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蛊舞
　　作者：幻紫空灵

　　第一章，雪夜侍寝

　　这是天坤国都城初冬的第一场雪，暗暗的天际下，细雨夹杂着冰豆漫天的席卷而来，打在窗户上噼叭作响。
　　夜已深，鹅毛一般轻盈的雪花飘然而下。不过片刻，就将整个豫亲王府覆盖在一片无瑕的雪色中。
　　然而卧房内，却是春色无边，漾人心神。
　　“王爷……？”
　　卧榻之上的女子，眼神是清冽的望着被褥，娇羞地嘤咛从却唇边轻吐。只一语，将负手立于窗边的男子，思绪拉回。
　　他微微一笑，走到床边，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凝裳，下雪了。”
　　“是啊……今晚上，隐隐就觉得有些冷。”女子拉过他冰冷的手，放入了自己的手中暖着，“王爷明早还要上朝，早些回去休息吧。”
　　男子凑近她的颈边，伸手将她发间的金钗抽去，在她的耳边轻语，“今晚，我不走。”
　　女子微微有些讶异，眼中浮现出一丝探寻与思虑。继而走下床，半跪在男子身边，替他脱下金线描绣的长靴。
　　只一瞬间，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被他拉上床拥在怀中。
　　“天冷，别冻着了。”凝裳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的到那温暖的气息，熟悉的香味。
　　他将她紧紧圈在怀中，眼中是未可察觉的犹疑，“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封你为正妃。”
　　她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精致的柳眉，微蹙。然而她还是像寻常一样，用温柔清淡的语气开口，“多谢王爷……”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低头埋在她的颈间，贪恋她独有的芬芳。不可察觉的，凝裳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索性将她压在身下，她抬头，看到的是他迷醉的眼神。
　　如剑的双眉，深邃而不见底的眼眸，英挺的鼻梁，微薄的双唇。
　　那样的俊逸，恍若谪仙，让人移不开眼。
　　“王爷？”她含羞的轻声唤他，避过他灼热的眼光，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而低头吻住她的唇，霸道而热烈的，让她无法抗拒。些许的沉溺后，她伸出一只手向被褥中探寻，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正当他的手轻轻拉除她的衣带，电光火石间，她已经抽出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向他袭来。
　　出乎她的意料，他像是早已有所防备，出手将她的手腕狠狠扼住。
　　回复了往日里凌厉的眼神，他质问着，“凝裳，你想杀我？”
　　她用力的挣脱，奈何被他压在身上，无可逃脱。
　　“哼——”他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语气又回到了平时的冷漠，“说，处心积虑这么久，就是为了取本王的性命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神，一脸的漠然，与平日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全然不同，令他心中隐隐一惊。
　　“萧墨，你总算是聪明了一次。”
　　她冷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眸里尽是隐藏不住的仇视与凄楚，
　　“我，就是要你的命——”
　　半年前，豫亲王府。
　　新进的婢女一列站在王府的前厅外，一个个都是惶恐万分的模样，生怕自己运气不好给分到了哪个脾气不好的主子那，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管事的来回审视了一圈，站到她们面前，将王府的规矩从小到大说了一遍。
　　开始的时候，新侍婢们都老老实实地认真听着，等到已经将近半个时辰，管事却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她们已然有些不耐烦。
　　除却一个人，从进了府便低着头，平静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管事的忽然走到她面前，询问道。
　　恭恭敬敬地行礼后，她低头谦逊的回答，“奴婢凝裳。”
　　“倒是挺懂规矩。”管事微微有些赞赏，继续问道，“说说，方才我说过王府内规，第十三章第四条是什么？”
　　众人都有些后怕，这些繁琐的内容，谁能记得住？幸好被问到的不是她们，想着，也就对凝裳投去了同情的眼光。
　　“回管事，府内为奴者，不得顶撞主子。违者，仗二十。”
　　管事一笑，“记性不错，抬起头来我看看。”
　　凝裳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来。一眼，便让管事看的有些呆了。
　　云容月貌，肤若凝脂，怎么看都是个绝色美人。偏偏又谦逊懂理，机敏过人。
　　——这样的女子，只身为奴婢可太可惜了。
　　只不过，容侧妃对他有过嘱咐，太出众的人，绝不能放在王爷的眼皮底下。
　　虽说王府里没有正妃，可凭容侧妃的掌权，也和正妃没什么两样。他一个管事，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管事的重新站到她们面前，拿起名单，一个个分配起来。
　　凝裳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结果，所以当她被分配到厨房时，也没什么好惊讶。
　　接近豫亲王，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她也没有想过能够简简单单就近了他的身，来日方长，她已经等了太久，不介意再费些心力。
　　“分配到厨房的人跟我来。”
　　凝裳跟着其余五个人向着王府的深处走去，她抬眼看向王府的中心处。
　　那里，就是豫亲王萧墨的所在。这样近的距离，她已经等待了太久。
　　在别人未留心的瞬间，她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萧墨，你的命，我要定了。

　　第二章，脱衣验身

　　豫亲王萧墨，凝裳在夜色中喃喃自语。黑衣蒙面下，只有那一双清冽的眼神中暗藏杀机。
　　乔装潜入王府半月后，她终于摸清楚萧墨的习惯——初一、十五两日，单独在书房休息，不会招寝侧妃侍妾。
　　隐忍了这样久，也是时候该动手了——
　　想着，凝裳足尖轻点，掠过沉静如水的夜色而去。碧清的琉璃瓦上，她停足，小心翼翼的踩踏在屋顶上。
　　轻声揭开瓦片后，凝裳俯身向着屋内看去。抬眼望了一眼天上璀璨的繁星，她紧握着袖中暗藏的匕首，深吸了一口气。
　　燃着檀香的书房内，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灯油四溢。黑暗的房间内，隐隐只有不甚明亮的月色从窗户透入屋内。锦绣的帘幕下，男子侧身而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黑影避过重重守卫，迅速推开房门闪入屋内。“吱呀”一声，随着关门瞬间发出的木质声响，他微微皱眉，屏息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幸而，似乎并未吵醒床上熟睡的男子。微微顿了顿，他极小心的向着床边走去。
　　一柄精巧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锋锐的寒光，黑影瞬间对着萧墨的颈部出手，却未料到——萧墨突然睁眼，抬手抽出床边的长剑护起，金属的碰撞声突兀地回荡在空寂的书房内。
　　长剑在手，萧墨起身直指着一身黑衣的刺客，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不屑。
　　“哼——”萧墨一声冷笑，反手出剑，黑影一时惊慌，侧身避过。却不想萧墨以迅疾的速度再次出剑，无力躲避下，身上受了一道剑伤。
　　知道此刻已经不是出手的时机，黑影急急忙忙捂着流血不止伤口夺门而出。
　　萧墨刚想出手阻止时，眼看窗外闪过另一道人影，“谁？”
　　他抬手将长剑掷出窗外，却落了空。再抬眸时，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影。
　　“王爷……”总管匆匆带着人赶到书房内，看着萧墨披散着长发站在屋内，鲜红的血迹延伸了一路，立刻慌了神。
　　萧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语气却是冰冷的可怕，“去，把柳吟叫来，搜查全王府。半个时辰内，本王要全王府不论身份大小，一律出现在厅外。”
　　—
　　“是谁这么不知死活大晚上跑来行刺你，扰的我连觉都睡不好。”一身黑色长袍的萧墨身边，站着身着青衣的男子，身形单薄如书生，长发束起。他把玩着手中的摺扇，颇有些无奈的抱怨着。比起萧墨的冷漠孤傲，他就像是三月里的清风，轻散闲逸。
　　萧墨一眼扫过眼下的人群，他的侧妃侍妾与奴仆们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是相同的惶恐惊怕。仿佛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是低贱卑微，主子与下人，没有区别。
　　他傲然而立，表情淡漠，唯有那双眼，透出摄人心魄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除却，他身旁淡如春风的男子，斜倚在石柱上，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人群。
　　总管唯唯诺诺的上前，将一条青兰色的长裙扔在地上。那裙上，明显可见鲜红的血迹。
　　“王爷，小的带人搜查了全王府，发现厨房的奴婢凝裳有一条带血的长裙。而且，今晚搜查时，她并不在房中。”
　　柳吟摇头微微一笑，对着人群说道，“谁是凝裳？”
　　微微思索后，凝裳故作慌慌张张的神情从人群中走出，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柳吟缓步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指着地上带血的长裙问道，“这是你的？”
　　凝裳微微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声是，便又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有所动作。
　　柳吟伸手将凝裳从地上拉起，摺扇收起，抵在凝裳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为什么你的裙上会有血迹？今晚的搜查时，你又在哪？”
　　凝裳犹疑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奴婢今晚睡不着，所以就去后院里散散心。”
　　“子时了还去后院散心？说，是不是你行刺王爷？”总管快步走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就想将她拖到萧墨面前。凝裳一惊，被他拖得走了几步，立时摔倒在地。
　　柳吟侧身，以看似文弱的动作不经意拿摺扇敲击了一下总管的肩膀，却让总管立刻俯身捂着自己的肩膀退下，却仍是不甘心地逼问着，“那条长裙你又怎么解释？无缘无故裙上怎么会染血？”
　　萧墨依旧是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你再不说，我可就只能杀了你了。你可知道王爷的脾气，就算你是无辜的，再这么拖延他的耐心，你也是一死。”
　　柳吟蹲在凝裳身边，浅然一笑，仿佛说的只是一般安慰的话语，不是生死大事。
　　凝裳满脸的泪痕，胆怯赶忙向着萧墨下跪，低头，哽咽着说道，“奴婢……月事来了。”
　　柳吟淡笑着叹息了一声，起身试探性看了看萧墨，没有再说话。
　　“脱衣验身。”
　　萧墨低声说出这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凝裳眼中隐隐有着不可察觉的杀气，她抬头看了萧墨一眼，直视他锋锐的眼神。却又一瞬间的避开，让人探不出深浅。
　　宽大的衣袖下，她的手，再次握紧住了匕首。

　　第三章，亡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凝裳的身上，除却同情、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与冷眼旁观的眼神。
　　“王爷，妾身来晚了，望王爷恕罪。”
　　款步走来的是一位长裙曳地的女子，秀而不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她对着萧墨恭敬行礼，素净的脸上显出些许惶恐。
　　柳吟轻笑着调侃，“云夫人有孕在身，王爷想来不会怪罪。”
　　被成为云夫人的女子虽然心知他是在为自己解围，然而“云夫人”这样的称呼，却着实令她不悦。即使有身孕在身，萧墨也未册立她为妃，只会让她将来的孩子毫无名分地处在这王府中，尴尬的活着。
　　然而萧墨好像并不在乎她的到来。
　　“脱衣。”
　　难得地，萧墨再次重复了一次命令。方才被云夫人打破的静谧气氛，再次因为萧墨冰冷的语调而聚起凝重的气氛。
　　凝裳握着匕首的五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疼痛。她稍稍抬起头，余光刚好能瞥见萧墨淡漠的神情，却无法让别人，察觉到她嘴边的冷笑。
　　十、九、八……
　　凝裳在心中默数着，准备好向萧墨发动迅速的突袭——这一次，她已然不打算能够全身而退。即使凭尽全力，同归于尽，她也要至他于死地！
　　伸手，她缓缓拉着自己的腰带。细碎的刘海下，她的眼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萧墨的每一分表情。
　　站在台阶上的王者，缓缓做出一个手势。察觉到身旁的柳吟离去，凝裳不禁微微有些疑惑。然而她仍是不敢妄动，冰冷的匕首贴在她手臂的肌肤上。只要三步，她就可近到萧墨身边。只要一次，在他防不胜防的时候出招——她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只能选择出手。
　　三、二……
　　默数结束后，凝裳的眼中却浮现一丝笑意。她忽而松开紧握的匕首，低头将自己的腰带拉去。
　　淡粉色的侍婢外服滑落在地，她的身上，此刻只剩下全白的里衣。
　　未出乎她的预料，柳吟却从人群中揪出一名男子，看他的穿着，像是王府里最为寻常的奴仆。
　　萧墨缓步走下台阶，直视着他的眼神，“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他顿了顿，继而又赶忙回答道，“奴才易云，在库房当差。”
　　“易云……”萧墨沉思念道，转头看向神色慌张的云夫人，“云儿，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云夫人避开萧墨的眼神，低下头重复道，“我不认识他。”
　　“啪”的一声，柳吟展开摺扇，摺扇前端的锐利刀片划破易云的衣衫。腰间处，层层的纱布缠绕下，仍然隐隐透出血迹。
　　萧墨低头撇过男子胸口处的印记，玄青色的文身，赫然是“十三”两个字。
　　他转过身向着云夫人走去，一步一步，都带着森冷的气息。云夫人露出惊恐的表情，下意识想要退后，却怎么也不敢移动半步。
　　还未反应过来时，萧墨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手将她身上的外袍撕去。
　　云夫人惊慌地避过身，却暴漏了她的身后。光洁的背部上，暗紫色的文身，清晰可见为“十一”两个字。
　　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天下间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凝裳轻叹了口气，心中微微有些放心，至少有人顶替了她的嫌疑。
　　“易云……忆云……”柳吟念叨着，凑到男子耳边，“看来你对她，倒是一片深情。”
　　凝裳淡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
　　今夜，她本潜伏在书房的屋顶上，意图掌握时机进行刺杀。却不想，竟然有另外一个人乔装出现，潜入萧墨的书房。
　　在瓦片上，她低头看到了屋内的一切。正当她从屋顶跃下到窗外时，却被萧墨发现，幸而她身法够快，及时逃脱。
　　她一直在疑惑，究竟是谁与她目的相同，意图刺杀萧墨。
　　只是很不巧地，她竟被冠以嫌疑推到了萧墨的面前。
　　“云儿……你还活着……”易云捂着被扯裂的伤口一步步向着云夫人的方向走去，他的眼里是一种绝望的痛楚。“当初你接到刺杀萧墨的任务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死了，一心想要为你报仇……不过现在看来……”
　　萧墨哼了一声，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长剑，直指云夫人，“那么，刺杀本王的就是你们。说，谁派你们来的？”
　　云夫人有些惧怕地看着萧墨，她的确是为了刺杀他而来。这是事实，强行争辩只会将自己的处境逼得更加危险。
　　他是冷血的修罗，决不可能轻易饶过她。她胆怯着一步步后退，终于一时惊吓着坐在了石阶上，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只是手，不自觉的放在了小腹上，她恍然惊醒，她的孩子——她可以死，可是她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她要这个孩子活下去。
　　“王爷，即使我真的是为了行刺你而来，但是我已经放下了这个念头。我求你，不管要如何对我也好，至少让我将孩子生出来。至少他是你的骨肉啊……求你，放过他吧！”
　　可是，萧墨并没有一丝的动容，他提剑，一步一步接近云夫人。
　　易云警惕地看着萧墨，余光撇过柳吟笑意盈盈的眼神。他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够以一敌二，在柳吟与萧墨的面前脱逃。甚至于，带走云儿。
　　只是他还未料到，自己根本没有思虑的时间，萧墨已经一剑挥下。
　　凝裳张了口，险些发出惊呼。
　　冷血无情如萧墨，居然对自己有孕的侍妾下手。眼看着锦衣华服被鲜血染尽，云夫人的眼角残泪未逝，已经没有了呼吸。
　　凝裳的脸上有了微微的动容，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不为所动的萧墨，身后不少奴婢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吓得白了脸色。
　　萧墨轻然拂袖将沾满鲜血的长剑扔在地上，仿佛刚才倒在他剑下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把他押下去，严刑逼问出幕后主谋。”
　　柳吟无奈地看了一眼云夫人的尸身，抬头示意侍卫将易云押下。
　　易云愣在原地，连侍卫将他押下也未曾反抗，只是直直地望着云夫人惨白的面容。
　　良久，当萧墨已经回身向书房走回时，他忽而停足，转眼看向凝裳。

　　第四章，侍婢

　　凝裳若有所思地坐在庭前的石凳上，这是萧墨卧房的前院。比起王府内姹紫嫣红，这里反而像是一座废墟，空旷寂寥。
　　只有一台石桌，两个石凳，连一株花草都没有。
　　“至于你，调为本王的贴身奴婢。”
　　那一晚，当萧墨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时，她以为他发现了她的身份。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那时的她，根本来不及思虑，只有低首谢恩。
　　到如今，已过半月。萧墨却没有对她有什么试探，让她仍然无法彻底放下心，不知道萧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沉声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凝裳赶忙起身，站立在门边等待着萧墨的到来。
　　“好了，你也歇歇火，犯不着这么快跟他撕破脸皮。”柳吟的声音从庭院外传来，带着特有的懒散，“何必呢？他还有用的着的地方，先就这么忍忍过去算了。”
　　凝裳微微抬头时，看到萧墨仍是目无表情，唯有眼神中隐隐透着怒气。
　　萧墨踏入房间的时候，柳吟笑盈盈地看了凝裳一眼，点头示意。凝裳跟着他们走入屋内，在铜炉内点上一支檀香，又奉上两杯热茶，才垂手站在一旁。
　　萧墨坐在书桌后，对着平摊的奏摺略扫了一眼，似乎有些怒气，却没有说出口。
　　“过来研墨。”
　　萧墨厉声吩咐了一句，凝裳即刻快步走到书桌旁，拿起墨条。萧墨拿起狼毫，蘸了墨汁，低头疾笔书写在奏摺上。
　　柳吟捧起杯盏，轻饮了一口，“你打算如何？他可是太后的人，轻易动不得。”说着，看着正专心研墨的凝裳，“这茶泡得好，你手艺不错。”
　　凝裳抬头，看着柳吟眼中带笑，明显话中有话。她退了一步，对着萧墨恭敬行礼，“王爷，奴婢去为您准备午膳。”
　　萧墨随手一挥，凝裳便退出了房间。
　　半晌，当萧墨合上奏摺，搁下笔，才淡淡问了柳吟一句，“你看如何？”
　　柳吟放下手中的杯盏，杯中的热茶已然空了，“可疑，却又不可疑。”
　　他走到萧墨的书桌旁，指了指他手边未动的茶盏，“我若是你，就尝一尝。”
　　萧墨伸手拿起杯盏，随口抿了一下，眉头却忽而皱了起来，“很好。”
　　“何止很好——”柳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杯盏，又抿了一口，“雾雪茶，这可是绵州的贡品。你府里居然有这么好的茶，我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饶有趣味地解释起来，“雾雪茶，产于高山之巅，因为气候寒冷，所以产量极少。此茶需用银壶冲泡，加早春露水，其过程中茶香四溢。但冲泡完成后，需要冷却半刻，待茶香散去，才能品其清雅。”
　　萧墨对这些东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兴趣，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问道，“这么说，这茶的泡制，很难？”
　　“岂是一个难字，若不是对茶道颇有研究的人，连雾雪茶的茶叶都认不得。”柳吟轻叹着摇头，“早知你有这么好的茶，我又何必花千金去买那暮雨茶，失策失策……”
　　萧墨却不管他这番长吁短叹，只问了一句，“这么说，那个凝裳，确实很可疑。”
　　柳吟浅笑道，“长得一副花容月貌，又十指纤纤，哪像是走投无路来王府为婢的。再加上，她能泡出这么好的茶，光是见识，已经非同一般。的确是，可疑的很。”
　　柳吟看着萧墨微微思度的表情，不禁开口，“你怎么想？”
　　“哼……易云昨晚在牢里自尽了，那帮废物，连个人也看不好。”萧墨扔了一张信笺到柳吟手边，“这是今早来的密报，凭着那两个人身上“十一”和“十三”的文身，居然什么也查不到。”
　　“你还是怀疑太后？”
　　萧墨没有否认，“就算我结仇再多，敢堂而皇之来豫亲王府里刺杀我的，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柳吟拿着摺扇轻轻点着桌脚，思虑着，“但是看凝裳方才的样子，已经明显地提醒过与太后有关，她竟也没有看你的奏摺一眼。”
　　“许是刻意伪装的。”萧墨淡然一语，“找个机会再试试她，看看太后把她安排我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也好……”柳吟忽而摇了摇头，“可惜啊……泡得一手好茶，若是能给我当婢女多好。”
　　萧墨牵起嘴角，淡然一笑，“那若是你吃过她烧的菜，大概会更欣赏她。”
　　“是吗？那么，我今天和你一起用午膳吧。”柳吟说完，已经坐到了桌边。
　　萧墨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与妍芳阁的花魁有约？耽误在我这，不是浪费的很。”
　　“算了吧。”柳吟一展摺扇轻轻扇着，“连你都会夸奖的厨艺，怎么也不能错过。至于香儿，晚个一时半刻，她不会怪罪的。”
　　萧墨转身走回桌边继续拿起奏摺阅览，不再管柳吟自言自语。
　　当凝裳端着午膳走进屋内时，一眼便看见了倚窗而立的萧墨。
　　微蹙的剑眉下，一双眼眸里有着她所不能洞悉的深邃，紧抿着唇，像是有着不悦的思虑。炎阳穿过窗户在他的脸上投上一片光晕，将他冷俊的五官蒙上一层温暖的意味。
　　只是这样看起来，即使身处日光之下，还是显得那样孤独落寞，仿佛隔绝了尘世一般的淡然冷冽。只是额头上，隐隐有些细密的汗珠。
　　也难怪，这是炎夏正午，他还穿着里一层外一层的朝服。
　　凝裳只停驻了一瞬间，即刻又走进了屋内，将菜肴尽数陈列在桌上。
　　她走到萧墨身边，微微行礼，“王爷，请用膳。”
　　萧墨的思绪被打断，凌厉地看了凝裳一眼，表情微怒。幸而，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坐到桌边，自顾自用膳。
　　凝裳松了一口气，这些天，萧墨性格的阴晴不定，她总算是见识了。
　　昨日正午的时候，他偏偏要她下厨，幸而她的手艺不差，也能应付。只是本打算下饭菜中下毒，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暂且停手。
　　他本就是因为怀疑她才将她调为自己的侍婢，以他的性格，必定是颇为警觉。这时候下手，实在不明智。
　　毕竟，她还是不想多生枝节，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杀掉萧墨最好。若不能，也不可轻易暴露了自己，免得惹上麻烦。
　　“凝裳，这道丝瓜汤做的不错，清热解暑。”柳吟一边说着，又拿筷子夹起一块鲜笋，“嗯……笋子也好，鲜嫩爽口，不油不腻。”
　　凝裳应了一声，微笑道，“公子喜欢就好，凝裳只是觉得夏日天热，做些爽口的小菜而已。”
　　“不错不错，我以后天天呆在这吃饭了，给我再添些饭。”
　　凝裳接过饭碗的时候转眼看了看萧墨，他依旧是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吃着饭，与往常一样的沉默。
　　记忆中，他不是这样的人。
　　更加不是一个，可以下手去杀了怀有自己骨肉的侍妾的人。
　　凝裳想着，心中还是疑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又接过了萧墨地上的饭碗。
　　这一顿饭，除却柳吟的自说自话，萧墨仍是一语未发。
　　等到柳吟离开后，萧墨才拿起桌上的茶盏，轻珉了一口茶。
　　“本王今晚要出门，你随行。”
　　凝裳不禁愕然，他难道真的将她当作贴身侍婢使唤了？

　　第五章，试探

　　妍芳阁是京城里最为雅致的青楼，说它雅致，是因为它不像寻常的青楼一般艳红柳绿。进到大厅，只是昏暗的一片光影，隐隐可见小桥流水，映着精巧微亮的花灯。
　　远远可听见琴音缠绵，附和着那潺潺流水声，更为空灵。
　　凝裳随着萧墨走上木桥，水中的莲花随波逐流，花的中央处摆放着一盏蜡烛。借着烛光，能看见红鲤嬉戏。
　　“走快些。”
　　耳边传来萧墨不悦地声音，凝裳只得收敛了自己好奇地目光，紧随着萧墨的脚步。
　　再停足时，凝裳抬头，只可见一院青绿的竹林。跟着萧墨向深处走去，才发现原来别有洞天。
　　四周环绕着翠竹，中央却是精致的水池，池中四壁都以白玉雕饰，衬着池中的水波更加清碧。围绕着水池的，是三个青竹所制的秋千，柳吟此刻正倚靠在秋千架上，对着萧墨招手。而秋千上，坐着一位素衣芊芊的女子，怀抱着琵琶，十指拨弄着悠扬的乐曲
　　萧墨走到一架秋千旁的石椅上坐下，抬头问道，“约了何时？”
　　“酉时三刻，快了。”柳吟信手从池中舀起一壶“清水”，凝裳这才发现，池中清冽的竟全是美酒，而非清水。
　　“香儿，还不快给王爷斟酒？”
　　坐在秋千上的女子听到柳吟的话，急忙起身将琵琶放下，从壶中斟了满满一杯清酒到青玉的酒杯中。
　　“王爷……”香儿跪坐到萧墨身边，极为恭敬地奉上美酒。然而萧墨只淡淡看了一眼，未曾接过酒杯，“柳吟，这就是妍芳阁的花魁？”
　　柳吟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起香儿，“香儿才艺无双，又乖巧可人。既然来了妍芳阁，你能不能别这么死板？”
　　萧墨一眼扫过香儿委屈地表情，一语轻蔑，“这种姿色也算花魁？连凝裳一个奴婢也比她强了不少。”
　　一语既出，气氛顿时尴尬了不少。柳吟听着不禁哈哈一笑，香儿不甘地看向凝裳。而凝裳，则把已经低下的头压得更低，生怕被别人看到脸颊的红晕。
　　正当柳吟还想开口调侃两句时，已经有人站到了他们面前。凝裳用余光看了一眼，是身着深蓝外袍的中年男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对着萧墨行礼，想来应该是朝堂之上的文官。
　　“秦大人，这边坐——”柳吟上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秦大人，本王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夺宫的事情，如何了？”
　　夺宫！凝裳几乎是下意识便抬起头望向萧墨——
　　“是，王爷。”秦大人赶忙说道，“宫内禁军统领已经替换为王爷的人，太后身边的几个宫婢也听命于王爷。只要王爷一声令下，这天下就可易主。”
　　凝裳听着，不禁大吃一惊——
　　虽然说萧墨执掌着天坤国的大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今圣上，不过是摆设而已。可如今，他居然真的决定夺位。而且，已经布置如此周详。
　　可是，如此重要的事情，他居然允许她旁听。是因为对她放下戒备，还是另有阴谋？
　　萧墨起身，走到了酒池边，“那么，就定为这个月的二十三日夜，秦大人可有异议吗？”
　　“下官听从王爷的吩咐。”秦大人看他站起，也不敢再坐，“如此，下官告退了。”
　　待他走后，萧墨直视着凝裳，说道，“我今夜不回王府了，你先回去吧。”
　　凝裳微微一愣，她不是听管事说过，萧墨没有留宿青楼的习惯吗？然而即使疑惑，凝裳还是只能应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萧墨将几个碎银递到凝裳面前，“若是嫌走回去累，就雇个马车。”
　　凝裳面对这突入其来的关心，惊得忘记了谢恩，拿起银子就快步走出了竹林。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于他的目光，萧墨才抬眼望了柳吟一眼，“这场戏，演的不错。”
　　柳吟一笑，揽过香儿的肩膀，“那是自然，每一句话都是我教给他说的。不过演戏归演戏，这事情倒是真的，你不怕她真是太后的人，泄露了我们的情报？”
　　“以你的轻功，没有问题的。”萧墨拿起了酒杯，“还不快追？”
　　“是，王爷。”柳吟凑着香儿的手喝了一杯，继而悠悠闲闲地走出了竹林。
　　香儿见柳吟走了，只能走到萧墨身边侍候，“那王爷，方才你们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为了试探那个婢女？”
　　萧墨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是假的，除去一句。”他放下酒杯，不屑地看着香儿，“你的姿色，不及一个奴婢万分之一。”
　　—
　　凝裳走在街市上，翻覆思考着萧墨的目的，却始终想不出结果，只能淡然一笑。他的目的阴谋，不关她的事。她只想要他的命，除此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
　　手握着碎银，凝裳有些欣喜地逛着夜市的小摊。自从进了王府，天天都是费尽心思、提心吊胆地谋划着，都没有出过门，更别说逛夜市。
　　“姑娘，天这么热，要不要来碗花隐珍？”
　　凝裳驻足在小摊前，只见小贩将各种水果放在一个小碗中，浇上鲜甜的糖丝，再撒上嫩粉的花瓣，最上面还加了些冰屑。
　　她微微一笑，接过小贩递上的瓷碗，拿起木勺尝了一口。
　　“好吃吧？这可是前朝宫廷的御食呢。”
　　凝裳放下碗，轻笑着摇头，“离正宗的花隐珍还远着呢。”
　　小贩刚要争辩，她却解释起来，“水果的叠放要依照水分多少依次而来，糖丝中要加入煮好的蜂蜜和山楂，才会甜酸适中。另外，花瓣要选用新开的红莲或者是四月风干的海棠。只有这样，才是宫廷的御食，花隐珍。”
　　一个时辰后，妍芳阁内。
　　柳吟扇着扇子走进屋内，为等萧墨开口就说道，“看来你的推测有误，她不但没有赶去宫里，反而悠闲地走回了王府。”
　　萧墨微微皱眉，并不言语。
　　柳吟一笑，“二两银子买了一碗花隐珍，十五两银子买了银簪和胭脂。怎么看，她都只是个寻常的女子。”
　　“是与不是，看宫里面有没有动静，自然就知道了。”
　　柳吟无奈地摇摇头，手中摺扇一展，说道，“我还以为依你的个性，要是真的怀疑她。杀掉她，或者赶出王府就好，居然这么大费周章地试探她？”
　　萧墨起身，转身准备离去，“她很像一个人，我记忆深处的一个人。”

　　第六章，夜轻语

　　夜空中，那一弯新月透出皎洁安静的光芒，群星璀璨。凝裳坐在石桌边，伸手拿起那一杯已凉的浓茶，脸上是一派平和娴静。
　　蝉鸣声断断续续地想起，凝裳无奈地放下茶盏，伸手拿过长长地竹竿。竿子上，缠绕着一个补网，没有一丝缝隙。
　　起身，凝裳接着月光向树枝看看去，直到发现了扰人的知了。竿子一伸，便轻易收入网中。
　　萧墨站在卧房门边时，正看到凝裳碰碰跳跳地穿梭于各个树干之间，一脸的欢喜愉悦。月光下，长及腰部的发丝没有梳成丫鬟的发髻，只是随意地束起。白皙的脸庞上有自然的红晕，比起胭脂更为诱人，衬上她身上淡粉色的丫鬟服——萧墨不觉一笑，她真是很美。
　　“王爷？”凝裳看到了萧墨的到来，轻擦去额上的汗迹，“王爷睡不着吗？”
　　“嗯。”萧墨只应了一声，便在石椅上坐下。
　　凝裳站到桌旁，开口也不是，不开口，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萧墨低头看了一眼凝裳手中的竹竿，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是补蝉用的。”凝裳指着树下的木盒解释道，“补下来的鸣蝉就放在盒子里，如此，就不会打扰王爷入睡了。”
　　萧墨抬眉，走到树下，打开木盒看了一眼便关上，“有数十只，都是你今晚补的？”
　　“嗯，是。”凝裳轻轻一笑，“今晚还算少的，前两日，鸣蝉比较多。”
　　萧墨又皱起眉，走到她面前，“这么说，你每晚都在这补蝉？”
　　“嗯……”凝裳直视着他的目光，有些胆怯地后退一步，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总是会有不自觉的畏惧。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感受，现在的他，一举一动，都仿佛有无形地压迫感。
　　“管事的吩咐，奴婢应当照做。时候不早，王爷还是回房休息吧。”凝裳习惯性地低下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萧墨没有理会他，径自在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水壶。
　　“王爷，这茶已经凉了，奴婢再为您泡一壶热的吧？”话未说话，萧墨已经挥了挥手，“不必了，本王现在就想喝凉茶。”
　　说着，即刻倒了一杯，一口饮下。
　　他随手将茶沫倒在地上，放下茶盏，“这茶，不好。”
　　“是，这是府内下人喝的茶，自然比不上王爷平日所饮的清茗。”
　　萧墨一把将桌上的茶壶杯盏打翻在地，“啪”的一声，惊得凝裳慌忙退了一步。
　　“谁胆敢让你喝这些？你是本王的侍婢，本王喝什么，你就该喝什么。”
　　凝裳低下的表情微微有些无奈，她撇了撇嘴，谁不知道你豫亲王一向的性格怪异？她若是真喝了价值千金的茶叶，到底结果会如何，实在未知。
　　“去给本王做些宵夜吧。”萧墨忽而放缓了语气，闭上眼，淡淡吩咐着。
　　凝裳离开后，萧墨抬头看了看今晚寂静的夜空，冷风吹动，漫天漫地的落寞。
　　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从那样真实地梦境中醒来时，他唯一的感觉，便是愤恨。那些曾经轻蔑他、无视他的人，即使现在都已经被他诛杀。但那种无处依存的感情，却依然牵伴着他，一直未曾散去。
　　那样的过往，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他萧墨，曾经是个弃子。当他被利用殆尽，就那样被轻易的丢弃。
　　他依然记得，当他被软禁宫中，平日的锦衣玉食都换为粗茶淡饭。那一刻，他才了解，所谓权势、人心，竟是现实残酷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碎裂的瓷盏，那就是地位最为刺眼的象征。一杯茶，都可以分贵贱，论高低，何况人心。
　　纵使到现在，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中。他所珍惜的，惦念的一切，都已经消逝。仇怨可报，遗憾，不可追。
　　凝裳提着食盒走进院子里时，看到的是萧墨独自一人傲然而坐。一如平常的隔绝着尘世，也一如往常的那般孤独。
　　她的眼中有微微的动容，然而唇边依旧是冷笑。他的苦痛，不及她万一——
　　“凝裳，辛苦了。”萧墨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愣了半刻，收敛了心神，将几盘糕点摆放在桌上。俯下身，收拾着方才被他打碎的杯盏。眼眸里是无可掩饰地恍然，仿佛一瞬间，那心底最为脆弱的角落，毫无防备地被击中。
　　“泡制雪雾茶的手艺，是从哪学来的？”
　　凝裳的心中着实一惊，她这几日怎么这么大意，疏忽了雪雾茶根本不是一般侍婢懂得泡出的茶叶。萧墨这么问，显然对她还未放下戒心。
　　她对着他淡淡一笑，“奴婢曾在绵州小住，那里特产雪雾茶，茶道风行。许多孩童，不会读书，就懂泡茶。奴婢入乡随俗，也学了点皮毛。”
　　萧墨应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怀疑。他举箸，夹起一块绿豆糕，放入碗中。却不吃，推到凝裳面前，“你守夜这么久，也该饿了，吃些吧。”
　　即使是如此关心的话语，从他的嘴中说出，仍然是冷漠淡然的意味。凝裳听了，用手摸了摸耳坠，轻然点了点头，随即便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笑。
　　“以后，你不用这样守夜了。”
　　凝裳却掩着嘴笑了，“管事好不容易才能睡几天安稳觉，这下又得怨我了。”
　　萧墨淡淡看着她，也不说话，像是在发呆。良久，也不曾说话。她的心里，微微有些惊异，他何时，变得如此沉默寡言？
　　凝裳静静地坐在一边，这十年来，她都从未想过，还会与萧墨这样近，这么平和地一起吃着宵夜。就好像，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尘封的记忆，那些往事，不可磨灭地痛楚，一点一点都像是尖锐地刀锋刻画在心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天际间隐隐出现朦胧地日光，萧墨才回过神，一贯不犯波澜地眼神，在看到凝裳失神的面容，藏匿了些许温柔。
　　他起身，轻拂衣袖，“早朝后，我要看见书桌上的奏摺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凝裳应了一声，紧随他的脚步，“是，奴婢为王爷更衣。”
　　一阵冷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喷嚏。萧墨回头撇了一眼，没有言语。

　　第七章，病

　　书房里，柳吟站在桌边悠闲地研墨，另一只手把玩着摺扇，面上是特有的闲散慵懒。
　　“我一直监视着她呢，只是单纯地收拾而已，没有翻开奏摺瞥上一眼。”
　　萧墨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手中的文案，“宫里那边呢？”
　　“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晚做戏的情报，肯定没有传到太后那。”柳吟放下墨条，靠在窗边，“这一次，你该放心了吧。”
　　萧墨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拿起手中的卷轴，说道，“过两天我要去洪州一趟，你替我留在京中。”
　　柳吟收敛起随性地笑容，转而一脸的严肃，“幽水又泛滥了？情况如何？”
　　“不好。”
　　柳吟拿过萧墨手中的卷轴，快速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数千亩良田被淹，近三万人流离失所……朝廷赈灾的款项什么时候才能拨出？”
　　“最快五天。”萧墨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送达洪州，至少也要半月。”
　　柳吟放下了卷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幽水几乎每三年泛滥一次。你放心去吧，坤城里有我呢。”
　　“是京城。”萧墨提点道，“你虽然是慕云国的人，身在天坤，还是要堤防祸从口出。”
　　“哪有那么麻烦，不过是这两年慕云国易主之后与天坤国断交。”柳吟挥了挥摺扇，“一日没打起来，何必顾及这么多？咦，到用膳时间了吗？”
　　“王爷，公子，用膳了。”
　　凝裳照旧的将碗盘陈列在桌上，随后就站到了桌边。今早开始，她就一直觉得头晕目眩，刚才做菜时还差点切到手指。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吹了冷风太久，还是熬不住了吧。
　　萧墨走过她身边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一语未发地坐了下来。
　　“凝裳，今天的菜有点咸了。“柳吟一边说着一边递上饭碗，“你脸色不大好啊，早晨看你还挺好的，怎么现在脸上这么白？”
　　“早晨？”凝视疑惑，她早晨应该没见过柳吟才对。
　　察觉到萧墨凌厉地目光，柳吟才发觉自己失言了，急忙摆摆手，“没事没事，许是看错了。”
　　然而凝裳也不想多考虑，她现在只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模糊，连站着都很困难。
　　“啪”的一声，凝裳一失手，将柳吟的描金翡翠碗摔落在地，碎裂成了两片。
　　萧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厉声说道，“滚下去。”
　　“只是小事，别那么凶。凝裳，要是不舒服就下去休息吧。”
　　凝裳也没有回应，扶着门边踏出了房间。一晃眼，就觉得头重脚轻，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走下台阶时，险些绊了一跤。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她牵起一丝苦笑，真是闲了太久，这么点程度就不行了。
　　没走几步，当正午的炎阳直射她的眼中时，她只感觉一片漆黑。腿一软，便这样直直地栽倒在地。
　　“凝裳姑娘，你怎么了？”
　　“凝裳姑娘？凝裳姑娘——”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耳边是管事和奴婢的急切呼喊，然而她张了口，也无法发出声音。索性，就这样闭气眼睛，陷入昏迷之中。
　　“怎么了？”柳吟看着一群人慌慌张张，走出书房询问着。
　　管事赶紧让几个人把凝裳扶下去，回话道，“柳公子，凝裳姑娘昏倒了，可能是中暑吧。”
　　“知道了。”柳吟点了点头，走回屋里对着萧墨说道，“凝裳昏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萧墨依旧吃着饭，侧眼看了他一眼，“一个奴婢，用得着我操心吗？吃饭，等会我们去宫里。”
　　柳吟无奈地拿起筷子，“大热天还得往宫里跑……我说，你也太忧国忧民了，比龙椅上那位还尽责。”
　　—
　　萧墨从宫中回到王府时，已经接近戌时。
　　管事打着灯笼将他送回卧房，眼见房中一片漆黑，他不悦地问道，“凝裳呢？”
　　“王爷，凝视姑娘中午昏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要找她过来吗？”
　　“不必了。”他捋了捋衣袖，“替我更衣。”
　　“是，王爷。”
　　凝裳从睡梦中醒来时，睁眼所见的便是一望无际地暗黑。耳边，安静地只有自己呼吸声。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热，嗓子也疼地厉害。
　　她伸了伸手，勉强能够触到桌上的茶壶。“啪”的一声，手一脱力，茶壶碎落在地。
　　无奈之下，她只能收回了手苦笑。
　　她是为了刺杀萧墨而来，居然会为他守夜而病倒，想想也觉得荒谬——
　　只是，上一次贸然行动，实在太过危险。
　　若不能一次杀掉萧墨，那么以他的性格，想来也觉得后怕。一想到这些，凝裳只觉得痛疼的很，那些她无法忘记的仇恨，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
　　翻身，凝裳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抓着被单，紧闭着眼睛，才能感觉稍微好一些。不过一会，又再次昏迷过去。
　　夜已深，当凝裳觉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抚上自己额头时，她无力睁眼，迷迷糊糊的也无法认清他的面庞。
　　萧墨低头看着凝裳，余光撇过地上打碎的茶壶，淡淡叹息了一声。他伸手，将她横抱起，转身走出她简陋的卧房。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她为何这样上心，只是她的眼神，她的笑容，与记忆中那样的明媚所重合，让他不由自主。
　　他抬起头看了看层层浮云，人生聚散无常。她，可是你的魂？
　　凝裳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似乎处在一个布置极为雅致的厢房内。眼中尽是床帷淡紫地纱帐，呼吸中，夹杂着薄荷的芬芳。
　　她坐起身，床头处正放置着一碗还散着热气的药汁。贴心的是，药碗边，精巧的盘子里盛着各种各样的蜜饯。
　　凝裳昨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伸手就捡了两个蜜饯放入口中。
　　“那是让你佐药的，不是给你做点心的。”凝裳一惊，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贯黑衣的萧墨，他只略扫了她一眼，便径自去书架旁翻找起来。
　　她慌忙起身一看，这里竟是他的书房？
　　她昨夜居然睡了他的床——
　　“咦？凝裳，醒了吗？”柳吟满面春风地走入，手中还端了一碗香气袅袅地清粥，“对了，那药材较为特殊，要先喝了药，才能进食。”
　　凝裳揉了揉额头，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她原本不是睡在自己的房间吗？怎么一睁眼，居然躺在萧墨的书房里。好像模模糊糊地，确实有一个人抱起她，是谁？
　　她抬头看了看柳吟，他只是萧墨的下属，应该不至于有胆量擅自让她睡了萧墨的床。那么，是萧墨吗？
　　凝裳抬眼看了看萧墨的背影，冷血无情如他，连自己有孕的侍婢都能痛下杀手。怎么，都不会关心她的死活吧？
　　“想什么呢，还不赶快喝药？”柳吟伸手把药碗端起，“苦是苦了点，不过良药苦口。我知道你不愿意喝，要不我喂你？”
　　“公子，凝裳会喝的。”她伸手接过柳吟递上的药碗，皱了皱眉，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该有多苦了。
　　无奈，她还是屏着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放下碗，柳吟已经端了盘盏到面前，“来，吃个杏脯吧。”
　　“凝裳，收拾一下，三天后随我去洪州。”萧墨冰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凝裳一抬头，正好对上他深不见底地眼眸，着实一惊。
　　柳吟似乎也对这个消息很是惊异，“你要带这她？护送官银至洪州，路途艰险不说，凝裳现在病重，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承受的了那样的远行？”
　　“这是本王的决定，无需考虑她受不受得了。”
　　说完，萧墨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若是病好了，就回去你的房间，别把这弄得都是药味。”
　　——
　　抱歉，章节顺序上传错误，已经改正

　　第八章，共骑

　　凝裳未曾想过，同行的一路，居然要与萧墨共乘一骑。
　　她是会骑马的，碍于实在不能惹起他的怀疑，只能勉强答应。坐在他的前面，被他圈在两手之间，这样的姿势，着实暧昧。
　　不光出府时，那群侧妃姬妾的目光阴毒地像是要把她扒皮剔骨。到了街上，低头跪地的百姓们，不时抬眼撇过她的目光，简直令她全身不自在。
　　正当出了城门后，凝裳以为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却没料到萧墨居然停下了，挥手招来了赵副将。
　　“洪州灾情刻不容缓，大军就交给你，本王先行。”萧墨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凝裳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缰绳一甩，驾马疾驰。
　　她一时没有坐稳，急忙抓住萧墨的手臂才没有向后倒去。
　　这一下，凝裳彻底愣住了。她本来就不知道萧墨为什么会对她放下戒备，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带她去洪州，现在他居然和她单独上路，撇下官银……
　　这一个个问题始终令她疑惑不解，却又不能开口向他问，无奈，只能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正午之前的时候，凝裳还有心思尴尬与思虑。到了正午，她只能勉强直起身子，尽量保持自己与萧墨的距离。不过萧墨似乎没有一点想要停下休息的意思，手中的缰绳甩了又甩，迫使“疾电”马跑得更快。
　　天上密布着层层的乌云，欲雨的天气闷热地令人压抑。凝裳伸手拭了额上的汗珠，微干的嘴唇勉强呼吸，汗湿的里衣已经紧紧贴着背部，说不出的难受。
　　她如此，想来萧墨也不会舒服到哪去。知道洪洲灾情刻不容缓，凝裳此时对萧墨，凭添了一分欣赏。
　　滚滚雷声涌来，天色渐渐暗下去不少。凝裳抬起头，远远地天边闪过一道骤亮地闪电。萧墨停驻了马蹄，仰头望了一眼，随即又狠狠地甩动缰绳。
　　豆大的雨点在片刻间倾泻而出，模糊凝裳的眼睛，她的衣衫浸湿，紧贴在身上。她伸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想要看清眼前的道路。马蹄在崎岖地山路上疾驰，溅起一路的泥水。
　　也不知行进了多久，当天色终于暗到看不清道路，萧墨依然没有停下马蹄。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却一直没有停。
　　凝裳已经无力去分辨道路的状况，她只觉得头微微晕眩，隐隐觉得有些寒冷。整整一天的驾马，她已经累到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再也无法坚持时，她轻轻一闭眼睛，便靠在了萧墨的胸前，陷入了昏睡。
　　萧墨低头看了她一眼，直起身子，甩手甩动马鞭，迅速消失于暗黑的夜色中。
　　等到凝裳醒来时，感觉到萧墨停驻在一个装修极尽豪华的店铺前。她这才发现，天边微微有些亮，虽然仍是阴天没有阳光，却可以分辨已经是清晨。
　　她竟是睡了一夜。
　　勉强下马后，凝裳抬头看了一眼店铺的招牌，丰裕米行。
　　萧墨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说了一句，“跟上。”便径自走入了正厅。
　　“这位爷，购米吗？”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看样子似乎是老板。
　　萧墨不多说一句，从衣袖内掏出一张素娟，上面写着着不少字，只是凝裳看不清。老板见了丝绢上的字，脸色瞬时便有了改变，眼神中似乎有什么思虑。
　　然而很快地，他便放下了丝绢，对着萧墨说道，“家父经营裕丰米行近三十年，从未有以如此低价出卖米粮。虽然这上面有家父的手印，在下却仍是不能相信，请教阁下如何使计让家父摁下了这印？”
　　萧墨淡淡说了一句，“他的确是不肯，所以我砍了他一只手。”
　　大厅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连凝裳也不例外。
　　不过想来，这就是萧墨的处事方式，她虽没有真的见过，却也听了不少。
　　“你……阁下未免太过欺人了。”凝裳看那老板几乎已经咬牙切齿，不过仍是颇有教养的忍耐着，“到底我裕丰米行与阁下有什么仇怨，需要动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三千六百两纹银今日午时会送到，十日后我要看见二十万石米出现在洪州，若不能，我会让裕丰米行彻底消失于商界。”萧墨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去，末了，他忽而又不补充道，“近十年来，裕丰米行与各地大小官员勾结，这一笔罪状，用一只手来偿，便宜你了。”
　　凝裳不得不承认，这一次，萧墨的手段，她能认同。
　　—
　　凝裳孤身一人躺在客栈的厢房内，身上虽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却还是冷得发抖。头昏沉沉地，连门外的脚步声也分辨不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热得厉害。这几天日不眠不休的赶路，到底还是让她尚未痊愈的风寒再次复发。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萧墨不声不响走进屋内，远远地便可闻到，跟在他身后的小二，端上的菜肴香气四溢。
　　“醒了就过来吃饭。”萧墨仍是不清不淡的说了一句，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凝裳勉强支起身子，一瞬间的晕眩让她有些欲呕，踉跄着走到了桌边，才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看着一桌虽不丰盛，也算可口的菜肴，她却实在提不起胃口。拿起筷子，却半天没有食欲。
　　“客官，您吩咐的粥来了。”
　　随着小儿推门而入，将一碗撒着葱花的清粥摆在她面前，凝裳仍是有些无法反应过来。这是，萧墨的吩咐？他竟会悉心如此？
　　然而当凝裳一抬头看着萧墨，他还是一贯的没有看她一眼。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发问，“王爷，我们将官银弃之不管，真的可以吗？”
　　“那不是官银。”萧墨难得抬起头解释道，“只是掩人耳目的诱饵。”
　　他说完，又再次沉默。凝裳也不想再问，强忍着晕眩喝了几口粥，就实在没有办法坚持，一口吐在了地上，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萧墨皱起眉，伸手拉起凝裳，才发现她的身体竟是这样烫。
　　“病的这么重居然还不说出来。”
　　昏昏沉沉间，她只是听到萧墨严厉的话语，却辨不清内容，就这样再次陷入昏迷。
　　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掰开，苦涩的药汁流入喉中，她却无法咽下，只能任由枕巾被药浸湿。她无法分辨周围的情形，她只是在梦境与现实中徘徊着，一次又一次，分不清身处何处。
　　新的一碗药被萧墨端在手上，他强摁着凝裳的下颚，抬起她的头，想迫使她将药灌下，还是没能成功。他一怒下，狠狠将药碗摔碎在地，“说，现在药也喂不进去，该怎么办？”
　　“这……”一边上，年老的太夫叹着气，“这位姑娘本身就身染风寒，现在又了淋雨，脉象如此弱，实在是难办啊。”
　　萧墨猛然一拂袖，将太夫的脸吓得铁青，“我现在不需要你说这么多，我只想知道，如何能治好她。”
　　“是……这位爷，您先别动怒。我先为这位姑娘施针，若是今晚这热度能退下去，也就好了。”
　　萧墨却听出了话外知音，“若是不能呢？”
　　“不能的话……”太夫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怕就危险了。”

　　第九章，照顾

　　入夜时，萧墨坐在凝裳的床边，眼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眼中还是透露出担忧。
　　他不该一时冲动将她带来，柳吟说得对，她的身体，禁不起这样的奔波。只是将她留在京城，他也着实不放心。那一场变天，即使有完全的准备，也不能确定一定能成功。若是失败了，豫亲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幸免。
　　他伸手，抚过凝裳烫得发热的脸颊，心里忽而便是疼惜。明明自己的身体那样难受，还是强忍着不说。真是个，倔强的女子。比起他府内那些一点小病小痛就小题大做的女人，委实强了太多。
　　他撤去她额头上湿帕，重新浸入水中。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窗外的夜色更浓，淅沥地雨水打落窗沿啪啪作响。萧墨的脸上已经流露急切的表情，夜已过半，而凝裳，却依旧热度未退。
　　他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猛然喝下，却无法平息心中的焦急。当他一眼便惊艳于她与她神似的表情，当他一番周折确认她可信任，当他夜月之下与她静坐良久……他的的确确，对她动心了。
　　这些年来，他越发寡言冷漠，所有人都对他畏惧忍让。他却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那一份淡定，她不怕他。
　　即使她一直对他恭敬，那样的眼神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咳咳……”床上，凝裳微微地咳嗽，紧抓着被单的一角，似乎陷入无边的梦境。萧墨走回她的身旁，掰开她紧抓床单的手，握入掌中。
　　长长的走廊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到处是熊熊的火光——
　　年幼的少女蹲坐在大殿的一角，滚滚地浓烟和热浪席卷而来，让她无法脱逃。哭喊声、求饶声、以及胜利者肆意的咆哮与大笑……
　　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她就那样伸手紧紧地捂着嘴。眼看着最为亲近的姐姐们被撕破衣裙，一遍又一遍地被奸污着。她们嘶哑着声音哭泣，到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眼神。
　　那一刻，她才深刻的明白，所谓权势，竟是如此不堪。
　　萧墨伸手拭去凝裳眼角流出的泪水，她梦中的呓语他无法听出，却能够想象，是怎样的痛楚才会让这样倔强的女子在昏迷中流泪。
　　他转头望向窗边，深沉的夜色逐渐散去，桌上的蜡烛不知道何时，已经灭了。昏暗的光线透入屋内，这一刻，天已微亮。
　　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好在，烧终于退了。
　　凝裳渐渐从昏迷中转醒时，恍惚看见他的身影，那样傲然挺拔地站在她的眼前。一袭墨蓝的长袍下，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支碧清的洞箫。如水的温柔溢在唇边，轻然掠过她的面前。
　　缓缓地，她睁开眼，正看到他斜倚在她的床头。紧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熟睡。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他总是太过防备，连入睡时也不免警戒。在他身边这么久，他随身携带长剑，进食使用银筷……
　　呆在他身边这样长时间，她却始终没有机会下手。但是如今，他沉沉入睡了。
　　只要她起身，一掌拍在他的胸前，以她的身手，绝对不会有所失误。即使他依旧有所防备，这样近的距离，也不够时间让他出剑。
　　她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用手支持起身体，在确定不惊醒萧墨的情况下，一点点移动着。然而当她终于坐起身，离萧墨不过半尺的距离，低头，却看见了萧墨的手中，依然紧握的绢帕。
　　她摸了摸额头，这一夜，她始终觉得额上冰冷舒适。难不成，他竟然照顾了自己一夜？
　　“你醒了？”萧墨突而醒来，幸而似乎未觉察到她眼中的杀意，拂袖起身。
　　凝裳依靠在床边，有些惊异于萧墨递上的热茶，“王爷？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萧墨未曾否认，却依旧淡漠地说道，“呆会用些米粥，我们就上路，我雇了马车。”
　　“王爷，还是骑马吧，马车速度太慢。”
　　洪州灾情的严重性，她不是不知道，为她一人耽误了行程，实在不值。
　　萧墨颇为赞赏的一笑，打开房门，“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操心这个。换身衣服，我去楼下打点一下。”
　　凝裳微愣的看向床边水蓝色的长裙，有些心虚的拿起萧墨扔在桌上的绢帕。她未料到像萧墨这样自傲的人，会屈身照顾她一个婢女。
　　只是梦中那挥散不去的阴霾，注定她，只能是他的敌人。
　　————————————————
　　高楼之上，舞妓曼妙的身姿随着渐快的乐曲妖冶而动，长长地水袖勾勒出她轻灵的舞步。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双肩，耳上红宝石的颜色应着唇边鲜红的胭脂，说不出的魅惑和勾人。然而饶是如此美艳绝伦，比起斜倚在窗边的男子，还是逊色了不少。
　　肆意散下的长发迎着风狂舞着，银色的长袍在光线上流转着耀眼的清辉。宽大的袖口下，那双纤瘦白皙的双手随意的拂过额间的碎发。
　　舞妓看着他的眼神逐渐有了迷醉，这一舞，她只愿倾尽所有，换他的一个眼神。
　　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庞上，深邃的眼眸仿佛闪着冰蓝的火焰，诡异妖媚。白皙胜雪的肌肤，英挺的鼻梁，勾着笑容的唇角，只一笑，便让人失了魂魄。
　　那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像是黄泉路上妖娆盛开的彼岸之花，纵使引着你踏上死亡之路，却依然无法抗拒那夺目的美丽。
　　那绣着新月的领口处，隐隐可见突兀的锁骨。
　　他忽而笑了，淡淡的声音，却含着无法言语的柔媚。
　　“好了，不用跳了。”他对着勾起笑容，邪魅地让她几乎窒息，“过来吧。”
　　她无法抗拒他的声音，极为恭顺地走到他的面前，盈盈一拜。他却一伸手，将她墨蓝的长裙褪下，白皙诱人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灯火下，摄人心魄。
　　门外有急匆匆地脚步声而来，他将她揽在怀中，低头轻吻她颈间，惹她一阵娇羞的嘤咛。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到眼前的情形后，他微微有些窘迫，还是低着头回报，“阁主，坤城传来情报。十一和十三被萧墨识破身份，任务失败，两人都已经死了。另外，萧墨现在正在去洪州的路上，三日内即刻到达。”
　　“嗯。”他微微应了一声，手抚着舞妓如缎的长发轻然一笑，“那，让十七去。跟他说，记着阁里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许动情。十一和十三的例子，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
　　“是。”那下属微微抬头撇了一眼，又即刻低下头去。
　　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他再次开口，“十七一向是随性的人，你告诉他，杀不杀得掉萧墨不重要，至少给我带点有用的情报回来。”
　　“对了……”他收回怀抱舞妓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看来你对她颇有兴趣，就赏你了。”
　　“是，多谢阁主。”
　　不顾身后舞妓的哭喊与哀求，他拂袖走出了房间内，唇边是一抹阴冷的笑容。

　　第十章，洪州

　　“二哥，你看对面的庭院里蔷薇开得多好，你去给我摘一朵好不好？”
　　“好，就是你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给你摘下来。”
　　那一夜，漫天漫地雪覆盖她所有的视线。她站在雪中，深沉的夜，万籁俱寂。身后是婢女焦急的劝告，她就是不停，执意站着等待。等到雪埋到她的脚踝，等到天边隐隐现出日光。
　　“二哥……死了……”
　　这一夜过去，当她昏倒在雪地中，也未流下一滴泪。
　　报仇！
　　一笔又一笔血账，她要亲自讨回来——
　　躺在疾驰地马车内，凝裳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卷帘外依旧是大雨瓢泼，噼里啪啦地，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凝裳坐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盏猛喝了一口水，回过头才发现，萧墨竟然还没有入睡。
　　马车里只点了一盏烛火，昏暗的灯火下，凝裳看萧墨斜倚在卷帘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见她醒来，侧过头问道，“又做恶梦了？”
　　她应了一声，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以至于她忽视了他语中的温柔，“王爷还不睡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掀起卷帘的一角，冷风透入车内，让凝裳顿时有些清醒。萧墨依旧是蹙着眉，似乎心中很是忧虑。
　　这一路，似乎并没有耽搁。然而对于幽水沿岸的百姓，每一天都是煎熬。凝裳蓦然便流下泪来，拉了拉被褥，双手环抱住拱起的双腿。只幸好，他在她的身后，看不到她此时苦痛的表情。
　　许久后，萧墨不轻不重地说了这一句，“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一瞬间，就让凝裳的心骤然一紧，直起身子，却不敢回过头看萧墨。刚才她的梦，她的记得虚虚实实的片段，具体的，她始终也记不起了。
　　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他听到了？她等着他再次开口，他却始终不发一言。越是如此，她的心纠结的越乱……
　　萧墨一直思索着什么，微微叹息着，“你一直，在叫二哥？”
　　二哥……
　　凝裳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痕，唇边是萧墨所看不见的冷笑，却仿佛轻柔点了点头，“是，奴婢梦见二哥了。”
　　“你的家人呢？”
　　凝裳的唇边是笑，却掩饰不住哽咽的音调，“死了，都死了。”
　　萧墨微微一愣，继而又陷入了沉默。
　　紧咬着唇，被褥中，凝裳的五指紧紧抓着被单。她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些许的感情。像是忽而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明明有大好机会能够杀掉他，居然放过——
　　萧墨，下一次，她绝不会手软。
　　她要他的命！
　　到达洪州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从近七十年前，幽水便有了三年一小灾，五年一泛滥的记载。而洪州，因为处在上下游的交界处，每每洪水袭来，便首先受灾。
　　长此，便有了洪州的称号。
　　雨后的残阳如血色一般勾勒出百姓凄惨的面容，被淹没的良田房屋还能看得出旧时的富足。幽水，便如出笼的猛兽，冲破层层的阻碍，将一切化为乌有。
　　荒凉，入眼处尽是一片洪水过后的荒凉。七年，整整七年没有泛滥的幽水再次掀起滔天巨浪，转眼间就将洪州淹灭。若是再如此，五天，便殃及定州。十三天，便可波及至灵州。
　　也许不过一月，幽水下游近十二个州县，便会尽数被淹在水下。
　　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凝裳站在萧墨身后，眼见洪州各大小官员惶恐地跪地迎接，萧墨猛然一拂袖，眼中是她从不曾见过的震怒。
　　“洪州水患，早有记载。为什么这一次大坝会迅速坍塌？为什么洪水来袭不立刻上报朝廷？为什么洪州内没有米粮还坐以待毙？百姓的性命，就由得你们轻贱吗？”
　　眼看那些官员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一个个都跪地求饶，却不敢抬头多看萧墨一眼。
　　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萧墨只说了一句，“都拉下去，斩了。”
　　“王爷……王爷——”
　　“王爷，下官知错了！饶过小的吧——”
　　凝裳只叹了一句，也没有心思再听他们的喊叫。眼前的情景，实在是令她着实震惊，她未曾料想过，记载上那些空洞的文字，所代表是这样惨烈的画面。
　　“凝裳，去照顾百姓。”萧墨走到她身边，吩咐了一句，“我去大坝。”
　　“等等……”凝裳看着面前的洪流，都不敢想象人力何能抵抗，“太危险了！”
　　然而说完，她便觉得自己失言了。她要他死，竟然还关心他的安危？
　　“无妨。”萧墨说完，便跟着几个随从匆匆离去。只是凝裳站在原地，眼神中有微愣。刚才，他唇边，似乎有笑容。
　　虽然稍纵即逝，但那笑意，那样真实，不可能认错。
　　余下的随从看萧墨走了，凝裳一个人呆站着，不敢得罪她，就上前开口道，“姑娘，我带你去帐子里休息吧。”
　　凝裳恍然惊醒，立刻摇头，“不用了，你带我去灾民那。裕丰米行的米送到了吗？”
　　那随从微微惊异的一下，没想到一个丫鬟说话这样果断，也急忙说道，“今天正午送到的，现在正在分发，姑娘要去看看吗？”
　　凝裳想也没想就点头，跟着随从就向更远处走去。回头，看着萧墨离去的方向，收敛了自己的心神，快步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
　　“别急！一户只能领一天只能领一袋米，抢也没用。”
　　听着远处的分米处隐隐有躁动，凝裳快步超过随行的两个人，走到了队伍中央，急急向人群中挤去。
　　看着一个中年男子和分米的士兵似乎有些争执，凝裳脱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男子也没有理睬凝裳，仍然不肯放下手中那一袋米，“我家老小有七口人，一袋米怎么够吃？”
　　“谁管你家有几口人，大人说了，一户一袋米，这是规矩。”那士兵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力抢着男子手中的米袋，面有怒容。
　　“够了！”凝裳走到他们中间，信手一把将米袋夺了下来，“为一袋米这样争争吵吵算什么？”
　　“哼——”眼见米袋被凝裳抢走，那男子神情极其不满，“你是什么东西……一身的绫罗绸缎，又是哪个官府里的娇小姐吧？劝你走远点，没挨过饿的人，哪知道一袋米的重要。”
　　凝裳也不辩驳，叹了一口气，对着士兵问道，“你们大人的规矩是，一户不论人口都是一袋米吗？”
　　士兵的脸上也颇有不屑，他只看了凝裳一眼，却不回答。与凝裳随性的几个人见了，立刻上前，“这是豫亲王的人，问你话，你就答。”
　　士兵听了，立马就挺直了身子回答道，“是，大人定的规矩，一户就一袋米。”
　　凝裳转过身，对着男子问道，“你刚说你家一共七口人，都是些什么人？”
　　“我母亲、妻子、一个女儿。我弟弟、以及他的妻子和儿子。”
　　“好。”凝裳样了样手中的那一袋米，“你和你弟弟都是壮年男子，若是你们肯去坝上帮忙，我就多给你们一袋米。”
　　“这……”男子的脸上像是极不情愿。
　　凝裳知道他心中所想，又补充道，“自然不会让你们去危险的地方，只是装装沙土，如何？”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狠下心，“好，我也不会白要你们的米，做工就做工。早一天筑好坝，我们也能早一天回家。”
　　凝裳满意地笑了笑，将那一袋米塞到他手中，又拿起另一袋米，对着人群喊道，“愿意去坝上的壮年男子，都能再领一袋米，谁还愿意？”
　　一时间，人群中爆发了一阵狂潮。
　　“我去——”
　　“我也愿意——”
　　凝裳对着一边的随从说道，“登记他们的姓名，再将他们送到坝上。”
　　听着不远处的浪涛声，凝裳仍是不免抬头望向大坝的方向，眼中浮现忧虑。
　　萧墨……

　　第十一章，十七

　　“凝裳姐姐，我还要一碗……”
　　凝裳回头，一脸笑容的女孩站在她身后。粉嫩的脸蛋被风吹红，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旧了，却还是讨人喜欢。她是那天中年男子的女儿，小名叫云云。这两天，凝裳时不时就来给这些灾民做些清粥，送些药物。也就渐渐的，和这里的百姓熟络起来。
　　“云云，不许再要了。米本来就不多，你都吃了一碗了，要懂事。”
　　说话的是云云的奶奶，已经是六旬的高龄。腿脚不好，也没有拐杖，只能小步小步的走过来。凝裳上前去搀她，忙安慰着，“没事，小孩子嘛，再能吃也吃不了多少。云云一向是懂事的孩子。”
　　说完，凝裳接过云云手中的碗，又添了半碗的粥，“你们在这，每天只能喝些清粥，是委屈了一点。等明天天晴一些，我去山坡上看看，若是有野菜，摘一些回来，熬菜粥也好。”
　　“唉……这洪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退。凝裳姑娘，听说这几天王爷一直在坝上监工，他可还好吧？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也能这么关心我们，实在是好人啊……”
　　凝裳别过脸去，也跟着叹了口气。整整五天，萧墨根本没有回过营帐，也不知他有没有休息过。那样自傲的一个人，怎么也不会将疲累展现出来，到底熬不熬得住？
　　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萧墨怎么样，关她何事？
　　那一边，随从匆匆忙忙跑过来，“凝裳姑娘，王爷回营帐了，正找你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好了，我就回去。”
　　走到帐前的那一瞬间，凝裳微微有些胆怯，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却好像并不希望进去面对他。就像是想要逃离，却偏偏知道自己不能躲避。
　　“王爷，你回来了。”
　　萧墨正在翻阅一堆有关洪州洪涝的记载，抬起头看了凝裳一眼，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凝裳微微有些触动，萧墨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有睡的样子。眼圈红红的，满布血丝，消瘦的脸上有些胡茬，怎么看，怎么疲惫。
　　她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干净的瓷杯，倒满一杯温热的白水。官道被洪水阻断，连蔬菜药物都运不进来，更何况茶叶。幸而，萧墨并不在意这些。她有打听过，这些天，他所吃的，不过就是白饭。对于平日那样养尊处优的人，他能如此，实属不易。
　　“王爷，喝些水睡一会吧。”
　　萧墨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接过水一口喝下，继续看他的文案。凝裳接过杯子，继续劝解道，“王爷，就算你身体再好，也总要休息吧。这样不眠不休的操劳下去，能撑多久？等你一倒下，其他人怎么办？”
　　萧墨一愣，抬起头与她对视，继而微微一笑。立时间，凝裳也愣了，他是真的在笑。在他身边将近一个月，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萧墨一把将手中厚重的书卷塞到凝裳怀中，“那好，我去休息。两个时辰内，把十五年间有关大坝修筑的所有资料找出来进行汇编。”
　　凝裳哑然，十五年的资料，那该有多少——
　　可是还没等她多说一句，萧墨已经合衣躺在床上，闭眼睡去。她无奈地勾起嘴角，将书卷尽数平摊到桌上，拿起笔墨一字一句的看。
　　虽然洪州水患频发，不过却没有专人记录，各种事宜混杂在一起记录在案。找起来，实在不便。凝裳的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颇为焦急地誊写着。这些资料，重要性不言而喻，实在马虎不得。
　　当凝裳放下笔时，帐外已经显出斜阳的昏黄。不知不觉，已经傍晚，这么算起来，早已不止两个时辰。她抬头看着正在熟睡的萧墨，犹豫着要不要将他叫醒。
　　只是，他实在睡得太熟。这五天，不止五天，从他们出了京城赶路到现在，他实在太过劳累。轻声走到他身边时，凝裳猛然惊觉，这分明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的床边没有放置惯用的长剑，连着累了这么久，这一觉，必定睡得深沉。她只要出手，必定能成功。已经丧失了一次机会，这一次，如何也不能放过。
　　凝裳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柜台上，那里，安放着一把微锈的剪刀。是刚才萧墨拆封案卷时用到了？她就那么呆呆的站在床边，定睛地看着那一把剪刀，却始终没有行动。犹疑地站在原地，心中，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此仇不共戴天，她绝不能放过他——
　　凝裳一伸手拿过剪刀，紧紧握着。低头看着萧墨熟睡的面容，只要猛然将剪刀插入他的心口，一切就结束了。
　　只是，冰冷的刀刃握在手中，她却迟迟未肯下手。
　　良久，当斜阳落坡，冷月当空。空气中那久久散不去的静谧，因为萧墨睡梦中的呼吸而更加清冷。
　　那一把剪刀，重新被放上的了桌上。黑暗的营帐中，萧墨仍在沉睡，夜风拂过说上的案卷，沙沙作响。
　　—
　　凝裳倚靠在废墟角落的石柱边，暗黑的夜色中，她看着自己的手，凄然冷笑。
　　她居然，又一次没能杀掉他。并且，是自己无法下手。将脸紧紧埋在双膝之间，凝裳有些嘲讽地勾起的嘴角，却眼中带泪。
　　“什么人——”
　　听到飘忽的脚步声，凝裳警觉的起身。抬头，看到的是执剑而立的男子，带着玩味的笑容，脸颊处一道剑伤似乎经历了许多年，却依旧醒目。
　　“能够听出我的到来，你武功不错。”他像是随意说了一句，继而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
　　凝裳这才看清他的容貌，那双眼如同清冽的古潭水，琉璃一般透彻明静。英挺的鼻梁，带笑的唇边，一副淡然随性的样子。
　　他凑到她的面前，“你想杀萧墨？”
　　凝裳颇为敌视地看了他一眼，是她太过大意，才没有发觉他竟然在帐外。
　　“你喜欢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口，她连想都没想，“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杀他？一刀插在他的心口，就算是萧墨，也难逃一死。但是，你没有下手。”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比划着。末了，他又添了一句，“你喜欢他。”
　　“我说了，我没有。”凝裳淡然一句，便要转身离开，却被他拦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杀他，目的和我一样。我可以帮你。”
　　凝裳不屑的一哼，“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我的任务也是杀掉萧墨，帮你，也就是利用你。”他说的毫不掩饰，却一脸认真，让凝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不要假任何人之手，萧墨，我自然会杀。”她说的果断坚决，推开他拦着的手臂，向着营帐的方向走去。猛一抬头间，他竟出现在她面前。
　　好快的身法，连凝裳都不禁暗叹。
　　“我想，至少我们不是敌人。”他抿唇一笑，卷起袖子。那手腕上，暗红色的文身，让凝裳一惊——
　　正是她行刺萧墨那一晚，云夫人与易云身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我是十七，做个朋友如何？”

　　第十二章，遇险

　　凝裳回到帐中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黑暗的房间里，除了寂静，一无所有。
　　点起桌上的蜡烛，她才发现，下午誊抄的资料已经被带走，砚台下压着一张未干的墨迹。
　　“我去坝上，照顾百姓。”
　　寥寥八个字，凝裳却不免笑出声。会留书再走，真是不像萧墨一贯的风格。就这样呆呆地站了半天，她才回过神，眼中是有未有过的落寞。
　　“你想他了？”
　　凝裳惊而抬头，发觉十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入帐内。此时正半躺在床上，手中正握着一个鲜甜的桃子，一派不羁的表情。见识过他的身法，她也不再诧异自己没有惊觉，反而平静地坐了下来，与他对视。
　　“回来没有看到他，你很失望。”这一次，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似乎很是自信自己的猜测。
　　凝裳浅然一笑，并不急于否认，而是对他手中的桃子颇感兴趣，“洪州所有良田果园尽数被淹，你的桃子是怎么来的？”
　　“这个？”十七一摆手，不知从哪又摸出一个桃子来，顺手扔给凝裳，“我今天去了一趟岳屏镇，街上买来的。”
　　岳屏镇？凝裳伸手接过桃子，还是不免惊异。岳屏镇至此，若是骑马也要近半天，但是他的说法，就像是随意闲逛了一番，不费功夫。
　　“你的轻功那么好？”话虽带疑问，可凝裳的语气已经是切切实实的肯定，“那么，能不能给我买些东西回来？”
　　十七一笑，随手将桃核以极巧妙的手法丢出帐外。凝裳不语，这个人，不但轻功一流，暗器的功夫也差不到哪去。
　　“反正在洪州呆着也无聊，帮你买些东西也不是不可以。萧墨现在日夜不休抢筑大坝，我也没那个心情去暗杀他。说说，是要买胭脂还是水粉？听说乐平镇的天魁胭相当出名，我回来给你试一试？”
　　凝裳不免笑了笑，“也好，不过除了胭脂，我要的还有各种药物。驱蚊药、伤药，都带一些回来可好？”
　　“你一个女子，也太忧国忧民了。我若是你，不如研究研究如何勾引萧墨才是。”十七从床上坐起，翘起腿，摊开手算了算，“若说色诱，我这成功的例子有……十二个。”
　　他的表情颇为认真的举例，“像上一次，傲然山庄的庄主，下了点媚药再把一个妓女往他床上一扔，立马就失去了警觉。随便一剑，他就那么死了，整个任务完成还不到一个时辰。”
　　“你不是想杀他吗？只要引诱他上了床，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刺上一刀，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十七拿起柜台上的杯盏，倒了一杯凉水一口喝下，“当然，前提是你真的想杀他。”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十七对着她挥了挥手，“明晚我会再来。”
　　凝裳眼看着十七慢悠悠走出帐子，一挥手将桌上的烛光熄灭。她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可以他那样的性格，真是很难与他保持距离。
　　缓缓走到了床边。她只是庆幸，当她回到这里时，萧墨已经离开。否则的话，她要如何面对他。
　　隐忍了十年，她终于有机会接近他。只是当她只要稍稍狠下心就可将他杀死，她居然放弃了！她要怎么原谅自己……
　　帐外是一阵阵烈风，让整个帐篷为之轻颤。凝裳的手，紧握着单薄地被褥。这枕上，被上，全是萧墨遗留的气味，让她无法安眠。
　　霎时间，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耀眼如白昼。“轰隆——”一声，雷声炸响，惊得凝裳慌忙从床上走下，掀开了帐帘。
　　黑暗的夜色中，大雨嘶鸣，铺天盖地的如同一章无边无际的网，将一切困厄其间。这一场雨，来得突然，并且其实汹涌。原本已经过高的水位，再加上这场雨，大坝会不会危急？
　　这样一想，她也不敢再继续睡。萧墨如今还在坝上，万一洪水冲破堤坝怎么办？他一向是自傲的人，就算是别人劝他离开，他也不可能走。还有那些百姓，洪水决堤，他们人多，未必能逃得过。如今，只能希望大坝得保，度过这一夜。
　　只是，不过一个时辰后，当暴风骤雨更加猛烈地拍打着帐篷。暗夜中，唯一的声响便是狂风急雨的咆哮。她不能安心的再次坐起身，却看到迎着雨跑来的人，正是云云的父亲。
　　“凝裳姑娘，快走。大坝缺了个口子，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王爷让所有人都撤到山坡上去，你快跟我走。”
　　决堤只是时间问题了，凝裳急忙拉着他的衣袖，“王爷呢？他现在在哪？”
　　“王爷不肯先撤离，还在坝上抢救，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哎，姑娘，你去哪？等等——”
　　凝裳头也不回的向着大坝的方向奔去，“你先回去帮助他们撤到山坡上，我随后就来。”随后，足尖一点，迅速消失于夜色中。
　　—
　　凝裳未曾料想到，那个骄傲如炎阳的一般的男子，会任由泥水溅污他的长袍，试图以自己的身躯围堵堤坝的缺口。她一瞬间就流下泪，混着滂沱的雨水，连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模糊视线。
　　“够了，所有人都退下。”
　　“王爷，我们走了，您怎么办？”
　　“以本王的轻功，足够逃离，快走！”
　　“王爷……”
　　“走——”
　　等到所有人的离去时，萧墨还是那一幅面无惧色的表情。汹涌的洪水一次又一次拍打着堤坝，萧墨隐隐觉得有些支持不住。只是不能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安全，他不会冒险离开，任由大坝被冲塌。
　　“你以为凭你的武功，能快得过洪水吗？”
　　萧墨猛然惊愕，一回头，暗黑的天色下，依稀能够分辨是凝裳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回去！”
　　凝裳上前，用力拉扯着他呃衣袖，“跟我走，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胡闹！”
　　“胡闹的是你！万一大坝一决堤，你根本就逃不掉，跟我回去。”
　　萧墨被说的无言以对，眼看缺口越来越大，他忽而叹了口气，淡淡的笑了笑。未反应过来，凝裳就被他横抱起，感觉到耳边的风声呼啸，视线中，只能看到萧墨冷俊的侧脸。
　　“轰隆——”
　　凝裳惊异地向后看去，只听见滚滚洪水肆意地奔流，大坝的碎石一点点落入水中就消失了声音。感觉到萧墨的速度更加快了，她看向萧墨的眼神，逐渐有了一丝慌乱。
　　他这样带着她，绝对是负担……
　　是不是坦白的告诉他，她也会轻功，可以自己走。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还是，干脆就任由洪水将他们淹没。能够与他同归于尽，不失为最好的选择。到底，该怎么做？

　　第十三章，决堤

　　“来不及了。”萧墨停在一棵树下，放下凝裳后，迅速解下自己的腰带。将一头缠绕在树干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洪水快到了，握着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这是凝裳第一次与他这样近的接触，如此生死关头，什么仇恨、挣扎都是假的。生，还是死，由不得自己的选择。她伸手紧握他的手，黑暗的冷雨中，却是那样温暖的存在。
　　“来了！准备闭气——”
　　萧墨一说完，怒吼着的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瞬间让凝裳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住身体。若不是有萧墨死命地拉着她的手，顷刻间就会被水流冲走。
　　然而，能撑一刻，又能撑的到洪水退去吗？
　　灌了几口水后，凝裳都能感觉到萧墨的手在颤抖，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猜测到该有多么痛苦。就是这一霎那，洪水的来势更加凶猛，让他们紧握的双手有了些许松动。
　　“凝裳……撑住……”
　　萧墨的话语从耳边传来，并不清晰，且很是吃力。
　　这么下去，两个人都活不下来。以萧墨的能力，如果没有她的负累，应该能撑到洪水退下。至少，能够再撑一刻钟，也好过两人一起就如此葬生。她水性不差，就算有危险，也未必真的会死……
　　“撑着……别松手！”
　　萧墨明显已经力竭，她不能再拖下去——
　　狠心，她用力挣开萧墨紧握的手。未等她准备好，奔流的洪水就即刻裹挟着她，让她无法呼吸。不能控制的身体，随着滚滚水流向着远处而去。
　　“凝裳——”
　　她听到了萧墨最后的呼喊，只是下一秒，她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湍急的洪流迅速带着她往更远的地方而去，即使小心翼翼，她也不免会撞到其他的树木房屋。
　　感觉到身体一阵又一阵的痛楚，窒息，几乎让她无法左右自己的思绪。那一刻，她恍然觉悟。自己，离死亡，那样接近。
　　—
　　“王爷，属下已经调动人手去搜寻凝裳姑娘的踪迹。”
　　萧墨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衣袖下，紧握成拳的手，依稀可见手腕上骇人的淤痕。
　　“记着本王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墨淡淡说完这一句，就信手翻开手边的文案，“洪州大坝决堤后，情况如何？”
　　“这……水患蔓延至定州，所幸定州大坝稳固，虽有损失，并不甚多。”
　　“不过，王爷……”
　　萧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有难色，又吞吞吐吐，声音不禁冷了几分，“有什么事，不可上报？”
　　“洪州内发现疟疾，疫病尚未蔓延，不过……情况并不乐观。”
　　萧墨的表情微怒，不过也没有责骂些什么，“情况如何，具体禀报。”
　　“是。如今共发现病患十三人，已经妥善处理。夏日蚊虫肆虐，洪水更是助长疾病蔓延。不过洪州内药物奇缺，尤其是驱蚊的……”
　　“够了。”萧墨抬手打断他的话，“立刻去周边个城镇收购药物，如今洪州成汪洋一片，驾驶小舟应该更加方便。三日内，我要有足够应付疫病的药物。”
　　“王爷，如今洪州内灾患不断，您还是即刻回京，或是去往定州、灵州如何？”
　　萧墨拿起笔，再传信的锦帛上写了几个字，“不必理会本王，专心你们的事务即可，下去吧。”
　　他一伸手，招来歇在窗台上的黑影，抚了抚它的羽翼，将锦帛塞入它腿上的木管中。
　　“回去告诉柳吟，他是对的，我不该带凝裳来……”
　　萧墨缓步走出木屋内，一扬手，猎鹰便追风而去，很快消失无踪。
　　这是洪州山坡上的一处简陋木屋，原本是猎人们修建，到如今，却成为洪州仅有的住所。那些百姓们，一个个都聚在山坡的树林里，忍受烈日暴雨的煎熬。
　　他无能为力——
　　只身为一个凡人的他，就算有着人世间高高在上的权利，也无法与自然相争。
　　水患、疾病……
　　这片土地，还要忍受多少苦痛，才有安乐祥和的一天。
　　眼中所见的，尽是浑浊地幽水，仿佛覆盖了整片大地，却如此平静。没有一丝喧嚣的幽水，很难想象昨夜是那么气势汹涌地让天地为之变色。就连他，拼尽了生命，也不能与之抗衡。
　　凝裳，此刻的你，究竟是生，还是死……
　　他不禁有些哑然，这样多年来，他的心，第一次为一个女子如此忧心。
　　宁儿，是因为，她与你如此相似吗？
　　他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语气有些无奈，“宁儿，我已经失去你一次。求你在天之灵，保佑我，找到她……”
　　——
　　“你知道，蔷薇是一种怎样的花吗？”
　　“知道。”她举手指向院落外的花架，那一丛又一丛的各色蔷薇，在炎阳下，散发着馥郁地香气，“那就是蔷薇。”
　　“有一天，你也会长成像蔷薇那般美丽的女子，骄傲并且夺目。”
　　不止骄傲夺目，还要有一身的刺，成为最为尖锐的利器，伤害一切妄想伤害她的人——
　　那些盛夏里所有的回忆与痛彻，她要一遍又一遍谨记，绝不能够忘记分毫。欺骗、背叛、仇恨，她绝不能舍弃。十年来，复仇是她唯一活下来的唯一希冀。
　　要忘记，放下，她就不是她，不是那个在血泊中重生的凝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睁眼的时候，微亮的光线透入视线中，一瞬间恍然如梦。
　　只有身上的疼痛，至少能证明，自己真的活下来了。凝裳侧过头，仔细看了看周围的情形，这才想起，昨晚她使尽最后的力量，才勉强抓住了断墙的残骸。
　　这里，是寺庙的高塔，她最后有意识的瞬间，施展轻功，跃上塔内。
　　挣扎了许久，凝裳才确定，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坐起身，更不用说离开。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佛塔，未必会有人经过，除非萧墨来救她……
　　萧墨……
　　她不免诧异自己会在这样脆弱的时候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他怎么会来救她？这是何等荒谬的想法！他是她必须手刃的仇人，她才不需要他的相救。
　　然而她却低下头，泪流满面。既然她一心取他性命，又为何生死关头，舍身而去？

　　第十四章，宫变

　　天坤国都城，坤城。
　　连绵地雨缱绻地缠绵于静寂庄严的皇宫，细雨打在琉璃灯罩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微亮的光线。白玉铺成的台阶上，走过一个身着宫服的女子，身旁的婢女举着丝绸所制的伞，不敢让雨水打湿她的长裙一点。借着暗淡的烛光，依稀可见她脸上岁月的痕迹，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倚着门漫不经心的小太监看到她的到来，立马跪在地上，“奴才给太后请安。”
　　她淡淡扫了一眼，径自推开了眼前纯金所制的宫门，向着里面走去。
　　“母后，你怎么来了？”
　　高位上，斜靠在躺椅上的皇上正把玩着一串玉葡萄，书桌上堆累着许多奏摺，似乎都蒙了灰。
　　“皇儿，听说这几日你都没有批阅奏摺。”
　　皇上坐起身，将玉葡萄放在了桌上，懒懒地说道，“是啊，我这准备将奏摺给母后您送去呢。那些个什么水患，税收，看得我就头疼。”
　　太后的神情颇为无奈，沉沉地叹息了一声，“这几日趁着萧墨不在京中，奏摺全部先呈上由你批阅，你更应该把握机会，将大权夺回才是。”
　　皇上却眼中不屑，“母后太忧心了，萧墨就算独揽大权，也不过是臣。朕身为君，他又能如何？”说着，他像是忽而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母后，听说萧墨将为您做寿的银两调往洪州了？”
　　太后摇了摇头，走到书桌旁翻看起奏章，“皇儿，我与你说过，不管何事，都比不上百姓的安危。萧墨此举，不曾有错。倒是你，也该担起大任了，母后不能永远都在背后帮着你。若是有一天，萧墨篡位，母后仙逝，你又该当如何？”
　　“母后，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我才不信，萧墨有那个胆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啪”、“啪”、“啪”
　　突兀地拍掌声在空旷地宫殿中响起，太后一惊，拂袖沉声道，“谁？出来。”
　　“好一个乱臣贼子，但倘若王爷真的犯上作乱，皇上真确信，会人人得而诛之吗？”宫室的角落里，柳吟慢悠悠从屏风后方走出，一脸的笑意不明。
　　皇上惊异地看着他，怒吼道，“柳吟？你怎么进来的？来人——”
　　“皇儿，等等……”太后一抬手，制止皇上，她看了看柳吟，眼中微微有些暗淡，“这么看来，豫亲王还是行动了。他虽然不是我亲生，也算是我抚养长大，当真要与我为敌吗？”
　　柳吟展开摺扇，摇头一笑，“话不能这么说，太后，王爷从未想过与您为敌。更何况，王爷说了，他念及兄弟之前，也愿意在给皇上一个机会。”
　　太后似乎是无奈地低下头，叹息道，“他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而已，对当年的事，他始终放不下。说吧，他要如何？”
　　“不难。”柳吟走上去，略扫了一眼厚厚地奏章，笑道，“皇上继位这样久，从未亲自处理过政事。王爷愿意给皇上一次机会，在没有太后的扶持下，皇上若能独立将朝政之事处理地井井有条。那么，他便是永远的豫亲王。”
　　“哼……若不能，他又如何？这江山是朕的，他以为那么容易就夺了？哪朝哪代，没有治国良臣，他萧墨不过是其中之一，凭什么能取而代之？”皇上一拂袖，从墙上抽出长剑，“柳吟，今日你口出狂言，大逆不道，我即刻斩了你，也给萧墨一点教训。”
　　柳吟用摺扇掩着嘴笑了笑，“皇上，先别动怒，我柳吟一介草民，哪里值得您亲自动手？太后，我只说一句。治国良臣，若是仅是臣，便无碍。若是与皇上血脉相系的先皇子嗣，又当如何？”说完，他缓步走出了宫殿，“来人，太后凤体欠安，扶太后回寝宫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你……”皇上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几步走到殿外，抬手就举剑向柳吟砍去。
　　只一个转身，柳吟以摺扇抵住剑锋，“皇上，息怒……”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吟一眼，对着皇上说道，“这几个月，专心国事。若你肯学，不至于无所进步。我想，墨儿说话，从不反悔。”
　　“这是自然。”柳吟侧身给太后让出一条道路，“太后，也不必太过忧心。”
　　片刻之后，当柳吟独自走在皇宫寂静地走廊，他一笑，一伸手，便招来了盘旋于皇宫上空的黑鹰。卸下它腿上所绑的木管，柳吟看着锦帛，颇有些忧虑地向着宫门的方向望了望。
　　“洪州的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烦了。”他说着，又忽而勾起笑容，“算了，反正他应该也能处理的了。”
　　——
　　已经是第五天了，凝裳数着白天黑夜交错的规矩再次陷入了叹息。
　　这些天，她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在那晚的洪水中撞到了什么，疼痛到无法站立。最糟糕地是，她的身上还有许多伤口，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处理，有些感染的迹象。
　　如果没有人来救她，她会死在这吧？
　　死，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脱离身体地魂魄，又往何处皈依？
　　走过三生石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前世今生，种种纠葛……
　　那忘川水所熬的孟婆汤，五味，亦或无味……
　　她侧过头，正好看见那一尊佛像下，镂刻着隐约可见的字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真能够在这里死去，一切仇怨孽障，也能够就此止息。那么，就此放下，也好。原本，这不过就是“生”的执着，只是她参不透，更加放不下。
　　若死了，就解脱了，不必再与萧墨为敌，不必再去对他下手。那纠结于她心里十年间无可解开的死结，也会随着她一起堕入死亡。缓缓地，她便闭上了眼睛。
　　萧墨……
　　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但愿永不相见。因为，那样深刻的仇恨，她永世不忘。
　　“凝裳……”
　　“凝裳——”
　　她不想睁开眼，却感觉到一阵暖意，那样熟悉地，令她无法抗拒。
　　“萧墨……”

　　第十五章，获救

　　“抱歉，我不是萧墨。”
　　凝裳睁眼的瞬间，正对上的是十七清冽若水的眼神，有些恍然若梦。
　　“看来……我没有死。”
　　“离死就差一步了。”十七边说着，边扶起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我叫你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反应，一直在念着萧墨的名字。”
　　他抱起她，小心翼翼地跨下临近坍塌地阶梯，“究竟你是太过恨他，还是太过爱他，到死前都念念不忘。”
　　凝裳没有力气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不想让耀眼的日光刺痛双眼。她没有死，所以一切都必须继续下去。
　　十七以极快地速度飞掠于水面之上，他低下头，一眼扫过凝裳面无表情的面庞。他已经没有兴趣去杀萧墨了，他想知道，到了最后，她会不会真的痛下决心。这样的过程，比他直接动手，更加有趣。
　　也许，是有趣的多。
　　他停足在一棵大树的枝头，将她放下，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船只。
　　“萧墨的人就快来了，你应该会安全了。”十七站起身，从腰间掏出一个精致地青花瓷圆盒放到她手中，“这是答应给你买的胭脂。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凝裳。”她一开口，便看见他点头笑了笑，瞬间消失于她眼前。
　　夏日的炎阳透过层层枝叶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直到此时，她直视着洪水后被淹没的土地，对于那一晚的劫后余生心有馀悸。她是真的一不小心就死了，或者死于洪水中，尸骨无存。或者死在寺庙的高塔上，渐渐腐朽。
　　只是她还是活下来了，她无能为力，必须面对。
　　“凝裳姑娘？快，凝裳姑娘在那边！”
　　她听到了远处的呼喊，索性闭起眼，一声不吭地等待着他们到来。
　　萧墨，她就要回来了，索命。
　　——
　　这已经是凝裳获救后回到洪州的第三天，一如平常一样，在她醒后，空荡地房间内静寂无声。燃着薄荷叶的铁盘摆放在小屋的中央，柜子里放着米，足够她煮粥而不被饿死。
　　而萧墨，整整三天来都没有出现。
　　不可否认，除了疑惑，她还有些失落。不管如何，那一夜至少他们同生共死。她九死一生，他却好像毫不挂心。凝裳冷冷哼了一声，这才是他，以萧墨冷血至极的性格，又怎么会将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傍晚的时候，凝裳重新换了药，感觉到伤口已经渐渐在愈合，她下手时更小心了一些，生怕留下疤痕。外面的天气虽然热，好在太阳渐落，始终凉爽一些。
　　她提了篮子，从屋子的角落里找出一把镰刀，准备去山上割些野草。雨后的山路有些滑，散着潮湿泥土的气味。她提着裙角，尽力不让污泥溅到裙上，还是不免弄脏了绣鞋。
　　远远地，她就看见几个被树丛掩盖地土堆，看起来新堆起的，有些类似于新坟。凝裳不免疑惑地走近看了看，可是坟头上的名字却让她越看越心惊。
　　张福、杨李氏、赵明……幼女云云？
　　“云云！”她慌得立刻蹲下身，生怕看错了，却只能越发的肯定。是云云……她怎么会死，这才几天，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洪水？是决堤那天她没有来得及跑走？还是中间出现了其他的意外变故？
　　她还那么小，连人生是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经历，为什么就这样死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洪州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
　　“十七？”凝裳起身回过头，擦去脸颊的泪水，慌忙问道，“什么情况？”
　　十七拉起她向着来时的路走去，“边走边说吧，萧墨的人在找你。”
　　“到底是什么情况？云云和其他人，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避开洪水，为什么会死？”
　　“疫病。疟疾、恶寒……几乎有三至四种疫症同时爆发，现在的洪州，与人间地狱基本没有差别。”
　　凝裳忽而停下了脚步，脸上是不可置信地震惊。先是洪水，再是疫病，百姓已经流离失所，再加上药物不足。以萧墨的性格，他会做出的抉择是……
　　“弃城，萧墨已经下令封锁洪州，防止疫症蔓延是不是？”
　　十七点头，有些颇为无奈地笑了笑，“你真是了解他，不光如此，他今早已经离开洪州。未得疫症的两万百姓这七天来已经陆陆续续地被送往定州。”
　　听完十七的叙述，凝裳的表情满是激愤，“那洪州剩下的这八千百姓，就由得他们自生自灭吗？米粮药物都不够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撑不下去……”
　　十七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她的嘴，被凝裳一手推开。
　　“其实你心里也清楚，这是最好的决策。萧墨不是一个太夫，也不是洪州的地方官员，他是王爷，是统领全局的掌权者，他只能这么选择。只是你对他有仇，你想从心底否认他的一切。”
　　被说中了心事，凝裳一时语塞，对着十七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为十一和十三报仇吗？”
　　“我没有问你要杀萧墨的原因，你又何必问我？再说了，十一和十三如何，与我无关。说完，十七看了看山下的方向，凝裳也听到了急促地脚步声向着这边的方向来，抬头看了看十七，“是你说的萧墨来找我的人？”
　　“应该是吧，你应该跟他们离开。”未等凝裳开口想要争辩，他又接着说道，“你不会医术，留下来也是无用。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应该活下去。”
　　“凝裳姑娘，可找到你了。”
　　知道身后的十七已经离开，凝裳举了举竹篮，“我来摘些野菜，怎么？”
　　“王爷有令，要我们护送姑娘即刻返回京城。”
　　“嗯……好。”一挥手，凝裳将篮子仍在了树林中，头也不回地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十七说的对，她要活着，她身负的大任，不容得她一点犹豫。

　　第十六章，禁地

　　豫亲王府，远芳榭内。
　　锦衣华服的女子倚坐在窗边，一双柳眉紧紧地蹙着。手中的绢帕被绞绕着，那绣成的一对的鸳鸯，已经分辨不出形状来。
　　“什么贴身侍婢，连去洪州，王爷都带着她。现在回了王府，连柳公子都对她客客气气，哪像个丫鬟的样子。不是我多心，只怕等王爷回来了，妹妹你再也不能专宠了。”
　　回想起那些闲言碎语，她冷冷一笑，随手将手帕扔到地上。
　　凭一个丫鬟，也想取代她的地位，休想！
　　“素娟，打听到王爷什么时候回府了吗？”
　　“王爷已经在路上，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素娟为娘娘沐浴吧。”
　　她抽出发间的金钗，眼中尽是自傲的笑容，“嗯。去和珠儿说，过半刻钟，去找凝裳打扫幽宁苑。记住，半刻钟，要不多不少。”
　　“可是，幽宁苑是……娘娘的意思素娟明白了。”
　　她一脚踩在洁白的手帕上，浅浅地勾起笑容，“这王府里，除却那个死人，我不信谁能爬到我的头上。”
　　——
　　凝裳正一如往常地清扫着王府的书房，回到王府已经近一个月，她所有的工作也不过就是在这书房里打发时间。她是萧墨的婢女，萧墨不在府上，她实在清闲的很。
　　盛夏的热度已经消去了许多，却还是令人感觉昏沉。凝裳在桌边坐下，用手支着额头，觉得一阵一阵倦意袭来。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忐忑地等待着萧墨的归来，不知为何地，那一份期盼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原因。
　　“你喜欢萧墨。”
　　这是十七一直反复在她耳边灌输的理由，时间一长，就连自己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否认。
　　一阵轻然慵懒的笑容传来，凝裳站起身，俯身收拾着手边的书籍。
　　“凝裳，我要的书已经准备好了吗？”柳吟手拿着一串葡萄走进屋里。盛夏正午，他却还是那样一副闲散舒适的表情，让人看了，都觉得仿若凉风拂面。
　　凝裳抱着书卷走到他面前，一本一本点给他看，“东林字帖、雪颜画册、临风棋谱……”
　　“书房里至少有上千本书，你也能这么快找齐。”
　　凝裳微微点头一笑，“天天整理这些，也知道什么书放什么位置了。倒是公子，看得尽是这些文雅的书，和王爷一点都不一样。”
　　“看的书虽然不一样，做的事大体还是相同的。”柳吟拂了拂衣角，坐在椅子上对着凝裳说道，“坐吧，我们聊聊。”
　　凝裳正犹豫，柳吟咬下一颗葡萄，不紧不慢地说道，“前一次，王爷遇刺那夜，你究竟在哪？”
　　瞬时间，凝裳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很明显，他已经洞悉真相。
　　柳吟并不看她，仍是自顾自地说道“我查过，云夫人那夜，并不是行凶萧墨的人。她被人陷害，险些小产，只是偷偷外出找大夫而已。这么看，同样不在房中的你，岂不是很有嫌疑？”
　　事过已久，她抵死否认，他又能如何奈何她？
　　“凝裳没有胆量行刺王爷。”
　　“未必。”柳吟忽而看向她，眼中笑意不明，“不过我想，就算你真的要下手，在洪州应该有不少机会。显然，你没有。”
　　凝裳哑然，笑意僵在嘴边。柳吟没有说错，洪州一路，她几次有机会可以下手，却又一次次逃避。这么看，她倒像是确实没有嫌疑了。
　　柳吟站起身，随意拿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迹，淡然一笑，“珠儿，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做什么？”
　　凝裳回过神，转身正看到珠儿欲言又止地站在门边，似乎是想进来，又不想进来。
　　“珠儿，你不是萧侧妃的婢女吗？来书房这里，是有事吗？”
　　珠儿抬起头，有些畏畏缩缩地看了看柳吟，犹豫着，又不肯说话。
　　柳吟从腰间抽出摺扇，看似无奈地扇了扇，“珠儿，若是婢女无事闲逛，可是要受罚的。我想想，是杖责五十，还是扣月钱一年呢？”
　　珠儿一时害怕，一下子跪了下去，“公子，珠儿不是闲逛，是主子命我找凝裳姐姐有事。”
　　“萧侧妃找我有事？”凝裳一怔，她和这院子里的众位主子，从来都没有交集。
　　“娘娘说王爷就快回来了，让凝裳姐姐去打扫一下幽宁苑，以免王爷回来看到杂草灰尘的不高兴。”
　　珠儿说完时，柳吟的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他看了看尚不明白的凝裳，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幽宁苑是王府里极为……重要的一个地方，一般萧墨远行回来后都会先去那。萧侧妃想的周到，你是应该先去打扫一下。”
　　珠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不敢多说什么。
　　“顺着碧云阁往前走就是幽宁苑。”柳吟一起身，拿扇子点了点桌上呈放的书卷，“珠儿，帮忙把这些书卷送回我的卧房，如何？”
　　珠儿不敢违抗，低着头就抱着书卷匆匆跟在柳吟身后。留下凝裳一人若有所思。
　　柳吟走着，忽而回过头对着书房摇头轻笑，“他对你的心意，我着实好奇的很。”
　　王府里，极为重要的地方……
　　就算知道柳吟绝对有什么图谋，她也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穿过碧云阁的水榭，再踏上青石的小路。虽然杂草丛生，看样子，也还是有人定期修剪。连这样偏僻的地方，都种满了各色各样地野蔷薇。凝裳小步小步地掠过蔷薇的尖刺，一番功夫，才来到幽宁苑的门前。
　　“幽宁苑。”
　　这三个字，明显出自于萧墨的亲笔。这王府里，能得他亲笔的门匾，只怕只有这一个。越是如此，她也越是好奇。
　　这里，是怎样一处地方，让他如此上心。
　　推开院门时，凝裳微微有些惊异。她原本以为，就算是有人打理，这里也不免脏乱。然而眼前精致地木桥，清澈地河流，大理石铺就地台阶。这里，怎么看，都像是女子的别苑。
　　凝裳缓步地向着里面走去，红木桌椅，妆台明镜，淡烟画屏。她越发地肯定，这个萧墨珍视看重的幽宁苑，只为一个女子而存在。
　　淡淡叹息了一声，凝裳有些心涩地推开了最为隐蔽的那扇门，过于黑暗的房间里，看不到布局。却，隐约可见那案上所供奉的，是一个牌位。
　　“谁让你进来的？”
　　凝裳一惊，回头，正是许久未见的萧墨。此时，他的眼中是她良久未曾看见的冷漠与凌厉，让她从心底微微一动。
　　他冷然的声音再次响起，面色是一如往常地淡然。
　　“擅入幽宁苑者，死。”

　　第十七章，毒打

　　豫亲王府的大厅前，萧墨负手而立，如同那一夜他们初见时那般傲然地低眉看着她。
　　“我以为是哪个不知道规矩的小丫头冒冒失失地乱闯入幽宁苑，原来是凝裳姑娘。按理说，姑娘在王爷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幽宁苑是王府的禁地吧？”
　　说话是的萧侧妃，她不急不慢地从赶来时，正巧看到凝裳被押下，嘴边是不屑的笑容。
　　到此时，凝裳已经全部了然。
　　不过是萧墨的侧妃对她陷害，这些暗地里的争宠手段，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看来那个幽宁苑是萧墨的禁区，任何人都进不得。
　　只是看着萧墨森冷的表情，凝裳的心，不自觉便悬着，摒弃了呼吸，等待着萧墨的处决。
　　良久，他只是轻然说了一句，“乱棍打死。”
　　霎时间，她便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那样愚蠢的境地。她信他，他却转身对她伤害。
　　他对她彻夜的照顾，他与她之间的生死经历，此时，不过尽是一句无关痛痒地嘲讽。是她太过天真，才会又一次相信他。现在，终于明白，他就是他，不会改变。
　　她只是恨，有那么一瞬间，她会觉得，自己对他动情。
　　妄想，一切都是虚妄。就在这一刻，她猛然醒悟。
　　萧侧妃也不顾盛夏炎阳，径自走下台阶，对着围聚在凝裳身边的下人们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王爷说的话没听见吗？”
　　“这……是！”
　　“啪”、“啪”、“啪”、“啪”
　　木棍一下接着一下打上她的背，衣衫下，似乎都能够感受到，每打一下，多出的那一条血痕。不闪不避，不用内力护体。凝裳就这么笔直地站着，抬起头，视线直直地与萧墨对视着。灼热地目光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她忽而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在他眼中她不过像一粒微尘，轻易便可拂去。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后备是火辣辣地疼痛，然而她凝裳，却不能流下一滴眼泪，不能有一句呼喊。十年前，他没有能够杀掉她这漏网之鱼，十年后的今天，他亦不能轻易将她处死。
　　只是萧墨，你可当真无心吗？
　　“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死……真是，大热天的，也让王爷陪着你们在这太阳下站着吗？”萧侧妃不耐地数落着，看着依然站立不倒的凝裳，很是不悦，“去，把她打趴在地上，往死里打。”
　　得了主子的命令，手持长棍的几个奴才也不敢再怠慢，使劲地向着凝裳狠狠打去。长发在风中被拂起，灼眼的烈日照耀下，却敌不过她的眼神，那样刺目。
　　每挨一次，便是一阵震动肺腑地疼痛，额上渗出冷汗，她只有拼了命的咬牙，才能支持着自己不会倒下。
　　紧闭的唇，一点一点渗出血迹，滴落在她粉色的长裙，触目惊心。萧墨的目光些许有些触动，然而却仍是转瞬即逝。他依然冷冷地与凝裳对视着，没有一丝的回避。
　　任何人，都不能踏入幽宁苑半步。即使，是与她如此相像的凝裳。
　　也就在这一瞬间，凝裳看到了他眼中对她的不屑，那样真实地轻蔑，让她不自觉便自嘲地勾起了唇角。她着实，高看自己了。
　　“啪”的一声，重重地棍击落在她身上，虽是强忍，也不免被打得上前了几步。
　　离得萧墨更近，她也越发笑得凄楚。被鲜血勾勒的红唇，那样鬼魅地笑着，每挨一棍，她便上前几步。一步又一步地，鲜血滴落在地，她却毫不动容地保持着笑容，接近着萧墨……
　　如果此刻，她的手中，握有一把利刃。她会不会，狠狠地朝着萧墨的心口处刺下呢？
　　会，还是不会呢……
　　萧墨，十年前你如此，为何十年之后，你还要如此？
　　拼尽了心力对他怨恨，始终敌不过他对她的一抹笑意。
　　为何她还看不清楚，他是这样冷心无情的人，倘若下了决心，报了仇……到底，她在他身边，还在犹豫什么呢？
　　“还想接近王爷，哼……”
　　萧侧妃夺过长棍，照着凝裳的膝盖便是一棍。就那样，凝裳直直地跪在萧墨眼前，脸上是那样苍白地绝望。萧墨负在身后的手，忽而紧紧握成拳。
　　“这样热闹，也不通知我。”
　　柳吟把玩着摺扇，闲闲地从走廊走来，望着萧墨严肃的表情，不由淡淡叹了口气。
　　“萧侧妃，连你都亲自动手了，不知道凝裳犯了什么错？”
　　萧侧妃略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然而她还是极尽客套地回答着，“柳公子不知道？凝裳可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踏足幽宁苑。”
　　“幽宁苑啊……”柳吟走到萧墨身旁，拿摺扇拍了拍萧墨的肩膀，“擅入幽宁苑者，死罪。看来，凝裳这次闯了大祸了。”
　　“不过，像你们这么打，打到天黑也断不了气的。”柳吟将摺扇收起，拿过一个长棍，俯身对着凝裳说道，“这可不怨我，谁让你不小心犯了死罪。天黑以后，我会替萧墨你多烧点冥钱，也算是主仆一场。”
　　说罢，柳吟一扬棍，唇边勾起一抹笑容，便是以极重地力道狠狠地打在凝裳背上。
　　一瞬间，剧痛袭来。
　　“噗……”
　　凝裳仰头，一口鲜血喷出，眼泪模糊的双眸看了萧墨一眼，便倒在了地上。
　　冰冷的泪水流出，混杂着鲜血，这一刻，萧侧妃和众人微微侧过头去，有些不敢再看。唯独萧墨，那视线仍是紧紧地盯着凝裳，却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柳吟俯下身，在凝裳鼻尖试了试，“真是，居然失手了。来了，拿桶凉水来，把她泼醒了再打。等等，记得拿盐水来。”
　　萧墨终于闭上眼，叹息着凌厉地说了一句，“够了——”
　　“那可不行，你定下的规矩。她只是个丫鬟，既然进了幽宁苑，处死了也就算了。”柳吟慢慢地站起身，故作无奈地说道。
　　萧侧妃不甘地看了凝裳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王爷会不忍。这个丫头，绝不能留。
　　“王爷，我看……不如您回屋里休息，这里就交给柳公子，等凝裳断了气……”话未说完，对上萧墨的目光，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话。
　　“不用管她了，柳吟，来书房。”
　　萧墨说完，淡然低头看了凝裳一眼，拂袖而去。柳吟的唇边溢出笑容，颇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凝裳，俯身在她耳边说道，“再撑一会，千万别放弃……”
　　夏日的炎阳，毫无遮掩地直射在她的身上，汗湿地背，伤口处疼痛难忍。凝裳就这样孤零零地倒在豫亲王府的前院里，眼中没有泪，尽是落寞。
　　她试图站起来，然而等到她将指甲尽数抓断，十指鲜血淋淋，也没能够使上半分力气。索性，她就这样闭上眼，牵起一丝苦笑。
　　明明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她为何还不认清事实。
　　十年间下定的决心，为何，只是再次见他，又一次崩裂——
　　萧墨，萧墨……
　　她要如何原谅自己，又要如何去承认，十年前的她，曾经那样深刻地喜欢着他。
　　她是从仇恨中重生的血蔷薇，然而，她也没有忘记。她也曾为他，盛放地那样青涩。

　　第十八章，被俘

　　散乱的长发，血污的长裙。
　　凝裳面无表情地躺在冰冷地地面上，月光透过破旧的木窗，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光影。她睁开眼，一滴清泪顺着耳边滑落。
　　明知会痛，明知会死，她为何还要这样自甘地承受？她还以为，她能够等得到，他眼中的动容吗？
　　真是，可笑。
　　幽幽地叹了口气，凝裳微微抬了抬手。只是一个小动作，就牵扯着背部的伤痛，疼得她不免皱起眉，还是放弃了挣扎。
　　无奈地侧过头，凝裳再次闭上眼。那月光，看得她心凉。
　　而此时，远芳榭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布置华丽的闺房内，充斥着女子娇喘声。水红色的纱幔下，女子素白的肌肤，诱人地曲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王爷……您远行了这么久，臣妾天天都挂念着呢……”
　　她温柔地一笑，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扭动着身躯试图诱惑着他。然而此刻，即使面对着如此香艳的绝色，他的眼中也泛不起一丝情欲。只是一挺身，毫无防备地强行进入了身下的人，痛得她泪眼朦胧，却不敢开口。
　　本是更惹人怜惜，他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随后翻身下床，重新穿上衣物。
　　“王爷……今晚，您不在这歇着吗？”即使身体残留痛楚，她还是匆匆忙忙地坐起身，试图挽留着。
　　萧墨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房间。前一刻还充斥着温情的房间，瞬间就变得清冷。萧侧妃拉过锦被，死死地咬着被角，止不住地泪流。
　　萧墨走回书房时，没有料想柳吟正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看书，像是知道他会回来。桌上，还为他留着一碗尚有温热的豆沙粥。
　　萧墨在桌边坐下，拿起瓷勺，“妍芳阁的豆沙粥？奇了，你今天居然没有留在香儿那。”
　　“你不是也一样没有留宿远芳榭，说起来，你似乎也有一个多月没有近女色了，居然毫不动心？还是……洪州定州，偷香窃玉？”
　　萧墨没理睬他，余光撇过他手边的书籍封页，“幽朝野史？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前幽感兴趣了？”
　　“不是我感兴趣，是你自己放不下，把这本书压在最不显眼的地方。”言下之意，不过是自欺欺人。萧墨听懂了，然而他还是默不作声的低头喝粥。
　　柳吟随手翻了翻手边的书页，“经历六百余年的大幽王朝也有覆亡的一天，这是你亲眼所见。她已经死了，就算你把自己囚禁于对她的愧疚中，再入轮回的她，也始终看不见。我多说一句，你对凝裳，当真没有动心？”
　　瓷勺碰撞在碗的边缘，发出清越的声响，寂静中，那样突兀。
　　窗外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萧墨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个平日里会为他夜中驱蚊补蝉的女子，此时……是被他关在了柴房里，生死不明。
　　“他一个弱女子，身上带伤，原本身体又不好。这，要不熬不住，恐怕……”柳吟拿起摺扇扇了扇，漫不经心地说道。
　　萧墨微微蹙眉，她的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洪州那一路，她就险些病危。决堤那一夜，若非她主动松手给他生路，他未必能活下去。
　　她是个，让他不能不动心的女子。只是……
　　“她已经死了，你再这样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柳吟看出了他的心思，再一次重复道，“夜已经深了，凝裳还被关在柴房里。你觉得，她能熬得过今夜吗？”
　　萧墨淡淡哼了一声，“你下手，我会不知道？那样重重地一击，无非是做戏呢。你若是真的随意一棍，她恐怕早就死了。”
　　“我也没想瞒着你，随你吧，我回去睡了。”柳吟打了个哈切，赞赏道，“今晚的豆沙粥是香儿亲手做的，比凝裳厨艺，没有差多少吧？”
　　“慢着。”萧墨忽而开口，沉声说道，“去把你的紫青玉蓉膏拿来。”
　　“紫青玉蓉膏？那可是最上等的伤药，我花了五千两才买回来的。”柳吟微微抱怨着，接触到萧墨的眼光，还是妥协似地笑了笑，“呃……那好吧，我去给你拿就是了。”
　　“程风。”
　　门外，总管听到萧墨的招呼，立刻上前，“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去把凝裳带来。”萧墨说完，又抬眼看了看柳吟，“还不去拿药？记得，用轻功。”
　　柳吟的嘴角微微抽了两下，一转身消失于夜色中。萧墨举杯，茶已凉，不复清香。果然，没有她的手艺，就算是好茶，也不过是一般的滋味。
　　他缓缓站起身，面上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却能够看得出，眼中隐隐地挣扎。
　　他食言了，当他在府中第一次定下规矩。擅入幽宁苑者，死。这是他的命令，无人敢违抗。所以，他就将幽宁苑化为这王府里的禁地，他心底最深处，不可逾越的界限。
　　而现在，他却放过的了凝裳。
　　此生此世，唯爱一人。曾经那样深刻许下的诺言，到今夜，彻彻底底地粉碎了。
　　究竟，是错，还是对？
　　不过片刻，柳吟已经飘然而回，手中拿着一盒锦缎包裹地药膏。
　　“你的轻功又进步了。”
　　萧墨话音刚落，抬眼就看见总管背着凝裳急匆匆地从远处快步走过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见她苍白的面色和沾满鲜血的长裙，顷刻间有些揪心。
　　“唰”的一声，三枚飞镖从总管的眼前掠过，吓得他慌忙后退了一步。还未反应过来，凝裳已经被一个黑衣人抱在怀中。
　　“想要这个女子，三日后来城郊冯云山下的山庄。”
　　“狂妄。”萧墨一抬手，五指接住了他再一次发出的三枚飞镖，语气中透出凌厉。
　　黑衣人轻轻笑了一声，便回身瞬间离去。柳吟刚刚想要追，又停了脚步，“好快的速度。”
　　“是啊……”萧墨转身走回房间，“刚刚还说你轻功进步，这么看，也不过如此。”
　　“你轻功好，你去追。”柳吟颇为不满的跟在他后面，“现在怎么办，你结仇不少，凝裳是个女子，会不会出什么事？”
　　一阵夜风吹过，桌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会后终于熄灭。黑暗中，萧墨的神情，那样阴冷。
　　“敢动我的人，会知道后果。”

　　第十九章，威胁

　　凝裳靠在床沿，呆呆地看着窗外白云悠悠，蔚蓝地天空里飞过成群地麻雀。院子里的花架上，成双成对地彩蝶嬉戏着。她忽而低下头，神情有些落寞。
　　不止一次，她这样孤零零地呆在空荡的房间中，才蓦地惊悟到，她只剩下自己。她所有的一切，都在十年前的那一夜全部被剥夺。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活着，她背负了那样多的执念，那样多的怨恨。她，不是只为自己而活，怎么能那样任性地，三番两次九死一生。死，这样不负责任的事情，她怎么可以……
　　“是不是一直发呆，就不会肚子饿了呢？”
　　凝裳不免一笑，“我可没有一直发呆，我等着你给我送早膳来呢。”她说着，走下床坐到桌边，“包子？十七，整个山庄就你一个人，你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
　　十七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坐下，翘起腿，摇了摇头，“你也太小看我了，做个包子而已，难不倒我的。倒是你，可以下床了吗？”
　　凝裳略动了动肩膀，点头，“你也别小看我，一点轻伤，没什么大碍。”
　　“我想，萧墨最迟今天正午后会到。”十七咬了一口包子，“如果他不来，你会失望吗？”
　　凝裳低下头，勾起一抹笑容，“为什么要失望呢？十七，你觉得对于一个他想要乱棍处死的人，会来犯险？”她轻轻摇头，语气微带嘲讽，“就算他来了，也是因为你触犯了他的威严，不会是因为我。”
　　十七似乎很是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我说，你也太小看了你在萧墨心中的地位。我与你说过，昨晚劫走你的时候，萧墨已经打算放过你。说说，你几时见过他有格外开恩的时候？”末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你信不信，萧墨对你动心了。不过这下，你们两个都对彼此有情，你要如何下手杀他？”
　　凝裳放下筷子，轻笑一声，“如何？不管如何，都要杀。不过十七，你也该解释解释，为什么要把我俘来？”
　　“和你的目的一样，杀萧墨啊。”十七摊了摊手，“这可是我的任务，不过我到现在都没有正面接触他，总该试探试探吧。”
　　“说的好像你不愿意一样……”
　　“唉……本来就不愿意，萧墨那种人，跟我家那位主子一样，都是不好惹的主。谁得罪谁倒霉，他今天要是来真的，我还说不定不能全身而退。”十七话虽如此，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笑容，让凝裳不免有些动容。
　　她虽然对他怀疑，不知他的身份。但相识这几天，他视她为友，多次相救，她也难免就对他放下疑虑。以萧墨的性格和能力，十七这一次，确实危险。
　　“别那么一脸担忧的样子，这是我的地方，还不至于连逃命都困难。”一阵风过，十七对着凝裳笑了笑，“你看，比预计的要早这么多，他果然放不下你。”
　　凝裳沉默了片刻，又不免笑出声，“十七，你真不像个杀手。”
　　“那像什么？”
　　“真是……”凝裳拿筷子敲了敲桌子，“像红娘。”
　　同一时间，山庄外。
　　柳吟用摺扇一边指着大门上的牌匾，一字一顿地念着，“十七苑。”他说完，回头对着萧墨一笑，“十一、十三、十七，你猜猜你得罪了谁，这样一次次不死心？”
　　萧墨不语，手中是溢着寒光的长剑。一挥手，牌匾就瞬间裂开，掉落在地。
　　柳吟微微叹了口气，“啪”的一声，展开摺扇。看来今天，这地方，注定要遭殃了。
　　十七斜倚在正厅的屋檐上，左手支着额，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看到萧墨的到来，他微微挑眉，笑道，“不用一副想杀人的表情，她没事。”
　　柳吟跟在萧墨身后，抬头望了一眼十七，用摺扇遮住刺眼的炎阳，“那，她在哪？”
　　“那边。”十七微微一笑，指了指右手边厢房所在，“闲话说完，该轮到任务了。”他说着，嘴边的笑容隐去，长袖一挥，漫天地银针犹如细雨一般迅速向着萧墨的方向落去。
　　未等萧墨后退完全避开，数十把短刀裹挟着凌厉地杀气而出，划破清晨静谧的气氛。“叮”、“叮”、“叮”，金属地碰撞声响起，萧墨挥剑将短刀尽数格去。
　　然而十七仍未停手，五指一动，薄如蝉翼地刀片以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被掷出。萧墨一手推开柳吟，连着后退了几步，长剑格在胸口。一转头，发丝被削去一缕。
　　柳吟收回摺扇，抚了抚脸颊。一道细短的伤口渗着血迹，该是初时的银针所伤。幸好，无毒。不过这个人的暗器，着实厉害。
　　萧墨提剑，足见一点，飞身向着十七而去。激荡地剑气迎面而来，十七甩手，袖中的短刀握在手中。起身迎击的瞬间，他就能感觉到萧墨的内力深厚，不是能够轻易抵挡地对手。聪明人，还是不要硬碰硬比较好。
　　侧身避过萧墨的一剑后，十七翻身在一瞬间掷出几枚梅华镖，拖延了萧墨的攻势。略叹了一口气，十七以极快地速度掠过萧墨身边，向着凝裳所在的厢房而去。
　　萧墨的脸上微微一变，紧跟在他身后。直到进入房中，他的眼神蓦地冷了下去。
　　一柄短刀抵在凝裳的肩上，十七耸耸肩，眼中带笑，“还要再上前吗？”
　　萧墨停下脚步，眼光与凝裳接触的瞬间，连手中的剑，也松了几分。他看着十七，眼中是明显的愤怒。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受人威胁。
　　“你想如何？”
　　十七将刀刃贴在了凝裳的脸颊上，笑道，“不想如何，干脆一命换一命。你自尽，我就放过她。”
　　凝裳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十七，他刚才的话，难道是这个意思？
　　“我来向你证明，萧墨的心意。”
　　进房之后，他就在她耳边匆匆说了这一句。现在他用的手段，就是这个……
　　“还在犹豫吗？”十七转而将刀锋对着凝裳，抵在了她的脖颈处，“我再用力一分，就会划破肌肤，割断血脉。你，要不要动手？”

　　第二十章，一吻

　　萧墨握剑的五指隐隐发白，他提剑，眼中仍是波澜不惊地杀气。
　　“凭你，还不配。”
　　他一步一步向着凝裳的方向走去，似乎无视着十七的存在，沉静地一如平常一般。锋锐地刀锋处，渐渐渗出血迹。然而凝裳却没有皱眉，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萧墨，想要把他看透。仍然，觉得这样困难。
　　十七带着些笑意看着萧墨，他微微低头，像是要加重力道。却在这瞬间，萧墨已经掠到他身侧。这速度，与他不相上下。他下意识举刀反击，在火花激荡的霎那间，萧墨的剑，迅疾到令他惊异的地步。五支袖里剑在萧墨出剑的瞬间发出，却意外地并未阻挡萧墨的攻势。惊觉到避之不及时，他的左臂已经被划出一道深深地剑伤。
　　收刀退后，十七用食指轻轻拭去刀上的血迹，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凝裳。
　　萧墨不再理会十七，只是揽过凝裳的肩膀，淡淡说了一句，“走吧，跟我回王府。”她的身体有着微微的一颤，不语。这是第一次，她距离他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他的温度与气息。那是，迷乱的感觉。
　　十七咬着唇露出一个笑容，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凝裳。该做的事，他还是得做，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突然向着凝裳发出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日光之下，反射着青紫的光泽，一看便知粹有剧毒。她被萧墨圈在怀中，必定避之不及，正犹豫间，银针已经近在眼前。
　　她下意识把脸埋入萧墨的胸前，再回头时，萧墨已经替她挡下银针。只是，手背处，伤口瞬间流出青绿色的血液。
　　“你中毒了？”凝裳慌忙查看时，萧墨却毫不在意地背过手，望了一眼十七离去的方向。不过多久，他转身将横凝裳抱起，向着屋外走去。
　　“王爷，奴婢自己能走。”凝裳慌乱地挣扎了两下，萧墨却完全没有低头看她。
　　柳吟慢悠悠地走上前，对着凝裳一笑，“没事就好，咱们回去吧。”
　　“又没追到？”萧墨走过柳吟的面前，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朝着山庄的正门走去，完全无视柳吟愤慨地表情。他将凝裳托上马背，继而回过头对着柳吟说道，“放火。”
　　乍然一惊之下，凝裳也不觉奇怪了。以萧墨的个性，这已经是最为宽厚的处理方式。况且十七，以后也未必会回来。
　　滚滚地浓烟从“十七苑”的上方飘出时，萧墨一甩鞭，策马离去。
　　上一次与他共乘一骑，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她却突然像是恍然入梦一般的回忆起那时的尘土和暴雨。蓦然一瞬，她才明白，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除了仇恨的过去，还有与他点滴的旧事。
　　到达王府之后，她就被送到萧墨的卧房中换衣换药。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后，空荡的房间里就只剩她一人。她信手抚过身上所盖的锦被，她是知道的，萧墨很少在这里入睡，仍是不免忍不住想要离得与他更近。
　　她其实是明白的，就算十七最后不以伤害她来证明萧墨的感情，她也不可能一点都没有觉察。若说他只是不满于十七对他的挑衅，他不会真的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十七苑”。没有带兵围剿，只是和柳吟亲身犯险，难免也是在顾及她的安危。
　　只是，若说动心，未免简单。
　　能够因为她进了一个园子就要将她乱棍打死的感情，又有多深呢？
　　所谓禁地，不过是一个女子所居的别苑，在他心中占了那样重的份量。再留给她的位置，又能有多少？
　　再者，她对他所有的怨恨，此生此世，也无法平息。
　　他们之间，纵使有情，也不过是孽。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凝裳还未从熟思中惊醒，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骤然便是一阵窒息。他走到床边，拿起枕边锦缎包裹地伤药，语气比平时，稍稍有些平缓，“上过药了，背上还疼吗？”
　　她想也没有想就摇头，随即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神。他的照顾越多，对于她，尽是苦痛。她是花了多少时间才逼迫着自己忘记他，憎恨他。他却再次，诱使她堕入对他思慕的深渊。那迎面的冷风，透骨的冰冷，深不见底的漆黑与恐惧，她扪心自问，经受不住。
　　“你不怕我，为什么总是低头？”萧墨说着，抬起她的下巴。就在此时，她再次犹疑。他的眼神，那样直直地落在她眼眸中，仿佛能够洞悉她一切的执念。然后，一一粉碎。
　　良久，她终于还是避过头，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奴婢误闯禁地，多谢王爷格外开恩。”
　　萧墨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微微抬眸，看到他的表情有了改变，终究低头闭上眼。
　　那个女子，是他的痛处，也是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她到底，不过是个他生命中，已经随意被抹去的过客。
　　凝裳向着他磕了两个头，回复了对他恭恭敬敬地语气，“奴婢身体已经无碍，就不搅扰王爷休息了，奴婢先回房了。”
　　未得到他的应许，她就站起身向着房门外走去。每一步，都是钻心彻骨地心痛。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也不敢伸手去擦。就怕一个动作，在萧墨面前，泄露了她的软弱。她不是他倾心所系的人，她也不是能够全意对他的人。
　　她无法否认，她爱着他。这一份爱，从十年前已经埋下，如今，已难根除。
　　但除却爱，她也恨他，憎恨着他。这仇恨，积累十年，日日夜夜折磨她，没有休止的一天。
　　踏出房门的一霎那，耀眼的日光灼痛双眼，泪水，就那样夺眶而出。微微叹了口气后，她转身向着走廊走去。
　　“凝裳，我要你。”
　　感觉到手臂被强大的力量拉住，她回头时，双唇毫无预警地被吻住。
　　无法做出反应的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如此近的面庞。那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般的悬在胸口处。他紧紧地圈着她的腰肢，迫使她更加地贴近自己。
　　分明只是片刻的双唇相碰，对她而言，却仿佛像是经历了几个时辰一样的久。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推开他，而是倚靠在他怀中时……
　　她已然再次沦陷。

　　第二十一章，饮毒

　　那也，是一个明媚到令人流泪的夏日吧。那个白衣的少年，温柔如水的双眸中，带着她所眷恋的沉静。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直仍带露水的蔷薇花枝。轻轻插入她发间的时候，能够闻到他身上淡雅高贵的气味。
　　他说，以后，你会长成，像蔷薇一样美丽的女子。
　　那是，她十一岁时，第一次怦然心动。
　　而后，便是黑暗，汹涌地裹挟着她全部的生命。鲜血、杀戮、死亡……
　　又是一年盛夏时，所有的蔷薇，尽数被践踏。那沾染污泥的花瓣，一朵又一朵飘零在亲人的鲜血中。诡异，芬芳。于是从那一刻，她的生命，除了复仇，一无所有。
　　“你可知道，要杀一个人十恶不赦的人容易，要杀一个与你有深仇大恨的人也不难，要杀一个既十恶不赦又与你有深仇大恨的人，最为简单。只是，当那个人，你一心所系，还能够轻易下得了手吗？”
　　凝裳从睡梦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枕边的萧墨已经离去，昨夜迷迷糊糊就在他怀中入睡，虽然是和衣而眠，没有半分逾越。想想，还是觉得羞怯。
　　“姑娘，你醒了吗？萧侧妃请你去远芳榭用午膳。”
　　“好，我梳洗过就来。”
　　凝裳不屑地叹了口气，这个萧侧妃，还真是跟她杠上了，没完没了。她不急不慢地穿好昨天的衣物，伸手往腰间一摸，居然有两颗朱红色的药丸。
　　是什么时候出现了，她怎么不知道？
　　仔细了回想了片刻，她才恍然惊觉。衣服是十七给的，药，自然也是十七放的。
　　怪不得昨天他一点没犹豫就把毒针射向她，原来早已经给她备好了解药。奇怪了，昨天萧墨明明中毒了，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也没有毒发的症状。
　　“算了，他一个王爷，还能连点解毒的药物都没有吗？”凝裳自言自语地看了看手中朱红色的丹丸，不过是最常见的解毒丹，只能说，十七果然只是为了试探萧墨而已。
　　她一口将解毒丹吞下，去赴鸿门宴，还是多做些准备比较安全。
　　——
　　此时，远芳榭内，萧侧妃正侍弄着一株极品兰花，面色阴沉地可怕。
　　“回娘娘，凝裳说她，片刻就到。”
　　绘着红色丹蔻的长甲一把掐碎了花茎，唇边溢出笑容，“想往上爬，门都没有。”
　　“娘娘，会不会过份了一点。她毕竟是王爷新宠的人，万一激怒了王爷，要如何交代？”
　　萧侧妃明显不以为然的走到桌边，看了看满桌的美酒佳肴，“太后和皇上哥哥那么宠我，王爷就算是生气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再者，凝裳现在说到底也只是个侍婢。我身为侧妃，处死一两个奴婢，算得过分吗？”
　　她拿起酒壶晃了晃，轻轻揭盖闻了闻酒香，“拿这千金难买的血胭脂为你送行，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娘娘，她来了。”
　　萧侧妃一笑，抚过流苏耳坠，“还不快请她进来。”
　　凝裳迟疑着走入远芳榭时，远远便能感觉到侍婢们的眼光对她有些躲闪。不过说实话，她实在是觉得无趣地很。若不是因为此时碍于她仍只是个侍婢，确实不想应付这些幼稚可笑的妃嫔争斗夺宠。
　　“奴婢凝裳，见过萧侧妃。”
　　萧侧妃微微一笑，上前拉过她的手，“太客气了，昨晚的事我也知道了，从此一起侍奉王爷，就是姐妹。虚礼，能免则免。”
　　“来，我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口味，就草草准备了一些。”萧侧妃让凝裳紧挨着她坐下，将白玉的筷子递到她手边，“等王爷回来了，我去为妹妹说，好歹也封个侧妃。以后，园子里肯定更加热闹了。”
　　凝裳勉强地始终一脸笑容的应付着，刚刚睡醒就对着满桌油腻地菜肴，她就算饿，也提不起胃口。
　　萧侧妃一边为凝裳布菜，一边支支吾吾地，脸上有些犹豫的神色，“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妹妹，就怕你多心，也不知当不当问。”
　　凝裳放下筷子，转过身正面对她，嘴角仍是微微的一笑，“有什么，娘娘不妨尽管问。凝裳若是知道，自然会如实相告。”
　　“前两天，妹妹听了我的话，进了幽宁苑。说这话可能妹妹不信，不过我也真是不知道，王爷那么严厉。”她说着，还叹了口气，“差点还了妹妹，真是过意不去。不过好在妹妹因祸得福，能得到王爷的宠爱。”
　　凝裳不想跟她争辩，只是点了点头，保持笑容。
　　“不过，我也好奇的很，到底那园子里是什么样的？妹妹能不能跟我说说，里面到底有什么？”
　　凝裳无奈，看来幽宁苑在王府中，真的是人人敬畏又人人好奇的一块地方。不过其实，那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若非要说有，也不过是萧墨一份尘封的记忆。
　　“幽宁苑，不过是一处女子所居的别苑，其他的，也没什么。”
　　话说完，萧侧妃的眼中明显有些愤恨，纵使她遮掩，也还是显露出来。
　　“妹妹不知道？王府里，不是没有正妃，而是唯一的正妃，早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连第一个进门的容侧妃也没有见过。”她说着，表情有些暗淡下去，“其实我们不论怎么争，也比不过一个死人。”
　　萧侧妃说着，拿起酒壶，在凝裳的杯中斟了满满一杯，“是我多言了，妹妹别在意。来，我敬妹妹一杯。”
　　凝裳端起酒杯微微嗅了嗅，酒香扑鼻。她看萧侧妃迟迟不饮，不想也知道，酒中有问题。不过，幸而她已经提前服过解毒丹，问题应该不大。
　　将酒杯凑到嘴边，凝裳对着萧侧妃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日子还要照过。所以，算是姐姐对不起你了。”
　　她话音未落，凝裳已经觉得腹中一阵绞痛——
　　不可能，她明明吞下了解毒丹，怎么还会中毒。而且，这个感觉，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妹妹，呆会我替你多少些香烛元宝，也算是尽了情谊了。”
　　走廊处，婢女的高声喊道，“娘娘，王爷来了。”
　　萧侧妃猛然一惊，看着已经在地上抽搐的凝裳，表情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她索性一咬牙，重新坐回位上。
　　为一个贱婢的性命，她不信他真的会动她。

　　第二十二章，蛊血

　　“王爷，您是来与妾身共用午膳的吗？”萧侧妃上前迎着萧墨，使了个眼色示意下面人赶快把凝裳拖到后面去。
　　萧墨扫视了房间一眼，看也不看萧侧妃一眼，“凝裳人呢？”
　　“王爷是来找凝裳妹妹？真是不巧，刚刚用膳时妹妹说她身体不适，就暂且回去了。我看她，似乎是棍刑还未痊愈……”萧侧妃试探性地问道，“王爷，要不要先回去探视妹妹一下？”
　　“还是算了，让她休息吧。”说着，萧墨径自在桌边坐下，“一起用膳吧。”
　　萧侧妃的脸色骤然一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凝裳还在她的房间里，如果给萧墨发现了，该如何是好？然而很快地，她就回复过来。萧墨难得才能与她一起用膳，难道要把他硬生生往门外推不成？就算凝裳死在房里，只要收拾的好，一样可以瞒天过海。
　　而此时，凝裳侧身躺在房内的地板上，听到了萧墨的声音，却苦于无法出声。口中被白绢塞住，双手也被系上了绳索，无法脱身。
　　身体内是如火烧一般的疼痛，心口处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划过，痛得连呼吸都如针扎一般。这是怎样强烈地剧毒，她想也没想过萧侧妃居然有能力找到这样罕见的毒药，是她太过轻视萧侧妃想要除掉她的决心了。
　　“王爷，这一道鲜汁竹笋您尝尝。”
　　她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外面的对话，强行提气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挣脱绳索。但若是那样，只会让促使毒发的更快。到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就只是萧墨能够发现她。
　　可能，就算是发现了也无用。她能看到对面的铜镜中，苍白的面庞上，双颊与唇色那样鲜红。就如同上了色彩瑰艳的胭脂。那是血色，这种毒，血胭脂。
　　——这世上，无药可解的毒药之一。
　　猛然一口鲜血喷出，却因为口中被白绢堵上而无法张口，浓腥地血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每咳一次，胸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已经让她无法分辨房中的陈设，她忽而想要笑，却没有力气勾起唇角。
　　这些天来，她为何总是这样轻易地在死亡边缘徘徊，一次又一次因为萧墨……
　　明明此刻，他们那样的近。只要她一伸手拉过门，就能看到他的身影。却是，这样难。
　　渐渐地，她连呼吸也觉得困难，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这一次，她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到十年前了吧。她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
　　“这酒……”
　　“王爷，这不是什么好酒。来人，给王爷换上上好的……”
　　萧墨一把将酒壶摔在地上，片片碎裂的瓷器中，清冽的美酒在触地的霎那间变成了诡异的鲜红色，触目惊心。
　　血胭脂。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雕花的精美木门被狠狠地推开，看到地上的凝裳，他忽而就觉得有些胆怯。她的双颊，红唇，被鲜血浸湿的绢帕，无一不让他胆怯于她的生死。
　　直到她睁眼看着他的双眸有氤氲的水雾，他才慌忙上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王爷，妾身……”
　　萧侧妃话未说完，萧墨甩手一个巴掌将她打得趴在柜台上，琉璃的杯盏摔了一地。她回过身的眼神像是狰狞地滴血，“王爷，你……居然为了一个贱婢打我？”
　　萧墨抱起凝裳，拭去她唇边的血迹，却擦不去她唇上如胭脂一般的红。他看向萧侧妃的目光，不复往日的阴冷与漠然，而是决然地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有着撕裂一切的欲望，“萧敏，我会让你生死不能。”他说完，就径直离去，头也未回。
　　萧侧妃在他身后笑得凄厉，“哈哈哈……我不怕你！我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是皇上亲赐婚的豫亲王妃，你能把我如何？”
　　她笑着笑着，就忽然流下泪来。这就是她的良人，她一生所依靠的丈夫啊……
　　——
　　“如何？”
　　柳吟的手指切在凝裳的脉上，面色是不复往常的玩世不恭，而是颇为严肃。半晌，他沉沉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知道血胭脂的毒性，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
　　萧墨低头看了一眼凝裳，眼中忧虑显而易见，“所以，只有一种方法了？”
　　“不行，太危险了。”柳吟站起身，面对着萧墨，“绝对不行。”
　　萧墨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凝裳血色的脸颊。这样看着，她竟是这样美，娇艳惊人，秀色可餐。他叹息着，在她的唇上吻下，“我已经决定了，动手。”
　　“你知道后果，万一承受不住。你和她都活不了！”柳吟有些激动，拉着萧墨的手臂向他指着门外皇宫的方面，“你筹谋了多少年，忍受了多少年……最多不过几个月，你就可以登位，夺回你所有的一切。这个时候你若死了，那我们这么久的屈辱是为了什么？”
　　萧墨淡淡嗯了一声，他对着柳吟微微摇头，“你知道我，我最大的遗憾，不是权利。”
　　柳吟无言以对，想要辩驳，却终究没有开口。
　　“时间紧迫，动手。”萧墨再一次重复道。
　　柳吟从书桌的暗格中拿出一把锋利地短刀，放在蜡烛上烧了片刻，“记得，万一撑不住，就立刻放弃。强行继续，危险的不止是你，还有她。”
　　萧墨坐在床边，将衣袖卷起，让柳吟将几根银针扎在手臂的穴位处。
　　“你准备好，我要动手了。”柳吟说着，看了萧墨一眼，确认之后，用短刀在凝裳的手腕处划出一道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流出，陷入昏迷的女子眼睛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申吟。
　　紧接着，柳吟深吸了一口气，以极快的速度在萧墨的血脉处割下深深地一刀。将凝裳的手腕对准萧墨的伤口时，柳吟刻意让她伤口的血液滴落在萧墨的皮肤上，一瞬间让萧墨的眉头紧皱。
　　感觉到身体的异动，凝裳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她手腕处的伤口，正与萧墨手臂上伤口贴合在一起。而萧墨的伤口处，却像是有个什么细小的物体，一直在吸食着她的血液。钻心的疼痛一阵又一阵袭来，她的意识越来越清醒。等到她完全能够惊觉眼中所见的情景，不由得一下子惊异到无法言语。
　　那是蛊，存在于萧墨的血脉中，被她血液中的血胭脂所吸引，一点一点吸食着毒液。

　　第二十三章，生死

　　她还记得，当她曾经翻阅过有关蛊毒的所有记载，那上面所有的叙述都让她暗暗心惊。
　　以血养蛊，以身喂毒。
　　那样残忍的事实如今就在她面前上演着，萧墨的身体内，有着蛊虫。
　　这就是为什么他被十七的毒针所伤，却根本不放在心上。蛊虫啊，以毒为食的生物在他的身体内，如此的，诡异——
　　而此时，他正在以蛊为她吸食出毒血。这种行为有多危险，她其实并不完全知道。不过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和痛苦的神色，可想而知。
　　萧墨的手紧抓在床沿的木雕上，嘴唇苍白已无血色，似乎蛊虫每一次的动作对他，都是极大的伤害。“啪”的一声，床沿在顷刻间被他捏为碎片，木屑扎入手心，流出淋淋鲜血。
　　凝裳想收回手，却被萧墨遏止。他看着她，却无力摇头，只是用虚弱至极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没事，不许乱动。”
　　凝裳也不敢多动一下，连呼吸都强忍着，生怕给萧墨加重一点负担。她就那么僵硬地躺在床上，抬头看着萧墨的额上一点一点渗出冷汗。夏日的午后，烦躁地令人心乱如麻。门外断断续续地蝉鸣声传来，凝裳背上的伤还未好，汗湿的衣服贴着，微微有些疼痛。
　　手臂僵在半空中，时间久了，又不能放下来，酸得厉害。她侧目，一边站着的柳吟神情紧张地看着伤口交合处，一种不详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她心里。
　　到底，这样以蛊食毒，会有什么后果？
　　萧墨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还是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凝裳，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眸里，藏了许多她所看不懂的情绪与思绪。就在此时，她也不知为什么，忽而笑道，“如果有危险，我们一起死吧……”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淡淡地笑意弥漫。他却不知道，她的心里，此刻骤然停止了所有对他挣扎的仇恨与爱恋。他们的血脉相连，生死同命。
　　他不知到她的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若能同死，是最好的结局。
　　日光渐渐西斜，在房间内投入昏暗的光线。萧墨闭着双眼，看不出他的情绪，却能够从他异常虚弱的面色看出他的痛苦。良久良久，当他终于睁开眼，对着身边的柳吟微微点头，终于拿开了自己的手臂。
　　柳吟急忙上前，用已经准备了长时间的银针迅速扎在萧墨手臂的穴位处。凝裳尽力支起身子想要看清楚，却始终只能看到他低着的头，双眉紧紧皱着，似乎在极力隐忍。
　　凝裳走下床，赤着脚走到他身边，俯身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噗……”萧墨无法强忍，一口鲜血喷出，令凝裳吓得呆在了原地。那血液，竟然是浓黑色。
　　“快，调息！”柳吟已经急的手足无措，将瓷瓶中一把药丸都尽数塞入萧墨口中，强迫他吞下。仍然是没有作用，萧墨咳了两声，再一次口吐鲜血。幸好，这一次血液颜色转红，似乎是正常。
　　凝裳刚想放下心，却看到柳吟非但没有停手，依然在死死掰着萧墨的下颚，将药丸一个一个塞在他口中。萧墨喘着气，墨蓝色的外衣上已经沾满了血迹。右手捂着的胸口处，紧紧抓着长袍的褶皱。左手捂着嘴，指缝中却流着血……
　　“萧墨，你可千万别死……撑着点，一定得熬过去……”柳吟已经拉着萧墨的身体，像是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似乎一松手，萧墨就会直直地倾倒在地。
　　凝裳就那么愣愣地站在他身边，忽而就那么重重地跪在了他的腿边，吓得泪流满面。
　　他会死，他会死，他会因为救她而死——
　　“咳咳……凝裳？”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竟是他温柔静谧的眼神。那一如冬日暖阳一般盛放的光芒，不耀眼，却令人难以抗拒的存在。简直，和十年前的初见一样。
　　他看着她，唇边牵扯出一丝无力地笑意。转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鲜血溅上她的手背，那样灼热地疼痛。
　　凝裳忍不住伸出手，用极为轻柔的动作抚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擦完了，他还是会吐血，于是她就再擦。眼泪忍不住，她却一点都没有发觉。直到双手都被沾染了他的血，深红色的，那样粘稠。
　　萧墨凑到她身边，闻着她的发香，“凝裳……明天，给我泡一壶雪雾茶……”
　　她微愣了一下，还来不及回答，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闭上了眼，身体失去了重量一般，落入她的怀抱。
　　“萧墨……”
　　她与柳吟同时惊得呼喊，但萧墨已经陷入深沉地昏迷，毫无反应。她紧紧地抱着他，感受他微弱的心跳。忽而她就笑了，泪水流入唇边，又咸又涩。
　　“若是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语。
　　当夜幕降临，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柳吟一人缓缓地走出房间，转身将房门闭上。他抬头看了看无月的天际，散落地群星聚不起一点微光。
　　他叹了口气，就那样静静地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被晚风晃动的灯笼下，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身形，拉出一条长长地影子。
　　——
　　凝裳睁开眼的瞬间，是一片骤亮的光线。碧青色的纱帐，墨绿色的被褥，她一下子惊醒，这是萧墨的书房——
　　慌忙地掀起蚊帐，连鞋也忘了穿，就急匆匆地下了床。
　　一抬头，却看见他身着玄黑色的朝服端坐在书桌后，蘸着金粉的狼毫很是仔细地书写着。他没有看她，甚至于眼角都没有望她一眼。
　　却在片刻间，她已经悄然落泪。
　　萧墨终于搁下笔，略显苍白地脸色仍然带着疲累地倦容。他拿起手边的杯盏，饮了一口茶水，微微皱眉。
　　“给我泡茶。”
　　凝裳这才想起他昨晚的话，匆匆披了一件外衣就想要即刻往厨房去。
　　“等等。”萧墨颇为无奈地站起身，余光撇过她的赤足，“穿了鞋再去。”
　　她窘迫地低下头，不免尴尬地笑笑，走回床边坐下穿鞋。萧墨拿起刚刚写就的礼册，走到她身边，“这个，收好。”
　　她犹疑着接过，他淡然一句的话语却让她立时愣在了原地。
　　“我册你为侧妃，三天后，我带你进宫赴太后寿宴。”

　　第二十四章，对峙

　　凝裳坐在铜镜前，镜中是她略显苍白地容颜。她伸手去拿胭脂，目光停留在那青瓷的胭脂盒上，不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那日之后，十七如何了？
　　略施薄粉后，她拿起一对流苏耳坠就起身走出了房间。今天晚上是太后寿宴，她不能让萧墨等太久。
　　一边戴着耳坠，凝裳一边走在碧云阁的水榭走廊上。所谓碧云阁，是傍水而建的一处居所，僻静幽凉，尤其适合夏日居住。对于这一点，她对萧墨很是满意。
　　走了半刻，就是远芳榭的前院。如今姹紫嫣红的盆栽被搬走，这样看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空旷与落寞。萧侧妃，她也曾是萧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凝裳却不敢想她的下场。
　　“凝裳妹妹，还对萧敏施毒怀恨在心吗？”一个娇媚的声音忽地自身后响起。
　　凝裳蹙眉回头，就见声音的主人手执团扇状似信步地自假山后走出，女子的妆容依旧精致，尤其是那眼角坠着的朱砂痣，更添娇柔。
　　她缓步走近，待看清凝裳这一身装扮时，眸光一闪，下一刻却拿起扇子掩起唇，若无其事地低笑道：“能陪着王爷去宫里，妹妹好得宠啊？”
　　凝裳不语，径直擦着她的身侧走过去，忽而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容侧妃，我不想多生枝节。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与我为敌。”
　　“妹妹，这说的什么话……”容侧妃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扇着扇子，“我看，是妹妹经过萧敏的毒害，以为别人都要你的性命吧？不必担心，我不会的……”
　　“会不会，你自然清楚。”凝裳不紧不慢地说道，却掷地有声，“萧敏她，最多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血胭脂这种毒，她不会懂，更不会有。”
　　“你却不同。”凝裳走回容侧妃身边，直视她的双眼，“我只想说一句，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不要冲着我来。我会无意间中了萧敏的毒，不代表我轻易就会被谋算。”
　　容侧妃的笑容僵在嘴边，还是那一副声色不动的表情，“妹妹说什么，我不懂。”
　　凝裳勾起一抹冷笑，一瞬间袖中匕首落在手上，转手向着容侧妃刺去。容侧妃脸色变了变，侧身躲过。凝裳未停下脚步，身法迅速掠过她身边，容侧妃避之不及，拿团扇抬手一当，扇面接触刀锋，裂了精绣的双蝶。
　　凝裳停下了攻击，收回匕首。她哼了一声，轻然理了理稍乱的发髻。
　　“你，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但是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接触我的。况且，血胭脂配药中的葬心蝶翼，并不好找吧？”她的目光落在扇面上冰蓝色的蝴蝶上，蝶翼上如血一般的印记如不是仔细看，也难以发现。
　　“你……”容侧妃一时语塞，不甘地看了她一眼，“我只说一句，萧墨的命不是你能取的。”
　　凝裳看了她一眼，静默不语，转身离去。
　　萧墨的命吗？还真是，有那么多人惦记着——
　　如此想着，凝裳微微叹息出声，却也只是叹息，下一刻便冷漠了表情，加快脚步向王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刚一踏上马车坐定，便听见马车夫恭敬地喊了一声：“王爷。”应是萧墨来了。
　　萧墨低低应了一声，掠过行礼的车夫抬步便上了马车。只是抬眼间，他的动作却忽然有了停滞，视线在触及车内女子的一刹那，一向冷漠的黑眸就好似蒙上雾气的墨玉，变得迷蒙又恍惚。
　　那青丝挽就的繁复发髻，那五色珠钗下映衬的雪肤紫衣，甚至是那眉间点缀的桃花额印，都与记忆中的人宛若双生。
　　唯独那一双眼，再看不见纯净与傲然，这一刻满满都是疑惑。
　　疑惑？萧墨忽然清醒过来，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最终硬生生遏在了口中，只余那一个单音飘忽成叹息：“宁……”
　　他敛下眸光，亦掩下了眼中的情绪，他坐进马车，刻意避开了凝裳探寻的目光，朝外面驾马的柳吟吩咐道，“走吧。”
　　这一刻，凝裳却发觉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因为什么呢？她不得而知。
　　一路行进中，萧墨都仿佛若有所思看着卷帘外人群熙熙攘攘，那剑眉，始终微蹙。她看不透他的心思，那一颗极尽冰封的心，她依然无法触及。
　　当行进的马车终于停下，凝裳在柳吟的搀扶下跳下马车。紧随在后面的萧墨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繁星，伸手揽过的凝裳肩膀。
　　“都安排好了吗？”
　　柳吟一展摺扇，脸上是惯有的微笑，“放心吧，没什么。不过我想，最多不过半年，他就会主动退位了。”
　　“嗯……”萧墨淡淡应了一声，就拉着凝裳走入重重宫墙。
　　就在皇宫里成百上千地灯火映照下，萧墨领着凝裳，在群臣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上白玉的阶梯。那瞬间，凝裳有隐隐的错觉。仿佛萧墨才是这天坤的王者，独一无二。
　　然而很快的，她便明白，那根本不是错觉。文武朝臣，宦官奴婢，甚至于端坐于龙椅上的皇上，都不过是他掌心的玩物。
　　她跟着萧墨踏入正殿中，却没有依照规矩下跪行礼，反而极是自然地坐在了龙椅之下的第一个位置。座上的坤林帝，看着萧墨的眼神那样憎恨与不甘。
　　良久，当群臣坐定，坤林帝低首看了一眼萧墨身旁的凝裳，语气嘲讽，
　　“豫亲王果然长情，新册妃子，居然与从前的正妃如此相像？”
　　霎那间，凝裳举箸的手僵在半空……
　　——
　　幽蓝的夜空划过一颗飞坠的流星，层层浮云遮掩了清寒的月光。
　　在这静默的残夜中，着银色长袍的男子坐在了深邃的黑暗中，宽敞的房间里只燃了一只半截的红蜡，绯色的烛光映着他鬼魅的面庞
　　红绡帐下，他苍白的手轻握了一只华美的夜光杯，微蓝的血管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松散地衣襟，露出胸膛白皙地肌肤，他微微张眸，慵懒地勾了勾唇角。
　　饮下杯中甘甜的葡萄美酒，琥珀色的眼眸中浮起了一抹邪恶的笑意。
　　“阁主，十七有信传回。”
　　听着，他用手支额，接过信笺，借着昏暗的烛光略扫了一眼，不禁微微皱起眉。
　　“凝裳……凝裳？”
　　他喃喃自语，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却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半晌，他忽然坐起身来，将手中的杯盏丢落在地。
　　“凝裳？是她……”他缓缓站起身，看向窗外暗黑的天色，不由得浅笑，“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居然没死……”
　　“备马，明日一早启程去坤城。”他转身吩咐着，推开镂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窗，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场争斗，越来越出乎我的期待了。”
　　——————
　　收藏破百……晚上加更

　　第二十五章，谎言

　　“豫亲王，不知道有没有将她册为正妃的打算呢？”
　　萧墨不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拿起酒杯，浅酌半杯，“算是有吧。”
　　一语既出，群臣哗然。豫亲王妃这个头衔，没有人不在意关注。只是这么多年，始终也没有任何消息。传闻豫亲王曾说过，此生不再册立正妃。那些攀附权利的人，也放弃了要嫁女入王府的打算。
　　于是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凝裳身上，各自打起算盘来。而她却全然没有发现这一点，低着头若有所思的眼神里，掺杂着些许无奈。
　　她早就知道萧墨心底最深处的伤痕，只是不曾想过。她凝裳，到头来，不过是个代替品——他所温柔相对，倾心相救的，不过是另一人。还是她太过自以为是，才会认为萧墨会对她另眼相待。
　　想着，她眸中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果然，对他动情，从来都是错误！
　　萧墨没有察觉到凝裳的变化，他的眼神始终看着正殿之外，直到柳吟悠闲地踏入殿中，他才转移了视线。
　　“臣，参加皇上。”
　　座上，坤林帝很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琼然驸马，似乎来的晚了一些。”
　　驸马？凝裳迟疑着看了看柳吟，她所知的，柳吟不过是萧墨的下属，何来驸马这一称谓？但是看众人尴尬地神色，似乎……含义甚深。
　　“听说太后凤体违和，臣不才，略通医道，所以才先去探望。”
　　“你……”坤林帝倏地站起身，又强忍着怒气，不甘地坐下，“那，太后现在如何？”
　　柳吟将摺扇抛起又接下，直到殿外一声尖细的声音想起，“太后驾到——”他才走到萧墨身边坐下，信手将一颗龙眼丢进口中。
　　随着皇上太后凤驾入内，所有人都起身跪拜，凝裳也收回了神，低头随着萧墨跪在桌边。她微微抬眸，萧墨并没有低下头，而是在太后走过的时候与她直直地对视着。她忽而发现，太后的表情，竟然是那样悲哀与无奈。
　　这其中，所暗涌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弦庄太后坐到高台之上，玉甲轻抬。“都起来吧。”
　　坤林帝急忙面对着太后，似乎想要发问，却被太后一个抬手而止住。萧墨依旧是自饮着，余光撇过凝裳侧脸，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墨儿，近来你……”太后刚刚开口，连话也没说完，萧墨已经站起身来，拉着凝裳匆匆行礼，“儿臣进来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凝裳在跟着他转身的时候，明显能够看的到太后眼中悲凉的情绪。那个独坐于九重之上的高位，衣着配饰极尽华贵的女人，在一瞬间，就仿佛孤独地向着萧墨伸着手。然而颓然之后，依旧是傲然端坐，面带微笑。那样一种无尽苍凉的感觉，让她隐隐觉得熟悉。
　　夜风中是微甜的气味，成百上千的宫灯照映下，恢弘大气地宫殿显现出四国之首的气度与风范。凝裳跟在萧墨的身后，向着皇宫中越来越僻静的深处走去，随着宫灯越来越稀少，脚下杂草丛生的小路也越来越难走。
　　直到荒芜地小径已经完全没有灯火的照射，黑暗中摸不清方向。凝裳只能艰难地低着头，借着浮云之后的暗淡月光分辨着碎石和坑洼。
　　“跟好。”觉察到凝裳脚步放缓，萧墨回头牵起她的手，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避过乱花的尖刺。凝裳微微与他拉开距离，但还是被他圈在身边，有着些许窘迫。
　　她既不是他所惦念的人，自然就不需要这侧妃姬妾强求的宠爱。但明明是如此的想法，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心底就有了难以言喻的满足。
　　“到了。”
　　当眼前出现一大片泛着粼粼波光地水面，萧墨松开手，似乎是叹息着走到湖边。凝裳还没有来得及失落，看着他萧索的背影，不免停足原地，踌躇着不敢上前。
　　他的身上，何时背负了这样多的谜团……对太后的筹谋、身体内的蛊虫、从前的正妃……
　　让她总是恍然觉得，刚刚离他近了一些，却即刻又被拉远。
　　就如同现在，她就在他的身后，伸手就能触到他惆怅地思绪，却依然觉得，与他咫尺天涯。这其中，除了未知的谜团。或许更多的，还是过去与现在交错的记忆，让她难以认清。
　　良久，当她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走近他身边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琼清阁，冷宫。”他回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多说，气氛再次静谧地令凝裳觉得悲凉。她不想再多说，索性坐在了一块假山的巨石上，借着水面的光线四处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远离了皇宫中央的喧嚣与纷乱，即使是冷宫，也显出一番幽静自然地景色。她并未注意到萧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所以当她回过神与萧墨对视时，心口处骤然一紧。
　　那种目光，仿佛穿越了她的身体，探寻着她的灵魂。少了一份冷漠，多了些许柔情。令她熟悉，却也让她觉得讽刺。
　　“王爷，是在看凝裳，还是再看已故的正妃？”
　　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萧墨的神色骤然一变，“你，在嫉妒？”
　　凝裳不否认，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不该吃醋吗？我原以为王爷对我是情深一片，到今晚才知道，原来凝裳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替身——”
　　话未说完，重重地一个巴掌打在她脸颊上，一时间就让她无法站稳，额头撞在了假山上。她哑然一笑，这情景，不过前两天还上演在远芳榭，如今就轮到了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冲动说话，只是得到这样的结果，她反而不后悔了。
　　“谁允许你如此不敬？”萧墨低眉看着她，眼中是犹疑着的，却语气冷然，“任何人，都不要能够妄想取代她的位置，包括你。”
　　他说完，便是决然地拂袖而去。留下凝裳一人跪坐在荒草丛中，额上的鲜血流过红肿地脸颊，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即使眼中那样酸涩，她也不允许自己，再为萧墨留下一滴眼泪。

　　第二十六章，冷战

　　这一场载歌载舞地盛大寿宴，在一个时辰后太后因太后的抱恙离去而散出。
　　雕梁画栋地宽敞卧房内，青玉佛像、古旧名画……中央处纯白的仙鹤雕像，双眼处璀璨的红宝石闪着夺目的光芒。仰头张着的嘴中，散出袅袅轻烟——里面燃着苏合香，香气溢满室内。
　　弦庄太后拖着曳地的纯金色长裙走入屋内，脸上是略显苍老地疲惫。她忽而环视着自己金碧辉煌地房间，发出了一声轻若浮云地叹息。
　　连身边的婢女都被萧墨屏退，她现在就如同犯人一样被软禁在这宫室中，一举一动都不能逾越他的底线。她悲戚地关上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前的一架古琴。
　　曾几何时，当她还是弦庄皇后，这古琴，一次又一次给她争宠的机会。只是现在看来，她不免嘲讽。当年若不是那一时的鬼迷心窍，何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
　　“母后，在想什么？”
　　她惊异地回头，萧墨已经不知何时走进屋内，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没什么……”她避过他的眼神，随后又抬起头看着他，“不过是有些累而已。”
　　萧墨站在原地，眼光落在太后身旁的古琴上，“母后，莫不是在追思往日吧？想来当年弦庄皇后，一曲名动天下，真是风光无限……”
　　“可惜……”他话音一沉，透出三分冷冽，“旧时的冤孽，也差不多该偿还了。”
　　太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敢直视萧墨的眼神。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暴戾，那一向隐忍冷漠的眼神突而转变，她多年来亲手抚养出的孩子……对她全部的憎恨。
　　“说起来……我倒忘了一件事。”萧墨的声音再次想起，“萧敏她，已经被逐出王府。她往后会怎么样，我真是不知道。”他说着，走到门边，“吱呀”一声开门。
　　“她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于是，我就挖了她的眼，拔了她的舌，烫聋她的耳。”他回过身，挥手之间，房中的烛光尽灭，霎时间漆黑一片，“母后安寝吧，儿臣告退。”
　　房间内，太后颓然踉跄着倒在床边，哽咽着泪流。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萧墨孤身走在皇宫内长而黑暗的走道上，一步一声寂寥地回音。忽而，他停下脚步，微微有些迟疑着望向远处。然而他还是叹息了一声，继续前行。
　　宫门外，柳吟悠闲地躺在马上，懒散地看着天空细密地繁星。看到萧墨后，他伸了个懒腰，又疑惑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凝裳呢？”
　　“不用管她……我们走。”说着，萧墨就探身踏上了马车。隔着帘幕，柳吟无奈地声音传进来，“这样不好吧？这里可是皇宫，她一个人又不识路，万一误打误撞被人抓起来多不好。”
　　没有得到萧墨的回应，柳吟撇了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跟这种一旦狠下心就根本说不动的多费唇舌，纯属自己闲得慌。他一抽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马车内，萧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终究闭上了眼。
　　第二天的一早，凝裳是被宫中守卫送回王府。下了马车后，她刚好遇见准备上朝的萧墨，却一眼扫过之后，未行礼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也同样没有理睬她，径自上马之后就匆匆离去，一语未发。
　　这一整天里，凝裳闭门不出，将王府里所有对她闲言闲语都挡在了门外。而后，不止一天两天，她根本不出门，也不见客，连伺候的丫鬟也被她遣走。
　　诺大地房间里空荡荡地就只有她一个人，她就整天坐在水榭边，看着屋内地青色纱幔被风吹起，浅浅地一笑。这样安静平和又有些酸楚的日子，她难得享受。
　　而同时，当柳吟在萧墨面前一直不断地重复着，“听说凝裳昨天又没有出门，你要不要去看看？”萧墨只是依旧沉默不语地翻看着书卷，没有任何表示。
　　那一晚的事情，仍然像是一根刺，同时扎在他们两人的心上，难以释怀。
　　于是这一晃，就是匆匆半个月过去。
　　当夏日的酷暑渐渐消散，风中有了秋日的淡淡凉意。萧墨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眼望着王府的某处失神。
　　傍晚时分，凝裳刚刚沐浴结束，穿着草绿的长裙坐在水榭边缘。
　　夕阳余晖映照她的脸庞，身上那一抹翠色和不远处的青竹融合在一起。
　　那一弯眉，如柳梢，如新月。那一双眸，如清泉，如繁星。那一双唇，如红蕊，如蜜饯。
　　她坐着，白皙的双足在水中荡漾，激起层层涟漪。
　　纤长的手指握着一只碧玉的酒杯，绘着丹蔻的玉甲轻轻拾起一小团粘白的米饭，投入水中。片刻间，成群的鲤鱼便聚在她的脚边，围绕着她的双足嬉戏着。
　　似是被锦鲤痒了脚尖，轻笑一声，双腿一踢，惊得鱼群向落日方向四散开去。
　　萧墨刚入碧云阁，眼见的便是这一副美到极致的画卷。他抿着唇，却始终没有上前。不过片刻，他再次转身离去。
　　而凝裳，远远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滴清泪滑落入水中，瞬间消逝。
　　当夜，萧墨只身一人坐在幽宁苑中，手边是一朵已经谢落地蔷薇。他拈起素白色的花瓣，一松手，就被夜风吹远。他的眼光，始终落在敞开地房间内。幽幽烛光下，那白玉所制地牌位上，泛着清冷寒光。他站起身，转身走出院落。一声“抱歉”，他紧闭上了幽宁苑古旧地大门。
　　浅浅入梦的女子，喃喃呓语。双腿蜷缩在一起，双手环保在胸前，秋日夜凉，她却只是穿着薄薄地睡袍，未盖被子。
　　感觉到背后有暖暖地温度，她睡眼惺忪地向后挨了挨，轻轻打了个哈切，继续安眠。她的身后，萧墨的眼中有着难得的宠溺。他的鼻翼抵上她的发丝，就这样闻着芬芳睡去。

　　第二十七章，秋猎

　　隔天一早，当柳吟在正厅用早膳时，看到凝视与萧墨同时出现，很自然的露出了一副“早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一挑眉，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而后继续低头喝粥。
　　萧墨拉着凝裳坐下，看着满桌的一笼又一笼的包子，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些包子……”
　　“这个啊……”柳吟抢先回答道，“我早晨从妍芳阁回来时本来想买些带回来的，谁知道有人硬要跟我强。于是……我就索性把店里的包子都买回来了，干脆让他买不到。你看，三鲜包、豆沙包、猪肉包、咸菜包……都尝尝，味道不错。”
　　凝裳听了，捂着嘴笑出声来，随即又轻咳了两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对了，五天后的皇家秋围准备的如何了？”萧墨喝了一口茶，抬眸问道，“名单出来了吗？”
　　柳吟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摊手，“这一次，我不在受邀之列。”
　　萧墨哼了一声，放下了茶盏，“看来皇帝还是不死心，想做最后一搏。”
　　“哎……白白担了一个驸马的头衔，结果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柳吟再次叹气，趴在桌上，“秋围呀，唯一能看到许多皇族千金的好机会……”
　　凝裳那天晚上就对“驸马”这个词疑惑的很，听到柳吟再次提起，想也没想就脱口问道，“什么驸马？”
　　“呃……”柳吟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琼然驸马就是我在天坤皇族的身份，你不知道吗？我原本是慕云国的人。”
　　凝裳正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柳吟已经开始以他惯用的闲散语调叙述道，“我是慕云国的支系皇族，不过已经没有任何地位。十三年前，当天坤国尚与慕云国尚交好时，琼然公主在慕云国游历时看上了我，于是乎我就被送来天坤当驸马了。幸而成亲也没多久，公主病死了，我就被这位王爷好心收留了。”他说完，还用筷子指了指萧墨。
　　这一番话在他云淡风轻的叙述下仿佛很是简单，凝裳看着他依旧那样无所谓的笑容，她才发觉自己失言，无意间揭露了柳吟的伤疤。窘迫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不禁喃喃自语道，
　　“十三年前，你才多大啊……”
　　“十一岁。”
　　“那琼然公主呢？”
　　“四十六岁。”
　　凝裳惊异地吸了一口凉气，神色黯淡地低下头。她从来没有想过，像柳吟这样率真随性的人，也会有如此不堪的过往。而萧墨，由始至终也不说一句话，自顾自地用着早膳。
　　“凝裳。”
　　“嗯？”
　　萧墨搁下筷子，站起身理了理朝服，“秋围我带你去，趁着这两天，多挑些衣服配饰吧。”
　　“为什么？”
　　“不明白吗？”柳吟拿扇子轻轻挑过凝裳发间素雅地银钗，“皇家秋围，素来就是权贵攀比的场所。身为豫亲王的女人，如何也不能失了风范吧。”
　　凝裳略点了点头，有关这种事情，她也不是不了解。该如何做，尺度分成，她一清二楚。
　　“我走了，等我回来。”
　　萧墨说完这一句，就拉着柳吟离开了正厅。
　　碧云阁内，当凝裳看着妆台上的摊开的首饰，她忽而微微有些晃神。她，为何要什么做？难道她隐忍十年，痛心十年的目的，仅仅是成为他的女人吗？
　　—
　　转眼间就是五天之期，天尚未亮，凝裳就与萧墨乘着马车来到天坤国的皇家猎场。秋高气爽地天气，一望无际地蓝色天空中只有几片浮云。
　　满目望去，尽是还未枯黄的野草，远处的树林里边缘被禁军层层包围着。紧紧了领口，虽然迎面而来的风并不怎么冷，但因为是早晨，还是有些寒意。
　　“先带你去营帐吧。”萧墨揽过她的肩膀，替她挡了些寒风，“各系皇族还没有尽数到齐，狩猎下午才会开始。”
　　她应了一声，跟着他向最中央处走去。沿途一路，都可看到各式华贵地马车停下，走出锦衣华服的权贵家眷。萧墨忽而停下了脚步，对着走向他们的一对父女微微颔首。
　　凝裳略略打量了一下，似乎不是皇族，而是朝臣。以官服来看，位列二品武将。
　　“林将军。”
　　“臣林丰见过豫亲王。”他看了一眼凝裳，似乎有些犹豫，还是补充道，“见过王妃。”
　　萧墨抬手，阻止他行礼，“不必多礼了。林将军，前几月的伤痊愈了吗？”
　　“王爷惦念，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说完，看着萧墨的目光停留在身边的女儿身上，不禁笑道，“王爷，这是小女沁兰。还不见过豫亲王？”
　　凝裳这时才注意到那个中规中矩地大家闺秀，她低头缓缓行了一礼，表情尽是羞涩与倾慕。于是她大概也明白了，识趣地对着萧墨行礼说道，“王爷既有朝政要事，臣妾先行告退。”
　　转身后她无奈地笑了笑，这些权利纷争背后所夹杂的姻亲，不过是男人们谋权的手段。女人，不过是工具，甚或于自己的亲生女儿。
　　叹了口气后，她不免对那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而悲戚。她此生第一次的动情，就这样倾覆于权利污浊地深渊中。她自然地勾起一丝冷笑，如此讽刺。
　　掀开帐帘后，凝裳走到床上坐下，看着眼前陈列的果盘糕点，不由地一笑。果然皇族就是皇族，在任何地方都不忘享受。
　　刚刚拿起一颗葡萄，萧墨就走进来，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刚犹豫着要不要起身，下一刻已经决定自顾自吃着她的水果——在他面前，言多必失。
　　“林将军女儿林沁兰三个月后过府，你去准备。”
　　他这一句话说的极为自然，让凝裳差点没噎着。好像他纳妾不过是最为简单平常的事，没有一点可以大惊小怪的。微微一愣后，她才反应过来，如今她顶着豫亲王妃的名号，似乎是该做这些事。
　　不过她还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妾身对王府中的事不甚了解，王爷还是找容姐姐准备吧。”
　　萧墨原本在检查弓箭，听到她这一句话，随手就将箭支放下。
　　“本王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吃味呢？”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随手抹去她嘴边残留的糕点残渣，“没吃早膳把你饿成这样吗？”
　　“唔……”凝裳窘迫地撇过头，才想起来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我可没有吃醋，王爷多心了。”
　　“也好。”萧墨为她递上一杯热茶，“妒，可是犯七出之条的。”
　　凝裳抿唇不语，在她心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萧墨的妃嫔。以至于当她蓦然惊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时，那过去的阴霾始终啃噬着她的感情。而萧墨，又一次又一次斩断她的清晰地思绪。
　　此时，萧墨正看着她一副踌躇不定的表情，甚至于那双眸中泛出的空洞黯淡，始终挥散不去。即使离着她如此的近，他仍然不免怀疑。她似乎，是会随时离开他的存在。
　　他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听到他的心跳。莫名地，她就流下泪来。
　　她始终不忘，多年前的某一个深夜。她在暴风雷雨中立誓，此生，要亲手将利刃插入他的胸膛。

　　第二十八章，埋伏

　　在她额上映下一吻后，萧墨顷刻间把凝裳压在身下，以霸道而迷乱地吻堵住她的惊呼。微微惊异后，凝裳也没有推开他，反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直视着他的眼神中有着羞涩地情意。
　　她只知道，或许从此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这样任性地放纵自己对他的感情。
　　他的手在她的身体上下游走，隔着衣料，她也能感觉到他炙热地情欲。他的唇落在她的颈侧，呼吸地气息与声音就在耳边，让她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栗，唇边溢出一声娇吟。
　　“我要你，此生此世。”
　　只一句，凝裳就笑着流下泪。她覆上他的唇，以生涩地吻回应着他的掠夺，疯狂地近乎窒息。
　　“王爷，皇上有令，约您在林中狩猎。”
　　门外传来太监总管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缠绵。萧墨眼中的柔情瞬间凝成一层薄冰，他起身，微蹙地眉头让凝裳难免忧心。
　　“若是我傍晚还未回来，你就逃。”他看着她，说完这一句就转身要走。她急忙拉住他的手，声音是难以掩饰地慌乱，“会有危险吗？”
　　“不会。”他替她理好乱发，依然是傲然的自信，“没有人能伤我。”
　　然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中隐隐不安。她的印象中，没有任何事能够脱离他的掌控。如果有，那就不是小事。尤其，是与权利有关。
　　在那之后，营帐边突然就增加里许多禁军守卫。依凭直觉她就能猜到，这一场权利的纷争，对局在萧墨与皇上之间。而此时，皇上无疑占了上风。
　　正午时，凝裳拿银簪试了试送来的饭菜。发簪前的乌黑让她立时判定，皇上决意与萧墨为敌，连她也未能幸免。可想而知，萧墨此时的境地会是如何危险。
　　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地坐立不安，一会掀起帐帘观望一会，又一会坐下叹口气。等到黄昏日落，萧墨也没有回来，简直让她的心更加忐忑。
　　斜阳西沉后，凝裳再也无法继续等下去，她索性一狠心，决定潜出营帐去树林寻找萧墨。这里是整个营区的中心，下午狩猎所得的野味都在靠近中央的篝火旁烧烤。守卫的禁军只顾盯着围在篝火旁身姿妖冶地舞姬，放松着警惕。
　　说来也不奇怪，监禁一个弱质纤纤地王妃，有用得着花费多少心力呢？以至于当凝裳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击昏了数名守卫后，随即混入人群中时，竟然轻易躲过了耳目。
　　下午狩猎完后，所有的马匹都被牵到了靠近树林边缘地一处空地。凝裳躲在树干的阴影下，看了看马场的布防。上百匹皇族的各种良驹都有专人的看护，无从下手。再往旁边看，就是家眷马车的马匹，被围在简易地木栅栏里，只有十几个似乎已经疲惫地守卫驻守着。
　　凝裳从树林中饶过守卫的眼线，直接从后面进入了木栅栏。略扫了一眼后，她牵过一匹精神奕奕地棕马，借着月光，能够看得出它毛色鲜亮。
　　她拍了拍马，轻声地覆在它耳边说道，“帮我一次，好好表现。”说完，她一跃而上马背，紧抓着鬃毛，双腿踢在马腹上，“驾！”
　　马匹前腿一抬，发出一声嘶鸣，迅速奔走起来。其余的马匹受到了惊吓，也乱成了一团。守卫一惊觉，却根本无法阻止。凝裳驾马，跳跃过栅栏，很快地消失于黑暗中。
　　而在树林的深处，火光攒动。数千名守军拿着弓箭、长剑待命，层层的禁军后方，是身着龙袍地皇帝。他的眼中有着近乎疯狂地光芒，“哈哈哈——三千守卫在此，柳吟已经无法调军来救你。萧墨，你终于也有败在我手上的一天。”
　　他的狂妄又近乎冷笑的音调回荡在林中，表情因为过于兴奋而显得有些狰狞。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没有想到，母后也会洞悉先机，事先做好准备吧？”他收了笑容，表情忽而变得阴沉，“今日，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中央的空地上，独身站立着面无表情的萧墨。面对着数千人的禁军，眼神中依然是波澜不兴地傲然。他冷冷一笑，不屑地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玄黑色的绢帕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
　　“你……”皇帝沉住气，猛然一挥袖，“放箭——”
　　一时间，万千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向着萧墨而来，漫天漫地地，如同一场细密地箭雨。萧墨一提剑，凌厉地剑气激荡，似乎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堵看不见地空墙，阻挡着箭支的进入。而然即便如此，面对着万箭齐发，仍然不免险象环生。
　　不过一会，他的表情就微微有了些变化。箭支擦着他的手臂而去，留下一道血痕。
　　从正午到现在，他已经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极大的不容易。然而很明显，皇帝做好了完全的打算，一心要他的性命。他的眼中涌动着浓烈的杀意——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受制于人。
　　怪不得柳吟此次不在受邀之列，不过半日的时间，居然就完全撤下了柳吟掌管的禁军人马。萧墨挥剑地速度又快了几分——那个养育他近十三的母后，居然如此精心安排的要夺他的命！
　　“萧墨，你再撑啊，我看你还能撑多久！”皇上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停止了放箭，等待着下一次指令。
　　“不过，我对你，没有那么多耐心。”皇上一说完，就做出一个“上”的手势，“全部给我上，谁砍下豫亲王的手，赏银五千。砍下他的腿，赏银一万。砍下他头的人……赏银三万！”
　　人群中忽而爆发出了一阵窃语，继而是拔刀抽剑地声音响彻一片。看着蜂拥而上的军队，皇帝的嘴边勾起一丝冷笑，“萧墨，你还是败在了我手上！”
　　当凝裳策马穿越过黑暗的树林时，总有股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马匹快速而有节奏地踏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树林里。
　　凝裳的额上渗出细密地汗珠，她随意用衣袖一擦，又再次狠狠地踢在马腹上。
　　“快点，再快点……”她喃喃自语着，那一段并不甚为遥远的路途在此时却显得尤为漫长。

　　第二十九章，弑杀

　　当不远处成千上百地火把亮光出现在凝裳眼前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她俯下身，快速地速度冲入军队中的包围。在皇帝探寻地眼光中，跃马而下，以流畅地动作掠入了包围圈的中央。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心立刻揪起，浓烈地血腥味充斥在鼻尖，眼前满目都是禁军的尸首，一眼望去，不可计数。所有人的眼神尽是充满敬畏和胆怯地望着执剑的修罗，却不敢上前。怎能相信，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尽数将近他身边的所有人屠戮。他简直，能够将一切，化为炼狱——
　　“萧墨……”
　　凝裳盯着他染尽血迹的长袍，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不知多少伤口。若不知以剑支撑着身体，恐怕他已经倒下。却仍然，眼神锋锐，流露着让人畏惧的光芒。
　　却当她走进他的身边时，只轻轻的一个触碰，他就直直地倒在了她的怀中。
　　“萧墨——”她惊恐地将他抱着，半跪在地上，冰凉的手指抚过他满面血污。她忽而抬起头，直视着表情冷漠的帝王，从萧墨的手中，拿过沾满鲜血的长剑。
　　“哼……”皇帝微微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豫亲王妃……不知道那帮奴才怎么做事的，连下个毒都办不好。不过也好，就当朕，惦念与豫亲王兄弟一场，准你们同葬吧！”
　　凝裳缓缓地站起身，“唰”的一声，挥下长剑。
　　“谁敢上前，杀！”
　　她冷冷地吐出一语，绝美地面庞上露出森冷如冰的表情。绣着金线的华美长裙被夜风拂起，发簪上的琉珠碰撞发出清越地响声。纤细的手腕下，执剑的五指隐隐发白，溢着寒光的剑锋下，仍然滴落血迹。
　　震慑于她迫人的气质，一时间，竟无人敢于出手。
　　“都愣着做什么？给我上！”
　　凝裳紧紧地抿着唇，低头看了萧墨一眼，嘴角浮出一个淡淡地笑容。继而手腕一转，直直地刺入了第一个人的身体。温热的鲜血溅上她的手，还没有来得及冷却，便是又一剑，划过来人的咽喉。
　　欠你的一条命，现在就当作偿还。这是我凝裳，最后一次，为你……
　　生死不惧！
　　精心挽起的发髻因为剧烈的打斗而松散，凌乱地长发在夜风中肆意狂舞。银色的绡鲛宫装上，暗红色的鲜血掩盖着金线描绣的繁复花纹。
　　凝裳就这么冷冷地站在原地，抬头擦去她脸上粘稠的血迹。暗夜中，她就如同嗜血的妖姬一般，弑杀成魔，夺人心魄。
　　她大口的喘着气，又因为近在咫尺的血腥味试图摒弃呼吸。素白的绣鞋已经沾满了脚下蜿蜒地血河，然而这一场争斗，却不知道何时才能休止。
　　她可以以一敌百，却撑不过下一刻。时间拖得越久，她也禁受不住疲累。这样想着，她依然剑锋偏转，刺入敌人的心口，眼中红得一片麻木。
　　良久良久，当夜越深，风越冷。皇帝似乎像是失去了耐心一般，狠狠地咒骂着。
　　“都是一群废物吗？区区一个女子也敌不过？”
　　凝裳直视着正前方的帝王，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若能擒住他，就有可能全身而退！
　　只是，她低头看着身旁陷入昏迷的萧墨……她没有把握，能够带着他，杀出重重包围——
　　短短一瞬间的晃神，凝裳来不及躲避，右臂上被划出一道剑痕，疼得她差点没有能握紧剑柄。后退了半步后，她劈手击上那人的颈后，化解了危急。
　　随着伤口的血流不止，她出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去。几次险些致命，幸而有惊无险。看到这一幕，略显疲态的皇帝终于舒了一口气。
　　很明显，他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这种念头刚刚产生，颈侧就感觉一阵冰冷。
　　“都不许动……”慵懒闲散的声音轻若细雨，“你们皇帝，可在我手上呢。”
　　听到这一句，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像是极为庆幸的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凝裳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柳吟，来的好慢啊……”
　　“已经最快了。”柳吟指了指他身后的马匹，“带他走。”
　　凝裳小心地扶起萧墨，尽量不牵扯到他的伤口。在经过了柳吟身边时，凝裳接过他递上的药物，关切地问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他看了看已经惊吓的不能言语的皇帝，手中摺扇依旧抵在他颈侧，“援军随后就到。”
　　凝裳略点头后，就急忙扶着萧墨上马，抬眼望了一眼那些被她和萧墨斩杀的尸身。“驾——”她一抽马鞭，策马疾驰而去。
　　城郊的路途她并不特别熟悉，驾着马奔跑了不知多远后，凝裳才在一处河岸边的空地上停下。将萧墨扶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后，她随手脱下了染血的外衣，撕下裙角的一块碎步将长发扎起。
　　她拿着沾水的手帕，跪坐在萧墨的身侧，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此刻的他，即使陷入沉沉地昏迷，冷峻的脸上依然带着肃杀的凌厉。她轻手抚过他微蹙的眉，感觉到他似乎有些惊醒，又立刻收回手，胆怯地低下头。
　　精锻包裹地紫青玉蓉膏握在手中，她咬着唇，犹豫了半刻，伸手将他已经处处破损的长袍褪下。他结实的身躯暴露在她的眼前，胸前一道自左上至右下的剑伤依然流血不止，触目惊心。后背上、手臂上，各种大小不一的剑痕几乎布满了他的皮肤，新旧不一。
　　这半日间，他到底抵受住了多少伤害？又为什么，会造成这些陈年累月的伤痕？
　　她不忍再看下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鲜血，他一个皱眉，她便赶忙停下手。等他的呼吸再次平稳，她才又敢动手。
　　直到她在河边一遍又一遍的洗了手帕，几乎将河水染成血色，她才在手指上沾了些药膏。略微透明的青紫色药膏带有特别的止痛效果，她一边将药上在他的伤口上，一边轻轻地吹着气，生怕弄痛了他。
　　当她终于处理完他所有的伤口，才安心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到初秋郊外夜深寒意颇重，她感到微微有些发抖，便将自己的外袍覆在了他的身上。
　　凝裳伸出手，想要触碰他近在咫尺的双手，却又再次停在了半空。她抱膝坐在他的身边，抬眼就能看到他俊逸无双的侧脸。苍白的面容，蹙起的眉头，让她隐隐觉得心疼。
　　微微感到有些困倦后，她起身到河边往自己脸上扑了些水。刚刚的一战，着实让她已经精疲力竭。不过她还是不能够睡着，萧墨这一晚，还需要她。
　　当她将手捧的清水一点一滴喂入萧墨口中时，他微微咳嗽了两声，下意识捂上自己疼痛的胸口，眼中是迷茫却又欣喜的光芒。
　　“凝裳……”

　　第三十章，秘密

　　萧墨支着身子，看着盖在身体上的长袍，沾染着许多尚为鲜红的血迹，慌忙拉住凝裳，“你受伤了吗？”
　　这一拉，凝裳手臂的伤口迸裂，疼得她一下子闭眼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只是小伤，不碍事。”她对着他微微一笑，“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他低头撇过树干边锦缎包裹的锦盒，他认得那是紫青玉蓉膏的药盒。而现在，药盒内已经空了，他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她的伤口，却还在流血。
　　真是个，傻丫头……
　　他伸手抚过她苍白的脸颊，眼中有着深深地疼惜，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一手撕去凝裳右臂的衣物，俯身查看她的伤口。入眼处，只有一片血色。剑伤的末尾处微微结痂，而中间处仍然流血不止。很显然，她根本没有做什么处理，只是胡乱用衣料绑住而已。
　　叹了一口气之后，他重新将她的伤口轻轻地包扎好，只有等回府之后用伤药再做处理。他这想起了什么，对着她问道，“我之前在树林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微微一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直说，她会武，她救了他？那之前种种欺骗别说他不会放过，她的仇，不是还未报吗？在那之前，她不能……
　　于是她低下头，避过他探寻的目光，“是……柳公子救了我们。”
　　萧墨笑着哼了一声，“难得他聪明了一次。”
　　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新月，眼底处有着看不清的惆怅。感觉到他拉过她的手，她回过头，却看到他难得的温柔笑容，“在想什么？”他对着她轻声的询问，又带着些微的斥责说道，“手这么凉……”
　　她摇着头说无妨，还是被他拉入怀中。侧脸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让她不自觉就红了脸，却沉溺于这样温暖的气息，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对了，有件事……”
　　萧墨的低低地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她将头埋入他的颈侧，等待着他的继续。
　　“说林沁兰会进府，是骗你的。”
　　“嗯？”她茫然一惊，立刻坐起身，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不禁皱起眉。
　　“对不起……”她低下头，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我不是故意的。”
　　萧墨的嘴边淡淡浮起一丝宠溺的笑容，在她抬头的一瞬间，封堵上她的唇。只这一次，没有平常的霸道和猛烈。凝裳有着微微的一滞，他的眼神，那般轻柔如细雨缠绵，好像要把她融进他所有的生命，却偏偏，那样温柔。
　　温柔到，令她无法逃离。
　　凝裳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角，她便勾起了浅浅地笑容，继而呼吸均匀地陷入了睡眠。萧墨靠在树干上，前一刻还盛满柔情的眼神霎时间变得冷漠而疏离。
　　把他逼迫到几乎丧命的境地，这一笔账，他会连同以前的仇怨一起讨回来。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手软——
　　当凝裳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有蒙蒙的亮光。不远处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她回头一看，便望见了柳吟白衣翻飞的身影。他从马上轻跃而下，掠过清晨的微风，顷刻间来到他们面前。
　　“柳吟，太慢了……”萧墨缓缓睁开眼，在凝裳的搀扶下站起身。
　　柳吟无奈地应了一声，“是，一个两个一见我就嫌我慢，果然做人属下就是劳碌命。”
　　萧墨将凝裳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望着柳吟的眼神一变，“什么意思？”
　　凝裳慌忙避过柳吟疑惑地眼神，有些无助地低下了头。柳吟是萧墨的人，她实在很难奢求他会为她保守昨晚的秘密。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行刺萧墨的嫌疑。
　　“没什么意思，抱怨一下而已。走吧，尽快赶回王府。”
　　凝裳惊异地抬眼，柳吟只说完就重新上马，没有多说一句昨晚的事，让她颇为感激。
　　一路的行车途经颠簸的山路，显得极其漫长。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萧墨换了衣服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去宫里了。
　　而柳吟，此刻正坐在凝裳床边，为她的伤口上药。
　　“虽说知道你可能会些武功，没想到你能撑到那种程度还只受了些小伤。”
　　凝裳微微皱着眉，笑道，“虽然说知道你迟早会出现，不过没想到那么及时。可能再过个片刻，我也撑不下去了。”
　　“不过……”她侧过头，看着柳吟，“多谢你没有拆穿我。”
　　柳吟将瓷瓶里的药粉一点点洒在她伤口上，语气戏谑，“上一次骗你去幽宁苑还打了你一棍，也算是扯平了。更何况，你还救了他一命。”
　　他忽而抬起头来，眼眸里仿佛闪烁着能够探入人心底深处的光芒，“你，到底是谁？”
　　“我不打算告诉你。她收回手，直起身子对着他说道，“你如果真的怀疑我，大可以把我赶出府。”
　　柳吟轻轻哼笑了一声，摺扇在手指间把玩着，“我不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何况……我有个想法，也许就是真相。如果是那样，更要留你在府里。毕竟，你们两的事情，还得自己解决。”
　　“你不怕我趁萧墨不备的下手？”
　　“他要是那么容易被刺杀，早已经死了千百次了。”柳吟站起身，向着门边走去，“我也该进宫了，总不能让他一怒之下把皇宫给拆了吧。”
　　“等等……”凝裳慌忙走下床，“我要知道真相。到底为什么皇上会对他下手，他要逼宫？要夺位？”
　　柳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过头，门缝中透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光晕。本是明艳的秋日，他的脸上，却忽而变得哀愁不定。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毕竟……”
　　“你告诉我，我要知道。”凝裳坐在桌边，倒下两杯温茶，“我昨晚救他一命，也该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死一线吧？”
　　柳吟不由得一笑，“如果你是以她侧妃的身份来问，我愿意告诉你。”
　　“你知道，萧墨原本是天坤国的太子。但是他为何没有登上皇位，你能猜到原因吗？”
　　凝裳微微一怔，继而摇头，柳吟已经继续说道，“施计废黜他太子之位的，正是太后。”
　　“太后？”凝裳惊得脱口而出，据她所知，萧墨是太后所生，没有理由会被太后所废。除非，她忽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柳吟。
　　“你猜的不错，萧墨不是太后所生。这是天坤帝国里，最为惊天的秘密。”

　　第三十一章，宫闱

　　静寂地宫室里，窗下投入一片斑驳的树影。弦庄太后直直地坐在床边，神情紧张却略显疲态，像是就这样紧握着手中的佛珠坐了一夜。
　　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便急急地站起来，等动静一过，又失望地坐回。她的身上还穿着凤舞九天的朝衣，脸上的眉色与胭脂尚且明艳。带着甲套的手指一个一个拨弄着佛珠，紧紧抿着的双唇中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终于一怒之下将白玉的佛珠一把摔在地上。松散的圆珠一个个弹跳在地上，空旷的宫室内，清脆的响声回荡着，却如此刺耳。
　　“母后，在等什么？”
　　一声冰冷至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惊得太后慌忙站起身，面色紧张地看着殿门的方向。
　　终于，当沉重地木门缓缓被推开，玄黑色的长袍在炎阳的照耀下仿佛决绝地隔绝了一切尘世，萧墨负着手，跨过寝殿的门槛，看着太后的眼神沉寂地看不出一丝情绪，“母后如此盛装朝服，是为了什么？”
　　太后看到他的到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将凌儿如何了？”
　　“他是皇帝，我能拿他如何？”萧墨说着，弯腰捡起一刻佛珠，“母后如此对佛不敬，还祈望佛珠庇佑吗？”
　　太后惊恐地看着他双指一捏，佛珠顷刻间化为粉末。
　　——
　　“那一年，太后因为生产时大量出血，本以为胎儿不保，最后却有惊无险。”柳吟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缓缓叙述道，“而后，太医便诊治说太后经此，便再也无法受孕。但是那时，太后生产的却是一名女婴。”
　　凝裳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蔑一笑，“后宫争斗？”
　　“确实。弦庄皇后多年无出，西宫柳妃长年专宠，皇后之位，岌岌可危。却偏偏，那时，柳妃已有七月的身孕。”柳吟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于是，为保住后冠，弦庄皇后便对外宣称，自己产下一名男婴。与此事有关的所有御医宫婢，尽数被她诛杀。”
　　凝裳有些疑惑，“宫内人多眼杂，她竟能瞒天过海？”
　　“婴儿时，又有谁能看出男女。先帝在外征战，她便是宫里唯一的权利中心，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两个月后，柳妃突然早产。有人密报太后，柳妃产下是一名男婴。太后便有了心计，将她产下的女婴与柳妃的男婴调换。结果正如她所愿，萧墨正是那名男婴，柳妃的皇子。”
　　凝裳一怔，“连柳妃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怀胎，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只是弦庄皇后手段毒辣，没有半月就设计柳妃，在先帝回宫前将她打入冷宫，甚至赐她哑药。”
　　绞绕着裙角的流苏丝带，凝裳的眼神微微落寞，“只是太后，又产下了萧凌？”
　　“自那之后的三年，太后再次怀孕，意外的，诞下一名男婴。从此之后，太后便视萧墨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萧墨，随时会夺取他亲生儿子的皇位。”柳吟的嘴边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来可笑，萧墨文韬武略，天资过人。而萧凌，却生性愚钝，贪玩不可救要。先帝对萧墨器重有加，太后心底怀恨，人前却还是要做出一副对萧墨呵护有加的样子。”
　　“后来呢？”凝裳接着问道，“萧凌是怎么登上皇位的？柳妃下场如何？”
　　“萧墨十三岁那年，先帝病重垂危，群臣无不对太子的册立一一谏言。太后眼见萧墨就要被立为太子，再也按捺不住，施计对萧墨下毒。”
　　“下毒？”凝裳不禁一惊，“好歹萧墨也是亲手抚养长大，如此歹毒？”
　　“你也知道，萧墨体内有万毒蛊，百毒不侵。那一场风波后，太后知道下毒无用，就派人在宫内造谣，说萧墨是妖物转世，所以才不惧毒性。”柳吟无奈地摇着头，“当时先帝已经病得糊涂，听信谗言，将萧墨关入狱中。”
　　柳吟顿了顿，接着说道，“之后先帝一病不起，太后一手遮天。牢狱中，萧墨深受酷刑，全部是太后授意。她自认为胜券在握，于是就把所有的真相像萧墨和盘托出，再那之后，就将萧墨从狱中押出，送到了冷宫柳妃那，任由他们母子自生自灭。”
　　凝裳终于明白为何萧墨的身上有那么多旧伤，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当他过去所有的信仰一夕间崩塌时，会是怎样的难以接受。
　　“冷宫，是琼清阁？”凝裳回想起入宫那一晚，萧墨曾经带她所去的湖畔冷宫。
　　柳吟点头，“也就是在那里，萧墨陪柳妃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柳妃性情温柔，宽以待人。我想，他在那的一年半，应该比在太后身边的十三年要快乐许多。”
　　“不然的话，又怎么会……”
　　——
　　“母后还记得，七岁那年，我意外落水之后。醒来时，母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萧墨沉吟着说道，全然不理会太后蓦地瞪大双眼，“墨儿，你没死。”
　　他忽而一笑，摇了摇头，“当时的我不甚明白，甚至以为母后是在庆幸。现在我回答你，我没死，你费尽心力布下层层埋伏，可惜没有除掉我。于是……该换你们下地狱了！”
　　“母后……紧张什么？”萧墨忽而又放慢了语调，“当年处死我母妃时的那份淡定，总该表现出来。毕竟，一国之母，不能失了气度吧。”
　　“来人，上酒。”
　　太后颓然的跪坐在地上，“哈哈哈哈……自己造的孽啊！”她一边笑，一边泣不成声，“墨儿……我有负你，凌儿无辜……你念在兄弟一场，饶了他吧！”
　　萧墨冷眼看着此刻在他面前跪着的女人，转身拂袖。
　　“伺候太后上路。”他换了称呼，重新走回秋日的暖阳下，随着“吱呀”一声木门紧闭，连空气中的微风也嗅出了苦涩的气息。
　　“墨儿……墨儿——”
　　“你放过凌儿吧!求你了——”
　　——
　　“柳妃死了？”凝裳不可置信地问道，“有萧墨在她身边，她怎么会死？”
　　柳吟看了一眼凝裳，叹息着说道，“那个时候，萧墨他……身在幽国。”
　　凝裳的身体猛然一阵，随即淡淡点头，示意柳吟继续。
　　“等他回到天坤时，柳妃已经以意图谋害皇后的罪名被赐毒，甚至连尸首都不准埋入皇陵。”柳吟看了一眼地上的光影，语气飘忽，“想来他的性格，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转变。”
　　“况且……”柳吟的表情似乎极其惆怅，“那个时候的他，没有都没有。”
　　“如果你能想象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子，在军营中被人欺负到只能吃馊饭、盖稻草的境地，就能明白他的心，是如何变得冷冽的。萧墨他，在战场着拼搏了近七年，才渐渐握有兵权，乃至如此万人之上。”
　　柳吟的眼神迷惘，似乎是回想起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有些黯然，“能说的，我只能说到这。有些事情，还需要他自己告诉你，我不能多言。”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有时候真相，不是所见的那样。”
　　柳吟走后，凝裳一阵晃神，似乎有些事情触动她的心底。又似乎，扯起她一层伤疤。
　　氤氲的水汽中，凝裳褪下了衣衫，坐入浴桶中。粉紫色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面，香气溢满室内。
　　忽然，她扯过挂在一边的帘帐披在身上，神情戒备，“谁？出来！”
　　“抱歉，我可不是故意这时候进来的。”
　　凝裳微微一怔，嘴边带笑，“十七？”

　　第三十二章，一舞惊天

　　凝裳坐在桌边，长发散下，而尤滴着水珠，脸颊因为方才的热气而微微泛红。她饮了一口茶，略有些窘迫。想着，她又将外袍往领口拉了拉。
　　十七倒是不以为然的坐在窗沿上，手指拨弄着茉莉的花瓣，“没想到半月多不见，你已经成为他的侧妃了？不知道，该不该为你高兴呢……”
　　他一只腿弓在胸前，另一腿直直地伸着。一袭利落的黑衣，脚上的长靴上绑了一把牛皮的刀鞘，长发用一根黑色的丝带随意地系起。十七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窗影照在他身上，将他脸颊上那倒伤痕几乎掩去。
　　即使秋日如此温暖，却仿佛无法在他身上照耀出光芒。凝裳忽而觉得，今天的十七，格外的不同。那一份随性与淡然仍在，不同的是，多出了些许她无法理解的落寞。
　　凝裳蓦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眼光，又捧起茶盏回避。
　　看到凝裳的神情，十七淡淡一笑，“现在，是不是不想报仇了？”他的语气飘忽不定，又略带着些许苦涩与嘲讽，一时间，让凝裳无语应对，只能呆坐着看着他。
　　“不用那么看着我，我想，为了报仇，你一直都太辛苦了。”十七靠着窗户，余光瞥过凝裳的手臂，“刚才我看到你臂上有伤，是为了他而受的吗？”
　　被一语说中，凝裳不由将头低下去，左手捂住伤口处，“那之前，他救过我一命，我不过是不想欠他什么，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十七看着她的眼神突而变得凌厉而锋锐，“那他欠你的，又如何算？”
　　凝裳抿唇不语，她的手紧紧握在系在裙上的腰带上，微微颤抖。她怎么能忽视，那样深重的血仇啊，她怎么能装作自己已经释怀，怎么能这样任由自己放纵情感……
　　“你又再次开始挣扎了。”十七侧过头看着她，唇边哼出一声冷笑，“凝裳，你该知道，谁都可以爱上他，唯独你不行。前段时间，可能确实是我太过肆意妄为，一心希望萧墨对你用情至深后，再鼓动你将他杀掉。”他的目的毫无保留，借刀杀人。
　　凝裳看着他的眼神骤然一冷，就如冬日里萧瑟的寒风一般令人不禁心颤，“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只是单纯的看戏而已？”
　　“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十七没有否认的意思，侧头直视着凝裳的眼神，“因为我的任务，是萧墨。而我，只是更希望他能死在自己所爱的女人手中。他对于我来说，不光只是任务，还是仇敌。”
　　凝裳的面色稍有平复，她挑眉，“你和萧墨，也有仇怨？”
　　十七微微低眸，嘴边有一丝玩味的笑容，他跳下窗沿，快步走到了床边。凝裳还在疑惑时，他已经从被褥中拿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似乎很是名贵。
　　“拿这个当作对你的补偿总可以了吧？”
　　“你……什么时候藏着的？”凝裳站起身，又撇了撇嘴，想也知道这是在她沐浴的时候放在被褥里面的。不过好奇，她还是难免凑近看了看锦盒。
　　“我猜，你会大吃一惊的。”
　　随着十七一下掀开锦盒，凝裳捂着嘴才没有惊呼出来。雪白的绸扇上绘着艳红的牡丹，耀眼的金线描绣着金边，即使在日光下，也璀璨夺目。她双手微微颤抖着将扇子拿起，手指抚过扇面金边的勾勒，她知道，这扇，夜幕下会发出夺目的光芒。
　　“这是，舞风扇……”
　　凝裳喃喃自语，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的感情，她看着舞扇，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滑落。她从未能想过，还有一日能够再次拿起它。
　　看着她激动不已的神色，十七微微一笑，忽而眼神里又暗淡下去，“今晚，我来看你起舞。”他说完就走，凝裳甚至来不及追问舞扇的来历。
　　整整一下午，凝裳斜躺在床上，仔细的端详着舞扇。翻来覆去的看，却总也不舍得丢下。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被重新开启，难以再次平复自己的思绪。那些或者情绪或者模糊的一个个背影，就像是手中的光影，握紧了，也感受不到温度。
　　十七说的对，萧墨所欠她的性命，何止千万。她不能再这样下去，曾经立誓的决心，此刻绝不能动摇。
　　夜幕降临之后的不久，凝裳就拿着舞扇走到了碧云阁与幽宁苑交界处的竹林中，手中的舞风扇，夜月下流动着淡淡地清辉。
　　一阵悠扬婉转地笛声在静寂地竹林中响起，凝裳回头时，正看到横笛而吹的十七。
　　玉手轻抬，舞风扇开。月白的绸扇上，那艳红的牡丹傲然盛放。碧清的竹影摇曳，纤细的手腕翻转，舞风扇挥出徐风阵阵，绘着丹蔻的长甲径自凝出一朵兰花。
　　忽而足尖轻跃，鹅黄裙角飞扬，飞旋地舞姿快速地穿掠在层层竹枝中。一个转身，落地时舞扇收起，又一个提腿飞旋，舞风扇再次展开。及腰的长发在迅速变幻的舞步中随风飘扬，五彩的蝶钗微微轻颤，隐隐发出欢跃的低鸣
　　呼啸而过的倩影。宛如一只极纤巧的黄色小蝶，翩然舞动于碧影竹海。
　　阵阵沁人的芳香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仿若历经了百年的沉寂而再次盛放，浓烈而不迫人的香味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园雍容高傲的牡丹之间。蕊堪灵凤琢，香许白龙亲。纵然百花齐放，也夺不去她耀眼的光芒。
　　十七的眼神中笑意弥漫，绝世舞风扇，果然如传说一般——一舞惊天，牡丹花开。
　　暗夜之下，浮云遮蔽月光，却有一朵金色牡丹在舞风扇月白的绸布上缓缓绽放。凝裳五指转动，那一朵牡丹便不断变化着姿态。或低垂，或高昂，或轻曳，或凋落。炫目的金色在暗黑的夜空中闪耀着，而香气仍然断断续续的散发着。
　　她渐渐停了舞步，皓如凝脂的肌肤上浮起淡淡红晕，挽着发髻的金钗松动，墨染的长发柔顺的垂下。
　　双瞳冷冽，寒如天山冰莲。
　　薄唇勾起，灿若三月妖桃。
　　十七收起长笛，缓缓向她走去，“前幽开国冷后，用千朵牡丹花酿成花汁，在这素娟上绘出娇艳欲滴的牡丹形态，又用浸过三年牡丹花汁的金丝绣成花叶边缘，撒上永不脱落的萤光液。而后又将此扇供于四季不败的牡丹花室中，历经百年。”
　　凝裳微微喘着气点头，她看着十七的眼神，有疑惑，也有惊异。十七收敛了笑容，走到他面前，单膝而跪。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沉沉开口，
　　“寒衣卫统领吴优之子，吴寒空，拜见公主。”

　　第三十二章，凕渊

　　这一阵秋雨细细密密地滴落屋檐，冷冷地夜风透入屋内，寒意弥漫。
　　“十日之后，我来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一晚，十七离去之后，她一直在思索，究竟是谁在幕后掌控这一切，洞悉她的身份。这个谜题，今晚就会揭晓了吧。幸好，自从那一日之后，萧墨就开始忙于秋季恩科。天坤国的规矩是，凡是开考之后，主考官就必须和考生一起同吃同住，不得出院门一步。
　　而萧墨，这一次为了拉拢人才，亲自主考。即使贵为王爷，也不能坏了规矩，直到恩科结束才能回府。如此，也要一个多月了吧。
　　正想着，已经看到十七斜倚着门边，细碎的刘海上还滴落着雨水。他微微一笑，扬手将屋内的烛火熄灭，“走吧，他在妍芳阁等我们。”
　　“妍芳阁？”凝裳微微吃惊，没有记错的话，柳吟今晚，也会留宿妍芳阁吧。
　　“要是你在意柳吟发现你的行踪，没有那个必要。阁主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们走吧。”十七一转身，身影便消失于凝裳眼前。她淡淡舒了一口气，在踏出碧云阁的瞬间，足尖一点，掠过沉寂无边的夜色。
　　夜晚的妍芳阁静谧平和，和街道边林立的青楼不同，没有那样多的丝竹管弦声，就连灯火，也是暗淡。红色绸布包围下的灯座透出微弱的烛光，流水中的荷花不复，取而代之的是深红的枫叶，随波逐流。
　　跟着十七进入了一个包间后，凝裳才渐渐听到琴音悠扬。隔着层层珠帘，能分辨的出是一袭粉衣的香儿正在坐在窗前，十指纤纤，婉转缠绵的曲意似乎在，昭示柔情。
　　走进内室中，便能闻到一阵馥郁却不浓烈的香气，混杂着清冽的酒香扑鼻。凝裳还在怀疑，是否这里也有一个酒池，抬眼便望见悬挂着珠帘的顶上，是纵横在整个房间的水槽。
　　确切的来说，是酒槽，仿佛倾泻而下的琼浆将内间与外间隔绝起来，形成一道瀑布。风吹帘动，水月洞天。凝裳不得不再次感叹，妍芳阁的布局，如此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探着头撇了一眼，凝裳差点惊得叫出来。柳吟此刻正躺在香儿身边的高床上呼呼大睡，看样子，似乎是醉了。香儿起身，对着凝裳行了一礼，“柳公子只是贪杯而醉，不用多久就会醒来。阁主在里间等着姑娘，香儿就不伺候了。”
　　“你……”凝裳看了香儿一眼，转头对着十七问道，“她也是你们的人？”
　　十七笑而不语，香儿走上前，将领口拉开了一些。她胸前白皙的肌肤上，以浅紫色的花纹勾画出一个“九”字。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后，再次行礼。
　　“九儿……人到了吗？”
　　从里间传出一声略有些低沉的声音，透出些许懒散的意味。比起柳吟淡淡的慵懒与闲逸不同，这声音，虽然听起来漫不经心，颇为散漫。却已然隐隐透出几分迫人的压抑感。
　　“是，阁主。凝裳姑娘已经到了。”即使知道里间的人看不见，香儿依然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答着。
　　凝裳已经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她走到美酒聚成的帘幕瀑布前，以几乎无可分辨的速度闪入里间。这过程中，似乎连一滴酒都没有沾身。而十七，也跟在她的身后走进。
　　“阁主，属下把人带来了。”十七这一句，本该是颇为恭敬的话，却依然显得随意。尤其是，他此刻正坐在桌前翘着腿，拿起桌上的美酒就饮了一杯，全然不像一个正面对主人的下属。
　　凝裳看着面前邪魅到几乎令她窒息的男子，暗红色的丝绸长袍在烛光下流转着诡秘的清光，微微袒露的胸膛，白皙而几乎能看到骨骼。他一手支额斜倚在床上，肆意披散的长发徒添了一分张扬。凤眼微狭，眼神中有着摄人心魄的笑意。鼻梁高挺，薄薄的唇轻轻抿着。微微勾起的唇角，就能让人毫无防备地被牵引了魂魄。
　　他坐起身，淡淡对着凝裳开口，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人无法抗拒，“凝裳，你……还记得我吗？”
　　像是被一道闪电突然击中了内心，凝裳愣了片刻，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可确定，“凕渊？”
　　他再次勾起笑容，点头，“我是凕渊，十年未见了……凝裳？”
　　窗外的秋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凝裳与凕渊坐在桌边，相视而笑。而十七，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去，将里间完全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七夕那年，你非是要缠着宁染给你喝酒，结果刚刚两杯果酒，你就醉的睡着了。”凕渊一边说着，一边在酒杯中斟上满满一杯，“可惜，宁染他……”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凝裳唇边的笑容立刻没了踪影，也是一副失落哀愁的样子，“再过一个月，就是二哥的祭日了。那年冬天，他还说要陪我赏雪，结果……”
　　“幸好……”凕渊举杯一饮而尽，“你还活着。”
　　“只剩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用？”她忽而抓紧凕渊的手，表情痛苦，“十年了，凕渊……大仇未报，复国无望——”
　　“我是大幽皇族唯一存活的血脉，可是……亡国之恨，血海深仇，我却无能为力。”她低下头轻轻啜泣，微微哽咽，“凕渊……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凕渊将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用手拭过她脸上的泪滴，“我记得，你最爱吃梦影做的金丝枣糕。每次你被我们惹哭了，只要给你枣糕就立马会笑。”他望着她的眼神里漾着无尽的温柔，“凝裳，不哭……”
　　“梦影……”凝裳低头看着枣糕落下眼泪，“我是亲眼，看着她被敌军糟蹋，而后，就被杀掉。不只是她，三姐、五姐……她们，一个个就在大殿里被他们……我一个人躲在后面，就是不敢出来。”
　　凕渊抬起头向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看着，眼底处颇有深意，让人无法看透。他的语气轻而飘忽，“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如此，自责。”
　　“能够活着，就是最好。”凕渊抚过她耳坠上的冰蓝色宝石，“与其埋怨自己，不如拼尽全力去报仇，你说，是吗？”
　　“化名凝裳，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不是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继而点头，唇边溢出冷笑，“对，凕渊。我要报仇，总有一日，我要颠覆这个天坤国的江山！”
　　“我派出的十一、十三、十七，目的就是除掉萧墨。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没有动手吗？”凕渊以手支额撑在桌上直直地望着凝裳，“还是，你不忍杀他？”

　　第三十四章，沉寂

　　她应该是不爱饮酒的人，可是今夜，她这已经是第三杯。
　　凝裳将白玉的酒杯放下，面颊上透出红晕，眼中却没有迷离，全然是清冽。斗篷下，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呼吸收敛着，良久，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我会杀他，一定会。”
　　凕渊轻然挑眉，也没有对这一结果多有惊讶。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精美的点翠五瓣花金步摇，轻轻地插在凝裳发间，微微一笑，“还记得，七岁那年，我答应过，等你十六岁会送你一支发簪作为生辰礼物。”
　　凝裳不由一笑，“这么久的事，你也记得。”
　　“那天是我生辰，皇后娘娘送了我一块漓玉，你吵着闹着想要。我不得已，才许下承诺的。这样的事，怎么会忘呢？”他说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幼时的糗事被提起，她窘迫地舔了舔唇，“小时候的事情了，你还笑话我。我都快要忘记了，就你还小心眼一直记着。”
　　凕渊不可置否的一笑，从腰间摸出一块质地透亮、镂刻着繁复花纹的薄玉，“这玉我一直收着，当然不可能忘。”
　　“这是……”凝裳接过玉佩，手指抚过玉佩的一角，浅碧色的一个“渊”字娟秀端正，“这是母后的字，我认得。”
　　“我原本只以为皇后是温柔淑德的女子，没想到她如此刚烈。”凕渊言语惋惜，却仿佛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刻画在凝裳心口，让她的记忆如潮水袭来，无法挣脱。
　　“凝裳，既然做了凝裳，就忘掉蔷薇吧。”淡淡地话语却像针尖扎入心中，几乎疼得她无法呼吸，“你难道能够忘记，大幽，究竟是亡在了谁的手里？”
　　“唰”的一声，夜空中徒然亮起一道闪电，划破静谧的雨夜，轰轰雷声滚滚，让她的身体为之一颤。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黑暗中，就像是一个无可探寻的空洞，一点一点让她无法自拔。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凕渊，我该走了。”
　　凕渊没有站起身，他继续倒着酒，低眉浅笑，“不要贸然行动，我会让十七保护你。”
　　凝裳将斗篷拉起，唇边带笑，“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连摔倒了都会哭鼻子的小公主吗？凕渊，我已经足够保护自己了。”她转身欲走，又回过身来问道，“十七是怎么回事？他爹是寒衣卫的统领？”
　　“大幽皇族护卫寒衣卫的职责就是护卫皇子，他爹是在城破那一日护送太子逃走。不过，被天坤发现了行踪，将太子与他一起诛杀。”凕渊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后来我在久龙国发现他手上有寒衣卫的银牌。”
　　“天坤欠我们的大幽的血债，总有一天，我都要尽数讨回来！”
　　凝裳决然说完就径自离去，她的身后，凕渊的眼里暗藏着意味深长地情绪。很快地，他拂去长袍的褶皱，重新躺回床上，玩味地一笑。
　　外间处，凝裳斜眼瞥了一眼依然“沉睡”的柳吟，无奈地走到了床边，“柳公子，我要回府了，你要不要一起？”
　　这时，柳吟睁开眼，伸了伸懒腰，让一旁的香儿大吃一惊。
　　“好吧，我和你一起回去。香儿，我明晚再来听琴。”他走下床，将外袍披上，对着香儿微微一笑。
　　凝裳哼笑了一声，对着香儿说道，“他不是在京城里号称千杯不醉的临风公子吗？你居然相信他会醉倒？”
　　“那今晚的事情，公子全部听到了？”香儿的脸色骤然一变，一向乖巧顺从的脸上杀气激荡。她从腰带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剑锋直指柳吟。
　　“不用那么紧张，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知道了，我也没有听见。”柳吟悠悠一笑，全然没有一点紧张感。即使，他现在身在别人的地盘。
　　十七原本在窗前发着呆，随意地笑道，“九，无妨的。阁主都没有发话，不必如此。”他又看了凝裳一眼，说道，“回去之后，还是别想太多。”
　　凝裳低头应了一声，跟在柳吟的身后向着妍芳阁的走廊而去。大理石铺就的地板因为雨天而微微泛着潮湿，空寂的足音低低地回荡着，她忽而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柳吟。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但是有一点，你若阻碍我，我就只能除掉你。”
　　柳吟惯有的笑容挂在唇边，像是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该我管的事，我自然不会管。”
　　“你真的不怕我动手杀了萧墨？”显然，凝裳微微吃惊。
　　柳吟摇头，慢悠悠地继续前行，“他要是那么容易被行刺成功，早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她跟在他脚步之后，阴雨连绵的夜色中黯淡地令她有一种无能为力的虚脱感。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眠，脑海中除了过往的记忆，还有他淡漠却不失温柔的笑意。
　　不管是那一种纠葛，都让她无法放下，以至于，如此犹豫。
　　三日后的夜晚因着风起而格外地清冷，凝裳侧身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却没有入睡。
　　“吱呀”一声的木门被推开，月桂花的香气被夜风吹进屋里，沉稳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她的床沿。她知道是萧墨，却还是不想睁开眼。
　　感觉到一阵静寂后，锦被掀起，萧墨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肢，“手脚怎么这么凉？冷也不知道吩咐丫鬟添床被子。”
　　他轻易拆穿她假寐的伎俩，她也只能回过身去，“王爷，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只是回来一夜，明天天亮就走。”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像是极为疲惫地闭上了眼。凝裳刚刚想开口问他的伤是否痊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没有说出口。
　　“天坤欠我们的大幽的血债，总有一天，我都要尽数讨回来！”
　　话犹在耳，她却几乎，又再一次忘记了身侧的男人，是她的仇敌。
　　“今年，有个青州的考生表现不错。文采一流，又颇有政见，阅历也丰富，很有可能中榜”
　　凝裳迟疑的看着他猜不透他话中的意思，萧墨略停顿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殿试结束后，我会娶她女儿过府。”
　　他的语气同往常一样不容置喙，像极了只是在叙说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他看不到她的唇边，刚刚逝去了一丝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冷笑。

　　第三十五章，决心

　　这一年的秋，似乎过得极为短暂。秋试结束后，已经是漫天漫地地严寒与冷冽。这些天来，临水的碧云阁也越发显得冷。孤零零地存在于王府的角落，与世隔绝一般的，俨然像是一个冷宫。
　　尤其，是在新人即将进门的这时候。
　　青州的考生，秦鑫，以殿试第一的成绩夺下状元，封官三品。殿试后的第四天，赐婚的圣旨也跟着到了豫亲王府。秦鑫年近四十才终于出仕，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这一道婚旨，无疑将他紧紧地拉在萧墨身边，无法挣脱。
　　由于婚期匆忙，连日来，王府中的每个人都活忙着婚事。那些大红的绸布与成堆的贺礼充斥在王府的各个角落，凝裳见了几次之后，渐渐就不再出门。容侧妃张忙着婚宴的琐事，舒侧妃和柳侧妃看得出萧墨对这次婚事的重视，加紧地派人打听消息，准备贺礼。而对于这些，凝裳概不参与。甚至于，当府里人手不够时，她干脆把自己仅有的两个丫鬟遣走。
　　空荡冷寂的碧云阁，只有她一个人。然而这一次，她似乎没有一点的别扭。闲来抚琴看书，悠然度日。一切都甚为平静，唯有枕下那一柄她弃置了数月的匕首，重新被放回。
　　匆匆半月过去，便是萧墨迎娶状元之女梨香的日子。
　　王府里张灯结彩，远远地就能够听到乐声持久不歇。就算不用身临，也知道场面会有多大。那是豫亲王，天坤国幕后的掌权者，他的婚事，在这一场政治图谋下显得越发重要。此刻，当宾客已经坐满整个外院内厅，萧墨在内房中，由容侧妃帮他系好腰带。
　　“凝裳呢，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她？”
　　容侧妃的动作微微一停，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说道，“凝裳妹妹她，似乎不愿意来。”
　　萧墨理了里袖口，“去叫她来，这种场面，她必须在。”
　　容侧妃无奈，只能吩咐了丫鬟去叫，特意强调是萧墨的意思。可是不过片刻，回来禀报的结果还是一样，“凝侧妃闭门不见，说什么也不肯来。”
　　萧墨听了之后，应了一声就走向了大厅。那神情，似乎对凝裳的不识大体很是不满。
　　而此时，碧云阁内，凝裳一个人坐在桌边，房间里只有一支已经快到燃尽的蜡烛，与那一边的灯火通明全然不同。
　　“啧啧，果然是豫亲王娶亲，就是大手笔”听声音，也知道是十七，凝裳一笑，听着他继续说下去，“烤乳猪烤全羊的每一桌都摆上了，我要是你，才不躲在这里吃这些东西呢。”
　　他说完，凝裳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碗中的清粥和已经放冷的包子，索性搁下了筷子，“被你一说，我也没胃口再吃了。对了，上次托你查的事情怎么样？”
　　“哦，你说上次让我调查容侧妃的身份吗？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收获，只能知道，她是从慕云国而来。”十七略带疑虑的看着凝裳，犹豫了半天才问道，“你现在……真有心情管她是什么身份？”
　　“不然呢？像个被冷落的妃嫔一样暗自垂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讨要宠爱？”凝裳起身，坐到了窗前的古琴后，“十七，现在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不是我的夫君，他是我的仇敌，是我憎恨了十年的人。”
　　食指轻佻，纤指微动，潺潺如流水一般静谧的琴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内，与不远处欢喜热闹地丝竹声形成强烈的对比。凝裳眼眸低垂，唇边冷冷哼了一声，琴音便一改萧瑟静谧，瞬时间激荡如万马奔腾，三军长啸。千里荒原，血流成河，战马嘶鸣，将士哀嚎——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一幅凄厉惨烈的战事，漫天黄沙之下，是十万将士被尽数屠戮的尸首。
　　十七沉沉地叹了口气，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悄然转身离去。
　　夜已深沉，当远处的乐声渐止，灯火一点一点被熄灭，整个王府终于归于平静。她才停止抚琴，就像是，她一直在用琴音，掩盖着婚庆的乐曲声。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但是借着透入屋内的月光，还是能看见她的十指上，已经被割出一道道裂口，血迹斑斑。
　　褪下了简单的绣鞋，已经是初冬的季节，她还是赤足穿着盛夏的单鞋。这一夜，谁春宵帐暖，谁又翡翠衾寒？
　　第二天一早，凝裳天微亮就起身，坐在铜镜前，她的唇边，始终带着那一抹温婉可人的笑容。然而铜镜中的那张精心雕饰的容颜下，掩盖了怎样的冷漠与决然，连她自己，也不可预知。
　　换上绣着青紫凤凰的宽袖长袍，戴上凕渊所赠她的金步摇后，她拿起胭脂，用指腹轻轻沾了一些点在唇上。她低头看了看首饰盒中萧墨所赐予的华贵首饰，她再次抿唇而笑，伸手拿起一个蓝丝掐花耳坠戴上。
　　王府里大喜的日子，她又怎么能不盛装打扮呢？
　　于是，当一向苏静淡雅的她以这样精致的妆容出现在大厅中时，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容侧妃端坐在位上，手中正捧着一杯清茗，看到凝裳的瞬间，微微有些吃惊。眼中浮起了一丝忧虑，这个女子的任何改变，都可能会影响预定的计划。是以，她紧紧地盯着凝裳，试图从她的身上，获取些许信息。
　　柳侧妃和舒侧妃低低窃语，话音虽小，却一字不漏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会武之人的耳中。这其中，也包括凝裳。
　　“平日里那么张扬跋扈，真以为她不想夺宠呢。新人才进门就打扮成这样，还不是想获得王爷的垂青……”
　　凝裳径自地走过她们身边，在柳吟身旁坐下，端起一杯刚刚奉好的茶，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
　　柳吟难得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着凝裳，像是叹息，也像是无奈，伸手放下了茶盏。
　　“王爷……”随着容侧妃的起身行礼，凝裳也跟着站起来，却只是微微低头。
　　柳侧妃一阵浅笑，吸引了凝裳的视线，“这就是梨香妹妹？真是生得水灵秀气。”凝裳也忍不住略扫了她一眼，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娇羞与青涩，一直不敢抬起头来。和全身散发着冰冷漠然气质的萧墨站在一起，显得如此不相称。
　　萧墨坐到了桌边，拿起筷子，“凝裳。”
　　“是……”梨香忽而应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梨香与凝裳两个名字发音太过相近，一时窘迫地红了脸。
　　凝裳却不以为然，自觉地坐到了离萧墨最远的位置。这一天才刚刚早晨，就已经开始弥漫了些许与往日不寻常的气息。
　　萧墨的神色微微一变，对着凝裳问道，“昨晚喜宴，你身为侧妃，为何不参加？”

　　第三十六章，裂痕

　　“昨晚喜宴，你身为侧妃，为何不参加？”
　　凝裳缓缓将刚刚握住手中的银筷放下，起身，对着萧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凝裳不愿意出席，王爷要罚便罚。”
　　众人的脸上都稍有惊异，印象中，无人敢于得罪王爷。尤其，凝裳原本是那样一个谨言慎行的人。这样不懂规矩的顶撞萧墨，实在和她以往的举止全然相反。
　　是以，柳侧妃轻轻哼了一声，眼中不屑——仗着自己以往得宠就无理取闹，找死！
　　“凝裳，跪下。”萧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带微笑，优雅地拂了拂长裙，缓缓地跪在地上。似乎非但没有知错愧悔，反而理所应当，毫不在意。
　　萧墨的语气平静如水，侧过头没有再看凝裳，“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
　　“凝裳记得。”她依旧唇边带笑，波澜不惊地回话，“妒，犯七出之条。王爷若真的不高兴，凝裳便接领休书。”
　　她能看到他眼中的一闪而过的震惊，然而她还是没有收敛着笑容。十年前他假意欺骗她，十年后他一再轻视她。
　　萧墨，不是我对你不够用心。只是你早已将我一番柔情尽数挥霍，此时我对你，除了恨意，一无所有——
　　萧墨抿唇，终于什么都没有说。他挥了挥手，示意凝裳退下。她便自然地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这之后，萧墨也一言不发的用过早膳，拂袖离去。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怒气，他却隐忍不发，让一桌子的人都提心吊胆。直到等他离去，才都舒了一口气。
　　“那是谁？看王爷对她似乎挺忍让的。”梨香忍不住对着刚刚第一个和她说话的柳侧妃问道。
　　“她呀……不过就是个贱婢，一朝得了宠，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柳侧妃冷冷一笑，起身而去。唯有容侧妃，静静坐在桌边，似乎若有所思，一直柳眉微蹙。
　　回到碧云阁之后的凝裳，卸下一身的华装，直接躺在了床上，一睡就是一天。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天色全黑。被褥里全无温度，她侧身蜷缩了一会后，终于下床披上一件薄袄。
　　桌上，婢女送来的晚膳已经搁了很久，她拿起筷子，随意点了点已经结块的油脂，又放下了筷子。倒了一杯冷茶，放了半天，又没喝一口。
　　“王爷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呢？”
　　萧墨一手推开木门，负手站在门外，凝裳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是什么时辰了？王爷该不会是来就寝的吧？”凝裳微微回过头，“外面风寒，王爷不进屋来吗？”
　　萧墨就这样站了片刻，直到凝裳起身与他对视，他也未曾出声说话。良久，她缓缓走至门边，轻轻袅袅地行了个礼，再抬眸，却是满眼冰凉，就好像那腊月冰封的湖水，几乎要将那寒气漫进眼前这人的心肺间去。可只这一眼，下一刻，她便猛地伸手将木门紧紧合上，彻底阻绝了那人的视线。
　　一连九天，萧墨都宿在梨香床上。顷刻间梨香就成为豫亲王府最为得宠的女人，不管是柳侧妃，甚至于最为不争宠的舒侧妃暗地里都有些妒意。
　　这一天，天空忽而变得阴霾，且有着着阴冷地雨屑而下。凝裳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邻近碧云阁的亭台中，桌上横列了一架古琴，琴弦带血。
　　但她并未抚琴，她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被雨水打起涟漪的水面，像是思索，又像是发呆。及腰的长发松散地挽起，插了一支碧清的玉簪。素白的长裙被冷风吹拂，猎猎作响。她微微侧目，看到了正走在小径上的萧墨与梨香，笑容略带讽刺，随后便趴在了石栏上，全然当作没有看见一般。
　　萧墨却没有忽视她的存在，他径直地向着快步凝裳走来，身后的梨香微微惊异，只有小跑着在他后面，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你当真不怕冷吗？”
　　萧墨略带愠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只能回过头起身行礼，“不冷。”
　　像是隐忍的多久的情绪骤然爆发，他一把搂住她的腰肢，狂裂霸道地吻上她的唇，不给她一丝挣脱的机会。
　　凝裳用尽了力气，却还是推不开萧墨的身体。感觉到他如火盛怒的气息，她忽而停止了挣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一般，不顾他任何感受。
　　萧墨终于放开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握住她冰冷的双手，“还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
　　只这一句话，就轻易击破她全部的防备。她突然就流下泪来，抽出她的手，抱着琴便要离开。她的自尊，不允许这样就在他面前低头。
　　“够了，凝裳。”萧墨从她的怀中夺过古琴，重新放回桌上，“只此一次，再也没有下一次好不好？”
　　他说完，不顾凝裳的惊呼，一下将她横抱起，向着碧云阁走去。
　　“萧墨你……你放下我！”凝裳试图反抗，却显然，没能奏效。
　　一旁的梨香已经禁不住泪流满面，难道连日来他对她的宠爱都是假的？他竟然可以如此忽略她的存在，对别的女人如此亲昵……
　　然而她却不敢走，那一天，凝裳跪在桌前，一字一句她听的清楚。
　　“妒，犯七出之条。”
　　更何况，如今萧墨搂在怀中的不是别人，而是与她相同地位的侧妃。
　　等到萧墨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前，凉亭中，梨香才敢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她的良人啊，她要依靠一生的丈夫，就是这样的吗？怪不得父亲会说，一入侯门，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她不能就这样葬送了一生，绝不能——
　　她缓缓地站起身，眼中是全然冰冷与倔强的神情。谁也无法预料，就是在这一个冬日的午后，骤然埋下了一颗祸害的种子。自此后，生根发芽，几乎将整个天坤，顷刻间颠覆
　　——————
　　差不多到卷尾了，下一章就是文开头的刺杀了～
　　题外话……最近天气热死了……

　　第三十八章，绝杀

　　“够了，放我下来！”已经回到碧云阁的凝裳还是在试图挣脱萧墨，目光接触他盛怒地双眸，更加拼命的使力。萧墨静静地低头看了她片刻，缓缓将她放下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叹息，“凝裳，你不该这样。”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无人收拾的饭菜。依旧只是清粥和馒头，都只吃了一点，就再也没有动过。他直视着凝裳空洞地眼神，似乎很是无力地向着她伸出手，“你这样，为的是什么的？”
　　她没有说话，亦没有上前一步。她不明他话中的深意，却能够感觉到此刻，他不是平日里孤傲霸道的豫亲王，却像极了那个记忆中在她失落时会宠溺她的少年。
　　他开口，是不曾有过的低头，“我错了，可以吗？”一言一句，全然重合在一起——
　　“公主，算我错了好不好？”
　　于是，她怔怔地就流下泪来，“萧墨……”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却未曾发现，她的眼中，除了泪光，依然是决然。
　　十年前，你对我是欺骗，我却信以为真，葬送了大幽的国土。
　　十年后，你还能再指望，你对我的情意？人，不能总是太傻。错了一次，痴了一次，痛了一次，就该清醒。
　　依靠在他怀中，凝裳的唇边，是若有似无的冷笑。
　　晚膳过后，萧墨似乎有要事处理，说是离去半个时辰就回来。凝裳披着雪白地狐裘靠坐在窗边，微醺的神情略带犹疑地望着窗沿的镂花。手中的琉璃盏盛着绯红色的酒液。她的视线掠过房门，落在了锦衾之上。那下面，是她藏匿已久的匕首。刺杀后，再逃离，最多需要十步就能到门口。
　　“吸引他，继而顺从他，乘其不备再动手。”
　　凝裳无奈地摸了摸耳坠，似乎，十七说的方法，的确可行。她转过头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那眼眸中，不知道是决绝还是伪装。
　　房间内虽然已经摆上了火炉，温热的酒已经饮了两杯，她却还是感到冷。似乎身体里每一寸肌肤都感觉到颤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随着呼啸的冷风冲开了房门，一下子灌入室内，让凝裳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她轻轻放下酒杯，走到了妆台前。描眉，点唇，挽起长发盘，插入金钗。
　　淡淡地妆容，不着痕迹，如清水芙蓉一般，素净雅致。她退下绣鞋，坐入被褥中，摸索着匕首的所在，直到确定了两三次，才稍稍有些放心。
　　萧墨推门而入时，她明显能发现他的面色有些改变，然而他一向隐忍于他的感情，她无从得知。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右丞相徐朗，今天下午病疫。”
　　凝裳对于朝堂的事情了解不深，却还是知道，徐朗是天坤三朝老臣。他的死，对于天坤，无疑是一大打击。只是不知道，对于萧墨，却是不是刚刚好。
　　他负手站在窗边，凝裳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够在他笔直地背影中，探出一丝落寞。他的权利，他的天下，他的皇位……什么都是他的，就算他受尽苦楚，就算他受尽凌辱，又如何？
　　她的亲人，她的国家，她的一切，又能再次夺回来吗？
　　她凭什么原谅他？！单单，就凭爱这样一个既渺茫又虚伪的东西吗——
　　绝不能！
　　没有任何理由，她生存唯一的目的，她唯一的信念啊……
　　暗暗的天际下，细雨夹杂着冰豆漫天的席卷而来，打在窗户上噼叭作响。凝裳深吸了一口气，以极尽温柔的语气轻声呼唤，“王爷……”萧墨看不到，此时她的眼神，紧张而清冽地望着被褥，没有一丝语气中的媚态。
　　他微微一笑，走到床边，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凝裳，下雪了。”
　　“是啊……今晚上，隐隐就觉得有些冷。”凝裳拉过他冰冷的手，放入了自己的手中暖着，“王爷明早还要上朝，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墨凑近她的颈边，伸手将她发间的金钗抽去，在她的耳边轻语，“今晚，我不走。”
　　像是料想到，又像是有些诧异，但凝裳只愣了一小会，就走下床，半跪在萧墨身边，替他脱下金线描绣的长靴。
　　只一瞬间，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被他拉上床拥在怀中。
　　“天冷，别冻着了。”凝裳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的到那温暖的气息，熟悉的香味。
　　他将她紧紧圈在怀中，眼中是未可察觉的犹疑，“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封你为正妃。”
　　她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精致的柳眉，微蹙。然而她还是像寻常一样，用温柔清淡的语气开口，“多谢王爷……”
　　任谁都知道，豫亲王曾经说过怎样的话，此生，再不册立正妃。对于这园子里所有女人，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只有凝裳，此刻却完全以一种轻蔑的态度一笑置之。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低头埋在她的颈间，贪恋她独有的芬芳。不可察觉的，凝裳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他索性将她压在身下，她抬头，看到的是他迷醉的眼神。
　　如剑的双眉，深邃而不见底的眼眸，英挺的鼻梁，微薄的双唇。
　　那样的俊逸，恍若谪仙，让人移不开眼。
　　初时相见的时候，自己就是被他这样的一副面孔所迷醉，以至于不能自拔。那一场祸患与灾难，说起来，与自己不无关系吧？如果，她不是一眼，就对他动了心。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想着，原本有些动摇的心意，再一次坚定起来。
　　他忽而低头吻住她的唇，霸道而热烈的，让她无法抗拒。些许的沉溺后，她伸出一只手向被褥中探寻，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冰冷的触感被握在手中，凝裳将握着匕首的手从被褥中抽出，劈手向萧墨的脖颈击去。出乎她的意料，他像是早已有所防备，出手将她的手腕狠狠扼住。
　　回复了往日里凌厉的眼神，他质问着，“凝裳，你想杀我？”
　　她用力的挣脱，奈何被他压在身上，无可逃脱。
　　“哼——”他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语气又回到了平时的冷漠，“说，处心积虑这么久，就是为了取我性命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神，一脸的漠然与仇视，令他心中隐隐一惊。
　　“萧墨，你总算是聪明了一次。”
　　她冷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眸里尽是隐藏不住的仇视与凄楚，
　　“我，就是要你的命——”
　　“你……”萧墨一把扯去她的外衣，却在看到她肩膀的瞬间蓦然睁大了双眼，那白皙的肌肤上，勾画了一朵盛开的白色蔷薇。花瓣沾水，嫩蕊吐芳。
　　萧墨的语气全然是震惊与欣喜，“宁儿？”
　　凝裳的眼神里，却是千层的寒冰，“我不是你的宁儿，我是大幽国贞宁公主——”
　　——
　　吼吼，正妃就是凝裳，猜对的童鞋举手！
　　下一章，凝裳的回忆，有关十年前的种种……
　　顺便啰嗦一下，更新时间由原来的下午一点改成下午七点，没有麻烦到大家吧?
　　……米办法，谁让还有个六级等着我呢，一日一更～

　　第三十六章，初见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日盛夏的清晨，当她在躲在高台之后，一眼不经意地与他对视。只一眼，便铭记一世，纠缠一生
　　十年前，大幽皇宫。
　　嵌着白玉的地板上铺着雪白的羊绒地毯，一双剔透的玉足踏在上面，足腕上金银相绞的细链随着脚步晃动着。檀木桌上的青瓷盏内，盛着各色奇珍的鲜果。身着浅紫宫裙的幼女，赤足坐在桌边。随手拿了一颗已经剥皮去核的龙眼放入手中。一头乌黑的长发尚滴着水，散着皂角清淡的香气。
　　“三国的皇子都到了，你居然还这么悠闲？”一身锦衣华服的少年抬手挑起珠帘，“要嫁的人可是你，怎么倒是一点不紧张？”
　　女儿用手撑着下巴，咧开嘴一笑，“有什么关系，我可才九岁，就算要出嫁，也还要等好几年呢。如果到时候不想嫁，我就直接溜出宫去。反正我长到这么大，还没出过宫门呢。”
　　少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到时候可由不得你吧？再说了，你以为出宫那么容易？”
　　她依然不以为然，“大不了，嫁就嫁呗。反正也是从三国优秀的皇子中选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而且是母后帮我选，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少年的眼中浮现忧虑，他这个年少无知又受尽宠爱的妹妹，要如此能够了解权谋那样复杂又肮脏的东西呢？只是至少，她是父皇母后最为宠爱的公主，也许，她的婚姻，不会沦为大幽国筹谋的牺牲品。
　　“二哥，你在想什么呢？”
　　“我说过了，平时要叫二皇兄。只有偷偷带你出宫的时候，才能喊二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忽而一笑，“要不要，我们一起去看看这次来求亲的各国皇子？”
　　她也来了兴趣，不管头发还是湿的，匆匆忙忙穿了一件素纱衣拉着他向门外跑，“我记得，他们是在大殿面见父皇吧。我们从后殿进去，再躲在供奉幽蟒雕像的高台上，肯定不会被发现。”
　　“等等，贞宁。”他被她拉着手向前院走去，“你好歹梳妆一下吧？”
　　“没关系，只看一眼，很快就回来的。”阳光下，女孩笑颜如花，那样纯真与无邪。
　　那一天，花架上的蔷薇含羞半开，只等一场细雨，便能绽出璀璨的光芒。
　　绕过皇宫横列在水面的走廊，贞宁挥手示意宫婢们不许出门，悄悄地踏入后殿中，向着前方走近。满朝的文武大臣各自站在左右，她撇了一眼之后，拉着身后的皇兄一点一点踏上殿侧方的高台。大理石地阶梯微微有些凉，她却不在意，轻手轻脚的爬到顶端，隐藏在巨大的蟒蛇雕像之后。
　　“慕云国六皇子柳晴，见过幽皇。”他低着头行礼，看不清面容，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紧张与犹豫。
　　“你看他，还是皇子呢，没出息。”贞宁捂着嘴偷笑，“你看父皇的表情，很是不满意呢。”
　　“久龙国三皇子龙风崖见过幽皇。”说话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面的傲气与自信，似乎面对着四国之首的大幽王者，也没有一点怯懦。
　　“那这个呢，气质不凡，也破有风范。”
　　贞宁撇了撇嘴，“我不喜欢他。他是凕渊的兄弟，还长得那么普通。”
　　他不由得一笑，“那这么说，你不如嫁给凕渊算了。”
　　“唔……”贞宁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没有好的人选，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天坤国大皇子萧墨拜见幽王。”
　　她忽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如剑的双眉，深邃而不见底的眼眸，英挺的鼻梁，微薄的双唇一袭白衣，恍若谪仙。尤其是他身上散出那种温柔的近乎阳光般温暖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眼。像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他同时抬眼望着高台的方向，对上她惊异地目光，淡淡一笑。
　　她红了脸，迅速躲在雕像后，轻轻捂着脸颊。
　　“看来，也不用再选了，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贞宁刚想辩驳，却听到深沉有力地男声开口，“龙皇子，可见过公主的画像吗？”
　　“婉风流转，清艳脱俗。”
　　“怎么办，看来父皇比较属意久龙国的皇子。你想嫁天坤的皇子，恐怕有些困难了。”
　　“我哪有说想嫁他了。”话是这么说，贞宁还是撅着嘴，似乎不大高兴“父皇真是的，那个龙风崖哪里好了？”
　　龙风崖是最有可能继承皇权的人，而萧墨，虽有能力，这两天却备受排挤，难登大位。这些都是一个帝王嫁女所必须考虑的，可是这些，又要如何对着眼前的妹妹开口呢？
　　“母后也真是的，不说一句话，她平时最知道我的喜好了。”贞宁依然在抱怨着，“要我嫁给他，还不如嫁给凕渊呢。”
　　“凕渊身份特殊，不是说想嫁就能嫁的。既然这个风崖皇子也过得去，不如你就先答应了。以后不想嫁，我就带你出宫。”
　　“可是……”贞宁的视线落在了始终面带微笑的萧墨身上，她忽而站起来，快步走下了高台。
　　“等等，贞宁——你要去干嘛？”
　　母仪天下的女子欣慰地笑了笑，对着龙风崖说道，“那么，你很属意公主了？”
　　“我才不管他属不属意我。”一声清脆又带一些同音的女声打破原本平和的气氛，“父皇、母后，女儿不想嫁给他。”
　　萧墨微微回头时，看到的是方才高台上的女孩。赤着足，散着发，随意披了一件薄纱，面带着一国公主特有的骄傲与笑容。
　　“胡闹，贞宁……大殿之上，不是你能喧哗的地方，赶快退下。”座上的君王神情略有尴尬，板起脸，对着她挥手，示意她离去。
　　“贞宁……别乱来。”
　　“宁染，怎么带着她随便来大殿上？”一向温柔淑静的皇后也难得露出严厉的神态，“带她下去。”
　　可是娇小的女儿却完全不听，她一步一步赤足走在白玉的地面上，长长的头发因风而起。她仰着头，挺起胸膛，如美玉纤白的双手叠放在腰间，她嘴角含笑，端庄行礼，“父皇、母后，女儿选到了想嫁的人。”
　　群臣皆是哗然，帝后也交换眼色，微微诧异。
　　“我想嫁给他，天坤国皇子萧墨。”
　　————
　　这两章主要都是十年前的回忆，可能有些地方会看不懂，后文一一都会解释，要有耐心哈～

　　第三十九章，国破

　　依照大幽国的传统，凡是订了亲的女孩，都要由未婚的夫婿在身体上做一个标记，以表明婚配契约的订立。
　　为此，皇族中便制成了一种特殊的颜料，遇水不化，永不脱色。
　　这一天的午后，窗外是鸣蝉的喧闹，灼眼地阳光炙热地照耀在前院中，懒懒地令人想睡。甚至连清风，都柔弱无力。花架上的蔷薇已经盛放，空气中弥漫着花瓣的香气。
　　然而宫室内，回荡着潺潺流水声。贞宁坐在白玉池边，半裸着肩膀，手指划过水面的花瓣，低着头斜斜地撇过眼前的少年，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看着池内的倒影。
　　“别动。”他手中的青离笔略沾上一点鹅黄的颜色，带着淡淡的微笑描绘着中间的嫩蕊，“乱动的话，我可是会画错的。到时候就算丑也洗不掉，看你要怎么办。”
　　“可是，真的很痒嘛。”贞宁撇着嘴说道，又笑了起来，“错了就错了，反正只是一个标记，除了萧大哥之外也没人能看的到。”
　　萧墨的唇边带着如水轻柔的笑容，视线落在窗外的花架上，眼眸中藏匿着温柔，“宁儿，为什么想嫁给我？”
　　“为什么啊？”贞宁像是很认真的思索起来，她不懂那种叫爱的感情，只是很单纯的，与萧墨视线交错的瞬间，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心悸。她用手指点在萧墨的眼睛上，“因为萧大哥的眼睛里，又温柔又有笑容。其他的皇子，都是一副虚假的面孔。”
　　他的笔尖有了微微的停滞，这个纯真的少女，其实，也有着能够洞悉世事的眼光。当一笔又一笔，一朵素白色的蔷薇被勾画出来，垂地着姿态绽放在她的右肩，她的眼神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真漂亮，不愧是萧大哥。不过，为什么是蔷薇呢？”
　　他搁下笔，视线落在窗外的花架，“有一天，你也会长成蔷薇一样的女子，骄傲夺目。”
　　“是吗？可是，萧大哥不怕我有一天长出刺来吗？”她侧着头问着他，一脸的天真无邪，清澈的眼眸里是对他的依赖与任性。
　　他摇头，抚过她的长发，“不怕，因为我的宁儿，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许多年后，当萧墨回想起这一句话，仍然不免沉沉地叹息。是他错了，任何一朵蔷薇，都是会伤人的，而她，尤其是。
　　————
　　时间总是一晃便过去，谁也未曾料想到，当萧墨离开幽国之后，带来的，会是其他三国联合起来对抗幽国的战争。只是一向强大于其他三国的大幽，居然节节败退时，一向自傲的幽国人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居于深宫内的公主，是不会有机会探听到朝堂的战况。但每每看见父皇母后脸上忧虑的表情，贞宁也能猜想的到，这一场战争，绝不是儿戏。
　　直到连平日最为嘻嘻哈哈的二哥也难免叹气时，她才似乎终于明白，大幽国，正在历经一场劫难。而萧墨，正是阴谋的一个部分。所有人都在传言，萧墨来大幽的目的，仅仅是以联姻为名来窃取资料。
　　“梦影，你说，萧大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娶我而来的吧？”
　　看着小公主失落的表情，年长的宫女除了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一年的秋天，随着大幽的节节败退，三国联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群臣恐慌，龙颜震怒，认命二皇子冷宁染为护国将军，挂帅出征。
　　“贞宁好好在宫里等我会来，照顾父皇和母后。国事多忧，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一国公主，要有所承担。”
　　她忍着眼泪，撅着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傻丫头，你等到冬天第一场雪，我就回来了。”
　　站在宫殿的尽头，她听得到宫门外出征将士充满着必胜决心的豪迈呼喊，响彻在整个京都的上空。那些一个个年轻骄傲的战士，斗志激昂，身上的铠甲在日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在击鼓鸣锣，彩炮震天，百姓们一声又一声的呼喊中，这样踏上了征途。
　　那一刻，踏在枯黄的落叶上，贞宁抬头时，空中刚好掠过一只孤雁，啼声哀鸣。
　　可是，谁能料想的到呢，龙首原上，十万将士被三军共四十万人包围。那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戮。残肢断臂，血流成海。那一天，似乎连浮云，都被染成红色，令人胆寒。很多年以后，当旅人经过这片土地，每每夜晚，还是能够听得到那样孤魂的痛哭。仿佛，是那样的不甘心——
　　史料里记载，这是整个大陆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事，幽国二皇子被三国将领当场屠杀，抛尸荒野。
　　消息传回大幽时，天空中降下了冷冷的雪，漫天漫地，随着狂风呼啸过空寂的宫室。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看不清的表情，模模糊糊的倒影在贞宁的眼里，她站在院前，乌黑的发丝被白雪覆盖。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只是该回来的人，却永远也再回不来。
　　“公主，你已经站了很久了，随我回去吧？”
　　“这样下去，会冻坏的啊。”
　　可是那整整一夜，她都没有移动过一步，暗黑色的夜空里飘落纯白的雪。白的，就如同她肩头的蔷薇。当黎明渐渐到来，雪已经埋过她的脚踝，苍白的唇，依然喃喃自语，“二哥……你骗人。”而后，她就再也没有力气，一下子昏倒在雪地中。
　　那是她历经许多事情之后，第一次觉得，对萧墨如此愤恨。
　　城破的那一日，是又一个盛夏。仅仅历经两年的战争，建国六百余年的大幽国就那样轻易的败了。三国的军队以强势的攻击在一夜之间突破了城门，保卫皇宫的三万寒衣卫，尽数被屠杀在宫门外。
　　宫内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惊恐的要逃走，贞宁就趁着间隙，只身来到了宫墙上。她极少能见到母后那样盛装的打扮——雪绡所制的牡丹裙，描绣金边。嵌着玛瑙的凤凰金钗，耀眼夺目。她的心里隐隐有着不安的预感，却迈不开脚步，只能躲在墙后，看着兵临城下的军队。
　　纯黑、银白、铜黄，三色铠甲分成三个阵营，整齐地排列在宫墙之下。那是贞宁第一次接触到所谓什么是战争，可是她还来不及去认知，她的国家，已经濒临灭亡。
　　“打开宫门，随我亲自迎战。”
　　那是父皇的声音，贞宁忍不住探出身子张望。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纯黑色的战马上，手中是一把锋锐逼人的宝剑，她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大幽的国君，居然亲自应战？所以大幽，真的要亡了吧。
　　随着一声震天的长啸，幽王带领着宫中所有守卫杀向敌军，长剑一次又一次划破敌军的咽喉。龙袍上沾染鲜红的血迹，王者的眼神，像是一匹穷途末路的野兽，疯狂的进行着厮杀。贞宁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双手紧紧的捂着嘴巴，幼小的面庞上，是一种及近恐惧的震惊。
　　“父皇，小心——”
　　可是她的喊叫，战场上的人却听不见。一柄利剑刺入王者的胸口，他就那么直直地从马上摔落在地。紧接着的，是一把又一把剑插入他的身体，好像如此，他就能再死一次又一次。那个骄傲一生，权倾天下的她的父皇，如此屈辱的被敌人羞辱着尸身……
　　她已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却没有直觉。半倚在宫墙上的女子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终于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母后——”
　　只是这一声呼喊已经迟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毫不犹豫的从宫墙上跳了下去，火红色的长裙在风中飘荡，最后只留下一声闷响。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二哥死了，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大幽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即将面对着三国的敌军。
　　她要怎么办，怎么才能活下去……
　　忽而她便像是着了魔一样的奔下石梯，向着宫内的方向跑着。敌军杀入宫来了，她不想死……逃，要逃！一定要逃出去——
　　她不关心眼前所掠过的一切，只是奋力的向着大殿的方向跑去。大殿的龙座后方有个密室，那是她和二皇兄经常偷偷溜出皇宫的密道。此时此刻，她只知道，她想活下去……
　　萧墨，萧墨。
　　她一直不能相信那些宫内的流言蜚语，说什么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大幽的情报。否则，布防精良的城池，又怎么会那样轻易的陷落。
　　可是到如今，她又怎么能选择相信。他是带着阴谋而来的啊，他的国家以精锐的铁骑踏平了她的山河。她立誓，此生此世，若是能再见到他，必定要用利刃割破他的咽喉。用他的鲜血，祭奠大幽的亡灵。
　　此时此刻，她躲在密室的角落中，借着门缝的微光查看着眼前的状况。大殿内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她抱着肩膀发抖着，眼看自己的姐姐们被拖上大殿，她贴着门缝，却看到令她震惊的一幕。
　　“住手，放开我——”
　　“不要！救命——”
　　她的手紧紧握成拳，眼睁睁的看着被撕破衣裙，任意由人凌辱的姐姐们，那一颗幼小的心，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仇恨的意义。
　　在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中，贞宁一边拭干眼泪，一边向着密道的深处爬去。黑暗中，十一岁的少女，唯一的想法只有一个。
　　报仇！一定要报仇——
　　萧墨，天坤——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四十章，雪夜

　　“萧墨，去死——”
　　凝裳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迅速挣脱他的束缚，翻身下床。手中的匕首斜刺着击上他的心口处，却没有料想到萧墨猛然一拂袖，抽出袖中的长剑轻易挡下，神色间有些悲戚。
　　“你早有准备？”凝裳直直地对上他悲戚的目光，哼了一声，“是柳吟告诉你的。”
　　萧墨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继而摇头，随手将长剑扔在地上，“半年前的刺杀，你以为真的能瞒得过我吗？”
　　他知道？凝裳下意识往门边退了一步，紧张的收敛着呼吸。从这里到门口一共有七步，离萧墨有四步，只要她快一些，出逃的几率还是很大的。于是，她静下心来，对他对峙，“若是瞒不过，我又如何能活到现在？”
　　萧墨微微有些愕然，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将她当作太后派来的奸细。再后来，那样相似的面容，那样倔强的性格。一次又一次的患难，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就算是知道她有所图谋，他还是不能够不有所动容。
　　“宁……”话到嘴边，他又再次收了回去。幽国之灭，她定然是把亡国的痛楚都转嫁到对他的仇恨上。前尘往事，就算是他想要辩驳，还是不能否认，十年前他所犯下的错误。
　　凝裳微微侧目，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若是你无话可说，是不是该我出手取你性命了？”
　　“凝裳，我只说一句。一个毫无内力护体的女子，能够在血胭脂毒发时撑到整整半刻钟吗？”萧墨的眼光落下她肩膀的肌肤上，“我之所以留一个对我有威胁的人在枕边，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凝裳举起匕首，抬手将手边的一个花瓶砸向萧墨，瓷瓶被他粉粹的霎那间，她掠过他的身侧，对准他的咽喉正准备割下。他却在一瞬间以双指夹住了她的刀锋，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光中说不出的悲凉。就仿佛，有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你，真的这么想要置我于死地？”
　　桌上的烛火摇摇曳曳，静谧的空气中凝结出冰冷而稀薄的气氛，有让人无法呼吸的疼痛。
　　凝裳勾起一抹决然的冷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姐，大幽百万将士，六百年基业，全部由你而葬送。你，该死——”
　　“啪”一声，萧墨指缝中的刀锋断裂，掉落在地。他不再多说什么，趁着凝裳惊愕的一瞬间抬手劈向她的颈后。
　　昏迷之前，凝裳依旧紧紧的握着匕首，试图再一次下手。不由自主闭上的眼睛看到最后的画面，就是萧墨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将她抱到床上，伸手触碰她肩膀处的蔷薇花瓣，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着，“明明这么相像，我居然没有认出你来。”
　　“幸好，你还活着。”
　　“幸好，你还是回到我身边来了。”
　　萧墨将锦被盖在她的身上，手指拂过她眼角的残泪，起身离去。推开房门的时候，彻骨的冷风将他的长袍猎猎吹起，然而一贯森寒冷漠的表情，此时比这漫天的风雪，似乎稍稍暖了几分。
　　走廊的尽头处，柳吟举着琉璃灯盏，唇边是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深意。
　　萧墨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斜眼望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是你当局者迷而已。到如此，你打算怎么办？”柳吟举着灯笼照亮前方的黑暗，前方一个转弯，他知道萧墨此刻要去哪。
　　“你指的是什么？”肆意飘舞的雪花落在萧墨肩头，他抬眼望被白雪覆盖的着幽宁苑，闭紧的大门，透出一片荒凉的景色。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来过这里了。
　　柳吟停驻下脚步，拂去发上的白雪，“十年前你的所为，她是知道的吧？将你当作敌人，也不足为奇。你真的以为她会放下一切，呆在你身边？”
　　随着“吱呀”一声，当大门被打开，萧墨踏入门槛的瞬间，他回过头时，唇边是难得的欣慰笑容，“你知道我这十年来的遗憾。她活着，比一切都好。”
　　柳吟望着萧墨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抬头试图接住飘落的雪花，却只能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它入手便化去。
　　森冷的房间内一片黑暗，大理石的地面上结着薄薄的冰，踏上的脚步，没有一点回音。
　　萧墨的目光紧紧盯着中央处供放的玉质灵位，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火折，良久才点燃一支蜡烛。烛火在冷风中摇曳，明明灭灭。却能够清楚的照亮牌匾上朱红的刻字，吾妻，贞宁。
　　触手冰冷的灵牌被萧墨拿在手上，他一转身，快步地走出了房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然一抬手，就将灵牌向着水中扔了出去。
　　击破水面的冰层，它便悄无声息的沉了下去，再无动静。
　　而萧墨的眼神，若有若无间，像是忧虑，更多的，像是春日阳光一样温暖的希望。
　　同一时间，碧云阁内。
　　凝裳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就发现房间内的门窗被反锁。很明显，她被萧墨关在了屋子里。尝试过破门破窗而未果后，她坐在桌边，准备等待有人进入的一瞬间寻求机会逃脱。
　　然而很快的，门后就出现了铜锁被打开的声音。她站起身防范，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微微惊愕，“容侧妃？”
　　素来锦衣华服的女子穿着纯黑色的夜行衣，黑纱蒙面，唯独眼角那一颗朱红的泪痣泄露了她的身份呢。
　　“快走，萧墨很快就会到。”
　　凝裳即使怀疑，在明白自己不是萧墨的对手后，果断的跟随在容侧妃的身后。
　　半刻钟后，容侧妃将凝裳带到王府右侧方的一条小路上。那里，一个身着水红色长裙的女子似乎等待良久。即使是雪夜，她依旧只是一条薄薄的纱裙，赤足站在原地中，长发飘舞。
　　“月姬，人我带来了，你带她去见堂主。”
　　被称为月姬的女子点头，对着凝裳微微一笑，“果然是好美的女子，怪不得连萧墨这样的人都会动心。”
　　“是吗？”凝裳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不过遗憾的是，我并打算跟你们走。”
　　容侧妃焦急的望了望来时的路，余光撇过暗夜中的高墙，慌忙跪在地上，“堂主……”
　　“堂主？”凝裳正疑惑时，便看见一跃而下的男子，黑暗中，他的脸上，却看着比夜色更为浓重的纯黑色面具。
　　————
　　第二卷开始，凝裳正式离开王府，虐男主的情节，很快开始
　　并且，这位堂主，不是路人甲，是男主一枚，大家欢迎他出场～
　　底下的问卷，帮忙做一下呗……

　　第四十一章，离去

　　凝裳在那一瞬间收敛着气息，像是有一种强大的气息压迫着，让她无法直视他面具后的双眼。那种锋锐逼人的眼神，像是能直直地看入人的心底，决然冰冷的俯视着那些悲凉与疼痛，继而淡漠地，毁灭。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那是一种足以蛊惑人心的力量，无法抗拒。
　　与萧墨，那样相似的，几乎令她诧异。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他开口对着容侧妃说道，但双眼，却是看向凝裳。
　　那声音——并不深沉，也不浮躁。清淡的像阵烟，飘渺悠远，让人很难与眼前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神秘而如一泓深潭一样的人联系起来。
　　玄黑色的面具……凝裳大概猜到他的身份了，于是她尽量保持着笑容，用极尽平静的语气对着他说道，“统领江湖第一的暗影堂，顾堂主居然有空夜探豫亲王府？”
　　“放肆！”绯裙赤足的女子神色明显不愠，挑起的双眉下，那双勾着狭长眼线的丹凤眼看向凝裳的眼神似乎是极其的不屑。
　　“你猜的对，我是顾明轩，暗影堂堂主。”他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气，看向凝裳的双眼始终没有移开一寸，“你不用思虑那么多，我对你没有敌意。”
　　凝裳惊异地抬头看向他，她明明语气那样明确，他却仍然一眼看出她不过是猜测出他的身份。就连她心底从刚刚到现在的想法，他似乎都能知道。简直，可怕。
　　“我不会跟你走。”凝裳不过犹豫了片刻就开口，果断决绝的拒绝，“我不相信你。”
　　“由不得你！”月姬抽出腰间所系的缎带，缠绕住瞬间从袖中落出的长剑，森寒的剑光映着周围纯白的雪色。她的身影迅速向着凝裳掠过，剑尖直指向凝裳的胸前，就在仅仅半寸就能插入凝裳的身体时，凝裳飞身向后而退。
　　月姬的脸色闪过惊讶，显然未曾料到凝裳的居然会武，她前倾着身子挥动着缎带，系着缎带的剑柄便随着她的控制而击向凝裳。凝裳却一脸平静，不管剑势如何凌厉，她都只是侧身避过，一直不断的退后，踏雪无痕。就这样，月姬一面急攻，凝裳一面轻易地躲闪，居然僵持了近半刻钟。
　　而一旁的顾明轩，没有丝毫准备插手的意思，他静静的看着雪中一种以轻功轻盈躲避的身影，眼中意味，说不清，探不明。
　　就在月姬终于将凝裳逼到王府的围墙前，正以为能得手时，凝裳却一下闪过钉入围墙内的剑尖。随手一抽，便将方才缠绕着缎带的剑柄握在手中。月姬稍稍有些慌神，仍然挥舞着缎带缠上剑锋。凝裳反手一削，凌厉的剑势便将缠绕剑锋的暗红缎带片片割裂。足尖轻点，趁着漫天落下碎屑的暗红花雨，凝裳迅速提剑向月姬袭去。
　　月姬侧身躲过凝裳的剑锋，正准备从后方突袭。未料到，凝裳竟然在瞬间收去剑势，出手便是一掌打在月姬胸前。
　　“咳咳……”月姬俯下身咳嗽，鲜红的血迹落到纯白色的雪地中，那样诡异的深红色。凝裳一时惊得站在原地，原本，为了不与暗影堂为敌，她已经是极力忍让。刚刚那一掌，绝不可能将月姬打得重伤。
　　“不管你的事。”顾明轩像是看出凝裳的心思，随手将一颗药丸扔到月姬手中。她妖冶的胭脂此刻却掩盖不住面色的惨白，她似乎很是犹豫的闭上眼，却又一下子将药丸吞下。
　　凝裳微微疑惑，按理，一颗伤药，不至于让她如此挣扎。
　　然而很快地，她就得出了答案。月姬的面容骤然变得痛苦万分，匍匐在地上，五指紧紧地嵌入雪地中。身上单薄的衣物在如此的雪夜里居然被汗湿，她捂着胸口蜷缩着，原本挽好的发髻松散，长发散落在雪地中，显得那样凄厉。
　　凝裳迅速的想要跑到月姬身边查看，却被顾明轩拦下，他带着没有任何感情的语气，似乎是在解释，“她体内有葬心蛊，稍微受伤便会气血翻涌，伤及五脏。只有喂下毒药，才能维持性命。所以，无碍的。”
　　蛊——
　　听到这个字，凝裳霎时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月姬。如果身体内有蛊是件那样痛苦的事，凝裳想起了前一次萧墨以蛊为她疗毒时的情景，不由有些颤抖。
　　顾明轩似乎再一次看透她的想法，他转眼望向王府中央处，面具后的双眼藏着些许的苦痛，又像是，笑意。
　　良久，等到月姬终于缓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没有像方才生死一线的状态。顾明轩才回过头来对着她吩咐，“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们该走了。”
　　“你……”凝视被他拉住手臂，竟然一时无法挣脱。
　　“我说过，我没有敌意。”顾明轩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贞宁公主。”
　　——
　　豫亲王府的走廊处，容侧妃提着灯笼刚刚回到自己的卧房，却发现梨香早已经等候在房间内，正在不急不慢地品着热茶。
　　看到容侧妃推门而入，她缓缓放下茶盏，神色带笑，“容姐姐这么晚，是去哪了？”
　　容侧妃微微诧异于她的态度，几日不见，梨香就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昨日还听说她与几个已经被冷落良久的舞妓起了冲突，看样子，这个女子，似乎已经发生了什么改变。
　　不过，与她无关。于是她径自走过桌边，坐到铜镜前卸下她的首饰，无视于梨香微微变化的表情。梨香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掩着嘴轻笑，“容姐姐真是美呢，怪不得王爷如此宠爱，只是可惜，似乎还是比不过凝裳，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晚了还要偷会情郎吧？”
　　容侧妃依然不为所动的拿起木梳，轻轻梳着自己的长发。
　　梨香有些恼怒，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可能听完她这些无端的“捏造”还无动于衷吧？更何况，连提起王爷，她的眼里都没有一丝触动。
　　容侧妃站起来，惊得梨香快步退了一下，她无奈地看了看眼前的女子，淡淡开口，“梨香妹妹既然遣走了我的侍婢，是不是亲自为我去打水洗漱呢？”
　　“你……”梨香沉下心，决议说出自己的来意，“容姐姐，你我如今都分不到王爷一丝宠爱，还不是因为凝裳。不若我们联手扳倒她，那么王府……”
　　她话未说完，已经被容侧妃迅速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敢再出一口气。
　　“你听着。”容侧妃的语气骤然冰冷，“我不管你在后园里今后如何兴风作浪，都不要试图触犯我的底线。并且，有事情，我还需要你的帮忙。”
　　“是……”梨香吓得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她知道，只要容侧妃一个用力，就能轻易掐断她的脖子。
　　容侧妃松手的瞬间，梨香就急忙退到了好几步之外，跪下来轻轻咳嗽着，不敢再抬头看一眼。她只是不甘于这样快速的失宠才想到来联合容侧妃，却不想，她竟然是这样狠辣的人物。
　　“先起来吧，我还有事找你商量。”
　　第二天一早，当萧墨发现了凝裳不见踪影，招来所有人询问时，梨香立刻便跪在了地上。
　　“王爷恕罪。是我半夜睡不着去找凝裳姐姐时，才发现她被王爷关在屋里。我怕她受饿，就送些糕点进去。没想到凝视姐姐执意要走，我拦不下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甚至惹人怜惜。然而萧墨却视而不见，只是追究着她话里的字句，“你从哪得来的钥匙？”
　　“是我给的。”容侧妃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对着萧墨说道，“我有王府内所有房间的钥匙，梨香来找我，我便给她了。说起来，有不少人都见到她来我房里。”
　　萧墨抬眼望着几个值夜的侍卫，全都是一样的回答，的确有见梨香去容侧妃房里。那些侍卫是他的亲信，他没有任何的怀疑。
　　萧墨的视线又再次落在了容侧妃身上，“最好，是真的与你无关。”
　　一直到方才都没有开口的柳吟忽而说话了，“与谁有关都无所谓了，以凝裳的才智武功，绝不会被人掳走。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她是自己离开的。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墨猛然将茶盏拂袖摔落在地，刚好碎在梨香面前，划破了她的脸颊。她抬头看了萧墨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全然没有一丝落在她身上，不由捂着脸低下头，静默流泪。
　　柳吟看着萧墨消失于大厅的背影，不由叹息，“真是……麻烦了。”

　　第四十二章，探寻

　　豫亲王府，碧云阁。
　　青石的走道上，积雪已经被扫除，却还是结着厚厚的薄冰。天气干寒阴冷，自从那一夜的大雪过后，没有出过一次太阳。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生生地疼痛。
　　萧墨披着大衣坐在正对门口的桌边，敞开的大门一阵一阵的冷风吹过，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眼睛出神的望着水榭边的木椅。不经意间，便总能够想起那夏日的傍晚，凝裳赤足坐在那里，衣裙被清风撩起，长发飘舞。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可惜，已经凉透了。却仍然没有犹豫的，仰头一饮而尽。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一遍又一遍穿过房间内。什么都没有留下，也什么都没有带走。
　　这已经，是她离去的第十天了。
　　他每日每夜的独坐在这里，像是沉思，也像是怀念。更像是，一个人，近乎自虐。
　　桌上的饭菜被送来，冷了，再送走，始终没有动过一次。只有酒，热上了，等到冷，才记得喝。十天里，他整整喝了三十六瓶酒。
　　他始终记得，当他来到这个赐予他的府邸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最为僻静的院落装饰一番。他不知道她的喜欢，就依照自己的想法。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各色蔷薇，他总想，若是贞宁还活着，应该会喜欢吧。
　　幽宁苑。大幽，贞宁。
　　“等你到了十六岁，我就来娶你……”
　　那样的誓言，他铭记在心。是以，他才会宣称，此生此世，绝不再册立正妃。他的妻，只有一个。
　　直到，凝裳。
　　他的手忽而紧握成拳，拂袖起身。他悔了十年，念了十年，终于能将她再次拥在怀中。绝不能，再一次失去她。就算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他也要将她囚禁在他的身边。
　　他要把她追回来，他要她，此生此世
　　————
　　车窗外是一片皑皑白雪，凝裳坐在顾明轩身边，仍然忍不住斜眼瞟过他的侧面。
　　那一夜的初见，黑暗中她什么也没能看清，尤其，他一直处在围墙的阴影中，更加难以辨认。直到第二日，她才惊异地发现，他竟然是银发碧眸——
　　身着一身纯白的长袍，微蓝色的领口处绣着一些简单的线条。银色的长发掩盖住他半边的侧脸，若不是戴着那样一个诡异的玄黑色面具，站在雪中的他，定然是与周围浑然在一起。说来，凝裳对他面具后那浅碧色的双眸莫名的有些畏惧。
　　这几日，不管是她所思所想，似乎都能被他轻易看透。对于这一点，她实在很难不对他有所防范。暗影堂堂主的身份，他要从豫亲王府带走她的目的，这些种种未知，让她始终觉得自己有些冒险。
　　不过……与任何大幽有关的一切，即使知道危险，她还是要一探究竟。
　　“我说过，你不用对我抱有那样大的敌意，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顾明轩再次开口正中她的心事，刚刚上路的前两天，她还试图辩驳。到今天，她已经确定，他是真的能看懂她的心思，也无所谓再狡辩。
　　凝裳扯出一丝笑容，看了看窗外宽阔的官道，问道“已经走了十天了，我们这是要去哪？”
　　顾明轩从来没有隐瞒过她的意思，有问必答，“慕云国国都，繁云城。”
　　“繁云城？”凝裳的嘴边溢出笑容，“小时候就听说，繁云城是四国国都中最为豪华的，以白玉为街道，翡翠为桥梁……”
　　“夸张了而已。”顾明轩侧过头看了凝裳一眼，面具后的眼神似乎有些笑容，“你想到你二皇兄了？”
　　他的语气是清清淡淡的，让人听起来舒服，只是他每每开口，都惹得凝裳不高兴。
　　她下意识的摇头，不肯承认他又点破了她的心事，不再开口，斜倚着身子看着风景。
　　“这几天你一直没有问我，我的目的何在。”
　　凝裳没有回过头，“你会告诉我吗？”
　　“会。”顾明轩没有在意她冷漠的态度，自顾自的说着，“我们在慕云国设下了重重埋伏，只为了等一个人，自投罗网。”
　　凝裳骤然瞪大了眼睛，她咬着唇，语气淡的几乎细若蚊蝇，“萧墨……”
　　“是萧墨。”顾明轩依旧在似乎很耐心的解释，“我想，以你为饵，他是必定会来的。”
　　凝裳没有否认，事实上，她很能认同他的解释。以萧墨的性格，不论何种目的，他前来追回自己的可能性都很大。只是，以这种方式引他入埋伏，她实在很难接受。
　　“你不是，很想报仇吗？”顾明轩微微停顿，又说道，“可是，你又爱他。”
　　“够了——”这是凝裳这些天来第一次对顾明轩准确无比的猜测心生怒意，“我不需要你来猜度我的心思，烦劳顾堂主不必对我下那么大的功夫。既然我们的目的都是要萧墨死，那就不妨合作一次，总可以吧。”
　　“贞宁，不，凝裳。”顾明轩的语气微微低了三分，听起来有些落寞，“你在怕我。”
　　凝裳直直地看向顾明轩的双眼，嘴边闪过一丝嘲讽的笑容，“我是怕你，但只是更讨厌我自己而已。”
　　自那之后的一路上，凝裳与顾明轩都各自看向车窗外单调的景致，沉默的不发一言。
　　在短短的几天内，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凝裳到底有些疲惫。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贯沉静坚忍的表情透出了一些悲戚。
　　她到底没能下手杀掉萧墨，即使曾经有那样多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有。甚至于，她还曾不止一次的救他的性命，为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始终有一种无力感萦绕在心间。
　　“等你到了十六岁，我就回来娶你。”
　　“是萧墨泄露了我们大幽的情报，是萧墨在龙首原屠戮我们十万的将士，你还护着他——”
　　她靠着马车的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墨，如果你真的追来找我，就留下你的性命——大幽的血仇，我永生不忘！

　　第四十三章，寒梅

　　这里是慕云国边界的一处小镇，傍晚的时候，忽而飘起了丝丝的冷雨。凝裳下了马车，径直走入客栈中，对着身旁的月姬微微点头，就走入了自己的房间。
　　这些天，她已经可以习惯于与顾明轩和月姬的相处。他们即使是敌人，在确实没有对她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她并不介意友好对待。
　　慕云国地处南方，虽然处于冬季，却不像北方那样风雪交加，冷冽的刺骨。这是一片安和静谧的土地，给人一种温柔似水一般的感觉。好像连空气，都泛着淡淡的香气。这是凝裳初到慕云时，最为深切的体会。
　　顾明轩刚刚来到凝裳房门前时，发现她的门并未紧闭。微微敞开的门缝里，能依稀看出一个倚窗而坐的女子。雪白的羊皮的斗篷穿在身上，乌黑的长发垂下，遮盖了她少许的侧脸。却还是能够看出，未施脂粉的面庞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清丽。足下穿着浅棕色的牛皮小靴子，不知她是从哪学来的，靴子的内部绑了一柄锋锐的匕首。
　　顾明轩不自觉停下了脚步，他看到她的脸庞上滑下一滴清泪，打湿她领口处的衣衫。然后，他便听到她微微呵斥的声音，“站在门外做什么，进来。”
　　他愣了一瞬间，继而推开门走进，面具后的双眼，映出她坚忍的神色。
　　凝裳明显窘迫于他看到自己的弱处，她抚了抚自己的耳坠，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坦白说，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惧怕他似乎读心的能力。尤其是，那诡异的浅碧色双眸和长长的银发，让她始终觉得他是异类。
　　不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开始能够渐渐习惯他的与众不同。她能够以另一种立场去看待他，毕竟是统领是江湖第一的暗影堂，怎么说，也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更何况，他从一开始都没有为难过自己，始终保持着友好而尊敬的态度，让凝裳对他，也逐渐放下了成见。
　　“顾堂主，是有什么事吗？”
　　他望着她刚刚视线停留的地方，客栈的后院里，开着一株浅白的梅花。细雨之下，显得更加的清冷。就像是独孤而没有依靠的女子，纵然开得再美，还是那样寂寞的存在。
　　他转头望向凝裳，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你不是一个人。”
　　在他的面前，谎言是无用的。所以，凝裳只是不再看他，视线再次落到院子的梅花上。那神情，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坚强。那一瞬间，顾明轩低头看着这个不曾放弃伪装的女子，心底蓦然有一种情绪在悄然蔓延着。
　　于是他再次开口重复着，“你不是一个人，你相信我。”
　　“嗯。”她只是应了一声，语气并不淡漠，只是疏离。那意思，只有一个，就是应付。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凝裳侧着头看窗外，顾明轩低着头看她的侧脸。良久，凝裳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抬起头，对着顾明轩问道，“你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波澜不惊的从袖中拿出一方绢帕，“有消息传来，萧墨在追寻的路上，据我们，大概有五日的路程。不过有一点，他是孤身一人上路的，连随行的侍从也没有带一个。”
　　消息传来？凝裳掠过一丝笑容，不愧是江湖第一的暗影堂，果然情报网遍布整个大陆。
　　“不奇怪。”凝裳从他手上拿过绢帕，扫视了一眼，“他以为我是一个人，自然不需要费那么多周折。”
　　他明显觉察到了她眼中的慌乱，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也未能意识到。她已经习惯把自己伪装起来了，他叹息，她活着，真是太累。
　　像是翻覆思索了几遍，她才对着他问道，“那我们，几还有多久能到达繁云城？”
　　“最多十日，若是天气允许，七天就能到。”
　　“也好。”凝裳靠在椅背上，轻轻一笑，“我也想早点见识，到底繁云城是个怎样繁华的城市。”
　　“恐怕不行。”顾明轩望着凝裳疑惑的眼神，补充道，“我们会直接由城外的密道进入皇宫，街市如何，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见识吧。”
　　凝裳不禁有些许讶异，一个江湖中的帮派，居然能知道慕云皇宫的密道？如果知道她身份的人是慕云国的皇族，那么对付萧墨，就很可能牵扯到三国的纷争。原本三国和平的状态被打破，那么一触即发的战事，受苦的只能是百姓。
　　想到这里，凝裳微微蹙眉。看来事情，不像她想得那么容易。
　　“我说过了，你不必想太多。等到了皇宫，你就会明白一切。”顾明轩这一次难得不多做解释，他不给凝裳发问的机会就离开了房间。
　　而凝裳，面对着这样多未知的疑虑得不到解答，开始思索起自己是否真的要和顾明轩合作。然而不过一会，她似乎又有些轻蔑的嘲笑起自己。她只是好奇他为何知道她贞宁公主的身份才与他上路，其他的东西，用不着她多考虑。
　　与此同时，客栈的二楼天字间内。
　　“你知道他是谁？”靠坐在床上的男子身着暗红色的长袍，邪魅地勾起一丝笑容，浅尝着手中剔透的糕点，琥珀色的眼眸中，暗藏深意。
　　“知道。暗影堂堂主顾明轩，玄黑色的面具，很好辨认。”说话的男子翘着腿坐在桌边，一手拿着一柄短刀，另一手拿着瓷瓶，均匀地将粉末洒在刀锋上。
　　“十七，我说过，我并不打算动手。”凕渊坐起身子，长发遮住他的眼眸，“顾明轩不会伤害她。”
　　“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十七抬起头来看他，撇了撇嘴，“不过说起来，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不告诉我？”
　　“并不是不告诉你。”他淡淡的语气飘忽不定，“只是还未到时候而已。”

　　第四十四章，贪狼将军

　　凝裳在马车行进中疲惫的闭上眼，昏昏沉沉的陷入睡眠。等她醒来时，身上已经被盖上了厚厚的毛毯，顾明轩在一边沉静地看书。以这样的角度，凝裳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捧着书卷，另一手支着额。那面具下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让凝裳不禁好奇。
　　顾明轩回过头来看着她，语气是一贯的轻若浮云，温柔似水，“你醒了。”他的眼睛微微上扬，凝裳能感觉的到，面具下，他的唇边，定然也是优雅的弧度。
　　他撩开卷帘，对着驾马的月姬说道，“停下吧。”
　　随着一声嘶鸣的马声，凝裳感觉到车速渐渐的放缓，最后停下。她没有多问，只是随着顾明轩跳下马车，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里像是一处山洞，能够看得见后方他们刚刚进入的地方有微亮的光线，但像是马车已经行进了很长一段路程，他们此刻所在，是一片黑暗。
　　月姬熟练的从腰间抽出火折子，走了两步，暗黑中骤然出现了明亮的火焰。像是一条灌满了油的沟槽，火种一触到，便即刻熊熊燃烧起来，迅速向着山洞的深处蔓延。确切的说，凝裳这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一个山洞。密道，她忽而想起了顾明轩对她所说过的有关慕云国皇宫的密道。
　　那么现在，他们就正是向着皇宫所前行吧。
　　顾明轩一直走在凝裳的身侧，他银白色的长发在火焰的光影中显出暗淡的光泽，沉稳的脚步声一声声回荡在密道内，这样安静的气氛，让凝裳觉得有些不大适应。
　　看出了她的心思，顾明轩思量了片刻，开口道，“公主，知道贪狼将军吗？”
　　公主……
　　凝裳微微皱眉，这是除了她离开王府那一夜，顾明轩第一次如此称呼她。她没有多做考虑，反正，任何想法，终归逃不过他的眼睛。
　　“八年前才投在慕云国祁瑜将军麾下，战功显赫，短短五年便晋为将军，控制了慕云国近一半的兵权。对乾国一站，只用了精兵一万，就将这个邻近慕云的小国占领。朝堂之人，对他可谓又敬又惧。”
　　等到凝裳一字不差的将她在书籍上所见的记载说出来，顾明轩忽而停下了脚步，碧绿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折射出如翡翠一般的颜色，“你所知的，就是这么多？”
　　凝裳没有随着他停下脚步，她还是径直向着前方走去，“现在我还多知道了一条，慕云国皇宫内，与你合作的，就是他。贪狼将军，夜宁杀。”
　　“堂主，到了。”月姬走到燃着火的沟渠尽头，在星罗密布的棋盘上移动了两下，面前似有千斤重的石壁就缓缓的向着一边打开。
　　凝裳面色沉静的看着顾明轩，但是他，显然没有要进入的意思。
　　“公主，一个人进去吧，将军在里面等你。”
　　“为什么是我一个人？”她的语气冷然，充满了防备与敌意。
　　顾明轩忽而伸手轻轻抚过她垂落肩头的长发，让她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就忽而僵在了半空。他轻轻笑了，面具后的双眼有微弯的弧度，“你放心吧，我随后就会到。”
　　这一次，她没有多言语，略带深意的看了顾明轩一眼后，便傲然孤身走入了宫室中。即使听见了身后的石壁缓缓闭合的声音，也没有回过头再看一眼。
　　看着顾明轩呆呆地站在石壁后，一双看不清思绪的眼眸里，只有一波缥碧。月姬适时的打破沉默，提醒道，“堂主，我们现在离开吗？”
　　他却没有移动脚步，良久，他忽而又笑了，笑得出了声，“月姬，你看，这就是他所爱的女子。”
　　“是。”月姬似乎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貌美聪慧，是个值得爱的女子。”
　　“是啊……”顾明轩轻轻叹了口气，“我梦中的女子啊……”
　　凝裳在环视了四处后，心中蓦地就是惊异的震撼。白玉的走道，月牙形的温泉，银雕的玉兔口中吐出散着热气的清水，四处飘舞的白色纱幔。这一切的一切，居然与她从小生活的寝殿完全相同，没有任何出入。
　　是谁？到底是谁，在慕云国的皇宫中修建了这样一个宫殿。她心里莫名涌现出期待，除了大幽的皇族，又有谁还能知道她寝宫的样子。任何人，有除了她的任何人还活着就好……那从此后，她就不是一个人，不再是孤独无依的一个人了——
　　“贞宁……”
　　她惊得回过头去，铺就着花瓣的白玉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战甲上的寒光锋锐逼人，黑发高高束起，肤色古铜，五官分明。像是历经的许多战乱，他脸上的线条刚毅隐忍，纯黑色的瞳孔，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你……”凝裳上前了两步，继而向着另一边急切地小跑起来，“二哥？二哥！二哥——”她轻的像一阵风一样恍然在刹那间掠过白玉的地面，牛皮的软靴甚至没有踏上地上鲜嫩的花瓣。
　　就那一瞬间，他张开手臂将她环抱起来旋转着，她素白的衣裙翩然若蝶。这一刻，久经沙场的将军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凝裳的眼睛，“贞宁，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凝裳的眼泪倏的就往下落，唇边却还挂着笑容，带着撒娇的语气开口，“二哥……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夜宁杀叹息了一声，眼睛里也有着蒙蒙一层水雾，他伸手擦去她脸颊的泪滴，“还像小时候那么爱哭，真不嫌丑……”
　　凝裳笑出声来，拉着夜宁杀的胳膊撇着嘴，“不嫌不嫌，二哥才不会嫌我丑……”
　　——
　　凝裳趴在白玉的水池边，披散着头发，任由婢女拿着梳子，由上而下的梳就着。
　　她白皙的手指抚过温热的水面，拈起一片沾水的花瓣，迷朦的雾气中，她的眼神，带着些许笑容。
　　“奴婢伺候小姐更衣。”
　　她侧过头看了看那一袭鹅黄色的锦缎长裙，银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蔷薇，从裙角一直盛放到衣领处，衣袖处缝制着温润的珍珠。她的嘴角扶起淡淡的笑容，蔷薇。
　　是啊，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二哥，她为什么喜欢蔷薇。那个心底深处一直珍藏的秘密啊……现在看来，这样显得讽刺。既然是秘密，那就一直瞒下去吧。反正，她再也不会承认了。
　　她推门走入侧殿的时候，夜宁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禁感慨，“小公主，真的长大了。”
　　“二哥不许笑话我。”她挨着夜宁杀的位置坐下，优雅地捧起了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二哥是不是有事想说？”
　　“嗯。”夜宁杀抬眼看了看凝裳。眼前这个素净淡雅的妹妹，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单纯。那双眼眸里，藏了多少坚忍和决心，他暗暗地叹了口气，“这十年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凝裳浅浅一笑，“我是从你经常带我出宫的密道里逃走的。出宫之后，我既没有银两，也没有技艺，只能常常偷着东西吃，被逮到了，也就是一顿打而已。”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始终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后来，被一个大户人家买去做了丫鬟。不过那家的老爷看上我，想收我做妾。夫人就容不下我，又将我赶出府。”
　　夜宁杀不自觉低下头去，她的一字一句，落在他心里，就仿若巨石一般。他的妹妹，曾经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他几乎不能想象她落魄到那种境地的样子。他的拳紧紧握着，腕上分明凸着一条又一条青筋。
　　“再后来，有一次我被几个流氓欺辱的时候，一个女子出面救了我。”她说着，突然笑出了声，“她就是我师傅，那次之后，我就一直跟着她住在山上。她授我武艺，又教我许多的东西。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过她了。”
　　“你师傅是谁？”夜宁杀一脸郑重的看向凝裳，“找时间，我也应该随你登门拜谢。”
　　谁知道凝裳掩着嘴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那可不用，她不是那种拘于教条的人。现在不一定在哪游山玩水呢？不过，有机会是应该让你们见上一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推门而入的，是顾明轩。
　　他看了凝裳一眼，就径自走到了夜宁杀面前，“萧墨已经踏入边境。”
　　听到萧墨的名字，凝裳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到了裙上，她也未曾留心。避过顾明轩的眼神，她搁下杯盏，掩饰着慌乱的理了理垂落胸前的发丝。
　　“很好，三千精兵已经布防完毕。”夜宁杀显然没有注意到凝裳的失常，依旧在和顾明轩探讨着，“到时候，万一被他逃走，你就从右后方追击。只不过，山谷那，还需要一个人传信。”
　　凝裳咬着唇，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二哥，交给我吧，我可以。”
　　“不行，贞宁。”夜宁杀一口拒绝，“太危险了。”
　　凝裳摇头，微微一笑，“二哥，我不再是贞宁。我是凝裳，我可以。”

　　第四十五章，伏杀

　　慕云的冬，听说是从来没有雪的。却偏偏，在凝裳到达皇宫的第二天，就奇迹般的飘落的细密的雪花。所有人都为之惊异，那些一辈子没有见过雪的老宫人，激动的几乎哭出来，跪在地上感谢苍天的厚爱。
　　而凝裳，则坐在后园的秋千上，看着那些落地便化去的雪花，低着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她穿着素白的长裙，随着秋千的荡漾，像极了展翅欲飞的孤蝶。
　　“不冷吗？”顾明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后，便是一阵暖意。凝裳低头，她的身上，已经披上了一条厚毯。
　　“冷。”她如实的回答。直到今天早晨，她才知道为什么顾明轩总是能看透她的心思，那不是她的感觉，而是他，确确实实有着这种能力。
　　她站起来，回过身去看他。风雪下，他银白的发丝被拂起，隐隐的，像极了九天之上堕入凡间的谪仙。她忽而伸出手，想要摘取他玄黑的面具，他却后退了一步，避过她探寻的眼神。
　　她没有再上前，双手拉着毛毯包裹住身体，低下的头，发丝上落满了雪，“身体内，有着蛊虫，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什么感觉呢？”顾明轩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凝裳的嘴边带笑，重新坐回了秋千上，双腿一蹬，秋千又再次飘荡起来。她伸出手，想要接下那些看起来很温暖的雪花，但最后，手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冬天，会持续很久吧。又冷，又沉寂的冬天。”
　　两个时辰前，夜宁杀的寝宫内。
　　“什么？”凝裳看向顾明轩的眼神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惊诧，“你的体内有摄心蛊？能够洞悉人的情感，控制人的思想？”
　　“太荒谬了！”凝裳忍不住走到他面前质问着，“如果是这样，那你岂不是无所不能。直接控制所有人的思想，称霸整个天下就是了。”
　　“我不能。”顾明轩的语气中透出无奈，他再一次重复着，“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任何蛊都没有那样大的能力，我体内的摄心蛊，也仅仅限于能够看透别人的心思。”顾明轩沉着气，慢慢地解释着，“之所以我能控制慕云帝的心神，诱使他将所有权利都交给宁杀，到底还是因为他意志薄弱，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而已。”
　　“换做任何一个心智坚定的人，都不一定能够成功。”
　　凝裳终于陷入了沉默，她看向顾明轩的衣袖下，那手臂里，一定也有和上次她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蛊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叹息着说道，“那么，是不是所有人的蛊，都能够替别人疗毒？”
　　一旁一直沉默的夜宁杀忽而疑惑，“凝裳，你对蛊知道什么吗？”
　　她没有回应，重复了一次，“是不是所有蛊……”
　　“不是。”顾明轩低下头与她对视，“只有一种蛊，能够替别人吸食毒液，名为万毒蛊。”
　　她的心底停滞了一拍，“反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回答我吧。”
　　“凡是体内有蛊的人，都极难活过三十五岁。尤其是，万毒蛊是天下毒物的克星，每一次吸毒，都会伤及自身，折命五年。”顾明轩看到凝裳眼神骤然一缩，微微叹息，“所以，最多，他也只能再活五年。”
　　凝裳一言不发的坐回椅子上，她的肩膀有着些微的颤抖，即使脚边就是暖炉，还是觉得从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她没有看向顾明轩，却依旧再问，“怎么会呢？上一次月姬受了伤，你给她喂的，一样也是毒药啊？万毒蛊又有什么特别。”
　　“月姬所服的，不过是药性很弱的毒，不会有什么大碍。而万毒蛊，则是世上所有毒药毒虫的克星。”顾明轩没有再解释，“该明白的，你都明白了。”
　　凝裳有些像是和自己赌气一样的拂袖走出寝宫，踏出门槛的瞬间，抬头便是纷纷而落的白雪。风起，轻若柳絮，却在落地的时刻化为乌有。她拼命地奔跑着，沿着皇宫内青玉的走廊一直跑下去，冷冷的寒风拂面，呼吸里有一种刀割一般的疼痛。她在宽广的湖面前停下脚步，袖中的长剑冰冷的触碰着肌肤。
　　“这是二哥为你铸造的冷蔷剑，用它，夺回我们大幽的江山——”
　　长剑握在手中，色如琉璃一般剔透的剑身上，映出她被风吹红的面容。总有一天，这柄剑，会指向那个人吧。她忽而发出低低的笑容，眼中是模糊的一层水雾，倔强的不肯流下。
　　“唰”的一声，她足尖轻跃，落在水面之上。剑气激荡，掀起一层又一层水墙，惊天如巨浪一般，却未湿她的衣衫。
　　——
　　凝裳站在山巅之上，迎面而来的狂风呼啸在耳边。素白色的衣裙翻飞，肆意飘舞的长发偶尔遮盖她的视线。她紧紧地盯着山谷之下的方向，深深地吸了口气，听着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紧紧闭上了双眼，她紧握着袖中的传令弹，摒弃了呼吸，沉痛的感觉越发像巨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口。
　　“若不是萧墨，大幽怎么会亡——”
　　她猛然睁眼的瞬间，便看见他一袭黑袍猎猎，驾马疾驰，向着她的方向而来。她的唇边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抬眼看着她的眼神炙热而深情。他加速了马蹄，像极了他黑袍上金线所绣的麒麟猛兽，裹挟着所有他的霸气向着她奔驰。
　　他是真的来了，她缓缓伸出手，看着他的马，越过预留的记号。短暂的犹豫后，她决然将手中的弹丸抛上天际。一声急速的爆炸声想起后，天空中残留着滚滚红烟。
　　萧墨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犀利，却没有停止的意思。然而随着他四周不断出现的越来越来的士兵，他的鼻息发出一声轻蔑的嘲讽，长剑出鞘——
　　山崖之上，凝裳俯视着萧墨被三千的精兵围堵在中央，唇边那一丝笑容，再也显现不出来。就这样，让他死在自己的面前吧……
　　她的剑锋骤然折射着冬日的光芒，素来的轻声细语爆发出摄人心魄的力量，“杀——”一个字，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在山谷中，终于激起战士的好战之心。
　　“杀——”
　　“杀——”
　　“杀——”
　　萧墨勒着马抬头与凝裳对视，傲然的表情没有改变，唯有握剑的手，收的更紧。她如此，想置他于死地吗？
　　劈手砍下一个士兵的头颅后，所有人的敌意都被激荡，然而萧墨手中的利剑不曾停滞半分，每一次出剑，必然夺取一条性命。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有间隙能够望向山巅，玄黑色的长袍上，星点血迹，趁着那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猛兽，更为凶恶。
　　马匹已经被围困，无法再前行。徒然间，萧墨从马背上跃起，凌厉的剑气纵横，将他周围的士兵伤了大半。却也在这一瞬间，有人连着发了三箭，直直地射向凌空的萧墨。
　　玄铁剑夹带着冬日凛冽的寒风，直向萧墨的心口处——
　　萧墨挥剑将第一支迎面而来的箭支劈为两段，刹那间，他踏足在一个士兵的肩头，躲闪过另一支羽箭。顺势跃起，刚刚想要伸手拦住第三支，却已经晚了半拍。
　　“噗”的一声，羽箭射入他的胸口处。黑色锦袍上，血迹蔓延。
　　凝裳的手，不自觉的紧握起来，寒冬的天气，她的手心，居然溢出汗来。
　　然而受了伤的萧墨，并没有停下他的攻击，他抬头擦去脸颊上的血迹，眼中依旧是寒如浮冰的静谧。他始终，一言未发。而此时，他又抬起头看向山崖的方向。有人趁着这间隙向他的腰间刺去，他不躲不闪，直到看到凝裳的眼中有惊异的动容。他才在挥手间拦住了攻击，转身刺入敌人的胸膛。
　　山谷下，他的周围，尸体越来越多，堆积成山。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凝裳转移了视线。记忆中那一晚，她将他护在身边，以一人对抗千军万马。可是现在，她以三千人对抗他，只为了取他的性命……
　　又是一剑，他的背后被划出长长的一道血口，鲜血已经完全沾湿了他的长袍。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顾明轩轻如细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宁杀都没有预料，他居然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
　　凝裳没有开口，她低头望着萧墨的右臂上又挨了一箭，他一手将箭支拔出。
　　“你想不想我告诉你，他此刻，在想着什么？”
　　凝裳回过头，看向顾明轩的眼神冷了三分，“我不想知道。既然你来了，我就回去了。”她转头望着山谷中持续奋战的萧墨，素白的长裙消失于山巅之上。

　　第四十六章，倔强

　　“你真的，这么想我死吗？”
　　萧墨布满血污的脸一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玄黑色的长袍上，绣金的猛兽依然伸着锐利的烈爪。他的手上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死死地紧抓着她的手腕，“想杀死我吗？”
　　她手执着长剑忽然刺入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滴落她的手背。她徒然后退，随着长剑掉落地，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锋锐的眼神像一柄利刃，直直地扎入她的心口。
　　“宁儿……你真的忍心下手……”
　　“凝裳……我，爱着你啊……”
　　后面就是万丈的悬崖，她退无可退。终于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她时，一个转身，她就纵深跳下了黑暗的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冷冷的眼泪刚刚流下就被风吹走。
　　“不要，萧墨……不是要你死啊！萧墨，别死，别死……”
　　被恶梦纠缠的女子紧紧抓着被角，口中不停的呓语，眼角处，时不时有残泪滑落。顾明轩站在她的床边，夜色里，他银色的长发泛着微微的光泽。他弯着手指，用关节处拭去她的泪，又轻轻抚过她的发，碧绿的眼眸里，溢着如水一般的温柔。
　　等到她急促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沉沉的睡去，他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当凝裳出现在夜宁杀的寝殿时，她像往常一般的用着点心，品着香茗，没有一丝的不自然。夜宁杀看了她一眼，将自己手边的金丝枣糕推到她面前，“喏，这是我特意吩咐御厨准备的，你尝尝。”
　　凝裳欣然点头，眼神却在顾明轩走入房间时，微微停滞。然而很快的，她就夹起一块糕点品尝起来，像是一点也不在意那两人的谈话。
　　未等顾明轩坐下，夜宁杀就急急的问起，“昨天，一共死伤了多少人？”
　　“死了两百多个，伤的，几乎没有。”顾明轩的语气似乎有些许赞许，“萧墨下手俐落，招招致命。能挨上一剑还能活下来的，这世上也估计没有几个吧。”
　　“是吗？”夜宁杀用余光撇了凝裳一眼，直视着顾明轩，抬高了音调问道，“萧墨的尸首，怎么处理的？”
　　顾明轩也向着凝裳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背对他们两个人，依然在随性的吃着桌上的糕点，不时捧起茶盏喝上一口。他叹了口气，回答道，“直接丢在了山谷了，夜晚野狼多，不用我们多费心处理。”
　　凝裳强自忍耐着，把一块又一块甜得发腻的糕点塞在嘴里，眼泪忍不住了，她就捧起茶盏，任由眼泪流进杯子里，就是不让人，不让自己看见。
　　昨晚的梦，是真的……他死了！萧墨死了——真的死了……
　　“咳咳……”被茶水呛到后，她弯腰捂着嘴咳嗽，趁机抹去脸上的泪痕。
　　夜宁杀拍着她的后背，关切询问，“怎么样？要紧吗？”
　　她摆摆手，抬起头的瞬间，笑颜如花，“没事……呛了一下而已。对了，我该去练剑了。二哥，顾堂主，我先告退了。”她说完，未等夜宁杀再说一句，就急急切切的跑出门。
　　她抬起头，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毒辣，却依旧刺目。她坐在石椅上，眼也不眨的看着太阳，直到怔怔的流下泪，也不知闭眼。
　　“你是晴空里光芒四射的炎阳，我是花架上静默不语的素蔷。”
　　她曾经唯一的信仰啊……
　　凝裳将头埋在双膝之间，侧着脸看着树枝上那随着一阵冷风过去而终于缓缓坠地的枯叶，蓦然间，就失了神。良久，她才意识到身边有人走近，却还是不肯回过头，倔强的忍耐着，“是二哥让你来找我的吗？”
　　顾明轩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面具的双眸里，似乎涌动着一股疼惜的情绪，“若是真的如此难过，为什么还要刻意伪装坚强。”
　　“顾明轩。”
　　他微微惊异，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短暂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有没有人告诉你，这样轻易的洞悉人的心思，揭露人的弱点，会让你变得很讨厌。”
　　“嗯……”他没有要否认的意思，甚至于，略带落寞，“的确。很多年前，是有很多人，惧怕我的能力。”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怜惜，“有没有告诉你，其实你，不需要装作很坚强的样子。你只是一个女子，不必把什么都承担起来。”
　　她的唇边有了一丝笑意，站起身来回过头看他，“我必须。”她拂了拂衣裙的褶皱，傲然而立的身姿，仿若九天之上的神女。她走过他身边，以极为淡然的语气留下一句话，
　　“因为我，是大幽的贞宁公主。”
　　菱花镜中，一夜未睡的凝裳，脸色略有苍白。她拿起胭脂，随意在面颊上抹了些许，才对着镜子习惯性的叹了口气。透过镜子，她刚好能能看到顾明轩停足在她的门外。她不想理会，自顾自的挽起头发，将金步摇插入发间，戴上珍珠的耳坠后，才缓缓站起身。
　　他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用一贯平静温和的语气开口，“我有事要告诉你。”
　　凝裳没有过多的理会他，但他的一句话，却让她顷刻间如遭雷劈，愣在原地，“你想见萧墨吗”他不轻不重的语气却一字一句的落入凝裳心底。
　　她忽然间回过头来正视着他，玄黑的面具后，他碧绿色的双眸微微触动，“虽然宁杀要我隐瞒，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他读懂凝裳的眼神，继而解释，“你一直不知道，我与宁杀的协议中，萧墨的命，只属于我。”
　　“所以，他没死。”
　　“铛——铛——铛——”
　　凝裳抬眼向着皇宫的中央处望去，那里，慕云国的早朝刚刚开始。她的皇兄，会站在殿前最为醒目的位置，一人之下。而金殿上的君主，仅仅只是一个被摄心蛊所控制的傀儡，除了附和皇兄的话，一无是处。
　　然而这背后，他的二哥，如此成为了慕云国权利的主宰，贪狼将军。又如何能与江湖第一的暗影堂合作，控制天子。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她一直没能够问出来。
　　但是此刻，她觉得，她必须知道。
　　“让我慢慢来说给你听。”顾明轩示意她坐在他身侧，他思索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从何开始。终于，他沉声开始了叙述，语气幽幽，每字每句，都令她心惊不已。
　　“你不知道吧。十年前龙首原那一战，你的二皇兄本该死在了敌军的手中，却意外活了下来。其原因，是因为萧墨。当时统领天坤将士的将领，就是萧墨。”
　　“不知是愧疚还是其他原因，萧墨从他的士兵中选出了一个人代替你皇兄战败在其他两国的手中。他的精心部署终于让你皇兄幸免一死，那之后，幽国的二皇子冷宁染就不复存在。活下来的，就是如今的夜宁杀。”
　　“那之后，便是你所熟知的世人眼中的贪狼将军。贪慕军功，为爬上高位不惜使用一切手段，才被讽刺地授予贪狼的称号。”顾明轩的眼神始终望着窗外那一丛枯黄的杂草，只等一场春风，又会复生，“奋勇杀敌，从来都冲在所有人的前面，他将军的头衔，着实来之不易。”
　　凝裳的表情有些改变，她忽而想起柳吟的那些话，“如果你能想象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子，在军营中被人欺负到只能吃馊饭、盖稻草的境地，就能明白他的心，是如何变得冷冽的。萧墨他，在战场着拼搏了近七年，才渐渐握有兵权，乃至如此万人之上。”
　　为权利，她的皇兄和萧墨一样，都是如此隐忍，才有今日的地位。
　　顾明轩的眼神变幻着，凝裳看不到他的面具后，有着苦涩的笑容，“你的心神，又走远了。”他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还是直接把与萧墨有关的重点告诉你吧。”
　　“我与宁杀所订立的同盟，我为他提供摄心蛊，为他夺取慕云国的权利。而他，则帮我生擒萧墨。甚至于，出兵帮我夺取天坤的江山。”他的语气悠远而闲逸，全然不像是在叙述一件会在天下间掀起巨浪的勾结，“不用那么看着我，这其中的目的和其他，你不需要知道。”
　　他站起身来，从容不迫的优雅，“暗影堂以血蛊为手段，萧墨体内百年不遇的万毒蛊，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他现在，正在暗影堂的地牢中，被当作研究的对象吧。”
　　“你……”凝裳起身来死死地拽着他的衣领，“研究？他怎么可能忍受这份屈辱？”
　　顾明轩碧绿色的眼眸里带了些伤痛，他退后了一步，“你都可以决心对他下了杀手，还怕他受到屈辱吗？”
　　“带我去。”凝裳一甩手，袖中的长剑被握在手中，直指向顾明轩的咽喉处，“我要见他，你带我去。”

　　第四十七章，蛊毒

　　黑暗的地牢中，只有沿途几个不甚明亮的火把照耀着脚下崎岖的阶梯。青石的墙壁上，不时能够见到爬行的壁虎。狭小的空间内，始终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一扇又一扇石门后，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让凝裳每一寸肌肤都觉得颤栗。
　　“暗影堂本来就不是名门正派，所以，不用以你这样的眼光去看待。”顾明轩走在她前面，在一个分叉路口向左边走去，“但凡有利益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黑暗。朝堂如此，江湖也如此。”
　　他在一扇纯黑色的大门前停下，黑色的铁门上，用朱红色的笔墨画着她所不知的奇异猛兽。顾明轩伸手按下猛兽右眼的机关，笨重的铁门发出拖着地面的声响，缓缓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当铁门完全被打开时，她几乎难以再前行一步。萧墨的双手被铁链锁起，直直地吊在半空中。裸露的上身到处都是伤痕，剑伤，枪伤，明显是前几天的伏击所留下的。但是更多的，却是一条又一条的长鞭甩过的鞭痕，鲜血淋淋。
　　她随着顾明轩走进囚室，装满盐水的大缸内，已经混着血水，污浊不堪。一条两米多长的牛皮鞭被随意放在了一边，上面，仍然沾着血迹。
　　萧墨睁开了眼，面色沉寂，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凝裳……”
　　她抑制住心里的惊呼，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双眼。顾明轩抬头看着萧墨，那语气，轻的几乎让人听不分明，“明明能走，为什么不逃？”
　　“啪”的一声，凝裳一惊，却看见萧墨已然挣脱了铁链，有些不稳的落在了地上。但看他的眼神，那样淡然与一贯的自傲，像是，对身上的伤痛完全不做理会。
　　“你……”凝裳还未来得及惊呼，萧墨已经靠近。
　　“见到你，我才会走。”萧墨一把拉住凝裳的手腕，死死扼着不肯放开，他拖着她就向门边走去。凝裳蓦然一惊，在瞬间抽身而出。或许是萧墨真的受伤颇重，又几天没有进食。显然，他现在连制伏凝裳的力气都没有。
　　顾明轩拿起长鞭，“啪”的一声向着萧墨甩去。萧墨侧首躲过，空荡的囚室内，回荡着鞭子狠烈的响声。“啪”的又是一声，这一次，萧墨徒手接住了重重甩下的长鞭，冷冽的眼神望着顾明轩的银发，竟有些恍然，“你……暗影堂堂主？”
　　顾明轩竟然一手将长鞭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污垢，碧绿的眼眸里，隐现着笑意，“正是，这里不是待客的地方。豫亲王，要不要随我走？”
　　他刚刚移步，凝裳就拦下他，“你不能擅作主张。”她回过头看了看萧墨，“他可是萧墨，再想抓他一次，可不容易。”
　　顾明轩撇过她慌乱的眼神，拉过她的手。凝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走过萧墨身边，“反正，他的命是我的，我不在乎。凝裳……倒是你，想要杀掉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动手？”
　　“哼……”凝裳挣脱他的手，轻蔑的一笑，“二哥与你订立的约定，我自然也会遵守。”
　　她话音刚落，萧墨就再次紧握住她的手腕，猛然回头间，对上他的眼眸，心里徒然便是一阵刺痛。他散乱的长发上布满血污，上身处已经是数不清多少的伤痕，唯有他的眼神里，依然透出她熟悉的光芒。那不是他惯有的如冰一般的淡漠，那光芒，是执着。他在片刻间拉着她走出铁门之外，她的金步摇发出叮叮的声响，他的话语，让她没有余力去挣脱，
　　“凝裳，跟我走。”
　　在顾明轩劈手击向萧墨的后颈时，萧墨将凝裳拉到身后，反手格挡住他的攻击。却未料到，这一瞬间，凝裳在他身后，重重的劈下手。
　　顾明轩扶住陷入昏迷的萧墨，面具后的双眸中，明显的笑意，“下手挺重的嘛。”
　　“你要把他带到哪去？”凝裳再次伸手拦住顾明轩，眼睛，却是看向萧墨，“你想对他做什么？”
　　“做什么？”顾明轩将凝裳发间的微斜步摇插好，“我当然是好奇，究竟万毒蛊，是怎么样的一种奇蛊。如果有方法，令他生不如死，你也会开心吧？”
　　“他不是，你们大幽的仇敌吗？”
　　——
　　凝裳不知道自己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冬日的阳光透过镂空的木窗斜照在她的脸上，空气中是四散的尘埃。寂静中，除了她空荡的心跳声，就是萧墨沉稳的呼吸。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那样分明，英挺的鼻梁，紧闭的薄唇。身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不再流血。她呆呆的在桌前坐了很久，手边是一盏暗红色的血，淡淡的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血液里就有摄心蛊，那是唯一能够克制万毒蛊的毒药。喂给萧墨服下，他每半月就会毒发一次，疼入骨髓，永无解脱。”
　　“要不要他生死不能，你自己决定。”
　　她在长久的犹豫后起身，琉璃盏中，刺目的红色轻轻晃动着。她似乎能看的到从这液体中生出大片的藤蔓缠绕住萧墨的灵魂，他所剩五年的生命，如果就这样度过，会不会，太过残忍。
　　但是，他的感受，她又何必在意。反正不管如何，他仅仅是她灭亡她家国的仇人。
　　这一份不忍，不要也罢——
　　她狠下心走到他身边，掰着他的下颚便将那一盏鲜血拼命的灌下去。手在不停的颤抖，以至于洒出了鲜血流过她的手背，温热的泪滴滑落碗中，她猛然间惊觉。这感觉，极尽窒息。
　　“咳咳……”他被血腥为呛着直咳嗽，尚疑惑的看着凝裳。就是这样一个眼神，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手中的琉璃盏碎裂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
　　“唔……”萧墨忽而捂着胸口，踉跄着走到凝裳身边，有些不可置信的抓着她的肩膀，却硬生生吐不出一个字。
　　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又顷刻间变得像被冰封一般寒冷。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身体，连视线都不禁有些许模糊。凝裳再一次后退，萧墨便像是失去了依靠一般的跪坐在了地上，一手仍旧捂着胸口，另一手撑着地面，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种感觉，只有一个解释。萧墨勉强抬起头注视着凝裳惊恐的眼神，他中毒了。可是，他怎么会中毒呢……不可能，有任何毒性，能够抵得过他体内的万毒蛊才是。
　　凝裳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凄厉，以至于她环抱着双臂微微颤抖，“这种滋味，一定很美妙吧？不用急，你余下的生命，会一直伴随着这样的痛楚。直到，死。”
　　“一想到这里，我居然，越来越不期望你死了。”凝裳走过他的身边，俯身在他的耳边轻语，“萧墨，泄露我大幽的情报给你的父皇时，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是不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撑着地面的手紧握成拳，想起身，却无能为力，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确实，他没有料想到这样的结局，实在是，自作自受——
　　晴天里，凝裳在走出房间的霎那间眼泪滑落。她信手抹去，像是根本不必在意，唇边仍然残留着笑容，说不出的苦涩与心酸。
　　“等你到了十六岁，我就来娶你。”
　　萧墨，就算把你千刀万剐，我也不悔，永远不悔
　　————
　　下一章开始，一点更新。
　　看文的亲们，空灵不要收藏也不要票票，但是，记得留爪哈～
　　让我底下的留言堆成山吧～

　　第四十八章，联姻？

　　“你还是下手了。”顾明轩站到她的身侧开口，语气中并无疑惑，“想哭的话，还是哭吧。”
　　凝裳却对着他，牵扯出一丝笑容，“我不会哭。不要露出你这种可以看懂我心里的想法的眼神，我比你，更加清楚自己想法。”
　　短暂的沉默后，凝裳忽而微微皱眉，警觉地看向顾明轩，“我们似乎被人包围起来了。”
　　这里是暗影堂密道后通往的后山，按常理来说，应该并不容易被发现。尤其是，这样时间，偏偏如此巧合。顾明轩环顾了四周，眼神落在萧墨所在的竹屋内，与凝裳交换眼神，“是萧墨的人。”
　　“你不该把人带出来。”凝裳的语气略有责怪，她急匆匆向着竹屋的方向跑去，却被顾明轩扣住手腕，一把拉回，“不必了，已经晚了。”
　　凝裳一抬头，正好看见柳吟从屋内出来，他扶着已经及近虚脱的萧墨，在看到凝裳的一刻神情凌厉，“我为他把过脉，脉象奇特，我前所未见。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自己，清楚的很。”顾明轩的的视线与萧墨对视，像是能激荡出层层的火花，“萧墨，有机会走，就该离开。而不是，还继续冒险”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凝裳护在身后。
　　萧墨尽力不借助柳吟的力量直起身子，面无血色的面庞上，唯有一双眼，依旧锋锐的近乎能够撕裂她的灵魂。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微弱，“凝裳，跟我走。”
　　凝裳勾起笑容，不屑的语气里，充斥着嘲讽，“萧墨，到了这一步，你还想我跟你走？难不成你真的不怕，我在背后给你一刀吗？真是，自傲的令我觉得你可怜。”
　　萧墨脸色未变，他在柳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她。不容置喙的语气，令凝裳为之心惊，“凝裳，跟我走。”
　　这一次，凝裳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的双眸中映出她的面容，惊愕挣扎。她的眉目中倒影他的神情，坚忍执着。这一眼，根本无法逃离。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才恍然惊醒，转身拉着顾明轩的衣袖离去。他的手，只来得及拂过她的裙角，便眼看着她，离着自己越来越远。他转过头，对着柳吟吩咐道，“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她带回来。”说完，他就径自的转身准备离去。
　　随着柳吟的一声令下，所有埋伏在四周的将士全部举着弓箭站出来。被包围在中央的凝裳与顾明轩轻易就意识到危险性，他们，绝没有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
　　萧墨的眼中，终于浮现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
　　“豫亲王，许久不见了。”随着这一声极为轻然的话语，一袭火红色长袍的男子从空中飘然而落，未惊起一粒微尘。他勾着唇角，随意散下的长发肆意在风中狂舞，琥珀色的眼眸里，笑意浮动，“顾堂主，我还算是，没有来晚吧。”
　　“龙凕渊？”萧墨的表情微微惊异了一瞬间，又回复了平日是冷若冰霜，“久龙国的国事就那么清闲吗？连皇帝都能无所事事的到处游荡，甚至于，跑来慕云国？”
　　凕渊依旧保持着他唇角的笑意，眯着眼看向萧墨，“掌控天坤的大权，豫亲王还不是一样身在慕云。而且，依据我的情报，现下正是你天坤朝廷动荡，你篡权夺位的好机会不是吗？”他侧过头，撇过埋伏在山腰的天坤士兵，略带惋惜的摇了摇头，“可惜了，布局不错，只是晚了一步。”
　　他话音未落，一排又一排身着金色战甲的士兵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一柄又一柄利剑抵在天坤士兵的脖颈上。萧墨的势力，很明显落于下风。并且，再次处于危险的境地。
　　柳吟无奈地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天没亮就开始布局，也晚了一步。渊帝，行动确实迅速。那么，就把话都摆到台面上来吧，反正三国最为主要的权利中心都到齐了。”
　　顾明轩低下头，与凝裳耳语，“以现在情况，若是你想留下萧墨，易如反掌。”
　　“这一点，我无所谓。”凝裳始终看着凕渊与萧墨的对峙，“久龙与天坤的关系向来微妙，凕渊是久龙的帝，他不能首先破坏这种和天坤亦敌亦友的关系。所以，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放了萧墨。”
　　末了，凝裳又补充一句，“再者，他若是不想留，我们也没能力留得下他。”
　　萧墨双手负在身后，在与凕渊对视良久后，终于开口，“放过我的人，有什么要求，你说。”
　　凕渊回过头看了凝裳一眼，看到她微微摇头后，才浅然一笑，“没有任何要求，豫亲王即刻，就可以带着你的人马离开了。”
　　萧墨应了一声，挥手示意所有人撤退。在转身的一瞬间，他才撇过凝裳的所在。她想要避过他的眼神，却又极力让自己面对。直到他的看到她的眸中，对他的眼神那样冷漠与决绝，他才低头半闭着眼，怅然离去。
　　凝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陷入一个无法逃离的深渊。她的嘴边牵起一丝无力的笑容，对着凕渊询问道，“你是久龙国的帝王，下次不要再拿和天坤的邦交来犯险。”
　　“你还不知道吗？”凕渊的神色略有叹息，他转头望向顾明轩，但显然，顾明轩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于是面对着凝裳，他也不禁陷入沉默。
　　“到底是怎么回事？”凝裳看了看凕渊，又转头看顾明轩，“你们都知道？但是瞒着我？”
　　凕渊伸手替凝裳理好耳边的乱发，轻声询问着，“小时候你说，要是以后找不到夫君，就嫁给我。这个承诺，还当真吗？”
　　凝裳怔怔的点了点，又摇了头，一脸迷惑，“可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不是都不一样了吗？”
　　“慕云国和久龙国已经结为联盟，联合出击天坤国。为了加强两国的联系，平息两国朝廷上互不信任的风波。”
　　“双方的一致意见都是，将贪狼将军的妹妹嫁于久龙国帝王为后，进行联姻。”
　　“贪狼将军的妹妹，还不就是我。久龙国帝王……”凝裳蓦然惊觉，不禁惊呼，“就是我要和凕渊联姻？”
　　————
　　现在为凌晨三点。我真想知道，挨饿码字能不能减肥……好饿……

　　第四十九章，嫁衣

　　慕云国的正殿上，金玉的地板上倒影出横列两排的朝臣。金鼎中散着袅袅轻烟，冬日的朝阳斜斜地照进殿中来，散下一片光影。贪狼将军手握朝权后，因着他严肃谨慎的性格，朝臣们不敢多言，甚至于上朝时，几乎习惯性低着头不敢抬起。
　　然而今天，气氛却有微微的改变。
　　慕云帝的龙椅旁，今天多出了个位置。坐在上面的，是身着暗红色龙袍的男子，长袍上以黑线绣出一只腾空而飞的巨龙，身上青绿色的鳞甲仿佛折射着耀眼的光芒。而那男子的表情，却被垂下的长发掩盖。饶是如此，琥珀色的带笑眼眸，微勾的唇角，依然让人忍不住惊叹。
　　“那么，两国就此结为联盟，共同进攻天坤。大业得成之时，平分这万里河山。”他的话语极轻，但是在这寂静的大殿内，每一字，都清晰。
　　夜宁杀站在所有朝臣之前，他面对着高座上的两位帝王，单膝跪地，字字铿锵，“末将愿为圣上开疆辟土，覆灭天坤，将我慕云国的边界，延伸到最北端。”
　　一时间，群臣齐齐下跪，呼声震天，“天佑吾皇——”
　　凕渊似乎很是满意的与夜宁杀对视了一眼后，捧起了手边的茶盏，又忽而眯起眼，“关于联姻的事情，云帝，可有适合的人选了吗？”
　　朝臣中不禁爆发一阵私语，此次联姻，关系两国的战线巩固，重要性不言而喻。云帝共有七个公主，不是已经出嫁就还尚且年幼，根本无法进行联姻。更何况，渊帝迎娶的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妃嫔，还是久龙一国的皇后，对联姻如此重视，若是选不出合适的人选，无疑会让久龙国不满。
　　“咳咳……”夜宁杀一阵干咳，瞬间平息了大臣们的议论，他抬眼正视着云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臣妹愿意替圣上分忧，联姻久龙。”
　　“荒谬！将军以为，令妹担得起久龙国的后冠吗？”说话的是年近七旬的太傅，一直对夜宁杀的掌权很是不满，却仗着是三朝元老，敢于出言驳斥。
　　“那么，还请圣上封我为公主。”温柔婉约的女声，听起来却并不柔弱。
　　凝裳拖着曳地的长裙走入大殿，素白色的镂纱长裙随着晨风浮动。长发挽成精美的发髻，留下了少许，垂落双肩。耳上的流苏耳坠轻轻晃动着，雪白的脖颈上以朱笔绘了一朵寒梅。
　　她不急不慢地走向龙座之前，挺立着身姿显出一股自然的傲气，不失皇族风范。随着她莲步轻移，暗香浮动。连朝臣都情不自禁微微抬起头撇过她的侧脸，目光紧随。
　　她收起宽大的袖口，右手手指叠于左手之上，缓缓跪地，“请圣上准许我为慕云联姻，并封我公主。”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的笑意和温婉，眼神坚毅地望向王座之上的两位帝王。一时间，群臣似乎对凝裳都颇为满意。本来，联姻也不过只是权利结合的象征。世人皆知，贪狼将军独掌慕云大权，他的妹妹，论地位，并不逊色于公主。
　　太傅微微变了脸色，还是出列跪下，“久龙国立后之事，绝不是儿戏。既然渊帝在此，不如请渊帝做出决定吧。”
　　凕渊饶有趣味的看向凝裳发间的步摇，浅笑着开口，“本来，你们慕云国送谁来联姻，我是一概没有意见的。不过……”他话音拖长，对着凝裳一笑，“我对这个女子很有兴趣，就她吧。”
　　“这……”太傅哼了一声，起身站回原来的位置。
　　“如此……”一直没有发话的云帝突然开口，眼神空洞的看向凝裳，抬头示意，“封凝裳为凝云公主，出嫁久龙。缔结两国联盟，共同以天坤为敌。”
　　“圣上英明——”
　　——
　　凝裳一直坐在琉璃榻上发呆，金盘内的大红嫁衣被送来之后就放在了桌上，她连看也未看一眼。明日一早，她就要启程随着凕渊回到久龙国。从此后，执掌后印，统领后宫。说起来，一点都不委屈。哪有女孩子家不嫁人的呢？历经了这么多，能够嫁给凕渊为后，也算是一种欣慰了。
　　只是对于凕渊，她的记忆，只限于幼时。
　　初见凕渊的时候，她刚刚懂得记事。虽然不知道战争是什么，却记得举国都在欢庆大幽对久龙一战的胜利。那个春日的午后，她坐在秋千上，看着嬷嬷领着那个俊逸沉默的少年走过御花园。
　　她欢欢喜喜的跑到他面前，以为这是新的玩伴。嬷嬷却拉开她和他的距离，不许她靠近。
　　“公主，这是久龙国送来的质子。四皇子，凕渊。圣上说了，不许任何人接近他的。”
　　可是尚且年幼的她不懂那么多朝堂上的纷乱，她偷偷的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嬷嬷把他安置在偏僻荒凉的冷宫后，她才惊异的走出来。他不是别国的皇子吗？怎么能受到这种待遇。
　　气愤之下，她跑去找母后理论。但一向温柔贤良的母后，听过她的叙述之后，只是微微摇头，叮嘱她以后不许再接近。她仍然记得自己走出宫殿时的失落，然而一向任性娇纵的她，又怎么会听从母后的嘱咐。
　　第一次在夜里踏入荒芜的冷宫时，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不免有些恐惧。但她还是撞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入他的寝宫。静寂的夜里，她在进屋的瞬间只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孤身坐在墙角的地板上。屋子内没有点上一盏烛火，只有微亮的月光倾泻在屋内，拉长他孤独的黑影。
　　那是她第一次心中有所触动，她走近他身边，轻轻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所惊讶，但是她依旧保持着纯真的笑容。
　　在以后长达五年的岁月里，他们就像挚友，无话不说，同吃同寝。她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将来要是我找不到满意的夫君，就嫁给你吧。”那不过，是一个尚且不知情爱的公主随口的戏言。她与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尤其是，两年后，她就遇上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到如今，他成为久龙国的帝王，又建立了以诛除异己为目的的七杀阁。他真的，还是从前那个她所熟悉的龙凕渊吗？
　　“嫁衣送来了，不想试一试吗？”
　　凝裳的思绪被惊醒，她轻然一笑，“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起来麻烦。”
　　夜宁杀抚过她的发丝，叹息，“若是不想嫁，就不嫁。慕云国的皇族里，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有一点勉强。”
　　“哪来的勉强呢。”凝裳还是一副温婉的笑容，“嫁的是凕渊，又是一国皇后的头衔……”
　　夜宁杀侧目看着她那样伪饰的笑容，不禁心疼，“萧墨呢？傻丫头，在我面前掩藏了这么久，你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吗？”
　　“没有。”凝裳脱口而出就是否认，“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
　　“从小，你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夜宁杀的语气悠远，揽过低着头的凝裳，“大幽，就剩我们两个了。如果不能让你幸福，就算复国了，父皇母后也会怪罪我的。”
　　“你要是真喜欢萧墨，就到他身边去。我听明轩说了，最多，他也只剩下五年的命。要不要报仇，也是一样。最多……”夜宁杀微微停顿，低头看着凝裳，“最多，不要复国了。”
　　“不行！”凝裳挣开他的手，眼中泪光涌动，“我们大幽六百年的基业，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了……”
　　“二皇兄。”她改了称呼，语气哽咽，“等了十年的机会，绝不能放弃——”
　　“那你对萧墨，不是一样十年的感情。”
　　眼泪夺眶而出，凝裳扑向夜宁杀的怀中，失声痛哭，
　　“没有，我没有……”
　　“我不爱他，我不爱萧墨！从前不爱，现在不爱，永远都不爱……”
　　他圈进双臂，轻声安慰着，“是……我知道，你不爱他……以后都不爱了。”

　　第五十章，久龙

　　缓慢而行的马车一点一点移动着，街道两旁的平民跪在地上，时不时抬头张望，想看清马车内的人影。凝裳双手叠放在膝上，嫁纱之下的面庞是精致无瑕的妆容。端坐着，呼吸匀称，不乱动一分。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挑不出毛病的皇家风范，堪为一国之后。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凝裳在旁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踏入威严的皇宫。这是久龙国的传统，新册的皇后必须徒步走入皇宫，以表示对于久龙皇权的虔诚。
　　这一步踏过，她就再无回头的机会。往事如烟，必须永久的抛在脑后。行进的半个月中，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萌生过后悔的念头，然而她却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她嫁的是幼时最为信赖的挚友，又能将大幽复国的希望握在手中，又有什么好后悔。
　　凝裳刚踏进宫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双眼。即使隔着一层红红的嫁纱，她还是能完全感受到这一座皇宫扑面而来的巍峨气息。
　　与大幽皇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的是，久龙国的皇宫，像是一声远古而来的叹息，深沉的让人无法正视。她踏在青石的地面上，看着周围的宫室，心里有一份说不出的悸动。
　　那些用一色灰黑的砖瓦堆砌而成的宫殿，张扬着像是一条盘旋而上，直冲云霄的巨龙。青色的鳞片，黑色的身躯，绿色的双瞳，金色的巨爪。
　　那幼时在书卷中所看到的关于久龙国圣兽，久龙的画册。一抬头，便猛然出现在视线中。
　　连绵的宫室，竟在每一个视野，都是那久龙高傲的姿态。凝裳忍不住惊叹，这般巧夺天工。
　　“这宫殿的建造，其实不止一条巨龙。你看，那个龙身上隐隐可以看出金色的巨爪。只是站在我们这个方位，便看到眼前的巨龙。若是换个方向，看到的其实是另外一只。”
　　凝裳微微侧目，看着周围的宫女俯下身行礼，有些迟疑地低低唤了一声，“十七？”
　　“属下龙行军统领吴寒空见过皇后娘娘。”
　　凝裳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这里是皇宫，理当注重这些繁文缛节。轻轻抬手后，她低声吩咐，“吴统领请起吧。”隔着嫁纱，她的嘴边有浅浅的笑容。看惯了十七吊儿郎当的样子，再看他穿着朝服一副严肃的表情，真是不习惯。
　　踏着一层又一层青石的阶梯，仰望着几乎高入云霄的宫殿，凝裳惊异着这皇宫内的每一个建筑都是如此富有深意而巧夺天工。一百零一层石阶，刚刚好是传说中久龙在溟海休养生息的天数。
　　自古以来，四国各奉神兽，传说渊源流传。
　　久龙国奉青麟巨龙，久龙。
　　天坤国奉赤血奇兽，麒麟。
　　慕云国奉白翼神鸟，云锦。
　　大幽国奉金眸狂蛇，幽蟒。
　　这其中，有关久龙的传说最多，也最富有神话色彩。小时候，每每夜里睡不着觉，她都缠着凕渊给她说有关久龙的故事。那些奇幻的画册，让她痴迷的很长一段时间。久龙对于神祗的信仰，也几乎成了她的崇拜。
　　所以，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个阶梯，望着出现在她身后的那一条腾空咆哮的巨龙。灰暗的天色下，栩栩如生般飞驰于九天之上，令她忍不住惊叹。
　　不远处，一身红衣的王者独立于龙首之上。长发肆舞，唇边带笑。望着那白雪包围之下，一袭嫁衣独立殿前的女子，身后各色宝石缝制出的五彩凤凰仿佛展翅翱翔。
　　如此，美得近乎疏离。
　　他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唇边，一跃向下，飞掠而逝。
　　凤鸾殿中，十七一将殿门关上后就原形毕露，哪还有方才严谨认真的样子，随手在盘盏里拿起一块糕点就放入口中。
　　“大清早就让我来迎凤驾，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凝裳将用金钗固定的嫁纱拆卸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嫁人真是个累人的活……”
　　“你……”十七忽而收起了笑容，“你不该嫁来，此生此世被禁锢在这里皇宫里，不是你该过的生活。”
　　凝裳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依旧带笑，“十七，你认识凝裳太久，便觉得她是自由身。但你记得，我还是贞宁。我从小生活在皇宫里，若是没有意外，我的命运也会是如此。嫁到别国为后，为妃。不论是天坤还是久龙，我人生的轨迹，其实没有改变。”
　　“是吗……”十七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又再次开口，“你觉得，这样对你，对凕渊，真的都好吗？”
　　凝裳拿下耳坠的手蓦然停顿，这些天来，她一直只顾着自己的感情。居然忘记了，这样，会不会伤害到凕渊。那是凕渊，不是一个陌生人，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和朋友。即使十年未见，也并没有多少疏离。自己竟然，没能顾及他的感受……
　　“你不爱凕渊，你只爱萧墨一个人。”
　　凝裳没有反驳，她只是陷入沉思，微微歉疚。她不爱凕渊，从来，她都将他当作最亲密的朋友。而距离这个从来，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良久，她像是找到了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十七，这是一桩联姻，不是婚姻。”
　　“但若是，他对你有意呢？”十七斜眼看她，目光触及她慌乱的眼神，不免叹息，“你跟我来。”
　　避过宫内的大多人，凝裳在十七的带领下，沿着宫内的小道前行。曳地的嫁衣拂过尚未清扫的积雪，凝裳跟着十七脚步快步的行走，丝毫没有在意。
　　停足在一座空荡的宫室前，凝裳像十七投向疑惑的目光。然而十七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进去，就明白了。”
　　在推门的一瞬间，凝裳就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冰冷气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独坐在高台之上的凕渊。不羁的眼神里带着迷惑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细薄的刀片。
　　然而在下一瞬间，凝裳几乎惊得呼喊出来。他在镂刻着一座冰雕，高约三米冰块已经被雕刻的栩栩如生，仿若真人。一颦一笑，都与她，一模一样。
　　是她——
　　凕渊一刀又一刀认真镂刻出的，竟然是她的身姿与面容。
　　“凕渊……”她的语气哽咽，似乎难以面对眼前的惊喜。
　　记忆在猛然一霎那被开启，回到那个冰雪纷飞的夜晚。她和他在大幽的宫殿内，看着宫人们将精心雕刻的冰雕推入大殿中。或是玉兔，或是灵鸟，一个个虽然新奇好看，但她却提不起精神来。
　　“太没意思了，都这么小。要是有一个和真人一样大的冰雕，一定更有意思。”
　　“那以后，我送你一个就是了。”
　　那么随口而出的话，他真的放在了心上。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宫殿一角的少年，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国之君，却居然，还是如此用心的对待她。
　　看到她的到来，他凌空而下，眼眸带笑，“还差一点就完成了，本来还想给你的惊喜，十七带你来的？”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抬眼望着与她相同的冰雕，忽而语塞，“那……你把肩头的蔷薇也雕上了？”
　　他浅然一笑，揽过她的肩膀，替她温暖着冰凉的双手，“那是属于你生命的一部分，我明白的。”
　　从来，他与她，都不需要多言就能明白彼此。
　　那一刻，她觉得，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嫁给凕渊，她绝不会后悔。
　　——
　　来，丫头们表纠结了。
　　下一章萧墨和凝裳就见面了，此后……依然纠结。
　　汗。乃们表怪我心狠啊，剧情需要。

　　第五十一章，婚典

　　喜庆的气息在整个久龙国的皇宫里弥漫开来，成群的宫女太监将一批又一批赏赐贺礼往鸾凤宫里送，几乎堆成了山。幸而，尚未举行庆典的凝裳还不是正式的皇后，不能接受朝见。不用再腾出空闲应付那些嫔妃们，也算是她一丝兴庆了。
　　这天下午，又一场大雪纷纷而来，趁着这时候，宫人们把凕渊亲自雕刻的冰雕推到了正殿前。看着那个与她面容相同的冰雕独立于空旷的殿前，轻若柳絮的白雪飘降在周围，就仿佛神祗一般让人忍不住驻足惊叹。
　　“那是皇后娘娘吗？真美啊……”
　　“是啊是啊，还是咱们皇上亲手雕铸的呢，以后娘娘一定是宠冠六宫的。”
　　在这个陌生的皇宫内，她却获得了被所有人羡慕嫉妒的资格。那些望着她敬畏又歆羡的眼光，换做是十年前那个骄傲张扬的贞宁公主，大概不觉得什么特别。可是现在的她，始终都觉得不安。
　　就好像，她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以久龙国皇后的身份，心安理得的接受群臣后嫔的礼拜，理所应当的享受凕渊对她的宠爱。这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怎么看，都不真实的像一场梦。
　　然而她又叹息，对于她而言，什么才是真实的呢？
　　屋外是天寒地冻的大雪飞舞，她的寝宫内，却温暖如春日。刚刚沐浴完毕后，她坐在妆台前，将那些沉重到令她连抬头都困难的发饰一件一件除去。锦绣牡丹嵌玉步摇，红鸾翡翠发钗，众星拱月流苏发冠……每一件都是皇后品级的象征，是这后宫里所有女人的梦想。但是，真的很沉。
　　她忽而觉得，母后将大幽的后宫统率的井井有条，十五年来没有出过一分差错，是多么不易的事情。
　　背后突然感觉到一阵凉风彻骨，凝裳猛然回头，已经看到身着一袭睡袍的男子站在她身后。窗户被晃出响动，他的长发上还沾着白白的雪花。
　　“溟……”她惊讶的开口，却被他以食指抵在唇间。
　　“嘘……”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一碟金丝枣糕，一路上，显然被护得很好，上面没有沾上一丝雪花，“我是偷偷来的，喏，给你吃的。”
　　宫里的规矩，婚典前一天，为了保持身体的圣洁，是不允许进食的。虽然凝裳被饿了一天，勉强也习惯了，但是，饿着的感觉，着实不好。
　　她欢喜的接过盘盏就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嘴里，看着他发上的积雪融成了水，又将盘盏放到了桌上，伸手去拿床边的绒布。
　　“不快点把头发擦干，是要着凉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帮他一点一点拭干发上的水迹。那样悉心的动作，让凕渊一贯勾着笑意的唇角，更弯了几分。
　　他倒了一杯热茶，散着热气的茶香充盈在屋内，“小时候都是我帮你擦头，现在倒是换过来了。”
　　“那是自然的，我现在不是你的妻子嘛。”
　　她这一句话，说的极其自然，却在说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就微微停滞了一下。他轻悠悠地喝着茶，似乎像是没有听到她这一句话一样，没有多言一句。
　　良久，当她终于收回手，坐到他的身边。他放下茶盏，神情悠远的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我刚到大幽的那一年的冬天，冷宫里除了一床薄被什么都没有，连一件棉袄都还是你求着宁杀给我的。那天夜里，似乎，也是这么大的雪。”
　　“嗯。”她应了一声，似乎也回想起那么久远之前的记忆，唇边浅浅的带着笑容。
　　“那天晚上，是你带着一床锦被来我的宫里。你记得吗？那一天晚上我们冷的睡不着的时候，我说过，我以后能够让你依靠的时候，必定会给你最好的。”
　　他说完，一把将她抱起，惊得她赶忙抓着他的衣襟，又不敢大声呼喊。
　　将凝裳安置在床上后，凕渊俯下身，以双手温暖她冰冷的双足，“小时候就这样，总不爱穿鞋。”
　　暖暖的感觉包围在她的双足，她不禁笑出声来，“哪有……一时忘记了而已。”
　　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凕渊忽而抬起头来，语气中有种萧索的意味，“慕云国四十万精兵已经以送嫁为名到达久龙。宁杀不愿意在大幽的土地上燃起战祸，决议和我从久龙与天坤的接壤处开始推进战线。婚典之后，只需要一个并不甚为合理的借口，久龙就会慕云向天坤进攻。”
　　凝裳将脚从他的双手中抽出，盖上了锦被，“以你和二哥的才思，我想，覆灭天坤，纵使困难也不无可能。凕渊，我信你们。”
　　“信你们，会以千千万万疾厉的马蹄，踏平天坤的国土，诛杀所有曾经将大幽的百姓、皇亲国戚斩于剑下的那些人——”
　　“那些仇，我终会全部讨回来！”
　　他像是极其宠溺的轻吻着她的耳垂，在她的耳边低语，“天坤的掌权者，你也要一起诛杀吗？那么，我就去替你，斩下他的头颅。”
　　“嗯……”凝裳的声音很弱，几不可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凕渊回答，“那么，就杀了他吧。他死了，一切牵挂，就都没有了。”
　　反正，一切的牵挂，都不能有。
　　她意味不明的转过头看他，牵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倚在他的肩膀上。那感觉，毫无男女之间的暧昧，只是一份纯粹的信任与依赖。
　　“睡吧，凝裳……”
　　桌上香鼎中的袅袅轻烟四散，清雅的檀香气息中，她在他的怀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又时而微微蹙眉，像是陷入了梦魇。他悉心的替她掖好被角，就如他少年时一般坐在她的床边为她拂去渗出冷汗的额发。
　　“你这一颗心，除了萧墨，还能容得下谁呢？”他勾起笑容，轻袍缓带的起身，墨色的长发垂在腰间。暗夜中，鬼魅若妖。
　　——
　　凝裳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边，这样姿势已经保持了近一个时辰，动也未动一下。不过相比起她一天的劳碌，已经算是休息了。天未凉就要开始穿戴，喜服发式的折腾的她几乎喘不过气。又是祭天又是拜祖，冰天雪地里几乎跪了一天。
　　幸而，一番折腾，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里除了疲惫什么也不想去想。
　　——有人！
　　凝裳明显能感觉到房间内多出一个人，外面是宫女嬷嬷把手，能不惊动任何人潜入的，必定是高手。喜帕下，她徒然落下一滴泪珠，瞬间消逝于衣领中。红唇撩起，笑意弥漫。
　　在她的手腕被突然间紧握的时候，她的袖中落出一柄锋锐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来人的手臂。掀开喜帕的一刻，眼中出现的，的确是她所料想的人。
　　“萧墨，这里似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冷峻的面容透出微微的怒气，深邃冷冽的眼神直视着盛装之下的她，手臂上伤口渗出血迹。他本可以躲闪，却依旧不放开紧抓她着的手。
　　“砰”的一声，窗外闪现出烟火璀璨的光芒。他的眉头微蹙，时间不多。他徒手朝着她的测颈击去，没有来得及防卫的凝裳直直地向着他的怀中昏迷过去。
　　他抱着她，一把将她身上大红的嫁衣扯下，随手丢弃在地上。黑色的长袍，以迅雷般的速度消失于烟花连绵的雪夜中。
　　没有过一会，独坐于高台之上的王者，手中是纯金的酒樽，略带微醺的神情带着几分笑意看着远处的黑暗中。
　　“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被人掳走了。”
　　群臣震惊，一个个虽有疑惑，却不敢说一句话。原本欢庆的场面，一下子就寂静下来，显得有几分尴尬。
　　但凕渊不急不慢的站起身，扬手将酒樽扔下高台，随着“啪”的一声，百官为之惊异，纷纷下跪。
　　“可知道，掳走皇后的是何人吗？”他的语气飘忽，却带有王者凌厉的风范。
　　“是天坤国豫亲王，萧墨。”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眯起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明显带有着笑意，“敢在孤立后的庆典上公然闯入皇宫，掳走皇后。天坤，欺人太甚！”
　　他分明是震怒的语气，爆发着让群臣为之震慑的咆哮，“你们以为，孤，亦或久龙。是该发兵天坤逃回公道，还是就此忍气吞声，以谋存亡呢？”
　　低低的私语声窸窣在殿前，凕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脚下的臣子们一个个面色凛然，慷慨激昂地陈述己见。终于，一阵激荡的呼喊爆发出来，“诛灭天坤，扬我国威——”
　　凕渊将龙袍一扬，重新坐回高位上，舔了舔唇边。他要的，始终都是一个出兵的借口而已。只不过，凝裳，你当真，不会为他再次陷落吗？

　　第五十二章，折梅

　　凝裳一直闭着眼，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在一个晃动的车厢内，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淡淡的苏合香气息弥漫着，有股清香恬淡的味道。凕渊的计策的确成功了，萧墨居然真的孤身潜入久龙皇宫将她劫出。这样一来，慕云和久龙，就有足够的理由联合出师。
　　而她，所要扮演的，仅仅是被劫掠而来的别国皇后。只需要静心等待战争爆发的那一天，才能够伺机逃走。那之前，她必须呆在萧墨身边，坐实他对久龙的罪行。
　　“咳咳……”
　　她听到了他微微的咳嗽声，距离不远。她能听见他拿起杯盏，又放下，继而书卷翻动的声音。凝裳忽而回想起记忆中那个始终保持着温柔微笑的少年。其实，不说话的时候，他是优雅而沉静的。只是像凝着一层薄冰的眼神，和他惯有的疏离冷漠的语气，才让人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样威严。
　　疾驰的马车有了放停的迹象，凝裳微微睁开眼，掀起被子揉了揉肩膀。
　　“昨晚那一击，是不是我打重了？”萧墨抬眸看她，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但言语中透出的关心，却让她觉得很是不自在。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卷帘被掀开时卷入漫天的风雪，柳吟走进马车内，拍着身上的雪花，“雪大了，只能歇一会再走了。”说着，他对着凝裳微微一笑，“醒了？还有一些干粮，我给你拿。”
　　凝裳有些微的惊异，上一次和柳吟见面时，他还厉声的质问她对萧墨做了什么。现在，他又回复了以往对她的态度，如此随意。就好像，她还是从前那个豫亲王府的主人，而不是，如此敌对的状态。
　　半晌，吃着甜腻的绿豆糕，凝裳拍了拍胸口，微微噎到。两天没吃东西，她确实，有些饿着了。萧墨还是低着头看书，随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看也没看她一眼。但她却知道，这样的方式，已经是他极尽的温柔。
　　其实，也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他一举一动的寒意，她都了然于心。
　　迫于赶路，在短暂的休息后，柳吟便出去继续驾马。其实凝裳也不知道到底凕渊有没有派出追兵，不过，既然做戏要做足，少部分的追击，肯定是会有的。她以余光瞥视萧墨全然淡定自若的表情，这个男人，从来都自傲的将一切掌握在手。
　　——他是天坤的豫亲王萧墨，为人冷酷理智，将朝政、权术玩弄在手，从来为心所欲。
　　又何必，非要往这么明显的陷阱的里跳呢？
　　这一路，他始终低着头捧着书卷，她则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风雪漫天。那纷纷扬扬如梨花飘落般落雪，寒意拂面，虽然冰冷，却那般剔透无瑕。不惹尘埃的，令人羡慕。她的眉间沾上一片雪花，冰冰凉凉，在她伸手碰触间化为一滴水滴。她不知为什么就笑了，像是有些释然的幽幽叹息一声，放下帘子，斜靠着闭上了眼。
　　萧墨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在她终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上前，替她盖好被子。之后，他小心的掀起卷帘，斜眼撇过那风雪。一株又一株绯红色的花，淡淡血色摇曳风中。那是，他的眼神微微改变。孤幽花，盛开于四季的毒花，若不是尚且幼株，连香气都能致命。
　　只是，他回过头看着凝裳的睡容。那花，象征着的，从来都是仇恨，与杀意。她果然，永远都不会忘记了。原本从来不愿去回想的他，第一次觉得，手上沾染的，除了罪恶。还有他，被她禁锢在地狱，再也不能重见天日的，他今生唯一的爱恋。
　　马车停在灵州郊外的别苑里，这里是萧墨安插在久龙的眼线所在，显然很安全。凝裳在走下马车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本她算是被绑走的人质，但怎么看，她也没有那一份假装畏畏缩缩心情。她很累，不论哪一方面都是，她只想安静的呆一会。
　　石头所砌成的温泉，氤氲的雾气中，凝裳弓着膝盖坐着，冷冷寒风中，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冷月当空，她伸手去接夜空中簌簌而落的雪花，空气中隐隐夹杂的，是寒梅的香气。她听到了不远处停驻的足音，在离她两米处的方向。黑暗中，那个距离，不足以看到她。
　　他是个君子，凝裳并不担心他会再前行一步。
　　只是她仰起头，残月如勾，一点一点被浮云掩去。这一瞬间，连刚才微弱的亮光都不见了，凝裳的手指划过温暖的水流，她抱着膝，墨色的长发，紧贴着她湿冷的后背。她甚至能听见他折下一截梅枝，拂去花瓣上的积雪，沙沙作响。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许久许久，当她终于穿戴好衣物，盈盈从温泉中走出时，他已经在冰天雪地中，站立的面色微微发白。他缓缓走近她，他的手上还拿着梅枝，素白色的花瓣，冷风一过，些许飘荡到凝裳的裙角。
　　“你……”
　　他刚说一个字，就忽而止住了话语。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上的花枝掉落，残香转瞬即逝。凝裳站在温泉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艰难地倚在树干上，右手捂着心口，急促的喘息化为白雾，在冬日里，一分一分冷却她的心。
　　她赤着足走到他面前，一袭白衣，长发如瀑，形似鬼魅一般对他勾唇一笑。
　　“看来，蛊毒发作的滋味，却是不好受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有些张狂的意味，不似平日里那般清淡。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酣畅淋漓。近乎于，疯狂。萧墨倒在了雪地里，身体内那一团要爆发出来，燎尽一切的火焰让他难以支撑自己。似乎只有接触到冰冷的雪地，才会好过一些。虽然仅仅，只是一分心理上的安慰。
　　“你知道吗？你还不能死。”凝裳俯下身，以指间抵着萧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手，指着远处的北方，眼神里涌动着激动的光芒。
　　“很快的，久龙和慕云的铁蹄就要踏过幽水，冲破你天坤的层层防线，一直杀入京城，夺回本来属于大幽的一切。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活着看你的将士被屠戮，活着看你的城池被攻陷，活着看你天坤国的江山怎么亡于一夕——”
　　她仰起头来笑，那笑声凄厉哀怨，在这漫天风雪的冬日里，令人微微胆寒。萧墨想要伸出手，但却没有丝毫的力气。这个女子，这个他深爱着的女子，是怎样被仇恨所折磨着，令他疼惜。而一切，都是他的错。
　　于是他强自支撑着身子，背后渗出的冷汗，浸湿他的长袍。他一寸一寸的用手指抓着积雪，继而是手掌撑住，以手肘用力地艰难爬起来。心口处像是被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的斩下，每一次疼痛，都像是死亡一般的真实。
　　她就那样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挣扎，看着他的苦痛。好像这样，她的心里，就不会再难过，不会再绝望。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要我怎么样才肯罢休。是你欺骗我，背叛我，覆灭了我的国家。现在又何必以这样！这样，温柔的……”
　　他忽而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不管她如何用力挣脱，就是不肯放手。发上的积雪融成水，流过她苍白的面庞，像是冰冷的眼泪。她的手死死地握着，指甲嵌入手心，她能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蚀骨的疼痛，就连他这样习惯隐忍的人，都忍受不住的疼痛。
　　那么，一直痛下去吧。当做我对你的仇恨，一直一直，根植在你的血液中，无度的蔓延吧。我是那样的恨你爱你，又为何，还是放不下你呢？
　　她一扬手，准确的击上他的后颈处，他的身体失去支撑，颓然瘫在她怀中。然而她只是站起身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梅枝，转身离去。
　　——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写的有点纠结……

　　第五十三章，为帝

　　这是凝裳回到豫亲王府的第二天，自温泉一夜之后，她一句话也没有跟萧墨说过。近一个月的路程，停停走走，都一直保持着距离，谁也不主动开口多说一句。直到到达了王府，凝裳也只是径自的回到碧云阁里，闭门不出。萧墨在书房里，负手看着远处的方向，将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放下了。
　　“你想什么时候去宫里？”柳吟往火盆里又添了些炭，“那些内阁大臣们已经拿着万人请命书跪了整整一上午了，大冬天的，很不容易啊。”
　　“万人请命，退位让贤。”萧墨的声音平平淡淡，却透出一股傲然，“不急。越迟出现，才能越发表示我的忠君与自谦。虽然我并不在乎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但我也不想招惹更多的是非。”
　　“还有一件事。”柳吟的手里拿着一本明黄色的奏摺扬了扬，“慕云和久龙的联军已经压境，声称三日内不交出凝裳，就表示正式宣战。你……怎么看？”
　　他没有开口，他与她已经站在了完全敌对的立场，她心意坚决，不管他做什么都是无用。这一场战争，不可避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仅仅是与她兵戎相见，而已。
　　良久，他沉声开口，“慕云出兵是因为夜宁杀要报仇，复国。而久龙，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不是吗？”
　　柳吟应了一声，点头，“如果真能分化，那么兵力稍逊一筹的慕云就不再是个劲敌。只是，你和凝裳，就再也没有未来了。”
　　萧墨叹息了一声，疲惫地靠坐在椅背上，“早在十年前，一切都已经注定。就算将天下倾覆，我只要，把她囚禁在我身边，就够了。”
　　——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凝裳原本靠在窗前看书，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后，凝裳开门所见的，居然平时素无交集的柳侧妃。她扬着眉走进屋内，看着凝裳的眼神充满了不屑，“皇上有令，吩咐我接你进宫。”
　　凝裳微微诧异，“皇上？”
　　“嗤……”柳侧妃掩着嘴不满的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对世事漠不关心啊，王爷已经在昨天夜里登位，现在，他可是九五之尊了。”
　　凝裳哑然失笑，逼宫夺位，他果然，不是甘于屈居王爷之位的人啊……
　　“皇上吩咐了，酉时之前要带你进宫。别磨磨蹭蹭的了，还没诏书呢，就以为是自己皇后了。”柳侧妃拂袖，冷冷看了凝裳一眼。她是第一个跟着萧墨的人，却偏偏让人硬生生强了宠爱，叫她怎么能甘心。
　　凝裳只是在床边拿上一个锦盒就准备走，碧云阁里，没什么是她的东西。除了锦盒里的一对舞风扇，上一次离开时，没有记得带上。走至柳侧妃身边时，凝裳又回过头来，平静说道，“我已经是皇后了，只不过，不是你天坤的皇后而已。”
　　柳侧妃微微一怔，呆立在原地。传言，慕云国和久龙国对天坤宣战，其原因，是因为萧墨掳走久龙国的皇后。难不成……思及，柳侧妃颓然地倚靠在门边。纵使她在后宫的敌人又少了一个，可是萧墨对凝裳这样明显的心意，她这一生，也分不到任何感情了。
　　这是凝裳第二次踏入天坤的皇宫，覆盖着巍峨宫殿的白雪，连绵百里的宫墙上，绘着一幅奔腾云雾间的圣兽麒麟。她跟在总领太监的身后，尽力以九龙皇后的风范自处，无奈，总有一分忐忑的心情在悄然蔓延。
　　当她终于来到那一座宫殿，金匾之上，朱红色的笔墨，上书，坤详殿。
　　“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要见萧墨。”凝裳站在殿前，殿内跪成一排的宫婢眼看她不进内，都纷纷低下头，不敢贸然多言。
　　这是坤详殿啊，凝裳叹了一声，天坤国皇后才有资格居住的寝宫，不是属于她的地方。看总领太监不答话，她转身便离去，向着皇宫最中央的地方走去。
　　大殿之上，萧墨暗黑色的长袍上，满绣着一只腾跃于山巅之上的金麒麟，电光闪现。他霸气凛然地看着座下的群臣，冷冽的双眸，没有显出一丝张扬。
　　“圣上，明日就是久龙与慕云提出期限的最后一天了。究竟，久龙皇后，是否真的在我天坤？”
　　“是啊，皇上。就算真的要战，也不能战的如此不明不白啊——”
　　座上，萧墨屏着呼吸，淡然的扫过满面激愤的群臣，“你们无需多言，孤，自有分寸。”
　　“看来皇上是的确不准备放本宫离去了。”
　　一声威严冷漠的女声传来，群臣纷纷回过头，看见的，是一袭白裙的凝裳傲然走入大殿。她直视着萧墨，双目中是悲愤与决然的眼神。
　　萧墨没有回话，他深邃的眼睛倒影出凝裳的面容，紧珉的薄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头。
　　“圣上，久龙皇后，真的在我天坤？”
　　“圣上应当立刻放皇后回国，避免三国交锋，免除一场战祸啊！”
　　“圣上英明，当以国事为重啊。”
　　凝裳站在大殿中央处，听着朝臣们一言一语，心中那一根弦逐渐绷紧。她太冲动了，居然走向朝堂向他逼问。如此，要是他真的将自己送回久龙，那么这一场预谋，岂不是功亏一篑。袖口下，她的手紧紧握拳。
　　她太鲁莽了，鲁莽至极——
　　“圣上——”
　　满殿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脸上都是恨不能代替他决定的表情。只有他，目光始终停留在凝裳的身上。这一刻，天坤的江山，还是她，他只能选择一个。
　　“孤……”他开口的时候，大殿内，一片静寂，“不会将你交回去。”
　　他对着凝裳说完，又缓缓将视线移开，“久龙与慕云，预谋良久，此次，不过是一个借口。将她送走，只能谋取一时的和平。留下她为质，才是最妥当的做法。”
　　他居然谋算好了一切，将自己作为交战最后的底牌？那一刻，凝裳望着他眼神，骤然一冷。
　　“来人，送久龙皇后回宫。”
　　他淡淡开了口，没有等着别人为她领路，她就猛然拂袖转身。这是萧墨，这才是萧墨，将天下都考量在心中，从一开始就预谋好一切的王者！
　　但是，他看轻了她。她绝不会，成为任由他摆布的人。

　　第五十四章，醉泪

　　她最终还是被安置在坤详殿中，不管别人如何议论纷纷，他都置之不理。七天已过，三国的交锋正式开始。她首先的得到的消息，就是慕、龙两军势如破竹，短短七日，攻下边境三座城池。
　　萧墨走进屋的时候，她抱着一只小花猫，怅惘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回头看到他，她就俯身将小猫放在了地上，“喵……”一声，小巧灵动的身影，就跑出宫殿，转眼不见。
　　“这几天，我还以为，你会逃。”萧墨走到她身边，话语中，略带着苦涩的意味。
　　凝裳抬起头看他，七日未见，他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下巴生出胡茬。初登皇位，人心未定，又引来一场如此大的战祸。想来，他该有多么辛苦。她的心猛然有着一颤，却伪饰着淡然的神情，冷冷开口，“皇上有时间，不如多操心一下你天坤的江山是否能够保得住。怕我逃，干脆把我关进牢里不就好了。”
　　他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她刻意疏离的语气，成群的宫婢举着一盘又一盘珍馐摆上桌子。金蟾玉鲍、酥炸金糕、红烧鸭掌……凝裳足足看了一刻钟，宫婢们才陆续离开。望着这满桌的佳肴，凝裳转过头对着萧墨投去疑惑的眼光。
　　“陪我用一顿午膳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倒了满满一杯的热酒，“也许很久之后，都不会有机会了。我想，你也呆不了几天了。你要走，谁都拦不住。”
　　凝裳没有否认，事实的确如此，在她的计划里，三天后就会离开。于是她坐到桌边，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醇香扑鼻，是好酒。
　　气氛有了微微改变，火炉里散出温暖的气息，萧墨拿着嵌银的筷子，静默无言的往凝裳的碗中夹着菜肴。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吃着，偶尔端起酒杯来浅酌一口，对上他的眼神，就淡然的撇过头去。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近半刻钟，许久之后，萧墨搁下筷子，微微一笑，“今天，是我的生辰。”
　　生辰？凝裳的手一滞，如果今天是他的生辰，岂不是代表，他余下的生命，只剩下四年而已了。只是这一点，他自己，又知不知道呢？
　　短暂的沉默后，犹豫着，她还是举起的酒杯，对着他扯起一丝笑容，“那，就恭祝你生辰快乐吧。”她仰头，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双眸渐渐有着微醺的迷蒙。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的第七杯酒了。而她，不爱喝酒，因为，太容易醉。
　　“凝裳，你会回来吗？”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微亮的指尖，划过她的唇，“就算离开了，有一天，你还会回到我身边来吗？”
　　她支着额头看着她，只能看得到他的轮廓，却不见他的话语，只能用一脸的迷茫回应。他的指尖，带着凉凉的感觉，碰触到她燥热的肌肤。那感觉，很是舒适。但是，她不能，至少她还残留着理智，她必须推开他。
　　凝裳踉跄着站起身，一手扶着太阳穴，刚刚走了一步，就柔若无骨地跌在萧墨怀中。低头看着她仿佛蒙着一层雾气的双眸，他的心中是一股深切的怜惜。他一把将凝裳横抱起来，小心而温柔的将她安置在床上，盖好锦被。
　　她已经渐渐陷入了睡眠中，侧脸枕在绯红色的锦缎上，无瑕的肌肤，却仿佛比锦缎的光泽还要诱人。像是梦呓一般的，从她的口中发出微弱的呢喃，他凑上去，仔细分辨着，但最终，他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抚过她微蹙的柳眉，低头在她的眉间映上一吻。似乎，现在的他，只能在她的睡梦中，才能够这样近的接近她而不被拒绝。她疏离的冷漠，其实一次又一次，让他觉得懊恼与惆怅。
　　“我其实，比任何人都后悔，你知道吗？”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像是对她说，更像是自语，“十年前那个时候，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这些年来，我每每坐在幽宁苑中看着蔷薇，都会想起你当初纯真的笑颜。我怎会想到，你不但活着，甚至把向我报仇当作唯一的信仰。”他的手，再次贴上她的唇，“有多久，我都没有看到过，你真实的笑容了。”
　　“你对我再多的伤害，我都愿意承受。但是，能不能，不要让我看到你如此失落的样子。”
　　“你的挣扎，你的痛心，你真的以为，我都不懂吗……”
　　“凝裳，我是如此想要爱你……”
　　沉沉地一声叹息后，萧墨往她床边的火盆里又添了些新炭，将窗沿微微打开一个缝隙。确认一切都妥当后，终于离去。那些与战况有关的奏摺，已经堆成了山，他只能去选择，与她的皇兄和……丈夫，为敌。
　　他走的太早，看不见凝裳在他离去后，缓缓坐起，眼角流出泪水。她抱着膝，靠在窗沿边呆呆地望着一片漆黑的夜色。彻骨的夜风拂过她发烫的面颊，她伸手拂去脸颊上的泪痕，然而眼泪，还是在止不住的往下流。
　　“都已经十年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难道你一句后悔了，就能让我忘记那一切吗？”她的声音极低，哽咽着，听起来夹杂着酸楚的疼痛，“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看着你痛苦了。你恨我，你怨我都好，干嘛偏偏要懂我……”
　　这样无助的挣扎于仇恨与执念中，她已经，没有办法挣脱了。
　　这一夜，他在金殿上一笔又一笔书写着对敌的策略，思量着如何在夜宁杀与凕渊的共同夹击下图谋生存。这是天坤百年的江山，不能亡于他的手中，所以他必须倾尽权利的对抗。即使后果，是将凝裳与他的距离，拉的更远。
　　而坤详殿内，凝裳一个人不知道呆坐着哭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的陷入了睡眠。残泪，依然湿濡枕巾。
　　谁能知道，互相伤害的最后，能够残留的感情，还有几分。
　　——
　　另一处宫殿内，梨香望着满桌的菜肴，看蜡烛一寸一寸燃烧殆尽，扬手将盘盏尽数打翻在了地上。“哗啦”一声，瓷器片片碎裂在她脚边。
　　“你说的是实话？圣上今晚去了凝裳所在的坤详殿？”她的目光狠狠地望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婢女，厉声询问着，“可是你亲眼所见？”
　　“回娘娘的话，奴婢不敢说谎。的的确确是亲眼看着皇上进的坤详殿才敢回来禀告。”
　　“滚！都给我滚出去——”她一抬手，重重的打在桌面上。
　　本以为他的生辰主张不做庆祝，至少会来她这里。毕竟他已经渐渐疏离容妃，柳妃又年老色衰，这后宫，从此便是她的天下。那个贱人……明明已经是别国的皇后，居然还不死心的勾引萧墨，有她在的时候，根本分不到萧墨一分的宠爱。
　　“你似乎，很不高兴呢？”黑暗中，有人以慵懒略带勾魂的声音开口。
　　“谁？”她惊异的望向声音的来源处，那里，一袭红袍的男子斜倚在躺椅上，长发遮住双眸，看不清表情。
　　梨香震慑于他浑身所散发出的迷惑气质，却还是胆怯的退了一步，“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嘘……”他不知何时在瞬间来到她身边，以食指贴上她的唇，勾起一抹笑容，“不必慌张。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能帮你达成目的。”

　　第五十五章，证据

　　第二天的一早，当凝裳醒来时，宫殿的四周忽而出现了皇宫的禁军把守。知道自己行动受限后，凝裳只有一个想法，萧墨想要留住她。或者至少，他在暗示自己，他想要留下她。但是偏偏，他这样一来，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
　　——她从来，都是如此倔强的人。
　　夜幕降临之后，她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掠入无边夜色之中。天坤的皇宫她并不熟悉，飞跃于屋顶之上的身影即使迅速，在层层禁军的严密坚守之下，想要不惊动任何逃出去，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坤详殿距离中央处的坤麟殿不足百米，转眼间她已经停足在大殿上白雪覆盖的琉璃瓦。深吸了一口气后，借着微亮的灯火，隐约能够看见前方七重的宫门，皆有禁军把守。迟疑地向下方的殿内看了一眼之后，她再次离去。
　　窄而长的走道内没有任何遮蔽，凝裳只能装着宫内的婢女，低着头快步行走在阴影下。沿途守卫的禁军并没有诸多怀疑，同行无阻。然而越是往前，凝裳也知道越是不容易。永诏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宫室，伪装宫婢的计策，就无法实行。
　　“终于到点了，兄弟们随我去赌上两手怎么样?”
　　“好。老子今天就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一群交班的禁军卫队出现在凝裳面前，她把头压得更低，不想有所冲突，脚下的步伐也紧跟着快了起来。走过他们身边时，她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紧随着她，有一种灼热忐忑的感觉。叠放在腰间的双手，不自觉紧握在了一起。
　　正当凝裳以为终于有惊无险，一声呼喊却从她身后传来，“等等……”
　　凝裳咬了咬下唇，停下了脚步。
　　“咦？新来的婢女吗？面生的很。”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的衣着，像是禁军分队的总领，“啧啧，长的不错嘛。当个小宫女，倒可惜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凝裳的手。
　　凝裳退后了一步，抬眼看着他的眼神严厉孤傲，竟让他在一瞬间微微一颤。
　　头一次吃瘪的侍卫长换了一副面孔，他极为懊恼地正色向凝裳呵斥，“说，你是哪个宫里的？这么晚了还在游荡，不知道宫里的禁令吗？”
　　凝裳没有那么多耐心，她袖口下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这样难缠，不如一剑杀出去。只是这样，惊动了宫内数千禁军，她要出逃的几率，就降低了几分。
　　“哼……看来是说不上来吧？”
　　“估计是瞒着主子偷偷来私会情郎呢吧？”
　　“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淫笑，传入凝裳耳中，颇为刺耳。
　　“是本宫要她去太医院替我拿药，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凝裳转身向后看去，明明灭灭的烛火下，盈盈走来的，居然是她只见过一面的梨香。虽然是替自己解围，但是凝裳，很难相信她对自己，只是好意。但眼下，她确确实实在帮自己度过难关。
　　“属下不知道她是娘娘的人，多有得罪了。”
　　梨香没有多言，径自向着永诏门的方向走去，“还不跟上，磨磨蹭蹭的。”
　　等到凝裳跟在她身后走入静寂无人的走道，梨香才指着西边一处荒芜的宫殿说道，“我知道那宫殿里有一处密道，可以直接通道明华门的一处暗井。机关在左手边的书架上，以你的能力，不难找到。”她话一说完，就径自准备离去。
　　凝裳拦下她，疑惑地询问，“按理，你没有理由帮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秘密。”
　　“哼……”梨香斜眼瞥过她，略带嘲讽，“帮你？我求神拜佛巴不得你早点离开宫里，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至于我是怎么知道这样，不关你的事，你又何必操心那么多。”
　　她一甩手就迅速离开，而凝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总是觉得，有些许的奇异。然而现在，并不是深究的时候，她依照着梨香所言走入荒芜的宫殿。黑暗中，她拿着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亮光能够看出这里似乎很久没有来过人。但是依然有宫人进行打扫，所以还算干净整洁。
　　她摸索着书架，企图找到机关的所在，但一本突兀的泛黄书卷，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在陈列着厚厚卷轴书籍的架子上，这一本薄薄的书册，显得很是奇怪。
　　这是一本算得上老旧的书，说是书，其实不过是装订在一起的图册。好奇之下，她还是将光源凑近，随意翻看了几页，但她立时，便惊诧地僵在了原地。
　　——大幽各城池布防简略图。
　　——大幽各要塞暗哨所在图。
　　每一笔陈旧淡去的墨迹，在她的眼里，都仿佛能溢出血来。而那笔记，极其明显的出自那个人之手，萧墨！
　　——
　　他是在两个时辰后得知她逃离的消息，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追出去。但是随后，他又重新坐回了位上，继续批阅他的奏摺。迟早，他也是留不住她的。既然走了，就任由她走吧。
　　“启禀皇上，有人在永诏门的宫前找个这本卷册，奴才不知道内容是否重要，所以呈由皇上一览。”
　　萧墨低头见随意扫过他举过头顶的双手所奉上的书卷，立刻就像被触电一样的怒吼起来，一把夺过来在手中翻阅，“你说，这是从哪找到的？”
　　“永诏门。”
　　永诏门，萧墨的表情阴沉的有些可怕。这东西，绝不应该出现在永诏门，定然是有人故意放过去的。其用意……他猛然间惊醒，快步走出了殿门，“快！备马！”
　　天坤的冬，从来都是寒意彻骨，尤其是夜里。凝裳拉着缰绳疾驰在城郊，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在脸上如刀锋划过一般的生疼。双手被冻得没有知觉，她的速度，却始终不肯放慢一下。
　　萧墨！萧墨！萧墨——
　　这名字，她念了十年，爱了十年，恨了十年，到今晚，才真正明白，自己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自作自受。是他，真的是他，居然真的他——以假意联姻为借口，窃取大幽的情报，致使大幽一夕间覆亡！
　　父皇战死，母后殉情，皇兄皇姐们欺凌侮辱而死，罪魁祸首，都是因为他——
　　只有她这样的傻子还会去为他辩解，心里残存希望说不是他，只等到那样触目惊心的证据摆在了她眼前，她才彻彻底底的醒悟。
　　——这份仇，她必将百倍千倍向他讨要！她要他亲眼看着天坤怎样灭亡在她的手中，等到天坤国破的那一天，她就亲手杀了他，让他的江山，陪葬他的亡灵！
　　“驾——”她一甩缰绳，狠狠地踢在马腹上，向着前方的雪原疾驰而去。

　　第五十六章，血薇

　　朔风割面，乱雪纷飞。
　　遥远的天际那头，苍鹰尖锐的一声啼啸，似是利剑般，带着重重凄厉，穿透重重风雪，响彻荒芜的原野。深重的寒意，像是凛冽的利刃，似要将一切都割得支离破碎。纷扬细碎的落雪，方自沉黯的云层间飘出，便翻卷进了寒风的漩涡，纷飞许久后茫茫地覆上了褐色的荒原。
　　天地沉寂，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宛若紧密的鼓点，重重地敲打在默然冰封的土地之上，苍茫又决绝。
　　“驾——”随着一声清亮的女声划破沉寂的雪原，素白的裙角翻飞，像是被狂风撕裂的残破蝶翼。然而很快地，马蹄地速度渐渐放缓。凝裳紧握着缰绳，一脸警觉地望着四周。
　　“唰”的一声，一支银白的羽箭从凝裳后方射来，擦着她的右臂而过。她微微闪身，幸而有惊无险。但是看箭头，并无淬毒。显然，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性命。否则，就不会射偏，而是直直对准她的背后而来。雪原中，突然出现了一匹身着天坤禁军的士兵。
　　犹疑之后，她勒着缰绳调转马头，袖中的长剑被握在手中，映着白雪，寒意森森。
　　“萧墨，出来。”她的言语里有着比过往更为直接的敌意，不再是那样平静的不凡一丝波澜的情绪。那感情，叫做恨，铭心刻骨。
　　一袭黑袍，端坐在马背上，他从后方缓缓走出，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想要开口，却无从辩解。他本是不想追来的，但是，知道她看见了那本书册。他只有一个想法，若是不能将她追回来，这一生，恐怕他都再也没有办法靠近她。
　　那在那一瞬间，他此生都没有过的感觉占据了他的所有的思想——恐惧，惶恐。
　　他从来，都是王者。雄霸天下，权倾朝野，一声令下，就能将这天下掀起波澜。他已经站在了最高位，轻蔑的俯看着臣服在他脚下的朝臣百姓。他以为，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却偏偏，每每与她有关，他都只能无奈的妥协。
　　而现在，他只能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不言、不语，那漫天风雪一分一分冷下的，还有他的心。
　　少年时，他什么都没有，为自保，为爬上高位，为将权利握在手中，他只能选择背叛。大幽国破的那一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的不吃不睡，却难以原谅自己手上这份罪恶。到如今，她就站在他的面前，那眼中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敌意，他要如何去承受。
　　凝裳，凝裳，到底我，要怎么做才能将你重新拥在怀中？
　　冷风呼啸，苍白的女子牵制着马匹，清冷彻骨，风华绝代。她正视着前方与她纠葛十年的男子，那一份心痛到窒息的感觉，就像被一只毒蛇咬伤了一口。疼的不止那一下，其后毒液蔓延着，深入她的血液，吞噬着她所有的理性和生命。
　　那是她永生不可忘记的仇恨啊，那也是她从十年前就一直执着到今日的爱恋啊——
　　要她选择其一，要她忘记其一，何其的不易——
　　猎猎寒风卷起漫天的白雪，肆意狂舞在她的周围。她提着剑，眼中的那份绝望与痛心，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只化作他的唇边说不出的话语，“凝裳，我……”
　　我要怎么样，求你的原谅，回到我的身边——
　　“萧墨你听着！”她举剑，剑气激荡，“总有一天，我会率领千万铁骑，踏平你天坤的江山。此生此世，我绝不回原谅你——”
　　瞬间，有以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轰然崩塌。他绝不能让她离开。就算她恨他怨他，他也再也没有估计。他不能失去她，他要她——
　　萧墨的表情，骤然变得更加霸气内敛，给人一种无形中的压力。他面对着凝裳，眼中是无可藏匿的苦痛，但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凌厉，“凝裳，就算你覆灭了天坤，就算你杀了我。这一生，你也只能属于我一人！那蔷薇，永远都只为我一人盛放！”
　　“除非，你可以置大幽的礼法于不顾。否则，你一生一世，都是我的，永不改变！”
　　——
　　那年盛夏，到底有多少记忆，深刻如同雕刻在墓碑上的一曲挽歌，永不磨灭。
　　“我想嫁给他，天坤国皇子，萧墨。”
　　——
　　十年已过，每每暗夜里低泣哭诉着，那依旧不肯忘却的执念，又是什么。
　　“为什么是蔷薇？”
　　“有一天，你也会长成蔷薇一样的女子，骄傲夺目。”
　　——
　　柔肠百结，想要了断的那一份心情，是因为什么，又痴恋在他的身边。
　　“欠你的一条命，现在就当作偿还。这是我凝裳，最后一次，为你……”
　　“生死不惧！”
　　——
　　她爱着他啊——
　　那生命中曾经最为真挚的爱恋，那种割裂了他的存在就仿佛自己不必活着的执着，那多年来埋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秘密，都葬在这一片雪原吧！
　　她爱过，她痴过，她悔过——
　　而现在，她只恨，对他，恨入骨髓……
　　“蔷薇？”凝裳的语气冷然，一扬手，将上身的狐裘扔下，肩头白色的蔷薇在风雪中显得凄然夺目，“你看好了，萧墨。我凝裳，这一生……永生，永世，都不要与你再有任何关系。”
　　“凝裳……回来，可以吗？”这一句话，已经是他，用尽所有心力的呼喊。
　　她向着他微微一笑，继而轻蔑的摇着头。从皮靴中抽出森寒的匕首，她瞬间划破肩头肌肤，殷红地触目惊心。染血花瓣，片片凋零，一滴一滴，凝结在纯白的雪地上。红的，触目惊心。
　　“凝裳——”
　　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只回荡在苍茫的雪原上，却得不到她一声的回应。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之后，凝裳迅速地驾着马，绝尘而去。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降下，转瞬就将那血迹掩埋，不留痕迹。
　　“圣上，是不是，还要继续追？”
　　他一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了许久，才闭上眼，神情萧索的回过身。蔷薇，都是带刺的吧。那一年盛夏，他来不及看她盛开，现在，却再也无法接近。
　
　

　　第五十七章，杀敌

　　林城，向来都有西南商都之称。控制了林城，就几乎阻断了整个天坤的西部通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北风呼啸而来，将书有“龙”字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驻守在林城城外六十里的七万大军，此刻整整齐齐地站在凝裳的面前，银白色的铠甲折射着森寒的光芒，透出凛冽的杀意。
　　“唰”的一声，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一气呵成，毫无破绽。七万人一起将鞘中的长剑举起，齐刷刷跪在了地上。那一刻，凝裳扬起头，孤傲地站立在狂风中，束起的长发，肆意飞舞着。仿佛，她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信仰。
　　“三刻钟之后，出营攻城——”
　　她清冷宏亮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沉寂的九霄上，激起了千万将士奋勇杀敌的战意。凝裳的唇边勾起一抹决然的笑容，像极了蔓延缠绕的蔷薇，带着尖锐的无情，将所到之处，尽数染上被刺伤的鲜血。
　　她的复仇，正式开始！
　　“杀向林城！”
　　一声令下，银翼军立刻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日常的编制组成小队，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领队的几个将领，翻身上马，静待着凝裳的行动。不愧是凕渊用时五年培养出的精锐之师，凝裳忍不住赞叹，有如此优秀的军队，何愁大事不成！
　　“出发——”
　　跃身上马之后，凝裳仰头看了一眼浮云阴霾的天空。一只纯黑的苍鹰翱翔于上空，振翅盘旋了片刻，消失于天际。
　　北风呼啸，吹在铠甲上分外冰寒，肌肤碰在上面几乎就能扯下一块皮来。七万大军疾行三十里，已然有薄汗了，热气从士兵们的头上口中腾出，一片白茫茫。
　　冷风瑟瑟，掠过凝裳单薄的身躯。然而独坐于战马之上的她，由始至终笔直挺拔地端坐着，双眼凌厉地望着前方，冻裂的双手，紧紧握着粗糙地缰绳。忽而，她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在了原地。抬头，她向着身后的军队做出一个“止步”的动作，兵甲晃荡的声音逐渐停息。
　　远方的蒿草在漫天狂卷的烈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天地一片静寂。不，不对——凝裳面色凝重地望着不远处的前方，那地方，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震动大地，让人心惊。
　　地平线的那一边，远远出现了一面战棋。墨绿的旗面上，大大的一个“柳”字，让凝裳一时间略有慌乱。她不曾想到过，守卫林城的，居然是柳吟。她咬唇，这一战，只怕不会容易。
　　然而不论如何，拼了！
　　“杀——”
　　万人呼喊，响彻九天。长剑被执在手中，凝裳的微微抿唇，表情冷然，如睥睨天下的王者一般，率先杀入敌阵。血雾弥漫，冷风中，传来呜咽的战鼓雷鸣。
　　一场惨烈的厮杀瞬时间开始，凝裳所率领的银翼君和柳吟的天坤军互相迎面而来。银白色的战甲和纯黑的铠甲渐渐融合在一起，刀剑相碰，战马齐鸣。滚滚烟尘中，被一刀砍下的士兵头颅飞旋落在地上，受伤的战马嘶鸣着到处冲撞，两面战旗之下的，是汇集在一起，不分敌我的鲜血。
　　凝裳极力控制着战马在敌阵中驰骋，手中的利剑在敌人还看不清的瞬间划破他们的咽喉。她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杀得眼红的敌方主将。杀掉他，这场仗，就能掌握了主动权。惊险地躲过了几个敌兵的突袭，凝裳拉着缰绳，战马抬起前蹄，厉声嘶鸣。
　　在那一霎那间，她出手，狠狠将剑锋刺入敌人的咽喉。鲜血飞溅，沾到她的双眼，血红一片。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个叫做战场的地方，用手中的长剑，好不留情的剥夺那些与她毫无冤仇的战士的生命。直到这一刻，她才能完全感受到身为战士的悲哀。龙首原，十年前，十万大军被尽数屠戮的血仇——
　　她飞身下马，足尖点在前方的敌军肩膀之上，极为迅速地来到了离敌方主将不远处的战区。她的出手极为狠绝，甚至没有挽出一丝剑花，锋锐的剑尖，直取敌方的要害。这就是战场，凝裳抬手将脸颊的血迹抹去，容不得一分的留情。
　　当天坤的吴将军还在惊叹于眼前女子高超的剑术时，凝裳已经冲破士兵的包围，旋身而来，剑锋直直地向着他的眉心处。
　　他一惊，立刻提刀格挡。然而未料到的是，他只挡得住一击，却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另一击。凝裳在他出刀的瞬间，摸出了皮靴中的匕首，果断地取下了他的首级。征战一生的将领，居然在短短一瞬就命丧黄泉，被割下的头颅上，双眼依旧透出惊骇的表情。
　　“众将听令，敌方主将已死，我们杀入林城——”
　　她的声音宏亮高亢，即使在混乱的战场上，依旧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银翼军中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士气高昂，手中的利刃，毫不留情的斩杀着身旁的敌军。反观天坤军，像是一时间泄了气，只顾的了抵抗，完全没有了拼杀的劲头。
　　天坤的副将觉察到了局势的变化，果断下令，“即刻撤军，返回林城！快——”
　　“快，撤军——”
　　“副将有令，撤军——”
　　顾不上列队，天坤军的士兵们一个个丢盔弃甲，慌乱着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而去。顷刻间，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被抛下的残尸，以及重伤难行的伤病们。
　　凝裳止住想要乘胜追击的兵将，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的城池，迟迟没有下令。这一场战斗，胜得太容易，蹊跷的很。以林城的重要性，以柳吟的才思和用兵，她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占得了先机，着实让她疑惑不解。
　　“抽出一批人，把受伤的士兵们都带回去，悉心照料。”凝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论敌我。”
　　银翼军的副将从队列中驾着马走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凝裳的身边，“那，是否还要继续攻城？”
　　凝裳的眼中浮现出忧虑，凕渊的援军还有两个时辰会赶到。她这一波攻势，只是试探虚实，打击敌人的士气。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该不该再继续，她实在犹豫。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你带一批人，去林城外打探一下状况。三刻钟之后，回来禀报。”
　　“是。”
　　副将得令后，即刻带着几个人纵马朝着林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凝裳远远望着他们马蹄扬起的烟尘，暗暗叹了一口气，收回长剑，去帮忙那些士兵略略的包扎伤兵。血红的黄昏里，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映照着漫山遍野的带血盔甲。这一场，仅仅只是开始。再其后不可计数的大小战役，还等着她去面对。
　　可是这累累白骨堆起来的争权夺利，她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意义。
　　最后一批伤病被运走之后，凝裳直起身子摸了摸额前的汗珠，抬头时正看到副将甩着马鞭疾驰归来。他急急切切翻身下马，抱拳在凝裳面前，“林城守备没有异常，弓箭手全部待命城墙上。不过……似乎有一个青衫的书生一直守备在城墙。是否要出击攻城？”
　　凝裳思量了半晌，柳吟出现在城墙，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她可以冒险，但是，她身后的七万精兵，生死都掌控在她手上，她不能轻易下决定。若是刚刚那一仗，敌军是佯败，引她攻城，凕渊的援军又不可能及时感到……那后果……
　　“众将听令，撤退。”
　　浩浩荡荡的军队再次开始了返程的路程，凝裳一边驾着马，一边回头看着林城的方向。再等两个时辰，等到凕渊的援军一到，就即刻趁夜攻城。就算柳吟再怎么足智多谋，林城也只有十万守军，以银翼军七万，加上凕渊的龙行军六万，万无一失。
　　“有埋伏——”
　　前方的惊呼声将凝裳的思绪拉回，山谷之上，无数的巨石和暴雨般的箭矢带着划破空气的凄厉呼啸飞出，向着山下的他们砸来。无数带着火的羽箭迅疾地射向山下的银翼军，“轰”的一声，不知点燃了预先布置的什么，产生了一波又一波的爆炸。
　　凝裳紧紧拉着缰绳，控制着受惊的战马，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柳吟，柳吟……他居然能洞悉她的想法，居然预先就知道她不敢贸然攻城的念头。
　　要怎么办，才能突出重围……

　　第五十八章，围困

　　浓烟滚滚，数不清的箭雨“嗖嗖”地从高空中射下，一声又一声呼喊想起，整个战场，乱做一团。凝裳一面挥着剑，一面试图从后方突围，却惊异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前后两头都出现了敌方的军队。——自己被包围了。
　　凝裳已经越想越慌，这里的伏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布下的。这样迅速就出现，显然不是从林城急忙调过来的。只能说，柳吟早已经布下了一盘局，在沿途中埋下伏兵。倘若刚刚她决定攻城，那么，接获信号的伏兵就会赶回林城，与柳吟前后夹击。
　　但她没有，她撤回了。
　　再次刚刚好落入他的陷阱，陷于包围之中。她还是小看了柳吟，但是在战场上，一旦小看了对手，其后果，难以想象。
　　就像现在，不论凝裳如何严厉地嘶喊着，已经没有人能够听得到她的指令。前后有伏兵，头顶上又有难以应付的巨石箭矢不断的落下，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龙首原。十万将士被迫三十万铁骑，那样的心情，是不是像她现在一样绝望。
　　“噗”——一支羽箭在她挥剑的间隙射入她的胸口，一阵疼痛袭来，她握着箭支就这样拔去。箭勾上连着她的血肉，她微微皱眉后，继续挥剑抵挡着又一轮箭雨的攻势。
　　“娘娘……”副将好不容易来到她的身边，看到她胸口的伤口血流不止，惊骇道，“我护送娘娘撤退——”
　　“我不能走！”凝裳对着他喊道，“你别管我，你想办法带着大家突围——”
　　“可是娘娘……”副将一剑将迎面的羽箭斩断，一面大喊道，“前方敌军一直围堵严密，以铁枪布下了严阵，极难突围啊——”
　　“就算是硬撕，也要撕出一条口子出来！”凝裳趁着一阵大风吹散浓烟的间隙，抬眼向上看，两面的山崖上，至少有数千人在轮流放箭。她一脚蹬在马背上，轻然跃起，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凕渊的援军。但是现在，她必须能做多少就是多少，这七万将士的生死在她手里，她不能弃之不顾。
　　足尖点踏着陡峭的山壁，凝裳的身形灵动像一只凌空而飞的雪鹞。漫天的箭雨落在她的前方，她要支撑自己的身形，又要挥剑抵挡。足下是千尺的石壁，若有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她没有那样的自信，自己的轻功，并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然而她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继续上攀。行军最重要的，从来都是士气，她不能在这里输掉。
　　几只箭矢擦着凝裳的裙角而过，她一时不稳，脚尖没有能够在石壁上借到力跃起，身形急速地向下坠去。凝裳咬着牙，电光火石间将自己的长剑死死钉在了石壁上，千钧一发。然而形势依然危急，凝裳一手抓着剑柄，却没有办法抵挡漫天而下的箭雨。眼看羽箭纷纷而下，她急速抽着剑，脚尖点在石壁上，还是慢了一步。
　　又一支羽箭没入她的右肩，疼得她险些握不住剑，更别提能够出剑迎击。她被箭矢的力道所带着向山崖下坠去，寒风在耳边呼啸，她还能听见她的将士在山崖下急切呼喊她的名字。这一切来到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去反应。
　　“教你轻功的时候不好好学，现在后悔了吧——”
　　一阵带笑的女声从天际边传来，轻盈若鸿羽一般在风中飘荡而来。宽大的袖口一卷，就将射向凝裳的羽箭齐齐扫下，右手一拉凝裳的手腕，翩然带着她落到了山崖之上。
　　“你……”凝裳捂着伤口，看着眼前这个极致风韵，她永远也猜不出年龄的女子，惊讶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师……师傅？你怎么会来？”
　　山崖上的天坤军蜂拥着向她们两人扑过来，这个身着紫衣，裸露着双肩的女子不悦地一把从凝裳肩头拔箭，甩手刺入了离她最近的敌人心口。敌军被一时震慑，贸然也不敢上前。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师傅，叫我凌月姐……”她从腰带里拿出一小瓶伤药，凌乱地洒在凝裳的伤口上，“看看你，这么狼狈。就教了你点兵法布阵就以为自己能带兵打仗了？”她掩着嘴微微一笑，“不过……听说你终于嫁掉了？”
　　凝裳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凌月姐……眼下我们还是在战场，有什么话，等到突破了重围再说吧。你带着我的信物立刻去找人来救援，以你的轻功，绝对赶得及。迟了，底下这七万人就没有活路了。”说着，她掏出一面玉佩，“去，拿着这个去找凕渊——”
　　凕渊……
　　凌月的表情骤然一变，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
　　“愣什么？走啊——”
　　凝裳舞着剑，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之中，她再回头时，凌月已经如一阵风一般悄然消失。她忽而安下心来，十年来，这个师傅，虽说大大咧咧，但从来都是靠得住的。这样想着，她只一心的奋力杀敌。山崖下的士兵趁着羽箭稍稍放缓的间隙，抬眼看到她挥剑的身影，不禁惊叹。
　　“连皇后娘娘都没有放弃，我们更不能认输！冲出去——”
　　“杀——”
　　夜幕悄然降临的时候，火光将山谷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凝裳大口地喘着气，执剑的手，似乎像是麻木了一般砍杀着身边的敌军。不能停下，一停下，就是自寻死路。
　　只是，她真的有些累了。从傍晚到现在，接近一个时辰了。她一直疯狂地厮杀，身上不知道多出了多少伤口，然而，那样的疼痛，比起现在危险的境地，简直不值一提。
　　凕渊……凕渊……
　　凝裳不知道是多少次在出剑的瞬间看向远方，期待着凕渊能及时赶到。七万人，她所带领的七万人，不能这样轻易就因为她而葬送了性命……
　　那是一抹暗红色，在这样的夜色中，就像是周围触目的鲜血一般的存在。他悄然从背后搂住她的腰肢，在她的一声惊呼中，带着她掠风而去。在她回头的瞬间，他低头，在她的唇边映下一吻，低沉而温柔的开口，“凝裳，我在了。”

　　第五十九章，暗涌

　　凝裳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素白的纱帐，床边有温热的火炉。她连昨天是怎么睡着的都记不清楚，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睡得这样熟，一夜无梦。或许真的是累极了。
　　她刚刚坐起身时，凕渊就领着一帮侍婢走了进来。他坐到她的床边，抚过她的发丝，将她想问的问题，在她还未开口时就全部告诉她，“我带兵赶到时，银翼军几乎要冲出重围。之后，我带领龙行军和银翼军，打败了山谷内的天坤军。与此同时，凌……凌月也带着精兵三万抢先夜攻林城，我和她汇合之后，一举将林城拿下。”
　　凝裳没有注意到他微微变化的表情，只是脱口问道，“柳吟呢？”
　　“城破之后，没有找到他。连城里的百姓也没有留下几个，大概是跑了吧。”凕渊的眼神有些飘忽的看向门外的方向，直到这时，凝裳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你……”凝裳走下床面对着凕渊，却意外发现往日那张随时带笑的面孔，没有了笑容。她半跪在他的身边，趴在他的双膝上抬头询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与他，从年幼时开始，就习惯了对彼此坦白一切，决不隐瞒。所以，当凕渊试图对她隐瞒某些东西，只能说，那一定很重要，她更要知道。
　　凕渊小心她将她拉起来，“身上还有伤呢，别闹。”他一下将她抱起来，放在桌前的椅子上，又走回去，拿起她的鞋子回来俯身替她穿上，“先吃些东西吧，我知道你饿了。”
　　凝裳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切切的问道，“是不是银翼军伤亡惨重？折了多少兵马？”
　　凕渊摇头，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没有多少。七万人，伤亡只有八千左右。”
　　凝裳颓然地靠坐在椅背上，眼神悲怜地望着屋外的浮云，喃喃自语，“是我害死他们的。如果不是我太鲁莽，也许根本就不会落入柳吟的陷阱。”
　　“凝裳……”凕渊走到她身后，俯下身轻吻她的发丝，“那是柳吟。不论是用兵布阵，兵法谋略，他都比你精通。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跟在萧墨身边历尽无数征战，就算是我，或是宁杀，也未必能赢他。”
　　“不过……”凕渊的语气忽而变得轻了起来，就像是一抹倒影在水中的月色，“你一向，都不是如此冲动的人。在萧墨的身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她决然的否认，甚至不在意自己正在对凕渊撒谎。她低着头，又重复了一次，“什么都没有。”那样的记忆，温泉梅林中，天坤大殿上，白雪荒原里……那一切她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那样，疼痛的过往。
　　“呦——丫头啊，这么快就醒了？”
　　凌月穿着曳地的黑色长裙，裸露的双肩，长发随意挽起只用一直发钗固定着，肩上披着雪白的狐裘披风。有着一种说不出自然优雅和成熟风韵。凝裳看到她走近，微微一笑，十年里，若不是有这位师傅一直陪伴，教授自己武艺。说不定，她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只不过，她唯一的诧异的，就是凌月的容貌。初遇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副三十多岁的样子，十年已过，居然没有丝毫的改变。每每问起的时候，她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羡慕吧？羡慕就好好练功，等你的内力到我这地步，要驻颜有术，这是最基本的。”
　　她不自觉轻笑了一声，“师傅，过来坐。一起用早膳吧？”
　　凕渊的眼角微微挑起，松开环抱凝裳的双手，“我还有些事，晚一点再来看你。”
　　“凕……”凌月的一声呼喊在凕渊径直离开的背影中飘忽着只留下一个字，她的视线停驻在他离去的方向良久后，才扶手在门边，神情落寞的转过身来。
　　“师傅？”凝裳起身走到她身边，试探性的拉过她的手臂，“师傅，你怎么了？”
　　不过一瞬间，凌月又回复了笑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和你一起吃饭吧。呆会我还要去军营，从今天起，我和你一起统领银翼军。”
　　“啊？”凝裳一时惊愕的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在她的记忆里，凌月从来都是不喜欢麻烦的人，就算收了自己为徒，大多时候，也是不闻不问，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呆上三天。
　　这事情，绝对有蹊跷。凝裳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凌月并不真实的笑容，一边回想着凕渊反常的表现。她觉得，这事情，她有必要弄清楚。不过，看凌月和凕渊的样子，应该都不会主动告诉她。
　　算时间，十七也该到林城了。凝裳倒了一杯茶递给凌月，斜眼向着城门的方向看去。
　　——
　　千里之外，天坤国的大殿之上。
　　紧闭的殿门内，只有新月投射入的清辉，除此，一片黑暗。
　　萧墨闭着眼端坐在高位上，面前的奏摺堆得如山一样高。边境处，十六个城池在一夕陷落。尤其是，失了林城，就等于扼住了天坤的整个通商网络。战事，越来越紧张了。
　　但是，显然令他忧心的不止这些。
　　他的金倚之上，站立着一只纯黑的苍鹰。黑暗中，睁着透着光的暗黄色的双眼。
　　萧墨的手上，始终攥着那一方用来通信的锦帕，最后一行字，令他心惊——银翼军统领，凝裳。
　　她果然，真的站到了与他对立的方向，以铁骑，踏破他天坤的防线。
　　他的目光落到书桌上的那一册书籍，大幽的布防图，绝不可能被恰好出现在那样巧合的地方，被凝裳所发现。
　　“皇上，容妃娘娘带到。”
　　“让她进来。”
　　那一袭锦衣华服的女子踏入大殿的时候，正对上他锋锐的目光，手紧握成拳，她还是极力保持自然的与他对视。行礼，下跪之后，她却许久都没有听到他开口。
　　“啪”的一声，那一本陈旧的书卷被他扔到她面前，她微微抬眼，只看到“大幽”这两个字。像是忽而了解到什么，她收回目光，将头压的更低。
　　“两个问题。这本书籍，是不是你动的手脚，放到凝裳面前的。还有，我要知道顾明轩的底细。”
　　容妃在那一瞬间猛然睁大的双眼看着座上的萧墨，这个男人，她跟在他身边这样久，同床共枕。他竟然，已经不知道到在何时就清楚知道了她的身份，却不点破。这样的心计，太可怕。
　　“回答我。”他负手站起身，一步一步，踏下九层的阶梯，来到她的面前。
　　她看着他衣角之下所绣出的猛兽，那一双可怖的双眼，仿佛在直直地盯着她。好像她只要稍加犹豫，就会被利爪所撕裂。
　　叹息后，她缓缓站起身，仰视着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第一个问题，不是我。第二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他再上前了一步，极近的在她面前，带有压迫感的声音再次开口，“为什么不能回答？”
　　“我……”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被萧墨紧紧扼住了咽喉。
　　“不说，就只有死了。”他的手微微用力，就已经让容妃整个面容都呈现出一种极为挣扎的表情，她的手指抓在萧墨的手上，抓出一道血痕，只不过是徒劳，萧墨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够了，萧墨，你放开她。到底，她还是陪在你身边几年的女人。”
　　淡若清风的声音传来，透出几分凌厉的味道。萧墨松了手，抬眼向着大殿的一角看去。那里，顾明轩已经不知在何时出现，正向着中央处走来。
　　白衣若神祗，黑袍似修罗。
　　当顾明轩出现萧墨的面前时，两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暗影堂堂主顾明轩？”萧墨抬头，隐隐有内力涌动，“噗——”却在一瞬间，竟然毫无预警的喷出一口鲜血。
　　“我提醒你，萧墨。”顾明轩上前，扶起跪坐在地上喘气的容妃，“你的体内，是我种下的摄心蛊，时时刻刻由我操控。所以，聪明如你，就不该与我为敌。”
　　“顾明轩，你威胁我？”萧墨捂着胸口，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为我体内的万毒蛊，感受不到你内力的翻涌？刚刚那一下，你分明也是在强行操控。”
　　面具后，碧绿的双眸，看向萧墨的眼神，不知是什么情绪，“我该走了。不过最后提醒你一句，这本册子背后的黑手，不是我。”

　　第六十章，追忆

　　冬日的午后，好不容易天晴，太阳高照。即使风里依然透着萧瑟的冷，但有了阳光的照耀，总感觉有一种温暖的气息。凝裳走在街道上，看着这一条宽阔整齐的大街上，却只有几个百姓低着头走过的背影。
　　为了保护百姓，柳吟早已经将林城的百姓分批转移到其他地方，留下的，都是固守家乡的老人们了。凝裳不得不叹息，这一场战乱，不知道连累多少无辜百姓受苦。刚刚有些回转的心情，又再次低沉起来。
　　不远处，那一身红袍的男子近乎在瞬间来到她的身边，趁着她未注意的时候，将一只湖蓝色的水滴形状耳坠轻轻挂在她的耳坠上。凝裳蓦然一惊，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对上凕渊若有所思的眼神。
　　“不好看，再试试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那一只纯白色的羽毛耳坠温柔地戴在凝裳的另一只耳垂上。细软的羽毛随着风而动，轻巧灵动。
　　“嗯，果然是这个比较适合你。给，把这一只也戴上吧。”
　　凝裳浅浅一笑，拿过凕渊摊在手心里的耳坠，替换上了刚刚那一只，“街铺都关门了，你去哪买到这两对耳坠？”
　　“刚刚碰上一对姐妹，外出好几年了。听说林城打仗了，就急急忙忙跑回来找自己的家人。她们没了盘缠，我就把她们耳上的两对耳坠买下来了。”凕渊知道说这些，凝裳的心情肯定又不好。上前揽过她的肩膀，替她抵挡着寒风，借以转移她的注意，“天这么冷，你身上还有伤。不在屋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我来找十七。”凝裳抬起头来对他一笑，“我算时间，他也应该到了。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哼哼……”凕渊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以淡淡的语气说道，“明明我才是你夫君，你还成天想着十七。不许见，我让他给我重新编排龙行军呢。至于你，给我回去好好休息养伤。”
　　凝裳忍不住掩着嘴一笑，挣脱他的怀抱站到他面前，以食指轻轻弹在了凕渊的眉间，“我才不要听你的呢。”
　　“不听？”凕渊一把抓住她的手，板起脸来低眉看着她，“在国，我为君，你为后。在军，你为兵，我为将。你有什么权利，可以不听我的话？”
　　“少吓唬我了。”凝裳再次以指甲弹上他的额头，“我可是记得，小时候那次，你可发过誓，以后什么都听我的。我想想啊，你那时候怎么说的，如果做不到的话，就让你一辈子都闭不上眼，睡不着觉。”
　　凕渊又回复了一脸的笑意，忍不住轻点凝裳的鼻尖，“你到底还真是什么都记得哎，对你有利的，一个都不忘记。”
　　凝裳点着头，满意地笑了笑，又像是忽而想起什么，“对了，师傅说，以后要和我一起统领银翼军。虽然知道你不会反对，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和你商量商量。她各方面都比我强，有她在……”
　　凕渊毫不留情的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忽而转过了身，“我反对。这是军队调配的大事，不是她说可以就可以。凝裳，你回去吧。我还想再去军营看一看。”他的语气疏离，仿佛一下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就向前走。
　　凝裳急忙地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袖，试探性地问道，“你瞒着我的，是你和我师傅的关系是不是？你认识她，她也同样认识你……你们，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够了，凝裳。”凕渊一下子将衣袖抽出，低头看着凝裳认真的神情，颇无奈地回应，“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也是徒劳。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你转告她，让她尽快离开吧。”
　　“等等——”然而凝裳话音未落，那一袭红衣，已经如风一般飘然而去，不见踪影。她摇了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围，还是决定向着城西走去——龙行军驻扎在城西，她还是决定应该去找十七。
　　——
　　红衣翻飞，凕渊独坐在城南佛寺中的一处塔楼上，乱发被吹得犹如鞭子一样刷刷作响。一贯魅惑肆意的表情，变得深沉，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的手交叠着放在下巴，居高临下地俯看着整个城池，狂风吹得大钟“呜呜”响动，他的鼻息，发出一声轻蔑的嘲讽。
　　他所想要的一切都已经被掌控在手中，但是，那些记忆中的一切，他都不会忘记。
　　从知事开始……久龙国所有皇族、百官，都对他指指点点，嗤之以鼻。从那时开始的记忆，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别人都有母妃，我没有呢？”
　　“为什么，父皇从来不来看我呢？”
　　直到七岁那一年，当他无意中听见其他皇子对他的谩骂，未曾触及的真相，才渐渐显露在他面前。
　　“听说你母妃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哼……居然私逃出宫，肯定是出去幽会男人去了。”
　　“听说你母妃封号是妖妃呢，一定是用妖法勾引的父皇。”
　　够了——
　　我不要听了，你们都在说谎——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凕渊，跪下！谁准你们在御花园厮打，堂堂皇子，像什么样子。”
　　那时的他，如果没有说话，也许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做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四皇子，生死，都不能掌控。但是他，面对着身着龙袍的王者，他从来没有见过几面的父皇怒吼，“父皇！你告诉我，我的母妃，是不是真的是他们所说的妖孽？”
　　那一刻，整个寝殿内，所有人看他的表情都是幸灾乐祸的。终于，当沉默了许久的王者终于来到他面前，重重地在他的胸口踢上一角，继而拂袖而去。跪坐在地上的久龙国四皇子，世人所当作妖孽之子所唾弃的龙凕渊，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存在的立场。
　　帝王心中的郁结，皇族中人的耻辱，百官口中的祸患。那一晚，他忍着胸口的疼痛回到冰冷简陋的宫室，第一次举天立誓。他不仅要站到久龙国的最高处，也要站在整个天下的最高处。终有那么一天，他要所有人都仰望着他的存在——
　　——
　　到这里，凕渊和凌月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至于过往的一些事，下一章就有。
　　叹息啊。凕渊在高塔上的描写，我多想写出步惊云在屋顶上的那感觉，结果出来的如此悲剧。
　　反正，你们随意想象吧，很帅就是了……

　　第六十一章，妖妃

　　教场里一片寂静，现在不是练兵的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营帐里休息。凝裳四处打量了一会，才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正在刷马的十七。他一抬眼，正好也看到了她，拿着刷子对她招招手。
　　凝裳刚一走近，十七就把马刷交给了身边的小兵，随意洗了洗手，“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刚刚凕渊才离开，你有遇见他吗？”
　　凝裳只是应付性的“嗯”了一声，十七微微疑惑的侧身头，“你找我有事？”
　　“你知道凕渊和凌月是什么关系吗？”凝裳直接切入主题，毫不犹豫，“凌月是我师傅，刚刚来到林城。他们两个的感觉，很奇怪。”
　　“凌月？”十七的表情一滞，思索之后问道，“顾凌月？”
　　凝裳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惊异，显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她姓顾？你怎么知道的，我在她身边呆了近十年都完全不晓得。”
　　十七的表情有些无奈，他走过凝裳身边，轻声叹息，“你跟我来，见一样的东西，你就明白了。”
　　凝裳走进营帐的瞬间就被十七铺展在手中的那卷轴所吸引，那是一副画，确切的说，是一副令人一眼便移不开眼的画。画中所绘的是醉倚梅林的女子，在银装素裹的雪景中，手握着剔透的酒杯，倚靠着梅树勾着嘴角。
　　凝裳忍不住在一瞬间发出惊呼，“师傅？”
　　那画中所绘的女子，的确是凌月。确切的说，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凌月，但是那容貌，却和如今完全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那是一个素净却张扬的女子，一袭暗红的宫裙长长的拖在雪地中，朦胧的眼神正抬头看着枝桠上含苞的梅花。繁复的发髻中插着一支华贵的金簪，宝石夺目的光芒映着微亮的雪地。
　　凝裳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画中的女子，有着那样绝美的容颜。但是除此，更令人屏息的，是那种自在妖媚的气质，隐隐散着蛊惑的气息。让人觉得危险，却仍想靠近。
　　凝裳不自觉用手去触碰那画，淡淡笑了笑，那种妖媚的气质，真是肆意的散发在她的身上。只不过，现在的凌月，已然不像画中那般张扬，她变得沉静了许多。
　　“妖妃顾凌月，就是凕渊的母妃。”
　　“什么？！”听见十七的话，凝裳猛然抬起头，“师傅是凕渊是母妃？他们是母子？”
　　“这一副画，其实凕渊一直带在身边。但其实说起来，他对顾凌月，多半是记恨要多一些。”十七将画轴卷好，重新放在帐子里最为隐秘的原处，才回过头来对着凝裳开始解释，“这些事情，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是多半不会有假。据说，顾凌月进宫之前，是龙都风月场里的一个花魁。”
　　“身为帝王，自然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凌月生性是自傲的，她不会刻意讨好皇上。男人都是图新鲜的，开始时，龙帝的确不在乎她对他不敬，甚至更加宠着她。时日久了，等到她生下了凕渊，父皇也对她渐渐失去耐心。她对他不跪不拜，对他言语失敬，他都开始不能容忍。直到有一天，她以身体不适拒绝侍寝，终于惹怒了皇上。”
　　“皇上拂袖而去的时候必定以为她会暗自垂泪，自此收敛心性。他未曾想过，若是如此，妖妃便不是妖妃。”凝裳忍不住一笑，“不过妖妃这封号，还真适合她。”
　　但是，一贯习惯了嬉笑的十七却没有露出笑容，他的眼神里，有些凝重，“凭着她的武功，皇宫的守卫，只是摆设。所以，她轻易逃出了宫。甚至于，丢弃了自己襁褓中的孩子，独自逍遥于天地。你能够想象，一个没有依靠的皇子，在纷乱复杂的宫廷里，独自一个人存活的艰辛吗？”
　　“如果没有你的存在，凕渊被当作质子送入大幽的几年里，说不定就会出什么意外而死。所以，我站在凕渊的立场，并不打算因为凌月是你师傅而有所偏袒。让她离开吧，她不该留下来。”
　　凝裳听了这一席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然而，她还是立场明确，“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凕渊的母妃，我不认为让他们两这样互不相认的就是好事。”
　　短暂的沉默后，凝裳转身，一边离开一边说道，“我去找师傅问个清楚再说。”
　　——
　　凝裳进屋时，凌月正在往香炉里添着香料，她盖上金鼎，对着凝裳一笑，“看你这表情，应该都知道了。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吧。”
　　凝裳摇着头走进屋里，在她的面前坐下，有些不知道从何开口。良久，凌月却自己解释了起来，“那时候，进宫只是图一时兴趣。出宫，也没有考虑太多。那时还年轻，不懂得轻重，赌一口气，才跑出了宫。时间一晃，才越发想念起自己的孩子，毕竟是十月怀胎。后来，无意中救下你，就收为徒，也算是一种慰籍。”她的语气，清淡的像是香炉里缓缓升起的轻烟，一阵虚无飘渺。凝裳第一次发觉，自己跟了十年的师傅，也有这样无奈悲凉的一面。
　　凝裳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名的冷静，“你现在想怎么处理？看凕渊的态度，他不会认你。你想统领银翼军，无非是希望能替他做些事情。如果他拒绝，你会离开吗？”
　　“我不用她离开。”
　　凝裳一惊之下回头时，才发现凕渊已经站在了门边，一手将一面银质的面牌扔到顾凌月手中，“三日之内，统领银翼军攻下林城东侧的庆城。我想，应该不难吧？”他微微一笑，就在一转身消失于她们的视线之内。
　　顾凌月的手中握着冰冷的银牌，欣慰地一笑，淡然摇头“这一仗，简单的很。我去准备出兵，凝裳，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即使我知道你不在他那里，不过，你是聪明的女子……”
　　“是了。”凝裳的目光回避着她的视线，继而一笑“婆婆……”
　　“死丫头……”——
　　好吧，这一章，的确是没什么剧情可说的。
　　不过凌月这个人物，我实在是稀罕的很，她的故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说了吧。
　　-_-。不然我憋的慌……
　　下一章，凕渊与凝裳的暧昧。这两人，好歹是夫妻，总不能太清水吧。

　　第六十二章，柔吻

　　屋内是氤氲的水汽弥漫，凝裳刚刚沐浴完，只套着一件薄衫，拿着瓷瓶为自己的伤口上药。原本无瑕的肌肤上多出两个伤疤，让她的心情难免低落。但是，她的目光，却停留在肩头那朵被她划破的蔷薇上。
　　人果然，不能闲下来，她在心里叹息了一句。这几天这样疲累，反而没有心情去想起萧墨。一旦她停止了奔波和劳累，记忆和感情，就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避之不及。
　　就在此时，背后忽而感受到一阵暖意，凕渊的气息裹挟而来，让她在犹豫之后，收回了挣扎的双手。
　　“我来帮你换药。”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凝裳手中的瓷瓶，走到凝裳的面前，俯身查看着她的伤口，“没什么大碍了，这个药据说用过之后不会留疤的，安心吧。”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洒落瓷瓶中的药粉，轻轻地吹着气，以温柔的手指，抚过她伤口的周围。凝裳有些窘迫地避过脸，即使与凕渊一向亲昵，也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突然这样近的接触起来，总让她不习惯。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胸前，而她又只穿着一件裹胸，这样近的距离，根本就一览无余。
　　等到凕渊终于将瓷瓶放好，凝裳赶忙向上了床，用锦被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凕渊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表现，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他慢慢地走向床边，斜倚在床沿上，低着头俯看着凝裳，不言不语，只笑。
　　“看什么呢？还不回去就寝，明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凝裳知道他笑容里所包含的意义，即使知道他的想法，还是忍不住想要拒绝。
　　凕渊第一次有了想要占有她的想法，他翻身压在她的身上，长长的发丝垂落在她的面颊上，有着微痒的触感，“我不想走，能不能不走？”
　　凝裳找不到理由说一个“不”，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后，是他的妻。她有什么理由，真的去推开他。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之后，他却在一瞬间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不似萧墨那样炽热霸道，拼命的掠夺。而是带着一份娟娟如流水的缠绵，溢出迷惑的芬芳，有一些不自觉就沉沦的感觉。他吻的那样轻，温柔地点过她的鼻翼，唇角，下巴……然后，是颈侧和胸前。
　　凝裳紧张地抓着被褥的一角，死死地闭着眼睛，心里多出那一份的，是恐惧。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接受了这一生的安排。成为久龙国的皇后，站在凕渊身边，与萧墨为敌，踏平天坤国的江山。
　　这一刻，她胆怯了，她混乱了，她完全不知所措了。于是她下意识在凕渊准备褪下她的衣物时紧抓住了他的手，然而凕渊，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的舌尖，依旧在她的耳边轻舔，湿热的气息，让凝裳痒得侧过头去。
　　他的声音低沉，又极为轻柔，咬在她的耳垂上，“凝裳，不要推开我……不要，再拒绝我。”
　　她终于放开手，任由他的手揽上自己的腰肢，任由他的唇，隔着薄薄的意料，轻轻吻在她的身体上。可是，她还是不愿意这样继续下去。隐隐中，她觉得，这一切，似乎不该是这样。但是，不该这样，又该如何呢？
　　这样充满情欲的诱惑，她的心中，却如此挣扎着，没有办法投入一分。
　　凕渊将凝裳的表情看在眼里，她一直闭着眼，没有丝毫的反应。即使不拒绝，她也没有半分的迎合。到底，她还是无法爱上他的。但是，他想知道，她有没有下定决心，成为他的女人。
　　缓缓地，他的舌尖顺着她平滑的小腹而下，他的手抚上她的腿。他明显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忽而变得紧张僵硬，闭上眼，他在下一瞬间听到了她的呼喊，那一声，“不要……”
　　抿了抿唇，他的嘴边牵起一丝笑容，继而替她拉好被褥，将她轻拥入怀。她的眼睫上，还占有微湿的泪水。他有些后悔，却听到她略带啜泣的语气说着，“对不起，凕渊。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用指尖划过她刚刚滴落的泪水，摇头轻叹，“凝裳，睡吧。我不吵你，一起睡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中，显而易见的愧疚，“你不怪我？”
　　“怪，谁说不怪。”凕渊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沉思，“这样吧，听说你厨艺不错，我还没吃过你烧的饭菜呢。明天，罚你给我下厨去。”
　　凝裳略怔了一下，“你听谁说的？师傅吗？”
　　“没有。”凕渊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又回复了笑容，“银翼军里，每个人都说你的厨艺简直好的没话说，连最寻常的食材也能做出山珍海味的味道来。”
　　“说起来，要不要师傅的嘴挑，什么样的菜色都很难满足她的要求，我才不去研究厨艺。”凝裳刻意观察着凕渊的表情，发现他眼神里一点情绪都没有，有些无奈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那好吧，明天中午，我给你亲自下厨去。”
　　凕渊对着她一笑，似乎很是满意地闭上眼，“你自己答应的，要说到做到，睡吧。”
　　那之后，两个人相拥，以极其亲昵的姿势睡去。然而凝裳，却不论过了多久，都无法陷入睡眠。听着凕渊的呼吸，心跳，她蓦然有一种陌生感。
　　即使他是自己从小相守的挚友，即使他们曾发誓永不离弃，即使他们现在互相依靠……到头来，其实，她不爱他。对于她，凕渊只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朋友，仅此而已。
　　唯一能够给她幸福和满足的怀抱……
　　凝裳咬着唇，逼迫着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

　　第六十三章，战乱

　　这一年，一朝掘起而成为版图第一的天坤国，面临着建朝以来的最大危机。面对久龙国和慕云国的联合夹击，即使有着百万精锐之师，仍然节节败退。短短半年，丧失近一半国土。
　　东南处，慕云国以贪狼将军夜宁杀为首的云刺军，对前幽的地形掌握了若指掌，更联合盘踞在各地的前幽义军，一举将天坤国吞并的近一半前幽国土尽数收回。
　　西南处，久龙国将主力一分为二。国主龙凕渊所率领的龙行军纵向推进战线，连续夺下天坤国几个较大的州郡，掌握着政权。而皇后凝裳及凌月将军所率领的银翼军，则往往在龙行军前行之前以快攻的方式夺取各个资源丰富的城池，以战养战。
　　此时，天坤国的朝堂上，对面着无法长久无法扭转的战局，平时里慷慨激昂的群臣都低头不语。整个大殿内，静寂一片，唯剩下萧墨翻阅着奏摺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右相，孤看累了，不如你替孤念出来如何？”萧墨“啪”的一声合上奏摺，随手甩到到阶梯之下，不偏不倚，正落在方丞相脚边。
　　听到帝王指名自己，低着头的方丞相有些为难地挤了挤眼，又不敢怠慢，慌忙俯下身将皱摺捡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打开奏摺，皱纹满布的手，明显在颤抖。一眼扫过奏摺上的内容，他犹豫了半晌，读也不是，不读，也不是。
　　“莫非是丞相年迈，眼神不好吗？”萧墨向着旁边的太监挥了挥手，“去，把奏摺拿去护国将军手中。吴将军，虽然征战沙场多年，字，总该是认得的吧？”
　　“这……”吴将军接过递上的奏摺，叹了口气，总归是武夫，一横下心就好不拖泥带水地打开奏摺朗声念了起来，“自庆城陷落后，我军士气低迷。沙、沃两城，在龙行军强力进攻下，拼死抵抗了三月，终于不敌。加之银翼军以突袭暗击等方式截取我军粮草，失去林、蒙、群、非等城的支援，各方供给不足……”
　　吴将军念着，忽然直直跪了下去，语气激动，“圣上，久龙国欺人太甚，请圣上准许我带兵出征，收回失城！”
　　“吴将军。”萧墨抬头撇了一眼，以沉静地语气说道，“继续念。”
　　“圣上……”
　　萧墨没有要理会的意思，依然重复着那句话，“继续往下念。”
　　吴将军捧着手中的奏摺，一手紧握成拳，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悲愤，“同时，夜宁杀用兵入神，几次趁夜突袭，声东击西，斩杀我军大将数人。静北将军、镇南将军……皆，为国捐躯。”越读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小，征战一生的将军，居然在朝堂之上放声而哭。
　　“圣上……天坤社稷，危在旦夕啊——”
　　萧墨扫视了一眼群臣，抿唇，语气冷淡，“吴将军，准备一下，三日后，孤御驾亲征。”
　　“圣上不可犯险啊——”
　　“圣上——”
　　萧墨淡然一拂袖，起身径自离开大殿。许久后，他坐在初夏里彩蝶纷纷的花园里，轻然叹了口气。拿起杯盏饮了一口，却蹙起眉来。雾雪茶，又是一个夏日了……
　　——
　　天坤国，确切的说，是刚刚陷入久龙国手中的凤城内。
　　凝裳刚刚褪下战甲，换上丝绸的长裙，走在阳光照耀下的走廊上，看着蝶翼斑斓，忽而愣了神。直到一只她所熟悉的信鸽飞入她的视线，她才欣喜地跑到花园中，解下鸽腿上的木管。
　　“是宁杀又来信了？”
　　凕渊从她的身后一把夺了过去，展开一条纸条，“快的话，他再过五天就能和我们汇合了。洪州已经被攻下，再来，就是联合向幽都发起猛攻。”他的眼神快速撇过一眼之后，眼神稍有变化，继而微微一笑，随手将纸条化为粉末。
　　“咦？干嘛毁掉？”凝裳不悦地撇了撇嘴，“我还没看呢。不过……洪州已经打下了吗？”记忆悠远，像是漂浮在云端，很近，却触手不可及。
　　“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凕渊看出了她的心思，推着她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出去逛一逛，听说凤城里有不少风味小吃，去见识见识。”
　　“才经过的战乱，怎么可能还有商贩？”凝裳虽然是这么说，还是与他并肩出门，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她已经能够放得下，就不要再去触及伤口。那一朵蔷薇，败了，就败了吧。
　　夜，墨蓝色的星空下，那一袭红衣流转着诡秘的清光，暗暗如鸢尾火焰。凕渊依靠在花园内的水榭边，勾起的唇角，似乎暗藏着阴谋玄机。
　　“阁主，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九应该会有所行动。”十七的声音不知道在何处传来，却看不见他的所在，“不过，我的确是没有想过，事情居然会是这样。”
　　“谁能想到呢？”凕渊的眼光落在璀璨的星光，“慕云国一向弱势，居然会暗中培养这样一批人。不过，看起来，似乎是没有达到目的。不说柳吟，就算是九……”
　　凕渊话未说完，感觉到十七已经离去，不禁摇了摇头，“真是没有耐心的人。”不过很快的，他又转头向着黑暗的走廊处望了一眼，神情颇为不屑，“你来做什么？”
　　凌月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渐渐清晰，她神情很是落寞，有些自嘲的意味，“凕渊，二十多年来，我亏欠你太多。我不觉得你会原谅我，但是至少……”
　　“可以。”凕渊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尘埃，“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说把，能利用我的时候，不妨直言。”凌月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道，“其实，你真是像极了我。任何方面，都是如此。那么，你要怎么利用我？”
　　凕渊抚过她垂在肩上的发丝，“杀了萧墨，或者，被他杀掉。不过我想，强封内息驻颜的你，只能选择后者吧。”他云淡风轻地一笑就收手离去，“我想，对你来说，不会是难事吧，母妃?”

　　第六十四章，幽都

　　幽都，自六百年前大幽冷氏在此建朝以来，从未受过任何战乱的摧残。就连十年前大幽覆亡那一刻，这一座城池也依然保持着原本古朴风化的原貌。然而十年后的今天，一场更为浩大的劫数即将在这里展开，天坤、久龙、慕云三国都以这一战为转折。——夺幽都，则亡天坤。
　　萧墨驾着马踏入前幽的宫内，正中央处的水池内，那一座幽蟒的雕像，似乎在以一种极为轻蔑的眼光看着他。十年前，当他从这里离开贞宁，离开大幽，他能够想象，会以今天这样一种心情再回到这里。指挥千军万马，只为了，阻挡她复国的征途。
　　他没有选择。他可以输，可以败，天坤的基业，不能葬送。
　　“这么快就到了。”柳吟牵过他的马，消瘦地面庞上，清晰可见疲惫的神色，“最多两日，夜宁杀就会和龙凕渊汇合，商议攻城的事宜。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强占先机。”
　　萧墨拂了拂衣袖，点着头，快步地向正殿内走去，“目前兵力调配如何？”
　　“东门二十万，南门三十万，北门二十万。”柳吟将一叠厚厚的布防图交到萧墨手中，“最难以估计的是，当年凝裳是怎么从皇宫内逃出的。如果大幽的宫殿内布有任何未知的密道，我们就很难堤防敌军从密道内直接占领皇宫，里应外合。”
　　提到凝裳，萧墨的唇微微一抿，继而沉声说道，“去找大幽朝年长的太监，宫里的事，他们知道的最多。”他说着，眼光停驻在大幽的正殿中，记忆中的明艳，如此清晰。
　　“我想嫁给他，天坤国皇子萧墨。”
　　殿外的炎阳刺痛双眼，黑袍绣金的男子，墨色长发微微浮动，冷俊的面容，却在这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隔绝一切的淡漠和疏离。又是一年蔷薇开，花影浮动，暗香袭人。
　　同一时间，久龙国驻扎所在的后山中。
　　凝裳俯下身，仔细地看着面前的一只嫩黄色蝴蝶落在蔷薇的花瓣上，她抱膝蹲在旁边，长发垂在胸前。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样静静地发起呆来。将士们还在等她练兵，整型操练还未熟练，幽都的地形图还没有进行分析……好多事情在等着她，可是，她现在却在后山上，对着一丛野蔷薇发呆。
　　为什么，她感觉蔷薇在哭呢？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蔷薇的花瓣，惊走了浅尝的蝴蝶。
　　——
　　幽都的夜，本是喧闹繁华的，却因为战事的日益临近，显出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
　　素手抚着琴弦的女子略施脂粉，轻纱遮面。那一双薄雾弥漫的眼眸中，在闭眼的瞬间，划过一滴清泪。落在琴弦的瞬间，发出低泣的声响。
　　“小姐，真的要动手吗？”
　　“嗯……”她停下奏曲的十指，抬眼望着夜幕低垂的窗外，“阁主的命令，我不能不从。”
　　桌上的蜡烛被刚刚点起，夜风吹动，摇曳颤抖。随着珠帘发出若有若无的轻碰响动，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坐在琴边的女子，终于再次低下头，重新拨弄起琴弦。
　　一袭青衫的公子坐在了桌边，搁下了手中的摺扇。望着帘幕之后蒙面奏琴的女子，淡淡叹了口气，拿起桌上备好的热茶，呷了一口。
　　她弹的是幽朝的古曲《羽樱落》。其曲调，清越如流水，幽幽如新月。
　　就如那纷纷扬扬飘然而落的各色花瓣，在墨蓝的星空下，随着水中一抹皎月的倒影随波而逝。淡雅的余芳，细腻的触感。轻柔而宁静，却含着数不尽的哀愁与缱绻情感。
　　像是那低低哭诉着的少女，看着那指间流走细水，泪痕犹在。
　　良久，当原本舒缓静谧的曲调有着微微激荡的驱使，她终于开口，抬着头像桌边的男子问道，“公子，不问香儿为什么要来到幽都吗？”
　　“不问。”柳吟放下了茶盏，满满一杯的热茶，只剩下刚刚好一半，“你有你的身份，我有我的立场。今晚，我只是来听你弹琴，仅此而已。”
　　香儿的视线，撇过桌上滴泪的蜡烛，“铮”的一声，琴弦骤断。
　　“即使我是接到命令，前来杀掉你，你也无所谓吗？”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抽出丝帕，扔在了地上，“七杀阁杀手，九，奉命阁主之命，取你性命。”
　　细薄如蝉翼的长剑从她的腰带中抽出，挽出繁复炫目地剑花向着柳吟击来，身体前倾，足尖点地，绯红色的长裙裹挟着凌厉地杀意。
　　“啪”的一声，柳吟展开摺扇，以镂空的骨架卡住薄剑的攻势。再“啪”的摺扇一收，薄剑弯曲，险些从香儿手中拖出。
　　“唰”、“唰”、“唰”——
　　香儿以迅疾的速度右手翻转，刺向柳吟。然而柳吟只是左闪右避，不出手反击，也不趁间隙逃离。反而当他躲入屏风内，香儿在出剑的瞬间未料到浴桶边的水溢出，地上湿滑，一时不慎，眼看就要撞上浴桶的边沿。柳吟迅速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拽到了自己怀中，那一瞬间，屏风轰然一倒。
　　香儿惊愕之下，却连忙站起身，执剑在手，迅速斩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内顷刻间一片漆黑。未等柳吟问起，她就颓然将剑扔在了地上，“你刚刚喝的水里，我下了药。蜡烛里，我也放了药，燃到一半就会释放香气。两种毒素在你体内一旦混合，就会即刻毙命。”
　　“何必如此呢？”柳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窗边对着香儿叹息，“杀我是你的任务，你不该手软。”
　　“我不该杀你，公子就该救我吗？”香儿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泪湿妆容，“若是我不做七杀阁的九，只做你妍芳阁的香儿，公子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走？”
　　柳吟望着香儿的眼底变得有些复杂，她向着他走进，一步一步，就快能够与他并肩。然而当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从窗户跃下，飘然而去。
　　空空荡荡的房间内，重新只剩下她一人。就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从来没有发生过。
　　公子呵——

　　第六十五章，月葬

　　凝裳一直坐在床沿边，夏夜里的蝉鸣聒噪，窗户开着，却没有一丝的冷风。纱帐没有放下来，耳边能听到蚊虫嗡嗡声不断，但她一直在呆呆坐着。脑海中回想着凌月笑着，眼中却溢出苦涩的表情。那样的表情，她十年，都没有见过。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能看通透了。仇恨什么的，如果看的太重，一定会失去很多。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境遇，都不要太执着。”
　　“毁了萧墨，你自己又如何自处呢？”
　　“凝裳，不要逼着自己。我这个做师傅的，教你的东西不多。最后只要你记着一句话，别让自己背负太多的仇恨，能幸福，就去幸福。”
　　在那之后，凝裳已经两天都没有见到凌月，虽然她从来都是行踪不定，不会再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但是，自从和凕渊相逢，她就已经决定要留下了。太不寻常了，那一天临走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再也无法见面了一样，令凝裳觉得不安。
　　本来凌月就是自封内力停驻容颜，万一出事就会有性命危险。凝裳猛然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一封信后就即刻出门。在疾驰地马蹄声渐渐消失于静寂中，凕渊缓缓地走进屋内，拿起那一封笔墨尚未干的信笺，浮出一丝笑容，信手将信封再次搁回桌上。
　　——
　　幽都，炽热地炎阳烘烤着大地。正午的时候一场大雨倾泻而下，哗啦啦地就像是天空破了一个大洞一样的将水全部倒下来。不过片刻，雨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汽。蔷薇花瓣零零落落了一地，萧墨负手走在走廊上，眼光落在地上的残破花瓣，不自觉就停下的脚步。
　　“你想她了吗？”
　　他的眼神忽的一滞，警觉地微微抬眸。有人，女子，却离了他这样近都没有被发觉。萧墨没有多言，他向着话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不急不慢，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长约十五米的花架，尽头处蹲着一个紫衣素纱的女子，挽着头发。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映着浮云后的太阳，有些刺目。
　　凌月没有站起身，她转头向萧墨，上下打量了一番，微笑，“真是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男人。怪不得那丫头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她的语气很轻，萧墨并没有听见，但是下一句话，她放大了音量，对着萧墨说道，“我，是来杀你的。”
　　“唰”剑锋一偏，她俐落地起身出招，杀意涌动。萧墨的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能够让他看不清出剑速度的人，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后退了一步后，他侧身避过剑锋，同一时刻，袖中的长剑落入手中。
　　激荡凌厉地剑气在空气中形成无形的细线，翩然下落的蔷薇花瓣在纷纷扬扬间被搅碎成一片一片。两人的速度已经几乎看不清人形，只剩下模糊地紫色与黑色交替在一起，偶尔传来长剑相碰的金属声。
　　随着两人好不容易分别停驻在金殿屋顶的两端，萧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右手。一道剑痕斜向下方渗出血迹，而凌月，轻轻拭去脸颊边的剑伤血迹，放声一笑，“打得过瘾，再来！”
　　同一时间，凝裳刚刚跃下马，就看见了凌月的“疾电”马停在距大幽皇宫外的树林中。四处搜寻了一番后，凝裳抬头瞥见皇宫之上的人影，惊得慌忙执剑在手，迅速向皇宫内掠去。
　　以凌月封闭血脉的功力，和萧墨比拼，最长也撑不过半刻钟。
　　“你输了。”萧墨的剑抵在凌月面前，而凌月，则俯身在地，吐出一口鲜血后，笑着擦了擦嘴角。她缓缓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确实是好剑法。你胜了我，不该笑一笑吗？要知道，天下间能胜得我的不超过五个。”
　　萧墨没有收回剑，依然直视着凌月的目光，“你是谁？”
　　“唉唉，真是不可爱的男人。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你这种个性，就算是有什么冤枉苦楚也不说出来，会受委屈的。”凌月将自己的发丝挽好，重新握紧剑，“以后，有什么，要说出来的才对。”
　　萧墨在她出剑的瞬间以双指夹住她的剑锋，“谁派你来的？”
　　“我说……”凌月猛地收回剑，在萧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掠到他的身后，笑道，“在我面前，分心，会死的。”
　　萧墨倏地反手出剑，却没有料想，剑锋就那样轻易插曲了他身后女子的心口处。
　　“师傅！师傅——”
　　凝裳疯狂地向着花架跑去，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凌月面对着转身的萧墨，露出苦痛的神色，而后直直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师傅……师傅……”
　　凌月吃力地看着凝裳，染血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我，对不起你……”
　　一旁的萧墨，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恍然惊醒一样，颓然地扔下了手中的长剑。他的目光落在了凌月的面庞上，那个女子，也正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那眼底的情绪，他分辨不清。
　　凝裳突然回过头看他，那种恨不能撕裂他的憎恶与悲伤，几乎让他无法承受地后退了一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堕入了别人早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法逃脱。
　　凌月已经没了气息，她保持着近三十年的容颜终于在瞬间枯萎。就像是一朵刚刚还娇艳欲滴的花瓣被人吸取了养分，在极短的时间内凋谢，残酷异常。
　　凝裳抱起她，身体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宫门的方向。而萧墨，只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他一直想要见她，他一直等着她回来。但是他们之前，那一道鸿沟，越来越大，是不是再也，无法逾越。

　　第六十六章，奠夜

　　这是第六天，淅淅沥沥地雨已经一连下了三天，啪啦啪啦的，没有一刻时间停歇。素白的灯笼被夜风吹得翻飞响动，里面安放的烛火早已经熄灭，黑暗一片。
　　凝裳跪在大厅的楠木棺材边，白纱衣被风撩起，在这清寒的夜里，显得那样单薄。她望着正中央的牌位，红肿的眼睛再次滑落泪水，滴落在她面前的火盆里，火光摇动。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低低地说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
　　“才认识的时候你总笑我，女孩子家的连梳头都不会。后来，我一时忍不住，就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你。结果你却什么都没说，让我坐在妆台前，手把手的教我盘发、梳妆，那是你教会我的第一样东西。女人，就应该好好打扮自己。”
　　“再后来，你要我给你烧饭泡茶。我总也学不会，你就扔了大堆大堆的书给我看。但是其中，只有一本是菜谱，其余都是诗集和史书。每次看书，都要你打发着我去厨房下厨才肯停。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怕我饿着，怕我只顾着看书不吃饭。”
　　“学剑的时候也是，我手不稳，拿不住剑，经常误伤到自己。后来我一到练剑就怕，自己花半月偷偷削了一把木剑，结果你一看见就给劈成了两段。你说，拿木剑学剑，一辈子也成不了气候。可是我却哭，说什么也不肯再拿剑。那一夜，你到山下去，连夜给我打了一把没有开锋的剑……”
　　凝裳眼看着刚刚放入火盆的冥纸一点一点化成灰烬，被风吹起来，扬起些许的尘埃。她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言不语地伸手将身边的冥纸一点一点再放进火盆中。远远地传来打更声，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天亮之后，就是三军对阵的那一刻。夺回幽都，重建大幽，灭天坤。
　　为了，报仇。
　　——又是报仇。
　　她忽而一把将火盆打翻，漆黑的灰烬沾上她洁白的丧服，明明灭灭的火苗终于在冷风吹拂之下熄灭。凝裳匐在地上，一手抓着棺木的边沿，低泣着，“师傅……连你也离开我，连你也死在萧墨手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报仇，我不想真的杀他。可是我现在……真的无路可退了，我……”
　　门外，夜宁杀忧虑地望着凝裳的背影，在沉沉叹了口气之后，转身离去。
　　而凕渊，在夜雨倾盆的这一刻，独坐于屋顶之上，手中拿着酒壶，看不清神情。雨水淋湿他的长发，顺着他完美的面庞流下，他一直闭着眼，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后，他随手将酒壶丢在了地上。“啪”，碎裂的声音在大雨中被模糊，屋顶上的身影，也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去。
　　同一时间，大幽皇宫。
　　萧墨走在白玉的走道，俯身，手指划过月牙形温泉的边缘。银雕的玉兔口中吐出散着热气的清水，窗户被推开，宫室中的白色纱幔轻盈飘动。
　　宁舒殿，贞宁的寝宫。
　　萧墨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被风吹进的雨水迎面打在他身上，湿了锦衣的华服。瞬间，天空中划过一道骤亮的闪电，紧接着是“轰隆”一声的雷鸣，窗外的树枝绿叶被风抽打，发出疼痛的声响。
　　他的思绪很远，想到十年前，想到过去，却偏偏没有办法去揣测未来。天一亮，就只剩战争，他与她的对阵，生死相拼。
　　柳吟拍着身上的水珠走进屋内，他的手上拿着精致的酒壶，不轻不慢的走到萧墨身后，递到他面前，“已经全部准备好了，现在，就等天亮了。”
　　萧墨接下了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抿唇一笑。这些年，他信得过的人，只有柳吟一个。他说准备好了，自然就是一切都照着自己的部署而来，定然没有丝毫的偏颇。萧墨抬起头，带着些许的深意望着柳吟，“不会后悔吗？那是慕云国。”
　　“嗯。”柳吟拿过酒壶，优雅地喝下一口，笑道，“无所谓了，都这么多年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一战，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带着香儿离开吧。”萧墨站起身，拍了拍柳吟的肩膀，“你知道，就算我们再怎么硬撑，想要敌得过龙凕渊和夜宁杀，也实在是很难。光是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有足以统一天下的雄才，更何况他们联手。”
　　“这么说，你想当亡国之君，还不许我跟着了？”柳吟摇头一笑，一展摺扇，以扇面拖着酒杯，仰头一饮，“你还记得当时我当时来投奔你时，我说过什么话吗？”
　　萧墨神情微变，“祸福与共，患难同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香儿。跟着我，你随时会有性命危险。她才十六岁，你应该在她身边照顾她。”
　　“我跟着你那么多年，任何时候都会有生命危险，不是也都过来了。”柳吟满不在乎地一笑，将酒壶扔给萧墨，拍这扇子一件事一件事的数，“七年前韶关一战，我们被围困在山谷，既无粮，也无水。不也硬是熬了十天，一起冲出去大破敌军。五年前，永亲王宫变，你进宫谈判时，只带着我一人。七万叛军将我们围堵在正殿外，我们不是一样活下来了。还有……”
　　萧墨喝了一口酒，抬手示意他不必继续，“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真的不为香儿考虑考虑？”
　　“她虽然才十六岁，可是在七杀阁那么多年，是足够保护自己的。”柳吟的神情微微落寞，有些寂寥地叹息，“跟着我，未必就是她最好的选择。战场厮杀，朝政谋权，一旦踏入其中，就此生无法脱出。我想，以后如果有机会，找个好人家让她嫁了，从此过回正常的生活。那样，应该是最好。”
　　“天亮了。”萧墨负手望向晨曦投下光芒的方向，一夜雨停，枝头的花瓣上滴落五彩的露珠。初生的幼蝶挥动着双翼向着深宫的远处飞去，碧清色的琉璃瓦，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走吧。”柳吟将酒壶放在了窗台上，青瓷的触感，在这夏日朝阳的映照下，微微映出冰冷的感觉，“你是君，我是臣。第一战，你不能出面，我去。”
　　萧墨沉默，仿佛是认同他的想法，点了点头，“自己小心，至少，也要活着回来。”
　　“信我？”柳吟微微挑眉，唇边带笑，“兄弟？”
　　萧墨忍不住也笑，“兄弟！”

　　第六十七章，吟杀

　　这一战，炎阳刺目，万里无云。
　　而天幕之下，百万军队严正以待，铠甲上反射着耀眼的光线，好不保留地对天坤投去逼人的光芒。兵刃在手，这一战之后，历史就会被再次改写。这是天坤唯一的机会，能够在两国进宫下寻求喘息，再度反击的机会。
　　萧墨站在城墙之上，俯视着眼前一望无际地银白色铠甲。他一眼看到了人群之前的女子，长发束起，白裙翻飞。他的心里徒然有了颤抖，衣袖下，双手紧握成拳。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胜者，甚至于，只能有一个活着的话……
　　十年前，当天坤的大军也像这样直逼向幽都，她的心境，也像他此刻一样吗？有一种，不得不面对着事实的感觉，如此悲痛。但是，他还是拿着身边的弓箭，抿着唇，直直地看向凝裳的方向。
　　她没有看他，她直视着前方城门的方向。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萧墨与大幽，她早已经做出了抉择。她不能看他一眼，只一眼，他就能摧毁她全部的信念。她不能。
　　“嗖”的一声，响箭穿越过重重地杀气，向着大军的方向而来。萧墨搁下手中的弓箭，迟疑地最后一次望向凝裳，终于回过身，走下城墙。随着他那一支响彻的破空而出，千千万万支羽箭跟随在后，漫天箭雨，纷纷而下。
　　凝裳猛然一挥剑，“组盾墙——”
　　短促地脚步声响起，银翼军以极其迅速而整齐的速度蹲下身，刻画着久龙图腾的盾甲被他们举在手中，覆盖在头上。一时间，从城墙上俯看，只能看到银光闪闪。
　　金属的碰撞声剧烈地响起，噼里啪啦，时不时有箭从缝隙中射入，传出一声惨叫，却也就此淹没在“唰唰”的箭声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凝裳忽而下令，“列队，攻城——”
　　杀声震天——
　　——
　　两个时辰后，幽都外城的一处山脚下。
　　听着远处的厮杀与战鼓声，凝裳急急驾着马，终于在夜宁杀的面前停下。他的身后，身着漆黑战甲的五万大军单膝跪地，似乎在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夜宁杀一看到凝裳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没受伤吧？那边怎么样？”
　　凝裳摇头，抬眼望向她刚刚前来的方向，“有十七在，应该无妨。再过半个钟头他就可以佯败撤退，我们抓紧时间，趁着凕渊下一波攻势前先潜入皇宫。这么多年了，密道真的没有问题吗？万一被堵住了或者什么……”
　　“放心。”夜宁杀抽出了鞘中的长剑，“我之前派人来检查过，确认过没有问题。”他说完，忽而上前了一步，伸手将凝裳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前方。身后的军队，在一瞬间起立，“唰”的一声，布好了阵型。
　　前方传来马蹄声，铿锵有序，由远及近。凝裳能够分辨的出，这一批人马，至少也有三万人。她不动神色地抬头示意身后的将士们举弓待命，若是一有任何变故，强占先机进行远攻，是最有效的方法。
　　然而，凝裳还是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微微错愕，原本发令的手势，也没有任何改变的放了下来，“柳吟？”
　　“抱歉。”柳吟坐在马上，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墨香余韵的摺扇。一把长剑，锋锐逼人，清光四溢。这一刻，凝裳才发觉，柳吟的眼中，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心。
　　他不是那个京城里夜夜笙歌，把酒言欢的临风公子了。现在的他，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萧墨的臣子。
　　“我知道密道的所在，所以，我来阻止你们。”柳吟继续自己的叙述，而后，他的视线落到凝裳身上，“再走一步，你们之间的鸿沟就再也无法跨越。你确定，要以天坤，以他，以你们的感情，为已经亡了十年的大幽陪葬吗？”
　　夜宁杀也侧过头来看着凝裳，这是他自小就护在身后的妹妹，她对萧墨的感情，明眼人都看的见。对于他来说，大幽、复仇，并不是小事，但如果她的幸福就此葬送，他还是宁可放弃。这一切，都只能交由她自己来决定。
　　“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树叶掉落在地上那样的轻，却仍然能够听得见，“要陪葬。大幽、父母之仇、师傅的仇，都要。”她的手，紧握在剑柄上，低着的头，看不见表情，“我，要杀出一条复国复仇的血路，一路让天坤臣民的血液，流淌到萧墨的脚下。我要看他，御椅之上，所能见到的，只剩一片血色。”
　　她的剑，闪耀着比炎阳更加强烈凶猛地光芒，幻化入无数地剑影在她点地起身的瞬间攻向柳吟。那一击，如同裹挟着狂风暴雨，惊涛骇浪，汹涌凌厉地剑气在她的周身充盈着，搅碎枝叶与嫩蕊，近乎疯狂地刺向柳吟的心口处。
　　“啪”——
　　在猝不及防地那一击，柳吟抬手以剑格挡，却显然没有抵挡住凝裳的攻势。惊异于自己额前的发丝被剑气所削断后，他果断地再次出剑，用尽全部地内力将她的剑锋挡在自己的咽喉前。
　　当凝裳的杀气渐渐停止，柳吟才微微有些放下心。但他的右手，已经满是血迹，他这才明白，全力以赴的凝裳，不是他随意能够抵挡的。
　　短暂地思量后，柳吟迅速地后退半步，决然出剑。他很久没有用剑了，这是杀人的利器，他不喜欢。尤其，不喜欢用它来对着女子。可是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狠下心。
　　他的剑势行云流水，如舒展地蝶翼，剑意连绵而不拖泥带水。开始的时候，凝裳还能凭借自己灵动的身形而躲过一次又一次险招，予以回击。但是面对着柳吟时慢时快，捉摸不透的剑法，她越发只能咬着牙躲避，毫无还手之力。
　　“啪”——
　　她的剑在与他的剑锋相碰后，居然从她手上拖出，像一块废弃地金属一样落在了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柳吟的剑架在她的脖颈上，他们的出招，繁复紧张，却仅仅，是用了片刻。当夜宁杀终于惊醒一般地赶过来，柳吟的面色，却有了微微的改变。
　　他握剑的手，越发的紧了。这是萧墨心中唯一的女子，但是她，不能留。为了萧墨，天坤，他最好能够，杀了她。这样想，他的剑，已经抵在了凝裳的咽喉处，刀锋锐利，已经压出血痕。
　　夜宁杀一时心慌，不禁怒吼道，“柳吟，你忘了自己是谁吗？你是慕云国送入天坤的暗棋，你是慕云国的人。”
　　凝裳很是惊异地抬头来看着柳吟，慕云国的棋盘计划，她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拣选皇族中优秀的少男少女暗中送往敌国，借以获取机密的资料和进行暗杀活动。她只是没有想到，柳吟会是这其中的一个。
　　二哥知道，说不定凕渊也知道，却瞒着她……
　　柳吟抬头来与夜宁杀对视，有些无奈地笑着，“的确。为了在天坤布下暗棋，就将我送给一个老女人当驸马。慕云对我，谈得上多少恩典。我早就已经不是慕云的人，你心里清楚的很。”
　　“就算是这样。”夜宁杀紧张地望着凝裳，还是稳定着自己的语气，“你唯一的妹妹，被送入久龙国为暗棋，你不想知道她是谁？现在在哪？”
　　“不必了。”柳吟的目光回到凝裳的身上，手中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割破她的肌肤，“我知道她是谁，更知道她在哪。”
　　“凝裳……”柳吟有些歉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叹息，“我不想杀你，但是为了萧墨，你必须死。他是个帝王，他有他的江山要守护。”
　　“所以，抱歉……”

　　第六十八章，血溅

　　“柳吟，给我住手——”
　　再深一寸，刀锋就会割断凝裳的血脉。她素白的领口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她猛然一惊地抬起头来，看到的正是驾马飞奔而来的萧墨。翻身跃下马背，急急地向着她的方向而来。
　　但是柳吟没有放下剑，他依旧抵剑在凝裳的颈上，看到萧墨的到来，似乎有些气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居然之身犯险？”
　　萧墨回避了他的问题，很是紧张地看着凝裳血流不止的伤口，“柳吟，放过她。”
　　迟疑着看了一眼萧墨后，柳吟没有听从，他平声静气地对着萧墨说道，“你回去，幽都形势危急，你不能不在。凝裳的命现在在我手里，我要你回去。”
　　“你疯了？”萧墨言语愠怒，却不敢再上前，“你在威胁我？放下剑!”
　　摇头，柳吟的脸上透出了一贯的嬉笑表情，在这样千军万马的敌对气氛下，显得格格不入。他稍稍叹了一口气，继而抬起头看了看炎阳刺目的天空，“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到达坤城，见到你第一面，就是这样一个好天气。经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的，忍辱多少年你才掌握了天坤的大权。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她，逼着你将天坤拱手相让，你会不会应许？”
　　萧墨的身体徒然一震，似乎是被柳吟说中了心事，紧蹙的眉头，更加皱着。他不说话，但是这样，无疑更加确定了他的答案，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微微的触动。而凝裳，低下了头，暗自闭上了眼睛。
　　“这么久以来，明知道战事惨烈，到今天才肯自己来面对。萧墨，你怎么想，以为真的能瞒过我吗？你想将大幽还给她，所以根本就没有做多么精心的部署。”柳吟一言一语，都似乎在揭露着萧墨的伤疤，毫不留情地呵斥着他，“你如何面对你脚下的臣民，身后那些将士？萧墨，你该清醒了。她就是你心头的一把刀，绝不能留！”
　　眼看柳吟已经下定决心，剑锋就要顺着凝裳的咽喉划过。萧墨急切地呼喊，“住——”
　　“噗——”
　　萧墨话未说完，已经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晕迷倒地。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瞬间，不光是柳吟，连凝裳与也夜宁杀一群人也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柳吟已经完全不理会凝裳，他快步走到萧墨身边，关切地蹲下身查看他的鼻息。似乎是无恙，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被夜宁杀护在怀中的凝裳，果断地抱起萧墨翻身上马。
　　“我带皇上逃走，你们掩护！”
　　夜宁杀挥手示意他身后的将士们放箭，凝裳捂着伤口四处张望着，直到在山坡上一个身影在她视线刚刚落下便迅速消失，她提着剑想追，却被夜宁杀拦下，“这么重的伤了，还想去哪？”
　　“这里由我应付，你带一批人马去追击萧墨。”
　　凕渊竟然这时从天坤军后方而来，杀得他们措手不及。他猛然对着夜宁杀一挥手，将凝裳拉上马，护在身前，“凝裳我有照顾，你带人去追萧墨，不能让他逃回去。”
　　凝裳有回头看了他一眼，抿唇，没有多说些什么。看着夜宁杀带着两百骑兵从侧方突出追着萧墨的方向而去，莫名的，在她心里涌现出一股忧虑和不安。
　　——
　　柳吟驾马的速度越来越快，感觉到身后追兵的邻近，他狠狠地抽着马。看着面色苍白而依旧昏迷不醒的萧墨，他有些无助地紧握着手中的剑。剑势猛然向后一挥，顺势截断了凌厉着射向他的羽箭。
　　回头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夜宁杀杀意涌动的眼神。马蹄惊起尘土飞扬，柳吟的额上渗出汗水，滴落在青衫上。距幽都还有三刻钟的路程，道路的尽头有护国将军的接应，翻身再次削断后方射来的箭支，一颗心几乎要悬了起来。
　　现在夜宁杀离他的距离还远，勉强射出的箭支可以轻易被他躲过，可是若是再能靠近三十米，他就无路可逃。几百人同时射出的箭支，可以瞬间将他淹没，根本不会有还手的余力。
　　“唰……”
　　就在他刚刚思量的那一刻，一直羽箭已经射入了他的背部，血渍在青衫上晕开。柳吟剧痛之下回头一看，夜宁杀举着长弓直对着他，在抽出一支羽箭后又迅速开弓。柳吟侧着头避过箭支，但随后而来的数十支羽箭又再次近在咫尺。
　　危机之下，柳吟急忙猛烈地甩动疆场，踢在马腹上。然而尽管如此，已经速度到了极限的马匹没有办法再快一分。他借力在马背上跃起，站立在马上，转身在羽箭纷纷而来的片刻间挥剑斩下。
　　幸而有惊无险，柳吟俯下身扶住昏迷的萧墨。颠簸地马背上，他的伤口越来越撕裂严重，背后的衣衫都已经被鲜血浸湿。他低头看了一眼萧墨，似乎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咳嗽了两声，咳出些许血丝。
　　——箭尖上有毒，否则不会流血如此。
　　马匹忽而发出一声嘶鸣，柳吟转身避过的时候，去发现马的右蹄已经中箭，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样下去，只能束手就擒。柳吟一咬牙，用缰绳将萧墨的双手紧紧系住，确保他不会摔下马之后，蓦然浮现出一丝苦笑。
　　“生死与共，恐怕是不能了。以后，不管你要不要天坤的江山，至少好好活着吧。”柳吟拍了拍萧墨的肩头，紧握住了长剑，“抱歉了，兄弟，我只能食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之身跃下马，提剑面对着眼前疾驰而来的追兵，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随意地甩了两下剑，他对着夜宁杀微微一笑，“此路不通，将军，不如回去休息吧？”
　　感觉到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暗，柳吟极力保持着微笑，同时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颤抖。他能够觉察到自己已经没有提剑的力气，毒素在疯狂地蔓延，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不能看清夜宁杀的表情，却还是一副死撑着没有透出一丝痛苦的嬉笑。
　　“中了五步散的毒你还能撑到现在，确实不容易。”夜宁杀的称赞是真心的，然而他还是举起来手，示意身后的将士们提弓，“我尽力让你死的不至于痛苦。”
　　“呵……”柳吟轻轻发出一声笑，“可惜，临死，都没能喝到慕云国的帝王青酒。可惜，可惜。”
　　他忽而凌空跃起，剑势激荡如潮水，瞬间划破了几个将士的咽喉，不着痕迹地杀意涌动。夜宁杀微微惊异，他挑眉，再次做出了一个“放箭”的手势。
　　密集地箭雨全部对准柳吟的方向，他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提剑，一削、一斩、一挡、一挥，百人齐放的箭支竟然也不能将他射杀。不过，柳吟的身上，还是受了四处箭伤。他像是全然不当一回事，根本拔去那些箭尖粹有剧毒的羽箭，只是挥着剑，仰天笑着，
　　“长空远，旌幡乱，沙场血泪溅残阳……”
　　“唰”的一声，又一支箭射入他的胸口处。微微的迟疑后，他依旧笑看着夜宁杀，口中朗朗继续唱念，“朔风穿袖裹寒霜……”
　　“唰”、“唰”——
　　两支羽箭没入他的右膝和左肩，柳吟抵着剑，艰难地站立起来。视线已然全部模糊，身上的鲜血滴落在黄土上，混着沙土，殷红触目。
　　“寂魂殇……”
　　夜宁杀的脸上有了动容，他拿起弓箭，准确地对准着柳吟的心口处。短暂地叹息后，他勾着弓弦的手，决然放松。凌厉地箭支似乎裹挟着疾电迅雷一般地射向柳吟，他看不见，却听得到被箭支惊起的风声。
　　“噗。”
　　箭尖终于在瞬间射入了他的左胸，柳吟闭着眼，直直地向身后倒去。口中喃喃，唇边带笑，“何人忘？何人……呵。”
　　——兄弟，抱歉了。你自己保重。
　　“啪”，当他重重地躺在了地上，身上已经不知道被射入了多少箭支。只看到一片黑暗的双眼，终于无力地闭上，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叹息。而后，不再呼吸。
　　夜宁杀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惋惜的神色。他下马，解开自己的披风走到柳吟身前，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尸身上。
　　“将军，是不是还要继续追捕萧墨？”
　　夜宁杀望着马蹄奔驰而去的方向，叹息着摆了摆手，“不必了，回营。”

　　第六十九章，假面

　　——柳吟死了？
　　凝裳在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就惊得猛然做起来看着夜宁杀，因为动作太大，牵扯了伤口，颈上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上又漫出了血迹。
　　夜宁杀有些心疼地拉着她坐下，叹息着解释，“他是萧墨的左膀右臂，留不得。”看到凝裳眼中的颤抖，他用劝慰地口气开口，“你不用担心，我放了萧墨，他现在应该很安全。”
　　“可是……”凝裳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摇着头，“他是个好人。即使他背叛了慕云，就算他是萧墨的心腹，你也不该杀了他啊……”
　　“好人？”夜宁杀长舒了一口气，“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好人和坏人，只有成王败寇而已。你想太多了，安心休息吧。今天凕渊能意外获知柳吟的计策前来帮忙，也实在是难得的料事如神，呆会你看见他，记得帮我谢他。”
　　“嗯……”凝裳低头一点，轻声应了一声。二哥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与凕渊依然有名无实，这么大的事瞒着他，她总归有些与心不安。
　　然而在夜宁杀离开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件让她困惑忧心的事。休息了一下午，确认自己伤口不会再流血后，凝裳留书给凕渊说自己有要事要出门一趟。随手披了一件斗篷，凝裳拉过斗篷的帽子，黑暗中，只能看到她脸上的一片阴影。
　　她似乎是听二哥说过，暗影堂从前是在幽都设立总堂，她要去找顾明轩。今天明明不是萧墨蛊毒发作的日子，她远远看到的人，一定是顾明轩没错。
　　驾马停在幽都的城墙下，守备森严的天坤军举着火把到处走动以防敌军的突袭。凝裳瞬间跃上城墙，掠过哨塔，直接进入了幽都静寂的街道。
　　凝裳一面警惕地关注四周是否有巡逻的士兵，一面到处在黑暗中查看着周围的建筑。说起来，她一直没有能够完整的走过整个幽都，更不知道十年里幽都发生了什么变化，要在街市上这样盲目的找出暗影堂的旧址，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咔”，凝裳低头，被踏断的木枝在黑暗中发出突兀的响声。她回头，下意识地掐住了来人的脖颈，在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那张脸时，微微惊异。
　　“容妃？”凝裳缓缓地松手，发出小声的低呼。
　　“叫我容嘉吧，我已经不再是萧墨的容妃了。”她低声说着，左右张望了片刻，“我带你去找堂主，你跟我来。”
　　凝裳紧随着她的脚步，前行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你怎么会回到暗影堂？顾明轩不用你再继续监视萧墨了吗？还是他看萧墨已经失势，没有关注的价值就召回你了？”
　　容嘉忽而停驻下脚步，微微摇头，又再次一边走一边说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堂主从来没有想要监视萧墨的意思。更何况，也没有那个必要。萧墨早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之所以没有戳穿，反而是因为他想要掌握更多堂主的资料吧。那一天萧墨召我去大殿，问我有关大幽布防图的事，差点把我杀了。所以，堂主就出现，及时救了我。”
　　——大幽布防图？
　　凝裳忍不住错愕，那一次，应该是她看到了布防图逃出皇宫的时候。没想到萧墨居然怀疑是暗影堂的所为，她咬着唇，听着容嘉一字一句，都仿佛是在暗示她，让她有些无法忍受。
　　“说起来，我跟他这么久，也没看见过他那样。有些绝望，又有些歉疚，更多的似乎是伤心。从前那样一个冷情冷心的王爷居然也会伤心，那一天我才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大概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容嘉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你真的不后悔就此离开他？你们即使有仇，但你们对彼此的感情，真能断得掉？”
　　凝裳没有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布满着蜘蛛网和灰尘的牌匾，暗影堂三个字，不复闪耀着金光。
　　“断的掉就断，断不掉，仇也要报。”
　　容嘉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心口处微微疼痛，“进去之后，前行右转再右转，堂主在里面等你。有关于你想知道的一切，他都会告诉你。”
　　看着凝裳推门后前行而消失的背影，容嘉抬眼看着云浮后暗淡的月光，看着不远处的金殿最深处。萧墨，你可知自己爱上的是怎样倔强的女子。偏偏你们却是同一种人，一生，只懂得爱一个人。对其他人的感情，这样视而不见。
　　凝裳踏在台阶上，感觉到每一步都似乎踩在蛛网和灰尘上，她捂着嘴，尽力不去抚是不是爬过蜘蛛的墙壁。看样子，这里似乎真的荒废很久了。她听着老鼠“吱吱”的叫声，有些不悦的撇了撇嘴。早知道不来了，真乱。
　　右转，再右转。
　　凝裳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发现这明明是一个与慕云国暗影堂地牢极其相似的石门。学着上一次顾明轩的方法打开了石门，眼前的一切让她微微惊异。
　　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石床，凝裳渐渐走近，顾明轩正仰面躺在石床上。听到她的脚步后，缓缓坐起身，盘膝坐着。
　　白衣，银发，碧瞳。
　　许久不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未有丝毫的改变。
　　凝裳走到他身边，打量着这里的一切。除却石桌和石床，空无一物的大牢。她有些诧异，不明白顾明轩为什么要呆在这样的地方。
　　“这是我从小居住的房间。”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疏离清淡，凝裳刚刚想起他有洞悉人心的能力，想要脱口问出的疑问又咽了回去。然而顾明轩不甚在意，自己解释，“我从有记忆起就被关在这里，所以这一次来到幽都，我回来看一看。”
　　凝裳坐到床上，却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你是暗影堂的少主，不可能从小住在牢房里吧？”
　　“我没有骗你。”顾明轩的语气，微微透出无奈与苍凉，他握住凝裳的手，强拉她触摸自己的面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底下，究竟是什么吗？”
　　凝裳感觉到指尖在面具的触感冰凉，她侧过头向顾明轩试探性地问，“你真的让我揭开？”
　　他点头，于是就在瞬间，她就一口气拿下了他的面具，用近乎震惊的眼光看着他，语气因为不确定而发抖，“怎么会……这不可能……”
　　如剑的双眉，深邃而如深泉的碧绿色眼眸，英挺的鼻梁，微薄的双唇。
　　居然——
　　和萧墨一模一样——

　　第七十章，缚魂

　　怎么可能——
　　顾明轩拉着凝裳的手抚过他的眉心、鼻翼、唇边、下巴……直到凝裳猛然收回了手，瞪大着双眼看着他，他才无奈地笑着说道，“你喜欢……这张和萧墨一模一样的面容吗？”
　　凝裳瞬间站起身来，似乎是有些不能相信的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从何开口。太诡异了，太奇怪了，太不可思议了，她怎么能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能猜得出我是谁吗？”顾明轩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凝裳，那张与萧墨没有任何区别的五官此刻透出的笑容让凝裳感到怪异，“能猜到，我和萧墨的关系吗？”
　　“可是这不可能。”凝裳立即就反驳道，“他出生在宫内，如果他和你是兄弟，你怎么可能是暗影堂的堂主？”她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略微沉吟，“难道是当年太后调换的时候出了差错？”
　　“你知道萧墨不是太后所生？”顾明轩稍有些惊讶，但又随即笑了笑，“这样也好，解释起来也不会那么麻烦。这样说吧，你知道柳妃在进宫前是什么身份吗？”
　　凝裳摇头，但电光火石间似乎理解了什么，“她和暗影堂有关系？”
　　“暗影堂堂主的夫人。”顾明轩用手指点上凝裳发问的嘴唇，“听我解释完再问。”
　　“柳妃，原名顾梦柳。是我和萧墨的生母，也是我爹的原配夫人。那一年，据说是深秋，她去坤城赏花。刚刚好，被出宫游历的坤帝看见，就强行带回宫里封妃。三个月后，太医诊断出有身孕的那一天，我爹潜入了皇宫内。”
　　“他听到这消息十分震怒，以为我娘有负于她就拂袖离开了皇宫。女子的心一旦冷了，就什么都不需要顾及了，所以，她执意把孩子生下来。但其实，我和萧墨，的确不是坤帝的骨肉。”
　　“她生产的那一夜，我爹潜入皇宫，在众人都没有发现时，将蛊植入萧墨和我的体内。并且，为了报复坤帝，他带走我，希望我将来成人之后，亲手覆灭天坤。还有，杀掉萧墨。”
　　凝裳听完之后，点头，“明白了，他是希望你们骨肉相残。但是却不知道，其实你和萧墨真的是他亲生骨肉。”她好一会才能够接受这样曲折的事实，却侧过头不想看到顾明轩与萧墨相同的面容，“这么说，你和萧墨真的是亲生的兄弟？但你是怎么知道的，连你爹不是都误以为那样。”
　　他淡淡哼笑了一声，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处，“我的摄心蛊。柳妃临死前，他带我去天坤的宫里羞辱她，我一看见她，就明白了一切。不过那时候，她已经被毒哑，说不出话了。”
　　“你……你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吗？”
　　摇头，顾明轩转过身一眼扫过囚室中的布置，“我从有记忆起，就被他关在这里，实验各种毒蛊。我说的话，他不会相信。”
　　“更何况，我从柳妃的眼里看出，她不想告诉他。她已经爱上坤帝了，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凝裳注意到，顾明轩在叙述的时候，用的称呼是“柳妃”，还不是母亲。凝裳不想去追问他对柳妃具体的感情，谜团太多，她需要一个一个揭破。她拿着面具走到顾明轩面前，伸手重新将面具覆上他的面庞，“今天萧墨蛊毒发作的时候你在场，是你做的是不是？”
　　“我还以为，你更关心我的事。不过看来，你今天真的是为萧墨来了。”顾明轩的语气有一点无奈和落寞，可是那面具后的眼眸，碧绿色，透出轻柔，“我救了你一命。”
　　“你没有告诉我，你可以直接控制萧墨体内的毒蛊。”凝裳的表情在瞬间冷然，凌厉地质问他，“你到底有什么阴谋，不妨直接告诉我，犯不着这样对我隐瞒。还有之前，派容嘉到萧墨身边的目的，我一直没有问，但是现在我想知道。”
　　“好，我告诉你。我没有任何阴谋，即使有，我还是不能告诉你。我能够控制他的毒蛊，他也可以控制我的，只是他并不知道。安排容嘉到萧墨身边，仅仅为了防止他无法控制万毒蛊的情况出现而已。”顾明轩一口气说完之后紧紧地盯着凝裳，似乎在等待她继续发问。
　　凝裳被他看的有些不安，尤其是现在，她知道他面具下有一张和萧墨一模一样的面容，微微有些抵触。这些既复杂又难懂的事实一下子摊到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很难接受。于是她思索了一会，又问，“为什么摄心蛊和万毒蛊可以互相控制，我读到的文献里，没有这样的记载。”
　　他轻轻的笑，又是那样温柔却如浮云悠远的声音，“很简单，因为下蛊时，以我们彼此相同的血脉为引。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但是其实就是因为我们是双生，所以才会这样。”
　　“那没道理你知道你能够控制他，而他不知道自己能控制你。”凝裳没有发觉到，其实她一直以站在萧墨的立场在斥责顾明轩，她的语气，太过严厉。
　　顾明轩还是在解释，叙述的语气那样平静，就仿佛仅仅在解释而已，“没有被喂过各种毒虫毒药的蛊，即使是万毒蛊，也没有办法发挥出效果。我从七岁，或者是六岁，残存的记忆中，就被关在这里。每天的饮水里都被投入各种毒药，每半个月就要被一种毒虫咬一次。摄心蛊的能力，也被渐渐开启。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轻易读出人心，而萧墨以万毒蛊救人则会有生命危险。”
　　“从小一直关在这里？以毒药为食？”凝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尚不懂事的孩子要如何承受那样蚀心刻骨的剧痛，而且是日复一日，独自一人。
　　“所以，这就解释了我为何是银发碧眸。仅仅是因为各种毒药的药性混合所发生的反应，我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你还有问题吗？对了，不用问我为什么不去找萧墨，为什么要喂萧墨血蛊，我不会回答的。”他轻袍缓带，重新坐回到床上。微敛的眼眸看着石床陈旧的印记，伸出手去触摸。
　　凝裳刚刚想问的问题又被他抢先，她再一次对他读心的能力深恶痛绝。尽管她已经尽量不去想他的脸，可是已经看见过，就算再戴上面具，也还是一样的知道。单单是他与萧墨一样的面容，就已经足够让她看待他的态度发生改变。每一次在他身边的时候，总觉得那样的寂寞。她忽而觉得，其实顾明轩很可怜，只因为他的能力，她就想要一次次疏离他。
　　如果每个人都如此，他的身边，又有谁能真的守护着。这种能力，其实太过可怕了。毕竟人心，是那么需要被遮掩的存在。
　　长久的沉默后，凝裳终于开口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我？”

　　第七十一章，真相（二更）

　　“我需要你相信我。”顾明轩看着她的眼神里似乎藏匿着某些她所未知的感情，但是他一字一句，即使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让凝裳从心底感觉到一种怜悯。只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确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打算要信任他。
　　“毕竟比起龙凕渊来，你更相信他。”顾明轩的一手掀开铺在石床上的一层薄被，在凝裳的一声惊呼之下，从豢养着各种蛇蝎毒物的石洞中缓缓开启了某一个机关。而后抽出手，略带微笑地看着她，“其实这就是能够逃离这个石屋的机关，那时候我一直不敢伸手。直到有一天我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快要被毒死，才狠心伸手进去，没想到，以毒攻毒，我反而没事。”
　　“卡擦卡擦”，凝裳听着齿轮转动的声响，眼看着那一整面的石墙缓缓陷落。空气中有尘土飞扬，凝裳掩着嘴，挥了挥手，终于在石墙消失后的下一瞬间看见了站立在墙后的人。
　　“香儿？”凝裳看着她那一身黑色夜行衣，又不禁换了称呼，“九？”
　　香儿摇头，“从此我只是香儿。”她说着，向着凝裳走过来，缓缓跪倒了地上。凝裳刚刚惊得想拉起她，她却从胸口前拿出一叠文案举刀额前，“家兄柳吟临死前重托，要我务必将真相呈给姑娘。”
　　“你……你难不成是柳吟的妹妹？”凝裳立刻看向顾明轩，在他点头后，惊愕之余，慌忙将香儿扶起来，接过她递上的文案与卷册，“柳吟的死……”凝裳不知道怎么开口，香儿却一脸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家兄战前曾来找我，在我不经意间留书一封揭破他和我的关系。而后，嘱咐我找出证据交给姑娘，至少让姑娘清楚十年前的真相。”
　　凝裳微微有些惊讶地翻看着手中的书信，陈旧的墨迹和枯黄的纸质表明信笺的确是很久之前的存在。并且，上面凕渊的字迹虽然稍显幼稚，但那样的狂草和笔锋，很明显是出自他手。
　　“这十几封信件都是龙凕渊与坤帝的来往，他们在书信中达成协议。龙凕渊以质子身份被软禁在大幽期间，将盗取大幽各种资料。而作为交换，天坤国愿意在战后扶持龙凕渊登位。”香儿视而不见凝裳颤抖的双手，只是继续以没有一丝语调的口吻继续说着，“而后，萧墨以联姻为名来到大幽，将龙凕渊盗取来的所有资料传回大幽。”
　　“但其实。”香儿顿了顿，看着凝裳眼泪迷蒙的双眼，幽幽叹息着，“萧墨并不知道自己到大幽的目的是假意联姻，事实上，如果稍有不慎被发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萧墨他，是以一颗弃子的身份被送去大幽，承担着所有风险。而且，在婚事正式确定后，他才被告知一切。柳吟说，那时的他其实是不愿意的，但是太后拿柳妃的性命威胁他。”
　　“而且，为了给大幽喘息反击的机会，他擅自篡改了布防图。”
　　凝裳的身体猛然一震，她一下子将所有的信件甩到了地上，迅速翻阅着那些她所熟悉的布防图。而后，她忽而流下泪来，几乎没有能够稳住自己的身体。
　　一张，再一张，所有的布防图都比她在天坤皇宫里看到的更为详细，甚至还有严谨的标注和各种战略建议。如果天坤当年是以这本布防图攻击大幽，那么后果，凝裳不敢去想，大幽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然后，她的目光突然一滞，手一松，所有的纸张都散落在地。凝裳蹲下身，像是不能接受这一切多年未明的真相，紧紧地攥着那最后一张图
　　——大幽皇宫图。
　　密道，她逃生所用的密道用朱红的笔墨清晰的标注在图上。是凕渊，她已经完完全全相信香儿的话。密道的所在，她只告诉过他一个人知道。
　　是凕渊，她一直信赖依靠的人，从幼时起就无条件信任的人，毫不留情地背叛了她。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背叛她而来。
　　而萧墨，她一直所憎恨的对象，却冒险撤下了那张皇宫密图蒙骗天坤。若不是如此，她不可能逃出宫，不可能活下去。
　　这才是尘封已久的真相，她一直不知道的真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凝裳以近乎疯狂的态度拼命撕裂着所有的书信和图纸，“嘶”、“嘶”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石屋内一声又一声响起。就如同她在撕裂着自己全部的认知和信仰，只留下低低的啜泣和哽咽。她恨了十年，近乎一次又一次想要杀掉她最爱着的男人，居然是这样幼稚和可笑的错误。
　　“萧墨是很固执的人。”香儿回想着柳吟对她说过的话，低声着重复给凝裳听，“他一味的把大幽的覆灭，你父母的血仇都揽在自己身上。他的确做了有负你的事，这一点，他没有办法去否认和辩驳。”
　　“能说的，我只能说到这。有些事情，还需要他自己告诉你，我不能多言。”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有时候真相，不是所见的那样。”
　　那个时候，柳吟所谓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凝裳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无知，无知到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一切。如果她真的能多信任萧墨一些，再多了解他一些。
　　幽宁苑，蔷薇花。
　　那样明显的事实就摆在她面前，他对她从来没有过欺骗，他一直在想念她。不比她少的思念，同样延续了十年。
　　“还有最后一件事。”香儿走到凝裳面前，蹲下身来直视着她，“龙凕渊和萧墨的妃子梨香联合，梨香负责在所有皇宫守卫的水中投毒，龙凕渊则潜入刺杀萧墨。这是他刚刚所下的命令，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凝裳猛然抬起头来，似乎思维在那一瞬间有了停滞，继而又很快的起身跑出门外。连续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地回荡在石屋内，香儿站起身来，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最后的心愿，我应该算得上完成了。”
　　“等等。”顾明轩在香儿转身的时候喊住她，“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夜宁杀是凶手，我和萧墨，都不可能放过他。”
　　——
　　我难得多更，虽然是意外……
　　但是你们别看漏了啊……

　　第七十二章，信仰

　　——人的一生，可以有多少信仰？
　　——一个，所以，至死，也必须守护着。
　　这个时候，凝裳已经不关心幽都里的守卫会不会发现她的行踪。她一路向着中央处的皇宫奔跑着，在那座宫殿里，埋下了她一生的情愫，毁了她一生的幸福。而现在，她必须去拯救她唯一的信仰。
　　萧墨不再是她的敌人了，即使天坤国依然是，但她的心底处，哪怕只有一个微小的理由，也会原谅他的所为。她原谅他，她会原谅他。
　　宫墙外没有一个人影，凝裳警觉地查看着四周的异动，猛然间回头时，看到的正是忽而跳落在她身后的十七。他束起的发丝飘起在夜风中，斜月低照，刚好能看清他脸颊的伤疤。
　　凝裳看到他手中的短刀，回头望着大幽的皇宫淡淡说道，“你选择了龙凕渊，而不是我。”
　　“是。”十七回应着，他没有看那座他从小就立誓要守护的皇宫，只是望着凝裳的侧脸微带嘲讽，“作为吴寒空的生命太短暂，我现在仅有的记忆，只剩下十七这一个躯壳。所以，公主，原谅我吧。反正人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身份，但是只能选择一个信仰。”
　　“这么说，你很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有告诉我。”凝裳甩手间长剑执手，她依旧侧着身子，剑锋却对准着十七的方向，“你骗了我，龙凕渊也骗了我。你们从来都是我信赖的人，可惜我有眼无珠。”
　　“也不尽然。”十七耸肩，看似很轻松的样子，另一只却紧握着拳微微发抖，“就像香儿，她开始时是被送入久龙的慕云暗棋，所以才会收集了那么多机密的资料。但是后来，她又感觉自己被慕云抛弃，只有凕渊才是她的主子，所以她毫不犹豫背叛慕云，成为真实的九。现在呢，她本来爱慕着的柳吟又成为他的哥哥，却如此惨死，你说她现在又以什么身份自处？”
　　“人都是被逼的。就像凕渊，他其实没有打算欺骗你，只是你找上他，相信他。而我，从来都是以凕渊的命令行事。如果你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我也一直都是你的朋友。”
　　“出剑吧。”十七在漫长的感慨后抬头看了看眼前他曾经作为“吴寒空”所存在的皇宫，孤星轻颤，从他站在这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崩裂了。那些跟在爹爹身后，以爹爹为榜样，誓死要守护大幽的宏愿。是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他掩埋在心底了。
　　“出剑吧。”十七又一次重复着，短刀出手，以迅疾的速度削断了凝裳的些许发丝，“这个时候，凕渊和萧墨的斗争一定也已经开始了。”
　　“是吗？”凝裳咬着唇，一只手捋过自己的乱发，低低如自语，“那我，非要到他身边不可了。”
　　剑出，翩若惊鸿。
　　冷月下的光影就如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凝裳侧身躲避着十七迎面而来的短刀，剑走偏锋，向着十七的手腕处划去。但他只后退了一步，就再次拉来了两人的距离。
　　十七的轻功，凝裳站在他面前，以孤傲的姿态看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在拖延她的时间，凝裳在这瞬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干脆转身，足尖一点，掠上高高的宫墙，转身消失于深宫之内。
　　十七没有过多的惊异，他跟随在她身后，一柄又一柄短刀被甩出。凝裳回过身，一边踏在瓦片上后退，一边挥剑挡住那些四面而来的短刀。十七的身影灵动在凝裳的四面，他的速度快得她无法看清，只能凭着短刀呼啸而来的声音而行动。
　　“啪”、“啪”、“啪”、“啪”——
　　连续不断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在静寂的近乎无人的皇宫内，暗夜中，瞬间激荡的火花一次又一次明明灭灭。凝裳微微喘息着，停足却没有看见十七的身影，她不敢再贸然行动，只是屏息听着空气中任何异动。
　　对这座皇宫，十七或许并不比她陌生，这一点让她不免忧虑。
　　有暗器——
　　凝裳侧头，眼看着数十根银针自她面前闪过，针尖颜色明显泛着诡异的光泽。有毒。
　　她点地，以剑身挡住这又一轮攻势。“噼里啪啦”的，银针打在剑身，力道之大，竟然让凝裳握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随着银针无力地掉落，她飞身向着中央处的宫殿而去。
　　“嗖——”的一声响，凝裳刚刚躲避了自背后而来的一支短剑，未料到十七居然迎身而上，手握着一柄匕首向着她突袭。“撕拉”一声，匕首割破她的长裙，素色的裙角在夜空中缓缓落下。
　　“就是在这里。”十七忽而收了手，低头看着御花园中的碎月摇曳在水池中，低低地开口，“我爹第一次带我进宫到这里，就是他晋升为寒衣卫统领那一天。”
　　“也就是在这里，我立誓也要向他一样，报效国家。”
　　“但是他死了，大幽亡了。在我最落魄和挣扎于自己的信仰时，是凕渊出现了。他是个小人，但是，他只是为了生存。争霸天下，权倾一世，那是当权者才能拥有的志愿。如果一个人连活着都困难，还谈什么家国大义。”
　　凝裳没有多言，她知道十七说的是实话。国灭的那段时间，她饿的连一个冷馒头都吃不上，哪会多想什么复国报仇。
　　他只是想告诉她，他没有背叛大幽，没有背叛父亲的期望。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所以选择了新的信仰，仅此而已。
　　“但是我，不想再背叛第二次了。”十七抬眸，匕首刺向凝裳的颈间，以独特的暗杀手法进行攻击，“我不会让你通过这里，不会让你去救萧墨。”
　　“呵……”凝裳回击着，唇边溢出嘲讽的笑容，“你当真以为龙凕渊真的动得了萧墨？”
　　十七的眼光透出怀疑，下手的速度明显慢了半分，匕首的锋锐在凝裳的耳边掠过。她抬剑挡住他迅雷般的攻击，一脚踢在十七的胸口处，“以往我不信他，只是因为仇恨。现在没有了仇恨，我仅凭信仰，也会选择相信他。”
　　十七坐在地上，擦去嘴角的血迹，不由自主地一笑，“凝裳，你终于懂得选择自己的幸福了。人活着，真的不要估计太多。那么累死累活的，有什么用。”
　　就在她惊愕的那一刻，十七一手发出最后的袖里剑，另一手的匕首也被执在手中，似乎随时都会被他掷出。
　　凝裳惊得在躲过一击之后前倾着身子出剑，剑势并无太多凌厉，只是快。快到让她自己都有讶异，似乎平生所学的出剑技巧都已经被抛诸脑后，只是下意识的出剑。但偏偏是如此，比任何繁复的花招都要精准有效。
　　“噗。”
　　剑尖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直刺入十七的胸前，贯穿了他整个身体。而他手握着的匕首，在那一刻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公主，对不起……”
　　他只来得及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断了气。
　　凝裳握剑的手徒然一松，天边飞坠着一刻黯淡的流行。在她还未发觉时，就已经隐入的无边的夜色，消失不见。
　　——
　　我又杀人了……
　　还要继续杀下去……
　　这几章交代的事情比较多，你们要是有什么地方没看懂一定给我留言啊，我好修改……

　　第七十三章，黑洞

　　凕渊坐在大幽宫殿的高座上，他交叠着双腿，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敲打在纯金的扶手上。“嗒”、“嗒”、“嗒”，一声一声响，规律而有节奏的回荡在黑暗寂静的大殿内。他低着眸，若有若无的笑意凝固在唇边，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女子，嘴边飘忽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你确定不会出事吗？萧墨不是个简单的人，万一被揭穿了……”梨香抱着双臂站在凕渊的前方，一双发颤的眼神斜着眼注视着窗外。哪怕是一丝风声响起也警觉地发出低低的呼喊。
　　“安静。”凕渊连正眼也没有看她，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正殿前方洞开的大门。他的发丝垂落在胸前，月光投下的一片斑驳刚好照在他的侧脸。那妖邪的唇角一勾，透出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怕什么？他到底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更何况，你还怕我庇护不了你一个女子？”
　　梨香终于得到了特赦一般跪坐在他的膝下，她抬起头注视着他的下巴，像是找到了此生的依靠，“那你会信守诺言，让我做久龙国的皇后是不是？等到你一统天下，我就是唯一站在你身边的女子了。”
　　“嗯……”凕渊只是若有若无的应和了一声。他忽而低下头，却不是看梨香，而是看着椅子上勾勒出的幽蟒图案。一阵风起，他的思绪好像飘荡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收不回来。
　　那个时候犹如粉雕玉砌的小公主，在他埋头研习着兵法谋略时浅笑着递上一朵新摘的蔷薇。素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一边笑，一边趴在他的书案边，“凕渊你知不知道，我要嫁人了。我要嫁给天坤国的皇子萧墨，我喜欢他。”
　　他早就知道。
　　但是还是摸着她的发丝宠溺着附和着，“那，你是不是该学习朝堂政事了？如果他登位，你就是一国之母，不懂得玩弄权术可不行。”
　　单纯的公主眼里溢出一丝迷茫的神色，继而慌忙的摇头，“我不要。那些东西那么难，我才不要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等我嫁过去再学也不晚。”
　　——她太单纯了。
　　凕渊的心里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取笑，但是唯独没有怜悯。他的厚厚的书案下就压着那本他花费数年才绘出的布防图，这是他政治图谋的筹码。贞宁唯一的错误，就是不懂得身为皇族，从出生那一刻，就必定要学会的谋算。
　　那之后，他完成了与天坤的交易。身在大幽的后廷里，听着战火延绵的消息一次次传来。他没有任何悠闲的态度，只是更加精细的谋算着此后的出路。
　　在他已经确定下一刻大幽就要覆亡，已经完全构思好出逃的时候，贞宁却来了。那是他记忆中，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拿着食盒到他的面前，一盘一盘摆下他最喜欢的糕点。然后她坐下来，用前所未有的惆怅与坚定的话语对他说，“大幽要亡了，你快逃。”
　　他几乎想笑她的无知，但无从开口。
　　就在那时，他忽而回忆起初来大幽的那一夜。他缩在寝宫的角落里发呆。她就那样无意的走进来，穿着鹅黄色的宫裙，像个雪瓷娃娃一样。她看到他，轻轻走到他面前。那时候的她站着也不比他坐着高一点，但她却伸开双臂，将他抱在了怀中。
　　生平第一次，他是真的能够感觉到。他黑暗如同深渊一样的生命中出现了第一缕耀眼的光芒，但是他，注定只能堕入无边的黑洞。
　　很久之前的他，曾经问过她，凝裳是什么？
　　——为什么你要以凝裳为名？凝裳是什么？
　　“大概，只是一种执念吧。”
　　黑暗中，他忽而轻咳出笑容。梨香以一种极为疑惑的眼光看他，凕渊站起身来，微微窘迫的拂过自己的眉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凝裳啊——
　　那是一支舞，她曾经在他耳边轻语而说过的那样执着的存在——
　　萧墨的身影出现在巍峨的宫殿之外，他执剑走进来。墨黑色的长袍隐寂着比暗夜更加深沉的意味。梨香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几乎发出惊呼，而凕渊，原本收敛的笑意像是挣脱了囚笼一般明显的浮现在面庞上。
　　“久等了。”萧墨淡淡说了一句，余光撇过空荡的大殿，“你一个人？”
　　“或许等一会就有人来。”凕渊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凝裳，也许是别人。不过可以令你欣慰的是，凝裳应该不是来杀你的。十年前的种种，她应该都知道了。”
　　萧墨淡然的神色还是有了些许的动容，他踏过大殿的门槛，走入那一片黑暗之中。高台上，盘踞着的幽蟒雕像，似乎在仰头发出着怒嚎。
　　“当年父皇跟你做交易的时候，应该料想到这一天吧。”萧墨径自的走向他，“能以大幽的情报换取你久龙的皇位，你的谋略胆识非常人所能及。将你推上久龙的王座，实在是给天坤树立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但是他虚荣。他希望在位期间能将天坤的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地界，留下名垂千古的功绩。”凕渊转过身来看萧墨，摇着头讽刺，“他就没有想过我能把天坤逼到亡国的地步。”
　　“差不多也叙旧完了。”萧墨的剑光徒然一闪，“开始吧。”
　　“最后一件事。”凕渊指了指殿门外，“那些被你的妃子收拾了的禁军和守卫，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他们？”
　　梨香的脸上变得苍白，这一刻似乎变得极为漫长，紧张的情绪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开始不顺畅。
　　萧墨并不在意，他的剑势如破天的惊雷迅疾猛烈，“悉听尊便。”
　　真气如爆破一般在宽敞的宫室中掀起滔天的巨浪，长剑激荡起的凌厉如风，肆意摧毁着周围一切的摆设。瓷瓶金樽碎裂了一地，萧墨的每一次出剑都仿若巨兽的烈爪一般撕裂着视线所及，而凕渊腾跃如蛟龙出海的身法极为灵敏的躲避着迎面而来的惊涛骇浪。
　　碧清的琉璃瓦片片碎裂开来纷纷而落下，“啪啦”地不停响在殿内，为激斗的两人增加了交战毁天灭地的气氛。轰隆一声——萧墨挥下的剑气恰巧将高台上的幽蟒雕像一分为二。凕渊一角踏在蛇身借力，再次跃起，那雕塑就这样直落在地上扬起灰白的尘土。
　　——生死相搏。这一战，注定要决定这三国间风起云涌的最后结果。
　　忽然间，一声清丽的女声划破了翻涌不息的剑气，“是谁准你们在此毁坏我大幽的正殿？”

　　第七十四章，前缘

　　萧墨左臂的衣袖裂开，一条蜿蜒如蛇的血流顺着他的的手臂一直划过握剑的手，滴落在地。而凕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胸上一条横裂的伤口，颇为不满的轻哼了一声。
　　凝裳一眼扫过萧墨所在的那一片黑暗，他分明的线条和脸上的阴影倒映在她眼中，就好像横贯了千年一般持久等待的深沉。他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站立在这已经几近坍塌的宫殿里，纯黑色的长袍，深邃的眼眸，孤绝地看着她。
　　她走进大殿内，长剑的剑尖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嚓嚓”的诡异声响。凕渊挑着眉看她，目光落在她长剑尤带着的血迹，长发遮面而看不清神情，“到底你还是杀了他。”
　　“是。”凝裳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高台雕像之上的凕渊，毫无表情的面容上透出七分冷冽，“不光是他，我也要你的命。”
　　“是吗……”凕渊似乎微微迷惘，他足尖轻点跃下，红衣翻飞。长发被风撩起，琥珀色的双眸低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女子，不知有情绪在涌动。
　　“啪”——
　　猝不及防，凝裳在他落地的瞬间，伸手就照着他的右脸打下了一巴掌。
　　“龙凕渊——”
　　她几乎是颤抖着咆哮在他耳边，眼底处蒙着一层水雾。停在半空中的右手久久没有收回，然后紧握成拳，无力地垂下来。她斜着眼看他，那般憎恶的凄厉笑容凝固在唇边，狠狠地，颤抖着发出一字一句，“龙凕渊，你……”
　　“我什么？”他的唇边吐出低低的讪笑，眼眸微微勾起着，“我欺骗你，背叛你是不是？你以为呢？若不是凭着我与贞宁公主的交情，那些人怎么会眼巴巴地奉承我讨好我，甚至将那些至关重要的资料双手交给我？”
　　“凝裳，你真蠢。”凕渊前倾着身子靠近她，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开口时，甚至就能感受到那股轻蔑的气息，“到了现在，你还是蠢。蠢的无可救药！”
　　凕渊忽而伸出手，指向萧墨的方向，“你是不是忘了，你大幽的敌人到底是谁？是谁在龙首原上屠戮你的战士，是谁逼死你的父母，是谁侵吞了大幽的国土？不是我久龙，是天坤”
　　“哼……”凕渊依旧在笑，声音轻轻的，尖尖的，像是鬼魅一般的在凝裳耳边重复着，“你以为凭夜宁杀的手段，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呵……”看着凝裳变幻莫测的神情，他更加放肆地嘲笑起来，“久龙与慕云联合，势如破竹，拿下天坤只是迟早的事。他聪明，所以不会与我决裂。但是你呢，萧墨、萧墨，除了知道萧墨，你还知道什么？”
　　“凝裳，你真让我可怜。”
　　“啪”——
　　又一记清脆的巴掌声突兀地响起在凕渊诡异的笑声中，而后就是长久的寂静。
　　凕渊垂下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他其实，一直在想这一天。想着这尘封已久的真相瞬间暴露在空气中会发出怎样腐败的气味，何必呢？他已经是多么肮脏的人，还想要祈求光明吗？
　　“唰”的一道剑影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凝裳出剑的速度惊人，但更为惊叹的是凕渊闪身之快，几乎令她呆立当场。她鲜少看他动手，不知道他武功的深浅，只是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依靠了多年的人，她一丝一毫都没有了解过。
　　凝裳飞跃向上，跟在他的身后追击，她挽起的剑花凝出一层光影一般的凌厉甩向前方。“轰”一声爆炸在凕渊侧身躲过时瞬间发生，凝裳冲破黑暗中扬起的灰尘却在不知何时飞出一块刀片迎面向着她而来。
　　短时间内她来不及反应，无法估计刀片到有无淬毒就直接以牙齿咬住，继而松口。
　　凕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凝裳在足尖点过门槛时转头望了一眼萧墨，依旧无言的追向那一袭红衣。然而很快地，萧墨也跟随在她身后离开大殿。
　　梨香惊魂未定的从废墟中爬出来，胆怯的看着四周，直到确认无人后才敢走出来。轻手轻脚的走出宫殿后，她抬头看着不远处交斗在一起的三个人影，慌忙向着宫门的方向跑去。
　　凝裳这时才看清，凕渊身影一动，竟从发丝中甩出十几枚刀片。因为距离过近，她根本来不及躲闪。“啪”、“啪”、“啪”——
　　直到萧墨的剑气震碎了刀片，凝裳抿唇，与他对视后继续凝起剑气。
　　这一幕落在了回过头的凕渊眼中，他的唇边还是带着笑，莫名有着一股苦涩难以言语的悲凉。其实他要如何说，独居深宫受人排挤的他多么期望着别人关切的眼神。又如何表达深处于黑暗中的灵魂那样强烈的渴望着阳光。
　　她给了他期盼中所有的一切，但是他已经不能回头，就如一支离弦的箭支只能向前而已。
　　他倾尽所有做出的赌注，与天坤的交易，他怎么还能收手——
　　——揪心切骨的疼痛。
　　他低下头，一柄利刃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剑尖滴落着他的鲜血，他却又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般的还是在笑。
　　还会不会，有一个明艳如盛夏阳光的公主赤足走在他的宫殿内，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能够感觉到皂角和芬芳和湿濡的水汽，她用如软糖一般糯糯的声音撒娇着在他的耳边轻语：“凕渊哥哥，陪我放纸鸢嘛。”
　　感觉到长剑抽离的那一刻，他无法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落在脚下红砖的石瓦上。眼中的迷惘似乎还未清晰此刻的状态，一直滚下屋顶摔到地上，他才发出一声下意识的低呼。
　　红色的血，沾染他红色的衣，只留下一片湿濡余下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其实多么惧怕蔷薇败谢，大幽国破的那一天，他为什么没有出手救她呢？
　　他不爱她啊——
　　他为什么要救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甚至于会在此后牵绊他的无能公主呢——
　　凕渊能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在一点点抽离着身体，凝裳与萧墨站在他的面前，似乎在低声言语，又似乎没有。视线有些模糊，但是更加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如潮水席卷而来的冰冷。
　　他很冷。很冷。
　　就像是记忆中的那一夜，他蜷缩在角落里。除却孤独和寒冷，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温度可以让他依靠。
　　但是，她来了。从黑暗中走来，像是全身都蒙上着一层光晕一般的向着他走来。她伸出手，他就不再颤抖。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暖啊——
　　凝裳俯下身来，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感觉到视线有了短暂的清明，他吃力地张着口，发出并不清晰的话语，“贞宁。”
　　他好像是第一次这样清楚的看着她，她的发丝拂在他的面庞上，有独特的香气。她的双眉微微蹙着，眼中藏匿着他所不懂得的感情，抿着唇，似乎在思考着。
　　“凕渊，你有话想说吗？”她看着他微动的嘴型，好像是在说话，但她听不清。凝裳跪坐在他身边，俯下身在他唇边，“我听着，你说。”
　　他忽而又再次笑了。她还是傻，到现在依旧将他当作挚友。她不想他死，她的情绪，他从来最清楚。就像现在，她的眼底有模糊的泪光，却咬着唇忍耐。
　　他很想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但是没有丝毫的力气。
　　“凝裳。”他靠近她的耳边，极力地试图将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楚，“我不爱你啊……”
　　他的呼吸停在最后一句话的末尾，但是他永远不可能再对她说出。夜风扫过，那一袭红衣，依旧妖冶夺目。
　　我不爱你啊……
　　这是我这一生，对自己撒下的最大的谎言……

　　第七十五章，许你

　　持久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除却悲凉而森冷的意味，就是萦绕在萧墨与凝裳两人间长久沉默的尴尬。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站，就是及近半个时辰。
　　凕渊的尸身已经被他们安置在邻近的宫殿内，他是久龙的王。他的死，又会惊起怎样的波澜，不想也知道。然而现在，在这一场风云变化的政治图谋里。萧墨和凝裳代表着截然对立的两个国家，可此时此刻，他们谁都不原意先开口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一个是天坤的帝王，能看着自己的江山被践踏还拱手相让？
　　一个是亡国的公主，能看着自己的国家即将复兴却要放弃？
　　正当萧墨已经准备离去，转身向着自己的寝殿内走去。空寂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内，每一声都像是利刃划过心口的疼痛。凝裳冷眼看着，发出一声寂寥的轻哼，“萧墨，你就不为自己说点什么吗？”
　　他停驻下来，微微侧着身子，却没有转过头来。
　　夜色更浓，浮云之后的月光投不下一丝暗淡的光芒。凝裳的发丝被轻轻撩起，遮挡住看着他的视线。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哽咽和颤抖，轻轻的，却在这安静无声的黑夜中听的那样清楚，“萧墨，要你说一句你没有骗我，就那么难吗？”
　　“事实上，我骗了你。”他微微停顿，纯黑色的背影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单薄。像是犹豫，更像是挣扎，“就在这里，御花园之前的走廊上。我说会来娶你，但是我知道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他说道最后，似乎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狠下心就重新向着前方走去。
　　“萧墨。你给我站住——”
　　凝裳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声嘶力竭地发出呼喊，“站住！你给我站住——”只是，依然没有阻止萧墨越来越快的步伐，他头也不回的转过走廊尽头处，消失在凝裳的眼前。
　　像是拼了命要得到他最后一句话，凝裳慌忙的向着他的方向跑过去，拉过他的手臂拦在了他面前。她抬起头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眸，温热的泪珠划过嘴边，有一种苦涩而微咸的味道。
　　她的记忆忽而回到那样久远而不曾忘却的时刻，“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娶你……”
　　“萧墨。”她不再看他，只是轻声的说，“要你说一句求我原谅，真的那么困难吗？”
　　萧墨的眼眸里浮现出苦痛而近乎疯狂的神色，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感觉到理智被一点一点抽离着的同时，连同他全部的信仰和责任都全部倾塌。
　　她还是在重复，直视他深邃的眼神，“难不成，一句话也如此困难吗？”
　　“凝裳。”他闭上眼，忽而牵扯出一抹释怀的笑容。
　　她一时惊愕，竟然已经被他拉入了怀中。感觉到温暖的心跳和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轻轻扣入她长久不曾洞开的心门。
　　“凝裳。你原谅我……可不可以？”
　　“呵……”她伸手环抱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间笑出声来。
　　“萧墨，我原谅你。”
　　——
　　凝裳用手指触摸着水池边玉兔用红宝石镶嵌的双眼，温热的水汽弥漫在宫殿内。她像是有些难以言语的悸动在心口处荡漾，就如碧波池里的花瓣，飘飘荡荡的，有些忐忑不安。
　　这是她从小生活的房间，家具摆设没有一点的改变，就连窗外花架的蔷薇也似乎禁年未败一般持续的盛放着。淡淡的花香从夜风中传来，穿过那些被风吹起而发出“沙沙”声的帘幕，一直到她的鼻息间。好像从未发生过，那一切令她疼痛彻骨的回忆与过去，在这一刻，偏偏开始像梦境一般的不真实起来。
　　长发贴在湿濡的后背，凝裳趴在水池边，将发丝缠绕在她的食指上，一圈一圈，好像被缠绕住的是她被囚禁的灵魂，目光触及散发着馥郁香气的香炉。她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唇边是好似新月一样的弧度。
　　“哗哗”的水流声终于停止，寝殿内又回复了夜色中沉寂的安静。
　　凝裳赤着足走过雪白的羊绒地毯，发丝的水滴略略的湿了后背的纱衣。她停足在卧房的门边，紧挨着镂花的木门，有些犹豫着该不该进入。短暂的愁思后，她索性深吸了一口气，径自推开了房门。
　　首先看到的，是萧墨半裸的上身。而后，是他依然还在流血的右臂
　　她这才忽而想起，他的确是受了伤。
　　凝裳走过去，将烛台靠近了床边。在他的面前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查看着他的伤口。不过一会，她拿过他手中的药瓶，将黄赫色的粉末均匀地倒在伤口上。
　　萧墨的唇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他抬手想要拂过凝裳的发丝，却又怕惊扰了她。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认真的神情。
　　良久之后，她终于站起身来收拾好一切。将药盒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后，她无意中摆弄起窗台边的边的青玉花瓶。这是十年前萧墨前来联姻时送来的礼物，其实她一直没放在心上，只是现在看来，竟然觉得有一种无可比拟的珍贵。
　　在他们相互伤害的这些年里，还有没有什么能证明曾经，纯真的公主和优雅的皇子之间，存在着一份他们所无法忘却的回忆和感情？
　　她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要将多年纠结的问题问出，“萧墨，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的语气果断决绝，就像是玉器摔落的声响，瞬间的破碎。
　　“我很难做决定。凝裳，任何时候，你都是我的妻子。不论有没有联姻，你这一朵蔷薇，都必须为我绽放。”
　　感觉到萧墨从背后环抱着她的腰肢，她微微侧过头去，却正好迎上他的双唇。炽热的气息和熟悉的鼻息让她的思绪在瞬间停滞，温柔的触感弥漫着很是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吻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向着她汹涌而来，那近乎于宣泄着占有和掌控的感觉让凝裳没有一丝喘息的间隙。她埋头在他的怀中，被他轻轻一拉，就重心不稳地像床上倒去。
　　他将她压在身下，迷醉眼神所藏匿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落入她的眼中。她没有抗拒，仰起头来主动吻上他的唇角，轻轻的，像是浅酌一般的舔过他的双唇的温度。捕获她若有若无的蛊惑，他的手悄然移动到她的腰间。
　　轻然一动，腰带滑落在床畔。那层薄薄的纱衣在他修长的手指剥离中，渐渐褪去。白皙馨香的肌肤被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诱人心魄的芬芳。他低头浅吻，动作忽而变得小心而温柔，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气氛里弥散着情欲而勾人的暧昧。
　　他的目光触及她肩头的伤痕，蔷薇残破的花瓣在他心口处划过尖锐的利刃。却因为对上她带笑的眼眸，一切都飘散在风中。花谢了，来年，一定还会再开。
　　她的额前有着细密的汗珠，平躺着的身子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弓起。
　　“萧墨……痛……”
　　床沿边的手紧抓着被角，他心疼地与她五指交错，夜风抚过他的长发，与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所谓结发，是不是一生都不会再分开？
　　他低沉的她耳边轻语，落下令她安心的吻，“我在这里，别怕。”
　　琉璃的帘幕发出清脆的响动，红蔷薇一般的血色绽放在纯白的床单上。
　　这一夜，香炉里溢出的香甜气息与间隙不断的低吟交织出爱欲交缠的画面。花架上，素白色的蔷薇花瓣上，滴落晶莹剔透的露珠。
　　晨曦微露的时候，凝裳的耳边传来混乱噪杂的声响，但感觉到萧墨的气息那样近的在她身边，她还是没有睁开眼。如果这是一场即将幻灭的梦境，那她宁可不要清醒过来承受现实不堪的一切。
　　马车晃动的车厢内，萧墨一手将假寐的凝裳抱在怀中，另一手抚过她胭红的唇，颇为欣慰的浮现出一丝笑容。纷纷扰扰，他都抛在了身后。如果非要限定一个期限，那么在那之前，他只想与她将每一刻烙印下来。
　　凝裳再次醒过来时，只知道自己和萧墨身在幽都城外的一所别苑。她没有开口问不该问的事情，只是很自然的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其余的，萧墨即使没有说，她也猜得到。
　　这一天的傍晚，萧墨坚持要为凝裳作画，她拗不过，只好乖乖的坐在秋千架上动也不动一下。
　　花丛中有孤蝶盘旋不去，她用脚尖故意去踢它栖落的花瓣，终于惊得它翩飞起来。然而还是未曾离开，反而停在了凝裳的肩头，冰蓝色的双翼叠起。她微微惊异之下，用指甲触碰，还没有挨到，蝴蝶就又再次挥动双翼离开。
　　她这才恍然，对着不远处的萧墨惋惜的说道，“我不该把它惊走的。”
　　“它还会回来的。飞离的再远，蝴蝶也离不了花丛。”像是隐喻着什么，萧墨沉沉地开口，却没有再多言一句。他拿着笔，勾勒出一只彩蝶的轮廓，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蝶翼的形状。他抬起头来再一次对比自己的画卷，沉静的语调依然是平日里的不泛波澜，“呆会去给我泡壶茶吧。”
　　“好……”她的尾音拖的很长，足尖点在地上，晃悠着秋千一摆一摆。这些天来，他还是依旧当她是奴婢一样的使唤，下厨泡茶，哪一样都是她来做。偏偏他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凝裳撇撇嘴，不满的发出一声哼笑。
　　萧墨未曾察觉自己的笑容那样明显，他的笔尖蘸取胭红的颜色，点在画中女子的唇上。犹豫之后，他提笔，在画中人裸露的肩膀上绘出一朵素白色的蔷薇。片片花瓣包裹着鹅黄色的嫩蕊，就像她往昔肩头持久不曾拜谢的花朵。
　　凝裳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萧墨的身后。那一张画上，女子浅笑，孤蝶落肩，夕阳洒下一片昏黄的光影。她轻轻去碰触那蔷薇的花瓣，未干的颜色沾染到她的指腹，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一道伤痕，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萧墨的眼神。
　　“我把它再画上去。”萧墨说着，就用刚刚绘画的笔尖很认真的重新将一朵蔷薇画在她的肩膀上。他俯下身子，用流畅的线条缓缓勾出了原本已经残破的花瓣，再重新着上颜色。
　　“别画了。”凝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萧墨的笔尖就这样停滞着，“这不是大幽特制的颜料，就算画上了也会再掉的，又何必再麻烦呢？”她浅浅的勾起笑容，释然地摇着头，“反正，我们都知道，这朵蔷薇，不会再凋零了。”
　　“嗯。”他也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一如秋日的水面平静而和谐。
　　——
　　夜里，不知从何时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凝裳听着雨声惊醒，睁眼才意识到自己被萧墨圈在怀里，安心的叹息着随即又勾出一丝笑容。
　　似乎感觉到她已经醒来，萧墨猛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埋着头吮吸着她的肌肤。凝裳惊愕的几乎没能反应过来，断断续续地说着，“你……萧墨，你这是干嘛？”
　　“要你。”他迅速堵上了她的唇，以霸道的吻制止她无意义的发问和挣扎。
　　不同于第一次的缠绵和温柔，他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在她的身体内寻求着释放。他的吻顺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落下，留下清楚的红色痕迹。
　　“凝裳……凝裳……”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低吼着想要将她融入自己全部的生命，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自己真实存在的理由。纱帐里的温度在逐渐的攀升，充满了情欲的气氛。
　　她的神智在瞬间有些空白，圈着他脖颈的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她迷茫的想要抓住自己的理智，却不知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开口，“萧墨……萧墨……”
　　那一夜，似乎出奇的短暂。
　　东方微露出初升朝阳的光芒，凝裳枕着萧墨的手臂，趴在他的胸前很快就睡去。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她的睡颜，深邃的眼眸里涌现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抱着她的手更加紧了一些。
　　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刺目的阳光普照大地。房间内的两个人，以相拥的姿势，精疲力竭的沉沉入睡。

　　第六十七章，执迷

　　时间一晃便是半个月，夏日的蝉鸣越发聒噪，细细碎碎的光影一片一片，总让人觉得心中不安。三国交战的讯息若有若无间传入凝裳与萧墨的耳中，谁都不可能真的当作没有听见，却也都不愿意先开口说什么。
　　那一夜，龙行军不知道从哪获知的消息，攻入了守卫和禁军都被迷昏在地的皇宫。意外发现龙凕渊的尸体后，震怒的将领几乎要下令屠戮所有的天坤守军，幸而夜宁杀出面阻止。
　　那之后，因为久龙皇后、慕云公主凝裳的失踪，久龙和慕云的联合出现裂痕。但夜宁杀竟在三日之内，以迅疾雷霆的手段秘密刺杀了所有反对两国联合的久龙重臣。加之他以皇后兄长的身份出面解决了龙凕渊死后的许多机密政事，不过几日，已经掌握了久龙国的军政权利。
　　龙行军、银翼军、云刺军，正式交由夜宁杀一人统掌。战祸蔓延到天坤国的境内，这天下的历史，似乎用不着多久就会改写。
　　此刻，面对着即将亡国的危急，天坤国的帝王斜躺在屋檐下的折椅上，不知在思虑着什么的微微蹙眉。玄黑的长袍垂在地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边，一壶热茶又渐渐凉了，手捧着的书卷停在那一页许久都没有继续翻动。
　　闭上眼，短暂的犹豫后，他终于站起身来。屋内的女子睡得正熟，长发披散在床沿，桌上散着熏香袅袅。他的目光停驻在香炉上，沉沉的叹了口气。原本，他是不该这么做的。
　　——在香炉里撒上mi药，药性会随着熏香不知不觉地让她沉睡。
　　这样的手段，很是卑鄙。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注定与她无法相守，他只是不想再一次正面与她发生冲突。他与所有人约定的期限已到，现在，他要重新承担起天坤帝王的职责。
　　没有过多的徘徊，萧墨就走出了别苑的大门。等待在门前的是一群身着铠甲的天坤禁军，他一跃上马，端坐在马背上。不复这几日的柔情和温柔，现在的他，目光冷冽，薄唇轻珉，这是属于王者的萧墨所一贯的风范。
　　但是他的手中，握着那副精心包起的画轴。那里面，绘着她的笑容和他的感情。
　　“这几战的佯败似乎奏效，夜宁杀一路追击到琼城，似乎并不知道这是我们布下的陷阱。”
　　听完下属的禀告，萧墨只是淡然一点头，策马向前，“传令给香儿，让她小心行事，不要冒险。夜宁杀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她的安全最重要。”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别苑。
　　——等你醒来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真相，会不会让你再一次恨我入骨？
　　——可是柳吟的仇，非报不可！
　　当一群人的马蹄声逐渐远去，红墙之后的别苑内，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花纹的野猫。
　　“喵……”
　　轻巧的跳上窗沿后，它无声地落在圆桌上。轻轻地嗅着香炉内散出的轻烟，它忽而顽皮地用前爪将香炉打翻在地上。一惊之后，又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而床上的女子，听到这一声响动，在睡梦中微微蹙了眉。——
　　一夜之后，当凝裳迷迷糊糊醒来时，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她就清醒过来，踉踉跄跄地跑遍了别苑里的所有的房间。
　　从走廊到正厅，从客房到花园，无论哪里，都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凝裳颓然地倚在门边，终于支撑不住地狼狈坐下。他走了，居然走了，而且是刻意瞒着自己离开的。甚至于，下药。
　　她像猛然顿悟了什么一样疯狂地跑出了别苑。
　　他一定想要隐瞒什么，而且，必定是与三国之间的战事有关。最不能让她的接受的设想只有一个，二哥——
　　凝裳没有多做犹豫就出发了，幸而夜宁杀的所在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稍加打探后她就知道了龙行军的下一目标是琼城。
　　即使她清楚的知道在到达之后可能要面对的是再次与他为敌，驾马的速度还是没有放慢。这是他们早应该清楚的立场，他只是先比她做出选择。但是，她不会再重复同样的错误。这一次的她没有确定，自己会做他的敌人。
　　她唯一的想法只是制止这一场令她难以抉择的战争，若是可以，她只是希望回复四国鼎立的局面。也许，就像是十年前一样的认知。让一切都重新回到原来的轨迹，这是她现在的期望。
　　但是她似乎还是晚了一步，琼城的战争已经开始，攻城的指令已经下达了三天。所有人看到她的出现都微微惊异，思量过后，露出迟疑的表情——据说天坤的皇上，也是近日里才来到琼城。两人失踪和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让所有人都私下揣测。
　　银翼军此刻在大营里待命，一个个看待凝裳表情的都像是欲言又止。她策马走向主帐的路途，第一次觉得这样漫长。他们帝王是她的丈夫，她的仇人，最后死在她的手中。这一切纠葛太过复杂，要怎么对这些满腔杀敌热血的战士开头。
　　所谓权利的争夺，往往就是这样难以开口解释的存在。
　　“将军今天天未亮就带着一队人马突袭，意在捣毁敌军的粮仓，看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凝裳一句话堵在心口，不知道该不该问。究竟萧墨，这几天有什么动静呢……可是没等她开头，居然又获知了一条令她心惊的讯息。
　　“听说这两次交战，敌方的统领也是个女将军，人人都称香将军，姑娘听说过吗？”
　　香儿——
　　她是从什么时候加入的战局，居然站在了萧墨的一方。
　　“糟了……”
　　凝裳忽而有了不好的联想，如果这两人的联合的目的是为了给柳吟报仇。那么矛头所指向的仇人就只有一个。
　　“萧墨……不要再继续了……”

　　第七十七章，黑暗

　　夜宁杀身后所带的八百将士已经尽数死伤，三千对阵八百，从进入这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个埋伏。而且，是萧墨精心布置，以他为目的的埋伏。只不过伏兵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撤退
　　没有悬念的，即使以一敌百，他也不可能突围而出。
　　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交斗，看着身后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去，连自己的受了伤。这一场战，他败的惨烈，更有可能会因此丧命吧。
　　面对萧墨这样的敌人，想要全身而退，简直是不可能。
　　夜宁杀翻身下马，捂着胸前的一道伤口，面对着从列阵中缓缓走出的萧墨略带嘲讽的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凝裳走，原来还是放不下你的江山。”
　　“大幽已经落在你手上，你还想再进犯天坤。说起来，你不是也一样？”萧墨似乎没有要与他多言的打算，“柳吟的仇，我不得不向你讨要回来。”
　　寒光一掠，一道剑影忽地闪过两人中间以迅疾的速度逼向夜宁杀。
　　“香儿——”
　　萧墨在震惊之余流露出些许惊叹的意味，以刺杀为手法进行出其不意的攻击，的确是身为“九”的特长。他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剑，他其实不想与夜宁杀为敌，但是那一份仇恨始终在他心里难以释怀。这是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凝裳曾经的那份心情，令他悲痛，更多的是无奈。
　　到底，该不该动手？
　　“叮”——
　　软剑在被夜宁杀的长剑格挡之后发出轻跃一声响，但是随即却如蛇身一样裹缠在他的长剑，令他无法控制。香儿面对着他，口中忽而射出几根细如雨丝的银针，在夜宁杀侧头躲避的瞬间，她未料到他居然还有余力对她出掌。
　　踉跄着后退几步之后，面对夜宁杀的猛攻和强击，关于暗杀的她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就在长剑即将划过她的颈间时，萧墨一手护住她，一手挡住迅猛的剑势。
　　“回去。”猛然推了香儿一把之后，萧墨的剑锋就凌厉地向着夜宁杀而去。
　　祸福与共，患难同当——
　　他此生唯一信赖的属下，他唯一的生死相交的兄弟就死在眼前这个人的手上，萧墨的剑光徒然间盛放，激荡地剑气涌动在两人的交锋中，在地面上裂开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若是平常，夜宁杀不说能与萧墨不分上下，论持久，他会比萧墨撑的更久。可是刚刚遇到埋伏时他已经奋力斩杀了不少人，体力消耗殆尽，再拼力与执意痛下杀机的萧墨交锋，根本没有胜算。
　　霎那间，就在他寻求撤退机会的一晃神，萧墨的剑光已经闪过他的眼前。
　　——糟了。
　　他甚至于已经看到了萧墨的剑锋刺入自己的胸口，瞬间的疼痛袭来。但是，他的剑只停在了自己胸口的三寸，没有再深入一分。
　　“萧墨……”
　　一袭白衣飘扬，颤抖着的双唇几乎念不清他的姓名。凝裳根本没有料想到自己会刺出这一剑，她只是刚刚好赶到时就看见二哥有危险，一时情急——
　　她居然从背后刺向萧墨。
　　那个位置，正中心口处。
　　他的黑袍上浸湿了血迹，萧墨回过头来看着她，甚至来不及唤一声她的名字，猛然间倒在了地上。
　　“皇上——”
　　“萧墨——”
　　他的身下，血色沾染了大片的土地，殷红的，凄烈的。她的剑还在他的身体里，森寒的剑光刺痛她的双眼。谁能在她的一剑之下活下来，他会死，他会死——
　　在任何恐惧与哀痛蔓延到凝裳的心中时，她首先直直地跪在他身边，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去触碰他的伤口。血腥味在空气里一直弥漫着，湿热的液体沾染到她指尖的瞬间才唤醒她的神智。
　　“来人！找军医，快找军医……”
　　萧墨已经陷入了昏迷，虽然他断断续续能听到凝裳在他耳边的呼喊，但是根本没有能力开口说话。慌乱的脚步声，兵甲的碰撞声，还有她低低的啜泣。
　　试图伸出的手，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
　　凝裳……
　　谁能知道呢，这一次没能握紧她的手，就是一生的擦肩而过。
　　夜宁杀死死拉着凝裳的手腕迫使她离开萧墨的身边，这里人都看到她一剑刺中的萧墨，留下来，她只有死路一条。
　　“凝裳，走。”
　　她的身子像是飘零的一片落叶一样没有一点重量，只有眼神呆滞的看向萧墨苍白的面容，但却极力挣脱夜宁杀的手，试图回到他的身边。
　　他会死吗？他会死于她的手中吗？
　　这一刻，凝裳只觉得全身的颤抖。明明是烈日当空，但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现出的无力感和冰冷，一分一分，吞噬着她的灵魂。然后留给她的只有黑暗，完完全全的黑暗。
　　夜宁杀焦急地看着蜂拥而至的追兵，凝裳又执意不肯走，无奈之下，他只好一手劈向她的后颈。
　　视线模糊的前一刻，凝裳看到的，依然是萧墨流出的鲜血，一片血红。而后的而后，黑暗遮蔽一切。
　　——
　　“都三天了，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大厅内，夜宁杀发出一声感叹，“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的了。”
　　顾明轩随即望向凝裳房间的方向，若有若无地一声低吟，“如果她一天不知道萧墨的情况，大概都会是这样吧。”
　　“那如果，萧墨死了呢？”夜宁杀忽而透出凝重的表情，“以凝裳这么坚决的个性，会不会……”
　　顾明轩没有多说什么，但其实，已经表示了默认。
　　那是凝裳，将萧墨奉为太阳一样的蔷薇，失去光芒的话。只有一个结局，枯萎。
　　被帘幕遮挡住全部光线的房间内，白衣的女子看着裙角已经黯淡深红的血迹，赤足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泪痕满布的面庞上显出空洞的表情，毫无知觉一般只呆呆着坐着。
　　干裂的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发出低低地，如同啜泣，如同轻喃的语气，
　　“萧墨……萧墨……萧墨……”
　　“如果没有爱过，是不是会更好……”
　

　　第七十八章，舞罢

　　各种关于萧墨已经驾崩的消息汇聚在龙行军的营地，在众人欢呼雀跃的那一夜，凝裳从房间里失踪了。在夜宁杀追问着她的下落时，顾明轩却表示摇头。
　　他近日来没有见过凝裳，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他却骤然停止了奔走，如果他曾经看到过她内心的挣扎，如果他懂得凝裳这两个字的意义……她只会在一个地方，为了萧墨，倾尽生命。
　　同一时间，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被拂起一角。淡薄的月光结成如霜的颜色，映照在她苍凉没有表情的面容上。她赤着足，平稳地踏在水面上，迎着广阔无垠的湖面，像是残破的蝶翼，随时会悄无声音的消失。
　　凝裳。
　　潇潇风过笛吹声，凝裳一曲舞倾城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拿着大幽的史册看的没劲，这一句话却突然让她从昏昏欲睡的倦怠中清醒。她急急忙忙跑到了凕渊的身边，非要他一字一句解释给她听。
　　“这个啊，这是大幽开国冷后写下去的诗句。说的是她出嫁那一天，冷帝横笛而吹，她以一曲凝裳舞舞尽繁华，倾国倾城。”
　　年幼的公主微微错愕，“不是说，冷后与冷帝为同父异母的兄妹，为世人所不容吗？”
　　“嗯，是这样。所以那时的她明明知道不能相爱，却还是执迷不悔的爱，才有了凝裳一舞，表达自己难以挣脱感情枷锁的悲凉。”
　　那时的她，不懂得什么叫做不能爱而偏要爱，但是凝裳这个名字，却烙印在她心底。
　　——凝裳，这是一支舞的名字。为生命中那样深刻而不能忘怀的感情，只能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无奈。
　　那个时候，当自己第一次见到凌月，她低着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迟疑了片刻，她却说出这样陌生的两个字，“凝裳。”
　　很久之后的她都不敢承认，自己生命中那段爱而不能的感情，终究是谁的执念。直到他再次在她的面前念一次“凝裳”，不管她如何伪装自己的坚定，他都能轻易撕下她的面具，暴露出她最为脆弱的感情。
　　那个人，那个让她心心念念十年不曾相忘，让她愿意献出自己一切的男人——居然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一滴一滴泪划过她的面庞在湖面在泛起些许的涟漪，搅碎着冷月静寂的倒影。
　　萧墨，萧墨，萧墨，萧墨，萧墨……
　　她唯一的信仰啊——
　　“呵……”她莫名的笑出声来，站在湖水的中央处，那一袭白衣飘荡，像极了零落在风中的花瓣，无处依凭。单薄的身躯瑟瑟发抖，她看向天边墨蓝的星空，那一双眼眸里，不知涌动着怎样激烈的情绪，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良久之后，她的嘴角忽而浮现起一丝笑容，足尖荡过水面又旋身一转。被惊起的水珠萦绕在她的周身，经过月光的折射而投出晶莹的光芒。在她刚刚起舞的那一瞬间，似乎汇聚了所有的风华，连天际边璀璨的群星都似乎黯淡下去。
　　她的发丝旋转过完美的弧度，苍白的面庞上显出微微的胭脂色，精致的锁骨上划过透明的水珠。肩头上的蔷薇仿佛能够散出馥郁的香气，在来年的一场细雨中，重生出茂密的枝叶和无瑕的花瓣。
　　——萧墨，我为你一舞凝裳你可能看到。
　　——十年间来我不曾许下的誓言时刻埋葬在心底处，生死，我都只仰望你的存在。
　　——你是晴空里光芒四射的炎阳，我是花架上静默不语的素蔷。如果我的生命中从此只剩下寒冷与黑暗，又何必还要继续徒留在这尘世间。
　　在她的双手拈起花瓣的形状时，持续的舞步终于归于静止。水面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归于平静，倒影着的月依然是那样微勾而模糊的光影，就像是那般空灵而惊叹的舞步不曾盛放在这碎如碧玉的湖面。
　　然而，她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轻柔的一个转身，她看了一眼前来的路。那里有她的国家，有她的亲人，但是独独没有萧墨。想着，她缓缓地张开了双手，向后倒下……
　　惊起水声“哗啦”的一响，如同羽翼一般纯白色的女子闭着双眼沉入水中，长发如同海藻一样漂浮着。凝裳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堕入无边的黑暗。
　　无法睁眼，无法呼吸，无法开口。
　　死亡，原来接近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安静与平和，完完全全的虚空，不需要承受任何重量。也许忘川河边，也许奈何桥下，他还在等着她的到来。
　　下一世，如果能嫁他为妻，种满院蔷薇，生一双子女。呵，那样的生活，就是她最大的奢求了。没有谋权，没有战争。没有厮杀，没有仇恨。
　　如果只有她和他，十指相扣，倚栏听雨。他为她书一纸画卷，她为他舞风华倾城。
　　生同衾，死同穴。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可是萧墨，假若奈何桥没有你的等待，孟婆汤一饮了忘今生。下一世，是不是真的有相遇相知的可能？若是我找不到你，若是我们擦肩而过而不识……
　　萧墨，要怎么样，才能与你相守在一起？
　　萧墨，该怎么做，才能拼尽全力不分离？
　　凝裳已经感觉到神智渐渐涣散，黑暗中，她所能看见的仅是他纯黑色的长袍。那孤绝而遥远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管她多么挣扎去伸出手，依然无法触及他的存在。
　　慢慢沉入湖底的女子，眼角分明滑落一滴泪水，瞬间消失于无形。但直到她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唯一的执念依旧仅仅是一个名字，萧墨。
　　三日后，暗影堂分堂。
　　夜宁杀来来回回在卧房里走动，看着满室的丫鬟忙忙碌碌的进出，床上锦被覆盖的女子依然像没有生气的雕塑一般安静沉睡着，他满心忧虑地再次看向顾明轩。
　　“药灌不下，米汤也灌不下。”一向沉稳的顾明轩语气中竟然也透露出急躁的意味，“再这样下去，就算被我险些救回来，她还是会死。”
　　“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我去把萧墨从棺材里拉回来吗？”夜宁杀屏退了一干端药递茶的下人，迟疑地看向顾明轩，“但是我记得你说过，萧墨没死？”
　　“我不能完全确定，他的气息的确十分微弱，但是并不代表他死了。”顾明轩闭上眼，极力思索着，“倘若我是天坤，我也会放出萧墨假死的消息混淆视听以布下埋伏等着你出兵。”
　　“那些都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凝裳的命，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她绝对不能有事。”夜宁杀沉沉叹了口气，继而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一直在想一个方法。”
　　顾明轩看向凝裳的睡颜，下意识拂过她的发丝，“这个方法不是行不通，但是你确定吗？假若有一天她清醒过来，承受不住这样的现实，她会怎样？”
　　“只能一试。”夜宁杀坐到凝裳的床边，紧握了她的手，“如果熬不过这一次，她就没有以后了。所以明轩，我将她托付给你了。若是成功了，你就带她走，远离这里的是非纷乱。”
　　面具下，那双碧绿的双眸微微黯淡，“我只能说，我尽力一试。”
　　以摄心血蛊为引，抹去她部分的记忆。然后，她会忘记前程往事，情爱苦恨，一概被消除。从以后，萧墨的一切，她都不会再记得。这样，会快乐些吧——

　　第七十九章，记忆（二更）

　　一年后，又一个盛夏。
　　青翠的竹影摇曳着，竹林深处精致的阁楼里，长发垂腰的女子正一针一线的缝制着一件外袍。未施脂粉的脸上透出一份自然的素净与典雅，她收完最后一针，有些懒散地看着窗外明媚的炎阳，淡淡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吱呀”的一声，楼下传来了推门的声响。她急急忙忙拿起新制的长袍，赤着足跑下了阁楼，对着眼前的男子露出如花的笑颜，“明轩，说好半个月就回来的，足足迟了十天。”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嘟着嘴等待着他的回应。
　　“抱歉，凝裳。”顾明轩走到她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有点事耽搁了。”
　　“哼……不跟你计较。我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听说到处都在打仗，乱的一塌糊涂。”她挽过他的手臂，亲昵的靠在他的肩膀，“所以，只要你安全回来就好。”
　　顾明轩的表情有转瞬即逝的惊愕，他从不曾对她说过有关战争的什么，她却还是知道了。到底她纯正简单的心灵，还能够维持多久。
　　凝裳对他的想法一概不知，她从身后拿出刚刚缝制好的长袍样在他面前，对着他微微一笑，“你看，这是我为你做的长袍，你喜不喜欢？”
　　顾明轩只看了一眼，就发出轻声的感叹，“黑袍？”
　　“对啊。”凝裳觉察到他的表情有一些变化，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虽然平时看你都是穿白袍，但是我觉得，大概黑色也会很适合你。你不喜欢？”
　　“没有，我喜欢。”顾明轩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可人的女子，她在用她曾经握剑的手拿起针线来为他缝衣，她的确不再是以前的凝裳了。然而他的心底，还是渗透着一股凉意。他没有完全封闭她的记忆，摄心蛊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他也不自知。
　　但至少她现在，面对着与萧墨有着相同面容的自己，还是会情不自禁的选择黑色。黑色，那是属于萧墨的颜色，她始终记得这一点，却连她自己也不自知。
　　深爱着一个人的灵魂，是不是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
　　“明轩，我刚刚又去摘了新鲜的竹笋回来，给你烧汤好不好？”耳边传来凝裳欢快的语调，他轻轻一笑，对着她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
　　凝裳抱着竹篮走进了厨房，却还是不忘记和顾明轩说话，“这次去，二哥有没有说什么？是不是又让你好好看着我，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
　　“没有。”顾明轩靠在门边，银白的长发流泻着阳光耀眼的光芒，但他的表情，显然有些疲倦，“最近他，很忙。所以我也过去帮了他一些，才耽误了时间。”
　　他不知道如何把夜宁杀与萧墨之间日益激烈的交战描述给她听。那一次之后，萧墨果然没有死，假死仅仅是天坤放出的谣言，目的是要引诱夜宁杀趁胜追击，落入他们的埋伏。但是因为凝裳的关系，夜宁杀不但没有出兵还固守了原地两个月，让天坤的计划彻底落空。
　　那之后，萧墨未死的消息传来。
　　夜宁杀看着日日夜夜以血蛊为食，仅维持微弱生命的凝裳，恨不能真的去一刀杀了萧墨。幸而，在半个月后，摄心蛊成功抹去了凝裳对萧墨的记忆。这个女子，以单纯的凝裳为名再次重生。
　　远离尘嚣，远离纷争，这就是夜宁杀在顾明轩带着凝裳临别前的嘱咐。
　　可是，顾明轩一直在犹豫，这样对凝裳，是不是一种欺骗？
　　“明轩……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凝裳忽然放下了厨具，用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顾明轩，像是歉疚的低下了头。
　　收敛了全部锋芒的女子，还是不是那个曾经倔强而孤绝的蔷薇呢？
　　“前几天我看你还没有回来，等的有些着急了，就去了镇上一趟。”她的语气很轻很弱，低下的头也压得更低，像是生怕顾明轩会生气一样的不敢抬头看他。
　　“你出门了？”但是毫无意外，顾明轩的语气透出微微的不悦。
　　“嗯，是出去了一次。不过，我看到了一个很帅气的女将军呢。带着几千人的队伍穿过大街，端坐在马背上，腰侧还佩着剑。我听别人说，这是赫赫有名的香将军，真是羡慕她身为女子还能带兵打仗……”
　　香儿——
　　顾明轩一震，连忙上前几步紧抓住凝裳的肩膀，“你见到她了？她看到你没有？”
　　凝裳被他问得一怔，连忙摇头，“我和其他人都是远远看的，她怎么能看到我。不过……你怎么忽然那么紧张？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大不了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出门了。”
　　顾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将她关在这阁楼里几个月，什么地方也不让去，她怎么可能不想出门。尤其是，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凝裳。
　　她也曾手执利剑，也曾驰骋沙场。她不仅仅是一个在一方天地就能固守下来的寻常女子，仅仅是凝裳这一个名字，就足以让所有人惊叹。
　　他忽然觉得她像极了被他关在笼里的金丝雀，只是他无可奈何。他只有抹去她记忆的能力，没有将记忆还给她的方法。所以他只能继续这样，欺骗。
　　夜幕降临的时候，顾明轩在烛光下翻阅着有关各种毒蛊的资料。一只灰色的灯蛾飞进屋里来，在他出神的时候撞上了火光，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破。
　　他看向凝裳的背影，摇了头。他看的到她的心，读的到她的感情，即使她的生命中没有萧墨这样一个名字，她的执着，都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永不可能放弃。
　　正如，她现在为他端上的一杯茶。
　　“喏，这是你从二哥那带回的雾雪茶。”
　　他其实不怎么爱喝茶，只是有一次，他听到昏迷中的凝裳喃喃自语着。凑近了，才发现她说的是，“雾雪茶”。他知道这代表的意思，但是出于好奇，他还是忍不住去找来雾雪茶的茶叶。但是那样独特的泡制方法，只有她懂。谁知道那次之后，她又再次认定，自己一定是喜欢这种茶香的。
　　即使她忘记了萧墨这样一个人，但是始终没能忘记她爱着他的那份感情。
　　顾明轩侧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凝裳已经倚在他的肩膀上浅浅睡着。没有残泪，没有蹙眉，那么安静温和的睡颜，是以前的凝裳所不可能拥有的。
　　叹息着，他还是合上了面前的那本书，丢在了一边。他轻手的扶着凝裳睡下，刚刚拉着被子到她的胸前，她就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很晚了吗？我睡着了？”
　　“嗯，今晚你就睡这，我上楼去睡。”
　　“不要。”她用撒娇的语气拉住了他的一角，“一起睡不行吗？”
　　他错愕，继而摇头，“那怎么行，我们还没成亲呢。”
　　“那我们就成亲啊。”她露出兴奋的笑容，直接坐起来和他讨论，“反正二哥也一定不会反对，我们就成亲吧，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顾明轩的神情透出些无奈，听着凝裳在他耳边的计划，他越发能够肯定。她真的不是以前的凝裳，现在的她，像个孩子。
　　他不由一笑，指尖点过她的额头，“你知道成亲代表什么吗？”
　　“知道呀。”她回答的极其顺畅，“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生同衾，死同穴。”
　　不止是顾明轩，连凝裳自己，都流露出迟疑的表情。这样的东西，仿佛根植在她生命里一样那么熟悉。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像是错过了什么一样的难过。

　　第八十章，决心

　　坤城，豫亲王府。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成为当今圣上的萧墨，会在半年前旧伤痊愈后重新住回了从前的豫亲王府。但是此刻，坐在树荫下的他抿着唇看着听着这聒噪的蝉鸣，却有一种莫名的冷寂。
　　偌大的王府了，没有柳吟，没有凝裳，只留下他一人的感觉，竟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亏他还一直自以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凝裳，一想到这个令他窒息的名字，心口处就仿佛隐隐作痛。但其实，旧伤已经痊愈，她所留给他的，除却一个他所看不见的伤疤，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甚至连他亲自派出的探子都没能找到她的行踪。就连一点能够寻求到的线索也没有，让他难以接受这样奇特的现实。
　　她到底在哪？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她的所在。
　　一声叹息再一次从他的唇间飘出，她再不回来，他亲手为她植下的蔷薇，又要败谢了。
　　与此同时，距坤城八百里的山野中，凝裳从睡梦中惊醒，难以平复自己的心跳。
　　可是刚刚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那个压迫着她不能醒来的梦境，她又转而遗忘了。她赤着足走下床，从阁楼里向下看，是对着一院竹影发呆的顾明轩。纯银色的长发掩盖着他的侧脸，那双碧绿色的双眸里，不知道是虚无还是思虑的太多。
　　凝裳就这样跑下去，又双手从背后圈住他的脖子，亲昵的贴着他的侧脸，“刚刚，我好像做了一个恶梦，不过又忘记了。”
　　“既然忘记了，就不要再想了。”顾明轩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刚刚从思绪中被拉回还没有回过神，显露出微微错愕的眼神。但是凝裳没有在意，现在的她，没有去观察一个人的习惯。
　　她浅笑着，用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他的鼻翼，最后停在他的唇角。她不由得一笑，依偎在他的胸前，扣紧他的五指，“明轩，你长得真好看。”
　　他沉默。
　　“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多，不过我敢肯定，一定没有人比你更好看了。二哥虽然也不错，但他的线条太硬了，眼里尽是杀气，我不喜欢。不像你，眼睛里得像一潭深泉，怎么都看不到底一样。还有你的唇角，总是抿着……”
　　她没有停止她的叙述，但是他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的笑容越发明艳，眼眸里闪动的越发璀璨，就表示着他的存在，越是另一人的代替品。
　　顾明轩第一次没有顾及凝裳的情绪起身就走，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面前，对于不再懂得任何武功的女子而言，是怎么都追不上的。
　　凝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受伤的疑惑和探寻意味看向他离开的方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她始终不明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才让他这样扔下自己不管。
　　那一天直到很晚他才回来，推门时才发现凝裳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桌上的蜡烛烧完了，屋子里一片黑暗，桌上满满的饭菜动也没有动过。他忽然间就后悔了，其实不论什么时候，她始终是脆弱的。
　　顾明轩走近她身边，将她轻轻抱起安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的脸上有些许的泪痕，像是睡不安稳一样的紧紧攥着被角，梦呓着低喃，但他听不清楚。
　　是时候了，让一起重新布上原本的轨道，将属于他们的感情归还回去。他轻轻的低下头，吻过她的额头，嘴角边牵起一丝苦笑。到底，他也只能这样拥有她几个月而已。
　　但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年幼时在石牢中所渡过的时光，并不是孤苦无依。他的梦里，有她的存在。透过萧墨的思绪，他就有了关于她的记忆。纯白无瑕，素白色蔷薇一样的女孩，他一直所惦念和追逐的希望。
　　顾明轩只留下了一句话就离开了，墨迹在夜风的吹拂在逐渐风干。而此时，睡梦中的女子还不知道，在她的生命里，曾经掀起滔天巨浪的那段感情，即将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那被扬起一角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那行字——我去坤城了，明轩。
　　——
　　到达坤城时，顾明轩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就直接去了豫亲王府。这是第二天的傍晚，他确信凝裳已经看到他的留书。若是此刻他有半分的后悔还可以径自离去，可是，他没有办法。
　　如果他没有读心的能力，也许还可以自欺欺人的陪她再度过几个月。但如今他骗不了自己，就不如立刻做出决定。再拖下去，他也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就此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吱呀”一声，他刚刚一手推开门，甚至还没有踏进一步，利剑已经直指向他的咽喉处。
　　房内的萧墨在看到顾明轩的刹那间已经惊愕地收回剑，“是你？”
　　“是我。”顾明轩毫不在意地走入房间内，回过身将房门关起，“我们需要谈谈。”
　　萧墨微微挑眉，回手将剑一扔，长剑不偏不倚地刚刚好插回他挂在墙上的剑鞘。事实上，他对顾明轩不甚了解，又或者说没什么交集。除却顾明轩派了一个对自己没有过任何伤害的女子潜伏多年，能够控制他体内的蛊毒之外，这个人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但现在，他走到顾明轩面前，以温和平静的语气来表示自己的客套，“我只想知道，凝裳在哪？”凝裳失踪的这一年里，同时没有出现的就只有顾明轩。
　　“她，很好。”
　　他果然知道她的下落——
　　萧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以一种不太威逼和压迫的语气开口，“她在哪？我要见她。”
　　顾明轩不可置否的一笑，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最近你体内毒蛊发作时还觉得疼痛难忍吗？”
　　萧墨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他不说的话，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近两个月来，虽然独蛊毒依旧会定时发作，但是不过片刻就能熬过去，也没有以前感觉那么强烈了。
　　“是吗？看来这个方法的确是有效的。”顾明轩不等萧墨开口就自顾自的思虑起来，“如果那册书所记载的方法真的有用，至少我们两个，还能够有一个陪在她身边。”
　　萧墨完全听不懂他的自言自语，他一心只想知道凝裳的下落。终于在他几乎要沉不下气时，顾明轩却走到他面前，一手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你——”

　　第八十一章，陌路

　　一个月后。
　　凝裳终于还是来到了坤城，即使二哥和明轩曾经三番四次叮嘱她不能出门，乱世征战太过纷乱。但是，她只想来找回明轩。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道路上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叫卖的小贩，凝裳的心中有微小的欣喜。记忆里，除却从小在宫殿里，就是在二哥身边，她似乎还没有这么近的接触过这么多人。
　　忽而从远处传来疾驰的马蹄声，铿锵有序而数量庞大。她随着人流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队骑兵从不远处的皇城里出来，奔驰着向着这边的方向而来。
　　那个率先前行在所有身着铠甲将士之前的男子，凝裳看不真切，却仿佛在哪见过这样耀眼的黑袍。耀眼的，像是光芒四射的太阳一般。
　　她如所有人一样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那个模糊的面庞一点一点清晰在她的面前。剑眉，薄唇，深如寒潭的眼眸，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徒然击中一般几乎窒息。
　　像是一阵风一样快速地掠过她的身边，凝裳几乎是惊愕到难以言语的看着刚刚一闪而过的他的面容。那么熟悉的面容是——明轩！
　　她惊呼叫出声来，然而很快她便认定这只是个错觉。明轩是银发碧眸，那个人不是。更何况，明轩的气质是内敛而沉静的。刚刚的那个人，虽然很冷峻，但是透出的感觉那么张扬和霸道，那不是明轩。
　　她有些懊恼的低下头转身向前走，却感觉右手被什么人拉住，一回头时，正对上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
　　“凝裳——”
　　萧墨几乎是欣喜的近乎疯狂，差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若不是刚刚好他要出城寻找她的下落，若不是他刚刚好侧过头看到群人中的她，他差一点，又再次错失了她。然而幸好，幸好她现在就在他面前，凝裳就站在他面前。
　　“明轩？”
　　凝裳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和疑惑，但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表情渐渐变得疑惑而冷冽，她又略带抱歉的说道，“抱歉，我应该是认错人了。”
　　“凝裳。”萧墨的话语中带着颤抖，他放下了紧握着的她的手腕，“你……你来找明轩的？”
　　从萧墨口中听到明轩的名字，凝裳忐忑的心总算微微安下来，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嗯！你简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哎，我知道了，你是他的兄弟是不是？他现在在哪？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至此时，萧墨似乎才能确信她的改变。他直直地看着她，似乎要将自己的一切到摊开在她面前。那一句，他始终不敢开口去问，“凝裳。你忘记我了吗？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但是凝裳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那么翻涌着似乎要将全世界都毁灭的苦痛，她不懂。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生怕冒犯了他，“我们有见过吗？我不认识你啊……”
　　我不认识你。
　　她不认识他。
　　凝裳，不认识萧墨。
　　“萧墨，我原谅你……”
　　“反正，这一朵蔷薇，以后都不会凋谢了。”
　　“萧墨……萧墨……”
　　她曾经那样清冽而温婉的话语时时刻刻还回荡在他的耳边，但是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她居然说，不认识你。并且，是以那样认真的态度。
　　她没有说谎。
　　她不是以前的凝裳。以前的凝裳，眼中时刻带着忧虑和防备，以那么冷漠的姿态面对着一切。不是现在这样，这样楚楚可怜又天真无邪的眼神，不是这样挂着单纯笑容等着他回话的女子。
　　明轩，你到底隐瞒了我怎样的事实……
　　萧墨迟疑着看了凝裳一眼，才用苦涩而艰难的语气开口，“凝裳，你随我回皇宫吧。”
　　“那明轩呢？他也在皇宫吗？”
　　萧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似乎任何答案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欺骗。良久，他还是决定隐瞒真相。只有以前的凝裳可以接受这个事实，现在这个脆弱的女子，不能。
　　“你没有地方去。所以，跟我回宫去吧。”
　　凝裳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人生地不熟，她身上也没有多少银两，这个人和明轩应该也有所关联。短暂的思虑过后，她就欣然点头了。跟在他的身后，她都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在她被扶上马之后，凝裳对着萧墨微微一笑，“我叫凝裳，你呢？”
　　他的心中有被撕裂的疼痛，面对她如花的笑颜，他却第一次感到无力。她一字一句，那么残忍。
　　“萧墨。”他对着她说着，嘴角牵起一丝无力的笑容，“你记住，我是萧墨。”
　　随后的几天里，凝裳自然而然的被萧墨安置在碧云阁里。除却萧墨之外，她没有见到过任何人。不论是任何细小的方面，他都是亲自给她送到的。
　　但是换得的，除了她感激的笑容，一无所有。
　　更多的时候，她都会以不确定而疑惑的语气问他一句，“明轩到底在什么地方？”
　　——似乎她的世界里，没有除了明轩的一切存在。
　　就像此刻，不论他说什么，她都是在他身边静静听一句，唇边永远带着微笑。但能够那么明显的看出来，她的心思全然是敷衍。
　　“院外的那些蔷薇，你喜欢吗？”
　　在她失踪以后，他回到王府，亲手植下了一株又一株蔷薇。一年已过，那些到处蔓延的花枝几乎将整个碧云阁包围。馥郁的花香从外面飘进来，混杂着水榭里清雅的水汽蒸腾，一处自在而娴静的地方。
　　凝裳习惯性的笑，点头，“那些蔷薇都是素白色的，很漂亮。我记得，以前我的寝宫外也有一架蔷薇，也是这样，一到夏天就开得处处芬芳。”
　　“你还记得蔷薇？”萧墨倏地站起来，一把扯下凝裳的外衣，指着她肩头的图案激动地说道，“那你还记得这个吗？这朵蔷薇，你记不记得是我画上去的？”
　　凝裳瞬间惊得退后了几步，猛然间将衣服整理好，“不记得，这蔷薇是我的胎记，怎么可能是你画上去的？我以前又不认识你。”
　　胎记？萧墨错愕的哼出轻蔑的笑容，谁的胎记会自然成一朵蔷薇？这么浅显的谎言她都会相信，要自己如何是好？
　　“已经很晚了，我该休息了。”凝裳一边说着一边把萧墨往屋子外推，直到那扇门完全闭合了，他才恍然惊起自己刚刚确实太过冲动。
　　但是，是不是以后，只得这样如同陌路。
　　——
　　容我仰天长叹一下，太不容易了。
　　我这笔记本给我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又折腾正常了，昨天的更新大概明天会补上。

　　第八十二章，鸿沟

　　“你到底是谁？”
　　在豫亲王半个月后，凝裳终于无法忍受他一直的遮遮掩掩，不光对自己的身份表示的不明不白，更加不肯告诉她明轩的下落。她终于不肯再继续留在王府内，除非萧墨能够把话说的清楚明白。
　　“我……”萧墨思寻了良久，其实他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该对她说实话。她就算忘记了一切，她也还是那个凝裳。只要这一点不改变，要她去接受突如其来的事实，未必真的是件难事。他顿了顿，低沉地说道，“我是萧墨，天坤国的帝王，萧墨。”
　　“天坤的帝王？”凝裳几乎是即刻与他保持了距离，完全忽略他眼神沉痛的感情，“你是我二哥的敌人对不对？你是假意接近我的？你留我在这里，一定有阴谋。”
　　萧墨无奈地摇头，她到底是凝裳，这个时候，她还能有那么多考量。可是换做以前的凝裳，只会处变不惊，心里的猜测再多，也不会说出来。
　　“我若说我没有任何目的，你相信我吗？”他的语气里带着苦笑与哀愁，那种无奈到近乎奢求的语气，换做是以前了解他的凝裳会有瞬间的疼痛。但是眼前，这个一直以敌视的眼光看待他的女子不会，所以她能够淡然的说一句，“我不可能相信你。”
　　“一次够不够？我不会伤害你，一个月，只一个月。如果这一个月过了，你还是要离开，我就放你离开。”这已经是他的底线，那么骄傲的人，用这样恳切的语气。但是看凝裳的表情，似乎还是在犹豫，但是她犹豫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他。
　　凝裳似乎是在衡量着双方的利害，她没有即刻拒绝他，仍然是关心明轩的下落，“明轩明明留书给我说他来坤城，他是来找你对不对？你见过他？”
　　萧墨不否认的点头。
　　“他离开王府后去哪了？你们应该确实是兄弟，但是他和我哥是同盟，所以你们是敌人？”她步步紧逼，似乎在存心与他斗志。一双眼睛完全盯着他的表情，不想放过一丝线索的样子。这样的状况对萧墨，却无疑是锥心刻骨的伤害。
　　“我们是兄弟。”他言语间微带着悲凉，双眉蹙起，不知是怎样的心情，“我和他没有敌对的关系，他来，只是将一切都交给我。”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凝裳，“包括你。”
　　包括她——
　　什么叫包括她？明轩将她交给这个人？明轩不要她了？
　　霎那间她所有的防线都被撕破，看着同明轩有着相同面容的萧墨，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那是明轩，在她的记忆里有着深切存在和感情的明轩，不是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你骗我。”尽管泪光已经在她的眼中漾出，她还是保持着戒备的表情向他怒吼，“你一定是骗我的，明轩不可能离开我的。”
　　“即使我曾经真的骗过你。”萧墨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凝裳，我已经不会再骗你了。”
　　他已经……近乎无能为力的累极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哪？”凝裳已经不打算多说，如果萧墨还是不肯告知真相，她就必须离开。她是二哥的弱点，她不能落在他手中。
　　萧墨抚着大厅的椅子坐了下来，眼神望向王府内遥远的一角，“往碧云阁再走几步，就是幽宁苑。明轩他，就在那里。”
　　凝裳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出去，萧墨却一把抓着手边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倚靠着椅背，一手支着额，紧闭的双唇溢出苦痛的轻声。他从没有，从没有这么无助过。明轩，你如此自私的一意孤行，留下这样的困难，要我怎么办——
　　柳吟死了，凝裳因为他差点自杀而失忆，连他未知了十多年的兄弟也在一夕间离去。
　　他为何还要徒留在这尘世间孤独一个人？
　　“我死后，你把我葬在这园子里某一处吧。这样的话，也算是陪着你和凝裳了。”
　　那一晚，顾明轩在向他叙述完所有的身世之谜后，却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他刚刚从那样复杂而又完全合理的故事中惊醒，完全忽略了他这一句话。那之后的不久，他才恍然顿悟，然而一切都迟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但是那个时候，他却不知道。
　　“凝裳被我安置在八百里外市镇的山脚，没有任何危险。等到我解了你身上的蛊毒，你就去找她吧。情况虽然有些复杂，但是以你和她的感情，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
　　所谓的情况复杂，他在见过凝裳之后才了解到。忘记，她居然忘记了和他一起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居然那么轻易就从她的生命中抹去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啊……
　　或许有，他的面容，与明轩一模一样的面容，就是他能够站在她面前唯一的原因了。
　　“如果我们对身体内的蛊毒置之不理，至多再撑三年，我们就会死。但是幸而，摄心蛊恰恰是万毒蛊的解药，所以，你身上的蛊，可以完全被移除。”
　　“本来，这种方法存在着极大的危险性。但我从古书上找到了方法，将我的摄心蛊植入你的体内，日复一日，两种毒蛊不再势同水火，就能够被中和而解除。”
　　“而现在，你的蛊毒发作已经不再那么痛苦，就是这种方法可行的直接证明。”
　　“从这一刻开始，我将把自己的蛊血全部输入到你的体内。过程可能有些痛苦，不过，最多七天就能完成。”
　　“萧墨，你说，我们两个中，谁是哥哥呢？”
　　他从记忆中徒然惊醒，看着碎裂在脚边的瓷器，悲痛地叹息了一声。
　　明轩，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不说，我们两个，其实只能活一个呢？
　　那么久之前，当你让凝裳将蛊毒植入我体内，其实早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打算。
　　为什么呢？我明明当你是敌人，明明我们之间完全没有感情，为什么你要为我至此？
　　我不配啊——
　　更何况，现在的凝裳，眼中全然没有我的影子。我不能找回她的记忆，更无法将她的心拼凑回原来的样子，你要我如何处理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呢？
　　当凝裳到达幽宁苑，当她看到院前我为你亲手雕刻的墓碑，她要如何面对？
　　明轩，你善良的何其残忍……
　　明轩……
　　弟弟啊……

　　第八十三章，蔷薇（二更）

　　萧墨已经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凝裳带回来的，当他到达幽宁苑时，凝裳竟然用自己的双手除去交缠在墓碑上的蔷薇花枝。双手被割出淋漓的鲜血她都似乎感觉不到痛，素白的花瓣上沾染鲜红的血迹，一片一片的被摧毁，被践踏。那个时候当他惊愕地站在她背后，眼中沉痛的不止是因为她的伤。她居然，在毁灭蔷薇。
　　就像是，在毁灭她自己一样那么决然。
　　“我要带明轩走，我要带他走！我不要他留在这里，他一定不想留在这里。我要带他回家——”
　　凝裳一直在喃喃自语，一次又一次挣开他的束缚。那个时候，不管他如何阻止她疯狂的念头，她也根本听不进去。那个时候，萧墨忽而间才醒悟，死的如果是他该多好。如此，战争会停止，她和明轩就能在一起幸福美满。
　　但他却活了下来，代替明轩活下来。
　　——根本就是个错误。
　　可是现在呢？他的眼光落在床上昏迷着的女子，她一生的伤痛都似乎因他而起。在她看来，她记忆中唯一依恋的人被他所害死，他还是她唯一亲人的敌人。
　　这些天来，他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努力。他一直在等，一直在期盼——她会不会记起他，会不会再一次爱上他，会不会从零碎的记忆片段中找回他的影子？可是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放弃了这种等待奇迹的心情。这世上，就算是有奇迹，也未必会那么幸运的刚刚好降临到他的身上。
　　她不爱他了，这个事实，无从更改。
　　即使是他想要多么强行的进入她的世界，得到的也不过是拒绝。再过铭心刻骨的感情，一旦忘记了，就是真的消失了。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出现。他的生命里，记忆里所珍视的，在她看来，只是空白。
　　“明轩……明轩……”
　　她又在念着，不知是梦呓还是低语。
　　他站起身来到她的身边，轻手拂去她额间的冷汗和眼角的残泪。
　　“我看见，她在梦里都为你低泣。”
　　七日的毒蛊相溶的确是痛苦的，那种血脉都为之冰冷的感觉，比死亡还要令人感到绝望。但是那么煎熬的时候，明轩却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怎会不知道呢？她这一生，为他流过太多的泪水，让他如此罪孽深重。
　　而现在，明轩，她为你流的泪，依然是我的罪孽。
　　为什么他不论做什么，都是对她的伤害，而且全部都无法弥补。
　　在他终于从沉痛的愁思中转醒，凝裳渐渐睁开了双眼，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耳畔。在她看到萧墨的那一瞬间，冰冰冷冷的语气只吐出了三个字，“我恨你。”
　　然而萧墨却无力地发出一声干笑，在这夜色沉静的房间内显得那么突兀而苦涩。
　　她的确恨他，她从来恨他，她如利刃一般锋锐而逼人的眼神在他看来那么熟悉。那是从前的凝裳会有的眼前，那个恨他入骨，恨不能将他诛杀的女子自然显露出的眼神。与现在，完全吻合。
　　“恨我的话，就杀了我吧。”
　　萧墨一贯是不爱笑的人，但是到现在，他一直在笑，不停的笑。笑容里带着冰冷寂寞的味道，让凝裳心里的某一个角落忽而抽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疼痛。但是她无从在意，明轩死了，她应该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而痛了。
　　但是，萧墨在一步一步靠近她，前倾着身子俯看着她。他抓住她的手腕，不管她如何用力的挣脱都不肯放开，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却极为严肃地对着她开口，“恨的话，杀了我。”
　　她的瞳孔收缩，不知是畏惧还是什么，不再赶直视着他。那张与明轩分明一模一样的面孔，此刻看来，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着，让她窒息。
　　“不想杀了我吗？”萧墨捏着她的下巴，强制性的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着，“如果给你一把剑，你会即刻刺向我是不是？所以，那边的剑，你可以握在手里。然后，对着我的心口处，刺下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错觉吗？凝裳竟然恍然能够闻得到刀锋处血腥弥漫的味道，但是那把长剑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鲜血，何来的血腥？
　　“不认得对不对？”萧墨的低吟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这把剑，叫做冷蔷。”
　　他忽然松开了对她的禁锢，缓缓地走向那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把曾经被凝裳握在手中而刺入他背后的长剑。
　　“属于你的剑，我还给你。”
　　这一次，凝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的走到他面前，轻易接过了那柄“冷蔷”剑。剑柄处，那镂着的蔷薇图案似乎被她抚过了无数此一样的熟悉。
　　这其实应该是柄很重的剑，寒铁精制，剑光森寒。
　　但是在她触手的瞬间，恍然间却觉得那么熟悉和轻巧。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的思绪里徘徊，令她认不出惊愕。是不是，她天生就应该会执剑？
　　“你现在，可以动手杀我了。明轩的确是因为我而死，你该为他报仇。”
　　“你不会，是想要放弃仇恨的人对不对？”
　　他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每个表情和语气都仿佛富有深意。凝裳第一次以认真的眼神抬起头来仔细看着他，这的确是与明轩完全相同而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容。但是仅仅因为这样，她才熟悉吗？这是她第一次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抱有怀疑，不止是怀疑，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她似乎忽略已久的声音，一直回响着。
　　萧墨。
　　对于她来说，他到底是谁？
　　“就这样，刺下去。你就可以杀了我，报仇。”
　　他将她的剑锋抵在自己的心口处，只要她少许的用力，他一定会死。
　　“凝裳，动手啊。”
　　萧墨深沉地语气再一次开口，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好像没有一丝情绪的等待着死亡而已，他说，“凝裳，你不想报仇吗？”
　　——仇恨。
　　这么熟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凝裳忍不住去想，她应该恨他的，为什么现在她竟然没有那种仇恨的感觉？
　　“我原谅你”
　　“萧墨，我原谅你。”
　　不对，她不该原谅他。
　　他杀了明轩，她应该报仇——
　　可是为什么记忆里始终有着这样的声音久久不肯散去呢？她握着的剑，徒然掉落在地上。
　　萧墨在那瞬间拉她入怀，那语气近乎哀求一样的悲凉，“凝裳，就算是我求你。想起来吧，一丝一毫，只要你能想起我就好。”
　　她的思绪已然混乱，猛然间，她用力推开他，挣脱他的怀抱。
　　暗夜里，她急速地奔跑出房间，向着王府大门的方向而去。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萧墨颓然的发出一声叹息，他到底，终究没能将她的记忆拼凑起来。
　　所以他们之间的过往，就此灰飞烟灭。
　　——
　　今晚六点结局，欢迎大家积极撒花

　　第八十四章，相守（结局）

　　一夕之间，谁也无从知道天坤的帝王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不早朝，不批摺，甚至对征战的情况不闻不问。天坤失去了这样一位优秀君王的统领，溃不成军，屡战屡败。
　　而今，亡国将至。
　　当夜宁杀终于指挥着千军万马杀入坤城时，萧墨依然没有出现。
　　天坤国的皇宫燃起熊熊火光，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帝国只短短十年间就覆灭。并且，是因为帝王率先的放弃而覆灭。萧墨他，居然让真的狠心让天坤就此消失。
　　“我本不是天坤的皇子，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守护下去。”
　　夜宁杀踏入碧云阁时，萧墨只淡淡说了这一句话。
　　他的面前摊放着一幅画卷，远远看去，夜宁杀也能分辨出画中的女子。素衣，裙角飞扬，蓝蝶停落在蔷薇盛开的肌肤上。萧墨的指间有一朵已经枯败的蔷薇，他冷冽的面容，淡淡透出些惆怅。
　　自从再遇到她，他就似乎再也不是那个冷心冷情的王者。他无法封闭的心，无法隐忍的感情，还是最终消逝于那个蔷薇花开遍的季节。盛夏里的光影，终究没法紧握。
　　“她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萧墨再次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夜宁杀，语气很是恳切。
　　“不知道。”夜宁杀不想欺骗眼前的这个人，“她似乎没有想起你，似乎对明轩很想念。但是我看的出来，她一颗心全在你身上。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她恢复的记忆，会怎么样。”
　　萧墨摇头了，他松了手，蔷薇落在地上，花瓣全然脱落。
　　“她不会记起来了。忘记了就是忘记了，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想起了。”
　　“再也没有……下一季的花期了。”
　　凝裳。
　　萧墨的眼光落在画中的那一只冰蓝的彩蝶上，终于颓然地放下了手。
　　落花消陨，孤蝶何处可依？
　　夜宁杀终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萧墨死了，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终于结束了。
　　那一天晚上，当他走入凝裳的房间，那个失去了背负太多沉痛记忆的妹妹，正靠坐在琉璃榻上细细密密地绣着什么。他走近以后，莫名就恐惧起来。那是蔷薇，她所绣着的长裙上，开满了素白色的蔷薇。
　　“听说萧墨死了？”她的语气很轻，轻得似乎淡漠，淡漠的让他不敢轻易回答。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应该认得他。但是也许那些记忆太久远了，我就忘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绣着蔷薇银白色的花瓣，“白蔷薇……最为纯洁的感情……”
　　她喃喃自语，忽而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不过二哥，似乎有些可惜呢。我好像，没有在最为的纯真年纪，爱上某个人的那种心情。也许白蔷薇，不太合适我吧。”
　　那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什么。
　　夜宁杀直接将萧墨葬在了碧云阁的水榭边，连墓碑都没有立一个。其实来年，蔷薇还是会再次盛开，他希望他能看得到。萧墨是他所尊重的对手，并且，他始终觉得，凝裳没有真的忘记他。
　　如果有一天她想起了他，该怎么办？
　　也许，她掩埋已久的记忆会随着萧墨的死而彻底尘封。至少，他是这么期望的。
　　三年后。
　　天下终于一统于大幽的政权之下，慕云、久龙、天坤，终已经成为历史。
　　大幽皇宫内，初夏的时节，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致。
　　“公主，你要找什么啊？奴才替你找就好，可别这么爬上爬下的啊，万一有个好歹，奴才担当不起啊……”
　　凝裳站在梯子上，往下看了一眼，轻轻一笑，“安公公，你都多大年纪了，要你来爬这么高的书架才是有危险呢。最近都没有收什么书吗？这里的书我都看厌了啊……”
　　“那是公主太聪明。这皇宫里的藏书至少也有好几万本，公主大多都看过了，也是没办法啊。”
　　凝裳抬手挥了挥尘土，应和着说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些书我明明应该没有看过，但是看了就知道内容。所以啊，我还是得找找有什么我真的没看过的好书才行。”
　　“这个……”凝裳的视线落在层层书卷后的一幅卷轴上，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随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尘。
　　“公主，我在那边找到了一本《大幽秘史》，听说上面还有公主的事迹呢。”
　　侍女捧着几本微微发黄的书籍走过来，她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会，还是没有把卷轴放回书架中。
　　湖心的凉亭里，凝裳轻饮了一口温茶，翻看着从书库里找出的那几本旧书，眼中是平静而温和的娴静。
　　“天坤国大皇子萧墨假意联姻贞宁公主，窃取大幽各城池布防……”
　　凝裳的目光落在那一卷“国破”上，一字一句地颤抖着念出枯黄纸质上的陈旧墨迹，“蔷薇花下，誓言成灰。萧墨带领数十万将士在龙首原之上同久龙、慕云联手，尽数屠戮大幽十万将士。”
　　凝裳将视线从书卷中移开，全然未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止不住的颤抖。
　　那个人，那个男人，她以前真的认识他……
　　“萧墨。你记住，我是萧墨。”
　　萧墨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忘记他——
　　凝裳忽而紧抓起那副画卷，铺展开来的画面，让她在那瞬间有了绝望的心情。
　　“为什么是蔷薇？”
　　“有一天，你也会长成蔷薇一样的女子，骄傲夺目。”
　　秋千架上，那低眉浅笑的女子。绘着素白色蔷薇的肌肤上，停驻着一只冰蓝的蝴蝶。
　　“反正我们都知道，这朵蔷薇，再不会凋谢了。”
　　她的泪水悄然滑落在嘴角处，滴落在那副画的边缘，湿了他的墨迹。
　　今生情尽空悲切，来生再续未了缘。
　　她几乎能够想象，在国破的那一刻，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提笔在画上留下这最后一句。
　　萧墨，他到底还是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存在。
　　“公主！公主……”
　　“快来人啊，公主没气息了——”
　　她是一眼就看到他的。在孤寂而充满着哀嚎的道路上，他只身站在那个无人的角落里。黑色长袍拂过脚下嫩蕊盛放的花瓣，鲜红色的花像是蔓延着的火，倒影着整个昏红的天际。
　　“凝裳，你太任性。”
　　“知道吗？这叫做，生死相随。”
　　——不过奈何桥，不饮孟婆汤，不入轮回井。
　　我们就在这忘川河边，看曼珠沙华花开花谢，永生永世……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