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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心未撩》火舞姬0424
作者：火舞姬0424
一 瑞雪兆丰年（1）
　　“好！”
　　
　　一声明亮而苍劲有力的叫好声响彻瑞王府，偌大的厅堂里，一个面容娇俏可爱、打扮精致得体的小女孩得意洋洋地负手立于父母的面前，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过分张扬却又显得光彩照人。
　　
　　“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些个诗词瑞雪背诵得又快又好，简直比你哥哥当年还要出色。”瑞王戚建赫眉开眼笑地对着桌几对面的夫人林如晴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誉和疼爱溢于言表。
　　
　　林如晴笑得乐开了花，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外加典雅的妆容衬得她愈加地年轻动人。
　　
　　“那还用说，我的雪儿当然是冰雪聪明、无人能及。”
　　
　　戚建赫无奈地摇摇头，竖起手指着林如晴道，“你看你，这话说着说着就没个分寸。难道你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了吗？”
　　
　　林如晴并没有收起笑容的意思，轻声嗔道，“王爷，我这不是一时高兴嘛。阳儿、雪儿都是我的孩子，堪比手中肉、掌中宝，我又怎么会厚此薄彼呢？”
　　
　　戚瑞雪应声点头，稚嫩的童声方显示出她该有的年龄，“娘说得对，爹刚才还夸瑞雪要比当年的哥哥出色，怎么就当不起‘无人能及’这四个字了呢？”
　　
　　戚建赫长叹一口气，“瑞雪年纪尚幼，当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你聪慧过人，更胜于兄长，但难保这瑞王府外没有比你更厉害的角色啊。”
　　
　　瑞雪不满地撅起了嘴，以求助的眼神看向母亲。林如晴微微一笑，转而回头朝着戚建赫道，“都说童言无忌了，瑞雪不过七岁，哪儿能懂那么多的道理。能熟背那么多的诗词已属不易，你别尽说些灰心丧气话才是。”
　　
　　“你啊！”戚建赫微蹙眉头，“幸好阳儿从小由我来管教，否则，迟早要像这丫头一样，给你惯坏了。”
　　
　　“我怎么惯了，王爷，您看看您的女儿有多么地出色就知道我这个母亲功不可没了。”林如晴不服气地反驳。
　　
　　“好了好了，爹娘你们都不要争了，总之，我和哥哥都是你们的孩子，都很出色就是了。”瑞雪就插嘴补充这么一句，现场的气氛顿时又回暖了起来，厅堂里时不时地传出或嘹亮或悦耳的笑声，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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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瑞雪出生的时候，王府里漫天遍地的白雪，故得其名。那段日子恰逢定国大将军戚建赫在辽城分封为王，事实上戚建赫并非皇族，作为外姓人他被分封为王实属不易。所以，瑞雪的出生犹如戚家的福祉，显得尤为珍贵和吉利。
　　
　　‘嘭’地一声。
　　
　　房门突然被重重地推开，门外的寒气随着小小的身影一同被带进了房间，瑞雪气呼呼地走进房，小小的鼻子和两颊被冻得有些发红。她泄了气般地一屁股坐在圆木椅上，全然没了刚才得意而快乐的心情。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笑盈盈地走近她，随手拿了个暖手炉递给瑞雪，瞧其模样不过就是大了瑞雪1，2岁的样子，但那双骨溜溜的大眼睛，让人下意识地感到伶俐而不可小觑。
　　
　　“小姐，你又在愁什么？”
　　
　　瑞雪捧着暖手炉不甘地撅起小嘴，“早知道我就不背那些诗词了，爹还是不肯让我出门。哥哥又不在场，晴云，我真是无聊死了！”
　　
　　“小姐年纪还小，独自出门，王爷当然会放心不下。不过……”晴云顿了顿，没有把话说下去。瑞雪知道这些不过是她的题外话，机灵如她，怎么会想不到瞒天过海的好办法。
　　
　　“不过什么，快说呀。”
　　
　　晴云想了想，大眼睛骨溜一转，开口便道，“小姐，不如你穿着我的衣裳同我一块儿溜出去！”
　　
　　瑞雪这才来了兴致，杏眼眨了眨，笑道，“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我说嘛，晴云你脑袋里的鬼点子最多了，连这样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晴云得意地跑去拿了一套式样简单的小小的下人衣裳，瑞雪兴奋地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对，正正好好。
　　
　　“别比了，小姐，我帮你拿的你还放心不下吗？快穿上吧，再晚就没有办法溜出去了。”晴云催促道。
　　
　　瑞雪眉头微蹙，转身不怀好意地看向晴云，“晴云，你胆子真大，我们就这么偷溜出去，你就不怕被我爹发现后责罚于你吗？”
　　
　　晴云并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小姐你没有听说过有一句话叫‘不看僧面看佛面’吗？我是小姐你的贴身丫鬟，我要是被责罚，你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呢？”
　　
　　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换起了衣裳，“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不过你。”
　　
　　晴云乐得笑弯了眼睛，“小姐诗词歌赋样样都擅长，怎么会比晴云逊色呢，晴云不过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能遇上小姐这样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主子罢了。”
　　
　　瑞雪整了整迅速穿好的衣裳，转而一脸诚恳地面对着晴云，小手轻轻地搭在晴云的肩头，缓缓道，“遇上晴云是我的福气才是，那日在山崖边若不是晴云死命地拉着我，等到我哥哥来的时候，恐怕我早已摔得粉身碎骨了。晴云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呢，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晴云在瑞雪的心目中早就是瑞雪的姐姐了。”
　　
　　晴云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一些不可思议，又有一些感动，终于她还是红着眼眶同瑞雪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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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同晴云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正打算要绕过父亲书房的时候，见到门外小小的身影，不由得心生好奇。
　　
　　瑞雪正想上前去问个究竟，晴云却将她给拦了下来，
　　
　　“小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瑞雪不解地看着晴云，未加思索地道，“不就是小珠子哥哥吗？这两天我们玩得可开心了。诶，对了，正好可以找他陪我们出去玩呀！”
　　
　　晴云脸上并没有笑意，一本正经地摇摇头，道，“他是当朝的五皇子宁皓玥！”
　　
　　“五皇子？！”瑞雪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看看那边那个高不了自己多少的小珠子，再看看面对着自己的晴云，她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我怎么不知道？”瑞雪喃喃自语道。
　　
　　“因为你前两天在同王爷闹脾气啊，五皇子来我们瑞王府，府里上上下下都要相迎，就缺了小姐你呢。”
　　
　　“原来如此啊。”瑞雪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而又眉开眼笑，“我说嘛，这小珠子怎么看都不像王府里新来的打杂的。”
　　
　　晴云下意识地立刻伸出手捂住了瑞雪的嘴，皱眉道，“小姐千万不要胡言乱语，五皇子是未来的皇上，你这么说可是大逆不道。”
　　
　　瑞雪无谓地摇摇头，“怕什么，这里是辽城，又不是皇城。再说了，我们相识又不是一天两天，小珠子人可好了，才不会那么小气呢。”
　　
　　说罢，瑞雪悄悄地跑到宁皓玥的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宁皓玥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等到回过头看向瑞雪的时候，已经刷白了一张脸。
　　
　　瑞雪不由得吓了一跳，紧张地问，“小珠子哥哥，怎么啦，你的脸色很难看。”
　　
　　宁皓玥徒手做了一个‘嘘’的姿势，示意她不要再说话，瑞雪很实相地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看着他。这时，晴云也犹豫着走了上来。
　　
　　宁皓玥没有答话，索性拿耳朵贴在书房的窗前，屏息静听。瑞雪虽不明白他此举何意，却也学着他的样子细细听来。
　　
　　果然，书房里传出两道男声，听声音像是瑞雪的父亲戚建赫同兄长戚瑞阳。
　　
　　“爹，这孩子来我们辽城可谓是正大光明，如此冒冒然地取其性命，恐怕不妥吧。”
　　
　　“非也。瑞阳，这五皇子贪玩无比，没想到竟然跑来我们辽城，岂不是天助我也？当今皇上的病情早已岌岌可危，驾崩归天不过是时日的问题，如果五皇子在辽城有什么意外的话，那么，我们的主上必然能取而代之继承大统！”
　　
　　“照爹的意思……如若是主上继承大统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必担心有人会追查五皇子是否是死于非命了？”
　　
　　“不错。果然是我戚建赫的儿子，反映够敏锐！”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哇，谢谢支持~ 
                  二 瑞雪兆丰年（2）
　　瑞雪终于能够明白宁皓玥脸色惨白的真正原因。如果站在她身边的这个面目白净清秀的男孩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五皇子的话，那么他现在不就有生命危险了？而那个想取其性命的人不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兄长？
　　
　　晴云朝着瑞雪重重地点头，足以证明五皇子的身份不假，而这些日子以来和他志趣相投、相谈甚欢的小珠子哥哥很可能就要成为他父亲和兄长的刀下亡魂？瑞雪的面色铁青，她不能也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
　　
　　瑞雪闭了闭眼，她怎样也想不明白父亲和兄长为什么要如此狠绝，宁皓玥不过十岁，犯再大的过错也罪不至死，可偏偏他们却要至他于死地。事出蹊跷，却容不得她再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下一刻，她便拉起宁皓玥的手朝前奔去。晴云急得直跺脚，碍于书房内的戚建赫和戚瑞阳，她又不得大声呼喊，无奈之下，她只得焦急地追了上去。
　　
　　瑞雪牵着宁皓玥的手一路狂奔，同时还不忘瞻前顾后，看看有没有人在后面跟踪或者引起了谁的怀疑。很幸运的是，一路上只是有惊无险。
　　
　　好不容易来到了瑞王府的西墙角，瑞雪终于停了下来，放开了紧握着宁皓玥的手，她驾轻就熟地挪起了墙角的一堆有些枯黄的木柴。
　　
　　宁皓玥不解地看着她在那里手忙脚乱，“你这是做什么？”
　　
　　瑞雪没好气地回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快来帮忙啊。”
　　
　　宁皓玥木讷地点了点头后，加入了她的搬运行列，弯腰随着她将一层层的木柴挪开。直到清空后他才发现原来那些木柴的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破洞。宁皓玥这才恍然大悟，他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瑞雪，
　　
　　“你让我钻狗洞？”
　　
　　瑞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从这里走，你怎么逃得出去？难道你还指望去走大门吗？”
　　
　　宁皓玥顿时语塞，瑞雪的话不无道理，可是一思及自己的身份，他又开始犹豫起来。瑞雪像是能够察觉他的不安似的，眨巴眨巴可爱的圆眼睛，笑道，
　　
　　“小珠子哥哥是怕自己太胖了，钻不过去吗？”
　　
　　宁皓玥顿了顿，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他还是那个小珠子不是吗？即便有很多事情彼此都在心里明了，但那又如何呢？今日在此地钻过狗洞的孩子只是小珠子而已，并非他人。宁皓玥长舒了一口气，回给瑞雪一个欣慰的笑容，转而低头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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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城并不大，既然要逃出去就不能从城门走，瑞雪同宁皓玥两人兜兜转转来到了城后的山崖边。
　　两人在山崖边驻足，眼前是断崖，而断崖之间有一条残旧的索桥相连，天暖的时候，常有大夫去断崖的对面采药，听说那里稀奇古怪的草药多得很，而且药效非凡。更重要的是，对面的山崖下，有一条可以通往京城的小路。眼前的路途虽然凶险，但却是唯一一条可以避开她父亲和兄长追杀的捷径。
　　
　　宁皓玥当然能够明白瑞雪的苦心，他清楚地知道，要想留着一条命回到京城，除了眼前的崎岖山路，他别无选择。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白雪，崖边风很大，足可以吹起埋在雪下那些枯黄的树叶。这是一幅奇怪的景象，及其萧索，就像如今他的心情一样，复杂而沉重。只是，有一点他能够肯定的是，以前自己的生活太过安逸舒适、他是万人之上的五皇子，总以为自己足够聪明，可以任意妄为。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如果他有幸可以活着回到京城的话，那时的自己，定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瑞雪见宁皓玥背着自己挺直了身板，安静地站在断崖边，同以往的小珠子大为不同，不由得有些担心，在他的背后轻唤，
　　
　　“小珠子哥哥……”
　　
　　宁皓玥缓缓地转过身子，仍是一脸的沉静，再无十岁孩童那样的天真，这样的他让瑞雪顿时感到有些揪心。
　　
　　“你快回去吧，看你的手都冻僵了。”
　　
　　瑞雪低头看看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的确是有些刺痛。她不得不佩服他细心而观察入微，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五皇子的话，可能他们将来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事与愿违。
　　
　　瑞雪重重地点头，她的确该回去了，再晚的话恐怕会被父亲和兄长怀疑，到时只会对宁皓玥不利。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名字？”瑞雪诧异地楞了下，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那两个处心积虑要至他于死地的人的女儿吗？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正在踌躇间，突然又挂起了一阵大风，吹起一大片黄丫丫的树叶，宁皓玥皱起了眉，闭上眼徒手挡了挡，等风停后睁开眼睛时，瑞雪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若咫尺。宁皓玥诧异地看着她，瑞雪并不在意他奇异的眼神，伸手取下无意中沾在他头上的一片枯叶，想了想道，
　　
　　“你就叫我小叶子吧！”
　　
　　“小叶子？”宁皓玥接过瑞雪手中的枯叶，终是笑了开来，“是个好名字。”
　　
　　见宁皓玥终于展开了笑颜，瑞雪也放下心来笑得灿烂，并且骄傲地道，“我不仅名字取得好，还会做一手的好菜！”
　　
　　宁皓玥大笑，“难道你还能为自己取名不成？你爹娘的功劳哪儿去了。”
　　
　　瑞雪下意识地住了口，自知刚才自己兴奋过了头，可把老实话给说出来了，自己的姓名固然是出于父亲之手，可是小叶子的的确确是她戚瑞雪的杰作才是，可是如今她又该怎样去解释呢？瑞雪有些着急地红着小脸，不知所措。
　　
　　见她一脸的尴尬，宁皓玥无奈地笑笑，“你说你会做一手的好菜，我很好奇，是什么菜呢，我可有幸尝一尝？”
　　
　　瑞雪这才欣喜地抬起头，一扫刚才的郁闷，激动地道，“小珠子哥哥，我告诉你哦，我发明了一道菜，叫桂花鸭，我爹娘都尝过了，他们说可好吃了。”
　　
　　“桂花鸭？”宁皓玥喃喃重复着，“这菜名并不陌生，很普通啊？”
　　
　　“当然是与众不同才告诉你啊，我做的桂花鸭和集市上卖的当然不一样，集市上卖的桂花鸭是在桂花开的日子做的盐水鸭子，而我做的，可是货真价实的桂花鸭。”瑞雪卖了个关子，笑得神秘兮兮。
　　
　　“哦？怎么个货真价实法？”宁皓玥好奇地问。
　　
　　“就是把新鲜采下的桂花放进洗干净的鸭肚子里，然后隔水蒸熟，蒸出来的鸭子又香又嫩，那才是名副其实的桂花鸭！”瑞雪自信满满地道。
　　
　　宁皓玥微微一笑，赞许道，“我想一定是很美味了。”
　　
　　“恩。”瑞雪点头，转而又愁眉苦脸地道，“可惜，小珠子哥哥没机会尝到了。”
　　
　　“不会的！”宁皓玥摇摇头，低头取下一直挂在他颈项的一个用红线串起的银锁片，一把牵起瑞雪的小手，将它塞在了瑞雪的掌心，“你一定要来京城的皇宫，到时候，只要凭着这个银锁片就能找到我，这样，我就可以尝到小叶子亲手做的香嫩的桂花鸭了。”
　　
　　瑞雪兴奋地点点头，将银锁片牢牢地握在掌心，“恩，那它就是以后我们俩相认的信物了！”
　　
                  三 一念之仁（1）
　　十年，娇俏可爱的女孩长成如花似玉的美人；十年，天真贪玩的男孩荣登大宝，成为英气神武的九五之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眨眼之间却已过了十个春夏秋冬。
　　
　　晴云推门而入的时候，阳光随着她洒入布置简洁的闺房，阵阵暖意预示着春的到来。见懒散地趴在桌前的纤细身影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银锁片，晴云不禁皱起了眉头，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小姐，你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
　　
　　瑞雪这才意识到晴云的到来，慵懒地抬起头，嘟囔着小嘴，比起儿时的可爱又多了几分动人，
　　
　　“我这不是怀念一下快乐的孩童时光嘛，自打我们来了京城，就没有过过一天消停的日子。”
　　
　　晴云无奈地摇摇头，直截了当地道，“我看啊，你这是睹物思人。如今，人家是坐拥三千佳丽的天子，而你呢，也算是名花有主。这玩意儿啊，我劝你还是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瑞雪轻叹了一口气，“晴云啊晴云，你这伶牙俐齿的模样可是一点都没有变。可是，你完完全全地误会我了，我和小珠子哥哥之间的关系，顶多就算是深刻的友情，这银锁片不过是我们相认的信物。这和他身边有多少佳丽，我是否名花有主都无关，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同意过那门婚事，怎么算是名花有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婚事是王爷一力促成的，你怎么可以轻言反悔？再说了，那政王原是先帝的十四皇弟，身份尊贵无比。听说，他长得貌似潘安、俊俏无比，比当今的皇上大不了几岁，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晴云颇为激动地解释着，在她看来，瑞雪的抵触和不满都来得有些莫名，让她费解。毕竟后宫是个争权夺利的地方，选择做政王的嫡妻比做皇帝的宠姬要明智而且幸福得多。
　　
　　瑞雪没好气地白了晴云一眼，没想到说了半天，这个从小就和她一同长大的情同姐妹的晴云还是不能理解她现下的心情，
　　
　　“他长得再俊，貌甚潘安，那又如何？这与我何干，我们又不曾见过一面，对彼此也不甚了解。你说，我怎么能同这样的陌生人结为夫妻，将来怎么可能和他共处一室，共枕而眠？”
　　
　　“哦，小姐，我终于明白了。”晴云假装若有所悟的样子，打趣道，“原来就是因为你自小同皇上相识，才会对他念念不忘啊！”
　　
　　“胡言乱语！”瑞雪瞪了晴云一眼，索性站起身，不耐地推搡着晴云，“好了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说不通，你可以出去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知道了啦，小姐，你别推我嘛。不过，在我走之前，你赶紧告诉我我刚才说得对不对呀。”晴云笑得越加灿烂，手捧着肚子早已没了分寸。
　　
　　“你真是得寸进尺了啊，赶快给我出去，别打扰我一个人清静！”瑞雪红着一张脸，加了把力，直到把晴云强行推出了房间关上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背靠在门前，瑞雪的思绪渐渐地变得平静，眼看着桌上的那个精致异常的银锁片闪着别样的光泽，历经十年都不曾变得暗淡，瑞雪便能够猜测它必定价值不菲。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她不曾忘记当年的誓约，更不曾忘记自己不经斟酌便放走宁皓玥的举动，甚至直到今天她都不敢去和父兄对峙当日的情形。三年前，宁皓玥力排众议，登上皇位，坐拥天下。瑞雪真的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悲哀，因为就在十天前，她的父亲奉皇命举家迁回京城，这事的确来得太过蹊跷。
　　
　　瑞雪难以想象，如果当初她自以为正义的一念之仁变成为放虎归山的话，那么，她是否会就此变成戚家的罪人？
　　
　　‘笃笃笃，笃笃笃’
　　
　　只听得一阵规律的敲门声，瑞雪不耐地转过身对着门外大喊，
　　
　　“晴云你别来烦我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门外的人顿了顿，而后关切地道，“瑞雪何以如此烦躁？”
　　
　　瑞雪这才意识到来人并非晴云，从而把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她再熟悉亲切不过的大哥戚瑞阳。
　　
　　只见戚瑞阳穿着一身朝服，倒是气宇轩昂的样子，他的脸上总是含着一抹微笑，意味高深，像是什么问题在他的面前都会迎刃而解似的。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就着刚才的椅子坐下，“大哥你就尽管取笑我吧！”
　　
　　戚瑞阳微微一笑，走近她，“你多虑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要取笑你的意思。可不是就怕你愁闷特地来探望探望你！”
　　
　　瑞雪示意戚瑞阳坐下，并为他倒了一杯茶，是上等的碧螺春，向来在整个瑞王府里也只有他才懂得品茗。
　　
　　“大哥大清早的来探望我，可别忘了自己的公事才是。”
　　
　　戚瑞阳摇摇头，指着门外高高在上的太阳，“都日上三竿了，还早吗？瑞雪啊，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糊涂了。”
　　
　　“大哥语带双关，不如挑明了直说？”
　　
　　戚瑞阳轻叹了口气，饮了口碧螺春之后缓缓道，“瑞雪，你聪慧过人，应该明白我想要说什么。自古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为你精心挑选的夫婿绝不会是泛泛之辈，他不会害了你的。”
　　瑞雪没好气地别过头，这才发现原来戚瑞阳和晴云一样，都以为她在为自己的婚事犯愁。没错，这的确是她烦躁的原因之一，不过更另她烦扰的恐怕还是桌面上做工精细的那块银锁片了吧。
　　
　　顺着瑞雪的目光看去，戚瑞阳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那块银锁片，他想了想，道，
　　
　　“这块银锁片怎么我看来似曾相识，平时也不见你佩戴？”
　　
　　瑞雪这才意识到它曾是宁皓玥的随身佩戴之物，戚瑞阳必定会见过，慌慌张张地收拾起锁片，瑞雪随意编造了一个谎言，
　　
　　“哦，它是以前在辽城的时候，宋府的何小姐送给我的，我见它做工精致玲珑，就一直没舍得戴。”
　　
　　戚瑞阳若有所悟的样子，幸好并不在意也没有要作深究的意思。
　　
　　“对了，瑞雪，来京城的这几天你还习惯吗？”
　　
　　“老实说，不习惯。”
　　
　　“这是为何？是不是这房间你住不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明天我让几个工人来按照你在辽城的闺房模样重新布置一下？”
　　
　　瑞雪无奈地摇头，最终还是仍不住问道，“大哥能不能告诉我，皇上为什么要我们举家迁回京城？辽城是我们的故乡，也是爹的封地，皇上这么突然地让我们迁来京城，难道你们就不觉得这事太过离奇吗？”
　　
　　戚瑞阳怔了怔，没有想到瑞雪会有如此一问，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此事瑞雪不必挂心，我和爹自会处理妥当，定不会让我们戚家被人算计。”
　　
　　瑞雪自然知道戚瑞阳三缄其口的原因，也不再多问。其实她心里明白，戚瑞阳对这件事情避之不及，恐怕也是事出有因，此次戚家举家迁回京城，前路必是困难重重。她不相信宁皓玥会就此忘了前仇旧恨，但谁又敢说这个麻烦不是她的父兄先挑起的呢？如果当初他们不是为了暗中帮助那个神秘的主上争夺皇位而密谋伺机加害于宁皓玥的话，今日的局面恐怕就不是这番景象了吧。
　　
　　“怎么了？你们兄妹俩在聊些什么，脸色怎么如此沉重？”
　　
　　伴随着随和的声音步入瑞雪闺房的是面色红润，喜气洋洋的林如晴，以及低眉顺目地跟在她身后的新到的丫鬟翠竹。
　　
　　“娘啊，你来得正好。”瑞雪撅着嘴起身走向林如晴面前，亲昵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将她扶到桌前坐下。
　　
　　“怎么了，你哥说你什么了吗？”林如晴关切地抬头问。
　　
　　戚瑞阳浅浅一笑，并没有在意瑞雪借机向母亲撒娇的行为，只是依然一派悠闲地坐在一旁饮茶。
　　瑞雪站在林如晴的身旁，只是皱眉，并没有答话。林如晴忽然明白过来，拉起瑞雪的手，万分宠溺地放在自己的掌心抚了抚，“都怪为娘的平时太惯着你，以后嫁作他人妇之后，娘还真为你担心啊。”
　　
　　“娘啊，你说到哪里去了啊。”瑞雪不耐地挣开母亲的双手，走到一边。
　　
　　林如晴并不介意，权当瑞雪是女儿家出嫁前的娇羞含蓄，即便她背对着自己，林如请依然笑对着她好言道，
　　
　　“你不是一直嚷着说没有见过政王吗？明天你就同晴云一起入宫去见见他吧。如此好的夫婿，别家的姑娘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瑞雪，你知道吗，政王从来都不曾娶过一房侍妾，所以至今还没有搬出皇宫，等到你做了她的正妻之后，那该是何等的富贵？你的身份又是何等的尊贵呢？”
　　
　　瑞雪不屑地撇了撇嘴，林如晴把他夸得天花烂坠，听上去似乎正经得不得了，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呢？
　　
　　瑞雪陷入了沉思。撇开这一点不管，戚建赫和戚瑞阳为什么如此急于把自己推向政王？是不是另有利可图？林如晴到底是爱女心切，可是她又为何乐得如此合不拢嘴呢？难道这位天生俊俏的十四王爷和他们戚家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比如，能够给瑞雪无限尊贵的身份？这让她不禁从背后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难道当年她的爹和兄长口中说的那位主上就是……
　　
                  四 一念之仁（2）
　　瑞雪同晴云肩并肩地在御花园里闲逛，政王不在勤思殿内倒是出乎了两人的意料之外，不过对于瑞雪来说，不在更好，否则，他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见了面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小姐，你可真是锁片不离手啊。”晴云似乎对瑞雪手上的这块银锁片很是不屑，每每见到它，总是忍不住要小小地刺激瑞雪一番。只是，连瑞雪自己也弄不明白，怎么在心事重重的时候，手里总是拽着它。如此诡异，瑞雪还真的不敢断定这块弥足珍贵的银锁片到底是缘还是孽。
　　
　　见瑞雪没有理会自己，晴云撇了撇嘴，又自顾自地道，“你说，这个政王会上哪儿去呢？”
　　
　　瑞雪停下了脚步，没好气地白晴云一眼，“晴云，麻烦你停止一切有关政王的话题。”
　　
　　“小姐，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啊。”
　　
　　正在争执间，一群宫装打扮的人鱼贯朝着她们的方向缓缓走来，看来声势不小。为首的女子面容姣好、体态丰韵，是难得一见的国色天香。只是她寒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给人平添几分尖锐而不可小觑的印象。
　　
　　瑞雪同晴云具是一怔，两人面面相觑停止了争吵。看来，她们皆忘了自己如今身处何地，在后宫重地，太过得意忘形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别说行事了，就算是走路都得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可好，她们两人高调的对话显然吸引到了对面款款而来的女人，而且很明显的，光看她的装扮就知道她的身份并不低。
　　
　　可悲的是她们竟然连这女人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明知道众人走到她们的面前站定，瑞雪她们俩还是傻傻地站在原地，虽然噤声了，却依然手足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即便平日里自称胆大包天的晴云都不得不感到犯怵，她同瑞雪才搬来京城多少日子？别说眼前这位打扮得富贵逼人的女人是谁她们俩没个头绪，就算是皇帝亲自站在她们的面前，十年不见，恐怕瑞雪一时半刻也没有办法认出来吧。
　　
　　“大胆，你们俩个见到孙贤妃都不知道行礼的吗？还不下跪认错？”一个站在被她称作为孙贤妃的女人身后的女子大吼一声，估摸着她的样子也就是个宫女，可是那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样子，见了就让人没什么好感。
　　
　　瑞雪在心中重复着孙贤妃的名号，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的来头并不小，就连身在宫外的自己都略有耳闻，这位孙继茹孙贤妃就是目前皇帝最最宠爱的妃子，皇帝还未立后，如今后宫之中，除了皇太后，就属她地位最高。加上她又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左相之女，身份可谓极其地显贵，绝对不是她戚瑞雪可以得罪得起的。
　　
　　孙继茹高傲地抬着头，看上去面色不佳，瑞雪拉着晴云低下头朝着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嘴里恭恭敬敬地道了声，
　　
　　“瑞雪给孙贤妃请安。”
　　
　　孙继茹皱了皱眉，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弯腰在她身边附耳道了几句。
　　
　　孙继茹继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缓缓朝着瑞雪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再一次上上下下、若有所思地仔细打量起了瑞雪，那样子可是同审视犯人如出一辙。
　　
　　瑞雪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几声，孙继茹这才嘴角上扬，展现出她特有的绝代芳华的笑容，只是看在瑞雪的眼里，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太真实，甚至是有些虚伪。
　　
　　半饷，孙继茹的嘴里才慢慢地吐出了那么几个字，
　　
　　“原来你就是未来的政王妃。”
　　
　　瑞雪没有答话，只是依旧一动不动，恭敬地低着头。
　　
　　“……看样子也不怎么样呀。”
　　
　　瑞雪咬咬牙，权当她在嫉妒，并没有太在意。只是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旁的晴云倒是忍不住抬起头，开口便道，
　　
　　“孙贤妃堪称佳人绝代自然不在话下，可我家小姐是天生丽质，美态不一而已，当然是见仁见智了。”
　　
　　“晴云，你住口！”瑞雪下意识地朝着晴云轻喝一声，晴云不满地嘟囔着嘴，最终，还是不再多言了。瑞雪能够预见到事情的严重程度，晴云为她打抱不平没错，她该感激才是，只是她们目前身处后宫，而对方又是地位显赫的贤妃，所以，一切又另当别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晴云横生事端，恐怕这一关就没那么容易过了。
　　
　　果不其然，孙继茹拧起了柳眉，指着晴云喝道，“你是什么身份？！”
　　
　　晴云怔了怔，无助地看了眼瑞雪，似乎没有料到这么严重的后果，霎时有些茫然无措。
　　
　　孙继茹身后的宫女恶狠狠地瞪了晴云一眼，恨声道，“政王妃不知者无罪，你一个小小的丫头见了我们孙贤妃不仅不知道下跪磕头，还口出狂言、恶意顶撞，如此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只听‘噗通’一声，晴云颤着身子一个不稳，跪倒在地上，瑞雪想伸手去扶却被孙继茹厉声喝止，
　　
　　“政王妃，难道我连处置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孙继茹冷哼一声，“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瑞雪绝对没有那样的意思，请孙贤妃明鉴！”瑞雪上前一步只身挡在了晴云的身前，态度不卑不亢，“只是瑞雪同晴云早已结为异姓姐妹，瑞雪作为晴云的妹妹，甘愿一力承担姐姐的罪责。”
　　
　　“你以为我不敢罚你吗？”孙继茹火冒三丈，指着瑞雪蓄势待发的样子。显而易见的，瑞雪的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可是如果不那么说的话，晴云恐怕又不能逃过此劫。瑞雪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虽然她常说同那位政王素不相识之类的言语，对于那个政王更是兴趣贫贫，可是如今却不得不把他搬出来，硬着头皮顶着政王妃的身份与孙继茹硬碰硬，拿他当作挡箭牌。不过，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也顾不了那么多，能否全身而退就只能靠这个身份了，所以，不管他本人是不是接受，这个恩情她戚瑞雪算是记下了。
　　
　　孙继茹的双颊通红，怕是气得不轻，只见那个太监又在她的耳边轻言几句，孙继茹恶狠狠地瞪了瑞雪和晴云几眼，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气呼呼地拂袖而去了。
　　
　　等到众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晴云这才瘫软下来，冷汗早已濡湿了衣襟。瑞雪也着实被吓得不轻，毕竟，这样的场景她只是听说，也从未曾亲身经历过一回，如今尝过一次，不禁还是有些后怕，下次再让她入宫，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了，毕竟，谁能保证她们再见到孙贤妃的时候能够逃过她的争锋相对呢？
　　
　　瑞雪轻轻地将瘫软在地上的晴云扶起，幸好她还有回嘴的力气，否则两个人一起吓倒，恐怕任谁都逃不了这一劫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晴云薄责道，
　　
　　“看你平日里素来都是聪明伶俐的样子，怎么今天就烦了冲动的毛病了呢？”
　　
　　晴云这才缓过气，回过了神，委屈地轻声回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嘛，即便她是孙贤妃，这样子数落你我还是会为你感到不值啊！”
　　
　　“我知道，我知道。”瑞雪不禁红了眼眶，紧紧地同晴云抱在一起，声音变得有些微地颤抖，“所以嘛，我也没有说错啊，你是我戚瑞雪的姐姐呀，这个世界上最最亲爱的姐姐。”
　　
　　“小姐你对晴云的好，晴云会不明白吗？”晴云轻抚瑞雪的后背，试图可以安慰她的情绪，当然，她自己的心里是乐的，自小便是孤儿的她，打从有记忆以来，就只有瑞雪待他亲如姐妹，这对于从小缺少亲人关爱的她来说，无疑是上天赐予她的福祉。不过，现在却不是她感恩戴德的时候，这后宫之地毕竟不易久留，刚才已经领教过一个孙贤妃的厉害，如果再来一个什么贵妃、美人，她和瑞雪怎么还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应付过去？
　　
　　晴云始终还是感到放心不下，不由得拉开瑞雪的怀抱，好言劝道，“小姐，现在可不是伤感的时候，既然政王不在勤思殿，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瑞雪徒手擦了擦双眼，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想去看看我姑姑。”
　　
　　“不行啊，小姐。”晴云摇头如拨浪鼓似的，“王爷关照过要我们去去就回的！”
　　
　　“没事的，晴云，姑姑为尚宫局之首，正五品尚宫女官，到了她那里不会有事的。”瑞雪说得倒是自信满满，“再说了，我好多年都没有见过姑姑了，偶尔有机会进一次宫，当然应该去探望探望她。”
　　
作者有话要说：咱来个《宫心计》+《大长今》+《金枝欲孽》,HOHOHO~不要见笑哟~ 
                  五 不是冤家不聚头
　　“小姐，到了没有啊。”晴云不耐地皱着眉头抱怨，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瑞雪的后头。
　　
　　瑞雪笑而不答，独自一人沉浸在宫中唯美的湖光水色之中，虽然都是一些假山假水，却别有一番风情韵味，加上绿树红花、奇珍异草的点缀，咋看之下就像一个巨大的园林，犹如仙境。
　　
　　不远处，一个偌大的荷花池边的八角凉亭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瑞雪的视线，虽多年未见，但瑞雪依然还是可以认得出来，她轻声喃喃自语道，
　　
　　“姑姑……”
　　
　　“她就是小姐的姑姑，戚楚岑，戚尚宫？”晴云顺着瑞雪的视线向八角亭的方向望去，不禁有些迷茫地问。
　　
　　瑞雪点点头，晴云兴奋起来，正欲上前一睹皇宫里最高女官的风采时，却被瑞雪一把给拉了回来。
　　
　　晴云纳闷地看向瑞雪，“怎么啦，小姐？”
　　
　　瑞雪徒手做了个‘嘘’的姿势，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竖起手指向侧身站在八角凉亭外的一个黑袍男子，此人五官棱角分明，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坚毅，却紧紧锁着亭子里的戚楚岑不放，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晴云这才发现了异样，诧异地问，“他是谁？”
　　
　　瑞雪摇摇头，依旧谨慎地盯着那个男子的一举一动，在她的眼里，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站在暗处盯着一个独处女子看的男人，怎样都算是不安好心、不怀好意。
　　
　　晴云自顾自地喃喃道，“……是个男人……”
　　
　　“还是个喜欢偷窥的男人！”瑞雪皱眉，恨声补充道，“肯定是个心怀不轨的小人。”
　　
　　“看他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样子，怎么会好这一口？” 晴云满脸的疑惑，轻声猜测，“后宫之中的男人最多的，除了太监就是侍卫了，看这人的样貌打扮，估摸着就是个侍卫吧。”
　　
　　“我去给他点颜色瞧瞧。”瑞雪正要上前，却被晴云紧张地拦下，
　　
　　“小姐，千万不要生事，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瑞雪咬了咬呀，“淫贼！都欺负到我姑姑头上来了，我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可是！”
　　
　　“别可是了。”瑞雪拍了拍晴云的肩膀，一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男子一边轻声对着她道，“你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有什么事情我一个人担着。”
　　
　　晴云实相地躲到一边，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碍于自己身份低微，唯恐又给瑞雪添了麻烦，为今之计，对她来说只有躲着不出来才是最好。
　　
　　见晴云离开不再阻挠，瑞雪悄悄地走到荷花池边，随手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对付淫贼，她自有一套！
　　
　　只见瑞雪如同换了一张脸，瑟瑟发抖，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对着那个男子的方向焦急地喊了一声，“有贼！”
　　
　　果不其然，那男子警惕地回过了头，朝着瑞雪的方向看去。瑞雪这才从正面看清了他的相貌，说实话，他长得还真不错，剑眉星目、挺拔的身躯，显得英气逼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阳刚之气，特别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瑞雪甚至忘了该怎么说下去，直到那个男子朝着她疾步走来，狐疑地瞅着她，瑞雪这才反映过来。古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可是此刻她的体会就是，相貌好的人也未必就是正人君子，仪表堂堂的人同样可以是一个淫贼！
　　
　　思忖间，男子已经来到了瑞雪的面前，足足高过她一个头倒是给了她无形的压力。
　　
　　“你说的贼人在哪里？”男子开口便问，声音刚毅中带着威严，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在……在……”瑞雪顾不了这么多，转过身佯装十分害怕地指指荷花池塘。
　　
　　男子疑惑地看看瑞雪，再看看池里，平静如荷花池塘，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过。
　　
　　“你确定他掉进池塘里了？”男子沉声问，如同在审问一个犯人一般。
　　
　　瑞雪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咋看之下，她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在骗人，男子再走近池塘一步细细地查看，瑞雪则借机后退一步，站在他的身后贼兮兮地笑了笑。
　　
　　“没人啊。”男子喃喃道，正待回转身质问瑞雪的时候，瑞雪已经先下手为强，用劲全身的力气朝着他推了一把，男子有一瞬的不可思议，只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进了荷花池里。
　　
　　瑞雪忍不住朝着池塘里落魄的男子大笑起来，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勇猛的侍卫掉入荷花池塘，打破了荷花池的平静，倒是害了好生生地开着的荷花儿。
　　
　　男子愤恨地从池塘里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瑞雪，大吼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瑞雪冷哼一声，回他一句，“淫贼！”
　　
　　“什么淫贼？你给我说清楚！”男子站在荷花池中跟只落汤鸡似的，恨得牙痒痒、气不打一处，甚至忘了要赶快脱离目前的落魄窘境。
　　
　　瑞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个麻烦可不比在孙贤妃那里惹得小。瞧他的模样高大挺拔，恐怕功底还不错，如若是站在原地等他从池塘里爬起来找自己算账，她不成了实打实的痴儿了吗？她还不趁早脚底抹油开溜？
　　
　　“站住！”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
　　
　　“有种的别跑！”
　　
　　远处，传来一阵阵的怒喝声，瑞雪同晴云俩人全都充耳不闻，一个劲地大步往前跑。幸好荷花池那块地方比较偏僻，人烟稀少，否则她这一闹腾可又要招蜂引蝶了。
　　
　　直到宫门近在眼前的时候，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瑞雪还时不时地朝后张望，由于刚才跑得太急，耳朵旁嗡嗡地叫个不停，不过幸运的是，那个男子倒是并没有追来。她暗自窃喜，虽说这回她是做出格了，但是只要出了这宫门回到自个儿家里，这么一个小小的皇宫侍卫还能拿她怎么着？！
　　
　　“小姐……小姐……”
　　
　　见晴云一脸的疑惑，语气吞吞吐吐，瑞雪不禁问道，“怎么了，晴云？”
　　
　　晴云想了想，还是径直问，“你确定那个站在凉亭中的女人是你的姑姑戚尚宫？”
　　
　　“当然是啊，我自己的姑姑怎么可能会认错？”瑞雪理所当然地点头，晴云的疑虑让她摸不着头脑，“再说了，要不是为了姑姑，我怎么可能会以身试险去教训那个凶得吓煞人的侍卫呢？”
　　
　　“可是……”晴云微皱眉头，回想起刚才自己躲在一旁目睹到的一切，不禁心生怀疑，“我刚才明明看到那个女人见到你就跑了啊。照理说她见到自己的侄女总该来与你相认，更何况她官拜尚宫，你又为了她与那侍卫起了争执，她怎么都应该出面替你维护，没有道理不顾你的安慰就掉头走人的啊。”
　　
　　“不可能啊，姑姑根本就不是这样冷漠的人。”瑞雪不敢相信，只是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此话出自晴云之口，必定句句属实。
　　
　　“难道，姑姑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那个男人……”
　　
　　言语间，又是一群侍卫模样的男子朝着她们的方向快步走来，个个手里都持着尖锐的长矛。眼前的阵仗即便是见多识广如瑞雪这般都不曾见过，她同晴云下意识地朝后退去，想拔腿就跑，不知怎地脚下却是怎样也使不出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凶神恶煞将自己团团围住，矛头个个直指她们的心脏。
　　
　　“小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晴云突然醒悟过来，忍不住朝着身边的瑞雪赌气似地轻声抱怨，“都怪小姐你啊，我都说了千万别生事了，现在可好了，遇上一个更难伺候的，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好了好了，别说了！”瑞雪自知同晴云已经毫无退路，不得不站在原地，警惕地注视着那些侍卫的一举一动。虽说这回麻烦惹大了，可是对于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却一点都没有后悔，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喃喃自语道，“谁知道他的后台这么硬啊！”
　　
　　未待晴云出言反驳，为首的一个侍卫抢先一步大声喝问，
　　
　　“你们俩个是不是瑞王府的？”
　　
　　瑞雪同晴云俩人互看了一眼，颇感莫名，最后还是瑞雪朝着那个侍卫点点头，道了声，“是啊。”
　　
　　“好！”侍卫转而朝着身旁的同僚做了一个眼神，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给我抓起来！”
　　
                  六 戴罪入宫（1）
　　瑞王不顾皇命擅自离京了！
　　
　　瑞雪担心了十年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只可惜，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晴云还有瑞王府的一众仆从为此被牵连入宫受罪，而她的父兄却带着她的母亲逃之夭夭。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会料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之快，否则，他们绝对不会就这样丢下自己，如此心急火燎地偷偷潜伏出城。此次戚家受命回京，宁皓玥是早有预谋，要给她父亲随随便便按上一个罪名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幸好被她父兄及时识破逃出京城，才没能被握住把柄。
　　
　　找不出戚建赫犯上谋逆证据的宁皓玥只能给他按上一个违反皇命、擅自离京的罪责。此罪虽不至于满门抄斩，却也足以牵连瑞王府一家。这位年轻皇帝的火气可不小，逃了核心人物，他更不会轻易放过其他人。
　　
　　大殿之中，瑞雪带着瑞王府一众仆从齐刷刷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宣旨的公公腰背挺得笔直，脑袋高高地抬起，声音‘惊为天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瑞王戚建赫、世子戚瑞阳未得皇命私自离京，形迹可疑、罪无可恕。现剥夺其王爷、世子爵位，王府内一干人等男子发配边关充军；女子即日戴罪入宫，以苦役赎其罪行，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呼喝而后平身，心里早已苦不堪言。即便在瑞王府为奴为婢，日子也还算是过得去，可如若是在皇宫里，行差步错就会带来杀生之祸。偏偏皇上还嫌惩罚得不够，让她们从苦活儿干起，往后的日子，看来是不那么容易过了。
　　
　　瑞雪更不用说，她能够预见不可收拾的那一天，却始终没有料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即便是风风光光的死也好过如今屈尊降贵、为人奴婢。只是要死又谈何容易呢？宣旨完毕后，瑞雪借着公公和身旁老宫女交代事宜的片刻闲暇陷入了沉思。
　　
　　“小姐，小姐。”晴云轻喊了一声，眼中的担忧溢于言表。她环顾四周，见众人大多都沉浸在未来的不安和忐忑里，这才转过头对着瑞雪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之前那些都是我的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里。王爷他们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忍下去呀。”
　　
　　瑞雪回过神，才意识到晴云在担心自己，忙不迭地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放心吧，晴云。我不会想不开的，爹、娘、哥哥的行踪和安慰我还不清楚，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想其它的东西？更何况，我从小都不是娇生惯养、独处深闺的大小姐，你知道的。”
　　
　　“恩。”晴云总算放下心来，感叹道，“小姐还有我在身边陪伴呢。”
　　
　　“对，有晴云在，我什么都不怕。”瑞雪想了想，道，“晴云，如今我们在皇宫里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你我皆为宫婢，无需再喊我小姐了，直接叫我的名字瑞雪吧，我还是喊你晴云，如何？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好姐妹了！”
　　
　　晴云怔了怔，而后重重地点头，“好！瑞雪，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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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日子虽苦，却眨眼即逝。转眼便过了十多天，这样的生活瑞雪和晴云依然过不习惯却也在慢慢地适应。从被人高高地捧在天上一直到硬生生地被摔在地上，这些天来瑞雪接受的考验可谓是刻骨铭心，只是，她还来不及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叹息，每天的活儿便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一到天黑倒头就睡，次日天还没亮她又要早起。索性，一切的苦痛也就麻木了。
　　
　　很巧合的是，瑞雪等一众瑞王府家的人全被分配到宫中的各个膳房。好一些的，去了妃嫔的宫殿里做杂役，差一点的，就比如瑞雪和晴云，被分配到了下等膳房。顾名思义，就是给宫女太监做膳的膳房。
　　
　　进膳房之前，所有的人都必须接受一位自称为许嬷嬷的中年妇女的□。大致就是讲一些宫中的规矩，比如从此以后要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奴婢、奴才的卑微身份，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主子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主子要你向东你就不能向西，当然，主子要你死，你便不能活。晴云总结的一句话虽低俗了一些，却也不失生动贴切，她说，总之，就是做主子的一条狗，要懂得察言观色。
　　
　　值得庆幸的是，下等膳房地处皇宫偏僻的角落，服侍的也都是同为下人的宫女太监，主子们基本与他们无缘，自然也无须负上太大的责任。瑞雪她们虽起早贪黑，又是劈柴又是生火打水的，但好在没有人对她们大呼小叫，在下等膳房的日子也过得自在而和乐融融。特别是管事的徐公公，平日里对她们也算是照顾。
　　
　　瑞雪、晴云以及翠竹三人住一间房。翠竹曾经是瑞雪母亲的贴身丫鬟，不过，说实话，瑞雪同晴云对她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一来翠竹新来王府不久，二来她向来话不多，算是安分守己的一个人，所以，她们三人相处的还算和睦。不过，才短短的三天，翠竹便被选入尚食局，在林司膳手底下做女史。这在整个下等膳房的宫女们看来简直是盼也盼不到的美差，她们半夜里连做梦都会梦到有一天能够跻身进入尚食局，可惜一觉醒来又成空，没日没夜重复地干着一些粗重的活儿，每每看到有尚食局打扮得体的女史来的时候便艳羡不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想来也怪蹊跷，尚食局远在天边，瑞雪和晴云甚至还无幸一睹林司膳的尊容，翠竹却可以在短短的三日之内被林司膳亲点入局。不过，这是好事，见翠竹走之前的那些日子天天喜上眉梢的，瑞雪她们也的确为她感到高兴，毕竟，在下等膳房的日子也不好过，熬得久了人老得也快。而进了尚食局就不同了，不仅有机会可以学手艺，还可以穿着体面，在皇宫里来去自由，怪不得一些在妃嫔、美人们的膳房里干活的宫女们挖空了心思也要往尚食局里挤。这一点，晴云倒不很在意，因为在她看来，就算进了尚食局，说到底还是在为主子们卖命，地位依旧低下，她们还是奴婢，只不过等级稍稍高了一些罢了。不过，瑞雪的话倒是让她跌破了眼镜。
　　
　　“晴云，我想进尚食局。”瑞雪想了想，道，“我们现在在下等膳房干活儿，要进六尚二十四司，恐怕就只有尚食局最有可能了。”
　　
　　晴云刚打了个哈气，不得不又提起精神来，从床上蹦起来快步走到瑞雪的身旁坐下，窗外夜色已深，正是平日睡意浓时，瑞雪的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甚至以为自己活儿干得太多了，以至于自己有些耳鸣。幸好翠竹已经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她才能和瑞雪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话。
　　
　　“我没听错吧，瑞雪，你真的想要进尚食局？”晴云疑惑不解地挠挠头，直言道，“这不像是你的性格。”
　　
　　瑞雪微微一笑，坦言道，“还是晴云最了解我。只是爹娘和哥哥下落不明，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而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知道他们消息的人或许就是我姑姑。”
　　
　　“你说戚尚宫？！”晴云诧异地重复，“你的意思是，进入六尚局之后就有机会见到你姑姑，而见到你姑姑之后就有可能知道王爷他们是否安全了？”
　　
　　瑞雪点了点头，“正是。”
　　
　　“可是戚尚宫被软禁了！”晴云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事实。
　　
　　“无妨。”瑞雪倔强地微笑，“只要进了尚食局就等于离姑姑近了一步，即便未来的路再坎坷再不容易，我也会想办法熬过去的。爹和哥哥即便再荒唐也还是我最亲的人，他们有危险，我不会坐视不管的，所以，我一定要见到姑姑！”
　　
　　“话是没错……”晴云思忖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兴奋地指着挂在瑞雪脖子上，被藏在衣襟里的银锁片，“你可以去找他的。有他帮忙，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晴云好生愚笨，小珠子哥哥与我有约定是不错，可他若是知道我就是戚建赫的女儿，还会在乎这些吗？不把我恨透了才怪。要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被他找到爹娘还有哥哥，到时候，就算我见到了姑姑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岂不更危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莫霸王哦，给小火一点意见吧~ 
                  七 戴罪入宫（2）
　　膳房里隐隐地传来细细碎碎的哭泣声，瑞雪顿觉身上汗毛竖起，虽说这皇宫里孤魂野鬼的故事她听得多了去了，可如今她不过只身一人，要想壮胆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背上的柴火重得足以要了她的命，她徒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的汗水，不再多管闲事，转身就要离开。只是，刚停下的哭泣声又变得清晰起来。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不过才酉时太阳刚刚下山，阳气还足得很，就算有什么她也镇得住，不是吗？思忖完，瑞雪索性放下了背上一大捆的柴火，蹑手蹑脚地朝着膳房的方向走去。
　　
　　搞了半天，原来制造诡异哭声的女孩就是膳房的掌勺宫女。瑞雪这才放下了心，走上前去轻声安慰，
　　
　　“春洁，你怎么了，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春洁见到是瑞雪，渐渐停止了抽泣，只是脸上依然愁云满布，
　　
　　“我……”
　　
　　“别担心，有什么事情告诉我，看看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
　　
　　“我……”春洁犹豫着，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出了事实，“今儿个翠竹回来了……”
　　
　　“翠竹回来了？！”瑞雪兴奋地重复着春洁的话，“好事啊，她有没有说在尚食局那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学到什么手艺？”
　　
　　春洁缓缓摇头，指了指放在角落的一排箩筐，“她只是送了这些来，说是孙贤妃赏赐的食材，让我们今晚务必共同进食。”
　　
　　“不错啊，我看看。”瑞雪兴匆匆地走到箩筐边一一打开，随之一阵腥味传来，瑞雪无奈地徒手挡了挡鼻子，抱怨道，
　　
　　“怎么有这么腥的鱼？还有这些，什么啊，简直就是烂菜嘛！这个翠竹在搞什么鬼啊？！”
　　
　　“瑞雪，你说我该怎么办？这样的食材叫我怎么作给大家吃？”春洁纠结着，一无所措的样子，“况且贤妃娘娘吩咐了，我们今晚都要食用这些食材，到时候这些菜让我们怎么咽得下去？如果不吃的话，明儿个大伙儿又怎么有力气干活儿？”
　　
　　“徐公公知道了吗？”瑞雪冷静地问。
　　
　　春洁使劲地摇手，一脸的焦急“千万别让徐公公知道，否则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瑞雪，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咯？”春洁一脸的兴奋和不可思议，“你会做菜吗？”
　　
　　瑞雪转过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算会吧。”
　　
　　春洁顿了顿，有些懵，不过见瑞雪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她咬了咬牙，横了心道，“不管了，死马也能当活马医，瑞雪，今天就交给你了！”
　　
　　“什么交给我，你也得帮忙啊。”瑞雪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索性卷起了粗布衣袖口，在菜叶中挑挑拣拣起来。
　　
　　“我给你打下手呀，戚掌勺！”春洁倒也不在乎，卷起袖口同她一起忙碌起来。
　　
　　“虽说是烂菜，但是里面一定也有相对比较好的菜叶，我们首先把好的菜挑出来，然后加上一些辅料，照样可以做出美味的素菜。”
　　
　　“这……”
　　
　　“来，将挑好的菜放在一边，胡萝卜切片、莲藕切片、冬菇用冷水浸泡让其变软、豆腐皮和面筋用香油炸过备用。”
　　
　　“最后一齐倒入大锅加水焖熟？”
　　
　　“不！加盖焖的话，菜叶会发黄，只有不停地在锅中翻炒调味直至熟透，才更美观。”
　　
　　“那些鱼呢？这么腥，怎么吃啊。”
　　
　　“那些鱼虽然腥，但好在没有变质，吃下去不会有问题的。我想，把鱼切成段，用徐公公喝的白干腌制去其腥味。”
　　
　　“这怎么行？徐公公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别把徐公公说得跟恶棍似的好吗，我只用一点点，他不会发现的。”
　　
　　“……”
　　
　　“然后，用五香，即大小茴香、丁香、桂皮、花椒加少量水调味焖烧至熟。”
　　
　　半个时辰之后，箩筐里的烂菜和腥鱼变成了桌上一盘盘香味扑鼻的佳肴。春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她一度还怀疑瑞雪的手艺，只是如今想来她真是傻得可以。在她看来，这怎么算是会做菜而已，简直已经达到御膳房的水准了。何况，这些食材的质量又那么差，恐怕连尚食局那些个掌勺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瑞雪看着桌子上自己烹饪的菜肴，微微一笑，“这么些日子没有做菜，手艺还是没见生疏，不错。”
　　
　　“瑞雪，今天这两道菜不比那御膳房做出来的逊色呢！”春洁情不自禁地赞叹。
　　
　　“是吗？”瑞雪指着眼前的那道用那筐烂菜叶炒出的素食，“原来想做成罗汉斋的，只可惜材料欠缺了些，如今看来五彩缤纷，似乎也不比罗汉斋差到哪里，不如取名叫‘活色生香’，如何？”
　　
　　“妙啊，亏你想得出！那这道呢？”春洁指指那盘鱼，“是不是取名叫五香鱼？”
　　
　　“是不错啦。”瑞雪附和着，皱了皱眉，道，“可我觉得它更应该叫做‘五味杂陈’。”
　　
　　“为什么？”春洁不解，“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名儿。”
　　
　　瑞雪轻叹了一口气，“你说孙贤妃让我们尽吃些这么腥的鱼，我们的心里是不是五味杂陈？”
　　
　　“不妥不妥。”春洁摇头如拨浪鼓，“如若是被孙贤妃知道了，非治我们的罪不可，还是叫五香鱼吧，听起来也有食欲一些。”
　　
　　瑞雪无谓地耸耸肩，“好吧，春洁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春洁笑得舒畅，坦言道，“瑞雪，我看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你让我这个膳房掌勺都感到无地自容了。呆在这个鬼地方可真是难为了你，埋没了你的好手艺。”
　　
　　瑞雪摇摇头，只是说了一句，“能够帮春洁度过难关就好。”
　　
                  八 冤家路窄（1）
　　这阵子，瑞雪突然变得清闲很多。徐公公不再让她干粗活重活，特许她在膳房同春洁一起做菜。虽说下等膳房的食材简单而且不见得新鲜，但经过瑞雪的巧手烹饪之后，再蹩脚的食物也变得光鲜亮丽，味美堪比御膳。
　　
　　春洁最长听瑞雪说的一句话就是，食物不分贵贱，廉价的食物有些却也可以赛人参。瑞雪在她的心目中早已神化，这些日子以来，瑞雪的手艺和才华让她禁不住刮目相看；瑞雪做的菜不仅美味、美观，而且食用一段日子之后，很多公公、宫女们都面色红润，体力相比从前更甚，干起活儿也更有劲道。
　　
　　这日，勤思殿的膳房掌勺小顺子不小心烫伤了脚，不得不歇息一个晚上，其他殿里的膳房又抽不出人手，瑞雪同晴云便被临时派去为政王做一顿晚膳。
　　
　　瑞雪得偿所愿，终于可以踏出下等膳房，一路上倒是一脸的欣喜。
　　
　　晴云见状也是喜上眉梢，瑞雪被徐公公捧在手心，自己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美其名曰是跟在瑞雪身旁打下手，实际上她是再轻松不过，粗重活不用干不说，做菜也没她什么事儿。
　　
　　“瑞雪，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声名远播了。”
　　
　　瑞雪笑了笑，“有那么夸张吗？”
　　
　　“怎么没有？！”晴云很认真地朝着瑞雪点点头，“你知道的，那些个公公、宫女们传起话来可是和我们辽城街头巷尾的长舌妇没什么两样，你现在在大家的心目中近乎于神了。”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不知是好还是坏，但她心里明白，如果她要进尚食局，有口皆碑一定没有坏处。
　　
　　见瑞雪沉默不语，晴云纳闷起来，索性径直问，“瑞雪，你是不是觉得尴尬？那政王毕竟曾是你的……”
　　
　　“晴云你又在胡思乱想了！”瑞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不早就说过，我和政王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这门亲事，向来都是爹、娘的一厢情愿而已。更何况，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他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他，有什么好尴尬的。”
　　
　　“这倒也是。”晴云喃喃自语，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这话又说回来了，这个勤思殿也真是的，太寒颤点了吧，整个膳房就只有一位掌勺吗？再说了，即便勤思殿的掌勺受了伤也不该是我们下等膳房派人出来给政王做菜啊，我们做的菜不都是给下人吃的吗？虽说你瑞雪的手艺非凡，可毕竟你还在徐公公手下，连尚食局的小小女史都不如……”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了口气，“那些膳房的掌勺哪里是没有空，不过是见风使舵，不愿意去勤思殿罢了，政王最近不得势，被人盯得紧，犹如被软禁一般。”
　　
　　软禁？！不得势？！
　　
　　瑞雪如遭电击，被自己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政王宁梓彦在她父亲失踪之后就一直被跟踪、监视甚至限制自由，这不是皇上下的命令又会是谁呢？这是多么奇妙的关联？她也曾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位政王的心思，难道这一次是真的被自己猜中了？她父亲当年口中所喊的那位主上，就是……宁梓彦？！
　　
　　强压着心里的震惊，瑞雪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只是政王，没错！她心里最担心的只能是父母和兄长的安慰，其它的都不重要，她不可以更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来影响她至亲的安慰。况且，她还欠他一分恩情不是吗，那可是他即便不知道或者不承认也得还的恩情。
　　
　　“瑞雪，我看是你在胡思乱想才对。”晴云无奈地指了指前方那座不大不小的宫殿，“看，我们到了，你又出神了。”
　　
　　瑞雪这才回过神来，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宫殿，竟然是一个人？！
　　
　　“又是他？！”瑞雪气鼓鼓地瞅着站在勤思殿门口的那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晴云不解地朝着瑞雪愤慨的目光望去，确实有那么一个人站着，而且看他的身形和样貌似乎就是上次那个被瑞雪耍过一次，还掉入荷花池的男子，“咦，怎么是他？！”
　　
　　“可不是吗？这个淫贼，还真是冤家路窄！”
　　
　　瑞雪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就是他害得自己的姑姑被软禁一样。不过她要这样想也无可厚非，那天如果不是他的话，或许瑞雪就可以和她姑姑见面了，那时，戚楚岑势必会透露一些关于她父亲的动向。只是因为此人的阻挠，将她和姑姑隔开十万八千里，如今再要见上姑姑一面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晴云有些紧张地连连摇手，“瑞雪，你别这么说，我们不能再惹是生非了。”
　　
　　“怕什么？上次那么多士兵围着我们又不关他的事。”瑞雪一脸的无畏。
　　
　　“瑞雪，我看你和他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我总觉得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样子不会是淫贼的，况且这次他来的是勤思殿，里面只有一个政王，怎么会是什么淫贼嘛。”
　　
　　瑞雪没好气地反驳，“谁说淫贼不可以相貌堂堂的，谁说淫贼不可以干其他坏事的，我看他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准保是要打政王的坏主意！”
　　
　　晴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瑞雪把话说完，将火气烂发泄一通。
　　
　　“我去对付这个淫贼，顺便还政王一个人情。” 
　　
　　晴云一脸的莫名，正要发问瑞雪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情急之下，晴云快步上前猛地拉住了她，
　　
　　“瑞雪，别去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他不按好心，你说我是不是要教训他？！”
　　
　　“可你已经不是瑞王府的千金小姐了，你忘了吗，我们现在不过只是下等膳房的宫女，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是最最不起眼也是最最下等的人！” 
　　
　　晴云有些激动，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数说了出来，瑞雪不由得怔了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知语气过重的晴云满脸通红，瑞雪意外的沉默、没有反驳反而让她有些过意不去，可是如果她不那么说的话又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大乱子来，如今她们孤苦无依，少了瑞王府这个强大的后盾，她和瑞雪什么都不是。
　　
　　“瑞雪……”晴云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开口，瑞雪默默地站在原地，始终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你们俩个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冷不防地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瑞雪和晴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去，此人已经近在眼前，晴云只感到自己的额上已经有冷汗冒出，这个男人不是其他人，可不就是瑞雪得罪得不轻的那个侍卫吗？只是，让她有些不解的是，如今他满是威严的语气和自信又从何而来呢？
　　
　　晴云不自觉地退后一步，男子这才好像认出了瑞雪，指着她的鼻子，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了那么几个字，“原——来——是——你？！”
　　
　　瑞雪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不顾晴云使劲地向着自己使眼神，上前一步，一脸的蛮狠和倔强，“是我又怎样？淫贼！”
　　
　　“我警告你，不许淫贼、淫贼的乱喊！我无名无姓的吗？臭丫头！”男子恶狠狠地瞪着瑞雪，一脸的杀气。
　　
　　瑞雪横了心，挺直了腰板大声回道，“我也有名有姓，不许你臭丫头、臭丫头地乱喊！”
　　
　　“好样的你。”男子竖起手指对着瑞雪指了又指，一时间竟气得说不上话来，嘴里嘟囔着的只有一句话，“好样的你！”
　　
　　晴云实在是看不下去，咬咬牙咽了口口水，上前一步将瑞雪拉到身后，对着面前的男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位小哥，实在抱歉，瑞雪口无遮拦的是因为前阵子家里出了些状况，她心情很糟，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计较。”
　　
　　“晴云！你干嘛！”瑞雪正要反驳，却被晴云一个严肃的眼神给驳回了。她知道，晴云是为了她好，低声下气地去向一个淫贼道歉，为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斜眼睨了晴云一眼，转眼又看向瑞雪，喃喃道，“原来你叫瑞雪……只是……用到你的身上，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名字！”
　　
　　“你？！”瑞雪愤恨地看着他，碍于晴云的一片苦心，她只得强忍着不与他辩驳。
　　
　　男子得意地大笑，瑞雪怨恨的目光让他有一种一雪前耻的满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和一个小小的宫女较上了劲，而且，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并不罢休，继而问道，“你们是哪个宫里的，来勤思殿做什么？”
　　
　　晴云正要回答，却被瑞雪抢先插话，“我来答。”
　　
　　两人诧异地看向瑞雪，瑞雪上前一步，硬是走到晴云的身前，深吸一口气，对着男子微微一笑。
　　男子有一瞬的失神，在皇宫里，美娇娘他见得多了，眼前的瑞雪也称不上是绝代佳人，可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微笑的样子，怎么看起来如此地无辜，如此地楚楚动人，即便是那名动天下的孙贤妃都不如她那随性地一笑呢？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可是莫名其妙、没心没肺地把自己推下荷花池的恶女，他怎么可以拿她和孙贤妃去比较呢，说出去不是笑掉别人大牙了？他闭了闭眼，沉声道，“还不给我从实回答！”
　　
　　瑞雪点点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如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就从实回答。”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男子警惕地看着瑞雪，并不愿作答的样子。
　　
　　瑞雪冷哼一声，“真想不到，你堂堂男儿，竟然被小女子的一个问题给吓倒了。算了，不问也罢，不问也罢。”
　　
　　“什么话！”男子斩钉截铁地道，“问就问吧，难道我会怕你吗？”
　　
　　瑞雪掩面轻笑，晴云轻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太过分，瑞雪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回答。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你听好了哦，其实，问题很简单的，淫贼他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狗子，二儿子叫二狗子，那最小的儿子叫什么？”
　　
　　男子的脸色一阵轻一阵白，眉眼都纠结起来，“这算是哪门子的问题？！”
　　
　　“很简单的问题咯。”瑞雪故作神秘地看着他，“不如你回答看看。”
　　
　　“我怎么知道他爹会给他小儿子取什么名儿？”男子一脸的不耐，随口答道，“就三狗子了。”
　　
　　“错！”瑞雪冷静地判断。
　　
　　“那你倒是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就是你咯。”瑞雪指了指男子，男子却一脸的莫名，
　　
　　“我？！”
　　
　　“淫贼咯。”瑞雪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连站在她身后的晴云都小声地笑了起来。男子这才恍然大悟，彻底发现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摆明了就是设计针对自己来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小宫女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笑，他气得都快七窍生烟，俊俏而坚毅的脸庞两颊竟也变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可爱而又可笑至极。
　　
　　“邵将军。”
　　
　　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三人齐刷刷地朝着声音那头望去，原来是一个公公模样的人从勤思殿里走了出来，瑞雪同晴云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那个公公缓缓地走到男子的面前，毕恭毕敬地朝着他行了一礼，“邵将军，让您久候了。”
　　
　　“将军？！”瑞雪和晴云异口同声地大声重复，眼睛瞪得大大的，尤其是瑞雪，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被自己两度耍得团团转，甚至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男子，竟然是公公口中的将军，政王的座上宾？！
　　
作者有话要说：似乎有些冷清嘛，亲们，给点评儿吧~ 
                  九 冤家路窄（2）
　　偌大的膳房里，两道娇小而清丽的身影。一个人急得团团转，一个人似乎还未从诧异中回过神来。
　　
　　“瑞雪，我看这回我们又有麻烦了，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遇见了衰神，自打进宫以来就没有一件好事。先是得罪了孙贤妃，然后瑞王府抄家我们被强行留在宫里做奴婢，现在又得罪了骠骑将军，皇上的左右手诶，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得罪的都给得罪了？”
　　
　　瑞雪并没有回答，喃喃自语道，“原来，他就是为我们宁国立下赫赫战功的骠骑将军邵奕帆？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好了啦。”晴云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根本不是你仰慕崇拜他的时候，我们是得罪了他诶，你没有看到刚才他狂妄的眼神吗？这下我们可是闯大祸了，你该想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啊。”
　　
　　瑞雪睨了她一眼，一边自顾自地为刚炒好的小菜装盘，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有什么办法，反正做都做了，说也说了，那就走一步算一步，顺其自然吧。”
　　
　　殿内的宫女冰清走了进来，晴云实相地不再与瑞雪争辩。
　　
　　见台上摆着几道已经完成的小菜，冰清不禁叹道，“真可谓色香味俱全，瑞雪姑娘的手艺真是名不虚传呢。”
　　
　　瑞雪微微一笑，道了一声，“过奖了。”
　　
　　冰清点点头，笑容倒是很讨人喜欢，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软绵绵的，“两位姑娘真是有心，王爷身体欠佳，用膳向来以清淡为主，这些菜他见了必定会喜欢。”
　　
　　晴云将菜点放在两个托盘上，并将其中一个托盘递到了冰清的手中，“那就有劳冰清姑娘了。”
　　
　　冰清点点头，看了眼台上的另一只托盘，道，“麻烦能不能帮我一起把小菜送到内殿，我怕这菜凉了，对王爷的身体不好。”
　　
　　“不是吧。”晴云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你们这么大的勤思殿里就没有其他的宫女吗？送菜还要膳房的人帮忙的吗？”
　　
　　冰清有些尴尬，语气却依然十分地温柔，“别人都在忙其他的活儿……我们这里的人手是少了一些……可是……”
　　
　　“难怪，刚才我还说呢，这么大个膳房里竟然连个人都没有，你们这里还真是缺人手呢……”
　　
　　“晴云。”瑞雪对着晴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而后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别为难了人家。”
　　
　　“可是……”晴云抬起头，问道，“冰清姑娘，那个邵将军……他走了吗？”
　　
　　“邵将军吗？”冰清想了想，道，“哦，王爷好像把他留下来，让他同自己一道用膳了。”
　　
　　“什么？！”晴云的下巴差点脱臼，这尊菩萨不走，她们怎么可能送膳给王爷呢，不是自寻死路吗？
　　
　　察觉到晴云脸上的异样，冰清有一些纳闷，又有一些担心，“怎么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我……”晴云吞吞吐吐，不知该从何说起。
　　
　　“没有问题。”站在晴云身后的瑞雪突然出声，拿起台子上的托盘上前一步，道，“让我去吧。”
　　
　　“瑞雪！”晴云诧异地看向瑞雪，一脸的不可置信。
　　
　　瑞雪朝着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我说过了，有事我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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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珠帘的缝隙，瑞雪依稀可以看见内殿有两个男人正坐在桌前谈得甚是畅快。她手中托着木托盘，深吸一口气，随着冰清一同走了进去。
　　
　　两人欠了欠身，将托盘中的食物一一呈上了桌，瑞雪即便没有抬头也可以明显地察觉到桌子那边传来的灼人的视线。只是她始终低着头，紧紧地将空的托盘握在手中。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还有在膳房苦苦等待的晴云。
　　
　　“王爷，邵将军，你们请慢用。”比起瑞雪异样的沉默，冰清的举止显得十分大方得体。索性，宁梓彦并没有在意，只是满是好奇地盯着桌子上的四道菜，看起来色泽明亮，香味扑鼻，和平日里小顺子做的料理比起来，似乎大有不同。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吗？”
　　
　　……
　　
　　冰清皱了皱眉，用手肘轻轻地推了推瑞雪，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瑞雪姑娘，王爷在问你话呢。”
　　
　　瑞雪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毕恭毕敬地道，“回王爷的话，是奴婢做的。”
　　
　　说话间，她端详起这位犹如传说中的男子。皇宫上上下下甚至京城里都知道这位政王‘才比子键，貌若潘安’，老实说确不为过。他有一张过分白皙的脸，狭长的凤目，高挺的鼻梁和一张薄薄的唇，原本就漂亮的五官组合起来更让人觉得瞩目。且不说他多有才华，就那张足以将后宫妃嫔美人比下去的脸，的确是让人惊叹不已。只是，那近乎苍白的面庞让他的美显得有些病态。这让瑞雪不禁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如果说他就是父兄口中的那位主公，似乎有些荒诞，毕竟，他看起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野心勃勃的人。
　　
　　“切。”邵奕帆一脸的不屑，“怎么，见到王爷就说不出话来了？你不是一直都牙尖嘴利的吗？”
　　
　　瑞雪双手紧握成拳，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着政王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咬咬牙努力不让自己因为他的几句话而被激怒。
　　
　　宁梓彦淡淡一笑，“原来你们俩个早就认识了？”
　　
　　邵奕帆故作神秘地道，“哪儿是什么认识呀，简直就是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哦？”宁梓彦看着瑞雪，一脸的好奇。
　　
　　瑞雪无奈地笑笑，“王爷，菜都快凉了，您还是先用膳吧。”
　　
　　“你看你这个小宫女，怎么这么不懂规矩？”邵奕帆似乎并不想罢休的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责备道，“王爷用膳前也不知道报个菜名儿，难道您想让王爷不明不白地吃你做的菜吗？”
　　
　　瑞雪皱了皱眉，在心里暗叹一声小人得志。正当她打算欠身行礼自行请罪的时候，没想，宁梓彦却轻轻抬了抬手，
　　
　　“无妨，在勤思殿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过，如此佳肴当前，怕是邵将军也抵挡不住这样的美味。若是不介意的话，你可否一一向本王和邵将军介绍一下？”
　　
　　“承蒙王爷抬爱。”瑞雪微微一笑，政王的话倒是让她出乎意料，心里也似有一阵暖意，他虽贵为政王却毫无王爷的架子，对待向她这样的宫女却也甚是有礼，说话分寸拿捏得当，既不苛刻她也不伤了邵奕帆的和气。相比之下，这个近在眼前的邵奕帆却是心胸狭隘、有仇必报。
　　
　　“这四道小菜分别是椿芽闷蛋、菊花虾、雪湖玉藕以及赛螃蟹。”
　　
　　“哦，赛螃蟹？”宁梓彦随手拿起手边的银筷子夹了一小块。
　　
　　“王爷，您蘸着这个姜醋汁吃吃看。”瑞雪指了指放在一边的一小碟姜醋。
　　
　　宁梓彦点点头，蘸了蘸姜醋放入口中细嚼了几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说了一句话，“果真是赛螃蟹呢。”
　　
　　瑞雪也乐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如花，“王爷，其实这是一道民间小菜，是以黄花鱼为主料，配以鸡蛋，加入各式调料，炒制成的菜肴，黄花鱼肉雪白似蟹肉，鸡蛋金黄如蟹黄。这道菜鱼蛋软嫩滑爽味鲜赛蟹肉，不是螃蟹，胜似蟹味，故名‘赛螃蟹’。”
　　
　　宁梓彦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对瑞雪的赞赏溢于言表，只是桌对面的人似乎有那么些不服，虽然那赛螃蟹刚入口的时候他的眼中也有诧异和惊叹一闪而过。
　　
　　邵奕帆放下手中的银筷，对着瑞雪‘切’了一声，“不就是夸你一句，有必要这么开心吗？王爷天性善良，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人的不是，你可别把好话当补药吃了。还不就是把假的拿来滥竽充数，怎么可能塞得过海味呢？”
　　
　　“怎么邵将军觉得不合胃口吗？”宁梓彦不解地问。
　　
　　邵奕帆正要回答，瑞雪却忍不住抢先一步脱口而出，“王爷您品格高尚，当然能够发现普通食材的美味，哪像有些人，只知道那横行霸道的‘无肠公子’，殊不知山珍海味吃多了也会伤身子。”
　　
　　“恐怕那‘无肠公子’在海底横行霸道惯了，只有把它抓来蒸了吃才够解气。”邵奕帆怒瞪着瑞雪，似乎那蒸来吃的对象是意有所指。
　　
　　“邵将军可是纵横沙场的无敌将军，怎不晓得海里的鱼、虾、蟹有它们自己的生存规则和方式，邵将军只因为自己看不惯向来横行的螃蟹，就一味地扑杀蒸食螃蟹，如此蛮狠的做法岂不是更霸道？”
　　
　　邵奕帆正要反驳，却被宁梓彦抢了先，
　　
　　“好了好了，我看，对螃蟹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他的眼中满是笑意，夹了几块菊花虾到邵奕帆的碗中，独自充当起了和事老，“邵将军，菜都凉了，刚快用膳吧。”
　　
　　瑞雪在心里偷笑，这回她又扳回一局，就连政王都站在她那边，怎叫她不心花怒放。她连同还有些目瞪口呆的冰清朝着宁梓彦他们两人欠了欠身而后离开，临走前还瞅见憋红了脸独自喝着闷酒的邵奕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一阵爽快。
　　
                  十 冤家路窄（3）
　　“回来啦！”见到瑞雪手中端着两个空盘走了进来，晴云兴匆匆地走上前去接过瑞雪手中的托盘置于台子上，关切地问，“怎么样，那个邵将军有没有为难你？”
　　
　　瑞雪抬头看了晴云一眼，有些无可奈何，“你看我好端端的，像是会被他为难吗？”
　　
　　“倒也是哦。”晴云喃喃自语，这才放下了心，拉着瑞雪的手走到一张小桌子旁，“之前冰清姑娘有吩咐过，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用点儿膳再走，你去了那么会儿，肚子一定饿了吧，来我们一起吃点吧。”
　　
　　瑞雪摇摇头，语气颇为无力，“你吃吧，我不饿，想去外面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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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邵奕帆在勤思殿用完晚膳后便实相地离开，这政王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无可挑剔，让他这个驰骋沙场的常胜将军也不得不佩服。只是，越是如此，皇上便越是放心不下，对他的监视更不会中断了。
　　
　　正有些郁闷地准备离开的时候，花台边席地而坐的小小背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咬咬牙，正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回儿黑灯瞎火的，任她怎样也逃不出他邵奕帆的手掌心了！
　　
　　他上前几步，在瑞雪的身后站定，他知道她可以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到来，只是那个坐在地上的小小人影却似乎文思未动，根本没有要睬他的意思。
　　
　　邵奕帆冷哼一声，“你以为不说话就逃避得了吗？”
　　
　　“你别惹我，我没心情跟你斗嘴。”地上的人儿声音颤巍巍的，让他好不爽快，只是那口气听来依然让人难以接受。
　　
　　“真是可笑，找人算前账还分时辰不成，还得候着欠债的人是吧。”邵奕帆没好气地瞪着她的背影，“你到底知道什么叫说话的分寸吗？”
　　
　　……
　　
　　“怎么着，这政王的地盘上是生了黄金不成，你还赖在这儿不走了？”
　　
　　……
　　
　　“喂，我在问你话呢。”
　　
　　……
　　
　　“喂！”
　　
　　瑞雪意外的沉默不语更激起邵奕帆的火气，一肚子的气闷正愁无处宣泄，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弯腰一把抓起瑞雪的胳膊，硬生生地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叫你回答我，没听见吗——”
　　
　　正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的邵奕帆，话刚说到一半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呼之欲出的火气却让自己给吞了回去。没想到，面对他的竟然是一双愤怒而湿透了的红眼睛。
　　
　　“我……”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你没事吧……我才说了那么几句……你用不着哭成这样吧……”
　　
　　瑞雪闭了闭眼，两行泪水瞬间划过脸颊。
　　
　　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粗鲁地拽着她的手臂，邵奕帆有些窘迫地立刻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嘴里不停地嚷嚷着，
　　
　　“对不起，对不起。”
　　
　　瑞雪并没有说话，只是就着原来的位子又坐了下去，抬头望着天独自陷入了沉思。
　　
　　邵奕帆怔了怔，原来表面看来坚强而倔强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瑞雪也有如此的一面，这让他即诧异又有些不知所措。
　　
　　索性，他也走到了瑞雪的身旁，同她肩并肩地坐到了一起，瑞雪没有赶走他也没有说话，依旧对着越来越黑的天空想着自己的心事。
　　
　　……
　　
　　这两个总是自称与对方冤家路窄的对头意外地沉默了许久，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和一个手艺非凡的宫女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直到一轮弯月悄悄地挂上了天空。
　　
　　邵奕帆偷偷地转过头看了瑞雪一眼，半晌她都没有变换过一个姿势，还是傻傻地望着天。他无奈地摇摇头，慢慢地卷起右手的袖口，直到露出健硕而黝黑的上臂，轻轻地戳了戳瑞雪的肩膀，
　　
　　“喏，给你看。”
　　
　　瑞雪有些纳闷地回过头，第一眼就看见一只□的臂膀，上面有一道十分狰狞的刀疤。她立马别过头，又羞又愤地道，
　　
　　“你做什么啊？！”
　　
　　邵奕帆微微一笑，放下袖口望了望天，缓缓道，“那时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兵，上战场时，我总会想念起自己的娘亲和妹妹……只是刀剑不长眼，只要一个分心，就会把人活生生地刺成一个马蜂窝。”
　　
　　瑞雪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总算是对他的故事有了些兴趣。
　　
　　“这一刀就是绝佳的教训。其实，在担心娘亲和妹妹的同时，她们也一样在担心着我的安慰，所以，我告诉我自己，我更不能出任何的意外，不能让她们为我伤心流泪。所以之后的每一场仗我都会保证自己心无杂念，娘亲和妹妹会为我保重自己，而我，也会为娘亲和妹妹……保重自己。”
　　
　　瑞雪有些不屑地“切”了一声，“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比喻？”
　　
　　“你还不明白吗？”邵奕帆皱了皱眉，“随遇而安，你的家人他们会有自己的造化。”
　　
　　瑞雪诧异地瞪大了眼，对于他的话，她有些不可思议。
　　
　　他闭了闭眼，“刚才用完晚膳后，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原来你就是戚瑞雪，瑞王的千金。”
　　
　　……
　　
　　“哪儿是千金，我现在或许连几个铜钱都不值。”瑞雪自嘲般地笑了笑，看着邵奕帆认真地道，“原来……你也不笨。”
　　
　　“什么话？！我可是——”
　　
　　“纵横沙场的常胜将军是吧。”瑞雪不耐地插道。
　　
　　“你怎么知道？”邵奕帆故作惊讶的样子，惹得瑞雪仍不出笑出了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会有什么台词啊。” 
　　
　　他莞尔而笑，“你终于笑了。”
　　
　　瑞雪顿了顿，看着他的脸，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来。原来说了那么半天他不过就是想博自己一笑。她承认，刚才的自己可能是真的很难过，难过的是没有父母兄长在身边，难过的是要为人奴婢，难过的是没人理解，如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好像是一场梦……只是，不知为何，邵奕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她的悲哀驱赶到了九霄云外。没错，对她来说，如此地自怨自艾对自己毫无益处，远在天边的父母兄长或许也在为她保重自己，而她，是否也该为了他们而保重自己？即便是再苦的日子还是要开开心心地过，自怜、自卑、自暴自弃是最最愚蠢的行为。
　　
　　瑞雪再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邵奕帆，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晴云的话说得没错，此人五官的确端正，长得也足够俊俏，只是不知为何，之前自己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把他当做自己的死对头，处处都看不顺眼。原来他说的话也可以是那么地意味深长。现今他们的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他完全可以不用顾及自己的颜面，有仇必报。只是，没想到的是，在见到自己流泪的那一刻，他又动容了，这样的男子是她从来都未曾见到过的，即便是她最亲的父亲和兄长都不曾有过如此可爱的一面。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其实很美？”邵奕帆突然脱口而出。
　　
　　瑞雪诧异地瞪着他，双颊忽地变得通红，半晌都没有说上一句话，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今儿个她身边的这个可爱的骠骑将军是不是吃错药了，说出来的话都让人难以想象。不过，反过来想也不能怪他，或许是她自己吃错药了才是，听了邵奕帆那么几句甜言蜜语，她的心里竟然还真有那么点儿喜滋滋地。她咬了咬唇，别过头，“你不知道这样说话会显得很无理吗？”
　　
　　邵奕帆怔了怔，似是当了真，连连摇手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意的。”
　　
　　瑞雪本想偷笑却忍不住扑哧一声大笑了出来，在意识到自己又被小小地耍了一次之后，邵奕帆虽皱了皱眉，倒也并不在乎，只是一本正经地道，
　　
　　“这话又说回来了，我有一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
　　
　　“什么事情？”瑞雪纳闷地回过头。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老是喊我……淫贼，我们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那日你为何要将我推入荷花池塘？”
　　
　　“我还没问你呢。”瑞雪不耐地瞪着他，“你为何偷窥我姑姑？”
　　
　　“你姑姑？！”邵奕帆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对啊，戚楚岑就是你的姑姑……可是我的眼光也不见得差到要看上你姑姑吧，她多大年纪了？”
　　
　　“也不见得啊，姑姑虽然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你看上她也不奇怪啊。”
　　
　　“你是不是越说越过分了？”
　　
　　“那你那天为何紧紧地盯着她不放，甚至不曾转移过视线，我可是在一边看得一清二楚！”
　　
　　“我——”邵奕帆张口欲言，却怎么也吐不出字来。
　　
　　“因为皇上让你监视她，因为她是瑞王的妹妹。”瑞雪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事实，邵奕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瑞雪，转而故作镇定地道，
　　
　　“那换我来问你，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之前在勤思殿外的时候还对我恶言相向？”
　　
　　“我——”瑞雪顿了顿，刚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该怎么向他解释呢？难道要告诉他，因为他的出现，她没能见上姑姑一眼。因为他的出现，她很难再见到姑姑，很难再得到父母兄长的消息。或者，要告诉这位皇上的左右手兼忠臣，她要见到姑姑，确保家人的平安吗？
　　
　　“怎么不回答？”
　　
　　瑞雪闭了闭眼，转而平静地道，“我不想骗你，总之，如果要像你那样挨一刀就能保我家人平安无事的话……我愿意！”
　　
                  十一 曾经的婚约（1）
　　“就这样，你同那位不可一世的邵将军冰释前嫌了？”晴云近乎吃惊地瞧着瑞雪，那日在勤思殿门口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转眼，这冤家死对头也会互相谅解，这让晴云极度费解。
　　
　　瑞雪无谓地点点头，随口说了句，“其实他人并不坏。”
　　
　　“哟，这才过了几天呀，口气可就不一样了。”晴云颇暧昧地瞟了瑞雪一眼，“你们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呀。我看呀，也算是一段良缘，索性，就让邵将军把你救出苦海吧。”
　　
　　瑞雪没好气地瞪了晴云一眼，“你就尽管拿我打趣吧。”
　　
　　晴云无奈地摇摇头，“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如若是你和邵将军凑成一对儿，今后，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瑞雪轻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对着晴云语重心长，“晴云，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为了我好，但是你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呀。再说了……我也不能害了他啊……”
　　
　　“瑞雪，不是我要说你，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一副侠义心肠，有的时候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我不可能无时不刻地在你身边提醒你的。”晴云愁眉深索，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就晴云你对我最好了。”瑞雪回以晴云一个甜美的微笑，晴云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
　　
　　“哪天等我飞黄腾达了，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是了是了，晴云姑娘。”瑞雪付之一笑，权当她是异想天开，“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思忖思忖，太后待会儿要召见我们做什么。”
　　
　　“当然是好事咯。”晴云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看哪……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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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后萧如萱是先皇的结发妻子、前皇后，却并非当朝皇帝的亲生母亲。对于这对非亲母子的关系如何，众人不敢非议。不过，先皇对宁皓玥的疼爱可是有目共睹、众所皆知的，明眼人都读得出萧如萱眼中的嫉妒与不服，只是她的亲生儿子四皇子英年早逝。三年之前宁皓玥终于得偿所愿，登上皇位之后，萧如萱也无话可说。鉴于宁皓玥的亲生母亲王淑妃已经过世，萧如萱便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太后的位置。
　　
　　凉亭里，萧如萱端坐在石椅上，一身橘红色宫装鲜艳而明亮，金色的凤钗斜插云鬓富贵逼人，看上去光彩照人、毫无老太。她的表情虽不过于严肃，却也显露出十足的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好应付的人物。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只要她微微一抬手，那宫女便快步上前为她斟茶，可谓是眼明手快，心思细腻。
　　
　　瑞雪同晴云并排安安静静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两人同时把头低得很低，文思未动的样子。
　　
　　好半晌，萧如萱才微抬了抬手，低声道了一句，“平身吧。”
　　
　　“谢太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后站了起来。瑞雪依旧低着头不做声，心里没了底，只得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太后的‘指示’，晴云有些不自在地攥着衣角，时而偷偷地抬起头看太后一眼，又不自觉地把头低下去，不敢多说一句话。
　　
　　“听说，你们俩个很会做菜？”
　　
　　晴云诧异地转过头看向瑞雪，瑞雪依旧低着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毕恭毕敬地道，
　　
　　“太后谬赞了，瑞雪同晴云实不敢当。” 
　　
　　“不必同哀家客套，你们两个的手艺哀家已经略有所闻。”萧如萱微微一笑，“不如到哀家的慈云宫给哀家做菜，如何？”
　　
　　晴云瞟了瑞雪一眼，倒是有些兴奋，谁说太后召见就未必是好事的，如今太后都知道她们两个的手艺，真可谓是声名在外了。
　　
　　瑞雪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只是，说出口的话却足以把晴云惊得哑口无言，“承蒙太后抬爱，只是瑞雪不才，经不起考验，实在没有能力为太后掌勺。”
　　
　　萧如萱下一刻便寒起了脸，厉声道，“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奴婢！”
　　
　　“请太后恕罪。”瑞雪实相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虽是低着头，但依旧目光坚定，毫无反悔的意思。
　　
　　晴云见状心中虽有震惊，却也同她一起跪了下去，索性闭了闭眼，向萧如萱求起了情，“太后恕罪，瑞雪和晴云在下等膳房做的都是一些粗菜，实在是上不了台面，瑞雪也是怕会影响太后的胃口，才不敢答应太后的要求的。”
　　
　　“大胆！”萧如萱猛拍了一下桌子，“谁让你插话的，你这个卑贱的奴婢！”
　　
　　晴云吓得把头低得更低，身上冷汗涔涔，嘴里含糊不清地连连道，“太后，奴婢……知错了，请……太后饶命。”
　　
　　萧如萱看也不看她一眼，声音冷漠而不带一丝感情，“给我掌嘴。”
　　
　　“是。”身后的其中一个太监恭敬地应了一声之后走到了晴云的面前，从他的袖口里抽出一块令牌，似乎是他随身携带，专用来惩治一些得罪和激怒太后的奴婢。
　　
　　晴云被迫抬起了头，有些惊恐过度地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公公，瑞雪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焦急地几乎匍匐于地上，诚心恳求道，“请太后恕罪，晴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还不给我打？！”萧如萱毫不理睬，对着那个太监厉声喊了一句，那太监吓得立刻朝着晴云的脸狠狠地打了下去，瞬间，晴云雪白而娇嫩的左颊红了一大片，似乎如此还嫌不够，那太监更用力地来回抽打着晴云的双颊，直到她的两颊肿了起来都不罢手。
　　
　　“别打了，太后，求您别打了，这不管晴云的事情。”
　　
　　“太后！”
　　
　　“太后！”
　　
　　如此反复哀求都毫无用处，瑞雪眼看着晴云的脸渐渐地红肿变形，忍不住扑到了她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的双颊，含着泪嘴里不停地哀求着，
　　
　　“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求您别打了。”
　　
　　“住手！”只听一声历喝，太监诧异地停下了手，回头看了一眼竟是政王宁梓彦和他的贴身宫女冰清，他实相地退到萧如萱的身后，等待她的指示。
　　
　　“冰清给太后请安。”冰清欠了欠身，言行举止依然得体到找不到任何的纰漏。
　　
　　“哦，政王也来了，是想来看好戏的吗？”萧如萱直截了当地冷声问。
　　
　　宁梓彦缓缓走上前，瞥了一眼身旁紧紧地抱成一团相拥而泣的两个小小身影，转过头对着萧如萱微微一笑，“臣弟唐突了，只是有一事需要向太后您澄清一下。”
　　
　　“是吗？政王倒是说来听听。”萧如萱正襟危坐，准备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这两位姑娘曾经答应臣弟要到勤思殿去一段日子为臣弟做膳补身子，我想，之前瑞雪冒冒然地拒绝太后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还请您看在瑞雪和晴云一片诚心的份上就饶了她们这一次吧。”
　　
　　瑞雪诧异地抬起头，正好迎向宁梓彦饱含深意的双眼，她实相地不再出声，任他编出一堆的理由，只要可以让她和晴云躲过此劫，她便是感激不尽。
　　
　　萧如萱的面色不太好看，只是碍于政王的面子又不得发作，只得讪讪道，“既然政王都如此说了，哀家还怎能怪罪于她们呢，如此诚心诚意，连哀家施予的恩惠都不要，政王可是好福气呢，回去可得好好把自个儿的身子给养好了。”
　　
　　“太后说的是，臣弟自当保重身体。”说罢，他转过身对着冰清微点点头，冰清会意地快步上前扶起还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晴云，当她打算继续把手伸向瑞雪的时候，瑞雪已经独自站了起来。
　　宁梓彦微微一笑，转过头对着萧如萱道了一声，“太后，那臣弟就告辞了。”
　　
　　冰清、瑞雪、晴云一同朝着她欠了欠身之后，尾随宁梓彦离开了这个氛围紧张到让人窒息的凉亭，并且留下了一脸怒气未消的萧如萱。
　　
                  十二 曾经的婚约（2）
　　瑞雪搀扶着两颊红肿的晴云慢慢地跟在宁梓彦的身后，冰清偶尔驱寒温暖表示关心，瑞雪只是点点头表示感谢。
　　
　　一路上晴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刻意拿手遮挡自己的脸，有些尴尬又有些窘迫，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强忍着，怎样都不让它留下来。瑞雪看着有些心疼，却也说不上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勤思殿的方向走去。
　　
　　直到安安静静地走进勤思殿大门口，宁梓彦这才转过身，对着冰清道，
　　
　　“冰清，你先扶晴云下去上药。”
　　
　　“是，王爷。”冰清点点头，搀扶着晴云朝里走去，瑞雪的视线一直随着她们远去的方向，直到没有了踪影，放不下心却又碍于宁梓彦在场而不能随随便便地离开。
　　
　　瑞雪跟着宁梓彦来到了内殿，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不语，直到宁梓彦在桌前坐下，他才缓缓开口，对着瑞雪轻轻道了一声，
　　
　　“坐吧。”
　　
　　瑞雪低下头，语气态度平静，“承蒙王爷抬爱，瑞雪身份卑微，不能与王爷同坐。”
　　
　　宁梓彦无奈地笑了笑，“这本就该是你坐的位置。”
　　
　　瑞雪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宁梓彦，既然他已经向自己坦白，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王爷，你什么时候知道瑞雪的身份的？”
　　
　　宁梓彦想了想，道，“也许是在你和邵将军争执的时候，也许……更早。”
　　
　　瑞雪咬了咬唇，勉强扯了一个微笑，“瑞雪福薄，与王爷有缘无分，只是，王爷今日的救命之恩瑞雪没齿难忘，如有可能，必当涌泉相报。”
　　
　　宁梓彦笑得诡异，深邃的目光紧紧地锁住瑞雪不放，仿佛能够洞悉她心中所想的一切，
　　
　　“瑞雪，何必说这么冠冕的话呢？我知道你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算明智。”
　　
　　瑞雪怔了怔，一时间没有想到宁梓彦会说这样的话。他是一个聪明人，没错，但她却不能一味地相信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虽然他们之间曾有过牢靠的婚约。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她如履薄冰，只要行差步错就会造成终身的遗憾。
　　
　　瑞雪刻意回避了他的眼神，低眉敛目地道，“王爷说笑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瑞雪还有什么资格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呢？”
　　
　　宁梓彦没有回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瑞王虽是皇上朱笔御批的钦犯，但毕竟往日的情义还在，瑞雪要是有什么麻烦，就直接来找本王好了。”
　　
　　瑞雪点点头，朝着他福了福，“多谢王爷，适才的恩德瑞雪已经感激不尽，瑞雪怎敢再有劳王爷。还请王爷准许瑞雪下去给晴云上药疗伤。”
　　
　　“下去给晴云上药是可以，不过，也不要忘了本王刚才在凉亭说过的话。”
　　
　　“您说过的话？”瑞雪纳闷地重复。
　　
　　“给本王做膳。”宁梓彦好心地温言提醒，“难道你以为本王刚才和太后说的都是笑话？”
　　
　　“这……”瑞雪显得有些为难，说到底，去太后那里做膳和在宁梓彦这里做膳又有什么区别呢？同样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宁梓彦似乎能很快地察觉到她的心事，直言道，“你放心，本王会派人去知会徐公公的，就借用你几宿，顺便……还想尝尝你做的‘活色生香’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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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辗转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冰清的房间，不是因为勤思殿有多大、路有多复杂，而是勤思殿里的人真的很少，好半天才找到一个宫女向她问了路，才找到了冰清这里。
　　
　　瑞雪进屋的时候，冰清正在给晴云上药，见到她走了进来，冰清实相地把药膏放到瑞雪的手里，独自走出了门。
　　
　　看了看手中呈半透明色的药膏，瑞雪的心中一阵酸涩。她走上前，坐到了晴云的身边，晴云脸上的淤肿似乎已经好些了，痊愈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是看上去依然红得触目惊心。好在刚才是有惊无险，要不是宁梓彦及时赶到，这个后果恐怕是不堪设想，晴云的脸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乐观了。
　　
　　“来，我给你上药。”
　　
　　晴云既没有理睬，也没有阻止，瑞雪并不在意，徒手在药罐里取了一些药膏，尽量轻柔地抹上晴云的脸颊。
　　
　　只听晴云“嘶——”地一声，瑞雪下意识地放下了手，关切地问道，
　　
　　“疼吗？”
　　
　　“这根本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晴云皱了皱眉，转过头，本想保持冷静好好地质问瑞雪一番，只是她还是抵不过瑞雪的温言软语，几句心疼关切的话就让她彻底放弃了坚持，“瑞雪，我问你，为什么要断然拒绝太后？难道你不知道太后在这后宫的权利有多大吗？今天如果政王没有来的话，我们说不定就命丧黄泉了。”
　　
　　瑞雪别过头，不敢同晴云的目光对峙，低声道，“我不想去慈云宫掌勺。”
　　
　　“瑞雪你清醒点好不好。难道你还在想见戚尚宫的事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弄不好就是死路一条？就好像刚才一样，只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还没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就死于非命了！”晴云一口气说出了心中所想，瑞雪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感到匪夷所思，她们原来可以渐渐地脱离苦海，再不用过那早起晚睡、挑水砍柴的苦日子，可是瑞雪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给拒绝了，甚至还把太后给得罪得不轻，如此一来，她们今后在宫中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我不可能放着爹、娘还有哥哥的安慰不管的。”瑞雪一脸的坚持，眼中已有隐隐的不快。
　　
　　“可是你管了又怎样，你得知瑞王他们的蛛丝马迹又怎样？你救得了他们吗？你帮得了他们吗？为什么放在你面前的好日子不要过，非得做那些无谓的坚持呢？！”瑞雪的坚持让晴云憋闷在心中许久的火气给提了起来，这些平日都不太愿意提的真心话，今儿个倒是实话实说了。
　　
　　瑞雪咬了咬唇，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害得晴云吓了一跳，不再多言。
　　
　　她背对着晴云闭了闭眼，憋红了脸，强忍住内心的怒火，以尽量看似平静的语气道，“晴云，今天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拖你下水，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的话，我会注意，绝对不会让你替我受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晴云也不耐地站起了身，皱眉望着瑞雪，“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我的话呢？”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瑞雪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晴云，眼中似乎闪着泪光，“你为什么连我在宫中生存的最后一丝希望都要剥夺？”
　　
                  十三 曾经的婚约（3）
　　瑞雪回到勤思殿膳房的时候差不多要过申时，小顺子行动不便，宁梓彦便让他回去休养。膳房连个会做菜的人都没有，冰清急得团团转，饿着谁都可以，却惟独不能饿着她的主子，瑞雪的到来就如同救命稻草，下一刻她便让出偌大的膳房，让瑞雪独自一人尽情地发挥自己不凡的手艺。
　　
　　瑞雪左右环顾了一圈，虽说勤思殿缺人手，但食材却一点也不落人后，今儿个冰清准备的食材别说是做“活色生香”和“五味杂陈”，就算让她做一桌的山珍海味也不为过，只是现在的她哪儿有这个心情？
　　
　　她无谓地摇摇头，随手抓起一把白菜放到砧板上，拿菜刀切了起来。她的手法很熟稔，只是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犹记得在辽城的时候，她的娘亲宠溺的眼神，父亲总是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还有哥哥拿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她，甚至还瞒着父母把自己扮成男人去那些烟花柳巷、赌场戏楼，这辈子她算是见过世面，可是她却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还会进宫，过自己都不曾料到过的潦倒宫女生涯。
　　
　　如果说晴云的话一点都没有让她动摇过的话，那一定是假的。就算她再看得开也不至于会乐于在宫里做一个卑微的奴婢，只是去太后那里掌勺又如何，对她来说定是一个极愚蠢的选择。拿着银锁片去找皇帝，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亦或者是去投靠宁梓彦，也不现实，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同时把自己也列为皇帝的眼中钉。当初，恐怕还是她自己小看了宁梓彦，虽说他身形单薄，看上去病怏怏的，但却是一个绝对不能小觑的角色，宁梓彦狡猾得如同一只狐狸，在瑞雪看来，绝对不是一个能够信任和托付的人……
　　
　　“嘶……”
　　
　　食指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瑞雪这才回过神来，白菜上已是血红一片，她下意识地把食指放进嘴里吸允止血。随手将沾着血液的白菜往一旁的篮子里一扔，不耐地皱起了眉。
　　
　　又是“嗙”地一声，一个高大的人影破门而入，瑞雪停下动作，将受伤的食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放在身侧。
　　
　　“瑞雪，你没事吧？”来人带着一脸的担忧匆匆跑到她的面前，劈头盖脸地就问。
　　
　　瑞雪有些摸不着头脑，“邵将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邵奕帆嘴里喘着粗气，像是刚从很遥远的地方跑过来似的，无可奈何又不耐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有些好笑。他没好气地冲着瑞雪大声吼道，
　　
　　“你别给我打岔，我问你有没有被太后打了？”
　　
　　“哦。”瑞雪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的是这件事啊……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邵奕帆大叹气，耐心似乎被逼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回答瑞雪的问题，“我听说太后今天打了下等膳房里的一个手艺不错却不识抬举的宫女，你说，这个宫女，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说罢，他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瓶，递到瑞雪的面前，“喏，我特地拿来了特效金疮药，治疗创伤很灵的，我受伤的时候用的，刀伤都能痊愈，你不用怕。”
　　
　　瑞雪顿了顿，有些无奈、有些惆怅，只是抬起头看向邵奕帆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勉强扯出的微笑，“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受伤了吗？”
　　
　　邵奕帆怔怔地看了看瑞雪略有些苍白的脸庞，然后再上上下下仔细地端详了一遍，似乎依旧有些不太放心，“你真的没有受伤，包括你的身上？”
　　
　　瑞雪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我骗你干什么，是真的，我没事。”
　　
　　邵奕帆总算是放下心来，收回手中的金疮药，“你的意思是，那个受伤的人……不是你？”
　　
　　瑞雪无奈地点点头，“是晴云，她为了我，被太后掌嘴了。”
　　
　　“就是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宫女？”对于晴云，他似乎还有一些印象。
　　
　　“恩，是她，她现在在冰清的房间里……”瑞雪想了想，定睛看向邵奕帆，“你帮我去看看她，把金疮药给她用，可好？”
　　
　　“我？！”邵奕帆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对啊，不可以吗？”瑞雪不解地问。
　　
　　“你让我单独去一个女子的闺房？”邵奕帆不可思议地反问。
　　
　　“你有什么做不到的，邵将军？”瑞雪说罢，一只手推搡着邵奕帆的身体，“你连勤思殿的膳房都可以擅闯，还有什么做不了的，晴云现在才需要特效金疮药，你就当救人，快去吧。”
　　
　　“喂，我说——”
　　
　　索性，邵奕帆还没有把话说完便已经被瑞雪赶出了门外，没有让他见到自己眼眶中不自觉地渐渐涌出的泪水以及慢慢从指缝中渗出的有些刺眼的血液。
　　
　　瑞雪倚靠在门前，任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流下那么多的泪水是为何，只是，苦涩还是源源不断地溢满心头。她从衣襟里取出挂在颈项上的银锁片，对着它陷入了沉思。
　　
　　任她自以为天资聪颖、正义凛然，却还是不断地在矛盾和错误中同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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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梓彦随手拿银筷子夹了一块冬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半晌，他缓缓地放下筷子，转而屏退了冰清，只留下瑞雪一个人站在他的身旁伺候。
　　
　　他微蹙眉，看着桌上的菜貌似无奈地摇摇头，“这做的是‘活色生香’，可尝来却颇为苦涩。”
　　
　　瑞雪装作不明他的言外之意，径直问，“王爷觉得不合胃口吗？”
　　
　　他转过头，瞥见瑞雪食指上胡乱缠绕着的白纱布，“你受伤了？”
　　
　　瑞雪看了一眼被自己包扎得有些恐怖的食指，无谓地道，“让王爷您费心了，刚才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割破的，小伤而已。”
　　
　　宁梓彦点点头，“我听说掌勺的做菜时通常都是看心情的，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动足脑筋，做出很好很美味的料理。可是，当他们心情不佳的时候，做菜的时候就会心不在焉，比如……切到自己的手指。当然，这样做出来的菜通常比较糟糕，主料、辅料、调味都拿捏不当，就比如今天的这道菜，盐放得太多就会变得苦涩。”
　　
　　瑞雪咬了咬唇，低下头并没有回答，虽然宁梓彦话中带话，句句都指向自己。
　　
　　“是不是该庆幸我救了你？否则，今天这样的菜入了太后的口中，恐怕就不会像之前的惩罚那么简单了吧？”宁梓彦抬头看向瑞雪，“想要知道你家人的消息不必走那么极端的方法，为什么没有想到过来问问我呢？”
　　
　　瑞雪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宁梓彦的美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正在等待她的答案。
　　
　　她半张开嘴，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她曾想像过他可能说的一百句话，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自己，只是，她该相信眼前这个笑颜如花的男人吗？
　　
　　“怎么？”宁梓彦挑衅般地看着她。
　　
　　好半饷过后，瑞雪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道，“王爷您多虑了，瑞雪只是不敢去太后那里，怕自己做不好，惹得太后嫌弃甚至影响到她的胃口，如此……而已，至于我的家人……他们自有自己的造化，我并不敢奢望什么……”
　　
　　宁梓彦静默了片刻，眼中的诧异转瞬即逝，“你可想过，出了这勤思殿，也就没人能再保得住你了。”
　　
　　瑞雪低下头，她用某人的话把宁梓彦搪塞过去，没错，她也有自己的造化，如此想来，她的心里总算还有一丝暖意，转而，她对着宁梓彦不卑不亢地道，“王爷的抬爱瑞雪没齿难忘，只是瑞雪自知不能再连累王爷您了，还请王爷放瑞雪回下等膳房。”
　　
                  十四 莫道无情（1）
　　宁梓彦最终还是放瑞雪回了下等膳房。也许，他们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无谓的联合怎样都不靠谱。
　　
　　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波澜不惊的日子，这日，膳房里又迎来一位贵客，是一身华服的孙继茹。她的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堪称心腹的忠心奴仆，据说一个叫做赵娟，就是那日对晴云大声喝斥的凶恶宫女，还有一个叫做原庆，是那日轻声在孙继茹耳旁为她出谋划策的公公。
　　
　　瑞雪环顾膳房一周，来者不善，而她又是孤身一人，恐怕此次难逃一劫。她咬了咬牙，缓缓走到孙继茹的身前，欠了欠身，
　　
　　“奴婢给孙贤妃请安。”
　　
　　孙继茹的习性倒是一点都没有变，高高在上的样子，总是拿下巴看人，好半天她才微微抬手，示意她平身。
　　
　　瑞雪站直了身体，低着头并没有说话。
　　
　　“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政王妃吗？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孙继茹高八度的声音带着无限的讽刺，“才一些日子没见，就自称奴婢了，真是可惜呀。不是说你和我是美态不一嘛，怎么就让政王给抛弃了呢？”
　　
　　瑞雪闭了闭眼，平静地道，“是奴婢没有这个福分，政王英姿勃发、才华横溢，奴婢根本就配不上他。”
　　
　　“得了吧。”孙继茹冷哼一声，“政王都不能自保了，再英姿勃发、才华横溢，还不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你呢，罪臣之女，做一个下等奴婢的滋味，还不错吧？”
　　
　　瑞雪想了想，道，“承蒙孙贤妃眷顾，奴婢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孙继茹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黄莺，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是吗？我看你呀，确实是日子过得太舒心了，连太后让你去她那里，都敢直言拒绝，真是好大的胆子！”
　　
　　瑞雪顿了顿，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实相地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赵娟径直打断了她的话，冲着她大喝道，“你不要给我惺惺作态，太后那里的膳房不知要比这里好上多少，而你却一口回绝，这其中必有隐情！”
　　
　　孙继茹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认同地点点头，“对啊，你这个罪臣之女，快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想图谋不轨？”
　　
　　瑞雪皱了皱眉，看来，他们今天是有备而来，而且绝对是冲着她自己来的，那么，无论她说多少个理由都会是无谓的挣扎。
　　
　　恰逢晴云和春洁各自拿了一筐晒干的香菇进来，见到如此的阵仗，两人不由得退后一步，躲到了门背后面面相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孙贤妃会来我们这里？”春洁一脸的纳闷，照理说他们这儿向来都是给宫人做饭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像孙继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的到来的，“而且，瑞雪还跪在那里，她怎么了？”
　　
　　晴云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在春洁的身旁轻声道，“想必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个时候我们刚进宫，曾经得罪过他们。”
　　
　　春洁不可思议地看向晴云，“你们怎么会得罪孙贤妃的？她可是左相之女、皇上的宠妃，整个后宫之中都没几个人敢惹她的！”
　　
　　“惹也惹了，有什么办法？”晴云无奈地皱起了眉头，“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春洁咬了咬牙，不假思索地扔掉手上的箩筐，正色道，“过去救她啊。”
　　
　　“喂——”晴云正想喊住春洁的时候，她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挡也挡不住。晴云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那日遇见孙贤妃时的一幕还历历在目，春洁这么冒冒然地冲过去对瑞雪定是毫无帮助，想必是自讨苦吃。
　　
　　瑞雪诧异地看着跪在她身边瑟瑟发抖的春洁，她知道春洁很害怕，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春洁会冒险跑来替她说情，只是，如今的阵仗，无论她们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果不其然，孙继茹还未开金口，一旁的赵娟就大呼小叫、仗势欺人起来，对着春洁吼道，“你是什么角色？”
　　
　　春洁把头低得很低，颤着声音道，“奴婢是下等膳房的掌勺春洁。瑞雪心灵手巧，在膳房向来都是恪守本分、尽忠职守。奴婢不知瑞雪犯了什么错惹得贤妃娘娘不开心，不过，奴婢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还请贤妃娘娘明察。奴婢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保证瑞雪的为人，求贤妃娘娘饶过瑞雪。”
　　
　　“你个臭丫头有什么资格来对我们贤妃娘娘指手画脚？”赵娟急吼一声，眼珠子转了转，谄媚般地看向孙继茹，“娘娘，不如我用针来缝住她的嘴，让这个臭丫头不要再多言生事！”
　　
　　春洁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对着孙继茹连连磕头，头砸到地上的声音响亮而刺耳，她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孙继茹斜眼睨了赵娟一眼，转而环顾四周，懒懒地道，“这里是膳房，哪里来的针线？”
　　
　　赵娟立刻低下头，连连道，“娘娘所言甚是，娘娘所言甚是。”
　　
　　瑞雪径自扶了扶春洁，示意她不要再磕头，转而抬起头看向孙继茹，“贤妃娘娘，春洁只是下等膳房的掌勺，与奴婢毫无牵连和瓜葛，烦请娘娘能够放过她，瑞雪愿意一力承担罪责。”
　　
　　“一力承担？你不瞧瞧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资格替她一力承担？她一个贱婢的生死还不都操控在我一个人的手里？！”孙继茹抬手指了指灶台下的一只火盆，熊熊烈火正在上面燃烧，“你不是掌勺的吗？去，把那个给我拿起来。”
　　
　　一直躲在门后的晴云实在是看不下去，徐公公这会儿又不知道去哪里混日子，只是反过来想，就算他在又如何，他能救得了瑞雪和春洁吗？他会去得罪孙贤妃吗？
　　
　　耳边又想起了瑞雪往日曾对她说过的话，‘晴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姐姐了，我们可得好好相处啊。’ ‘瑞雪同晴云早已结为异姓姐妹，瑞雪作为晴云的妹妹，甘愿一力承担姐姐的罪责。’‘晴云，这辈子，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了。’
　　
　　晴云闭了闭眼，索性扔下手中的箩筐，义无反顾地大步踏进了膳房。
　　
　　“哦，又来了一个找茬的。”瞥见晴云的到来之后，赵娟笑得可是神采奕奕。
　　
　　只见晴云跪在瑞雪的另一边，对着孙继茹毕恭毕敬地道，“奴婢给孙贤妃请安，孙贤妃万福。”
　　孙继茹审视了她一眼，缓缓道，“你就是那日顶撞于我的那个奴婢吧？”
　　
　　晴云低下头，态度甚是谦卑，“顶撞贤妃娘娘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是，当日奴婢初入皇宫、见识浅薄，只觉得娘娘衣着华贵、神态雍容、气质不凡却并没有认出娘娘的身份，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
　　
　　“哟，几日不见，这小奴婢倒是会说话了。”孙继茹笑了笑，算是对晴云的评价颇为满意。
　　
　　晴云讪笑两声，算是恭维。
　　
　　瑞雪无奈地看了晴云一眼，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晴云，你不该来的，我会连累你。”
　　
　　晴云摇摇头，“哪儿的话，我们本来就是好姐妹，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呢，何况，这祸原本就是我惹起的。”
　　
　　瑞雪轻叹了一口气，虽然对于晴云刚才虚伪做作的样子不敢苟同，但是无论如何晴云的挺身而出还是让瑞雪心中甚是感激。
　　
　　孙继茹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冷笑，抬眼看了看一边灶台下的火盆，“你们几个算是商量好了吗？谁去？”
　　
　　三人同时怔了怔，春洁的手抖个不停，似乎已经能够想象到捧过火盆之后的那只手是何种惨不忍睹的样子。
　　
　　瑞雪闭了闭眼，不假思索地大声道，“我去！”
　　
　　春洁同晴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瑞雪，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恐惧到达极限，没有人敢义无反顾地走向火坑。
　　
　　“谁都不许去！”
　　
　　随着一声大喝，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外，没想到，又是一个不速之客。只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英勇不屈、战无不胜、勇猛无敌的邵奕帆邵将军。
　　
                  十五 莫道无情（2）
　　“谁都不许去！”邵奕帆大喝一声，人未到声先到。
　　
　　“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赵娟正想喝斥，见是邵奕帆径直踏了进来，说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转而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孙继茹。
　　
　　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不速之客，孙继茹自然恼火，但她的脸上依然维持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只是声线却急速冷了下来，“邵将军的口气好生粗鲁。”
　　
　　邵奕帆在孙继茹的面前站定，斜眼瞄了一眼跪在他身边成一条直线的三个人儿，转而冷静地道，“不敢，只是在宫里滥用私刑，我不得不管，皇上也绝不会姑息。”
　　
　　“你——”孙继茹语塞，正要发火却被站在她身后一直不发一言的原庆给阻止了，他上前一步，对着邵奕帆恭敬地道，
　　
　　“邵将军多虑了，孙贤妃只是怕灶火太旺，让几个丫头挪些个柴火罢了，这怎么算得上是滥用私刑呢？”
　　
　　“真的是这样吗？”邵奕帆文思未动冷声质问。
　　
　　“不信，你倒是问问她们。”说罢，原庆恶狠狠地扫了瑞雪她们几人一眼，暗示她们不许说出实情，若是将事情闹大，恐怕对她们几人都不利。
　　
　　三人没有吱声，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气氛紧张而诡异。好半晌，晴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原庆公公说得对，贤妃娘娘只是让我们挪些灶台下的柴火而已，并没有让我们做其它的。还请邵将军明鉴。”
　　
　　春洁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了晴云一眼便不再吱声了，瑞雪什么话都没有说，依旧沉默。
　　
　　孙继茹笑得得意，“怎么样，邵将军，还需要我再向你解释一遍吗？”
　　
　　邵奕帆皱了皱眉，而后对着孙继茹躬身道，“是邵某略有误会，还请孙贤妃海涵。”
　　
　　孙继茹冷哼一声，原庆上前一步在她的耳边喃喃说了几句之后，她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赵娟和原庆则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雨过天晴之后，春洁和晴云还跪在原地惊魂未定，唯有瑞雪一人倔强地站了起来，不顾众人的关切和呼喊，独自一人快步跑出了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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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膳房后院有一口枯井，瑞雪倚着枯井席地而坐，心中五味杂陈。也许，她还是错了，以往的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她总是认为逆境可以树人，总是觉得自己可以的，什么样的苦都吃得了，都不怕。只是这一次，她还是怕了，她可以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面说一声让她去，她可以坚决地替春洁和晴云承担本该由她付起的罪责，但当火盆真正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真的怕了。谁愿意受这等折磨，而她怎么就会在宫里受这等屈辱呢？如果邵奕帆今天没有出现，她是不是从此就成了残疾？就算他救得了自己这一次难道他还救得了自己下一次吗？难道她真的要这样在宫里任人欺凌、庸庸碌碌地了此残生吗？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啊？”
　　
　　瑞雪瞬间回过神，抬头看去，正是邵奕帆倚在枯井边看着自己。她别过头，赌气般地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邵奕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某人在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找一处什么人都没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发呆。这膳房小小的，除了这里你还会去哪儿呢？”
　　
　　瑞雪回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想到你看上去大大咧咧、粗声粗气的，平日里倒是挺细心的。”
　　
　　“那是当然。”邵奕帆颇为得意地笑了笑，“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你坐在这枯井边不会是想……”
　　
　　“呸呸呸！”瑞雪甩甩手，“我怎么会是这么想不开的人，再说了，这皇宫的枯井里有多少的孤魂野鬼，我怎敢去受这等罪？！”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邵奕帆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个类似香囊的红色小包递到瑞雪的面前，“喏，这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瑞雪诧异地抬头看向邵奕帆，他无谓地点点头，瑞雪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他不解地问。
　　
　　“你一个大男人，送我一个香囊干什么？”瑞雪接过香囊，放在鼻子前嗅了嗅，上下琢磨起来。
　　邵奕帆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服，“这可不是普通的香囊，你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
　　
　　瑞雪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满怀期望地点点头示意她赶快打开香囊，瑞雪拉开两旁的绳索，从里面取出一双做工精细的银筷子，仔细一点说应该是一双折叠银筷。筷子闪着银质餐具特有的光泽，小巧而精致。
　　
　　瑞雪满心欢喜，爱不释手地拿着它在手中把玩。
　　
　　“怎么样？这是我特地差人为你打造的。你一个掌勺的，身边总该有一副像样的银筷子备着吧，这双筷子小巧玲珑，放在香囊里随身携带也方便。最重要的是……”邵奕帆故作神秘地想了想。
　　“是什么？”瑞雪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试毒啊，它和那些妃嫔们头上的银钗一样管用。”
　　
　　瑞雪顿了顿，看看手心中小巧玲珑的折叠银筷，再看看邵奕帆，脱口道，“你是特地为了送这个给我而过来的吗？”
　　
　　邵奕帆老实地点点头，倒也不做作。瑞雪微微一笑，将银筷子放入香囊垂挂在腰间，倒是美得别致。
　　
　　“谢谢你。”
　　
　　邵奕帆摇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看向瑞雪，“你常常给我出难题，这回换我也考考你，怎么样？”
　　
　　瑞雪诧异地看着他，“考我什么？”
　　
　　他突然伸出自己右手那只专属于习武者布满厚茧的手掌横于瑞雪的面前，“你说，这是什么？”
　　
　　瑞雪皱了皱眉，直言道，“这算是哪门子的问题，不就是一只手嘛。”
　　
　　“非也，非也。”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作势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手指上一一点过，“你怎么不说这是五只手指呢？而且是紧紧相连、缺一不可的手指。”
　　
　　“那又如何？”瑞雪依旧一脸的纳闷和不解。
　　
　　“是没什么。”他无谓地耸耸肩，转而一脸诚恳地低头看向瑞雪，和往常自视甚高、不可一世的邵将军大相径庭，“我是习武之人，出不来文绉绉的问题。我只是希望你别逞强，如今，你不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儿就说出来。”
　　
　　瑞雪愣怔在原地，半天都没有说上一句话，红色的香囊被紧紧地握在手心，犹如她的心被瞬间温热，他哪儿是什么习武的粗人，就算说他细心周到也不为过啊。
　　
                  十六 莫道无情（3）
　　瑞雪打了一盆冷水走进了春洁的房间，春洁躺在床上，晴云正坐在她身边，见瑞雪进来，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瑞雪把脸盆置于桌上，卷起袖口用凉水打湿了擦脸的帕子，走到床边将帕子递到晴云的手里，
　　“拿这个帮春洁敷一下吧。”
　　
　　晴云接过帕子，拿在手里叠好，轻轻地敷在春洁红肿的额头上，只听她“嘶”地一声，吃痛地皱起了眉。
　　
　　“忍忍吧，春洁，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可能再有勇气站出来挺身救人？”
　　
　　晴云的语气不冷不热，瑞雪不耐地皱起了眉，“晴云，你又在闹什么脾气？这样指桑骂槐的，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吗？”
　　
　　晴云闭了闭眼，冷静地道，“瑞雪，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们是好姐妹，没错，你有困难我一定会挺身而出。但是你的想法和做法我实在是不能苟同，你看看我们现在落魄的样子，春洁的脑袋还有我的脸，是不是真的要等到我们被缝了嘴，举了火盆，你才会稍微想想办法让我们摆脱这样的困境？”
　　
　　“晴云……”瑞雪顿了顿，晴云的话和刚才自己在枯井旁的所想不谋而合，连她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斥责晴云呢？只是想归想，她又能想得出什么样的办法来拯救她们呢？
　　
　　“好了好了，晴云你少说两句吧。”一直沉默的春洁终于开了口，“瑞雪如果有办法的话怎么会不帮我们呢。我们都是下等膳房的宫女，能够保证每日三餐温饱有个好朋友在身边陪伴就很好了，怎么还敢奢望更好的日子呢？”
　　
　　“可是她明明可以——”
　　
　　“晴云！”瑞雪大声喝止晴云，晴云虽不服气却还是噤了声，瑞雪知道她还在为银锁片的事情耿耿于怀，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锁片不离手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爱慕而是无尽的担忧呢？
　　
　　“瑞雪，晴云，春洁！快快出来！”门外传来了徐公公尖锐的大嗓门，打破了瞬间凝结的紧张气氛，晴云整了整衣襟走上前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脸兴奋的徐公公。
　　
　　“徐公公，怎么了？”晴云不解地问。
　　
　　“好事儿，好事儿啊。”徐公公激动地点头，“没想到我们下等膳房竟出了那么多的人才。”
　　
　　闻言，瑞雪的心蓦地一沉，突如其来的好事儿对她们来说，其实未必一定是喜事，只是此次，为了晴云也为了春洁，她绝不能再一意孤行。
　　
　　春洁刚从床上爬起来，翠竹便随着徐公公跨入门槛，手中持着一卷文书。晴云偷偷看了瑞雪一眼，瑞雪摇摇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
　　
　　“礼部下了任命书，戚瑞雪破格升任尚食局掌膳，沐晴云和夏春洁同入尚食局任女史一职。”翠竹草草地宣读了任命书，而后缓缓地走到瑞雪的面前，把任命书递到瑞雪的面前，讪讪一笑，
　　
　　“恭喜你，瑞雪，若不是孙贤妃的极力举荐，你也不会被提升得这么快了。”
　　
　　瑞雪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看着翠竹手中的任命书沉默了半晌。
　　
　　“瑞雪……”晴云在瑞雪的身后焦急地轻声呼喝，那急不可待的情绪任春洁这样单纯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
　　
　　“瑞雪，你怎么了？” 徐公公不解地看着正僵持着的翠竹和瑞雪。
　　
　　瑞雪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接过了任命书，并且朝着翠竹微微一笑，“谢谢你，翠竹。”
　　
　　翠竹似笑非笑，同往日瑞雪印象中唯唯诺诺、低眉顺目的翠竹判若两人。
　　
　　“好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就等明儿个你们三个来尚食局报到了。”
　　
　　“恩，我们一定会准时到的。”翠竹同晴云皆是一脸的兴奋，甚至有天上掉馅饼的激动。
　　
　　翠竹点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徐公公则乐呵呵地跟着她一同走出了房间。
　　
　　“等一下，翠竹——”晴云正要喊住她却被瑞雪极力阻止了。
　　
　　“别喊她了！”瑞雪大喝一声，转而轻叹了一口气，面对着屋里那两个还处在不可置信的快乐之中的两人一本正经地道，“晴云，春洁，尚食局和我们这里的膳房不同，到时候我们都是为皇宫里的主子们办差，一有差池就会有很大的麻烦，所以，从今往后说话行事都要小心，特别是翠竹，你们要防着点。”
　　
　　晴云点点头，“这点我明白。”
　　
　　瑞雪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你明白，我只是怕春洁——”
　　
　　“好啦好啦，从此以后，我们三个人一条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晴云插道。
　　
　　春洁认同地点头，“对对对，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三个一条心，什么麻烦都会迎刃而解的！”
　　
　　“恩，三人一条心！”瑞雪咬了咬唇，重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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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尚二十四司隶属礼部，其下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寝、尚功、尚食。顾名思义，尚食局便是为宫中各类主子做膳食的地方。当然，宫中各大膳房宫人皆以尚食局做出的料理为首，无不以进入尚食局为自己毕生的荣耀。
　　
　　尚食局设尚食女官一名，官拜正五品，身份仅次于美人。尚食底下设司膳、司酝、司供各一人，之下更有典膳、掌膳、典酝、掌酝、典供、掌供、吏员、女史不下百人。瑞雪被任命为掌膳，其实主要的职责也就是在膳房里掌勺，当然对象不再是宫女和公公，而改为身份尊贵的主子，虽位及正八品，在尚食局却也是不大不小的女官了。
　　
　　一大清早，瑞雪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女官宫装坐在简陋的梳妆镜前托腮沉思，精心打扮一番之后，看上去倒是比平日里精神了许多，人也标志得紧。
　　
　　春洁彻夜未眠，顶着两只熊猫眼使劲地往脸上抹白粉，晴云自然也是喜上眉梢，唯有瑞雪愁眉苦脸的，对着镜子发呆，看上去一脸的惆怅。
　　
　　晴云有些担心，走上前去朝着她微微一笑，“瑞雪，别气馁！无论未来的路有多曲折，有我和春洁在你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瑞雪回过神，抬起头看了晴云一眼。晴云点点头，“来，笑一笑，今儿个你也算是新官上任，总得美美的别让人给比下去了，苦着脸的话可就不好办了。”
　　
　　瑞雪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瑞雪！”
　　
　　“瑞雪，你出来！”
　　
　　“邵将军，里面是宫女的闺房，可不能擅闯呀。”
　　
　　“我不管，你让瑞雪出来，我就不进去！”
　　
　　“邵将军，你可不能为难老奴呀，今儿个是瑞雪她们进尚食局的日子，她们在里面梳洗打扮，要不，您稍微等等。”
　　
　　……
　　
　　门外传来熟悉而低沉的男声，瑞雪的心忽地一沉，红色的香囊还紧紧地被她握在手中，只叹天意弄人、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了好多日子，最终，她还是回到了原点。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由始至终她愁的，从来不是孙继茹等人的刁难，而是门外这个冲动、自恃却又细心、可爱的男人……
　　
　　“瑞雪……”晴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她，“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邵将军对你……”
　　
　　瑞雪闭了闭眼，咬咬牙，而后冷静地道，“我明白，我会去和他说清楚，既入了尚食局，我们就是皇上的女人，除非老死、带病出宫，否则，一辈子都不能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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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莫道无情（4）
　　“嗙”地一声，门突然打开，邵奕帆同徐公公皆是一震，诧异地看向瑞雪，她咬了咬唇，平静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瑞雪……”邵奕帆怔怔地看着瑞雪，终于噤声，之前那蛮狠无理的火爆脾气倒是烟消云散。徐公公徒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
　　
　　“既然瑞雪已经出来了，那你们就好生谈谈吧，瑞雪，你把握好时辰就是了。”
　　
　　瑞雪点点头，送走了徐公公，春洁实相地关上了房门和晴云两人呆在房间里不闻不问，只留下邵奕帆和瑞雪两人在房外的一小片空地上面面相觑。
　　
　　半晌，邵奕帆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去尚食局了？”
　　
　　瑞雪转过身，看向他的时候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是的，你的消息可真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想瞒我？”邵奕帆紧锁眉头，不耐地问。
　　
　　“怎么会？！”瑞雪干笑两声，“这是好事嘛，你不祝贺我？”
　　
　　“我！”邵奕帆欲言又止，拉长着一张脸，倔强地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
　　
　　瑞雪脑中空白一片，轻叹了口气，之前曾经想过好多决绝的台词，可是真的遇见了他，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她闭了闭眼，信口道，“也许对邵将军来说这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对我们这些下等膳房的奴婢来说，能够进尚食局就是天大的福祉……这样，我和晴云、春洁就可以摆脱在这里的苦日子了，你说不是吗？”
　　
　　“我不是说过你有困难可以找我的吗？！”邵奕帆突然大喝一声，瑞雪不由得一震，怔怔地看着他。
　　
　　他自知语气过重，无奈地调整呼吸平复心境，语重心长地道，“你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来找我，我不是说过，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的吗，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护你周全，为什么要进那个该死的尚食局？”
　　
　　瑞雪顿了顿，邵奕帆的焦躁不安在她的意料之外，这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不过，天意弄人，他们终是有缘无分。
　　
　　“邵将军能够把瑞雪当做知己，瑞雪已经感激不尽，怎还敢奢求您护我周全呢。瑞雪一心只愿在宫中站稳脚跟，但求能够自保就可以了。”
　　
　　“难道你不知道，你进了尚食局，还当什么掌膳，就和那些妃嫔一样，有了品级，就不能——”
　　
　　“不能怎样？”瑞雪佯装不解，好奇地看着他红着脸几近暴躁却又有口难言的样子。
　　
　　他皱着眉头，甩了甩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你想说，有了品级就是皇上的女人是不是？从今往后，我的心里就只能有皇上一个男人了，是不是？”
　　
　　邵奕帆不可置信地看向瑞雪，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瑞雪自嘲般地笑了笑，“而且……我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然后沦为宫中众多的孤独老女之一……”
　　
　　邵奕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那个鬼地方。”
　　
　　“可是，如果不去，我就能找到自己的归宿吗？”瑞雪抬头看向遥远的天边，“我是罪臣之女……被贬在宫中为奴，除了凭自己的实力在宫中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前走，还能有其它的出路吗？”
　　
　　他走近一步，对于自己刚才过于粗鲁的口气有些懊悔，“其实你不用这么悲观的，事情还有转机……也说不定啊。”
　　
　　瑞雪回过头，对着他微微一笑，“谢谢你，邵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邵将军？”他有些不耐烦，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不可以不要和我这般客气？”
　　
　　瑞雪顿了顿，有一瞬的失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她没有回答邵奕帆的话，只是灵活地解开了腰间的红色香囊，并将它递到了邵奕帆的面前，
　　
　　“从此往后，这银筷子恐怕是取之不尽，邵将军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的，你不要，扔了便是！” 邵奕帆一把推开了瑞雪的手，旋即一脸愤恨地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瑞雪压抑着心中的怨气，沉声道，
　　
　　“你说得对，海里的鱼、虾、蟹都有它们自己的生存规则和方式，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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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食局又是一方天地，搬到尚食局的瑞雪她们三人的生活自是体面了不少，无论是吃穿用度都是宫人中数一数二的。不过，说到底还是服侍人的，依然没有自由，没有幸福可言，想再见一面心里的人只会是难上加难……
　　
　　“戚掌膳？”
　　
　　“戚掌膳！”
　　
　　“瑞雪？！”晴云偷偷用手肘推了推瑞雪，瑞雪瞬间回过神，抬头看向端坐在众人面前的柳尚食，正寒着脸等待着她的回应。底下一片肃静，好多女史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无一不虚心听取柳尚食的谆谆教诲，唯有瑞雪，她的思绪才刚从九霄云外飘回来。
　　
　　瑞雪低下头，轻声回道，“柳尚食，有何吩咐？”
　　
　　站在头排的郑司酝回转身瞧着瑞雪冷笑一声，她长得不丑，却偏偏生了一张尖酸刻薄的脸，加上她上了一些年纪的缘故，和孙继茹那种刁蛮是完全不同的，总之，就是一副难以相处的样子。
　　
　　“哟，这新来的掌膳就那么容易分心，怎么得了啊。”
　　
　　站在她身旁的单司供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真为戚掌膳担心，将来可如何服众那。”
　　
　　瑞雪闭了闭眼，正要回答却被林司膳抢先了一步，“这就不必两位担心了，我手底下的人我自然会好生管教，郑司酝和单司供只管为我们打好下手就是了。”
　　
　　“你！”郑司酝和单司供一齐怒瞪着林司膳，心中有怒气却因为柳尚食在场也不敢怎样发作。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不必争了。我们尚食局旨在为皇上以及宫中各位主子提供最完美的料理，皇上及主子们用膳用得满足就是我们莫大的满足。我们共同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必须通力合作，司膳、司酝、司供都要互相帮助，并非谁依赖着谁，谁给谁打下手，明白了吗？”柳尚食冷静地道。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道，“明白。”
　　
　　柳尚食又看向了瑞雪，冷冷地道，“你也是，进了尚食局就要安心在这里工作，与其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如好好思忖思忖怎样提高自己的手艺。”
　　
　　瑞雪点点头，轻轻道了一声，“是。”
　　
                  十八 御膳房（1）
　　自打瑞雪和春洁被分配到了御膳房之后，她们便名副其实地成了林司膳的手下，林淑珍三十不到的样子，长得不丑却也谈不上多美丽，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之中顶多算是姿色平庸，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司膳的位置实属不易，想必也是手艺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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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司膳不常在御膳房里出现，瑞雪她们面对得最多的人就是御膳房里唯一的一位太监掌膳，也是尚食局唯一的一位太监公公，大家都叫他崔公公。听说他的手艺了得，深得皇上和太后的赏识，宫里没有人不知道崔公公做的料理举世无双，故而被皇上钦点留在御膳房为他做膳。不过，就是因为如此造就了一个目中无人的崔公公，他的脾气十分古怪而且暴躁，连林司膳和柳尚食他都不曾放在眼里，平日里在御膳房对众女史也是大呼小叫、颐指气使的，很不讨人喜欢。
　　
　　“怪不得要提拔你做掌膳呢，原来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受得了他的脾气，被迫离开的。”春洁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瑞雪，嘴里喃喃道。
　　
　　“那边的两个，还不过来干活？！在一边窃窃私语些什么？”崔公公尖锐的嗓音大喝一声，春洁不由得一惊，拉着瑞雪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道，
　　
　　“那个……崔公公，你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付给我吧。”
　　
　　崔公公冷哼一声，“交付给你？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难道你不知道这御膳房是专为皇上的御宴准备膳食的地方吗？你若是出了一丝的纰漏，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春洁无奈地转过头看了瑞雪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给我去那边把萝卜切薄片，装盘备用。”崔公公指了指瑞雪又指了指一旁的砧板，春洁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崔公公，正想反驳却让瑞雪给阻止了。
　　
　　瑞雪朝着崔公公微微一笑，轻轻道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转眼，她卷起袖口来到了砧板边，利索地拿起菜刀将白萝卜置于砧板上一手轻轻按住一手飞快地切了起来，动作利落熟练，不消片刻，一盘薄得可以透出光亮来的萝卜片薄薄地铺在了盘底。
　　
　　春洁看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羡慕与佩服溢于言表。这是她在下等膳房的时候都不曾见识过的非凡刀工，看来，瑞雪的手艺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也不为过。
　　
　　“切好了。”瑞雪将盘子递到崔公公的面前让他过目，而后询问道，“崔公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崔公公瞟了一眼盘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的萝卜片，不屑地道，“看上去还过得去。皇上今儿个要用素斋，你去把那边的白菜、猴头菇、竹荪都一并切好了，一会儿给我备用。”
　　
　　春洁抬眼望去，竟是一大箩筐的白菜，和一大篮子的猴头菇和竹荪，这怎么是给皇上一个人享用的，这些食材若是做成素斋，叫皇上吃个十天十夜也吃不完。
　　
　　这边厢春洁目瞪口呆地看着食材犯傻，那边厢瑞雪已经点点头动起手来。春洁实在是看不过去，拉过她的手，道，
　　
　　“让我来吧，瑞雪。你是掌膳，怎么可以亲自动手切菜备膳呢？”
　　
　　“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掌膳啊。”崔公公走近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瑞雪一番，“怪不得刚才切菜的手艺还算过得去。”
　　
　　春洁回过头，“既然崔公公都知道瑞雪的身份了，那就让我来切菜吧，我是打下手的，瑞雪和你同级，做菜才是她的职责吧。”
　　
　　崔公公斜眼睨了春洁一眼，轻蔑地道，“就凭你？！你切的菜比她好吗？如果比她好的话，那就让你去切菜！”
　　
　　春洁无言以对，憋红了一张脸，却又怎么也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崔公公白了春洁一眼，“就知道多嘴，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丫头！”
　　
　　春洁一脸的委屈，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越级忤逆他，瑞雪讪讪一笑，轻轻拍了拍春洁的肩膀，对着她摇了摇头，
　　
　　“无妨，春洁，让我来就好了。”
　　
　　崔公公点点头，吩咐道，“快去吧。”
　　
　　春洁跺了跺脚，对着崔公公远去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赌气地道，“哼，自己不知道混到哪里去喝茶，还要我们戚掌膳来给你打下手，真是欺人太甚！”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吧。”瑞雪一边着手准备起碗盘，一边对春洁道，“快点来帮忙吧，否则我们就不必用午膳了。”
　　
　　春洁无奈地卷起袖口，依旧是一脸的愤愤不平，“瑞雪，我真替你不值，你和崔公公品级相当，又何必要让着他，自己屈尊降贵呢？”
　　
　　“这哪儿跟哪儿呀。”瑞雪无奈地笑笑，“我哪儿什么尊什么贵呀，怎么说我都是初来乍到，何必要给人脸色、到处树敌呢？更何况……”
　　
　　“何况什么？”春洁不解地追问。
　　
　　瑞雪想了想，道，“崔公公的脾气是怪了点，但是，他的的确确有过得硬的技术和手艺”
　　
　　“真的吗？”春洁有些诧异，就他刚才那大呼小叫的刻薄模样，真的很难相信他会有心思做得出美味的料理？
　　
　　“你小看他了！”瑞雪颇神秘地笑笑，“正可谓是……人，不可貌相。”
　　
　　春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瑞雪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呀。”
　　
　　门外传来兴奋而熟悉的女声，瑞雪和春洁一同转过头望去，竟是手中捧着酒坛的晴云，缓缓地朝着她们走来，“也给我说说，让我乐乐。”
　　
　　瑞雪和春洁互看了一眼，心中皆是一乐。瑞雪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走上前去，
　　
　　“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
　　
　　晴云将手中的酒坛置于桌上，悠哉地拍了拍坛身，“郑司酝让我送些黄酒来，崔公公做膳时常常要用到它。”
　　
　　春洁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便问，“对了，那个郑司酝对你还好吗？我看她长了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而且那天还那么针对瑞雪，一定不好相处吧。”
　　
　　晴云摇摇头，“倒不如你想象中的那样，郑司酝对我挺好的，她还亲自教我酿酒的良方呢。”
　　
　　“是吗？”春洁摇摇头努了努嘴，“还真让人不敢相信呢。”
　　
　　“不说我了，你们怎么样，在御膳房的日子还不错吧。”晴云转而看向瑞雪，“瑞雪，使唤别人干活是不是很爽快？”
　　
　　瑞雪正要回答，却被春洁抢先一步插道，“哪儿有啊，瑞雪哪儿是使唤别人，不让别人使唤我们就求神拜佛了。”
　　
　　瑞雪轻轻推了推春洁，对着她摇摇头，“春洁，你少说几句吧。”
　　
　　“怎么了，是林司膳亏待了你们吗？”晴云关切地问。
　　
　　“没有啦，林司膳倒是挺好的，就是那个崔——”
　　
　　“春洁！”瑞雪皱了皱眉，“你不知道在宫里不能嚼舌根的吗？”
　　
　　“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春洁轻叹了一口气，郁闷地走到一边继续干起活儿来。
　　
　　晴云纳闷地看了春洁一眼，又转过头面对着瑞雪，“有什么事情连我都要瞒着吗？”
　　
　　瑞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春洁大题小做了而已。”
　　
　　两人意外地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晴云先开的口，“总之，若是有人欺负你、吃了苦头，千万别憋在心里，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好姐妹！”
　　
　　瑞雪会意地笑了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好姐妹呢！”
　　
                  十九 御膳房（2）
　　御膳房里的一些个女史乘着崔公公不在的闲暇时刻，总是喜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嚼舌根、说是非。也难怪，深宫寂寥又都是些年轻貌美、活蹦乱跳的黄花大闺女，平日里除了干活儿就是干活儿，还能有什么爱好，也就是流言蜚语、家长里短地说来说去了，这似乎还是后宫里女人们的专利，就连那些妃嫔们都不例外。
　　
　　这日在膳房外的小花园里，几个负责洗菜、烧柴、切配的女史又围坐在石桌前窃窃私语，瑞雪见状，捧起手中的一盘小点心缓缓地朝着她们走去，几个耳尖的女史听见有脚步声立刻转过头，见是瑞雪其中一个名为九香的女史实相地让出一个坐位来，恭恭敬敬地道，
　　
　　“戚掌膳，你坐吧。”
　　
　　瑞雪点点头，就着九香刚才坐的位子坐下并且将点心置于桌子上。几个女史开始变得有些拘谨，九香见状，对着她吞吞吐吐地道，
　　
　　“戚掌膳，我们……”
　　
　　瑞雪会心一笑，“你们接着聊吧，不必介意。”
　　
　　众女史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依旧不敢多言。瑞雪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你们来帮我尝尝，我做的桂花糕味道怎么样？”
　　
　　九香看了看盘子里金莹剔透的桂花糕，再看看瑞雪，咽了咽口水，指指自己，“我们？真的可以……吃吗？”
　　
　　瑞雪无谓地耸耸肩，“当然可以，我拿过来就是要你们替我尝尝的，试试看，味道还过得去吗？”
　　
　　九香兴奋地点点头，伸手拿了一块就往嘴里放，余下的几个女史也不落她后，纷纷拿起桂花糕或细细咀嚼、品味，或狼吞虎咽，尝过之后皆是一脸的幸福和满足。
　　
　　“真是很好吃诶。”
　　
　　“太美味了。”
　　
　　“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诶。”
　　
　　九香徒手擦了擦嘴，笑弯了眉，“我就说嘛，戚掌膳人最好了，哪儿像那个崔公公，整日就知道端架子！”
　　
　　旁边一个小女史警惕地左顾右盼，然后轻声提醒道，“你小声点，千万别被他给听见，否则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九香连连点头，立刻佯装捂住嘴，喃喃道，“说的是，说的是。”
　　
　　瑞雪笑了笑，抬头看向九香，“对了，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
　　
　　九香抓了抓脑袋，随口道，“哦，不就是那个翠竹嘛，现在可是林司膳的左右手，成天跟着她进进出出的。”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女史突然开口，“她凭什么呀，做菜、切菜、配菜、就连烧柴都不如我们，一个小小的女史竟然趾高气扬的连崔公公都不放在眼里，真不知道林司膳是怎么想的。”
　　
　　另外一个女史也点点头，抱怨道，“就是就是，想当初她刚进尚食局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不是我们好心地教她这教她那，现在好了，得宠了就翻脸不认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九香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是什么，是什么？”众人好奇地看向她。
　　
　　她也不犹豫，径直大声地道，“就是好话连篇啊，名副其实的马屁精！”
　　
　　众人哄笑一堂。瑞雪朝着九香挥挥手，九香会意地靠近瑞雪，
　　
　　“什么事情，戚掌膳？”
　　
　　“你跟我一起去膳房看看还有没有桂花糕好吗？”
　　
　　九香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哇好哇，戚掌膳，什么时候有空你教教我怎么做桂花糕啊？”
　　
　　瑞雪微笑点头，同九香一起走进了膳房。
　　
　　“咦，桂花糕呢？”九香看着桌子上空空如也的餐盘，好奇地问。
　　
　　瑞雪走上前，平静地道，“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还有一些的，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
　　
　　九香摇摇头，笑笑，“没关系的，戚掌膳。我们能够吃一块你做的桂花糕已经很开心了。”
　　
　　瑞雪微微一笑，“对了，你说，我们尚食局和尚宫局的关系怎么样？”
　　
　　九香想了想，随口道，“这不好说。总之，尚食局和尚宫局向来都是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的。”
　　
　　“那个戚尚宫——”瑞雪正要问下去，却见九香瞪大了眼睛，连连摇手，
　　
　　“戚掌膳，您赶紧别说了，难道您不知道无论在尚宫局还是在尚食局谈论她的事情都会受到重罚的吗？不可以说，不可以说！”
　　
　　九香说着说着突然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你们两个都姓戚，不会是？！”
　　
　　瑞雪无谓地笑笑，“怎么会？这世上姓戚的多了去了，同名同姓的都不在少数。我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呢？”
　　
　　九香长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总之啊，戚掌膳你以后千万别在尚食局提起戚尚宫的事情，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瑞雪点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九香摇摇头，“和戚掌膳沾上关系的人啊，大多都没什么好日子过呀。”
　　
　　“你们在聊什么？！”
　　
　　一道尖细的男声突兀地出现在门外，瑞雪同九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外，是刻板着脸的崔公公。
　　
　　“崔公公！”九香几乎要咬着舌头，想狡辩却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清楚，“我们……我们没……没说什么！”
　　
　　“我说了多少次，在宫里面不许乱嚼舌根，你想挨板子吗？”崔公公大吼一声，九香吓得一身冷汗，立马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给我出去！”
　　
　　九香如获赦令般逃也似地出了门，独留瑞雪和崔公公面面相觑。
　　
　　“如果你还想在尚食局平平安安地呆下去的话，就别再提戚尚宫的事情。”崔公公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膳房，留下瑞雪一人傻傻地看着门外，心中五味杂陈。如果连一丝有关姑姑的线索都打探不到，那她来尚食局还有什么意义？
　　
　　“咚咚咚”几声规律的敲门声让瑞雪回过了神，抬头望去，林司膳站在门口正朝着她微笑。
　　
　　瑞雪点点头回以微笑，“林司膳。”
　　
　　林司膳缓缓走到了瑞雪的身边，语气温和，“你脸色不太好？”
　　
　　瑞雪无谓地摇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林司膳点点头，想了想，道，“郑司酝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在，没事的。”
　　
　　瑞雪有一些诧异，没想到林司膳还记着那天的事情，恐怕她是把今天自己这番低落的情绪和那天郑司酝数落自己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不过也罢，瑞雪权当作是林司膳的一片好意，点点头，道，“我明白，谢谢你，林司膳。”
　　
　　“哪儿的话，我们是一房的，有什么委屈尽管来找我好了。”林司膳轻轻拍了拍瑞雪的肩膀以示鼓励，“做膳方面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恩，好。”瑞雪笑了笑表示感谢。
　　
　　林司膳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瑞雪正色道，“对了，柳尚食让你过去一次。”
　　
　　“柳尚食？！”瑞雪不可思议地重复，那个在尚食局厅堂之上严肃地斥责过自己的柳尚食，回想起她那张过分严厉却不失风韵的脸庞，瑞雪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林司膳冲着瑞雪笑了笑，倒是完全没有作为上级的样子，“放心，你尽管去吧。”
　　
                  二十 御膳房（3）
　　瑞雪没有多作考虑，轻轻地推开了柳尚食的房门，柳尚食手中握着小钳，正聚精会神地在一只瓷碗里挑挑拣拣，以至于瑞雪走进房间的动静都没有另她抬过一下头。
　　
　　瑞雪实相地关上房门，上前一步，恭敬地唤了一声，“柳尚食。”
　　
　　柳尚食微抬了抬头，又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嘴里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瑞雪看了眼瓷碗中血红色丝丝透着晶莹的燕窝，回道，“是血燕。”
　　
　　柳尚食点点头，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又问，“这是极品血燕，你知道怎么做吗？”
　　
　　瑞雪想了想，道，“将它泡3个时辰，然后同冰糖一起炖食为佳。”
　　
　　柳尚食微微一笑，“你说的是没错，只是这极品血燕和普通燕窝还是有不同的地方。”
　　
　　瑞雪好奇地看向柳尚食，她自认博学，对做膳更是有非一般的兴趣，很多食物的做法她基本都能做到拿捏得当，更何况燕窝，就是因为它的名贵，所以做起来才更简单，她倒是真不明白柳尚食所谓的血燕和燕窝做法的不同之处。
　　
　　柳尚食摇摇头，朝着瑞雪挥挥手，示意她靠近，瑞雪会意地走到了柳尚食的身边，更近距离地看向瓷碗中名贵的血燕。
　　
　　“你看，血燕要比白燕韧，所以，泡3个时辰是远远不够的。”
　　
　　“真是这样的吗？可是书上并不曾这样记载诶。”瑞雪挠挠头，嘴里喃喃道。
　　
　　柳尚食没好气地给了瑞雪脑袋上一个响栗，瑞雪护着自己的脑袋，吃痛地大叫一声，“痛诶。”
　　
　　“痛了才会长记性！”柳尚食一本正经地道，“只有书呆子才会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的论调。读书是没错，但是读完之后只有亲手做过一次，你才能真正明白怎样做到最好。有时候你甚至会发现，书中所说的，很多也有偏颇之处。”
　　
　　瑞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柳尚食所言非虚，可她这样细心地教育自己又是为何？本以为她会为了上次自己当众出神的事情好好地苛责自己一番，没想到她却岔开话题，谈起了读书不是万能的论调？！
　　
　　“就好比这血燕，只有你亲自做过一次才知道，它的韧度需要浸泡一夜才能下锅炖，而下锅炖的时间却比一般白燕的时间更长，大概在一个时辰左右。和冰糖同炖，入口香甜滑润、一来可以强身健体、预防风寒；二来可以补血活血，去瘀生新；三来可以防止衰老、永葆青春。”柳尚食慢条斯理地诉说着血燕的做法和食用的好处，瑞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了悟和认同。
　　
　　说了好半晌之后，柳尚食突然停了停，看了瑞雪一眼，瑞雪不解地回看她。
　　
　　柳尚食无奈地叹了口气，悠悠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野人献曝这个故事？”
　　
　　瑞雪顿了顿，片刻反应过来红了脸低下头，并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徐公公手下的时候出尽了风头，甚至崔公公也曾向我提起过你的名字。”柳尚食想了想，道，“要知道，能被那个固执的家伙看上眼的人，这么些年来也就你一个了。”
　　
　　“你说的那个固执的家伙就是崔公公？！”瑞雪抬起头试探性地问柳尚食，虽然她知道答案是十之八九，但任她自己怎样也不敢相信那个总是冷眼加冷语对她的公公竟然还会看好自己。
　　
　　柳尚食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手艺不错，但你要切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过分骄傲和自恃就对你没有好处了。”
　　
　　“多谢柳尚食的提点，瑞雪明白了。”
　　
　　“还喊我柳尚食？”柳尚食皱起了眉，一脸的不满。
　　
　　“我……”瑞雪不解地看向她。
　　
　　“叫我师傅啊！”她没好气地大喝一声。
　　
　　“师傅？！”瑞雪诧异地看着柳尚食，这样简简单单地喊一声师傅，就能向皇城内外大名鼎鼎、手艺非凡的柳尚食柳彦卿拜师学艺了吗？这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你的才华和手艺我早有了解，所以这次收你为徒也算是意料中的事。只是出了这扇门，你还是戚掌膳我还是柳尚食，有的，只是属下和上级的关系，你能够明白吗？”
　　
　　瑞雪点点头表示明白，心里的惊讶和激动依然久久不能平息。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和你最亲近的人，明白吗？”
　　
　　“恩，我明白的，师傅！”瑞雪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
　　
　　“既然你喊我一声师傅，那么为师的也要提醒你一句，在皇宫里为主子们效命，不仅要会做膳同样也要会做人，更要防人，千万别太相信别人，连身边最亲的人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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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瑞雪莫名其妙地成了柳尚食的入室弟子，听说也是她的关门弟子。老实说，柳尚食桃李满天下，宫中大小膳房的掌勺，是她学生的拉出来一大把，可是能够让她日日闭门偷偷传授技艺并且被称作为徒弟的，也只有瑞雪一人了。
　　
　　十几日来，瑞雪无论刀工、炒菜的水准亦或者对各种特殊食材的处理技巧的进步都是突飞猛进的。也许在旁人看来并不特别明显，因为瑞雪的厨艺在大家的心目中早已有口皆碑、出神入化，只有瑞雪本人才可以深刻地体会柳尚食登峰造极的手艺，实在绝非等闲。
　　
　　转眼，迎来了萧太后的寿宴，作为皇帝的母亲，皇宫里内内外外、各个宫殿的主子都十分重视这场寿宴，无人不为如何讨好萧太后而挖空心思，只愿在寿宴的当天能够博萧太后一个满意的笑容，那么，这些个见风使舵、只知阿谀谄媚的管事奴才今后也就不敢欺在她们的头上了。
　　
　　近几日，崔公公忙于草拟寿宴的菜单从而疏于对御膳房的管理，瑞雪不由得独当一面，管理起整个膳房来。只是，作为掌膳她还是缺了些崔公公的气势，众女史见了她也没有一丝的惧怕，偷个懒、打个岔便成了常有的事儿，瑞雪看在眼里也不介意，索性自己动手做起了切配的工作。可是，毕竟没有那些个女史熟门熟路，这不，正赶着切菜装盆的时候却发现盆子不够了，眼看着切好的豆芽没地方搁，抬起头想喊个女史来帮帮忙却发现膳房里除了她竟然没有任何人。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也太不把她这个掌膳看在眼里了，气冲冲地跑到了院子里，正打算大喝一声，却见一群女史围着一个女子，各个都是一脸的兴奋，这一个个的，本该都在御膳房里忙碌，这会儿却都在院子里围着一个女子说东道西，走进一步才发现，原来站在众人中心的女子就是目前在林司膳身边炙手可热的翠竹。
　　
　　“翠竹，你这腰带好特别呀，为何如此好看？”
　　
　　“这是什么鸟儿？”
　　
　　“这颜色好漂亮，哪儿来的呀？”
　　
　　翠竹挺着胸膛高昂着头，几个女史围着翠竹唧唧喳喳，眼中的艳羡溢于言表，瑞雪深看了一眼，腰带上有火红色的荆棘鸟图腾，竟然是乌拉赫族的东西？！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不奇怪。恐怕是乌拉赫族进贡的绸缎，皇帝赏了妃子而后哪个妃子又赏给了翠竹，然后她拿来做了腰带。
　　
　　翠竹似是察觉到有人到来，高傲地抬起头，望着瑞雪不屑地道，“哟，这不是瑞雪嘛。”
　　
　　众女史下意识地转过身，见是瑞雪本人，个个都低下头，神情尴尬，毕竟瑞雪是高过她们一级的掌膳，整个尚食局里也唯有身边的翠竹才敢如此不介意自己的身份等级任意妄为。
　　
　　“戚掌膳……”九香上前一步，脸上似有悔意。
　　
　　瑞雪不再看翠竹，瞥了九香一眼，轻轻道了一声，“九香，给我去那些大一点的碗盘来。”继而，转身就走。
　　
　　九香点点头，大声回了，“是。”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跟着瑞雪进了御膳房，留下的几个女史面面相觑几眼之后，立刻实相地低头跟着进了御膳房。
　　
　　“诶，你们就这么走啦？！”翠竹皱起眉在她们的身后大喊，“怕什么啊——”
　　
　　只是话还未说完，刚才还围着她的女史们已经走得无影无踪，唯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愤恨地跺脚并且咬着牙自言自语道，
　　
　　“看你还能嚣张几日，这掌膳的位置本来就该属于我的！”
　　
                  二十一 寿宴（1）
　　萧太后的寿宴在一片花团锦簇下拉开了帷幕。崔公公和瑞雪两人在御膳房忙得不可开交，当然，所有的菜品都是由崔公公草拟林司膳批准的，瑞雪也乐得轻松。寿宴的当天，林司膳亲自在御膳房监督，崔公公除了炒菜，还是老样子总喜欢在旁指指点点，而瑞雪主要负责的就是最后一道甜点。
　　
　　太后的寿宴不仅皇上、各宫品级较高的妃嫔要出席，一些个皇亲贵渭、朝廷重臣也会携家带口地进宫出席这场华丽的宴席，所以，对于尚食局来说这是一个莫大的挑战，整场宴席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有的程序务必要做到滴水不漏。
　　
　　瑞雪准备的最后一道甜品为清润甜汤，将雪梨、雪耳、陈皮、南北杏、放在滚水里炖一个时辰，然后加入黄片糖调味，入口香甜，可润喉清嗓、解除大餐之后口中的油腻之感，长期饮用更有滋润肌肤、永葆青春之功效。
　　
　　两个时辰过去了，菜品基本都上得齐全，太后满意得很，崔公公和林司膳被喊去领赏。瑞雪留在膳房里亲自将一锅锅的甜汤放在灶台上炖起来后，擦擦额头上不知不觉间渗出的汗水，而后满意地吁了一口气。
　　
　　九香悄悄地探到了瑞雪的身后，本以为可以吓瑞雪一跳，没想瑞雪突然回头倒是把她自己给吓着了。
　　
　　“戚……戚掌膳。”九香挠挠头，傻傻一笑。
　　
　　“怎么了？”瑞雪纳闷地看着她，“外面的烟火都放完了吗？”
　　
　　“这倒没有啦。”九香咽了口口水忍不住道，“我在想，为什么戚掌膳不去领赏？”
　　
　　瑞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指了指一旁正在火上炖着的甜汤，“我的甜汤还在这里炖着呢，哪儿来的赏赐？更何况，有林司膳和崔掌膳去领赏不就足够了。”
　　
　　“可那赏钱又进不了你的口袋。”九香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戚掌膳，我真为你不值，你做的菜明明很好吃，却偏偏要放在最后，皇上和太后他们都酒足饭饱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品你做的甜汤？”
　　
　　“好了好了。”瑞雪无谓地摇摇头，“知道你为我着想，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九香兴奋地上前一步抓着瑞雪的手臂就要往膳房外走，“戚掌膳，我们一起出去看烟火吧。”
　　
　　“这怎么成？”瑞雪的手臂被九香紧紧地跩着，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正在灶台上炖着的甜汤，“这甜汤还没炖好呢！”
　　
　　九香摇摇头，“没事的，我们只去一会儿，就躲在一边偷偷看，没人会发现的。何况这些甜汤一时半会儿也炖不好。戚掌膳，你就和我一块儿去吧，这烟火可漂亮了，难得才有机会看得到的。”
　　
　　九香说得激动，瑞雪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心动，犹记得小时候在辽城看烟火时的情景，那也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有宠爱自己的爹和娘亲，还有哥哥，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谁曾想到，再度观赏烟火时的自己竟是这般落寞和潦倒。
　　
　　半推半就下，瑞雪被九香牵着一齐走出了御膳房。翠竹托着一盅茶踏入御膳房的时候，正巧里面空无一人。
　　
　　她放下手中的托盘，四下环顾，喃喃自语道，“奇怪了，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你找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翠竹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回过头，见是晴云这才放下心来，只是脸色微微地有些泛白，她没好气地白了晴云一眼，
　　
　　“你想吓死我呀，晴云。”
　　
　　“怕什么，今儿个是太后的寿宴，人丁兴旺阳气足得很，你还怕见了鬼不成？！”晴云脱口而出，翠竹想反驳却强忍着，只是瞪了她一眼，便径直问道，
　　
　　“瑞雪在哪里？”
　　
　　晴云纳闷地看了她一眼，直言道，“我还想问你呢。”
　　
　　翠竹半信半疑地瞧了她一眼，而后指了指桌子上的茶盅，道，“太后让瑞雪去领赏，顺便把她最爱喝的橙子茶给带去，等一下瑞雪来了，记得让她送去。”
　　
　　晴云看了茶盅一眼，“太后让瑞雪去领赏？”
　　
　　翠竹皱了皱眉，“林司膳和崔公公都已经去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晴云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道，“好，好，我知道了。”
　　
　　说罢，翠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膳房，晴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里喃喃道，“怎么真像见了鬼似的。”
　　
　　无谓地耸耸肩，晴云走到桌旁打开茶盅的盖子，一股浓郁而香甜的橙子香味扑鼻而来，晴云不自觉地感到心旷神怡，心里暗忖这么好闻的茶怪不得太后会喜欢。
　　
　　忽然间，她灵机一动，盖上盖子，定定地看着茶盅，心中不禁产生一个念头，如果瑞雪再不来茶可就要凉了，不如……
　　
　　**************************************************************************
　　
　　瑞雪同九香手挽着手回到膳房的时候，膳房里依然空无一人，瑞雪走到灶台边，细心地将锅盖一一打开加入黄片糖调味，然后拿勺子轻轻地搅一搅，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嘴里喃喃道，“再过片刻就大功告成了。”
　　
　　九香兴奋地拍起手来，“戚掌膳真厉害，这甜汤看上去直让人想留口水。”
　　
　　瑞雪笑得灿烂，正想让九香把一些女史都喊回来给主子们上最后的甜汤，倒是真有一个女史主动跑了回来，只是，看她的样子涨红了一张脸，横冲直撞的有些异样。瑞雪和九香互看了一眼，颇为纳闷，就算知道时间紧迫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吧，毕竟甜汤还在灶台上炖着呢。
　　
　　“小莲，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慌慌张张的？”九香上前一步好奇地问，瑞雪站在九香的身后看着小莲，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
　　
　　小莲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回过了气，结结巴巴地道，“出……出事了！戚掌膳，晴云……出事了！”
　　
　　“什么？！”瑞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推开身前的九香，上前急切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晴云不知道为什么，给太后上了一盅橙子茶，太后勃然大怒……她怎么不知道当初……四皇子就是喝了橙子茶之后……暴毙而亡的！”
　　
　　小莲话还未说完，瑞雪刷白了一张脸，提起裙摆便大跨步地踏出了膳房，朝着寿宴的方向疾步跑去。九香伸手要去抓她，却还是迟了一步，只得在瑞雪的身后大喊着，
　　
　　“戚掌膳，别去呀，太后动怒了，谁都救不了的啊！”
　　
                  二十二 寿宴（2）
　　瑞雪心急火燎地赶到寿宴现场的时候，晴云已经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上早已毫无血色，颤抖着身体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萧太后端坐在上，高抬着额头恶狠狠地瞪着晴云胸口起伏不停，恐怕是气得不清。众皇宫大臣、世子、嫔妃围坐在两旁，或不可思议、或笑得诡异、或看好戏似的表情可谓是千姿百态。
　　
　　这时，萧太后身后的一个太监上前一步，指着晴云呵斥道，
　　
　　“大胆贱婢，明知太后一见着橙子茶就会想起死去的四皇子，还故意呈上来，你想让太后伤心吗？你究竟意欲何为？！”
　　
　　晴云闭了闭眼，颤巍巍地道，“太后……太后明鉴，是……是……”
　　
　　“贱婢！”孙继茹怒喝一声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晴云嘴里呼之欲出的话，她站起来似有一脸的愤慨，“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狡辩吗？是不是活腻味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晴云低下头，再不敢多言，泪水忍不住源源不断地留下。
　　
　　瑞雪抬眼看去，翠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孙继茹的身后，竟笑得阴阳怪气。咬了咬牙，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低着头走到晴云的身旁跪下，对着萧太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尚食局掌膳戚瑞雪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监正要斥责，萧太后却微微抬了抬手，太监实相地闭了嘴退后一步。
　　
　　萧太后正眼看了瑞雪一眼，缓缓道，“抬起头来。”
　　
　　瑞雪顿了顿，最终还是听话地抬起了头，没想却正眼对上一双清冷却深不可测的眼睛，他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还是一张俊俏的脸庞，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稚气，比起十年前，不知深沉了几分。她差点忘了，百善孝为先，太后的寿宴，皇帝怎么可能会缺席？
　　
　　瑞雪下意识地再度低下头，这时晴云转过头来，救助的眼神不言而喻，晴云心中所想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她还是太高估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宁皓月不仅看起来高深莫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过一句话，她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他，就算万不得已一定要求人，那第一个人也不该是他！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拒绝到哀家慈云宫来做掌勺的宫女啊。”
　　
　　瑞雪把头低得更低，“奴婢自知技不如人，手艺只是差强人意，绝不敢为太后掌勺，还请太后明鉴。”
　　
　　萧太后冷哼一声，“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那你倒是说说，你跪在那里是何意呀？是想替你旁边的那个贱婢说情吗？”
　　
　　“奴婢不敢！”瑞雪冷静地道，“太后英明，自有最公平的判断，瑞雪只是实话实说。”
　　
　　“好，那你倒是给哀家说说看。”
　　
　　瑞雪想了想，道，“回太后的话，晴云是尚食局司酝房的女史，司酝房负责酿酒，晴云只会为太后上酒、绝不会逾矩送茶给您。所以其中必有内情，意欲送橙子茶给您的也一定另有其人，还请太后明鉴。”
　　
　　萧太后冷笑，“讲了半天，你还是说不出是谁要给哀家送的茶，既然说不出，那就是这个贱婢的罪责。”
　　
　　晴云倒吸一口冷气，额上明显有冷汗沁出，瑞雪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不由得抬起头环顾四周，终于在皇帝的主位不远处瞧见了宁梓彦，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睨着瑞雪，身后的冰清似了悟地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阻止了，他的美眸带笑，似乎在说，想要我帮你的话就开口求我吧。
　　
　　瑞雪咬了咬牙，微启双唇，刚要开口却见萧太后盛怒之下猛拍了一记身前的御台，没想，茶盅晃了晃，橙子茶溢了出来，在御台上发出‘兹兹’的刺耳声响，转眼化成泡沫状，众人皆是一惊，就连一直冷静地坐在萧太后身旁的宁皓玥也不由得怔了怔。
　　
　　“茶里有毒？！”萧太后大喝一声，众太监宫女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太后恕罪！”
　　
　　太后入口的所有食物都必须用银针试毒，只是为何这有毒的茶会送到太后的面前，恐怕还是有人在确定太后绝对不会喝橙子茶后想看一场好戏吧。
　　
　　“给我绑起来！”太后指了指负责试毒的太监，又指了指瑞雪，“她也是，把这个同谋也给我绑起来！”
　　
　　瑞雪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却听有人大声道了一句，“慢着！”
　　
　　众人齐刷刷地寻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竟是宁国最最骁勇善战的骠骑将军邵奕帆。
　　
　　萧太后斜眼看了邵奕帆一眼，愤愤道，“邵将军，哀家抓几个意图谋害哀家性命的奴才你也要插手吗？”
　　
　　邵奕帆起身恭敬地对着萧太后做了个辑，悠悠道，“太后，兹事体大、攸关性命，微臣不得不插手要管！”
　　
　　台下一阵唏嘘之声，现如今，胆敢当众同太后唱反调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位皇上身边的红人邵奕帆了。
　　
　　“你！”萧太后怒极，突然站起身颤着手指着邵奕帆，“你连哀家的事儿也想管？！”
　　
　　邵奕帆皱了皱眉，正想开口，没想一直不做声的宁皓玥却悠悠开口了，
　　
　　“母后，事关重大，这件案子就让邵将军彻查吧，相信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萧太后顿了顿，自知自己有些失态，转而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顺了顺气后一本正经地道，“皇儿，此事攸关哀家的性命，哀家怎么放心——”
　　
　　“既是攸关母后的性命，那更要交给邵将军去办，后宫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母后，你说儿子还怎么放心把案子交给这些没用的奴才？！”宁皓玥睨了萧太后一眼，萧太后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朗，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攸关后宫恩怨，你萧太后统领后宫却疏于管理，被人在自己的茶水里动了手脚还呈到自己的面前，把调查凶手的事儿交给你岂不可笑？！
　　
　　萧太后意外地噤声，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宁皓玥却并没有罢休的意思，语气不怒而威，
　　
　　“朕不想冤枉了好人，更不愿姑息任何一个意图不轨之人！”
　　
　　语毕，只听邵奕帆十分配合地一声喝令，“来人，给我把有关的人全部带回去！”
　　
　　“是！”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瑞雪扶着晴云站起了身，实相地随着他们朝着宴席外走去，离开时她的目光与邵奕帆有片刻的交汇，他皱着眉，似乎并不很乐意去管萧太后的事情，瑞雪随即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他不该管这档子的闲事，是谁说的，海里的鱼虾蟹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又是谁不顾一切地站起身为了管一些自己本不会在意的事情而几近冲撞了萧太后，如若不是皇帝金口一开，恐怕他也难逃一个冒犯太后、以下犯上的罪名吧。
　　
                  二十三 谜团（1）
　　瑞雪被软禁在宫中别院的一间小厢房里，门外有士兵把守，个个都是邵奕帆的心腹。她时而站起身探头朝门外看看，时而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就是坐立难安。不消片刻，邵奕帆推门而入，瑞雪下意识地冲到他的面前劈头盖脸地就问，
　　
　　“晴云呢？”
　　
　　邵奕帆皱了皱眉并没有答话，转过身将房门关紧，深吸了口气而后对着瑞雪冷静地道，“她就在这院子里，离你不远。”
　　
　　“你把她关在牢里了？”瑞雪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满是对晴云的担心与关切。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邵奕帆冷下了脸，郑重地道，“皇宫别院容得下我私设牢房吗？”
　　
　　瑞雪这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这件案子关乎太后的性命和皇家的名誉，皇帝和他即便并不在意也都不得不重视起来，如今，整件案子都由他一人全权负责，他没有一怒之下将他们一众相关人等都打入地牢，而是将他们分别软禁起来接受审查已经算是极其仁慈了。
　　
　　邵奕帆冷哼一声，“尽知道给我添麻烦……”
　　
　　瑞雪不服地抬起头，“邵将军，我记得我可没有求过你什么呀？！是谁突然站起来一脸义愤填膺的说非要管这件事儿的？是谁威风八面地命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红色香囊是谁说不要的，到现在还挂在腰间不放的？！”
　　
　　瑞雪怔了怔，有一瞬地莫名，等到反映过来才感到有些窘怕，脸刷的红了起来，伸手要去解腰间香囊的绳索，没想心太急，绳索越解越紧。
　　
　　邵奕帆看在眼里，索性伸手紧紧握住了瑞雪的手，“既然解不开，何必要拿下来？！”
　　
　　瑞雪羞红着一张脸，心中早已乱了方寸，只是嘴里依然倔强地道，“也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就挂上去了，我可不喜欢——”
　　
　　邵奕帆撇了撇嘴，“不喜欢你还挂在身上，别嘴硬了！”
　　
　　瑞雪没好气地用力挣开了他的手，“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你管太多了吧？”
　　
　　邵奕帆顿了顿，这话一出口，瑞雪才发现自己有些尴尬，有时无心之话才是真心话，原来一直以来他的那句话都让自己耿耿于怀。虽然她早已想好百多个理由让自己不要在乎，可是心却早已出卖了自己。
　　
　　瑞雪飞快地转身，背对着邵奕帆，双颊像着了火儿似地一直热到耳根，只希望他不要察觉自己异样的窘态才好。
　　
　　“……我那是一时的气话。”
　　
　　好半晌之后，邵奕帆悠悠开口，虽然声音轻如蚊呐但瑞雪确听得格外清楚，她渐渐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查探他的脸色，由白转绿。
　　
　　“我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既然说过你不再是孤单一人，有我在，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太后责罚而见死不救呢？！”
　　
　　“我——”瑞雪只觉得自己有口难言，看来一直以来最自私的人都是她自己，在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忘记一个人的时候，却有人在时时刻刻担心着她的安危。
　　
　　“别说了。”邵奕帆直截了当地打断了瑞雪的话，斩钉截铁地道，“这件案子我会彻查，一定会还你和晴云一个清白。”
　　
　　瑞雪点头，想了想，道，“能不能让我见一见晴云，橙子茶是她递上去的，也只有她才能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搞的鬼。”
　　
　　邵奕帆狐疑地看了瑞雪一眼，“你似乎很笃定，难道你就不怕是你那好姐妹搞的鬼？”
　　
　　“当然不可能！”瑞雪毫不犹豫地道，“她怎么会做这么傻的事情？！”
　　
　　“怎么我看下来她并不那么老实，而且据我所知，你拒绝去太后那里掌勺的那天，她可是被太后打得很惨那。”
　　
　　“那次的事情谁也不想的，和这件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晴云真的要加害太后的话，她为什么还要选太后最讨厌的橙子茶呢？这样做岂不愚蠢？！”
　　
　　瑞雪的语气有些激动，邵奕帆托腮冥思，“你说得倒是没错……可是，她也才入宫没多久又怎么会知道太后的喜恶呢？”
　　
　　瑞雪沉下了脸，“那如此说来，我也是罪加一等，既然太后都说了我是同谋，你就把我关进大牢里去吧。”
　　
　　邵奕帆斜睨了瑞雪一眼，摇摇头道，“我常听宫里的老嬷嬷说，后宫里的女人都没有什么正义感，懂得自保最重要，可你呢？你也算是我在皇宫里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了，替别人强出头不说，还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我带兵打仗那么多年，都还没见过有人要主动进大牢的。”
　　
　　“可我说的都是事实。而且……”瑞雪咬了咬唇，倔强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会相信晴云！”
　　
　　他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问过她了，她说是你们尚食局一个叫翠竹的女史让她送去的。”
　　“翠竹？！”瑞雪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回想起寿宴上站在孙继茹身后笑得诡异的女子，转而看向邵奕帆，径直问，“晴云有没有说过不该是她把橙子茶呈上去的，又或者，那橙子茶是翠竹让我去呈给太后的？”
　　
　　邵奕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瑞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真相在她的心里也许已经八九不离十，只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的心肠会如此狠毒，执意要致她于死地，而晴云却无意中成了她的替罪羔羊。
　　
　　“怎么了？”见瑞雪的脸色不佳，邵奕帆有些担心，“你要见晴云一面，其实并不是很难。”
　　
　　瑞雪闭了闭眼，而后摇摇头，淡定地道，“不，我现在不见晴云，能不能先让我见翠竹一面？”
　　
　　“你要见翠竹？！”邵奕帆不解地看向瑞雪，“我知道你心里很着急，翠竹的嫌疑最大，我已经派人去查问过了，她嘴硬得很，只会装傻充愣，要她承认这么大的罪责恐怕不容易，况且，自从寿宴之后她就说自己抱病在身，我不可能滥用职权把她强行抓来问话的。”
　　
　　瑞雪沉思了片刻，平静地道，“既然她身体抱恙，那就让我去探望探望她。”
　　
　　邵奕帆的脸上有一些犹豫，“可是出了这院子耳目众多，我怕你会有麻烦。”
　　
　　瑞雪固执地摇摇头，“无妨，在我有麻烦之前，我会先让翠竹说出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卡文了，写得少了，争取明儿个多一点哦，亲们还是那句话，有意见的就给点儿吧~ 
                  二十四 谜团（2）
　　翠竹开门见到瑞雪的时候，明显地滞了滞，嘴巴张开又合上像吞了只煮鸡蛋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瑞雪也不见怪，径自走到房间里坐下，翠竹关上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挺胸走到瑞雪的身前，直截了当地问，
　　
　　“你怎么来了？”
　　
　　瑞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觉得好笑，毕竟做了亏心事，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你不是被邵将军抓起来了？怎么会跑到我这里？”翠竹不敢走近，保持自己与瑞雪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同时警惕地看着她。
　　
　　瑞雪笑了笑，“邵将军明察秋毫，怎么会胡乱冤枉了任何一个人。”
　　
　　“那晴云呢？晴云怎么样了？”翠竹走近一步小心翼翼地问。
　　
　　瑞雪故作神秘地想了想，而后摇摇头，道，“先不说她，我今天是来看你的，你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翠竹看了自己一眼，而后快步走到瑞雪的面前坐下，轻轻咳了两声，“没，没什么，就是感染了风寒，不能出门罢了。”
　　
　　瑞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佯装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激动地道，“翠竹，你知道我昨儿个做梦梦见什么了吗？”
　　
　　“梦……梦见什么？”翠竹的脸色有些糟，瑞雪意外的亲近和诡异的笑容让她感到坐立难安。
　　
　　“我梦见我娘了。”瑞雪一脸的兴奋，翠竹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她们仿佛又回到了辽城的瑞王府，瑞雪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小姐，而自己依旧是夫人身边一个卑微而不起眼的小丫鬟。
　　
　　她不服气，拉长着一张脸嘴硬着说，“梦见夫——，不，梦见你娘又怎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瑞雪一本正经地道，“我娘对我说，你在辽城的时候就是一个善解人意、聪明乖巧的姑娘，可是她对你的照顾也不多，所以呀，她让我在宫里多帮助帮助你。以前呢我是自身难保，所以也帮不了你什么，可现在怎么说我也是尚食局的掌膳，总能给你带来点儿好处，就说刚才吧，我就给你推荐了一个好差事，你猜猜是什么？我保证你喜欢！”
　　
　　瑞雪眉开眼笑的样子反而让翠竹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你说的……是什么差事？”
　　
　　瑞雪微微一笑，而后大声地道，“到孙贤妃的芳菲宫去做掌勺，你说，怎么样？”
　　
　　翠竹忽地刷白了一张脸，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要不是瑞雪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恐怕她至少也得摔个四脚朝天。
　　
　　“你没事吧，翠竹，是不是太高兴了？到了孙贤妃那里掌勺，将来定是吃香喝辣，好日子不断那。”
　　
　　“不不不不不！”翠竹摇头如拨浪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不，戚掌膳，我不能去孙贤妃那里，我在尚食局挺好的，我不去那里！”
　　
　　“怎么了？你去孙贤妃那里掌勺不比这里做个小小的女史要强？”瑞雪装作不解地看着她，“况且，我已经向柳尚食举荐你了，听说孙贤妃一听是你立马就同意了，而且要你立刻去她的芳菲宫报道呢！”
　　
　　翠竹倒吸一口冷气，起身退后几步，“不，我不能去芳菲宫，我——”
　　
　　“你是不是怕自己有风寒在身？”瑞雪起身一步步地走近她，“不碍事儿的，就是去孙贤妃那里报个道，到了芳菲宫，你还是可以在那里养病的，那里离皇上的大明宫又近，阳光充足，你身子也好得快，岂不一举两得？！”
　　
　　翠竹的脸上毫无血色，她连连摇头后退，直到后背贴上门板退无可退，她咬了咬牙，突然又上前几步在瑞雪的面前跪了下来，眼泪如决堤般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小姐，你救救翠竹吧，翠竹不想去孙贤妃那里，小姐，你救救翠竹吧。”
　　
　　“怎么了？”瑞雪低头看着翠竹泣不成声的样子，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干嘛怕成那样？”
　　
　　翠竹摇摇头，跪行前进抱住瑞雪的右腿，颤声道，“小姐有所不知，孙贤妃对你嫉恨有加，我不过是承了她的意思，让你递那杯橙子茶给太后，那晴云贪功自己给递了上去被抓了起来。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茶里会有毒，小姐，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在橙子茶里下过毒，所以孙贤妃一定有问题，她让我去不过是要我做她的替罪羔羊，说不定她还要杀我灭口，我不能去的，否则死定了！”
　　
　　瑞雪怔怔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翠竹，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一切都顺着她的意料在发展，翠竹果然还是承认了。只是瑞雪真的不明白翠竹为什么要这么做，翠竹在她的眼里曾经是一个怯懦却单纯可爱的姑娘，可是自打进宫之后她便成了另外一个人，瑞雪想不通，到底是皇宫里复杂的环境改变了她还是一开始自己就看错了人？
　　
　　“嗙”地一声，邵奕帆破门而入，翠竹猛地抬起头，连连向后退缩只是为时已晚，两个侍卫一个箭步上前眼明手快地把她抓了起来，翠竹这才反映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瑞雪。
　　
　　瑞雪面无表情地回看向她，翠竹这才停止了挣扎，任两个侍卫紧紧地抓着自己，而她的表情也渐渐地变得木然。
　　
　　“带走！”随着邵奕帆的一声命令，两个侍卫半拖着翠竹朝着门外走去。
　　
　　“慢着。”瑞雪轻轻地道了一声，两个侍卫停下了脚步，回头请示般地看了邵奕帆一眼，他微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停下。
　　
　　瑞雪上前一步，冷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翠竹怔了怔，转而冷哼一声，“掌膳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我凭什么要让给你？！”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如此而已？！”
　　
　　邵奕帆适时地走到瑞雪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朝着两个侍卫挥挥手，“把她带下去吧。”
　　
　　两个侍卫领命把翠竹带出了房间，瑞雪依然愣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邵奕帆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并没有说话。
　　
　　好半晌，瑞雪才缓缓地自言自语道，“如果没有进宫，翠竹应该是一个好姑娘。”
　　
　　邵奕帆摇摇头，轻声安慰，“别胡思乱想了，她本性如此，以前的你只是不了解她而已。”
　　
　　“不是这样的！”瑞雪抬起头倔强地看向邵奕帆，目光坚定，“那毒肯定不是她下的，所以，请你也不要为难了她。”
　　
　　他皱了皱眉，坦言道，“我明白，可是事关重大，既然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只能先把她关进大牢再说了。”
　　
　　瑞雪轻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件事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去看看晴云把。”
　　
　　瑞雪诧异地回头看了看他，而后了然地道，“她是不是还不能被放出来？”
　　
　　邵奕帆看着翠竹被带走的方向，缓缓道，“这件案子还未了结，她就是嫌疑人之一，不可能被放出来。”
　　
                  二十五 谜团（3）
　　自打瑞雪获得自由的那会儿起，晴云就一直闭门不见，瑞雪心里着急却又不愿贸贸然地闯进去见她，这样只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糟，也许，她还在因为自己不能立刻救她出来而闷闷不乐，可是她又怎么会明白，现如今，能够真心实意地帮助她们的人只有邵奕帆一个人，而能够值得她们百分百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一个啊。瑞雪怎么能见得自己的好姐妹被人冤枉呢？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再一次重新站在他的面前呢？
　　
　　第二天清早，传来了翠竹的死讯。瑞雪同邵奕帆皆是一震，似乎坏事霉运都是一块儿来的，如今翠竹一去，死无对证，再要找出凶手恐怕就是难上加难了。
　　
　　翠竹的死疑点重重，表面迹象来看她是服毒自尽，而且那毒药和当日在太后橙子茶里下的毒是一模一样的，这会给人一种她是畏罪自杀的假象。也只有瑞雪才能够肯定翠竹不是下毒之人，那日翠竹跪在地上几近绝望的眼神她还历历在目，她难以相信竟是自己把翠竹推向了火海。
　　
　　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本以为只要翠竹坦白一切那么真相也会随之水落石出，如果能够大事化小就最好，对于翠竹来说顶多也只是小惩大诫，给个教训就好。可谁曾料到，她会把翠竹的命也给搭了上去。毕竟翠竹生前还是自己娘亲的贴身丫鬟，即便她的心眼再坏，瑞雪也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的。
　　
　　瑞雪在心中暗忖，那下手之人可谓是干净利落，几番调查那夜守牢的几个侍卫竟然也查不出一点的头绪，可见这个幕后真凶有多嚣张，想必在宫里也有一定的地位，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她既然敢在太后的茶里下毒，又怎么会放了翠竹呢？杀一个小小的宫女何其容易，况且翠竹知道了太多，她岂不要杀人灭口，这一点就连翠竹本人都料想到了，更何况是她呢？
　　
　　瑞雪只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心中有怨恨却无处宣泄，淤积在心中只觉堵得慌。时值深夜，她依旧无法入睡，索性披了件外衣出门透气。
　　
　　刚踏出门外便看见不远处有零星的火光和烟雾，瑞雪好奇地朝着光亮处望去，那个方向竟是翠竹生前的住所。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翠竹的住所跑去，直到气喘吁吁地跑到翠竹房门外的院子口时才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走近，试探般地轻唤了一声，“……林司膳？”
　　
　　林司膳转过头朝着瑞雪点了点头，继续蹲在原地，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一只火盆，一打纸钱，聊表心意，也算是活着的人对死去之人的思念。
　　
　　瑞雪走到林司膳的身旁蹲下，林司膳会意地抽出一刀纸钱放在瑞雪的手心，瑞雪点点头慢慢地将手里的纸钱往火盆里放，直到手上空空如也，她怔怔地看着火盆里越烧越高的火焰，仿佛翠竹的在天之灵已经收到了她们的心意。
　　
　　“……宫里明令禁止随意烧香祭拜，只能乘着夜里给翠竹烧点纸钱，希望她一路走好。”
　　
　　瑞雪回头看了林司膳一眼，火光映衬着她的脸庞微微地发红，她紧锁着眉头，没想到也是一个长情的人。
　　
　　“自打进了尚食局翠竹就一直跟着我，她手艺不算好却格外的讨巧，也算是聪明伶俐，就这么走了，也挺可惜的。”
　　
　　瑞雪看着火盆自言自语道，“如果没有进宫就好了，再过个两年她就可以找户好人家……欢欢喜喜地出嫁……然后，结婚……生子……这才是一个女人完整的一生……”
　　
　　林司膳突然笑了起来，瑞雪诧异地转过头看她，她的笑容里带着苦涩，怎么看都不美，“这想法你放心里就成，可千万别挂在嘴上，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像我们这种入宫做奴婢的就更惨了，这条路注定坎坷，有时候只能看开一些……”
　　
　　“您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忍气吞声的过日子？”瑞雪不解地看向林司膳，想了想，道，“如果说翠竹死得冤呢？”
　　
　　林司膳皱了皱眉，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瑞雪没有回答，盆中的火焰已经越来越小，两人手中的纸钱也已全数扔了进去，不消片刻，剩下的只会是一小盆的烟灰。
　　
　　林司膳的话没有错，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又何必再拖累一人？好半晌，瑞雪才缓缓抬起头，冲着林司膳勉强地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
　　
　　说罢，瑞雪利落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烟灰，随手揉一揉酸涩发涨的双眼，微颤着声音道，
　　
　　“夜已深，纸钱快烧完了，林司膳你也赶快回去吧，被发现就不好了。”
　　
　　林司膳点点头，最后一颗火星熄灭，眼看着一缕青烟直飞上天，瑞雪不再回头朝着门外走去。
　　“如果翠竹死得冤……”
　　
　　背后传来了林司膳疲惫的声音，瑞雪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她没有答话，依旧背对着她细细地听她把话讲完。
　　
　　“如果翠竹死得冤……我会替她讨个公道，让她在天之灵……得到安慰。”
　　
　　瑞雪点点头，闭了闭眼，一行热泪瞬间划过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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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膳房里，春洁一边勤快地揉着手底下的面团，一边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瑞雪，最近她总是心神不宁，连做菜的时候都没什么兴致。
　　
　　这不，她又坐在灶台边看着锅子出神，春洁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她的身边，好言相劝，
　　“瑞雪，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晴云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她是受了翠竹的唆使，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瑞雪抬起头，看着春洁天真的模样不知是好玩还是好笑，“翠竹也是被人唆使，不一样惨死在大牢里？春洁，你要记住一点，在皇宫里生存心里切莫有个贪字，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防着别人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就好。”
　　
　　春洁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连连点头，“神那，瑞雪，你怎么随随便便说的一句话都和那些个老嬷嬷总结出来的经验一摸一样？”
　　
　　瑞雪摇摇头，“吃一堑长一智，还是听别人说的来着好。”
　　
　　“可是你刚刚说翠竹是什么意思？你说她也是被人唆使的？”春洁兀自摇摇头，“不不不，瑞雪，你太善良了，翠竹做了那么多坏事情你何必再袒护她呢？如果晴云在的话一定要说她死有余辜了。”
　　
　　瑞雪没有反驳，任春洁天真的以为晴云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事关重大，她不能再拖人下水。故而，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春洁，你在宫里的时间比我长，你知道四皇子喝橙子茶后暴毙是怎么回事吗？”
　　
　　春洁想了想，缓缓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听一些在宫里日子长一些的嬷嬷对我说的，听说当时四皇子暴毙之后，口吐鲜血样子很狰狞，后来太后就请了仵作来验尸，结果发现那银针发黑，也就是说四皇子应该是被人毒死的。”
　　
　　“可是，给四皇子送膳的时候不都需要试毒的吗？”瑞雪不解地问，四皇子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可谓手心肉掌中宝，照理说试毒的公公是不敢有任何的差池才对。
　　
　　春洁点点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啊，那个公公是的的确确验过茶的，查下来并没有毒。而且仵作拿剩余的一些橙子茶试针，也没有查出有毒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瑞雪也感到有些纳闷。
　　
　　“后来太后很生气，命人彻查此事。”春洁突然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走到瑞雪的身旁在她的耳边悄悄地道，“而且，皇上也在她的调查范围之内，不过当时，皇上只是五皇子而已。”
　　
　　瑞雪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春洁无谓地耸耸肩，“这个就不好说了。”
　　
　　“然后呢，就一直没有结果吗？”瑞雪好奇地追问。
　　
　　“然后那，还真什么都查不出来，苦无证据的太后在一怒之下把那个调制发明橙子茶的掌膳给杀了。”
　　
                  二十六 公道（1）
　　御膳房外的小花园里，瑞雪坐在石桌前托腮沉思，半天都不说一句话，邵奕帆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他忽地站起来皱了皱眉，在石桌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高大的身影在瑞雪的面前晃来晃去，明媚的阳光忽而照在脸上忽而又被遮挡，瑞雪不耐地抬起头看向他，
　　
　　“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
　　
　　邵奕帆终于停下了脚步，眼中甚是不满，“橙子茶的事情一天不查清楚，我们就没有办法安宁，你叫我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
　　
　　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不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怎么想得出法子来解决这个案子？”
　　
　　他嗤之以鼻，“又不是上阵杀敌，要解决这案子，我情愿赤手空拳对付十个敌人！”
　　
　　瑞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明明天生长得俊俏的一个人偏生喜欢舞刀弄枪还有血淋淋的战场，想起来就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别老惦记着你战无不胜的将军身份，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后宫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可是却让你死得更惨！”
　　
　　“原来你也明白这个道理？！”邵奕帆颇具玩味地看着瑞雪。
　　
　　瑞雪权当没有看见，咬了咬牙，道，“既入宫便各司其职，何必要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呢？”
　　
　　她异样的眼神引起了邵奕帆的警觉，他有些担心地走近一步，双手支撑在石桌前谨慎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突然觉得瑞雪虽然近在咫尺却好似远在天边，无奈，他试探般地问了一句，
　　
　　“你在想什么？”
　　
　　瑞雪瞥了邵奕帆一眼，平静地道，“晴云被冤软禁至今都不能获释，翠竹莫名其妙地惨死牢中，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凭什么这样轻而易举地夺取别人的性命？我想……我要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拿把刀子直接去把孙继茹给捅死吗？”邵奕帆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着急却又不得不忍住脾气，“瑞雪，你冷静些好不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瑞雪冷笑一声，“我还不够冷静吗？就是因为我太过冷静，才会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去受罪……邵将军，那个满意的交代……你是要留给皇上的……”
　　
　　“你……”邵奕帆不可思议地看着瑞雪，她的眼睛清澈透明，似乎什么都看得透看得穿一样，让人不可忽视，又偏偏移不开目光。
　　
　　“打扰了……”
　　
　　身后传来低沉而略显嘶哑的女声，瑞雪诧异地抬起头，喃喃道，“林司膳……”
　　
　　邵奕帆回转身见是林司膳，朝着她点点头表示问好。
　　
　　林司膳微微一笑，轻唤了一声，“邵将军。”
　　
　　瑞雪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林司膳的身旁，“林司膳，你是来找我的吗？”
　　
　　林司膳略点了点头，转过头看了邵奕帆一眼又看了看瑞雪，瑞雪会意地微微笑了笑，“林司膳不必见外，但说无妨。”
　　
　　林司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递到瑞雪的面前。
　　
　　瑞雪不解地看了看林司膳，还是接了过来，邵奕帆也凑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橙子茶的调制方法。
　　
　　“这……”邵奕帆指了指瑞雪手中的纸条诧异地看向林司膳。
　　
　　林司膳沉着脸，缓缓道，“我在翠竹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林司膳……”瑞雪欲言又止，看来林司膳也猜测到了，这一早上她坐在石椅上，愁的不正是这实打实的证据吗。
　　
　　“瑞雪，如果翠竹真的死得冤，我希望这个能够对你们有用处……那上面有孙贤妃的字迹。”
　　
　　邵奕帆一把夺过瑞雪手中的纸条，细细地看了又看，紧张地问，“这真的是孙贤妃的笔迹？”
　　
　　林司膳点点头，“不会有错的，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孙贤妃的笔迹。”
　　
　　邵奕帆大笑一声，高举着纸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林司膳转过身正准备离开，瑞雪忍不住唤了一声，“林司膳！”
　　
　　林司膳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瑞雪微微一笑，“谢谢你。”
　　
　　林司膳没有回答，转过身快步离开了，瑞雪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轻叹了口气，林司膳还是蹚了这趟浑水，瑞雪虽不愿意拖她下水却也不得不承认林司膳拿出的证据对他们很有帮助，也许，人就是活在这样的矛盾里面，即便是讨个公道，也需要付出代价。
　　
　　“瑞雪……瑞雪，你怎么了？”邵奕帆在她面前挥挥手，她这才回过神。
　　
　　“我没事。”瑞雪摇摇头，指着邵奕帆手中的纸条，“这张纸条能不能先给我？”
　　
　　“怎么了？”邵奕帆纳闷地看着她，“橙子茶在四皇子死后就再没有人敢调制了，更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写这方子，所以，如果这是孙继茹的笔迹的话，那毫无疑问这件案子的幕后主使者就是她！”
　　
　　瑞雪摇摇头，“我了解她的个性，我和你一起去见她，你把皇上也请来，铁证面前她自然会原形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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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菲宫
　　
　　孙继茹涨红着一张脸，颤着手指着邵奕帆手中的纸条，“你怎么会有这个？”
　　
　　邵奕帆寒着脸，道，“这张纸条是在翠竹的房间里搜到的，还请贤妃娘娘辨认一下是不是您的笔迹？”
　　
　　孙继茹斜眼瞥了身旁的宫女赵娟一眼，赵娟会意地上前一把抢过邵奕帆手中的纸条，胡乱地捏成团之后就往嘴巴里塞，邵奕帆伸手就要抓她，却被孙继茹挡在前面，挑衅般地看着他，
　　
　　“邵将军，您要我辨认的纸条呢？我怎么没看见？！”
　　
　　瑞雪冷眼看着孙继茹的一举一动，嗤之以鼻，“贤妃娘娘，敢做就要敢当，何必要如此遮遮掩掩呢？”
　　
　　孙继茹这才回过头，指着瑞雪怒气难消的样子，“是不是你怂恿他来审问我的？你个贱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凭你这么卑微的身份还敢拿我怎样？”
　　
　　瑞雪冷笑一声，“是啊，提拔瑞雪还不是娘娘金口一开，可是瑞雪万万没有想到，娘娘这么做原是要把瑞雪往死路上推。”
　　
　　孙继茹高傲地抬起头睨着瑞雪，“哼，戚瑞雪，你心里明白就好，你现在的身份凭什么和我斗，你的生死不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放肆！”随着一声怒喝，众人齐刷刷地朝着门外望去，宁皓玥沉着一张脸踏了进来，孙继茹瞬间刷白了脸，低下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其余的人跪的跪，行礼的行礼，嘴里皆异口同声地道，“给皇上请安。”
　　
　　宁皓玥环顾一周，并没有在意孙继茹尴尬的样子，只是看向了赵娟，赵娟手捂着喉咙，脸涨得通红，似乎卡在喉咙里的纸条还未消化。见到皇帝的目光扫向自己，不由得把头低得更低。
　　
　　宁皓玥淡漠地道了一声，“平身。”
　　
　　众人起身后，他缓缓地指向赵娟，“随便用什么办法，把她嘴里的纸条给我掏出来。”
　　
　　赵娟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很大，捂着自己的喉咙连退数步，孙继茹紧张地挡在她的身前，怒瞪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脑门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听得叫人心寒，她嘴里喃喃地念叨的只有一句话，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宁皓玥视而不见，众侍卫领命上前抓人，碍于孙继茹的阻挡又不得不放缓动作。孙继茹挡在赵娟的身前对着宁皓玥苦苦哀求，
　　
　　“皇上，您就饶了她吧，她以后再也不敢了，臣妾求您了。”
　　
　　宁皓玥冷哼一声，“你都自身难保了，还顾着身后的丫头，自己做了什么还不反省反省？！”
　　
                  二十七 公道（2）
　　孙继茹愤恨地指了指邵奕帆，看向宁皓玥，“皇上，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派他来查我？”
　　宁皓玥寒着一张冰山般的俊脸，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指着她身后的赵娟，冷声道，“还不给我动手？！”
　　
　　“是！”几个侍卫领命，再不顾孙继茹的阻拦，横冲直撞一把揪起赵娟就要往外拖，孙继茹看在眼里，面色惨白，不由得跪了下来，紧紧地抓着宁皓玥的衣襟，语气近乎乞求，
　　
　　“皇上，不要！求你，不要这样。皇上，臣妾错了，随你怎么说好了，臣妾错了，错了，臣妾知错了。”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一边孙继茹跪在地上不停地乞求宁皓玥，一边赵娟挣扎在门边不愿离去，两道尖锐的声音交杂在瑞雪的耳边，听来甚是凄惨。
　　
　　她闭了闭眼，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宁皓玥负手站在孙继茹的身前，腰板挺得笔直，低头俯视孙继茹，任他紧紧地扯着自己的衣角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似的，漂亮的脸蛋因为抽泣而变得有些微的扭曲。
　　
　　瑞雪上前一步，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展示在众人的面前，轻声道，
　　
　　“皇上，不必动手了，那张真正的方子在我的手里，上面的确是孙贤妃的笔迹。”
　　
　　孙继茹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又看了看赵娟，一时之间乱了阵脚。宁皓玥转过头看向瑞雪，微怔了怔，继而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几个侍卫松手放了赵娟。
　　
　　瑞雪抬头看了宁皓玥一眼，此刻他们两个之间只有几步之隔，曾经在一起两小无猜的他们如今虽近在咫尺，心却相隔千里，甚至他还想对他们戚家赶尽杀绝，真是让人心寒……
　　
　　其中一个侍卫实相地从瑞雪手中拿过纸条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宁皓玥的面前。宁皓玥伸手接过，仅一眼便认出了孙继茹的笔迹，他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你还是什么话好说？”
　　
　　孙继茹顿时松开了紧握住宁皓玥衣襟的手，瘫软在地上，赵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的面前扶了她一把，紧张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孙继茹抬头无力地看了赵娟一眼，突然杏眼圆睁，猛地伸手从赵娟的头上拔下一根银钗站起身，瑞雪愣怔了一下，见孙继茹大步朝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她下意识地上前走了几步伸开手挡在宁皓玥的身前，大呼一声，
　　
　　“皇上，小心！”
　　
　　几个高手侍卫焦急地一个飞身挡在了宁皓玥的身前，其中一个更是一个手刀朝着孙继茹的手上劈去，孙继茹痛呼一声，银钗应声落地，她受惊般地看着他们将宁皓玥围得严严实实，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人群中的他竟然从始至终都文思未动，她身子一软再一次瘫倒在地上。头发散乱的赵娟见状，不顾自己落魄的样子快步上前扶住了孙继茹，与她哭抱在了一起。
　　
　　瑞雪别过头去，不忍再多看一眼，邵奕帆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一脸紧张地问，
　　
　　“你有没有事？”
　　
　　瑞雪摇了摇头，脸色不是很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皇上有大内侍卫护着不会有事的，你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凑什么热闹？”
　　
　　瑞雪意外地没有反驳，转而又回头看了孙继茹一眼，她的双眼已经哭得红肿，再无形象可言。
　　
　　宁皓玥无奈地别过头，朝着孙继茹的方向挥了挥手，低声道，“把她们带下去吧。”
　　
　　两个侍卫领命正要去拉孙继茹却被她一手挥开，她挣扎着跪行到宁皓玥的身旁哭丧着道，
　　
　　“皇上，臣妾什么都没有做，臣妾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更没有下过毒，你要相信臣妾呀，求你相信臣妾，求你！”
　　
　　孙继茹近乎疯狂地嘶吼叫冤的样子让瑞雪感到惊心，几个侍卫再不顾她的呼喝，半拖半跩地把她和赵娟拉出了门外，瞬时，芳菲殿安静到诡异，恐怕这个宫殿从此就会变得冷清，直到有新的主子入主芳菲殿……
　　
　　宁皓玥意外地转过头深看了瑞雪一眼，瑞雪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五皇子宁皓玥，他的眼睛很深沉很毒辣，就像一潭深渊，一不小心行差步错就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
　　
　　邵奕帆上前一步，探询般地唤了一声，“皇上。”
　　
　　宁皓玥回头看了邵奕帆一眼，缓缓道，“你知道接下去该怎么收拾。”
　　
　　邵奕帆点头领命，目送他和身后一班侍卫离开了芳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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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皓玥最终还是顾念旧情，没有对孙继茹下狠心，只是把她打入了冷宫，从此对她不管不顾。不过，对于像孙继茹这般高傲的女子来说，这样恐怕也是最残忍的惩罚了，她要面临的将会是极其落魄潦倒的日子。左相对于这件事情也是避之不及，曾经权倾朝野的他对于宁皓玥如今的势力也时有忌惮，更何况左相千金足足有十来个，失去一个对他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也许这就是孙继茹的悲哀之处，一个处处留情、子女多如牛毛的父亲，把孩子当做自己通向政权成功之路的棋子，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恐怕心灵也是扭曲的。这一点瑞雪一直还是觉得庆幸的，至少他的父母兄长对她都是真心实意的，只可惜他们走错一步，就把自己逼到了如此的境地。不过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呢，可是不知为何，她始终坚信，无论未来的路会变得怎样艰难，她始终都没有后悔在十年前救了宁皓玥一场。
　　
　　下毒的案子就此不了了之，萧太后怀恨在心却又碍于宁皓玥不敢发作，晴云自然被放了出来，回到了尚食局依旧谈笑风生，不再回避瑞雪，只是之前发生的一切她都闭口不提。
　　
　　终于在一日晴云心情不错的时候，瑞雪忍不住把她拉到御膳房外无人的小花园里，轻声问，
　　
　　“晴云，你相信在这个皇宫里会有公道吗？”
　　
　　晴云诧异地看了瑞雪一眼，转而反问，“你说呢？”
　　
　　瑞雪顿了顿，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有什么话索性就直说了吧。”晴云皱了皱眉，不耐地道。
　　
　　瑞雪抬头看了晴云一眼，对于晴云，她应该知无不言。
　　
　　她咬了咬唇，径直道，“那天，我离得皇上很近，我知道孙贤妃拿着银钗是要刺我的，可是我却挡在了皇上的面前让他小心，后来……侍卫们都以为她是要行刺皇上……然后，没有人再相信她的抵赖之词……”
　　
　　晴云冷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晴云的笑声让瑞雪突然感到自己很无耻，她想解释却无法抵赖，只得激动地道，“我当时只是怕皇上会一时心软，相信了她的片面之词，你知道的，下毒的人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如果她没有获罪的话，你就不可能被放出来，翠竹也就不能安息，我只不过是——”
　　
　　“瑞雪你别说了。”晴云断然打断了瑞雪的话，一本正经地道，“你也该明白了吧，在这个后宫，有手段就有公道，所谓的正义就是绝对的权利！”
　　
                  二十八 叶妃（1）
　　瑞雪懒散地趴在桌前看着柳尚食在灶台边调制配料，然后放入炖锅闷煮，每次在柳尚食屋子的后间开小灶的时候就是瑞雪最兴奋的时刻，只是今天，任是小灶间已经香飘四溢也激不起她一丁点儿的兴致。
　　
　　柳尚食在炖锅里放了几粒干贝再撒上一些盐，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盖上锅盖。瑞雪最最佩服的就是她做菜炖汤时从来都不试尝一口，可是每一次咸淡都拿捏得当，鲜美有加。
　　
　　她回过头看了瑞雪一眼，原以为等到菜炖完之后瑞雪自然会提起兴致，没想到瑞雪却始终无动于衷，无奈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缓步踱到瑞雪的身边，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有什么事情说来给我听听。”
　　
　　瑞雪抬头看了柳尚食一眼，想了想，问，“师傅，你进宫有多少年了？”
　　
　　柳尚食微微一笑，“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算算……也该有十多年了……”
　　
　　“你说……是不是真的有手段就有公道，有权利……才有正义？”
　　
　　柳尚食轻轻地点了一下瑞雪的脑门，开口道，“你看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和孙贤妃的案子有关？”
　　
　　瑞雪点点头，坦言道，“徒儿心里的事情还真瞒不过师傅的眼睛。”
　　
　　柳尚食摇摇头，“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只要记住一点，在宫里我们只能为自己而活，为主子们劳心劳力已经够辛苦了，我们再也没有心思去顾及其他人了，你能够明白吗？”
　　
　　瑞雪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
　　
　　柳尚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你做不到，不过，要知道，孙贤妃入宫的第一天就注定了她今天的结局，任她家势再雄厚也抵不过有些人的别有用心，在宫里做人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瑞雪不解地问。
　　
　　柳尚食指了指瑞雪心脏的方向，缓缓道，“是攻心。”
　　
　　“攻心？！”瑞雪喃喃重复着柳尚食的话。
　　
　　“如果我所说的一切你都做不到，那么你至少要保证自己心清目明，大智若愚好过做一个傻瓜，不要到时候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瑞雪了悟地点点头，无奈地道，“后宫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不过，都是一群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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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崔公公在御膳房共事也有好些时日了，他的脾气虽然古怪，却好在为人直爽不复杂，和瑞雪合作起来倒是越来越默契，越来越愉快。
　　
　　一天，崔公公热了油锅打算拿配料放进去煸炒，当要用到料酒的时候却怎样也找不到，瑞雪熟门熟路地从灶台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坛料酒，倒了些许在一只小碗中，然后递到了崔公公的手里。
　　
　　崔公公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拒绝，接过来之后就往锅里倒，直到煸炒完成他盖上锅盖徒手擦了擦额头上了汗水。
　　
　　转过身时瑞雪依然站在他的身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道，“其实你不必总为我打下手。”
　　瑞雪微微一笑，“崔公公以前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有本事就该想办法青云直上，何必要窝在这小小的地方，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也不嫌委屈了自己？”
　　
　　瑞雪诧异地看向崔公公，今儿个的他不似以往，说起话来似乎别有玄机，“崔公公的话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我在这里做掌膳难道不好吗？”
　　
　　崔公公深看了瑞雪一眼，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是为你感到不值，别人就可以平步青云而你却还得为我这个只会做菜的公公打下手。”
　　
　　“你别这样说啊，崔公公，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啊？再说了，除了做菜……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瑞雪笑了笑，道。
　　
　　崔公公没好气地瞥了瑞雪一眼，径直道，“这后宫里的势力朝夕变幻莫测，且不说谁易谁的主，就算是孙贤妃的那个案子也还不是不了了之，到底是谁下的毒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瑞雪只觉得崔公公的话越来越莫名，句句荒唐透顶，她不由得反驳，“难道你觉得还有谁会在橙子茶里下毒吗，还是你根本就怀疑下毒之人是另有其人？”
　　
　　崔公公摇摇头，“瑞雪，你这个人就是太过执着了，执着于对与错，执着于你心里所谓的情谊，可是后宫里哪儿讲什么情谊又有什么对错呢？我并没有质疑这个案子的结果，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事实的真相，也许……只有天知道。”
　　
　　“崔公公，你——”瑞雪要反驳却被他断然打断，他指了指对面桌子上瑞雪刚做好的珍珠豆腐，叹道，
　　
　　“你看看，就好比你做的菜，明明就是豆腐偏生要叫它珍珠白玉，还拿鸡汤来给它做衬托。好了，皇上吃了鲜美的豆腐赞不绝口，可他却不知道那豆腐实则无味，全凭鸡汤来吊的鲜！”
　　
　　瑞雪顿了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无奈地看了一眼她新发明的小菜被崔公公就这么贬得一文不值，当然，她又怎么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崔公公是一个好人，也许是他们两个共事久了，他才会越来越了解自己，偶尔也会为她鸣冤叫屈一下，为她而感到不值，可是，以她这样的戴罪之身在尚食局当个掌膳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还能奢望什么呢？是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吗？这不可能也根本不是她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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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日，瑞雪总是无法早起，每天起床之后头就晕得厉害，今儿个更是厉害，头痛欲裂让她根本无心干活儿。幸好林司膳并不责怪，而且十分体谅她的身体，让她好好在屋子里休养不必每天很早就赶去御膳房忙碌，崔公公更是没话说，一手包办她手上所有的活儿，真叫她感动不已。不过，说来也奇怪，从前她的身体向来好得很，在辽城的时候也不怎么看大夫，她的娘亲还曾夸她是铁打的身子骨，没想到，入宫一段时日就给累垮了。看来，这后宫的确是一个折磨人的地方，而在后宫为奴为婢更是摧残人。
　　
　　瑞雪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缓缓地挪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下去之后渐渐地感觉有些力气，打开窗看了看天，时间也不早了。这样一直麻烦崔公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再说她这个样子难免要落人口舌，被郑司酝和单司供那边的人晓得了对林司膳也不好，柳尚食虽然是她的师傅，但毕竟是尚食局之首，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偏颇之处，更不可能去偏袒哪一方。
　　
　　洗漱完毕之后，她换上一身干净而素雅的衣裳，无意识地摸摸颈项顿觉少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惊了一下，在房里焦急地翻箱倒柜起来。
　　
　　春洁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瑞雪急得要冒汗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瑞雪？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我来帮你吧。”
　　
　　瑞雪停下手里动作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回过头见是春洁，她不顾自己有些虚弱的身子径直问道，
　　
　　“春洁，你有没有见到过我的银锁片？”
　　
　　春洁挠了挠头，突然恍然大悟地问，“是不是你一直挂在颈上藏在衣襟里的那个银锁片啊？”
　　
　　瑞雪点了点头，道，“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老是头晕的关系，总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做什么事情都犯糊涂，连银锁片也不知道给自己放到了哪里。”
　　
　　春洁冥思苦想了一番，回答道，“我还真没见过呢……不过，昨天晴云倒是来过你屋子，只可惜你不在，不如你问问她看看。”
　　
　　瑞雪点点头，快步跑出了屋子，春洁跟在她的身后，劝道，“瑞雪你别急，我和你一道儿去，说不定能帮上你什么忙。”
　　
　　两人刚踏出屋子没几步，便撞上了一大行的人，瑞雪由于走得急只顾自己低着头，见一双做工十分精细的龙纹靴在自己的面前站定，她不由得抬起头，再一次撞上这双深邃的眼睛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变得清明，也没有之前那般的尴尬和焦急了。
　　
　　瑞雪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倒是身后追来的春洁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有想到这下人住的地方天子也会驾临，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颤巍巍地道，
　　
　　“奴婢……奴婢叩见皇上。”
　　
　　瑞雪这才恍然地同春洁一并跪了下去，毕恭毕敬地道，
　　
　　“奴婢见过皇上。”
　　
　　宁皓玥微微抬手，一道清脆的女声代替他道，“快快请起吧。”
　　
　　瑞雪怔了怔，这个声音从小到大一直伴随在她的身边，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女子，锦衣华服、金钗银饰同以往她印象中的人大相径庭，果然，人靠衣装，她这般打扮却也是美若天仙。
　　
　　“晴……云……？！”
　　
                  二十九 叶妃（2）
　　“晴……云……？！”
　　
　　春洁不可思议地唤了一声却被晴云身后的公公大声喝止，“大胆小婢，竟敢直呼叶妃的名讳，是不是活腻味了？”
　　
　　瑞雪深看了他一眼，原是孙贤妃手底下的原庆公公。春洁张大了一张嘴，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叶妃？你……叶妃？”
　　
　　晴云微微转过头对着原庆薄怒道，“原庆，不知者无罪。”
　　
　　原庆低下头不再多言，晴云上前一步，笑颜如花，亲手将春洁和瑞雪两人扶起，“你们快快平身吧，承蒙皇上抬爱，我才有幸成为叶妃。”
　　
　　春洁乐得合不拢嘴，瑞雪却怎样也笑不出来，一颗心顿时落到了谷底，的确是皇上的抬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晴云颈上的银锁片是多么地扎眼，她曾不止一次因为它而和自己闹过情绪，可是瑞雪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自己以为的玩笑话却让晴云动了真格，而她颈上的银锁片不正预示着她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吗？
　　
　　在晴云的面前，瑞雪向来都不会隐瞒，她的故事晴云全都知晓，聪明如晴云，要在皇帝的面前办好女主人公的角色还不简单？
　　
　　晴云的眼中掠过一丝闪烁，她转而对着瑞雪一脸的关切，“瑞雪，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瑞雪别过头，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她的眼睛，恐怕自己已经伤透了心，任她再聪明也辨认不出最亲姐妹的虚伪眼神。“让叶妃娘娘费心了，瑞雪一切安好。”
　　
　　晴云怔了怔，转而装作兴奋地转过头看向宁皓玥，“皇上，她就是我向你提起的瑞雪，在尚食局的时候我们情同姐妹，希望你能将她赐给我，让她在我的身边服侍。”
　　
　　瑞雪吃惊地抬起头看向晴云，她只是笑得甜甜，安静地看着宁皓玥。
　　
　　他依旧言语不多，只是看着晴云的眼中满是温柔和宠溺，又怎么可能会拒绝她的要求呢？
　　
　　“叶妃爱怎样就怎样吧。”
　　
　　晴云喜上眉梢，对着他欠了欠身，“臣妾谢过皇上。”
　　
　　瑞雪冷笑一声，径直跪了下去，“承蒙叶妃、皇上的厚爱，瑞雪恐怕难当大任，不能服侍叶妃。”
　　
　　晴云顿了顿，似乎并没有料到瑞雪会如此回答，而此刻，宁皓玥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瑞雪的身上，她低着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颇具玩味地深看了瑞雪一眼，缓缓道，
　　
　　“据说你还回绝过母后的邀请，为此，害朕的叶妃受了很大的委屈？”
　　
　　瑞雪顿了顿，宁皓玥的话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说来讽刺，这话分明是在为他的叶妃出气，可他又是否分辨得清谁才是他心目中的小叶子？！
　　
　　晴云顿时慌了神，看了看瑞雪又看看宁皓玥，软言道，“皇上……也许，瑞雪有不得已的苦衷，让我单独和她谈谈，如何？”
　　
　　宁皓玥含笑看着晴云点点头，又瞥了一眼瑞雪，才徐徐道，“去吧，别太久，你身子不好。”
　　
　　晴云微微点头，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在脸上洋溢。她快步上前扶起瑞雪，瑞雪闭了闭眼，起身时一阵眩晕，幸好有晴云的双手支撑，否则恐怕要尴尬地摔倒在地上。宁皓玥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同几个太监宫女走了出去，春洁看了看晴云和瑞雪，心中虽有莫名却也实相地离开。
　　
　　瑞雪微眯了眯眼，徒手遮挡住垂直晒下的阳光，总觉得今天的太阳实在太扎眼，让她头疼得厉害，几乎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晴云站在她的背后，试探般地轻轻问了一声，“瑞雪，你还好吧？”
　　
　　瑞雪放下手转过身，看了晴云一眼，她的眼神似乎同刚才有了变化，不再慌忙也不逃避，看来，她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也许，该说的话儿也早已在心底酝酿得有模似样。
　　
　　瑞雪自嘲般地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奴婢让叶妃娘娘费心还真是消受不起。”
　　
　　晴云上前一步，牵起瑞雪的手，急切地道，“瑞雪，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好的，对你我都没有坏处，现在我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我有能力袒护你，这样，你也不会再被人欺负，春洁、九香她们都能够得益。”
　　
　　瑞雪皱着眉抬起头，一把甩开晴云的手，“你认为这样做好就一定好吗？你认为这样做对你有益就可以自说自话地拿走我的银锁片吗？你认为自己凭着这么一块锁片就可以锁住他的心了吗？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风光无限，可是树大招风，你这么做会引来多少敌人，多少人的嫉恨？”
　　
　　晴云怔了怔，顿时冷下了脸，被瑞雪甩开的手紧握成拳，她红着脸语气有些激动，
　　
　　“这些都不必你操心，我自己会应付。那日在你屋里见到遗落在桌上的银锁片我是动了私心，未经你同意偷偷拿走它是我不好。可是，如果我和你说的话你可能会同意吗？我三番两次让你拿它来救我们可你偏偏不同意，直到我们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你还是不愿意动它。好！我知道你害怕，怕会连累了家里人，可是我没有关系啊，我当初不过是瑞王府里的一个小小丫头，何况当日你放走他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何不搏上一次，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为难于我……事实证明我对了，皇上见到银锁片的时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即刻立我为叶妃，在宫里未有被宠幸过就立妃的例子怕是史无前例的，这证明了他有多重视我？！”
　　
　　“说到底，这一切都成全了你的私心不是吗？”瑞雪反驳，突然想起那日在御膳房里崔公公愤愤不平的样子，现在想来实在是嘲讽，看来他早就知道晴云封妃的事情，只是实在是不愿意亲口告诉自己这么一个不知到底是好是坏的消息。而她，竟然成了尚食局最后几个得知晴云封妃的消息的人。她无力地看着晴云，面对这样的晴云，她还能说什么呢？曾经和她亲如姐妹、无话不说的晴云在进宫之后早已变了，这一点不管是邵奕帆还是崔公公，早就有人提醒过她，只是一直以来她都不愿意承认而已。
　　
　　瑞雪闭了闭眼，紧接着道，“你的前途似乎已经是康庄大道了，还来找我做什么呢？是要像孙贤妃一样将我灭口吗？”
　　
　　“你胡说什么？！”晴云皱了皱眉，咬牙道，“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对我，自始至终我都将你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总之，无论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亏待你的……所以……也请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瑞雪冷笑一声，“这算是一场交易吗？”
　　
　　“为什么你还可以如此淡定呢？为什么你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呢？瑞雪，你看看我，我累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我再也不要过那样的苦日子了！”晴云眼中含着泪光，近乎疯狂地指着自己的脸，道，“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为你吃了多少苦头你难道忘了吗？我被人扇耳光、被迫捧火盆、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众目睽睽之下，瑞雪，我也是人啊，你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啊？”
　　
　　瑞雪愣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晴云如今娇嫩白皙的双颊，往事历历在目，她怎么可能轻易地忘却呢？她不能忘记在辽城时晴云拼命救自己的样子，她不能忘记在戴罪入宫的第一天她们一同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时的样子，她更不能忘记晴云为了自己被太后掌嘴时的情景，即便是那日橙子茶的事情，她也该负上责任。
　　
　　瑞雪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缓缓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瑞雪。”晴云在她的背后轻轻地唤了一声。
　　
　　瑞雪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过头，只是淡漠地道，“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安安心心的做你的叶妃，也请你能够高抬贵手放了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三十 情谊（1）
　　从小到大，瑞雪穷极无聊的时候都会思考一个问题，何为情谊？他的父亲告诉她，能够和他同甘共苦一起打江山的人就有情谊，小时候听不真切也不明白，现在想来这打江山也许是别有名堂。哥哥对她说，有利用价值的人就和他有情谊，他心目中的英雄就是那乱世中的奸雄曹操，即便成不了英雄也要做名垂千古的奸雄。母亲对她说，父亲对她有一片情谊，而她对父亲也有情谊，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年轻时代的爱情，升华为一种无可取代的亲情。
　　
　　瑞雪心目中的情谊是不离不弃、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般的感情，印象中能让她谈得上情谊二字的人，想来恐怕也只有晴云一人了。在辽城的时候，她曾经差一点失足跌落山崖，是晴云不顾自己生命安危拼命地抓着自己，直到她的双手抓出血丝来也绝不愿松手，后来戚瑞阳赶到把瑞雪救起来的时候，她才放开了自己的双手如泄了气般地摔倒在地上，瑞雪焦急地上前搀扶她却见她躺在地上直瞅着自己傻笑，嘴里喃喃的只有一句话，‘总算是撑下来了，太好了！’那个时候，瑞雪也鬼使神差般地随着她笑了起来，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却透着一股子的兴奋，兴奋的是，她也终于能够亲自体会何为情谊了。
　　
　　进宫之后，春洁对她有情有义，柳尚食、崔公公和九香有情有义，邵奕帆对皇帝有情有义，林司膳对翠竹有情有义，就连孙贤妃身后那个刁钻刻薄的贴身宫婢赵娟对她的主子也算是有情有义，可是晴云同她呢，却离情谊二字渐行渐远。她努力想办法去维持这难能可贵的情谊，却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泼下冷水，她的师傅柳尚食最常叮嘱她的一句话就是在这后宫里，为别人流泪不值得。可是不知为何，她的泪就是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可是谈及她这番流泪的原因，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果说都是因为宁皓玥的话那就谈不上了，她和宁皓玥之间说不上是情谊，就算有，十年的时间也可以冲淡一切，可她的心为何就此一落谷底呢，是因为晴云的背叛，还是因为自己无法挽回昔日的情谊，这一点，即便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瑞雪独自一人坐在离御膳房不远处的假山边，天色已晚她却没有半分要回去的意思，邵奕帆匆匆跑来，一脸兴奋的样子，瑞雪并没有在意，依旧坐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说一句话。
　　
　　他撇了撇嘴，走近瑞雪，“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瑞雪无奈地皱了皱眉，“没什么，你就别来打扰我了。”
　　
　　他摇摇头，并没有把瑞雪的话放在心上，转而神秘兮兮地道，“你赶我走可不要后悔哦，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瑞雪想了想，有些纳闷地抬起头，“什么日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你啊，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糊里糊涂的，今儿个是中元节啊，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发愣呢，走，我带你去放莲花灯。”
　　
　　“诶——”瑞雪想拒绝，却被他一把牵住手，半拖半跩地给拖走了。她皱了皱眉，这邵奕帆啊，要说霸道还不至于，可也够自我的，偏生她的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地想跟着他走来着，这叫什么？瑞雪在心里思忖着，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上元节的缘故，有点鬼使神差来着。
　　
　　转眼，两人手牵着手来到了宫里的一条河边，天色越来越晚，除了宫里守夜的侍卫偶尔经过，看见他们也当做没有看见，河边也只剩下了邵奕帆和瑞雪两人。瑞雪有些尴尬地挣了挣，邵奕帆实相地松了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河水道，
　　
　　“这条河叫做泉眼，它象征着皇族的命脉生生不息、源远流长，也是宫里唯一一条通往护城河的支流，在这里放荷花灯，保证你的愿望可以实现。”
　　
　　瑞雪皱了皱眉，“这莲花灯用来祭鬼的，哪儿可以许什么愿望，再说我的家人好端端的，你少啐嘴诅咒他们！”
　　
　　邵奕帆没好气地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道，“我哪里说过要拿它来祭你家人了，你倒是给我说说看？！”
　　
　　瑞雪别过头，倔强地道，“总之你就是要糊弄我就是了。”
　　
　　他没有理睬瑞雪，径自转过身对着潺潺流出宫廷的河水，道，“我娘说过，中元节放莲花灯是积功德，这一天若有一个鬼魂抓到莲花灯就等于是抓到光明，从此就得托生不必再受地狱之苦，而你，作为救它托生的恩人，向它们许个小小的愿望，说不定比求神拜佛还要灵验！”
　　
　　瑞雪诧异地回过头，走近他一步，似乎被他的话激起了那么一点儿的兴趣，“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邵奕帆无谓地耸了耸肩，兀自蹲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早已折好的油纸灯，将它们一一展开成莲花状，瑞雪好奇地同他一起蹲下，随口问道，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点点头，“当然，难道还是你做的不成？”
　　
　　瑞雪突然觉得好笑，这人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倒也让人捉摸不透。
　　
　　他忽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瑞雪一眼，笑得神秘，“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瑞雪下意识地拿手去堵他的嘴，笑着直言道，“你心里明白就好，可别挑明了说。”
　　
　　他怔了怔，有些纳闷地看着瑞雪，瑞雪这才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猛地拿开了自己的手，眼神闪烁不定，又说不上一句话来。
　　
　　邵奕帆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言，只是将小蜡烛一只一只地放在莲花灯上，然后一一点燃，对着瑞雪道，
　　
　　“喏，你多放几个，自然就能心想事成。”
　　
　　瑞雪点点头，突然来了兴致，抓起莲花灯就往河里放，直到所有的莲花灯都被她一一放进河里，看着莲花灯一个个地渐渐随风飘走，她闭起双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愿我爹早日脱离险境，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半晌过后，瑞雪缓缓地睁开了眼，转过头时才发现邵奕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瑞雪微微一笑别过头去看渐渐远去的荷花灯。
　　
　　“许了什么愿望？”耳畔有人轻轻问了一句，瑞雪只感到耳边苏苏麻麻地，似被下了咒语一般。
　　她指了指越漂越远，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烛光的莲花灯，“看，它们终会漂出宫外……其实……我也挺羡慕的，如果能够回到往日的时光，那该……多好？”
　　
                  三十一 情谊（2）
　　中元节过后，天气渐渐地开始变得凉爽起来，不似往年那般闷热。崔公公精心调配的酸梅汤即消暑解渴又酸甜可口，只是因为天气变化得快就变得没了销路，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瑞雪心里也不好过，安慰的话说多了显得虚伪，早晚一碗酸梅汤外加赞不绝口的表扬词她倒是总不会忘的。崔公公对于瑞雪的举动颇为无奈，只道是酸梅汤不能当茶饮，天下万种食材饮料，吃过量、饮过量了都会伤了身子。瑞雪每次听后总是笑笑，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只是喝两碗酸梅汤即美味又解渴还能让崔公公心里舒服点那还是值得的，毕竟那两碗汤的量也多不到哪里去。
　　
　　林司膳最近也经常往御膳房跑，同瑞雪也走得很近，见到崔公公的酸梅汤她也会豪爽地喝上一碗。似乎崔公公更乐意见到林司膳喝他做的酸梅汤，甚至瑞雪设想如果林司膳愿意把崔公公做的酸梅汤全数喝尽，崔公公也是不会阻止的。只是每每瑞雪要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崔公公总是笑而不答，让瑞雪颇感无奈，心想着又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幸好他是一个好人，他的心思仅仅只用在防人，若是用来害人，恐怕不知这深宫后院又多了多少冤魂。
　　
　　在这宫里年岁高些的人，几乎个个都油得跟狐狸似的。不过渐渐地瑞雪也开始能够理解了，因为那些性格过于单纯简单的人，早就被人整死了……
　　
　　林司膳进来的时候，恰巧崔公公不在，听说和其他宫里的公公喝茶去了。崔公公进尚食局的路途可谓艰辛，当初地位卑微的他由于脾气过于直爽倔强得罪了好多人，差一点就丢了性命，好在柳尚食慧眼识人，把他招进了尚食局才有了他今天的地位。所以，对于柳尚食崔公公向来都是敬畏有加，而因为他敢怒敢言的脾气倒也交了几个实实在在的朋友。所以，闲暇的时候他都会离开御膳房，找几个交好的公公一起聊天喝茶，倒也是打消时间的美事。
　　
　　即便是御膳房的闲暇时刻，瑞雪没干什么活儿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林司膳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递到了瑞雪的面前，
　　
　　“你看你，脸上都是汗，快擦擦吧。”
　　
　　瑞雪笑了笑，接过林司膳手中的丝帕擦了擦额头，道了一声，“谢谢你，林司膳。我等一下洗了还给你。”
　　
　　林司膳无谓地摇摇头，“就一方丝帕，何必放在心上。倒是你，让我看看。”
　　
　　瑞雪纳闷地看着林司膳上下打量着自己，转而不解地问了一声，“林司膳，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你的这身衣服旧了，也该换一换了，”林司膳喃喃道。
　　
　　瑞雪摇摇头，连忙道，“不必了，我才穿了没多久，也没坏，洗洗就好了。”
　　
　　“这怎么成？我们尚食局司膳房女官的衣服必须光鲜亮丽，怎么可以让其他房的人给比下去？你每天在御膳房忙碌，汗出得多油烟味也重，是该常常换新衣的。”林司膳想了想，皱眉道，“这几日内务府也该送新布料来了，怎么这么迟还不送来？”
　　
　　“没事的，林司膳，这衣服完全可以再撑一段时日的。”瑞雪自我审视了一番，她的衣服还不至于林司膳口中那般糟糕，至少她还勤于清洗更换，不至于汗水油水一身就是了。
　　
　　林司膳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好说话，那皇宫里就没人穿新衣了，不去催催，就永远别想拿到新料子。”
　　
　　说罢，林司膳从怀中掏出一只丝绸钱袋从里面拿了些银两放在瑞雪的掌心，瑞雪本想推诿却在见到林司膳手中钱袋的时候，震惊了。
　　
　　钱袋上火红色的荆棘鸟好似要飞出来一样，活生生的让人惊诧不已，不是乌拉赫族的织品又是那家的呢？！那紫色的绸缎和当日在御膳房外见到翠竹身上腰带的颜色一模一样，为什么她会记得那么清楚，恐怕还是因为这只弥足珍贵的荆棘鸟了吧。
　　
　　她为什么会有乌拉赫族的贡品？为什么和翠竹的一模一样？是从哪儿来的？
　　
　　一连串的问号在瑞雪的脑中产生，不知为何，心中就是有不好的预感，记忆中崔公公的话像和尚念经似地不断重复着，
　　
　　‘这后宫里的势力朝夕变幻莫测，且不说谁易谁的主，就算是孙贤妃的那个案子也还不是不了了之，到底是谁下的毒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瑞雪，你这个人就是太过执着了，执着于对与错，执着于你心里所谓的情谊，可是后宫里哪儿讲什么情谊又有什么对错呢？我并没有质疑这个案子的结果，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事实的真相，也许……只有天知道。’
　　
　　‘事实的真相，也许……只有天知道。’
　　
　　‘事实的真相，也许……只有天知道。’
　　
　　……
　　
　　“瑞雪……”
　　
　　“瑞雪……”
　　
　　“瑞雪！”
　　
　　林司膳的连声呼唤让瑞雪震了震，她瞬时回过神，刷白着一张脸，努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摊开掌心看了一眼手中的银两，低声问，“林司膳，这……”
　　
　　林司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试探般地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瑞雪有些僵硬地摇摇头，“没事，刚才突然又犯头疼。”
　　
　　“原来是这样。”林司膳长吁了一口气，“你得多顾着自己的身子，前些天就开始犯病，不舒服就回家歇着吧，御膳房里有崔公公在没问题的。”
　　
　　瑞雪有些虚弱地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些银两你拿去给内务府的公公，让他们早些把新料子送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林司膳。”
　　
　　说罢，林司膳转身离开了御膳房，瑞雪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不自觉地旋转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这会儿她可是真的头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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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昏昏沉沉地从梦中惊醒，听到门外有敲门声，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缓缓挪到门前打开门，九香笑眯眯地捧着两菜一汤进来，瑞雪转身让开一条道给九香走路。
　　
　　九香一边将几道清爽的小菜和汤置于桌上一边道，“戚掌膳，你也休息一天了，肚子一定饿了，我特地弄了点饭菜来给你吃。”
　　
　　瑞雪摇摇头，“我吃不下。”
　　
　　“都是热腾腾的，你就吃点吧。戚掌膳你最近脸色都不太好，一定是吃得太少，别饿坏了自己呀。”
　　
　　见九香一脸的诚恳和期待，瑞雪勉强扯了一个微笑，道，“好吧，先搁着，我一会儿就吃。”
　　瑞雪答应后，九香便带着一脸的兴奋实相地离开了。
　　
　　无奈地看了桌上的饭菜一眼，色泽不错，想必是清爽可口，只是她就是没有一丁点的胃口去品尝。
　　
　　转过身想回去再睡一觉的时候，衣裳不小心扫到了桌角的红色香囊，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瑞雪诧异地低头看去，不由得怔了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红色香囊，打开将里面的折叠银筷取出仔仔细细地查看个遍，见筷子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到桌边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最近也不知怎地，身子骨差了不说连记性也不好了，整天糊里糊涂的，连银筷子都随处放，平日里的她不该是这样的。忽又想起了晴云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糊涂，恐怕也不会发生这些个让人不愉快的问题了。
　　
　　瑞雪闭了闭眼，手上一滑，银筷子应声落到了汤碗里。汤汁溅到瑞雪的身上，瑞雪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结果溅了自己衣袖上满是油渍。
　　
　　她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的油水渍，起身打算去换干净的衣裳，无意中瞥到汤碗的时候，自己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汤碗里的折叠银筷竟然在渐渐地发黑……
　　
                  三十二 局（1）
　　笃笃笃
　　
　　又传来一阵敲门声，瑞雪慌忙将汤里已经发黑的银筷子捞起来胡乱地装进红色香囊里，整了整衣衫，勉强把震惊压在心底，起身去开门。
　　
　　“九香是你吗？”瑞雪随口问了一句，抬头看去却见是林司膳，不由得怔了怔，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
　　
　　林司膳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瑞雪也不知为何在见到她手里有荆棘鸟图腾的钱袋之后竟觉得她的笑容都是那么地虚假。
　　
　　“瑞雪，你的脸色很是苍白呀。”林司膳一脸的关切，瑞雪别过头，声音有些尴尬，
　　
　　“还……还好，这两天就是这个样子。”
　　
　　“对了，九香给你送来的菜吃了吗？”林司膳径自走了进去，看汤碗里不再是满满的便满意地笑了笑，道，“能喝些汤也好。”
　　
　　瑞雪关上门转过身，下意识地将有些油腻的袖子往后藏了藏，见林司膳盯着桌上的红色香囊不放，她赶紧问道，“林司膳，这香菇炖鸡汤很好喝，咸淡拿捏得当，是你教九香做的吗？”
　　
　　林司膳回过头，微微一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瑞雪，你病中嘴巴还这么毒，果真是不可小觑！我看九香对你倒是一片诚意，就教了她一些，可是你也知道的，她资质欠佳和你比起来总是有差距的。”
　　
　　“林司膳过奖了。”瑞雪讪讪一笑，心里不由得一寒。
　　
　　“我看我是打扰到你用膳了，光喝这么些汤怎么够，再吃些饭菜吧。”林司膳拉着瑞雪在桌前坐下，“你慢慢用，我先走了。”
　　
　　瑞雪点点头，多余的话任是怎样也说不出口来。等到林司膳离开之后，她虚弱地趴在桌上，如今的自己像是进入一个解不开的迷局，从太后寿宴那天开始就有人在幕后精心策划了这个局，而她不过只是局中的棋子，如今棋子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就要置她于死地了？！
　　
　　林司膳为什么要下毒害她？那个策划迷局的人又是不是林司膳？
　　
　　瑞雪思忖着，晴云在太后的寿宴呈上有毒的橙子茶，而大多在宫中日子久些的宫人都知道太后最忌讳的就是橙子茶，孙贤妃是要害她没错，可是她是否真的敢在太后的茶里下毒呢？她又何必要这样做呢？
　　
　　突然想起柳尚食说过的话，‘孙贤妃入宫的第一天就注定了她今天的结局，任她家势再雄厚也抵不过有些人的别有用心，在宫里做人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攻心！’
　　
　　‘如果我所说的一切你都做不到，那么你至少要保证自己心清目明，大智若愚好过做一个傻瓜，不要到时候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瑞雪！”
　　
　　身后又传来叫唤声，瑞雪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去竟是一脸兴奋的邵奕帆，在见到瑞雪糟糕的面色之后，他的眉眼瞬时纠结了起来，
　　
　　“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看上去精神不济的？”
　　
　　瑞雪无奈摇摇头，起身对着他没好气地抱怨，“是你刚才吓了我一跳。”
　　
　　邵奕帆长臂一伸，自己看了自己一眼，莫名地道，“我有长得很可怕吗？”
　　
　　“你少给我耍贫嘴了！”瑞雪一边数落邵奕帆一边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边馋涎欲滴的样子，
　　“哟，这么好的小菜，我正好没用膳，就不客气了！”
　　
　　说罢，就见他要动手去捞，瑞雪一时情急不顾三七二十一就着他的手猛拍了一记，他吃痛收回了手，诧异地看着瑞雪，
　　
　　“怎么了？！”
　　
　　瑞雪的语气显得有些吞吞吐吐，“这……这菜凉了，不好吃。你要吃的话我重新帮你做好了。”
　　
　　他摸摸正火辣辣疼的手背，半信半疑地看了瑞雪一眼，而后摇摇头，“算了算了，你看你，脸白得跟宫墙上刷的涂料似的，我怎么好意思有劳你亲自为我下厨呢。”
　　
　　瑞雪轻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叫自己如何有心情再和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呢？
　　
　　“你怎么搞的啊？！”只听他忽然大声抱怨，瑞雪回过神，见他手里拿着刚才被自己仍在桌上的红色香囊，正要打开的样子。
　　
　　瑞雪紧张地一把抢了过来，“你做什么？！”
　　
　　“干什么如此紧张？”邵奕帆一脸的不解和委屈，转而一本正经地问，“倒是我要问你，怎么把我送你的东西弄那么脏？”
　　
　　瑞雪别过头，将红色香囊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今真相还未浮出水面，宫中疑云重重，橙子茶下毒的案子突然又变得漏洞百出，她绝不可以打草惊蛇。
　　
　　“瑞雪！”
　　
　　“瑞雪！”
　　
　　“瑞雪，你到底怎么了？”他顿了顿，转而沉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瑞雪闭了闭眼，转而回过头一脸镇静地看向邵奕帆，“我需要你的帮忙，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也不要问我为什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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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奕帆是个不折不扣的口硬心软的人，平时瑞雪也没少拿他的这个软肋来打趣，只是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会再所不惜地帮忙。就像瑞雪说的，他的骨子里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耿直，犹如对皇帝的忠诚，他认第一没人敢排第二。可是这于瑞雪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儿，何况他也算是个有智慧的人，绝不是愚忠。
　　
　　不过俗话说得好，在大风大浪之前何不得一日过一日。下毒的事情还未查明她怎还有心思去想其它的事情呢？好在这邵将军认定了瑞雪这个关系不一般的朋友，不问缘由一帮到底，凭着他在宫中的地位和人脉，很快就查出那秀有荆棘鸟图腾的绸缎果然是乌拉赫族进贡的贡品，在他们进贡的所有布匹之中紫色的绸缎只有两匹。而这两匹绸缎皇帝宁皓玥在数月前全数赏给了孙贤妃孙继茹。
　　
　　那么，瑞雪不难推测，孙继茹将一匹绸缎给了翠竹，而另一匹……则给了林司膳。孙继茹给翠竹绸缎是因为翠竹可以给她出气，帮她陷害自己，这匹绸缎对她来说不足挂齿，对于翠竹来说却是莫大的赏赐，想起那天寿宴晚上翠竹自鸣得意的样子就可见一斑。那孙继茹为什么要赏赐给林司膳那匹绸缎呢？既是赏赐，想必林司膳有帮得着她的地方。
　　
　　瑞雪突然想起那天林司膳特意跑到御膳房外的小花园里找自己，给了那张在翠竹房间找到的橙子茶的配制方子，方子上的字迹的确是孙继茹写的，她这么做确实可以借自己和邵奕帆之手除去孙继茹，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孙继茹由于林司膳的某种讨好而慷慨地赏赐于她，一边林司膳却要借瑞雪和邵奕帆之手铲除孙继茹，而孙继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最后被皇帝踢进了冷宫，而利用完自己之后的林司膳，甚至不惜下毒药来谋害自己。怪不得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恐怕是中了她下的慢性毒药。
　　
　　只怕林司膳自己也不曾料到，善恶终有报，她自以为设下天衣无缝的局却被自己的一只钱袋给出卖了。只是，瑞雪不能明白的是，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伤害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她想要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
　　
                  三十三 局（2）
　　这几日，瑞雪为了避免再吃到有毒的食物，尽量选择和御膳房里的女史们一同进餐，毕竟，林司膳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毒害所有的人。即便瑞雪要独自用膳的时候，也会在身边备一根银针来偷偷地为自己试毒。有时她甚至会在心底自嘲，皇家的待遇自己没有享受过，相当的危险倒是接踵而来。皇帝和太后还有专门负责试毒的公公为她们把关，而她呢，只得偷偷摸摸地为自己试毒，如若是银针发黑，她还要想尽一切办法瞒天过海，然后把食物倒掉。
　　
　　就这样，虽然毒药不进肚，但时常提心吊胆饿着肚子让瑞雪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很虚弱。好在如此一来，林司膳也不会起疑心，瑞雪也可以自由地调查橙子茶下毒的案子。只是如今迫使她去认真调查这件案子的原因早已起了质的变化，当初是为了救出晴云、替翠竹洗刷冤情，可是现在呢？瑞雪常常会自问，如果说是不想放过幕后的真凶，那她也太过正义凛然，孙贤妃、太后包括翠竹于她都没有太大的瓜葛，宫中冤情太多、深藏不露的人多了去了，崔公公和柳尚食也早劝过自己，没有必要这样执着。可是她分明还是很想知道事实的真相，是因为担心自己，还是她实在看不下去像林司膳这样将情谊挂在嘴上却亲自将之践踏的人……
　　
　　瑞雪想过去问孙贤妃，可是思及那日她要置自己于死地时的样子，自己便没了勇气。何况，她自己何尝不是将孙贤妃打入冷宫的罪魁祸首？如今林司膳渐渐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橙子茶下毒的事情开始明朗起来，孙贤妃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冤大头、替死鬼。幸好她还顶着左相之女、皇帝宠妃的身份，否则恐怕如今早已身首异处。
　　
　　除却孙贤妃，瑞雪只得去翠竹生前的住所，或许还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没想，进到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和自己想象中倒是天差地别。翠竹的房间干净整齐，虽然简陋却一尘不染，这让瑞雪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翠竹还没死，只不过在外面干活，等到活儿干完之后她自然会回来。可是走近一看，翠竹的贴身衣物和佩饰全数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不得不又让瑞雪接受翠竹已死的事实。
　　
　　翠竹生前最最喜爱的腰带依然被叠放在床头，瑞雪随手拿起放在手中细看，腰带上火红的荆棘鸟图案果然和林司膳钱袋上的一模一样。而直至今日包括林司膳本人也还未发现到这样一个疑点。
　　有人推门而入，瑞雪转过头看去，见到春洁手里捧着一只木盆，手臂上挂着一块白色的抹布走了进来。
　　
　　见是瑞雪，春洁一开始也有些吃惊，转而又无奈地摇头道，
　　
　　“瑞雪，你还是太重感情，我知道翠竹和你同是本家，可她生前这样对你，你又何必常来怀念呢？”
　　
　　瑞雪顿了顿，也无心解释，指了指她手里的木盆，问，“倒是你，怎么也跑来了？”
　　
　　春洁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木盆搁在桌上，随手在水中搓起了抹布，一边搓一边解释道，“还不是林司膳嘛，她对翠竹的感情深，不愿翠竹生前住过的房间蒙上灰尘，然后就让我天天来这里打扫啊，我可不情愿的！”
　　
　　瑞雪微微一笑，想了想，道，“你也别这样说，这不正说明林司膳顾念旧情，是个性情中人吗？”
　　
　　春洁拿起拧干的抹布看了瑞雪一眼，转而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擦起了边上的椅子，嘴里不耐地抱怨道，“还不是因为翠竹和玉娟长得像。”
　　
　　“玉娟？！”瑞雪放下手中的腰带，诧异地看向春洁，“玉娟是谁？！”
　　
　　春洁抬起头愣了片刻，转而恍然道，“怪不得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还没进宫呢，玉娟是林司膳的爱徒啊，当初林司膳对她可好呢，比对翠竹的感情还要深上百倍，那个时候，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嫉妒呢。”
　　
　　“爱徒……”瑞雪喃喃地重复着，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和柳尚食之间的关系。
　　
　　春洁点点头，又补充道，“你也知道，像林司膳这样有品级的女官在宫里算是桃李满天下，可真正算得上是徒弟的人必是屈指可数，而能够被林司膳这样地位的女官看上的人，多半将来也会成为她的接班人，所以，林司膳必定会倾囊而授，将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全数教给她……”
　　
　　“说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玉娟是谁啊？”瑞雪莫名地看着春洁，“那她人呢？怎么从来都没有见到她和林司膳在一起？”
　　
　　春洁摇摇头，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上的抹布，缓缓道，“老实说，玉娟确实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她亲手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可算是色香味俱全，虽然说那个时候有很多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可我知道他们都是在嫉妒她。只是可惜了，她死得早，死得惨那。”
　　
　　“死了？”瑞雪诧异地看向春洁，“怎么死的，病死的？”
　　
　　春洁摇摇头，在嘴前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姿势，“小声点，别又犯了太后的怵，可是会小命不保的！”
　　
　　瑞雪定了定神，试探般地问，“……是太后杀的？”
　　
　　春洁点了点头，“那橙子茶就是玉娟发明调制的，那时四皇子和太后都非常喜欢，现在想想可真是惹祸上身。”
　　
　　瑞雪闭上了眼，似乎脑中千丝万缕的疑惑渐渐地串联到一起，凝成了一股线，答案呼之欲出。
　　“怎么了，瑞雪？”春洁见瑞雪表情异样，不解地问。
　　
　　瑞雪缓缓睁开眼，平静地问，“这件事情和孙贤妃有什么牵扯吗？”
　　
　　春洁怔了怔，走近瑞雪在她的耳旁轻声道，“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有数，那橙子茶里根本没有毒，也不知道是查不到还是不敢查，总之就是找不到幕后真凶。当时的孙贤妃还未得宠，不过是顶着五皇子侧妃的身份在太后耳旁多说了几句，太后便迁怒于调制橙子茶的玉娟，然后……”
　　
　　瑞雪霎时瞪大了眼睛，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真够绝！
　　
　　说罢，春洁又走开拿起抹布擦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会儿啊，大家背地里都说林司膳犯了煞，谁接近她谁就倒霉。你看，玉娟死得惨，就连翠竹也死得那么惨，瑞雪啊，我看林司膳最近同你走得挺近，你千万要小心呀。”
　　
　　瑞雪冷笑一声，“如若是犯了煞倒还好，怕就怕人的叵测居心。”
　　
　　春洁正要回答，却闻急切的推门声，回头见是林司膳两人皆是一惊，春洁惊的是林司膳的突然到来，而瑞雪惊的是她此行的目的……
　　
　　林司膳手中捧着一壶茶，脸上的微笑在瑞雪眼中怎样都显得有些虚伪。
　　
　　“听小莲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在，瑞雪你真是有心了。”
　　
　　瑞雪轻笑一声，语气中难免带着些不屑，“怎比得上林司膳。”
　　
　　林司膳摇摇头，将手里的茶壶搁在桌子上，就着椅子坐下。她随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然后摊开手细看，笑道，“没有春洁她们这么用心，这间屋子也不会这么干净。”
　　
　　春洁挠挠头，笑得有些尴尬，“只要林司膳您一声吩咐，我们必定是全力以赴！”
　　
　　林司膳没有回答，只是朝着她挥挥手，道，“春洁，你先出去吧。”
　　
　　春洁纳闷地看了瑞雪一眼，实相地离开了。
　　
　　“瑞雪，要不要尝尝我刚沏的洞庭碧螺春？”
　　
　　瑞雪怔了怔，转而悠悠抬起头，平静地道，“这么好的茶……不如让瑞雪配几样小菜就着吃？”
　　
　　林司膳的表情有些僵硬，瑞雪并没有回避她闪烁的眼神，依旧微笑地看着她。半晌，她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有些慢热，还请诸位多多指点~ 
                  三十四 局（3）
　　瑞雪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道精致的小菜，看样子色泽明亮足让人食指大动。站在翠竹房门外，她深吸了一口气，八月的天竟也让她觉得凉飕飕的，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没有想过去找邵奕帆，只是此时此刻，真相似乎比自己的性命来得更加重要，她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是否真的属实。
　　
　　推门而入的时候，林司膳依然坐在桌前，似乎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见瑞雪走进来，她毫不犹豫地起身上前接过托盘，将几碟小菜一一置于桌上，然后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瑞雪假装没有发现她眼中的异样，径自指着桌上的小菜，道，“芙蓉虾、七味酱鸭和五香糕，不知道合不合林司膳您的胃口？”
　　
　　林司膳回头看了瑞雪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险些跌坐到椅子上。瑞雪上前扶了她一把，紧接着道，
　　
　　“林司膳迟迟不动筷子，到底是不合您胃口，还是……这些菜和你记忆中的样子有所出入呢？”
　　
　　林司膳闭了闭眼，而后推开了瑞雪的手，径自坐下。深吸一口气后，她的神情淡定了许多，转而缓缓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瑞雪定了定神，微微一笑并不作正面的回答，“我不明白林司膳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能够发明出这样菜式的人必定是用了心思的。瞧这芙蓉虾，亏得她想得出，用蛋清裹在虾仁之外，炸出来的虾外脆里韧，装在盘中色香味俱全。这酱鸭更是有心，宫里人只道五香却不知七味，古语有云‘七味飘香’用来形容这道酱鸭也不为过了，五香外加绿茶的微微苦涩烧出的酱鸭清香可口，沾着一边的甜酱一同入口，可谓是齿颊留香，犹如尝尽人生的酸甜苦辣，吃过一次便不会让人忘记。还有这五香糕——”
　　
　　“别说了！”林司膳突然打断了瑞雪的话，瑞雪低下头毫不避忌地看着她，她涨红了一张脸，有些急切、有些惆怅，
　　
　　“玉娟的菜式好久都没有人拿来做过，瑞雪，有什么话不如你直说了。”
　　
　　瑞雪冷笑，“同样是你的徒弟，怎么待遇就天差地别？一个你可以为她赴汤蹈火，不惜与太后、贤妃为敌给她报仇、一个却成了你复仇计划中的棋子，她知道得太多你就想要杀人灭口？！”
　　
　　“你凭什么如此说？”林司膳突然抬起头，目光渐渐地变得有些阴鸷。
　　
　　“我凭什么如此说？！”瑞雪嗤之以鼻，语气颇为激动，“林司膳，要知道做什么事情都有老天爷看着呢，孙贤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别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对，翠竹是讨厌我，没错。可是她却十分尊敬你，把你当做自己的师傅，直到自己被抓进天牢也不曾把你供出来过，可是你做了什么？你怕她破坏了你伟大的复仇计划便生生剥夺了她的生命，还假惺惺地在房门外给她烧纸钱，既然做了又何必如此心虚呢？！”
　　
　　林司膳顿了顿，半晌过后，她冷笑一声，缓缓道，“瑞雪，你还是太年轻。为了这样的事情和我大动干戈，你觉得必要吗？”
　　
　　瑞雪诧异地看向她，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含笑的样子竟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阴狠。这不正证实了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就是宫廷的斗争，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一刀封喉。
　　
　　“橙子茶下毒的案子已成定局，皇上亲自定的案任谁都改变不了。如果你想要做些什么那就是同皇上过不去，你觉得你还有胜算吗？”
　　
　　瑞雪怔了怔，没有想到她可以把事情看到如此透彻，只是仇恨早已经让她泯灭了良心，或许瑞雪不知道往日的林司膳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瑞雪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一个心肠狠毒的女人。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呢？
　　
　　“我不怕去找太后，虽然我曾经因为拒绝太后而让她不甚喜欢，但我相信她必定不会拒绝知道那个想至她于死地的人是谁！”
　　
　　林司膳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只是早已没有刚才那般慌张的样子，她缓缓取出两只茶杯，一边在里面斟满了洞庭碧螺春，一边道，
　　
　　“……玉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倾尽自己毕生的心血来培养她，而她，最终也没有辜负我对她的期望。这些菜式的确是她的创想，还有她酿的橙子茶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都很喜欢。我满心欢喜，一心等着她崭露头角之后做我的接班人。可是，萧太后的一句话就处死了她，毫无情面，毫不怜惜！她曾经那么满意地夸赞过玉娟，怎么回过头就可以说杀就杀的呢？她的儿子是人，玉娟也是人啊？！”
　　
　　林司膳红着眼，声音渐渐地变得激动，“那茶里更本就没有毒，是阴谋！这不过是皇权斗争中的一场阴谋，为什么要把无辜的玉娟给牵扯进去？而那个孙继茹就是罪魁祸首！是她，为了争宠，为了让太后消气，诬赖我的徒儿玉娟，害得她喊冤而死，那个时候她二十岁还没到啊，这么好的姑娘……”
　　
　　“可是翠竹呢？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没有到二十，就被你这么给害死了，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吗？”瑞雪不解地追问。
　　
　　“她和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女人没什么两样，贪婪成性！怎么可能和玉娟相提并论？我不过是要借她来掩饰自己而已。”
　　
　　“而我……也成了你局中的一颗棋子？！谁也不会料到，你最终要对付的人，其实是……孙贤妃？！”
　　
　　林司膳瞥了瑞雪一眼，点头道，“如若是太后心急，喝了那杯橙子茶，那还好一石二鸟，让她们给我的徒儿陪葬！”
　　
　　瑞雪退后两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司膳。亏她自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却识不破林司膳刻意的伪装，曾经还把她看做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若不是她因钱袋而漏了陷，或许至今自己还被蒙在鼓里，直到被毒死还不自知，简直让人觉得愚蠢可笑。
　　
　　林司膳捧着两个茶杯走近瑞雪，将其中一只递到了瑞雪的面前，
　　
　　“瑞雪，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既然这件案子连皇上都不愿意深究，你又何必插手呢？不如大事化了，咱们喝过这杯茶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瑞雪睨了一眼面前的茶杯，里面的洞庭碧螺春飘香四溢，就像那晚的橙子茶一样，是一杯让人馋涎却又不敢喝下的毒药。
　　
　　“这些日子你煞费苦心的在我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这杯茶喝下去恐怕也一了百了了吧？”
　　
　　“我早就该料到，你已经知道我在你的饭菜里下毒…….” 林司膳冷笑一声，双目渐渐地变得毒辣，“可是，瑞雪你应该体谅我，我现在也没有退路可走了，所以……只有你死，我才能从梦魇中解脱！”
　　
　　瑞雪下意识地掉头就跑，却听一只茶杯帅碎，茶水溢出来发出兹兹的扎耳声响，和太后寿宴那晚的声音如出一辙。
　　
　　林司膳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卯足了劲道一把抓住瑞雪，右手还拿着那只装有毒茶的茶杯。瑞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别说她久病未愈，残余的毒药在体内还未消除让她使不上劲道，就算是平日里健健康康的她也未必比得上疯狂中的林司膳的力道。
　　
　　林司膳单手一把将瑞雪按在桌上，瑞雪只觉一震头昏眼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茶杯已经被送到了嘴边，她用劲拿手去挡，却抵不过林司膳的力量。
　　
　　眼看着茶杯中的毒茶快要被强行灌入她的嘴中，只听临门一脚的破门声，林司膳震惊地回过头，瑞雪借机用劲力气将她一把推开，茶杯再度落地，毒茶洒出发出兹兹的响声。
　　
　　“你这贼人！”
　　
　　随着一声暴怒的吼声，林司膳已被踢飞到几丈开外。瑞雪紧抓着胸口的衣襟靠在桌旁不住地喘气，有人焦急地上前紧紧扶住了她。她好不容易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红着眼的邵奕帆，她想开口说话，不料却眼前一黑，倒在了他的怀里，任他如何大声地呼唤也没有再醒过来。
　　
                  三十五 探病
　　瑞雪恍恍惚惚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事发三日之后，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九香，戚掌膳长戚掌膳短的听着虽叫人头疼，却也觉得窝心。听说春洁也是日日夜夜守在自己的身旁，九香怕她累坏了才叫她回去休息一下，没想到她一走瑞雪倒是醒了过来。
　　
　　九香兴奋地扶着瑞雪靠坐在床前，道，“戚掌膳，你醒来太好了，我去□洁起来！”
　　
　　“别！”瑞雪一把拉住了九香，摇摇头， “春洁才躺下不久，就别叫醒她了，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哪儿的话呀，戚掌膳没事儿我们也放心了。”九香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道，“对了，戚掌膳你现在醒了就可以喝药了，我给你热热然后送过来。”
　　
　　“等一下，九香，我有话要问你。”
　　
　　“问什么问，你只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就可以了！”
　　
　　两人诧异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邵奕帆气势汹汹地缓步走了进来。
　　
　　“邵将军？！”九香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拿药啊！”邵奕帆不耐地呼喝，九香连连点头道是，头也不抬地朝着门外跑去了。
　　
　　瑞雪纳闷地看着他，这阵火气让她感到十分莫名，她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这么凶干什么？九香没有义务要照顾我的！”
　　
　　邵奕帆低头看了她一眼，有火却不得发，无奈只得按捺着情绪摇摇头，赌气地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她这么奔波还不是你害的？！”
　　
　　瑞雪皱了皱眉，无力地单手支撑着额头，“如果你是来数落我的，还请您等我身子骨好些，声音洪亮些了再来。”
　　
　　“喂，你没事吧。”见瑞雪皱着眉刷白着一张脸的样子，他紧张地上前坐在床边，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瑞雪不耐地推开邵奕帆的手，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这是在战场上吗，动不动就对别人大呼小叫的，我和九香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还不成！”邵奕帆做投降状，一脸诚恳地道，“你脸色很差，到底要不要紧？”
　　
　　瑞雪终于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邵奕帆见她笑容满面的样子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指着她愤愤不平地道，“你耍我？！”
　　
　　瑞雪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哪儿有，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很好吗？”
　　
　　“你还好意思说，明明知道自己中毒了还不说出来，幸好太医说你中毒不深，多加修养几日便可痊愈。如果姓林的那杯给你灌下去，那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救你了！”邵奕帆红着眼瞪着瑞雪，嘴里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究竟要让我为你操多少心才满意，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你不需要孤军奋战，若不是我觉得你面色怪异，时常跟着你，否则也撞不上那女人灌你毒药的那一幕，那到时候你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就想不明白了，在危险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上我，你怎么可以又忘了我？！”
　　
　　瑞雪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这番话倒是完全出乎了瑞雪的预料，竟也让她感到毫无防备，心里有一丝甜、一丝愧疚，只是这样的情绪又怎能在宫闱之中滋长，他是皇帝的左右手兼骁勇善战的大英雄，或许还可以肆无忌惮一下，而她自己呢？不过是一个品级低微的小小女官，何况她还肩负着家人的安危，如此情绪总有一天会被无情地掐灭。
　　
　　瑞雪无奈地闭了闭眼，脱口而出的竟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邵奕帆顿了顿，不解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瑞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朝着他微微一笑，“我说，对不起，害你操心了。”
　　
　　“这是什么话！”邵奕帆别扭地转过头，脸上有微微的红晕，看上去倒是十足可爱。
　　
　　“能不能帮我把桌上的香囊拿过来？”瑞雪指了指桌子，道。
　　
　　邵奕帆点点头，起身将桌上的香囊递给了瑞雪，这才发现那香囊看来十分熟悉，转而问道，“这不是我送你的——”
　　
　　“谢谢你。”瑞雪直接打断了他，接过邵奕帆手中的香囊，将里面已经发黑的银折筷取了出来，“其实，你已经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恐怕我也躲不过这一劫。”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黑的筷子，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如此狠毒！”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许她也不愿意的。”
　　
　　“瑞雪，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也不是愚善，你放心好了。”瑞雪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替她可惜，替她的徒儿可惜，宫里面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明明相安无事的人却因为身份的悬殊，便可以轻易的说杀就杀，造成无尽的斗争和仇恨。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可悲？”
　　
　　邵奕帆摇摇头，径自做回她的身边，“你想太多了，她有这样的结果也是咎由自取。”
　　
　　瑞雪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你说得也对……只是，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谁都不能妄言，道理谁都懂，可是要做到却是难上加难……”
　　
　　“你瞧你，越扯越远了，赶快休息吧。”邵奕帆不耐地替瑞雪拉高棉被，示意她赶快睡下，只是好不容易醒来的瑞雪如今怎还有睡意，脑袋里思绪万千，也许林司膳是什么样的结果对她来说根本就已经不重要了，选择走这条路的人始终是她自己，有这一天她也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林司膳的话没有错，橙子茶下毒的案子皇上早已有了论断，任谁都不能改变天子的判断，所以邵奕帆顶多只能给她按一个下毒谋害宫人的罪名，孙贤妃依旧得呆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冷宫，而太后依旧会因为这个轻率的判断而气得七窍生烟，而林司膳，始终还是给了那两个害她徒儿丧命的女人一些苦头。柳尚食的话果然没有错，看来真的有攻心这么一回事，不管有无品级、有无地位的人，在这后宫里，不经意间就会遭了算计。而瑞雪，在遭遇算计的同时也不经意间地算计了别人，这一步，她终究是错了……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瑞雪抬起头，刚想开口却听一阵敲门声，邵奕帆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去开门。见九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站在门口，他接过碗，对着她挥了挥手，九香便实相地离开。
　　
　　“是不是九香？”瑞雪在房里问了一声。
　　
　　邵奕帆单手关上门，回转身慢慢走到她的身边，有些不耐烦地道，“我可没凶她，喏，这是你的药。”
　　
　　瑞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没凶她她怎么不进来，你糊弄我啊。”
　　
　　“你有心思猜疑我是不是糊弄你，还不如乖乖地把这些药给喝下去！”
　　
　　“我没断手断脚，干嘛要你喂啊！”
　　
　　“你这可是中毒，又不是小病，谁知道你有没有手麻脚麻的，来，都送到嘴边了，就别淘气了，赶快给我喝下去吧。”
　　
　　“这么烫叫我怎么喝？”
　　
　　“行，行，我吹吹总可以了吧。真麻烦！”
　　
　　“我现在可是病人，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凶，这么不耐烦！”
　　
　　“行，行，你快给我喝完吧，祖宗！”
　　
　　屋里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或抱怨、或屈服、或不耐，不过，怎样听来却都有种温馨的感觉，似乎空气中也带着甜味，让人回味。
　　
                  三十六 司膳（1）
　　“师傅，你找我？”瑞雪刚忙完活儿便匆匆赶到柳尚食的屋子里，柳尚食正坐在桌前品茶，见瑞雪前来便朝着她挥挥手，
　　
　　“瑞雪，来，快坐下。”
　　
　　瑞雪点点头，坐到了柳尚食的对面，朝着她微微一笑。
　　
　　“恩，脸色是好多了。”柳尚食想了想，坦言道，“听说……那个邵将军进来一直去看你？”
　　
　　瑞雪顿了顿，没有想到柳尚食会有这么一问，笑容僵在脸上看上去十分尴尬，“师傅，您别胡思乱想了，我和邵将军只是好朋友。”
　　
　　柳尚食并不做正面回答，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听说你们两个之间谈话聊天毫无礼数、肆无忌惮，而他也曾救你多次，我想……这未必是巧合，很多时候，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啊……”
　　
　　“师傅你说到哪里去了。”瑞雪别过头，他们两个之间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几个字可以解释得了的，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的真心才不会出卖自己，只是在宫里最怕的就是表露真心，瑞雪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师傅，我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你放心好了。”
　　
　　柳尚食满意地笑了笑，“你能明白就最好了。对了，听说叶妃来探望过你，你们毕竟曾经也是姐妹一场，怎么闭门不见？”
　　
　　瑞雪回过头看了柳尚食一眼，似乎今天她就是冲着自己不愉快的事情来谈，哪个尴尬她就说哪个，哪个不愉快她就挑哪个。
　　
　　“有些事情为师的必须要提点你，不管你们以前有何种的恩怨，现在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叶妃，她愿意放下身段来探望你，你就必须得见她，无论你心里有多么的不愉快、不情愿，这叫识大体，你明白吗？”
　　
　　“我！”瑞雪开口想辩驳却毫无辩词，因为连她自己都明白，柳尚食的话完全在理，她这样避而不见的样子很愚蠢很可笑，旁人看来会以为她很小气，甚至会以为她在嫉妒晴云。其中的苦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才能体味，就连柳尚食这样的明眼人都开口了，恐怕在背后说她的人就绝不会是十个手指头可以数得过来的。
　　
　　瑞雪无奈地点点头，“师傅，有什么话不如您直说吧。”
　　
　　柳尚食干笑一声，“好，好，我们不说不开心的事，我这次找你来啊，也不是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你也知道……林司膳的事情，我想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愿多说，她走到今天我们谁都不愿意见到，可是你们司膳房也不能一日无主，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我决定三日之后在御膳房举办一场料理比赛，获胜的人即刻胜任司膳房司膳一职。”
　　
　　“这么草率？！”瑞雪不可思议地看向柳尚食，这并不像是她一贯的作风，“难道谁是最适合的人选您心里没有数吗？”
　　
　　柳尚食摇摇头，“你这话就错了，我心里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未必能让所有人信服，只有她在众人之前脱颖而出，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瑞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听师傅这么说……也没错。”
　　
　　“而你，也是候选人之一。”
　　
　　“我？！”
　　
　　“你的手艺有目共睹，怎么没有资格参加比赛？”
　　
　　瑞雪皱了皱眉，挠挠头，道，“可我只会做菜，哪有管人的本事。”
　　
　　柳尚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对于瑞雪莫名的抵触和自卑感到不屑，“你只要做上这个位置，自然就会懂得如何管人。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在御膳房不要让我失望，你也知道，我虽然是你的师傅，但觉不会对谁偏心。”
　　
　　瑞雪无谓地撅撅嘴，“原来说了半天你就是为了要让我参赛。”
　　
　　“瑞雪，你切莫辜负了为师的一片好意。”
　　
　　瑞雪起身，自信满满地道，“师傅，你放心好了，我当然会全力以赴，在宫里尤其是尚食局，谁不愿意一步一步往上爬？”更何况，像她这样有另外目的的人呢？
　　
　　“这才像我徒弟说出来的话。”柳尚食对着瑞雪满意地点点头，“别说做师傅的什么都没有帮过你，比赛时的那道主菜是有规定的，其他各房的人大多都打听到个七八分，而你，还被蒙在鼓里。”
　　
　　瑞雪纳闷地看着柳尚食，“什么料理？”
　　
　　柳尚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了三个字……“鸭料理。”
　　
　　“鸭料理？！”瑞雪瞪大眼睛看着柳尚食，重复着她的话，有些诧异。
　　
　　“获胜的料理皇上和太后都会品尝，所以是个好机会。瑞雪，你切记要独辟蹊径、找到新的烹饪方法，切莫落了俗套。”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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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随手取出一根黄瓜一边熟稔地将之切片一边轻声喃喃自语，“什么不好选，偏偏要选鸭料理！还切莫落了俗套，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了啊，可是能拿出来做吗？！”
　　
　　“你一个人在哪里自言自语的说什么？”
　　
　　瑞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见是崔公公这才放下心来，叹道，
　　“崔公公，原来是你啊。”
　　
　　崔公公左右环顾一周，莫名地看向瑞雪，“不是我还是谁？倒是你，一惊一乍的，可别切到手指，到时候输了比赛没后悔药给你吃。”
　　
　　“我——”瑞雪指着自己，想辩驳却始终没了底气，转而轻叹一口气，道，“我……未必能赢。”
　　
　　“这是什么话！御膳房里你手艺首屈一指，我参加比赛不过是凑个数做个样子，柳尚食再怎么说也不会让我这个太监来做司膳的。”
　　
　　“崔公公……”
　　
　　“所以，你绝对不能丢我们御膳房的脸，做不了司膳就别来见我！”
　　
　　瑞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着崔公公打趣道，“如若三日之后我赢了比赛，你还能拿那口气对我说话吗？我不成了你的上级？”
　　
　　崔公公怔了怔，愣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瑞雪笑得更加灿烂，铁面掌膳竟被她摆了一道，她不得不感叹自己拿人打趣的好功底，怪不得那邵奕帆常常抱怨她耍人一只鼎，看来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儿。她无奈地朝着崔公公摇摇手，“算了算了，不拿你开玩笑了。崔公公你还真逗，我说着玩呢，我们谁跟谁呢，怎么会讲上下级的关系呢。”
　　
　　“那倒不必，如果你真成了司膳，我当然会按照对待司膳的礼数来对待你，切不能坏了规矩。”崔公公一本正经地道。
　　
　　“好了好了，随你，八字还没一撇呢。”瑞雪摇摇头，继续挥刀切黄瓜。
　　
　　“我想，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听说郑司酝也要参赛，你小心点，那女人最喜欢搬弄是非、耍花招。”
　　
　　瑞雪停下手上的活儿，转过头对着崔公公微微一笑，“我身正影子直，没什么好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亲，原谅我龟速更新，最近实在忙翻了，一个星期上六天班，不过，只要一有空我就会更的，所以还请大家多多支持，一看到你们的评论和收藏我就动力十足加倍更新了，哈~ 
                  三十七 司膳（2）
　　“好一句身正影子直！”
　　
　　随着三声鼓掌，瑞雪和崔公公皆是一愣，等到抬头去看的时候，宁皓玥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两人皆是诚惶诚恐地屈膝朝着他行礼，
　　
　　“皇上万福。”
　　
　　“平身。”宁皓玥随口道了一声便四下张望起来，瑞雪偷偷抬眼去看他，今天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心情似乎也很好。
　　
　　瑞雪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想问却又碍于身份悬殊，她怎敢开这个口呢。不过，这御膳房是做膳的地方，油烟味重，又不是植満奇花异草的御花园，平日里别说是皇帝，就是妃子们也是从来不踏足的，今儿个他们可真是迎来贵客了。
　　
　　终于，宁皓玥在一个铁锅前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凑近了鼻子闻了闻，转而满意地点点头，站在一边贴身伺候他的刘公公莫测高深地笑了笑。瑞雪和崔公公对望了一眼，皆是莫名。
　　
　　“这里面煮的是什么？”
　　
　　瑞雪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到宁皓玥的身边，掀开锅盖，香味瞬间溢满整个御膳房。
　　
　　她微微一笑，回答道，“回皇上，这道菜叫做十里飘香干锅黑山羊。”
　　
　　“好香，怪不得朕在很远的地方就闻到这股味道。”宁皓玥转而看向瑞雪，“是你做的吗？”
　　
　　瑞雪点点头，原来他是循着味道找来的。
　　
　　“前些日子太后一直说嘴里没味儿，所以瑞雪就想到做这道菜，是小时候在民间菜谱里学来的，干锅里有葱姜蒜、桂皮、八角、豆瓣酱、干椒、胡椒一起爆香所以香飘四溢，入口也是香味浓郁，而黑山羊味道鲜美、膻味极小、肉质细嫩不肥腻，和着多种香料一起食用也不会上火，而且还有补虚强体、延年益寿之功效。”
　　
　　“你真是有心了。”宁皓玥赞了一句后指指锅里的菜，“朕可以尝尝吗？”
　　
　　“当然可以。”瑞雪利索地拿出一副碗筷，在里面盛了些黑山羊肉递到宁皓玥的面前，他接过碗，刘公公示意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也不理，就这么站着径自吃了起来，一片接一片的倒是一刻也不停手，瑞雪看着他吃得香的样子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开心来。
　　
　　等到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已经见了底，刘公公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递上帕子，他接过轻轻地擦了擦嘴又递回给刘公公，不同于刚才站着吃菜的样子，动作倒是极其的优雅。
　　
　　刘公公实相的再次退到一边，宁皓玥再一次仔细地端详起了瑞雪，不同于往常审视的目光，倒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赏识，
　　
　　“不知朕是否该对你刮目相看，这菜的确做得入味。”
　　
　　瑞雪笑得灿烂，“皇上若是喜欢，瑞雪也做给皇上吃。”
　　
　　“你叫……瑞雪是吗？”
　　
　　“是，奴婢尚食局司膳房掌膳戚瑞雪。”
　　
　　宁皓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屏退了刘公公和崔公公一干人等。此刻，御膳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在辽城瑞王府的厨房里，她曾经偷偷地给小珠子哥哥做过杏仁饼，当初的他吃过之后可是赞不绝口，怎是今日这般连说几句好话也矜持的模样。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瑞雪顿了顿，有些惊讶地看向宁皓玥，这话让如今的她着实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她低下头，随口道了一句，
　　
　　“好多了，多谢皇上的关心。”
　　
　　“前些日子叶妃来探望你，为何避而不见？”宁皓玥直截了当地问。
　　
　　瑞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角度似乎总是会一百八十度急转，就像他的脾气一样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甚至比他那人精叔叔宁梓彦还要让人猜不透。这样的宁皓玥让她感到陌生，也许，十年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脾气性格甚至于他一切想要改变的东西……
　　
　　尴尬了老半天，瑞雪都没有说出一个字，宁皓玥不怒反笑，“不回答也罢。司膳房司膳的位置悬缺，听说柳尚食为了这个位置由谁来坐而动足了脑筋，像是还搞了一个比赛？”
　　
　　瑞雪纳闷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是，柳尚食有向我提起过这个比赛。”
　　
　　宁皓玥满意地笑了笑，“朕很期待你的表现，希望在那天试菜的桌子上能尝到你的料理。”
　　
　　瑞雪犹豫了一下，转而低头直言道，“承蒙皇上的抬爱，瑞雪定当尽力而为。”
　　
　　“哦，对了，一直忘了跟你说，上回寿宴上你做的那道清润甜汤……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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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瑞雪！”
　　
　　“什么？！”瑞雪回过神下意识地转过身差些与春洁撞个满怀，见春洁吓了一跳的样子，她有些内疚地问，“没事吧，春洁？”
　　
　　春洁拍拍胸口，没好气地摇摇头，“这句话该我来问你吧，瑞雪你看你顶着个熊猫眼心神不宁的样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明天的比赛？”
　　
　　瑞雪纳闷地看着春洁，摸摸自己微微浮肿的双眼，还真不知该怎样回答，如果说是因为明天的比赛而忧心，还真有那么一点，倒不是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只是那道规定的主菜让她无从下手。创新的意识早在十年前她就有了，只是十年后的今天她是不是还能够拿出来做呢？就连晴云都不知道，她根本就不需要借助银锁片来与某人相认，十年前的约定并不仅仅只是相见，而是相约一起品尝的一道料理。那日在御膳房便已经看出宁皓玥眼中的异样，那个一心为晴云出气的皇帝又变了一张脸，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只是，这在瑞雪看来，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你又发呆了？”春洁在瑞雪的面前挥挥手，就这么片刻的时间也能让她出神，思绪飘到九霄云外，还真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瑞雪回过神，推开春洁的手，无奈地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明天要做些什么。”
　　
　　春洁这才放下心，笑了笑，道，“瑞雪你可以放一百个心，只要是你做的，准保大家喜欢。皇上都千里迢迢循着你做的菜而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啊，就是小道消息最灵通。”
　　
　　春洁干笑两声，“宫里面哪儿有秘密呀，你也知道的嘛。”
　　
　　“既然知道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就不要夸下海口！”
　　
　　尖锐的嗓音传来，瑞雪和春洁皆是诧异地看向门口，郑司酝寒着一张刻薄的脸缓缓走到了她们的身边，并且上上下下打量着瑞雪，随口道，
　　
　　“再怎样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就是林淑珍手下的一个掌膳而已，现在她垮台了，树倒猢孙散，你得明白这个道理。我在宫里那么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你凭什么和我比？”
　　
　　春洁不服，想上前去理论却被瑞雪一手阻挡，她微微一笑，若不是因为要见姑姑一面，她也未必有这个心思去争夺这么一个司膳的位置，可是郑司酝如此狂妄自大的样子却已经与司膳的位置渐行渐远，即便她的料理再出色，柳尚食怎么会把尚食局最重要的司膳房交给这么一个心高气傲、还没上位就想要将她比下去的人呢？正因为司酝房终日与酒为伴，毫无机会在皇上或者太后的重要宴席上出挑，郑司酝才会想到要争司膳这么一个位置，而不难猜测的是，正是因为郑司酝这样的性格脾气，柳尚食才会将她安放在这么一个毫无发展前途而言的司酝房。这一点，也许瑞雪作为旁观者能够看得更清楚，柳尚食虽然嘴上常说司膳、司酝、司供是一家，可是每当林司膳有意无意地牵制司酝、司供两房的时候，柳尚食又有何微词呢？那些话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罢了。
　　
　　“怎么，怕了？”郑司酝依旧不依不饶，瑞雪斜睨了她一眼，淡然道，
　　
　　“郑司酝多虑了，结果怎样明天自有分晓，何必要急着给下马威呢？”
　　
　　“好！”郑司酝憋红着一张脸，没有想到瑞雪会出言反驳，任嘴里那个好字多么地响亮，心里怎么会如此轻易服气，她甩了甩袖口，气闷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明日见分晓！”
　　
　　说罢，大跨步地走出了御膳房。春洁看看郑司酝远去的身影又看看瑞雪，转而点点头，道，“瑞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儿个你的气势可是非同一般啊。”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平日里她那是忍气吞声，若不是为了远在天边的父母兄长，以大局为重，她怎会让自己无端受气呢？
　　
                  三十八 司膳（3）
　　料理比赛还未开始，御膳房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瑞雪左右环顾一圈，似乎每个人都有十拿九稳的准备，而她自己想了一夜还是不能做出决定。这道主菜该怎么做，她依然没个主意，九香和春洁乐活地忙里忙外为她准备材料，见她愁眉不展的，九香不由得好奇地问，
　　
　　“戚掌膳，你怎么了？是不是紧张了，放心，你一定没问题的！”
　　
　　瑞雪摇摇头，只是问题的关键并不在此，她本打算说些泄气话却见郑司酝朝着她的方向冷眼看来，不由得拉高了嗓子道，
　　
　　“那是当然，这场比赛我志在必得！”
　　
　　春洁看了看瑞雪，再看看郑司酝，似是会意地点点头，轻声道，“这倒是，输了比赛也不能输了志气！”
　　
　　眼看着郑司酝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瑞雪的心里倒是得意得紧，春洁总算是说到痛处，不过，还是只说对了一半，这场比赛她未必有希望赢，但赢的人却绝对不会是她郑司酝！
　　
　　瑞雪的笑容时时刻刻挂在脸上，郑司酝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她就想不明白了，瑞雪哪里来的底气，怎就这么有把握？郑司酝垂在身边的双手紧握成拳，脸色不自然地红了几分，转而甩甩袖子气呼呼地走出了御膳房。
　　
　　瑞雪盯着郑司酝许久，见她愤愤走出门外，她也快步跟了上去，九香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切地问，
　　
　　“戚掌膳你去哪里啊，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瑞雪不顾九香的阻拦，推开她的手随口道了一句，“我去去就来。”便着急地跟着走出了御膳房。
　　
　　御膳房旁的一间小柴房被临时改装成了食材屋，桌上零零散散的食材已经被拿得所剩无几，只余下主菜的全鸭已经宰杀拔毛置于餐盘上让一众参赛者一展身手。
　　
　　瑞雪悄悄躲在柴房外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柴房里只有郑司酝和一个负责看守的小女史。
　　
　　郑司酝皱着眉对那个女史呼喝道，“为什么我不能替戚掌膳拿那只全鸭呢，你还怕我做手脚不成？你觉得我这个司酝需要与一个掌膳如此斤斤计较吗？”
　　
　　“不是这样的，郑司酝。”女史连连摇头，连说话都变得战战兢兢的，“柳尚食有令，要我看着食材，只能由比赛者本人来领取食材，其他人是不能代领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还请郑司酝能够多多包涵。”
　　
　　郑司酝瞥了她一眼，摇摇手道，“好了好了，不和你一般计较，对了，前面崔公公说让我叫你去一趟，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你。”
　　
　　“这……”女史明显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道，“柳尚食说，我不能离开……”
　　
　　“怕什么，有我在这里看着，你去好了。”郑司酝不耐地催促，“小心去晚了崔公公又要责罚你！”
　　
　　女史瞬间白了脸，站在原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崔公公多严厉她不是不知道，可柳尚食的命令她又不得不听，这下真让她左右为难了。
　　
　　“快去啊！”郑司酝大喝一声，女史怔了怔，不由得用乞求的眼神看向郑司酝，
　　
　　“那郑司酝……这里就麻烦你了……我马上就回来。”
　　
　　郑司酝鄙夷地朝着她挥手，“快去快去，我帮你看着就是。”
　　
　　女史兴奋地点点头，快步朝着门外跑去，此刻柴房里只剩下郑司酝一人，她怔怔地对着桌面上的几只全鸭看了半晌，忽然抓起手边碗里的盐巴就往其中一只鸭子上死命地抹，咬牙切齿的样子看上去触目惊心。
　　
　　片刻，那只全鸭的身上便涂满了盐巴，只是盐已经渗透到鸭肉里，外表看上去还是和一旁普通的全鸭一摸一样。郑司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着桌前的全鸭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甚是阴险。
　　
　　“这只全鸭是要送给我的吗？”瑞雪缓步踏入了柴房，目光紧锁着郑司酝沾满盐巴的双手不放，语气淡定。郑司酝闻声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转过头看见瑞雪的时候顿时刷白了脸，笑容僵在脸上。
　　
　　“你看见什么了？”她犹自倔强地问。
　　
　　瑞雪无谓地耸耸肩，指了指桌上那只沾满盐巴的全鸭。
　　
　　“什么呀，我只是来看看主菜的食材准备好了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它做过什么了？”郑司酝索性抵赖到底。
　　
　　瑞雪摇摇头，缓缓道，“没事儿，到了柳尚食那里，她自有主张。”
　　
　　“……”郑司酝愣了愣，柳尚食是怎样的聪明人尚食局的人都有目共睹，在她面前嘴硬抵赖绝对是最愚蠢的事情，何况瑞雪又是她身边的红人。郑司酝的额头上有明显的冷汗沁出，她颤巍巍地问，“你……想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算要做成盐水鸭子，你涂抹的盐巴未免也太多了，你把我的鸭子弄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做菜呢？”瑞雪微微一笑，指指一旁的那只没有被动过手脚的全鸭，道，“把你的给我，你宣布退赛不参与司膳的竞争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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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自认为自己是一个讲义气、有情有义之人，连她的爹爹都曾夸赞过，女子能有此豪情实非常人能比，简单的说就是义字当头，她比男人还要豪情万丈。可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烂好人，郑司酝的退赛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她没有必要对郑司酝手下留情，因为司膳这个位子她并不打算拱手让人，而郑司酝恰恰是她最大的一个对手。崔公公说得没错，柳尚食再怎样也不会让一个太监来坐司膳这个位置，而除却崔公公，郑司酝获胜的机会最大。她曾经也是司膳房的女史，听说手艺也相当了得，要做到推陈出新对她而言其实并非难事，何况她又是司酝房的司酝，要转到司膳房做司膳在常人看来似乎并不难。只是她做事太过急功近利而且为人也不甚光明，瑞雪志在必得的样子让她为自己忧心，转而才会想到在那只全鸭的身上动手脚最后不得不连比赛也放弃。
　　
　　不出意料，瑞雪顺理成章地成了司膳房的新任司膳，也是历年来最年轻的一位司膳，这让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女史们都艳羡不已。只是柳尚食对她的表现似乎还不甚满意，确切的来说应该是皇帝对她的料理不甚满意，说是她做的烧鸭虽极尽美味却始终缺乏新意。瑞雪只能一笑置之，其中的苦涩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明白。她完全有能力做出宁皓玥心中的那道料理，可是她能做吗？如若是做了出来，那位深得他宠爱的叶妃又该置于何地？欺君之罪怎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糊弄过关的？
　　
　　自从瑞雪当上司膳以后似乎变得更加清闲了，崔公公果然没有食言对她礼遇有加，原来掌膳的位置由春洁顶替也算是喜事一桩，毕竟春洁也是一个很努力上进的姑娘，在下等膳房的几年基本功也不是白练的，瑞雪也相信她能够适应掌膳这个职位。
　　
　　郑司酝灰头土脸地回去继续做自己的司酝，虽然不至于成为众人的笑柄却也被大大杀了锐气，连单司供对她说话的语气态度也变了许多，更多的都是不屑。这就是宫中的生活，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因为共同的利益而联合的盟友。郑司酝输了比赛就是输了地位，柳尚食更不会再把她当一回事儿，能保住司酝的位置已属不易，无论是司膳还是尚食的位置恐怕这辈子她连想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瑞雪回过神的时候，御膳房只剩下了她一人，似乎其他人都被驱逐干净，她诧异地看向门外，晴云站在门口依旧穿得雍容华贵，只是面色有些犹豫，见瑞雪朝着自己看来，她缓缓开口唤了一声，
　　
　　“瑞雪……”
　　
　　“怎么是你？”瑞雪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不能是我？”见瑞雪并不欢迎自己的样子，晴云径自踏进门走到瑞雪的身边，“难道我的好姐妹升了司膳，我来祝贺一下都不可以吗？”
　　
　　“不用了。”瑞雪别过头，不愿去看她的眼睛，好几次她曾经在心里说服过自己，这没什么也算不上是背叛、晴云只是过不惯任人欺凌摆布的日子而去投靠皇帝，叶妃这个位置说起来由晴云来做的确是最合适，对皇帝也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她该释怀。可是不知为何一看到晴云她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平日里的冷静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过，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为什么？！”晴云不服气，硬是走到一边与瑞雪面对面，“为什么我们的关系要变得那么糟，我们明明可以站在一起，到时候，这皇宫里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瑞雪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晴云，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晴云红着脸，倔强地道，“除了六尚，你就是这个宫里品级最高的女官，难道你敢说你这样平步青云没有算计过一个人吗？”
　　
　　瑞雪咬了咬牙，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见瑞雪没有声音，晴云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瑞雪，我们明明可以像以前那样和睦。我明白的，你有你的心思、你的目的，你有什么想法我也会帮你的，不是吗？”
　　
　　“够了！”瑞雪低喝一声，抬头对着晴云冷声道，“叶妃娘娘，谢谢您的好意，瑞雪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包括你。”
　　
                  三十九 潜逃（1）
　　瑞雪独自坐在御膳房外小花园的石凳上，闲时多了就忍不住会想过去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她从一个挑水砍柴的下等膳房女婢一直跃升到如今尚食局司膳房的司膳，这样的变数是她所料未及的，就像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戴罪入宫一样，任她再聪明也敌不过命运二字，人能够做的，只是顺从天意，坚强而勇敢地活下去。一路以来她做过有意义的事也做过错事傻事，不过，无论怎样目前也不是她自怨自艾的时候，接下来，她也应该想想办法去见她的姑姑了……
　　
　　“戚司膳！”
　　
　　瑞雪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来人，“冰清姑娘？”
　　
　　冰清点点头，刻意把声音放得很低，“戚掌膳，你快快跟我来。”
　　
　　瑞雪顿了顿，也没有过多犹豫，跟着冰清走出了尚食局，一路上冰清一言不发，虽一直向前走，但瑞雪可以感受到她步步小心谨慎、生怕会有人跟踪她们。直到她们两人走了许久，在冷宫旁一座被废弃已久的院子前，冰清终于停下了脚步。
　　
　　瑞雪纳闷地看着她，“冰清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冰清再一次左右环顾一圈，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她缓缓开了口，“戚司膳，若非王爷身体抱恙，他会亲自来带你见这个人。”
　　
　　“见谁？”瑞雪莫名地看着冰清。
　　
　　“你且随我来就知道了。”
　　
　　见冰清小步朝里走去，瑞雪也好奇地跟了上去，这院子像是被冷落了很久，到处都灰蒙蒙的。院子里有一间屋子，不大不小似乎可以住上几人，多半是以前照顾冷宫娘娘的宫婢住的地方。只是冷宫里都是失宠的女人，就算是宫婢也要寻求良主，没人愿意呆在这里，时间长了也就成了现在这种冷清而破落的样子。
　　
　　进到屋内，瑞雪见一男子着一身黑衣劲装负手背对着自己望着窗外似在沉思，愣怔了半晌，她忍不住轻喊了一声，
　　
　　“哥……”
　　
　　戚瑞阳应声回过头对着她微微一笑，依旧是飒爽英姿、剑眉星目，似乎一点都没有逃亡的痕迹写在脸上。
　　
　　“哥！”瑞雪禁不住长久以来的思念，快步冲上去扑在戚瑞阳的怀里失声痛哭，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沾湿了戚瑞阳的衣襟。似乎这些日子以来的苦痛和委屈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怎样也收不住似的。
　　
　　戚瑞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任她依在自己的怀里大哭，他只是伸手轻抚瑞雪的后背，试图能够让她好过一些。
　　
　　“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瑞雪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摇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抬头一脸紧张地看着戚瑞阳问道，
　　
　　“哥，爹娘他们还好吗？”
　　
　　戚瑞阳微皱了皱眉，放开瑞雪独自转过身，缓缓道，
　　
　　“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出去的，你不该呆在这里受苦，为了这件事爹也自责了很久，几乎夜不能寐。”
　　
　　戚瑞阳闪烁的言辞和眼神躲不过眼尖的瑞雪，下意识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安的种子在她的心里慢慢地滋生、成长。
　　
　　她快步走到戚瑞阳的面前，轻扯他的衣袖急切地问，“先不说我，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爹娘他们怎么了，到底好不好？我是你妹妹也是戚家的一份子，在宫里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那么辛苦就是为了得到你们的消息，现在你就在我的面前就不能隐瞒于我！”
　　
　　戚瑞阳怔怔地看着瑞雪，半晌，他闭了闭眼，道，
　　
　　“瑞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到底怎么了？！”瑞雪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的血色，心里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不愿听那些糟糕的消息却又不得不问个明白。
　　
　　“……娘过世了。”
　　
　　“什么？！”瑞雪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松开紧抓着戚瑞阳衣襟的手，突然眼前一片眩晕，直挺挺地朝后倒去，险些摔倒幸好戚瑞阳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瑞雪，你没事吧。”
　　
　　瑞雪慢慢睁开了眼，挣开了戚瑞阳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地颤抖，母亲的音容笑貌在脑中慢慢地浮现成一个个的画面怎样也挥之不去。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切只有瑞雪自己的心里才能体会，才多少时日，母亲温柔的笑声似还在耳边回荡，转眼她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边……
　　
　　“瑞雪，你的身体怎么了？”戚瑞阳有些紧张地问。
　　
　　站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冰清解释道，“戚公子，戚司膳她曾经中过——”
　　
　　“冰清姑娘！”瑞雪转过身，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并对着她摇摇头，冰清看了瑞雪一眼，实相地退到一边。
　　
　　“怎么回事？”戚瑞阳不解地追问。
　　
　　“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瑞雪走到戚瑞阳的身边，径直问道，“哥，你快告诉我，这好好的娘怎么会死的？”
　　
　　戚瑞阳顿了顿，面色凝重。他轻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远处，转而缓缓道，
　　
　　“你知道我们手上有兵权并不怕那狗皇帝，谁知他心狠手辣想要快刀斩乱麻，我们不得不连夜逃出京城与我们的人马会和，连你都来不及带上。逃出京城的这段路异常艰险，那狗皇帝明着说要缉拿我们，暗地里派高手对我们赶尽杀绝，我和爹有武功勉强可以招架，谁曾想，这些没人性的竟然乘着我们分心的时候……杀死了娘。”
　　
　　瑞雪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手此刻紧握成拳，她冷静地道，“也就是说，宁皓玥就是杀死娘的罪魁祸首？”
　　
　　戚瑞阳转过头看向瑞雪，微点了点头，道“你若是这样想，也没错。”
　　
　　“混蛋！”瑞雪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声。当初曾有过千百种预料，预想过他们会被驱逐、预想过他们会下天牢、预想过宁皓玥会重重地打击她的父兄，却惟独没有预想过他的心竟是如此冷酷、手段会这般狠辣，连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也不肯放过。尽管当初心中诸多不安和忐忑，自己都不曾后悔十年前的所作所为。可是，如果代价是她母亲的性命的话，她如今只能说，她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如果当初没有放走宁皓玥的话，也许她的母亲就不会有这般遭遇了，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瑞雪，你先不要想太多，跟我回去之后，爹自会有定夺。”戚瑞阳上前去牵她的手，瑞雪却退后一步。
　　
　　“瑞雪？”戚瑞阳怔了怔，轻轻唤了她一声。
　　
　　瑞雪没有回答，强忍着心中汹涌的怒火和怨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哥，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瑞雪咬了咬唇，分析道，“现在全城都在通缉你，皇宫里更是危险，到处都有眼线。我和你兄妹关系放在眼前，想必会有人跟踪，怕只怕你的行踪已经败露，你身手敏捷方有希望离宫，我跟着你必然会拖累于你，那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希望逃得出去。”
　　
　　冰清闻言，快步走到两人的跟前，有些紧张地问，“戚司膳，你是说我们的行踪已经败露？可是我来找你的时候已经清清楚楚地确定周围没人跟踪，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能把戚公子的行踪泄露出去的。”
　　
　　瑞雪摇摇头，“不，冰清姑娘，此事与你无关。后宫禁卫这么严，哥这么潜进来大有可能泄露行踪，就怕有人担心打草惊蛇，然后按兵不动。”
　　
　　“那怎么办？”冰清焦急地问。
　　
　　“瑞雪，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宫里。”戚瑞阳反对道。
　　
　　“哥，你听我说，我现在是尚食局的司膳，是这宫里正六品的女官，没有人敢拿我怎样。我现在知道你们的消息已经很满足了，你且让我好好想一个办法，然后找个机会让你潜逃出宫。”
　　
                  四十 潜逃（2）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御膳房人多事儿杂，瑞雪把戚瑞阳藏在那里看似危险，实则再安全不过。
　　
　　只是苦了崔公公，瑞雪突发奇思异想，说御膳房里少了身强体壮的男丁，让女史们干粗重活实在不合理，硬是让崔公公去内务府求几个干活儿利索的公公来帮忙。崔公公不情不愿的，可女史们却乐得合不拢嘴，个个都夸瑞雪体恤属下，是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最体贴的司膳。崔公公哪里抵得过这么多张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内务府挑人，而戚瑞阳也混在了那群人中。
　　
　　“戚司膳。”
　　
　　瑞雪放下手中的汤勺，回过头微微一笑，“冰清姑娘，你来早了。”
　　
　　“无妨。”冰清摇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瑞雪，“戚司膳早就升了职，怎么还要亲自下厨？”
　　
　　瑞雪看看锅里的滋补汤，道，“我想亲自炖些补汤给王爷，他的身体一直欠佳，面色有些苍白，这当归生姜牛肉汤可治体虚、补气养精，只是要劳烦你跑一趟了。”
　　
　　冰清坦言道，“戚司膳真是有心了，冰清多跑两次也是心甘情愿的。”
　　
　　瑞雪想了想，道，“对了，冰清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戚司膳但说无妨。”冰清爽快地回答。
　　
　　“莫怪我唐突，我只想问……王爷他……为什么还要帮我？”
　　
　　冰清笑了笑，“戚司膳，王爷一直以来都很看重你，他对你的心思你不该不明白的。”
　　
　　瑞雪怔了怔，并没有答话。
　　
　　“什么心思明不明白，你们在聊些什么，这么开心？”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怎么听来都有些醋意，瑞雪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冰清微微一笑，实相地退了出去。
　　
　　邵奕帆三两步便走到了锅子前，探头看了又看，嘴里喃喃道，
　　
　　“这是什么汤，还要劳烦你亲自动手？”
　　
　　瑞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当归生姜牛肉汤，你站在门外的时间恐怕也不短，何必要多此一问呢？”
　　
　　邵奕帆颇不屑地冷哼一声，“政王才救你那么一次就记这么久，到现在还时时刻刻想着他，你倒是数数我救你几回了，哪次见你给我煲过一盅汤？”
　　
　　瑞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哥哥的事情她又欠了政王一个很大的人情，而目前自己能够为他做的只是炖些汤给他补补身子，也许对他孱弱的身体能够有些帮助。
　　
　　“怎么，无话可说了吧。”邵奕帆瞥了眼瑞雪，得意洋洋的样子似是占足了上风。
　　
　　对于他的无理取闹瑞雪并没有理睬，她走到一边刷了锅子，在里面倒了半锅水放到灶上烧了起来，邵奕帆纳闷地看着她忙东忙西，一会儿烧水，一会儿切菜，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和自己争辩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他试探般地问了一句。
　　
　　瑞雪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祝贺我的，没想到，是来和我憋气的。”
　　
　　说罢，她又低下头切手里的菜，沙沙的切菜声在尴尬的气氛中变得特别的诡异。
　　
　　“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瑞雪利索地将手里切好的配菜一一熟稔地放进汤锅里，盖上锅盖。然后擦擦额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看邵奕帆，无谓地道，
　　
　　“我怎敢生你邵大将军的气呢？”
　　
　　他撇了撇嘴，指指面前的汤锅，道，“既然没有生气，那就让我尝尝这当归生姜牛肉汤，可好？”
　　
　　“不好！”瑞雪非常坚决地反对，“这汤是用来补身体的，你喝会流鼻血的。”
　　
　　“有这么夸张吗？”他狐疑地瞧着瑞雪，低声抱怨，“不都是吃进肚子里的。”
　　
　　“非也。”瑞雪摇摇头，“药食同源，这是补气养精的药膳，对你这样身强体壮的人来说，喝了只会伤身。”
　　
　　“说来说去就是不让我喝政王的汤嘛，他身体这么差吃药得了，这药膳能对他有多大的帮助？”他不服气地反驳。
　　
　　“药膳寓医于食，取药物之性，食物之味，相辅相成。你想想看，药是苦的，汤是鲜美的，同样是强身健体，任谁都会选择后者的。”瑞雪还想再说，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没了耐心，“你这是怎么了，一脸不爽快的样子，政王哪里得罪你了？”
　　
　　“我为什么不爽快难道你看不出吗？”邵奕帆反问。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掀开面前的锅盖，一阵清香扑鼻。她随手拿了一只碗搁在灶台上，用汤勺盛了些清汤在碗里，然后递到了他的面前，
　　
　　“喏，你喝喝看。”
　　
　　邵奕帆看了一眼瑞雪手中香味扑鼻的清汤，又看了一眼瑞雪，颇为纳闷地问，“什么啊？”
　　
　　“你不是说我从来都没有给你煲过汤，喏，现在做好了，快点尝尝吧。”瑞雪催促。
　　
　　邵奕帆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五味杂陈，像是兴奋又像是莫名的感动和紧张，他吞吞吐吐地道，“原来……刚才你忙东忙西的就是为了给我做这个汤？”
　　
　　瑞雪没好气地瞪着他，“不是给你的还是给谁呀。”
　　
　　邵奕帆兴奋地点头，接过瑞雪手中的清汤一股脑儿地喝了下去。
　　
　　瑞雪嘴上喊着慢些慢些，心里却像吃了蜜糖般甜蜜。
　　
　　“怎么样？”见他喝完愁眉不展的样子，瑞雪心里就觉得好笑。
　　
　　“还说呢，人家的补汤就可以鲜美，我的补汤却苦得像药似的。”邵奕帆喃喃抱怨。
　　
　　瑞雪忍不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你别误会呀，我不是故意的。只不过这荷叶苦瓜汤最适合现在的你喝了，清凉下火的功效不是一般的食材可以比的。”
　　
　　“瞧你得意的样子。”邵奕帆眨巴眨巴嘴，把空碗递到瑞雪的面前，“还不错，再来一碗。”
　　
　　瑞雪欣然接受，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他没有一口喝完，而是拿着小勺慢慢品味，似乎这样慢慢地喝没有刚才那么苦，甚至还能品出丝丝清甜来。
　　
　　瑞雪怔怔地看着他喝汤的样子，此刻的他倒全然没有习武之人的粗犷，看起来竟是挺儒雅的。不过说起来在见到邵奕帆之后，已经完全改变她以往对习武之人的看法，他虽说不上细腻却很有心，脾气怪了些却为人正直说一不二，长得又是英俊倜傥，恐怕是不少姑娘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怎么了，瑞雪？”邵奕帆纳闷地看着瑞雪，“这样看着我？”
　　
　　“我——”瑞雪语塞，霎时羞红了脸，她别过头，想了想，道，“你来这里还有其他事情找我的吧？”
　　
　　“我——”这会儿轮到他语塞，张开嘴想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想说……这些天……会发生些事情，万一牵涉到你……无论怎样，你都第一个告诉我，可以吗？”
　　
　　瑞雪顿了顿，回过头看向邵奕帆，不知哪里提起的勇气，她开口便问，“无论怎样，你第一个帮的人……不问缘由都会是我吗？”
　　
　　两人愣愣对视了许久，也许有时候被蒙在鼓里也是幸福的，最痛苦的就是明明彼此心里明白却又说不出口的事实。
　　
　　“对不起，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
　　
　　说罢，邵奕帆匆匆放下手中的碗，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御膳房。瑞雪傻傻地望着他远去的背景，他的身型依旧挺拔，就像他的为人一样，说一不二，认定了向谁效忠便至死不渝。
　　
　　“怎么了，瑞雪？”迎面走来的戚瑞阳见瑞雪面色惨白，不由得关切地问。
　　
　　瑞雪见是戚瑞阳，有些尴尬的别过头，朝里走去，随口道了一声，“没什么。”
　　
                  四十一 潜逃（3）
　　戚瑞阳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关上御膳房的大门随后跟了上去，瑞雪转过身去看他，即便他今天穿着打扮再奇怪也无法激起她的一丝好奇和笑意。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哥是不是在心里怪我没良心，最心疼自己的母亲过世了也不伤心，还想着给人煲汤做菜。”
　　
　　戚瑞阳顿了顿，转而笑得温柔，“瑞雪何必自责，身处在后宫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的。你没有错，要懂得坚强的面对一切困境，这才是戚家子女该有的风范，一味的哭泣难过只会让我觉得你很没用。”
　　
　　瑞雪点点头，略感欣慰。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脸紧张地道，“哥，你的行踪已经暴露，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明天乌拉赫族的族长会进宫面圣进贡金银绸缎，晚上皇上会以大宴款待族长，我想想办法，让你借机潜出宫外。”
　　
　　“你自己要千万小心。”戚瑞阳不忘叮嘱，“那邵奕帆不那么好对付，况且他身手了得，在战场上也颇有手段，是爹的心腹大患。”
　　
　　瑞雪低下头，没有去接他的话。
　　
　　戚瑞阳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他势必效忠皇帝，不可能与我们同盟，所以，他绝不是你可以考虑的人选。”
　　
　　瑞雪倔强地别过头，冷冷地反驳，“说到底，你们还是反了，他作为忠臣，保护皇帝保护国家有什么不对。”
　　
　　“瑞雪，你要明白，爹手上有兵权的一天皇帝就不会停止对我们家的猜忌，我们不反也得反，否则终有家破人亡的一天！”
　　
　　“可是我的家还是破了，娘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我知道爹不甘心在辽城一辈子的，他——”瑞雪顿觉有口难言，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己生生给吞了回去，哥哥的话并没有错，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有哪个皇帝会容忍他的疆土不受自己的控制呢？又有哪个皇帝可以容忍兵权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呢？家破家散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戚瑞阳郑重地看着瑞雪，语重心长地道，“瑞雪，你是聪明人。我知道你不喜欢争权夺利的日子，可是要知道，有很多事情都是逼不得已的。如果注定家破人亡，那我们为何不选择搏一回呢？”
　　
　　瑞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半晌之后，她咬了咬牙，睁开眼，冷静地问，“好，哥，你说，我娘的这个仇该怎么报？”
　　
　　戚瑞阳满意地点点头，转而镇定地道，“我可以想办法让我们和京城的兵力势均力敌，而朝廷里，我们也需要内应。”
　　
　　“内应？”
　　
　　“一个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爹已经和他谈过一宿，不过你若能够再多做些什么，让他多欠我们一些人情，就再好不过了。”戚瑞阳的暗示很明了，瑞雪无需多想便可推测出来，
　　“你说的是左相？”
　　
　　戚瑞阳微微一笑，“瑞雪果然还是机智过人。”
　　
　　“可是左相是何等人物，他怎么会轻易向爹妥协反了皇上呢？”这在瑞雪看来实在是太过荒谬，左相是位高权重的高官，如戚瑞阳所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何必为了她的父亲来冒险呢？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父亲背后的人，也就是十年前父亲曾经提到过的那个主上，如果在左相眼中那个主上可以替代皇帝的话，那宁皓玥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瑞雪，你相信爹办得到就是了。”戚瑞阳刻意避过重点，道，“虽然他的女儿多得是，失去一个也不见得有多稀罕，但如若是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的话，也显示了我们的诚意，当然这也是我们给他的一个人情。”
　　
　　“你的意思是要我想办法把孙继茹救出来？”瑞雪不可思议地看向戚瑞阳，是她一手把孙继茹送进冷宫，现在却要自己把她救出来，这简直是荒谬透顶。
　　
　　戚瑞阳不置可否，“瑞雪，你不必勉强，如果做不到也没关系。你放心，我和爹绝不会让娘就这么白白死的。”
　　
　　瑞雪紧紧攥着身前的衣襟，不知不觉间手已经微微地红肿，此时此刻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心思已经被颠覆、逆转，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心中慢慢地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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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乌拉赫族进贡的金银绸缎比起往年又多了一倍，收贡品的礼官乐得合不拢嘴，可见乌拉赫族对宁国的一片忠心，各大高官在晚上款待族长的宴会上也是喜上眉梢，好酒一杯接着一杯不断。唯有皇帝宁皓玥不怒不笑，完全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贡品里还有一批上等牛肉被送到了御膳房，瑞雪特意让九香喊住了送货的乌拉赫族人，说是要谢谢他这么幸苦，硬是灌了他几坛子酒。乌拉赫族人本就性情豪爽，半推半就下也就不客气了，只不过，几坛子烈酒下去也是够呛，没多少时间就醉趴下了。
　　
　　九香悄悄地把他拖到了御膳房的后间休息，瑞雪同戚瑞阳悄悄地潜进后间，扒下了乌拉赫族人身上的衣服给戚瑞阳换上，然后匆匆地让他驾着马朝着宫外跑去。戚瑞阳还是担心瑞雪的所作所为会被人察觉，让她随着自己离开，只是瑞雪一再拒绝，戚瑞阳深知她铁了心的时候是任谁都劝不了的，只得悻悻驾着马车离开。
　　
　　瑞雪看着马车渐渐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一刻不停加快脚步回到御膳房，九香纳闷地问她今儿个怎么让她做这么多奇怪的事情，瑞雪但笑不语，如今，她能够信得过的人也只有春洁和九香两个人了。春洁曾经为了她不惜激怒孙贤妃，差一点还要同她和晴云一起受到残酷的惩罚，实为难得的知己。只是春洁刚升了掌膳，瑞雪又要忙着救哥哥出宫，只能把手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了她。而九香，进尚食局以来她是最天真也是最贴心的一个姑娘，为人大大咧咧却惟独对瑞雪死心塌地，是可以信得过的人。所以，瑞雪思量再三，还是选择让九香来帮自己这个忙，一来以九香的个性不容易遭到别人的怀疑，二来，自己也可以放心地着手计划自己的调虎离山计。
　　
　　确然，她真的很想离开后宫这个是非之地，特别是当她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之后，她更是一刻也不愿留在这里。她甚至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实在是不孝。只是戚瑞阳此去一路艰险，邵奕帆已经怀疑到自己的身上，如果她再消失，恐怕两人被抓回来也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既然两个人一起逃不了，那她就让哥哥一个人逃，不管之后她要面对如何大的压力，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就绝不后悔，因为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虽说情义无价，可若是情谊不再，那她也无需坚持；若是有人忘情忘义，那她希望自己可以鼓足勇气提刀毫不犹豫地将无谓的牵绊斩断。
　　
                  四十二 潜逃（4）
　　瑞雪迅速地环顾四周一圈，在忙碌的人群中发现一个和戚瑞阳身型差不多的人，正是上次自己让崔公公到内务府去选来的几个干些粗使活儿的公公。
　　
　　“小禄子。”瑞雪轻唤了一声。
　　
　　小禄子闻声转过头，见是瑞雪便殷勤地走了上去，乐呵呵地道，
　　
　　“戚司膳，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瑞雪干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你且随我去看看，外面的宴席情况怎样了。”
　　
　　小禄子点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同瑞雪一起走出御膳房之前，瑞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小禄子一番，看得他自己都有些浑身不自在。瑞雪皱了皱眉，再怎么说小禄子和戚瑞阳无论眼神还是气势上都有极大的区别，即便他们的身型有些相同，但明眼人只消一眼就能够辨认出来。
　　
　　瑞雪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问，“你有没有带外套？”
　　
　　小禄子纳闷地看了瑞雪一眼，突然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道，“有，有！”
　　
　　转眼他拿了一件粗布外套递到了瑞雪的面前，瑞雪朝着他点点头，道，“你穿上看看。”
　　
　　小禄子迷惑不解地披上长及脚踝的粗布外套，瑞雪这才满意地微微一笑，替他带上连衣的帽子，领着他走出了御膳房。
　　
　　一路上，两人兜兜转转疾步前行。瑞雪几番走过宴会现场却始终没有走进去，小禄子几乎是小跑着跟在瑞雪的身旁，额上早已渗出细密的汗水。
　　
　　最后，他跟着瑞雪朝着皇宫最偏僻的北门走去，瑞雪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小禄子也低头一言不发地跟着。
　　
　　瑞雪斜眼瞥了小禄子一眼，一边走一边轻声问，“小禄子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非但没有带你走进宴会现场，现在反而越走越远了。”
　　
　　小禄子讪讪一笑，有板有眼地道，“小禄子现在是司膳房的人，戚司膳让我朝哪里走，小禄子就朝哪里走。”
　　
　　瑞雪颇无奈地笑了一声，听了这话不知该高兴还是惆怅，眼前的小禄子虽长得结实，人高马大的样子，可看他的脸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算起来年纪还没有自己大，在宫里呆上那么些时日就学得那么圆滑。她忍不住问，“谁教你的？”
　　
　　小禄子顿了顿，笑容僵在脸上，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答，“戚司膳，早在小禄子刚到内务府的时候，管事公公就教过我们，凡事多做少问，主子交代的事情跟着做就是了，少个心眼，少些好奇心是最好的了。”
　　
　　瑞雪满意地笑了笑，坦言道，“小禄子原来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懂事的人。我算不得你的主子，同我说话不必藏着噎着就是了。”
　　
　　小禄子这才舒了一口气，笑容又浮现在脸上，有些害羞又有些窘迫地道，“戚司膳……您谬赞了。”
　　
　　瑞雪摇摇头，“小禄子，谢谢你今天帮我这个忙，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小禄子憨憨地笑，正想说些类似于不计回报等等的好听话时，却见瑞雪根本没有心思听他的大话，突然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小禄子也跟着停了下来，还在纳闷怎么就不走了，只见前方有几个持剑的侍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一个比一个彪悍。虽然由于夜晚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来人阴郁的气势和明显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压力。
　　
　　纵使是常常自诩见过大场面的小禄子此刻也吓得有些腿软。也不知道身旁的戚司膳是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怎么抵得过眼前看样子就知道是大内高手的人呢？他颤巍巍地转过头唤了一声，
　　
　　“戚司膳……”
　　
　　瑞雪皱眉低嗔，“你别吱声。”
　　
　　无奈，小禄子只得低下头听天由命。
　　
　　半晌无声的对峙过后，对面有人缓缓地发出声音，只是这声线却是极冷极沉的，同时带着质问的语气，
　　
　　“不是说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让我知道吗？”
　　
　　……
　　
　　瑞雪冷笑一声，毫不回避直视着邵奕帆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你身后的那些都是什么人，别告诉我他们是专程来这里欢迎我的。”
　　
　　“我——”邵奕帆正要反驳，瑞雪却拉高了声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不是，还请邵将军借个道，好让我们通过。”
　　
　　邵奕帆窦地瞪大了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大步上前用力一把掀开小禄子掩在头上的衣帽，一张无辜的脸庞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透着难以言喻的惊恐和慌张。
　　
　　瑞雪头也不回，径直看着邵奕帆，他的面色铁青，回转身对着瑞雪冷声问，
　　
　　“他人呢？”
　　
　　“他是谁？”瑞雪佯装纳闷的样子，“恕瑞雪不明白邵将军的意思。”
　　
　　邵奕帆咬了咬牙，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强忍着心中的怨气和怒火，对着瑞雪一字一句地道，
　　
　　“你……不要逼我。”
　　
　　小禄子颤抖着回头看了瑞雪一眼，显然邵将军已经气红了眼，真的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把他气成这样，固然戚掌膳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他还是不得不为她捏一把冷汗。
　　
　　“你想怎样？！”瑞雪嗤之以鼻，语气有些激动，“我带着手底下的人在宫里走动，一没犯宫规，二没犯法规，邵将军带一群侍卫堵着我算什么意思？”
　　
　　邵奕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朝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身后的几个身型彪悍的侍卫应声退了下去，片刻不见了踪影。小禄子纳闷地看了瑞雪一眼，还没等瑞雪说话，只听邵奕帆对着他怒喝一声，
　　
　　“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给我下去！”
　　
　　小禄子震了震，话也说不出一句一溜烟儿地离开了现场。俗话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是什么身份，还是远离是非之地才对。
　　
　　瑞雪保持沉默，等待邵奕帆先开口质问。只是他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自顾自地道，
　　
　　“你早就计划好了，要引开我的视线，好让你哥哥逃走。”
　　
　　“怎样？”瑞雪冷哼一声，“那你是想让我乖乖的把哥哥送到你的手上，好让你赐他一个谋反的死罪？”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想办法帮你或者你哥？”他赌气般地反驳。
　　
　　“你会吗？！”瑞雪反问，“你不听皇上的命令行事了吗？”
　　
　　“你——”邵奕帆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一句话，瑞雪仅仅一句话却道出了他诸多难言之隐，他发誓效忠皇上便不会有异心，抓了戚瑞阳，即便他有心要帮瑞雪，也必然会先将他交给皇上。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瑞雪竟然会看得如此透彻。这竟让他隐隐的有种揪心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压了一块重石，怎样也搬不走似的。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瑞雪眼中透露出明显的失望，她甚至愿意听他说一句唯心的话，否认自己所说的一切，就算是一个谎言也好。那样，她或许也可以学着自欺欺人，相信邵奕帆可以为了她放弃心中的执着。
　　
　　只是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早已向她宣布了答案，他不能也做不到！瑞雪无奈地摇摇头，一阵悲凉、一阵心寒。她根本就不该对他怀抱任何的希望，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他认作为反贼，一定会有那一天……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瑞雪……”邵奕帆轻唤，瑞雪微湿的红眼牵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一片。
　　
　　瑞雪的眼泪不自觉地留下，只是嘴角还是微微地上扬，嘴里喃喃道，“你瞧你，什么都写在脸上，宫里不比战场，看人对事不用眼睛，要用心。”怪不得宁皓玥吃定你，瑞雪暗暗地想，只是这句话她并没有直说，因为她也知道，依照邵奕帆的个性是绝不会因为她的这句话而轻易动摇的。
　　
　　“你这是在讽刺你的手段高明吗？”
　　
　　瑞雪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天，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皎洁而明亮，与她此刻阴郁的心境成强烈的对比，她自言自语地道，
　　
　　“你知道吗？人一出生就要面对很多不得已的事情，就像你不得不效忠皇上一样。”
　　
　　“难道作为宁国的子民不应该效忠皇上吗？”
　　
　　瑞雪低下头去看邵奕帆，突觉烦闷，“我不想谈这些，我想……我娘也不愿意听这些。”
　　
　　“什么？”邵奕帆纳闷地看着瑞雪，瑞雪没有回答只是悄悄地指指天上的月亮，邵奕帆顿了顿，似是了然。
　　
　　“你可以喊我一声雪儿吗？”
　　
　　“额……”邵奕帆愣愣地看着瑞雪，此刻的她有些反常，言语温柔，再无刚才的刁钻和争锋相对，反而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他愣了半晌，终于断断续续地喊了一声，“雪……儿。”
　　
　　瑞雪闻及这声呼唤，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再也止不住，她一个箭步走到邵奕帆的身前扑进了他的怀抱。
　　
　　他怔了怔，愣是没有回过神，敢情她这是把自己当做母亲了？他纳闷地想，不过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以免让她更加伤心。直到过了好半晌，他木讷的双手才渐渐地抚上瑞雪的肩头，试图可以给她些许的温暖。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相拥，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言语的交流，只是抱着就足够了。
　　
　　……
　　
　　“……瑞雪，对不起，我不可能违背皇上的意愿……不过，我答应你……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定会放他们一马……言出必行！”
　　
　　瑞雪闭着眼并没有答话，这样已经足够了，日后也许能够作为她美好的回忆。母亲的死似乎成了一根导火索，让她和他紧紧相拥，然后再归于平静，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四十三 抉择（1）
　　自从顺利地将戚瑞阳送出宫之后，瑞雪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怀疑，当然，有人想要怀疑也早被瑞雪的泪水化作了绕指柔。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邵奕帆都利用了，仇恨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让人变得铁石心肠、不顾道义、不顾别人的感受，伤害了别人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瑞雪每天都睡不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这让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差点连自己也骗过的聪明人，为了仇恨却泯灭了良心，瑞雪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终有一天会不会也步上她的后尘？
　　
　　阴暗潮湿的地牢暗不见天日，带着噬骨的寒冷，瑞雪不由得拉紧了外袍低头跟着牢头快步朝里走去。一路上瑞雪都不敢往两旁看，皇宫里的天牢本不是她该去的地方，特别是这个关押重刑囚犯的地方，若不是因为牢头的亲妹妹在瑞雪的手底下干活儿，她绝没有机会踏入这个鬼地方一步。
　　
　　在大牢的尽头，牢头终于停下了脚步，瑞雪跟着停了下来，探头朝着牢房里望去，一个披头散发一身白色囚衣的人斜躺在一堆稻草铺成的简陋的板床上，已然分辨不清是男是女。
　　
　　牢头转过身，心中虽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扯出一个看来十分怪异的笑容，好言道，
　　
　　“戚司膳，您看，这里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按照规矩实在是不能探视。您长话短说，我在外面替你守着。”
　　
　　瑞雪微微点了点头，“有劳你了，我说几句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牢头挠挠头，笑了笑朝外走去。
　　
　　瑞雪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有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看向了她，她并没有害怕只是表情淡然地回看着她。林淑珍明显消瘦了很多，长发胡乱地披散在一边已经枯黄得不像话，如果不仔细看早已辨认不出她的容貌。
　　
　　瑞雪微微启唇，想开口却始终没有把话说出来。倒是林淑珍虽然邋遢落魄，却毫不避讳，嘴角微微上扬，冷声道，
　　
　　“好久不见，戚司膳，别来无恙啊？”
　　
　　“……林司膳。”半晌，瑞雪还是轻喊出声，林淑珍大笑，肆无忌惮的样子让她的脸看起来扭曲而张狂。
　　
　　“司膳明明是你，怎么还这样喊我，真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瑞雪闭了闭眼，对于她的无礼并没有理睬，只是径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报仇？”
　　
　　林淑珍继续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不回答？”
　　
　　“这个问题你不止问过我一次吧？我的徒儿死得冤，作为她唯一的亲人我难道不该为她报仇吗？你呢？我从你的眼中读出了仇恨的种子。”林淑珍喘了喘气，笑得更加放肆，大声道，“报应啊报应，你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吧，心里有恨是什么滋味？那天死在我的手里说不定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解脱，看看现在的你，终有一天也会和我走同样的路！”
　　
　　“不！”瑞雪大声反驳，“我不会，我不会像你这样……没有人性！”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还是……为了我给你下的摄魂香？”
　　
　　瑞雪下意识地徒手抵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一阵胸闷气短，脸刷地一下白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张憔悴而蜡黄的脸，咬了咬唇，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冷冷地问，
　　
　　“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
　　
　　林淑珍的嘴角渐渐地勾起，眼神阴鸷而恨绝，透着绝望前的淡定，
　　
　　“你放心，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报你的仇！”
　　
　　瑞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事到如今你还死不悔改，就算玉娟活着也不会原谅你的。她不该死，该死的人……是你！”
　　
　　“哦，是吗，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死吗？”林淑珍瞥了她一眼，故作神秘。
　　
　　“为什么？！”瑞雪看着她，像是受了蛊惑一般禁不住开口问。
　　
　　林淑珍冷笑，径自道，“太后不是好对付的人，留我一条命不过是要给她制造机会泄愤，她不杀我，那么……能让她泄愤的人自然另有人在。”
　　
　　瑞雪下意识地抬起头瞪着林淑珍，一脸的不可置信。下一刻她便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牢外跑去，背后传来一阵阵可怖的大笑声，不绝于耳，让人心寒、让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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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宫
　　
　　她已经不止第一次来这里了，上一次来是因为哥哥在隔壁的院落里稍作停留。这次她径直走进了这座后宫里最落魄的宫殿。
　　
　　见到气喘吁吁的瑞雪，孙继茹有一瞬的不可思议，只是眼中依然透着高傲和鄙夷。虽然她的境况已经落魄到让人动容，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上连一根作为装饰的钗也没有，身上的衣物也是极尽朴素，同以往极爱招摇的她简直是天上地下两个人。
　　
　　孙继茹冷哼一声，“你还来找我做什么，难道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瑞雪的呼吸渐渐变得顺畅，见孙继茹平安无事也放下心来。林淑珍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即便在牢中如斯不堪，依然可以轻易地蛊惑人心。
　　
　　“你若无话可说，那就速速离开吧，我累了，要休息了。”孙继茹下了逐客令，径自朝着床沿走去。
　　
　　“你想不想出去？！”瑞雪直截了当地问，“想不想回到皇上的身边？”
　　
　　孙继茹前行的脚步突然顿了顿，她并没有回头，冷冷地笑了笑，“就凭你？”
　　
　　瑞雪的嘴角微微地扬起，“此事要办到相当的简单，只是没有人愿意帮你而已，信不信由你，不过，我想……这个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明白。”
　　
　　孙继茹愣在原地，不向前行也不后退，半晌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戒备地看向瑞雪，
　　
　　“你为什么要帮我？”
　　
　　瑞雪摇摇头，“你不必要问那么多，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如果有幸出了冷宫，希望你可以恪守本分，不要与晴云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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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宫外，一个四岁大小的男娃手里摇着拨浪鼓一蹦一蹦地笑闹着，华贵的衣衫彰显出他不凡的身份。身后的两个嬷嬷围着他团团转，一个手里捧着饭，一个手里捧着菜，就是怎样都没有办法让男娃吃一口。
　　
　　瑞雪手里捧着一个篮子，见势缓缓地走了上去，两位嬷嬷见是瑞雪纷纷上前来行礼，
　　
　　“原来是戚司膳。”其中一位嬷嬷喊了一声。
　　
　　“戚司膳怎么有空来我们重阳宫？”另一位嬷嬷见状补充道。
　　
　　瑞雪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篮子，道，“听说大皇子不愿意吃饭，我特地煮了些粥，看看能不能帮到忙。”
　　
　　两位嬷嬷笑得乐开了花，连连道，“戚司膳真是有心了。”
　　
　　瑞雪摇摇头，建议道，“不如两位先行离开，让瑞雪一个人试试看？”
　　
　　两位嬷嬷实相地点点头，离开了瑞雪的视线。瑞雪慢慢走了上去，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正在玩闹中的男娃，圆圆白白的小脸蛋，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他的父皇一模一样，这就是宁皓玥和孙继茹生下的孩子，宁国目前也是唯一的大皇子宁凌希。瞧着他的模样瑞雪不禁浮想联翩，长大了想必也是俊俏神武，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社会，亲爱的们，切莫霸王啊~ 
                  四十四 抉择（2）
　　瑞雪安静地瞧着宁凌希半晌，终于缓缓走到了他的跟前，在他的面前屈了屈膝，恭敬地道了一声，“给大皇子请安。”
　　
　　宁凌希纳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瑞雪，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何人？李嬷嬷和王嬷嬷呢？”
　　
　　瑞雪在心底偷笑，不过四岁的小娃儿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就要学着大人故作老成，和当年的宁皓玥比起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微微一笑，蹲下身子试图与宁凌希的目光平行，然后心平气和地道，
　　
　　“李嬷嬷和王嬷嬷都累了，回去休息去了，我是尚食局御膳房的司膳，就由我来伺候您用膳吧。”
　　
　　“你？”宁凌希犹疑地看着她，转而皱起了眉，摇摇头道，“可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你，而且，我也不想用膳。”
　　
　　说罢，宁凌希自顾自地走了开去，手里的波浪鼓再一次被他摇起来，此时此刻的他又恢复了四岁男孩该有的天真与烂漫。瑞雪跟在后头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了笑容，只是苦了这孩子，才那么小身边却只有几位嬷嬷作伴，要找个小小的玩伴也是困难。
　　
　　瑞雪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高了声线，叹了一声，道，“既然大皇子不愿意吃，这比糖果还要甜蜜的桂花粥就只能带回去了。”
　　
　　宁凌希顿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看瑞雪手里的竹篮，然后抬起头好奇地问，“这粥真的比糖果还要甜吗？”
　　
　　瑞雪点了点头，举起了手中的竹篮，“要不要尝尝看？”
　　
　　宁凌希点头应了声好之后，瑞雪便上前牵起他肉嘟嘟的小手朝着重阳宫花园里的石桌走去。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瑞雪从竹篮里取出做工精致的瓷碗，在里面盛了浅浅的一碗粥搁在宁凌希的面前，白色的粥上飘着点点黄色桂花，飘香四溢，连空气中都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顿时乐了，嘴角旁两只小酒窝看起来可爱极了，他连忙伸出手来，急切地道，“我要勺子，我要勺子！”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把勺子递给了他，不过瞧他勺子也捏不稳的样子，瑞雪好心地建议道，“还是让我来喂你吧。”
　　
　　宁凌希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瑞雪一脸的严肃，“我已经不小了，自己吃饭要自己拿勺子。父皇说过，我们皇族的孩子可不能让人看扁了，特别是在像你这么漂亮的阿姨面前。”
　　
　　瑞雪顿了顿，提起宁皓玥心里不由得一阵心烦，她不自觉地别过头去看远处的风景，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转眼，宁凌希碗里的桂花粥已经见了底，他纳闷地抬起头看向瑞雪，“漂亮阿姨，你在看什么？”
　　
　　瑞雪闻声回过头看向他，片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皇子这样喊我还真不敢当，不如就唤我瑞雪阿姨，成不成？”
　　
　　宁凌希眨了眨眼，欣然同意，“成，那瑞雪阿姨，我可不可以再喝一碗？”
　　
　　“当然！”瑞雪爽快地接过宁凌希递过来的空碗，这回瑞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的桂花粥才递到他的面前，见宁凌希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没来由得一甜。似乎可以让她暂且忘记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她倒是不曾料到那个曾经尖酸刻薄的孙继茹会有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儿子。
　　
　　“瑞雪阿姨……”宁凌希轻轻唤了一声，瑞雪微笑着看向他，碗里已经空空如也，可他依旧握着勺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惹人怜爱。
　　
　　“怎么了？”瑞雪柔声问。
　　
　　“……你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陪我玩？”
　　
　　瑞雪了悟地点点头，试探般地道，“只是我不该在大皇子的重阳宫久留，如果被孙贤妃见到就……”
　　
　　“母妃不会来的！”宁凌希突然放下手里的勺子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红着脸虽然肚子里委屈，脸上却依然倔强。
　　
　　“为什么她不会来？”瑞雪顺势问下去。
　　
　　宁凌希低下头，咬了咬唇，缓缓道，“王嬷嬷说，母妃和父皇吵架，父皇生气了，就不让她来探望我了。”
　　
　　瑞雪心里一紧，不由得在心中猜测他过分早熟是不是因他的父母而起。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不想母妃吗？”
　　
　　“想！”宁凌希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之坚决让人顿生慨叹，只是片刻他又无奈地坐回石凳上，他说一千句一万句想又有何用，父皇不消气，他就见不到自己的母妃。
　　
　　瑞雪摇摇头，笑得莫测高深，“大皇子不必气馁，您是皇上唯一也是最疼爱的儿子，怎么就不能想个办法见自己母妃一面呢？”
　　
　　宁凌希眼前突然一亮，兴奋地瞧着瑞雪，道，“真的有办法吗？”
　　
　　瑞雪故作神秘地点点头，“大皇子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成？皇上心疼你，自然会让你见到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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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凌希果然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自从瑞雪一番悉心点拨之后，他就开始不吃不喝，哭着闹着要见他的母妃。当然瑞雪怎么舍得让宁凌希饿着肚子，总是偷偷地去探望他，要么给他煮些简单又补身子的甜粥要么就塞给他一些小食，让他饿的时候偷偷塞在嘴里吃。宁凌希全然没有绝食的苦态，倒是完全乐在其中，绝食成了他和瑞雪两个人之间不能说出去的小小秘密。
　　
　　两位嬷嬷当然是不知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地往大明宫跑，一开始宁皓玥并不以为意，只是由着小孩子闹去。之后两位嬷嬷跑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得不引起了宁皓玥的重视。
　　之后，宁皓玥果真亲自驾临重阳宫，带了诸多平日里宁凌希最爱的甜食，亏得宁凌希小小的岁数、意志力坚强得很，见到自己爱吃的美食也不愿动口。
　　
　　宁皓玥深知事态越来越严重，不得不承诺让他见到母亲，此话一出，宁凌希这才同意用膳，重阳宫里的宫女嬷嬷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当然，也包括看似对自己儿子漠不关心的宁皓玥。
　　
　　瑞雪同宁凌希的小秘密最后以胜利告终，宁凌希乐得合不拢嘴，直夸瑞雪阿姨是世界上最最漂亮、最最善良、最最聪明的阿姨。瑞雪笑而不答，心中颇不平静。而宁皓玥不得不向他幼小的儿子妥协，毕竟，宁凌希的身子骨是谁都耽误不起的。
　　
　　三日过后，孙继茹顺利地被皇帝从冷宫接回了芳菲宫，掀起了后宫不大不小的风浪。事过境迁，孙继茹做过什么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再愿意关心，毕竟谁也不敢忤逆皇上的意思。只是这位曾经目中无人、蛮狠无理的贤妃娘娘再度入主芳菲宫会给后宫带来多大的波涛，没有人可以预料。
　　
　　于此同时，曾经一度想要用毒药谋害掌膳的尚食局司膳林淑珍离奇死在皇宫大牢之中，狱卒发现她的时候她七孔流血、面目狰狞，死状十分可怖。至此，太后寿宴上毒橙子茶的案件也终于告一段落，就算是曾经生活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死后还是一样归于黄土。
　　
　　瑞雪如此想着，悻悻地走出了重阳宫。远处一群衣着鲜艳亮丽的宫装女子气势汹汹地朝着她走来。她抬头去看，为首的女子衣饰极尽华丽、精心装扮过的样子光彩照人，却惟独顶着一双圆睁的怒目朝着瑞雪走来，瑞雪无奈地摇了摇头，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四十五 抉择（3）
　　瑞雪闭了闭眼，不退不进，任那群人快步走向自己然后站定。为首的女子上前一步细细地打量起了瑞雪，最终怨怒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她的双眼。
　　
　　两人始终都没有开口，微风拂过，吹起了眼前美人儿身上的鹅黄色轻纱外衣，衣袂飞扬，好不婀娜。只是她的心情似乎并不佳，死死盯着瑞雪的双眼可谓是愤恨有加。
　　
　　半晌，她别过眼去看远处的重阳宫，微微启唇，冷漠地道，
　　
　　“凌希很招人喜爱嘛，连远在天边的戚司膳也常常过来探望。”
　　
　　瑞雪闻言微微一笑，想起宁凌希圆嘟嘟可爱的小脸以及他说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奶声奶气的声音，只简单地回答了四个字，“确然如此。”
　　
　　晴云回过头不解地看向瑞雪，心中有怒却强忍着，只听她冷哼一声，“戚司膳如此空闲，时不时地往重阳宫跑，看来柳尚食还真是治下不严。”
　　
　　瑞雪摇摇头，对于晴云尖酸的话语并不以为意，“大皇子前些日子食欲不佳，瑞雪作为尚食局的司膳常来探望也无可厚非。当然了，尚食局虽不属于叶妃的管辖，不过，叶妃的好意瑞雪还是心领了。”
　　
　　“你！”晴云气结，指了指她又挥挥袖口，对着身后的宫人大喝一声，“你们全部给我退下去。”
　　
　　瑞雪不怒不笑，一脸的云淡风轻。几个宫女太监倒是吓白了脸，屈膝应了声是之后快步离开了现场。
　　
　　晴云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他们全都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只剩下瑞雪和她的时候，才愤愤地回过头。
　　
　　“从小到大，我都说不过你，我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每次你松口都是因为让着我。”
　　
　　“叶妃娘娘说笑了，过去的事情，我记不得。”瑞雪淡漠地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晴云大吼一声，情绪变得难以控制，“我承认，我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你有必要这样以牙还牙吗？我还把你当好姐妹呢，而你呢，你做了什么？！”
　　
　　瑞雪咬了咬牙，别过头，“叶妃娘娘，恕瑞雪愚钝，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别给我惺惺作态了，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晴云指着重阳宫的方向，一字一句地道，“你频频出没重阳宫，就是要把孙继茹放出来与我争宠吗？”
　　
　　瑞雪想装作充耳不闻，却听得越加清晰。晴云要面对什么样的压力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在事实面前，多说无益。她回过头，淡淡地道了一句，“你想太多了。”
　　
　　“不是我想太多，是你就那么做了。既然做了就得想好要面对我的这一天！”晴云轻轻喘气，涨红着一张脸，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狐疑地看着瑞雪，道，“我知道你哥前些日子潜进宫，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我知道，以你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你别胡思乱想了，和我哥一点关系都没有。”瑞雪有些不耐，“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你不用嘴硬了，我虽然身处深宫后院却耳清目明，别再把我当成是以前的晴云。”晴云走近一步，努力克制着内心对瑞雪的种种不满，硬是好声好气地道，“大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思你我还不明白吗？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可以句句都相信，还这样对付我呢？”
　　
　　瑞雪抬头瞥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还尊他一声大少爷，就别在他背后说那么多不入耳的话。他是我哥我自然信他，何况事实摆在面前，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怀疑的。”
　　
　　“好！”晴云冷笑，“那你的意思是要与我决裂了？”
　　
　　瑞雪怔了怔，早在打算想办法把孙继茹放出冷宫的时候她就料到了今天，只是真正到了这一天还是难免感伤，不过嘴角边的一抹浅笑还是昭示了她的释然。
　　
　　她没有回答，事实摆在面前她没有任何争辩的理由。晴云了解她的性子，但她更了解晴云的性子，无论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晴云冷冽的双眼已然宣誓着她的决然。
　　
　　晴云怒瞪着瑞雪，等着她开口说话，即便是一句道歉也好，只是许久她还是未置一词。
　　
　　最终，她咬了咬唇，下定了决心冷声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再无姐妹之情。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再敢有任何于我不义的举动的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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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一间不大不小却格外整洁的屋子里，一位中年美妇端坐在梳妆镜前，默默地注视着镜中的另一个人儿。她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愁眉不展的样子和十多年前她所疼爱的那个小姑娘已成截然两人。
　　
　　瑞雪的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笑容有些勉强，“瑞雪来探望姑姑，难道姑姑不高兴吗？”
　　
　　戚楚芩回过头，抬头去看瑞雪，笑容温和，“姑姑当然高兴，只不过……姑姑现在的身份特殊，不太适宜探望，会对你不利。”
　　
　　瑞雪摇摇头一脸的无畏，“我不怕！姑姑，原来我在宫里这么辛苦的生存就是为了要见到你，现在该知道的我也知道了，来探望你也是应该的。”
　　
　　戚楚芩轻轻牵过瑞雪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轻抚，“瑞雪，我知道你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当然，也是一个聪慧的孩子。”
　　
　　“姑姑……”见戚楚芩话中带话，瑞雪不由得有些疑惑。
　　
　　“来，你坐下。” 戚楚芩拉着瑞雪坐在自己的面前与自己面对面，“姑姑不是教过你，有些事情耳听眼见也未必是事实，看待任何事物要用心。”
　　
　　戚楚芩指了指瑞雪胸口心脏的位置，话外之音瑞雪又怎能不懂，她有些不理解地反驳，“姑姑，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
　　
　　“你冷静些听我说。”戚楚芩无奈地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瑞阳对你说了什么姑且搁在一边不谈，晴云毅然决然和你决裂我们也不说。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瑞雪纳闷地看着戚楚芩，没来由的一阵犹疑。
　　
　　“你知道吗……你不是在步林淑珍的后尘，而是在步我的后尘。” 戚楚芩缓缓地道出了事实。
　　“姑姑……”瑞雪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目前的处境你也看到了。晴云与你决裂不过是一个开始，之后你要面对多大的困难你都准备好了吗？”戚楚芩严肃地看着瑞雪一字一顿地道，“瑞雪，听姑姑一句劝，你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应该找一个好男人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不该被锁在这深宫之中为了我们戚家的事业而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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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阿姨！瑞雪阿姨！”
　　
　　身旁的小男娃一个劲地唤瑞雪，她却浑然未知，直到宁凌希不耐地扯起了她的袖口她才反应过来。瑞雪蹲下身对着他十分温柔地笑了笑，
　　
　　“怎么了？”
　　
　　宁凌希皱起了眉，好奇地问，“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说好了陪我玩捉迷藏，怎么你一动不动的，害我在那石桌底下蹲了好久，脚都酸了。”
　　
　　瑞雪微微一笑，眼中的疼惜溢于言表，“大皇子甚是聪明，躲在那里瑞雪阿姨怎么也找不到。”
　　
　　宁凌希犹疑地看了她半晌，还是撅起了嘴巴不满地道，“不算不算，瑞雪阿姨都没有仔细找过怎么知道找不到我，不算我赢！男子汉大丈夫，要赢就要赢得光明磊落！”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脱口道，“又是你父皇教你的？”
　　
　　宁凌希顿时双眼一亮，兴奋地道，“瑞雪阿姨，你怎么知道的？”
　　
　　瑞雪顿了顿，一时语塞，心底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嚣，似乎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她都不愿意知道。
　　
　　一声“皇上驾到”打断了短暂的宁静。
　　
　　瑞雪诧异地抬头去看，宁皓玥已然行至他们的身前，宁凌希喜出望外，一脸欢欣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宁皓玥笑着抱起了儿子，目光却向着瑞雪的方向射来。瑞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窘迫的样子，慌忙起身朝着他躬身行了一礼，
　　
　　“给皇上请安。”
　　
　　宁皓玥淡然一笑，朝着她抬了抬手，“平身吧……戚司膳，似乎很喜欢我的希儿。”
　　
                  四十六 桂花惹的祸（1）
　　“戚司膳，似乎很喜欢我的希儿。”宁皓玥的语调不冷不热却暗藏深意，瑞雪抬起头的同时正巧他的目光也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恐怕此刻连她自己也可以想象自己的笑容有多么的僵硬。
　　
　　瑞雪正在思忖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他却嘴角上扬起来微微一笑，瑞雪有一瞬的恍神，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看到了以前那个乐观开朗并且喜欢和她开玩笑的小珠子哥哥，他的笑容很迷人，有一种摄人心魂的美，比起平日里他一本正经刻板着脸时候的样子不知要招人喜欢多少。
　　
　　他轻轻地放下宁凌希，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温言道，“去找王嬷嬷和李嬷嬷玩吧。”
　　
　　宁凌希撅了撅嘴有些失望，却依然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只得皱着眉悻悻地离开。
　　
　　“可以随朕进去坐坐吗？”宁皓玥指指重阳宫的方向，瑞雪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左顾右盼，在确认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肯定他的确是在和自己说话。
　　
　　“……好。”瑞雪木讷地回了一声，便随着他走进了重阳宫。
　　
　　一路上宁皓玥未发一言，瑞雪跟在他的身后自然也安静地不说一句话，重新打量一番重阳宫的景致真的是非同一般，阳光充足、绿树成荫、红砖绿瓦、鸟语花香，像是宫里的一处世外桃源。就连大明宫的环境也不过如此，可见，宁皓玥虽然表面总是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但他的内心其实对宁凌希该是极好的。
　　
　　终于，在一片绿荫草地前他停下了脚步，瑞雪下意识地跟着在他的身后站定。头上是一颗巨大的银杏树，估摸着种在这里也有些年数，多半比他们的年龄还要大。站在郁郁葱葱的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折射到他们的身上，在草地上映射出稀稀落落的身影，瑞雪心中郁郁，竟感到有些萧条。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这遮风避雨的大树到了瑞雪的眼中却变得不靠谱也靠不住。
　　宁皓玥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其享受的样子，自顾自地靠着银杏树盘腿坐在了草地上，瑞雪诧异地看着他，半天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看瑞雪，笑容挂在脸上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地，拍拍身旁的空地，温言道，
　　
　　“要不要坐在一起？”
　　
　　瑞雪怔了怔，瞬间时光穿梭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小珠子在辽城瑞王府西厢房外的一片草地上坐着偷偷地啃地瓜，见到小叶子他也不慌张，只是朝着她挥挥被地瓜皮弄脏了的小手，同样拍拍自己身旁的空地，好声好气地道，“要不要坐在一起？”
　　
　　小叶子兴匆匆地跑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不质疑也不猜测他的身份，接过他递来的地瓜一同啃了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很投缘，也很匪夷所思。
　　
　　瑞雪纳闷地看了宁皓玥一眼，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他整个人器宇轩昂、剑眉微微扬起，儿时的稚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再这般轻易地径直坐在草地上，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和诡异。
　　
　　“你放心，这里是重阳宫，王嬷嬷和李嬷嬷正陪着希儿，除了他们就再无他人了。”
　　
　　瑞雪傻傻地哦了一声，见她尴尬不已的样子，宁皓玥竟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爽朗而干脆，
　　“是不是还缺了地瓜？”
　　
　　“……什么地瓜？”瑞雪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倔强地努了努嘴，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不自觉地跟着坐到了他的身旁，低声喃喃道，“瑞雪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话，瑞雪只是将头别在一边，实在不愿意去看他席地而坐的可笑样子。直到她以为宁皓玥许是睡着了刚才在说梦话的时候，他又缓缓开口了，
　　
　　“小叶子，你忘了十年前的约定了吗？”
　　
　　瑞雪猛地怔了怔，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打颤，她早就该料到，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自己就是当年的小叶子。
　　
　　“十年来，朕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可是从来不曾忘记和小叶子的约定。这么多年了，朕还是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尝一尝梦想中小叶子亲手做的桂花鸭。”
　　
　　瑞雪自嘲般地笑了笑，“叶妃娘娘不就是皇上心目中的小叶子吗？”
　　
　　“可她不会做朕心目中的桂花鸭。”宁皓玥直言道。
　　
　　瑞雪纳闷地回过头看他，他清俊而轮廓分明的脸庞正凝望远处，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忆。半晌，他缓缓地转过头，眼中带笑，
　　
　　“希儿喝的桂花粥很特别，朕在想为什么会这么甜，而且也不腻。原来是用了浸泡在冰糖水里的桂花熬出来的粥，这样的做法……只有小叶子一个人才会。就像当初她说要把新鲜的桂花塞在鸭肚子里一样，这些美味的烹饪方法只有她才能想得出来。”
　　
　　瑞雪无奈地闭了闭眼，原来还是桂花惹的祸，他观察入微，而她百密总有一疏，无形中泄露了自己身份的秘密。只是她的嘴上依旧倔强，小珠子和小叶子早已成了过去式，而且是她说不出口的悲哀和秘密。瑞雪冷笑，
　　
　　“皇上说笑呢，小叶子在哪儿，我怎么没见到？”
　　
　　宁皓玥不怒也不笑，面色平淡，他抬头望天，
　　
　　“小叶子会不会觉得小珠子很坏？”
　　
　　瑞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转而会意地笑了笑，当初在帮小珠子逃走的时候她曾想了一计让他钻狗洞逃出瑞王府，一度他不肯妥协，后来自己笑称钻狗洞的是小珠子和其他人无关他才钻了过去，今儿个，他又把这一招还给了自己。
　　
　　……
　　
　　“小珠子忘恩负义。”瑞雪直言不讳，“不要跟小叶子说他是被逼的这种烂借口。”
　　
　　宁皓玥低下头凝视着瑞雪，眼中有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小叶子真的相信他是这种人吗？是谁陷谁的不义难道忘了吗？”
　　
　　“可他杀了我母亲！”瑞雪突然站起了身，再也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直瞪着宁皓玥此刻清澈如明镜般的双眼，咬牙切齿地道，“这是不争的事实！”
　　
　　“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情气他？”宁皓玥优雅地随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杂草，悠然问了一句，
　　“你真的相信吗？”
　　
　　“我——”瑞雪顿时语塞，突然感到一阵失神，脑中竟然一片空白，忘了之前哥哥说的好多话，只觉得他满腹的委屈，而自己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人。
　　
　　宁皓玥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语气意外地变得有些萧索，
　　
　　“你也轻易信了别人的话。就像当年……别人都信是朕杀了四皇兄……一样。”
　　
　　瑞雪愣怔在原地，这样的宁皓玥是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他。委屈、不安、不被信任，十多年来，他独自承受了怎样的压力瑞雪难以想象，可是如果这就是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解释，那……太过简单、太过敷衍。
　　
　　瑞雪别过头，努力不让自己去正视他的双眼，否则她怕自己真的会心软。
　　
　　“皇上，尚食局还有好多事情要忙，瑞雪不得不先告辞了。”
　　
　　说罢，瑞雪朝着宁皓玥躬身行了一礼后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重阳宫。
　　
                  四十七 桂花惹的祸（2）
　　屋子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柳尚食不禁纳闷，大白天的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尚食的房间？
　　冷静地推门而入，映入她眼帘的竟是手忙脚乱地在她书架旁翻捣的瑞雪。瑞雪一脸的严肃，听见推门声她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回头，只是嘴里好声好气地道，
　　
　　“师傅，抱歉把您书架弄乱了，一会儿准保帮你恢复原样。”
　　
　　“怎么了？”柳尚食走上前，看见满桌凌乱的书籍不禁皱起了眉，“什么书找得那么急？”
　　
　　瑞雪匆匆抬起头，道了一句，“是一本很重要的书。”
　　
　　柳尚食无奈地摇摇头，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不用了。”瑞雪连连摇头，手里翻着书籍，嘴里还不住地喃喃自语，“上次我明明在这里看到的，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柳尚食长叹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徒儿有的时候执着起来和年轻时的自己真是一模一样，执着固然没有什么不好，但过火了难免会成执念，那样的话就堪忧了。
　　
　　“找到了！”
　　
　　随着瑞雪一声兴奋的呼唤，柳尚食回过了神，她纳闷地看着瑞雪情不自禁的样子，缓缓走到了瑞雪的身边，瞥见她手里一本略微泛黄的小册子，道，
　　
　　“这本书放在架子上很久了。”
　　
　　瑞雪摇摇头，激动地翻看小册子，“就是这本南疆菊仙楼掌勺所著的饮食手札！师傅，你知道吗，这本未署名的饮食手札里有很多我们从来都不曾知道的秘密。”
　　
　　“哦？”柳尚食狐疑地看了瑞雪一眼，书架上的书是她毕生的收藏，特别是和饮食有关的书更是包罗万象。这本出自蛮疆的饮食手札是问当时负责进贡金银财宝的南疆使节讨要来的，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仔细拜读过，倒是瑞雪揣在手里当个宝似的。
　　
　　“上面写着什么，你这么着迷？”柳尚食好奇地问。
　　
　　瑞雪将书摊开置于柳尚食的面前，并指了指书中的几个大字，喃喃念道，“食物相生相克大全。”
　　
　　柳尚食微眯起眼看了看，字里行间倒是颇有几分趣味。
　　
　　“师傅，这些相生相克的道理恐怕太医院的太医都不一定清楚的吧。”
　　
　　“这……”柳尚食有些犹豫。
　　
　　“不，不是也许，是一定。他们必然不知道这些。”瑞雪十分坚决地肯定自己的说法，然后将手指向一处，念了出来，“橙类酸甜多汁的水果切忌与海中虾蟹类食物同食，如若同食过量，视作为食入砒霜，严重则致死。”
　　
　　柳尚食突然变了脸色，拿过瑞雪手中的饮食手札迅速地翻看起来，她的眉头深锁，表情突然变得极其的严肃，左右翻看之后又回到了瑞雪刚才翻到的那一页，她抬头诧异地看向瑞雪，眼中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似有怀疑，似有佩服。
　　
　　“你的意思是……”柳尚食能够料到瑞雪的意思，但还是不敢说出口。
　　
　　瑞雪拿过手边的一张纸条，并且递到柳尚食的面前，“这是橙子茶的配方，一杯茶里面就包含了十余只橙子压榨而出的汁水，膳房那里我也问过了，听说当时的四皇子酷爱海鲜，每顿必不可少而且食量相当之大。当年的掌膳玉娟配制出的橙子茶深受四皇子的喜爱，几乎是餐餐不离茶，最后才会造成一种中毒而死的假象，其实——”
　　
　　瑞雪还欲往下说却被柳尚食用手轻轻地堵住了嘴巴。瑞雪怔了怔，刚到了嘴边的话给自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纳闷地看着柳尚食。
　　
　　柳尚食放下手望着瑞雪，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担忧，“瑞雪，你能想到那么多甚至破解了多年的谜团，师傅相信，也很是佩服。只是，这么陈旧的往事你还拿来重提有什么意思？陈年的谜团还拿出来查又为了什么？”
　　
　　瑞雪顿了顿，柳尚食的话突然点醒了她，没头没脑的查了那么多到底是为什么，她却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只是因为那日在重阳宫内的一番谈话，她就兴师动众地调查起陈年的旧事，这让她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你也轻易信了别人的话。就像当年……别人都信是我杀了四皇兄……一样。”
　　
　　宁皓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那张满含着委屈和怨怒的脸让她记忆犹新，似乎在内心深处她还是信了，信了他轻而易举说出的话。
　　
　　瑞雪没有回答，这让柳尚食更加忧心，想起她近来一反常态，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柳尚食做出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莫非……你对皇上暗生情愫？”
　　
　　“我没有！”瑞雪下意识地大声回道。
　　
　　柳尚食眼中似有不信，直截了当地道，“你先别说得那么绝，我是过来人，你的心思我怎么不明白？加上皇上对你也是青睐有加，有些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件事情千万不准再提了。记住，皇上是九五之尊，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就没人再敢说他的是非，所以你无须大肆张扬。因为目前的你身处在后宫谁都不能得罪，别忘了，还有一个萧太后在虎视眈眈的看着你！”
　　
　　瑞雪木然地点点头，“师傅说的话瑞雪都明白，你担心得太多了，瑞雪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那件事情既然已经知道结果，我也不会再提了。”
　　
　　柳尚食会心一笑，“既然不提又何必去查呢，还不是为了要维护皇上？”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既然解释不通也无须解释。她茫然地步出了柳尚食的房间，脑中突然变得一团乱，此时此刻怕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四皇子猝死的谜团已然水落石出，害死他的并不是宁皓玥而，的的确确是那杯橙子茶，这对林淑珍来说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可是不知为何，真相大白的时候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四皇子不是他杀的又怎样？这和他间接杀死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关系？他派人暗杀父母兄长的事实摆在面前，难道，仅仅凭借着他没有杀死自己的亲哥哥就能够证明他的善良和清白吗？
　　
　　“你真的相信吗？”
　　
　　宁皓玥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真的信吗？瑞雪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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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独自一人坐在荷花池边的八角凉亭里，看上去郁郁寡欢。抬眼望去是囚禁姑姑的尚宫局。想来真是讽刺，曾经在尚宫局风光一时的戚尚宫，如今却被冷落到如此田地。为了戚家的事业和野心，真的有这个必要吗？姑姑完完全全地成了戚家实现狼子野心的棋子和祭品，这太过可惜也太过残忍了。
　　
　　戚楚岑是多么聪明的一个女人姑且沦落至此，她戚瑞雪如果步上姑姑的路后果会如何，她自己想也不敢去想。瑞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她恨他，真的恨他，恨他十岁那年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恨他身为五皇子还要贪心来辽城偷玩，恨他不念救命之恩对她家赶尽杀绝，恨他做了这么多可恶的事情后还要一脸委屈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声称什么都没有做过……
　　
　　“瑞雪。”
　　
　　远处有熟悉的声音传来，瑞雪低头望去，是一脸兴奋的邵奕帆，同他一起款款走来的中年妇人衣着简单朴素，脸上却时刻挂着温和的笑容。
　　
　　瑞雪站起身，邵奕帆已经搀扶着妇人走到了她的跟前。他不耐地抱怨起来，
　　
　　“瑞雪，我可算找到你了。”
　　
　　“找我？”瑞雪纳闷地问，看看她身边的妇人，问道，“这位是？”
　　
　　邵奕帆微微一笑，看了身边的妇人一眼，比起往日眼中多了几分温柔。
　　
　　他清了清嗓子，直言道，“她是我娘，我娘一直吵着说要见你，我还真怕会找不到你，就想碰碰运气来这里找找，没想到真会在这里遇见你。”
　　
　　瑞雪笑了笑，对着他身旁的妇人恭敬地施了一礼，“邵老妇人，您好。”
　　
　　“好，好。”邵老妇人颔首微笑，眼中颇多赞赏，“常常听帆儿提起瑞雪姑娘，今日得见你本人，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瑞雪低头莞尔一笑，“夫人您过奖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天工作繁忙，更新会比较慢，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哦，小火绝不会弃坑的，这点大家可以放心！ 
                  四十八 桂花惹的祸（3）
　　邵奕帆的出现让瑞雪低落的心情稍稍有些回暖，自从上任司膳以来她总觉得自己无所事事，闲得慌时就会胡思乱想。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做菜，不断的发觉和尝试一些新的菜品至少能让她暂时忘却心中的苦闷。
　　
　　瑞雪一只手握着雪梨一只手娴熟地拿小刀削皮，削开薄薄的皮露出的是雪白的梨肉，仿佛一磕碰就会有甜美的汁水渗出来似的，看起来让人馋涎欲滴。
　　
　　“我娘和你说了些什么？”邵奕帆纳闷地看着瑞雪将盘中的雪梨一只只的削皮，根本就没有停下来面对他的意思。
　　
　　瑞雪继续手上的活儿，随口道了一声，“还能聊些什么，还不是唠唠嗑，说说你的那些陈年糗事。”
　　
　　“糗事？！”他的眉头突然纠结起来，一脸紧张地问，“我娘她和你说了什么？”
　　
　　瑞雪停了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禁有些笑意，“你怕什么，难不成还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当然没有！”邵奕帆高傲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一世，“我堂堂邵大将军怎么可能会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瑞雪顿了顿，失笑道，“说得也是，如今太平盛世，你呢，也算是宁国最最清闲的官儿，整天无所事事的，就算做了什么别人也不知道。”
　　
　　“什么话！”邵奕帆一脸的不服，“我不带兵打仗，一样在皇宫保护皇上的安全，像我等忠君爱国、战无不胜的热血男儿宁国你哪儿找去？”
　　
　　瑞雪怔了怔，有些尴尬地别过头继续手里的工作，没想到这看似直肠子的他拐弯抹角说起话来也暗含深意。无奈，瑞雪刻意转换了话题，“你是个大孝子吧。”
　　
　　他一脸的严肃，“那是当然，娘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怎么都应该好好孝敬她。”
　　
　　瑞雪认同地点头，将手中削好的雪梨递到他的面前，“别说我不照顾你，看在你孝顺母亲的份上，送你吃。贡品一般人可吃不到。”
　　
　　邵奕帆犹豫着接过了瑞雪手中的梨，放在嘴里咬了起来，半晌，见瑞雪不发一言，他试探般地问，
　　
　　“我……是不是说到你的伤心处了？”
　　
　　瑞雪抬起头，淡然一笑，“哪儿有，你看我像是这么脆弱的人吗？”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最近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像是有病似的？”
　　
　　“是吗？”瑞雪徒手摸摸自己的脸颊，突然想起那天在天牢里林淑珍说的话，心中一沉。见邵奕帆一脸的担忧，她不得不再度提起精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多心了，我只是这些天睡不好。”
　　
　　邵奕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道，“你自己是掌勺的，还要做什么药膳给政王，我看你给自己补补才是。”
　　
　　瑞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她给政王炖汤的事成了邵奕帆心中一个抹不去的疙瘩，怎样都不可原谅似的。
　　
　　“好了好了，你少啰嗦了。你娘还在外面，她身子不好赶紧送她回家吧。”
　　
　　邵奕帆努了努嘴，实相地走出了御膳房。瑞雪耸耸肩，再度拿起手中的小刀。突然瞥见桌角的一只小瓷瓶。她摇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这个邵奕帆，连自己娘亲的药也可以忘在这里。”
　　
　　瑞雪手里那着药瓶兴匆匆地跑出了御膳房，却在御膳房外不远处的小花园里看见了神色凝重的两人，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悄悄地走到一边。
　　
　　“帆儿，你得听娘一声劝，这姑娘好虽好却太过耀眼，你终究是碰不得的。”
　　
　　“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成日吊儿郎当的也不像话。娘已经为你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大家闺秀，那姑娘生得白净、贤惠端庄，保证你见了喜欢。”
　　
　　“娘，这些事你不必为我操心了，我不会娶的。”
　　
　　“帆儿，你怎么可以如此固执？！别忘了，你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条命，而是邵家整个家族的命运。听娘一句话，伴君如伴虎，如今皇上对你恩宠有加，难保哪一天他会猜忌到你的身上。瑞雪姑娘虽好，却是有品级的女官，照理说她本就是皇上的女人，你万万不可有非分之想的。”
　　
　　瑞雪握着药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邵老夫人再慈眉善目、温润可佳还是别人的母亲，没有做母亲的不为自己儿子未来担忧的，她如此想也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千金的重石，怎么也透不过气来呢？
　　
　　掉转头，瑞雪不愿意再听下去，头也不回地朝着御膳房的方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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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御膳房显得贴别的安静，闲下来的女史们纷纷聚在花园里休憩没有人愿意再留在油烟味浓重的膳房里，唯有瑞雪依然很忙碌的样子。
　　
　　她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邵奕帆走进了御膳房，只是他的脚步声怎样听来都有些沉重。不似往日，每回来找自己的时候都是直截了当甚至气势汹汹。
　　
　　邵奕帆见了瑞雪明显地顿了顿，见她专心致志地切手里的雪梨，他拉开了嘴，佯装兴奋地走到了瑞雪的身边，对着她伸出手嘟囔道，
　　
　　“我口渴死了，再给我削一只梨吧。”
　　
　　瑞雪抬眼看了他一眼，继而低下头，冷淡地道，“没有了。”
　　
　　他纳闷地看着瑞雪气鼓鼓的样子，手上切雪梨的劲道一下比一下重，不由得放下手好奇地问，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把那雪梨当做是我来切？”
　　
　　瑞雪愣了下，停下手里的动作，想笑却偏偏没那个心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赌气般地道，
　　
　　“别老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邵大将军魅力无边，该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到时候别忘了请我这个老朋友喝一杯喜酒。”
　　
　　邵奕帆皱起了眉，径直问，“你是不是听到我和娘的谈话了？你别把娘的话当回事儿，我——”
　　“你娘说得没错。”瑞雪断然打断了他的话，“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找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了。”
　　
　　邵奕帆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别开头倔强地道，“我不要什么门当户对的姑娘！”
　　
　　瑞雪冷哼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要门当户对的姑娘，难不成还要我吗？”
　　
　　话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瑞雪涨红了一张脸不再多言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半晌，邵奕帆缓缓启口，
　　
　　“……为什么不能是你？”
　　
　　瑞雪震了震，手上一滑。只听‘嘶’的一声，血潺潺地从拇指上流了下来，鲜红而扎眼。
　　
　　“怎么了？！”邵奕帆一个箭步走到瑞雪的身旁，不顾瑞雪的反对抓过她的手指突然含在自己的嘴里。
　　
　　瑞雪惊诧的看着他，突然慌了神，想推开他却又万般无力。
　　
　　“你放开我。”瑞雪皱起眉使劲地推他，拇指渐渐地变得酥酥麻麻的，钻心的疼痛似得到了缓解。他松口，一脸紧张地薄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还疼吗？”
　　
　　瑞雪怔了怔，下意识地摇头。
　　
　　“这里有没有纱布绷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在他的手心，猛地抽回手，转身去橱门里找纱布绷带，只是不知为何手却在微微地发颤。
　　
　　“我来吧。”见瑞雪力不从心的样子，邵奕帆接过她手里的绷带，细心地替她将绷带缠上手指。瑞雪安静地瞧着他，不由得失神。这是怎么了，瞧着他温柔细心的样子，把自己的手当个宝似的，总有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心里长了个疙瘩，难受得紧。
　　
　　“好了。”邵奕帆满意地笑了笑，白色的绷带紧紧地缠上了瑞雪的手指堪称完美无缺，似乎伤口也没有原来那么疼了。瑞雪回过神，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咬了咬牙抽开自己的手将他推至门外，
　　“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忙，你赶快走吧。”
　　
　　“我——”他一脸的激动，“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要听，你也不要说！”瑞雪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刚才未能送到邵老妇人手中的药瓶，硬是塞进他的手中，然后用力将他推出门外，关上御膳房的大门。
　　
　　瞬间，一切又回归宁静。
　　
                  四十九 桂花惹的祸（4）
　　瑞雪背倚着大门陷入了迷茫，脑中一片空白，也什么都不愿意去想。眼眶微微地湿润，咸咸的泪水显得矛盾而委屈。
　　
　　笃笃笃
　　
　　又是一阵敲门声，瑞雪徒手擦了擦眼，清清嗓子直截了当地道，
　　
　　“你先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
　　
　　半晌，终于有人沉沉地道了一声，“是朕。”
　　
　　瑞雪怔了怔，转过身立马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脸平静的宁皓玥。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还是瑞雪先向他施了一礼，只是还未屈膝便让他给扶了起来，他淡淡地道了一声，
　　
　　“何必多礼。”
　　
　　瑞雪如触电般挣开了他的手，连忙退开一步，不自在地别过头，试图不让宁皓玥见到自己尴尬而落魄的样子，“皇上说笑了，奴婢给您行礼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的手受伤了？”斜眼瞥见包扎在瑞雪手上的白色纱布，他有些心疼，皱眉问，“刚才朕在门口遇见了邵将军，是不是和他有关？”
　　
　　瑞雪看了看紧紧缠在自己手上的白色纱布，下意识地摇头，“和他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这是在保护他吗？”宁皓玥直视着瑞雪的双眼，径直道，“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皇上想必再清楚不过了吧。”瑞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道，“他是宁国最忠心耿耿、不计回报的臣子！”
　　
　　“朕承认。”宁皓玥似了悟地点了点头，转而淡定地道，“不过同时，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什么？”瑞雪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皓玥话中带话一语双关，不啻是在怀疑邵奕帆。都说帝王多疑、喜猜忌，也没错，再聪明的皇帝也不能对所有的臣子了若指掌，偶尔怀疑猜忌也无可厚非。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宁皓玥最终还是猜忌到了邵奕帆的身上，这多么可笑，多么讽刺。邵奕帆心软、重情重义却成了皇帝猜忌他的一个诱因？
　　
　　邵老夫人的话那么快就应验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还真是在理。瑞雪不禁心寒，心中有说不出的怒意，
　　
　　“皇上怀疑瑞雪无妨，可若是怀疑邵将军就过分了些。或者，您是怕瑞雪影响了邵将军不成？”瑞雪意外地口气不佳，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入宫以来只有两个人可以让她意外地失去分寸，一个是邵奕帆还有一个就是面前的宁皓玥。
　　
　　“瑞雪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明白。”宁皓玥得意地笑了笑，“朕十分相信你。可是难保邵将军会为了你做些什么。”
　　
　　瑞雪顿了顿，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她突然想起那夜在北宫门那里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瑞雪，对不起，我不可能违背皇上的意愿……不过，我答应你……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定会放他们一马……言出必行！”
　　
　　言出必行。
　　
　　原来她只是听过作罢，可现在想来似乎他说的未必是假，按照他的心性似乎真的会言出必行，只是还未到这个时候罢了。如此想来，宁皓玥的话可谓是一语中的。只是她怎能无端地做了罪魁祸首、红颜祸水？
　　
　　见瑞雪陷入愁思，宁皓玥微微一笑，“对不起，朕说多了。在小叶子的面前，朕总是无所保留。”
　　
　　瑞雪嘴角尴尬地向上牵了牵，“皇上您又说笑了。”
　　
　　“瑞雪既不相信朕，又为何要偷偷去查探那么多呢，那些陈年往事你追究来又是为什么？”
　　
　　宁皓玥无端端地冒出那么一句不温不火的话，似是唠家常却惊得瑞雪一身冷汗，怔怔地看着他那波澜不惊的脸半晌，终于，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柳尚食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语毕，瑞雪也觉得有些讽刺，转而冷笑道，“也难怪，瑞雪是罪臣之女，怎么能不找个心思缜密的人来看着呢？”
　　
　　如此想来，就和她姑姑的下场是一样的，进了宫在他的监视底下生活，只不过姑姑是被关在尚宫局而她被关在尚食局罢了。
　　
　　宁皓玥的嘴角虽微微上扬，却看不出任何笑意，“瑞雪，你还是那么聪明。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朕留柳尚食在你身边并不是要提防你，而是想要帮你，从而进一步确认你到底是不是当年的小叶子。事实果然不出我所料……”
　　
　　“比起皇上您来，瑞雪自然还是要自叹不如。”瑞雪怨恨地别过头，看来她处处提防还是遭人算计了，而算计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近在眼前的皇帝，十年前的小珠子哥哥。
　　
　　宁皓玥皱了皱眉，看着她一脸怨恨的样子有些失落，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瑞雪，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知道这十年来朕忍受了多少痛苦和寂寞吗？尽管有无数妃嫔但依然孤独的滋味你能够体会吗？背后遭人非议的日子你能够承受吗？力排众议，顶着诸多压力坐上龙座是什么样的感受你能想象吗？”
　　
　　瑞雪缓缓回过头，诧异地看向他，又是这样的他。她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此时此刻的宁皓玥，明明冷静睿智的他偏偏在自己的面前要表现出受伤痛苦的样子。
　　
　　见瑞雪冷着脸毫无反映的样子，他无奈地笑了笑，“古往今来皇帝都是孤家寡人，可是即便在孤独中，每次想起和小叶子的约定朕就会提起精神。”
　　
　　“可您还是皇上不是吗？您是宁国的明君，容不得有一丝反心之人，恕瑞雪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您刚才的一席话实在太过矛盾，难不成您是想处决了所有戚家人独留瑞雪一个在世上来博得瑞雪对您的感激吗？”
　　
　　宁皓玥怔了怔，转而悠悠点头，“朕只是想对你说些心里话。你说得没错，朕要做宁国的明君，所以朕无法饶恕对宁国有威胁的人，也希望瑞雪你能够体谅，朕能够做到的，只是尽量不牵连无辜，至于你相不相信，就另当别论了。”
　　
　　“好。”瑞雪紧接着他的话，不疾不徐地道，“既然皇上承诺不牵涉无辜，那就好生待晴云吧。不管她做了什么，现在她是您的妃子，视您为夫君，一心一意地对您，就算曾经有过小小的过失也别计较了，可以吗？”
　　
　　宁皓玥思忖了片刻，转而慢条斯理地道，“如果我拿叶妃的事情来威胁你，你打算怎么办？”
　　
　　瑞雪愣了愣，半晌没有回一句话，只是慢慢蹙起的眉头让她从冷静变得焦灼。她多希望自己可以拉长了脸对着他大声咆哮，不要拿晴云来威胁我，更不要拿邵奕帆来威胁我。可是，她可以这么说吗？宁皓玥不冷不热的话无形中已经给了她一个不小的威胁。
　　
　　他见状不由得笑出了声，“朕和瑞雪开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我——”瑞雪想争辩却又毫无辩词。
　　
　　“既然朕愿意纳她为妃，就无意追究她的过错。”
　　
　　瑞雪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宁皓玥已经行至御膳房的大门前，出门前他似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缓缓道，
　　
　　“朕始终相信，任何人都不会风光一辈子，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怎样看待朕，还会怨朕吗？”他静静地想了半晌，转而浅浅一笑，瑞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此刻他的笑容竟显得有些落寞而凄凉，只听他道，“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信我了。人总有一份怜悯心，见不得可怜人。”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有什么意见都告诉小火吧，之后的篇幅要大些还是小些小火还拿不定主意呢~ 
                  五十 恩断义绝（1）
　　萧太后悠哉地端起身边的茶碗，撇了撇茶叶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雍容。
　　
　　站在底下的刘公公毕恭毕敬的低着头，只等着太后发话，神态倒是自若。许是跟在皇帝身边久了，见惯了场面，遇到那些特别难伺候却又地位非同一般的主子也懂得应对自如。
　　
　　孙贤妃坐在太后的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不似以往那般咄咄逼人。反倒是坐在对面的晴云，虽面上还是带着微笑，手中的锦帕却不由得越捏越紧，预示着她心中的焦灼。孙继茹斜眼看了她一眼并不在意，继续端坐在红木凳子上不发一言。
　　
　　萧太后沉思了半晌，缓缓道，
　　
　　“你继续说下去。”
　　
　　刘公公会意地点点头，而后启口道，
　　
　　“瑞雪姑娘生得灵巧动人，皇上喜欢得紧。虽说她的身份特殊，但始终不过是一介女流，怎样都成不了气候。不如给她换个身份成全了皇上，倒也算是美事一桩。不过，这纯粹是奴才的愚见，怎么个做法全凭太后您做主。”
　　
　　萧太后想了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语调平缓，声音温软地道，“刘公公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那瑞雪的手艺我也见识过，的确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
　　
　　语毕，她朝着左手边的孙继茹望去，温言询问，“孙贤妃，你怎么看？”
　　
　　孙继茹闻言坐直了身子，微微低头毕恭毕敬地道，“全凭太后做主。”
　　
　　萧太后轻笑出声，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诧，
　　
　　“今儿个你倒是反常，那你呢，叶妃？”
　　
　　萧太后继而转过头看向右边的晴云，轻声询问。
　　
　　晴云顿了顿，半晌，才缓缓启口，“臣妾有话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萧太后好奇地看着她，点点头道，“叶妃但说无妨。”
　　
　　晴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自若地道，“太后，瑞雪的身份特殊，戚尚宫尚且还被软禁在尚宫局，贸贸然地把她送到皇上身边恐怕不妥。”
　　
　　“这话倒是新鲜。”萧太后嘴角带笑，神态不怒自威，言语中带着几分讥诮，“叶妃曾经也是戚家丫鬟出生怎就怀疑起自家小姐来了？刘公公的话倒是在理，她小小一介女流能做得出什么让人觉得不妥的事儿来呢。何况她真要做些什么，在宫里做个司膳和做皇上的妃嫔又有什么区别呢？”
　　
　　晴云顿时刷红了脸，窘迫的样子就是能立马找到一个洞钻下去也于事无补，回过头见对面的孙继茹眼带笑意心中更是恼怒，咬了咬唇，她低下头去，一字一句谨慎地道，
　　
　　“请太后恕罪，臣妾失言了。不过，臣妾既为皇上的妃子必然对皇上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对瑞雪有所介怀也是担心皇上的安危……”
　　
　　萧太后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叶妃的心思哀家又怎么会不明白呢，谨慎是好，不过太过分就显得多虑了。皇上中意瑞雪确是好事一桩，不过，一切还是要由皇上本人亲自来做这个决定。所以，这件事容后再议。”
　　
　　慈云宫外，孙继茹和晴云肩并肩走了出来，表面看上去和乐融融，内心里却是暗藏汹涌。
　　
　　孙继茹转过头瞥了晴云一眼，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今儿个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沉默是金，看来，有的时候话太多未必是好事。”
　　
　　晴云别过头怒瞪着孙继茹已然沉不住气，憋了一肚子的怒火顷刻爆发出来，
　　
　　“你这话是冲着我来的吧，什么意思？！”
　　
　　孙继茹佯装纳闷地看着她，一脸的无害，“这话真是奇了怪了，我感叹一下做人的道理难道还碍着你叶妃了吗？真是好笑！”
　　
　　“你——”晴云气急，却被身后的原庆给拦了下来，在她的耳旁轻声道了一句，
　　
　　“娘娘，莫要动气。”
　　
　　晴云这才缓了过来，只是眼珠子还是恶狠狠地瞪着孙继茹。孙继茹斜眼看了原庆一眼，不禁自嘲，眼下的主仆二人的模样俨然就是当时嚣张跋扈的自己和原庆，只是物是人非，主子在眼前，奴才却易了主。
　　
　　见孙继茹抬眼朝自己看来，原庆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孙继茹冷笑一声，直言道，
　　
　　“叶妃，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这做奴才的都是见利忘义，没一个好心眼儿的。今儿个给了他点好处他就跟着你摇头乞尾的，改明儿你不得势了，他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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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膳房外的小花园里，瑞雪和春洁面对面坐着饮茶。
　　
　　“你真的没有听说吗？”春洁诧异地看着瑞雪，试探地问。
　　
　　“听说什么？”瑞雪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口气，然后小口小口地饮着。宫里谣言满天飞如果天天关心就和那些个长舌老嬷嬷没什么两样了，所以，瑞雪对于春洁的话并不以为意。
　　
　　春洁泄了气般地轻叹了口气，而后一本正经地道，“皇上要纳你为妃！”
　　
　　瑞雪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卡在喉咙里的一口热茶还未咽下，被呛到了之后猛地咳了起来。
　　
　　“没事吧，瑞雪。”春洁起身着急地上前轻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嘴里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不对不对，看来以后说不定我得改口叫你娘娘。”
　　
　　瑞雪好不容易回过气，听到春洁的话不由得连连摇手，斩钉截铁地道，“别胡说八道了，春洁，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春洁纳闷地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道，“怎么不可能……这话可是从慈云宫那里传出来的，既然太后都有这个意向了，说明真实性很高呀。”
　　
　　瑞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怎么好的不学，偏要学九香那大嘴巴，别忘了就算在御膳房这里依然要谨言慎行，这话可不是随便可以说的。”
　　
　　春洁撅撅嘴，不服气地道，“可我说的都是事实。”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好了好了，等一下太后的斋宴就要开始了，还不去御膳房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遵命。戚司膳！”春洁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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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
　　
　　从晴云的柳意宫里传来一声砸碎瓷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怒喝，
　　
　　“你这大胆的奴才，谁准你这么做的？！”
　　
　　原庆不退不进脸上依旧镇定，嘴里还振振有词地道，
　　
　　“娘娘，奴才这么做也是为了您的地位着想。戚司膳绝对不能和你平起平坐，孙贤妃刚从冷宫出来根本不成气候，可是戚司膳就不同了，她若是被封了妃就是皇上的新宠，到时候您如今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晴云顿了顿，似是有些了悟，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不行啊，今儿个太后办的是斋宴，你若是在太后的食物里加入荤食的话，太后必然会勃然大怒的……”
　　
　　“娘娘不必担心，奴才有内应在御膳房，他偷偷地放些个荤食在太后的食物里没有人会发现，而且太后就算大怒也是御膳房的责任，绝对怀疑不到我们的头上！”原庆得意洋洋地笑着。
　　
　　“可是……”
　　
　　见晴云依然犹豫，原庆不由得上前一步，劝道，“别犹豫了，娘娘。后宫本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不吃人……早晚就会被别人给吃了。”
　　
　　晴云吃惊地看向原庆，捏在手心的锦帕不由得紧了紧，咬咬牙她终于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又赶了一章~ 
                  五十一 恩断义绝（2）
　　御膳房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春洁满头大汗的样子算是尽心尽责。确然，今天是太后吃斋念佛的日子，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斋菜便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虽然素食做不到荤食那般鲜美，但却可以突出其新鲜爽口的特质，力求做到极致美味的同时也可以让平日里吃惯山珍的太后清清肠胃。
　　
　　精致美观的素食做好之后都会盖上一个铜盖以免送到太后面前会变凉，几个女史细心地将铜盖一一盖上之后才放入托盘中打算往太后的慈云宫送去。见春洁忙得不可开交，瑞雪快步走上前去帮忙，将盖上铜盖的餐盘一一搁在托盘上，抬起头对着春洁不忘嘱咐道，
　　
　　“春洁，这里有我。你赶快把菜呈上去，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春洁点点头，应了声“好”。正打算接过瑞雪手里托盘的时候却被意外出现的孙继茹给硬生生地扣了下来。
　　
　　孙继茹的手硬是摁在铜盖上，春洁进退不得求助般地看了瑞雪一眼。
　　
　　瑞雪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
　　
　　“孙贤妃这是什么意思？”
　　
　　孙继茹无谓地冷哼一声，“堂堂尚食局的司膳，菜里有问题怎么都察觉不到？”
　　
　　瑞雪和春洁闻言皆是怔了怔，面面相觑之后，还是瑞雪先开了口，
　　
　　“孙贤妃不如有话直说。”
　　
　　“咱先不说。”孙继茹笑得神秘，终于松开了摁在铜盖上的纤纤玉手，指了指道，“不如你先打开来看看。”
　　
　　瑞雪狐疑地看了孙继茹一眼，转而掀开铜盖。
　　
　　“怎么会这样？！”春洁吃惊地大喊，转而焦急地看向瑞雪，
　　
　　“瑞雪，我明明让他们一一检查过才盖上盖子的，怎么里面会有肉？瑞雪，你要相信我呀。”
　　
　　瑞雪不由得皱起了眉，握着铜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瑞雪，你在宫里的时间也不短了，瞧你聪明伶俐的样子怎就忘了要防人算计呢？”孙继茹笑看着瑞雪，似乎很欣赏她如此吃惊的表情，“你救我出冷宫，我救你免遭太后严厉的责罚，咱们现在可算是两清了。”
　　
　　说罢，孙继茹转身就走，瑞雪却快一步扯住了她的衣襟，她纳闷地回过头蹙眉看向瑞雪。
　　
　　瑞雪顿了顿，转而缓缓道，“既然特意跑来救我一命，何不好事做到底，告诉我……是谁干的？”
　　
　　孙继茹粲然一笑，眼中有好奇也有讥诮，“瑞雪姑娘，这话问得可真够直白，真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
　　
　　瑞雪低下头却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嚣着，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半晌，孙继茹见她依然倔强，不由得开了口，“所以说，这宫里哪里来的手足情深？你救我一命，我尚且还可以放你一马，你威胁到了她，她还会饶了你吗？”
　　
　　瑞雪的手不禁抖了抖，孙继茹借势猛地甩开了她的束缚，翩然离去，留下一脸震惊而脸色惨白的瑞雪。
　　
　　“瑞雪……”春洁瞧着她反常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她回过了神，徒手擦了擦还含在眼中的泪水，瞧瞧桌上的菜肴，清了清嗓子道，
　　
　　“把铜盖全部掀开，所有菜肴必须由我和春洁掌膳检查过之后才能呈给太后！”
　　
　　**************************************************************************
　　
　　“怎么没想过要把那个内奸给抓出来？真没想到，御膳房也会出这么狗都不如的东西，若是在军营里，我势必会想办法把这人给揪出来军法处置，乱棍打死得了。”
　　
　　御花园里，邵奕帆猛地拍了拍石桌，一脸的义愤填膺。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甚是凄哀，
　　
　　“我没这个心力去找，况且，找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只要那个想陷害我的人还在，那就永远会有内奸在我的身边。”
　　
　　“那为什么不把那个陷害你的人给找出来？！”邵奕帆不可思议地看着瑞雪，任他怎样也无法理解瑞雪的心思，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已经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在这里像个没事人儿一样，到底是什么可以让她这样冷漠而淡定呢？
　　
　　瑞雪有些不耐地抬起头看他，“别说我的事了，这次特意找你和我的事情无关。”
　　
　　“那是什么事情？”他别过头去看远处状若不以为意，刻意不看瑞雪的眼睛，似乎能够料到接下去她要说的话。
　　
　　“什么事情？”瑞雪重复着他的话，不知为何，见到他这样无所谓的表情就来气，“这句话我该问你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宫里的守卫士兵全部都被撤了下来，换成什么禁卫军？”
　　
　　邵奕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随口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瑞雪没好气地瞪着他，“原来的守卫士兵全都是你的人，可现在的那些所谓的禁卫军个个都是陌生脸，你别告诉我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瑞雪。”他转过头一脸的无奈，“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我也不愿管，可是目前天下太平，唯有宫禁是你的管辖范围，现在把你的人全部都撤下，你不成了空壳将军了？”瑞雪愤愤不平地道。
　　
　　“这是皇上的决定，我无话可说。”他耸了耸肩，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似乎那并不是一杯清凉解渴的清茶而是一杯苦茶，吞下去之后的苦只有自己可以体会。
　　
　　“为什么不去争取？”瑞雪径直问，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只是他根本就不在意，也没有回答的欲望。于是，她继续问，
　　
　　“为什么不向皇上表示你的忠心？这话以前你不是常常挂在嘴上的吗？就说我对宁国对皇上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就这么几个字说起来很难吗？”
　　
　　邵奕帆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继而又饮尽，一杯一杯像是烈酒似的。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这样会让我误会。”他的语调不温不火，“还是你觉得过意不去？你不用这样，真的。像表忠心这样的话我真的说不出口，说来也没有意义，皇上对你的感情……我明白。”
　　
　　“你——”瑞雪语塞，倒是没有想到他会看得这么透彻，只是心里一阵酸楚，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她愿意见到的。就算撇开一切不谈，宁皓玥的所作所为看似也太过意气用事了些。那些个新的禁卫军个个的脸都死沉沉的不像个活人，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的样子。瑞雪不禁暗自思忖，撤下邵奕帆，启用新的宫禁防卫到底是他的失策还是……早有预谋？
　　
　　“既然没话对我说，那我先走了。”邵奕帆起身不再看瑞雪一眼，落寞地离开。
　　
　　“喂——”瑞雪开口喊他，却始终没有喊出他的名字，把他叫回来又如何呢，能改变现在的局势吗？能给他希望吗？
　　
　　很明显，答案是否定的。
　　
                  五十二 庶出的哥哥
　　夜里天气微凉，御花园里静谧无声。瑞雪疾步行走的时候，飘逸的裙摆被风吹起无意中惊动了前方反映异常敏锐的男子。
　　
　　他一袭玄色长衫，身材健硕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
　　
　　发现他察觉了自己的动静，瑞雪索性实相地停下了脚步，只等他回头面对自己。半晌，那男子缓缓地转过身子，露出一种五官轮廓分明的国字脸，说不上有多俊美，但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散发着一种不凡的魅力，九份阳刚加上一份邪气，让人有过目不忘之感。即便是邵奕帆站在他的身边也会显得女气了些。
　　
　　男子细细打量起了瑞雪，瑞雪从容地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道了一声，
　　
　　“别来无恙吧，瑞璘哥哥。”
　　
　　闻言，他的嘴角上扬，眼中却并无笑意，慵懒而浑厚的嗓音缓缓地响起，
　　
　　“瑞雪，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瑞雪掐指一算，淡淡道，“大概有三年了吧。”
　　
　　男子再度上下打量起了瑞雪，直言道，“老头子让你吃了不少苦。”
　　
　　“确然。”瑞雪点点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幸好，我还懂得苦中作乐。”
　　
　　“看来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巧言善辩。”他坦言。
　　
　　瑞雪无谓地耸了耸肩，“天性如此，想变也变不了。你呢，怎么一转眼就从戚瑞璘变成司马璘了？”
　　
　　“别再提这个名字了，我早已不是戚家的人。”他皱了皱眉，眼中流露出厌恶和愤慨。
　　
　　瑞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毕竟是爹的亲生儿子，很多事情许是误会了。”
　　
　　司马璘冷笑，“的确是亲生的，不过是小妾生的，所以他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儿子，我在戚家顶多算个杂役。”
　　
　　瑞雪低下头没有回答，司马璘的话确是事实。他是她爹戚建赫在醉酒下和一名婢女生下的孩子，虽说名义上是瑞王府的二少爷，但因为其庶出的身份连府中的长工都不如。加上戚建赫又十分爱自己的原配林如晴，所以，对于自己一时犯下的错误后悔不已，每次见到这个小儿子的时候都是视而不见，他做得再多再好也得不到戚建赫的关注和赏识。
　　
　　后来，司马璘的母亲虽然破格成了戚建赫的妾室但也丝毫得不到他一丝的青睐，久而久之母亲郁郁寡欢而死。瑞雪总觉得，也许他母亲的死才是致使他三年前离开瑞王府的主要原因，毕竟，王府里已经再没有让他觉得留恋的人了。
　　
　　“你不必如此愧疚，毕竟做错事的人不是你。”见瑞雪愁眉不展，他道，“事实证明，我离开瑞王府是正确的。我还要感谢戚建赫，是他给我这些小小的挫折成就了如今的我，而他自己，只能做一个丢下女儿夹着尾巴逃走的懦夫。”
　　
　　“你不可以这样说爹！”瑞雪下意识地反驳，想起那日戚瑞阳来探望自己时说父亲夜不能寐心里就有些心疼，之前对他再多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她想了想，道，“爹这样做是无奈的，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离开京城他也可以想办法救我出去，我不会一辈子被锁在这里。”
　　
　　他突然大笑起来，然后斩钉截铁地道，“真是笑话。只要有我在皇宫里，你就等不到那一天。”
　　
　　瑞雪咬了咬牙，“总之，你是禁卫军统领，你要怎样守着皇宫保护皇上的安全我都不管。但唯一你不能做的就是伤害我爹，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可以，因为你的身上流着我们戚家的血，这是你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司马璘的微微牵了牵嘴角，似乎并没有把瑞雪的话放在心上，
　　
　　“瑞雪，你这话恐怕太过危言耸听。如果我说不，你又会怎么做，去皇上那里告发我吗，说我是戚建赫的儿子？”他挑眉问。
　　
　　瑞雪冷笑，“如果这招行得通的话，你会如此坦然问我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要重用一个人的话，想必查清了他的身家底细，既然对你没有避讳，就不会在乎你的身份。”
　　
　　“说得好！瑞雪你果然还是机灵过人。”司马璘不由得赞叹，眼中对她的欣赏不言而喻，“我知道你是一个明理的人，看在以前我们相处得还不错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于你。所以，请你也不要干涉我。如今我是司马璘，新任的禁卫军统领，做什么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既如此，我们不如直话直说。不管你是瑞璘哥哥也好、司马璘哥哥也好，只要不过了彼此的底线，我们互不干涉。”
　　
　　司马璘不置可否地离开，但瑞雪心里明白他是认可的。司马璘是一个聪明人却也是一个可怜人。可怜的是他的出生，即便再能干再睿智也不会得到戚建赫分毫的赏识，所以才造就了今日这般父子为敌的局面。不过，瑞雪从小到大总是在心里掂量，凭心而论相对于她嫡亲的哥哥戚瑞阳，她更喜欢司马璘这个二哥。倒不是因为司马璘有多英武智慧，当然这些她的瑞阳哥哥都有，只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她瑞阳哥哥从里到外就是一个反贼的料子，而司马璘……却不是。
　　
　　“这么晚了，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瑞雪循声转过头看去，是身披鹅黄色纱袍的晴云，今日她略施粉装看上去优雅动人，只是那双眼睛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奕奕，更多的只是沉迷于后宫争权夺利的戾气。
　　
　　见到是瑞雪，晴云起先也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她便回过神，展开近乎妩媚的笑容，淡淡道，
　　
　　“原来是戚司膳那，这么晚了你不去歇着一个人在御花园做什么呀。”
　　
　　瑞雪转过身心里不甚爽快，只是脸上依旧微微一笑，“彼此彼此。”
　　
　　晴云冷下了脸，似有不快，身后的几个宫女实相地低下头退开数步，等候在一边。
　　
　　瑞雪看在眼里，不由得冷笑，“看来，叶妃娘娘越来越有孙贤妃当初的风范了，看了真叫人咋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晴云寒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她深知瑞雪是冷静智慧的姑娘却没想到会在这御花园的夜里和她撕破脸皮，说起话来冲得紧，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瑞雪无谓地耸了耸肩，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连孙贤妃都懂的道理……你却不懂。”
　　
　　晴云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嘴上却倔强地道，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明白。”
　　
　　瑞雪走近她一步，寒声问，“你把我当做自己通向成功之路的绊脚石了吗？”
　　
　　晴云的身子猛地颤了颤，诧异地瞪着瑞雪，手上的帕子被紧紧地捏在手心已经皱得不成形，可她脸上却依然僵硬地笑了一声，似乎要去遮掩她所犯下的过错似的，显得虚伪而做作，
　　
　　“什么呀，你说的话我越听越不明白了。戚司膳……你的老毛病就是改不了……喜欢话里藏话。”
　　
　　瑞雪直视着她，她的眼神躲闪，早已没有往日那般坦诚。一入宫门深似海，现在她对这句老话深信不疑。晴云再也不是以前她所认识的那个率真可爱的晴云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利欲熏心，爱耍弄诡计的深宫怨妇。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对以往的种种念念不忘呢，晴云已经下了狠心，自己势必要与她保持距离，往日的姐妹情谊也随之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瑞雪冷笑一声，直言道，
　　
　　“当我对那个人说话不再直截了当而是话里藏话的时候，那么说明我们倆的情谊也就尽了。”
　　
                  五十三 战争（1）
　　边疆告急。
　　
　　乌拉赫族人联合南疆一举向宁国进攻，在边疆造成不小的人员伤亡，敌方势不可挡。瑞雪的话真是极具讽刺意味，刚刚才说邵奕帆是个空壳将军，宁国突然就变得不太平。结果，他领了宁皓玥的御旨，速速点将带兵出城平定边疆蛮夷，还未来得及和瑞雪道一声别就匆匆出了宫。
　　
　　瑞雪心里着急担心却又无能无力，他是宁国百姓心中的战神、英雄，出城平乱是民心所向。此战，又是只许胜不许败！
　　
　　“瑞雪，你倒是说说，新来的司马统领是不是很俊？”春洁拿手肘轻轻地推了推瑞雪的身子，好奇地问。
　　
　　瑞雪回过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春洁见她脸色不佳，有些担心地问，“瑞雪，你没事吧。这两天总见你忧心匆匆的。”
　　
　　瑞雪正待回答，九香却凑过头来，插话道，“戚司膳，你别理春洁掌膳，她这是春心荡漾，看上人家司马统领了吧。”
　　
　　春洁顿时羞红了脸，焦急地连连跺脚外加挥手，“去去去，你个大嘴九香，我哪儿有啊。”
　　
　　“切，不是你脸红什么呀。”九香撅嘴嘟囔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甚是闹腾。
　　
　　瑞雪有些心烦，无奈地叹了口气。边疆一片混乱，宫内却依旧祥和，是该说她们没心没肺，还是对邵奕帆太有信心？
　　
　　“太后驾到。”
　　
　　一声尖细的太监声传来，三人皆是一震，春洁和九香求助般地看向瑞雪，瑞雪无谓地耸耸肩，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无处可避，不如就坦然面对。
　　
　　萧太后款款步入御膳房，屏退了身后的众人，瑞雪见势悄悄地对着春洁和九香挥挥手示意她们先下去，春洁想要留下却被九香硬给拽走了。毕竟，这个时候留下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怕会给瑞雪徒增麻烦。
　　
　　见九香关了御膳房的大门，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萧太后这才微微一笑，只是这么浅浅的一笑便足见她百媚风姿，可见她年轻的时候是多么地美貌而吸引人。
　　
　　恐怕，这笑容中暗藏深意，瑞雪在心中暗忖，但嘴上并没有说话。
　　
　　半晌，萧太后缓缓启口，
　　
　　“戚司膳在尚食局还过得习惯吗？”
　　
　　瑞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恭敬地回答，
　　
　　“瑞雪在尚食局也有些时日了，大家都相处和睦，潜心研制可口补身的新菜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萧太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样甚好。”
　　
　　她环顾四周，随意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瑞雪的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十足的太后风范。
　　
　　“你爹的事情，哀家已经略有耳闻。”
　　
　　瑞雪怔了怔，抬头正想解释，却听萧太后直截了当地道，
　　
　　“当今的皇帝弑兄夺位，罪不可恕，你爹做得对！”
　　
　　“太后。”瑞雪不可思议地看向萧太后，这话出自她的嘴里着实让瑞雪大跌眼镜，虽然她能够预见萧太后对宁皓玥的嫉恨，但作为太后她怎样也不至于会站在要伺机谋反的父亲那一边。
　　
　　萧太后目光愤恨，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地道，“他杀了我的皇儿，我忍辱负重地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要亲眼目睹他被拉下皇位的那一天。”
　　
　　“太后，恕瑞雪冒犯。您不能如此断言四皇子的死与皇上有关。当年您尚且毫无证据，何况是现在呢？”瑞雪脱口而出。
　　
　　萧太后皱了皱眉，有些讶异地看了瑞雪一眼，转而依旧倔强地道，“他为了皇位什么都做得出来，销毁证据这点小事又何足挂齿呢？”
　　
　　“太后，您这样说恐怕太过偏激，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瑞雪无奈地闭了闭眼，道，“四皇子的死源于橙子茶和海鲜相克之原理，加上四皇子食用过多才会中毒致死，所有的原理在南疆进贡的一本饮食手札里都有记录，瑞雪可以拿来给您作参考。”
　　
　　“不用了！”萧太后下意识地竖起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往日炯炯有神的双眼变得空洞而偏执，“你说什么都没用，这不过就是他为了替自己解围的辩词罢了，瑞雪，枉你平日冰雪聪明，怎能轻易相信这些无根无据的蛮疆破书。”
　　
　　瑞雪摇摇头，此刻的萧太后怎样看来都有些悲哀，无论怎样她的儿子还是死的，不可能回来。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即便作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仇恨的种子在她的心中已是根深蒂固。
　　
　　萧太后直视瑞雪的双眼，语带威严而不容拒绝，“瑞雪，你身为戚建赫的女儿，既然留在宫中就该未雨绸缪，让你爹你哥的脚步可以走得更稳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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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皱了皱眉，纳闷地看向萧太后，心中有不祥的预感顿生，
　　
　　“恕瑞雪愚钝，太后的话瑞雪不是很明白。”
　　
　　萧太后嘴角微微上扬，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递到瑞雪的面前，瑞雪警惕地看了看小纸包再看了看萧太后，心中似有了然，但更多的还是震惊。
　　
　　“只要将里面的粉末混在皇帝的食物里让他服下即可。
　　
　　“太后！您——”
　　
　　“不必担心，这不过就是让他昏沉一段日子的迷药罢了。”萧太后一脸的无谓。
　　
　　瑞雪不可思议地看向萧太后，她净白的手依然悬在半空，此刻看来竟有些狰狞。瑞雪不由得后退一步，想了想道，
　　
　　“皇上的身边有负责试毒的公公。”
　　
　　萧太后冷笑一声，“戚司膳，你是何等聪明之人，况且他早就钟情于你，你自然有办法让他吃下去。”
　　
　　瑞雪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萧太后一步一步地走进她，手里的小纸包离她越来越近，瑞雪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双手颤抖着紧握成拳。眼前的纸包里哪是迷药这么简单，在她看来简直就成了这世上最毒的毒药。
　　
　　“怎么，你害怕？”萧太后挑眉。
　　
　　瑞雪别过脸去，淡淡地回答，“不。瑞雪做菜力求美观美味、尽善尽美，只为食用者一个满足的微笑。太后所说的事情，恕瑞雪做不来。”
　　
　　“你好大的胆子！”萧太后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小纸包紧紧地捏在手心，震怒道，“竟敢三番两次的拒绝哀家？！”
　　
　　瑞雪没有回头看她，继续沉默。不知为何，当说出那个‘不’字的时候竟有如释重负之感，像是压在心中已久的大石突然卸下，那种感觉只有她自己才能够体会。原来在她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她该走什么路由她自己决定。姑姑说得没有错，她不该为了戚家的野心改变自己的初衷。
　　
　　“这是你爹的命令，你敢不从吗？”萧太后指着瑞雪，恶狠狠地道。
　　
　　瑞雪回过头，笑得释然，“我爹从来不会命令我做任何事情。”
　　
　　“谁？！”
　　
　　只听萧太后大吼一声，瑞雪顿时一惊朝门外看去，晴云破门而入带着一脸的惊恐，她颤着手指向瑞雪和萧太后两人，嘴里断断续续地道，
　　
　　“你们……你们竟然敢密谋加害于皇上？！我……我这就去——”
　　
　　话还未说罢，晴云便掉头快步跑出门外。此刻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时候露了陷多说无益。
　　
　　“来人，给我把她抓回来！”
　　
　　萧太后皱了皱眉，只需一声命令，几个太监便快晴云一步，半拖半跩地架着她回了御膳房，想必也是太后培养在身边的亲信，身手了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晴云使劲地挣扎着，心中忐忑。
　　
　　萧太后微微抬手，几个太监会意地放开了她，而后上前再一次紧闭御膳房的大门。她悠哉地看着晴云万分惊恐的眼神，似乎十分欣赏，
　　
　　“叶妃，哀家看来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太后……”晴云战战兢兢地不敢多说一句。
　　
　　眼看着萧太后目露凶光，正要抬手向几个太监下达命令的时候，瑞雪快她一步，抽出其中一个太监腰间的匕首一个跨步将之架在了晴云的脖子上，晴云冷不禁地打了个寒战，怔怔地看向瑞雪。
　　
　　“叶妃娘娘，看来我们之前的旧账现在可以一笔笔地算算清楚了。”
　　
                  五十四 战争（2）
　　“你……你想做什么？”晴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瑞雪，她近在咫尺，冰凉的刀锋抵在自己的喉咙口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
　　
　　“你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皇上——”
　　
　　“闭嘴！”瑞雪厉声喝止了晴云的话，晴云猛地一惊，不敢再把话说下去。
　　
　　“戚司膳。”萧太后悠悠启口，几个有身手的太监蓄势待发、虎视眈眈地紧紧注视着她们两人，似乎她们只要有丝毫的异动就会被毫不客气地制伏。
　　
　　“你未免也太激动了些。”萧太后一脸狐疑地看向瑞雪，对于她如此过火的举止感到怀疑。想当初自己要她们到慈云宫来帮忙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一个鼻孔出气亲如姐妹似的。
　　
　　瑞雪咬一咬呀，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抵在晴云脖颈上的手依然不肯松一下，她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狠绝，
　　
　　“你说呢，叶妃娘娘，我是不是太激动了？”
　　
　　触及瑞雪的目光，晴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这种畏惧与心虚的感觉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伪装。
　　
　　“哦？！”萧太后玩味地笑了笑，“哀家还真没想到，你们两个会闹到如此地步。”
　　
　　“宫里真是一个磨人的地方，晴云，你教会了我很多。”瑞雪没有回头，只是句句话都是对着身后的萧太后，“太后，这是瑞雪与晴云的私人恩怨，希望您不要干涉，瑞雪自己会处理。”
　　
　　“这……”萧太后犹豫了一下，事关重大，即便她们两个看上去的确是有深仇大恨似的，但是她依旧不能放松警惕。
　　
　　“哀家凭什么能够相信你？”
　　
　　瑞雪闭了闭眼，冷静地道，“我会向我爹交代，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我会负责！”
　　
　　“就凭你？”萧太后皱眉斜眼看她。
　　
　　瑞雪回过头，直截了当地道，“对，就凭我，戚建赫的女儿！”
　　
　　萧太后怔了怔，转而愤恨地瞪着瑞雪，“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们走！”
　　
　　说罢，带着几个侍卫太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御膳房，瑞雪眼看着他们走得无影无踪，心中的大石总算是放下。本打算拿着父亲的名号赌上一把，没想到会如此奏效，看来，事态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宁皓玥当初的那番话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里，可现在想来变得越来越有可能，难道，他的皇位真的会变得岌岌可危？！
　　
　　“你……”
　　
　　晴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颤巍巍的，瑞雪这才回过神看向她，恐怕她真的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瑞雪放下匕首将它扔在一旁，晴云急切地退后几步，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脖子，沉默着小心翼翼地看着瑞雪。
　　
　　瑞雪不退不进，看着她受了委屈而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不禁想笑，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想要排除异己的狠劲到哪儿去了？
　　
　　她曾想过要指着她的鼻子数落她千千万万个不是，要说她心狠手辣、说她堕落、说她没良心、甚至说她无情无义……她曾想过一千个一万个要指责她的理由，千万句话在脑中，只是到了嘴边却只化为了一句，
　　
　　“你走吧……我不想要你的命。”
　　
　　晴云顿了顿，有些纳闷地看向瑞雪，半晌，她似是了然地凄凄一笑，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今天你放了我，下一刻我就会去皇上那里告发你！”
　　
　　“你倒是试试看。”瑞雪惨白的脸上挂上一抹讽刺的笑，“你不怕我把银锁片的事情说出来？”
　　
　　“谁会信你？！”晴云大喝一声，焦灼而惊恐的眼神出卖了她固执而假作镇定的脸。瑞雪笑得凄凉，回想当初刚刚入宫的时候是谁说的永远都是好姐妹，如今看来这些信誓旦旦的誓言都成了泡影，仅仅因为一些浮华的虚名而将她们俩个硬生生地给分开了。银锁片，瑞雪不屑地轻嗤一声，现在还需要拿它去和皇帝相认吗？不过就是用来威胁晴云的手段罢了，她低声反问道，
　　
　　“你看有没有人会信我？”
　　
　　“你！”晴云一步一步地退后，直到退无可退地到了门口。眼前的瑞雪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晴云只感到有些后悔，也许更多的还是后怕，看来，从头至尾都是自己低估了她。
　　
　　她转身欲走，却闻瑞雪冷冷地一声，“站住！”
　　
　　原以为自己会不顾她的话而愤然离开，没想到自己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站在原地背对着瑞雪。
　　
　　瑞雪没有抬头看她，双手撑在灶台上一字一句地道，
　　
　　“别在我面前耍花招，否则，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瑞雪紧闭着双眼，双手一点一点地握成了拳头却怎样也使不上力气，林司膳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是极限了吗？难道真的要走了吗？为什么心中如波涛般汹涌，如此害怕是因为舍不得吗？
　　
　　她猛地回过头是因为发现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双清澈却充满了恐惧的双眼，晴云早已跑得不知影踪，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春洁。
　　
　　“春洁……”瑞雪喃喃叫着她的名字，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原来……原来你是瑞王的女儿……”春洁一边摇头一边无助地退后，“我……我刚才还在担心你被太后还有叶妃……没想想到……”
　　
　　“不！春洁你相信我。”瑞雪不顾自己越来越糟糕的身体，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急切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春洁的目光渐渐地冷下来，瑞雪怔了怔，这是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春洁，惊慌失措、无助的样子看上去惹人心疼怜惜。瑞雪感到无可奈何，事实上，她是骗了春洁，可是同样的，她也真心地视春洁如亲人一般，这让她感到矛盾。可是即便如此，再回到与她相识的那一天她还是会选择隐瞒，事实上，就算她能做到以自己的意志生活，但她仍旧做不到弃戚家的安危不管不顾。
　　
　　眼看着春洁摇头不敢相信的样子，瑞雪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放开了她，
　　
　　“春洁，刚才的一切……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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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一道圣旨让越来越混乱的局面变得越发不可收拾。春洁的问题已经顾不上了，再加上如此打击，险些要将瑞雪击垮。
　　
　　她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对她而言，什么冷静什么泰然，不过就是事不关己的人摆出的姿态而已。
　　
　　横冲直撞地闯进大明宫的后果就是半拖半拽地被驾到刘公公的面前，瑞雪有些厌恶地用力甩开身边的几个侍卫，侍卫实相地退后一步并没有再抓着她，竟还道了一声，“失礼了，戚司膳。”
　　
　　瑞雪不予理睬，这确实是禁卫军的一贯作风，对大明宫如此严防死守，恐怕事有蹊跷。
　　
　　刘公公上下打量了瑞雪一番而后不疾不徐地道，
　　
　　“戚司膳，这里并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瑞雪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以最大的努力保持自己的耐心和礼貌，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底气，
　　
　　“刘公公，烦请通报一声，我要见皇上。”
　　
                  五十五 战争（3）
　　“你来了。”
　　
　　宁皓玥端坐在正殿中央的案桌前低头伏案疾书，似在批阅奏章，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知道我会来。”瑞雪站在他的面前冷淡地回应。
　　
　　他顿了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瑞雪一眼，转而自嘲般地笑了笑，
　　
　　“朕以为你会给朕做好吃的点心。”
　　
　　瑞雪皱了皱眉，心中有无名的怒火一跃而起占据心头，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地道，
　　
　　“皇上吃得下瑞雪恐怕也做不出美味的点心来，现在瑞雪能够做出来的点心恐怕是苦的。”
　　
　　他优雅地放下手中的毛笔，思忖了片刻，玩味地道，“苦味的点心说不定也不错，只要是瑞雪你做出来的，朕就喜欢。”
　　
　　“都有人欺负到您家门口了，您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真叫瑞雪好生佩服。”瑞雪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宁皓玥沉下了脸，悠悠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来这里，就是要夸朕气定神闲的？”
　　
　　瑞雪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直视他幽深难测的双眸，道，
　　
　　“那好，我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八百里快骑将邵将军从南疆召回？”
　　
　　“原来是因为他……”宁皓玥转过身踱了几步，眼神中竟有失落。
　　
　　“你还没回答我。”瑞雪有些焦急地催促。
　　
　　“召他回来是民心所向。”宁皓玥背对着瑞雪紧接着回答，声音有着难以言喻的生冷，“他是宁国的战神，如今京城有难难道他不该回来保护皇城吗？”
　　
　　“可是，不是还有德顺大将军、守城大将军在吗？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浪费兵力去做交换呢？”
　　
　　“那你觉得光靠德顺、守城两位将军就会是你哥哥的对手了吗？”宁皓玥转过身径直问道。
　　
　　瑞雪怔了怔，一时间答不上话来。直觉告诉她不是，的确不是。无论作战经验、战术亦或者是上阵杀敌，他们两个都不是她哥哥的对手。
　　
　　可是如果换做是邵奕帆就可以了吗？北宫门前他的那席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瑞雪，对不起，我不可能违背皇上的意愿……不过，我答应你……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定会放他们一马……言出必行！’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恐惧突然围绕在瑞雪的心头，如果换做是邵奕帆和她哥哥对决的话那会不会更糟？邵奕帆或许会为了自己而履行诺言放她哥哥一马，可她哥哥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她太了解戚瑞阳，邵奕帆向来是他的心头之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他怎会因为瑞雪的关系轻易地放过邵奕帆？
　　
　　瑞雪捏紧了拳头，倔强地道，“你大可以拿我做人质去对付我哥，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宁皓玥紧紧注视着瑞雪的目光中似有吃惊，半晌过后，他还是冷静下来，冷笑道，
　　
　　“难道你真的要让世人相信朕是弑兄夺位的昏君还是……你真的觉得他的性命更重要，值得用你自己的命来换？”
　　
　　“人命关天，皇上！”瑞雪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宁皓玥，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如此冷漠淡定让自己感到陌生，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眼眶中的泪水，不过，她始终努力强忍着不让它流下，“你变了，变得我几乎要不认得了。召他回来是你故意的吗？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你——”
　　
　　宁皓玥眼中的震惊和闪躲早已出卖了自己，原本那只是一个猜测，现在却变成了事实。瑞雪无奈地别过头，咬牙道，
　　
　　“我不会让他白白送死的！”
　　
　　说罢，她掉头就走，宁皓玥心有不甘，快她一步道，
　　
　　“你怕他会输？你就这么信不过他吗？”
　　
　　瑞雪停下了脚步，半晌，两行热泪终于顺着她白皙的面庞落下，她头也不回地缓缓道，
　　
　　“不是信不过，是信他的承诺，因为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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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府一众兵将打着义字旗号由戚瑞阳主帅在京城外驻扎，为的是揭发当今天子宁皓玥的种种恶行，弑兄夺位、妄杀忠臣、滥杀无辜。到了瑞王府众人的嘴里，宁皓玥俨然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
　　
　　瑞王府的将士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皇城里的一举一动，兵士个个视死如归，似乎皇城内一有任何异动就会大举进攻，届时，人心惶惶、生灵涂炭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老百姓真的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揭露了皇帝的本性反而给他们带来灾难般的日子，那大家情愿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天下太平的美好生活。京城是宁国的都城，是宁国最繁华美丽的城市，任谁都不愿意它被战乱摧残，破坏。
　　
　　看来，明君和昏君的界限并不在于杀了多少人，甚至是杀自己的同胞兄弟，而是在于是否能给百姓一个太平的天下。
　　
　　御花园中，瑞雪坐在石椅上眺望远处的一片花海。她闭了闭眼，终究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竟然安宁到让人产生错觉，不过，这场荒谬的谋反，终究该以失败收场。
　　
　　瑞雪忽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不，她绝不可以坐以待毙！
　　
　　八日后，邵奕帆带着一众骁勇善战的将领回来，还未踏足京城便在戚瑞阳所在的营地不远处扎了营，打算誓死一搏。
　　
　　瑞雪焦急地在御膳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时不时地朝着门外望去，心中忐忑。
　　
　　好半晌过后，门终于被悄悄地推开，瑞雪喜出望外地探头看去，见是九香不由得有些失望。
　　
　　九香见状有些歉疚，走上前轻声道，“对不起，戚司膳，我……”
　　
　　“春洁掌膳还是……”瑞雪想问，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幸好九香够机灵，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她说知道了，让你路上小心。”
　　
　　瑞雪欣慰地笑了笑，轻拍了拍九香的肩膀，道，“九香，这次就拜托你和春洁了，此去恐怕还要些时日，如果你们应付不来的话就去找崔公公。”
　　
　　“戚司膳，你真的要走吗？”九香拉住瑞雪的袖子，眼中满是担忧。
　　
　　瑞雪点点头，平静地道，“放心，如果有人问起来的话你们就照实说，他们不会拿你们怎样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九香倔强地反驳。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和春洁都担心我，可是，这次我不得不出宫。”瑞雪低下头，眼中有些酸涩，曾经视如监牢的皇宫，如今即将要离开的时候竟然还有些许的不舍，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人儿，还有更多，在皇宫里她学到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同时，也得到了很多。
　　
　　“你放心，九香，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瑞雪微笑承诺，见九香笑开了自己的心里也舒服了很多，可是承诺又有何用，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终究是无法预料的。
　　
　　忽闻一声马蹄声，九香有些不舍地看向瑞雪，无奈地道，
　　
　　“应该是宫外送菜的老怕到了，我们出去吧。”
　　
　　“恩。”瑞雪微笑点头，拿起灶台上的包袱跟着九香走出了御膳房。
　　
                  五十六 西里屯（1）
　　负责来宫里送菜的老伯姓庄，瑞雪常喊他庄老伯，他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为人也老实忠厚。这常来常往的，瑞雪也渐渐地和他熟络起来。原来他的儿子大生是邵奕帆麾下的火头军，虽然职位小了些，但总算还是帮得上忙。
　　
　　别看庄大生块头很大，可他的胆子却很小，起先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带上瑞雪去赶邵奕帆的先锋军队，说那军法处置有多恐怖什么的，后来瑞雪承诺女扮男装，出了任何事情都由她自己一力承担，加上他老爹软磨硬泡的就是要他帮忙，他才勉为其难，十分痛苦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瑞雪这就欢欢喜喜地跟着大生，穿上军装背上铠甲策马随后备大军朝着邵奕帆的军队疾行。出宫之后总算可以离开压抑的氛围，只是这一身厚重的行头还真是让她无法适应，幻想着邵奕帆穿着也许比她这身还要重的铠甲在沙场上与敌军厮杀，还真是非同一般的英勇。
　　
　　“戚姑娘，戚姑娘！”
　　
　　瑞雪回过神，对着大生做了一个嘘的姿势，指指自己已经被高高束起的发辫，谨慎地道，
　　
　　“不是戚姑娘啦。”
　　
　　大生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我还是叫你戚公子吧。”
　　
　　“就喊我小瑞好了，省得被人怀疑，还没见到邵将军就给人当奸细了。”
　　
　　“说得也对哦。”大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纳闷地问，“我说小瑞，你单枪匹马地要去见邵将军是为什么啊，战场上那么危险。”
　　
　　瑞雪诧异地看向大生，问，“你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大生不解地摇摇头。
　　
　　瑞雪微微一笑，少知道些更好，庄老伯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她手指着前方，故意岔开话题问，
　　
　　“别说我了，邵将军不是说了就在京城外驻扎的吗，怎么我们都骑马跑了好半天了还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大生轻嗤一声，挥挥手道，“那瑞王府家的大公子不行呐，见是我们邵将军出马就逃了，我们将军怎么可能放过他，追过去了呗。这不，我们不就是跟着他的步伐嘛。”
　　
　　“逃了……”瑞雪顿感蹊跷，按照她对自己哥哥的了解，还未交手就撤退的事情恐怕是前所未有的。
　　
　　“别胡思乱想了，小瑞。”大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乐观地道，“我们只管跟着邵将军的步伐，到会合的时候你也可以见他一面。”
　　
　　瑞雪长叹一口气，徒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嘴唇干得快要裂开，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活到哪一天，但愿她的意志力足够坚强，可以撑到他大获全胜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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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后备军队终于和先锋队汇合，加起来不过是3万大军，瑞雪怎么都不觉得这个数字该是让她哥哥退缩的原因。后来大生告诉她对方才一万多，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的时候她才稍稍安了心。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一路跟着邵奕帆追到了西里屯。瑞雪随着大生来到了主帅营却被很不客气地赶了出来，说什么火头军怎么可能有资格见将军，就连通报一声都是不可能的。
　　
　　瑞雪望着近在咫尺的营帐，心里五味杂陈，他就在里面，可是如果自己硬闯进去的话根本就不是那些看守兵的对手，说不定还未见到他人就被大卸八块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他的军队的确是十分严肃的地方，那主帅的帐子里面必是运筹帷幄、部署军队的指挥营，任谁都不可能轻易靠近。
　　
　　她闭了闭眼，掉转头朝着零时搭起的炊事房走去。
　　
　　“喂，小瑞，你不去见邵将军了吗？”大生纳闷地追上去问。
　　
　　瑞雪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不止是大块头不长胆，还不长脑，她指了指营帐前来回巡逻、面容严肃的士兵，道，
　　
　　“你觉得这样的情形我们进得去吗？”
　　
　　大生点了点头，“也是哦，所以说嘛，要见到邵将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瑞雪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催促，“快点走吧，大家都饿了，到时候吃不到饭，兵器拿不动那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大生怔了怔，脸都吓白了，一阵风儿似地立马跑到了瑞雪的身前，大吼道，
　　
　　“快点快点，小瑞！”
　　
　　瑞雪无奈地摇摇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灶台前，瑞雪盯着锅子陷入了沉思，锅中的水已经烧开，她却任然没有任何动作。做什么呢？做什么能够让他想起自己呢，她曾经为他做过什么呢？
　　
　　如果是宁皓玥的话，她可以做香甜的桂花鸭，如果是宁梓彦的话，她也可以做滋补养身的当归生姜牛肉汤，可若是邵奕帆的话……只有苦涩的荷叶苦瓜汤。
　　
　　瑞雪颇感无奈地笑了笑，终于动起手来。再次动手为他做菜竟然还是苦瓜汤，甚至为了要让他认出自己，她放了平日里两倍多的苦瓜，只怕这汤会比上一次喝的时候还要苦涩难咽。
　　
　　瑞雪只说是清凉润肺的苦瓜汤让大生帮忙给了传菜的士兵送到了他的营帐，已经有些个时辰了，天色也慢慢地暗了下来，她觉得体力渐渐地开始透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边的士兵见她面色惨白，小小的个子身型单薄也不忍让她帮忙，当然大生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虽然在邵奕帆的营帐外他什么都不是，可到了炊事房，他也总算是个有点经验的老兵，很多新来的小兵都要给他一点面子。
　　
　　“那边那个偷懒的！”
　　
　　瑞雪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去是一个中年的男人，看样子在炊事房有职衔。他缓缓朝着瑞雪走来，眉头紧紧地皱起，双目如同洪水猛兽似的。
　　
　　“谁准你在这里坐着的？”
　　
　　“那个，那个……”大生快步挡在了瑞雪的面前，谄媚道，“那个，头，他是新来的，不懂，我——”
　　
　　“你滚开！”那人单手一挥，大生这般大的块头也被他推开几尺之外。
　　
　　瑞雪不由得退后一步，却被他一把抓住上臂，不由得一阵生疼。
　　
　　“放开你的臭手！”一阵熟悉的怒吼声传来，瑞雪欣喜地朝着远处望去。
　　
　　邵奕帆紧皱着眉头走到了他们的面前，那男人吓得连忙放开手，毕恭毕敬地对着他低声吞吞吐吐地道，
　　
　　“邵将军，我，我——”
　　
　　大生兴奋地凑到瑞雪的面前，“快看快看，这就是我们的邵将军。”
　　
　　他抬头，火辣辣的目光朝着大生看去，“你又是谁？”
　　
　　大生愣了愣，被将军问及姓名是何等的荣耀，他立刻上前一步低下头，用力地道，“属下是火头房的庄大生。”
　　
　　“我问你和她什么关系？”邵奕帆有些不耐烦。
　　
　　瑞雪微微一笑，简单地替他答了话，“他是我的朋友。”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一个转身朝着炊事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同时大喝一声，
　　
　　“跟我来！”
　　
　　大生纳闷地看了瑞雪一眼，瑞雪爽朗地笑了笑，并没有回话，小跑着跟上了邵奕帆的步伐。
　　
　　站在一旁被喝得傻了眼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头儿这才回过神来，真是做梦也没有料到邵将军会来炊事房，这会儿脸可丢大了，还让他瞧见自己欺负新兵。
　　
　　他不解地朝着大生问，“他……什么来头？”
　　
　　“头，您说谁？”大生纳闷地挠挠头。
　　
　　“刚才那个小子啊。”头儿大喝一声，不禁在心底咒骂真是一个榆木脑袋。
　　
　　大生傻傻一笑，“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啊。”
　　
                  五十七 西里屯（2）
　　瑞雪几乎是用小跑地跟着邵奕帆来到他的营帐，起初门口的士兵还是会阻拦她，不过有大将军出面他们便实相地让路。看他一脸的恼怒，瑞雪无奈地摇摇头，盛气凌人的样子倒的确是他一贯的作风。
　　
　　跟着进了营帐的时候，瑞雪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见他背着自己，她试着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瞥了眼平铺在营帐正中方桌上的军事布阵图，她随口问，
　　
　　“让我看到这些布阵图好吗？”
　　
　　邵奕帆转过身，眉头深锁，并没有回答瑞雪的话，直截了当地道，
　　
　　“这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瑞雪顿了顿，下意识地笑出了声，“怎么你说出来的话和刘公公一模一样？”
　　
　　他纳闷地看向瑞雪，“倒是你，怎么还有心思来说笑，这里很危险的，你不知道的吗？还偷偷的跟着来，万一我没有发现是你，不是要被刚才那不知死活的家伙欺负，万一你偷偷来找我被人认作是刺客，是不是连命也没了，你以为军营是什么地方？”
　　
　　瑞雪觉得好气又好笑，恐怕他真的把自己当做是颐养深闺的千金大小姐，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穿着这身行头恐怕比当初在宫里苦役的时候还要难熬好多倍。不过，这多半也和自己越来越虚弱的身体有关，说来或许还比不上那些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可她深信，凭着自己的意志可以支撑下去，她坚信自己一定可以！
　　
　　她没有多做考虑，回答道，“我当然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即便我不想知道，你也告诉我不少了。今天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既然我想着来了，就不怕这些危险了。”
　　
　　“你不怕我怕啊！”他脱口而出地大吼一声，触及瑞雪震惊的目光时又低下头去，半晌，他悠悠开口，
　　
　　“你放心，我会履行诺言的。”
　　
　　“我不要你履行诺言！”瑞雪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他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瑞雪，似有不解。
　　
　　“你以为我来就是为了要你放我哥一码的吗？什么诺言，我什么时候同意过你这所谓的诺言？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既然我哥已经无法收手，那是个男人的话，你就给我痛痛快快地和他打一仗，不要畏首畏尾的，宁国的老百姓都看着呢，你是战神……不能输！”
　　
　　“你——”邵奕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振振有词地说着，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答。
　　
　　瑞雪转身背过他，自己的身子骨已经越来越弱了，才激动地说了那么几句话就觉得透不过气来了，她闭了闭眼，万分无力地道，
　　
　　“我来这里，就是要对你说这些话，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总之……千万不要丢了性命……这，才是我们的承诺。”
　　
　　“瑞雪……”邵奕帆唤着她的名字，有欣慰有甜蜜，总之难以言喻。
　　
　　瑞雪无谓地笑了笑，“别再这样喊我了，邵将军，我叫做小瑞呀。”
　　
　　“小瑞？！”他纳闷地重复的时候，门口有人请示要见他。
　　
　　他皱了皱眉，大声道，“进来。”
　　
　　领命进来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和邵奕帆比起来简直是天壤地别，也许这样的人才像个当将军的样子，瑞雪在心里这么想着。
　　
　　谁知，他进来的时候瞪了瑞雪一眼，瑞雪下意识地颤了颤，朝着邵奕帆的方向退了一步。此人虎目如铜铃，两条眉毛几乎要连到了一起，胡子拉渣的样子的确是久经沙场的将领派头。
　　
　　“黄副将，怎么样，有什么特殊的状况吗？”邵奕帆径直问。
　　
　　黄副将背脊挺得笔直，手搭着腰间的大刀斜眼睨了瑞雪一眼，狐疑地问，
　　
　　“他是谁？”
　　
　　原来是副将，看来自己的眼光还算可圈可点，瑞雪朝着黄副将微微一笑，没等邵奕帆开口，便朝着他鞠了一躬，道，
　　
　　“属下炊事房小瑞参见黄副将。”
　　
　　“炊事房？”黄副将一脸不屑地看向瑞雪，正要发话却被邵奕帆抢先一步插口道，
　　
　　“他是炊事房来的新兵，刚调过来负责本将军的饮食。”
　　
　　“我——”瑞雪气急，暗恼他怎么可以自作主张，正要反驳，却见他横眉瞪自己一眼，无奈，只得噤声。
　　
　　“将军不是从来都和大家吃一样的吗？怎么来的新规矩？”
　　
　　黄副将倒是一点都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质问他。
　　
　　他摸了摸头，随口扯了个谎言，“哦，这两天头疼得很，随军的大夫说是上了火。小瑞做下火菜拿手，就把他叫了来。”
　　
　　“头疼？！”黄副将纳闷地看了邵奕帆一眼，倒也不再多言，只是对于瑞雪，他还是顾忌三分。
　　“现在可以说了吗，‘义军’那里怎么样了？”邵奕帆的眉眼中隐隐透着担心。
　　
　　黄副将警惕地瞅了瑞雪一眼，瑞雪回过头去试探般地看邵奕帆，他闭眼摇了摇头，“没事，你尽管说。”
　　
　　“是。”黄副将点头，直言道，“就是‘义军’那里没有动静才觉得奇怪。”
　　
　　“怎么，他们不逃了？”邵奕帆语带讥诮。
　　
　　“在几十里外扎了营，却迟迟没有动静，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邵奕帆踱了几步，托腮沉思，嘴里喃喃道，“等待时机……”
　　
　　“你下去吧，我知道了。”随即，他朝着黄副将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黄副将领命往门外走去，临行前又朝着瑞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瑞雪只是低下头没有吱声，不过说来奇怪，对于瑞雪的出现他似乎心存芥蒂。
　　
　　“瑞雪，不早了，赶了那么多天，你一定累了，去歇息吧。”邵奕帆指了指一边自己的床铺，示意道，“你暂时睡在这里，记住，不要随便走出营帐。”
　　
　　“我在哪里睡都行啊。”瑞雪转过身看向他，不由得轻笑一声，还不忘补充一句，“因为我是男人啊。”
　　
　　“别胡言乱语了，你住在这里我可以就近照顾你，出了营帐又不知道会给哪个混蛋欺负。”
　　
　　见他一脸的担心瑞雪就觉得好笑，忍不住打趣道，“哪儿有将军骂自己的士兵是混蛋的？”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哥看来在策划什么阴谋也说不定，”他皱起眉陷入了沉思。
　　
　　瑞雪认同地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倒是真有些蹊跷，之前我也曾想过，不过，带兵打仗、布阵杀敌这些我都不懂，所以，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你是说，你也觉得蹊跷？”他复又问瑞雪。
　　
　　瑞雪尝试着分析推测，“原本在京城外扎营的哥哥因为你的到来却撤军了，而且越撤越远，直到现如今在西里屯停下了脚步，我们离皇城已经越来越远……”
　　
　　邵奕帆霎时醒悟过来，一脸紧张地抓着瑞雪的双肩，问，“你的意思是皇上有危险？”
　　
　　瑞雪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是京城里有司马璘的禁卫军，他们的数量武力可观，应该是可靠的。所以我们不该心浮气躁，现在能做的也许只有静观其变吧。”
　　
　　邵奕帆渐渐地松开了瑞雪，似乎认同了瑞雪的话，他想了想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这样对你，你还时时刻刻想着他的安危吗？”瑞雪小心翼翼地问，心中的不安和疑惑总是困扰着她，在见到邵奕帆的那一刻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可是她依然想得到答案，“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惨然一笑，忧郁的眼神衬得他越加地俊朗，当看向瑞雪的时候，眼中有落寞与无奈，
　　
　　“我有选择吗？他可是皇上呢。”
　　
　　瑞雪低下头，这一刻，那张熟透了的清俊面庞她却再也看不下去，她真怕自己会在他的面前流下泪来，她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不想在他如此境况的时候再雪上加霜。
　　
　　他状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瑞雪，其实——”
　　
　　话还未说完，瑞雪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他，白皙的面庞深埋在他的胸口，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只是沉默着并没有说话。
　　
　　邵奕帆怔怔地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瑞雪，有些诧异，有些不敢相信，虽说这已经是第二次，可是，今天，气氛竟然有些怪异，有些煽情。
　　
　　他的双手渐渐地抚上瑞雪的肩膀，有颤抖，也有不可思议。
　　
　　“你……是不是在同情我？”他吞吞吐吐地问。
　　
　　瑞雪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好半天，才回了一句，“随你怎么想。”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可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这样子，会让我产生邪念的。”
　　
　　瑞雪咬了咬牙，直言道，“随你。”
　　
　　他怔了怔，突然红了脸，只觉得血气上涌，提起力气一把将瑞雪打横抱起，朝着床铺走去。
　　
　　这夜，红烛照耀一室的春光旖旎。
　　
                  五十八 西里屯（3）
　　早晨一觉醒来的时候，邵奕帆已经不在身边，浑身酸疼得厉害。瑞雪无奈地撑起身子，单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他明明失落却依然要倔强地微笑让她动容，只是，她还是太过任性妄为，激情缠绵过后是体力的虚耗，如今的她还能承受得起吗？
　　
　　瑞雪渐渐地闭上了双眼，内心的深处在向她叫嚣，她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不要等到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不要在她离开之后没有一个人将她刻骨铭心。原来，她终究还是自私的，是了，既然未来的日子不长了，为什么不能任性一回呢？
　　
　　整理好衣装，瑞雪掀开营帐的帐帘，门卫换成一个一脸忠厚老实的士兵，见到瑞雪出来，他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道，
　　
　　“小瑞兄弟好睡啊，不过将军关照过了，让我们不要吵醒你，说你昨儿个晚上累坏了。”
　　
　　说罢，他挠挠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瑞雪朝天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咒一声，混蛋！
　　
　　“对了，将军他们和大家在一起用膳呢，你赶快去吧。”
　　
　　瑞雪点点头，朝着他微微一笑，“麻烦你了。”
　　
　　到了临时用膳的帐篷里，一大群男人聚在一起狼吞虎咽吃饭的样子真是让人咋舌，坐在另一张方桌前的邵奕帆见到瑞雪，朝着她挥了挥手，
　　
　　“小瑞，这边。”
　　
　　瑞雪低下头走了过去，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有心理的阴影作祟，当然还有周围火辣辣的目光。
　　
　　他和黄副将单独坐一张方桌，但食物却和士兵是一模一样的，热乎乎的清粥和一张硬邦邦的大饼。瑞雪在邵奕帆的左手边坐下，黄副将与她面对面，他灼热的眼神投来，瑞雪不由得感到有些局促。
　　
　　“哦，特殊待遇呀。”黄副将的语气不冷不热的，言谈中总带着那么点攻击性，加上那张张飞一般不怒而威的脸，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
　　
　　邵奕帆却毫不在意，爽朗地一笑，将清粥和大饼推到了瑞雪的面前，无谓地道，“别踩他，你为本将军劳心劳力做苦瓜下火汤，和本将军同桌共食是你的荣幸。”
　　
　　黄副将不屑地别过头，瑞雪趁着这个空挡没好气地朝着他白了一眼，嘴里隐隐约约地道了一声，
　　“美得你。”
　　
　　邵奕帆见状笑得更加开朗，连黄副将都颇感莫名。瑞雪无奈地咬了一口大饼，没想到第一口竟然没有咬下去，这大饼硬得连牙都咬得生疼。
　　
　　邵奕帆乐呵呵地拿她打趣道，“新兵，没有吃过这么硬的饼吧。这才叫干粮，既然来参军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瑞雪抬头，赌气般地瞪了他一眼，他的言外之意自己又怎么不明白，可是来了便是来了，哪里会有后悔之理。
　　
　　她索性不咬那饼，徒手将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泡在热腾腾的清粥里，邵奕帆见状有些纳闷，
　　
　　“你这是在做什么？”
　　
　　“既然啃不动又何必要强迫自己，有的是好办法享用这顿美餐。”瑞雪微微一笑，拿起筷子和着清粥及有些泡软的片片芝麻饼一同吃了下去。军营里，能够填饱肚子就是美事，如果连食物都没有办法吞下肚的话，她怎么当得起司膳这个称号？
　　
　　“哈 ……哈哈哈哈哈哈。”黄副将突然大笑起来，引来周围一片诧异的目光和唏嘘之声。
　　
　　“小兄弟我看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倒还挺有胆色，竟然敢在我们将军面前说这样的话，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有道理，是个带种的！”
　　
　　瑞雪闻言，有些窘迫地羞红了脸，没有回答他的话，邵奕帆跟着笑得更加开心，朝着她使了个眼色，直言道，
　　
　　“我就欣赏她这份胆识！”
　　
　　瑞雪转眼不去看他，却不由得会心一笑，想起在宫里与他相识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换做在从前，任她怎样也不会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幸福也好、痛苦也罢，人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短短一辈子，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既然如此，不如得过且过，走一步，算一步。短暂的幸福，她欣然享受。
　　
　　“报！”
　　
　　一个士兵快步跑进帐子，人未到声先到。
　　
　　邵奕帆闻声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人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在他的面前。
　　
　　“什么情况，快说！”他的脸上有明显的不耐。
　　
　　“回邵将军，敌方有异动，已经朝着我们这里来了。”
　　
　　“好！”邵奕帆猛地拍了下桌子，大声道，“藏也藏够了，还真怕没仗打，兄弟们，随着本将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
　　
　　众将士听令个个放下手中的碗筷，大声回应，群情激昂，瑞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禁也被他的话所感染，他不愧为宁国的常胜将军，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让大家血脉愤张、斗志昂扬。原来还因为敌军突然出现而隐隐地为他担心的瑞雪，现在不由得也对他充满信心。
　　
　　她朝着邵奕帆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微笑，算是对他的鼓励。他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大步流星地朝着帐外走去。
　　
　　**************************************************************************
　　
　　瑞雪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邵奕帆的营帐外，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门口的士兵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去干涉她。
　　
　　黄副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身旁，瑞雪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开口便问，
　　
　　“黄副将不出战吗？”
　　
　　黄副将摇摇头，“我留着坚守阵地，谨防偷袭。”
　　
　　瑞雪沉默着低下头，邵奕帆的用心，不言而喻。半晌，她缓缓启口，声音却轻如蚊呐，
　　
　　“黄副将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黄副将怔了怔，转而释然一笑，坦然道，“作为女人，你也算不错。”
　　
　　瑞雪颇为讶异，径直问道，“黄副将你早就看出我不是男人了吗？”
　　
　　黄副将无谓地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或许应该知道，他唯有对女人狠不下心，对他娘如此、对他妹妹如此，对你，也一样。”
　　
　　瑞雪纳闷地看了看黄副将，片刻，了然地大笑了起来，转而悠悠地站起身，大声地道，
　　
　　“我现在就去准备可以镇痛疗伤的草药，我才不要做拖累他的累赘！”
　　
　　黄副将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有笑意，对于瑞雪，他总算还是欣赏。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今天更完休息一周，不用天天来追哦，下周见~ 
                  五十九 突变（1）
　　草药调配完毕不久，营帐里迎来一批又一批的伤兵，随行的大夫忙得不可开交，瑞雪好歹也帮得上一些忙，便自荐同大夫一起治疗伤兵，只是一批接着一批无穷无尽的伤员让瑞雪有些头疼，恐怕，这场仗打得并不顺利。也罢，既然与她哥哥作战，就该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不过，让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十几批的伤兵之后，她面对的伤员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主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黄副将咬牙狠狠地道，“怕是中了冷箭，像邵将军这样的铮铮铁骨男儿也会倒下。”
　　
　　瑞雪感到有些焦头烂额，眼前的他面色苍白如纸，左肩骨靠近心脏的地方由一只铁箭贯穿，背后的箭头已经不知被谁用劲砍下，让他可以躺在塌上。血潺潺地从箭四周留下，看上去极其的狰狞。她可以断定，这一剑伤得不轻，恐怕还会危及性命，这的确不是她能够处理得来的，她有些无助地看向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边为他诊脉的大夫，径直道，
　　
　　“先不管是明箭还是暗箭，在战场上受伤中箭也是在所难免。大夫，您看这箭伤到底该怎么治？”
　　
　　大夫松开手，轻轻顺了顺长长的白胡须，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只箭太靠近心室，要取出怕是有些困难，你们先出去候着，千万不要扰乱了邵将军的心神。”
　　
　　瑞雪紧抓着身前的衣襟不由得一阵揪心，之前还是生龙活虎、威风八面的他转眼就变得伤痕累累，人的生命，还真是脆弱得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都如此又何况是自己？只是，自己在和命运作斗争的时刻怎能再给她如此大的打击？他明明还有大好年华可以享受，怎么就可以战死沙场？
　　
　　一旁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袖子，瑞雪回头去看，是黄副将，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语气也略显生硬，
　　
　　“没听见大夫说的吗？闲杂人等在外面候着。”
　　
　　瑞雪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和黄副将一起走出了营帐。
　　
　　时值黄昏，夕阳西下，瑞雪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在一日一日地下降，不过，现在绝对不是自己可以垮下来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了眼一直沉着脸的黄副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她径直问道，
　　
　　“黄副将，如果你在他身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了？”
　　
　　黄副将诧异地看了瑞雪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不好说。”
　　
　　瑞雪低下头，她知道黄副将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忠实的部下，他冷着脸凶狠的样子或许并不是在责怪她，而是在担心他的邵将军的生命和安慰。自己的出现最终还是成了他的累赘，也许从头至尾他们就不该相识，这样，自己也不会拖累他到如此境地。
　　
　　“……是我害了他。”她安静地做出总结。
　　
　　“别自责，你自己也说了，在战场上中了冷箭也是常事，目前只能求邵将军吉人天相，能够顺利挺过来。”黄副将沉声道。
　　
　　瑞雪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那不过是自我辩解的说辞，本来以为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我可以给他莫大的支持和帮助，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他还不是要为我担心，为我心烦……以至于……”
　　
　　“你想得太多了，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个样子。”黄副将不耐地皱了皱眉，瑞雪抬起头纳闷地看着他烦躁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释怀。一度她曾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方向，黄副将的话却意外地点醒自己。婆婆妈妈的样子，有生以来他是第一个这样形容过自己的人，她的确不是这样的人，却在遇见邵奕帆之后渐渐地变得犹豫。
　　
　　既然来了就不该退缩，不该自责，婆婆妈妈的，真不像是自己。她明明说过，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要以自己仅有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有追兵！有追兵！”
　　
　　远处传来哨兵的大喝声，瑞雪下意识地神经紧绷起来，黄副将的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
　　
　　瑞雪不假思索地问道，
　　
　　“黄副将，出西里屯有几条路？”
　　
　　黄副将想了想，道，“两条道，一条山路翻过去就出西里屯，但是悬崖峭壁很危险，一条路直通西里口，出了西里口也就出了西里屯。”
　　
　　瑞雪思忖了片刻，咬牙道，“黄副将，你和大夫带着邵将军朝山路走，让我去西里口，他们必有大队人马在那里候着，对了，让士兵们也跟着你们一起走！”
　　
　　“这……”黄副将犹豫。
　　
　　“别等了，没时间考虑了，你相信我，黄副将，戚瑞阳的兵马一定会出现在西里口！邵将军如果能够过得了那座山，那就必定会活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瑞雪目光坚定的模样不禁让黄副将刮目相看，竟还有不得不信的气势。
　　
　　“看来，也只有赌上一把了。”黄副将渐渐地点头算是应允。
　　
　　瑞雪颇感欣慰地笑了笑，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自己用兵如何精妙，她从来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而已。术业有专攻，她的强项只是做菜而已。
　　
　　邵奕帆的命可是赌不得的，能够如此自信的做出断定还是要基于自己对哥哥的了解。他哥哥还在辽城的时候和蛮夷打仗曾经在山路上吃过憋，受过很大的磨难和刺激，加上悬崖峭壁很难走，所以她能够断定戚瑞阳绝对不会选择山路。西里口必定是她与哥哥见面的地方。
　　
　　“让大部队、大夫和邵将军一起走山路，小队人马去迎追兵，剩下上无老、下无小的胆大的由我带着和你一起走西里口！”黄副将沉声道。
　　
　　“黄副将？！”瑞雪惊讶地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黄副将轻嗤一声，“怎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单枪匹马去迎戚瑞阳的大军，那简直是太可笑了，何况他怎么可能会相信你？由我跟着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再说了，我和邵将军约好的，怎能轻易违背誓言？”
　　
　　瑞雪怔了怔，黄副将的话的确在理，光由自己一个假扮邵奕帆冲向西里口是有些牵强，但如果有黄副将在身边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副将身边的那个必然是主将。只是那个约定，不由得让自己有些尴尬。
　　
　　**************************************************************************
　　
　　一切准备就绪，瑞雪披上邵奕帆的黑色战袍，带上连袍的帽子，目光一凛倒也有几分肃杀之气。
　　黄副将看着大部队护着邵奕帆一同离开后方才放心地跟着瑞雪朝着西里口狂奔。马儿疾驰前行，眼前除了风沙还是风沙，瑞雪双手紧紧抓着马缰，一刻也不敢放松，眼前的自己只有不断的向前行，别无他路。等待着她的是怎样的危险和麻烦她不愿去想，脑中一遍遍回想起的竟都是往日与他的美好时光。
　　
　　第一次相遇，好比冤家，没想到之后的他们竟然也曾走到一起。他救了自己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他给的银筷子还在身边，他喂自己喝的药似乎还留有苦味在嘴边……
　　
　　往事一幕幕，回首又见他。
　　
　　不经意间，瑞雪的嘴边浮起一抹惨然的微笑。
　　
　　从头至尾都是他在付出，这一刻，也该是自己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六十 突变（2）
　　瑞雪骑着马不断地向前行，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越挫越勇。如今的她毫无退路，除了前进还是前进，如此反倒不显得有多害怕了，就连自己的命也已经置之度外，怪不得邵奕帆会说上了战场后人就变得不一样了。这回她总算也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做拼了性命，总算可以和他感同身受了。
　　
　　黄副将在她的身边同她并肩同行，突然他朝着瑞雪喝了一声，
　　
　　“别怕。”
　　
　　瑞雪还未反应过来，正待转过去要问的时候，马儿突然受惊仰天长啸，瑞雪下意识地死命抓紧缰绳，这才发现马腹中了一支箭，恐怕伤得不轻。
　　
　　她顾不了那么多，甩了甩缰绳，马儿继续朝前跑，只是跑了没几步，就见一敏捷的身影手举大刀朝着自己劈来。瑞雪无力阻挡，只得拿手护着自己的头，谁想，那人下手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下的那匹马儿，横刀用劲一砍，生生地砍下了两条马腿。马儿嘶鸣一声，瞬时倒了下去。瑞雪重心不稳，硬生生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她吃痛地从地上坐起来，数把长矛已经指向了自己，她不敢有任何的异动，因为只要他们一个失手就会让自己人头落地。
　　
　　她只是低着头，忽闻一声高喝，
　　
　　“大帅，活捉了！”
　　
　　瑞雪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头低得更低。
　　
　　转眼，长矛被收起，但她依然被围在众人的中心，连袍的帽子被人突然掀起，瑞雪抬起头对上一对十分熟悉的双眼，当然，那双眼睛透着不可思议和难以言喻的怒气。
　　
　　“怎么会是你，瑞雪？！”
　　
　　既然任务顺利地完成了，瑞雪闭了闭眼，索性解下身上厚重的大袍，勉强地爬起来，与戚瑞阳面对面，平静地道，
　　
　　“对不起，哥，让你失望了。”
　　
　　“你说得什么混账话？！”戚瑞阳皱起眉，青筋暴露，上前一步抓起瑞雪的胳膊就问，“邵奕帆呢？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瑞雪不耐地甩开他的手，走到一边，一旁的士兵见状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阻拦，只得退后一步，任凭戚瑞阳的命令。
　　
　　“你怎么混进去的？是不是你把他放走的？”戚瑞阳没有再走近她，只是冷声质问，“这就是戚家人该做出来的事情吗？你不帮忙也就算了，爹从来都不勉强你，可现在你看看你做了什么？竟然在这么紧要的关头给我们添乱？！”
　　
　　瑞雪转过身有些愕然，戚瑞阳如此大呼小叫地指责自己，恐怕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从小到大，她都是戚家的掌中宝、手心肉。即便母亲有时候会偏袒自己一些，她的哥哥也从不在乎，依然惯着自己，宽容有加。没想到，这次因为叛变的事情而如此责骂自己，更何况错不在自己。
　　瑞雪不服，倔强地反驳道，
　　
　　“今天的局面不都是你和爹一手促成的吗？既然离开了又何必要回来，谋反的人怎么会有好结果？”
　　
　　戚瑞雪轻嗤一声，摇摇头指向高高飘扬的一面旗帜，反问，“你没有看到我们打的是义字旗号吗？怎么会是反贼？”
　　
　　瑞雪冷笑，“是不是反贼你们自己还不清楚？”
　　
　　“说得好，瑞雪！”戚瑞阳笑意更深，“总之，我的任务暂且完成了，邵奕帆那小子逃了也罢。守株待兔也不失为一种省力的方法，姑且就让我在京城等着他来送死。”
　　
　　“什么？！”瑞雪诧异地看向戚瑞阳，“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等到了京城，你就会明白。”戚瑞阳随口回了一句。瑞雪却没有罢休的意思，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救下邵奕帆，害得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怎么能等他上门来送死？为什么戚瑞阳可以进京城，一连串的问号在脑中产生，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宁皓玥或者她的爹爹，无论哪方胜利都没有任何值得她高兴的地方，如今她最在乎的，还是他的性命，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来送死。
　　瑞雪焦急地上前一把抓住戚瑞阳的袖子就问，
　　
　　“哥，我不准你伤害邵奕帆，他——”
　　
　　戚瑞阳冷眼看了瑞雪一眼，一把推开她，不等她把话讲完就一口回绝，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和我讨价还价的筹码吗？”
　　
　　瑞雪失去重心，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朝后倒去，幸好身后的一个士兵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又是一瞬间的头昏眼花。
　　
　　戚瑞阳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一边朝前走一边向身后的士兵命令道，
　　
　　“立刻回营，叫人找顶轿子，隔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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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几乎被押进了轿子，戚瑞阳的话她还没有时间好好思忖，现在最令人担忧的不就是黄副将他们的安危。只是无论瑞雪好说歹说，戚瑞阳总是刻板着脸，对她的话始终视若罔闻，不过，既然活捉了，黄副将他们恐怕也不会被立马处死。至少要在邵奕帆出现之后，那么，如此一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黄副将，她只能对天乞求，邵奕帆，你千万不要回来！
　　
　　一路上，瑞雪咳个不停。没想到，坐进了轿子之后人反而瘫软下来，像个病秧子一样，从早到晚地咳嗽。之后，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一天的行程用三天才刚刚走完，瑞雪心里纳闷，却又不愿意去问戚瑞阳。总之，如此速度要走回京城恐怕还有好多时日。
　　
　　大约十多天后，大军终于缓缓地到达京城。瑞雪目瞪口呆地看着守城的官员为戚瑞阳打开大门，戚瑞阳的一众军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宁国的都城。曾经潜逃出城的罪臣威风凛凛地重回京城。她难以想象，在她离开京城的短短日子里，皇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戚瑞阳如此仓皇一路躲避邵奕帆，难道是他预先设定好的调虎离山之计？
　　
　　回到皇宫，一切的猜想皆被证实。她见到了久违见面的父亲，心里一阵激动。但随即而来的便是疑惑和惊诧。看来宁皓玥将邵奕帆八百里加急召回并不是意气用事，只是他依旧棋差一招，没有想到自己一度信任提拔的禁卫军背叛了他，竟也站到了自己痛恨许久的父亲身边。
　　
　　对于瑞雪的举动，戚建赫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限制她在宫里的自由。当然，如今的她不再是戚司膳而已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许，一个新王朝就要建立了。
　　
　　想起当初宁皓玥苦着脸对自己说他会变成可怜人的时候，自己还觉得很可笑，甚至固执地认为他是宁国的主宰，怎么可能会成为可怜人，可是如今……难道他早已预料到今天的局面？瑞雪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眼下，宁国人心惶惶，只要宁梓彦稍有异动，宁国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所以，宁皓玥很大度地打开了皇宫的大门，不伤一兵一卒，也不伤害一个老百姓？就连瑞雪自己也曾料到过宁梓彦就是父亲和哥哥口中的主上，宁皓玥当然也不难料到，一直软禁着他，日日夜夜有眼线监视着他，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可以伺机谋反，瑞雪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机深沉。想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看上去不就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病怏怏的王爷。原来，这也不过是他的一种伪装。
　　
　　瑞雪猛然如从梦中惊醒，一直以来自己都以为父亲和哥哥的谋反是不可能成功的，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算上宁梓彦，他是先皇的弟弟，宁皓玥的皇叔，如果宁皓玥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继承大统是不是就变得顺理成章？
　　
                  六十一 采血(1)
　　大明宫里寥寥无几的宫人在走动，此处已成了皇帝的幽禁之所。瑞雪眼看着富丽堂皇的宫殿转眼变得冷清，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酸涩。她闭了闭眼，一口气走进了内殿。
　　
　　门口的侍卫全是司马璘的禁卫军，他们只认命令不认人，瑞雪只消出示瑞王的通行令牌便放了她进去。
　　
　　看着独自坐在圆桌前的宁皓玥，他的背影明显落寞而消瘦。瑞雪走近了一步，没想到，心里竟然有一丝苦涩和不舍。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宁皓玥似是察觉到了自己，讶异地转过头来，见是瑞雪，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
　　
　　瑞雪轻叹了一口气，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只是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宁皓玥见状，无谓地打趣道，“瑞雪，朕真该佩服你，如此禁卫森严的皇宫你也逃得出去。”
　　
　　瑞雪走到他的面前，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想了想，道，
　　
　　“我知道，我娘的事与皇上无关，是我哥捏造的片面之词。”
　　
　　宁皓玥怔了怔，转而自嘲般地笑了笑，眼神中有难以言喻的凄哀，“朕早就说过，你见不得可怜人，只有朕沦落至此，你才会相信。”
　　
　　瑞雪别过头，刻意回避他的眼神，
　　
　　“可是，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还是不能认同……但我更不想见到你的皇位落到政王的手上。”
　　
　　宁皓玥微微一笑，坦言道，“只要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瑞雪闭了闭眼，对于他的话视若罔闻，转而道，“邵将军如果能够顺利翻过西口屯的那座山的话，那现在应该已经脱离危险了。”
　　
　　宁皓玥闻言冷下了脸，直言道，“他帮不了朕。”
　　
　　“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皇上你还在和他赌什么气？”瑞雪皱起了眉，不解地问。
　　
　　“就是因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朕才能断言，他根本帮不了朕。”
　　
　　“皇上您别忘了邵将军对您最是忠心耿耿，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难道您已经忘了吗？”
　　
　　宁皓玥轻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没有为难他。”
　　
　　“可你差点害死了他！”瑞雪怒目瞪着宁皓玥，想起那日中箭之后的邵奕帆面色惨白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心酸，她不敢说自己的出现给他带来多大的生机，她甚至一度成为了他的累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邵奕帆和戚瑞阳正面冲突的话，胜算一定是微乎其微的。瑞雪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你八百里快骑召回他，差一点就害死了他！”
　　
　　宁皓玥站了起来，他的眉头紧锁，缓缓道，“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为了你，我——”
　　
　　“可你不能——”瑞雪等不及听完就要插话，只是突然血气上涌，脑边嗡嗡作响，什么话也听不见，什么话也说不出。眼前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感到自己的极限即将到来，还来不及害怕，就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眼看着她就要摔破了脑门的时候，宁皓玥眼明手快地揽过了她，见她面色极差，不禁一阵焦急和怜惜。同时，对着昏厥中的瑞雪喃喃自语道，
　　
　　“瑞雪，朕贵为天子，所作所为固然无法让你完全认同，但朕会尽力达成你期望见到的局面。你且看着吧，朕不会让他们逍遥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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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的眼前白茫茫的一面，如梦似幻。死了吗？她这样问着自己。她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大声叫却没有人理睬自己。
　　
　　在自己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看到前面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地朝着自己走来。他越走越近，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瑞雪试着喊了一声，“邵奕帆？”
　　
　　他没有理睬自己，瑞雪有些绝望，然后越喊越激动，越喊越大声，
　　
　　“邵奕帆！邵奕帆！邵奕帆！我好害怕，你不认得我了吗？”
　　
　　只是，无论如何，任她如何大喊大叫，眼前的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瑞雪有些失望地转过身打算离开，她只能在心里想，兴许是自己认错人了。正要离开的时候，那人却一把牵起了自己的手，感受到手边传来的温度，瑞雪兴奋地回过头，正要说话的时候，却看清了他的面庞，如此轮廓分明的脸，深不可测的双眸，和印象中的他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宁皓玥？！
　　
　　瑞雪猛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庞。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依然华丽富贵，由此，她可以断定自己还是在皇宫之内，回想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在大明宫里和宁皓玥对峙，她突然看向那位老者，然后开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声音嘶哑。
　　
　　老者笑得和蔼，劝道，“别着急，姑娘睡了一天，体内的毒也清得差不多了。”
　　
　　“毒清了？我不是快要死了？”瑞雪纳闷地看向老者，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被窝中的双拳，没想到，完全使得上力气。并不像晕倒前那般虚弱无力。
　　
　　老者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
　　
　　“请问，你是……”瑞雪问道。
　　
　　“老夫是胡太医，曾给先皇看过病。退了几年又被皇上给请了回来，隐居在深宫之内。”
　　
　　“隐居在深宫之内的太医？”瑞雪纳闷地重复，心里有千百个疑问。
　　
　　“胡太医医术高明，你放心，已经没事了。”
　　
　　随着声音推门而入的是意料中的宁皓玥，瑞雪转过头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全身的神气都被抽光了一般，连站立都不太稳当。
　　
　　“你——”
　　
　　瑞雪犹疑了半晌，终于把他的虚弱和自己身体里的余毒联系到了一起。
　　
　　“你们做了什么，快点告诉我。”
　　
　　胡太医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皇上不该如此任性妄为啊，只是如此关键时刻能救瑞雪姑娘摆脱摄魂香催命之苦的，也只有皇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瑞雪勉强着掀开被褥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胡太医见状不由得紧张万分，硬是让瑞雪就着原处躺下，这才娓娓道来，
　　
　　“老夫诊病多年，也曾断过不少疑难杂症，只是这摄魂香之毒，不出狠招的确是无法根治，甚至是危及信命。而唯一能救你的，或许只有一种叫做采血术的方法。”
　　
　　“采血术？”瑞雪不可思议地重复着，抬头看了看宁皓玥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又看看胡太医，心里不由得犯起怵来。
　　
　　胡太医点点头，缓缓道，“用纯阳之血换你身上的极阴之血。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你身上的毒清了，只是皇上……”
　　
　　胡太医话还未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瑞雪虽然心里有了些底，但听到胡太医的一番话之后依然是满脸的震惊。她实在是想象不到宁皓玥会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在他已经自身难保的时候，还要舍命来救自己。思及此，瑞雪有些焦急地问，
　　
　　“胡太医，皇上他要不要紧？”
　　
　　胡太医闭了闭眼，直言道，“倒是没有生命的危险，只是他失血过多，这些日子要好生调养，否则会烙下一辈子的病根那。”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写得有些仓促，请大家多多包涵啦。 
                  六十二 采血（2）
　　“为什么要救我？”瑞雪的声音很轻，轻到似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她闭上眼不让自己去看宁皓玥，只是内心却在向着她不停地叫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宁皓玥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渐渐地走向瑞雪，在她的床沿坐下。瑞雪依然闭着眼睛，他看在眼里，并不在乎她的冷漠，片刻，缓缓道，
　　
　　“朕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瑞雪睁开眼，咬了咬牙，道，“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朕认为值得就值得。”他的目光透着坚决，转而又自嘲般地一笑，“只不过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过今天。”
　　
　　瑞雪总算转过头看向他，纳闷地问，“都这个节骨眼了，皇上还有心情说笑吗？你的天下，你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京城里人心惶惶的，老百姓日子过不好了，你不担心吗？”
　　
　　宁皓玥想了想，道，“如果不伤一兵一卒，能保我宁国太平盛世，倒也不错。”
　　
　　“恐怕你是我了解的最乐观的皇帝。”瑞雪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无谓地摊了摊手，“你这是在可怜朕吗？”
　　
　　“可怜二字恐怕言之过早吧。”瑞雪直视着他，“遭到背叛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将自己用血汗得来的江山拱手让人吗？”
　　
　　宁皓玥的笑容虽然很浅，但是眼中对瑞雪的欣赏却很深。他点点头，如实道，“说得没错，污蔑朕弑兄夺位并不能助皇叔荣登大宝，要想稳坐江山必须要有一个服众的理由。
　　
　　“所以你并不急，他将你软禁在此不下狠手只是因为缺乏一个服众的理由？”瑞雪紧接着道，
　　
　　“可是如果他找到了怎么办？就准备在这里坐以待毙吗，皇上？”
　　
　　他不置可否，“说不定，那时朕已经想到了对付皇叔的办法。”
　　
　　“真不敢相信，这样没底的话会出自皇上之口。”瑞雪掀开被褥，勉强地支撑起自己的身子。
　　
　　“你上哪儿去？”宁皓玥突然紧张起来，带着一脸的担忧。
　　
　　瑞雪虚弱地笑了笑，“我该回去了，否则会让他们怀疑。”
　　
　　宁皓玥轻嗤一声，“大明宫里除了此处，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你回去早些晚些又有何妨。”
　　
　　“你想说他们在找那个服众的理由而无暇顾及我们是吗？”
　　
　　“随你怎么想，只是你现在的身体——”宁皓玥话到口边却又不说出来，一脸的忧郁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
　　
　　瑞雪有些纳闷，再度试探地用力捏紧了拳头，体力出乎意料的恢复起来，的确是使得上劲道，她直言道，“我的身体已经无碍了，谢谢你。”
　　
　　说罢，执意起身，谁知，宁皓玥却依然不罢休，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只是力道极其轻柔。他闭上眼，无奈地道，
　　
　　“再躺会儿吧……你有身孕了，不适宜走动。”
　　
　　……
　　
　　瑞雪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反反复复地琢磨着宁皓玥的话，身孕？有身孕？她瞬间绷紧了身子，半天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是和自己开玩笑吗？瑞雪在心里自嘲，可他何必要拿怀孕来开玩笑呢，这对他何尝不是一个打击呢？她想起了那夜在军营里和邵奕帆的一夜春宵，无意识地抚摸上自己的肚子，那里面正在孕育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这不禁让她在心底慨叹，上天真是神奇。
　　
　　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宁皓玥深沉的双眼，似笑非笑，又带着点黯然神伤的眼神让人心生一丝怜意。
　　
　　“是邵将军的吗？”他明知故问。
　　
　　瑞雪低下头，心情沉重，半晌，她缓缓地问道，“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救我吗？”
　　
　　“为什么不呢？”宁皓玥慢慢睁开眼，紧接着回答，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只是拯救了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用自己健康的体魄挽救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的生命。
　　
　　瑞雪猛地站了起来，宁皓玥诧异的目光投向她，她却始终低着头不愿去直视他的眼睛。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才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根本无法靠自己的能力去控制。即便再聪慧也抵不过天意。他们的处境从来都只是对立的，谁都不可能去改变，就像他和政王之间一样，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时候，他们之间无论输赢成败，只能留下一个。
　　
　　临走之前，瑞雪只是留下一句小心萧太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明宫，也许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醒，宁皓玥早就对这个非亲的母亲避忌三分。只是，恐怕会有人说她铁石心肠，也罢，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宁皓玥可以为了救自己一命而险些丧命，可她却还不知该怎样面对他，拿身怀邵奕帆孩子的身子骨去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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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并没有去重新为她安排的寝宫之中，而是径直回到了尚食局，也许，只有这块地方更让她挂念。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原属于自己的小屋，却见师父柳尚食已经坐在屋里等待自己，带着一脸的焦急，瑞雪这才得知邵奕帆被活捉的消息。闻言，她再也顾不上这么多，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朝着屋外一阵狂奔。
　　
　　北宫门不远处有一队禁卫军的身影，瑞雪快步跑到他们之前的时候已经是前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站……站住！”瑞雪能够感到自己紊乱的气息，强忍着几欲反胃的恶心感，在几人的面前站定。
　　
　　他们停下脚步，被围在中央的邵奕帆显然比她在军营看到的时候瘦了一圈，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情绪低落。这样的邵奕帆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在她记忆中的邵奕帆应该是倔强而又不服输的，即便有人将他捆得严严实实他也会挣扎着给他下马威的人。可是现在，他毫发未伤眼中却失去了斗志，想必是给他哥哥逮个正着。她早该料到，只要邵奕帆能够活得下来，那么无论宫里有多大的危险，他还是会回来的，只是如今他颓废的样子又作何解释？
　　
　　“你……”面对这样的他让瑞雪感到困惑，她只得吞吞吐吐地问，“你的伤……好了没有？”
　　
　　没想他皱了皱眉，下一刻便转过头去，像是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讨厌似的，声音冷到了冰点，
　　“不用你好心。”
　　
　　瑞雪只感到自己的心上似乎被泼了一大盆的水，心凉了一大半，即便如此，她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纳闷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明知道宫里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问得真是高明。”他冷哼一声，回过头，凌厉的目光像是一把尖刀刺向瑞雪，“你何等的聪明，和你哥哥配合得天衣无缝。诱我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为他拖延时间，抓我得力副将，还在京城外召集重兵驻守候着我，不伤一兵一卒将我活捉。枉我行军打仗多年，也不曾被下过这样的套儿，你说，我是不是该佩服你？”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竟也是可怕至极的，瑞雪无助地退后一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我来找你——”
　　
　　“别惺惺作态了！”邵奕帆突然激动起来，虽然被捆得严实他还是用力挣了一下，用劲之大另人咋舌，若不是身边有禁卫军拦着，瑞雪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就会挣开捆绑他的绳子，只是没想到的是他这样狰狞冲动却是冲着自己，
　　
　　“我警告你，别去做有违天理的事情，更别妄想有一天可以改朝换代，平步青云！”
　　
　　“如果我做了又怎样？”瑞雪脱口而出，即便是面对邵奕帆，自己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她知道，此时此刻在邵奕帆的眼里，她和爹爹哥哥都是一伙的，她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实打实的反贼，任她如何解释都是毫无用处的。既然如此，她索性抬起头正眼面对着他，强忍着在眼眶中打滚的泪水，她只是很想知道他的答案，如果做了，“你会杀了我吗？”
　　
　　他怔了怔，没有料到瑞雪会有这样一问，半天都答不上来，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他早该明白若是唇枪齿战，又怎会是瑞雪的对手。
　　
　　半晌，他缓缓道，“我不会轻饶你。”
　　
　　“够了！”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戚瑞阳终于看不下去，对着身后的禁卫军下了命令，“把他给我压入天牢听候发落。”
　　
　　“是！”众禁卫军领命带着邵奕帆离开，瑞雪下意识地低头轻抚自己的腹部，一阵苦涩涌上心头，欲上前追赶却被戚瑞阳硬生生地给拦了下来。
　　
　　“你再去找他做什么，他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了。”
　　
　　“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吗？”瑞雪厌恶地甩开戚瑞阳抓着自己的手，愤恨地瞪着他，“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能对他说什么？”戚瑞阳沉下了脸，直言道，“总之，他对你恨之入骨也是好事一桩，正好断了你无知的念想。”
　　
　　“就像欺骗我说娘是被暗杀的一样骗他是吗？说我是你们‘义军’的细作，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哥，我现在真是越来越佩服你，扯谎的本事比行军打仗还要厉害。”瑞雪不由得讽刺。
　　
　　戚瑞阳顿时绿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哥哥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娘明明是在逃亡的途中受不了颠簸病死的，你却说是皇上派来的杀手杀死的，你是什么目的还不清楚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诋毁我？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吗？我真怀疑，你到底还是不是戚家的人？”戚瑞阳毫无悔意，瑞雪的所作所为似乎更另他不解，“真是天意，即便是你为我们戚家做的唯一一件事情都变得荒唐。”
　　
　　“你说什么？！”瑞雪下意识地问。
　　
　　戚瑞阳斜眼瞥了瑞雪一眼，道，“左相暗中与皇帝有联系，他是假意向政王臣服，现在政王很恼怒，恐怕他们全家也算是活到头了。”
　　
                  六十三 托付（1）
　　芳菲宫里处处弥漫着血腥味，曾经作为皇帝宠妃的宫殿，由繁华奢靡变得诡异惊悚。此处，俨然成了后宫的杀戮之地。瑞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横尸遍地，怎么还有一丁点宫殿的影子。
　　瑞雪突然着急起来，不顾面目狰狞恐怖的尸体，遍地去寻孙继茹的影子，终于，在正殿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
　　
　　瑞雪快步走到她的身旁，蹲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胸口正中插着一把利剑，嘴里喘着粗气，手却紧紧地捂着胸口，血还是源源不断从指间流出来，如此倔强地留着最后一口气像是在等待谁的出现。
　　
　　她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瑞雪轻轻地唤着她，“孙贤妃……孙贤妃。”
　　
　　她渐渐地回过神来，努力集中精神看向瑞雪，而后无奈地笑了笑。
　　
　　瑞雪心有不忍，却依然不得不说出事实，“皇上……他被软禁了，所以不能来看你……怎么会这样……”
　　
　　原以为那不过是哥哥的一句气话，可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真的，皇宫里的孙继茹都落得如此田地，那左相府恐怕也难以幸免于难了。
　　
　　瑞雪不由得闭了闭眼，泪水不经意间滑过脸颊，有怒意从心底窜起，太过分了！为了阻止杀戮宁皓玥宁愿打开宫门，可是他们做了什么，还不是要屠杀无辜的人。
　　
　　孙继茹沾满鲜血的双手不知何时抚上瑞雪的臂膀，瑞雪不由得一怔，她微微一笑，吃力地道，
　　“能见到你来……太好了……我……我……我把凌希……交给你了。”
　　
　　“我——”瑞雪想回答却发现她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闭上眼的时候脸上已经趋于安详，瑞雪不由得开始感到困惑，难道，她强忍着利剑穿心的痛苦要等待的人不是皇上而是……自己？！
　　
　　宁凌希？！
　　
　　瑞雪猛地从梦中惊醒，她是孙继茹的儿子也是宁皓玥唯一的儿子，算起来，也是左相的外孙，能够下此狠手，恐怕他们也不会放过孩子。瑞雪不禁开始担心，轻轻地放下孙继茹，朝着重阳宫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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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还是朝着瑞雪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她早已被逼入两难的境地，注定无法两全。如果战争与伤亡无法避免，那么她希望可以做到的就是尽自己的努力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重阳宫里异常安静，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腥味，瑞雪庆幸自己感到得及时，没有酿成更严重的惨剧。下一刻，她又皱起了眉头，凌希在哪里？
　　
　　她疯狂地在宫中搜寻凌希的影子，想要大喊他的名字却又怕惊动了那些杀手，无奈之下，她只能靠自己的双眼仔仔细细地查找。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瑞雪可以清晰地听到，孙继茹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自己还来不及回答她却已经断了气。似乎她并不在乎自己的任何承诺，只要撑到自己来就足够了。真是聪明，瑞雪在心里暗忖，她的确是不会忍心放下凌希，更不会让他小小年纪就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远处那个高大的背影身后分明有一个小不点，瑞雪下意识地感到自己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股脑儿地冲到了小不点的面前一把将她抱起，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怀里的小不点儿纳闷地探出头来，不解地问，
　　
　　“怎么了，瑞雪阿姨？”
　　
　　瑞雪没有回答，只是一脸谨慎地护着怀里的凌希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眼前一身黑衣的男子，抓着凌希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
　　
　　“瑞雪阿姨，你来看凌希，凌希是很高兴啦，可是你勒得我好紧，我都透不过气来了啦。”宁凌希不由得挣扎了一下。
　　
　　瑞雪退后一步，看了眼怀中的宁凌希，讨好般地道，“凌希再忍忍，瑞雪阿姨等一下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眼前的男子没来由地笑了起来，语带讽刺，“这大皇子什么时候和我的瑞雪妹妹这么热络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是皇上和孙贤妃的孩子吧。”
　　
　　“这不管你的事！”瑞雪的语气有些激动，眼前的人俨然让她觉得陌生，“我不许你伤害凌希。”
　　
　　他无谓地瞥了凌希一眼，直言道，“我只奉政王之命将大皇子带到你爹那里，在没有接到处死的命令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瑞雪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即便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依然可以笑得不羁，就像什么都与他无关一样，做个惟命是从的禁卫军统领。
　　
　　瑞雪冷笑着反问，“什么都不会做？司马统领说这番话是要证明自己度量无边还是告诉我凌希的生命无忧，这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司马璘，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原以为你与哥哥总是不同的，可是没想到，事实上你却连他都不如。你连心都没有了，不过是政王手底下的走狗而已。”
　　
　　“就算是犬也是鹰犬。”他笑得冷漠，“既然奉命办事就不可能违命，大皇子今天必须跟我走。”
　　
　　“不可能！”瑞雪咬了咬牙，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要去我爹那里是吗，可以，我去！由我带着凌希去！”
　　
　　瑞雪当然有自知之明，论武功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办法与他抗衡，带着凌希从他手中逃脱的可能性等于零，她更不可能对他动之以情，因为他早已不是自己印象中的戚瑞璘，和冷血动物说情，简直就是多此一举。不过幸好，他要将凌希送去戚建赫那里，那么，瑞雪至少可以下定决心赌上一把，看看能不能说服对自己心有愧疚的父亲。
　　
　　果不其然，戚建赫还是拗不过瑞雪的坚持，当然，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对瑞雪于心有愧。的确，凌希这么小的年龄实在对他们构不成多大的威胁，现在杀了他恐怕还会遭人口舌。要他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等到政王坐稳江山之后，再处置这个小娃子也不迟。当然，戚建赫如果不做处置了，司马璘也无话可说。只不过，虽然是短暂的握手言和，这对亲生父子之间还是看不出有多少的和睦。
　　
　　可是戚瑞阳却不这么想，斩草要除根，留下这么一个小娃子迟早都是一个祸害。碍于父亲在场他又不得发作，只得将愤恨的目光冷冷地投向瑞雪。
　　
　　最终，瑞雪将凌希托付给了戚尚宫。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如今在宫中瑞雪最信得过的人只有戚尚宫了。她为人处世冷静智慧，对于戚家也是早已心冷，凌希也只有托付给她才是最为安全的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瑞雪早该想到，戚瑞阳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又怎会轻易放了凌希。只是，让她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然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戚司膳，救我！戚司膳。”
　　
　　烈日炎炎下，春洁被捆绑在木桩前，嘴唇被晒得开裂，见到瑞雪还不忘虚弱地呼喊。瑞雪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戚瑞阳，
　　
　　“哥哥，你威胁我？”
　　
　　戚瑞阳冷眼看了春洁一眼，“听说在皇宫里她和你关系最好，我想，你犯不着为了和自己不相干的孩子去害死自己的好姐妹吧。”
　　
　　“这不关她的事，你怎么可以随便抓人？这样做岂不是和小人无异？”瑞雪的语气激动，烈日之下不由得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我怎样做是我的事。”戚瑞阳冷哼一声，“要知道，如今在这后宫之中要杀一个人就和捏死蝼蚁一般简单。所以，你只能做出一个选择，交出宁凌希或者看着她死！”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完结了，大家再忍一忍吧，我知道我是龟速...... 
                  六十四 托付（2）
　　“哥你别逼我！”瑞雪颤着身子朝着他大吼。
　　
　　“是你逼我的！”戚瑞阳抽出长剑直指春洁的喉间，春洁吓傻了眼，突然晕厥过去。
　　
　　“住手！”瑞雪大喊一声。
　　
　　“怎么，你有答案了？”戚瑞阳优雅地收回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瑞雪闭了闭眼，抬起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她正在朝着自己冷笑，是晴云！
　　
　　瑞雪的双手紧握成全，是晴云！难怪她的哥哥会对她宫中那些日子的情况摸得了如指掌，连谁和自己最亲厚他都知道。看来，的确是有人从中作梗，只是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曾经和自己一起发誓要视彼此为此生最好姐妹的人。
　　
　　“沐晴云，你给我滚出来！”瑞雪朝着她怒吼。
　　
　　晴云闻声竟有些慌了手脚，小心谨慎地走到了戚瑞阳的身边，有些不自在地回避瑞雪的眼神。
　　
　　戚瑞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下意识地开口就道，“大少爷，你答应我的，如果我能够献策让瑞雪交出大皇子，无论将来谁继承大统，都要为我保留现在的身份和地位。”
　　
　　戚瑞阳不屑地笑了笑，“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
　　
　　他转而又看向瑞雪，眼中带着几分讥诮，“瑞雪，好好看看，你如此宽厚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不如早早做出选择，爹和哥哥才是最值得你信任依赖的人。”
　　
　　瑞雪淡漠地看了晴云一眼，脑中有千万句话要指责她，甚至她还想破口大骂，只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晴云，我对你好失望。”
　　
　　转而，她走进春洁，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道，“春洁，你忍一忍，我马上救你。”
　　
　　回过头，她冷冷地看向戚瑞阳，“哥，春洁的命你得留着，是不是要交出凌希，不如等我问过政王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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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稀客呀，瑞雪。”宁梓彦悠悠斟满一杯茶递到瑞雪的面前，轻声道，“坐。”
　　
　　瑞雪朝着他施了一礼便就着坐了下来，眼前的宁梓彦依旧是肤色白皙剔透，作为男子过分美了一些，只是不明白这张漂亮的皮囊下面隐藏了怎样一颗野心。
　　
　　“王爷进来气色不错呀。”瑞雪直言不讳，现在也该是他卸下伪装的时候。
　　
　　“何以见得？”宁梓彦微微一笑，显得百媚众生。
　　
　　瑞雪想了想，道，“心情爽快，自然是一贴最好的良药。”
　　
　　“瑞雪说得不无道理。”他低头徒手点了点桌子，像是在冥思，片刻后，道，“只是这病根难除。瑞雪明明可以治却弃本王于不顾，你说你算不算狠心？你如此一个聪明人，为何总是要做出傻事来呢？”
　　
　　“王爷谬赞了。您只是需要一位德才兼备的王妃而已，瑞雪做不到也是大有人在。” 瑞雪不妨把话挑明了直说，论话里藏话的本事，她可真不是宁梓彦的对手，况且，她说的的确是事实。当初要娶瑞雪为妻，恐怕也就是看中瑞雪是个懂事的聪明人，不会坏了他的大事而已。
　　
　　“也罢。”宁梓彦无谓地耸了耸肩，“瑞雪此行何意，本王心知肚明，不如你给一个能说服本王的理由。”
　　
　　瑞雪也不过分惊讶，想了想，道，“凌希是皇上唯一的儿子，斩草除根固然重要，但王爷您的声誉更为重要。如果大皇子离奇死亡，王爷您不怕遭人非议吗？如此一来，您和‘弑兄夺位’的皇帝又有什么两样呢？”
　　
　　宁梓彦沉默了片刻，而后轻笑出声，“说得很好，可是……还不至于能够说服我。”
　　
　　瑞雪怔了怔，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说，不由得有些心慌。她心里明明知道越是心急越是会坏事，只是没来由的心中一团乱。突然想起冤死的左相和孙继茹，寂寞潦倒的宁皓玥，还有在牢中苦苦煎熬的邵奕帆……她想得越多却越说不出话来。
　　
　　宁梓彦的嘴角微微上扬，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瑞雪若是无话可说那就请回吧。”
　　
　　“我——”瑞雪语塞。见她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朝着内殿缓缓走去。
　　
　　瑞雪心下慌乱难当，宁梓彦却越走越远，如若是得不到他的首肯，凌希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谁敢说，杀死凌希不是他最愿意见到的事情呢？
　　
　　她突然站起身来，横了心，大声道，
　　
　　“您的好侄儿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您可千万别把他逼急了，留着他的儿子说不定哪天还能对您有所帮助。”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宁凌希可以作为威胁宁皓玥的人质！如今的宁皓玥可谓是病中的老虎，凌希的死也许会变成让他急起反攻的一剂强心剂。宁梓彦突然停下了脚步，沉默了好半晌，瑞雪恐怕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就要震聋自己耳膜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面对她的是百年不变的笑容和语气，
　　
　　“你哥哥还真是冲动，和一个小小的宫女斤斤计较些什么呢，还不让人赶紧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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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宁梓彦的首肯，戚瑞阳也无可奈何，只得不情不愿地放了春洁。没有想到的是，司马璘也出现在了现场，当然，他不会给戚瑞阳什么好脸色，只是他出现在春洁和瑞雪的面前难免有些让人不可思议。不过，是为了春洁也好，为了和戚瑞阳斗气也罢，现在的瑞雪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考虑其他的问题，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晴云！
　　
　　嗙的一声，柳意宫内殿的大门被瑞雪毫不客气地用力推开，晴云诧异地起身，见是瑞雪不由得一阵不自在。
　　
　　瑞雪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只纸包，扔在晴云面前的桌上，晴云低头看了一眼，不解地问，
　　
　　“这是什么？”
　　
　　瑞雪毫不客气地道，“你不是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吗？这里面装的是剧毒，把它混在皇上的食物里让他服下，事成之后，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万人之上！”
　　
　　晴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退后一步不可思议地看向瑞雪，“你——”
　　
　　“怎么，你不敢？”瑞雪挑衅般的眼神望向她。
　　
　　晴云顿了顿，倔强地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膳，连尚食都不敢对本宫说这样的话！”
　　
　　“做妃子的日子是不是太快活了，快活到让你越活越愚钝了吗，沐晴云？”瑞雪冷笑，目光顿时变得冷冽，“你身边那忠心耿耿的原庆又去了哪里？让他继续出来想法子对付我啊？对付瑞王的女儿，‘义’军主帅和禁卫军统领的妹妹，对付政王曾经的未婚妻！”
　　
　　晴云咬了咬干涩的嘴唇，瞪着瑞雪，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瑞雪并不罢休，走到桌前拿起纸包递到她的面前，一步步朝着她紧逼，“拿去啊，拿去你就有荣华富贵，拿去你就一辈子有好日子过。”
　　
　　晴云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盯着瑞雪手中的纸包，里面藏着的是无色无味的剧毒，她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瑞雪每进一步，她便后退一步，怎样也不敢接过来。她皱了皱眉，抬起头，大声道，
　　
　　“你别逼我，好歹我们也是夫妻一场，你怎么能让我杀了他？！”
　　
　　“好歹我们也是姐妹一场，你怎么诬陷我、对付我也就算了，你怎么可以去害春洁，这样会要了她的命，你不明白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晴云大吼一声，情绪险些失控，眼泪含在眼眶之中，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无意伤害她，只是想让她来逼你就范。”
　　
　　“那样的话就是害了凌希的命，他才几岁，你怎么忍心？”瑞雪进一步逼问。
　　
　　“都快要国破家亡了，我还管得了那么多吗？难道这生死关头我们不应该选择自保吗？我们——”
　　
　　“看看萧太后吧！”还未等她把话说完，瑞雪便毫不犹豫地打断她，“她就是你最好的例子。被软禁在慈云宫不到十天就离奇归天，暗杀也好、自杀也好，你去为他们卖命吧，太后的下场固然如此，看看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六十五 扭转乾坤（1）
　　瑞雪承认，自己对晴云的一番举动不过是吓吓她而已，那些话也就是危言耸听。没想到还真的奏了效，把她吓得不轻。事实上，她所认识的那个晴云早已经不存在了，眼下的她不过只是一个贪恋权势地位的可悲的妃子而已。
　　
　　最终，她让晴云离开了，离开这后宫是非之地。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伤害她，仍然相信也许在很多年的某一天，她还会幡然醒悟。
　　
　　只是晴云的离开让她觉得更加无助和寂寞，整个房间都变得冷冰冰的，只有肚中的孩子与她作伴。难道就这样呆在屋子里等待命运的安排吗？当然，这不是瑞雪一贯的作风。
　　
　　她曾经去探视过天牢，可惜，邵奕帆被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无论她怎样打听也没有结果。心冷到冰点的时候，她毅然走进了久违了的大明宫。
　　
　　“谢谢你救了朕的希儿。”
　　
　　见到宁皓玥时，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几日不见，他又瘦了好多，脸色比起那天更白了些，几乎可以同病中的宁梓彦媲美。讽刺的是，如今宁梓彦的气色却出奇的好。
　　
　　瑞雪无奈地笑了笑，直言道，
　　
　　“你不用谢我，凌希是孙贤妃托付给我的。”
　　
　　“朕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她的托付，据朕所知，孙贤妃似乎并没有和你走得很近。”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承诺过什么。我没有姑姑冷静的头脑，没有哥哥□裸的野心，没有爹爹运筹帷幄的能力，我能做的，我要做的，只是保护希儿。”
　　
　　宁皓玥怔了怔，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诧，片刻，他微微一笑，缓缓道，“谢谢你能够这样说。”
　　
　　瑞雪皱了皱眉，“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有心思道谢吗？”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又透着些绝望，“这座大明宫里已经没有一个值得朕信任的人了，朕还能做什么呢？”
　　
　　“你——”瑞雪顿了顿，道，“你不知道他们在找玉玺的事情吗？”
　　
　　“传国玉玺，是宁国建国时留下的。”宁皓玥平静地道。
　　
　　“对，就是它！”瑞雪点点头，语气有些激动，“恐怕那个就是助你叔叔夺位的宝贝，如果让他们先找到，你——就有危险了，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宁皓玥看了瑞雪半晌，老实说，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任瑞雪怎样也揣测不出来。
　　
　　片刻，他悠悠开口，道，“在皇陵。”
　　
　　“皇陵？！”瑞雪诧异地重复着他的话，“原来你早就知道。”
　　
　　他认真地点点头。
　　
　　瑞雪闭了闭眼，咬紧了牙关，牵起他的手就往大明宫的后院走去。
　　
　　“去哪里？”他问。
　　
　　瑞雪想了想，道，“就像十年前那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是错，总之，你跟我来。”
　　
　　宁皓玥的嘴角不知不觉中微微地扬起，任她牵着自己的手朝着后院走去。
　　
　　“你不会让朕钻狗洞吧。”他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
　　
　　瑞雪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情况紧急，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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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陵里到处都是机关，你一定要紧紧的跟着朕。”宁皓玥自然地伸出手，瑞雪低头看了一眼，虽仍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随后，他紧紧握住瑞雪的手朝着昏暗的陵墓走去。
　　
　　走了没几步，牵着她的手突然抖了抖，瑞雪纳闷地转过头，然后紧紧地扶住他，
　　
　　“你没事吧？”
　　
　　他虚弱地笑了笑，倔强地挣脱了她的搀扶，继续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回想起之前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瑞雪不由得一阵担心。无奈，如此紧要时刻她除了跟着他，其它的什么都做不了。
　　
　　“皇上，你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扰了先皇的安宁？”瑞雪谨慎地环顾四周黑漆漆地一片，老实说心中的恐惧还是有的，所以，她只得开口问些有的没的。
　　
　　“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被皇叔抢先一步，那父皇就真的不得安宁了。”宁皓玥无奈地回答，双目不忘仔细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每走一步都十分谨慎，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地触摸墙壁上的机关。瑞雪看在眼里，似乎他对这座地宫的构造十分熟悉。于是，她问，
　　
　　“你知道玉玺在哪里？”
　　
　　他点点头，“在主殿。”
　　
　　随着话音落下，他同时扭开了一道机关，背后的石门突然缓缓地升起，有扎眼的光亮从石门里照射出来。瑞雪和他同时诧异地对望了一眼，然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心，走了进去。
　　
　　“这里并没有玉玺，亲爱的侄儿，不如你告诉本王在哪里？”
　　
　　瑞雪下意识地护在了宁皓玥的身前，眼前的两个人正是政王和司马璘，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恐怕同她一样，是受助于宁皓玥的带路。她有些激动地对着他们质问，
　　
　　“你们跟踪我们？！”
　　
　　站在政王身边的司马璘把玩着手中的古董瓷瓶，然后一把将它扔在地上砸个粉碎，
　　
　　“如果不是为了让你们带路，你以为你们会逃得过我们的眼线？”
　　
　　“你——”
　　
　　瑞雪想要反驳，却被宁皓玥推开，他缓缓走上前，苍白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很抱歉，皇叔，侄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这里并没有什么玉玺。”
　　
　　宁梓彦的脸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地扬起，依旧是绝世的容颜，却勾勒出一副残忍阴险的表情。
　　
　　“很好。”他一边抽出腰间的长剑，一边朝着他们两人走去，“本王并不介意凭自己和司马统领的武功找到玉玺，只是，如果有侄儿带路就事半功倍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就不要怪做叔叔的狠心了。”
　　
　　说罢，他把剑指向了瑞雪，“瑞雪，你这么想帮他的话，本王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话还未落，剑锋便朝着瑞雪的方向刺过来，瑞雪下意识地大喊，
　　
　　“小珠子哥哥，救我！”
　　
　　下一刻，宁皓玥抽出怀中的匕首，漂亮地挡了宁梓彦的一剑，将他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你刚才叫什么？能不能再叫一遍？”他虽然气喘吁吁，但看着她的眼神竟是兴奋的。
　　
　　“我——”瑞雪语塞，刚才不过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话而已，如今要她再喊一次又怎么可能喊得出口呢？只是，她依旧感到惊讶，原来她打从心底里一直都视他为十年前的小珠子哥哥，从头至尾都没有排斥过他。
　　
　　“小心！”还未等她反映过来，宁皓玥又挺身用匕首为她挡了一剑，然后牵起她的手就朝里跑去，一路狂奔不敢有一刻的停歇，直到两人躲在了一张石桌之后，他开始喘起了粗气，而且越喘越厉害。
　　
　　“你怎么了？”瑞雪紧张地探看桌外的情形，再低头看看他，他的唇色泛白，没有一丝的血色，接近昏迷。瑞雪无意识地触到了他的手，却是难以言喻的冰凉。
　　
　　他试图努力去顺自己的气息，好不容易回过气来的时候，他还不忘虚弱地朝着瑞雪微微笑，
　　
　　“我没事。”
　　
　　瑞雪有些动容，她承认，宁梓彦的武功不错，可还不至于好到让不过挡了他两剑的宁皓玥气喘吁吁，归根结底，还是当初的那个采血之术。他为自己牺牲得太多，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即便如此，她的身体里还是流淌着他炽热的血。
　　
　　“别躲了，我知道，你们就在后面，给我出来！”
　　
　　石桌后面传来冷酷的声音，瑞雪悄悄地探头去看，果然是他们两人。她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成拳，对她来说，就算宁皓玥倒下了，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自己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犹豫，因为她深信只有他才能让天下太平，所以即便要拼了性命，她也要救他！
　　
                  六十六 扭转乾坤（2）
　　瑞雪紧咬着双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好拖延时间，然后环顾四周的墙壁，试图找到那些类似于之前宁皓玥碰触过的机关。
　　
　　终于，在他们的正后方发现了同样的机关旋钮，正当她激动不已的时候，冷酷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你们给我出来！”
　　
　　瑞雪咬了咬牙，扶着宁皓玥站了起来，他诧异地看向他，
　　
　　“怎么了？”
　　
　　瑞雪摇摇头，用轻到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赌一把，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他们两人一步一步朝后退去，直到双双抵在了石墙上没了退路。
　　
　　宁梓彦手中提着冰冷的剑依旧步步紧逼，
　　
　　“怎么，无路可走了？”
　　
　　瑞雪抬眼看了一直跟在宁梓彦身后袖手旁观的司马璘，幸好他没有出手，否则他们两个都没有生路，不过为了避开宁梓彦的视线，她不得不朝着司马璘幽怨地怒吼，
　　
　　“瑞璘哥哥，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
　　
　　宁梓彦冷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瑞雪在心里暗暗地叫了声好，她已经很顺利地转移了他的视线。
　　
　　就是这一刻！
　　
　　瑞雪转过身猛地扭动身后石墙上的旋钮，石门打开，瑞雪用劲一把将宁皓玥推了进去，等到宁梓彦反映过来的时候，石门已经降下，瑞雪再一次扭动了机关。透过宁皓玥，她得知石门在短时间内只能开关一次，而她成功地将宁皓玥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如果顺利的话，赶在他们之前逃出皇陵，兴许还能保住一命。
　　
　　“戚瑞雪，你不怕死吗？”宁梓彦怒喝一声，利剑已经朝着她的喉咙刺来，瑞雪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她知道，她逃不了。
　　
　　“嗙”的一声，想象中的疼痛和窒息并没有到来，她缓缓地睁开眼，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
　　
　　“瑞璘哥哥……”她喃喃地唤着。
　　
　　宁梓彦的面色铁青，宁皓玥的离开竟然让情势突然逆转。宁梓彦的剑心直指司马璘，每一剑都攻其要害，只要司马璘一个失手就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只是，司马璘却丝毫没有惧意，一招一式倒是十分惹人注目。他单手挡住了宁梓彦的剑锋，回头去看瑞雪，
　　
　　“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的妹妹去死，快逃吧。”
　　
　　他用眼睛示意另一边墙上的旋钮，瑞雪心中五味杂陈，点点头，朝着旋钮一阵狂奔，然后转动旋钮，石门打开，她大步垮了出去。回过头去的时候，司马璘已经纵身一跃，转动旋钮，石门缓缓地降下。
　　
　　得救了吗？她这样问自己。似乎一切总是朝着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进行着，命运的齿轮从不照着她的设想转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却被自己怒骂为政王走狗的瑞璘哥哥救了，难道是他幡然悔悟？她不由得暗自猜想。
　　
　　只是这实在难以想象，不过，此时此刻，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得继续朝前行走。一路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有惊无险，畅通无阻，越往里走就越亮堂。
　　
　　最终，她走进了一间硕大的屋子，屋内到处可见的古董和财宝，屋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做工无比精细的棺材，让她下意识地感到此处就是宁皓玥所说的主殿，而躺在这棺材里的恐怕就是先帝了。
　　她壮着胆子渐渐地走近棺材，棺材前面是一只水晶案桌，上面搁着一个四方的锦盒，瑞雪有些好奇地将它打开。
　　
　　没想到，从里面取出了一只玉制印章，翻过来看，底下刻的正是宁国开国皇帝的年号。
　　
　　瑞雪不由得猜测，难道这就是——
　　
　　“没错，它就是传国玉玺。”
　　
　　瑞雪心下猛的一颤，回过头去看，竟然是一脸苍白的宁皓玥。比起之前虚弱地喘着粗气的他，精神稍许好了一些。
　　
　　“你——”
　　
　　“你忘了，朕是最熟悉这座迷宫的人？”他挑眉反问。
　　
　　瑞雪了然地点了点头，回头去看玉玺，嘴里喃喃道，“没想到，真的有传国玉玺。”
　　
　　宁皓玥走到了她的身边，接过瑞雪手中的玉玺，嘴上扬起得意的笑容，“如果没有它，朕怎能把亲爱的皇叔引到皇陵？”
　　
　　瑞雪怔了怔，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宁皓玥，“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引你过来的吗？”
　　
　　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举起手中碧绿剔透的传国玉玺，一面观察一面道，“与其说是皇叔引朕来找它，不如说是它引皇叔来这里。”
　　
　　“你的意思……是你想把政王引到这里？”瑞雪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原来他早有预谋，只是之前每次见到他萧索的背影和让人心生怜意的笑容怎么回想起来都不像是假的。
　　
　　“可是你不是说已经没有值得相信的人了，光凭一个人，怎么——”
　　
　　“瑞雪，是谁让你逃出来的？”他径直问。
　　
　　瑞雪猛地惊醒，“司马璘！是他？他是你的人？”
　　
　　他点头微微一笑，“从始至终他都对朕忠心耿耿，否则朕怎么会轻易地把这么重要的席位交给他？”
　　
　　“可是他分明杀了左相的一家，他这样残忍……”瑞雪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瑞雪，这毕竟是一场硬仗，不伤一兵一卒是不可能的事情，做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已经是朕尽了最大的努力。”
　　
　　“原来一切都是在你的计划之中？你引我爹和哥哥进宫，不过是要让政王露出狐狸尾巴，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瑞雪心中的震惊不亚于当初得知母亲死亡的消息，她早就发现，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泉，看不见底，即便自己再聪明还是敌不过他精心布置的局。
　　
　　“你说得很对。只是，”他上前一步百般温柔地牵起瑞雪的手，“朕还是算错了一步，那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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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暗潮湿的天牢，她已经不止一次踏足。这一次她要探望的人是差一些只手遮天的政王，只是她也明白，从始至终这不过是他的空想而已。探望的目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曾经拿剑指着自己要致自己于死地，如今她来探视却并不觉得害怕。
　　
　　再次见到宁梓彦的时候恍如隔世，他依旧神采奕奕、只是那双眼睛显得空洞而绝望。
　　
　　见到瑞雪他并没有吃惊，只是惨然一笑，缓缓道，
　　
　　“瑞雪，谢谢你来看我。”
　　
　　瑞雪心下不忍，指责道，“恐怕这辈子你都要与监牢为伴，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去问问你的皇上吧，一山容不下二虎，如果当初不是他一再给我机会和暗示，我会动了反心吗？一切不过是他布下的局而已。”
　　
　　他一脸的平静，瑞雪的心却平静不下来了，她知道，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只是这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起来就不得而知了。如果连政王造反都在他的策划之中的话，他就太可怕了。
　　
　　宁梓彦似乎瞧出了她眼中的震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瑞雪没来由的感觉到窘迫和焦急。
　　
　　他收起了笑容，对着瑞雪正色道，
　　
　　“有一句话本王要提醒你，瑞雪，你是一个聪明人，可你我都低估了宁皓玥，他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易驾驭得了的人。不，应该说，任何人都不可能驾驭得了他。”
　　
                  六十七 尾声
　　最终，宁梓彦还是选择在牢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宁皓玥曾经答应过瑞雪，不会为难任何一个人，包括她的父亲、兄长，也包括政王。可没有了权势，没有了皇位，他根本就不可能苟活。这也必定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宁梓彦的话再一次回响在瑞雪的耳边，他说得没错，宁皓玥，他太过精明。没有人可以左右他，为了达到他想要的结局和稳定的江山，他不惜布下一个又一个的局。
　　
　　邵奕帆不久被释放出来，官复原职，算是合情合理。只是，瑞雪每次去朝堂外等候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十日之后，他一声不响地毅然离开京城，只有黄副将出来见了她一面。听说他去了边疆打乌拉赫族人，这恐怕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使命。他说，他并不为谁，只为宁国而战。瑞雪虚弱地笑了笑，最终，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为国而战，她对他的评价从来都不曾失误，他是宁国最骁勇善战，也是最忠心耿耿的臣子。
　　
　　只是苦了腹中的孩子，她无意识地去抚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温柔却无奈地笑了笑，他甚至还不曾得知有了自己的孩子。瑞雪心里明白，他需要时间来让自己冷静，同时恢复理智，可是，她却已经没有时间。
　　
　　城楼上，瑞雪眺望远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不觉莞尔一笑。司马璘和春洁迅速完婚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他们两个到底登对不登对，她不予置评，只是光是看春洁脸上幸福的笑容就已经足够了。
　　
　　身上突然被披上了温暖的袍子，宁皓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她朝着他微微一笑，道了声，“谢谢。”
　　
　　他望向远处，十足的君临天下的帝王气派。
　　
　　半晌，他回过头，一本正经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她怔了怔，思忖了半晌，毅然决然地道，“我会留在你身边。”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坚决？”
　　
　　瑞雪倔强地迎向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一来为希儿，二来为她被流放的爹爹和哥哥，她挑眉直言道，“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他的笑意更深，轻柔地执起瑞雪的手，道，
　　
　　“放心，我们的约定朕不会忘，你腹中的孩子朕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瑞雪微微一笑，回握住他的手。
　　
　　“宁凌晔，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希望他也能够像朕一样出色、前途光明。”他悠悠开口。
　　
　　瑞雪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明白他是在为自己肚中的孩儿取名，她轻轻点头然后眺望远处，
　　
　　“叶（晔）儿……很好听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束了，虽然有些仓促，但这的确是我心目中的结局，潜水的朋友，无论是花还是砖都冒出来给点儿评吧，很想知道大家的看法，原来打算还要写一些后面的故事，但按照本人的速度，估计到那个时候也没人看了......最近在酝酿一篇穿越的文儿，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会存些稿再发的，免得让大家苦等,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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