓮中捉鳖，好计策。”
　　天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当之无愧，翻手为云覆手雨，世间的人在必要时都成为他们布局里的精彩奇招，每一落子，风云变色。
　　皇叔，不论你对我多好，需要的时候你依然可以任我涉险。她淡淡敛眸，不动声色。
　　君天下看了她片刻，桌上的奏章拿起掷于地，“羽静王和沈相，王爷要求朕看在亲缘面子上从轻发落，对你的行为则盖过不提。沈相什么也未说，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朕务必见见你。”
　　绾絮怔愣着抬起头。
　　君天下笑了笑：“看来沈相对你很有信心，他让朕见你一面，大概觉得朕在见过你之后，便不会忍心再把你关进天牢了。”
　　沈相……绾絮有些说不出话来。
　　君天下双眸幽深：“你呢，你认为自己达到沈相期待了吗？”
　　言辞里包含的玩味轻讽使她不由得怔了怔，少顷，她便转过脸看向君天下。他继续微笑看着她，似乎在等，等她怎么让他刮目相看，从而饶她。
　　然而，她的一举一动原来都是他掌控，她又有什么可以做？
　　明白到这层时，震惊逐渐平复，绾絮出声：“儿臣若有本领，十几年前就该做了。这宫里有哪一个不想讨皇帝陛下的欢心，只可惜，儿臣没那种能耐，自然也不能叫父皇你喜欢。”她语气淡淡，面上勾出一抹轻笑，却带了些微自嘲。
　　君天下深深看着她，说了句：“脾性古怪。”
　　“所以难讨欢心。”她淡淡接口。
　　君天下冷哼：“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朕，你自小就是这般性格，只是朕一直不知罢了？”
　　闻言，她慢慢跪下磕了深深一个头，低低道：“儿臣并不想说这些话。”
　　君天下挥袖：“朕今日且放你回去，等事情确然证明了与你无尤，你自会得到应有的公道。”
　　绾絮冷言冷语：“我是否还应当山呼吾皇万岁？”
　　君天下笑：“你应当叫我的是父皇。”
　　四目遥遥，都是那样的深幽飘渺，不可捉摸。
　　没再说什么，绾絮缓缓起身退出御书房。他确实是一个天下的君王，拥有雷厉风行的决断，哪怕是一个寸土，他无疑在向她昭示，都完全属他掌控中。
　　君临——天下。
　　她微微仰脸，因为一句话，她不必再回天牢去。浮柳微风中她想，所谓权势滔滔，便是这样诱惑人不断靠近。
　　从轻发落，羽静王仅仅要求从轻发落，明知她清白，却只字未提起案情的蹊跷，此等种种完全官样文章。她心底黯然，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怅然。一朝储君，面上再温和亲切，心底里，到底也坚若磐石。
　　&&&
　　坐过了天牢，竹林苑任何地方真的都比那里强太多。就连一向简陋的床铺，看着也清爽干净。然而绾絮睡得并不好，乱七八糟许多画面似梦非梦，盘根错节像藤蔓一样将她整个儿纠缠住，似乎曾有的一种经历。
　　君天下的笑脸在脑中浮现：很多人告诉朕你跟天华不一样，一个似水一个似火；可朕看你们都是心气高傲，脾气也大得了不得。只不过你势单力薄，别人算账在面上，你则记在心里头。
　　她想说不是的，可是她发现自己在一瞬间好像失了语言般。
　　隐隐约约有东西在眼前晃动，她手一招，竟是吹拂的画卷，挂在床头招摆。她紧盯着画连喘粗气：“小桃！小桃！”
　　小桃正手肘撑在桌子上打盹，将睡未睡际，听声慌忙闯进去：“殿下怎么了？！奴婢在！”
　　“谁同意你把画挂在这里的？！”
　　小桃惊慌：“什么画？奴婢不知！”
　　“掌灯！”
　　连连答应着跑到了桌旁，小桃一只手拢起罩着灯火，端着烛台走近床边。光亮映出了画上人，隐在云雾里的窈窕女子，扑面一股绝色之气。
　　仓促间瞥见画中少女，小桃堪堪直了眼，竟忘了要将灯盏拿开些。
　　绾絮喝道：“注意灯油！你是不是想烧了这画？！”
　　小桃一震，慌忙退了几步，滚烫的灯油落在地上“嗞啦”一声响。她条件反射要下跪，又突然想起手里端着油灯，脸皱在一起似乎要哭出来：“殿下！……奴婢该死！”
　　绾絮却已没工夫理会，她的眼睛盯在画上，久久未出声。
　　小桃枯站了一会，没听见殿下说话，抬起头，一下又看到面前展开的画卷，一时又被那美轮美奂的人儿惊呆。但见云雾蔼蔼中，是一位绝世的倩影，裙带薄纱，面上遮着的轻纱，像一片飞云。
　　不知不觉她艳羡道：“原来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子，比所有娘娘都好看。殿下，她是谁啊？”
　　幽幽盯着画卷，绾絮忽然冒出句：“你觉得这画里人像谁？”
　　小桃不由愣了愣，她看看画，忽然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了看绾絮。过得一会儿，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瞅着，这女子的眉眼……跟殿下您倒有几分相像呢。”三殿下一双眼睛生的极美，风流婉转，猛一见有抹销魂。
　　绾絮似有些怔：“像我？”
　　小桃看着绾絮的神□言又止。半晌，她看看画，又看看绾絮，然后又去看画。绾絮似乎微微回过神，对她道：“你直说便了，我不怪你。”
　　小桃脸红，嗫嚅：“奴婢只是觉得，殿下和……还是画上女子美些。”
　　绾絮先是一怔，失笑道：“是吗。”
　　小桃把头埋下去，声音细若蚊蝇：“奴婢眼光粗浅，殿下当不得真。”
　　“哦？”绾絮看着画，唇边含起笑，“你没有说错，本宫也认为，这画中女子的美貌，应是旷世无双。”
　　小桃鼓足勇气：“殿……殿下，奴婢和大家其实都觉得，您这次回来已经美丽了很多。奴婢听见都有人私底下议论，说您比天华公主还要美……”
　　绾絮脸上的淡笑收了收，她看着小桃：“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讲了，”小桃不解道，“从宦官太监到洗衣房宫女，怎么不可以说吗？殿下？”
　　绾絮将视线转回，掩住划动的莫测，“没什么，”她淡淡，“只是说话应该注意些，天华公主毕竟尊贵，尽量莫拿她当谈资。将来若有些什么，谁也担待不起。”
　　“奴婢记下了。”
　　低头的时候眼角飘过一道淡淡的蓝色，她定睛顺着画看去，隐约像是什么字。转头看见绾絮仍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她便指着画卷右下角问道：“殿下，那是什么字？”
　　绾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却见是满幅云气中突兀现出一行字：梦里琉璃。
　　这行字似乎是突然从云里钻出来的，字体飘逸温然，给人的感觉，这字都是如梦如幻画出来一样。绾絮凝眸，手指碰了碰画上的字，墨迹干涸陈旧，显然不是新添的。
　　以前为何从未见过？她疑惑。
　　“这些字题在这里，是落款吗？”小桃胸无点墨，常年在宫中，却也受了不少书画熏陶。
　　绾絮摇了摇头，“看着不像。”哪有人空有落款的，况且这字的内容，也太奇怪。
　　小桃眼珠一转，笑道：“殿下何必为了这个忧心，只要问一问画这画的人不就知道了。”
　　绾絮闻言苦笑：“只可惜，也许我一辈子没机会再见到作画的人了。”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目光闪了闪。
　　抬手将画摘下，缓缓卷起：“我方才好像听到有呼声，怎么回事？”
　　听见这样问，小桃眼内似有泪：“殿下，原来那天您被抓是宝茶那个叛徒告的密，他又投靠了天华公主，把咱们的事都说了！”
　　“哦，是这样么。”绾絮状似心不在焉道。
　　“那天您走后，天华公主就把宝茶打进了暴室，说这奴才见风使舵不安好心。哼！总算他报应！”
　　绾絮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片刻重新卷起，脸上看不出异样神色。
　　见她不说话，小桃愈加气愤不过：“幸好陛下明鉴，殿下不用再受天牢之苦，否则我非撕了宝茶那个混蛋不行！”
　　绾絮浮起了淡淡地笑。


　　第十六章 天子坐堂
　　“此案本是交三司会审，奈何主审官前日托病告假，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索性便由朕来主审。”
　　君天下负手站在高桌后，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堂中。
　　月贵妃含笑未语，天华公主倚着她身旁，一脸的傲色。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同样一身的锦绣，眸中闪现笑意，转脸娇嗔：“人家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陛下您倒好，主动揽麻烦上身！”
　　君天下看向她，微微一笑。
　　高宝娃端着拂尘，躬身轻笑：“贤妃娘娘说的，皇上这叫明白，可怜见得那些刑部的官员，个个都不愿接这烫手的山芋，这陛下要是硬塞，明儿那些人病的更多啦！”
　　季贤妃噗嗤笑出来，睛若秋波般瞥了眼君天下。
　　天华公主紧紧盯着她，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柳儿低着头站在季贤妃身边，清楚感受到公主的灼人目光，她不由暗忖，贵妃娘娘的女儿，果然不好对付。
　　她转动眼珠，余光瞥向并排的三殿下。仍旧是白衣如雪，身影静静，隐约三殿下嘴唇动了动，那个小桃立刻转过头，锐利地眼神扫上她。
　　柳儿立刻收回注视，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边厢，小桃不服气地低下头至绾絮耳边，“殿下，您真没说错，那个柳儿居然偷看我们！”
　　绾絮目光幽幽，团扇微微向上移动，若有若无放置唇边轻遮。“贤妃娘娘跟前的，是个很不简单的侍女，她叫柳儿是么？以后关于她的行踪，你多加留意。”
　　小桃一撇嘴，“嗯。”
　　君天下坐定了，问，“太医院救的宫女怎么样了？”
　　高宝娃低声道：“回陛下，活是活了，可是……好像不能说话。”
　　君天下目光一凝：“也不能写吗？”
　　“太医院医正说宫女的经络全身皆已受损，虽能活命，将来要没人照顾的生活恐怕也难。”
　　君天下愣了一愣，片刻叹道：“年纪也还轻，赐她些金银软帛，恩准回乡吧！”
　　高宝娃低首：“陛下天恩，奴才回头便跟他们说。”
　　“陛下！这怎么好？！宫女是重要证人啊！”小桃惊骇道，她脑中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会对殿下不利，所以想都没想就喊出声。
　　“大胆！”高宝娃瞪眼，“这儿轮得到你说话吗？！”
　　小桃急了：“可是……”
　　绾絮清眸一扫：“小桃，宫女现在既不能作证，皇恩浩荡，予她出宫的机会无可厚非。”
　　小桃悻悻然闭嘴，这才发现屋中坐着的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天华斜眼轻哼：“没有规矩。”
　　一句话让小桃的脸涨得通红。在宫中，奴婢的一言一行都牵涉主子，奴婢不懂规矩，就是说主子训导不力，等于扇主子耳光。“呵……”绾絮轻摇团扇，冷冷一笑。
　　天华咬牙，她的母亲只让她小心得罪季贤妃，可没让她连君绾絮也要忍？！握紧手，她正要说话，君天下声音响起：“人都到了，朕这便审案。”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高宝娃将一叠东西放到了他面前桌上。
　　只听空荡大堂中一个人的声音：“关于几晚发生的事情详细的经过，朕已经了解，朕这里还有几份与此事相关的人员供词，颇有些出入的地方，不过看来竹林苑的嫌疑洗脱不掉。”
　　绾絮目光轻移，看向他。
　　君天下也看过去：“帝姬大概不知道，被害的三名宫女，两位都是贤妃和贵妃宫里的，还有一位是公主的粗使丫头。”
　　小桃心中惊恐，原来另外两个宫女是月贵妃和天华公主那里的，难怪公主如斯气愤。她不安地眼神看向绾絮，天华公主本来就不喜欢三殿下，这次不知道会怎样对待她。
　　绾絮脸上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
　　“父皇！女儿和母妃被如此挑衅，若不能严惩，女儿和母妃日后将无颜在宫里立足！”天华公主一双美目像是火焰卓光，“就怕到时候是个什么人都能欺负我们了？！”
　　君天下转脸看她，缓缓一抹笑容温和：“有朕在，不会有人敢欺负你跟贵妃。”
　　一幅父慈女娇的画面，季贤妃唇角勾起，微微看向身旁三殿下。都是陛下女儿，这样的差别，又会作何反应呢？
　　绾絮手握团扇，开始到现在身体在椅上丝毫没有动，冰霜雪颜上今日遮了一块薄薄面纱，眼波流转处，怎的不叫人黯然心动。季贤妃眼珠转了几下，终于决定还是保持了沉默。
　　是月贵妃讲话了：“事情尚未水落石出，现在说什么都要留些余地才好。”
　　季贤妃看了看她，笑道：“可不正是啊，万一当中有什么隐情竹林苑乃属冤枉，皇上你可务必查清。”
　　天华道：“宫里这么多地方，偏偏是竹林苑，说它是冤枉，谁信？！”
　　“公主这话可就错了，”季贤妃轻笑，“这世上真真假假，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呢！”
　　“那也证明了竹林苑本身有问题，否则怎会被人蓄意谋害！”
　　君天下抬首：“好了，没什么好争。”
　　月贵妃眸中精光一现，转瞬消失，依旧换上淡淡的笑容。
　　“贤妃宫中宫女最先失踪，就从她宫里开始。”
　　高宝娃领会，他招招手，一个人被侍卫从外面拖了进来。那人面黄肌瘦，年龄都看不出，伏在地上直呼“万岁”。
　　君天下道：“你把那天所见情形跟诸位主子说一遍。”
　　那人磕着头：“小的是贤妃娘娘宫里的养花匠，伺候娘娘的花园儿小半年，那天奴才本是去看新移植的昙花，担心不能成活。谁知刚到娘娘宫门口，就看到一个宫女从里面走了出来，奴才想深更半夜宫女怎能随便走动，就留意看了看，认得是白天修剪花草的一个小婢子，名儿叫不出，只知道那以后再也没看见那宫女。奴才这心里还奇怪来着......”
　　“你看见她是什么时辰？”
　　“回万岁爷，奴才记得是丑时。”
　　月贵妃微微一笑：“刚过了子时，就不知宫女被害是什么时辰？”
　　君天下道：“据太医说，宫女是在寅时被害。”
　　天华笑道：“一个时辰，刚刚好。”
　　小桃心头七上八下，她想说话，看看满屋的人又不敢。又见天华公主一个严厉的眼神扫向了自己，她更是慌张的低下头。
　　季贤妃微笑：“大家在这里说得热闹，可也给咱们殿下解释解释的机会，万一要是个误会，殿下可委屈了。”
　　君天下朝绾絮看去，悠悠道：“丑时和寅时之间......帝姬你在做什么？”
　　绾絮微微抬起眼眸，目光清冷宛若一湾泉：“回父皇的话，儿臣当时正在做恶梦。”
　　一席话，在场人都愣住。清夜寥寥，几寸恶梦缠身，何曾终了。君天下深深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不曾。”
　　“那晚伺候你就寝的宫女叫什么名字？我让下人去传来。”
　　绾絮缓缓看向他，半晌，轻道：“父皇，儿臣没有宫女伺候，从来一人独睡，所以也没有证人。”
　　堂中一时安静无声息。
　　许久季贤妃饮着宫女为她斟上的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道：“可怜见的，三殿下皇女之尊，身边竟没个得用的人。前日本宫还打算送两个人过去，没想出了这档子事儿......”
　　天华只是冷哼。在她眼中，君绾絮受任何罪都不足惜。
　　高宝娃一见气氛不对，转身对门口张嘴喊道：“带另一个！”
　　很快一个浑身发抖的宫女被带进来，她看了一眼众人，腿立刻就站不住跪倒在地上。“奴......奴婢参见皇上、皇......皇妃、公主！”完全忘了绾絮。
　　小桃甫一看见这个宫女，脸色立马就变了，几乎两眼一黑晕过去。这宫女，是她竹林苑的。
　　果然，君天下问：“不用害怕，将你说过的再说一遍。”
　　宫女战战兢兢：“奴婢等发现宫女在井沿边......奴婢们吓坏了，后来是三殿下来了，殿下她......她说......”似乎想转脸看绾絮，又好像不敢，目光躲躲闪闪的。
　　在座众人也没有人催她，均是冷眼坐着看好戏。
　　那宫女似乎也料到不会有人帮自己，后面一甩手，近于发狠说：“殿下警告我们别说出去，如果有敢说的，她就惩罚谁！”
　　听完这句话，天华公主的脸上立刻就浮出笑意，月贵妃和季贤妃亦是面上带着微笑。天华道：“心里没鬼，岂怕人说去？君绾絮，你只有这点欲盖弥彰的本事么？”
　　没等回答，天华转身，对君天下扬声道：“父皇，第二日便是女儿的洗衣房宫女失踪，君绾絮居心叵测，您要为女儿和母妃讨个公道！”
　　小桃再也忍不住，冲到堂下跪着哭道：“不是的！殿下是被冤枉的！皇上！您不能降罪殿下啊！”
　　天华嫌恶：“看着就像是君绾絮宫里的，瞧这没规矩的样子。”
　　“皇上做什么决定，轮不到你这个贱婢......”
　　“够了。”清冷的声音响起。
　　季贤妃转脸看着旁边丽影轻笑，莫非三殿下也忍不住了？几次被天华侮辱，是该动怒了。
　　没想到绾絮只是看着小桃，淡淡道：“过来我身边老实站着，不要添麻烦。”
　　小桃泪未干，旁边的天华公主骤然被绾絮打断话，已然怒火中烧，正打算再训斥小桃几句。“啪，”浅霜色的淡影在眼前落下，绾絮手一松，团扇划过了雪白的弧线落到小桃脚边。
　　小桃怔住。
　　“捡起来。”绾絮看着她。
　　小桃抬着泪眼看向君天下，君天下目中光芒微冷，唇边轻笑：“朕居然成了暴君，难道竟会胡乱断案不成？”
　　她伸手把扇子抓进手里，吸了吸鼻子缓步走回绾絮的身边。绾絮从她手里抽出扇子：“站我身后。”
　　小桃低着头走过去站好。
　　“儿臣管教无方，打断父皇审案，希望父皇见谅。”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更新较少，大家见谅O(∩_∩)O哈！~


　　第十七章 峰回路转
　　留音渺渺，窃语痴笑像天籁在殿内响起，“哟！三殿下真是长本事了，瞧这气势，真真有万岁爷的风范！”
　　月贵妃。
　　君天下眸色深凝，幽幽若深，良久，唇边清淡挑动：“朕的女儿，当然不凡。”
　　原本众嫔妃包括天华公主都在等皇帝陛下处理这一场面，君天下此话一出口，在座皆城府高深之人，面上均不露出什么，心底却都吃了大惊。
　　君心似海，难不成三殿下突然间得了圣宠，陛下不仅不责怪，还顺水推舟褒扬了她。
　　天华当即变了脸，月贵妃的清眸里也多了一丝耐人寻味。
　　季贤妃慢条斯理：“那就请何太医说一说宫女是因何而亡呢？原因总不至于也含含糊糊的......”
　　“不忙，”月贵妃忽地出声，“第二个宫女是天华公主宫里的，应当问问，那晚除了殿下，她的贴身宫女在何处？”
　　一闻此话，不止绾絮，小桃的脸顿时煞白。
　　季贤妃轻笑，高明，当真高明的贵妃，一招李代桃僵就隐藏了矛头的虚实，三殿下既不可冒犯，宫女总能。
　　君天下道：“第二个宫女失踪时间和第一个宫女相近，不过一直未见其尸首，或许是转机。若果是竹林苑所为，此女尸身怎么处理？”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然则众妃心中难免揣测，这会否是陛下对三殿下的又一袒护？
　　“父皇，宫中甚大，要让一两个人彻底消失，不难。哪年没有宫女去向不明，就连妃嫔失踪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众人抬起茶杯，借喝茶功夫掩盖眼中的惊恐。深深宫宇，那些失踪的人们，永远成为每个皇朝更替不变的禁忌。天华公主果是大胆傲慢，竟然提及妃嫔话题。任你是心知肚明也好，任你是迷惘无知也好，人人为求自保，只能讳莫如深，装聋作哑。
　　......公主确实是个不能得罪的人。
　　君天下眉心似乎皱了皱，转脸看过去。小桃只是低着头，肩膀十分厉害地抖动。
　　“小桃，那晚你一直在殿中伺候良媛主子、寸步也没有离开吗？”
　　小桃仍旧低着头，嘴唇咬的死死的。等了半天仍不见她说出什么。
　　季贤妃一脸轻笑，看好戏的模样。
　　君天下道：“小桃，你可要想好，你的话不仅关系到自身，更牵涉你主子清白大事。”
　　小桃似乎被点中要穴，抬头扑通跪下去：“陛下！”说了一句已泣不成声。
　　绾絮缓缓转脸看向君天下：“父皇，那晚小桃当是为母亲买糖炒栗子了。”
　　“买糖炒栗子？”季贤妃不禁笑出声，“良媛吃的么，又上何处买去？！”
　　小桃叩首在地：“万岁爷明鉴！是奴婢......奴婢拜托出宫外采买的蒋公公偷偷带的！”
　　天华冷冷道：“身为宫女，明知故犯共宫规，本宫看你是不想待了！”
　　季贤妃意味深长：“若果真是如此，也是忠心......”
　　听出弦外音，绾絮看了她一眼：“小桃那晚把捂热的栗子给了些予我，她说的话当是有些依据，并非完全是胡编。”
　　高宝娃立刻道：“回陛下，奴才确实在殿下桌上看见了吃剩的栗子。想来......不假。”
　　君天下面沉如水，丢下手里一直在看的卷宗，沉声问道：“可有人证？”
　　小桃几乎当即怔住了。她一双水波流转的眸子盯着地上，时而慌乱，沉默也不说话。想起那天夜里，回来的桥上，确曾遇到过一人。那救她脱险的侍卫......
　　没多久她眸中的光芒便黯淡下去，她并不知道那侍卫是谁，甚至由于当时紧张的心情，她没能看清他的模样。这条线索，等于是没有，就算说出来，对改变她们的处境也不会有什么实质帮助。
　　看她许久都不说话，月贵妃轻笑道：“没有证据，叫陛下如何断案？”
　　小桃握了握手指，缓慢吐出一口气，涩声道：“那晚，是有人见过奴婢的。”
　　“谁？！”
　　“是......是......是”小桃猛地咬住了嘴唇。
　　天华嗤笑道：“谎话连篇，靠不住的丫头！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奴婢一点也不害臊，”小桃涨红脸，“奴婢说的是实情。”
　　君天下闭了闭眼，睁开：“还是那句话，证据。”
　　“臣知道实情。”
　　乍然响起的说话声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至门口，一道颀长身影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殿，双膝跪地行了礼，口中道：“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天下背靠在椅上，目光望着来人懒声道：“平身。风凌，怎地进来了？”
　　展风凌道：“谢陛下。”他站起身，“陛下，她并未说谎。”
　　“噢？”君天下微微一笑，“难道风凌能为这宫女作证吗？”
　　展风凌顿了顿，道：“臣不能，但这宫女那晚遇见的人，正是微臣的徒弟，展记。”
　　君天下笑出了声，“展记？”
　　“是的，”展风凌看向他，“展记听说了这件事，不忍心见辜之人受牵连，于是央臣过来说清楚。臣，也就答应下来了。”
　　君天下笑起来：“这可有趣。帝姬福泽深厚，到处都是贵人相助。”
　　展风凌颔首：“陛下明察。”
　　天华公主双拳紧握：“闹出这般大动静，你一句明察就想了事？！”
　　“公主明鉴，”展风凌颜色不改，低头继续说，“那晚是展记例行巡查六宫，看见宫女小桃差点落水，便伸手搭救了一把。”
　　天华冷笑：“你的徒弟，救便是救了，怎还能一眼认出所救的宫女系何宫中，若自身没有苟且，岂能做到？！”
　　展风凌敛眸，声音平平：“如有得罪，臣这里替展记赔罪。”
　　绾絮盯着他，此举无疑是助她脱罪，却将展记推向风口浪尖。宫规森严，侍卫与宫女之间如果有瓜葛，事情是可大可小的，更何况展记前段时间才被惩罚，在这个节骨眼，实在等于踩在冰凌上走路。展风凌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他如何会允许展记作证？
　　她狐疑起来，仔细看展风凌身板挺直，手也攥着，眸光渐渐化成暗沉，看来这位师傅也不情愿。只不知展记用了何等办法才能使展风凌答应代他作证。
　　小桃有点惊讶，她没想到那晚救她的侍卫竟然就是展记，这个曾在殿下口中听到始终没有见到的少年。
　　“冥冥中看来自有天意......”君天下眼睛微眯，不知在看什么。点点深邃目光在莫名中流连开去。
　　月贵妃不慌不忙，笑道：“陛下说的是什么深奥道理？”
　　君天下淡淡一笑，手扶着桌面起身，听季贤妃笑问：“陛下，这案子怎么断才好？臣妾脑子里都乱麻了！”
　　高宝娃掩口轻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有理！万岁爷大概觉得就他自己没理......”
　　一席话逗得大家都乐了。君天下唇线上勾，转过脸慢慢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他道：“此案疑点重重，押后再审。”说着便向前走，高宝娃眼疾手快上去搀扶。
　　没有预兆，众妃嫔或松气有之，每人都商量好一样沉默着。
　　就在看着君天下走进帘后的刹那，绾絮脸色从一开始就阴晴不定，这时终是淡淡开了口：“父皇......儿臣有话说。”
　　君天下的脚步停下。
　　转身，他望着绾絮微笑：“噢？惜字如金的殿下也要说话了么？说的什么，朕听听。”
　　绾絮看着他，安静时，双眸流光溢彩闪动万千情思，似乎满室的光彩尽被这双琉璃般灵巧的眼睛夺尽了。
　　众人的心仿佛随之陷进云霭起伏不定，三殿下早不说晚不说，挑中这时候，不知道心里又是何等盘算？
　　“相爷到！”一声高亢嘹亮的声音响起在门外，众人迅速收敛心神，目光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
　　过了片刻，一角幽蓝宁静进入众人的视野。仿佛三月的春风提前温暖了整间屋子，冰冷的空气都带上了一抹谦和。
　　沈茗赋的身影缓缓进入大殿，轻然如柳，斜晖照玉堂的光明和柔和。众人见他身后有一个女子紧紧跟着，只不过低着头，大家看不清脸。
　　这当口他微微侧过身，轻声道：“莫怕，陛下会为你主持公道。”
　　他身后跟着的女子经他一声暖语劝慰，方敢缓慢地抬起头，怯懦地看了眼前面的君天下。
　　这一眼，惊了天华，亦惊了季贤妃。
　　君天下神色不改，依旧笑道：“今天的惊喜真是够多的，茗赋居然也叫人传到，还叫了金刀护卫亲自传！”
　　沈茗赋微微躬身：“臣斗胆冒犯，但今日几位娘娘和公主帝姬均在此处，臣若贸然出现，担心惊扰了凤驾，故而临时让藏锋喊了一嗓子。”
　　君天下已坐回椅子上，问道：“这女子是谁，茗赋为何将她带到这里？”
　　沈茗赋看了身后女子一眼，接着侧脸，目光投向了绾絮，微微一笑：“臣，是受了三殿下所托。至于这女子，臣也不知她是何身份。”
　　君天下眯起眼，悠悠看向绾絮。
　　没等绾絮开口，天华跳起来：“这不是我失踪的宫女吗？！怎会在此？”
　　这句话无异于是平地惊雷，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倒是那女子反应快，早已哭着跪到地上，对着天华猛磕头：“奴婢叩见公主！叩见公主！......”
　　天华瞪着她，“你......你没死？！”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公主！奴婢险险儿就伺候不到您了啊！亏三殿下把奴婢救了......公主！奴婢一辈子都要伺候您呀......”
　　天华早就说不出话，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月贵妃幽幽看着绾絮，这就是那孩子的后招吗？的确出人意表，不费力一下子就扭转了自己的劣势，旁人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出，三殿下竟能救活了一个宫女，雪藏如此久时间不漏一丝的风声。
　　......
　　防不胜防。
　　沈茗赋淡笑，说道：“原来是公主的婢女，臣在竹林苑看见她，伤势虽严重，因为调理的好，现在无大碍了。”
　　季贤妃只是将目光锁在女子身上，一言不发。其余人即使没有失态，却也被结结实实惊到了，都忘记说话。
　　月贵妃半晌一笑：“这唱的是哪一出，先前以为宫女死了，敢情都是咱们乱猜呢。”
　　君天下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良久，才意有所指悠悠说道：“娘娘受了几次失踪事情的干扰，先入为主，本也不稀奇。”
　　天华似乎刚回过神，“这......这不可能！”她狠狠看向对面的少女。
　　绾絮神色如常，手中折扇不紧不慢摇着。周围无数视线她仿佛是看到了，然而仅仅止在了眼角，从未到心底。
　　月贵妃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天华，微笑道：“这可好了，既然有人活着，那么真凶主谋，自然也就大白了。只消陛下问一问就知，这几日宫中发生了什么。”
　　“贵妃言之有理，”君天下看着哭泣不已的女子道，“朕问你，你可还记得当日所发生的事？是何人害你，能否细细说出来？”
　　季贤妃脸上扯出一抹淡薄的笑，同其他人一样目光盯着那宫女。柳儿不动声色递给她一盏茶，她接过，目光不动。
　　所有人都想不到出现这种局面，诡异的谋杀，留了活口，此刻只要宫女动动嘴，这件大阴谋将浮出水面。让人不敢置信。
　　谁是幕后策划人，三宫六院知情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绞尽脑汁的筹谋，期待看这最后鹿死谁手。
　　紧张之时总有意外，霜月衣裙微微地飘起，绾絮起身向门外走去。
　　到门口时才有人察觉，天华疾声：“你到哪儿去？！”
　　“回寝宫。”
　　“父皇还在审案。”
　　“我并不想听。”
　　“什么？！”天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绾絮看向她，眸中波光清清冷冷，“宫女并非我加害。”既然无关，那么这个审案的过程，她也不愿参加。
　　天华冷笑：“你高兴的也太早了，就算我这宫女说是你救了她又怎么样？还有其它被害的两位宫女呢？焉知不是你故布疑阵！”
　　绾絮缓缓将目光看进她眼里，宛如城外一寸寸积雪凛冽，字字清晰“那么，就等有了证据，再来抓我。”
　　冰霜寒彻，再回首，白衣如雪已经远离，身影模糊于枝桠朝夕中。天华气恼地将手腕上的珠串摔下，颗颗珠子散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的宫女狠狠打了个哆嗦。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明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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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人比嫦娥
　　柳林风吹，花落人间。
　　“臣是来恭喜殿下，禁令撤除，殿下今日起不再受竹林苑禁足禁锢。”沈茗赋站在凉亭外，微笑道。
　　绾絮微微一笑，御花园地上一地的鲜花，昨夜风雨吹落了大半枝桠，这还是她这许多年踏足这里。“民间每一个人都羡慕皇宫，觉得这里什么都好，诸不知，天下最富贵地是皇宫，至美的风景却多在皇宫外。”
　　沈茗赋脸上若有所思，轻轻拈起一朵枝桠上的落花，他笑道：“殿下，嫦娥花。”
　　绾絮转身，看了看，走过去将花接在手上，花瓣呈淡红，花瓣蕊心一股隐隐的离尘脱俗的气质。“嫦娥花......”她有些惊诧，半晌露出笑颜，“我竟不知皇宫里还有这种花，由不得想起某些传奇的话本。”
　　沈茗赋笑道：“这正是告诉殿下，不要怀疑世上美丽的一切。”
　　绾絮微怔，随即自嘲一笑：“本宫承认，今天以前并不以为有这种花。”
　　晨光初现，早起相遇的两人伫立于花丛间，沈茗赋洒洒一笑，目光望进绾絮的眼，“殿下人比嫦娥，每日照进铜镜的容颜，便是最娇艳的花了。”
　　人比嫦娥，这样露骨的赞美之语，常是信口开河的登徒子经常说的。再是大胆的王孙公子，正经夸奖姑娘也不敢如此直白。今番，向来以儒雅闻名朝堂的沈相当面说出这样的话语，就算绾絮，也一时应付不能了。
　　绾絮微微侧过脸，状似无意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沈相，没有沈相帮忙，本宫说什么也不会这么顺利就得到父皇信任。”
　　“臣其实并未做什么，到底是殿下宅心仁厚心存善念，反而殿下对臣的信任，臣真的很欢喜。”
　　绾絮看着他淡淡一笑，并没开口。当日她发现那宫女还有一丝气，便着紧将她带回寝殿，用药物吊住。只可惜她日夜苦思也找不出彻底救活的方法，恰这时她被蛇咬，沈相来了。玉露白鹤确实是起死回生的妙药，服下一颗，宫女第二日便苏醒了，脉象自那日一日一日平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一直隐瞒尚还有宫女存活的消息，直到皇上亲自过问审理，才将这宫女放出。有了这宫女证词，无论背后是何人使坏，她和竹林苑都能从这次事件中逃出升天。

　　沈茗赋看着她的身影，淡淡中剪影如画，远处亮光渐盛，他慢慢将手中嫦娥花放到凉亭石凳上，“实际上这次羽静王为了殿下也出了许多力，殿下这次能重新得到自由，都是王爷在陛下跟前对殿下言谈赞扬。”
　　绾絮看着繁花如锦，淡淡道：“他是王爷，万万人之上，生杀予夺大权握在手，他愿意做什么，岂是其他人能够左右。”
　　沈茗赋微笑：“王爷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各方面，都是。
　　绾絮转过脸看向他，目光流动轻柔笑意：“天朝不能没有王爷，固然也不能没有了沈相。沈相是我天朝一根擎天柱，乃绝代栋梁。”
　　沈茗赋眸中笑意加深：“臣今天一天，定然都神清气爽。”
　　绾絮笑了笑，边走到凉亭中坐在凳子上，拿起嫦娥花放到眼底观赏，轻问：“沈相是不是应当上朝了？”
　　沈茗赋端详她的脸，没有回答话，反是笑道：“今日，殿下笑得最多。”
　　绾絮看他一眼：“沈相在这里，本宫怎么会不笑呢。”
　　“臣真是感到万分的荣幸。”
　　瞥见石桌上摆着一个紫砂壶，旁边还有几个紫琉璃杯，她不由看入神片刻。沈茗赋看着她，笑问：“要不要试试这里的‘百草甘露茶’？”
　　绾絮道：“都说当今皇上日理万机，说到底父皇是挺懂享受的一个人，这御花园的桌子上都摆一壶好茶。怪不得许多人削尖脑袋只为常伴君侧，虽说伴君如伴虎，可也有常人不及的好处。”
　　沈茗赋微笑，轻轻上前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于紫琉璃杯中，递到绾絮面前。
　　绾絮看了看面前茶杯，看向他道：“这茶，想必沈相经常饮用吧？”
　　沈茗赋但笑不语，将杯子朝前送了送。
　　绾絮顿了顿，缓缓接过杯子在手，沈茗赋道：“每日早晨，都会有宫中专门的宫女负责采集百草甘露，再经制茶师研磨烹调，形成甘露茶，万岁上早朝前喝一杯，有提神之效。”
　　喝了一口，“果然很香。”绾絮端着茶杯细品，“单是采集百草甘露这道工序足以困难，既要保证露水新鲜，又要干净。委实难求。”
　　沈茗赋笑了一下，正欲说什么，旁边一个黑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旁，跪道：“相爷，百官已经到了不少，万岁爷方才离开了光华殿。您得上早朝了。”
　　绾絮抬眼看去，那黑影眉峰凛冽，转瞬向她拜道：“金刀护卫归海藏锋叩见三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绾絮看向沈茗赋：“相爷的金刀护卫确是忠心耿耿。”
　　沈茗赋微微颔首：“殿下实在谬赞。”说话时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尴尬。
　　这无意间流露出的感情让绾絮心中一动，若说不快也在那瞬间消散。她淡淡一笑：“沈相不要耽搁了，上早朝要紧。”
　　“不如臣先送殿下回宫。”
　　绾絮淡淡道：“不必了，本宫想多留一会儿。”
　　沈茗赋微微一怔，看了眼归海藏锋，片刻微微欠身：“既然这样，臣不打扰殿下。臣告退。”
　　见绾絮点头，他转身走向亭外，归海藏锋隐在暗处保护着。不多时就看不见了人。
　　&
　　沈茗赋走后，绾絮又坐了一会儿，才沿着青石小路慢慢往回走。时候还早，四处十分冷清。御花园平时除了皇上没什么人来，花草修剪的整齐，却缺乏新意，本是自然的景物，硬是生出古板来。
　　心里似乎想什么，走的时候没留神。等到发现身边有动静，绾絮眸光一扫，一个纤巧身影隐没在一棵海棠树后。她停下了脚步。
　　树后的人像是知道了，只见片刻后，树后便慢慢走出了一个人。环佩叮当，锦衣摇曳，好一个稀有的美人。
　　季贤妃轻笑着走过来：“三殿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绾絮淡淡看她，有片刻沉默，她悠悠地低下头：“儿臣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季贤妃笑着看她，叹道，“殿下真是何时都不忘记礼数，处处周到......”
　　“娘娘过奖，儿臣有礼是应当的。”
　　季贤妃看着她笑：“殿下起的这么早来御花园，若非一夜未睡？可巧沈相也来，这天都没有敞亮，二位可真有雅兴！”
　　绾絮像是没听到，脸色不改：“醒了就起身走走，走着走着就到御花园了。”
　　季贤妃袖子遮住嘴，笑声轻轻：“御花园就你们两个，没伺候的人。我还当沈相跟殿下约好了在这御花园游赏，三殿下回宫不多日，竟能与沈相谈得来，殿下委实不同凡响，到底是在民间历练过，一点没有宫中女人的腼腆羞涩！”
　　绾絮嘴角含笑，手指握住扇子在胸前，缓缓向前几步。她道：“沈相端方，处在一人之下的显赫地位依然谦和忍让，更遑论才情卓绝。此等绝世男子，儿臣若连和他都不能相处，那么问题就出在儿臣身上了。”
　　季贤妃笑了笑，道：“殿下怎么就走了，也不等案子审完，好歹听听宫女的证词。”
　　绾絮淡淡道：“听与不听，有什么所谓。宫女说什么，一早便注定好。”
　　季贤妃脸上一僵，眸光沉下去：“殿下当真是豁达。说起来......这殿下竟能将垂死之人救的和普通人无异，是否叫人好奇的很？！”
　　绾絮顿了顿，转脸，目光幽幽盯着她脸上：“殊途同归，走的哪条道，若是结果不坏，娘娘何用打破沙锅问到底？”
　　季贤妃神色一变，盯着绾絮半晌，良久好像换过神：“不错，本宫确实说的不妥当。”话锋一转，她眼中光芒闪动，“只不过......宫女说她不知道害她的人是谁，也不知因何缘故，只记得是在林中遇害，皇上派人追查也没个结果。还是不了了之。这根刺梗在喉头，本宫忍不住要探个究竟！殿下说......这是为何啊？”
　　绾絮面上露出微笑，有一丝清冷，一丝怅惘。她看着季贤妃：“娘娘多虑，宫女既然说不知
　　道，便是不知道了。断没有改口之理。至于为什么，儿臣可不敢揣测。每个人想的都不同，兴许......她觉得这样最好，两全其美，不必为自己多树立敌人。自保方式，妥妥当当。”
　　“两全其美......”季贤妃眯眼，像是在叹息，“我明白了。”
　　绾絮淡淡一笑：“说了这会儿有些肚饿，若无其他事，儿臣便告辞回宫用饭了。”
　　“等一等！”季贤妃转过身，“我还有一事不明。”
　　“娘娘请讲。”
　　季贤妃看着她：“那宫女的身子，需得不停用药调理，那几日殿下被关押天牢，竹林苑被天华公主盯的死死的，殿下是如何继续医治那宫女，并让她上堂作证？沈相是在断案之后才知道事实，不可能是他帮你。”
　　绾絮转身看向她：“娘娘，在这宫里，有些秘密是免不了的。为了难言的缘由，儿臣当然有自己的秘密，您不必一一问的那么清楚。”
　　季贤妃怔了怔，半晌轻叹：“你走吧。”
　　&
　　朝堂过问天下，文武官员各显神通，总有办法弄到许多消息，哪怕京城再闭塞，都无损于他们仿佛通天的本领。然而在后宫，自然也有本领不俗的人将消息撒播的满天都是，只不过这些消息不是什么国家大事。
　　比如最近后宫里最引人侧目的是竹林苑的帝姬殿下重获自由的消息，当日皇上圣旨一下，就在后宫传了个遍。开始没有人把这位殿下放在眼里，虽说是陛下女儿，可多年来这帝姬和她母亲连同竹林苑一直不受重视，没想到这次会是皇上过问，宫里各家各心思。甚至考虑学前段时间的季贤妃，拉拢拉拢那位住在苑子里的温良媛。
　　小桃坐在垫子上，不时地往炉子里添些木炭柴火。不远处绾絮正用手轻轻擦洗着毛笔笔尖。小桃看了看她：“殿下，今年这天儿实在奇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叫人没个准备。”
　　绾絮把毛笔尖蘸到清水中：“不是有炭火吗，抱怨什么。”
　　小桃笑起来：“殿下您说炭火真没有说错，以往那些人总是克扣我们，炭火不给足，去年我们一冬天都没生过一次火！奴婢直骂那群人该杀！还好今年他们开窍，给足了咱们炭火。殿下，这可是他们头一回没有克扣呢！”
　　用手帕擦干净笔尖的水珠，绾絮微微一笑：“那敢情是好事，你只管专心生火就是，也别去管别的。”
　　小桃眼睛都弯了起来，扬手又向里面扔进两块火炭。
　　“殿下啊……您已经第六回把王爷关在了门外，这样好吗？”
　　绾絮没抬眼：“你不懂。”
　　小桃认真道：“那毕竟是王爷，有什么您其实可以当面说的。奴婢瞧着不忍心，王爷他是真心疼您，被您拒绝几次都不见恼，今天走的时候还嘱咐殿下多吃点东西，您身子太瘦！”
　　“殿下，奴婢在宫里长大，也没见着谁那么有耐心，殿下，您就见见王爷……”
　　绾絮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笑道：“别老提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少女思春。季贤妃呢？之前你不是最关注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小桃因被说思春，脸不由红了红。嗫嚅道：“还说呢，殿下把竟然那个宫女藏在密室里，可把奴婢吓坏了……贤妃娘娘收了宝茶，好像还让他当了个什么副总管。”
　　绾絮一愣，继而微笑：“是吗，季贤妃不仅让宝茶出了暴室，还给他了总管当？”
　　小桃说道：“正是这样呢！奴婢奇怪来着，这贤妃娘娘用什么人不好，偏偏用宝茶。那个家伙可是咱们这儿的叛徒，天华公主都不要他，贤妃娘娘跟自己过不去才用宝茶做总管呢？！”
　　绾絮看着手中的笔，目光幽幽：“季贤妃的确聪明。”那些话，她没有告诉她，她依然是猜出了。
　　“殿下您一个人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绾絮擦了擦手，“传话，我愿意见王爷。”
　　……
　　*
　　宝茶四下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色的瓷瓶，瞅着无人丢进了枯井。
　　天色还有些暗，他在井边草地上跪下去，对着东边竹林苑的方向拜了拜：“三殿下，您吩咐奴才的事，奴才全都不负所托地办成了。这次事情，奴才真是肝脑涂地。从今以后，还望您继续保佑奴才，奴才给您磕头！……”
　　磕完头，宝茶从地上爬起来，又往井里头看了几看，确认那瓶药已经完全埋入井里再也看不见了。他这才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向着相反方向跑远。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还是那句没创意却也是最真的话：新年快乐！O(∩_∩)O


　　第十九章 天上人间
　　小桃忐忑不安地搓着双手，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左右溜溜转，看一个个精乖的守着门的侍卫眼睛不斜视，自己坐的这辆车顺利地驶出了漆红的大门，看看马上的王爷，依旧是气定神闲，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小桃心里叫苦不迭。任她怎么样也想不到，殿下突然改变心意见王爷，竟然只为了一个理由，出宫。
　　不知殿下怎么说的，王爷答应了。绾絮顺带把她也给捎上了。一路上提心吊胆，
　　她扯住绾絮的袖子：“……殿下……”
　　绾絮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不需要紧张成这个样子，我们是光明正大出宫办事，没有人会追究我们。”
　　羽静王上表，体察京城老百姓的民情，她们，不过是跟着出来。
　　显然这些对小桃来说没起什么作用，她仍是害怕地浑身冒汗：“殿下，奴婢……奴婢十几年没出过宫，实在是……有些担心……”
　　绾絮淡笑道：“已经出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
　　小桃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行了约半个时辰，马车身晃了一下，停住了。紫色流苏帘子从外面揭开，君清羽如画面孔映进车里。
　　“这里就到京城大街了，絮儿，出来吧。”
　　小桃看了看绾絮，抢先从门钻出马车，落地后转身，朝前伸出手搀扶。
　　绾絮搭上她的手，轻轻下了马车。
　　入眼一片繁华升平景象，刮来的风带着热闹，虽然还不是街中心，已然感受到繁荣昌盛气象。因为是微服，君清羽也只带了一个随从。
　　“絮儿，先喝口水，再慢慢逛不迟。”
　　绾絮道：“只是坐了坐车，我并不渴。再说前面定有茶馆和酒楼，一路走着看看罢。”
　　君清羽此时一身商人打扮，贵气中亦不缺几分清雅，这种打扮最取巧，京城随处可见的便是商人，谁也不会多注意。绾絮换了紫色布裙，头发梳成细小麻花放在两边，同样用紫色的方巾蒙了脸庞。
　　小桃也作了最平常的丫鬟打扮，垂着手跟随在绾絮的身后。“殿下，咱为什么要出宫来啊？”
　　京城富饶，多少文人才子的诗词篇章里歌颂，是繁华的销金窝，住在京城的老百姓，仿佛都比别地方的老百姓不一样些。京城屋大墙高，这里是天子脚下，走在城中，实实在在感觉气派，绾絮一言不发观看着两旁的商贩，对小桃的发问完全充耳不闻。
　　“哟姑娘！您来看看我这扇子！”有一位小贩看见她一行人，眼睛登时亮光，可劲儿吆喝。
　　“还是来看看我这胭脂吧！”
　　“我这最新进的货，什么式样儿的都有！您瞧瞧诶！”
　　小桃惊奇地四处眨眼：“殿下您看，那些人都盯着咱们看呢！”
　　绾絮看着琳琅的扇子在架子上轻摇，眸光淡淡：“羽静王爷天潢贵胄，贵气难以掩饰，众人所以多多注意，无可厚非。”
　　君清羽听提到他，转脸笑道：“絮儿能这样说，我很高兴。”
　　绾絮淡笑：“皇叔多虑，您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我这样说也没什么。将来有更多的好话等着您去听。”
　　君清羽看着她：“总有万千甜言，我也只愿听絮儿一个人的。若絮儿对我都不喜爱，便没甚意义。”
　　小桃虽然听了无数羽静王疼爱三殿下的传言，但亲眼所见也没有几回，此时看着也是颇为自家主子高兴。不知不觉就拉开了与绾絮的距离，在她心里想，好让王爷和殿下方便说话。
　　绾絮眸色清明：“绾絮乃皇叔侄女，至亲血脉，怎有不喜爱之理。虽从小不与皇叔亲厚，但耳中听着皇叔的事迹，也是十分敬佩。若皇叔愿意听这些，以后在皇叔面前，绾絮常说便是。”
　　君清羽脸色微变，转头看着绾絮浮出一丝笑：“絮儿有心。”
　　小桃自然听不出话中的玄机，她见羽静王隐约不太高兴，不由纳闷起来，搞不懂好端端的王爷情绪为何变差了。
　　街上吵吵嚷嚷的，半晌君清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这京城的百姓，看着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的好。”
　　绾絮留意了一下周围，微微点头，“年轻少妇尚且抛头露面，上街卖自己的织布，可见生活得不富足。”
　　“哪朝哪代，受苦的都是百姓，如今太平盛世，百姓生活还仅能温饱。叫人不禁庆幸，幸而皇兄是圣明贤君，想那隋炀之流，百姓如何水深火热。”
　　一席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绾絮转过脸看着身侧的男子，心里是被感动后的柔软。能说出这样的话，足见这男子心怀天下，将来必是位难能可贵的帝王。
　　君清羽无心地说了一番话，不料被绾絮目光注视，他转脸冲她微微一笑。
　　他会做优秀的帝王，万里河山千里疆土他都将倾力管理，他会虚怀若谷，他容纳万民，他甚至愿成为将来史书上流芳百世的千古明君。
　　唯一的只求，以后的岁月里，身边伴一位红尘知己。
　　愿望难能可贵，他也知道，几乎不能实现的可贵。君清羽的眸子里渐渐蒙上一层阴霍。
　　突然人群里几声鼓乐，叮叮咚咚很有节奏感。之后一条澄黄澄黄的龙升到了空中，细细的竹竿撑着它的身体，一圈绕一圈舞动起来。周围的人爆发出阵阵喝彩，像是因为受了鼓舞，鼓乐声更加激昂，叫好声响成了一片。
　　就在绾絮她们抬头凝望的时候，竟然有一些礼花腾空而起，凌空绽放出五彩绚丽。绾絮喃喃自语：“大白天怎么会有礼花？好热闹……”
　　“我想起来了！”小桃眼里闪着光，“下个月是太后寿辰，每年这时候皇上下令普天同庆，京城更是了，这些人没准儿正庆着呢！”
　　她话音落，两道长联从龙狮的两旁垂落，喜庆的大红书上联：“西天王母蟠桃盛会”，下联是“万寿无疆太后延年”。横批“母仪天下”。
　　绾絮看她：“太后……”
　　天子脚下，人人都会点溜须拍马的本领。这些只要传了一星半点到宫里，皇上太后一高兴，丰厚赏赐是免不了了。
　　宫苑皇太后，君天下的生母，也是她君绾絮的亲祖母。君天下自打登基那年在太后的主持下册立了荣华皇后，后来荣华皇后病逝，宫中的后位便虚悬至今，君天下也一直没有再立皇后的意思。因此后宫其实一直是皇太后在主持。三个月之前太后凤体违和，后宫暂交贵妃娘娘掌管。
　　小桃道：“听说太后身体已经康复，各宫都挖空了心思在准备贺寿的礼物，今年的大寿要好好办呢！”
　　君清羽看着满天烟花轻叹：“皇太后重出，这后宫又要变天了。”
　　绾絮默然垂眸，的确，这位皇太后，对她可不能算个慈祥的太后。太后铁腕，待后宫规矩一向严苛，早已不算新闻。早年有个嫔妃在请按时失礼，被太后重责杖二十，更有一个原先太后还很喜爱的充仪因争风吃醋被太后训斥逐出了后宫。太后在时，后宫人人自危，再大胆的嫔妃也不敢稍有僭越，上至主子下至太监奴才，在太后威严笼罩都是规行矩步。
　　小桃似乎也意识到了，渐渐住了嘴。早些时候绾絮当然不怕这个，太后怎样都与她无关。可如今她说是众矢之的也不为过，若是太后追究，乃是大麻烦。
　　君清羽对她道：“絮儿，你要小心。”
　　绾絮点头，“继续走。”
　　到了一处门前，是个酒楼，两旁柱子上雕梁画栋，风雅宜人不说，一阵阵丝竹乐使人驻足旁听。见门前还有几个文人打扮的年轻公子，铺展宣纸不知在干什么。更奇的是，有一股股淡淡的陈年墨香从门里飘出来。
　　被这独特气味吸引，绾絮不由抬头：“这里……”匾额上几个秀逸的字，举子楼。
　　君清羽看了看，微笑：“要不要进去？”
　　绾絮没出声，只是看着那块匾额，似乎在想着什么。
　　君清羽笑了一下，对身后随行的人微一示意，带头走了进去。绾絮回过神，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团扇跟上去，小桃一辈子没到过这种地方，紧紧跟着绾絮一步也不离。
　　进去发现这里确实不同于其他酒楼，满墙壁挂了不少字画，就连桌椅旁也有用丝线悬挂起的字画，一眼望去很是雅致逼人。这里客人不多，也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喧闹。不过仔细看看，却发现这家店大有文章，笔墨字画多数都是前朝的知名画家手迹，桌椅做工精细，质地上乘，就连桌上小小酒杯，都是难见的上等瓷器。
　　这家酒楼还真不是一般的地方……绾絮盯着那些客人，都只很安静地坐在桌旁，或看书有之，或写字有之。那模样倒像书生。
　　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君清羽笑道：“这里一踏进来，就得少说了百两银子。”
　　绾絮淡笑：“难怪客人不多，京城再富饶，能随随便便拿出百两银子的也不多见。”
　　“京城并不只有富贵气，清雅地方也不少，”君清羽看她，目光深远，“清雅独特不是江南独有。”
　　明白他所指什么，绾絮不再接话。
　　店小二走过来，问道：“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两杯清茶就好。”
　　店小二道：“是，客官稍等。”一路跑着离开。
　　君清羽笑道：“也就这里，别的店里只怕都没地方。”
　　绾絮问：“怎么说？”
　　“殿试三日后就举行了，各地赶考举子这两天都集聚在了京师，大小客店基本住满。举子楼闻名京城，然价格不菲，每年住进来的只有少数几个人不到。”
　　小桃乍舌：“这么贵的地方，就算只有几个人住，那银子都够赚了！”
　　绾絮侧过脸看向前面研磨的一群人：“这样说来他们也都是今年赶考的举子？”
　　“正是。”端茶而来的店小二笑着回道，“咱们这举子楼啊，每年都得出几个状元榜眼，探花更是年年有。进京赶考的人啊都说咱们这儿是风水宝地，诶，有些人，拿出全部盘缠在考试前一晚睡咱们这，就为了图个吉利！”
　　君清羽含笑喝了口茶，塞给店小二一锭银子，笑道：“这么说，贵店今年的考生中，定然又能出一位才子了？”
　　“那可不是吗！”店小二喜不自胜，见店内三三两两的人开始聚在一起，他道，“不瞒您说，这每天呀来咱们这儿喝茶的客人，都要跟各地的举子对上两句，要么诗要么对联，几个人合伙儿的都有！”
　　“哟，那你这可太有趣儿了。”
　　店小二道：“这位爷，您还别说，今天的对诗马上就开始了，您要是对赢了，今天的茶钱不收您的！”
　　君清羽笑容更深，抬眼见绾絮竟也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模样，想来是勾起了她某些在江南的回忆。
　　邻桌上一个人站起，对着酒杯喝了一口，朗声道：“诸位同僚听好了，小生不才，出这第一联。上联是：半盏芙蓉，沉醉。”
　　刚落，立即有人对出来：“一池春水，荡漾。”
　　“好！”……
　　叫好声中，君清羽目光看着绾絮：“絮儿，你会吗？”
　　绾絮眸中瞬间闪过一抹暗色，片刻，她神情淡淡：“我只懂一些粗浅文字，这种深奥的，哪里会。”
　　君清羽唇角一勾，未语。
　　其时又有一人出联道：“圆月若水影儿去。”
　　君清羽眯眼，不等众人开口，已经答道：“江山如画锦绣来。”
　　这一对子对出，立时有人向这边看过来。有人道：“江山如画锦绣来，好！公子竟能对出如此有气势的诗句！真妙极！”
　　绾絮微微一笑，江山如画，这四个字说出来，那上联显出的小家子气，反而不能匹配了。
　　有人不服气道：“柳絮飘萍一身轻！”
　　君清羽接：“万里河山责任重。”
　　这下连店小二都看过来了。
　　一个青年儒生冲那边拱了拱手，出声道：“绣球花，花绣球，小姐绣楼抛绣球。”
　　君清羽将茶杯送到嘴边，手臂顿了顿，众人目光一下集中到他身上。
　　他笑了笑，茶杯放回桌上：“秀才贤，贤秀才，秀才考场答考卷。”
　　“好！”
　　“好！太好了！”
　　“公子厉害！小生佩服……”
　　叫好声此起彼伏，小桃也忍不住兴奋，贴近绾絮耳边小声道：“殿下，咱王爷真的是好聪明啊！”
　　青年儒生脸上发红，拱手道：“公子如此多才，在下自愧不如。”
　　“连林公子都说这样的话，恐怕今天酒楼里的这些人，没一个能赢得了这个公子了！”
　　店小二道：“既然这位公子能对的上大家的诗词，干脆就让这位公子出一个，大家来对！”
　　“这个主意好！”立刻有人响应，“公子，您就出一个吧！让我们大家也见识见识！”
　　君清羽本是摆手，岂料周围的人附和居多，店小二也极力说和。他见推辞不过，又见绾絮也看着他，于是笑道：“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他略微想了想，说道：“光亮亮光扰。”
　　众人陷入沉思，楼内一时寂静。少顷，那个林公子一拍脑袋：“有个，你们看工整不工整，叫‘水深深水静’。”
　　君清羽微笑颔首：“对的极好。”
　　绾絮心道，只怕还没完。
　　果然那林公子又道：“再来，公子请再出一对。”
　　都是血气方刚的人，哪有不跃跃欲试的，都道：“这位公子你再出一个！使出看家本事，我们对不出来也认了！”
　　“对！使出看家的本事！”……
　　“这……”君清羽心里微微犯难。他了解这些读书人，越有才华也越有迂腐气，你若不认真，他以为你看不起他。心里转过许多念头，面上自是分毫不露，他笑道：“万水千山，边疆苦，策马扬鞭远，沙场将军刀光影。”
　　绾絮身子一震，幽幽看向他。
　　楼内一片吸气声，片刻，个个都捧着纸笔到一旁凝神苦思。店小二见这阵势也不敢出声，走路的脚步也不知不觉轻了许多。
　　察觉绾絮目光，君清羽注视着她慢慢露出微笑。绾絮心里涌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觉眼前这个眉目都像画描出的男人，他的眼底心尖流转的是怎样一份情。半晌，她自知有些失态，别开眼看了看思考的众人，低低道：“看来是没人对得出皇叔的对子了。”
　　君清羽目光带笑，听到这话的店小二走过来将两个杯子重新装满，用手挡着嘴，凑趣道：“看来今儿二位这茶钱啊！小店还真收不到……”
　　绾絮轻轻道：“战场上的人生体验，对不出也是理所当然。”
　　楼梯枝桠轻响，似是有什么人下楼，她抬眸望去，清若拂柳，一声淡柔的话音：“天上人间，瑶池畔，仙子散花飞，梦里琉璃忘魂汤。”
　　台阶上是个青衣公子，那张脸看着并不如何英俊，却有一种淡泊的儒雅气质，骨子里透出来的。
　　看到他，绾絮只是骤然握紧手，胸间如万千小锤在撞，有些时候，真的能一眼万年。
　　店小二已经迎上去，脸上都是笑：“沈公子！您下来啦！有什么吩咐小的做？……”
　　君清羽尚有些疑惑，但见原先桌上的那些人纷纷离席冲着台阶上的人拱手致意。店小二见青衣公子走下楼梯，忙不迭跟前跟后。
　　转脸笑道：“沈公子对上了这位爷的对子！哎呦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位爷您瞧见了没，这就是江南沈家的公子，才华高着哪！”
　　遥遥看见青衣身影走入人群，那人似乎也转头，目光与绾絮相接。欲辨已忘言。
　　她喃喃唤道：“小二。”
　　“诶！来啦！”店小二拉着茶壶过来，“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嘿嘿，茶钱可不能不收了啊，一百两……”
　　“我给你二百两，”绾絮抬头看他，“我问你，那位青衣公子也是来赶考的？”
　　店小二脸上笑成一朵花：“沈公子当然是来参加殿试的！您是不知道啊，就沈公子这气度，店里每个客人自打心眼儿里折服啊！”
　　绾絮怔忪，微抬眼，青衣公子清冽的目光望着她，她心内轻颤。沈丹青，他向来不是这等高调的人，这次又为何要到京师来？而且是这样是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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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清羽沉默地盯着失神的她，眸光微微动。
　　“怎么了絮儿？”
　　……
　　“没事……可能刚才走神。”绾絮端着茶杯低头饮茶，琉璃般的双眸瞬息万变。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忍不住买弄了下~文中的诗句对联是某明月胡扯的，亲们将就看~笑~图个热闹开心


　　第二十章 问卦逍遥
　　“二位公子的诗句，一个气势磅礴，一个是飘逸绝尘。今儿咱们小店可是遇到贵人了！”
　　众文人雅士纷纷围过来，店小二作势要拉君清羽：“这位爷，您就过来和各位公子聚一聚，莫扫了大家的兴！”
　　琴棋墨画，烟气氤氲，在书香酒楼中袅绕不散。
　　绾絮抬扇遮面：“皇叔，我暂时回避一下。”
　　君清羽看了她一眼：“让人跟着，这地方你不熟悉尽早回来。”他这么说已是最大退让，绾絮微微侧首。
　　招手叫了小桃过来，绾絮离席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君清羽已经在众人中间，她转身走向门口。
　　出了门，绾絮道：“你替我盯着王爷，我待会就来。”
　　小桃一惊，追上去，正待说话，绾絮摇了摇手，转身片刻已经消失在街角。
　　&
　　京城人杰地灵，举子楼在这里很有名气，书生但凡出得起钱，一定会去那里。只因那儿的氛围环境，整座京城找不见一个。
　　忽视掉周围的目光，绾絮顺着街巷到另一条街。除了一年前出宫在马车里的匆匆一瞥，她对这里完全没有印象，此刻像在看一幅幅画轴，平淡不真实。
　　逛过了江南的大街小巷，集市热闹中不乏秀美，颇具地方的特点。说是一座富贵城，实至名归。
　　都说，是冤家，路就窄，那是三生路上奈何桥边注定好了的。阎王爷也改变不了，生死簿上痛失心头肉记好了的。也许今天就是命中注定遇见故人的日子。与心情无关，纵然此时她的心绪已然纷乱。
　　俗语说得总没有错，人生何处不相逢，得得马蹄声响，街旁边摆摊算命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一道视线定在他身上，身后的横幅在风中飘得威风八面。等到发觉了头顶乾坤突变乌云罩顶，已经迟了。
　　他抬起头，就见摊位前站一蒙面的紫衣少女。就好像冬尽的雪光照亮乍现，湖波春色无边刺痛了眼。
　　“生意好吗，卜神算？”少女问道。
　　卜太白眯了眯眼，干干地笑了两声：“姑娘气质非凡，在下一眼看去就好像那天界的仙子飞下了人间来。”
　　拉开椅子坐下，少女道：“先生这般夸奖，让绾絮怎么敢当呢。”
　　卜太白一见，迅速将桌子上的卦盘和铜钱收起，哗啦啦倒进了抽屉。
　　望一眼空空的桌子，绾絮道：“看样子先生生意不太好。”
　　“还行，过得去。”卜太白皮笑肉不笑。
　　绾絮抬了一下眼：“先生怎的这样子慌张，上次见先生，先生威严得很。”
　　卜太白“嘿嘿”两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正所谓风水轮流转，而今就算还有威严在，也该是姑娘了。”
　　把团扇轻轻搁到桌上，绾絮幽幽道：“请先生再算一卦。”
　　卜太白道：“姑娘见谅，在下收摊了。”
　　“收摊？”绾絮目光移到他脸上，“太阳还高，这时就收摊？”
　　卜太白讪讪地笑：“对不住，在下算不了。”
　　绾絮道：“请先生通融。”
　　卜太白摇头：“不能通融。”
　　绾絮皱了皱眉，问：“为什么？”
　　卜太白道：“规则如此，都得遵守。”
　　绾絮道：“规则之外还有人情在。”
　　卜太白却笑起来：“在下可不敢跟姑娘有人情。”
　　绾絮盯着他，半晌离席，淡淡道：“叨扰多时，告辞。”
　　她继续轻轻说道：“昨夜梦时，满天黄沙中几匹快马，斗转星移，物换人非。夕阳残影，红艳中，不知是落日光辉，还是蔽日的血光。”
　　卜太白面皮抖了抖，手指一晃，出声道：“姑娘留步先。”
　　绾絮转身：“何事？”
　　卜太白眼睛转了转，浑浊中透出几许光彩，伸手：“坐椅上说。”
　　绾絮看他一眼，安然坐到椅子上。
　　卜太白道：“姑娘看见了什么？可以慢慢说。”
　　绾絮说道：“看见繁华似锦，开满京城。”
　　卜太白微微一惊，身子情不自禁朝前倾去：“梦繁花？”
　　“八百里倾国绝色，沿街开的花，”绾絮声线优柔，仿佛徘徊在梦幻与现实，“偌大城池顷刻覆灭，金戈铁马刀光影，白骨累累，全部掩埋黄土。”
　　看得出卜太白在动容，他轻叹：“委实……忒壮烈了。”
　　绾絮摊开手掌，掌心纹路鲜明清晰蜿蜒崎岖如蛇，五指安然放在桌面上，她幽幽道：“这梦是否不吉？先生开一开天眼，看上一看。”
　　卜太白面皮抖了抖，半天挤出一丝笑：“人说梦熊有兆，姑娘这梦，大概也有什么预兆。”
　　“哦？”绾絮看着他，眸中幽光微闪，“先生指点迷津。”
　　似是错觉般，卜太白拿出手帕擦头上的汗，干笑道：“自古天机难测，在下本事有限，这个……委实看不出姑娘这梦有些什么样的门道。”
　　绾絮冷眼看着他变换出不同表情，语气配合地不咸不淡：“噢，实在可惜，本来以为先生能为我解惑，如此看来是我错了。”
　　卜太白吁了口气，笑道：“让姑娘失望了，惭愧，惭愧！”
　　绾絮拿出身上的金线缝制的钱袋，推到卜太白面前：“只要先生告诉我这里面东西的来历，我立刻走，不再难为先生了。”
　　卜太白看了一眼钱袋，眼中闪过戒备，半晌伸出手缓缓将钱袋打开。里面只有一颗珠子，流光溢彩，虽然在白天，其上流转的光芒依然抢眼夺目。
　　无价之宝，南海珊瑚珠。
　　卜太白不动声色将钱袋朝绾絮推了推，抬头看着她，面露为难道：“姑娘，在下只是一介算命的……”
　　“先生是算命的，”绾絮打断他，琉璃眼眸盯住他脸上，“却不愿告诉我所问之事。”
　　卜太白话被堵了回去，他微微低头，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却仿佛都没有注意到这里，没有一个人向这里看上一眼。
　　许久，卜太白从抽屉里将铜板取出来，堆到桌子上，几个铜板没有规则地放着，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依次排开，“卦上六道长纹，飞龙在天，姑娘比起上次见到气质要出众许多。相信只是假以时日，定将完全脱胎换骨，二获重生。”
　　“多谢先生。”绾絮淡淡说。
　　卜太白没有抬眼，盯着桌上铜板的方位：“姑娘看见的景象，也许是在说姑娘即将离开此地，远赴他乡。”
　　绾絮心中一动，淡淡黯然失落。她问：“到哪里？”
　　“到一个黄沙满天，牛羊牧马的地方。就和姑娘梦中的一样。”
　　“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在这里没有用，”卜太白看着她，“千世情结，浮生梦醒。与他人何干，只有姑娘一个人堪破了，才能度过去。”
　　绾絮缓缓捏紧钱袋口：“这珠子的主人何时出现？……他到底从哪里来？”
　　卜太白摆手：“纠缠一生的问题，若姑娘自己都不信，旁人说万千次，又有何意义？”
　　绾絮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卜太白道：“南海珊瑚珠的主人，他远在天之彼岸，又近在咫尺天涯。一切只在姑娘怎么看。姑娘若觉得远，便穷极一世无法追逐。相反，姑娘如果觉得近，他就在呼吸辗转时交汇，近到，身边每一个人。”
　　绾絮轻笑，“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先生擅窥天机，不怕天打雷劈的报应吗？”
　　卜太白却笑了笑：“有姑娘在此，天公的报应，怎样也应验不到在下身上。”
　　虽然不知这个人故弄玄虚下真实的目的是什么，但他这般言语透着几分认真，绾絮不禁微微笑起来。
　　卜太白那时突然一惊，他盯着绾絮的脸，道：“如果在下掐算无错，姑娘的容颜，比之前，应当改变了。”
　　绾絮没有正面回答，“先生要看一看么。”说着作势要摘下面纱。
　　卜太白慌忙摇手：“别，别，姑娘切莫要在这摊前露出真容，使不得……万万不行！”
　　“怎么？”
　　卜太白大摇其头：“姑娘没听说一顾倾城，美丽女子让天下毁于战乱，红颜扰乾坤，姑娘若在这里露出真面目，大庭广众，我这摊位就不保了！”
　　绾絮目光一冷：“先生说我是祸水？”
　　“岂敢岂敢，”卜太白表情僵了片刻，“就像昙花只在子夜开放，人的眼睛同样不能承受过于美丽的东西……”
　　绾絮失笑：“先生未免过虑了，我虽然长得犹可，却还未到这程度！”
　　“现在未到，但也快了啊。”
　　绾絮脸上表情渐渐敛去，她沉沉看着卜太白：“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
　　卜太白道：“姑娘这一世有真龙庇护，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说到底最后还是姑娘自己那一关不好过。”
　　绾絮轻笑：“上次先生说我有贵人相助，可还作数么？”
　　卜太白被一言提醒，伸出手指掐算，一会儿有些诧异地盯了一眼绾絮：“姑娘这贵人……”
　　绾絮追问不舍：“如何了？”
　　卜太白手指头动了动：“……已经在帮助姑娘了。”
　　绾絮愕然，陷进了沉思中。
　　得得马蹄声响，杨柳千条万树，商贾忙碌着赶生意做，烟火百姓人家道寻常。
　　半晌后卜太白轻轻问：“姑娘，有别的事情问吗？”
　　绾絮抬起头：“没有。”
　　瞥了眼桌上铜板，她动动身子：“这几卦多少银两？”
　　卜太白沉默了一下，好似有着感慨道：“每个人来算卦，都要付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有些是银钱，有些是其他有价的东西。这一卦……不受姑娘钱。”
　　“不收钱？”绾絮亦笑，“那你可亏了。”
　　“不亏，”卜太白仰起脸笑，露出一口烟袋抽多的黄牙，“姑娘让我看一眼你的真容，就是这一卦的代价。前面那一卦，算我免费赠送。”
　　绾絮这回可奇了：“先生刚才说不看，现在又要看。怎的，不怕祸国殃民了吗？”
　　卜太白道：“现在不看，待姑娘功德圆满之时，在下也再无今日这样的机会了。宁肯折寿几年，为了日后不抱憾终身，也一定得看。”
　　绾絮有种被噎着了的感觉，她看着卜太白，伸出手缓缓摘掉了面纱。
　　微风中柳条飘动的更加欢腾，卜太白真的只看了一眼，白花花柳絮飘着，他多一眼都没再看。
　　绾絮离席走入大街人群中，很快融入无痕。
　　&
　　告别了卜神算子，绾絮头有些疼，她本想立即回客栈，转过街角，又改变了想法。
　　她看了看两旁的路，自己正好站在分叉点，于是就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这条胡同很少有住家，就连平时经过的人也很少。绾絮留神听四周围的动静，果然，她刚一走进了胡同，耳边就有风声剪过，显然有人正急速靠近。
　　她脚下一停，左脚飞速向右旋转，抓过胡同口的竹竿，借助地势转到了另一边，竹竿扔向刚才地方的后面，跟来那人早有防备，面对此突然袭击丝毫不乱，轻巧一招将竹竿打得粉碎。
　　绾絮不由一惊，好厉害的人，出手这般狠辣。她迅速转身，那人看到了，脚下快速追了过去。胡同转角处悄无声息，那人放慢脚步，小心靠近。他的手放在腰间刀柄上，一转身走过角落。眼前紫光冲天飞出，他的刀没有来得及拔，喉咙已被紫衣少女捏在手里。刀“咣当”落地，紧跟着腰上大穴也被制住。
　　出手如电，招招致命。
　　绾絮仔细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身渔夫的打扮，身上还有新鲜的鱼腥味道。头上带着一顶斗笠，脸被斗笠上的黑布遮着。
　　是一个江湖人。她下判断。
　　“谁派你来的？”绾絮问。
　　那人没有说话，黑布下面似乎一双雪亮的眼在打量她。绾絮眉心骤起，正要加紧手下力道，面前人开口了：“你变了许多。”
　　一听这声音，绾絮心脏就忍不住猛跳一下。这嗓子好似十分的苍老，有一种浓重的阴森气，令人意想不到的沙哑。如果没有准备，乍听真的会吓一跳。
　　她问道：“你认识我？”
　　那人桀桀笑起来，半晌，才道：“认识，当然认识了。而且，你对我的印象也一定如我对你这般深，一辈子忘不掉，刻骨铭心。”
　　绾絮怔了怔，手下却未敢有放松。眼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刚才她借助地势攻其不备才将其制住，现在无论如何不敢松懈。
　　她问：“你为何要跟着我？”
　　那人反问：“你说呢？”
　　绾絮道：“阁下此时说这种话并不妥当，在性命受制于人的时候,越王勾践尚且知道委曲求全。如果真聪明，我劝阁下还是识时务的好。”
　　那人又是沉默片刻，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欣赏：“不骄不躁，看准时机，果断出击。说话时循循善诱，晓以利害……果然比以前强了不是一点，如此利落又沉稳，若是早些就是这样子，我定然爱上你了。”
　　绾絮忍不住心惊，她一手用力卡着那人脖子，另一手抬起，猛然掀掉了他的斗笠。
　　一阵清风灌进胡同，角落里那人发丝轻轻扬起，狭长的凤眼专注地盯着绾絮，眼角眉梢，有一股掩也掩不住的风流。
　　绾絮目不转睛望着他，许久之后，心中那股骤然而起的震惊和激越才渐渐平复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眼前人：“你真的没死。”本来，堂堂无影门主，盖世武功，又怎么可能像江湖上说的死得不明不白。
　　那人微笑，竟是个罕见的俊美俏公子：“你很失望？”
　　绾絮眸光暗沉，盯着他没说话。
　　那人继续问：“你盼我死是吗？”
　　“你来京城想要干什么？”
　　那人盯着她的眉眼看，嘴角带着笑，同样不说话。
　　绾絮道：“我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现如今我已回到皇家。在你做任何事前，请你三思。如果朝廷知道你还活着，恐怕天下虽大，却不再有你容身之处。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那人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笑：“姑娘打算这样制我到何时？你那个小婢女可撑不了多少时间，等她露馅了再回去就不好了......”
　　绾絮眼神动了动，她松开一直卡着那人脖子的手，另一手迅速劈下砍在百会穴上。那人猝然被制，身体向墙角倒去。她幽幽看着他：“不要乱动，这是软骨散。”
　　那人低低笑开：“软骨散......下三滥的毒药，多少能人高士却都是毁在这药上。姑娘果然聪明了许多。”
　　绾絮没有理会他，跨过他地上的身体，就要离开。
　　“羽静王爷对你是真好，可即使是这么好，也还是被你嫌弃了。”那人笑着说，喉咙里咳了几声。
　　绾絮像是没听见，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人的声音暗笑间藏了咬牙切齿：“玩弄够我了，现在又轮到羽静王？！要到什么时候连他你也不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龙套，这章是龙套的章节......过年了，友情客串^_^


　　第二十一章 心殇至亲
　　绾絮自是头也没回的出了胡同，却没有看到重新变得安静的胡同里，倒在地上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看着胡同的前方，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笑。
　　绾絮来到举子楼，瞥了一眼门缝里，见里面人声鼎沸，应该还没有结束。她沉思片刻，绕向后门准备趁人不察混进去。哪知一到后面，见两列兵马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小桃一见她来，头都低了下去。
　　她心下暗惊，表情则未曾松动，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君清羽面色不善：“哪里待这许久？”
　　绾絮道：“皇叔对不起，我迷路了。”
　　这不是好借口，尤其是他已经提醒让她带人的前提之下。果见君清羽闻言脸上更加阴沉，他重重一甩袖子，神情冷峻，“回宫！”
　　两旁人马齐齐应声，均有条不紊开始撤退。绾絮没有说话，在小桃搀扶下沉默地上马车。感觉马车厚重的轮子驶离路面，她掀开帘子，看着举子楼的大门若有所思，人们进进出出的热闹，没有见到那抹青衣淡影。大概，若是有缘，京城总能再见。
　　&
　　马车渐渐从喧嚣脱离，耳边传来熟悉的寂静。小桃忐忑地跟着绾絮向前走，心里叫苦连天预感闯了祸。走到宫门口意外地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两道长矛一架，“不许进！统统退回去！”
　　众人一时都惊愕不已，君清羽皱了皱眉，掀帘探身出车外：“是我。”腰上的令牌早已拿在手中。
　　守门侍卫互相对看了一眼，收起长矛说道：“小的们有眼无珠，王爷您进。”
　　绾絮在车内听见，不由不想这实在有点奇怪了，王爷出行是人人都知道的，侍卫们何必多此一举。
　　马车晃了晃，继续向前走。周围道路有些过分安静，坐在静谧的车厢里感觉甚是压抑。忽然就有细细的响动，像是许多人整齐划一的步伐，声音细微，快速有序朝着马车这一中心不断靠近。耳内听着这些动静，绾絮心里也知道不寻常。抬头见君清羽脸上也有一抹异色，但不知是心里有事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似没有注意到一般。终于那些声音都停在了马车周围，这时马车又动了动，然后便静止下来。绾絮不动声色，伸手撩开窗户上帘子一条缝隙，目光顺着缝隙投向外面，眼睛只在一瞬间瞥了瞥，然后便放下帘子。
　　虽然只是粗粗的一眼，但可以断定在车外的都是些御林军，人数不多，训练有素。御林军在宫里的地位，甚至高于了锦衣卫，可以说是天朝实力最强的一支队伍。
　　这就更奇怪了。
　　她看向君清羽，他已经从沉思中出来，正凝目看着马车门帘，好像是在注意车外的情形。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外面再度安静，此时的皇宫处处透着一种古怪，直到片刻后，绾絮陡然发现车外站了一人，许是那人走路太轻了，到了跟前才感觉有脚步的声音。
　　君清羽目光波动，对外驾车的人命令道：“把门打开。”
　　外面的人听说，不一会帘子就从外撑开，露出外面的情景。只见御林军中走出一个有些驼背的太监模样的人，两鬓泛白，看着年岁不小，被两个年轻的小太监扶着。看到老太监冲这边走来，君清羽保持原来的姿势，面容上也出现少许敬意。
　　“夏公公，您怎么来了？”
　　老太监露出笑容：“我是奉太后命令，请王爷您去琼隐宫。”太监中能自称“我”本数少数，也就是太后身边的夏公公年老威望重，在主子跟前更是得脸的人。
　　君清羽道：“太后她老人家身体听闻康健不少了，本王也筹谋着这两日过去看看。怎还劳动夏公公亲自来！”
　　夏公公笑道：“别人太后不放心，老奴也只好亲自跑这一趟了。”说话间转眼看到绾絮，道：“这就是三殿下吧，正好随我一起去见太后！”
　　绾絮垂下眼眸：“是。”
　　余下小桃干瞪眼，她明白绾絮为什么答应，君清羽都不敢得罪的人，三殿下更是只有点头的份了。
　　夏公公看着这些，微微点了点头，他扶着两个太监朝前走了两步，话语悠悠传过来：“我这把年纪不便走路，请王爷和殿下这便走了吧！”那些御林军也都跟着他，渐渐朝东门徐进。
　　说是这么说，马车仍然缓慢地跟在夏公公和御林军后，夏公公见状脸上浮出微笑，这样的微笑在小桃看来则含了一点点的奸诈油滑。
　　君清羽道：“夏公公，您走路辛苦，马车宽敞，您上来坐吧？”
　　“不了，我腿脚虽说是不怎么灵便，可也不能跟主子乘同一辆车。”夏公公嗓音细细的，“主就是主仆就是仆，王爷盛情折杀老奴啊。”
　　君清羽又央了几次，夏公公执意不从，于是只得作罢了。
　　小桃牙根悄悄地磨着，潜意识中她对太监没有好印象，一直觉得他们就是一群无能且狡猾之辈。看到夏公公的举止，她反而认为是他存心拖慢了大家速度，挡着车的前面让人走不动。但随着马车逐渐走远，靠近脑海中的宫殿时。小桃也越来越显得忧心，对三殿下的在意超过了其他感觉。对方是太后，刚正不阿，眼里不揉沙子。对待身边的人更如是，就连天华公主和贵妃都不敢稍有错处。
　　想着想着她就害怕的不行，而马车在她这种焦虑的情绪中停住了。
　　夏公公的拂尘又开始颤巍巍地抖，御林军自动自觉地排成两侧站着，弯刀铁靴，威武庄严。
　　“王爷、殿下，请下车吧！”
　　在琼隐宫里没有看见像太后的人，宫女少，整座宫殿显得很空。小桃眼睛没有转几下，却看到皇帝负手桌旁，正看着他们几个。天子龙威，带动的整个房间气氛都有些压抑，自然没人敢说话。
　　君清羽问道：“皇兄，太后呢？”
　　君天下冷哼一声，挥袖道：“来呀！把她两个押下去！”
　　三人均一惊，君清羽道：“皇兄，这是干什么？她们并未做错事！”
　　“哼，”君天下撩起下摆坐下，眼睛看着他们，“没做错事？太后都找到朕头上了！啊？！说朕包庇徇私，一点儿也没有帝王的架子！”
　　君清羽听到这话就知道严重了，他问：“何出此言哪皇兄，怎么了？”
　　这情景或多或少有些奇怪，小桃不敢轻易抬头了，泰然自若的夏公公一脸笑。
　　君天下看样子极为不耐，连连挥手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快把她二人带下去！”
　　御林军动作迅速，很快擒住了绾絮和小桃的胳膊，说着就要把她们带走。
　　“慢着！”君清羽走上前，抱拳道，“皇兄，你如果是为了出宫这事，可就没有道理贸然这般发火，这件事乃得到您许可。”
　　君天下冷哼：“出宫？她做的事情何止一件罪犯滔天！告诉你！朕这般处置都是轻了！她这般模样早死了十次八次！如今居然搅得朕母子失和，真是罪该万死！”
　　小桃心神剧震，万万料不到皇上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就在前天，她还以为终于皇上开始重视殿下了。没想到风云变色，皇上翻脸比翻书还快。
　　君清羽见他震怒如此，料到说什么话都不管用，硬劝更加难。两相权衡，他此时也便沉默了下去。
　　绾絮闭了闭眼，一会睁开，胸口处的余荡仍旧未平。她淡淡看着君天下：“女儿罪犯滔天，害的父皇和太后母子失和，罪该万死。”她的声音说出来平平静静，御书房本来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抹淡淡的柔净荡漾开来，蕴藏一点点沙哑在其间。
　　被这样平静的嗓音拂过，君天下意料不到的更加暴躁，他指着绾絮的脸：“看看！看看！打扮成什么样子！还敢顶嘴！你浑身上下哪儿有像我皇家的地方？”
　　绾絮闭眼。
　　皇帝不喜欢她，世上没有哪一样感情是不需要时间的沉淀和积累，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对她也没有了眷念。
　　“愣着干什么？”君天下瞪御林军统领，“把人给我带走！”
　　这次是再不容情，强硬撕扯，没有一点收敛的粗暴对待。小桃哭着想要下跪，两条胳膊被死死拖住，“陛下！不管是因为何事！都让小桃一个人承受吧！宫规里说奴才有责任为主子挡掉一切风风雨雨！殿下是奴婢的主子！主子！”
　　君天下看着那个拼命挣扎的小宫女，眯眼道：“你情愿为了她吃苦？”
　　小桃慌忙点头：“愿意！奴婢愿意！万岁开恩啊！”
　　君天下闻言，半晌微微吁了口气，正要说话的时候，忽然有人插言：“陛下不要！”这匆匆忙忙的女声传自帘后，很快帘子撩开，一个人小跑着到大殿上。
　　“陛下，小桃伺候臣妾多年了，一向循规蹈矩，臣妾以性命担保她不是蔑视宫规的人！”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材细巧，脸庞瘦小，皮肤呈现一种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羸弱不堪，似是久病未愈之人。
　　然而看到这个人，几人都是脸上一白。小桃失声惊叫：“主子！”
　　绾絮也有些怔住：“母亲......你怎么在这？”
　　温良媛看到她，不由怒道：“你这不孝子！几次三番惹你父皇生气，现在连身边的人也不放过！你是不是非得眼看着我们一个个死了才罢休！”
　　绾絮垂下眼眸，手指缓缓锁紧。
　　君天下皱眉：“你出来干什么？叫你好好待着没听见朕的话吗？！”
　　温良媛道：“陛下，绾絮自己造下的孽，让她自己担着。就让小桃跟臣妾回宫里吧？”
　　小桃连忙摇头道：“不是的！不是殿下的错！求主子带殿下走吧！”
　　温良媛目光移向了她，露出一丝笑。伸手扶起她，说道：“说什么傻话，你跟我一场，平日我待你也不好，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受罪。”
　　小桃还要再说，温良媛收起笑，抬起手阻止了她讲话。
　　绾絮心如死灰，她微微撇开脸。
　　君天下道：“那么就让你一人承担？你愿意？”说话时他眼看着绾絮。
　　君清羽不能再沉默，他道：“皇兄万万不可啊！”见君天下面露不霁，他又道，“哪怕减轻处罚，也好显示我朝宽大仁政，皇家血脉若是伤了，总归授人以话柄。”
　　宫殿内静默，君天下无声。
　　&&
　　蓝衫男子从树林里走出来，仰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泛蓝晴空，流云悠悠，这样的天，千年万年也不改变。那苍穹之上的天宇，埋葬了曾经最美的女人。人间情缘几世，几百年沧海，阴阳绝隔，依稀有人，话语流转于天穹之上，弥久不散开。终有一天天河弱水也会耐不了寂寞，那时叫嚣着冲下银河。凡尘碧落，唱一场人间大戏。
　　收回远注于天的目光，他看向面前的宫殿。琼隐，苍穹指引。即使这皇宫的条框再多，即使外来的风再鲜美，君天下能接受的，终究也只有这高墙内的皇宫，因为他是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出炉的颇费了些周折，几乎天天打开文档，盯着屏幕很长时间，偶尔憋出几行字，有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兜兜转战好容易感觉有了，赶紧码了一些字出来，总觉得没有表达出意思。这文写作过程中一直出现磕磕绊绊，很多读者来了，又有很多读者走了，明月心里有时也会迷茫，真心谢谢那些一直对我不离不弃的人们，这篇文会写下去，就算卡文卡到脑抽筋，明月也会竭力将最好的东西呈现给大家。


　　第二十二章 有心无力
　　沈茗赋很安静，他的眼睑始终垂着，在眼窝下面投下长长久久的暗影。他一步一步走上大殿，几双眼睛都在他身上，绾絮也为他的出现面露微惊。他却没有看向任何人，目不转睛走到了君天下面前，只见他规规矩矩叩头，完成了一个极平常的君臣礼。
　　他说：“陛下，边关告急。”
　　大殿里因为他这句淡淡的话而迅速出现诡秘的安静，连不谙世事的小桃也抬头，她生长在繁华如旧的宫廷，眼绕莺歌燕舞，边关告急这等话等于天方夜谭。
　　君天下疾声问：“怎么回事？！照细说来！”
　　沈茗赋平静道：“八百里加急密报，罗将军昨日夜将信放于臣桌上，匈奴王领兵再犯，边陲小国亦有卷土重来之相。”
　　此时就算再不懂国事的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绾絮不置信地听着这些。
　　君天下冷冷道：“朕不相信，一夜之间能发生这么多变化。”
　　沈茗赋抬头，看着他，“曾副将得过证实，军中有人看见过龟兹的将领。”
　　君天下心微微一动，他目光闪过许多变化。是这个，这个才是主要的，原该如此。绾絮心里了然，龟兹公主在天朝被冷落，龟兹国小力微不敢做什么，但若加上匈奴的狼子野心，后面的故事发展就大有余地了。
　　沈茗赋和君天下目光相接，彼此交汇于胸间，一个是绝代明君，一个是旷古良相，沈茗赋道：“陛下，请您定夺吧。”
　　君天下双手缓缓放到身后：“朕的守军没有酒囊饭袋，交代下去他们解决，自行谋略无过。”
　　沈茗赋低声应了声“遵旨”，然后他起身，像来时一样悄然地离开大殿。
　　绾絮有些呆地望着门口，不能不说个中的确蹊跷。君天下开始来回踱步，沉默地，一言不发。小桃在这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陛下？奴婢......恳求您......”
　　小桃！绾絮阻止不及，君天下思绪正乱，听见有人说话自是十分的烦躁，皱着眉头不耐道：“把这丫头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不要让朕再看见！”
　　小桃瞬间煞白了脸，这无疑等于是将她逐出宫去，手无缚鸡，她一个宫女能有什么前途？
　　温良媛见小桃一时呆跪地上于心不忍，但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劝的，她对小桃倒是确有些真情意，先前所说并非虚言，然而既然是皇帝决定的事她自是不会反对。小桃面无人色地被拖出门外时，她的口中没说出一个字，绾絮睁大眼看着。她保不了她，她知道。
　　甚至不可能为她求半个字的情。
　　他厌倦了，皇帝厌倦了，谁求情管用。眼越睁越大，越看得清楚，忽觉什么都凉了。闹剧，在她眼中的一场闹剧，无端而起，她被痛骂，小桃被打，这一切都不能满足君天下的心。从来是这样。
　　&&&&&&
　　不管如何，琼隐宫绾絮阴差阳错逃过一劫，温良媛尽管满腔热切却只是被皇帝打发了出来，同许多宫人一起被高宝娃挥着拂尘送走，君临天下的皇帝一个也不想看见。
　　后院转眼就清净了，小桃被带到敬事房行刑，绾絮站在草地外，耳朵仔细听着声音，里面一声声惨叫像是钢针扎在她身上。
　　五十大板，厚实沉重的板子，用尽全力，每一下的疼痛都是到心肺。行刑人不会手软，否则也成不了行刑人。这样的板子正常人一下也挨不得，多几下就能要人命。五十大板，生死有命，只看天意。
　　温良媛的确待小桃算不错，里面的板子声初停，便有两个宫女身着简朴的宫装，从行刑人手里将小桃接住了。竹林苑下人少，这两个宫女的脸绾絮也见过。心头狂跳的厉害，眼前眩晕不断出现，小桃的头没生气的垂着，任由两个宫女夹着她，听不见一点的声息。绾絮看了看越来越模糊的前面，咬牙终于无声息地走了。
　　一个人坐在寝宫里，没有人再来送火炭，袖筒里的双手冷的像冰块。下午，晚上，夜幕降临，沉默到深夜。深夜没有点油灯，宫女们以为她睡了，也就没有人来敲门问吩咐。提了床头安放良久的宫灯，绾絮走出去。小桃仍住在大丫环的房，灯虽然微弱不过仍可看出还亮着。门口还守着一个正在打盹的宫女。到底，人还活着。她似是松一口气。
　　她听到一声低沉压抑的呜咽声，断续地，在寂夜中显得凄凉。
　　宫女仍是在打盹，渐渐静下来，绾絮推门的声音把她吵醒，她睁眼看见面前靡靡胧胧的影子，登时吓得睡意全消了。等片刻看见是三殿下，惧意就减轻不少。这时门里的声音也没了，只隐约闻得有人喘息声。
　　绾絮道：“你且退下，这里有我。”
　　小宫女为难道：“可是主子要奴婢照看小桃。”
　　绾絮转脸，黑暗中她的眸光更加清亮了，小宫女莫名地便有了一丝惧怕。
　　“这么晚了，本宫有些话要和小桃说。不方便让你在这。你回去睡觉，小桃我来照顾。”
　　小宫女早就困得不轻，听这话巴不得能回去睡，当即躬了躬身离去。
　　绾絮看着面前漆红色的门，半晌，抬手轻轻推了开来。
　　屋里一盏灯也没有，黑漆漆的，血腥气浓重。绾絮迅速走进去将门关好，拿出随身带的火折子晃了晃，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小桃趴在枕头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子，她知道温良媛来过，桌上还放着几包药和新换的水果。
　　小桃闭着眼，眼睫毛不停地颤动，绾絮用手帕按上她额头：“你无须再忍耐，门外的宫女我已经把她潜走了。”
　　小桃口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她眼皮动了动，一颗泪珠滚落到脸庞。
　　绾絮幽幽道：“你想叫出多大声音，除了我没有旁人会听见。”
　　小桃断断续续发出抽泣的声音，喉咙闷响，她被一顿好打，剧烈疼痛使她神思恍惚，看见了绾絮，听着她声音便觉悲从中来。绾絮与温良媛又不同，小桃日夜伺候温良媛，不敢有错处，面对绾絮的时候许多顾虑也不再有，心里感觉自由些。绾絮的手帕在她额头上仔细擦着，密密麻麻的汗，可见她刚才忍得多辛苦。切肤之痛，如何能够等闲看却。温良媛刚才看她的时候，她也许还在强装笑脸。
　　只是为了不使温良媛知晓，到现在还想着主子的忠心侍女，却被无情责打至斯。
　　“小桃，这是一场无妄之灾......我不会叫你白受累。”
　　绾絮轻叹着从衣袋里取出一枚药丸，溶解在倒出的滚烫茶水中，端到小桃唇边。看着她饮下，片刻缓缓睡了过去。她揭开被子，那一刹那，手里的油灯几乎抓不稳落了下地。
　　尽管有心理准备，看到眼前惨不忍睹的情形，绾絮的手指尖发颤，她几次想要呕出都苦忍住了。可以想得到小桃深夜不睡，必是被疼痛所扰。
　　皮开肉绽，小桃日后能否有下地行走的机会都成问题。她不由痴了。
　　&&&
　　绾絮找到沈茗赋：“我必须帮助小桃。”
　　“怎么做？”沈茗赋问。
　　她低了头，沉思许久说道：“小桃不能这样子过完一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沈茗赋放下浇花的水壶，半晌看她：“你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方便的话把明月的专栏收藏一下，貌似以后有什么动态能随时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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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此去经年等亲们的留言，瓦灰常灰常开心~~）


　　第二十三章 宽容待己
　　沈茗赋凝视着她，笑起来：“殿下自己就有办法帮助小桃姑娘不是么，你根本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
　　绾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良久她似乎想起什么，微微一怔，低下头去。
　　沈茗赋道：“重伤之人无非是佐以药物调理，推血过宫，小桃姑娘当然不例外。”
　　绾絮有些艰涩道：“太医不会为她诊治。”
　　沈茗赋看了看她：“太医？即便太医诊断，殿下又真以为能起到什么作用么？”
　　绾絮没有看他，沉默半晌，她缓缓道：“沈相说过的......关于边疆匈奴再次压境，可是真的？”
　　沈茗赋微笑：“大兵压境，难道还会有假？”
　　绾絮看向他，说道：“我至多懂得制作毒药，那些医理岐黄之术，我并不精深，帮不到小桃什么。”
　　“万物相通，”沈茗赋和煦如风，“殿下心诚则灵，千万不可妄自菲薄。”
　　绾絮蓦地吸了口气，他知道。原来他真的知道她的事，不是虚言。天朝之相，从今天起她只怕要了解的更深了。
　　她坐到一旁的椅上：“又岂是容易的，小桃挨顿打，去了半条命。没有药物夜夜调理，根本性命堪忧。”暗暗攥了攥手，她第一次怅惘，为什么当初那个人教她制毒？
　　沈茗赋默默看着她，他抬起浇花水壶，细流浇在嫩绿枝叶上，顺着分明的脉络淌下扎根的土壤。他像是在愣怔。
　　她回过神，看着他：“现在，本宫是希望沈相拿主意。”
　　“我来教你，”沈茗赋眸中闪动隐隐波光，“臣可以教殿下怎样做药。”
　　绾絮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诧，她停一停，道：“就这么办。”
　　&&&
　　一整晚，小桃的呻吟是院子里唯一的响声，大部分时间她吸用了绾絮的熏香昏迷在塌上，因为醒来对她意味又一次折磨的开始，她哀哀拉着绾絮请求，她受不了仿佛一次比一次的疼痛。可是绾絮知道，是药三分毒，何况她吸的本身就是毒烟的一种。为了防止敌我力量太悬殊时的自保手段之一。吸多了绝无益处。所以她只能对小桃沉默。
　　而被疼痛折磨的小桃顾不了这些，人都是脆弱的生物，当防线松懈，接下去就会溃不成军。
　　她不断哀求绾絮，绾絮不堪其扰，神色中愈见疲态。她来到门边轻轻推开，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一个模糊的光亮在竹林中，稳定柔和的光茫，像是指引的迷途之灯。
　　绾絮朝光亮走过去，逐渐看清了光芒笼罩下的一抹蓝衫，那抹纯粹的蓝映在眼里，她的心慢慢从浮躁中脱离。
　　发出光的是一颗夜明珠，摆放在竹林中石桌的中央，桌上许多的东西，各类纸包的药材，旁边的石凳上一只小火炉正在熬着锅药。沈茗赋就站在桌子的前面，根据锅内药的火候不停向里面添药材，他手里拿的小剪刀将药材一节一节的剪开，淡淡的药味在周围空气中混合。
　　绾絮并没有出声，不过当她走近的时候沈茗赋已经看到了她，他微微一笑：“殿下来啦。”
　　借着宝珠的光泽，沈茗赋的微笑似乎也带了点神秘，眼角的笑窝里像是都藏了光似的。他的脸实际上很普通，五官没有出奇的地方，平凡的五官放在这张脸孔上，平日里也许会给人呆板的感觉。确然，沈相爷远没有他的弟弟丹青公子那样的丰神俊朗。
　　然而就是那眉眼，通身上下纯纯粹粹的儒雅。好像是从出生、始终泡在书堆里到现在，方能成就出一种骨子里的儒雅温文。
　　绾絮看着桌上药材笑了笑：“由此真可见相爷博览群书，也不知究竟是看了多少本医书才将这些药材分门别类。”她在他身边坐下，抬头望着他，沈茗赋脸上蕴笑，不能否认的是，在他说我来教你的时候，她确信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超然物外，那样的笃定光彩。
　　沈茗赋笑了笑，微微转身取下了肩上大氅，“夜冷风寒，殿下不嫌弃披上臣的衣服。”见绾絮不说话，他上前将大氅放到她肩头，系牢了胸口的带子。大氅沾着他的体温，余热暖着身体，热气从皮肤渗透进去，她终于意识到之前有多冷。身体长年处在那样的温度下，都快失去了感知冷热的能力。
　　沈茗赋道：“小桃姑娘痛得很厉害。”
　　绾絮转脸望了望虚空中，黑色的浓雾中隐隐约约传来痛楚的低呼声。她幽幽道：“是啊，她痛得厉害。”看着沈茗赋，“不知相爷何时能助她脱离苦海？”
　　“人生百味苦，有人生来锦衣玉食，这个过程却免不了。”沈茗赋喟叹。
　　绾絮盯着他：“沈相这些年常伴君王侧，是有过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沈茗赋看了看她，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淡笑：“君王的心，必定与寻常人有区别。万里河山需要他运筹帷幄。”
　　“天下江山系于一人，他的情绪决定江山形势，沈相很懂得治国之道。”她顿了顿，补充，“和为臣之道。”
　　沈茗赋淡淡一笑：“殿下心中为了小桃姑娘挨打一事不平，臣都明白。”
　　如同一根刺扎进心里，绾絮不自在扭动了一下身子。她目光瞥向那一堆药材，草药甚少，其他的人参当归鹿茸样样不缺，连灵芝都在。“这些药都要怎么搭配？”
　　沈茗赋手一指：“那些是药引，”又一指，“这些是主要的药材，最后火候放进去。”
　　绾絮见他指的尽是桌上最名贵的，诧道：“需要这么多药引？”
　　沈茗赋神情中露出几许凝重：“小桃姑娘此次非同小可，名贵药材是离不开，但重伤下的身体已然虚弱，药力不能下太猛，所以还得服用药草熬成的汤汁。”
　　绾絮望了望他：“沈相真是大手笔，这些个药材加一块儿，竹林苑一年的奉银都买不得的。”
　　沈茗赋的目光变得柔和：“能帮殿下的，臣都会尽力而为。请殿下......宽容地对待自己。”
　　绾絮一怔，“沈相何意？”
　　沈茗赋将切好的药材一节节地放入煮沸的锅中，看着上面浮起褐色气泡，声音清晰：“人生在世难逃一个忍，审时度势前更加少不得忍耐。忍的时候觉得委屈，若不忍却会陷进更两难的境地。殿下已然做的很不错，但依旧欠些火候，周围虎视眈眈，莫在这个关口功败垂成。”
　　他嗓音低沉，如同静夜里山泉流动。这样的教导告诫，又含着淡定从容的语气。绾絮再也控制不住想起遥远记忆里的那个如诗如画的白衣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某明月瓦一直更新不稳定......囧，于是受到良心谴责的瓦爬来宣布新的更新细则：以后周一到周五每两天更新一次，双休日就日更。特殊情况会提前告知。
嘿嘿嘿嘿嘿，瓦是灰常有人品滴明月~~


　　第二十四章 相府惊变
　　沈茗赋看出异样，问：“殿下怎么了？有心事的模样呢。”
　　绾絮幽幽地抬起眼睛看他：“沈相心里有没有十分思念的人？”
　　沈茗赋似是愣了愣，随即露出笑意：“臣有过。”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沈茗赋叹了声，目光仿佛飘到了遥远的不知名地方：“长相思摧心肝，牵肠挂肚，思念到了深处，即使那人就站在对面，心里还是想念。”
　　绾絮微感诧异：“人已经站在了眼前，还是会想么？”
　　沈茗赋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涵义：“无数时光沉淀的挂念，朝朝暮暮的思怀对着她一人，纵使以后见到，心里已经不由得不想了。”
　　怔怔地盯着冒着白烟的炉子，绾絮忽然站起来，眉间滑过一丝犹疑：“沈相......时常能与令弟见面吗？”
　　“你说丹青？”见她冷不丁提及“令弟”，像是想到的什么疑问，沈茗赋也一怔，“他前段时日进了京，现在正住在臣府中。”
　　绾絮眸中闪过光亮：“住在沈相府中吗......”说话时她的容颜如同被点亮的明灯，浮动起淡淡的光泽柔和。
　　沈茗赋脸上微愕的神情一闪而过，他试探道：“臣偶曾听二弟提起殿下，当是交情甚好。殿下是不是情愿有时间与二弟见一面？”
　　绾絮目光里有几许不掩饰的欢愉：“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沈公子，那真是件太大的高兴事。”
　　江湖几载风雨，刀光剑影，沈丹青如柳树间穿梭的清风，在她心上拂过温和的痕迹。托他的罩护她才化险为夷，是她巧遇的贵人。
　　沈茗赋笑了笑：“殿下这么想见二弟，是有要紧事？”
　　绾絮道：“他......沈公子曾经送给我一幅画，关于那幅画，我有些疑问想要请教。”
　　沈茗赋眼中透出几分了然，他道：“二弟心里也很是惦记殿下。待我回去告知他这个消息，他定然喜悦。”
　　绾絮抿嘴淡淡笑起来，手指搓弄边上的药材，看准了投进药炉中。“这药快好了吧？”
　　沈茗赋看着天色，天边泛白，“天亮锅里的药就该成了。”
　　绾絮转过脸看向他：“沈相一夜未睡，趁空小憩片刻都是好的。上了早朝也能有精神。”
　　沈茗赋望着她微笑：“眼看这药就快熬好了，剩余的几味药材，殿下心中看来也有数了，无需我的操心。”
　　“药熬好我会端去，”绾絮迟疑道，面上不仅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之色，“沈相若不在意，可就在竹林苑的偏厅歇息下。”
　　“极好，妥帖。”蓝衫的沈茗赋笑得甚为春风拂面。
　　一个臣子住在后宫怎么都不算妥帖，但沈茗赋就这么自自然然同意了，丝毫没有想拒绝的样子。绾絮胸口萦绕的疑虑松了松。她忆起天牢里他送去的饭食尽皆是些她平素爱吃的，御膳房有那么负责么......
　　&&&
　　这时的夜晚本是月朗星稀，不过在高墙之外不远的地方却并不那么平静。简陋砖瓦房静悄悄矗立在黑暗里，让人惊讶京城最奢靡的皇宫外附近，竟还有一片这么不起眼的院落。
　　院落中，与简陋的院落更加极不相称是屋子华丽的陈设，墙壁上挂的数之不尽的珍奇异宝。让看到的无不咋舌之余，不禁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里。
　　此刻一个浑身黑衣的人坐在帷幔大床上，他衣料是黑丝绸，滚滚细边倾轧泛起淡淡神秘光芒。那人盘膝打坐，闭着眼的脸庞是极冷的表情，即使剑眉星目俊美非凡，也依然使看到这张脸一眼的人从心底生出惧意与恶寒，而无暇再去感受，这张脸上是否还有其他可注意的。
　　房中唯一的窗户突然从外由内地打开，仿佛有人在外面极轻地推一把，开始是轻轻摇晃，没多久两扇窗叶速度极快地扇动起来，扇叶间的声音响亮刺耳。好像狂风骤雨时被撞击的景象，这样的景象大概维持半柱香功夫，床上那人忽然睁开眼睛，下一刻，紧接着有人从窗户跳进屋中。
　　进屋的人一身名士公子的打扮，手里挥着折扇，像是刚从欢场退下，还来不及换下满身的脂粉烟香。然而这人在看到床上端坐的人时，神色间却出现少许恭敬，他道：“不知属下有无打扰尊者进修？”
　　床上那人纹丝不动，旁边有人恭候在左右也不见他有什么倨傲，淡淡说：“办得如何了？”
　　名士公子道：“都办妥了，欠一缕东风，等到到了日子尊者令下，局面会立刻被我们的人掌控。”
　　那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人人都赞当今皇帝是旷世明主，手下的臣子每一个都能力杰出，本座也十分期待看到，如果君临天下的人不再有权利，他是不是还能举世瞩目，还会不会一如既往有他属下崇拜的那般英明。”
　　他脸上露出极难捉摸的笑，轻轻说道：“穿山甲皮糙肉厚，它之所以那么难对付，得益于它身上坚硬的铠甲。你说，若是没有这层甲，它会怎样？”
　　“会死。”名士公子老老实实回答。
　　那人撑开手指，五个指尖干净的不见一丝尘埃，白皙修长。他低低笑问：“你说，皇帝陛下的铠甲，又会是谁？”
　　名士公子脸上出现一抹了悟：“自然是当朝丞相。独孤太师虽然也很强悍，然则......毕竟是个老人了。”
　　那人轻笑：“沈相年轻，有作为，坊间流传他通晓天下，身上无一丝一毫的武功。”
　　沈相不会武，全天下人都知道。也许正因此，普通百姓才更加觉得他可亲可敬。
　　那人拿起床头的一块手帕，包在指尖仔细擦拭着，似漫不经心地道：“你派个人去试探一下，真假着人回来报。”
　　“是。”名士公子没有迟疑地应允了，他并不感到诧异，像他那样的人，本来就不会相信什么。
　　&&&
　　天亮的时候沈茗赋回了相府，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从竹林苑出来上早朝。他敲开府中的大门，管叔见他回来，忙不迭为他让开一条路。沈茗赋走向自己居住的园中，没有什么丫鬟仆人来打扰他，所以等他进了屋子关好门，自然也没发觉什么异样。
　　刚跟绾絮分了手，她端着熬好的药自去送给小桃，喂她吃下。药里在绾絮的提议之下加了些致人昏睡的迷迭草，小桃嘶叫一夜喉咙干哑，喝了药没多会就沉睡过去。他从僻静的道路出宫，宫女太监们认得他，并不干涉或者阻拦。他想着绾絮后来眼神中欲言又止的表情，三分疑虑，三分无奈，还有几分叹息。她的心里埋藏了很多秘密，很可能是极多的疑问，并且她被这些疑问日夜困扰，所以她的眼睛里，始终才弥漫着那样一股矛盾思索。
　　颈项间传来冰凉的一阵，他犹自沉在纠缠的问题中，看了看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沈茗赋眸中掠过淡淡地诧异。
　　刺客稳稳地端着剑，剑尖上的锋芒直贴着沈茗赋脖颈，一张脸被黑布包的严严实实。
　　沈茗赋眸光动了动：“阁下来者何意？”
　　刺客隐藏的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不愧是丞相，脸上看不到一点惊慌，不问姓名不问谁人所派，言简意赅，直截了当。若是正常人碰上这种事问东问西，废话一箩筐完全不想根本得不到回答。
　　“相爷，出入朝堂整日劳心劳力，跟我们走吧。”虽然知道自己这句纯属废话，但他还是怀着某种戏谑说道。
　　沈茗赋不为所动，淡淡道：“阁下千里迢迢，煞费苦心才占了先机，究竟图什么，直说便了。”
　　刺客目光中先前的欣赏迅速不见，目光一凝，因他说“千里迢迢”......他不再拖延，一把伸手极快扣住沈茗赋手腕，一探脉细，平稳安泰，灌进去的内力如泥牛入海，他心惊，这个相爷，竟真是的没有一丝功力。
　　他凝神屏息，缓慢后退几步，目光始终不离那个淡定安然的蓝衫丞相，手中的佩剑更是一分一毫没有放松。
　　忽然，他以极快的速度抬手，将剑举起沈茗赋的头顶，又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迟疑地挥下。
　　沈茗赋看着这一剑同样暗暗心惊，这一剑的凌厉是真的要将他斩于剑下。不是虚假，真正的试探，就是把假试，变为真杀。只有做到此地步，方能完美得无懈可击。
　　略一沉吟下，他已有了决定。袖袍轻轻一挥，身子已轻盈地巧妙飘开，精准的攻击顿时消弭无形。
　　作为刺客，他只觉得眼前突然飘起一片淡蓝色的衣袖，再转眼，手中的剑铿锵刺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而原本应该被砍中的人，正安安稳稳站于桌前。
　　刺客是拔尖的刺客，在十几年的生涯中，他永远是同伴中最高处站立的那个。所以，今天，也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人大惊失色。他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的医术，虽然他的医术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使他在杀人时出手更精准、利落。
　　通过刚才的把脉，他完全可以肯定眼前的蓝衫男子没有练过丝毫的武功。会挥下那一剑完全是受习惯使然。
　　可是，他躲过了。
　　黑衣刺客瞪大眼，不明白此刻的心情是不解还是恐惧。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如何能躲过他全力一击？
　　而且他还躲的那么从容淡定，似乎都是再平常不过，他的动作里全是一种自然。
　　刺客的冷汗从蒙着黑布的头上冒出来，他头回反应，见鬼了。


　　第二十五章 沧海不再

　　沈茗赋当然不会站着看着由着剑刺伤自己，反而一点事不做。所以他极快地做出决定，千钧一发之际尽管重重顾虑到底是轻轻避开了致命攻击，化险为夷算是暂时做到了，却因此引起连串地让人头疼的后果。
　　黑衣刺客凝神灌目，下一瞬将自己全身的真气提升到顶峰，快速在丹田处运行一周，接着反手将剑一转，以非常干净利落的身手刺出。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蓝衫的年轻丞相只是抬了一下袖子，眼看那片柔软的衣袖拂下后，自己全部的剑招便被封死。
　　如此流畅，干净，清艳绝伦，漂亮的无懈可击。
　　刺客圆瞪双眼全是满不置信，谁能接受自己苦练的剑法就在这一抬手一投足间被轻易就化解掉，他的胸口仿佛有无数股力量在攒动，情绪又急又怒，险些就要真气逆流了。忽然，他大喝一声，抓紧剑冲过去，完全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不要命的架势。提着剑狂砍，但见一时间屋内被剑光笼罩，如旭日般逼人的气势压迫而下。黑衣刺客的剑法剑术就是在当世也当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的超强实力尽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说先前还是存了试探之心，此刻真就是完完全全在拼命了。
　　沈茗赋也没料到一个动作的闪躲竟引起对方如此强烈的反应，他还在想对策，对方一剑已经到眼皮子底下。他不由地微微皱眉，一边拂袖，痕迹不露让过了对方绵密不停息的攻击。不管那剑怎么刺，往哪个方向刺，朝什么部位刺，剑势越来越急，编织成紧锣密鼓地剑网，偏偏没有哪一剑能碰到沈茗赋，顺利送入他的身体里。岂止碰不到，根本连半片衣角也不能沾。实在匪夷所思，刺客瞪着一双眼，拿剑的力气都快消耗光了。
　　就算武林中风头更劲的绝顶高手，都不可能在他出了这么多招后居然连衣服都没让他摸到。
　　颈上一层层冒出的，是冷汗，亦有对未知人物的恐惧。
　　刺客见一击不成，再击失手，料想再无成功机会。尤其使劲浑身绝学后，对方又是如此这般诡异不可测的身手，心里既惊怕又是感到绝望，一狠心咬破了舌底下压着的毒药，就要赴死。事到如今如今左不过一死，自己来还能痛快些死。好过回去面对惩罚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沈茗赋一直留意看他，就见他嘴巴间细微地动了一动，冷峻的双眸迸出誓死如归的光芒。他心里一凛立刻知道不好，电光火石间也不及细想，脚下一动就到了那刺客身边，堪堪扶住那人倒落的双肩。
　　刺客翻着眼白，转眼已就没有什么气儿了。显然刚才他吞下的毒药是可以让人迅速毙命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的身体已经发凉。
　　生命如斯，逝去何易。有些人活着就是因为某个精神的支持，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信念。当人眼睁睁看着支撑被别人摧毁，他们对其他的生命也就不看重了，如果能以死求得解脱，他们定然慷慨献出，比任何人都不吝惜生命。许多死士，生下来就决定了死，所以他们叫死士，受严酷训练的刺客，任务失败是什么下场，稍微有点江湖常识的人都不会再问这种问题。答案可以复杂多端，也可以是显而易见的。刚才刺客最后的念头是：一介剑法堪称宗师的高手，在精疲力尽后，居然奈何不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年轻相爷。若再不幸为对方所制，后果就更不堪。至少知道的人，绝不容他好端端再活着。
　　这个事实足以摧毁他任何一点求生念头，想也没想地把毒药一滴不剩地吞下了肚。刺客一心求死，本来以他吞服的毒药量，他也确实必死无疑了。然而，今日今时今地，他遇见的人注定是沈茗赋。
　　作为刺客一死一了百了，可是对于沈茗赋，却没有这么简单了。
　　因为，无论是在何时，时光流转变迁中，哪怕穿越天地万物，七百年，看着万物无声无息，从沧海历变成桑田。沈茗赋，都不会放任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刺客瞪着大眼，意识已经不清，他不明白，那个年轻的相爷最后那一眼是什么，他就这样自然毫无顾忌地扶着他的身体，眼里流露出悲天悯人，好像是沧海里遗落的一颗泪珠。清明里藏着点点痛惜。
　　他更加不明白，这个丞相为什么要为自己这个刺客感到痛惜。
　　此时正是清早大亮，院内已经有相府的仆从在清扫昨夜的落叶，扫帚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响在一门之内。沈茗赋怔怔地望着已没声息的刺客，伸手去揭开他的面罩，忽地一顿，犹豫地把手收了回来。
　　微微叹一声，他扶起刺客的双肩，自己盘膝坐到他身后，那一刻他忆起面对绾絮时她脸上惆怅淡淡的微笑。最终万千思绪化成了轻轻一声叹息，
　　沈茗赋目光在刺客背后凝定，片刻伸出第一指点下去，在某个地方。随后他满脸凝神，肃然的目光不离刺客背后方寸，四指飞快地点各处大穴、要穴。人身体上所有的经脉穴位起着关键作用，任何武林人练武，必先打通经脉，大夫诊断，也要看脉息。穴位万一被制，经脉若出差错开始逆行，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指尖游走于穴道间，摸准了几处的经脉，开始度气。那一缕清缈幽绝的气息，开始源源不断地顺着指尖过渡。
　　就在他专心输送气息时，脑中响起轻轻然一个声音：“你这么做有违天道自然的法则，这个人已经死了，公子怎可再将之救活。”......
　　沈茗赋微微睁眼，凝神去听，半晌，在脑中淡淡回应：“无辜枉死，实在违反人生之本性的意义，此人命不应绝于此，我既然见了，能救便救了。”
　　“可他是魔尊的人。”
　　沈茗赋回得安稳：“与此无关，他有生存的权力。”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添了一些清润平和：“此人若是回去，公子的身份也必然会随之暴露出来，到时候魔尊再想发难，公子将处处掣肘。”
　　沈茗赋眸中跳动着少许淡淡地温和：“我承诺她一个誓言，如今，自然护她到底。”
　　脑中的声音沉默了许多，片刻又响起，隐隐带了丝惆怅：“公子这般的煞费苦心，可惜，多年前的公主不理解，现在的君绾絮，同样不能够理解。”
　　“她理不理解，我并不愿意去介怀。”沈茗赋轻轻说道，淡淡地笑意里有着了然，“我总觉得，她迟早能明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她心里应该清楚的。”
　　过了良久，那脑海中的声音才似乎有些疲倦地道：“公子决心已下，小......不打扰你施救。”
　　声音终于淡去，一切比之前更安静了。
　　沈茗赋专心致志对着面前的人，静静为其输进天地间至珍至贵的生命之气。
　　刺客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空前冗长的噩梦，浑浑噩噩，抬眼就看不到光明。他生在黄沙尘土里，走的是荆棘覆盖的路，他被安排训练剑术，百场杀伐森森从来不曾落败。那人告诉他，他是最强的。人们会屈服于他的剑下，那些曾经讥笑的，凶恶的脸孔，在看到他的剑时，都只剩一种表情。恐惧、祈求，哀怜。人们叫他杀手，漫天沙土中成长起来的，西域第一的杀手。
　　他杀了很多人，不手软，不在意。老人的哀求不能让他心软，孩子的哭诉不能让他动心，妇人眼中绝望的神情鲜明地看进他眼里，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感受不到半分恻隐心的存在。人间最柔软脆弱的感情，感动不了他，他冷血残忍，人们开始叫他修罗。杀人不眨眼。甚至那人，那个远远比他狠毒的人，杀人无形，弹指笑杀取人性命。他开始跟着那人的时候，那人是门主，后来成了江湖上的名侠，然后是魔尊。
　　那人的笑容永远没有温度，那人的手段永远那么无情，那人的心肠永远那么冷硬。
　　午后的阳光很灿烂，那人坐在石凳上，让人看他一眼就会遍体生寒。他笑着叫他影杀，每次出任务他都亲自压一颗药在他舌头下，继续笑着对他说，如果不曾成功，没关系，把药咬碎了，吞了。
　　......
　　那人对待身边的人，永远那么残忍。
　　刺客微微颤抖起来，身体感受清晰地颤抖着。似乎有什么在四肢里流走，渐渐地，带动起了四肢百骸。肩上感觉有极柔和的力道在推送，因为受训而常年冰冷的身体竟然觉得温暖。他不可置信地缓缓睁开眼睛，望进一双深邃幽幽，天地苍穹间最沉静的眼眸。
　　这是这位远道从西域来顶尖剑客第一次见到天朝的沈相，在这样一个屋子里，有着最不合时宜的书香：他是刺杀他的，他却是在救他。眉眼间淡淡一派平和，将杀他的人的命一点点拉出了鬼门关。
　　对面的蓝衫男人有最平淡无奇的脸容，然而又那样一双眼，仿佛看尽百世千年、天底下所有的情仇旧事，转瞬成熟大智，落定尘埃。
　　就是这样超于万事万物外的从容目光，让刺客几乎迅速认清了眼下情形，并且在反应过来的一刻怔呆。随后他大睁了眼，以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望着仍旧面带淡淡笑容的沈茗赋。
　　另一个房间里，沈丹青看向桌面上做了一半的画，他也许真的是不明白，百年历世，受尽红尘苦楚，这么做的人，是否究竟值得？只为了凡尘俗世那弹指一挥间短暂几十年的光阴，生生赔尽了几千年的诺言修为。这样做，守护的又是什么人？
　　他捧起那一卷画轴，轻轻叹息声，梦里琉璃......终须醒来，凝视着画上美艳绝尘的女子，红尘梦醒的一刻，你心里惦念的，又会是谁？耳听得隔壁这时传来夺窗的声音，他叹息了口气，将画摆到桌上铺展好，提起笔沾了墨，静静落笔续画。
　　&&
　　刺客完全失了理智，眼睛里深深倒映着那抹蓝衫的颜色，脑海里一遍遍问着不知是谁的同一个问题。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他还能站在这里？！
　　沈茗赋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开口：“你可以走，相府没人有能力拦你。”
　　然而刺客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直愣愣地盯着他。
　　沈茗赋耐心地说：“我并不曾看见你的模样，所以你无须有多余的担忧。”
　　死寂中，刺客有些语无伦次地喊着：“你......你到底是谁？”
　　沈茗赋淡淡望着他，似乎没在意，又似乎没有听到问话。
　　太过震惊的事实，一旦超过了人的承受力，就会让人没有思考的能力。“哐当！”刺客的剑脱手，只见他捂着头，一阵风似的夺路逃走了。丢下了这把，他在刚刚吞下毒药后，还一直紧握的佩剑。
　　可惜这样的动静，相府的上下人等都不是耳聋，连年纪大的管家都听到动静，拖着扫帚从前院子进来，哪知就见空中一个黑影，转眼就不见了。还未反应过来，愕然问：“相爷，出什么事了？”忽然老脸上神色一变，“莫不会出了刺客？！”
　　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竟会在离开时匆匆忙忙暴露形迹，让一个粗使的下人发现，可见刚才所发生的在他心里引起何等大的风浪。
　　沈茗赋无言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收拾一下，马上早朝该到了。”
　　管家见丞相面色平和，似乎真没什么事情。然到底放心不下，犹犹豫豫道：“要不要......跟二爷说一声？”
　　沈茗赋淡淡看了眼沈丹青的房门：“科考举足轻重，不要打扰他休养。”
　　听了这席话，且不说是主子的吩咐，单说科考就理由大过天。这位忠心耿耿地管家伯，只得一肚子狐疑地离开了主人的房间。


　　第二十六章 太后懿旨
　　斜阳穿过树梢间的空隙照进密林中，黑色的身影不停疾驰，已不知过了多久。树叶磨出沙沙声响彻树丛灌木，几个起落，借着树枝的力量再次腾入空中，黑衣人仿佛不知疲倦一样，衣服划破了也像是没有察觉。
　　忽然密林深处穿出一道疾风，锋利敏锐，雪亮的寒芒袭击向黑衣人不断飞跃的身影。这道寒芒如此雪亮，风声如此锐利，可正在疾驰中的黑衣人却浑若无觉，一直眼睛只盯着前方。他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树林中隐约听见他不断加重的喘息声。
　　直到寒芒已经逼近了身侧，黑衣人才警觉回头，一瞬间来不及捕捉，目光变了变，似乎有什么一闪即过。飞来的短刀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黑衣人抬手，一支袖箭贴着手心射出，“铿！”“铿！”两声响过，袖箭与短刀相接的当口，刀尖与箭尖相抵连成一条线，双方一碰即掉落到脚下的草地上。短短几刻拼斗，斗了个旗鼓相当。
　　黑衣人紧紧盯着前来那人，一身不相称的红衣神采飞扬，眼角眉尖微微向上调，看着笑容晏晏，脸上表情却藏不住一丝阴翳。红衣人发出大笑：“心神恍惚的时候还能接我一刀，不愧是影杀......”
　　黑衣人只是冷冷望着他，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
　　“奉尊者的命令我早已在这里等你多时，过了这么久，”红衣人止了笑，眼睛半眯起看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黑衣人冷睨的目光定住他的脸半晌，冷冷地说：“沈相没有武功。”
　　红衣人脸上绽放出深浓笑意，半是叹息地道：“影杀做事干净漂亮，你的医术，我们自是不会怀疑了......”
　　黑衣人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红衣人唇边露出冷笑：“既然沈相不会武功，也就不必担心他影响我们的大计了。等到那天，我们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黑衣人默默问一声：“尊者叫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接应你。”红衣人故作惊诧道，“毕竟这次的计划容不得纰漏，尊者自然重视些。”
　　他眼光不经意扫向黑衣人的双手，忽然脸色一沉，目中露出凶狠冷肃：“你的剑呢？”
　　黑衣人皱了皱眉，神情中深深地厌弃道：“我的事，不用其他人来管！”
　　红衣人死盯着他，目光神采交替不息，片刻，他冷冷地笑出来，脸上揶揄之色显露，“哎哟！尊者身边第一大红人，脾气够大的啊！就不知你这地位坐不坐得稳？！”
　　“我能坐得上，自然坐得稳。”黑衣人不再理会他，转身一跃再次投身入密林：“事情我自会如实向尊者禀告，无需烈焰分堂主挂心......”
　　烈焰看着黑衣人消失，目光隐隐现出一丝寒芒。
　　“刺客的剑就是命，丢了剑，我看你怎么对尊者交代！”
　　&&&
　　虽说绾絮名义上的禁令已经解了，她不再受限于竹林苑内不可走动。但宫规森严，真正能去的地方本来就不多，何况她自身就没什么想出门的念头，这么久以来，除了那次跟随羽静王出宫问道，她竟是一次也没离开过竹林苑。
　　几日内她照着沈茗赋的药方煎了几贴药，今早起来一看，所剩的药材竟是已不多。其中一味药引秋菊在昨日就全部用了。她回身看了眼床上躺着小桃，知道自己必须出去找点药回来。太医院和药膳房是指望不上，她只能到宫道上或者御花园碰碰运气，也许能找到残存的一二件秋菊。
　　到院外叫了一个宫女，嘱咐她看护小桃。绾絮提了一只小篮便从竹林苑后面的偏门走了。宫道上两旁虽多花草，奈何被修剪的整齐，并不曾看见有完整的草药花材，除了赏心悦目，其实却没有实际作用。她只得转道向御花园。看守院子的卫兵看见她，互相交换了眼色，也没有过多阻拦。不痛不痒地报了“帝姬到”，没了言语。
　　绾絮出门的时候在脸上戴了一块纱布遮挡，宫中女子不得抛投露面的规矩。很多侍卫在嫔妃公主在场的时候都低着头，也是怕犯了禁忌。不过对于绾絮，奴才们的恭敬之心自然就少许多。她大大方方进了花园的门，卫兵的轻慢未曾使她放在心里。
　　其实御花园作为天子的观赏地，修建的自然一丝不苟，尽量向着华美精致了来。里面究竟有多少可以用来下药的东西，实在有待商榷。不过这时候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
　　她朝着里面走，没想到真是让她碰上了。在一棵树底下看见不少散落的秋菊花，大多还完整的，大概前几天的大风随风飘落到这里。她半蹲下身子，将篮子搁到旁边，伸手一朵一朵将花捡起来，捧了一捧心，又放到篮子里。菊花不多，却也拾了半篮子，地上只剩了些残碎的花瓣，绾絮轻拍了几下手，正准备提着篮子离开。站起来的时候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本来这个脚步声已是刻意放到最低，然而绾絮的心思如何敏感，立刻便发觉了。她身子立刻紧绷起来，是谁？此时出现在御花园，如果是嫔妃或者天华公主，可就真真是冤家路窄，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了。
　　绾絮凝眸，迅速转身。一个人影在她转身的刹那，也开始慢慢后退，看不是要躲藏的样子，似乎也像是怕她惊吓，极缓慢小心地叫了一句：“殿下......”
　　她看着眼前人，有些惊呆。
　　红色的锦衣卫服饰如火艳丽，玉石腰带贴合他的身体，展记眉峰硬朗，嘴边含着一缕轩昂的微笑。
　　绾絮已是目瞪口呆了，她轻轻叫：“展记，你......”
　　展记眸中闪过极复杂的神色，竟似有痛苦一般，他屈膝下跪：“臣叩见帝姬，帝姬千岁！”声音是极缓极轻，绾絮鼻子一酸。
　　注视着眼前少年，思绪似乎又回到，两人依稀在宫外的日子，清苦却也彼此依靠，这个口口声声叫她“主子”的少年，甚至会毫不顾忌地对她生气，有时还责怪她。她因此头痛无比，还要想法子怎样安抚他......
　　何曾......
　　何曾这般生疏？......
　　何曾连见一面，都变得如斯艰难？
　　“殿下，”展记凝视于她，眸中有着朦胧的水光，“您躲起来吧。”
　　虽然料知展记出现定然有因，绾絮仍不由一怔，轻问：“为什么要躲？”
　　展记脸上露出一抹悔恨之色，他一只手重重捶在树干上：“太后已经决定向殿下问罪，懿旨已经送往宗人府了！”
　　绾絮怔住。半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篮子，静静坐在石上。
　　展记半跪于她面前，仰面殷殷道：“殿下！你躲吧！依太后，殿下一定会吃苦！”
　　“躲？躲向何处？”绾絮淡淡地看他，她能往哪儿去？
　　展记一时语塞。然而很快他就目色含悲，痛苦地别转了脸。
　　绾絮问：“太后这般重视，究竟是为了我哪一桩事？”
　　展记张了张嘴，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到这样的情景，绾絮要是想不明白都难了。上次小桃的板子没能平息太后怒火，若是为私逃出宫之事，君天下已经做出处置，太后没必要在这时翻旧账。定然是另有一件真正惹了太后的事情，才会让太后新帐旧账，再也忍受不了决定惩治她。而这件事，是展记难于启齿的。
　　展记跟随绾絮多时，深知绾絮的敏感细致，一见她沉默就知道她是猜到了端倪。忙伸出手，哽咽道：“殿下，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说了这句，他竟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绾絮自石上站起身，静静地道：“我会万事小心谨慎，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机行事。展记，谢谢你冒险告诉我，现在，你走吧。”
　　展记眼神痛苦地看着她，心上仿佛是在被人一刀刀凌迟般疼。理智告诉他必须走，可是双脚像是在地上扎根，两条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原来，身不由己是这般滋味......他苦笑，缓慢而又艰难地一点一点将步子从原地挪开，一点一点，从绾絮身边远离。
　　绾絮心口抽痛，迈开脚，慢慢擦着他的肩膀走过。
　　如果不是有事情跟她说，如果不是为了提醒她，他怎会见她？那么多天、那么长的时间都忍过来了，又怎会在今天、骤然失控？......闭上眼，绾絮深深吸了口气。
　　&
　　回到竹林苑的绾絮像往常一样，将凑齐的药材简单洗了一下，泡在温水里一个时辰，等药气散发，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这期间，她在炉火房为了保持不停有热水，足足少了一斤柴火。热水端出来，放置温热，药材泡在里面，一盆水渐渐放凉。
　　展记的提醒如同风前雨前听到的雷声，只是一上午的间隔，中午，展记所说的宗人府的人就来了。而绾絮，只来得及用早上刚找回来的秋菊熬出了一碗药，甚至连喂不能动弹的小桃吃下都不曾有空做到。

　　第二十七章 白受屈辱
　　仿佛许久没见的贵妃娘娘，绫罗琦段坐在雍容的贵妃椅上，笑容像灿烂的迎春花，无限地娇媚。她的眼神有一种疏离感，高高在上的，处于上位者的俯视的感觉。绾絮对她见了礼，垂手立在那里不动了。
　　柔和的笑语传来：“殿下的气色比上次要好太多，本宫瞧着越发成个了不起的美人胚子。”
　　绾絮没吭声，一动也不动。月贵妃笑了笑，也没介意。吩咐旁边一个太监道：“给殿下搬一把椅子，倒上热茶。”
　　绾絮抬起头看着她，静静问：“娘娘要处置我？”
　　“处置你的不是我，”月贵妃气定神闲地吹着热茶，看她一眼，“是太后。”
　　倒茶的太监没有怠慢，很快为绾絮换好茶，闻香气清新浓郁，完全是宫中最有名的养身茶。如此客套，贵妃娘娘从不会在任何时候失了礼数。
　　绾絮定定看着杯子，话音刚落，她就听见帷幔后的脚步声。片刻，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重，维持同样的步调。
　　“气色好，是因为心情也好了啊......”天华的笑语在帷幔中飘来，跟前头两个宫女毕恭毕敬打起了帘子。她看着绾絮露出轻笑，臂弯里挽着一位花甲老妇。一同出来的，还有季贤妃。
　　绾絮迅速垂了眼，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
　　月贵妃起身恭迎，细柔声音：“皇额娘！......”柔长的话音，仿佛这话里也带着无数的笑语。
　　皇太后宫尘氏，十七岁进宫被册封为后，前朝太后的嫡亲侄女。也只有这样一帆风顺，自始到终尊贵无比的女人，身上所以有不可侵犯的倨傲。如果可以选择，绾絮绝对不想碰上这位皇太后。
　　太后在大躺椅上坐定，绾絮低着头见礼：“绾絮叩见太后，太后吉祥。”
　　只是轻轻接过季贤妃递上来的茶，太后拿起盖子轻吹了两下，不曾朝绾絮看向一眼，道：“跪着吧！”
　　天华公主噗嗤笑出声，柔柔道：“那就是君绾絮啊......皇祖母，有人说她比天华还漂亮呢......”
　　太后眉头一皱，严厉的目光注视天华的脸上，呵斥：“休得胡言！这种造次的话不许再说！”
　　料不到太后说怒就怒，天华敛眉低头，柔顺道：“天华知错，皇祖母骂的是，原不该口出浪语，损了皇家的体面。”话是说了，眉眼间也不见有惶恐之色。
　　太后把杯子向桌子上重重一放：“给哀家抬起头。”
　　绾絮琢磨着这话是对她说的，徐徐抬起脸。太后端坐椅上，贤妃和贵妃均站在下手，宫廷女人保养得好，太后脸上不见明显皱纹，头发梳理的齐整熨帖，些许点缀了璀璨的头饰，双眸之中不怒自威。
　　太后道：“长得倒是干干净净一个姑娘，何以做出事来就那么让人看不入眼。君绾絮，可知哀家因何要召见你？”
　　绾絮淡淡低语：“回太后，恕绾絮不知。恳请太后明示。”
　　太后脸一沉：“你是不肯老老实实说了？！”
　　不知是不是气氛太压抑，绾絮觉得喉间寸寸地收缩，她当然仔细想过太后气怒的原因，只要有一点可能的机会，她都不会愿意自己陷入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可是她却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也答不出来。她低着头可以感受到太后眼中明显的不悦情绪，可是她毫无办法改变这样的情形，冷静如绾絮，这时候也不禁有点出汗了。
　　太后的不悦在增加，她大概觉得这个帝姬太不识好歹，连主动承认错误的勇气都缺少。这样一想，她心里更不喜。
　　沉默了有片刻，太后终于忍不住怒道：“羽静王乃是你的亲皇叔！纵然你只是一个小小帝姬，但毕竟也是血亲，你怎能行此道德败坏之事？！”
　　声音如雷灌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绾絮心口像是骤然被擂了一记闷棍，跪在地上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于她而言，与其说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倒不如说是错愕，完全是种意料不到的反应。
　　见她竟然一句话不说，太后更是怒火中烧，这种表现在她看来几乎就是默认了。重重一拍座椅的扶手：“竟然勾引自己的叔叔！厚着脸皮三番四次利用他来躲过本应该去承受的责罚，君绾絮！你还有没有一点礼仪廉耻之心？！”
　　绾絮恍恍惚惚地，太后愤怒的言语责难在耳内飘摇着，微微看见天华一本正经的脸孔，却捕捉到眼底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绾絮缓缓躬起身体，头碰到冰凉的地面：“太后明鉴，绾絮与皇叔清清白白，皇叔疼爱绾絮，只是一个叔叔对侄女的关爱之心。”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眸中闪过一抹极痛神色。
　　是明白什么？又或是其他的什么？苍白无力的说辞，她心中只一片冰凉。
　　她的话在太后听来的确只是在砌词狡辩而已，太后气怒地说道：“若真的只是叔叔对侄女的关爱，他怎会在你犯下逆天大错后在皇上面前保你？怎会没有底线地处处在回护你？怎会参加宫廷宴的时候想着为你带东西！连你下大狱他都去看你！一次又一次！怎不见他对其他侄女这般关照有加？怎么不见他对天华爱之凿凿？！”
　　连连的发问，迫切的进逼，羽静王对她所做的一切，都被一点一点数出来。然后加诸于她的头上。宫廷里的人不是瞎子，个个精明似虎，做到这种地步，焉能再说她跟羽静王是清白的？
　　说什么也无用了。看着屋中三个至尊至贵的女人，她明白，今天君绾絮想要完好无伤离开这里，已经不可能。这屋里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她。没有一个人会帮她。帮她就等于引火上身，连季贤妃，都会在大势影响下选择缄默。
　　房间的气氛因为刚才一席话降到最低。见绾絮俯首低头的样子，太后语气缓了缓：“你认不认？”
　　绾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已无感无波，再怎么说，这罪，也都是不能认的。她平平道：“绾絮对皇叔问心无愧。”
　　不认二字出口，几个人多多少少有些哗然，太后自然忍无可忍冲她喝一声：“好个问心无愧！今天哀家不□你，便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来呀！传白如虎！”
　　门外进来一个人，肩宽体长，脸上刮得比较干净。季贤妃看着这人，心里咯噔，作为贤妃她有自己探知消息的人脉，这个人是宗人府里堂讯高手，刑部侍郎孙天佑的门生。
　　他捋了两边袖子，下跪道：“臣白如虎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道：“起来吧！东西带齐了没有？”
　　“回太后的话，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着了。”白如虎的手臂翻开，里面一截黄黄的木头落到地上。几根木条松松地穿在一起，中间留一指宽的缝隙。
　　看到这个东西，季贤妃的脸上在瞬间白了白。
　　太后看着绾絮：“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手指头□去，再有人两边一拉，这手，保不住可就废了。怎么样？打算说了没有？打算承认错误没有？！”
　　绾絮苍白着脸色，盯着地上的东西，还是沉默不言语。
　　太后冷哼，“白如虎！替哀家给她一点教训！”
　　“臣，遵旨。”白如虎欠了欠身，拾起地上的夹板，对绾絮道，“三殿下，得罪了。”
　　季贤妃默默看着绾絮，她面无表情，等到白如虎将她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部牢牢套进夹板里，绾絮的表情还是没有大变化，那种麻木的、漠然。然而季贤妃心里却在发冷，也许是兴起了兔死狐悲的感受，让她对绾絮的情景生出一分悲苦。绾絮的平静不会维持很久，等到夹板真的拉起，她将再也没有机会保持这种镇定。
　　没人能保持冷静，疼痛会将人腐蚀掉，再强韧的人也会崩溃，再也没有力气去维持淡漠的面具。
　　太后道：“你最后的机会，承不承认你对自己的皇叔有不轨之心？”
　　绾絮缓缓抬起头，眸子里有烟雾缭绕，她一字一顿，“太后......你让我......怎么承认......”嗓音淡淡怅惘，迷惘如云端轻歌。
　　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顽固不化的人，正常人到了这一步肯定是招了，绾絮却还在苦苦抵赖。太后已然气急，当即再不容情地说道：“白如虎动刑！”
　　白如虎吸了口气，抓住绳子两端用力地拉起，他的手臂极长，这一拉竟是用了十成力量。
　　季贤妃看见绾絮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喉咙间发出闷哼呻吟，脸随着夹板的拉扯痛得皱成一团。她张开嘴，一下一下极沉闷地喊着，这样剧烈的疼痛，她一生都不曾体会过。她拼命张嘴希望呼喊出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剧痛的袭来，痛到极处却得不到释放的绝望，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点一点从她嘴里传出兽一般的声音。
　　“停！”就在觉得疼痛似乎永远会持续下去时，有人终于喊了停。
　　仿佛过完一生那么漫长，绾絮勉力撑起身子，满脸都是欲滴落的汗珠子。她捧着颤抖的双手，神情仿佛也是痛的。
　　太后的声音冷硬：“招不招？”
　　她不说话，灵魂像离开了身体，剩余一具空躯壳。
　　“白如虎，继续上刑！”
　　白如虎抖开夹板，看了一眼绾絮的双手。他经验丰富，知道这次夹过之后，这双青葱白玉一样的手就算是废了。虽然如此，他还是给绾絮套上了夹板，双臂一张便用上了力道。
　　季贤妃白着一张脸，急喝：“慢！”
　　喝声让白如虎停下了手上动作，也让屋子里除绾絮外其他人的目光集中在季贤妃身上。
　　见事已至此，季贤妃硬着头皮道：“皇额娘息怒！帝姬罪不可恕，就是循例交到刑部发落，惩罚轻不了。太后您在这里动肝火，虽说是这三殿下不懂事......勾引了王爷，不过话又说回来，王爷的疼爱咱们宫里人人都是看在了眼里。要是被王爷知道皇额娘您对帝姬动了私刑审讯，明面儿上王爷不好说什么，可这心里终归有疙瘩。皇额娘......其实您想想挺不值啊！”
　　“三殿下？你看看她哪点还像个殿下！”太后余怒未消，“你看她哪点还有我皇家的修养道德？！要还不肯招，后面有的是残酷的大刑，一样一样给她上！”
　　季贤妃尴尬地笑笑，正想说些别的话让太后能改主意，可一时半刻又哪能想出什么。正在这时天华开腔：“皇祖母不用生气，凡事，您只要顺了心就好！”
　　季贤妃看了看她，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月贵妃摇着扇子，不经意间笑着道：“要说帝姬年纪还小，这回事儿做的，可忒不懂事！”
　　太后脸色依旧阴沉，不过神色间已没有方才的大怒，她道：“年纪小不算借口，十二三岁就嫁了人的，在宫里可不新鲜。在民间，有的八九岁就被卖了人，谁去说她们年纪小？”
　　月贵妃笑了笑，轻说“太后体恤下情，是天朝母仪天下之典范”后，也没了下文了。
　　太后转过脸，刚要说白如虎“继续用刑”，门口传来一声报，“皇上驾到！”
　　君天下一身澄黄龙袍步入正厅，意态风扬洒洒，“哈哈哈！母后，何事大动肝火啊......”
　　太后的脸色这时才终于松缓，看着大步走来的自己的儿子，她嘴边露出笑容。他一来，屋内的其他女人自然是跪下来迎接。君天下目光却没有朝任何人身上停下，只管拿眼看着绾絮：“这是怎么回事？母后是为了三女儿生气吗？”
　　太后叹道：“你不立皇后，哀家好歹也替你掌管后宫这么多年了。出了这等事情，哀家的脸往哪儿搁？！”
　　君天下吸了口气，看了看地上的绾絮。就算他心里对这个女儿或许是没多少疼爱，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也清楚她多半是清白的。有问题的，恐怕是自己的皇弟。然而这话是断断不能和太后说的，没有证据还在其次，君清羽自小是被太后抚养长大，太后对他的感情，一点也不比对亲生儿子的少。这种情形下，太后相信谁就显而易见。况且羽静王的身份，也不容许他传出不利的传言，所以这黑锅，最后还得绾絮背着。
　　想到这里，君天下不为人所觉察地轻轻叹一声，他露出微笑对太后道：“皇额娘有些言重了！绾絮既然是朕生出来的女儿，朕对她也就负有一定责任。少时朕会教训她的，皇额娘坐，当心气坏身子......”
　　太后听出话音，转过头看他：“依皇帝看......想就这么算了？”
　　君天下挨着她身边坐下，笑着说道：“皇额娘若觉得生气，儿子可以陪您说话。至于绾絮，今儿就不要难为她了，放她去罢。”
　　太后的怒火在刚才的谈话中本来就已经剩下不多，刚才看见君天下到来，又去了一层，再经他说的一些话，仅有的火气更又散去不少。她看一眼绾絮，仍觉得心头添堵不大痛快。
　　君天下唯恐她再有变化，也不敢多劝。他看向绾絮，心头又是一软，开口道：“你且回你母亲身边吧！”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太后纵然生气，也不好说什么当中驳皇帝面子。
　　因为手已经痛到不行，起来的时候颇费力气，还多得身旁有人扶了一把，才东摇西晃地稳住身体。她转身，沉默地出了太后的凤园。
　　绾絮就这样回了竹林苑，凄凄惨惨，当天下午，受到惊动的君清羽就去了竹林苑。等到沈茗赋得到消息出现，又是在更晚之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温情戏码，酝酿上演~~（问一下，还有人不知道沈相是谁的么？囧。）


　　第二十八章 另一条路
　　十指连心，此刻的绾絮整个身体都承受了一场酷刑般，虚弱疲软得随时能晕过去。宫里的生活再不尽人意，她都不曾真正吃过苦。就算宫外那一年光阴，也许因展记陪伴，心情畅快，一顿像样的苦都没吃到。
　　这等宛如地狱的惩罚，让她整个人都感觉陷入一个恐怖的深渊里，那个时候在感觉疼痛像没有止境持续下去时，她感到心底的惊怕渐渐地开始转为了绝望。
　　无力地滑倒地上，后背不知何时倚到一棵树干，绾絮眼睛微微张开，光线虚虚晃晃得不真实，映入眼底一丝异样的冷冽。不知道对着天空发了多久的呆，不愿意起身亦不愿意做任何的事情，这样心思都仿佛是空的。细微的脚步声从草丛里传出，她想就此闭过眼去不理会，可心底莫名其妙地一叹，不由自主地转过脸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树影后出现一条颀长的身影，渐渐走过来，月白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有些刺目的灿烂。“絮儿？！”君清羽一眼不料看见绾絮靠着树干的样子，迅速惊讶之后对身后跟着的人道：“你们先下去。”
　　下人们本就是跟随者他一起来找绾絮，此刻都十分乖觉地退开，眨眼间草地上只剩下君清羽和绾絮。
　　绾絮无力地将头侧向一边。
　　君清羽大步走到她旁边，半蹲下来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不知不觉放柔声音，说道：“絮儿，怎地不回宫去？竟坐在这里发愣。”
　　绾絮看了看他，转过脸并不说话，只是缓慢抚了抚手指，虽然只是轻轻碰了下，钻心地痛还是让她的脸色轻微地变了变。
　　君清羽看着她双手手指上，一块块整齐的淤血，原该是纤柔的手面布满了使人惊心的红色。他心里一痛，胸间忍不住刹那的忘情，伸出手，向前倾身将眼前孱弱的少女抱紧了怀。一边细语柔声的安抚道：“这里风大，当心着凉了......”
　　绾絮蓦地被他抱住，既不动不闹，脸上仍淡淡地不见表情。她静静道：“请皇叔把我放开。”
　　“我带着你宣太医，着人开药，治你的手伤。”
　　她闭上眼：“太医院人多口杂，不必了。”
　　君清羽这才察觉，一怔，皱了皱眉，轻道：“你怎么了？”
　　“这里是皇宫，绾絮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人的耳目，也再也不想让人误会和皇叔有染，甚至说勾引皇叔......因为皇叔，绾絮已经承受了一次锥心之痛，所以，请皇叔放手吧。”言辞虽然平淡，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浓浓疲倦却使这句话带上了沉重。
　　君清羽目光震惊地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的少女，她竟这般直言不讳，坦然说是不愿被人再误会，甚至当面说她受伤是因他之故......这样无遮无挡当面剖开的话，竟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适应。因为心底这种微妙复杂的情绪，甚至暂时让他忘记生气，他伸手缓慢抚上她的面颊，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深深看进那一双眼睛里，这样年轻的少女，眸子里竟有种深邃，轻轻浅浅的波光倒影，里面，没有他的影子存在。
　　他看着绾絮的眼睛，清晰地说：“絮儿，这个宫里，我对你最好。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我拒于千里外。”
　　绾絮也看着他，神色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改变：“你对我真的好吗？”她只是悠悠问了一句，不轻不重，“皇叔，你对我，真的如你所说那般好吗？”
　　君清羽反问：“你觉得不好？”
　　绾絮清如水的眸光里一点点涟漪散开，心里蓦然涌起的似乎悲哀。很多时候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看着君清羽淡淡的眉眼，她想，倘若真心爱惜我，为何要故意做出种种宠爱我的模样，明明白白叫许多人看见。蜚短流长，任凭不堪的谣言四散。导致今日，在太后跟前，让我饱尝侮辱。这些......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吗？恍惚地因为她想到沈茗赋，这个从他出现就是一直安然的男子，也是淡淡地温和对她，而他的行踪似乎不曾被发现，包括小桃在内。
　　君清羽几乎立刻读懂了绾絮眼神里的含义，他脸色瞬间阴郁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沉默如石雕木刻。周身就是温柔的春末清风，二个人的心却都冷得像冰雪严寒的坚石，除了寒冷，感觉不到其他任何的温度。时间一点点过去，他阴沉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缓解下来，是，他想让她断了退路，他想让她从此待在他的羽翼下，为此，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耐心都等不得了。
　　他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握住绾絮清瘦的肩膀，低沉的语调响在她耳畔：“絮儿，我一生所求，并无多少。有时候手段或者让你不能接受，絮儿，我希望你能谅解我。”
　　绾絮幽幽看着他：“皇叔还记得，当日天牢之内，你如何答应我的？”
　　君清羽怔了怔，半晌才缓缓看着她：“我记得，我说若你能在三个月之内找到你爱的人，并且愿意娶你，我便放你......可是絮儿，你一定要这么固执不可吗？”说到最后一句，这位叱咤边疆的王爷眼中竟出现一丝痛苦。
　　绾絮别开眼不去看，竭力维持住声音的淡漠和平静：“如今，三月誓言，言犹在耳，请皇叔继续实行下去。”
　　君清羽并未露出怒火，他一直盯着绾絮的脸，目光阴沉：“告诉我，你看上谁了？”
　　绾絮不语。
　　“你并没有机会结识什么人......”沉默半刻，君清羽徐徐道，意蕴悠长，隐约在肯定什么。
　　绾絮转过脸问他：“皇叔，就算我屈服你，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这突然发出的疑问显然让君清羽一愣，也没有再继续深想刚刚的问题，只是道：“我定会全力护你，絮儿，你当是明白的，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周全无恙。”
　　周全无恙，多么简单的誓言，可是从他的口中说出的话，无疑堪比人间最强大的一块护身符了。和众多女子的愿望相同，绾絮何尝不想有个人时时刻刻保护她，每分每秒，将她捧为至尊。在过去漫长的宫中岁月中，她真的曾有过这样一个人，身边保护她的男子，那个人不曾说过会保护她，但只要是在他的身边，她便会知道安全了。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让她受伤。
　　他是那么强大，强大到世间人都捉不到他身下的暗影。他又是那么美丽，美丽到看见他的人都无法忽视他的高华。她想他。
　　可是，他却不曾出现。
　　闭上眼，绾絮深吸了一口气。
　　“皇叔，让我再想一想，好么？”声音中怀着深深的倦怠，她轻声问着身旁的男子。
　　不去想这话中蕴含的另一层意思，君清羽目光一亮，按捺住了情绪忽然掀起的激越，忙低声应道：“好，你慢慢想吧，别太让自己难做。”
　　绾絮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脸再不愿说话。
　　后来君清羽又将她抱着一路回到竹林苑，搁到床上的时候，许是因为疲倦，她沉沉睡着。君清羽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终于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心念你，你却想着那流云的方向，追逐奔跑，再不朝我望一眼。我绝望伤痛，换不回你的清眸再次停留。我身心俱疲，你逍遥看不见影踪。我心爱的人，你何时转身，回眸，我就在那里等你。不要等我无力等你的时候，自此天涯一方，缘分散尽了，世界每一个角落，都再也不能相见。
　　绾絮睁开眼睛，她也希望可以就此睡熟。奈何手上的伤痛太深，一刻不停的疼痛迫使她清醒。只好挣扎着坐起来，对着墙发呆。隔壁轻微地响起动静，微弱的声音从墙那一侧传过来：“...殿下......殿下...”
　　她回过神，这才想起小桃就在她的隔壁，这个傻丫头，从她被带走就一直没睡。她直着身子，手刚按到墙壁上疼痛就袭来，她只得立刻将手收回来。“小桃！”
　　“殿下......你在那里吗......”
　　“小桃......”绾絮额上冒出汗珠，她环视四壁，景况堪怜，没人襄助的苦，君清羽真的说对了，在这宫里立足是那么艰难，她有什么资格怨他，即使没有他，她的日子一样不会好过。
　　她动起身体，把脸尽量贴着墙壁，呼唤：“小桃你怎样了？”
　　“殿下你回来，奴婢就放心了......”声音里流露欣慰，虚弱地渐渐没了下文。
　　绾絮着急，恐有不测发生，于是慌忙又叫她，半晌却听不见回应了。她支起身体，尽量向前探身，下意识就用手撑墙壁，这个姿势本来极其不稳当，双手剧痛难忍，几乎要撑不下去。
　　门外疾疾步进来一人，袖袍如风鼓动，堪堪是扶住她双肩，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
　　绾絮睁眼望向来人，目光平和安然，竟是没有半分讶异。一袭蓝衫静静坐在她床边，世上还有谁能如此温谦，仿佛真是及时雨守护神，出现的不早不晚，永远恰如其分。
　　她叫他“沈相”。
　　他微笑，亦是称呼她，“殿下。”
　　他说：“殿下，请容臣先为殿下疗伤。”她终于是没有再反对，他捧起她的手，手指细细摸向她脉门，看得出他已经尽量避开她被夹板伤害的部位，她咬牙忍受着疼痛，不愿再流露任何软弱。
　　却想看出了她的隐忍，他放下了手，然后语气中三分犹疑，道：“殿下，你如若不介意臣冒犯......臣想探一探其它地方。”
　　绾絮淡淡地笑：“医者良言，有什么介不介意。”
　　沈茗赋微微一笑，倾身，伸出手来，缓缓按上她的颈间。指尖微凉的温度传递，绾絮却觉得耳根略微发热，呼吸也有点一寸寸缓慢。似是要转移自己对某些地方的注意力，心不在焉地问：“沈相频繁来往，就不曾遇见有人劝阻吗？”
　　“臣识得一些小路，每回也都是从那些路走，所以并没碰见过什么人。”沈茗赋往她一眼，显然有些避重就轻地，“臣当是拿捏分寸，若然被看见臣和殿下在一起。于殿下来说，会是不小的麻烦。”
　　他此话自然分析的在情在理，不仅作了解释，也能安了绾絮的心。可绾絮听了这番话，这熟稔的语气，却骤然间心里一震。何时问过何人......深远长长地记忆被撕开了。
　　你是怎么避开宫中层层守卫的呢？
　　我是仙人。那样超然中偏偏又带了洒脱的神态，那样淡然肯定的语气。不管是经历多少光阴，他的言语神态鲜明如昨。可是那人，在哪呢？
　　思绪又回到眼前的蓝衫男子身上，他随身拿出药膏，细心地一点一点涂到她的手指上。凉凉的药膏敷上去，疼痛似乎在那一刻减退。头靠着墙壁，绾絮只是淡淡地问道：“沈相，家中已经有了家室了吧？”
　　沈茗赋一怔，刹那眸中竟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地尴尬之情，正在涂抹药膏的手也难得地顿了顿。“臣......已许婚户部尚书何家女。”
　　绾絮神情也极淡，她微带倦色地说，“不错的一桩亲。”大家闺秀，名门望族，门当户对。
　　沈茗赋看住她，眼底迅速隐去一抹莫测神色，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为绾絮将手指包扎起。袖子里拉出手帕，一条条撕开，包在十根手指关节上。双手的其它地方，一如青葱雪白玉。
　　“很快就到了太后寿辰，三殿下可准备贺礼博得太后一笑？”
　　他冷不丁提出这个话头，似乎极不合时宜，准备寿礼，绾絮的手，才刚刚被太后下令用过刑，动也动不能。
　　绾絮却没了心思计较这些，她闭着眼睛道：“是啊，费尽心思准备的寿礼，只是为博一笑罢了。”
　　沈茗赋抬起头，眸光微闪，“殿下如能精心准备一份贺仪，太后欢心，龙颜大悦，对殿下的芥蒂，也必将烟消云散。”
　　绾絮心里已是一震，凝视沈茗赋，瞬息转过千万个念头。她想在宫中立足，可以不靠羽静王，走一条路。这条路她曾经想过，可身单力薄，又岂是想走便能走？沈茗赋是在提醒她，这另一条路么。
　　沈茗赋定定望她，唇边一如往昔轻轻的笑：“殿下有此心，臣愿意鼎力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知道另一篇文被评论了，很开心啊很开心~尊滴是开心~~


　　第二十九章 惊鸿飞天
　　看进那一双含着鼓励的眸子，绾絮有些迷惑，她何尝愿意这样被人欺凌的活，可是世上的人又哪有不被欺凌的，无论地位多么煊赫，无论能力多么强盛，无论拥有多少，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会让你感受到屈辱，备受歧视。所不同的，只是欺凌你的人的多少而已。她又何尝想搅进这些宫闱事情，她情愿安居一隅，一生求得平稳。然而她终归是要生活在宫中，一日一日，无论她愿与不愿。阴谋会不断逼向她，不因为她做了什么，仅仅是，她身在皇家。这一条理由足够她尝尽腥风血雨，应付不好，可能就会招致杀伐。她知道不是危言耸听，她此刻脚底的路，都是铺了刀子的。
　　不仅要争取利益，手段还要高明，安然避开种种暗箭毒防，否则如温良媛那般，一点点报名度日皆在苟延残喘。
　　“殿下，人生没有哪一条路可以一帆风顺到底，殿下在这宫中待上一日，就得做好应付一切的准备。走在道路之上，没有时间去犹豫。”
　　接触到那目光中淡淡地温和鼓励，绾絮心头又是猛烈一震。隐约是那人在对她说话，永久的、仿佛无穷尽地包容虚怀。关于他的记忆多是美好动人，没有任何阴霾的存在。她直觉起最近想念水兰舟的次数增多，似乎隐隐有些不正常。她终于轻轻说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犹豫：“我......不愿和宫里的人作对，如果......”她只想自保，仅仅想自保。
　　沈茗赋暗暗凝望于她：“殿下之心实则矛盾，有时候自保，也需要有能力。甚至，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他没说出口的话是，自保远远不是那么简单的只是说两句话就能实现。处在宫廷这样天生争斗、风口浪尖之上，有多少人还可以说自保？明哲保身无法适应这里变换的环境，在现实面前，也帮不了人。换言之，真正能急流勇退，做到明哲保身的人，才是大智慧，拥有足够的智慧使对付的人，无能为力。
　　绾絮苦笑着摇摇头，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眼高手低，一直以来不愿正视现实吧。
　　腰间忽地一轻，沈茗赋抱着绾絮大步朝门外走，没有想这样的接触会否合理，丝毫也不介意地，他形容一派自然。这样罕见的亲昵姿势，她没有抗拒，甚至没有过多地表示，静静靠在他怀里，绾絮想的更多的，是水兰舟。落叶清风，屋外的景色竟十分祥和美丽。沈茗赋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将她轻轻抱坐上去，又返身进屋，抱了一架古琴出来。
　　“殿下，你看这天。”
　　绾絮抬头，碧落苍穹，神秘美丽。
　　“这天上，飘渺无际，偶尔人们会看见流星乍现，看见连成片的云，夕阳晚照，霞光交替黄昏到来，种种变幻莫测，堪称是最美、最虚幻的景色了。”沈茗赋胸前揽琴，徐徐说道。
　　绾絮依靠在树上，望了望他道：“这天上面除了能看见的云和雾气，还能有别的吗？”
　　沈茗赋也抬头看了看，笑道：“也许有，”他把古琴放到膝上，手在上面轻轻拨一拨，看着她道，“臣让殿下看的，正是这云，古人说流云逸散，云的姿态空灵曼妙，肉眼看不见的远有万千种变化，真到了绚烂无穷极处。人的舞姿若能遵循这样的规律，必是可以天下无双。”
　　绾絮吃惊：“你想让我跳云舞？！”
　　沈茗赋目光灼华：“殿下要开出一条新路，就得靠着云舞，”不管是惊鸿舞、飞天舞，古往今来无数舞者竭力追寻的婀娜清妙之境界，便是人们常说的，仙姿。“但凡学及万一，便能名动一方，甚者享誉天下。”他缓缓道，“得到云舞精髓，所跳出来的舞蹈，上可感天地，下可动鬼神，是真真正正，天下无双......就是真存在仙子仙姑，她们跳出来得身姿，大抵也不会超过这些。”
　　绾絮已有些惊呆，她慢慢道：“即是这样的舞蹈，我也自是学不会的。云的变幻无穷，那么多舞蹈高人都模仿不来，我如何能做到？”
　　“她们做不到，殿下可以。”沈茗赋的目光竟是不曾有的柔和，“无论多少人望而止步，数不尽的人中，只有殿下，一定能跳得出云舞。”
　　他眼中的神采让她怔呆，一时间她也不确信他为何那般肯定，他的眼中，甚至一丝怀疑也见不到。既然那么多人都学不来，又为什么她就一定做得到呢？
　　就在她微怔间，已经响起一阵悠扬的琴声，沈茗赋拨动琴弦，乐声水一样从他指尖滑落，树叶旋转树下淡影声，不过几根细细地丝弦，仿佛说尽了人间所有温暖安心的私语，在那一刻，四处好像都弥漫着淡淡地温馨。地上的繁花如锦像受到了天外的感召，纷纷浮动，随风淡淡而起，生生演绎了妙龄女子最繁盛的风华。光华易转，红尘多老，只有这琴声，永远不会变，永远温柔包容，融进天地万物。
　　绾絮迷迷糊糊，她见沈茗赋的目光一直透过花雨，看着繁盛如烟的某处许久许久。
　　沈相，你是在看花吗？
　　沈茗赋目光柔如水，不，臣是在看花容。
　　花容，花间之容，殿下，你在百花后的容颜，美极了。我想看着你，就在今昔，就在此刻，就在......琴声花朵里。
　　绾絮心里微微震动，极欢愉极感动的情思从心底晕开。不知不觉站起来，扑鼻的花香就跟着一阵风，柔柔送进她的鼻腔，灌满了整个身心。脚下轻轻地没有重量，她有些茫然地走到前，琴声一遍又一遍响在她耳边，隐约唤醒了尘嚣，她淡淡看向几步外操琴的男子，觉得满心都被温和涨满，暖洋洋的亲切感觉。这个位高权重，手握江山社稷的丞相，从来不曾如他的地位那样，给过她类似的压力。不管是初见的时候，还是此刻，他柔和的像一片清风，徐徐地带来温暖，凌厉紧迫这种情绪，不会从他身上看到，他永远谦和，也给他身边的人带来愉悦。
　　脚步不由得跟着琴音走动，慢慢轻移缓缓，琴音里好像藏着某些节拍，融解在流水连绵的乐律之中，让绾絮不由自主跟着这些节奏移动脚步。轻衣飘摇，广袖流仙，作为她来说，正是思维中的某根线被勾起了。
　　小桃在里间隐隐听见外面有琴音，如梦似幻的，她虽不通音律，却也知道这阵飘来的琴音是极美妙的。不觉用手撑起半边身子，凝神细听之余猜测是绾絮在弹奏。刚才隔着墙听到绾絮说话，她放下一颗心，便认为是平安。她哪里知道绾絮一双手差点废了，莫说操琴，此时恐怕连拿双筷子都会掉下去。
　　绾絮轻舞着，落花人独立，沈茗赋的琴音不知不觉停下了。他看着漫天繁花，看着绾絮，轻轻地笑了笑。
　　可惜绾絮没有看见，这一笑，沈茗赋整个人神采变了，那种风华外露，直逼得苍穹变色。如此超然的绝世风采，出现在他过于普通平凡的面孔上，却觉得，就是那名动天下的丹青公子，身上也没有等同的气质。
　　绾絮恍惚地跳了几步，懵然才发觉乐声停了。她讷讷地转脸去看沈茗赋，神色间颇有些不解。
　　不管白天或黑夜，天空维持它的神秘，而云朵，却只在白天才能为世人所见到。洁白，飘渺。沈茗赋笑颜如春风：“殿下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能为太后献上一份厚礼。”
　　&&&
　　作为宫中近段时间头等大事，太后的寿辰庆典准备的如火如荼。特别是太后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深居简出，不大插手后宫诸事。但后宫嫔妃们又有哪一个敢轻视了去。不说那是太后，天朝最尊贵的女人，纵然知道她身体抱恙，又有什么人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行差错。放眼看这些嫔妃里面只有月贵妃还算跟太后说的上话，在跟前能有个人缘，再往深说后来出了个季贤妃，也是极有能耐的。好歹太后是留了印象的。剩下的一些人，知道太后刚强脾性，又有哪一个不是绞尽了脑汁地算计寿礼送些什么东西。送的贵重了，太后说这妃子骄奢，送个礼物也大肆铺张。送的轻了，又唯恐太后觉得自己心意敷衍，万一在皇上跟前说个两三句，自己就准备一辈子住冷宫吧。
　　不止嫔妃苦恼，下面的臣子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太后啊，那是多么尊贵的身份，当今皇帝又是孝子，太后的话自是占着分量。个个费劲了心思准备贺礼，就盼着太后一高兴，夸臣子一声，皇帝陛下记上了心，日后不说飞黄腾达，好处总是少不了啊。不乏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指望着这次一跃成太后皇帝身边的红人，光耀门楣，自家也跟着一起沾光。不管是处于各种五花八门的目的，都卯足了劲儿指望在这次寿宴上施展施展本事，弄个绝活露个脸，风光风光。
　　一时间朝野上下，宫里宫外，无不忙乱一团。
　　前段时间一度被人认为被冷落怠慢的龟兹公主，以及一干使臣们顺理成章被请进宫中，住在宫中紫云殿，侍奉贵宾礼仪。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更的比较早，大家也能早些看到了^_^


　　第三十章 丹青轻狂
　　君天下最近十分的忙，作为国君他日理万机自是一刻也不得闲，不过像这般忙碌还是少见的。似乎宫中所有重大的事情都集中到一起，太后寿诞大操大办，龟兹国一事再不能拖延，何况，今年的殿试，要开始了。各地文武才俊汇集京师，经过层层删选，总算也到了殿试一关。
　　每年殿试，要由君主出题，亲自考问大殿上的学子，进了殿试，就是天子门生，这不光光考的是学识，气度、临场应变能力一样不能缺，在君王面前侃侃而谈，举止适度没有心理包袱，这本身就是比显露学识更不容易的事。
　　到了殿试这一关，剩下的也都是各地本领不凡之人，所以每届殿试，精彩的场景层出不穷，几乎让满殿君臣都看得眼花缭乱。君天下登基数年，举办过三次殿试，无不是君臣乐融融，很是为朝廷选拔了一批俊才。
　　这一次殿试由于恰好在太后寿宴前夕，所以准备的愈发隆重，这边君天下日夜思想，早早拟定了题目。和一干大臣商议后，就算定了全部细节。其实这次殿试，许多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别的念头，龟兹公主和使臣这时都住在宫中，殿试办的出色，让他们看看天朝的才俊，一方面也彰显了国威，待他们回去，恐怕能让那些边陲小国更加臣服。打着这个算盘，故此人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春柳花开花谢，流水潺潺，道尽好风光。
　　殿试这天，太师独孤昭，六部尚书侍郎，翰林院编修，人人穿戴整齐朝服一个不少地聚在了大殿上。高宝娃将新进贡的茶递给一身龙袍的君天下，一边挥动拂尘挺了挺身，见君天下微微点头示意，便扬高嗓音：“殿试开始！宣各举子上殿！”
　　话音落，殿门外人头攒动，闻声许多人鱼贯而入，虽说这样，也都井然有序，一点没丢了读书人的斯文。君天下看见人们自动分成两列进来的样子，却轻微地皱了皱眉，道：“今年换一种考法，不用许多人，一个一个进来，没轮到的考生就在外面的落仪庭园等候。”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立刻换了副神态。考生们个个错愕，不少人眉梢间露出惶恐。满殿的大臣也大都惊诧，之前没听陛下说起过新规则啊......这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君天下倒也是临时起意，以往这些考生聚在一起，谁先来谁后来，实力如何，后面考的人都看在眼里，由此或者给考生造成心里压力，也有的考生在看了前头的人的答题后，觉得自己更有把握，面上多多少少露出神情，又为考完的考生无形中增添压力。
　　若是一个一个进来考，这种压力消弭无形，还可以看看他们各自独立面圣时的勇气。
　　不管先前有商量没商量，皇上发了话，底下的人当然遵从。高宝娃立刻就展开考生的名册，通篇看下来后道：“青山吴云起进殿考试，其余人等退下！”
　　已经进来的十几名考生又陆陆续续走出殿门，没进来的也都跟着前来引路的公公向落仪庭园去了。
　　殿上剩下一名书生，胡子虽然剪的干净，不过看着有三十年纪了。他在殿中站着，虽说是有些紧张，但到底还算镇定。垂手等待听宣。君天下循例看了看他考试的卷子，这才道：“你选择一个题目，自行作出一篇文罢。不用纸笔，说出来即可。”
　　各个臣子们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场上的吴云起确实被皇帝的突如其来一下砸蒙了，历来殿试由皇帝出题考众位考生，考生们也都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多方面准备应承皇帝不知道会从何处拟出来的题，怎么这次，皇帝让他们自行定题目？还现场就作出文章说出来？
　　吴云起怔怔地，还算他应变快，半晌说出了一个分析天下大势的题目，然后就势引经据典着实说了一通，也算言之有理，至少不空洞了。只可惜此人说的甚是一板一眼，多从书本上套话，乏善可陈，虽不致词穷，到底也无甚新意，太过照本宣科，生搬硬套。但凡读书人，分析天下大势都不难，张嘴就来地说两句，是历朝历代读书人的基本功。吴云起选择这个题目，总是没错。
　　说完一番，君天下微一点头，没有过多表示。高宝娃道：“吴云起回乡等候放榜之日，下一位，岭南张山。”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张山在家乡本就是个狂狷的后生，因才学出众，骨子里自然傲气。乍然听皇帝说的题目，一愣之下，竟也选了个论析民生疾苦的题目，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就下去了。
　　之后一连进来几个考生竟然说的都与江山社稷有关，满殿朝臣沉默之下不禁感慨现在考生真是个个胸怀天下。其实考生的心思也很简单，皇帝贵为天子，自然是心系江山，选一个与万民有关的题目，总是切合君主心意啊。
　　第五个是御史之子云溪，云溪一上来，听到皇帝的话只微微怔了一下，目光闪烁，选一个孝道为题。看得出是个十分机敏的年轻人，在细说了古往今来孝道典范后，话题一转到了太后寿诞上面，词锋说谈皇帝为太后彰显一片孝心，天下感动，起了十分的表率。满殿文武点头频频，嗯，是个聪明人。马屁拍的不动声色，漂亮。御史那老家伙会教儿子......
　　君天下目露笑意，看了看云溪，点点头：“回家等放榜。”
　　云溪敛褶一礼，下去了。
　　高宝娃继续宣召下面的考生，题目五花八门，有的考生紧张的话都说不出，还有一位看见独孤太师阴沉的脸，当场就吓软了脚。如此这般过了十来人，君天下竟也没露出不耐。皇帝陛下都这般沉住气，做臣子的自然也不能显露疲态。
　　终于是听到一声，高宝娃看着名册，也是叫的格外有力：“下一位，江南，沈丹青！”之前高宝娃宣读的语调平淡，难得开始抑扬顿挫起来。
　　满殿文武听到这一声，立马睁大了眼，丞相沈茗赋因为家中有人参加考试，早早地回避了和科考有关的一切，今日殿试，更是和御史一起到郊外，驾着马车游玩。这位沈家二爷，早就备受瞩目。沈家的这位公子，听说在民间才名远播许久了，不知为何今年才想到参加科考，也是不少人心中谜团。
　　一个人施施然从殿门走了进来，如许青裳，脑后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松束起。真就好像远山上的画，淡淡雅致。
　　沈丹青抬头看了殿上一眼，清俊面容，风度洒洒，眼神沉静如秋天深深的潭水。只凭着第一眼印象，已让所有人知他是极为出色的一个人。独孤太师眼里露出考究的神情，这位严肃的太师，德高望重，本来这种科考的事情从来不让他沾手。这次被请来坐镇，也是顶替丞相的不得已空缺。奈何他身上太过凌厉的气势吓坏了一干考生们，实在比不得沈茗赋春风化雨的柔和功力。
　　君天下笑一笑：“朕常开然青的玩笑，说他的相貌太普通，又听他说家中的二弟相貌是极好的，江湖上，丹青公子乃闻名的美男子，言语间，很以这个二弟为骄傲。”
　　沈丹青拱一拱手：“些许江湖旧事，圣上挂心。”
　　君天下大笑点头：“好，好，旧事过去了，现在一心要为朝廷效命！”
　　沈丹青又是拱拱手，没有说话。
　　这等风度气魄，众朝臣心里一凛，沈相之弟确是不简单呐！不仅对答如流，眉间而且没有任何勉强之色。
　　君天下也没有再说让他选择题目的话，他倾身看沈丹青，双眸炯炯目光：“朕就来考考你，每人身上的才学都是苦学出来的。你就从早说到晚，从一说到五，说说你都在干什么。”
　　众臣子不禁都开始吸气，互相对望。暗道皇帝陛下出的这题委实是刁钻古怪，不仅要人家说说从早到晚都干什么，还要人家用一到五来说。刚才那些人出去都该庆幸才是。朝中人人皆知沈茗赋是皇上最器重的臣子，君臣的关系十分融洽，沈相当世奇才，沈家又是世家，所以君天下对沈家出身的沈丹青不免要求甚高了。他很想看一看，沈丹青是否有他哥哥那样的才华。
　　沈丹青听到皇帝这样说，并没有什么迟疑，张口道：“一觉梦醒，暖阳料峭犹感寒，读二本书，原来三四时辰过，腹中空，不知不觉埋首间，已是五声鸡打鸣。”
　　众朝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君天下。这已经不仅是从早到晚，而是从晚到早，早晚模糊颠倒了。沈丹青话中说的，早晨起来读书，回过神来，窗外的鸡已经在打鸣。早和晚，都已经在读书中度过，分不清此和彼了。
　　君天下半眯起眼，看着殿下的青衣男子。他静静站着，神色平静。君天下道：“丹青公子......朕想起来，宫里的清秋十二扇，还是你画的。”
　　沈丹青颔首。
　　“当日你也不过十几岁年纪，还是个青涩少年。画工了得，如今十年过去，听说求画的人踏破你的门槛，万金黄金挥如土，而不得。地方权贵对你笑脸相迎，你若不肯画，也绝不相逼。丹青妙笔，冠绝天下，多年下来，能求得你丹青一幅画，堪比无价。可有此事？”君天下徐徐问出，隐含逼人的魄力。
　　沈丹青垂眸淡淡道：“臣一人之力，画不来许多画。因此才定下规矩，也希望求画之人另觅良师。”
　　在场的都是在朝为官多年的元老，有的一步都未曾出过京城。对于宫廷以外的画师等一些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偏见。他们心里，天下最好的医生、画师、厨师，都是在宫里。所以他们此刻听沈丹青这样说，难免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摆谱，太把自己当回事，就算是沈家公子，画的画好，也不该把自己抬得这么高。年轻人，谦虚是正道。
　　君天下不理会底下人的窃窃私语，对沈丹青有些意味深长道：“那你觉得朕够不够资格拥有你的一幅画？朕若现在就想让你画一幅，你，又当如何？”
　　众朝臣又是怔住了，见沈丹青沉默，独孤太师哼了一声，上前奏禀道：“天下都是陛下您的，区区一幅画，沈丹青乃进京赶考的，身为天子门生，理应听从陛下才是。断无不肯的道理。”
　　沈丹青缓缓说道：“草民愿意为陛下作画。”众臣松口气，紧接着他又道，“草民有两个请求。”
　　“你讲吧。”
　　沈丹青抬起头，“若要草民作画，必须要在宫中景色最美处，由一个宫中美人为我研墨。”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这，这个狂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敢要宫中美人给他研墨，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偏偏沈丹青眉眼间没有一丝一毫倨傲之色，一派淡然。这样平静的面孔，让那帮老臣也无可奈何。如果说此人当真是恃才傲物，他们有的是办法在君天下面前指责一番，可惜沈丹青不是，他举止谈吐处处透着平和自然，哪怕说出那样的话时，他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美人研墨，丹青公子果真是个妙人。”君天下一笑道，“古有红袖添香，今有美人研墨，你要什么样的美人？”
　　众臣多多少少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沈丹青，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心的话。只见他目光平淡，悠悠道：“草民画画，墨一刻不可间断。所以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在旁，掌握研磨的时机。不瞒陛下，草民与今朝帝姬有过短短几次交集，三殿下心细如发，草民恳请帝姬研墨，当是能安心完成作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因为想抽出点时间写一下地藏的新故事，所以明天暂时就不更了，亲们表等


　　第三十一章 花容牡丹
　　绾絮早起看看日头，低头算算日子，心道今天应该就是殿试的日子了。自从那天在举子楼见到沈丹青，她心里就一直存着疑问，对科考的事也多少开始上心。平时在宫中也都留意听动静，小桃身子日渐好转，丫头闲不住，替她打听了不少。好在科举是大事，不费什么力气就从各式宫女太监口里得知消息，说今年科考皇帝重视，召集了三省六部商议几天几夜云云。
　　照顾小桃伤势的几天，绾絮也终于吐露了她在江湖上的一些事情，作为她算是与小桃谈心的一种形式，说说自己在江湖上的见闻，期望有所鼓励小桃。而对于小桃来说，这是绾絮第一次肯开口说自己在宫外的事情，因此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她说，到后来，却也慢慢被吸引住，间或动情地拉住绾絮的袖子，扯着继续听。其间当然说到了名动天下的三大公子，或者说曾经是名动天下，小桃对绾絮口中三番两次提及丹青公子，不由心里好奇，绾絮说到沈丹青，语气中自然带了淡淡的欣赏，说起那青衣男子品貌上佳，学识过人，更兼武艺了得。吊起了小桃的胃口，当听说这位公子竟然参加了今年的科考时，她的心情也不禁觉得激动。
　　她还是第一次从绾絮口中，听到她对一个男子这般赞赏，心里难免就记的深刻了。打听的时候也就着重打听那位丹青公子，愈打听愈觉得这男子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好男儿，自己主子认识了他，真真是件奇缘。
　　小桃跟绾絮说道：“殿下，殿试的时候他们都要到皇宫里来，这位沈公子才学了得，一定到得了殿试一关，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看见他咧！”
　　绾絮淡淡地笑：“便是来皇宫，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见到的。”
　　小桃嘻嘻笑地：“殿下，你不知这世上的有缘人，哪怕隔了千重山万条水，说不定只要一个转身，就见着啦！呵呵......”
　　听她说出这么一番不知所云的话，绾絮不由得失笑：“叫你胡说！仔细被教养姑姑听见，板子滋味没尝够啊！”
　　说这些话的时候，绾絮也觉得怅然。脑海中想那个总是万事不萦于胸的青衣公子，多时不见，常常会在某时刻想起他的模样，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参加科考。如今她是被囚深宫的女子，沈丹青曾经，是江湖上最自由自在的那一阵风，不像她，即使在江湖那段时光，也像是身上套着枷锁。对于洒脱的沈丹青，心底的那一丝向往，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旧事新愁，添了感慨万千，想着想着绾絮就不知不觉叹了声，这声听在小桃耳朵里当然是又添了许多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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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院子里来了几个执着拂尘的公公，绾絮愣了。
　　一个公公走出来说道：“丹青公子要人研墨，方能作画。指了名与三殿下颇有私交。陛下已经允了，帝姬，请吧！”
　　怔怔地看着这些人身后的轿辇，绾絮脑子里一瞬间感到混乱，下意识缩了缩手。片刻后才理清，是沈丹青提出要见她？这么想她心中自然感到丝喜悦，小桃装作坑头扫地，一双眼睛暗暗冲她眨了无数次。
　　小桃望着绾絮的身子，心焦不已。殿下....你的手怎能研墨，虽说可以见到丹青公子是好事，但......
　　绾絮看一眼她，敛眉低首，终是乘上了轿辇，被一众人抬着离开竹林苑。
　　君天下对着沉默的群臣道：“后面还有几个考生？”
　　“回万岁，还有十七个没有考，”高宝娃弯腰说道，“沈丹青是第十一个。”
　　“那好，”君天下一挥手，“众位爱卿随着朕去光华殿，其余考生留待下午继续！吩咐御膳房准备好考生们的饭菜......”
　　天下人都知道皇帝的御花园景色绝伦，堪比人间仙境。不过很多人不知道，在皇宫里，最美的地方，却在月贵妃的光华殿。当下臣子们听皇帝这么安排，便知道他竟是答应了沈丹青提出的要求。一时间众人即使心有话说，也都只能纷纷跟上前往贵妃处。
　　月贵妃闻知消息，已换上朝服在门口恭迎。君臣一行人连同沈丹青浩浩荡荡来到，后面不要说还跟着一大帮的太监奴才。月贵妃含笑嫣然：“臣妾恭迎皇上！”
　　君天下抬手虚扶一把，笑道：“不消拘礼，今日朕带了沈相的弟弟，他要在你这后院做一幅画。你东西准备齐了吗？”
　　众臣少不得又是一番参见贵妃的礼仪。月贵妃笑嗔：“早已备妥当，臣妾这里的笔墨或许算不上最好，到底都是皇上您赏赐下的！”
　　天华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站立，安静的青衣男子，在一堆老气横秋的官员中间显得尤为显眼，加上眉目间神色淡淡的，隐含有宠辱不惊的一种冷冷清清。
　　月贵妃将众人带进后院，但见青松翠柏，绿树琼花，梅兰竹菊，四季中难见的景色齐集众人眼角。在场的臣子见过不少美景，包括御花园也陪着皇帝转过几回，皇上赐封的府邸家中风景秀美，可以说领略不少。不过眼中看着月贵妃的这个后院，每个人眼里还是流露出惊叹。不愧是宫中最美的地方，比起御花园，少了精心雕琢，反而多了属于自然的秀美空灵，实在美轮美奂矣。
　　陛下对贵妃的宠爱真是后宫无能及啊！
　　众臣一边感慨君天下对贵妃的宠爱至深，一边已经跟着人群来到被无数繁花包围的揽月亭。
　　沈丹青坐在玉石雕砌的石桌后面，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纸笔和砚台。
　　“沈爱卿，这里是月妃初进宫之时，朕发现此一灵秀地，花鸟虫鱼皆自然生长，吸收的天地灵气，未加任何穿凿。朕于是才围四周建造了光华殿赐给月妃，可堪称是皇宫，乃至天下至绝美景。如何，朕不曾食言吧？你可定要画出与此美景匹配的画作来回报朕！”君天下语意坚定地道，目光却含着笑意。
　　众臣表面沉默无声，心里唏嘘想，皇上叫了沈爱卿，看来心里已经是将这黄毛小子认为自己的一名臣下了......须知皇上对臣子的称呼可是间接地表明了这个人的身份地位，这“爱卿”两个字可不是随便都能叫的。
　　这时群臣心里又是一阵阵乍喜乍悲......
　　沈丹青道：“草民谢陛下的圣意。”
　　一个绿裙装宫女上前，拿起一块墨放进砚台中研墨。沈丹青轻轻抬手制止她，抬头看向君天下：“陛下，相信臣刚才提过，恳请帝姬研墨。”
　　君天下脸色一变，独孤昭斥道：“帝姬乃我皇宫贵女，岂能亲手为你研墨？！休得再说无理要求！”这位太师虽然心里不喜帝姬的张狂任性，但事关皇家体面，他怎么都不会坐视。众臣自然早就对沈丹青竟然向皇上提那么多要求感到了不满，碍于皇帝面子不说，现在都纷纷附和起来。
　　沈丹青眉头皱了皱，君天下立刻使眼色制止身旁的群臣，轻笑道：“宝心，你带几个人，抬轿子把三殿下请来。”他心中本来是想到前些时日绾絮被太后动过一场刑罚，被夹板夹过的手指一时恐怕没有恢复，不见得能够研墨。不过现在沈丹青执意恳切，他也就不能顾及多少了。况且距上次的惩罚已过月余，绾絮的手伤就算没有痊愈，至少也该好些了。
　　后面一个太监躬身退下去。独孤昭虽然耿直的过分，不过对君天下绝对忠心，所以就不再说话了。其余人见状也都悻悻然闭嘴。
　　天华默默的眼神里，不动声色闪过一道冷光。
　　竹林苑和光华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顶轿子摇摇晃晃，耗了小半个时辰。太监们跑的大汗淋漓，绾絮坐在轿中，感觉外面的遮布帘猛然掀开。
　　她接触到突然繁盛起来的光线，感到些不适应，犹豫半天，缓缓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下轿子。
　　抬眼便看见青衣淡淡的男子，坐在石桌后，眼神在这一刻望向了她。
　　心里忽然就有了淡淡喜悦感，她徐步向前，在月贵妃和君天下面前施了礼。君天下瞥一眼她手上，绾絮双手皆戴了薄薄的轻纱手套，五指也隐藏在这一层模糊白雾里。
　　“来了便好。”君天下缓缓道，“你就同沈公子研墨，助他完成一幅画儿。”
　　绾絮沉默地低首，走到揽月亭内，又缓步走到沈丹青的旁侧。
　　二人都没有说话。绾絮把墨的上端握在手里，下端放置砚台中就水缓缓研磨搅拌。
　　见砚台中的清水渐渐变黑、至浓，沈丹青将笔尖沾了沾，落于铺开的宣纸之上。
　　沈丹青画画是极快的，众臣开始没有心理准备，个个被飞快游动的毛笔唬的一愣一愣，君天下也指望看见的是沈丹青的工笔描画，细致入微的慢慢将一幅美妙的画展现，此刻也是瞪大眼看那犀利的笔锋，心里极是惊讶。只有绾絮气定神闲，手下研墨的速度也在不由自主加快。
　　笔如游龙转凤，那只毛笔在沈丹青手中化为一把利剑，在绝顶高手的手中挥洒出最狂放的豪气，剑风飒飒之中，眼见一幅画已然完成大半了。
　　就在所有人屏息的时候，沈丹青搁笔，画已完成。
　　众臣大都是半张着嘴巴，更有甚者开始摸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天下第一的丹青画手吗，这根本......哪里能称得上是在“画”？！从刚才准备花了大半天时间，可沈丹青画一幅画只用了半刻不到。
　　一片沉默，君天下最先反应过来，大笑出声：“好！好！丹青妙笔，果然是天下无双！哈哈哈哈！”
　　沈丹青双手捧起画，离桌来到君天下面前，将画呈上。一众大臣这时都清晰看见了画上内容，先前每个人都被飞快转动的毛笔晃得眼晕，惊讶来不及，几乎没人去注意画的是什么。这时目光骤然被画吸引去，只见上面大团大团的牡丹花，夺人眼目，明明只是一种颜色的墨，画上牡丹的千姿百态却给人一种极尽的艳丽之感。没有丝毫的俗艳，明明就是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画上的每一处却都描绘的无比精细，就连牡丹花叶上细微的纹络都被清晰呈现了出来。
　　细看而去，在花间竟然有一个小小的人，穿着淡淡的衣色，发如绸缎。国色天香的花，国色天香的人，襟飘带舞，花容牡丹。
　　沈丹青清雅的声音淡淡响起：“这幅牡丹琼华图献给太后，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众人震惊的说不出任何话，他们完全想不到，短短时间是什么样的神来之笔成就这样非凡的画作，这个淡笑青衣年轻人，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奇才？君天下定定盯着那一幅牡丹图，紧绷的神情许久许久都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他缓慢地抬起头，声音有一种肃然：“高宝娃。”
　　高宝娃即刻躬身应道：“奴才听命。”
　　君天下一字一句，灼灼道：“即刻传朕旨意，诏告天下，今年新科状元人选已定，沈丹青功名加身，现在起就是我朝钦点状元！”
　　高宝娃高声应和：“遵旨！”
　　许久之后，民间说起这一段故事，都将之当做旷古难遇的传奇。说起状元公智才双绝，一手丹青神妙，鲜活毕现。神仙不能及也。这一段，化为井间坊间无数的精彩，付与笑谈之间，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人人耳熟能详。
　　当下沈丹青领旨谢恩，眉间依然平和，不见分毫的激动之色。
　　君天下这时看见揽月亭中，一直垂手沉默的绾絮。砚台空了，那么一大块墨被她磨得精光，在顷刻之间，没有耽误沈丹青，延误他一分。君天下缓声问她：“也辛苦你了，你想要什么赏赐，跟朕说。”
　　绾絮轻轻抬眸，面对众人静静道：“儿臣想单独问状元一个问题，恳求父皇给一时半刻。其他......儿臣也别无所求。”
　　君天下闻言，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提什么条件不好，要问问题，等于就是与人家独处了。后宫女眷最大的忌讳，这个不晓事的女儿一次大闹出宫还不够，现在有了机会竟然又说这些话。
　　沈丹青静静看了看君天下，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赖帝姬辛苦研墨，理当报答。只需一时半刻，希望陛下成全。”
　　沈丹青已称“臣”，君天下脸色稍缓，摆摆手，一群下臣便退下去。“月妃的后院不便让你们多待，去一旁空置的音画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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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音画宫的一间屋内。
　　空置不用的宫殿陈设简单，半张桌子占了墙角，沈丹青轻声问：“姑娘别来无恙？”
　　一声“姑娘”叫的绾絮心中微震，颤抖着涌出酸涩，她淡淡一笑：“公子的风华犹胜往昔了。”
　　沈丹青眸光映着她，纤瘦的身子，像过去一样用布蒙住了脸庞，眼睛里流露的如许风华，却让人判断出了绝代的韵幽。绾絮将烛台上的灰尘拂尽，搁到桌面上，幽幽眸光依依，“敢问公子，梦里琉璃四字，何解？”
　　沈丹青忽略了心间的微微动情，用一种清明透彻的目光看着绾絮，说道：“梦里琉璃，只是一个人名字而已。”
　　“名字？”绾絮一怔。
　　“梦里琉璃，就是梦璃，那人的名字，叫梦璃。”
作者有话要说：某月的更新一般都是在半夜，因为白天有学习工作，所以我一般都是在晚上赶稿，两个晚上的稿子加在一起，正好可以更新一章。这也是为什么会是两日更一次公子。
还有关于地藏，亲们不用担心会影响公子的速度更新，公子两日更的速度不变，大家可以放心。^_^
还要说一句，地藏写了新故事《红影》，我不清楚有多少亲看过了地藏，在这里说一声，如果有喜欢的，可以去看看。呵呵，不喜欢的亲就继续看公子，公子现在每章的字数还是比较多的，相当于日更两千字了~


　　第三十二章 万情归墟
　　绾絮细细脱下手套，小桃只是惊呼，“殿下！你这是何苦！”
　　雪白青葱的玉手手指，十道幽深的红印横霸在上，何等触目又惊心。淤血不曾散尽，而今生枝节，眼见这手伤得更重了。
　　小桃慌忙地跑到屋里把药拿出来，往绾絮手指头上面擦。一见那模样严重的，手下就不敢十分用力，小心翼翼向上涂抹，生怕一不小心又弄疼绾絮。
　　绾絮嘴角却出现微笑，沈丹青画画速度奇快，她委实是第一次见，也算机缘巧合。为了跟上他，她全力研墨，对手的损伤非常大。与沈丹青久别重逢，喜悦时便忘了在意。反而她因为从沈丹青口中知道了画上文字的含义而显得开心。虽然沈丹青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那叫梦璃的人是谁，不过至少她知道了画中人就是此人，就再也不用在深夜的时候对着画苦心孤诣的苦想了。
　　小桃上着药，忍不住嗔怪：“那沈公子也是的，殿下将他夸得那么样细心的一个人，怎么就没发现殿下的手，伤的压根不能研墨！”
　　绾絮看着小桃，淡淡一笑。沈丹青看她戴着手套，想的大概是深宫规矩极严，女子的身体不能露于外人前，所以自然不会起疑，也就想不到她的手是受了伤。再加上她可以在他面前掩饰，他就更不容易发觉。
　　小桃嘟囔了一回，犹觉不解气。想了想又说道：“可是殿下的手指本来痊愈的也有七分了，只是去研个墨，又不是什么大的活，怎么一回来却能伤成这个样子？”
　　绾絮笑着把手从她手心收回来，轻道：“好了，你赖在我这里已经不小些日子了，怎么也不去看看母亲，平时最离不开她的不就是你么？！”
　　小桃脸色一黯，少见地没有回答。
　　绾絮看着她的脸色，也叹了口气。忆往思今的时候心里总是充满复杂的滋味，她和小桃，身上很多地方是很相像的。小桃给了她宫里最珍贵的真心，她心甘情愿捧着。
　　心事里时光总是飞快走过，很快到了晚上，凉风习习，小桃收拾好了桌上饭菜，一言不发地走到里间睡了。
　　绾絮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声，也跟着走了进去。
　　竹林苑不受帝宠，很多地方都萧条了，就连绾絮住的地方都简单到不行。这样的条件，甚至比不上民间那一段客栈经历。不大的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摆设也都是半新不旧的，在这样的环境中，要想小桃这个下人有单独的地方睡，显然不现实。在温良媛那儿还能有多余的被褥席草，绾絮这里就只有凑合了。不过也真没所谓，绾絮反正不介意，她与小桃是主仆的关系，可是在长年累月相处下，小桃那忠贞不二的善良陪伴，绾絮心里其实将她当的亲人般。
　　所以绾絮在床中间加了条褥子，两人就这样睡在一张床。有时候睡熟了，甚至钻到一个被窝里，醒来看见对方也不以为然。遇到天冷小桃直接就抱着绾絮，和她躲在一个被窝呼呼睡。绾絮开玩笑说刘皇叔与孔明同塌而眠，我们有样学样效仿一把。小桃睁着大眼，问她谁是刘皇叔和孔明。绾絮口干舌燥，于是又讲故事讲了半夜。
　　夜晚绾絮看着小桃的睡颜，想起这段感情。小桃是有一年除夕，被皇帝调过来服侍她们，那时候她五岁，刚刚晓事，之前只是清扫后宫的一个粗使宫女。她长的灵秀可爱，模样喜人，当日温良媛众星捧月，身旁宫女不知道有多少。没有太注意小桃，绾絮看她与自己年纪相当，就把她要过来。小女孩在一起玩了几回，自然就感情深厚起来。
　　温良媛失宠，宫女也都散了，有点本事的想法设法另谋高就。月贵妃有此开玩笑，说收了小桃，这丫头有情有义，竟咬着牙留了下来。只是那以后，绾絮与她之间也就少了接触，小桃一门心思扑着温良媛，而绾絮，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恋上了那片悠悠的竹林，每天都要跑到里面待一整天，直到出宫以后，小桃的身影逐渐淡去了。一年后的重见，她们之间没有隔膜，也没有亲近。
　　绾絮翻了个身，旁边的小桃这时也从面对着墙翻到外侧，口里似乎喃喃，闭着的眼睫毛不安分抖动。终于听见了她梦呓：“殿下......别走......”
　　绾絮定定看着她，微微叹了一声。小桃也许早就知道她想要出宫了，但是小桃始终没有开口挽留过她，除了那双目中，将她的不舍一点点透露给绾絮。
　　也许不忍再次看到小桃的容颜，绾絮披上一件衣服，从床上下来。到书桌边，望着窗外。天光流泻，一袭月华淡淡洒在树上，地面汇集一道浅浅银光。有个白色身影静静立于地上，些许鬼厉之气，天地间那道身影修长挺拔，脸上白色的面具。坚硬泛着光泽，面具银白图形如修罗，炼狱恶鬼般阴森的感觉。
　　淡淡地白色，灼灼芳华。
　　恶鬼的面具，天神的身影。
　　如许星辰如许月，绾絮静静看着，这一刻，她心静如止水。再也没有了讶然，没有了激动，胸中曾经最炽烈的感情，仿佛也随着日月变换渐渐化为这白色中。
　　她看着他，他凝视着她。
　　面具后看见一双眼，湛蓝如海，静若天空。无嗔无怒，无喜无悲，许多年后的了因大师和她说，那是大成的境界。
　　万情归墟，沧海桑田。
　　绾絮说，那多么无情，把千万种情感化为虚空，残忍如斯。
　　了因大师说，不是无情，是情空。情空情空，情也空。
　　那一天，在苍穹下，绾絮对着佛门首座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肝肠寸断。他，会否太有情？
　　佛说，这世间最有情的，是情仙，可是情仙已经下凡，幽幽神界万里，白云飘荡，再也无情。
　　风很冷，绾絮看着白色的身影，破晓时那一瞬间，她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树林中，树影上，再也无人。
　　眨眼功夫，魂牵梦萦多少时的人，消失在眼前。长长吐了一口气，书桌前站了一整夜，绾絮感到身体已经虚脱了。
　　“殿下，今天是太后寿辰了。”
　　.....
　　***
　　流云飘荡，宾客尽欢。高宝娃捧着一只酒樽忙着向永和殿的方向匆匆走去，迎面来的小太监：“哎呦宝公公，您急匆匆的哪儿去啊？”
　　高宝娃脚步一点不停，嘴里忙不迭回答：“还能忙什么？可不是太后寿宴，才才发现酒盏不够，皇帝点名要这只公侯樽，我得赶紧送去！”
　　“哟？那您慢走好，我正要去给贤妃娘娘拿衣裳。”
　　眼角瞥见柱子边一个小太监，高宝娃叫道：“小路子！你赶紧上御膳房帮着布菜，吩咐百年老参汤暂时别炖了。快点儿！”
　　小路子听见，立刻转身向御膳房走去。
　　高宝娃捧着酒樽，也快速走向永和殿。十几名朝廷一品大员先后到齐，正殿内紫袍辉煌，人影交错在其间。太后寿宴热闹，真正能被请到参加的，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高宝娃将酒樽放下，抬头看见沈茗赋已经到了，蓝衫坐在矮凳上，就好像喧嚣中一弯静谧的湖。他笑着说：“相爷，今儿个状元公是跟您一起来的？”
　　沈茗赋微笑道：“他快到这里了。”
　　高宝娃笑道：“今年是双喜临门，太后大寿，又出了了不起的状元公，金榜题名动天下！”
　　沈茗赋面上露出一缕愉悦，看着高宝娃，他道：“陛下是不是还在琼隐宫陪伴太后？这边似乎准备好了，太师也已经到了。”
　　高宝娃看了一圈四周，微微倾身靠近沈茗赋，有些神秘地道：“这些官员可不急啊，相爷，他们的礼物还准备献呢！”
　　他笑了笑，离开沈茗赋到别处去了。
　　人们的目光开始转向沈茗赋这边，沈茗赋只是淡然笑笑，有说话的他就客气两句。他位极人臣，皇帝没来，这里他最大，偏偏他的性子是极柔和的，几十道看他的视线，什么含义的都有。人们开始寒暄道，相爷......
　　恭喜相爷！
　　相爷大喜啊。
　　......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人们的视线终于从沈茗赋身上移开。太后穿着隆重的朝服，头上插满无数珠钗翠环，威严中却也折射出几分光采。沈丹青的身影不偏不巧晃了进来，不见他惊慌，自然拱手道：“草民来迟一步，陛下见谅。”
　　君天下大笑道：“爱卿，随便哪里，坐吧！”
　　众人看了一眼沈丹青，这位状元公，才华横溢，器宇不凡，皇帝的新宠啊。如此盛会他也只穿着青裳来，偏偏又不能说他失礼，他今有功名在身，却并非朝官，没有官服。他是举子身份，儒生打扮是情理中。
　　实际之前很多人看沈茗赋，是为知道他今年的寿礼。那位状元公就不用看了，一幅牡丹早已经献给太后，风头早出尽了。更何况，他还是天之骄子沈茗赋的弟弟。
　　君天下最骄傲的臣子，天朝最传奇的男子。儒雅温柔的沈相。
　　沈茗赋，昌蕴十五年，科举崭露头角，一甲进士。赐翰林院编修，从七品。
　　昌蕴十七年，沈茗赋因才学出众，特准内阁侍读，正六品。
　　昌蕴十八年，沈茗赋性柔宽仁，偶感圣恩，封监察御史，从五品。
　　昌蕴二十一年，沈茗赋进内阁，封内阁侍读学士，从四品。
　　昌蕴二十二年，沈茗赋献策疏通水道有功，册封省盐运使。正三品。
　　昌蕴二十三年，沈茗赋重回翰林院，授翰林院掌院学士，从二品。
　　仍旧是昌蕴二十三年，沈茗赋一首江山锦绣文章遍传天下，龙颜大悦，下旨称礼部侍郎，正二品。
　　昌蕴二十五年，沈茗赋功绩出众，官拜大学士。正一品。
　　昌蕴二十六年，沈茗赋接过大印，成为天下的丞相，手握朝纲。
　　已经不是用厉害形容，这是奇迹。十一年时间，沈茗赋科举及第那年，是十六岁。十一年过去，他已经是丞相。二十七岁。从来没有人官场沉浮着许多年一直顺利，从来没有人这么短暂时间站的那么高。而且他是那么一个温柔的人。看着他的一众官员不管官大官小一致摇头叹气，不用任何阴谋权术，不怀任何叵测之心，一帆风顺直到丞相，没有人怀疑他会继续顺利下去。
　　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应该说，就是不可能。再清廉的官也不会不弄一丝心机，不为害人，哪怕帮人。沈茗赋却能做到。他的一举一动朝堂人都盯着，除了盯着，盯得无论如何清楚，他始终岿然不动。
　　他是沈茗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就是绾絮和兰舟这两只在月夜里对视了一整夜啊~~~


　　第三十三章 谁人护驾
　　锣鼓喧天开场，大红喜缎高挂横梁渲染了一片喜气洋洋。太后寿宴，被邀请到场的只有月贵妃、季贤妃，和北苑的一位陈贵人。其余嫔妃或者送礼，而有的连送礼都不够资格。月贵妃盛装出席，穿着正一品妃嫔品级的宫装，笑意盈盈，“恭贺太后万安”后，坐扶在君天下身边。
　　季贤妃风情婉转，淡雅黄色云锦裙花团锦簇，衬得她整个人美得如同云端下走来的仙子。美目嫣然看了看太后和君天下，季贤妃绵绵道：“太后吉祥！”作为君天下身边近年最得宠的妃子，贤妃可谓深得人心，乖巧动人，玲珑八面。难得一张巧嘴，太后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坐吧！皇帝那边还有个座位。”季贤妃看了月贵妃一眼，笑着缓缓走过去坐了下来。
　　陈贵人只在较远宾主席上，和众人隔开，以示身份。美酒葡萄源源不断送上臣子们的桌席，酒酣耳热，有人赶着送礼，趁机走到御座之前，装着谦恭献上自己的稀世宝物。衣裙摇曳，脂粉烟香。做臣子的再不羁也不敢让皇帝和太后两人久等，这时候该到的都到了，就包括宫里那些身份尊贵的人，更加要小心开罪这两位在宫中只要咳嗽一声都会让内外抖三抖的至尊主人。
　　在一堆客人中，最耀眼的还是龟兹公主和龟兹来的一干使臣。龟兹公主纱裙飘荡，脸罩一层轻纱，看身段便知是个美人。她的使臣中，有一人白衣锦袍，身着打扮似汉人，脸容也很俊俏，不似边疆人给人的突兀。这人大约二十岁年纪，别的使臣都站在公主身后，只有他与公主并肩，表情也没有其余人恭谨。
　　君天下目光只在他身上扫了下，看着公主笑道：“公主远道而来，这些日子忙于国事，怠慢了，希望公主和使臣不要在意。”
　　龟兹公主道：“陛下日理万机，本国自然体谅。”
　　公主张口，说的是“本国”，立刻就将两人间的私事抬升为两国间的邦交，这个看似温婉的公主，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君天下一时也答不上。
　　龟兹公主又道：“此次太后寿宴，本国也精心准备了寿礼送上。”
　　“哦？公主也有寿礼？”君天下笑，“那朕可要好好谢谢公主的一番心意。”
　　龟兹公主拍了手，自有随行而来的龟兹武士抬着一架东西进来，上面罩了一块布，看不到是什么。公主伸手将布扯下来，顿时，吸气声响遍正殿内。
　　“这就是我国献给太后的寿礼，千年雪域珊瑚。”公主悠悠说，珊瑚的红光照在她脸上，犹如最艳极的鲜花艳艳欲滴。众人都被这光彩晃得眼晕，一米高的珊瑚，通红的颜色，其上流转的光华生动而绚丽，雪域珊瑚本就是无价之宝，公主说这是千年珊瑚，其价值不可估量！众人虽然都身份尊贵，但这样宝物委实也是头一次看见，都惊讶的移不开眼。
　　君天下眸色清幽，笑笑地看了看珊瑚，收下龟兹国如此重礼，只怕更不好意思冷落他们送来的公主了。他笑道：“公主心意，朕着实是领了。来人，赐公主上座。”
　　高宝娃亲自搬了椅子，将龟兹公主引到早先为她预备的位子，将椅子端给旁边穿白衣服的使臣。白衣使臣眉梢一扬，看都不看一眼椅子：“陛下，我要坐公主身边。”
　　他一开口，讲出十分流利的汉话。众人不由惊了惊。
　　君天下已看出这使臣身份不寻常，看到他狂妄恣意，没有动怒。他转向龟兹公主似在询问：“公主？”
　　番邦虽然风气较之中原开放，但男女有别，坐在一起也不常见。何况一国公主，身份矜贵，而对方只是个使臣，这情况公主也许说什么不妥的话。
　　白衣使臣扬眉道：“陛下，我是有这个资格坐在公主身边，您实在不需犹豫了。”
　　就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使臣。君天下吸了口气，向高宝娃使了个眼色。高宝娃心领神会地把椅子搬到龟兹公主的身侧空地上。、
　　白衣使臣悠悠过去坐到椅子上，龟兹公主望他一眼，没说话。
　　君天下吩咐把雪域珊瑚抬下去，内廷的太监忙着为各位到来的贵客指引他们的座位位置，直到彼此都默契的各自安坐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寿宴开始了。
　　沈丹青目光在席上扫一圈，皇帝的下手坐除了二位妃嫔，一位绝色妃子旁还坐了个穿红衣服的少女，艳丽的红衣，大约十七八岁，洁白无暇的玉脸有一丝很傲的神色。
　　绾絮没有来。
　　天朝帝姬，他端起面前酒盏放在眼前，轻轻摇晃端详，幽幽叹一声。
　　这般盛会，绾絮母子不在邀请之列，他看下来难免失望。天华感到旁边隐有一道视线，余光瞥去，是那位新晋状元公。半晌，她眸中露出些许深思之色。
　　众臣开始排队献出寿礼，挖空心思搜集的奇珍这时候开始在大殿上轮番过阵。有献万寿无疆图，有献宝塔玉如意，有献西域屏风，每个人在热情洋溢地诉说自己如何如何艰难得到这等宝物，又是如何如何忠心献给太后，恳请太后笑纳。一边说，一边抬眼看太后和皇帝的脸色，见高座上两人始终淡淡地笑，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寿礼，脸上的表情都没有改变。众臣偏偏还不能表现失望，一本正经回到座位上。
　　太后目光看了看，对旁说道：“羽儿怎么好像没来？”
　　君天下闻言笑着道：“皇弟朕让他留在王府处理公务，暂时不过来。”
　　太后面现失望，看了他一眼，怪道：“你也是的，什么都推给你皇弟去做，他刚回到家，你就不让他休息！”
　　君天下“呵呵”笑着：“母后这么疼皇弟，儿子便宣一道旨，让他进宫陪您。”
　　太后叹了一声：“怎么能不疼，虽然说不是哀家亲生，却是哀家一手带大他，你别不服气，羽儿的能力不比你差哪儿。”
　　君天下面带笑容点头。
　　等众人都忙乱的差不多了，他们看也不可能再引起太后和皇帝多大的热情了，纷纷收了心思回到座位上安心吃起酒。这时，贵妃旁边的红衣少女起身，缓缓走下高台，来到堂下，对着正中的太后道：“皇祖母，裳儿也有寿礼献上。”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天华公主。太后脸上一喜：“哦？你也有寿礼献给爱家？”
　　天华公主笑了笑，明艳照人。乐师们事前得到过吩咐，此刻都停止了演奏。正殿里顿时静寂无声。一名宫女端着一架古琴走上来，天华伸手拨了拨，音色纯正。这才转身笑道：“天华为皇祖母抚琴一曲，希望能叫皇祖母能开怀一笑。”
　　太后被她举动已经很是高兴，脸上也露出笑容。
　　君天下满意地看着天华：“既如此，你就抚上一曲，朕看看你的琴艺是否有进步。”
　　天华嫣然一笑，接过琴放在案上，敛裙飘然而坐，美态流芳。只见她白玉一样的手指在五根细细的琴弦上划动，一串串动人的音律便传出来。众人皆知，天华公主本就是绝色的美人，极受宠爱，无论是皇帝君天下，还是以严厉著称的太后，都将这个红衣少女捧在手里疼。公主亲自抚琴，对在座众人而言，都是极为难得之事。这让太后和君天下高兴不已。
　　很快，众人发现公主的琴音铿锵有力，气势十足，众人微惊之下，均细细听去。琴音中隐有金戈之声，竟好像是千军万马奔腾不息，气吞山河的宏大壮观展露出来。天华细指轻揉，轻拢慢捻，只听铁马铮铮飞踏万里，江山辽阔，让人从心底产生振奋，少年骄狂，风起云涌，无数的磅礴之气自指尖泄出，刹那间，正殿内颓靡豪奢的温软和酒香一扫而空，迎风飒飒，众人仿佛站在高山之巅，脚下就是数不尽的山峦锦绣，正殿被豪情笼罩，每个人的情绪被带动琴声里。
　　高亢的音调转折，忽而低沉，难掩的一腔雄浑大势，天华飞快的波动渐渐缓慢，最后划弦，收音。
　　众人恍惚若梦，还沉浸在方才的感情激昂中。半刻后反应过来，只觉意犹未尽。太后合掌拍了两下，笑道：“女孩儿家能弹出这样有气势的曲子，想到弹一曲《山河赋》能有此开怀胸襟，难得，难得。叫你父皇赏你！”
　　天华笑着垂首，“这首山河赋，不仅献给皇祖母，还献给父皇，父皇旷世明主，才使得我朝国盛隆昌，坐拥万世基业，女儿愿父皇江山千秋万代！”
　　君天下含笑看着她：“你个丫头嘴就是甜，净知道讨好我和太后。好了，你快回来坐吧！”
　　天华微微一笑，慢慢走回去坐下。太后招手：“来我身边坐。”天华赶忙起身，笑着走过去。
　　太后看着她，渐渐微笑点头。
　　歌姬陆续上场表演歌舞，细挑的身段慢慢起舞。喧嚣的气氛回来了，众人把酒对谈，耳边听着丝竹响乐，写意风流。其乐融融中，君天下将目光转向沈丹青，笑着说：“爱卿一个人显得落落寡欢呐？”
　　沈丹青执酒遥遥相对：“草民身边各位大人邀请喝酒，并不孤单。”
　　君天下对他再度自称草民有些不满，顿了顿，低下头对太后笑说：“母后，这位就是今年的状元，您看，年轻多才啊......”
　　太后目光看着沈丹青，见他气宇不凡，开口道：“嗯，哀家也听皇帝提过。朝廷给了你功名，往后，要忠心为朝廷效命。哀家会注意你。”
　　被太后关注，是多少人求不得的事情。先不说太后那句话究竟是客套还是认真，说出了就有分量。众臣虽然都已经官阶品高，实在也是忍不住嫉妒这小子了。沈丹青只是颔首，不置可否。
　　君天下道：“怎么不肯说话？公主琴弹得怎么样？”
　　沈丹青没有说草民，静静地说：“公主弹得很好。”天华公主十分被宠爱，这点从刚刚就看出来。他还没有笨到当众说公主不好。
　　君天下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再说。
　　沈丹青暗叹一声坐下，如果换成绾絮，他可能会评价几句，纯粹为她的一直努力，他喜欢她身上不放弃的韧劲。可是现在的荣耀都被红衣绝艳的天华公主占尽了。
　　他抬腕饮尽杯中酒。
　　就在正殿的气氛高昂不下，众人欢歌乐舞，忽然一声铁戈轻鸣，毫无预备地在殿中炸响了。在众人没回过神的时候，不顾太监们阻拦，一个锦衣侍卫急速闯进来，他的身影带来一阵肃杀气。扑通跪地，在众人惊讶眼神中侍卫气喘如牛：“有......有刺客！”
　　君天下脸容一肃，笙乐停下来。笙乐一停，殿外打斗声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侍卫刚厮杀脱身，衣上血迹斑斑皱皱巴巴。就在众人因为突如其来的事实震惊时，房顶轻微地噼啪声，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降落到歌舞升平的正殿，这几道影子出现的这么样诡异，众臣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目瞪口呆愣了。就这愣神的瞬间，房顶又落下几道黑影，站定，都是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的黑衣人。
　　这一切都只在眨眼间发生，突然而至的黑衣人人人手中拿着兵器，刀剑的光芒一时闪烁在正殿内，映着黑衣人眼中闪烁的森冷目光。
　　君天下一拍案道：“尔等是何人？！”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刀光，黑衣人开始袭击还在正殿中的众人，一句话不说，无数道黑影中只有狠绝杀招。尊主果然算的没错，今日参加寿宴的官员都是手无寸铁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动起手来十分方便。看着那龙座上的皇帝，黑衣人眸光一闪，要杀要剐，主动权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锦衣卫早已被大批人缠住手脚，有几个功夫高的跑进殿，垂死拼命保护着皇帝和一众人。
　　四个黑衣人提着剑，步伐一致冲向龙座，高宝娃尖着嗓子喊：“护驾！护驾！”龟兹来的勇士围成一圈，将龟兹公主护在里面。
　　锦衣卫看见皇帝有难想冲上来护驾，刚走出几步，身形即被阻拦再也进不得。锦衣卫们无法，只得抽出刀和眼前的黑衣人缠斗一番。四个黑衣人冲到近前，天华惊恐躲在月贵妃身后，太后的身子也摇摆不定，脸上一丝惊惶闪过。君天下尚且还能镇定，他也是练过几年功夫，亲自上过战场，当场把几人护在身后，准备拼力阻一阻。他已看出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在锦衣卫之下，他心里并无把握战胜他们，只望拖延半刻，让人把太后她们带走。
　　青光掠过，他兀自盘算，一晃眼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挡在面前。
　　沈丹青青衣束发，一个转身间，已经神鬼不动地夺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剑，他抬剑横扫，剑光闪过，四个刺客都倒退数步。君天下欣慰地看着他：“沈爱卿！”
　　黑衣人看着突然出现的沈丹青，交换了个眼色，都有些诧异。尊主的确没有算错，可是他漏了状元公。他不知道今年的状元公是沈丹青，更不知道，他会被邀请参加太后的寿宴。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沈丹青垫了垫手上的剑，淡淡道：“有趁手的兵器吗？”
　　高宝娃从怔呆中回过神，连忙点点头：“有，有！有兵器！”说着他跑过去，把御台上悬挂的尚方宝剑取下，一颠小跑回来，看了君天下一眼。
　　君天下一摆手：“给沈爱卿，这个时候还迟疑什么？！”
　　高宝娃立即将剑捧给沈丹青。
　　沈丹青宝剑在手，气势如喷薄的烈日，剑影漫天晃在正殿的上空，似乎弥漫了所有角落。光彩划下，迅速将黑衣人逼退龙座几步之外。沈丹青立于高台之上，淡淡眉眼扫过堂下，青衣公子，灼灼其华。
　　众黑衣人讶异地望着他，丹青公子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不仅体现在妙笔和学识，更表现在高绝的武功修为。特别是在玉家公子失踪，他们的尊主退隐后，丹青公子的声势如日中天，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心里盘算来回，他们当然知道和这样的高手硬碰硬，他们绝讨不了便宜。但他们个个都是内心极其阴狠之人，怎么可能因为阻碍就罢手。当下厮杀的更加拼命。不过他们也不笨，渐渐地就有人转移到其他方向，并不死守皇帝和后妃。他们在等沈丹青松懈的时候，一举全力冲过去。
　　沈丹青站在御座前，表情看不出波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下厮杀的人群，眸中淡淡无波。江湖奔波多载，这种混乱的场面江湖上十分平常，他知道只要他稍离寸步，那群刺客定会见缝插针地再次攻过来。
　　台下十分混乱。
　　白衣使臣也深陷厮杀里，他的功夫不低，不过却难以抵御这么多高手的围攻。君天下抹了把脸，叫道：“保护公主！”他这一声公主，众人一听，自然知道是哪位公主。苦了锦衣卫，自己厮杀已经够惨，还要艰难地向龟兹公主那里靠近。一群老臣子早被吓得东倒西歪，大部分锦衣卫被困，御林军不见影子。先前趁乱偷偷出去调兵报信的人也迟迟不见回来，整个场面就靠那几个可怜的锦衣卫撑着。其中就有展记。
　　沈茗赋旁边的是翰林院的学士，这位大学士已经七老八十了，白胡须一大把，老迈的身子只顾抖。看出他也竭力保持镇定了，不敢叫，不敢跑，好歹朝廷命官，君王在侧，哪敢丢脸。不过他确实被吓得很够呛，身子哆哆嗦嗦往沈茗赋那边靠。看着刺客越来越接近自己，大学士声音也越来越抖：“丞相啊！丞相......”
　　沈茗赋安慰他：“赵老莫慌，莫慌。”
　　赵大学士抖动着胡须，“我说丞相，陛下怎么样了？没事吧。”
　　沈茗赋露出微笑：“陛下没事，赵老这时候还想着皇上，真是忠心可表。”
　　这番话说的赵大学士很受用，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他说道：“皇上不愧是真龙天子，这些小刺客奈何不了他的！”
　　沈茗赋正要点头表示赞同，一道刀光劈上来，黑衣人凶狠地扑向坐在桌后的两人。赵大学士闷叫一声，虽然锦衣卫及时赶到拦下了黑衣人的刀，赵大学士还是被这番惊吓吓得直接抱住了沈茗赋半边身子。
　　沈茗赋被这般重量压下来，也能保持不动，口中安慰：“赵老不必担心，此番定能化险为夷......”
　　身上赵学士的身体一直在抖，沈茗赋微微蹙眉，想了想道：“陛下真龙天子，会保佑大家平安。赵老你也不用太害怕。”
　　赵学士双臂抱着丞相爷，似乎感到安全了一些，闻言点点头。
　　场上的局面实际要危险许多，莫说双拳难敌四手，锦衣卫们寡不敌众，对手如此的强大，他们再拼命也不可能力挽狂澜，扭转局面反败为胜几乎是没有什么机会的。沈茗赋目光盯着厮杀的人群，眸光幽深，古井无波，他幽幽朝沈丹青看了一眼，沈丹青也朝他看了一眼。场中唯一的绝顶高手被困在御座前，根本用不上。他们要逃生，必须另想办法。
　　沈茗赋的手指动了动，幅度轻微，却依旧可以看出他在凝神深思。手指仅微动了几下，已全部了然在胸，他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等待舒展，云阔天开。
　　听“啊”的一声，却是天华公主竟被从后面窜出来的一个刺客抓住了手腕。粉红的俏脸冰寒一片，惊恐从双眼流露。
　　“裳儿！”
　　“天华！”

　　君天下和月贵妃同时叫了一声。太后身子摇晃，几乎要晕倒。
　　霍然长剑光芒闪动，沈丹青已经行动起来，刺客携着公主已经走到帘子前面，青影瞬间移动到他旁边。抬手，切脉，另一手将红衣少女拉向自己，然后迅速退回去。他不可谓不快，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尽显高手风范。
　　可是，事实往往有隐藏危险在。伺机环候的黑衣刺客等他一走，剑光瞬间刺向了君天下，狡猾阴毒。哧啦，剑却不是刺进君天下，而刺中另一个少年身体。那边的展记看到剑刺来，不顾一切冲过去，终于拦下了这一剑。
　　等到黑衣人反应想拔剑再刺，短短几息，沈丹青已到。机会稍纵即逝，黑衣人急退。
　　展记拖着身子转头看了君天下一眼，默默转身回到场中，血如泉涌出，他挥刀的动作越加勇烈。君天下动容地看着少年身影，久久惊叹。
　　一个老臣已经正面和黑衣人对上，锦衣卫门□乏术，也无力去救。这人是朝中元老，很有几分骨气。见再也躲不过去，脸上惊慌一闪即逝，然后便挺起了身子，堂堂正正看着黑衣人，死也不能为朝廷丢脸！老臣视死如归的气势看进君天下眼里，君天下呼道：“耿爱卿！”
　　耿严之转头看着自家服侍了几十年的皇帝，眼中含泪，觉得自己万分悲壮地，这样被君王看着死，缘何不是忠臣的榜样！说不定死后追封个风光无比的谥号......
　　不过忠臣总是忠臣，最后关头耿严之没死成。想想也是，哪个忠臣关键时机没有人出来搭救呢？而且这次搭救他的，是堂堂尊贵的羽静王爷。
　　排除万难赶来的君清羽，横剑夹住刺客的刀，拳风扫出，直中刺客的脸。刺客偏头躲过，立刻转身后退了数步。“耿尚书你受惊了。”
　　户部尚书耿严之欣喜万分地看着站在自己前面储君的背影风姿，百感交集下，不禁老泪纵横起来。王爷啊......终于来了！君清羽来不及安抚老臣受伤的心，场中乱的不容他多想，他跳进刺客中拦阻刀剑袭击。
　　情势立马就不一样了，羽静王什么人，从小混迹战场上，日常生活都是刀剑陪伴，穿的铠甲骑着骏马，十万大军中来去如风的将军。中原人只知自家王爷骁勇善战，却并不了解，西域人给君清羽的称谓，战神。不仅是用兵如神，打仗如神，君清羽本身的武功就深不可测，若是在江湖里，绝对是顶尖高手里的一流人物。
　　一位身怀绝技的沙场战神，在宫廷里面对十几个黑衣刺客，结果是什么？
　　君清羽的长剑寒光凛凛，今日他出门，立刻被一封八百里急报绊住脚。因为君天下早前吩咐，太后寿宴这天腾不开身，所有文书奏章都送到王府，羽静王代批阅。君清羽知道最近不只因为何种原因边陲小国不太安定，索性就留了下来处理公务。
　　可是后来到底是发现不对，悄悄派出心腹去探查，竟然发现王府后有人潜伏，数量少只有一两人，显然目的不是加害，他前后一想，立刻更衣进宫。一场好戏在宫中上演。君天下叫他：“皇弟！你来了！”
　　君清羽转头看他一眼，点头道：“皇兄，臣弟救驾来迟了。”
　　君天下没有再说话，他的神情已经放松下来。不迟，只要还有命可救，就不迟。
　　一块虎符被分两半，君清羽手中有一半虎符。危机来时，就是半壁江山。
　　黑衣人被沈丹青和君清羽两大高手阻挡，再也无法寸进，这时，久候不至的御林军从门外鱼贯进入，君清羽进宫之时，半块虎符就通过午门调集了宫内所有的御林军。雷霆出击，神兵天降。黑衣人再也无可乘之机，他们撤退，消失，不过半柱香时间。
　　重新静下来的正殿，高台，龙颜震怒。
　　大臣还没从受的惊吓中恢复，又哗啦啦跪了一地。君天下声音低沉，怒海全都隐没在平定的话语中，使人感到他的话似乎是从齿缝迸出：“你们谁来告诉朕，这都是怎么回事？”
　　大臣们嘴上都不说，心里谁不是都叫苦，怎么回事，他们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好端端一场喜庆寿宴，眨眼闹得个人仰马翻。他们都觉得无法接受，想想君天下该多么恼怒。
　　君天下猛拍桌子，眉目之间尽是盛怒：“朕筹办的太后寿礼上出现这等败兴的事！传出去天下百姓对朕还有信任在吗？朕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何能力保护天下？保护万民？京兆尹！你治理的好哇！朕就不相信这伙人的据点不在京城！”
　　被牵连的京兆尹一脸灰白，跪在地上就差没喊冤。
　　“陛下，这些人进退有度，看来早有预谋。还是稍安勿躁，慢慢查。”气氛紧张中，有人细语柔音，淡若柳烟。众人看去，是沈茗赋，经过这一场厮杀，他依然整洁淡雅，不见一丝狼狈。坐在席上，说话时，微笑从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得晚了，不过分量应该足了。^_^宫廷到这里大概就进入尾声部分，某月最近赶稿也赶得比较辛苦~~汗


　　第三十四章 联姻算盘
　　太后惊魂犹定，对君天下道：“皇上，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这影响可太坏了！”
　　寿宴见血光，这几乎犯了大忌讳。太后的心里自然是最有阴影的那个。
　　君天下头痛欲裂，额角突突地跳，好歹冷静下来问：“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出自何门何派。你们这些人中可有人看出来？状元知道吗？”
　　这些人是来自江湖，那么沈丹青极有可能就知道，这一问竟是冲着他来。
　　沈丹青不慌不忙平了平衣角，那把尚方宝剑早在黑衣人撤退的瞬间被他收回剑鞘，他抬眼静静望着龙座：“身法诡谲，黑衣莫测，我看，出于无影门。”
　　一言既出，惊坏了众人。
　　其中君天下脸色变得快，他喝问：“怎么回事？！无影门已经灭于羽静王手中！怎么会苟活至今，还闹到太后寿宴上？！”
　　君清羽也望着沈丹青。
　　“敢问陛下，”沈丹青不恼，接下道，“朝廷是否确切抓到了无影门的门主？还是让他逃脱了？”
　　君天下竭力镇静，他沉声道：“你是说......”
　　君清羽叹了一声，站出来说：“皇兄，臣弟确然没有抓住他。那时也是听他被手下毙落悬崖，也派人下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看来，他并没有死。”
　　沈丹青不置可否，沉默不发一言。
　　然而所有人都感受到凝重，在羽静王的重重围剿下逃脱未死，并且如此快地组织了自己的势力，有了破坏太后寿宴的力量，这次如果不是夺天之巧正好沈丹青在，羽静王又在随后及时赶到，今天的后果怎样不堪设想。那所谓的无影门门主，他是拥有何种可怕能力，竟恐怖到这般的地步......
　　想到这儿，在场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寒透了。
　　角落里忽然响起冷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安静的正殿中人人听到。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龟兹公主身边那个白衣的使臣，刚才的混战他的衣服撕破一些，脸上的神情依旧冷冽。他公然显露出藐视之意，早有刚直的臣子又惊又怒。
　　耿严之立即喝道：“你笑什么？！”
　　白衣使臣睨他一眼，眼角挑起的傲慢让耿严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君天下自为清楚刚才的事情足够丢脸，让龟兹拿住把柄，若是传到其他国去，实在是麻烦事情一桩。他耐住性子，说：“今日发生之事，多属意外。公主受惊了，朕定然尽快追查这背后的起因，公主请放心。现在朕让人送公主去别院休息，在怡园，早前已派人收拾妥当。”
　　这几句话看似有理，其实也包含了帝王威严，他想继续查下去，不希望龟兹公主这样身份敏感的人在旁。这样的担忧其实是有道理的，龟兹这时候应该听吩咐离开。不过，白衣使臣不买账。
　　面对威严在上的圣朝皇帝，白衣使臣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倨傲，他似乎懒洋洋道：“陛下，我龟兹虽小，却非不讲道理。我想陛下也知道，西域黄沙，我们万里迢迢护送公主到圣朝来不容易，路上艰险就不用说了，只是希望陛下明白，我们是抱着无比诚心出使贵国的。国王愿意献上美丽的公主，也是希望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君天下缓缓道：“朕怠慢公主许多时日了，心里也是自责不已。今日邀请公主来参加寿宴，也是希望借此时机将耽搁已久的两国联姻之事作个商讨。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使臣务须焦急，朕这里就担保，一旦解决完眼下的事，朕即会安排公主的婚事。”
　　如此退让之语从口中说出，无疑是一道圣旨。众臣心里虽然仍不满龟兹人的骄横，但心知皇帝这样做也是为了两国邦交，便不多说了。
　　白衣使臣笑了笑，目光淡淡在众人身上扫一圈。众臣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难道这刁钻的热还有什么话不成？果不其然白衣使臣又凭空冒了一句：“请问陛下，处理这件事情，需要多少时间？”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怒火上窜。这......这狂妄小人！竟是怀疑他们办事的能力么？！君天下也蹙眉，他都已做出了如此保证，此人竟然还不肯松懈，就连他知道亏待了龟兹，难免也感到不悦。他轻轻说道：“三月内，不管查没查到，朕都安排公主完婚。”
　　白衣使臣摇头：“三月太长，我公主等不得那许久。”
　　众人一见他竟还讨起了价，都已怒火中烧。耿严之新沐皇恩，本来刚才被人藐视心里打定主意不理睬其人，一见那人竟然狂妄的没边，忍不住插嘴道：“这么久都等的！怎么三个月等不了？！”
　　众人一听这话就问的不对，白衣使臣已经冷笑道：“正是因为公主已经等了这么久，如果还让我们等，我们公主脸面放哪里？我国上上下百万子民的颜面何存？！”他声声质问，说的是龟兹国颜面何存，但谁又听不出他那话里藏针。
　　君天下当即拉下了脸：“那你想怎样？”
　　“一个月。”白衣使臣昂头，“最多公主再等一个月，陛下后宫的四妃之位空缺，以公主的品貌才学，成为中原皇妃无可厚非。”
　　君天下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烦躁地对地上的官员挥手，“你们先起来吧！”本来的计划全被打乱，几乎让他头疼不已，照情形来看，他必须得娶龟兹公主。月贵妃察言观色，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她也只能看着。
　　沈丹青淡淡看白衣使臣一眼，上官冽，他从不认为他是一个使臣那么简单。
　　白衣使臣身上咄咄逼人的气魄让在场文官都有些招架不住了，这是哪里来的人，怎么嘴皮子这么厉害。而且哪有使臣这么胆大，敢自说自话自己的主子都不问。君天下只好看向龟兹公主：“公主，说了这么多，你的意见......也和他一样吗？”
　　没想到龟兹公主只是静静坐着，自己的使臣在正殿上飞扬跋扈，她仿佛见怪不怪，甚至没有阻止的打算。已经有人哼道：“堂堂公主，难道还要听从一个使臣摆布吗？”
　　龟兹公主抬眼静静忘了他一眼，白衣使臣只是冷笑，一点不担心会被处置。事情如此诡异，君天下表面还能平静，心里早已气炸了肺。事已至此，难道真要被这小小一个使臣胁迫吗？
　　“不必要为难公主了，只要无损我龟兹国的利益，我就做得了这个主！”白衣使臣星眸黑漆，“难道说陛下心里根本没有想要迎娶公主吗？”
　　这本是君天下心里的一个盘算，此刻骤然被这人点出来。他脸色当场就黑了。
　　众朝臣面面相觑，不想迎娶公主？这可是大事，一顶帽子扣下来足够引起经年战火，君天下是个英明帝王，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吧？他们看见君天下黑着一张脸，又开始犯嘀咕，只是娶一个妃子，公主看情况也是如花似玉大美人，还能借由保持边疆和平，这等好事情皇帝陛下也不至于不高兴啊。
　　一边苦思冥想种种的可能，君清羽淡淡笑起来，他走向龟兹公主，一边道：“使臣焦急公主的一片心，本王当然明白。只是万不可把话说的绝了，陛下胸襟如海，体贴公主年纪轻，嫁与他耽误了终身，可是害了公主不能幸福？因此才日夜思索，希望找到两全之策。没想却让使臣误会了是陛下故意怠慢公主，这误会真就大了。”
　　白衣使臣目光动了动，见到这位西域的“战神”他有了忌惮，淡淡道：“虽然陛下苦心为公主筹谋，但公主为和亲而来，陛下如果不娶公主，公主要嫁与谁呢？总不置因为一句不耽误公主就让公主再回去，这样岂不是贻笑大方。而且陛下正当壮年时，气度无双，不知是多少少女思慕的对象。实在不需要过度谦虚......”
　　一番吹捧，君天下脸色反而更难看。
　　君清羽只是笑笑，彼时他走到龟兹公主的桌案前，目光柔柔凝视：“谁说只有陛下才能够娶公主，既然是和亲，那么达到两国邦交目的即可。娶公主，使臣，你说本王够不够资格？”
　　白衣使臣在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感觉，这时听他说出来，张扬跋扈的脸上也露出震惊。
　　岂止他惊讶，在座的群臣个个合不拢嘴。君清羽在桌案前半蹲下，看着公主轻笑：“公主，你愿不愿意嫁与本王？”
　　一直平静如水的龟兹公主，眼眸中终于在听到君清羽说话的时候产生了涟漪，她缓缓垂眸，睫毛的轻微颤动却清晰可见。白衣使臣心中暗凛，只这一望他就知道公主动心了。路上他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让这天朝的王爷做了掣肘。
　　龟兹公主还真就开口说道：“如若王爷愿意娶，温慈肯嫁的。”
　　眼见场面在君清羽几句话间发生了改变，龟兹公主最后竟然当着众人面说出了她想嫁羽静王。朝中众臣哗然唏嘘，西域的女子就是开放啊。羽静王是储君，加上他在西域的声威，龟兹公主嫁了他，从现实状态看，说不定比嫁给皇帝还要好。不过这一来，皇帝的脸面恐怕就下不来了。
　　众人想不到的却是，最高兴的就是君天下了。他原就有心这么安排，只是自家皇弟不肯配合。这次不管是什么让他突然改了主意，反正都是喜事一桩。高兴之余也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燃眉之急既解，他道：“那就这么安排，等眼下事解决，立刻操办皇弟和公主的婚事！不过要公主等上一段时间。”
　　龟兹公主敛眉拘礼,说道：“温慈不介意等一等。”
　　君天下闻言简直心花怒放了。刚才还得理不饶人转眼就谦和礼让，这一高兴几乎让他把刺客的阴霾一扫而空。
　　白衣使臣若有所思地看着龟兹公主，公主也看着他，眼神让他不要再轻举妄动了。公主看向微笑不语的君清羽，说道：“温慈不会再为难圣朝，也相信王爷言出必行。”
　　羽静王淡然微笑：“自然。”战神的承诺，顶天立地。
　　龟兹公主柔柔地笑了。
　　说起来，以中原的实力雄厚，根本不怕龟兹这样小国的威胁，若采取强硬手段，龟兹也毫无力量反抗。但这样一来，边陲的其他国家必然不会信服，君天下想要一统天下，也会困难重重。所谓得民心者的天下，君天下对龟兹的处处忍让，将来会在边关传成美谈，也成就他拉拢各国的一种手段。这是帝王心术，在有些时候，未必不是万民之福。
　　君天下目光放在锦衣卫身上，看他们多是受伤深重，尤其是刚才替他挡了一下的小子，身上就没一块完整的地方。这些都是跟着他保护他多年生死的人，他心痛道：“你们都回去太医院，朕让他们仔细给你们看一看。稍后......朕将重重封赏。你们不必担心，御林军守在这里，苍蝇飞不进来。”
　　展记垂着头，听见封赏二字他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木然抬起脸，锦衣卫都下去了，只有他仍是站着。
　　君天下叹了口气：“你为朕挡了一刀，有什么要求就说吧，朕都允你。”
　　展记身体跪了下去，直挺挺，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他嗓子干哑：“臣只愿做三殿下的影卫，今生没有其他愿求了。”
　　看着他的脸，君天下实在忍不住重重的叹气，展风凌在他身边，面无表情道：“这孩子是个死心眼，陛下就成全他吧。”
　　君天下看了眼展风凌那犹如死水一样的面庞，知道他为这个徒弟费了多少心血。君天下揉着额角疲倦道：“展记，你想想你师父。”
　　展记笔挺地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地不知看何处。
　　沈茗赋的声音这时响起了：“陛下不用犹豫了，有时候，缘分天注定。展记这一生，就是为了三殿下存在，也不一定。那么所谓千难万险，他最终的选择还是不会改变。”
　　这样幽眇的声音，似乎带了叹息。
　　君天下摆手：“罢了罢了，朕准你以后为三殿下影卫，一生一世跟着她，在她身边时刻保护她的安危！”
　　展记的眼里点起了光亮，似乎是沉寂多时的湖水被拨开涟漪。那涟漪渐渐化为坚定，他会保护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对他来说，一生的幸福时刻就是这时候了，等了那么久他终于等到了他要的。
　　展记叩了叩头，默默退出门外。
　　沈茗赋目光深邃，像天际苍穹奥淼玄幽。这孩子有一生一世啊，只有一生一世......
　　沈丹青摇了摇头，那不是他能窥测的天机，他也不打算搅合进去。坐下静静斟酒，耳边听沈茗赋说道：“陛下愁云满面，此刻只怕不适宜再审理案件。而且太后也累了。”
　　君天下靠在椅子上：“不审理，不追查，难道那些人会自动跑到朕面前认罪？”
　　沈茗赋道：“今天毕竟是太后的寿辰，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在这个时候由陛下追究那些人的来历，到底还是不妥。”
　　君天下苦笑：“爱卿莫要说了，发生这样的事，谁心里也不愿意。这寿宴是万万办不下去了。”
　　沈茗赋淡淡一笑，眸中有一丝流光：“臣的礼还没有献，就让臣献给太后吧。如果太后喜欢，也是臣功德一件。”
　　刚才众臣都陆续拿出了自己的礼，只有丞相爷一直不见献礼，现在他要献出来，众人却都没了看的兴致。君天下轻轻道：“既然是这样，然青一片心意，把礼拿出来吧！”
　　沈茗赋微微颔首：“平心而论，这个礼这时候献出，是最合适的。”
　　还合适？众臣看着满目狼藉的正殿，实在想不出哪里跟合适沾边。这丞相爷的心思，他们还真跟不上。
　　沈茗赋道：“臣需要一架古琴。”
　　这个要求提的有点怪诞，难道沈相的寿礼也是抚琴一曲？正殿虽然乱，收拾一下还很敞亮，古琴自然不缺。君天下示意，一个没被吓坏的宫娥抱着一架放到沈茗赋桌子上，沈茗赋焚香净手，有条不紊地划动丝弦。
　　一股空灵的流音滑泻，众人点头，沈相当世奇才，琴也练得不错。众人情绪似乎都被这琴音渲染，也不焦躁了。
　　门外，一抹彩云逐渐飘来，姿态空灵，红尘不扰，像走在云端的一位仙子。
作者有话要说：又更了一章，更接近尾声了啊，大家紧跟


　　第三十五章 云之舞步
　　众人听沈茗赋弹琴，琴音流泻如水，正沉浸的时候，不一会儿竟然有人由门口进来了。
　　这人进来的方式很奇特，完全像踩着琴音步步飘来。双脚好像没有重量，有种在云间轻飘飘的感觉。尚未看清进来人的样子，只是这个亮相就惊艳了一干臣子。
　　七彩霓裳飘摇着，那女子足尖点地，却不起来，腰肢就地一滑泥鳅似的滑到了正殿中央，轻盈浑若无骨。她穿的衣裳如彩虹，在这个动作的带动下身上披的绸带高高抛起，又徐徐下落，真的像雨后缓慢降临的一道彩虹。
　　沈茗赋微微笑了下，手下拨琴的弦音转柔和，女子没等绸带全部降下，脚下已经开始了旋舞。让人眼花缭乱的姿态，她足尖一挑，又滑出去数米。如九天星光摇摇流泻，流畅的叫人扼腕。众人渐渐明白，原来沈相的寿礼是一支舞。想明白了众人免不了生出一丝不以为然，献舞这等子事历来有人做，真能献的好的也没几个，实在不算新奇的点子。何况先前大家多多少少都抱希望沈茗赋会送什么礼物出来，毕竟身为丞相，献的礼要体面，符合自身的身份。竟然献舞......是不妥了。
　　但是他们的想法没持续多久就被事实改变了。
　　女子美，极美。六盏宫灯被握在宫女受伤，宫女散开在四个角落，中间站着两个。君清羽一直盯着起舞那女子，眸光幽深。跳舞女子的手腕灵活柔软，像洁白无暇的白玉，终年在最干净的池水里浸泡，莹莹的光泽尘埃不到。只有那雾气水光朦胧神秘，缠绕在周围透出一股诱人。女子的绸带上下滑动，玉足轻巧地在地面上转了一个有一个圈，紧致细密连在了一块，霓裳气色琉璃转，女子舞姿物化超凡，这不是宫中任何舞姬跳来的，那样直达人心的力量，无与伦比的穿透力，舞出了九天的云波雾霭，舞出了心里至深幻境。
　　场上的狼籍一片倒像是专门为她存在，将她的舞姿烘托至极致，广袖流仙如火焰，净化了所有的杀戮。
　　沈茗赋琴音拨转，女子踩着舞步，手臂交错上升，温柔缠绕，最后相碰，手心向上好像一朵出水红莲刚刚被托起，绝世风华。
　　那样完全不可能的角度轻移，她偏偏做到了。而且动作中一派自然地转化，不见丝毫僵硬。那一瞬，众人觉得是看到了云，只有云才会有那样飘渺的姿态，只有云才可以千变万化却不被任何人或物捕捉。人们醉心在这样的华丽中，眼尖的已是陡然觉得这女子眼熟，像是三殿下......
　　然而谁也不敢随意联想，三殿下在人们印象里似乎总是一身静静地白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这个浮华的宫廷。她本人是那样清冷，清冷到让人不敢接近。曾几何时，她穿上了这样一件浓墨重彩的服饰，跳出这样惊鸿绝艳的舞蹈？！
　　沈茗赋看着场中的翩跹舞衣，知道她已经进入状态。他于是在一个音节后悄然收手，不再弹琴。女子全部贯注于舞蹈，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众人一发觉丞相的琴声停了，心里竟然添了担心，对那女子的舞姿的担心。担心她会不会因琴音骤停而被影响。这样绝妙无双的舞艺，如果被从中间打断了，那真是太可惜的一件事了，无异于暴殄天物。
　　就在这时，寂静大殿中响起了歌声，女子转身，冲众人撑开琉璃双眸，薄薄的面纱后嘴角似乎扬起来了。
　　沉香起，云波绕。
　　眉目廓然，千古情人痴绝。
　　情愫满目琳琅忆。
　　绿水青山，梦入林夕里。
　　昨日遥，何时回。 
　　隐匿凌宇，久作怀念旅。
　　八月清荷染芬芳，
　　不似公子，馥郁满溢心
　　碧落天琼，幡然无悔
　　红尘千丈，不如归去
　　......
　　歌声仿佛是敲在人的心灵，唤醒沉睡的柔情。半点哀伤半点泪，这歌声唱出来直让人感觉心都碎了。
　　众人惊怔了！大殿人人睁大了眼，从那舞蹈间他们看到了不属于尘世间的美，九天华宫的曼舞仙子在这一刻落入凡尘间，在这大殿之上演绎了美绝天地的一幕。
　　女子终于完成一个动作，这犹如至深幻境的舞蹈在周围一片失魂落魄中停止。
　　那张从舞蹈开始就始终隐于不断飘扬的水袖绸带后的脸孔，此时也终于露出，在那张脸上仍是蒙了淡淡的薄纱，静谧美丽。面纱上的琉璃美目光华摇转，每一个眼波都是艳到极处。绝世美人。众人仰望殿中央的女子，没有怀疑，那是一个绝世美人。
　　女子朝龙椅盈盈下拜倒：“儿臣参见父皇、太后，二位娘娘，祝太后安康。”
　　众人似有恍惚，哦，真是三殿下啊......大概只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少女，才能带给大家惊奇，这样澎湃激昂传奇样的场景。实实在在让人惊叹！
　　君天下看着绾絮神色仍带点恍惚，他大笑，脸颊因激动出现一丝潮红，拍掌说：“好！好一句千古情人痴！朕就封你为千情帝姬！赐居仙霞殿，朕看看你是否也能‘碧落天琼，幡然无悔’......”
　　绾絮低眉顺眼，原来真的是如此简单，君王让你生就生，一句话，她就脱离了苦海。只要他高兴了，就算是一支舞蹈助她飞上枝头。那她之前十几年的隐忍以及母亲的付出，在他眼里又成了什么？旁边一道温和的视线，她知道是沈茗赋，他并不掩饰对她的关怀。这个时候她不该发呆，那么艰难才终于得到，她如何能在此时再放手？闭了闭眼，她将头深深埋于地面：“儿臣谢父皇圣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情帝姬。看似是在帝姬前加两个字，诸不知，一个封号的得来伴随巨大荣耀。在宫里有封号和没封号的地位天壤之别，帝姬没封号，她就只是皇帝的女儿，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权力，她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冷宫女子。但她现在有封号，千情，它是皇帝赋予的意义，是宠爱的象征，从今往后，她出门可以坐轿辇，住华丽的宫殿，被前呼后拥，她是千情帝姬，是尊贵的皇室女。不会有人克扣月俸，冬天她房里的炭火永远会充足，一切一切因为她是受了皇封的千情帝姬。
　　绾絮明白，她的命运已经就此改变。
　　太后终于缓缓开口，语调里却也有情绪刚平复的声波不稳：“我先前是小视了这个孩子了，也罢，跳出这样的舞蹈可见是下功夫的，绾絮，你想让哀家赏赐些什么？”
　　她瞥向绾絮交握的双手，十根手指关节处的猩红十分刺眼。
　　绾絮垂头下去，这还是太后头一回叫她名字，严厉又陌生的感觉。她思索了一小会，轻轻说：“儿臣已经受封，这个赏赐荣耀无限，心里并不多求了。如果太后有心......母亲近日身体越发不好，如能赏她些药补，我也心安些了。”
　　她轻描淡写带过一句，君天下凝眸沉思：“这么说朕倒想起来，温良媛的位分好些日子没晋了，这么招吧......既然太后寿宴，沾个喜气温良媛就晋为从三品婕妤，一并搬到仙霞殿。”
　　太后道：“再做两身新衣裳送去，我那里正好还有两匹布，是月前柔然使臣进献的贡品。”
　　绾絮再次叩头说道：“谢父皇、太后。”
　　“你也起来吧！”君天下意犹未尽地，道，“赐座。”
　　高宝娃也被这一声惊得完全回过神，他四处看了看，竟没一个人反应过来搬椅子给三殿下。他脖子一缩，赶忙去角落搬了张椅子。君天下对自己的命令这么久才被缓慢执行心里觉得不满，不过不好说什么，只得冷下来一幅表情神色。
　　就在这时，偏偏有人站出来说话了。而且是刚才那位极不受待见的龟兹使臣。不止君天下一见到他感到头疼，在场的众位臣子看到他站起来，心里也都是咯噔一下，面部表情瞬间替换为戒备，眼底流露出敌视。
　　白衣使臣却面含微笑浑不在意周围目光，只见他跪下道：“龟兹国七皇子呼延洌，恳请迎娶天朝千情帝姬！”
　　沈丹青微微一震，端着酒杯忘记说话。
　　众人看见这个跋扈的人竟然下跪，已经惊讶的瞪大眼，他随后说出的话，更是让所有人惊讶的下巴掉下来了。龟兹国七皇子？难怪鼻孔朝天走路傲的牙痒痒，原来身份高贵，是龟兹的皇子。有反应快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七皇子，他想迎娶帝姬？！
　　如此变化相信包括君天下在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君天下瞪着地上跪的人，他当然是英明睿智的帝王，可是这样的情况，就连他也不得不停下理一理思路。他揉着额角：“七皇子？”
　　呼延洌眸光闪动，嘴角一丝笑：“我是龟兹王第七子，呼延洌。母妃是咏丽南妃，公主是我的八妹。”
　　君天下又头疼了。从龟兹公主对此人的态度和之前他的表现，他确实也能看出来这人身份不会是使臣那么简单，但他万万也想不到此人竟然是皇子，龟兹这个小国，这次真是频频给他“惊喜”啊！
　　呼延洌转头，绾絮正淡淡注视着他，他对她露出莫测一笑。眼神幽幽，三殿下，我们冤家路窄，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又见面了啊。让他想不到的是，绾絮看他一眼后便平静地转开了目光，淡淡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这样的淡漠就像面对大殿中所有人流露的那种，事不关己，完全不感到特别。
　　呼延洌皱了皱眉头，动作轻微，别人没有发觉他这极细微的神色变化。
　　君天下神情恢复了冷峻，他沉声问道：“七皇子何故隐瞒身份，欺我朝廷上下日久，龟兹王这样的授意是否有失稳妥？”
　　呼延洌脸色终于有了改变，他仍旧半跪于地上，拱手道：“我在路上遇见八妹车架，不放心想一路保护她安全到中原，其中有些隐秘，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不便透露。扮成使臣是我的主意。陛下您就算找国王问罪，国王也难给您交代。”
　　“那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要求娶帝姬呢？”问出话的却是君清羽。
　　呼延洌眸中笑意荡开，傲意又回到他的脸上表情中，扬眉便是一股子自信：“臣娶三殿下，殿下便是臣唯一的皇妃，终生臣决不再另娶！”
　　掷地有声的话语，他没有说珍之爱之等类套话，但一生只一位皇妃这样的保证出口又有谁还敢怀疑他的诚心。更重要的是，他称了“臣”？！早在几十年前，龟兹就与其他很多小国一样对中原称臣，但那毕竟只是形式上的，真正两国的人见面，很少有龟兹人会称臣，这关乎气节问题。
　　看见骄横的七皇子竟然亲自下跪不说，还称了“臣”，众人都有些转不过弯子，君天下显然也是，他不相信地说道：“你为何肯做这样的事？”
　　呼延洌微微一笑：“中原不是有诗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惟愿白首一心人。我也愿意用这样的心，来对殿下。”
　　绾絮微冷道：“皇子太抬举我了，我怕当不起。”
　　呼延洌看着她笑，刻意放柔了几分语气：“从帝姬刚才的舞蹈，我就深深着迷了。可见帝姬是重情重义的女子，若得帝姬为妃，是我龟兹的福气。”
　　君天下目光在两人间逡巡，目光加深，高宝娃凑上去在他耳边吹了阵风，他点头，眼里的迷乱叠嶂又增了一层。
　　他那厢准备说话，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挤过来：“且慢！”
　　众人都一惊，君天下皱皱眉：“天华你......”天华公主迈下了高台，众人的目光转到她身上，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天华径直走向呼延洌，她火红长裙，艳光四射。从惊吓中走出来，她更加沉稳。在呼延洌面前站直，呼延洌抬头看她，夺目的红衣少女，虽然现在年少，那股潜藏身上的烧起来魅力已经散发了几分。
　　“你要娶君绾絮为妃？”天华傲然。
　　呼延洌一笑：“公主为何问这些？”
　　天华皱眉，围绕绾絮上下打量了一圈，面色稍缓地道：“如果给你更好的选择，你还是选她吗？”
　　君天下喝道：“天华，不准胡闹！”
　　呼延洌看她，眸光星辉内敛，点滴荧光：“臣不懂公主的意思。”
　　天华扬头，傲然说道：“你觉得我比不上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我尽量日更，争取写完它。呼~写文的事情大家交给我，需要麻烦大家收藏一下某的专栏，因为开新文专栏收藏还是比较重要的。西域篇我打算重开一篇写，这样大家也能看一部分免费的，不用全都花钱买V，亲们也多了选择。某月还素比较厚道滴~~~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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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望断天涯
　　呼延洌静静看着她，正殿的君臣也都看着她。绾絮一动不动，仿佛于己无关。天华的视线逼视在上方，这时候，君天下尽管浑身气得发抖，也不说话了。
　　这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发出声音，一说，公主的颜面就毁了。纵然心中不愿，他们现在也只能是等呼延洌说话。只有呼延洌说话了，这一切才能算完。
　　呼延洌也不说话，比起其他人心里的焦躁，他冷静的有些可怕。众人目光凝聚他身上，他们等他说话，等他说出唯一的答案。是的，只能是唯一一个。他忽然笑起来，低低笑，他怎么能拒绝呢，天华公主是那个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美丽、身份高贵，这些条件都不容他拒绝。或者说这才是他最好的选择。最重要的却是......在场的无论君天下还是众臣子，绝对不会容许他有拒绝的意态。不是他们真的情愿把高贵美丽的公主嫁给它，而是公主既然已经当众对他这个番邦王子提出了要求，这些人必然竭力为公主保全尊严。
　　他不能不答应，因为公主的尊严不能被他侮辱。
　　众人被他笑得心里没底，君天下心烦气躁自然不催促。呼延洌缓缓抬头，笑得极灿烂：“臣刚才真的是受宠若惊！公主美丽如夺人日月，臣惭愧不敢直视......极愿意与公主相守相伴，恳请殿下成全！”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方才见七皇子对三殿下信誓旦旦，他们还真有一瞬间担心这个王子真拒绝天华公主。那对于朝廷来说，可不止丢脸的事了.....不过现在看来，这个七皇子还是很聪明的......
　　君天下神色也缓了缓，不过任谁都看得出他眼里潜藏的阴郁，他很不快，这是当然。月贵妃更是在那瞬间脸色苍白，这位雍容华贵始终微笑的女人，终于在这大殿之上失态了。绾絮不用抬头看，她明白君天下一定不愿意把天华嫁出去，龟兹王妃，若是由她这个帝姬来当，那是她的荣耀，作为皇帝他乐见其成。可天华公主当王妃，龟兹在大漠深处，苦寒之地，君天下想的便是娇弱的爱女受不了那样的苦。想的源头不一样，顾虑的层面不一样，君天下怎能不痛苦？
　　绾絮淡淡一笑。
　　可是君天下已经反悔不能，他只能阴沉着脸，宣布寿宴结束让众人尽快地散去。
　　一场寿宴高高低低，众人的情绪上天入地，狠命折腾了一回。绾絮坐在彩绣辉煌飘动着流苏的轿辇中回了宫。下轿时抬头，直接到了仙霞殿。落花流水簇拥的仙霞殿，金碧辉煌，比竹林苑漂亮很多。
　　身后传来静静地声音：“殿下待在门口，莫不是看着花出神？”
　　绾絮听这声音，肩头微微一僵：“这段日子练舞，天天看这花的形态，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可惜，我没有看到殿下的舞蹈。”清朗的声音中隐约流露一丝惋惜，“殿下的舞姿，想是极美的。”
　　绾絮微微一笑：“你想看岂不简单，我即刻跳出来也无妨。”
　　身后人静静道：“好舞需要赏舞人，展记自知不是殿下的知音，恐怕看不懂舞蹈中蕴含的心声。”
　　绾絮转过身，冲着少年微笑，宛如寂夜的一朵百合盛开：“看不看懂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看舞的人感受到了舞蹈的美，这支舞便是有意义的存在。至于看懂，大可以不去勉强，因为，知音人需要机缘。而机缘又是难得的东西。”
　　展记忽然抬头，长长久久地认真地目光看着绾絮：“让我伴随殿下左右，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我努力成为殿下的知音，好吗？”
　　绾絮看着他，过了许久露出一抹明艳笑容：“好啊......
　　耳中飘入“好啊......”清风飘飘，展记的心飞起来了......像春日暖阳，渐渐升高。
　　他忘情地上前一步道：“殿下，让我扶您进殿吧！”其实他却根本忘了绾絮并不需要搀扶。
　　绾絮扬起嘴角，淡笑不置可否。
　　傍晚，温婕妤却没来。
　　小桃独自一个人来到仙霞殿门前，下人们已经换过一茬，她在门口求见绾絮。形容惨淡。
　　绾絮开门，看她跪在地上，行奴婢之礼叩拜。她仰头望她，“殿下，您去看看主子吧。良......”她闭口，凄然知道叫错了，良媛是婕妤了。
　　半晌，绾絮默默撑伞，抬眸望着她，眸中吐出轻语，“备轿。”
　　竹林苑的翠竹摆在风中，树叶摩擦，这片冷清的地方，从此更要杳无人迹了。
　　宫女大多被调到仙霞殿，剩下一个看顾在门外，绾絮进去，温良媛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闭着朝里睡去。
　　绾絮看了一眼桌上摆的苹果，拿起一个，手心果香淡淡。她同样淡淡道：“母亲，儿臣搬了新居，您不用再住这里。”
　　床上的人无动静。
　　绾絮转过身，盯向那道并不安卧的身影，“母亲，父皇晋了您的位分，太后也赏下了许多衣裳和首饰，合宫上下的人都很开心。”
　　跟着帝姬的宫女好奇探出脑袋，温婕妤安静的半躺着，似乎真的睡着了。
　　绾絮仍然平静的说着：“母亲晋了位分，以后有更多机会见到父皇，与父皇再叙旧情。”
　　几句话说完，床上的温婕妤仍是不理不睬，身子也一点不动。
　　岁数小的宫女便开始撇嘴，早前听说温良媛脾气不好，竟然这么拿架子。帝姬好歹是封号加身，论起来地位应比她这婕妤高一高，亲自来请她却不动一动。
　　眼看绾絮还在说：“母亲，仙霞殿的广玉兰开的热闹，让我陪您看吧......”
　　“滚！”忽地一只梳妆盒摔到地上，盒盖撞开，里面的东西滚落了一地。温婕妤起身吼道：“你给我滚出去！不要让我见你！”
　　许多宫女都被吓了一跳，完全不料婕妤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气。绾絮面容淡淡：“母亲何顾这么生气呢？”
　　温婕妤指着她：“我晋位分不需要沾你的光，你用不着一副慈悲心肠地劝我！告诉你，你和天华公主根本没得比！陛下今天高兴了是你的运气！你还是一文不值！不要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的！”
　　众宫女都吓得白了脸，婕妤越来越不像话，她大肆指摘绾絮，颠倒是非，有宫女不忿，气不过她撒泼为难帝姬。
　　绾絮静静听她骂，忽然苦笑起来，她淡淡问：“母亲一直不满，哪怕衣服穿了，位分晋了，新殿搬了，母亲还是觉得不满意。您让儿臣怎么做呢？”
　　温婕妤听她一一数出来，不由愣了愣。
　　绾絮叹口气，转身道：“宫里有太多怨气，母亲身上的怨那么深重，原谅绾絮再也无力承受。您如果不想搬，那就继续住在这里！”
　　她走到门边对宫女道，“你们就留下来伺候婕妤，多用上心思，一定要照顾的妥妥当当。”如今她是千情帝姬，宫女自然唯唯诺诺，争先恐后对她的命令唯恐不答应。
　　绾絮幽幽一叹，出门乘上轿辇离开。
　　小桃没有跟着她来，绾絮一走她就等在仙霞殿。看见一顶轿子抬出去，一顶轿子又抬回来，绾絮从里面出来，没有把人带来。小桃垂下眼，走过去叫一声“殿下”。
　　绾絮安慰她：“别着急，母亲十几年的心境，需要慢慢劝。”
　　小桃盈盈望她。出门时她没跟着，心里是料到某些可能了吧。
　　她问：“殿下，以后我们真的会住在这里吗？这里真漂亮啊。”
　　绾絮一笑，柔声道：“会的，以后，你们都会一直住在这里，这里是属于你们的，没有人能改变。”她说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小桃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她点头道：“那真好。”
　　隐在树影中的展记一怔，怔怔看着那道白色身影。
　　龟兹这次来的使臣三十五人，都在准备回去的行装。和关于七皇子的归国，和公主那妆有点奇妙的婚事，这件事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皇帝一直没再提起。不过听说天华公主的宫里在准备嫁妆，这些猜测都传的沸反盈天。无论如何，一切事宜紧锣密鼓地筹措，宫中的日子静悄悄过去。
　　这天出门绾絮又遇到了天华公主。对方步行在花草小径上，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然而看见她的一刻，天华脸上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人得志！”天华看见绾絮就浑身长刺，恶言相向，“真的不愿意，你怎么会是我姐妹？”
　　绾絮看她一眼，手中将扇子轻轻摇了摇：“也许绾絮心里，未必就真认同你这个皇姐，只不过宫规祖训，血统难违。”
　　天华大怒，她扬手就要一个巴掌下去。
　　绾絮淡淡道：“皇姐有父皇贵妃的宠爱，绾絮同样有皇恩太后的眷顾，皇姐何苦盛气凌人。”
　　天华硬生生收回手，咬牙切齿道：“少拿皇祖母压我！”
　　“可以啊，”绾絮目光扫向她，“若皇姐不再提起父皇和贵妃。”
　　天华浑身微微颤抖，她盯住绾絮的脸不动声色，忽然，脑中灵光闪过，她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她看着绾絮绽开笑容，揶揄道：“你怎么不提皇叔，他不是更疼你！”
　　绾絮眸色流光，声音轻轻，锁在她脸上：“你更应该说沈相，是沈相教我那套云舞，也是他保举我。皇姐，何况你很快要走了。”说完话她有意无意目光扫了一眼天华。
　　正中软肋。天华脸上一阵苍白无力，她颤抖着咬牙冷笑：“你骄傲又如何？君绾絮你就算再骄傲，那七皇子不一样不要你了！”
　　绾絮脸上因为这句话瞬间出现奇异的神色，“皇姐，你真的觉得嫁到龟兹，是很荣耀的吗？”
　　她问话好似轻描淡写，含有一分不以为然，语中淡淡的不赞同几乎使天华的怒火燃烧至顶点。“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绾絮正色，“我只是不想你步芭蕉的后尘，一时冲动做出这样的决定，父皇和贵妃定然都很愤怒。芭蕉当年含泪离宫，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你却是自愿往这条路上走。”她叹息摇头，不知道这些话句句戳在天华痛处。
　　因为提及大公主芭蕉，她几乎忍耐不住大吼：“我是不是冲动事实会说明一切，少在那里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君绾絮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就是因为你，你母亲！父皇两年没有理会我和母妃！你母亲是个祸国妖姬，她霸占父皇！你知道我每天躲在花园里看见你的幸福我的心里多恨你吗？！我恨你母亲！从那个时候我就巴不得你们能够从宫里消失！父皇再也看不见你们！幸好老天开眼！你和你母亲被打入冷宫，我和母妃不用过苦日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马上消失！”
　　绾絮的眸光随天华的话渐渐冷下去，她冷冷开口：“你才过了两年就受不了，那我和母亲十几年的岁月，又该怎么算？你所谓的苦日子，只是父皇陪伴你们少了，周围的人哪一个敢看清你们？我和母亲呢？我们在白眼中受尽□，我的母亲也是名门之后，出身不比贵妃差，凭什么她就要受那么多不公平的对待？！”绾絮声音渐冷，后来基本就在质问她。
　　天华只是嫌恶地别过脸：“那是你们自找！就算我嫁给呼延洌这个决定错了，总好过你对着一个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男人受活罪强！”
　　绾絮目光如电，定定看向她。

　　天华毫不客气迎上去：“所以让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可惜沈相早有心仪之人，除非......你愿意给人家做小吗？哦对了，你就算想做填房都不可能，父皇虽然不把你放在心里，但也不会让你丢了皇家的脸，君绾絮，你比我可怜，我得不到我爱的，你也只能眼睁睁做一个不相干的路人！这辈子跟他不要想念头厮守！”
　　“啪！”“啪！”响亮的巴掌打在天华的脸上，白皙的双颊瞬间突出清晰地手指印。
　　绾絮微微颤抖，握着扇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不送，龟兹王妃。等你到了西域，就知道什么叫‘漫天黄土，背后黄沙’，就算你望断天涯，也没有人同情你！”


　　第三十七章 公主下嫁
　　昨夜梦醒，小桃似有所觉，睁大眼对她说，殿下，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绾絮漫不经心地问，母亲呢？
　　小桃眼神空荡荡，她是婕妤，有很多人照顾。小桃要跟着殿下了。
　　绾絮倦怠地翻过了身，迷迷糊糊道，跟就跟吧。
　　小桃看着绾絮背对她的身体，目光狂乱地迷离和执着，殿下，这次天涯海角小桃都跟着你，绝对再不和你分开了。
　　&
　　静夜沉思，月夜扰扰中的寂寞人间。
　　天华瞪大眼怒气冲冲走了，绾絮微微失神，没多久，苦闷地摇了摇头。
　　身边浅影荡漾，身后有人叹，你不必激怒她。
　　绾絮的心在听到这把嗓音的时候颤了颤，沈茗赋走出花丛，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动，就站在暖融融阳光下，静默如泼墨画。“我若不激怒她，她怎能下决心？”
　　高大的树干直立在面前，槐花点点，沐浴阳光，风吹波浪声。
　　她叫他名字，轻轻地，沈相。
　　沈茗赋眸光含笑，回应道，我在。
　　绾絮微微低头，耳垂淡淡发烫，她的心似乎也变得越来越轻，渐渐地浮起来到空中。她脱口轻语：“沈相，我听父皇总叫你然青，想是你的字吧？”
　　沈茗赋柔声道：“然青，这两个字正是我出生之时的表字。得陛下爱重，经常对臣以字呼之。”
　　绾絮道：身边有能称呼自己表字的亲近之人在，谁说不是种幸福？我的名字听说是皇叔取的，正值开春时，柳絮飘满宫廷内外。皇叔见我是女孩，就取了名字，寓意绾起的飞絮。到底......这名字也只得一个人真正叫过。”
　　一般直呼对方表字都是关系亲密者，羽静王喜欢喊她作絮儿，可惜真正叫过绾絮这两字的也只有自幼教她的兰舟而已。
　　“沈相，本宫喜欢你。”花香中，绾絮如是说。
　　这句话，其实可以换一种理解，理解为，然青，我喜欢你。称呼的变化，往往巧妙掩盖话语的真意，让所有的人产生无数误会。
　　沈茗赋明眸微微蒙上一层水光，作为本人他大概不至于误会，绾絮的万千道缠绕纠结的情思让他刻在了眼间心间。绾絮微微仰头看着槐花树高大的躯干，她喜欢他，日复不便的柔和温然，她眷恋那股温暖气息，他那谦和的眉眼让她感到拂之不去的熟悉。
　　我喜欢你，沈相。虽然不相信自己也会喜欢一个人，但，想不离开你，不论多久，情愿和你永远在一起。这种渴望的心情，在面对你的时候我真的体会到了。
　　静静凝视着对方，沈茗赋忽然低首，淡淡叹了一声。
　　绾絮默然，转过身。
　　沈茗赋招了招手，树林风间，一道人影悠悠降下。此人是三大金刀护卫，跟着沈茗赋的其一，归海藏锋。
　　他眉峰硬挺，表情严肃站在沈茗赋旁边。
　　沈茗赋对他点点头，叹道：“我将藏锋暂时交付给殿下，殿下想必......并不愿将展记带在身边吧。”
　　看了看归海藏锋，宫中三大极优秀的护卫，一个保护皇帝，一个跟了羽静王，一个，被皇帝赐给了首乌伏击的新相。绾絮没言语，只是看向沈茗赋。
　　沈茗赋显出柔和的笑，道：“藏锋的父亲早年在西域经商，算半个西域人，因此藏锋的姓氏比较少见。有他跟着，殿下出行西域会方便得多。”
　　绾絮淡淡的，“连我去西域的事，沈相也考虑到了。”她是否应该赞他一声心细如尘？
　　沈茗赋浅浅笑起来，面上的表情淡若柳云：“不管我愿意与否，伴君多年，始终要揣摩圣意。”
　　绾絮看着他投向远处的目光，不知那里是否有丝毫的无奈？
　　她费力压制胸口那阵酸疼，语调恢复平常说：“不管怎样，天华这次任性妄为，月妃和父皇首先就会阻止。他们定然想尽办法，如果我猜的不错，天华一定走不了。”
　　沈茗赋无话再说，他看了眼归海藏锋，“臣有一封信给藏锋，殿下日后赶路想起来，可以看一看。”
　　他之前一直用“我”，突然客套起来绾絮不禁看他一眼，见他将一封折叠的信放到归海藏锋手里。她疲累地闭上眼睛，道：“时候不早，本宫也要回去了。”
　　心里都明白也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分别的时候依然客气遵礼，沈茗赋微微颔首：“恭送殿下。”
　　绾絮转过脸，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这里。
　　季贤妃远远看见假山后一抹飘然绝丽的身影缓慢移过来，她摇着团扇轻轻笑了。
　　嘴角勾起，已经看见清冷少女来到假山石边，犹自无知无觉地向前走。
　　她扬声轻笑，笑如银铃：“三殿下！你的扇子掉了......”
　　绾絮听到一声脆生生叫唤，顿时停住脚步。这是一片假山林，季贤妃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冲她艳艳的笑。下意识看看自己手中，她苦笑，可不是吗，什么时候扇子丢了自己竟然没发现。
　　犹豫了一会，她向季贤妃走过去，季贤妃看着她，脸上带笑：“看来我们陛下新封的千情帝姬有不少心事啊。”
　　绾絮淡淡一笑：“贤妃娘娘同样有闲情逸致，这个时候，估计其他娘娘都在太后宫里吧？”
　　季贤妃嘴角翘了翘，她是妩媚的女子，这么一来更添了几分柔魅。她懒洋洋地说道：“我向来是个皮厚的，去了太后也不一定就多喜欢我点，费那个事干什么？！”
　　绾絮眸光微动，笑道：“原来娘娘也是个巾帼英豪。”
　　似乎被“巾帼英豪”怔了怔，季贤妃失笑，她的身子因为笑微微颤动起来：“有趣！帝姬你果然有趣！呵呵......”她慢慢止了笑，眸中竟然露出几许认真之色，她点头慢道：“你这么说，似乎也对......”
　　绾絮看着她心中一愣。她隐约觉得这个女子身上确实有一股不属于宫廷的神秘气息。她与季贤妃接触不多，竟然一直都没有发觉。
　　季贤妃懒洋洋伸了腰，微微看着面前的一株紫藤，没有看着绾絮却对她说道：“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她忽然转头露出神秘的笑，“我是怎样被你父皇带进宫，怎样成为的贤妃。”
　　绾絮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立刻便知道，季贤妃也已经明了她将离开的事情了。她淡淡笑了笑，本以为暗藏的风雨，料不到早已被许多人窥知。“你是怎样结识父皇的？”既然没了负担，她干脆平静地问。
　　季贤妃柔柔一笑，并没有深究她情绪的变化，用一种回忆的语调说：“其实，说起来我与那龟兹公主有些相似，只是我没有她那般高贵的身份，我只是在沙漠里，为那些来往的商旅载歌载舞。”
　　绾絮实在惊愕：“你是来自西域？！”她抑制自己情绪变化，而且还是舞姬身份。
　　季贤妃斜斜看她：“你该惊讶了，我是猎户的女儿。我的父亲在沙漠打猎，我的出身比不上你母亲与宫里的大多数人高贵。”
　　绾絮被这些话惊怔，也许，在沙漠中打猎这种事本身便不可思议，使她的话产生令人眩晕的效果。在宫中，如同季贤妃这种出身，即便皇帝十分的喜爱，因为女子的来历等原因，她是不能当上贤妃的。绾絮虽然对季贤妃不了解，但也听过传闻好像说贤妃的将军门户，为何真相如此令人乍舌？
　　季贤妃扑哧地笑，望着她一双明亮的眸子，绾絮瞬间明白过来，这种事，对于帝王来说，太容易办到。君天下一道圣旨可以让猎户变将军，舞姬摇身一变为贤妃。那些宫规约束不了皇帝。她有些了悟贤妃身上异域风情是哪里来的。这样的魅力在女子身上确实强大，君天下自然被吸引。
　　贤妃叹口气：“初进宫那股锐气早磨没了，现在我算是想通了，有什么争头，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她不招惹我，我就随她去！”
　　绾絮回过了神，笑道：“娘娘有这样的境界，在以后，已经注定会比别人少吃许多苦头的了。”
　　贤妃看了她一眼：“那次你能对我手下留情，说句心头话，我一直感激你。”
　　绾絮略略一愣，就明白她指的哪一宗，当下只微微笑道：“娘娘也收留了宝茶，你我是各取所需。反而娘娘决定收心敛性，不再加入争夺，我也为娘娘感到高兴。”
　　季贤妃抬高下巴，嘴角噙笑：“这话就错了。不管怎么说我不可能欠你人情，你放过我不假，罢了，我送你一样东西，还了你的情！”她说话时动作已经快速抛出一个物件，绾絮眼明手快接住了。
　　是块铜牌，半尺见宽，上面简单的雕了花纹，并无甚特别的形状。她疑惑地看着贤妃，后者轻笑：“这块腰牌在宫里没用，我带在身边几年，舍不得拿出来。你到宫外去，这东西也许对你会有些用。”
　　绾絮欲推辞，贤妃一摆手：“究竟有没有用处很难说，这块牌子在我身边，哪天被搜出来，也是个麻烦。你懂了吗？”
　　绾絮心里一凛，看贤妃淡淡的面孔，她垫了几下手心，心知这牌子看样子有什么背景，关于贤妃在宫外的牵涉一些情形。
　　季贤妃终于转身：“我走了。如果老天真的让我们有机会再见，我再向你询问那件事的细节吧......”
　　眼见那风姿绰约的俏影渐渐走远，绾絮心里对一些事情的谜团也更加深了。
　　***
　　昌蕴二十八年五月十九，在君天下一再挽留一拖再拖盛情款待之后，待到第六天，龟兹国一行人终于启程归国。
　　天华公主走的声势浩大，准备的轰轰烈烈，打扮的显贵荣耀。十二驾鎏金马车飘着华丽无比的流苏帘子，阵阵香风十里外估计都能闻见。天华傲然地登上马车，抬着头，贵妃当场哭了出来，被君天下扶着，带雨梨花好不热闹。
　　君清羽亲自派了手下的一支亲兵护送车架前进，呼延七皇子看见这样的阵势都忍不住苦笑，他前面骑马带路，好不容易拉拉扯扯跟舍不得女儿的皇帝告了辞，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本来已经挺圆满，这件事情除了出人意表外，加上皇帝不高兴外，基本称得上圆满了。龟兹公主娶了，使臣来了，公主也嫁了，还有什么可以节外生枝的呢？确实没有了。
　　满朝文武心里这么盘算着，渐渐安心了。可是他们的安心也只维持了十天。
　　他们不知道泼出去的水可以收回来，前提是下面有只盆等着。他们一样想不到公主原来可以回来。
　　他们的心这次是直接粉碎了。
　　因为第十一天早上，嫁出去的公主回来了。
　　公主是歪在马车上被宫女抬下来的，脸色发白两颊飞火，看到公主这个样子，明显的病怏怏，他们也只得含泪闭嘴，什么都不能说。
　　同时来的还有呼延洌的修书一封。
　　据说，书信内极尽调侃之语，称公主贵体娇弱，刚出皇城就感到不适，勉强撑到城外，呼吸了一丝塞外之风，公主终于不堪病倒了。这一病就是药石无医水米不进，昏昏沉沉两眼半闭就等归西。信中说，公主如此，实在不是他凭一介皇子就能消受，还是将公主送回，想来公主呼吸到家乡的空气，见到家乡的儿郎，病气自然就没了。信中又说，公主日后嫁个中原的富贵公子定能儿孙满堂衣食无忧。他呼延洌代表龟兹祝福公主贵体康健长命百岁。
　　这一封信，满朝文武气若游丝。这样的事情，惊骇哗然，亘古未有。
　　君天下忽然一连几天称病不上早朝，百官有再多的情绪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慢慢地，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老臣碰面，面对面装哑巴亏。天华公主睡在寝宫里，太医院的太医围着看病，据说，公主染上风寒，病情严重。
　　过了几日，公主的病似乎好转。皇帝和贵妃搜罗了无数珍贵药材，太监们源源不断把药材送进公主寝宫。
　　据说，公主的病好起来了。只是公主很沉默，终日锁在寝宫里不出门一步。
　　据说，公主十分自责。
作者有话要说：文完结后会有番外，应大家要求，番外将出现重大爆点。(好吧，也许番外本身就是重大爆点= =）~


　　第三十八章 出使西域
　　公主重新回宫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让朝廷在龟兹国面前下不来台，想天朝向来强大，接受四方朝拜，何曾出过这样的事。那龟兹七皇子，在信中字里行间每一句话都让人脸上无光，看样子他大度地放了公主，不敢冒着得罪圣朝的险，实际上经过这件事，谁说吃亏的不是他们这些中原的君臣？
　　“公主回来了？”房间中，绾絮轻轻地问。
　　小桃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神躲躲闪闪，嗫嚅道：“听说.....是。”
　　绾絮淡然一笑，没有意外，她用手戳着花瓣：“东西收拾收拾，该咱们走了。”
　　小桃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殿下，他们这样对您不公平！”
　　绾絮诧异，料不到这时她还可以说这样的话。若有所思笑了笑，回身环顾宽敞的仙霞殿内：“只是可惜了，刚搬来也没住多久，就走了。”
　　公主病愈的消息没有传出来多久，一条更加轰轰烈烈的事情又将恐慌散播到了三宫六院。听说公主在书房哭闹要上吊，一根白绫挂上房梁拉都拉不住，公主说她无颜见皇家列祖列宗，对不起千千万万对自己寄予厚望的中原子民，唯有一死以全名节，恳请皇上将她的尸身送往龟兹，也算是她不辜负龟兹了。这件事一传出，宫里宫外又闹翻天了。据说宫女成群结队跪在大殿外恳请公主不要想不开，公主是千金富贵之所以去不了龟兹纯粹是那皇子没福气罢了，与公主无关云云。贵妃更是日夜守在公主身旁，以泪洗面，皇帝放下朝政去往宫殿陪公主，苦口婆心开导。可听说公主心志坚决，坚持认为是自己对不起列祖列宗，丢了皇家脸面。因此只要身边宫人一不留神公主就寻死去了。弄得近身伺候公主的人时时刻刻战战兢兢的，苦不堪言。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满朝文武也经受不住了。为了皇上能重回朝堂，安心地处理积累下来的政务，几个老臣也开始慢慢劝解，免不了说出许多违心之语。可任凭人人都使尽了浑身解数，这样的状况却没有好转。
　　最后老臣们只有唉声叹气，一筹莫展之际，正应了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千情帝姬，三殿下主动上书说，她愿意代替天华公主到西域，挽回中原的尊严。
　　臣子们一下子震动了，纷纷上书称赞帝姬深明大义，不愧为皇家血脉等。文官纳谏的本领这时候终于得到了充分展现，雪片般的奏折递上御案，大赞三殿下是我朝与龟兹重新修好的希望，最后都总结，陛下务必同意殿下的请求。此等种种，完全群情激奋了。
　　小桃像以往一样听着别人传给她的外面的消息，一张脸逐渐气得变了形。
　　揣着肚子里的火找绾絮告状：“殿下！你说那公主上吊哪来的白绫子？！我就不信了！还有，殿下您在宫里住了十几年，怎么没听他们说过您一声儿好？现在什么好听话都跑出来了！夸殿下您简直就是那天仙一样完美！哼！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脸变那么快！”
　　绾絮看着小桃怒冲冲，她只是笑。以前隔墙有耳，那么多双眼睛就等着挑她们的错。现在就算小桃骂的再凶，他们听了也只会装聋子，哪个还来找麻烦？
　　她慢悠悠，向小桃解释，天华本来就有些不甘心，被我激了一顿，嘴里不说，心里面怕是早已后悔不及，父皇和贵妃肯定不停地劝她，如此一来，这场戏她演的自然就逼真无比。
　　小桃眨了半天眼，高高撅起嘴巴。
　　御书房，皇帝君天下难得的没有陪在天华和贵妃的身旁，此时，御案旁边的凳子上正坐着一个女子，这女子纤瘦身材，脸颊尖尖的，剪水双瞳透露一股柔弱，总的说这女子长得很清秀。书房里的太监全都退出去了，连高宝娃都在门口守着。
　　君天下看了看她，低头，再抬起头，终于轻叹道：“夜河，也好些日子没和你这样坐着了。”
　　温夜河淡淡望他一眼，说道，“不是好些日子，是好些年了。”
　　君天下一僵，旋即露出苦笑。一代君主面对这种场景也只能尴尬地沉默。片刻，他问她：“你来这里，有事么？”
　　温夜河闻言，脸上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笑，有些悲哀。君天下不由怔住，她淡淡说道：“我是为绾絮来的。”
　　“绾絮？”君天下眸中闪过讶异，他看着温夜河，没说话。
　　温夜河轻声道：“我希望你给她一块金牌令箭。让她以后......日子能好过些。”
　　君天下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过多情绪，他只是古怪地盯着她：“夜河，你......怎么想起为绾絮说话？”
　　温夜河浑身微微一震，她眼睛里出现缓慢地痛苦之色，一向只沉浸在自己痛苦中的她何曾想过绾絮？脸上一抹自嘲，她终于还是平静下来。
　　君天下疑惑的看着她脸色变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亏欠绾絮很多，那孩子诗词做的很好，我却不曾仔细看到过。”温夜河恢复平静的脸上有一丝痛楚，“恐怕就算我想补偿也来不及了，只不过最后，作为母亲我希望能为她添一层保障。”
　　君天下脸色稍缓，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缓缓说道：“西域远离中原的土地，我给她金牌令箭并没有作用，她就算拿了去，对她来讲帮助也不大。”
　　温夜河听出他口气里的斟酌，抬眼看见他脸上神情忧郁，分明的权衡利弊样子。她不禁语气有些激动：“天华公主三岁生辰的时候，你就赐她免罪金牌。我并不求什么，绾絮十几年没过荣耀的日子，现在还要被你打发到边疆替换掉你心爱的公主！你却连一块金牌都不肯给她！她也是你的女儿，天华公主有的优点她样样不少！她也美丽聪明，她才华横溢！你为什么就宠爱天华？！有了你的金牌边疆那些国也会顾忌，我就不相信你中原皇帝的面子这么不值钱！”
　　温夜河来的时候就豁出去了，说出这番话她头脑清醒，根本不去想君天下怎样。可她想不到的是她身体孱弱到这般程度，刚说了愤怒的话情绪波动，身子已是软倒下去。
　　君天下慌忙起身将她扶住，急痛道：“夜河！你冷静点！”
　　温夜河苦笑：“绾絮说，宫里有太多怨气，我身上的怨那么深重，叫我原谅她无法承受。说了这些话，她转身就走了。”
　　君天下一手抱着她的肩，有些恍惚说：“她说了这样的话？”
　　轻轻叹出了一口气，“我再也不怨，也许这么多年，我也足够累。”“我这个婕妤，”她自嘲，“总之是当不当都一样。”
　　君天下怔怔看着她，这样的清冷带着淡淡清傲的感觉，让他回忆那年清河湖畔的温夜河，也是温婉冰洁，如斯冷傲的佳人。
　　她从他臂弯里离开，退后两步，恭声道：“臣妾恳求皇上赐金牌。”
　　君天下脸上神色变化，默默咬紧牙，从衣袖中拿出那块天下归顺的金牌令箭，温夜河叩头谢恩，捧着令箭走出御书房的大门。
　　高宝娃躬身哈腰，“婕妤慢走......”
　　看着那相似的清瘦身影离去，君天下微微失神，夜河，你错了，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爱她......只是这件事，必须她来做啊。
　　眸中，深深的悲苦之色。
　　&&&&&&
　　臣子们递上的奏章，公主再次寻死觅活的时候，皇帝终于批了。一时满殿欢腾，欢呼成一片，关于嫁过去的事情他们不担心，龟兹的七皇子开始要娶的就是千情帝姬，现在帝姬上门赔罪，这般大情意那七皇子自然是会感动的。这样一来，丢的面子也终于找回来了。
　　因为众臣们心里打着算盘能追上七皇子，与他一起进入龟兹。于是催促皇帝让帝姬赶快动身。
　　天高云淡，风清日朗。这样的日子无疑是臣子理想的那样，绾絮出行的时候要简单的多，比起天华公主，只有几辆车马，也没有整支士兵护送，只是带了几个御林军里选拔的人近身护着马车。
　　绾絮身上穿着月贵妃亲手做的衣裳，手里捧着太后赐的暖炉，身上挂着皇帝颁给千情帝姬的圣旨。站在风中，其实她也感觉，自己像那么回事的。小桃背着大包袱在旁边，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跟绾絮说：“殿下，婕妤同意住仙霞殿了。”
　　微笑点点头，算是了一桩心事。
　　队伍虽然简单，送行的人却庞大壮观、有分量多了。文武百官都站在道路上，大大小小官服眼花缭乱，官员们激动含泪，恳切地说着赞扬三殿下的话，绾絮看着这些人脸上表情丰富多彩，她微微一笑。面纱挡着谁也看不见，何况彼时她早已身处马车中。自失一笑，她知道这次是无论如何不能回来，被这些人一搅，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险阻，为了中原颜面她必须一条道走到底。
　　“我以为他一定不愿意离开你，没想到你竟然说服他了。”耳边有声音响起。
　　绾絮骤然一惊，回头看见他身边不远地方的龟兹公主，略略松了口气，叫道：“皇叔，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展记？”
　　“毕竟是我一手提拔的。”君清羽看了眼归海藏锋，眸中露出笑意，“归海藏锋，嗯，带着他确实比那个小子强。”
　　绾絮淡淡笑道：“因为我给了他一个希望，和一个承诺。”对他来说，那是绝对不能拒绝的巨大的美好。
　　君清羽目光蓦地锐利，绾絮警惕地盯紧他，君清羽笑了笑：“好侄女，祝你一路顺风，我会去找你。”
　　他是镇守边关的将军，若说两人没有机会见面，那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如此但还是松了口气，她冲他笑笑：“皇叔，你多保重，再见。”
　　君清羽一笑后，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回到公主身边。马车缓缓行驶，绾絮的目光与大臣中的蓝衫身影碰上一眼，迅速移开，耳朵里只能听见车轴辘辘的声音。
　　宫廷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浮生梦醒卷结束，基本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因为太多人说文中疑团多，几经考虑决定还是写个番外，
看的话希望稍稍解开大家心里的疑问。周末双休日两天更两章番外，下周一立刻上传西域篇，并且西域篇是日更，不偷懒啊。吼吼~大家给瓦一点动力吧~(ˇ?ˇ）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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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桃花仙·天外散
　　那是五百年的天劫，桃花仙从昆仑山的一株桃花修炼，用了整五百年。这五百年，弹指一瞬，她终于凝神聚魄，勉强也达到了飞升条件。桃花仙飞到了一重天没多久，就遇到了这场大劫。九道滚滚的天雷劈下，日月云遮，苍穹变色。桃花仙慌乱地四处躲避，几乎跑遍一重天也甩脱不掉。
　　过不了大劫。她只能灰飞烟灭。
　　桃花仙满脸汗水，她躲在擎天柱子后面，惊恐地看着九道天雷笔直地劈向她。雷霆万钧，势不可当。
　　那时，一重天头顶的云层破开，无数彩光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宇。桃花仙忍不住看过去，只这一眼，她看见了那个从光华中飞出的美丽女仙。
　　美丽女仙看着她，又看了看九道凛然天雷，忽然伸出一只手，手上的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天雷，向后一划。头顶轰隆隆一阵响，九道天雷地闪噼啪地散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桃花仙目瞪口呆地盯着女仙，一时不能理解她施展的神通广大。
　　美丽女仙冲她微微一笑，刹那间，天宇摇曳，云歌月舞，整片天都亮了。
　　九天天劫度过，桃花仙可安然活千年。
　　一重天是天界最荒瘠的地方，稀薄的云气聚散在天上，连一所像样的宫殿都没有。不过这些丝毫挡不了桃花仙的热情，她驾着云在一重天四处游荡，随处可见的云在她眼中也是不俗的，因为这里是仙界，昆仑在人间。她可以骄傲的对那些美丽的同伴说，我从仙界来。每次想起这些，桃花仙的心情都格外的好。一重天的守护仙很是看不惯桃花仙这个样子，总要找到机会教训她，作为一个仙，虽然只是勉强算个仙，怎么能如此不求上进。
　　桃花仙严肃地点头，但总是转眼就忘了守护仙，继续驾着她的云欢快地游荡。她经常看见美丽女仙。
　　美丽女仙站在擎天柱主子前，一重天边界，风吹动女仙的衣裙，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桃花仙就呆了，她想女仙一定是来自更高层天，能够轻易就化解了九天天劫，美丽女仙的仙法非常高深。
　　只是......其他重天的人，为什么要到一重天来呢？
　　犹犹豫豫的桃花仙终于吞吞吐吐地问美丽的女仙，你是谁？
　　美丽女仙回头，柔柔地笑了笑，说，我是情仙。
　　情仙。
　　桃花仙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桃花仙。
　　情仙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扑哧笑出来，千转芳华，天女散花落。桃花仙又呆了。
　　情仙说，一重天这个地方，倒有点像天外天。
　　天外天？桃花仙没听过，她知道天有九重，越高层的仙住的越高，第九重天住的就是上仙，和她这种散仙品级差了十万八千里。
　　桃花仙连小仙都算不上，仙班名册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她的道行只能勉强算散仙一员，难怪守护仙横看竖看她总是看不顺眼。守护仙是正儿八经的大仙，据说那年还参加过蟠桃会，可惜后来因为什么原因被贬下来，做了一重天的守护仙。其实守护仙作为一重天的掌管者，在桃花仙这种仙眼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可是守护仙一肚子火气，从八重天降格到这里，心里怎么都是不能平衡的。
　　所以那次桃花仙跑去问守护仙，天外天在什么地方？
　　守护仙只是很奇怪地看着她，天外天是九重天之上，高于九重天。
　　桃花仙马不停蹄地追问，谁住在那里。还是上仙？
　　在桃花仙心里，上仙已经是仙界最高的仙了。
　　可是守护仙的表情很凝重，他摇头，说，那里不是仙住的，住在那里的是上神。
　　桃花仙的嘴巴张开就合不拢了，瞪着圆眼睛盯着守护仙瞅。
　　守护仙怀疑地看着她，怎么？一个连一重天都快混不下去的散仙，居然关心起天外天了？
　　一重天的云气一如既往稀薄，一如既往的静寂和荒芜。桃花仙飘到擎天柱那里，情仙已经不在了。心里感觉小小地失望，一重天难得有仙说话，感觉还是很亲切的。回头就看见美丽的情仙站在天石旁，情仙对她招手，桃花，我带你去九重天看一看吧......
　　桃花仙愣了愣，然后就忐忑起来，她散漫归散漫，知道仙界规矩极严，每一层对仙的要求都很严格，她这样的散仙待在一重天都是开恩了，不要说那上仙群聚的第九重。桃花仙明白，就算情仙真的住在九重天，是上仙之一，要把她也带到九重天都是不妥当的事。
　　桃花仙心里对情仙多少还是感激的，并不愿意拖累她。
　　下意识要拒绝，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守护仙气急败坏的怒吼，桃花仙！你在干什么！擎天柱是一重天的禁地，你也敢闯？！
　　桃花仙吓得头一缩，心里对守护仙本能地有种畏惧。
　　守护仙将那柄千年古树手杖跺的砰砰响，胆子越来越大，我看得把你逐出一重天......
　　愤怒的话音戛然而止，守护仙看到情仙，脸色大变。
　　桃花仙见守护仙朝自己冲了过来，立刻做好抱头鼠窜的准备，一边思考这样把情仙丢下是否太不厚道。还没等她一脚迈出去，就见到守护仙一副吓呆了的表情。那表情，就跟她见到守护仙时一样，如出一辙的害怕。
　　守护仙恭敬地弯腰，已经对情仙叩首道，参见公主......
　　天宇间一片流云飘过，静悄悄地无声息。守护仙是八重天的大仙，到了大仙这个境界，离上仙也就剩一步之遥。
　　八重天与九重天的界限不如其他重天那么鲜明，平素在九重天遇到个把上仙，彼此相交几百年的老友到处都是。一般的上仙，大仙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行叩拜之礼。谁会做那种事情，没准下一刻大仙突破阻障飞升就成了上仙的同僚。
　　但是天界有一种仙，是让任何仙见了都要表示尊敬的。桃花仙眨着眼看情仙，天宫公主，她有些明白，原来情仙不只是情仙，她是天宫的公主。天帝的女儿，生下来就是上仙，自有万年的道行。纵使她是上仙，你也是上仙，但她另一层身份是公主，所以守护仙会行礼。
　　情仙慢慢悠悠说，我要带桃花去九重天，守护仙你允她吧。
　　守护仙诚惶诚恐的目光看过来，桃花，你随公主去吧！跟着公主一天，抵你百年功德了。
　　桃花仙抬起头，情仙对她笑了笑，还是那么好看的微笑，她拉着她的手缓缓上升，突破一重天的云雾，桃花仙低头，看见守护仙藏着担忧的眼眸。
　　后来桃花仙就留在了九重天，九重天实在比一重天好太多，抬头就能看见鸾鸟飞翔，五彩缤纷的羽毛将天空点缀的梦幻般美丽。繁华的宫宇回廊笼罩着云气雾霭，仙乐飘飘，成群结队歌舞的仙女，还有时不时撞见的各路上仙老君。桃花仙有点能体会守护仙的心里了。
　　这样一来，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公主情仙隔三差五就去一重天。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让公主莫名眷恋。
　　公主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天池，也许是九重天里公主除了自己的宫殿去的最多的地方。天池上莲花盛开，水波荡漾，公主的手在水里划动，玉指映着水色磷光，美奂如画。天池里这时出现很多低矮的房屋，还有形形□的闹市人群。公主指着水中的景象说，桃花，那里就是人间。那些是红尘里的人。
　　桃花仙歪头看着，不是很明白。她只是转了个身，变成一株桃花树，摇摇晃晃下许多叶子，天池周围都飘满了粉红桃花花瓣。
　　公主露出笑，说，桃花，桃花也是人间的花。
　　桃花仙自觉这样有些不妥，神仙思凡是仙界中的忌讳，这连她这末等小仙都知道。回想公主望着天池的神情，桃花仙也说不出什么。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九重天上的神仙因为桃花仙是陪同公主身边来的，因此对她也颇多容让。有些女仙看她乖觉灵动，还会教导她一些修行之法，于是在觉得实在空闲的时候，桃花仙也开始装模作样的修炼一下自身的仙法。天池灵力充沛，桃花仙也就干脆蹲守在天池，累了就去看看公主说的人间。人间是七情六欲聚集的地方，就算昆仑清修之地，修行的弟子都是凡人，思凡之心难免益切，受不了苦修的时候就跑到山顶，和一堆同伴伤春悲秋。
　　他们说的那些话桃花仙听不懂，但好歹几百年下来，也算有了体会。
　　九重天秩序井然，因为都是大成境界的上仙，整个仙界显得冷冷清清，并不比一重天热闹。
　　魔道天井被打开的时候没有一点预兆，众仙家忽然都朝一个方向跑过去，顾不得桃花仙的茫然。桃花仙从昆仑修炼，对仙界了解不甚多，自然也不知道什么魔道天井。幸而她从众仙家紧张的表情中也能看出事情严重，因此也乖觉地闭嘴不多问。只是她心里比以往都要渴望见到公主，她觉得，公主在的话，至少能稳妥一些。然而公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似乎从桃花仙开始修行的时候就没再见到她。
　　她终于按捺不住，魔道天井她可以不管，但是公主，她觉得不能不问问。她着急地想找周围飞速行进的仙人，脚下不小心绊倒了天池的台阶上，她惊叫一声往池中央扑去。身后被捞了一把，明明刚才天池周围还没有仙在，此时却有一双手伸出，稳稳托住了桃花仙。
　　幽幽的花香如同背后那双手一样将桃花仙包裹住，桃花仙深深地呼吸着背后传来的这阵香，转头，看见雪白的仙袍裹着一个修长仙影，再往上，她看见一张白色的面具覆盖在那仙人的脸上。面具后传来一把温和的嗓音，你怎么了。
　　桃花仙惊退数步，摇着头脸皮烫红，我，我找公主！
　　面具后，依然是那把温柔低沉的声音说，她去魔道天井了，你在这里等，晚上就该见她了。
　　桃花仙胡乱点头，面前的白影散去，余下一阵空色留香。桃花仙看着那阵身影，又呆了，好像是在一重天看见公主飘然降临的时候。
　　很久之后桃花仙才知道，公主离开九重天很久，是去请上神了。魔道天井被打开，仙家束手无策，公主得到天帝许可，去往天外天请来了月留上神。
　　白衣如雪，丰神如玉的上神。
　　天帝希望上神修补魔道天井，命相星君说，天井乃劫数，必须等到人间的乾坤命理与天数吻合，才能关闭天井。于是每天月留上神都会到天池，通过天池水观测人间。他坐在池边，就只安静地看着水面，沉默如雪。
　　后来公主又开始天天去天池了，从那以后天池边除了公主，还有了上神在。公主和上神坐在天池的莲花旁，桃花仙觉得，公主看着上神的时候，目光很像天池的水光，静静、却又柔和的流动。上神依旧不说话，和公主静静在浮云下，背后他的头发被风带起来，偶尔会与公主的绕在一起，桃花仙攀着花枝石头，想起在昆仑山顶，有一个爱读书的小道士，口里念诵的一大堆诗词曲赋中，有一句，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要出门，赶紧更一章上来，嘿嘿，明天还有一章。


　　番外 桃花仙·天外散（二）
　　所谓神仙，先神后仙，看着公主和上神，桃花仙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到天池去了。她随便找了个角落里清修。吸收的精气多了，桃花仙偶尔也会兴起一时念头，觉得如果能这样提高一级，修成小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轮回六道，红尘多怅惘，万世凄风苦雨，换不回千年一叹。
　　在弱水旁边，桃花仙看见一个淡淡的身影。柔顺头发，青青长衫。在天界，只有一个仙会穿长衫，文曲星君。
　　桃花仙晃到了他旁边，星君，你在干什么。
　　文曲星君回头，冲她柔和一笑，桃花，你来了。
　　桃花仙浅浅一笑，摇摇头坐下，她闻到文曲星君身上淡淡的气味，在众多仙君中，桃花仙还是喜欢文曲星君。斯斯文文的文曲星君，在仙界并不出名，但他在凡间香火鼎盛，许多凡人都喜欢提着贡品拜他。据说他掌管天下文书，每年凡间有出众的才子墨客都要在文曲星君的名册上记一笔。因此他与凡间联系最紧密，并且每一天他都要抽出几个时辰时间去凡间走一走，每百年都要轮回投胎进入人间，这也可谓是其他仙家望尘莫及的。
　　文曲星君吸引桃花仙的是身上的墨香，公主说星君翻阅的文书多了，身上沾的千年墨气息。桃花仙心里好奇，文曲星君是她见到的第二个身上有某种香味的神仙，这让她想到上神。
　　上神身上隐约也是某种香花的气息，很少有身上带着香味的神仙们，即便是修炼的花仙子，在修成之日身上的香味也都被仙气掩盖。桃花仙身上也没有香味，在九重天久了，她也会偶尔想念在昆仑百花盛开的山顶，空气里隐隐流动着花香。
　　文曲星君说，上神和公主是天作之合。
　　桃花仙歪头问，什么是天作之合？
　　文曲星君笑得如湖水波荡，天作之合，就是上天恩准的姻缘。
　　说到这里的时候，桃花仙注意到，星君的眸子里黯了黯。就好像九天星光瞬间淹没了光华，看得桃花仙心里，就是一疼。
　　他们会在一起吗？
　　不会。
　　为什么。
　　文曲星君招了招手，四面的弱水散开来，中间一面荧光的镜子，星君说，桃花，你看镜子里面。
　　桃花仙伸出头，镜子离合蓝光，她看见许许多多熟悉的粉色花瓣纷纷扬扬从半空中落下，那花瓣是桃花，她飞升之时也是这般被万千桃花环绕，最终羽化而成仙。桃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公主，这时候的公主和平时她见到的有些不同，青丝束起，公主手里拿着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剑。在她的对面，还站了一个男人，镜子里清晰映着他的脸，狭长一双凤眼，隐约透露几分邪气，他看着公主的眼神让桃花仙觉得危险。
　　然后是二人的对战，激烈又压抑，桃花却越落越多，桃花仙隐约看见公主是笑着的，刀光剑影的背后，公主的笑有些熟悉。
　　文曲星君指着与公主对战的那个人，说，公主不会和上神在一起，因为有他在。
　　忽然间镜面一转，是众仙家站在一重天的擎天柱那里，只是本来一无所有的擎天柱旁边多了一口深井，黑烟不断涌现出，公主站在另一旁，她的身边站着刚才与她对战的男人。文曲星君静静地开口，这个人是六道魔尊，公主爱他。
　　公主是情仙，司掌人间七情。而，六道魔尊，他掌管六界所有的欲，魔道天井被打开的时候，出来的就有魔君。当七情与六欲相遇，是任何人无法预料的变数。所以，公主爱上了魔尊。那么顺理成章，水月镜花的纠葛，抵过了所有的天作之合。
　　桃花仙从众仙口中，知道魔道天井是魔道与天界的一个通道，平时出口被封住，魔道的人进不来，可是现在被打开了，她问文曲星君，天井为什么会打开？
　　文曲星君看看她，说道，是业障，毁也毁不去的业障......
　　弱水渐渐合拢，往镜子上覆盖而去，最后的一瞬间，镜子上出现一个人，满头白发披在背后，在微风中透出几许萧瑟。
　　桃花仙惊讶的合不拢嘴，文曲星君这时候忽然回过头，眉头皱在一起看着她，桃花，以后见到公主，一定要把刚才的景象告诉她知道。
　　桃花仙一头雾水，这时候镜子已经闭合，文曲星君匆匆站起身，架起云飘然远离了。她以为她看到的镜子和天池水里看到人间的景象一样，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那面镜子是联通后世今生的离恨镜，文曲星君匆忙的一次开启，担了怎样的大干系。
　　然而桃花仙没有机会对公主说出文曲星君要她转的话。
　　公主与魔尊相恋，引来众神仙的阻挡。最终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传言说公主为了留住魔尊在神界，公然违抗天帝旨意，被天帝重罚，幽禁月宫。众仙扼腕，叹息劫数将至，公主被魔界的人惑去心魂，天界面临危险。
　　桃花仙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说公主爱魔尊，她觉得，公主应该是喜欢上神的。在一重天的时候，公主曾经说这里像天外天，看来，公主在很久前就到过天外天。她想起公主在天池畔，看着上神时叫他，月留公子。上神在莲花上弹着公主给他的琴，琴音飘在整个天界上空，连最善歌舞的仙女都不由驻足。公主是天宫中最美丽的女仙，她会爱上六道魔尊，对任何一个在天界的仙都是遗憾。
　　桃花仙也觉得黯然，她来到很久没去的天池。却看到上神坐在莲花下，不一会儿公主来了，她就像以前一样，轻轻坐到了上神身边。挨近的两个身影，静静地，周围是浮云缭绕，不禁让人想起文曲星君说的，天作之合。
　　桃花仙心里的黯然更深了，她只是小小一个散仙，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公主对她好，她知道。将她带来九重天，她眼中看到的事情，也许并不完全跟公主相关。公主的生活，她所知甚少，她了解的只是所有事情看似最表面的那一层。公主总微笑着叫她桃花，在那微笑的背后，公主是喜是悲，桃花仙并不十分清楚。
　　公主忽然转过脸，目光盯着上神，有一丝咄咄的锋利。
　　躲在山石后的桃花仙一惊，不明白公主今天似乎不一样了。
　　上神。公主开口叫道。
　　上神转过头，那张面具覆盖的脸就对准了公主。
　　公主道，上神，能不能摘下你的面具......让我看看罢。
　　桃花仙愣愣的望着，那一次，公主说上神的面具上是阿修罗，地底最凶恶的煞神。现在公主想让上神脱下面具？
　　上神转过脸看着天池，水流淙淙，池里的景象变化多端，他没有再说话。公主看着他，一直看着，后来公主终于失望了，她眸光昏暗下来，站起身缓缓走出了天池。
　　桃花仙忐忑地跟着公主后面，可是公主很快就不见了，天界公主，情仙上仙，桃花仙第一次明白了她的差距，公主可以带着她，但，绝对不是她可以想跟就跟的上的。
　　桃花仙第一次感到了低落，她回到天池旁，天池的池水已经一池静寂，人间的景色也不再见，池边没有上神在，莲花孤独地摇晃着莲叶。
　　魔道频繁地进入天界，南天门的守门大将每天都能捉住几个魔界的小妖，整个九重天井然的秩序似乎正被打破，越来越多的天兵开始驻扎魔道天井。在文曲星君又一次历世归来后，带来的消息，人间变数已至，关闭天井就在几日。执掌天命的星君又开始忙起来，人间的乾坤罗盘不断地推演重生之法，仙神危及。
　　天帝已经下旨，要将公主贬下凡，教她历尽红尘之苦，洗脱身上的冤孽。
　　上神第一次踏进凌霄殿，仙羽绝尘，白衣翩跹。他说，陛下，关于公主的事，千万三思。
　　天帝说，梦璃的事，已经给上神带来了不少麻烦，是以至此，上神不要护她了。
　　许多桃花仙不曾见过的美丽仙女飞往天帝跟前求情，天帝不曾松口，桃花仙跟随公主百年，终于知道公主的名字，天梦璃，冠以天之姓氏的梦中琉璃，美若流云的女仙。
　　公主最终下了凡间，那天桃花仙在南天门外看见了魔尊，他笑着，眼里的邪气隐隐现现，如同她在镜子里看见的样子。
　　那之后整个仙界似乎都安静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闷，死寂正在渐渐蔓延每一个角落。
　　桃花仙曾经想去一重天，可是她发现没有公主的带领她根本穿不破层层叠叠的云雾，那些看起来稀薄的雾气在九重天这里成了最牢固的屏障，她被困在这高高的天宇上，没有下去的机会。魔尊大闹了南天门，南天门的守门将军拼死守护，魔尊始终久攻不下，进不了天界大门，他抬头望着云天碧海下的天宫，嘴角森然冷笑，别以为逃得掉，我必要你这天界，尽还欠我之债！
　　文曲星君再次下界，转世投胎，进入轮回成为了一名人间状元。
　　上神在天池边，在池水里洒下了自己的鲜血，冥星刹时汇聚到莲花中心，乾坤合璧，魔道天井重新关闭。许多魔物都被封印在天井里出不来，魔尊的身影从南天门消失，天空中响起筝乐声，隐约是上神在天池边弹奏的曲子。
　　桃花仙趴在一朵云上飘到了天池，这次她没有躲在石头后偷看。云层飘到上方的时候，她从云上跳下来，落到一朵莲花上。上神独自坐在池边，没有公主的陪伴，不知为何，桃花仙觉得从那身影里看到了落寞的气息。他舀起天池的水浇灌莲花，白色面具搁在一旁。
　　上神脱下了面具。
　　桃花仙远远看着，忽然就没了上前的勇气。还是上神看见她，招手叫她，桃花仙，你过来......
　　桃花仙缓缓走过去。
　　她看见了上神的样子，那么温柔的上神，她第一次想到什么叫眉如远山，眉如远山。
　　那是一张所有人看见了，都产生一种幸福，一种温和和温暖的脸庞。摆在他身边的白色面具上狰狞的面孔，和他本人有着太多差距。
　　上神温和地凝视她，问她，桃花仙，你去陪公主好么。等公主历天劫归来后，我自许你千年修行，准你位列仙班。
　　这是上神的允诺。桃花仙张着眼看他，目光清清凌凌的说道，我不要修行，我愿意去陪公主。上神，你送我去吧。
　　上神笑了，温柔的看着她，他说，桃花仙，你跟着公主，只要一生不离不弃，自然功德圆满。
　　上神的手放到她的额间，微微温暖的手，渺渺的光芒逐渐裹满了全身。桃花仙看见那天池中人间的景象在眼前清晰，身体被柔和的云气托起来，她想，她会告诉公主她看到了上神的样子，公主一定会觉得高兴。还有，那天她在文曲星君拨开的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影，她要告诉公主，那个人影很像上神......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得晚了，因为心里很复杂，有太多东西要表达，浓缩在一个番外里。文曲星君是今世的沈丹青，这点大家都看出来了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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