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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睁开眼。大红？土！
　　闭上，再睁开。大绿？更土！
　　在这黑色书写高贵优雅的时代，竟然弄个大红大绿，土土土！
　　巫娅一醒来就在心中狠狠唾弃眼前的一切。只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雕梁，画柱，香炉，帷幔……演古装剧？她的电脑呢？她的黑色真丝大床呢？她那些如珍似宝的漫画书呢？还有，她放在床边新买的还没来得及欣赏的限量版《人体解剖写真图集》呢？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一头雾水。
　　巫娅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呢？那还得从头说起。
　　
　　“无牙乌鸦乌啦啦，掉光牙齿哇哇哇。”
　　巫娅无奈地躲进被窝里，双手捂住耳朵，不去听窗外那些小孩的欢笑声。从小到大，她的名字都是别人取笑的焦点。姓巫的没什么不好，可是她老爸偏偏为她取名为娅。巫娅，无牙，乌鸦……更悲哀的是，她以前还曾摔断过一颗门牙，那之后，“无牙乌鸦”这个绰号就像水鬼缠身般缠着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算了，算了，乌鸦也没什么不好，生存在阴森孤寂的领域，嗅着腐败凄凉的气息，独守着自己的悲寂命运，只有这样的她才可以……
　　她捧起自己心爱的《吸血鬼骑士》漫画，抬头感叹。深情的双眸，尖尖的獠牙，还有令人兴奋的鲜红血液……“啊，我的玖阑前辈！”
　　巫娅的房间很黑，从窗帘到床到到桌子再到屋内其他细小的物什，都是清一色的黑，拉上窗帘，关上灯，整个房间便漆黑无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某个深山巫婆的房子。
　　但是，在巫娅的意识里，只有黑暗才真正属于她，深邃，迷人……
　　“哦呵呵……”她大笑了三声。
　　窗外，一个小男孩躲进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的怀里，抖着声音说：“哥哥，那只恐怖的乌鸦又在鬼叫了，好恐怖啊！”
　　稍大一点的男孩不作声，抱紧小男孩强装镇定，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着。
　　房内的巫娅听到窗外的对话，又放肆地大笑了三声，不料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来人气势汹汹，一把揪住她的耳朵：“你又在疯叫什么？”
　　“知道了，不叫就是，老妈！快放手。”
　　“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看那些恐怖恶心的画，真以为自己会变漫画家？大学毕业就只混个漫画杂志的小编，23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样下去哪个男人敢靠近你啊？再给我异想天开我就把你赶出去！”
　　“知道啦！知道啦！”巫娅终于挣脱了老妈的手，捂着耳朵躲到一边。
　　“知道了就赶紧给我出去，你弟弟回来了。”
　　“弟弟？是——”
　　巫娅不情愿地离开自己漆黑的房间，走进明亮的大厅。当漫画杂志的小编有什么不好？每次都可以先睹为快。她实在想不明白老妈为何如此反感。
　　“亲爱的玖阑前辈，你可知道我多希望能够活在有你的那个世界……”
　　“拜托了，老姐！不要再鬼叫了。”弟弟坐在客厅没好气地看着她。不得不说老天爷公平，虽然给了他一个聪明的脑袋，却给了他一个怪胎姐姐。
　　“老姐，我的骨架模型是不是又让你偷到房里去了？”
　　“老弟，别说偷这么难听好不好。姐弟一场，还分什么你我呢？”巫娅一边奸笑一边说。有一个学医的弟弟真是幸福，时不时都会给她带回来一些令人兴奋的东西，尽管都是些图片和模型。
　　“拜托了，那是向教授借的，快点还给我。”弟弟感到很无奈，却对这个有特殊嗜好的老姐完全没有办法。
　　“还给你是可以，只不过……”
　　巫娅勾起一抹奸诈的笑容，弟弟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次日，巫娅打扮成大学生模样跟着弟弟混进了某医科大学的解剖楼。
　　“我警告你，等下最好不要乱来。”站在门口，弟弟再一次警告巫娅。
　　“老弟，你就放心吧！”巫娅正经八百地说，然而此刻，她的心却在大喊：玖阑前辈，你看到了吗？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站在一旁的弟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了拿回那个骨架模型而答应了她的不平等条件，不知又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于是……
　　
　　解剖实验室1内，一个女生双手捧着一根长长的骨头细心地研究着，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手上的是一件世间罕见的珍宝。
　　骨头，真正的人骨，线条优美，色泽苍白……
　　“你们看，你们看，这才是学医人应该有的态度。”教授指着巫娅的背影一边点头一边说。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向女生望去。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她捧着骨头，爱不惜手，脸上咧着夸张的笑容，嘴巴也快贴上去了。骨头不恐怖，但是那女生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知道吗？骨头这东西其实是一门艺术，大自然实在太伟大了……”
　　教授靠近她时听到了这么一句，再看她的正面，不禁窘然：“呃……这位同学，请不要对着骨头傻笑……”
　　
　　解剖实验室2内，巫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被剥光了皮的尸体。
　　教授带着手套摆正了尸体说：“那些血脉，你们都给我认清楚了。”
　　血脉？颈部的大动脉……巫娅的大脑再一次展开联想：月色凄迷的夜晚，来自最意外的拥抱，以为是落下最深情的一吻，却是最深刻的刺痛，尖锐的獠牙下，血液滑过喉咙……
　　“呵呵……动脉，动脉……”巫娅兴奋地傻笑。
　　“教授……”学生们惊恐地闪到一边。
　　“呃……这位同学，请不要对着这个……这个……流……流口水……”
　　
　　解剖实验室3内……
　　解剖，是一件神圣而庄严的事情，但是……
　　巫娅站在解剖台前，身穿白色的手术衣，带着白色的手套，两手各执一把手术刀，脸上掩不住的激动，活像抓着刀叉正准备大吃一顿的魔鬼。
　　“解剖！解剖！我要解剖！”
　　“我，我受不了啦——”学生们捂着嘴，争先恐后地涌出了实验室，就连教授也扶扶眼镜，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很久后，巫娅才反应过来：“咦？怎么就剩下我一个了？”
　　
　　解剖实验室4门口，弟弟脸色铁青地拦住了巫娅，苦苦哀求： “老姐，求求你，回去吧。”
　　“干嘛啦？人家还没看够呢。”巫娅意犹未尽地说。
　　“拜托，你这样下去，我们以后都不敢来上课了……”
　　“哪有这么夸张——”巫娅黑着脸看着老弟一会儿，见他无让步之意，只得撇嘴道：“算了，今天就放过你，我先回去了。”
　　难得来到这里，巫娅其实还想看个够本，但终归不是自己的地方，也不好造成弟弟的困扰，尽管失望，她最后还是离开了。
　　
　　巫娅慢悠悠地走在医大的校道上，漫画中的医科大学都充满着一股神秘感，但在这里一点也感觉不到，她无聊地摇摇头，又叹叹气。
　　校道旁，两个学生正在闲聊着。
　　“喂！知道了吗？有人在北边的树林里看到怪东西了。”
　　怪东西？学生们的谈话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是吧？还有人敢去北边的树林？我听说以前有人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再也没出来？巫娅感觉她体内的兴奋因子一下子涌了出来。
　　“同学！请问，北边的树林怎么走？”她迫不及待地跑到那两个学生面前问。
　　“那，那边……”其中一个学生犹豫地指了指巫娅身后的方向。
　　“谢啦！”
　　话音未落，巫娅已经跑到不见了身影。两个学生瞠目结舌。
　　
　　巫娅按耐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几乎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传说中的北边树林。一边跑还一边猜测，那里会不会像《爱丽丝学院》里那样有砍树的布偶熊，又或者一只巨大的鸡，不过她最希望的还是有一座爬满藤萝的古堡，里面住着她心爱的玖阑前辈……
　　只是……传说，很多时候都是作出来骗人的……
　　巫娅认为，那里应该阴森恐怖，暗无天日，光树枯丫，风声鹤泣，然后弥漫着腐败气息，悬浮着浅蓝色的幽灵……可事实上，她只看到了一片很普通的树林，除了树叶密一点，阳光稀疏一点，安静了点之外，没什么特别，这一切都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气馁地低下头，再次尝试到空欢喜一场的滋味。
　　正当她垂头丧气准备回家的时候，身后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
　　有动静！她立刻复活了过来。
　　又是一阵阴风，然后一个黑影在她眼前掠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怪东西？巫娅思索着，黑影这一次刚好从她正面掠过，她猛然出手，抓了个正着。
　　“切！原来是只乌鸦！”她看着自己手中那只黑不溜秋的小鸟失望地说，“看在同类的份上，放过你。”说完，把它往自己身后一扔。
　　却不料那黑鸟被扔到地上后竟然扑腾扑腾地站起来，张大它的鸟嘴大喊：“你才是乌鸦呢！人家是鸽子！鸽子！”
　　会说话的小鸟？这倒稀奇了。巫娅转过身重新把它抓在手中。
　　“干什么？你这只死乌鸦！快放开我。”黑鸽依旧大喊，在巫娅手中拼命挣扎。
　　“啊，好像真的是只鸽子，有够丑的。”巫娅仔细观察了一下说。
　　“你才丑呢！死乌鸦。”黑鸽继续大嚷。
　　“你怎么知道我叫乌鸦？再说，你就是那只在树林里吓人的鬼东西？”
　　“什么鬼东西？人家是仙！仙！是又怎么样？人家只不过是想问路而已，谁知道那些人胆子那么小。”黑鸽抱怨着，但是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问路？一只鸽子向人？它还说它是仙，这么丑的仙？巫娅大笑。
　　“你这只该死的乌鸦！还笑！要不是为了找你，我才不愿来这鬼地方呢！”黑鸽听着巫娅的笑声，勃然大怒，无奈身体被她抓住，只得在那里不断扭动着，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找我？干什么？”巫娅不解地眨眨眼。
　　黑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恼恼地说：“当年要不是你捣毁了王母娘娘的三树蟠桃，王母娘娘便不会要把你推上诛仙台，主人也不会……喂！你到底有没有听啊！”
　　“我在想，一只会说话的鸽子，是卖给博物馆好，还是炖着吃了好？”巫娅一手摸着下巴盯着它说。
　　“你这只死乌鸦！给我认真点。”
　　“啊！我好像还没吃过红烧乳鸽哦。”
　　“死乌鸦！就知道欺负我，呜哇哇哇……”黑鸽突然放声大哭，身体砰地一声冒出许多白色烟雾，落到地上后竟化作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大致五六岁，脸圆圆的，煞是可爱，只是跟那身黑乎乎的衣服有些不搭。
　　“呜呜……自从你跟主人都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天庭上的其它人都欺负我……哇哇哇……”黑鸽继续一边哭一边说。
　　一看到小孩子哭，巫娅心情就变得喜悦，她跑到小男孩身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心：“看来你还真的是仙，好啦，别哭了，最多你要我干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
　　“真的？”
　　“真的。”巫娅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好，那你到玄月国去陪主人。你答应咯，不能反悔。”
　　“玄月国是什么地方？没听过。”
　　“呃……那个……”黑鸽突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因为怕主人寂寞，所以我偷偷地去月老那里把你们的红线给牵上了，却不知道，你们落在……不同的时空……”
　　“所以，你是意思是——穿、越、时、空？”
　　黑鸽拼命地点了点头，这年头，到处都是做梦都想着穿越的人，这只乌鸦应该也不例外吧。可是……
　　“不干！”巫娅斩钉截铁。
　　“为什么？”
　　巫娅冷笑一声：“哼，穿越？那里有电脑吗？没有。那里有漫画吗？没有。那里有我的玖阑前辈吗？更加没有！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当我的漫画杂志社的小编，有空穿得一身黑跑出去吓吓小孩的好。呵呵……”
　　“难道你不怕一辈子孤独终老？”
　　“唉，要是有玖阑前辈的陪伴，区区寂寞算得了什么！”
　　“是吗？”黑鸽突然邪邪地一笑，“可惜，已经太晚了。我已经下了诅咒，如果你反悔的话，嘿嘿，你的家人，你那可爱的弟弟……”
　　巫娅不以为然，但听着听着还是觉得身体发寒，她咬咬牙，甩下一句：“哼，小鬼！少在这里吓唬人，本乌鸦是吓大的！”
　　她甩一甩衣袖，哼起了小调，潇洒地大步离去。
　　但是，一个小时后，巫娅开始犯愁。为什么走来走去还在这片树林？她记得刚进来的时候这片树林没有那么大。她皱皱眉头，狠狠瞪一眼前面某只正得意扬扬的鸽子，冷哼一声，调头气冲冲地继续走。
　　又一个小时后……
　　某只乌鸦走得气喘吁吁，无奈又看见了一只讨人厌的鸽子，只得叹口气，再次调头。
　　再一个小时后……叹气，调头。
　　终于……
　　巫娅忍无可忍。
　　“喂，小鬼！你究竟想怎样？”她叉着腰，怒视着面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小男孩。
　　“不怎样，只是让你履行刚才答应我的承诺而已。”小鬼笑嘻嘻地道。
　　巫娅额前的青筋隐隐若现，没好气地说：“我重申一遍。不！可！能！”
　　“你确定？”
　　小鬼阴阴地笑着，在空中放出了一面幻镜，镜中巫娅的老爸正在厅中专心地看报纸，然他身后的插座正丝丝地冒着火花，她老妈则在一边对着电话狂侃，而厨房中瓦斯炉上的汤正翻滚而出，镜面一转，巫娅又看到了她老弟，他正站在路边沉思着，丝毫没注意自己顶上正摇摇欲坠的重物。
　　巫娅怒瞪着小鬼，心却揪成了一团，如果……那她老爸老妈还有弟弟……
　　“臭鸽子！你威胁我？”
　　“哈哈！是又如何。”以前在天庭上总是被她欺压，今天终于让他扳回一城。
　　“其实呢？迟早都要分离的，你跟这些凡人也不过这一世的情缘而已，主人才是对你最重要的，忘了他们跟我走吧。”
　　巫娅没做声，她在懊恼着：如果今天她没有因为好奇而来到这片树林就好了。她很茫然，对于这只鸽子和他口中的主人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知道她是一个人，有一个慈祥的老爸，一个凶巴巴的老妈，还有一个医学天才的弟弟。但是，为什么突然间说要她离开他们了呢？要是她消失了，他们会有多伤心？可是她又会觉得这只鸽子不像在开玩笑……
　　“喂！乌鸦，你想清楚没有？”黑鸽等得不耐烦地问。
　　“知道啦！吵什么吵！”巫娅大吼。“让我回去再见他们一次总可以吧。”
　　“不行，晚了镜门就要关闭了，你必须现在跟我走。不然你跟主人都要孤独终老了。”
　　“无情！哼！”巫娅甩开黑鸽大步走向树林的深处。
　　黄昏，夕阳斜。北边的树林内，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在缓缓前进着，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们身上，好像为他们罩上一层神光。女人跟男孩好像在说着什么，一切是那样的祥和，而事实上……
　　“臭鸽子！你最好赶快把我放开。”
　　“死乌鸦！你休想！”
　　“自己闯祸还要别人收拾，你自己干嘛不去陪主人。”
　　“你以为我不想？可是主人一见到我就拔剑大喊：‘何方妖孽，受死！’呜呜……”
　　“活该！喂，讨厌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黑哥。”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黑色的鸽子，问的是你的名字。”
　　“你才废话呢！是黑色的黑，哥哥的哥。”
　　“我又叫什么名字？”
　　“乌鸦。”
　　“乌黑的乌，丫头的丫？”
　　“就是乌鸦的乌鸦啊，笨女人。”
　　“臭小孩！”女人狠狠地赏了小孩一个爆栗。
　　“呜哇哇哇……死乌鸦又欺负我……”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夕阳一直照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
　　




第二话

　　巫娅沉思了许久后，终于回忆起自己被那只臭鸽子陷害的悲惨往事，不禁躲进被窝里哀痛一番。这不躲还好，一躲竟被呛个半死。
　　“咳咳咳！我的老妈，这谁的品味？熏这么浓的香，闷死了。”她一边咒骂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黑哥口中的玄月国，比我们的二十一世纪大约落后了一千年。和曾经拥有“天朝圣国”美誉的古代中国一样，玄月国在这片大陆上也拥有着绝对的霸主地位。除了西边某个正在迅速崛起的嚣张民族有几分威胁外，其余小国全无抗衡之力。军事自然不必说了，就玄月的富裕，已难以形容，于是有些地方甚至流传着这样的话：天上有多少月光，洒到了玄月国，都化作了黄金。
　　只不过，就算这里的茅坑也是用黄金盖的也与她巫娅无关。没有高科技，没有漫画，她的人生是黑白的。况且，真有那么夸张的话，人们还用去干活？都在晚上跑到田里晒月光得了。
　　那只死鸽子究竟跑哪去了？竟然扔下她一个在这鬼地方。巫娅跳下床，左右观察了一下，心想，果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就连镜子都大过人，尽管照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那镜框可是真金打造的啊！不过这黑乎乎的一团是啥东西？她莫名其妙地看着镜中的黑影，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却不料这一看竟被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她的爪子怎么变得跟炭一样黑了？而且长满老茧。拉开衣服再瞧瞧里面，为什么会这样——竟然全变黑了！不是真的变成乌鸦了吧……
　　“我的妈呀！救命啊！”巫娅仰头大喊。
　　屋外正在走过的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上。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对着屋子低咒：“丑人多作怪！”
　　而屋内，巫娅的话音刚落，一团黑黑的东西也跟着掉下来。巫娅咦了一声，拈着它的翅膀把那团东西提起来：“原来是臭鸽子啊！”
　　黑哥被巫娅拈得生痛，拼命地挣扎着，嘴巴不断地喊：“死乌鸦，痛死了，快放手啦。”
　　巫娅扁扁嘴，扔垃圾般把他扔下，还顺便擦擦手，就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呜呜呜……”黑哥吃痛地一边哭一边变化成小男孩模样，粉脸上上带着晶莹的泪光，楚楚可怜地看着巫娅，但一切都太晚了，就在刚才，几根黑羽飘飘然地落下。呜呜，他那漂亮的羽毛。
　　“喂！哭够没？最好快点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然，呵呵……有你好受！”巫娅比比自己黑乎乎的拳头，恶狠狠地盯着黑哥。
　　
　　原来，他们的主人下凡后转世成为这个玄月国的太子，黑哥为了让巫娅更容易接近他们的主人，便直接让巫娅的灵魂附在刚刚死去的太子妃也就是那具黑乎乎的身体身上。
　　至于这个黑乎乎的太子妃，她原本的名字据说已经无从考究，所有人都只知道她有一个形象的外号——黑五丑。除了她本人够黑之外，更因为她的生辰八字——丑年丑月丑日丑时，加上人长得够丑，一共五丑，老天爷对她可真够刻薄。
　　只不过，丑人有时也会捡到狗屎运的。想想，这么一件又黑又丑的东西，原本也只是个目不识丁兼粗俗的农家女，整天挑扁担扛锄头的，准备嫁个黑黝黝的庄稼汉，再生个黑乎乎的小子，那样她这辈子也就完事了，偏偏她就混了一个太子妃来当，不是捡到狗屎运是什么？
　　话说某夜，祭月坛，发须花白的武真道长刚刚完成了一项占卜，他额上冒出了一颗颗冷汗，正寻思着该怎样开口说出占卜出来的结果。
　　皇后殷切地望着他：“道长，如何？”
　　“呃……那个……”武真道长支支唔唔，目光飘移不定。
　　“究竟怎样？太子的真命之凤究竟是什么？”皇后见道长久久不说出答案，不禁心急起来，语气也变得不佳。
　　“回……回皇后娘娘，是……是乌……乌鸦……”武真道长吞吞吐吐地说。
　　“你说什么？乌鸦？放肆！太子的真命之凤怎么可能是乌鸦？你这个妖道，休得胡言乱语！”皇后十分震惊，就差喊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回娘娘，贫道不敢。但卦象的确黑乎乎一团，显示着乌鸦，而……而且，太子殿下明犯孤星，唯有娶丑年丑月丑日丑时出生的女子为妻方可化解。”武真道长仍旧冒着冷汗，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完。这卦象也太玄乎了，按理说太子应该是真命天子，怎么这的真命之凤会是乌鸦呢？占卜过程也没出什么问题啊？看来他是老了，这事完后还是赶紧告老还乡吧。
　　“此话当真？”皇后半信半疑。“不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来人，传令下去，在全国境内寻找丑年丑月丑日丑时出生的女子，择吉日与太子完婚。”
　　于是，就在太子正外出游历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皇后老妈就塞了这么一件黑五丑给他。偏偏皇后已经把那个消息公告天下，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都说是狗屎运，自然好不了哪里去。太子对黑五丑的态度不用细说，可想而知，她在太子宫里的生活有多悲惨，就连最低下的倒夜香的宫女也看不起她。
　　说到太子，这黑五丑未出嫁之前跟他还有点渊源。太子在外游历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受了伤昏迷不醒，刚好碰到心地善良的黑五丑，她便把他救回家中医治。可惜她愚笨，所有功劳都叫她那虚荣的妹妹给抢走了。
　　那天傍晚，黑五丑正挑着沉甸甸的一担柴从山上走下，快到山脚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脚，啊地一声扑倒在草丛中。
　　“咦？怎么软软的？”黑五丑摸摸底下的东西。哇，死人啊！她连忙跳开，站得远远的才敢细看。那“死人”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狼狈至极，应该是个乞丐吧。怎么死在这荒郊野岭？黑五丑凑近那人，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咦？还有气，活的。
　　老天保佑，是故意让她在这里摔倒好救这个人的吧！黑五丑连忙向着夕阳拜了几拜，把那担柴一脚踹开，改为将那人扛在肩上，快步走了回去。
　　“黑五丑！叫你去打柴，扛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黑五丑的妹妹冷翠倚在门边语气恶劣地说。这冷翠本来就长有几分姿色，算是村里的第一美女，她这么往黑五丑身旁一站简直就像仙女下凡，只可惜她那品行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这不，她看到黑五丑小心翼翼地把肩上的人放到地上，竟恶毒地上去踢了一脚。昏迷不醒的太子在黑五丑肩上经过那一路颠簸，原本已经恢复了一些模糊的意识，不料无端受了小翠那一脚又陷入了黑暗。
　　黑五丑才不理冷翠，家里的农活都是她干的，累得像头牛似的，冷翠就整天在家养尊处优，还能跟村里的夫子学认字，不就是长得漂亮一点么。凭啥好处都让她占了！凭啥她要救个人还要经过她同意！况且，这救人还是天意，不可违的。
　　黑五丑小心地把太子搬回屋内，细心地为他梳洗，换上干净的衣服，还请来大夫。
　　“天啊！”黑五丑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人，这真的是她救回来的那个乞丐？他的发黑如墨玉，他的脸棱角分明，他的身材修长结实……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一直在一旁恶言冷语的冷翠看到太子的面容后也惊呆了。她见那人满脸贵相，马上改变了起初的态度，也假惺惺地跑过来说要照顾他，还一个劲地把黑五丑往外推。
　　黑五丑不疑有他，想到自己也堆了几天的农活没干，默然答应了。
　　所以当太子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扮作清纯模样的冷翠，他忆起在自己昏迷期间有一双手一直在照顾自己，于是，根据小鸡认妈妈定律，他认定了冷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满怀感激，黑五丑嫁过去的第二天，他就把她也接进了宫里。而黑五丑，太子见过她可憎的面相之后，又忆起了自己好像曾经被人狠踢了一脚，就把那一脚之仇算到了她头上。可怜的黑五丑，莫名其妙地在别人心目中沦为了恶妇，乌呼哀哉——
　　
　　“啧啧……当太子妃当成这副德性真可谓天下第一绝——嗤！真够土的故事。不用说，那黑五丑一定是在宫里受尽了欺负与陷害，然后受不了最终死掉的吧。”巫娅兴趣缺缺地听着黑哥讲的故事，挑挑眉毛，想起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动漫里精彩的故事，不禁一阵悲从心起。
　　“咳咳！”黑哥清清嗓子，突然变得眉飞色舞，得意地说，“不对哦。她是——被自己被子里的香气熏死的。”
　　“啊？”
　　“没错。这黑五丑迷恋太子，总是想着怎么装扮自己，居然还笨得去听她妹妹的怂恿，整天把自己弄得大红大绿，自己的房子也弄得像个香水缸，于是……”
　　“叩”地一声黑哥的头上多了一个小瘤。
　　“你就把我弄到这么一件东西身上？”巫娅半眯着眼睛，继续摩拳擦掌。
　　黑哥艰难的地吞了一口口水，摸着自己还在发痛的小脑袋，在巫娅的视线下一步步地往后缩，假假地笑笑说：“你看， 我这不是就近原则嘛，而且，暂时就只有她的磁场跟你的符合……”
　　“所以呢？呵呵……干嘛走那么远嘛？我们可是好朋友哦，放心吧，我只不过回味一下清蒸或红烧乳鸽的味道而已，绝对不是在想怎么料理你。”巫娅突然上前勾住黑哥的脖子，极奸诈地笑着。
　　□裸的威胁！黑哥呶呶嘴，把一肚子不满硬生生地憋着，他实在怕这只乌鸦突然拍拍屁股走人了。
　　“那……那怎么办？”
　　“你说呢？”巫娅的眼神又突然变得凶狠，“快点把我弄回去！”
　　黑哥低着头：“我只是一只小鸽仙，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连续两次打开镜门？要不你赶紧修炼成仙，然后便可以自由穿来穿去……”
　　“叩！”一记响亮的爆栗，黑哥的小脑袋又多了小瘤。
　　修仙？你以为跟吃仙贝一样简单啊？况且，那种清心寡欲的生活，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最好搞定这个丑样子，不然我让你黑鸽变秃鸽！”巫娅紧握着拳头，说完又送了黑哥一记爆栗。
　　“哇哇哇……死乌鸦你又欺负我……”
　　“是又怎样？你活该！有本事向那个什么主人告状啊！”
　　“呜……”黑哥委屈地低下头，眼泪盈眶，那模样实在太可爱了！难怪大人都喜欢欺负小孩子。
　　“知道错了？那就赶快把我这身又黑又粗的皮肤给换掉，别说你办不到，某只鸽说它是仙的。”啊！她的玖阑前辈，他是那样的高贵优雅，这副丑陋的皮囊怎么配去瞻仰。
　　“谁说神仙就一定什么事情都办得到的？”黑哥小声嘟囔着。
　　“哦，办不到啊！怎么办呢？我的胃今天好像还没喂过呢。”巫娅的脸在黑哥面前放大，阴森至极。
　　黑哥有吞吞口水，往后退了退。
　　“嘻嘻，小黑……”巫娅突然极亲密地搂住黑哥，“小黑是不是有些什么宝物？”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巫娅没等黑哥回答就开始翻他的衣服。
　　“没有就没有，干什么？啊——非礼啊！死乌鸦——”黑哥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好在他一开始就在自己周围设了一个结界，只有巫娅可以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呜呜……这只死乌鸦又欺负他，本来还有样东西要给她的。现在？哼！黑哥好不容易从巫娅的魔爪中逃脱，噗的一声变回鸽子飞走了。
　　“切！跑得可真快!”
　　这下真的变乌鸦了，苍天……不过算了，巫娅邪邪地一笑，开始在这充满恶俗品味的屋子内东倒西翻，终于让她在某个箱底翻出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哦？总算还有点像样的东西。”她披上斗篷，来了个彻底的从头黑到脚。
　　镜子里现出一个黑影，伴着“咯咯”的两声阴笑，就像地狱里爬出了一个勾魂使者。
　　呵呵……玄月，她乌鸦横行的岁月来临了！
　　“哦呵呵呵……”
　　屋外，某个宫女再次路过，又吓得一个踉跄，她疑惑地看着还是和平常一样俗气的黑丑居，却觉一股寒气由脚底升起。怎么感到这里突然变得阴森森的？还有那恐怖的笑声……邪灵附身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第三话（上）

　　“喂！五丑！吃饭了！”某宫女粗鲁地一脚踹开房门，不料却看到一件黑色的物体 ，愣地又吓一跳。
　　“呵呵呵……”仍在镜前处于臭美状态的巫娅听到身后的声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黑色的斗篷，裹住了全身，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张半咧开阴森森笑着的嘴唇。
　　宫女倒抽一口气，手中的饭菜全部掉在地上，紧跟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鬼，鬼啊——”转身飞也似跑了出去。
　　“鬼？鬼在哪里？”巫娅兴奋地扒下斗篷的帽子，左右张望，但是除了地上多了一堆七零八乱的饭菜之外，没有任何异样。又是空欢喜一场。巫娅悻悻地坐到床上，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像真的有点饿了，看着地上的饭菜，闷闷地吞了一口口水。
　　“刚才那个人怎么回事？”巫娅解下黑斗篷，坐到床边沉思。
　　于是，当某宫女领着一大队宫廷侍卫闯进方才的“闹鬼”案发现场时，只看到乖乖地坐在床边的黑五丑还有地上一堆饭菜以及碗碟的尸体。
　　“怎么回事？让我们白忙一场！”侍卫首领大声地咒骂了一句，领着侍卫们扬长而去。
　　某宫女呆呆地抓抓脑袋，怎么回事？她刚才明明看到的，难道真的是邪灵附身了？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恨恨地瞪了巫娅一眼。都是她害的，要不是被派来伺候她，她也不用遇上这种诡异的事情。
　　坐在一旁的巫娅低下头，嘴巴得意地咧开，抬头，露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美女，我饿了……”
　　某宫女感到一阵恶寒。这丑八怪今天怎么笑得那么恐怖？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这五丑今天很不一样，好像特别阴森，还是赶紧离开这吧。她压着心中的恐惧大声道：“想吃东西？地上有，要不，自个找去！哼！”
　　这么刻薄？再说，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酱油，芹菜，酱油，芹菜……都是色素加感光植物，黑五丑想不黑都难了。巫娅撇撇嘴，再看一眼地上的饭菜，又摸摸自己的肚子。算了，暂时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她自个找是吧，哼哼，吓着人她可不负责任。
　　“哦呵呵……”巫娅仰头奸笑。哎呀，好重！她摸摸自己的头，上面竟然插满了东西，那个黑五丑把自己当放饰物的架子吗？她摇摇头，将所有装饰都卸下来。要说这黑五丑唯一可取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头发，乌黑亮泽，垂至双膝。
　　弄个什么发型好呢？巫娅拿着一把剪刀站在镜子前思索。贞子式？不要，像个疯婆子。还是那样好了，呵呵……剪刀咔嚓咔嚓，发丝落了一地。
　　整齐及腰的长发，刘海剪平，刚好遮住眼睛，带点邪气，带点神秘，巫娅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披上她的黑斗篷，觅食去也。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没，整个皇宫被笼罩在夜幕之下，月色凄清，灯光点点摇曳。
　　太子的储龙宫内，两个侍卫正在偷杯。侍卫甲突然觉得自己身后凉凉的，回头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喂？有没有感到怪怪的？是不是有刺客？”
　　侍卫乙大口灌了一杯酒，粗声粗气地说：“没有没有，怎么那么扫兴！告诉你，俺在侍卫选拔的时候可是以第五名入选的，要是有人来俺早就知道了。喝酒喝酒！”
　　也是，皇宫内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有人来早就该知道了。但是，万一不是人呢？听说傍晚的时候黑丑居里才闹了鬼。侍卫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悄悄地往侍卫乙身边靠了靠。
　　哼！喝酒也不用下酒菜。巫娅站在一边，斗篷的黑色将她与漆夜融为一体，凉风中，她如鬼魅一般。巫娅本来想偷点他们的下酒菜充饥的，谁知那两个家伙就知道一个劲地灌酒。不过，站得这么近，他们都没有发现，呵呵……
　　巫娅咧开嘴，阴森地笑笑，继续向前走去。
　　某宫女刚好在那里经过，忽然见到眼前好像有一个黑影飘过，愣地僵在那里。巫娅见她发现了她，低头假假地笑笑，快步隐于黑暗之中。
　　鬼对她笑了……不，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某宫女拼命地在心中说服自己，僵硬地转身，机械地往回走。
　　
　　皇宫怎么这么大？巫娅走了许久还没有找到东西填肚子，负气地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坐下，碰巧有两个宫女提着两个木盒走过。
　　侍女甲：“这个贵妃可真多事情，这么晚了还突然要到亭里吹风，害我们又要千里迢迢来送吃的。”
　　侍女乙：“你可小声点，被人听到可是要杀头的。”
　　“知道了。”侍女甲不是很服气地说。突然她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砰的一下趴倒在地上，木盒也掉到了地上，现出里面的碗碗筷筷。
　　“怎么回事？”
　　“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侍女甲莫名其妙地爬起来。
　　“可……可是这里是平路啊？”侍女乙左右看看，，就一棵大树与几个花丛，没什么异样。
　　侍女甲想想，没错，这里应该没有东西可以绊脚的，如果她刚才没感觉错，那东西好像是……是人的脚？不是这么邪门吧？
　　“喂？这棵树……是不是前几年传说有人吊死那棵……”侍女乙惊恐地说。
　　“好……好像是。”
　　“啊——”两侍女互望一眼，尖叫着逃离了现场。
　　而与此同时，巫娅幽幽地从树后飘出来，失望地看着地上的木盒：“切，居然是空的。”
　　
　　饿……好饿……非常饿……
　　咦？好像闻到什么香味哦，呵呵……巫娅笑笑，把斗篷的帽子往下压了压。
　　皇宫的某亭中，某贵妃正悠闲地坐着，静静地望着黑夜中微波轻漾的湖水，时值初夏，天气已经点热，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
　　一宫女上前：“娘娘，夜深了，该回了。”
　　“急什么？反正皇上今晚也不会到我那里。”某贵妃不耐烦地说。
　　这些深宫怨妇……巫娅摇摇头，将目标定在亭中石桌上的精美糕点上。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熄灭了烛火，宫女急急忙地点上。
　　“啊——”
　　“又怎么了？”某贵妃烦躁地说，显然被宫女的尖叫吓了一跳。
　　“桂……桂花糕……娘娘最喜欢的桂花糕不见了，而……而且……”
　　“而且什么！”某贵妃气愤地上前，却突然愣在那里，惊恐地看着石桌上一个黑乎乎的手掌印。
　　鬼，鬼来偷东西吃了么？刚才那阵风……传说曾经有一个贪吃的宫女，因为偷了主子的食物怕被惩罚，于是投湖自尽……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某贵妃晃晃脑袋，优雅地晕过去了。
　　
　　呜呼呼……桂花糕，桂花糕……老天爷对她可真不薄，居然送来那么一阵及时风。巫娅喜滋滋地捧着一碟桂花糕，考虑着该从那一块吃起。不过这里是哪里？巫娅看看周围，觉得自己站在漩涡的中心。
　　还是找人问问吧。巫娅走向一个打着灯笼刚好经过的倒霉小太监。
　　“佛主保佑，佛主保佑……”小太监一边走一边低喃着，平日就胆小的他最怕走夜路。
　　“喂——”突然一声低沉的呼唤声从他身后响起。不会那么巧，夜路走多了真的遇到鬼吧？他装作听不到，快步向前走去，不料一只鬼爪竟抓住了他的肩膀。
　　“请——问——”低沉的声音又响起。
　　小太监慢吞吞地转过身，只见，黑色的影子，咧开的大嘴。
　　“鬼！”他无力地吐了一个字，不争气地晕了。
　　巫娅莫名地眨眨眼：“切，问个路而已，晕什么？”
　　要怎么回去？她想起了某只据说法力无边的小仙鸽，于是对着天空嚷嚷：“黑哥，黑哥……快点出来把我弄回去……”
　　话音未落，一团小黑影突然从她后面冒了出来，对着她的背心狠狠一撞。
　　“啊——咦？”巫娅愣地被推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回到黑丑居，只是手中的桂花糕掉出了一大半。
　　“臭鸽子，我跟你没完！”巫娅对着屋顶大喊。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冷哼，只见一卷纸向巫娅飞来。这是什么？皇宫地图？在嘲笑她迷路？哼！最好不要在她面前出现。她可怜的桂花糕，正剩下一块了，不过，呵呵……巫娅仰头奸笑，将地图收入怀中。明天，目标，御膳房！
　　
　　第二天的皇宫，染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因为一夜之间，皇宫内发生了多起闹鬼事件。
　　传说，当你在夜里守卫的时候会偶尔感到有些东西在背后盯着你。
　　传说，假如你晚上想如厕的话，最好还是忍着，要不准备个夜壶，不然很可能会遇上漂浮的黑鬼，那黑鬼还会对你笑。
　　传说，御花园某条小道的第四棵树下，假如夜里你不幸地必须从那里经过的话，小心点，很可能会有吊死的怨灵出来绊你一脚。
　　传说，在御花园的某亭中，夜里会有贪吃的宫女怨灵出来偷你的东西吃。
　　传说，在宫中走夜路的时候，会有魔鬼向你问路。
　　传说，很多人在夜风中听到了 “呵呵呵……”的恐怖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某枫在阴森森地盯着屏幕前的你……




第三话（下）

　　御膳房，御膳房在哪里？巫娅拖着自己的身体，在皇宫内游荡。黑乎乎的脸，黑乎乎的手，黑乎乎的斗篷，加上她昨晚熬夜研究皇宫地图弄出来的大大的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丧尸。
　　“啊！这里是……”龙宫，皇帝的寝宫啊。金光耀眼，巫娅赶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嗯，龙宫与凤宫的后面……那里在过去……”巫娅站在龙宫面前托着下巴碎碎念。太阳躲在云层后，偶然有几丝风吹过。
　　“那边的！干什么的！”一个侍卫用剑指着巫娅大喝。
　　“啊？”巫娅慢吞吞地抬起头。
　　丧尸抬头？侍卫的手僵了一僵，手中的剑差点掉下，好在平日训练有素，他马上反应过来，认真一看，发现那家伙原来是黑五丑，又羞又怒，大喊：“滚！丑八怪！”
　　切，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什么不叫叫龙宫，让东海龙王出来告你盗版！巫娅阴森森地盯了侍卫一眼，幽幽地绕了过去。
　　
　　御膳房，蒸气油烟弥漫，御厨们正忙得焦头烂额，室内的温度让他们烦躁不安。忽然一股冷风从他们背后袭来，意料之外的凉意让他们心里直呼爽快。
　　“呵呵……”一阵阴森的笑声传来，几个御厨好奇地回过头，只见门缝里探出了一个黑黑圆圆的小脑袋。 
　　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呆呆地看着那个潜进来的一个小黑影。
　　“呵呵……好多好好吃的东西哦……”巫娅兴奋地看着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嘴巴大张，口水快要掉下来。只是在外人眼中，黑乎乎的她这么往御膳房里一站，感觉这里的东西都不堪入口。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黑丑！”御膳房的主厨最先认出了这个黑乎乎的太子妃，一个大勺狠狠地敲到巫娅的头上。
　　“痛……”巫娅摸着自己头上的肿包，眼神暗了暗。
　　原来是黑五丑，众人恍然大悟，都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倒胃口的太子妃平日不是都打扮得花花绿绿，今天怎么一身黑，怪吓人的。
　　“该死的五丑！御膳房也是你来的地方！滚出去！”离门口最近最先被吓到的厨子甲大喊，一只大脚毫不客气地将巫娅踹到在地。
　　“好痛，好想吃东西……”巫娅晃悠悠地爬起来，就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紧盯着厨子甲——身后的甜点。
　　厨子甲感觉巫娅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阴森恐怖，就像要把自己吞了，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厨子乙却哈哈大笑：“痛得想吃东西？哈哈哈……主厨，该不会被你那一勺子敲傻了吧？”
　　“没错，没错，哈哈……”其它厨子也跟着起哄。
　　呵呵……好多甜点，好了，乖乖的，都飞到姐姐的肚子里吧。巫娅完全不理会周围的一圈正在取笑她的厨子，向着那些甜点伸出她的黑爪。孰料，又一个勺子打在她头上。
　　厨子乙甩甩手中的勺子，似乎在试着手感，看着巫娅阴暗的视线射向他，趾高气扬地说：“怎么，这里的东西也是你能吃的？滚滚滚！碍手碍脚兼碍眼！要吃，回去自个啃土豆！”厨子乙一边说一边把巫娅往外推，顺手抓了一个土豆塞到她怀里。
　　土豆？土豆……巫娅站在门口，看着手中的土豆，眼神越来越暗。
　　“呵呵……呵呵……”阴笑，如无数触手伸出，穿心而过，方才的厨子无一不觉得寒意阵阵升起。
　　“呵呵……可恨，好可恨……，不可原谅，你们得罪乌鸦了，你们会得到报应……来吧，来自地狱的诅咒！呵呵……”
　　阴森恐怖的笑声绕着御膳房每一条房梁，钻进每一个厨子的心。诅咒？那个黑五丑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厨子们面面相觑。这一天的御膳房的火炉是冷的，火总是生不起来，每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仿佛头上顶着一朵阴云。
　　太过分了，居然让她啃土豆，吓死他们活该！巫娅捏着那个土豆回到黑丑居。好饿……“玖阑前辈，难道黑色就活该得到这样的对待，深沉就注定了可悲的下场？”她仰望的天空，深情地说，随后趴到在床上，无力地动动嘴：“黑哥，你再不出来我就饿死了。”
　　“哼！真丢脸！好歹以前也是只鸟仙，居然落到这种地步，要让天庭上那群人知道，又要取笑我们主人了！”房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小男孩，叉着腰一脸鄙夷地看着巫娅。
　　“啊，黑哥，黑哥，黑……哥……”巫娅像个垂死的人，艰难地举起手，一遍遍呼唤着小黑。“小……”伴随着最后一声不完整的呼唤，巫娅衰弱地垂下手，整个人一动不动。
　　这个女人！黑哥疑惑地凑近巫娅，刚想动手碰一下她，不料一只黑爪猛然抓住他，并将他锁入了怀中。
　　“给、我、吃、东、西……”犹如被困在十八层地狱的恶鬼，沉寂多年后突然被释放，正扒开坟墓的黑土，探出头来……
　　怨灵啊！！！
　　“你，你想吃什么？”黑哥缩缩头。这只乌鸦，再不喂她恐怕真的会变怨灵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就像要把它生吞活剥。
　　“好好好，知道了。”黑哥怕极了那种目光，赶紧闭上眼睛默用念力，不一会儿，几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呵呵……好肥好大的鸡，好香的肉……”一闻到食物的香味，巫娅瞬即恢复了元气，抓起一只鸡腿就塞进嘴巴里啃。
　　幸好被啃的不是他。黑哥一脸呆滞，心有余悸地怕怕自己的胸口。
　　皇宫的另一边，正在准备皇帝的午餐的某太监惊讶看着桌面上无端少去的几碟菜肴，心一下跌入了冰谷，一则担心着被上头发现了会受到责罚，二则怀疑宫中的鬼已经猖獗到大白天也跑出来作祟。鬼，已经盯上他了吗？苍天，他只是一个小太监，平生未作恶，为什么——
　　“呃……”巫娅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毫无形象地摊在床上，抚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
　　什么女人，居然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黑哥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碗碟与啃得光秃秃的骨头，纳闷地把那些东西又变回原来的地方。
　　“唔……今晚又吃什么好呢？”巫娅抓起那个土豆沉思，“啊！那个好像不错！”
　　恐怖的女人！才刚吃完又想吃晚上的了。黑哥唯恐这只乌鸦把他也拿去果腹，蹑手蹑脚地想逃离这个将来可能的“凶案现场”。
　　只不过……
　　“黑哥，你要去哪？”黑手，正勾着他的脖子；奸笑，在他耳边。一股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头如青烟般袅袅上升。
　　而皇宫的另一边，某太监呆滞地看着又突然冒回来的盘碟，那只鬼还算有道德，知道用完的东西要归还，但是，苍天，饶过他吧——
　　
　　黄昏，阴霾的天空，深沉。黑丑居的庭院上空青烟股股，几只乌鸦聚集在屋顶，睁着精明的眼睛四处张望，时不时发出“呀！呀！呀！”的叫声。忽然，一只黑不溜秋的小鸟飞了过来，对着那些乌鸦拼命地扇动翅膀，并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
　　“去去去！滚开！这儿是我的地盘！”黑哥恶狠狠地驱赶着那些乌鸦。可恶，闻到同类的气息都跑过来了吗？
　　那些乌鸦敌不过黑哥，飞离了屋顶，却仍在不远处的高空盘旋着。
　　“呵，呵，呵呵……”阴森的笑声在空中回荡，黑丑居的庭院中央架起了一堆火，火上的大瓦煲里的黄色稠状液体正在冒着泡，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状物体正双手握着一根面杆努力搅拌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怪笑。
　　“嗯……懒鬼的肉末，火鬼的大腿，讨厌鬼的墓土，呛鼻鬼的鼻屎，白鬼的头发……啊，差点忘了还有红眼鬼的最爱，呵呵……”巫娅一边说一边贪婪地望着自己手下的一锅东西，嘴角露出了一些可疑的液体。
　　站在屋顶上的黑哥无奈地翻着白眼，这就是他认识的乌鸦？主人……
　　懒鬼的肉末——猪肉丁，火鬼的大腿——火腿，讨厌鬼的墓土——土豆，呛鼻鬼的鼻屎——咖喱粉，白鬼的头发——白花菜，红眼鬼的最爱——胡萝卜，换句话来说，这一锅东西叫咖喱！这只乌鸦，她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黑丑居附近的宫女太监们早就怯怯地缩在一边，好奇又恐惧地看着这一切，听到巫娅念出那一大堆名字，一个个捂住了嘴巴，脸色发青。不得了了，这黑五丑真的被邪灵附身了。
　　好不容易，终于有一个侍卫提着剑硬着头皮跑上前：“你！你……是何方妖物？胆敢闯入皇宫！”
　　“呵，呵呵……”巫娅显然没理会他，舀起一勺咖喱尝了一口，笑嘻嘻地问：“你们要尝尝看吗……”
　　“哇！谁会吃那种东西啊！”一宫女终于受不了捂着嘴巴率先冲了出去，紧接着她身后那些个宫女太监们来了个集体狂奔，就连那侍卫在看了一眼那锅黄黄的东西后也晕乎乎地晃了出去。
　　巫娅又尝了一口咖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怎么见鬼似的？
　　
　　皇宫的另一处，皇后带着一群人来势汹汹地赶往黑丑居，远远地就看到了盘旋于黑丑居上空的乌鸦，心漏跳了一拍，手中的佛珠也握紧了些，这两天皇宫里的怪事也太多了，难道真的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了？
　　走进黑丑居，皇后惊讶地看着仍在庭院中央忙活着的巫娅。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黑五丑，当初要不是那武真道人说什么丑年丑月丑日丑时，她实在不愿意这丑八怪嫁进来，所以黑五丑入宫后，她一直任其自生自灭。然而只听说她黑一点，丑一点，庸俗一点，怎么今天一见，竟是如此诡异？那黑乎乎的一身，那阴森森的低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是谁？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皇后一声冷喝，表面上威严十足，心里却杂乱得像巫娅那锅咖喱一样，袖子下的手紧拽着佛珠，生怕一个大意出了什么差迟。
　　“呵呵……”巫娅沉浸于首次煮咖喱成功的兴奋中，隐约听到有人问她是谁，低沉地回了一句：“巫娅……”
　　“什么？乌……”鸦字还没说完，皇后就突然愣在那里，随后直直地往后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第四话

　　“菊儿，菊儿，你听到了吗？她说她是乌鸦，乌鸦啊！武真道长果然说对了，这都是莫儿的命，那个黑五丑，一定是让乌鸦神附身了。菊儿，你快去，去宣武真道长过来。”皇后一醒来就拽着自己最信任的老宫女菊心急如焚地说。
　　宫女菊轻轻地捋捋皇后的背部，然后贴心地为她端来一杯水：“娘娘，冷静，冷静。您忘了？武真道长上月已经告老离开朝廷，如今不知隐匿在哪个山林，一时间要找到他可不容易。”
　　“可恶，这个老道，原来早就算好了！”皇后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起前翻武真的乌鸦之说，不禁一下气上心来，连带着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娘娘，您就别担心了，奴婢看这黑五丑被乌鸦附身也并非坏事，既然道长算出太子殿下的真命之凤是乌鸦，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娘娘还是继续吃斋念佛，照顾好身体为上。”
　　“可是，莫儿他……”
　　“娘娘，儿孙自有儿孙福，就让他们年轻人去解决吧，而且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乃人中龙凤，奴婢以为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宫女菊当然知道皇后的担心，太子也是她从小看着大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相信他的能力，况且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谁知道呢。
　　“唉，也罢，也罢。就让他们自己操心吧，至于那乌鸦，就由着她，但是属于太子妃衔头东西只要她想要就一件也不能漏，若真的是乌鸦神，那可得罪不得。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呜……”巫娅不雅地坐在锅旁的椅子上，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准备着消化完后继续吃。黑哥翻白眼翻累了不知所踪，而其他人早在皇后晕倒那刻便销声匿迹，整个黑丑居空荡荡的就剩下巫娅一个，还有仍在冒烟的咖喱煲，大有苍凉孤寂之味。
　　“这是什么？”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巫娅身后响起，巫娅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纹金袍的老者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锅里的东西。这老者发色斑白，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尽管假装着慈祥，却依旧掩不住他骨子里透出的尊贵与威严。巫娅打量了他一会，心想：这老头有点品位。
　　“这个？咖喱，你要吃吗？”巫娅瞄着剩下的半锅咖喱，漫不经心地说。
　　“哦？咖喱，这名字倒新鲜，那我就一定要试试了。”老头不等巫娅回话，便自己动手舀起一些放进嘴中。“嗯，这味道还真不错。”老头吃的津津有味，不禁点头称赞，问巫娅这是如何做成的。
　　巫娅倒是不介意有人吃她这锅咖喱，第一次煮出来的东西还有人称赞当然是最好不过，但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嗯……懒鬼的肉末，火鬼的大腿，讨厌鬼的墓土……”
　　她掰着手指一项项地数着，全然不觉身旁的老头已经脸色发青，僵硬地站着。这些，就是他刚才吃的东西？老头硬压下胃中涌出来的恶心感，默默地放下手中未吃完的咖喱，安静地消失于昏暗中。
　　许久之后，巫娅才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地一声扑到锅边，凝视着那锅已被吃得七七八八的咖喱，扼腕地说：“辣椒！我居然忘了放辣椒！”
　　隐匿于某处的黑哥无奈地垂下头：真难得，终于听到一个正常的名词了。
　　而黑丑居外，一群太医急急忙地赶往皇帝的寝宫，今天可把他们给忙坏了，众多宫女集体呕吐，皇后晕倒，这些也就罢了，如今连皇帝也吐个七荤八素，莫非皇宫的水土或食物出了什么问题？怪哉……
　　
　　黑色的瓦片，黑色的房梁，黑色的柱子，黑色的门窗，黑色的家具，黑色的帷幔……呵呵，全部都是黑色的了。自从巫娅可以为所欲为，黑丑居就像被巨大的一盘墨汁从头淋到脚，里里外外黑个彻底，就像充满怨灵的鬼屋。于是乎，黑丑居自发自地成为了皇宫中的一处禁地，这效果比挂上那些“内有恶犬，生人勿近”等牌子的管用多了。行人经过这里都会绕道而行，送东西来的宫女太监才刚到庭院就把东西撂下然后急急脚地离开，最可怜的莫过于某宫女了，之前受的几次惊吓尤惊魂未定，如今对着黑压压的一片，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能躲在房间里捂着被子抽鼻子，期待着上头早点派几个跟她一样倒霉的小宫女过来。
　　“哦呵呵呵……”隔壁又传来了肆无忌惮的恐怖笑声，某宫女又把被子裹紧了些，方才才稍微平静下来的身子又剧烈地抖动起来。
　　呵呵……巫娅躺在自己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其实她也就让人拿了些材料来罢了，动手部分都是黑哥用法术操作的，所以当第二天太阳照到一夜间突然变黑的黑丑居的时候，皇宫内又引发了一次轰动，以至于有些人甚至闻黑色变。
　　黑哥站在房梁上，黑溜溜的头上已经画满了黑线，这只乌鸦的嗜黑毛病也太重了吧。
　　“喂！死乌鸦，你是不是黑的太过分了？”
　　过分？巫娅鄙夷地斜睨了一眼黑哥：“切，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黑色的高贵，黑色的神秘，黑色的隐忍……啊！玖阑前辈，他就是那样将自己隐身于黑色之中，凝视着，思念着……”
　　“哼。”黑哥冷哼一声，把头撇向一边，实在看不下巫娅那个双手捧心目光迷离的花痴样。
　　“不就是一个虚构的人物，看你走火入魔的样子。再说，就算再好，比得上我们的主人么？”
　　“主人？”黑哥一说，巫娅马上好奇起来。她那个传说中的主子究竟长什么样？印象中那些个神将都是又高又壮，凶神恶煞，或方头大耳，或络腮胡子，或头上多只角，或脸上多只眼……巫娅一边想着一边摇头，初听到神将这二字她直接联想到就是西游记中的天兵天将，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她还没开始沉迷漫画，还不知美型为何物。
　　“喂，我们主人长啥样？”巫娅难得有兴致地坐起来问，“是不是想天蓬元帅那样肥肥的，还是像二郎神那样有三只眼睛……”
　　“去去去！收起你漫无天际的想象。我们的主人可是美男子。知道不？美男子！”黑哥一提到主人，马上变得神气巴拉，扑腾扑腾地飞到巫娅面前，变化作小男孩，一再重申着。“想当初在天庭的时候，有多少仙女偷偷地跟在主人周围，私底下妒忌你这只可以跟在主人身边的乌鸦，偏偏你就那样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着，黑哥恶狠狠地瞪了巫娅一眼。
　　“喂喂，好鸦不提当年勇！”
　　“哼！我们的主人是天庭最杰出的神将之一玄墨，一柄神剑不知让多少妖魔鬼怪闻风丧胆，你这只小乌鸦就是主人当年外出降妖时捡回来的。按我说，要不是主人，你现在还不知在那个黑暗的角落被欺负呢，又或者早就成了其他大妖怪的果腹之物了。”
　　黑哥越说越来劲，到最后直接把手指指在巫娅的鼻子上了。巫娅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看来那主人还有点来头，尽管这什么神将的名头她听都没听过。不过，这些都放到以后再说吧，先解决眼前的事比较要紧。显然，某只趾高气扬一直指着别人的鼻子尤不自觉的鸽子在挑战着某鸦的忍耐力，她又怎能不意思意思地回敬一下呢？
　　巫娅一把抓住黑哥的手指，亲密地搂住他：“小黑，我们这么熟，不如你也来当我的果腹之物吧。”
　　随后，咿咿哇哇的，巫娅的房间内又上演了一出鸽飞鸦走的好戏。
　　
　　头上束着高髻，身上穿着灰白布衣，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大剑，标准的道士装扮，让人以为他是为收服黑丑居怨灵来的。其实不然，叶知秋进皇宫纯属偶然，他本不是道士，原先也是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之一，武真见他聪颖过人，便教了他那降妖服魔的本领，两年前他外出修行，为了方便才穿上那道服，这不，今天才回，衣服还来不及换，便进入皇宫探望他的太子好友。
　　储龙宫，墨轩内，叶知秋背着手在大厅中央来回走动着，眼睛左转转右转转，再长长地叹口气，回到座位上，旁边那杯茶却无论如何都喝不下。已经两年没有看到那个人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思念已久的人儿，这叫他心情如何能平静？旁边候着的太监自然不解他的焦急，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叶公子，太子殿下早些日便出宫了，虽说今日会回来，但也无法预知是何时，叶公子何不先回去，待明天再来？”一太监好心地说。
　　“什么回去？本公子喜欢在这等着，今天见不到太子殿下，本公子还，还不回去了！”叶知秋拉大嗓门，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其实他心里知道，来找太子不过是借口罢了，他一门心思想见的是……
　　太监见他神色可疑，但碍于身份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改变话题。
　　“叶公子一身降妖服魔的本领，不知可有看出这皇宫之中有何异样？”
　　“什么异样？”叶知秋反问，方才过于专注没有留意，现在静下来果真发觉这皇宫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喏，您看。”
　　叶知秋顺着太监的手指看向不远处的黑丑居，果然黑得十分不寻常，房子的周围罩着一个黑色的光圈，偶尔还可以感觉到有结界的气息在流动。
　　“黑光浮隐，果真是妖灵作祟！”叶知秋心下不禁大喜，抽出他的桃木大剑，箭般冲了出去。想当初出去修行，总是只能遇到些小吵小闹的小鬼，想不到如今回来了竟遇上个大家伙，而且还就近地可以让那个人看到他的英雄事迹，老天，他是何其幸运。
　　“何方妖孽，竟然如此猖獗，胆敢闯入我朝皇宫！看我的符咒！”叶知秋飞到黑丑居，站都还没站稳便大喊，一边飞出几张字符，啪嗒啪嗒地贴到巫娅的门上。
　　“啊……谁啊？”房中正在睡觉的巫娅听到屋外的动静醒了过来，坐起不耐烦地揉揉眼睛，对着房梁上某只鸽子说：“喂，臭鸽子，好像是找你的，快点出去让那道士给灭了。”
　　黑哥嘟起嘴：“死乌鸦，你就这么想我被人给灭了？就他那个小道士，顶多能对付些小妖小鬼，我再说一遍，我是仙！仙！他那些符咒，连给我擦屁股都不够。”
　　“你有屁股吗？啊，人家说鸡屁股好吃，就不知这鸽屁股的味道怎样。”巫娅显然不以为然。
　　“你……”黑哥还想据理力争，但门外的叶知秋又嚷了起来。
　　“妖孽！出来！”
　　噫！真够烦人！巫娅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转念一想，这道士也许就是会通灵的，这么说……嘿嘿！房梁上的黑哥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看着巫娅阴险的笑容，就知道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幸好，这次的对象不是他。
　　“呵呵……”伴着两声怪笑，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先是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然后探出一个黑溜溜的脑袋，在再来抬出一只黑漆漆的脚，最后，一整个披着黑斗篷的巫娅呈现在叶知秋眼前。当下，叶知秋大骇，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大剑，心道：这家伙果然不是容易对付的主，瞧她站得这么近都感觉不到妖气。
　　叶知秋正在为即将进行的一场恶战担忧着，却不料，巫娅盯着他看了半天之后突然问：“喂，道士，你看得见那些妖魔鬼怪么？”
　　“啊？”叶知秋愣了一下，手心却微微地冒出了汗，看来这家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大敌临前，她居然还有心思问这个？
　　他的气息开始有些紊乱，慌忙中他抽住一张符咒贴在巫娅的额上，然后盯着她看了半天。没有动静？师父给他的符咒居然一点用也没有？
　　“喂，问你话呢！道士。”巫娅不耐烦地扯下符咒，揉了几下往地上一扔，继续追问。
　　师父的符咒！叶知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又听她称呼自己为道士，不满地皱起了眉：“什么道士！本公子才不是道士！你这妖孽，在本公子面前还敢如此嚣张！”
　　他当然不是道士，当道士的话就不能成亲，也就不能……
　　妖孽？巫娅侧侧头，敢情这人一直把她当妖怪了，她倒是恨不得自己生为妖异，但是，唉……失望地摇头叹气，亏她兴奋了半天，到头来原来是个连人跟妖都分不清的假道士。
　　“真是的，假道士就不要跑出来丢人现眼嘛。”巫娅小声嘟囔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叶知秋见巫娅突然变得兴趣缺缺，以为她是不屑与自己交手，便觉面子有些挂不住，当下也顾不了其它，冲上去扯住她的臂膀大喊：“妖孽，哪里跑！”
　　巫娅本来就压着一肚子的不爽，如今又被人拉着，心情就越发差了，她阴狠狠地盯着叶知秋说：“小子，妖跟人都分不清，装什么装？cosplay也要有点水准啊你！快点放手，不然我就开门放鸽子！”
　　叶知秋被巫娅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那是妖怪的特有语言，但是妖跟人？这黑家伙会是人？骗人的吧！他嘴巴张张，正欲说些什么，忽听一道清晰有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巫娅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便变得飘飘然。多性感的声音，低沉而极富魅力，仿佛穿透了万里晴云来自遥远的苍穹，又如春日破裂了三尺之冰的第一缕阳光。任凭巫娅看过那么多的动漫，听过那么多极品声优的的演绎，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知秋兄，为何在这种地方？”玄莫站得远远的，无丝毫要靠近的意思，他略带不屑地环视了黑丑居一圈，鼻翼轻轻哼出了一些冷气，显然对这里抱有强烈的偏见。
　　叶知秋这才顿然想起自己今天进宫的目的，实在不该在这里长时间逗留。想到这，他连忙松开手闪到一边。
　　少了叶知秋的阻挡，巫娅终于得意看清楚玄莫的模样：那颀长的身躯，那高贵优雅的姿态，那俊美如铸的面容，那深邃迷人的双眼……呵呵……这是谁？分明就是她心目中的玖阑前辈嘛！
　　心动不如行动，巫娅丝毫不发觉自己的嘴角正淌着某些可疑液体，巴巴地向玄莫走去，一把撞开旁边的叶知秋，欲近距离欣赏这个人间极品。“玖……玖阑……前辈……”
　　“滚开！”玄莫一脸厌恶地一脚把巫娅踹到，转身扬长而去。
　　叶知秋怜悯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团黑东西，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这家伙不是太强，而是弱得让人感觉不到妖气。他摇摇头，跟在玄莫身后离去。
　　趴在地上的巫娅仍不死心，伸出手在空气中乱抓着，想着至少可以摸到他的衣角。“玖……阑……前……辈……”
　　已走到远处的玄莫却感到疑惑，这黑五丑平日俗是俗了点，倒还安分，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不但敢走到他面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还口口声声喊着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阴谋，看来回头得好好查一下。
　　




第五话（上）

　　呵呵……玄莫……玄就是黑，黑就是乌，太好了，他们是同类……巫娅的大脑停留在初见玄莫的那一刻，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才被人家狠踹了一脚，还有比她更过分的一见钟情么？
　　黑哥化作小男孩模样凑近巫娅，发觉她目光呆滞，神情迷离，显然中毒已深。她能喜欢上主人固然是好，这下不用担心她跑人了，但是瞧她现在这副德性，主人看到她一定又会像今天这样一脚把她踹开的，任务艰难啊。黑哥突然感到无比沮丧。
　　“喂，收起这副嘴脸吧，难看死了！”黑哥终是忍不住泼了巫娅一盘冷水。
　　这下倒好，一下子说中的巫娅的痛处，按她的想法，假如她还是在二十一世纪时的那副模样的话，或许还有三分机会，可现在这团黑却硬生生地泯灭了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但是，如果这样她就放弃的话，那她也就不是巫娅，更配不上乌鸦这两个字了。
　　当乌鸦看到自己喜欢的宝物，它就会去偷，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巫娅则刚好继承了这一特点，于是乎，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去施展她的缠字诀。
　　缠字诀第一篇：跟！
　　也就是说玄莫去到哪，巫娅就跟到哪。
　　例如，御书房内，皇帝正欲对太子说些什么，忽见门口处飘过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想起了某日在黑丑居吃下的东西，只觉一阵恶心，满肚子的话都化作了黄黄绿绿的酸水夹着食物残渣倾泻而出。
　　又如，御花园中，一大臣刚想过去跟太子殿下寒暄几句，忽觉一团黑影从眼前掠过，愣地吓了一身冷汗，调头急急脚离开。这大白天居然见鬼了，看来这皇宫还是少来为妙，省的谄媚讨好不成反招惹上那种东西。
　　如是跟了几天过后，巫娅开始感到些纳闷：为什么被跟的正主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他身边的人却频频出状况呢？不过这跟她没关系，计划尚未成功，乌鸦仍需努力。
　　缠字诀第二篇：冒！
　　即时不时地在玄莫面前冒一下头，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以加深巫娅在玄莫心中的印象。
　　所以，最近这一段时间，太子身边的太监侍卫们都发现了一些离奇的事情：比如说当太子在路上走着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件黑斗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太子面前走过；又或者当太子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的时候，会时不时有一只黑色的爪子伸出来，偷偷拿走太子的茶点；更甚者，有几次太子刚换下来的外套竟然也不翼而飞了。难道皇宫才刚闹完鬼，又开始遭贼了么？
　　持之以恒，持之以恒！巫娅每天临睡前都这样告诉自己，尽管每天她都是失望而归，但第二天她仍是精神饱满地继续去纠缠。
　　话说这天，玄莫正在书房中专心致志地看书，一颗小黑脑袋又从窗沿幽幽地浮出来。
　　“茶点。”不知为何，玄莫突然间放下书，对门外候着的太监说。
　　巫娅一听，心中不禁大喜：难道说多日以来的行动终于有效果了么？他终于注意到她了么？
　　飘飘然，如往日一般趁玄莫转身拿书的瞬间偷走几块糕点放入嘴中，感觉今天的糕点特别香甜。忽然，咕噜噜地几声，巫娅只觉肚子一阵绞痛。怎么回事？这些糕点……谁那么缺德，居然下泻药？厕所……
　　书房内，玄莫看了一眼远处猫着腰艰难地跑开的黑影，嘴角浮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呜……巫娅抱着玄莫的外套趴在自己房间的中央蠕动着，那昨天几块糕点害她泻了一个下午，到了今天仍觉浑身无力。
　　“就你那点小动作，我们主人会看得上才怪！”
　　黑哥坐在房梁上，晾着他白白嫩嫩的双腿，再一次怀疑自己是否高估了这只乌鸦的智商。
　　巫娅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也没力气说话，半眯着眼睛幽怨地瞪了黑哥一眼，她发誓，这世上的鸽子还是炖着吃了比较好。摸摸手中光滑的黑色缎面外衫，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馨香，呵呵……她的玄莫，她的王子殿下，她的骑士……是啊，她怎么能受到这么点挫折就放弃，难得她的玖阑前辈能从漫画中走出来，而且，她还是乌鸦，鼎鼎大名的乌鸦，死缠烂打，百打不死乌鸦……
　　想到这，巫娅马上变得两眼放光，咻地一下站起。
　　“喂，你干嘛去？”黑哥惊讶地看着突然恢复过来的巫娅，满脸的不可置信。然巫娅却不理会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衣服放好，深呼吸几口，鼓足干劲走了出去。
　　
　　“呵呵……玄莫……”巫娅酥软地坐在御花园一处隐秘的花丛中，看着不远处优雅翩然的玄莫，神情迷离，方才一副外出寻仇的表情早在她的视线触到玄莫那一刻便消失无踪。
　　“呵呵……主人……”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在巫娅耳边响起。巫娅回过头，发现了一只不识时务的鸽子。他干嘛也跟出来？
　　眼神接触处，火花四射。
　　“臭鸽子，找死？”
　　“你才是呢，死乌鸦！”
　　叩！毫不留情的一个爆栗。
　　“主人我也有份的。”
　　“不要命了？”叩！又一个不留情的爆栗。
　　“哇！难不成你想独吞？”
　　“鉴定完毕。活得不耐烦了！”叩叩叩！史上最惨不忍睹的三个爆栗。
　　“呜……”黑哥委屈地扁着嘴，捂住头上数块肿包，眼泪在眼中打转，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难免心软，只可惜，巫娅是个例外。她的目光老早已经转回到玄莫身上，但是——
　　可恶！那个没用的假道士，居然挡住她的视线，千万不要让他落入她的手中，否则，哼！
　　
　　接莲亭中，玄莫正与叶知秋闲聊着，他的贴身侍卫则抱着剑站在一边。
　　叶知秋今日已经换下了那身道士的打扮，手执纸扇，倒也是个翩翩公子，只是比起玄莫，自然还有一段距离。此刻他正在亭中踱来踱去，眼睛四处瞄着，像在期待着些什么，又像在失望着些什么。
　　“知秋兄，难得入宫一次，怎么如此心不在焉？莫非今日的茶不对知秋兄的味？”玄莫捧着茶，眼似乎在看着叶知秋，余光却飘向了某个隐蔽的角落突出来的一小团黑色。
　　“殿下？”一旁的侍卫显然早已察觉了那边的动静。
　　“不用管她。”玄莫轻轻吐出四个字，继续若无其事地喝茶。
　　叶知秋心虚地清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怎么会？只是看今天风光明媚，而此处景色怡人，多看两眼罢了。”
　　“哦？知秋兄倒是好心情，尽管这里风景已看了不下百次。”
　　“咳咳！殿下见笑了。”叶知秋又清咳两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殿，殿下，那群人最近还安分吧？”
　　玄莫顿了一下，拇指摩擦着茶杯的边缘，幽深的黑眸似是隐藏某些复杂，一眨眼，却什么也没读到。“啊，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
　　“那么……”
　　“知秋兄，此事不着急。倒是你，听说雪儿近日在宫中甚是烦闷，正愁着没人替她解闷，你不去看看吗？”
　　玄莫此话一出，叶知秋眼中立刻闪过一道精光：“真、真的吗？”
　　玄莫只笑不答，脸有意无意地转向某处花丛，优雅地微微扬起他性感的薄唇。
　　而那头，原本一边看着叶知秋跟玄莫谈笑风生一边恨得牙痒痒的巫娅在看到玄莫的笑容的一瞬再次酥软在地，那是犹如一习春风袭来，游走于四肢百骸。
　　
　　夜，储龙宫，墨轩，太子殿下的翠夫人即黑五丑那可恶的妹妹正缠着玄莫述说着她心中的不满。
　　“殿下，难道你就由着五丑这样胡作非为下去吗？怎么说都是臣妾的姐姐，臣妾实在不愿看着她再错下去了。”说完，袖子擦擦眼角，装作一副大义灭亲后又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却不知将黑五丑凌迟了多少遍。那个丑八怪，长得丑也就算了，还厚脸皮地占着太子妃的位置，也不看看自己那身黑皮，都比得上墨汁了。
　　玄莫但笑不语，依旧一派优雅的姿态，只是俊脸上偶或闪过一丝不耐，这个冷翠的真实面貌他心中早已有底，但他还是把她留在宫中，算是对硬塞给他一个太子妃的报复吧，更何况，这女人也不简单，不知背后隐藏着什么。
　　“殿下……”冷翠八爪鱼般攀在玄莫身上，如果此刻巫娅在的话一定会懊恼自己的缠字诀练得不到家。
　　“翠儿，本太子不是说过当她不存在吗？
　　“可是……”
　　“还是！你在担心些什么呢？她在宫中也不过是顶着个虚衔，又或者，你在不满自己现今的身份？”
　　玄莫轻挑起她的下巴，紧紧地注视着她。好强烈的压迫感……冷翠顿时说不上话来，只觉得在那双深邃的黑眸底下，她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许久之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匆匆忙地行了个礼，慌慌张张地逃离了墨轩。玄莫看着她背影，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些嘲讽：女人，就这个样子？抬头望望室外漆黑的夜色，差不多，那女人又要过来了，烦人的家伙！
　　蹑手蹑脚，头压低一点，屁股藏起来一点……呵呵……一想到又可以近距离观瞻玄莫那绝美的姿容，巫娅便止不住地心花怒放。
　　顺利地潜入墨轩，顺利地穿过曲折的长廊，顺利地闪入太子的房间，顺利地摸到玄莫的床边，是老天爷今天特别眷顾她吧，这么偷偷摸摸地进来，竟然一个人也没遇到。巫娅满心欢喜，仿佛整个人泡进了蜜糖里，却不知是那玄莫早知她要来，故意支开了那些人，挖了个陷阱等着她往下跳。
　　啊？睡着了啊！巫娅长大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沉睡中的玄莫，浓浓的剑眉，高隆的鼻子，性感的薄唇……呜，真的跟她心中的玖阑前辈一模一样。她终于有点了解黑五丑的心情了，碰上想他这样的人，谁能抵得住？只可惜能看不能动，如果能摸上一下就好了。
　　巫娅心痒难耐，食指早已不受控制地伸出，一点点地，真实的触感，她碰到了，她碰到玄莫的脸颊了……玖阑前辈——
　　“把你的脏手指拿开！”床上的人蓦地睁开眼，黑眸冷冷地盯着巫娅。
　　或许是突然间被慑到，又或者是刚才兴奋过了头，巫娅眨眨眼，毫无预警地往后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整天流鼻水，可怜的俺，一定是乌鸦在诅咒我。。。。




第五话（下）

　　“喂呀！心、肝、脾、肺、肾……艺术啊艺术！果然，解剖图还是彩图是王道啊！
　　巫娅趴在她的黑色真丝大床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翻着那本《人体解剖写真图集》，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砰”一声，门大开，巫娅的老妈气冲冲地闯进来，一把扯住她的耳朵大喊：“巫娅！你给我滚起来！”
　　“痛啊！干嘛啊，老妈？今天周末！”
　　“干嘛？相亲！你给我相亲去！”
　　相亲……巫娅翻翻白眼，差点晕过去：“老妈！你忍心啊，你女儿就这么丁点大，你就要把她给卖了，而且她还才刚找到她的玖阑前辈……”
　　“少罗嗦！我要是不把你嫁出去，我就誓不为人！”
　　本来就是虎姑婆了，不为人也无所谓了……巫娅心想，用力挣脱她老妈的钳制冲向大厅。
　　“老爸。救命啊！”
　　然而老爸只是揉揉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他的报纸。
　　“老弟——”
　　老弟站在玄关处，手中捧着两个人骨模型，见巫娅飞扑过来，把模型塞到她手中说：“那！别说我这当弟弟的不关照你，这两个模型你先拿着慢慢观赏，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能松手哦。”
　　“不能松手？为什么？”
　　老弟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去。
　　“喂呀！你至少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吧。”手中的模型似乎越来越沉，巫娅感到自己的胳膊开始发酸。然老弟却越走越远，就像有一团烟雾阻隔了他们，瞬间，已是千山万水之外，回头，看见老爸老妈也互相搀扶着渐行渐远，她想奋力去追，可是那两模型就像两块石头，压得她寸步难离。
　　“老爸老妈，老弟，你们要去哪里……”
　　“哐啷”一声铁链碰撞的声音，巫娅清醒过来，尝到嘴角咸咸涩涩的味道，方觉自己竟已泪痕满面。
　　喂呀？这里是……巫娅发觉自己的双手被两条粗粗的铁链高高地悬在头上，难怪胳膊这么酸。怎么一觉醒来她就变成阶下囚了？
　　昏暗的囚室，只有一扇铁门与一格小方窗，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这是真正的古代囚室啊！想想，这里徘徊着多少怨灵，他们也许是汪洋大盗，也许是叛逆乱党，也许是江湖杀手，也可能是含冤莫白的替死鬼。巫娅体内的兴奋因子开始变得不安分。
　　“哦呵呵呵……”几声放肆的大笑从囚室中传出。
　　门外，两个狱卒各自捧着一个酒壶刚喊了一声干杯，酒水还没滑过喉咙就噗的一声全数喷到对方的脸上。
　　好恐怖的笑声。狱卒甲擦擦自己脸上的酒水，怯怯的问：“那女人是不是疯了？”
　　“嘘——”狱卒乙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啊，这女人可不简单，这些日子皇宫里经常闹鬼好像就是跟她有关的。你看她穿得一身黑的，我听说好像是什么鸦神附体的。还是小心为妙啊。”
　　狱卒甲重重地点了两下头，两人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喝酒，却不敢大口狂干，只小口小口地咽着，活像闺中吃茶的小媳妇。
　　室内的笑声好不容易终于停了下来，两狱卒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接下来听到的一段话却让他们瞠目结舌。
　　“啧啧啧！这什么囚室嘛！光线是够了，气味嘛马马虎虎，太淡了些，而且有血腥怎能没有腐败，这两者混合起来才是渲染恐怖气氛的最佳道具嘛。还有那些刑具，怎么可以擦得难么闪亮耀眼？一件好的刑具怎么可以没有血迹与锈斑的点缀！陈旧的血迹，泛黄的色彩，仿佛来自久远的年代，那才叫艺术……再来就是这地饭，没事扫那么干净干嘛？连一根稻草也没有，你至少也给我留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再养几只肥肥的老鼠跟蟑螂吧。天花板也是，怎么可以连一个蜘蛛网都没有？这还叫囚室吗？”
　　两狱卒呆呆地对望着，他俩当了半辈子的狱卒，还没见过哪个囚犯会嫌囚室不够差的。却又听室内的人说：“……你说那些肉块骨头之类的都弄哪去了？失败啊！算啦，可能是那些狱卒拿去煮了当下酒菜了吧……”
　　不约而同地，两人同时将自己面前还没怎么动过的几碟东西都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狱卒甲：“兄弟，其实呢，我早上吃多了，现在还饱着，你慢用。”
　　狱卒乙嘿嘿地假笑两声：“说实话，兄弟我也还饱着呢。”
　　两人继续推让着，忽听门口一阵脚步声，他们连忙收好桌面上的东西，恭敬地站到一边，不多时便见玄莫与叶知秋走进，越过他们直接进入囚室。
　　
　　铁门吱嘎地一声打断了巫娅的喋喋不休，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她的视线，黑衣裹身，腰间缎带，白玉以缀，高贵优雅之中夹着冷绝阴郁。呵呵，带着黑暗色彩的王子，她怎么觉得今天的他魅力又提高了一个层次呢？
　　玄莫静静地注视着正看着他发呆的巫娅，方才他在外面停顿了好一会儿，她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部溜进了他耳朵。这个女人，果然有问题！
　　叶知秋有点莫名地看着两人的“深情对望”，转身出去让人提进两大桶东西，回头咳咳地两大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妖孽！识相的，赶紧现出原形吧！”
　　真是煞风景！巫娅恨恨地瞪着说话之人，语气恶劣地说：“喂，假道士！没本事就不要出来献丑！”她的玄莫殿下还没说话，他怎么能抢先一步？
　　“你……”叶知秋一时对不上话来，只得询问性地看了一眼玄莫，获得首肯后奸狡地一笑。假道士？你这莫名其妙的妖孽，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提起其中一桶东西呼啦啦地全部往巫娅身上浇。
　　血的腥味？巫娅一下子变得精神气爽，尽管浑身都被那些粘稠的血弄得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对对对！囚室就是要有这么浓的血腥才够味道嘛！”
　　叶知秋张大嘴巴，有点不敢置信。骗人的吧！这么大桶黑狗血淋下去一点事都没有，居然还能笑得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为什么他师父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告老还乡，还藏得连他都找不到，难道说这家伙真的那么难对付？
　　“本公子就不信那个邪！”说着，又提起一桶东西往巫娅身上招呼。
　　哗啦啦的，骚骚臭臭的……尿？巫娅沉着脸，方才她只顾着张大嘴巴笑，结果……愤怒地吐出口中的黄色液体，臭道士，我跟你誓不两立！
　　“怎么样？黑狗血不行，我还有童子尿。”
　　“知秋兄，够了，她不是妖物。”一直站在一边看好戏的玄莫突然说话，声音中听不出任何起伏。
　　叶知秋黯然，心中有些哀怨，这家伙怎么可以是人？师父的脸都让他丢光了，如果再让雪儿知道的话，那他叶知秋这辈子都不用抬起头做人了。
　　“黑五丑。哼！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对我的太子妃说话呢。说吧，你做这么多的目的是什么？”玄莫冷笑着说，眼里写满了不屑。
　　目的？目的不就是你……巫娅羞涩地看着玄莫，黑脸红了红，映着上面的血水与尿水，诡异无比。
　　见巫娅不答话反而神情暧昧地看着他，玄莫皱了皱眉头，厌恶地转过身，继续说：“也罢，你只要记住安安分分当你的太子妃就够了，最好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否则……”
　　对对……让威胁感流露得更淋漓尽致吧，她的王子殿下！显然，某鸦完全没有注意玄莫话中的意思，一门心思全部放在他的优雅的身姿上。
　　“你……”玄莫转过身，发觉巫娅正神情迷离地看着自己，不由地感到一阵心烦，大袖往后一甩，道：“来人，把这女人带回去，没有本太子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黑丑居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我是勤奋更新了好孩子。。。。今天第二更啦。。。。。




第六话（上）

　　“哇哈哈哈……死乌鸦，你也有今天啊！”黑哥看着一身腥骚臭味被扔回来的巫娅，兴奋地变回鸽子绕着房间上下乱窜。
　　呜……她居然以这种形象出现在玄莫面前，苍天，大地……绝对不可以原谅！
　　“黑哥！”巫娅看见镜中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紧紧地握紧了拳头，蓄足中气后大喝一声，正飞得起劲的黑哥愣地被吓了一跳，砰地撞上了前面的横梁摔到地上，但他还是迅速地爬起来，变成小男孩模样，拍拍自己的屁股，乖乖地走到巫娅面前。平时的乌鸦不能乱惹，生气的乌鸦更不能乱惹。
　　“嗯……第一篇跟第二篇都没有多大见效，看来我要出到缠字诀的最终篇章！”
　　“即是什么？”
　　“呵呵！终极奥义——无！”巫娅突然变得自信满满，双手叉腰，仿佛光芒万丈。
　　“啊！是‘无’啊！”黑哥仰着小粉脸极谄媚地笑着，心里却把巫娅数落了几百遍。“就是什么？”
　　巫娅鄙视了黑哥一眼：“无招胜有招，懂不？就你那小脑袋，能领悟出这高深的东西？”
　　黑哥的粉脸立刻黑了下来，又听巫娅还在那里啰啰嗦嗦说一大堆废话，不由地叹了口气：他在自找苦吃，他绝对在自找苦吃！摇摇头，摸摸脑袋，他还是回他的房梁呆着比较好。抬脚，起步，走不了？
　　一只黑手抓住了黑哥后领，某鸦的的脏脸在他耳侧凑过来，还有一个阴森恐怖的声音：“黑哥……”
　　
　　巫娅被禁足了。
　　怎么可能！虽然黑丑居前竖起了几个“门神”，但那又怎么可能敌过巫娅屋内那只鸽子呢？就按黑哥话哉：人家是仙，仙！
　　于是乎，这只乌鸦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皇宫里横行着，如入无人之境。譬如，现在。
　　“啊！温度刚刚好……”就像温泉般。巫娅舒服地浮出水面，黑乎乎的双手搭在浴池边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在刚才，她回忆起自己家中的浴池，不，这浴池比她家中的大多了。
　　终于洗去了一身腥臭，任一头湿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其实血腥味还可以接受，要不是那股尿骚味……想起叶知秋那副得意的嘴脸，巫娅又恨得牙痒痒，脸也扭曲得有些狰狞。而这一刻，门吱嘎地一声打开了，一宫女捧着花篮走进，四眼相对，不意外地，室内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宫女扔下花篮飞奔了出去。
　　巫娅看着那一地散落的花瓣，摸摸下巴，奇怪，她这光溜溜的被人撞见还没尖叫，她叫个什么劲？
　　黑哥在房梁上摇摇头：这世上见过你现在这模样的人都会觉得其实鬼也不是那么可怕……
　　话说回另一头，太子的翠夫人正在房内摘下一根又一根的珠钗，等着宫女们把浴池的水弄好，难得今晚太子殿下说要过来，她得好好沐浴一翻。却在此时，忽见她的贴身宫女绿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发青，惊魂未定。
　　“做什么如此慌慌张张！”翠夫人皱起眉头，这绿儿平日也谨言慎行，怎的今天这么不知分寸？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不是在触她的霉头么。
　　“鬼……浴池里……有……有鬼……”绿儿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鬼？”皇宫闹鬼的事，冷翠也略有耳闻，然而今天却在她眼皮底下出现，她觉得有点疑惑。“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黑黑的，头发……嘴巴咧开……好像要吃人……”绿儿一边说着，一边指手画脚，听得她身后的几个小宫女吃惊地抱在一起。
　　黑黑的？冷翠一下子想起了那个让她家丢尽脸的黑五丑，这阵子那家伙整天鬼鬼祟祟地在太子殿下周围打转，可恶的是殿下居然放纵她，好啊，今天居然还跑到她的览翠楼来撒野，看她怎么收拾她！
　　当下她咻地站起，向着众宫女一挥手，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把门踹开！”
　　冷翠招呼来两个太监用力撞开门，也不看屋内的人正在干什么，幸好此时巫娅已经沐浴完毕并穿上衣服，正休闲地躺在浴池旁的软榻上解决着手中的苹果。
　　喂呀！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魅力，洗个澡也会引来这么多人观光？
　　原来是那个丑八怪，虚惊一场，绿儿舒了一口气，心底暗暗地咒骂起来，难怪黑丑居的红儿整天说这家伙丑人多作怪。
　　“黑五丑，你不乖乖呆在你的黑丑居，到这来干什么？可别弄脏了我的地方！”冷翠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池已被染得污浊的水，想到以后自己还要到这池中沐浴，不禁打量一个哆嗦。还是让人拆了重建吧。
　　巫娅望了一眼冷翠，低头继续解决手中的苹果。这个土包子就是那个黑五丑的妹妹？一身绫罗绸缎，长发泻膝间，是有几分姿色，品味嘛也比那五丑好一点，但是在她眼中，还是一个字：土！
　　嚼嚼嚼嚼嚼……不知为何，整个屋子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到巫娅嚼苹果的声音，仿佛都在等着巫娅的话。
　　“呃……”打一声饱嗝，随手把苹果心一扔，再在衣服上擦擦手，抬头，看见一群人还在奇怪地盯着她，这些深宫怨妇……
　　“黑哥，送客。”
　　话音一落，屋内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冷翠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全被刮到外面，只听门砰地合上，随后任凭她们怎么推怎么撞都没能让它打开半分。
　　“娘娘，您看这……”绿儿战战兢兢地缩到冷翠背后。
　　“闭嘴！”冷翠有些不耐烦，她那个姐姐有多少斤两她会不清楚？怕是不知勾结了哪派人马，让人暗中相助的吧。而且，方才被推出去前她清楚地听到她喊了一个人名。黑哥是吧？哼！只要把这个告诉殿下，她就可以坐着等着看好戏。
　　“娘娘！”一个小太监跑到冷翠面前。
　　“怎么了？”
　　“殿下说今晚不过来了。”
　　“你说什么！”可恶！都是这黑五丑的错！
　　浴室里头，黑哥双手合十：“菩萨，玉帝，主人……你们要原谅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巫娅斜斜看了他一眼，嗤了一下：明明心里乐得要命，就会为自己找借口。巫娅当然不会错过那群人进来时黑哥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但是……
　　“如果上天注定要我负上罪恶之名，那就让我承担这一切吧，然后带着黑暗步入深渊，在那里……”
　　“咳咳咳……”
　　“臭鸽子！又活得不耐烦了！”
　　
　　墨轩。玄莫优雅地端着一杯茶，听着眼前那个女人的叙说，眼中时而闪过一些让人看不透的光芒。
　　“哦？你说五丑身边藏着一个男人？”玄莫有丝讶异。
　　“没错，我亲耳听到她喊那个人黑哥的。”
　　“黑哥……好，你先回去。”
　　“可是殿下……”
　　“回去！”
　　“是。”冷翠见玄莫态度强硬，只得悻悻然退下，留下玄莫继续在那里沉思。
　　派往黑丑居的人武功不弱，可她竟然可以在他们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出去，看来帮她的人物不容小觑，黑哥，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来人，去黑丑居。”
　　
　　夜，像一个漩涡，将世间万物都吸了进去，而里里外外都散发着黑暗色彩的黑丑居，就像是这漩涡的中心。随在玄莫身后的太监们都畏首畏尾，不敢大步上前，生怕那股黑气把自己煞到。
　　玄莫站在黑丑居的庭院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黑丑居，仔细打量这不寻常的黑，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什么气息。其他人的畏畏缩缩他都看在眼里，然奇怪的是，看到这黑他心里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觉得它有点熟悉，仿佛这里本来就该是黑色的。
　　“殿下！”一队侍卫过来跪在玄莫面前待命。
　　“搜。”
　　玄莫一声令下，侍卫们便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然而许久过后却仍无所获。
　　“殿下，只剩下太子妃娘娘的寝室了。”
　　“嗯！”玄莫轻应一声，推开了巫娅的房门。
　　室内，灯光昏暗，床上有一团黑正抱着棉被呼呼大睡。
　　“呵呵……玄莫……”巫娅淌着口水，似乎正在做着什么美梦。玄莫皱眉，不大乐意自己出现在这家伙的梦中。
　　忽又见床上的人露出一脸凶相：“黑哥！你又活得不耐烦了！”
　　黑哥？玄莫一诧。看来冷翠所言不假，只是……他仔细地环视了一圈这房子，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殿下！”侍卫的首领一看到玄莫出来就立刻迎了上去。
　　“怕是收到消息提前走了。严密监视着这里，只要有可疑人物出现就立刻将其擒拿。”
　　待玄莫一行人走远之后，黑哥才扑腾扑腾地飞回它的房梁。还好，有惊无险，方才差点就被主人发现了。其他人他倒不怕，就是主人，在他面前只怕会无所遁形。低头看看依旧在大睡的巫娅，黑哥叹气：明明是乌鸦，怎么一脸猪像？丢脸！
　　
　　“可恶，可恶！”冷翠在屋内发飙，地上砸了一地的茶杯碎片。
　　怎么连太子殿下也治不了这个该死的黑五丑？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太子妃？若是以后殿下的妃子越来越多，那她的梦想岂不是越来越远？不行，她要先下手为强。
　　“绿儿，听着，你去……”冷翠对着绿儿叽叽咕咕一阵耳语，完了以后阴险地笑了起来。
　　哼，黑五丑，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妹妹，又怎么会不了解你的弱点。怪就怪你太不识趣，挡了你妹妹的前途。
　　“阿嚏——”睡梦中的巫娅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袭来，她揉揉鼻子，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将自己卷成了一团。房梁上的黑哥显然被吵到了，睡眼惺忪，他看看底下的乌鸦，眨眨眼睛，咕哝了一句：“嗯……乌鸦肉卷……”感觉到自己嘴角流出些液体，她胡乱地一擦，倒头，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要是我也有一只黑哥就好了。。。。哈哈。。。




第六话（下）

　　巫娅来去无踪，看守黑丑居的侍卫们都感到十分无奈，也有人曾从御花园把她抓回来，然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听到某某宫女或太监说某某地方飘过一团黑影，屡战屡败后，侍卫们都泄了气，只得上书玄莫请求撤销命令，玄莫亦颇感无奈，只得应允。而巫娅则丝毫不觉自己为别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依旧悠闲地过着她的小日子。
　　晃悠，晃悠。喂呀……这两天为什么都不见玄莫？巫娅感觉自己浑身没劲，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晃悠着。这世界除了“无聊”二字，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
　　“哈哈哈……”忽然，一段银铃般的笑声飘进了巫娅的耳朵。她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黄色衣衫的女子正在牡丹丛中扑着彩蝶。巫娅摇摇头。扑蝶？真够天真烂漫，怕也只有这些无聊的古代女子能做的。
　　“哎呀！”巫娅只顾着摇头，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绊倒，爬起，只见叶知秋正气呼呼地瞪着她。
　　“喂！假道士，好狗不挡路。”
　　“黑五丑，好像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吧。再说，你为什么会在这？殿下不是将你禁足了吗？”
　　“切！你管得着吗？倒是你，鬼鬼祟祟地蹲在这……”巫娅看看已走到远处的黄衣女子，又看看叶知秋带着点窘迫的脸，心下一下子明了，脸上不由地浮出了一些狭促之意。
　　“你，你才鬼鬼祟祟！”叶知秋有点结巴地为自己辩解，大声说了一句，急忙离开。
　　“啊……呵呵……”看着叶知秋的背影，巫娅突然计上心来，阴森地笑了。
　　继续晃悠，晃悠。
　　“哎呀！谁那么大胆！竟敢撞本公主！”玄雪正玩得开心，不料却被人从身后一撞，差点扑到花丛中。她站稳，回过头，看见一个人披着黑斗篷站在自己面前。
　　巫娅抬起头，眨眨眼，用自认为最无辜的眼神凝视着玄雪，虽然她在心底承认刚才她是故意撞上去的。
　　玄雪肌肤雪白，体态玲珑，眉眼与玄莫有点像，总之，美女一个。巫娅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恢复了部分精神。
　　“你是傻子吗？大白天披着个黑斗篷？”玄雪问。
　　“你才是白痴哩！就是大白天才披着斗篷挡太阳啊。”
　　“我是白痴？我是白痴？”玄雪不敢相信地喊，想她乃玄月国堂堂的长公主，这人不行礼也就算了，居然还说她是白痴？
　　“喂喂，小声点，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了，不必一再重复，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巫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你是……”玄雪一时气得说不上话来，这才想起打量眼前的人。黑，黑，黑……“你是黑五丑？”
　　“这个嘛……好像是。”
　　“你真的是黑五丑？听说你那里闹鬼啊！真的假的？”玄雪一听这人说她是黑五丑，马上一扫之前的不快，兴奋地抓住巫娅的肩膀。其实从皇宫传出闹鬼事件开始，她就感到很兴奋，隔三差五地夜里跑到御花园里转转，可惜什么也没遇到，更可恶的是她母后跟皇兄还禁止她接近黑丑居——那个大名鼎鼎的“鬼屋”。
　　“我倒希望它是真的。”巫娅惋惜地摇摇头，这皇宫闹鬼的事她也听过，可惜没一件是真的，难道这世界的灵异事件就那么稀罕？
　　“原来不是真的啊？”玄雪松开手，有点失望。但她又突然想起那天在母后的寝宫外偷听到的消息：乌鸦神附体。难道说——嘻嘻……
　　“喂！黑五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了。”玄雪笑嘻嘻地勾起巫娅的手臂，肌肤在巫娅的映衬下雪白无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本公主说是就是！”
　　“哦。”巫娅低下头，多一个朋友也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呵呵……斗篷下的嘴唇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从此，巫娅的背后多了一只跟屁虫。只要巫娅在黑丑居以外的地方出现，都不意外地可以在她周围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巫娅有点纳闷，原来这世上会缠字诀的人并不止她一个。不过，有个公主当跟班其实也不错，起码想吃东西的时候会立刻就有人送上，起码其他人看到她得恭恭敬敬的。当然，这是在少了那些个深宫怨妇粘过来的情况下。
　　话说某日，风和日丽，御花园中的牡丹正开得灿烂。虽然还是见不着着玄莫，但巫娅的心情依然不错，这也许跟玄雪贡献出来的糕点有关系，这不，一大清早的正在接莲亭里吃得欢呢。
　　玄雪托着下巴盯着巫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终于不用再过那种只能靠扑蝶打发时间的日子了。
　　不远处，一群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扭着她们的腰慢慢地靠近，浓浓的脂粉味袭面而来。玄雪嘟起嘴，恼恼地盯着前方，似乎非常不满意有人打扰了她的兴致。巫娅握着糕点的手顿了顿，低头继续默默地吃。
　　“这不是雪公主吗？今天怎么有闲情出来赏花？”女人们走到接莲亭外，各自摇着手中的扇子，一副等好戏的模样看着亭中的两人。
　　这些女人的年龄比玄雪大不了多少，年纪轻轻却嫁给了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头。她们只不过是些可怜人，玄雪这样告诉自己，想起以后自己的命运可能也不比她们好上多少，她看她们的眼神柔和了些，甚至带上些怜悯。玄雪是不想跟她们计较，然那些妃子们却不是这样想的，她们只以为她懦弱，久而久之越发得寸进尺，不将她放在眼内。
　　“亭内的人是‘黑五丑’吧？啧，啧，公主这是自降身份，怎么能跟那种下等人混在一块呢？”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红衣女人道，脸上满是不屑。
　　“没错，近墨者黑，公主得小心啊，你那白皙的肌肤要是染上些不好的色彩就坏事了。”红衣女人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也道。
　　那人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一个个掩着嘴，自以为姿态优雅。
　　“真要说，皇宫里实在不该出现这样的东西，晦气。”矮个子女人又道。
　　玄雪原本不想跟这些人争什么，但听到她们这样说巫娅，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团火。 “黑五丑”只不过是丑了一点，怪了一点，出身低了一点，凭什么她就只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她明明善良，明明无争，明明只是每天努力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反观这些整天闲着只知道钩心斗角的妃子，她们凭的又是什么？只不过是家中的势力罢了。玄雪回头看看仍在努力吃糕点的巫娅，为她感到非常不甘。这几天与巫娅的相处，让玄雪越发喜欢上这个用黑色将自己包裹的女孩，或许别人只能看到那黑色的诡异，然她看到的却是，那黑色背后的，自由。
　　“让她出现在皇宫是母后的懿旨，你们有意见？”玄雪道，冷冷地看着这群不知好歹的女人，她怎么说都是皇上与皇后的掌上明珠，还是当今太子的最宠的妹妹，很多事只是她不想，而非她不能。
　　“没错，也只有皇后娘娘舍得将这样的东西放在太子身边。”红衣女人不以为意地说，想当初她也对太子殿下芳心暗许，不料阴差阳错，最后竟然嫁给了他的父亲，如今嫁给太子竟是这样的丑女，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玄雪一时无语，这个人她知道，尹少琳。她姑姑便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尹贵妃——二皇子的生母，父亲更是当朝的宰相，尹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尽管很想替巫娅出这口恶气，但玄雪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她母后并非好争之人，没必要给她增添麻烦。
　　众女不作声，似乎在等着看玄雪如何应对。
　　突然，“呃……”地一声不雅的饱嗝从玄雪身后传来。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一直只知道低头吃糕点一言未发的巫娅身上。此时她已经吃完了桌上的糕点，正一脸满足地抚着自己的肚子。
　　“真恶心。”矮个子女人捂着鼻子低骂了一句。
　　恶心？你们这些低俗的女人，这叫享受人生！巫娅乜斜了一眼她们，在心底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刚才她们跟玄雪的对话她都听着，难得有人为她抱不平，说丝毫不感动那是假的，她这个朋友还真是交对了，但是，果然还是吃糕点比较重要。只不过，吃了人家的东西，还是要报恩的。巫娅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
　　“呵呵……”巫娅戴上斗篷的帽子，阴阴地笑了两声，微风吹着她额前的发丝轻荡。在场的人心里都不禁咯噔了一下，这个“黑五丑”，比传闻中更诡异。
　　只见她揉揉鼻子，左右嗅嗅，皱一皱眉头，又凑到玄雪身旁用力地嗅了两下，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你没擦脂粉，为什么？”巫娅问，皱着眉头，似乎煞有其事。
　　“什么为什么？”玄雪被她这么突然一问弄得莫名其妙。
　　巫娅又道：“你怎么可以不擦粉！知道不？就因为你不擦粉才遇不上那些鬼的。”
　　“鬼？”玄雪一听到这个名词便兴奋了起来，立刻将那些女人抛之脑后。
　　“嗯！”巫娅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伸手指着那群女人幽幽地说：“你看她们背后，都贴着鬼呢，脂粉味重的背后还贴了四五个，呵呵……”
　　背后……众女们突然觉得自己身后凉飕飕的就像搭着些什么，然后还有些东西在背上一下一下地跳着，当下都不敢回头，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嗅嗅，惨了，味道果然很重。可是……
　　“可是，鬼为什么会粘擦脂粉的人呢？”玄雪歪歪脑袋，道出了那些人心中的问号。
　　“因为……呵呵……”巫娅顿一顿，神秘兮兮地笑着看向那些女人，“因为……因为那是鬼告诉我的……呵呵，对吗？嗨，你们好……”巫娅向着众女挥挥手，就像在跟谁打招呼。
　　那边，隐身了的黑哥正在众女的背上来回跳着，看到巫娅向他打招呼，撇过头冷哼了一声。这只乌鸦，就会给它惹麻烦，我跳我跳我跳跳跳……
　　呼地一阵冷风，吹着牡丹左右摇摆，今天的天气怎么突然好像变差了……众女再无心情去数落巫娅，僵硬地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回走，几步之后集体狂奔了起来。
　　不会是赶着回去卸妆了吧？巫娅又呵呵大笑，趁人不注意狠瞪了黑哥一眼。
　　回过头，只见玄雪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却见巫娅突然面色凝重，手托着下巴不住地点头。
　　“怎么了？”玄雪问。
　　巫娅摊摊手：“没什么，突然感慨原来这世上这么多白痴而已，随便说说也有人信。”
　　原来是随便说说的啊……玄雪讶然，侧过头偷偷做了一个鬼脸，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其实刚才她也以为是真的。
　　玄雪回过头，对上巫娅的视线，两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和风暖日，牡丹在绽放。
　　“喂，”许久之后，巫娅突然叫住玄雪，“巫娅，我的名字。”
　　乌鸦？玄雪一愣，回过神后会心地笑了，她明白，巫娅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又一个重要人物要出现了哦。。。。。哦呵呵。。。。




第七话

　　黑暗中摊着一团更深的黑色，鼾声微微地自她口中呼出，偶尔听她咕哝几下，声带颤颤发出几个模糊的话音：“玄……莫……桂花……糕……”伴随着还有一些可疑的液体沿着她的嘴角滑出。
　　此刻的巫娅正沉浸于自己编织的美梦中，那里有玄莫，有漫画，有美食……她当然不会知道白天那些妃子会因为她的戏言而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不敢再化妆，甚至将那些脂粉扔得远远的，也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她的一个恶作剧，宫外多少脂粉商丢了饭碗，更不会知道有多少戏班因为害怕化妆而只得惨淡收场，一些青楼更是由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若不是后来武真道长出来澄清谣言，只怕玄月国的娱乐事业从此便一蹶不振，永远陷入低迷。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咝，咝咝……黑丑居内响起了许多诡异的声音，那声音虽不大，在这安静的房子内却可听得一清二楚，然我们的主角仍在呼呼大睡，丝毫不察觉。
　　咝咝，咝咝……
　　长长的，滑溜溜的，一条条地爬上了巫娅的床，再爬上她的身，在她的脖子上方竖起三分之一的身子，紧紧地盯着她。
　　又一条从她的脖子上滑过，还有一条缠上了她的手臂。
　　终于，巫娅感到了一些不舒适，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尖尖的两个分叉，恶心地抖动着，还有一双荧绿的小眼睛，巫娅用余光四扫，看到周围还有许多双类似的小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还可以看到那些恶心的扭动着的东西。
　　“蛇啊——”一声尖叫穿透了黑丑居四面八方的墙，响彻云霄，惊醒了周围的人。有人只是睁大眼，深沉地眨了几下；有人扬起红唇奸笑了不止三声；当然，也有人非常不耐烦地弹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某个方向。
　　黑哥是最可怜的，本来好好地睡在房梁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骤然吓醒，一时站不稳，啪嗒地狠狠摔到地上，他气呼呼地正想数落巫娅一顿，却被这地上爬满的一条条吓了一跳。这蛇可是银环蛇啊，巨毒，还好发现得够早，他赶紧施法将那些蛇定到半空中，再飞到巫娅身旁。心想，这只乌鸦一定被吓怕了吧。孰知……
　　“可恨的蛇——”巫娅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仿佛这些蛇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黑哥重重地点点头，鸟类跟蛇类是天敌，他完全明白。但是，也用不着咬牙切齿吧。
　　“可恨的大蛇丸——”巫娅咬着牙继续道。居然敢染指她帅帅的佐助，还害的她可爱的鸣人那么辛苦奔波……
　　“什么啊？”黑哥抓抓他头发，感到莫名其妙。
　　巫娅扭过头，鄙夷地看着黑哥：“火影知道不？”
　　黑哥摇摇头。
　　“切！说了也是白说。”巫娅突然想起，就是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害她来到这落后的地方，更害她没办法看到《火影忍者》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看到巫娅快要喷火的眼睛，黑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左右顾盼，赶紧扯开话题。
　　“那个，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多蛇？”
　　巫娅沉着脸：“你不是仙吗？这点小事还要问我？”
　　“神仙又不是万能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浪费我的法力……”黑哥嘟起嘴喃喃自语。
　　但是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双手合十，念起了咒语。一道金光后，他停下来，对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蛇大声问：“说，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小鬼也来装大人！架子不错，可惜那稚嫩的声音……巫娅摇摇头，双手抱胸坐着开始闭目养神。
　　那些蛇又发出了嗞嗞的声音，仿佛在说着些什么。黑哥听后点点头，将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巫娅。
　　“这个黑五丑还真‘幸运’啊，居然能摊上这样的好妹妹！”巫娅道，再次将怨毒的目光投到黑哥身上。
　　“呵，呵，那，这些要怎么解决？”黑哥心虚地背过身。不就是将她弄到了一具丑了点的身体上嘛，用得着每次都这样看他么？
　　“解决？呵呵……”巫娅神秘地一笑，阴森森地盯着那些蛇道：“哪儿来的就弄回哪去，不过，既然人家都送上门的东西，从礼貌上讲我们当然应该给她加工一下……”
　　加工？黑哥扭过头，只见巫娅又半眯着眼睛在那里阴笑。这不是好预兆，他想，幸亏他不是她要恶整的对象。
　　
　　一个黑黑圆圆的脑袋，披头散发，鬼鬼祟祟地潜入了览翠楼最大的房子内，她微咧着嘴巴，奸狡的笑意从她眉眼间蔓延开来，阴暗的气息像是长了无数条触手，扭动着向前，将床上睡得死猪般的某人紧紧勒住。
　　突然砰地一声大响，她不满地回过头，只见黑哥将一个大麻袋扔在地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大喘粗气，脸颊粉红粉红的，让人忍不住想……狠捏一番！
　　“臭鸽子！这么大声，找死？”巫娅咬着牙道，眼睛黑溜溜地乱转，再三确定自己有没有被人发现。
　　黑哥不理她，继续在那里喘粗气，伸伸胳膊扭扭腰，嘴里嘟囔着：“这根本不是人干的。”
　　“这当然不是人干的，可某人说他是仙——”乌鸦抱着胸，半眯着眼睛道。
　　黑哥郁闷，有一种被人抓到把柄的感觉：“哼！现在知道我是仙了？放心，本仙法力无边，早就结下了结界，外面人是听不见任何声响的。还有这个人，要是我不解开法术的话，就算是天塌了她也不会醒。”
　　“去！谁让你多事，这种事本来就是偷偷摸摸才有意思，现在气氛都让你破坏了。”巫娅闷闷地解开麻袋，但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又兴奋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她阴笑着从麻袋中拈出一个椭圆形的墨绿色的东西。
　　“呵呵……你看看，这墨绿的色泽，这滑溜溜的手感，这苦涩的味道……”没错，那就是，蛇胆！
　　“你要拿这些蛇胆干什么？”
　　“你说呢？蛇胆这么有益的东西。她这个做妹妹的那么关照自己的姐姐，做姐姐的怎么不还礼呢？哦呵呵呵……”
　　恐怖的女人，黑哥打了一个寒颤。
　　“还愣在那里干嘛？快点把这女人的嘴巴弄开！”巫娅将那麻袋拖到床边，不耐烦地看着愣在一旁的黑哥。
　　“是——”黑哥拉长口音，再长长地叹一口气：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主人……黑哥发誓黑哥真的是身不由己的。
　　一道白光将冷翠的上半身托起，再一道白光将她的嘴巴张开，然后那些蛇胆就像长了翅膀般，自己飞进了翠夫人的口中，再从她的喉咙滑了进去。
　　一颗，两颗，三颗……巫娅一边阴笑一边看着从麻袋里飞出的一颗颗蛇胆，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线，她拍拍身旁正在念咒语的黑哥，似乎对这一幕非常满意。
　　唉，蛇胆，多好的东西，就是苦了点，真想早点看到她满嘴苦涩的表情啊。咦？要不要先把胆戳破再给她灌呢？巫娅摸着下巴开始沉思，一旁的黑哥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
　　灌完蛇胆，巫娅兴高采烈地拎着黑哥走了出去，没有注意到那颗她最初拈出来的蛇胆还遗留在桌面上，在昏暗中偶尔划过一抹绿光。
　　
　　“哎呦喂，哎呦喂……”
　　一大清早，览翠楼里就呻吟声不断，里里外外的宫女太监都忙翻了天，原因是他们的主子病了，病因不明，只知道她口极苦，且天尚未亮便开始泄泻，不到一个时辰，恶臭就将她整个房间充斥。
　　太医坐在床帘外，一只手搭在翠夫人的脉搏上，另一只手显得有些无措，很想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但又恐贻人口实，只得在犹豫中再三提醒自己，收敛心神，把脉把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玄莫低沉性感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颀长的身躯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房内的一切。
　　“玄……唔唔唔……”窗外，一颗黑黑圆圆的脑袋被一只粉嫩的小手压了下去，玄莫目光一斜，疑惑地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到。
　　“殿下……哎呦喂……臣妾……哎呦喂……”翠夫人一边呻吟着一边说，却半天都还没说出个所以然。
　　“太医？”玄莫不耐烦道。
　　太医道：“回殿下，从脉象上看，娘娘此疾应是虚寒所致，不知娘娘最近是否有服用苦寒之品？”
　　“不可能，娘娘昨天还好好的，只在昨晚睡前喝了一碗莲子羹。”冷翠的贴身宫女绿儿道。
　　“奇怪！这病来突然……”
　　“那是什么？”玄莫打断了太医的话，看着桌面上一颗圆圆绿绿的小东西。
　　“回殿下，是动物的胆囊，从大小来看，应是蛇胆——莫非娘娘生吞了蛇胆？”太医像是抓到了什么苗头，激动地问。
　　蛇？床帘里的翠夫人与床帘外的绿儿同时低下了头。
　　“生吞蛇胆容易引起中毒，严重者昏阙甚至致死，娘娘如今只是泄泻，此亦不幸中的大幸。”太医道。
　　“可有治法？”玄莫问。
　　“回殿下，有。”
　　“那有劳了。”玄莫说完，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房门。
　　“殿下，这么快就回……哎呦喂……”冷翠也多日不见玄莫，心中思念得紧，难得他来安慰她，她却不能留住他，再闻闻这一室的恶臭，可恨啊。她心中又羞又恼，怎奈腹中又一阵剧痛，她只得捂着肚子，急急忙地唤宫女换新的夜壶。
　　
　　黑丑居内，没有预期中的哈哈大笑声，巫娅气呼呼地瞪着黑哥：“说吧，清蒸还是红烧？”没欣赏到那女人的表情也就算了，晃悠了这么多天，终于见到了玄莫，可是连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这只死鸽子打包回来，实在，可恶！
　　黑哥远远地躲在它的房梁上，扁着嘴，心里是万般的委屈，他就知道会这样，好心没好报，要不是它手快把她拉回来，她现在恐怕已经被人大卸八块了。
　　巫娅气归气，不过一想到冷翠那铁青的脸色与痛苦的呻吟，她还是非常得意。算啦算啦，反正只要还在这个皇宫，她就不愁见不着玄莫。
　　“喂，你说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半天之后，巫娅托着下巴问。
　　现在才来良心过不去！黑哥一脸黑线，没好气地说：“她想用毒蛇咬死你不是更过分？你只是送她十颗蛇胆让她拉几次而已，已经很仁慈了！”枉他费了那么大劲将才所有的蛇胆都剖出来，结果她只用了十颗，剩下的那一大袋还要他背出去喂鸟，简直没天理，可怜他那弱小的肩膀……
　　
　　“哎呦……”那日，览翠楼的呻吟声一直延续到了深夜，太医的药虽然起了一些缓解的作用，但短时间之内显然无法根治。
　　“娘娘，你说这蛇胆为什么会出现？娘娘又为什么连自己吃下蛇胆也不知道呢？”夜深人静，绿儿终于问出这两个困扰了自己一整天疑惑。
　　冷翠捂着肚子，脸色无比的憔悴，若远看，简直就是一具绿干尸，呃……一具会动的绿干尸。
　　“能为什么！肯定是……那黑五丑……干的好事！不然……哪有这么巧？我们……一往她那放蛇，这边……就出现蛇……蛇胆。”她虚弱地道，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九牛二虎之力。
　　“可是，她哪来这本事？”绿儿仍旧想不通。
　　“她……当然没这……本事……，可是……那黑哥……有！这女人……最近……诡异着……”
　　一定要尽快把她除掉，绝不能让人知道那个秘密，冷翠握紧了拳头。其实黑五丑也不是生来就这副黑模样的，小时候她也是一个又粉又白的小女孩，很多人都说她长大后又是一个小美人，只是出生的时辰诡异了点罢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五岁那年，她染上了一场怪病，才落得了这个丑样子。可冷翠还是不放心，总是担心着哪一天若黑五丑痊愈了，会将她那村中第一美人的光彩全部夺去，于是她偷偷地往黑五丑的膳食中添了许多类似酱油、芹菜等吃多了会让人皮肤变黑的食物，就连进入皇宫后也不例外。
　　“你真的想把她除掉？”一个低沉生冷的声音突然传来，冷翠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现绿儿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烛火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窗隙，勉勉强强可以看清屋内一些物什的轮廓。
　　“谁！”冷翠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惊恐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肚子的疼痛。皇宫守卫深严，这个人竟能单身匹马地潜入这里，，不知又是何方神圣？
　　“你真的想把她除掉吗？”那生冷的声音又响起，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一身的黑衣让他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冷翠眯着眼睛，借着月光，勉强地看到他脸上带着半截的黑琉璃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与颧骨以下的半张脸孔。
　　“是你？你来皇宫有什么目的？”翠夫人看清楚来人，镇静下来说。
　　“冷翠，你充其量也不过是离魈殿下安排在皇宫里的一个暗桩，你以为你有资格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吗？”黑衣人又道，生冷的语气中又添了几分不屑。
　　冷翠闻言，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对自己的鲁莽感到万分懊悔，眼前这人要是想杀自己，恐怕比杀死一只蚂蚁更容易。当下，她赶紧爬下床单膝跪在地上，拱手低头，颤抖着试探：“属下不敢。只是……不知暗使此次亲自入宫所为何事？”
　　见这女人面露惧色，黑衣人亦不多作计较，只是眼底的不屑更浓了。女人，都是此般趋炎附势！
　　“你不必惊慌，离魈殿下要你把那个叫黑五丑的女人献给他。记住，活的。”他加重的最后两个字。
　　“她？你们要她干什么？”冷翠异常惊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她那个丑陋古怪又愚笨的姐姐能什么用。当初离魈殿下最属意的暗桩人选是即将成为太子妃的黑五丑，不想她那姐姐实在太过愚昧，于是才选了她，可是现在……
　　“你不必知道。你只须将将她送到京城里的比翼楼即可。”黑衣人显然不打算告诉她真相。
　　“冷翠明白，可是翠儿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冷翠此时似乎已经摆脱了恐惧，竟抬起头来大胆地讨价还价。
　　“放心，自然少不了你的。”黑衣人厌恶地看了一眼那张贪婪的脸，抛给她人一个小瓶子，转身欲走。
　　“慢着！”翠夫人喊住他，“翠儿冒昧，但这太子妃之位……”
　　“哼……凡是要入宫作玄莫妃子的，杀！”黑衣人背对着翠夫人冷冷地留下一句，随即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冷翠缓过心神，打开那瓶子，发现里面只有一颗药丸子，她犹豫了一下，将药丸吞了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腹间竟升起了一股热气，将折腾了她一整天的疼痛感渐渐消去。看来这楚乌大人是一个不错的靠山，她笑笑，满足地睡去。
　　
　　皇宫外的树林，一个矫捷的黑影在月下几经跳跃后，落在了林中最高那棵树的树顶，他迎风而立，静静地望着皇宫内那个黑色漩涡的中心，他的周围，几只乌鸦在盘旋。
　　没想到，黑五居的守卫竟比他想象中的要深严那么多，本来他还想直接将黑五丑抓出来的，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玄莫，但是，那个黑五丑真的是离魈殿下要找的人吗？
　　离魈殿下曾经说：玄莫会一世孤寂，除非他找到那个人，但是，他不会让他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离魈殿下与玄莫又有着什么恩怨，他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只要是殿下的命令，他便会去完成。
　　一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呀呀地叫了几声。
　　“是吗？看来时机到了呢。”他回头，望着遥远的天边，微微地扬起了唇，再次向了前方的树顶，然后消失在黑暗的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出现，庆祝。。。。摩拳擦掌，准备有得虐了。。呵呵。。




第八话(上）

　　梳好头发，披上黑斗篷，对着镜子咧咧嘴。嗯，虽然黑了点，但形象还可以。啊，镜子也不错。
　　房梁上的黑哥撇撇嘴，不屑地看着下面正对着镜子骚首弄姿地巫娅。哼，也不看看他花了多少工夫才将这镜子弄得跟她原来那时代的一模一样。
　　一切收拾停当，巫娅满意地双手叉起了腰，转身向门口走去，正欲打开门，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黑哥：“绝对！不可以跟出来！”
　　黑哥将头撇向一边：“哼！我才懒得跟！”
　　巫娅不相信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迈出了门口，再用力把门一甩，震落了不少灰尘。
　　但巫娅后脚才出去，黑哥就跳了下来。他非常郁闷，这只该死的乌鸦，真不知好歹，想当初，要不是每次都有他跟着后面，她恐怕连这门都出不去。但是心里虽然这样咒骂着，他还是只能叹叹气，低下头，认命地跟在她背后。
　　心情不错，天气也不错，巫娅站在御花园中央抱着胸望着满是阴霾的天空。经过她的“努力”，她已经成功地晋升为皇宫中大多数人心中的瘟神，如今只要是她出现的地方，周围都可谓是人迹罕见。
　　当然，也有例外的。
　　“乌鸦——”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话音刚落，一个身躯就重重地趴到了她身上，双手并双脚地缠住她。“乌鸦乌鸦，听说浣衣房后面的那口井里有女鬼耶，要不要去看看？”玄雪把头趴在巫娅的肩膀上，兴奋地说。
　　浣衣房后面那口井？
　　巫娅扭过头，无趣地说：“你可不可以先下来……”
　　“哦。”玄雪应了一声，从巫娅身上跳了下来。
　　释下重负的巫娅垂着眼睑，拍了拍自己的黑斗篷，无趣地看了玄雪半天后才道：“浣衣房后面那口井啊？不用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骗人的……”巫娅道，声音有气无力。
　　其实说起这口井巫娅就窝火。三天前，她也曾听说玄月国的上一代皇帝有一个宠妃，因为遭人陷害被贬到了浣衣房当宫女，一时想不开，便跳到那口井里自杀了，从此，经常有人在夜里听到那井里传出嘤嘤的哭声。
　　这么玄乎的事，巫娅又怎么可能错过？当夜她就单身匹马地摸到了浣衣房，连黑哥都没喊上。然而她在井边等了半天，却什么都听不到。
　　“究竟怎么回事啊？”她扶着井栏，探出了半个身子。孰料井栏太滑，她一个不小心竟整个人栽了下去。
　　“救命啊，救命啊……”她在水里挣扎了半天，站起来，发现水才到自己的腰间，白担心一场了。
　　巫娅静下心来四处打量。女鬼呢？女鬼呢？她在井底东摸西探了一通后，还是一无所获，井底除了水和石头，还是水和石头。正有些泄气，突然发现腰间好像有什么滑过。
　　什么东西？巫娅顺手一抓，摸到了一条滑溜溜的东西。喂呀？居然溜了，再抓！在井底鼓捣许久之后，她终于抓到了那东西，将它举高，借着月光仔细一看。
　　“切！原来是娃娃鱼！”又是空欢喜一场，还害得她这么狼狈。
　　巫娅扔掉那鱼，抬头望着那高高的井口，考虑着自己要怎样才能爬上去。叫黑哥是不可能的，这个狼狈样要是叫他见到还不知要被他数落多久呢。还是自力更生吧。
　　她揪了揪那根井绳，见绳子还算结实，便拽着绳子，踩着井墙的石头一点点地爬了上去。
　　“还差一点点了。”巫娅终于爬到了井口，将双肘卡在井栏上，正准备往外翻，突然发现前方有些耀眼，定睛一看，发现井边居然围了许多侍卫和宫女，不会是刚才听到她的救命声特意赶来救她的吧？
　　然而巫娅这念头还没闪完，那边就有人大喊：“鬼，鬼啊！”然后就所有人一哄而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哪里又有鬼？巫娅四处张望，不料脚下突然一滑，扑通地一声又掉回井里。
　　“有没搞错，玩我啊？”她垂着眼睑仰望着那根长长的绳子，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准备继续爬。
　　这时，井口探出了一颗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井底的巫娅：“半天不见你，躲到这种地方干嘛？”
　　“抓娃娃鱼，不行么？”
　　“娃娃鱼？能吃吗？”
　　“国家保护动物，不能吃。”
　　“那你干嘛抓？”
　　“要你管！再不赶紧把我弄回去？我把你抓来炖了！”
　　“哼！”
　　黑哥背过身，打了一个响指，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和巫娅回到了黑丑居。
　　“你说他们看到的鬼在哪里呢？为什么只有我看不到？难道是我不开窍？”巫娅抱着胸，深拧着眉头，不解地问。
　　黑哥沉着脸，将她推到了镜子前道：“看到没？估计现在鬼见到你都要怕上三分！”
　　巫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黑溜溜加湿嗒嗒，头上还插着几根水草，那模样比水鬼更像水鬼，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还真的挺像！巫娅摸着下巴点点头。可这都是谁害的？她眯着眼看向坐在一旁小大人般的黑哥。这只臭鸽子，看来又活得不耐烦了！
　　“乌鸦！乌鸦！”玄雪围着巫娅上下左右喊了一圈，可是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她只得凑到巫娅耳边，鼓足中气：“乌——”
　　“干嘛？”巫娅半眯着眼恶狠狠地说，好心情都被刚才的回忆赶跑了，她现在非常不爽。
　　“没……没事。”玄雪摆摆手，被巫娅的表情吓得心悬悬的。
　　巫娅又眯了眯眼睛，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从那日在览翠楼匆匆一瞥后，又有好多天没看到玄莫了……她又看看一旁的玄雪。唉，像归像，可终究不是怎么回事啊！
　　
　　下午，玄雪被皇后叫了去，巫娅一个继续在御花园游荡，但她似乎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
　　这御花园也逛腻了，你说，它要是一座黄草过墙，举目残垣，处处瓦砾的废弃宫殿该多好，荒凉颓废，掀开那断裂的石板，释放受困已久的灵魂，发现隐秘的地下宫殿……巫娅一边摇头一边晃悠，突然想，要是自己还在21世纪的话，应该去考一下古，说不定还能挖出几座古墓出来。只可惜一切已是曾经，捂着胸口，心痛地再次暗骂：该死的鸽子……
　　唉！耷拉下脑袋，无精打采。
　　叩！后脑勺突然受到了重重一击，她莫名其妙地摸摸，发现竟肿起了一个包。莫非有人暗算？她缓缓转过头，却看见一块疑似石头的物体正迎面而来，叩地一声又中了她的额头。
　　痛！她一手摸着后脑勺一手摸着额头，盯着花丛中一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脑袋。
　　“臭鸽子！找死！”巫娅冲过去一把揪住那脑袋的后领，抡起拳头正准备打下去，去发现……
　　“喂呀？不是黑哥。”
　　巫娅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小正太般的男孩。
　　他约摸十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服，腰间挂着上等的白玉缀饰，头上梳着两髻，两束黑黑软软的头发自然垂在胸前，一看这打扮就能猜出他肯定又是皇室成员。
　　男孩撅着嘴，拼命挣扎着，甚至对着巫娅拳打脚踢，他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大嚷：“干什么，丑八怪！本王的石头肯打中你是你的幸运！别不知好歹，快点放开我，不然我让人打你三十大板！”
　　这家伙的眼睛跟玄莫有点像，应该是根好苗子，可是这性格——怎么跟黑哥一样不可爱！
　　巫娅放开他，无趣转过身，继续一边晃悠一边感叹自己的可悲人生。
　　“站住！”男孩大喊，巫娅揉揉耳朵，继续往前晃。
　　“站住，本王让你站住！听到没？”男孩继续大嚷。
　　吵死了，巫娅再次揉揉耳朵，慢吞吞地转过身，阴笑了两声：“小子，会不会太嚣张了？知道上一个得罪我的小鬼怎么死的么？我呀，当着他的面将他的肚皮割开，露出了里面的器官，看，这里是心，这里是肝，这里是胃，这里是肠……”巫娅一边说一边用她黑乎乎的手指在男孩胸前比划着，配合着她故作阴沉的声音与狰狞的笑容，听得男孩头皮直发麻。
　　“而且，那心脏啊，还是扑通扑通地跳着的，一下一下，旁边连着红红蓝蓝的血脉……可爱极了，呵呵呵……“
　　“你……你说谎！”男孩结结巴巴道。
　　“说谎？嘿嘿，那男孩啊，就是太胆小，居然被自己的器官给吓死了。你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没用呢？”巫娅继续恐吓，黑溜溜的眼睛不断地在男孩胸前打转。
　　“我……我才不信！”男孩青着脸，嘴巴上说着不信，但是脚却在发抖，一步步地往后退，最后一溜烟地跑了。
　　巫娅直起腰，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小样！跟我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到一则笑话：生物考试中，有一题是看鸟腿写出鸟的分类和名字。一个学生实在是猜不出，一气之下把卷子一撕，起身离开考场。监考老师很生气，赶上去问他：“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学生把裤脚一掀说：“你猜啊！”
嘻嘻。。。。。。。。




第八话(下）

　　巫娅被跟踪了，跟踪的人还是那个小男孩，总是躲在十步之遥，畏畏缩缩地探出个头，又不敢轻易靠近。
　　怎么回事？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吓小孩本领，今天怎么不管用了？她悄悄地潜到男孩背后，阴森森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玄晋蹲在花丛里左右张望，正困惑着那团黑东西是怎样在他眼皮底下瞬间消失的，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阵阵凉意，一个阴影将自己笼罩。那是什么？他犹豫着想要扭过头去看，却听到一个阴森无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鬼……看来你对解剖事业蛮热衷的嘛，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实验品……”
　　好……好恐怖……他不由地打量一个寒战，僵硬地道：“不，不用了……”
　　“不用？那……为什么整天跟在我身后？”巫娅伸出了黑乎乎的手一下下地揪着小鬼的头发，嘴巴又轻轻地咧开，感觉早上失去的好心情又回来了，果然欺负小孩才是她的王道，哦呵呵呵……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因为没人跟我玩！”玄晋吞吐半天后，豁出去般大喊。
　　玩？瞧他的打扮，身份应该不低，之前还一口一句本王本王的，这种人周围应该随手就是一堆谄媚巴结的人吧？怎会没人跟他玩？
　　“听……听着！本王命……命令你，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必须……必须跟本王玩。”小鬼站起来强装大胆地说，结结巴巴的话与闪烁不定的目光都在泄露着他的怯意。
　　会找她巫娅玩的小孩……脑袋秀逗了！巫娅沉思片刻后下了定论，怜悯地看向玄晋，摇头，叹气。
　　“乌鸦——”玄雪的声音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便见她笑嘻嘻地站在巫娅面前。
　　“怎么，又是你啊？”巫娅眯眯眼，想不通这些皇室中人怎么都这么闲。
　　玄雪挽起巫娅的手臂，突然眼尖地发现了仍蹲在地上的小孩，大声喊：“玄晋！你怎么在这里！”
　　“关你鬼事！”玄晋扮了一个鬼脸，爬起来一溜烟似的跑了。
　　“那小鬼是谁啊？”巫娅望着玄晋远去的背影问。
　　“他？玄晋，我皇弟。不过你最好不要跟他有过多接触。”
　　“为什么？”
　　“那家伙性格很古怪，本来难相处，而且，他母妃是伊水宫的尹贵妃，舅舅是当朝宰相，都是狠角色，没事最好不要招惹。”玄雪凑在巫娅耳边低声说。
　　“哦……二皇子啊，不错，不错，潜力股……呵呵……”巫娅慢慢地点了几下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奸诈。
　　潜力股？什么意思……她究竟有没有在听啊？玄雪莫名地看着巫娅。
　　“你在想什么？表情那么……该不会……”玄雪捂着嘴巴，瞪大眼睛，“那家伙才十岁耶！难道……你有那种嗜好？”
　　白痴！巫娅不客气地抛给她一个白眼，低下头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道：“有一个公主跟一个皇子当跟班，要是再加一个皇帝……那玄莫……”逃不掉了！思及此，巫娅脸上又兴奋地咧开嘴，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赶紧回黑丑居敲方案去！
　　跟班，公主，皇子，皇帝，还有皇兄，这都啥跟啥啊？玄雪一头雾水，望着巫娅那团黑影越来越小，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黑五丑又多了一个跟班，这消息很快地在太监宫女间流传开来。性格古怪的二皇子与行为诡异的黑五丑凑在一块，印证了一个真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恐惧是可以叠加的，所以他俩要是往御花园里一站，五秒之内估计所有人都会走光。
　　其实，这玄晋也是个可怜的娃，父皇忙于政事，母妃贪心又胆小，舅舅野心勃勃，周围的人不是巴结他就是恐惧他，想与其他皇子公主亲近些吧，又遭母妃严令禁止，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么个孤僻的小正太，整天以恶作剧及欺负下人为乐。那日他也如往日般，撇下那些看管他的宫女太监，从伊水宫偷跑出来，到御花园小做几个恶作剧，偏生这受害者晃头晃脑的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甚至还恐吓他，堂堂二皇子何曾受过这这种待遇？又想起近来皇宫中关于她的那些“光鲜事迹”，当下好奇心大起，完全占据了他小小的心灵。于是，在他还为自己找到一个好玩事物沾沾自喜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登上了巫娅的“贼船”……
　　从此，御花园里多了一个怪现象：巫娅无所事事地在晃悠，玄晋也在后面无所事事地在后面跟着，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不见他靠近，也不见他们有言语的交流。
　　“喂，小鬼，你要这样跟到什么时候？”一日，巫娅终于忍不住好奇问。这小鬼的缠字诀练得不比他姐差，只要她一踏出黑丑居，他总有办法跟上。
　　“要你管！”玄晋撇开头，倔强地说。
　　小正太！不管就不管。巫娅耸耸肩，她倒无所谓，反正走在前面她还显威风呢。只可惜这家伙跟玄莫的关系不怎样，不然……唉……她还记得那天从玄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是如何晕乎了半天，亏她前一晚还兴致勃勃地计划了整整一个通宵，结果不到一天，便全泡汤了。
　　大部分宫女太监都希望这种现象能持续下去，如此自己便能暂时脱离虎口。有部分人甚至把巫娅当成救星。话说某日，玄晋正手执皮鞭“教训”着几个太监，忽然看见了一个黑影飘过，便扔了皮鞭跟了出去，那几个太监逃过一劫，将此事说与其他人，其他人莫不感到欣慰，抱头痛哭，苦难日子终于尽头了……从此那些在二皇子身边受尽折磨的人都多了一项习惯——祈祷。祈祷二皇子与巫娅的的友谊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然也有人不希望巫娅跟玄晋扯上关系的。
　　玄雪便是其一。一来顾虑到尹贵妃跟宰相，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个好玩的人物，哪能轻易便让人抢了去？于是她时不时回头很瞪一眼玄晋又或者干脆拉着巫娅躲开他。
　　黑哥也不乐意玄晋跟着巫娅，原因不明，不过偶尔好像听到他在低声咒骂：“臭小子，跟着乌鸦可是我的专利！”所以，玄晋时不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摔个跟头，然后黑哥在后头得意地笑。
　　但最不乐意的却另有其人。
　　伊水宫，尹贵妃坐在椅子上，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尹宰相身材矮小，年过半百却精神抖擞，一双小眼睛透露着勃勃的野心。
　　“哥哥，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故意让那丑八怪接近晋儿，图谋不轨？”尹贵妃道。最近玄晋经常摔得一身伤回来，让她这个当母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偏偏这孩子见过鬼也不怕黑，这教她如何不忧心忡忡？
　　宰相冷哼一声：“哼，不管他们什么目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晋儿的主意。至于那个丑八怪，娘娘尽管放心，找机会我便让人把她除掉！”
　　尹贵妃点点头：“好，但千万不要让晋儿知道。”
　　是夜，月黑风高，有人在酣睡，有人在密谋，有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危险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小正太，哦呵呵呵……
不过捏，还是黑哥比较可爱。。。好欺负啊。。。

今天看到的笑话：大一的时候，发现有条虫，整碗饭都倒了；大二时，发现有条虫，把虫挑出来继续吃；大三时，发现有条虫，当作没有虫，一起吃了；大四时，发现没有虫，抗议：没虫咋吃得下饭啊；读研时，发现一条虫，这样式太单一了；读博时，发现只有虫，感慨，学校伙食又改善了……




第九话（上）

　　夏日的白莲在池中绽放着，亭亭而立，偶尔随风而动，如翩翩起舞的白衣仙子。此情此境，若是有文人在场，怕免不了端茶品茗，吟上一两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类的句子。可惜我们的主角不是文人，她只是一只，乌鸦……
　　“呃……”巫娅满足得打了一个饱嗝。真不愧是宫廷里的食物，只不过是一碗简简单单的莲子羹，却能做得如此不一般，清清甜甜的，喝完后仿佛还有莲的香气在口中停留，驱散着炎热带来的烦躁感。玄雪坐在一旁微笑着，巫娅的满足就是她的满足了，世上竟有如此好玩的人物，以至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轻而易举地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不远处的宫女太监不解地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接莲亭中坐着一白一黑的身影，白的肤如凝脂，娇俏可人，一颦一笑，都让人联想到池中的舞动的白莲，而黑的——罢也，除了黑与不雅，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怎么他们清纯可人的公主殿下会被这么个“黑无常”给诱拐了呢？宫女太监们无一不为之深感惋惜。
　　接莲亭旁某座假山后，探出了一颗圆圆的小脑袋，上面的大眼睛乌溜溜地在亭中人身上转，一个不小心对上了对方的视线，小脑袋又赶紧缩了回去，然而还是太晚了。玄雪瞪大眼睛不满地看着假山道：“讨人厌的家伙又来了！”
　　巫娅填饱了肚子，托着下巴开始昏昏欲睡，听到玄雪的话，眼睛微微地睁开一条线，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有这对活宝姐弟当跟班，她脸上的光啊，比那高级电灯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晋！躲起来就以为别人看不到了？本公主说过，不许你再缠着乌鸦。”玄雪站起来对着假山怒斥，皇族的威严表露无遗，公主就是公主，闹小性子都比寻常人家有气势。巫娅在心中暗暗赞许，突然很好奇，这么一朵娇贵的小花最终将会落入谁家。该不会是那假道士吧……巫娅晃晃头，显然对这个结论极之不满。玄雪怎么说都是位公主，而且还是她的跟班，眼光又岂会那么差。
　　那边受到挑衅的玄晋也不愿吃亏，从假山后跳出来大声道：“谁缠着那只黑色怪物了？笨蛋！”说完拉起弹弓瞄准巫娅的额头，“咚”地一记石吻，留下深红色的印记，与黑色的肌肤混作一团。“有本事就来追我！”玄晋扮了一个鬼脸，一溜烟似的跑了。
　　“可恶！”玄雪握着小拳头低咒。
　　小家伙真是欠揍！巫娅吃痛地摸着自己额头，眉头皱作一团，却懒得去理会玄晋，抬头看看灿烂的阳光，心中默念：乌鸦报仇，十年不晚。
　　假山上隐身看着这一切的黑哥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死乌鸦，活该，但是……他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得意洋洋的小男孩，豆豉大的鸽眼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扑通”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水了，击起了水花朵朵。黑哥优雅地扇扇自己的翅膀，背过身走了几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众人定睛一看，莲池中多了一个人，黑圆的小脑袋正在水里沉浮，两只小手在水面拼命拍打着，尽管如此，池水还是不断地往他嘴里灌，不一会儿，便整个人沉下去了。
　　“救命啊！二皇子落水啦——”不知谁最先反应了过来大喊了一声，声音响彻整个御花园，众人这才醒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懂水性的人也纷纷跳到池中救人。
　　
　　是夜，黑暗再次将世界笼罩，而玄月国的皇宫更是无比阴沉，二皇子至今昏迷不醒，生命岌岌可危，宫人们在窃窃私语，都说二皇子的失足落水与黑五丑脱不了关系。
　　伊水宫中太医们忙得焦头烂额，然二皇子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尹贵妃正嘤嘤地对着皇帝哭诉：“皇上，你可要为晋儿做主啊。”
　　皇帝皱着眉头，似乎对女人的哭声颇感烦心。二皇子落水，长公主的人说他是自己不慎脚滑所致，然尹贵妃却一口咬定是黑五丑下的毒手。那丫头虽然好玩，到底乖张了些，只怕遭人嫉妒。皇帝轻叹，虽然心里明白，但为了后宫的宁静，也只好牺牲她了。他举起手，方要下旨，却听一太监来报，道是长公主求见。
　　玄雪进来后，也不看尹贵妃，径直跪在皇帝面前道：“父皇请恕罪，今日在御花园中不慎将二皇子推入莲池，以至二皇子至今仍昏迷不醒，此事与太子妃无关，儿臣愿承担一切，望父皇开恩！”
　　“你……”皇帝指着玄雪，却不知说何是好。儿子危在旦夕，女儿又迫不及待地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揽，这一个两个的，没一个让他省心！他气愤得拍案而起，冷声道：“来人，严加看管黑五丑，将公主送回凤宫交予皇后看管，无朕命令不得踏出凤宫一步，此事在二皇子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说罢，甩着衣袖步出了伊水宫。
　　玄雪被几个侍卫带了出去，尹贵妃暗自得意，本来只想借这次机会除掉黑五丑，不料却牵进了一个更大的主，只是苦了晋儿……
　　
　　黑丑居，黑哥悠然自得地坐在他的房梁上，晃着他的小脚，哼着他的小曲，完全无视底下眼睛快瞪得冒烟的巫娅。
　　“黑哥！今天在御花园是你干的好事吧！”巫娅叉着腰道。
　　“是又如何？放心吧，死不了。”黑哥依旧不把她当一回事，高高地坐在房梁上，得意地看着巫娅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巫娅在底下站累了，只得回到自己的床边，摊下呼呼大睡。
　　次日清晨，一只大脚踹开了巫娅的房门，砰地巨响将巫娅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疾步而进，头上木簪发髻，手执桃木大剑。这人好面熟，谁啊？巫娅歪着脑袋想。
　　“妖孽，受死！”叶知秋一进门便大喝，提起桃木大剑便在巫娅身上狂锯。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巫娅愣了半天才想起眼前这人是那个总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的假道士，只是不明白他今天为何如此抓狂，拿着把木剑行凶，这是在杀人还是玩过家家？木剑虽不入血肉，可搓得她皮疼啊。
　　“喂！木剑杀不了人的。”巫娅低喊了一句，抓住正在自己身上施虐的木剑。突然想到，这身又黑粗皮可真够硬，要是普通女儿家的细皮嫩肉，这会儿肯定皮开肉绽了，虽然这似乎并不值得骄傲……她皱皱眉，晃晃脑袋打一个哈欠，拉上昨夜被她踢开的薄被翻身准备继续睡觉。
　　巫娅那不把他当回事的表情让叶知秋的怒气又上窜了几分，他扔下木剑大吼：“妖孽！你倒过得自在！自己做过的事不敢承认，却难为公主为你顶罪。”
　　顶罪？顶什么罪？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啊。巫娅一脸茫然看着叶知秋。
　　“你在御花园推二皇子下水，昨夜尹贵妃追究起来，公主为了保护你承认是她推的，你却在这睡得舒服！”叶知秋看巫娅没有反应再次大吼。
　　巫娅这才恍然大悟，心虚地望了一眼房梁，嘴上却道：“二皇子自己失足落水，关我和玄雪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可这里是皇宫，被人抓到把柄就是你的错！”
　　巫娅点点头：“可是，这又关你什么事？”
　　“我……”叶知秋被巫娅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哑口无言，脸可疑地红了。
　　有猫腻！巫娅体内的八卦因子仿佛在一瞬间全被激活了，她坐了起来，半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盯着叶知秋。
　　“你看什么看！我警告你，赶紧把雪儿……不，公主换出来，不然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叶知秋被巫娅看得尴尬无比，只得放下狠话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魂飞魄散？哦呵呵呵……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个的魂吧，全都飞到雪儿那儿去了。”巫娅得意地看着叶知秋脸上的红渐渐蔓延到耳根然后是整个脖子，她爬下床，踮起脚，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继续道：“喂，兄弟，咱俩做个交易怎么样？”
　　“交易？”叶知秋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一时竟也忘了将她推开。
　　“嘿嘿，没错，交易。”巫娅点点头，奸诈地咧开嘴，“你看，你不是喜欢雪儿么？碰巧，我喜欢她哥哥，更巧的是你对玄莫了如指掌而雪儿对我言听计从，所以你看是不是可以……”
　　“你要我出卖太子殿下？”叶知秋听到她说要打玄莫的注意，不禁瞪大双眼，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别激动，这不是还在商量么。”巫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而叶知秋哪里肯听，气呼呼的脸又红了几分，让气给憋红的。只见他拉大嗓门斩钉截铁地喊：“不可能！”
　　巫娅揉揉自己的耳朵，无趣地收回自己的手，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捧在手中，慢悠悠道：“原来如此，你不喜欢雪儿啊，没关系，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明白的。放心，下次见到她我会帮你转告……”
　　“等一下！你……你刚才说的可是……可是真的？”巫娅的话未完便被叶知秋打断，只见他略低着头，一脸窘迫，后面的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这小子也太纯情了吧！巫娅暗叹着，见自己阴谋得逞，不禁心花怒放，放下杯子，兴冲冲地跑到他身旁再次搭上他的肩膀，谄媚似的道：“真！当然真！兄弟这么熟，我不挺你还挺谁呢？”
　　“谁跟你是兄弟！”叶知秋嘟囔着，不着痕迹地从巫娅的魔爪中闪开，厌恶地看着她的黑脸，“为了男人出卖自己的朋友，无耻。”
　　“嘿嘿，为了雪儿出卖太子，咱两彼此彼此，呵呵……”
　　“哼！要我答应你也可以，但前提是此番雪儿平安无事，否则，我一定叫你好看。”叶知秋转过身，冷冷地说了一句，甩着衣袖急急走了出去，耳根再次通红，不知是让玄雪的事给急的，还是怕被人看到自己的尴尬给慌的。
　　叶知秋走后，巫娅又暗自得意了一番，对自己未来的玄莫追求大业充满希望，幸好她尚未让胜利冲昏头脑，还记得玄雪可能仍处于水深火热当中，想起昨天黑哥干的好事，她便一阵恼火。
　　低咒着走到黑哥那根房梁下，抬头瞅了半天，却发现——空的？该不会是见闯了祸，自己偷溜了吧？
　　“该死的臭鸽子！”巫娅一边咒骂着踹开房门，然而没走几步却被两樽门神挡住了去路。当初玄莫也曾黑丑居周围下了重兵把守，然在黑哥的法术的帮助下，巫娅的出入依旧畅通无阻，可如今黑哥不在，她的出入自由便成了泡影。
　　可恶！巫娅憋着一肚子气回到房中，与自己的被子较劲，嘴里嘀咕着：“一只黑哥掉下水，两只黑哥掉下水……”
　　当巫娅嘀咕到一千只黑哥掉下水的时候，她的肚子非常不满地抗议了起来。算算时间，估计已经过了正午，加上早餐，她已经两顿没吃了，难怪肚子饿得咕咕叫，屋内无存量，又无法出去觅食，看来她还得继续饿下去。她皱起眉头，对黑哥的怨气又添了几分，继续跟被子较劲：“一只黑哥拔光了毛掉进老火汤，两只黑哥拔光了毛掉进老火汤……”
　　然当巫娅数到一千只黑哥拔光了毛掉进老火汤的时候，黑哥还是没有出现，她不禁发起狠来，继续较劲：“一只黑哥拔光了毛剖开掏出内脏剁了扔进老火汤！两只黑哥拔光了毛剖开掏出内脏剁了扔进老火汤……”
　　终于，当漆夜降临，巫娅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黑哥回来了。他扑腾扑腾地降落，化作小男孩，手指轻轻勾亮了几根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着，照出床上毫无形象地趴着的虚弱无力的巫娅。
　　“你在干嘛？”黑哥疑惑地问。不过一天而已，她怎么变得这么狼狈？
　　巫娅无力地趴着，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在见到黑哥的一刻终于复活了，眼珠子随着黑哥那段晃动着粉嫩手臂上下左右翻动着。她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过来。黑哥不疑有他，步到她跟前，低着头看她。突然，巫娅奋起抓住了他的手臂，送到嘴边，张开大口就是狠狠一咬。
　　“啊——”一声尖叫自黑哥口中发出。
　　终于吃到鸽子肉了……在饿得晕过去之前，巫娅如是想。
　　




第九话（下）

　　“呜呜呜……”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梨花带雨的小脸儿，实在是我见犹怜，然而我们的乌鸦却无动于衷，全副身心都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美食上，抓起大鱼大肉就往自己的嘴里塞。
　　“得了吧你，不就咬了一口，又没少块肉，用得着哭成这样么。”巫娅边吃边道，无丝毫愧疚之意。
　　黑哥再次看向自己手臂上深深的齿印，哭得更大声了。
　　“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仙！哼，要不是你偷溜，害我饿了一整天，我也犯不着去咬你。”巫娅继续道，将责任推卸到底。
　　“谁偷溜了！我那是……”黑哥气愤地站到椅子上，正欲为自己辩解，却被一道敲门声打断。
　　门开的一刹那，现出了一个不速之客。冷翠袅娜而入，黑哥早在门开之前隐了身，所以她只看到了桌前正大吃大喝的巫娅。忍下心中的厌恶，她嫣然一笑道：“许久不见了，姐姐，也不来打个招呼，莫不是忘了我这个亲妹妹了吧？”
　　“见到了，招呼也打了，回去吧，别打扰我吃东西。”巫娅继续埋头苦吃，对这个身体的恶毒妹妹，她实在没有好感。
　　“姐姐何必如此见外？”冷翠见她不吃那一套，便直接坐到桌前，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皱着眉头喝了几口，打着哑谜道：“这茶已经凉了，便该换新的，姐姐说是不是？”
　　巫娅不作声，继续解决美食。
　　冷翠只得又道：“也罢，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二皇子昏迷不醒，长公主被软禁，你这当事人肯定逃不了，看在姐妹一场，我可以帮忙把你弄出宫去，如此，公主可因你的‘畏罪潜逃’得救，而你也逃过一劫，如何？说实在的，姐姐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宫里生存。”
　　态度诚恳，语词委婉，然而恶毒妹妹会突然良心发现？绝对不可能！巫娅继续保持沉默。
　　冷翠仍坐在那里，似乎在等着巫娅的答复，尽管眉眼间已渐渐地染上了不耐，但她还是坐着，直到巫娅终于心满意足地吃饱了，又拿牙签把牙缝细细地剔了，打个哈欠准备滚回床上睡觉的时候，她才终于忍不住地站了起来。
　　“黑五丑！”
　　“咦？你还在啊？”巫娅睡眼朦胧地看向她。
　　“你……哼！”冷翠的耐性仿佛已经在刚才消失殆尽，她也懒得再作言语，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啊，那壶茶好像是前天泡的，幸亏白天的时候没喝……”冷翠走到门口的时候，巫娅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气得冷翠回头狠狠瞪着她，然后冷哼一声，甩门而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巫娅不知道冷翠抱着什么样的心，但要她在这特殊时候扔下朋友自己逃走？不可能。况且，要是离开了皇宫，她要上哪去找玄莫？
　　门吱嘎地一声自动合上了，黑哥现出身来，衣袖一挥，弄走了桌上狼藉的盘碟，神情严肃地盯着巫娅道：“那个女人不寻常，小心点。”
　　“比起某只黑不溜秋自称是仙闯了祸就偷溜的鸽子，小巫见大巫啦。”巫娅满不以为然地说。
　　“你……哼，良心当狗肺。亏我飞过千山万水去找到灵丹妙药，你倒好，不感激也就算了，反而咬我一口。”黑哥嘟着嘴，眼睛红肿红肿的，脸颊上还挂着几道未干的泪痕。
　　“什么灵丹妙药？拿来救玄晋的？”巫娅疑惑地问。
　　黑哥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说是从某位隐居山林的名医那里偷的。
　　巫娅接过瓶子端详了一阵，见里面只有两颗黑溜溜的小丸子，不禁鄙夷道：“还以为你会弄几颗仙丹回来呢，两颗普通的药丸也拿来献宝。”
　　“你以为仙丹那么容易偷？我只是一只成型不久的小鸽仙，连守天门的天兵都打不过的！而且，你也别少看了这药丸，它能解百毒，关键时刻起死回生，当今世上也就这么两颗了。”黑哥不服气地辩解。
　　“有这么神么？”巫娅嘀咕了一句，不再与黑哥争辩，将瓶子塞回他手中让他速速去救人。
　　黑哥扑腾扑腾地飞到伊水宫，施法术让玄晋服下了药丸，只一夜的工夫，次日清晨便有宫人传讯道二皇子苏醒。尽管尹贵妃等人还妄图让玄晋做假证陷害玄雪与黑五丑，然在黑哥的阻挠下终以失败收场，皇帝当场宣布了玄雪无罪并解除其禁足令，而尹贵妃则被痛斥了一顿，称其无事生非，冤枉好人，可谓偷鸡不着蚀把米。最得意的人莫过于巫娅了，有惊无险，还将玄莫的知心好友拉到了自己的阵营，从此便如虎添翼，叫她如何不乐开怀？
　　
　　巫娅这几天的开心是有目共睹的，斗篷下那张嘴几乎没合上过，偶尔见她抬头露出眼睛，却是笑弯了的。玄雪以为她是为了两人都逃过一劫而高兴，不由地亦倍感欣慰，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
　　这日，巫娅又与玄雪在接莲亭中消磨时间，忽见一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近，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手执一柄纸扇，一身绫罗绸缎，虽不是贵气逼人，却也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巫娅“噗”地一声，险些将口中的水全数喷出。这小子，速度也太快了吧，几天不到便把他那身道袍给抛弃了。
　　叶知秋故作悠闲地一边摇扇一边走着，然越是靠近接莲亭步伐便是越小，动作也有些不自然，眼神时不时地在扫过玄雪和巫娅，似乎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倒是玄雪落落大方地打了个招呼：“这不是叶公子么？今日又来找皇兄？”
　　清脆的声音传入叶知秋的耳朵，让他浑身一震，脸微微地泛红，许久后才回过神来急急行了一个礼。
　　那小子用木剑砍她那会儿爽快得紧，这会却扭捏的连个女人都不如了。巫娅眯着眼睛，耐性似乎快被叶知秋磨光了，然而转念一想，那人可是自己亲密的合作伙伴，于是下定决心帮他一把。
　　“哟，兄弟，好久不见，相请不如偶遇，进来小聚一番如何？”巫娅挑挑眉，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到叶知秋的身旁，用她的黑爪搭着他的肩膀道，黑斗篷的帽子微微往上翻，她的黑脸清晰地印入了众人的眼帘。那表情……狗腿！众人一致认同。当一只阴森诡异的乌鸦狗腿地对着你笑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恐怖！”许多年后，一位不幸目击过这一幕的太监回忆道，“什么？你不信？好吧，想象一下，一只恶鬼将她的鬼爪搭在你肩膀上，然后阴笑着邀请你到她家作客……”
　　只不过，像叶知秋和玄雪这等免疫力高强的人，自然不把这当回事。
　　“乌鸦，你怎么说也是皇兄的……如此似乎不合礼法吧……”玄雪皱着眉盯着巫娅的手道。
　　“就是！”叶知秋微微一侧身，脱离的巫娅的黑爪。
　　他们倒有默契，连个肩膀也要守贞！巫娅垂着眼睑，拍拍手，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郁闷着这玄雪究竟是单纯替玄莫不值还是已经迷上了叶知秋所以吃醋。那边玄雪与叶知秋却聊开了，说的是叶知秋那几年在江湖遇到的灵异事，无非是某天又打败的几只小妖或收了几只小鬼之类的，听得玄雪津津有味，却使得巫娅昏昏欲睡。在二十一世纪那层出不断的灵异故事熏陶中长大的巫娅，叶知秋那点小吵小闹的故事又怎会入得了她的耳？她便趴在那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已是夕阳西照，半天红霞，可叶知秋和玄雪还在那里滔滔不绝。
　　这两人有完没完？这么快便熟络了，那她这媒人要怎么做下去？这媒人做不下去那她的交易岂不是泡汤？那她的玄莫岂不是又没影了？不妙啊不妙！巫娅脑中警钟大敲。她不满地擦了擦嘴角上的液体，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某枫清咳两声：女儿，当电灯泡是不厚道的。某鸦眯眯眼：你有见过这么黑的电灯泡吗？）
　　玄雪正聊得起劲，突然感到两道强烈的视线射来，方想起自己已经冷落的巫娅多时，马上转过头去看她，却发现她直盯着自己与叶知秋，目露凶光，仿佛他们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乌……乌鸦？”她轻唤。
　　“什么事？”甜甜的声音，灿烂的笑容，黑乎乎的皮肤趁着雪白的牙齿在闪闪发光。
　　恐怖！玄雪与叶知秋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
　　“没……没事……”玄雪心虚地摆摆手道。
　　巫娅笑容不减：“我是不会介意有人见了男人就把好朋友晾在一边的。”
　　此话一出，玄雪与叶知秋的脸都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玄雪娇嗔着小跑过去挽住巫娅的肩膀，叶知秋则狠瞪了她一眼，虽然依依不舍，却见天色已晚，只得与玄雪道别离开。
　　“喂，玄雪，你喜欢那假道士吗？”叶知秋离开后，巫娅问。
　　“你……坏乌鸦！”玄雪又嗔了一句，低着头逃跑了。
　　“干嘛呢！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像个什么样！”巫娅摇头道，说完拢拢自己的黑斗篷，抓起石桌上的一个苹果塞到口中，黑眸中流出了浓浓的笑意，掺杂着狡诈与得意。也多亏了他们扭捏，呵呵……
　　




第十话（上）

　　话说，二皇子落水一事已过去多日，巫娅等人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炎炎夏日，热气腾腾，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不过住在皇宫里的人却觉得今年的夏天比往年凉了许多。原因？自然是储龙宫里那栋阴森恐怖，散发着黑气的黑丑居，但凡从那里经过的人无不觉得阵阵凉意袭来，入心入骨，不过，敢靠近那里的人也不多便是了。
　　正午时分，巫娅通常摊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或休闲地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修改自己的“玄莫追踪策略”，偶尔感叹一句：这黑哥的法术居然比二十一世纪的空调还好用，纯天然无污染……
　　然而，离黑丑居不远的览翠楼却另一番光景。
　　冷翠无力地躺在小榻上，虽身上衣衫薄如蝉翼犹大汗淋漓：“绿儿，风怎么这么小，使劲扇。”
　　“是。”绿儿同样无力地说，同时加大了扇扇子的力度，自个儿却满头大汗无暇去擦拭。
　　“奇怪！为什么别人都说今年的夏天比往年凉了，我却觉得比往年热了不止一倍呢？”冷翠抱怨。
　　绿儿不作声，继续努力扇扇子，心想：莫不是得罪了神灵？最近皇宫里的诡异事情一件接一件，若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听红儿说黑丑居那边最近很凉，莫非热气都往这边跑了？
　　正在此时，一个太监上前通报，道是尹贵人前来探访。尹贵人，那个尹贵妃的侄女？她们往日河水不犯井水，今天怎么到她这儿来？冷翠疑惑了一阵，拢拢身上的衣服，步向小厅。
　　“参见尹贵人。”虽有不甘，然她还是浅笑着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心底却在暗自得意。当年尹少琳以陪伴姑姑的名义入宫，千方百计地想接近玄莫，不料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皇帝的妃子。想来，若不是因为这阴差阳错，她翠夫人恐怕还得叫她一声姐姐呢。
　　“翠夫人不必多礼。”尹少琳优雅地坐着，回以一个微笑，同时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这姐妹二人都一样惹人生厌，她腹诽，嘴上却说：“你我二人年纪相差无几，若不嫌弃，以后便以姐妹相称，如何？”
　　冷翠止不住暗笑：“翠儿不敢。翠儿虽出身乡野，但亦知礼数不可少，辈分不可逾，贵人虽与嫔妾年龄相仿，然毕竟高出了一辈，以姐妹相称实在不妥。”
　　尹少琳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明白到这妹妹比那黑姐姐更难对付。咬咬牙，为了完成父亲交待的任务，这口恶气她先忍着。思及此，尹少琳又扬起笑脸：“既然如此，少琳亦不勉强，不过是一个称谓，无妨。可是，翠夫人此处似乎特别闷热啊。”扯开话题，她环视了小厅一圈，忽然觉得热气腾腾，捂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后悔今天出门没带上扇子。于是让人呈上了几碗冰镇雪耳汤，两人又继续寒暄了几句，表面上相处和谐，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喝完雪耳汤，遣开了所有宫女太监，尹少琳终于进入了正题：“说实话，今天冒昧来访，其实是有要事须与翠夫人商量。”
　　要事？冷翠放下手中的碗，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的人，猜测着自己跟她会有什么样的共同利益。
　　看冷翠没有反应，尹少琳又继续道：“太子殿下俊雅非凡，乃人中龙凤，还是玄月国将来的明君，如此出色的人物，他的正妃却是那俗不可耐、相貌丑陋的黑五丑，实在匪夷所思，难以服众，尤其是翠夫人如此标致的人儿，怎可屈居她之下？”
　　“尹贵人言重了。黑五丑再丑亦是翠儿的亲姐姐，做妹妹的，让一下姐姐也是理所当然。”冷翠脸不红气不喘的扯着谎。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平日不熟络的人突然操心起你的终身大事，这里面恐怕不简单。
　　“翠夫人此言差矣，能者居之，这太子妃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做的，怎能眼看着黑五丑将皇宫弄得乌烟瘴气而不闻不问？”
　　“所以，依贵人的意思是……”
　　“不如你我二人协力将其除去？”尹少琳试探着问。
　　除去？黑五丑肯定要除的，可是为什么要跟她联手？除去黑五丑对尹氏一族有什么好处？
　　“恕翠儿冒昧，贵人为何要这样做？”
　　“不瞒夫人，实乃近日黑五丑与二皇子殿下来往甚密，贵妃娘娘恐其对殿下不利，于是……”
　　“原来如此……”冷翠装作恍然大悟。这尹贵妃竟然担心到黑五丑身上，看来尹氏一族也无甚作为，难怪楚乌大人不屑将其纳入旗下。
　　冷翠这厢心里暗笑，却不想自己又何曾不是日日夜夜算计着自己的亲姐姐。她沉思了一阵，又道：“但是，此事翠儿恐怕也无能为力。终究是亲姐妹，如何下得了手？”要除去黑五丑以她一人之力足矣，更何况那是离魈殿下要的人，怎能轻易让她死在别人手上？
　　之后，尹少琳压着脾气再三请求都受到了拒绝，无果，只得悻悻然回去。
　　然尹少琳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回去之后少不得再作另一番算计。不在话下。
　　
　　七月十四日，是玄月国的盂兰盆节，俗称鬼节，这传统倒与中国的相似。传说这一天，冥界的大门会打开，阎皇会释放亡魂回人间与亲人重聚。这一天，朝廷会在祭月坛举行盂兰盆会，为祖先祈求冥福，而在民间，还有烧法船，放河灯，点莲花灯等习俗。
　　对灵异爱好者巫娅来说，这个节日的到来绝对是一剂药效强劲的兴奋剂。这不，还有六七天才到，她这厢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但是，在这人生路不熟，鬼都不多一只的世界，能玩出什么花样呢？哀怨地看一眼正在房梁上哼着小曲的黑哥，回忆起以前的“光辉岁月”……唉，这教她如何不伤怀……
　　巫娅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沮丧。
　　“我说你！昨天已经叹了一整天，今天还来，有完没完？”黑哥揉揉自己可怜的听得快长茧的耳朵，不耐烦地说。
　　还不都是你的错！巫娅眯着眼睛狠瞪着他，在意念间将他千刀万剐。
　　“懒得理你，我溜达去。”巫娅瞪了一阵，无趣地披上黑斗篷，一脸不爽地踏出了黑丑居。
　　到御花园溜达是巫娅每天都必须完成的任务。为了制造玄莫与她偶遇的机会，她风雨不改坚持不懈，尽管成功的次数屈指可数。算算时日，她来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也在御花园晃悠了好几个月，甚至有了些意外的收获——收了两个小跟班，还多了一个同盟，尽管这个同盟上次一别后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但是，她却不知道，如此晃悠也是会给她带来麻烦的。
　　盂兰盆节将至，皇宫内出入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些平日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女们也被召进宫来，为那一天的祭祖做准备。
　　他们平日无事便爱附庸风雅，无病呻吟一番，比如拈花作词，杯酒话亭榭，悲秋伤月等等，像御花园这样的去处自然是最好不过，只可惜这地方毕竟和自家花园不一样，不是说来就来的，机会难得。因此，当他们看到自己一直向往的地方里竟然晃着那么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的时候，心情都变得异常恶劣，再加上受到尹少琳有意无意的挑拨，便愈加厌恶黑五丑，尤其是女的，为了太子妃一事没少恨过黑五丑，而男的，平日无所消遣，也等着看好戏，间中或参一脚，以泄败兴之恨。
　　这天，玄雪与玄晋都不在，巫娅一个人在御花园游荡，依旧没有看到玄莫的影子，阳光灿烂得让她的心情有点糟糕。
　　“大热天的，披着个黑斗篷，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吧？”
　　“我看她是嫌自己黑得还不够引人注目。”
　　“我倒想看看那斗篷黑还是她黑。”
　　“鬼恐怕还比她好看一些。”
　　“难说，人家可能在找她的同伴呢，呵呵……”
　　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一字横开挡在巫娅面前，你一言我一句地调侃着，躲在远处的太监与宫女们无不为他们抹一把冷汗。也怪不得他们，平日住在宫外，又怎知这宫中的诡异。
　　巫娅躲在斗篷之下，莫名地看着眼前这堆拦着她去路的人。不怀好意的笑容，轻蔑不屑的眼神，摆明刁难的架势……她眨眨眼，随后点了一下脑袋。失败！她总结出那么两个字。没有烟你可以叼一根草，没有草你可以撇着嘴，不叉腰你可以抱着胸，没有椅子踩你可以斜着脑袋看人……不良少年的经典post都不会摆，就不要在这丢人现眼！
　　巫娅眯了眯她的小眼睛，直接忽略了他们的存在，慢吞吞地飘了过去。
　　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们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一张张原本白皙的脸唰地一下全黑了。一个公子立刻冲上去搭着她的肩膀，恼怒地说：“喂！你……”
　　巫娅慢吞吞地转过身，幽灵般徐徐地抬起她遮在斗篷下的黑脸，眼睑半垂看着眼前的人。
　　那公子本来气势十足，然看到巫娅的脸时，心没来由地一慌，仿佛看到的许多黑色的触手自她的背后探出，将他紧紧勒住。“你……”他张张嘴，发现自己的言语能力也似乎被夺了去，手僵在半空，双脚也不再听使唤。
　　巫娅的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被这些人一搅和，愈加不爽起来，阴森森地盯着他们看了半刻，看他们都呆住了，又幽幽地转过身，继续晃悠，然只走了几步，又调头走回来，咧开大嘴，一脸奸笑。盂兰盆节，她怎会忘了那件好玩的事呢？
　　“呵呵……总是放河灯多没意思啊？要不要来点新意呢？”
　　一干贵族子女均僵在那里，看着巫娅暗黑如地狱爬上来的恶灵般的面孔，感觉四肢都被无形的黑爪缠住了，寒意袭来，毛骨悚然，恍恍惚惚中点下了头而不自知。
　　




第十话（中）

　　“试胆比赛？”皇帝老头好奇地看着底下的一群年轻人。活了几十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看来他那黑媳妇也不是一无是处，总是能出人意表，想出这么些新奇好玩的事。皇帝捋捋自己的白胡子，应下了这件事，眼底划过一道精光，夹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巫娅或许也想不到，自己偶然提出的一个建议竟然获得了皇宫中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的赞同。皇帝便是其一，这万人之上的皇者居然是个老顽童，说出来都没人相信，皇后吃斋念佛，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其他妃子也乐得看热闹，而玄雪与玄晋更不必说，他们几乎都唯巫娅命是从，但是，连尹贵妃一伙人也赞成？
　　“怕是想借月黑风高，趁机把黑五丑除了吧。”冷翠捧着茶得出这样的结论。机会可真是千载难逢，她还没去找黑五丑，那家伙倒自个送上门来了。冷翠得意地扬起了笑容，心中已有了一番算计。
　　然而，要说宫中唯一不表态的，恐怕就数玄莫了。前阵子他出了一趟宫，一回来便听到这么个新鲜事，然任凭叶知秋在他面前噼里啪啦说得天花乱坠，他仍不为所动。
　　“哦？”他听后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嘴角噙着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
　　“你这笑容可真是造孽……”叶知秋喃喃道，看着玄莫的笑容有些失神。
　　玄莫不怒反笑，慢悠悠地端起一杯茶道：“秋兄，听说父皇有意将雪儿送往西方和亲。”话音刚落，叶知秋便不止失神了，脸色由苍白到涨红到铁青，最后竟如被十尺寒冰封冻般，完全僵化。
　　
　　所谓试胆比赛，便是两人一组在盂兰盆节进入皇宫外的树林里探险，皇帝会让侍卫事先在林中设下种种吓人的关卡，参与游戏的人亦可以各种吓人手段吓倒其他组的人，总之在树林里笑到的人便是胜利者，还可以得到皇帝特地准备的丰厚奖品。那些个贵族子弟大多参加了，有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有为了证明自己的胆色的，有被一群狐朋狗友强拉着参加的，当然，也有心怀不轨的。
　　叶知秋对此事亦热心得很，甚至主动找到巫娅，说要帮她说服玄莫参加并与她一组，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了，再然后，他期盼已久的与玄雪一组的愿望也落空了，原因是皇帝以公主安全为由禁止她参加这游戏。
　　巫娅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你就安心跟我一组吧，咱俩出马，准叫他们吓得哭爹喊娘。”
　　叶知秋无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你就这么站着什么也不干就能他们吓得哭爹喊娘了。
　　其实，对于与叶知秋一组，巫娅倒没有多大意见，虽然不能与玄莫一组有些遗憾，但总比其他人来的强，至少他还是个道士，尽管没什么真本事。试胆比赛在漫画里是看多了，可是在现实中真正能参加是机会是少之又少，却想不到来到玄月后她竟成了这游戏的始祖，机会如厮难得，她又怎会那么不识抬举？所以不管条件如何恶劣，她都会欣然接受。
　　七月十四之夜，月明星稀，夜雾笼罩着皇宫外的树林，一片森然。树林的某处多了一圈侍卫，侍卫的首领不断地提醒自己的手下，今夜在林中游戏的都是贵族子弟，要提高警惕，不许放进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不许放进任何一个可疑的人，要是遇上不是人的咋办？”一侍卫战战兢兢地问。
　　“妖言惑众！什么是人不是人的，里面的‘鬼’不也是我们的弟兄扮演的么，怕什么！”侍卫首领怒斥。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觉一阵阴风吹来，黑暗处出来了几声呵呵的笑声，让人听得心悬悬。侍卫首领登时哑口无言，愣了片刻后才清咳两声大声道：“堂堂七尺男儿，怕那些东西做甚！都给我站直了。”
　　侍卫们不敢再出声，都笔直地站着，手紧握着自己的兵器，期待着这一夜快快过去。
　　而林中，巫娅拖着一个大麻袋一边阴笑一边走着，兴致非常高，叶知秋跟在她身后，倒是轻装上阵，还是一身利落的灰色道袍，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大剑。
　　“喂，那袋子里都装了什么？”叶知秋问，却无丝毫要帮忙的意思。
　　“嘿嘿！道具。”巫娅神秘兮兮地道，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想起她花了几天几夜强迫黑哥做出来的东西，她信心满满，这些道具绝对会让她今晚在这里夺冠。只可惜黑哥那家伙说仙家不便参与灵界之事，不然的话……
　　“神神秘秘！”叶知秋不屑地瞟了她一眼，越过她大步走到前面。
　　“你就妒忌吧。”巫娅也不客气地回了他一眼，继续拖着自己的大麻袋往前走，然而看到叶知秋的桃木大剑时又突然改变的主意：道具始终是道具，怎么说都比不上真家伙啊！
　　巫娅突然计上心来，扔下手中的麻袋冲上去搭着叶知秋的肩膀问：“喂，兄弟！会招魂不？”
　　叶知秋皱着眉头拨开巫娅的手，疑惑地说：“会是会……”这话还没说完，便见巫娅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意识到她想干的事，他马上厉言拒绝。
　　“不行！太危险了。”
　　巫娅的笑容又在瞬间蔫了，她细观叶知秋的表情，认为没有转弯的余地，只得放弃，悻悻然地回去找她的麻袋，然而……“我的麻袋呢？”
　　巫娅瞪大眼睛，在那里来来回回转了数圈，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道具竟在那几句话的工夫间不翼而飞了，无奈，她只得仰头大喊：“谁偷了我的麻袋——”
　　声音之高，几乎传到了林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同时也惊起了部分鸦雀，宣告着：试胆比赛正式开始……
　　
　　皇宫外围树林的东边，几个黑衣人潜伏在树上，为首的一人脸上带着半截黑琉璃面具，他冷然地对着自己的手下说：“记住，把人抓住后直接带走，不得惊动林中的侍卫。”
　　“是！暗使大人。”众人齐声道。
　　与此同时，树林的西边，尹少德也在暗中吩咐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听着，把她抓住后就把这药喂她吃，然后制造她被吓死的假象，清楚了吗？”
　　“是，尹少爷！”
　　黑衣人与侍卫都散入了漆黑的树林中，月亮适时地躲进了云层中，像是在为今夜的游戏增添气氛，当然，偶尔它还会探出头来偷窥一番，看看那被兴奋冲昏头脑的巫娅是不是还活着。
　　巫娅当然活着，而且活得自在，失去道具的不快早已消失，她欣欣然地投入了游戏，丝毫不觉自己已经成为狼群中的羊，置身于重重危机之中。
　　“我以为你会诅咒那个偷道具的人一辈子。”叶知秋不爽地看着巫娅已经笑了半天的脸，时不时地找机会打击她。
　　“诅咒这种东西，不急，等游戏完了在跟他算账。”敢偷她的道具？看她让黑哥出马，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巫娅的笑容变得狰狞异常，让叶知秋看得心中顿生寒意，他正欲开口数落，忽听前面传来一声尖叫。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顺着声音的来向看去，却发现巫娅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了过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只见一男子蹲在树下反复低喊着，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颤抖。
　　什么东西这么恐怖，能把人吓成这样？巫娅期待地抬头，只见树枝间闪着几个白影，大概是几个人披着白布在穿梭。古代的轻功果然好用，巫娅点头称赞，然很快地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仰着头大喊：“喂喂，慢点！慢点！鬼是飘的，不是飞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白影砰地撞到了树上，然后跌下，再慌慌忙忙地爬起，往上一跃，消失在夜色中。可巫娅还在喋喋不休：又是摇头又是皱眉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这哪来‘鬼’？这么不专业！”
　　“喂喂，你没事吧？这么不专业的表演你也怕，胆子够小的。”白影消失后，巫娅把自己的黑爪伸向了地上那人。
　　那人试探着抬起头，然只看了巫娅一眼，便见眼睛一瞪，全身一紧，晃悠悠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我什么也没干……”巫娅无辜地看向叶知秋。
　　“咳咳！下次……救人前先把脸洗干净……”叶知秋同情地拍了拍她肩膀。
　　脸？巫娅眯了眯眼睛，低头紧盯住自己的黑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夜色深沉，可叶知秋却觉得有一股比夜色更深沉的怨气从黑五丑的体内往外溢出，直击他的心脏。“你没事吧？”他试探着问。
　　“没……事……”她阴恻恻且慢吞吞地道，黑暗仿佛与她融为了一体，只留一双流动着危险光芒的眼睛，恍如鬼魅，几个潜伏在她背后正伺机将地上那位带走的公子哥儿不幸地对上了这双眼，都不由地全身一震，回过神后撒腿狂奔。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俺也没玩过那种游戏。。。不过我胆子这么小，还是算了吧。。。




第十话（下）

　　树林中惊叫不断，兴奋因子再次袭击巫娅，很快地，她又将心中的不快抛诸脑后，全情投入去游戏，然而这游戏却叫她越来越失望了。
　　“你在干嘛？”巫娅眨着自己的大眼与眼前这个突然倒垂到她面前的人对望着。他穿着一身白衣，脸也涂得粉白，然神色却有些不自然，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感到非常莫名。
　　“兄弟，赶紧起来吧，省得脑充血了。”她拍了拍那人的胸膛，看着他的装扮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你在扮吊死鬼吧？给你两个建议：第一，舌头，舌头啊……第二，拜托……先去减个肥……”
　　巫娅悻悻然地绕过那人，摇头晃脑地往前走，然不多时又被两个头上带着怪帽子人拦住了去路。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她，一个挥着大刀，一个拉着铁链，动作疑似在恐吓。
　　“你们……”巫娅无力地垂下头，“头上的是啥玩意……牛头马面？小学生的手工制品都比它们精致！”
　　巫娅越说越声音越大，气呼呼地越过了他们往前走去，顷刻后又听她的声音响起：“你这也叫鬼叫？知道鬼的声音是怎样的吗？阴森的，低沉的，凄凉的，带着浓浓的怨气的，在风中绵延的，让人一听便毛骨悚然的……你这公鸭叫算啥啊？噪音知道不？噪音！”
　　又顷刻后，再一次听到她大喊：“你可以衣衫褴褛，可以头上缠满绷带再挂几条蜘蛛丝，但你为什么偏偏又弄个白衣白脸？有点创意行不？创意……”
　　再顷刻后……
　　“你当我白痴啊？哪有鬼的脚步声这么大！”
　　“我……我是僵尸……”
　　“僵尸？东方的还是西方的？”
　　“东……”
　　“那你走什么路？赶紧跳啊！连颗獠牙都没有扮什么僵尸！”
　　巫娅大吼着将那“僵尸”踹走，耐性早已被磨尽，她捂着自己的额头低咒：“没一个像样的，也不知究竟在侮辱谁的智商！”
　　一直跟在巫娅身后的叶知秋虽不作声，但脸上早已写满了“佩服”二字，原来扮个鬼里面也有这么多学问，难怪那家伙一直喊他作假道士。他反复地思量着“专业”这个名词，不经意地看见了不远处一群“鬼”正没精打采蹲在地上，见巫娅仍站在原地抱怨，便向他们走了过去。
　　“你们这是在自我检讨吗？”他打趣道。这群孔武有力的侍卫，平日威风凛凛，如今却被黑五丑批评得一无是处，也难怪他们这般垂头丧气，叶知秋想笑，却又不敢太张狂。
　　“叶道长……”那些“鬼”哭丧着脸看着叶知秋。
　　叶知秋收敛了一下，道：“放心吧，不是你们的问题，那个女人，不是正常人。”他随手往身后指了一下，随便回头瞥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巫娅原来站的地方竟空无一人。
　　“人……人呢？”他问。
　　那些“鬼”摇摇头。
　　这下遭了！他居然把人跟丢了……叶知秋的脸变得比那些“鬼”的更难看，谁让他除了跟巫娅一组之外，还兼负着监视与保护她的责任呢？
　　
　　这是哪呀……巫娅蹲坐在树头，无力地与月亮对望着，仿佛有半个灵魂已经游离到身体之外，而身体正在石化，被那群人不专业的扮相气到后，她气呼呼地在林中乱窜，然后发现，叶知秋不见了，再然后发现，她不幸地，迷路了……
　　周围空无一人，就连那些扮相蹩脚的“鬼”也似约定般都销声匿迹了，只余一片寂静。巫娅不知道，在她的乱窜之下，已经离开了皇宫侍卫的保护圈，来到了树林的深处。而一直尾随着她图谋不轨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天赐的良机，早就潜伏在她周围，准备行动。
　　“黑五丑，我还真不得不佩服你，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能如此镇定地赏月。”尹少德仗着身后有一队身材高壮的侍卫护着，嚣张地出现在巫娅面前。
　　巫娅还是一动不动，只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半垂着眼睑看他们。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自她腹中传出，显然，在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后，巫娅饿了……
　　“你们……有吃的东西吗？”她无力地说。
　　尹少德奸笑了两声道：“吃的东西？当然有……黑五丑，你不是喜欢那种阴暗恐怖的地方吗？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便送你一程。地狱……如何？”
　　地狱？听起来不错……可是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呢，黑哥不会放过她的，而且，她还没追到玄莫，这样会不会太亏了？巫娅终于嗅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然而却不怎么放在心上，皱起眉头细算自己的得失。尹少德见她没有反应，以为是被他慑住了，又得意洋洋地说了几句刺激她的话，却被她一句“啰嗦！”全顶了回去，惹得他身后的侍卫一阵窃笑。
　　“你……来人，喂她吃药！”尹少德一脸窘迫，恼羞成怒地大吼了一句。话毕，便见两个侍卫上前将她架住，还有一个钳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嘴巴撬开，尹少德脸上挂着阴狠的笑，手里握着一个小药瓶子也靠了过来。
　　“黑五丑，要怪就怪你自己惹上了玄莫，惹上了我们尹家，不过像你这丑模样，活着也是白活，放心，我不会要你说谢谢的。”尹少德一边拔开药瓶的盖子一边道。
　　“那怎么行？你帮了我这么大忙，不每天晚上去跟你说声谢谢，我会良心不安的。”巫娅被人捏着下巴，含糊地说。此刻，命悬一线，然巫娅依旧感觉不到恐惧，，不知为何，她有预感，自己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尹少德再次大怒，举起手便把药往巫娅嘴里倒，然千钧一发间，一道暗器打来，击碎了他手中的药瓶，药汁全数洒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暗器竟是一颗小石子，而此刻它正深深地嵌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可见发暗器之人的武道修为之高。
　　“谁？出来！”尹少德慌张地环视着四周，只见林中突然闪出了几个黑影，一言不发便与那几个侍卫扭打了起来，刀剑相交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你们！赶紧把她杀了！”意识到情况不对，尹少德急忙地喊了一句，慌慌张张地趁乱溜了。
　　巫娅也趁机摆脱了钳制，躲在一棵树后探头张望，思索着自己平日在皇宫深居简出，没爹爱没娘疼，今日怎地变得如此抢手。逃吧，黑哥不在，只能自力更生了。她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后开始狂奔，然没跑几步便被一条长鞭缠住了腰肢，只见一道黑影从她头上越过去，落在了她面前。
　　那人转过身后，巫娅看到了一张带着半截面具的脸，棱角分明的下巴，紧抿着的双唇，还有，一双如豹眸般在黑夜中生辉的眼睛，视线冰冷，不知是仇视着她还是仇视着世上的一切……
　　“抱歉，离魈殿下想请你到黑翼岛作客。”他冷冰冰地说了一句，随后把她扯入了怀中，抱起她跃了上去，在树枝间穿梭而去。
　　巫娅先是一惊，然后是惋惜，这样一双眼为何不是红色的呢？她仿佛被定格了般，忘记了所有的动作，满脑子里都是《全职猎人》里的酷拉皮卡以及他那双一愤怒就变得通红的眼睛。
　　“为什么你的眼睛不是红的？”巫娅问，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觉得锁链比鞭子更适合你。”巫娅又道，那人仍不为所动。
　　“你……是不是背负什么深仇大恨？”巫娅再次发挥自己的联想，这一次却意外地发现那人竟全身僵了一下。他落到地面，发狠似地掐住她的脖子，瞪着她的双眼布了些血丝，一眼望去，竟真的似变红了般。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他寒声道，颤抖着的声音泄露着他的怒意。
　　“我……只是……”巫娅用力地掰着他的手，然窒息的感觉却让她越来越无力，“猜的”两字始终无法说出来。
　　“你费尽心机将本太子的王妃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死她吗？”在巫娅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一道熟悉的男音突然响起。玄莫？巫娅在心中大喊，仿佛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忽如一夜春风来”，这一刻，即便真的叫她死，她也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殿下出场，哦耶~~~~~




第十一话

　　巫娅醒来的时候，天尚微微亮，面前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火堆，那面具人已经不见，而玄莫则坐在她对面拭着剑，他身着一袭月牙白色的长袍，动作还是一惯的优雅，看她的眼神还是一惯的厌恶。周围的环境有些狼藉，断枝残叶落了一地，还有几棵被拦腰砍断的树，显然在不久前这里才经历过一番恶斗，她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玄莫为何突然在这种地方出现，但她知道，现在的她是最幸福的，不但见到了玄莫，而且他还救了她。
　　“你跟黑翼门究竟什么关系？”玄莫那充满磁性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巫娅的神游。
　　昨晚那个人确实说过什么“离魈”和“黑翼门”之类的，巫娅想起那双仇视一切的眼睛。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抓她呢？在她穿过来之前，黑五丑也不过是个踩到狗屎运的村姑，又怎么会跟那些江湖门派扯上关系？
　　“因为我够黑吧，大概……”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巫娅摊摊手，咧开嘴陪笑着，却觉一阵冷风吹来，只见玄莫眼中的厌恶又多了几分，而且还多了许多威胁在其中。
　　真不愧是玄莫大人，她心目中的骑士啊！这种气势，这种威迫感……巫娅揪着自己的衣摆，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玖阑……”她无意识地吐出了两个字。
　　玄莫皱皱眉，沉声道：“一个玖阑，一个黑哥，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黑五丑，或许我还是小看了你，当初你轻而易举地便能从包围重重的黑丑居中逃出御花园的时候，我便好奇你还有多大的本事，没想到你连江湖上最神秘的黑翼门也勾搭上了。”他一边说，一边逼近了巫娅，优雅地将剑架于她的肩膀上。
　　这是不是叫做“牡丹花下……”，不对，“骑士剑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是，或许你也比我想象中有用。”他收剑转身，不再看她。
　　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林中窜出了几个黑衣侍卫，他们翻身下马，对着玄莫俯首行礼，看样子应该是他的手下。
　　巫娅正飘飘然，却被玄莫一把拎起扔到其中一个侍卫的马上，横搭着，就像一个黑麻袋。肚子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不得不回过神来，眯着眼冷冷地盯着和她共乘一马的侍卫，一身毫不掩饰的怨气昭示着她的不满。这些可恶的胆敢破坏她与玄莫的二人世界的电灯泡们，绝对不可以原谅！
　　“你，谁啊？”她阴森森地问。
　　那侍卫被问得一脸愕然，他活这么长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女人。终于，在巫娅冰冷视线的攻击下，他败下阵来，窘迫地看向玄莫道：“殿……殿下，这女人怎么说都是殿下的妃子，于礼应与殿下共乘一马……”
　　他刚说完，再瞥一眼巫娅的黑脸，却发现……冰冷不见了，换上了感激涕零，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黑狗，咧着嘴，只差没吐舌头了。这个女人，好可怕……
　　他满心希望地看着玄莫，只可惜……
　　“不行！”玄莫一口拒绝，同时粉碎了两个人的心，“本太子可不想弄脏了身上的白衣。”玄莫一本正经地说完，策马而去。
　　原来是因为怕弄脏衣服才特意叫他们过来的吗？侍卫有点欲哭无泪。
　　而巫娅则盯着自己的黑爪，像一只蔫了的气球，满脑子都是玄莫口中那个充满厌恶色彩的“黑”字，那一路归程，不管马背上如何颠簸，她的目光都不能移开过。
　　回到皇宫，试胆比赛早已结束，夺冠的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也就是皇帝他自己，据说是因为担心女儿安全，又耐不住玄雪的哀求，于是一并参加了，中途还非常幸运地“捡”到了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一副做得惟妙惟肖的骨头模型。而巫娅却不幸地变成了最后一名，很多人都等着笑话她，然而她并不放在心上，叶知秋的鄙视，玄雪的吵闹她也视而不见，就连黑哥的嘲笑也不能让她动摇半分。
　　黑……她虚脱得趴在床上，脑袋周围仿佛有许多长了翅膀的“黑”字在嬉闹，这一状况一直持续到深夜。
　　于是乎，玄月历第二百三十七年的七月十五之夜，月正当空，皇宫中大多人正在酣睡，然而，人道是越平静的夜晚便越诡异，也就是那一夜，黑丑居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我——要——美——白——”
　　
　　试胆比赛已经过去了两三天，然皇宫依旧无法恢复平静。原因？那是……继闹鬼事件后，皇宫里又发生了一件诡异事——遭贼了！
　　这几天那些宫妃们都人心惶惶，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派人盯着自己的首饰盒，然里面的东西还是不翼而飞了，那贼也奇怪，别的不偷，尽偷珍珠，尤其是又圆又大的极品珍珠。
　　“你究竟在干什么？”黑哥围着巫娅转了几圈，仍旧看不出她此举的用意。
　　此刻的巫娅正平躺着，脸上敷着厚厚的一层珍珠粉。“面膜……”她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又剥落了一层珠粉。
　　黑哥皱着眉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鼓着腮帮继续磨粉。这只死乌鸦，还是和以前一样爱使人，一会儿让他偷珍珠，一会儿又让他磨粉的，把脸敷得像个鬼似的，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
　　“啊！终于到时间了。”巫娅兴冲冲地爬起来洗掉脸上的珠粉，再满怀希望地跑到镜子前，然而……
　　“为什么……连极品珍珠也没效……”她颓然地捂着自己的脸。
　　“就说你在浪费，好好的为什么要美白啊？乌鸦不黑，算什么乌鸦！而且，你不是挺喜欢黑色的吗？”黑哥一边磨粉一边说着风凉话。
　　“喜欢黑色又不等于自己要变黑……虽然我是乌鸦，但我也是女人，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你这乳臭未干的鸽子，懂什么呢？虽然外表黑暗，但却拥有洁白的灵魂，那便是乌鸦……”巫娅盯着他那肌肤细腻又粉又白的脸蛋，眼神不禁一暗。心道：这小子的皮肤可真让人妒忌啊！
　　“原来是这样啊，那恭喜你了，还好你不是乌鸡。”黑哥哈哈大笑。
　　“你……好吧，你那主人现在因为黑嫌弃我，你就看着办吧。”巫娅拍拍身上的沾的珍珠粉，悠哉游哉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知道了，这不是帮你偷珠磨粉了么！”黑哥不服气地嚷了一句，又抓起身旁的一串珍珠项链放进铜钵中狠狠砸下去。
　　刚才的项链有点眼熟啊！一个念头突然在巫娅脑中闪过，然很快又被她忘却，她神气地正正自己的坐姿，又郑重其事地清咳了两声，然后道：“总之，珍珠是不能断的，从明天开始，我还要牛奶，而且，我餐桌上的东西名字里都必须有个‘白’字……”听说一般有美白功效的食品名字里都有一个白字，应该错不了，巫娅这么想着。
　　“要求可真多！”黑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面对巫娅的喋喋不休，他心中尽是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明天……明天的活更多了……
　　次日清晨，巫娅睡眼朦胧地爬起，懵懂地看着自己餐桌上那白白的一大盘。白，的确很白。但是……白……白粥？而且，还是连颗榨菜都没有的白粥？该死的鸽子！巫娅的睡意瞬间全飞，她环视了周围一圈，不意外地发现，那家伙又适时地销声匿迹了。无奈地将视线重新放在那盘白粥上，郁闷地托着下巴：总该给她留个勺子吧，这么大盘，她又不是真的乌鸦，可以用啄的……
　　肚子咕噜咕噜地闹了几声意见，巫娅无奈地低下头。难道这就叫做“为一碗白粥折腰”？伸出舌头，卷上几粒米，抬头，一脸黑线。
　　“你刚才在干什么？”叶知秋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也不等主人招呼，便径自走了进来，在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吃早餐。”巫娅不冷不热地说，皱着眉头盯着那一大盘粥，半响后才突然抬起头问：“你来这里干嘛？”
　　叶知秋神秘兮兮地笑了两声，道：“太子殿下派我来监视你。黑五丑，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踏出这黑丑居一步。”
　　为什么不是玄莫亲自来监视她……巫娅不满地瞪了叶知秋一眼，一脸鄙夷地将头撇向一边：“这种苦差事你也肯干。”
　　意外地，叶知秋居然不反驳她，反而喜滋滋地扬起了笑脸。肚子再闹空城计，巫娅也懒得在理会他，继续思索如何解决那一大盘粥，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哭闹声，不待她回过神，只见一道身影飞奔而来，直扑她的怀抱。
　　“乌鸦……我的项链不见了，皇兄送我的那条珍珠项链不见了……”玄雪趴在巫娅的肩膀上哭地梨花带雨。
　　珍珠项链？巫娅心虚地笑了两声，拍拍玄雪的肩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让你皇兄再送一条就是了。”她想起了昨晚那条眼熟的项链，不禁有些懊恼，要是早知道那是玄莫送的东西……
　　“皇兄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用来这里玩作为条件跟他交换了。”玄雪止住了眼泪，得意地冲着巫娅笑了。
　　难怪那家伙那么积极！巫娅斜睨着叶知秋，对方则挑衅地回了她一眼。
　　用玄雪带来的东西填饱肚子，巫娅又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如何躲过玄雪与叶知秋的四只眼睛继续她的美白计划。然而，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显然，一切皆是枉然，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继续套他们的口风，收集玄莫的喜好。
　　“乌鸦，你这里的果真黑得彻底啊。”玄雪自收住眼泪后便赞叹不绝，仿佛到了什么洞天福地。
　　“当然，没看她本人也黑得彻底吗？”叶知秋一边品着茶一边调侃，显然已经了解到试胆大会那晚后来发生的事。
　　“没错，为了气氛嘛。”巫娅的嘴角在抽搐，她将门关上，拉上所有黑布帘，然后翻出一根蜡烛点燃，她手持烛台，一边走向桌子一边道：“来我的黑丑居有三个地方要注意：第一、进来必须随手把门关上；第二、不要试图挑衅它的主人；第三……”她顿了顿，阴森森地瞪了一眼叶知秋，又继续道，“绝对，不要，随便喝这里的茶！”
　　噗……叶知秋险些将口中的茶全数喷出，然好不容易缓过来后却笑道：“放心，我早就听说黑丑居的茶不能喝，这茶是我自己泡的。”
　　“这样吗？怎么好让客人自己泡茶，下次，我给你加点料吧。”巫娅说完又是阴森地一笑，惹得叶知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将蜡烛放在桌子中间道：“好了，我们来秉烛长谈吧。”
　　“现在还是早晨……”叶知秋似乎还有异议，但在巫娅与玄雪的四目鄙视之下最终只得放弃。
　　“皇兄或许不是讨厌你，但是他有些许洁癖，碰巧你又太黑了，所以……”玄雪道。
　　果然还是黑……巫娅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一支箭穿心而过，落了一地碎片。只听玄雪又道：“但他绝对不是讨厌黑色，你看，他的衣服都以黑白二色为主，我猜他不是喜欢白色就是黑色了。”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但是，肯定不是黑色……巫娅耷拉着脑袋，灵魂仿佛不在本体。
　　“不对，你还说漏了一个。”沉默了许久的叶知秋突然插了一句。
　　“是什么？”玄雪问。
　　“绿色。确切来说该是某个女人喜欢的颜色，但是这个女人在殿下心中的地位绝对非同小可。”叶知秋继续道。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情敌？巫娅的灵魂终于归位，颇为震惊地望着叶知秋，仿若丧失了语言能力。
　　倒是玄雪，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问：“怎么可能？我怎么没有听皇兄说过。”
　　“你皇兄在江湖上的事，当然不会告诉你。那个女人是他的师姐，听说是从小便对他照顾有加的。”
　　“哼，江湖上只会动刀动枪的粗鲁女人，怎么配得上我完美无缺的皇兄。乌鸦，你虽然黑了点，但是比她们好多了，放心。”玄雪不以为然地说，似乎在为巫娅不值。但是，效果却适得其反。
　　黑五丑进宫前还是还是个目不识丁只会挥锄头的村姑呢！巫娅的头再次低下。
　　“江凝可不是只会动刀动枪的粗鲁女人。她行踪不定，在江湖中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但论相貌，她与长公主殿下相当；论才情，当今世上的有名的才子都对她另眼相看；论武功，恐怕亦不在太子之下。江湖中不知多少人对她梦寐以求，就连雷国的新君也曾数次邀请她入宫相聚。”叶知秋继续说，并时刻瞄着玄雪的表情，只可惜她此刻根本没把心放他身上。
　　“那又如何，皇兄可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而且，武真道长不是说了，皇兄的真名之凤是乌鸦了吗？”玄雪依旧不甘心地反驳。
　　都说是“无真”道长了，也就你们会相信他的话……巫娅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山鸡尚且无法变凤凰，更何况乌鸦？虽然黑色的凤凰听起来貌似不错……但是，那些东西有几分能信？某个鸽子还说把玄莫跟她的红线连在一起了呢，结果还不是一事无成。
　　但是！前面说过，当乌鸦看到自己喜欢的宝物，它就会去偷，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要巫娅从此便放弃？绝对不可能！尤其是，在这情敌出现的节骨眼上。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蜡烛，烛光在她的黑眸中摇曳着，烁烁生辉，就像她心中熊熊燃烧的斗志。
　　“乌鸦才不会比不上那女人。”玄雪不甘心地继续嘟囔。
　　“那是，有一样东西江凝绝对比不上她。”
　　“什么？”
　　“黑呗……”叶知秋得意地捧起他的茶。
　　巫娅眯着眼看向他，却想不出可以反驳的话，的确，当务之急，还是美白啊……
　　
　　夜，漆黑一片，周围早已是万家灯火，然而有一间屋子却自始至终都不曾亮过，倒不是那屋子里无人，而是它的主人不愿意点灯。黑暗中有一个人，正处理着左臂上的伤口，他脸上带着半截黑琉璃面具，一双深邃的黑眸带着无尽的恨意。
　　那个叫冷翠的女人给的情报果然不可靠，为什么玄莫会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他绑上最后一根绷带，套上衣服，冷眼望着窗外的月色，十六，月更圆。
　　“可恶，差一点就能把那个女人抓到手了！”他重重地一掌拍在檀木桌上，目露怒光。能伤他的人都不简单，然玄莫竟能毫发无损地便伤了他，果然不容小觑，但是，仅凭这样还不是离魈殿下的对手，可为何殿下不直接杀了他？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啊，暗使大人。”一道女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烛台上静置已久的蜡烛被点燃，昏黄摇曳中现出一个戴着碧琉璃面具的绿衣女人。
　　“是你？”他放松了警惕，
　　“可不是我。”女人道。
　　“找我所为何事？”
　　“暗使大人何必如此生外，我来不过是想告诉你，雾隐山上的一切已经办妥，罢了……”
　　“你是说真的？”他一阵激动，手紧握着拳头，眼中夹杂着期待与阴狠。
　　“当然，倒是暗使大人，身上的伤，不碍事吧？”
　　他悲愤地笑了：“怎么可能会碍事！我等这一刻，足足等了20年！”
　　“那么，我预祝暗使大人马到功成。”女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欲离。
　　而他却多了一丝疑虑：“你才是，真的没关系吗？毕竟雾隐山是……”
　　“没关系，只要是殿下的命令，我都会依令行事。”女人再次淡淡说道。
　　烛光熄灭，黑暗中又只余面具人一个，望着月色沉思着。
　　离魈殿下的命令吗？他又何曾不是一样？只要能够复仇，别说离魈殿下的命令，就算是让他下地狱，他也毫不犹豫。
　　独孤忘尘，你会为了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晋江抽了一整天，郁闷啊。。。。貌似今天还是有点抽。。可恶的黑客！没事干嘛攻击晋江！！但愿以后都不会抽了~~




第十二话

　　时光飞逝，眨眼已是八月，试胆比赛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人道是，八月思情长，因为某个人月两团圆的日子，这个月份变得格外温馨。但是，今年的八月却与往年不一样，原因？或许有人认为是玄月上多了一只诡异的小乌鸦，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乌鸦再另类也只是尘世中一只渺小的乌鸦，地球不会因为她而停止转动，就像不管她怎么美白皮肤还是黑得像墨斗，就像不管她怎么在玄莫面前出没还是没得到他的青睐，就像任何人也料想不到，但雾隐山上那件事确实发生了。
　　玄月历二百三十七年八月十五之夜，月圆更胜往年，玄月境内大多数地方都沉浸在温馨和睦当中，然而玄月最高的山——雾隐山上却一片愁云惨淡。
　　没有人知道雾隐山究竟有多高，只知道它终年被云雾萦绕，从山脚开始便布满了各种阵法，若不小心困入其中，恐怕就要在里面度过一生，尽管如此，雾隐山还是大多数江湖中人向往的地方，因为隐音阁就在它的半山腰，而隐音阁在这个江湖中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最博大精深的武学。
　　雾隐山地势险要，却不是无路可上，山南有一条石梯，弯弯曲曲却直通隐音阁的正门。只是，这一千零八十阶石级，每一阶都积累了多少人的血泪……此刻，玄月国大多数人都在欢欢喜喜地庆着团圆，而有一个人却独自在这石梯中央攀爬着。冷风掀着他的衣摆，孤月照着他脸上黑琉璃面具，今夜的雾隐山格外清寂，空气也变得异常压抑，而他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第一千零八十级，他抬起头，冰冷地凝视着隐音阁正门前的石碑，双眼布满血丝。
　　独孤忘尘，你的罪孽，就让我来结束吧……
　　“你来了。”石碑后走出了一个青衣女人，脸上带着碧绿的琉璃面具，“那么，现在就开始我们的盛宴吧。”说完，她自腰间抽出了一柄弯刀，转身向隐音阁走去。
　　今夜的隐音阁在那个女人的刻意安排下，人数顿减，而且真正能与他们为敌的只有独孤忘一人而已，按照约定，独孤忘由他解决，剩下的人都交给她。血腥开始弥漫，当他走到忘忧殿门前的时候，阁中人已经少了一半，那个女人，就像专为杀戮而生的恶魔，而他，就是这样的恶魔的同伴。恶魔又如何？只要可以报仇，即使要他出卖灵魂，他也毫不犹豫。
　　忘忧殿，这个可笑的名字，独孤忘尘，你究竟想忘掉什么？罪孽，不是仅仅忘却便可磨灭的……
　　他甩出他的长鞭，狠狠地将门上的匾额断成两半，破门而入。独孤忘尘，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沙家那二百一十条惨死在你手上的无辜性命……
　　风在凄泣，草木在悲歌，隐音阁却陷入了死寂。那一夜，有一柄弯刀夺去了雾隐山上一百八十名弟子的生命，那一夜，有一条长鞭在隐音阁忘忧殿的巨大石壁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还有一把火，湮灭了一切……
　　
　　隐音阁的惨剧就像一个闷雷，轰地一下在江湖中炸开了，各界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愁，有痛心疾首的，有漠不关心的，当然，还有毫不知情的，例如，巫娅。
　　深宫的生活，还是一如往日般，无聊。然而，我们的乌鸦却一反常态地忙碌了起来。忙什么？当然还是她的美白事业。在她不遗余力的鼓动下，终于连玄雪也加入了她的美白团队，每天托人“关照”着太医院的御医们，让他们送来了一堆堆养颜美容的名贵药材。当然，珍珠的事巫娅绝对是守口如瓶的。
　　只可惜，东西用了不少，巫娅的皮肤还是掉进墨桶那般黑，倒是玄雪的越加粉嫩粉白了，就连原来一脸不以为然的叶知秋也不得不心服口服，每次看到玄雪耳根都变得通红。同人不同命……巫娅得出了这么一个锥心的结论。
　　是夜，乌鸦又坐在浴桶里泡着她的牛奶浴，雪白的牛奶配上黑黑的一坨，就像……就像珍珠奶茶里那些人造的“黑珍珠”。她又盯着自己的黑爪，失望地摇摇头。不知道那些江湖名医有没有办法，巫娅想起了黑哥带回来的药丸，她曾想把剩下那颗药丸吞掉的，但被黑哥阻止了，说这么好的东西应该用在更紧要的关头。美白就不是要紧的事了么？巫娅甚是不服，却无奈黑哥已将它藏到了她找不着的地方。但是，能做出那种药丸的人医术一定非同凡响吧。第一次，她冒出了想出宫走一趟的念头。
　　但谁也想不到，几天之后，一个比美白更重大的出宫理由摆在了巫娅的面前。
　　隐音阁惨剧发生的第七天，巫娅还是和往日一样与玄雪在黑丑居中实施着她的美白大计，在脸上敷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切片，手里还着一个，时不时放进口中咬一口。
　　“喂，有没有发现这几天特别安静啊？”巫娅问。
　　“你是说叶知秋？这几天是没见到他。”
　　奇怪，平时一提到玄雪，那小子不是最积极的吗？怎么突然消失了？
　　巫娅纳闷，但站在门口的叶知秋更纳闷，难不成都好几天了，她们才发现他没来？看着她们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不禁有些妒忌。为什么他就不能这么清闲地过日子呢？
　　“你们，还真的躲在这里不见天日啊？”
　　巫娅与玄雪循声望去，只见叶知秋没好气地站在那里，素衣裹身，头上又梳着着他的道士头，只是额前几缕发丝垂下，颇带风中凌乱的感觉，而且两眼深陷，一脸疲惫。
　　“你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察觉？”巫娅惊讶地问。
　　“难道是传说中的穿墙而入？”玄雪也问。
　　我早就进来了，只是你们都没有发觉……叶知秋的嘴角在抽动，不想纠结于这种无谓的话题。“几日没见，你还是像以前一样黑啊。”他径自到桌前坐下斜睨着巫娅讽刺道。
　　“是啊，你倒是，几日不见，长得越来越艺术了。”巫娅点头赞道，脸上的水果片啪啪地往下掉，看得叶知秋一阵恶心。
　　“艺术是什么？”玄雪好奇地问。
　　“艺术是一种特殊的社会意识形态和特殊的精神生产形态……好像深奥了一点，算了，你就想象眼前是一幅画，画的内容是这个人，而画的名字就叫……‘丧尸’……嘿嘿……”巫娅掩嘴奸笑。
　　玄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实证明，正常人的嘴是始终是敌不过乌鸦嘴的。
　　叶知秋继续嘴角抽动：“你就得意吧，你的太子殿下也比我好不上哪去。”
　　“皇兄他怎么了？”叶知秋话音刚落，玄雪便焦急地问。
　　“你皇兄没事，是他的师父出事了。雾隐山，你们知道吗？”叶知秋道。
　　玄雪摇摇头，睁大眼睛等着他的下文，巫娅也看着他，但同时将手中的苹果放进了口中，咔嚓地咬了一口。
　　叶知秋又鄙夷地斜睨了她一眼，继续道：“雾隐山隐音阁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年的历史，但却是江湖中最有声望的门派，它的掌门也就是你皇兄的师父独孤忘尘出身于武林世家，武功卓绝，普天之下难逢敌手，但是，几天前的中秋之夜，他却惨死在他人之手，而且，当晚留在雾隐山上的一百八十名弟子也遭到了毒手。”
　　“不是说普天之下难逢敌手吗？怎么会……”玄雪吃惊地掩住了嘴巴。
　　“没错，但是凶手也不简单，那一百八十名弟子都是一刀毙命的，独孤老人似乎中了毒，凶手放了一把火，将许多证据消灭了，如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凶手中有一个是使鞭之人。”
　　“究竟是谁下如此毒手！”玄雪满是悲愤地说。
　　“不清楚，独孤老人一生正直，亦未得罪过什么人……”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空气也变得压抑，却突然……
　　“咔嚓，咔嚓……”屋内煞风景地响起了苹果被嚼碎的声音，它抑扬顿挫，清脆利落，硬生生地将两人从哀伤的情绪中拉扯了出来。
　　“乌鸦！”
　　“黑五丑！”
　　两人异口同声，一致地看向某始作俑者。
　　“看我干嘛？玄莫的师父又不是我杀的？”巫娅满嘴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平日见你一提到太子殿下就两眼放精光，今天居然这么冷淡。”叶知秋有些讶异。
　　“是玄莫的师父出事，又不是玄莫。”巫娅咬着苹果继续道。
　　“我有没有看错，乌鸦，你原来是冷血的。”玄雪恍然大悟般，悲戚戚地看着巫娅。
　　“乌鸦是恒温动物……再说，要是玄莫的师父还活着，我或许还会去巴结一下，可惜他死了呐……”巫娅摊摊手，又耸耸肩，算是表示惋惜。
　　“我有没有看错，乌鸦，你原来这么势利……”玄雪似乎大失所望地瞪着她。
　　“这不叫势利，叫现实……反正你们再纠结他也不会复活了呀。”
　　“看不出你原来这么没良心。”玄雪噘起嘴抱怨地说了一句，气呼呼地离开了黑丑居。叶知秋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巫娅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我做错什么了嘛？难得好心牺牲形象安慰你们……”看着两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巫娅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拿起一个新的苹果狠狠地咬了下去。
　　你还有什么形象可言……躲在房梁上的黑哥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却见叶知秋去而复返。
　　“有一件事，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
　　“江凝失踪了。”他淡淡地说完，然后带着期望等待着巫娅的反应。
　　而此刻，巫娅的苹果刚好放在嘴边，听到叶知秋的话愣了三秒，然也只是三秒便张嘴咔嚓地一声咬了下去。
　　没有惊讶，没有幸灾乐祸，没有任何他期待的反应，只是安静地嚼着苹果。莫非刺激过度，所以忘了要做什么反应？叶知秋猜测着，却听“呃……”地一道长长的饱嗝声，巫娅终于嚼完了苹果，满足地拉起衣袖抹了抹嘴巴，这才道：“她失踪关我鬼事，又不是玄莫失踪……”
　　叶知秋突然感到些挫败，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太高深莫测了。“你似乎还不明白……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意味着什么。师父被杀，师姐失踪，师门遭灭，你觉得太子殿下会如何做？他已经准备妥当，不日便出宫清查此事，估计半年之内是不会回来的。”
　　“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不就是半年？”巫娅眨眨眼，依旧无动于衷。
　　“就当我多管闲事了。”叶知秋的眸子暗了暗，转身离去，他本来不必告诉她这些，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说了，难道是最近跟她接触多了，中了她的什么妖法不成？
　　叶知秋走后，巫娅却托着腮沉思了起来。半年啊……
　　半年，她可以继续窝在这黑丑居实施她的美白大计，而代价是，半年都没有见到玄莫的机会，但，要是她也跟着出宫的话，说不定还能遇上他，若是幸运，兴许还能遇上个名医把这一身黑去掉，这其中的利弊……
　　巫娅觉得自己不用再多想，仰起头对着某根房梁大喊：“黑哥——”
　　却听砰地一声，只见黑哥吃痛地从地上爬起，哀怨地看着巫娅，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他被她的女高音吓得从房梁上摔下来了。
　　“我、要、出、宫！”黑哥尚未站定，便见巫娅的黑脸凑在自己面前，神情肃然，一字一顿地说。
　　“出就出呗。”黑哥拍拍身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地说。
　　
　　出宫，对皇宫里的女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对巫娅来说，却是小菜一碟，或许只要黑哥勾勾小指头，她便可大功告成，然后带着黑哥在江湖中继续横行。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完美。
　　“你不能陪我一起出宫！”巫娅的大嗓门在黑丑居响起，震耳欲聋，她惊讶地瞪着黑哥，一脸不敢置信。少了这只鸽子，那她的生活质量岂不是直线下降？以后肚子饿的时候，谁给她去觅食？走路累的时候，谁给她当代步工具？她要恶作剧的时候，谁给她当帮凶？谁最最重要的是，她不爽的时候，谁来让她欺负……
　　“黑哥，有没有商量？”
　　黑哥竖起他的食指，老气横秋地晃了晃：“你以为神仙这么闲？把你送出宫后，我便要回天庭办点事。”
　　“那我在宫外遇到危险怎么办？”在宫里她还可以依靠一下玄雪，要是出了宫……
　　“放心，这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巫娅奇怪地看着黑哥从怀里掏出一件黑色的衣物，他那掏东西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多拉A梦与它的百宝袋。
　　“斗篷啊，没眼看啊！”某只鸽子不耐烦地说。
　　“找死！”叩地一声，一个久违的爆栗。
　　“呜呜……死乌鸦……”
　　“斗篷？我不是有一件了么。”巫娅嘟囔着一把将那斗篷抢过，然而接触到它的一刻却愣住了。她低头细细打量着它，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甚至有些爱不释手。极品啊!那高贵的色泽，那柔软的质感，还有，熟悉的味道……咦？熟悉？奇怪，为什么她一把它拿到自己手里就会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呢？
　　“喂，我要出宫，干嘛塞件斗篷给我？”尽管心里喜欢得要紧，巫娅还是装作不满。
　　黑哥擦干眼泪，又神气了起来：“哼！笨女人，不识宝！这是鸦羽，仙家宝物，知道吗？仙家宝物！有灵力的。穿上它可以一个形成天然防护罩，普通人那些刀剑绝对伤不了你，而且可以让你以自己灵魂的本貌示人。看我对你多好。”说完，它不满地捂着自己被巫娅敲疼了的脑袋。
　　“是不错，只是这鸦羽……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对不对。”不然为何偏偏叫鸦羽？
　　黑哥扁扁嘴，就知道这只乌鸦不好骗。没错，这斗篷的确是乌鸦的，因为是主人送的礼物，她整天穿着，久而久之就吸收她的部分灵力。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做以灵魂的本貌示人啊？”
　　“你自己穿上看看不就清楚了。”
　　巫娅疑惑地点点头，披上斗篷，跑到镜子前，只觉一丝丝细流滑入她体内，而身上的黑色则从四肢开始一点点地褪去，肌肤变得白皙而细腻。她的灵魂本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镜子里照出了一张脸，不是黑五丑的，却是她在二十一世纪清清秀秀的那张。有点失望，却又觉得这是最理所当然不过，巫娅情不自禁地咧开了笑容。
　　鸦羽，穿上之后刀枪不入，还可以不用那副黑模样见人，真不愧是仙家之物。“玖阑前辈，玄莫王子，就让我一辈子活在这黑斗篷之下，用这高贵的颜色包裹我的灵魂吧……”巫娅又抬起头对着屋顶感叹，惊奇地发现，连声音也变了。
　　白痴！黑哥在心里狠狠地将她唾弃了一翻。
　　“记住，这鸦羽虽然能够挡住刀剑的攻击，可对火跟水是无效的。
　　巫娅点点头，虽然有点遗憾黑哥不能随她一起闯荡江湖，但是能得到这么一件宝物她也心满意足了，至少，不用再费心思去想如何去美白。
　　“臭鸽子，有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早点拿出来。”她抱怨着，可脸上却满是笑容。
　　黑哥撇撇嘴，心道，要是早拿出了它也早就不用混了。“还有这药丸，拿好了，不到人命关天的时刻不许用，清楚了没有。”
　　“是，是……”
　　
　　玄月历二百三十七年九月初一，太子殿下玄莫微服出宫，视察民情，同年九月初三，太子妃黑五丑在其处所神秘失踪，长公主玄雪久寻不得果。
　　

作者有话要说：抓虫子~~




第十三话（上）

　　宫外的日子，巫娅依旧过得逍遥自在，钱不是问题，怀里还兜着一大袋黑哥之前偷的没用完的珍珠，随便一颗都够她大吃大喝上好几天。玄月的民风开放，人来人往中不乏异族人士，奇装异服比比皆是，更何况那当中还有一些喜欢总喜欢把自己包得严严密密故弄玄虚的武林中人。巫娅以为自己的黑斗篷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诡异的人不管穿上什么他都是诡异的，尤其是像巫娅这种没事喜欢游荡的主，也许巫娅自己觉得没什么特别，可在外人眼中可不大一样。
　　入夜，街上行人已少，灯火渐灭，许多店铺已经开始打烊，然而却有一个人依旧在路上晃悠，她身上的鸦羽让她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甚至无法察觉。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黑影飘过？”一个巡街的捕快问另一个。
　　“你犯困眼花了吧。”
　　问话的铺快环顾了周围一圈，疑惑地抓抓脑袋，或许真的眼花了。而在他们背后的某个拐弯处，巫娅正拖着她的脚步慢吞吞地前行着。走了一整天了，居然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难道今晚她就要露宿街头？她无奈地垂下头，眼睛的余光却瞥见了两间对立着的店，门前都挂着一个“栈”字。
　　客栈……似乎也是灵异事件发生的高频地啊。
　　巫娅的兴致突然被燃起，她扬起一抹阴森的笑容，开始打量这两间客栈。虽然都是客栈，然那装璜规格却完全不一样，一间富丽堂皇高梁雅柱，一间窄小简陋还缠着蜘蛛丝，更奇怪的是，两者的名字居然相似，前者名红锦客栈，后者名红棉客栈，真不知这是谁山寨了谁。
　　正常人只要有钱都会选择红锦客栈，然我们的乌鸦却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不是正常人。
　　“你要住店？”红棉客栈里只有一个邋遢的男人，他脸上满是胡渣，酒气冲天，见到巫娅的时候只是愣了一下，见巫娅点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从对面的店开张至今，这里便再也没有人来光顾，没想到……也罢，不管你是人还是鬼，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说完，又将自己埋在了酒壶当中。
　　灯火昏暗明灭，抬头便见蜘蛛丝，桌椅上沾满了灰尘，楼梯一踏上去便吱呀吱呀作响……这里果然值得期待，只是，少了个能睡觉的地方。巫娅在楼上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像样一点的房子，或许是走了一整天也累了，她倒头便睡。
　　翌日清晨，巫娅捂着肚子醒来，她慢吞吞地找到厨房，却失望地发现那里没有任何能下肚的东西，只好步向店堂，那店主趴睡在桌前，周围是一堆凌乱的酒瓶子。巫娅摇摇头，这店家可真浪费，要是把这客栈改装改装——墙上挂上几幅诡异的画，走廊摆几个旧盔甲，再来一个缠满绷带与蜘蛛丝的骨头模型——绝对是一间顶级的灵异旅馆，不知可以吸引多少人前来观光。当然，这只是巫娅的一厢情愿罢了，玄月可不比二十一世纪那个怪胎代有人才出的世界，真有这么的店，估计也很快就被官府判为凶案现场查封，又或者把店主当疯子给抓了。
　　填饱肚子，巫娅又开始在大街小巷晃悠，收集收集关于玄莫的消息，当然，神医也是要找的，虽然有鸦羽这宝物，但也不能担保没有把它脱下来的一天。只是这人海茫茫，要到什么地方去找呢？
　　“老板，给我个苹果。”巫娅随手抛下一颗小珍珠，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嚼着一边郁闷地继续往前走。
　　“好的……”老板喜滋滋地接过珍珠，心想今天运气好，竟遇上了这么阔绰的主，抬起头，却僵在了哪里，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地说着：“斗……斗篷……妖怪……”
　　当一个气宇轩昂，英姿飒爽，走路带风的人披着黑斗篷走过，人们可能会以为他是一名不便透露身份的大侠或者至少是一名不简单的江湖人物，然而当一个个子矮小，行为鬼祟，走路慢吞吞嘴里还塞满苹果的人披着黑斗篷走过，人们会以为她是……巫婆？幽灵？妖怪？恶魔？……过往行人各自猜测着，却一致向巫娅投以了异样的目光，并且刻意地与她保持了距离。
　　“哭哭哭，就知道哭，小心斗篷妖怪来把你给吃了。”路旁，一名少妇正在蹲在地上教训自己的儿子，却不想儿子听到自己的话哭得更凶了。
　　“你还哭！”少妇横眉竖目，作势要打儿子的屁股，忽觉周围突然暗了下来，身后传来嗖嗖凉意。
　　“娘……妖……妖怪……”那儿子带着哭腔道。少妇猛然回头，只见黑斗篷迎风飘荡，斗篷下的脸腮帮鼓鼓的，小眼睛半垂着眼睑盯着自己，那人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正要往自己的嘴巴里塞。“妖……妖怪……“少妇呆呆地愣在原地，瞪着巫娅忘记了所有动作。
　　妖怪？巫娅左右看看，再次失望都发现什么也没有，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玄月的人怎么都爱撒谎？以后要是玄莫当上皇帝，一定要他好好整治整治。
　　“快去看，宰相家的公子又要抓人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周围的人便突然变得匆忙起来，抢着去看前面的好戏，唯有巫娅仍旧慢吞吞地走着，脸上的不爽越来越浓。在京城转了好几天，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玄莫的消息，更甚者一看见她靠近便躲得远远的，似乎她带了病毒似的。
　　前路突然被挡住，她抬起头，只见前面围了十几圈的人墙，将整条路都塞住了，哭声，骂声，讨论声在交叠。巫娅皱皱眉，脸上的不爽更浓了，她静静地站在人墙最后，眯着眼睛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仿佛只要她这么盯着，前面的人墙就会自动散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而她也真的做到了。那人被盯得背脊发凉，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料这一眼却差点看丢了半个魂，僵硬的表情，无神的眼睛，再加一身黑如深渊的斗篷，他不禁怀疑，眼前的真的是人吗？他擦擦额前的冷汗，赶紧绕到了她背后。巫娅往前了一步，如法炮制，直到走到人群的中心。
　　“尹公子，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人群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央求着，而他们的对面，一个恶少正趾高气扬地驱使着自己的家丁意图将一对少男少女架走。
　　“爷爷，爷爷……”那少男少女哭喊着，挣扎着不愿离开。
　　“把他们带回去！刘老头，欠债还钱乃天公地义，本公子只是将你孙子孙女带回去做家奴抵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别不知好歹。”恶少叫嚣道。
　　“在月都，谁不知道但凡进了尹家的人从此便断了音信？尹公子，求您放过我这一双孙儿女吧。”那老头冲上去拉住少男少女的手，不管那些家丁如何推搡毒打也不愿松手。
　　“刘老头，你别含血喷人，敬酒不喝喝罚酒，我爹是当朝宰相，进了我尹家还怕我们亏待你不成！”恶少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然脸上却满是狰狞。
　　又是恶霸欺凌弱小，这古代人就不能演一些有新意一点的戏码？巫娅无趣地眨眨眼，选择了无视，拖着脚步打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仿若一阵冷风袭来，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个无端冒出来的黑影。
　　“你是谁？想干什么！”那恶少躲在家丁后大声吆喝，那人的黑斗篷让他想起了某个他本来可以杀死却没有杀死的诡异女人，若不是看到了帽子底下那截白皙的下巴，他还真的以为那人跑到宫外祸害百姓了。
　　巫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你给我站住！”恶少似乎受不了别人的无视，招呼家丁一棍子往巫娅身上打去，不料棍子还没碰到斗篷，那家丁却像着了什么力似的连人带棍反弹了出去。恶少大惊，躲得更远了：“你……你是何方妖孽？竟敢……”
　　没有人听他的话，巫娅只好奇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鸦羽，突然想起黑哥口中的刀枪不入，她似乎还没有真正试验过。“喂，你，再打我一棍看看。”她指着另一个家丁道。
　　巫娅此话一出，围观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这世上哪有人叫别人打自己的？被点中的家丁艰难地咽下了口中的唾沫，看看巫娅，又看看自己的主人，然后豁出去般挥着棍子打了下去，却听砰地一声，也和前面那人一般被反弹了出去，摔个四脚朝天。
　　果然神奇！巫娅摸着下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大侠——求您救救我们吧。”那老头见状，发疯似的冲到巫娅面前，抓住她的衣角，一边磕着头一边重复着那句话。
　　大侠？巫娅疑惑了一阵，眯着眼睛看向那恶少。
　　“你……你……你们……给我狠狠地打……”恶少在巫娅地目光下不断地往后退，结结巴巴地使唤着自己的家丁。众家丁一拥而上，却无一例外地全被反弹了出去。
　　恶少被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他慌慌张张的爬起，浑身颤抖着道：“刘老头，算……算……你幸运，走！”
　　连对白也这么没新意！巫娅看着那一行火速奔逃的背影，再次无趣地摇摇头。那老头终于松开了她的衣摆，拉着那少男少女不断地磕着头道：“谢谢大侠救命之恩，谢谢大侠救命之恩……”
　　乌鸦也能当大侠，这什么世界啊？在天庭用水镜偷窥的黑哥皱起了眉头，然想到那只乌鸦少了他也能活得好好的，他又瞬即宽了心。而底下的巫娅则是打了一个哈欠，晃悠悠地拖着鸦羽离开，对身后那片赞叹与感激再次选择了无视。
　　那一天，月都的百姓们几乎都在讨论斗篷大侠救人的英勇事迹。传说斗篷大侠身披黑斗篷，武功高强，气势凌然，只须一个眼神便可把宰相公子尹少德吓得屁滚尿流；传说斗篷大侠极为神秘，来无声去无息，行侠仗义，施恩不受惠；传说……
　　




第十三话（下）

　　回到红棉客栈，那店主还是喝得酩酊大醉，对面灯火辉煌，客似云来，这边却只有清冷的烛火，连苍蝇老鼠也不多一只，巫娅甚至怀疑，会不会连这里的蜘蛛都会比别家的瘦。
　　巫娅又找到昨晚那间房，正想睡觉，却嗅到一股馊味，她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洗澡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然而，要想在这间残旧的客栈里洗个澡，恐怕不容易啊。她慢悠悠地晃到井边，发现……
　　“怎么回事？连井也是枯的。”郁闷地叹口气，也只有这种时候，她会无比地怀念某只可以随便使唤的鸽子。抬起头，看见了对面耀眼的光芒，她兜兜怀里的珍珠轻声道：“也罢，到对面洗个澡吧。”
　　红锦客栈室内的装璜与室外的风格一致，尽显奢华，要是放到现代，定是一个五星级的酒店。抛下一颗珍珠，便有一个侍女领着进入房间，那里早已准备了一大桶温水，侍女甚至还要帮她沐浴更衣，但被她拒绝了。合上门，确定屋内没有其他人之后，她才慢吞吞地解下了身上的鸦羽，灯光映着她黝黑无比的肌肤，而她的眼神仿佛也在那个瞬间暗了下去。
　　趴在浴桶边缘享受着，直到水逐渐变凉，她才依依不舍地爬起来。果然还是黑哥弄的水好，不管泡多久都不会变凉。
　　穿戴好衣物，巫娅离开了那个房间，虽然她也可以在那里睡一晚，但她还是觉得这红锦客栈到处漆得金灿灿，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七拐八弯之后，巫娅不幸地发现，自己迷路了，正郁闷地乱窜，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黑斗篷，要再让我碰见，一定将她碎尸万段！”尹少德咬牙切齿地说，而他对面，站着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他鼻子底下留着两撇显眼的胡子，满脸油光，十足暴发户外加奸狡小人的扮相。
　　“尹公子何必动怒？那种小角色，不必放在心上。”
　　“小角色？本公子今天差一点就可以把那对兄妹抓到手了，那个黑斗篷不知用了什么妖法，这人还没近他身，便全部被反弹开了。”
　　“怕是用内力将人逼开的吧。尹公子放心，小的方才已经派人将刘氏兄妹带回来了，至于那个黑斗篷，要是他再出现，小的一定有办法。”中年男人谄媚地笑着，那嘴脸让巫娅想起了肥得冒油的老鼠，她顿感一阵恶心，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请问……”巫娅突然从他们中间冒了出来。
　　“黑……黑斗篷……”两人大惊着各自跳开了一步，大喊“来人”二字。顷刻后，一大群打手提着棍子或刀冲了过来，集体攻向了巫娅，当然，还是全数被反弹了回去，谁打得越用力，谁便弹得越远，反反复复几次之后，打手们开始战战兢兢地退后，不敢轻易再上前。那两人见状，争先恐后地逃跑了。
　　不就是想问个路？怎么一个个都像见鬼了似的。巫娅莫明地愣在原地，片刻后继续乱窜。
　　几圈过后，巫娅来到一间比其它房间更豪华的房前，那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进去问个路应该不算太冒昧吧？她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了两圈，伸出食指鬼鬼祟祟地将门推开。屋内看似无人，然认真观察却不难发现，床上鼓着一团东西，紧裹着被子，而且剧烈颤抖着。虽然已经是九月，也没有这么冷吧？
　　“喂喂……”巫娅扯了扯他的被角。
　　孰知那人竟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然掀开被子，跪趴着，不断地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又没有人要他的命……巫娅皱起了眉头，不耐道：“带我去……”
　　“是！是！我马上带你去。”那人听话地爬了起来，巫娅定睛一看，竟是白日那名恶少。可是她还没说她要她带去哪呢，他怎么知道的？
　　却见他步向书桌背后的墙边，扭动了一下墙上的烛台，一阵震动后，那墙竟分开了，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难道这里可以通向红棉客栈？巫娅疑惑着跟着尹少德走了进去，几经曲折后，她看到了几个铁牢，里面关着形形□的漂亮的少男少女。
　　他把她带到这干嘛？巫娅不解地看了看尹少德，却见那人早已瘫软在地，神志不清。
　　“是斗篷大侠！斗篷大侠来救我们了。”铁牢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让那群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燃起了希望，期待地看向巫娅。
　　大侠？救人？巫娅看看牢中的人，又看看尹少德腰间那串钥匙……
　　也罢，就当无聊打发时间吧。巫娅慢吞吞地打开了牢门，却听到了一道虚弱的男音：“出去了又如何？反正很快又会被抓回来的。”他蹲坐在墙角，全身披着一块污麻布，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有几缕白丝自麻布下泻了出来。老人？巫娅猜测着。可是听声音年轻得很啊。
　　反正门开了，你爱出来不出来……巫娅轻瞥了他一眼，不再管他。
　　“可是，究竟谁可以把我带到红棉客栈啊？”她望着牢顶郁闷地问。
　　“红棉……客栈？”一个女人自人群中走了出来，激动地看着巫娅。她梳着妇人髻，在一群稚气未退的少男少女当中稍显突兀，然而面容姣好，不露丝毫岁月的痕迹，加之双目带着泪光，楚楚可怜，倒比其他人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她也是被那恶少抓来的？看她激动的模样，似乎与红棉客栈有着什么牵绊……
　　
　　在打手们依依不舍又畏畏缩缩的目光中离开红锦客栈，又听腻了“谢斗篷大侠救命之恩”这句话之后，巫娅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料红棉客栈却将她拒之门外了。
　　推开那扇腐朽的门，只觉酒气冲天，而那店主则拦在巫娅面前怒视着她，似乎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你……不是到对面去了么？为……为什么……还……还要回来！”他指着巫娅的鼻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满脸通红，口中吐出的酒气直喷巫娅的脸。
　　不就是在对面洗了一个澡么……巫娅不满地眯起了眼睛。
　　“如风……”方才的少妇将巫娅带到红棉客栈后便一直躲在她身后，如今方站了出来，她激动地看着那店主，只轻唤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上话来。
　　而那店主也同样激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妇，酒意仿佛在一瞬间全醒了。“是你么？槿儿？真的是你么？”他一把推开巫娅，瘸着脚冲上去握住她的肩膀，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般。
　　原来，这如风竟是原红锦客栈老板的嫡子，与槿儿是一对青梅竹马，后来还与她结成了夫妻，然他年少轻狂，成亲不久便外出四处游历，却不料待到归家时，一切已经天翻地覆。家中庶出的哥哥竟勾结恶少霸占了他的家产，将其老父老母驱赶出了月都，并囚禁了槿儿。如风欲讨回公道，岂料那哥哥竟以槿儿的性命威胁，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一条腿。他痛心疾首，然却只能在这开了一家红棉客栈，每日看着对面的辉煌，借酒消愁。可怜这一对夫妻，明明只隔了一条街，却似相隔了一个天地，直到今天，巫娅误打误撞地救了槿儿。
　　巫娅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去听这对夫妻的故事。
　　却见那槿儿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道：“如风，我们赶紧走吧，赵如雷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们的。”
　　她话音刚落，门便被撞开了，来人气势汹汹，为首的正是先前那只又矮又胖的肥老鼠。
　　“赵如风，你勾结邪魔外道来我红锦客栈捣乱，今天，我定要讨回个公道。”赵如雷道，说完暧昧地看向了槿儿，又说：“槿儿，你又何必跟着这种窝囊废？看看这里，恐怕连老鼠也不愿意光顾。”
　　“赵如雷，你别得寸进尺！你夺我家产，赶我父母，囚我妻子，断我一足，这些，老天爷都看着呢！”如风将槿儿拉往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怒道。
　　“老天爷都看着？我说弟弟，好歹我们也是同一个爹的孩子，积点口德，别含血喷人了，这世上很多事情需要证据。”
　　“你……谁是你弟弟……你这个无耻的败类！”如风额上的青筋尽露，气得浑身发抖。
　　“赵如雷，你勾结权贵，贩卖人口，人人得而诛之，以前我们没办法，但是今天有斗篷大侠在，你休想得逞。”槿儿也站了出来，与如风同一阵线。
　　斗篷大侠这词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后面那团歪歪地站着的黑色。巫娅眯了眯眼睛，心道，怎么又扯上她了……
　　“斗篷大侠？哈哈哈……也只有你们会把妖怪当大侠。但是，你们以为搬个黑斗篷出来，本大爷就会害怕吗？”
　　看他那嚣张的模样，定是有备而来，如风与槿儿都不由地惊退了半步。
　　“妖怪在哪？”门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手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只见一个俊朗的男子缓缓步入，身背桃木大剑，灰衣单髻，一脸沉着。
　　这不是叶知秋么？他怎么跟这肥老鼠混一块了，还摆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叶道长，那个便是斗篷妖怪，您一定要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啊。”赵如雷指着巫娅狗腿地凑近叶知秋道，说完挑衅地看向巫娅等人：这叶道长乃武真道长的首席大弟子，不管是道行还是武功都高人一等，黑斗篷，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罢，今天绝对逃不了。
　　“让开！”叶知秋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
　　进来的第一眼他便看见那团黑色了，最初听说斗篷妖怪的时候，他便想，会不会就是那个黑五丑，如今看来，这人的行为举止，甚至连气息都与黑五丑如出一辙，但，那脸是怎么回事？白皙白皙的，五官说不上漂亮，却也清清秀秀，难道是易容了？而且，是偶然么？这张脸竟然……
　　“什么道长！根本就是妖道！人跟妖都分不清楚，还帮这些人渣败类！”如风挡在了叶知秋面前，怒视着他，槿儿则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巫娅。
　　叶知秋眼神暗了暗，心想要不是为了看看这黑斗篷，他才没兴趣待见这矮胖子。红锦客栈勾结尹家人，将抢来的人囚禁，并供达官贵族亵玩，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早就知道，只是玄莫希望让他暂时留着当推翻尹家的有力证据，但如今……他又看向那团黑色，她正斜倚在墙边，眯着眼睛盯着他，仿佛在威胁：你要是敢帮这只肥老鼠，就一辈子都不用再见到玄雪了。
　　也罢，可以推翻尹家的证据多的是，而且现在玄莫不在，抓了这只肥老鼠也正好打压一下尹家的气焰。他挥手招进来一队士兵，将赵如雷一干人等全部抓住。
　　“道长……您这……这是……”赵如雷莫名地看看正押着自己往外拖的士兵，又看看叶知秋。
　　“行了，你干的那些勾当，自己心中有数！”叶知秋不耐烦地催促着把人都赶了出去，又让如风和槿儿暂且回避，一瞬间，客栈内只剩下他与巫娅两个。
　　“黑、五、丑！”
　　“黑五丑是谁？我是巫娅，巫女的巫，那个……女字旁的娅。”巫娅诚恳地说，然叶知秋却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装模做样，我们学道之人看人的方法不一样。……黑五丑，你可真神通广大，居然能躲过所有人的视线，从皇宫里跑出来了。”
　　“那又如何？你想告密？”巫娅耸耸肩，继续眯着眼看着叶知秋。
　　“如果告密会有什么后果？”叶知秋试探着问。
　　“后果？”却见巫娅低下了头，手挡在嘴侧，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安心……我绝对不会……杀人灭口的！”
　　分明就想杀人灭口！叶知秋哆嗦了一下，道：“放心吧，我不会告密的，我还要告诉你太子殿下的去向，皇宫里也打点好了，暂时不会有人发现你失踪。”
　　“咦？为什么帮我？”
　　“公主殿下说，你不应该被困在皇宫里，这点我也认同，而且，我也非常好奇，太子殿下见到你时的反应。”换句话来说，便是，第一，为了讨好玄雪；第二，为了报复玄莫多年来对他施加的精神折磨。
　　当然，巫娅无法得知他的真实想法，她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怪人一个。”
　　叶知秋也学着巫娅耸耸肩，开始打量起她，围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尽管心中对那易容术惊叹无比，但他又怎能放过数落黑五丑的机会？“我说你，难得有这么高明的易容术，连手也弄白了，怎么就不弄个漂亮一点的脸蛋，你这样跟原来没什么区别嘛。”
　　听着那一惯的嘲讽语气，巫娅咬牙切齿：“你……活得不耐烦了！”她握紧了拳头，或许是太久不曾赏别人爆栗，连手也有点痒了，只可惜叶知秋比她高出了许多。于是，她又开始仰望天空，怀念起某只可爱的鸽子，甚至想起了一句经典的电影台词。
　　曾经有一只可爱的鸽子站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悔不当初，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那只鸽子……清蒸？红烧？……决定了，先赏一顿爆栗再炖了……
　　




第十四话

　　我说你，难得有这么高明的易容术，连手也弄白了，怎么就不弄个漂亮一点的脸蛋，你这样跟原来没什么区别嘛……
　　“可恶！该死的叶知秋。”巫娅坐在马车上颠簸着，想起叶知秋那句话，心中又冒起了一团怒火。
　　好浓的杀气……同坐一辆马车的槿儿硬生生地吞回了自己想说的话，再三思虑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斗篷……大侠……雾隐城……到……到了。”
　　“真的？到了？”巫娅兴奋地望向了窗外，仿佛刚才那股杀气只是别人的错觉。
　　根据叶知秋的情报，她的玄莫殿下此刻正在这雾隐城中调查着关于隐音阁的事情，碰巧如风和槿儿要去寻找家中的长辈，会途径雾隐城，于是她便迫不及待地跟了来。
　　告别了如风他们，巫娅便开始在雾隐城中游荡，换句话来说，就是制造与玄莫偶遇的机会。
　　雾隐城位于雾隐山脚下，以武闻名，这里常年聚集着种各样的武林人士，尤其是雾隐山那件事发生后，不少人看准了这个机遇，企图在这里一战成名。
　　街上，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件武器，巫娅崇拜地看着那壮观的画面，甚至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一件来玩玩，譬如说，《樱兰高校男公关部》里那个猫泽前辈的诅咒人偶……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了，她晃着头对自己说：正事要紧，玄莫要紧……
　　可是，雾隐城并不比月都小，玄莫会在哪呢？巫娅晃悠悠地转了一圈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会在客栈里吗？巫娅望向那一排排写着栈字的灯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雾隐城客栈林立，每个客栈都以自己吸引到更多的武林人士为荣，有的甚至跑到街上拉客，巫娅就那么在街道中央一站，就冒出了好几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拉住她，大喊着“大侠，这边走，我们客栈……”诸如此类的。我们的乌鸦何时见过这种阵势？要不是那些门匾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客栈”二字，她还以为它们都是青楼了……
　　甩掉那些不堪的回忆，她继续思索。忽然想，要是暂时找不到玄莫，就先找神医吧，不知那神医会不会来这凑热闹。她掏出怀中的瓶子，倒出药丸盯了半天，还是看不出这颗长得跟巧克力差不多的丸子能有多大的功效。也罢，或许越是平凡的东西就是越能出人意表。巫娅叹一口气，正准备将药丸收好，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一道力撞得一个踉跄，而她手中的药丸则重获新生般跳到了地上，骨碌骨碌地往前滚着。
　　这下遭了，黑哥视为珍宝的药丸……被她弄丢了……
　　她盯着自己空空如是的手，然后聚集了身上所有的哀怨望向撞她的人，吐出一串长长的颤音：“我的……药……丸……”
　　撞她的倒霉蛋僵在那里，仿若被无数怨灵缠身，许久之后才缓慢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前方：“我好像，看到它滚向那边了……”
　　巫娅疑惑地，怨恨地再盯了他一阵，这才提起鸦羽，小跑着上前去找她的药丸。药丸是找到了，但巫娅却遇到了一个难题：这到底捡还是不捡……
　　捡？可是这药丸正躺的“温床”是貌似某动物的排泄物，俗称“狗屎”，而且药丸上面已经沾上了一些黄黄的东西……
　　不捡？黑哥再三叮嘱这东西要用在至关重要的时刻，要让他知道她把它喂狗屎了……巫娅翻起白眼，她已经不敢想象那后果了。
　　还是捡吧，她捏着鼻子蹲下身……
　　
　　已是黄昏，夕阳映红了半个雾隐城，街上的小摊贩开始收拾，行人也大多踏上了归途，只有巫娅还在晃悠着。要找一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其实并不难，只是，她的要求比较“高”罢了。满大街上都是客栈，然而她想着便觉恶心，经过月都红棉客栈事件与白日的拉人事件后，如今的她几乎闻栈色变。
　　“难道，玄月国真的富有到连一个破庙都不允许存在？”她呆望着天空，满是失望。
　　“破庙的话，城东还是有一个的。但是，到雾隐城来若要住破庙，那对江湖中人来说是一个耻辱。”
　　我偏要住破庙，如何？巫娅斜了那说话人一眼，但还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那说话人把手中的剑往胸前一抱，神纠气昂地说：“这都不知道，你一定是初入江湖的菜鸟。”
　　我是误入玄月的小乌鸦……巫娅腹诽了一句，但还是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一带的客栈都以招待有地位的江湖人物为荣，地位越高，受到的待遇便越好，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到雾隐城的大人物，他们都是用上等房免费招待的。在下不才，也只混得一个上等房半价招待而已。”那人摇了摇手中的剑，似乎在炫耀。
　　半价……原来只是比菜鸟老一点的菜鸟而已。巫娅再次腹诽，嘴上却说：“这样的客栈岂不是亏死？”
　　“亏？怎么可能！单看他们的装璜便知他们不可能亏，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免费招待的，更多的人是冲着那些大人物去的，能跟自己心目中的大人物同住一栈，那是何等的荣耀，所以即使让他们花下重金也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堪比二十一世纪那些追星族了。巫娅点点头，假笑着对那人说了声谢谢。
　　“萍水相逢，拔刀相助，不用客气。”那人转着自己的剑，一脸自豪。
　　你的剑一直在剑鞘里生锈呢……巫娅忍不住第三次腹诽。
　　“要不，你跟着我吧，让他们给你打个八折应该可以的。”那人仍自顾自地说着，完全看不懂巫娅的脸色。
　　“不用了，我还是比较向往我的破庙……”
　　巫娅一口拒绝，不再理他，慢吞吞地向城东走去。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破庙……想起哪里可能飘荡着蜘蛛丝，在阴暗的角落滋生着怨灵，她便止不住地兴奋，连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漆黑的破庙，
　　爬满蜘蛛丝的墙角，
　　龛台下退色的破布，
　　沾满尘埃的旧梁柱，
　　是谁躲在暗处，
　　看着染满鲜血的双手，
　　直到夜色染上了红雾。
　　你听黑暗中沙在流淌，
　　像是无声的怨诉，
　　沙的尽头便是灭亡，
　　沙的尽头便是结束，
　　黑暗中腐败，
　　黑暗中堕落，
　　一半是仇恨，
　　一半是寂寞。
　　时间背负着罪孽，
　　在落沙中被埋葬，
　　黑暗中的灵魂，
　　被邪恶紧紧束缚，
　　没有人来救赎，
　　他已经没有退路，
　　即将坠入冰冷的坟墓。
　　你听黑暗中沙在流淌，
　　像是无声的悲诉，
　　沙的尽头便是终结，
　　沙的尽头便是炼狱，
　　黑暗中沉沦，
　　黑暗中淹没，
　　一半是失望，
　　一半是绝望……
　　黑暗吞没了全世界，处处弥漫着腐败与绝望的气息。而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在仰望着一方狭窄的天空，从不甘心地挣扎到安静地等待死亡。绝望，没错，他放弃了，或者，早该放弃了……他，注定了一生都活在黑暗当中……
　　
　　城东的破庙，地处偏僻，周围无一民房，荒草遍地而生。
　　这就是传说中的破庙……断墙残垣，门窗几乎都坏了，门匾也歪了，在风中摇摇欲坠，飞扬的尘埃，飘荡的破帷幔，崩落的油漆……一只黑猫从庙顶上跳落，龇牙咧齿地盯着巫娅。黑猫，传说中带着诅咒的黑猫……巫娅想起了《爱丽丝学园》里那个“黑猫”日向棗，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带着黑猫面具炸开墙壁跳出来……
　　“喂，那边的，离那破庙远点。”一个提着灯笼巡街的捕快远远地对巫娅说。
　　“为什么？”
　　“这个地以前受过诅咒，所以才建了庙，然而前几年这里的神像被偷之后，便时常有妖怪出末，吃了不少人，直到去年有一位叶道长途径此地斩了那些妖物，这才平静下来。但这庙也便荒废下去了，城里的人都不敢靠近它，你也赶紧离开吧，尤其是这几天，听说又有人在这看到些动静，不知是否又来了新的妖物。”
　　诅咒，妖物……巫娅的双耳灵敏地捕捉着那些名词，黑眸也开始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期待已久的今天，终于来了……
　　她捂着胸口，不能自已地跪坐在地上，仰望着漆黑的天空，诉说着自己的心声：“啊……玖阑前辈，你听见了吗？我那剧烈的心跳声，那沸腾的血液，还有，我的灵魂，它正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这个，莫非就是新来的妖物？那个捕快看着巫娅的一举一动，暗暗吃惊，当下不敢再作多想，急急离去。
　　“这气味，实在太棒了！”进入破庙的第一件事，巫娅便是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还夹着一丝丝血腥脓臭。心，再次剧烈地跳动，巫娅又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但是，妖怪……在哪？激动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巫娅泄气地愣在原地，一阵凉风吹过，鸦羽在飘荡。
　　于是乎，巫娅做了一件世上最愚蠢的一件事——守株待兔，不，是守庙待妖……
　　她慢腾腾地走到神台前，托着下巴坐在地面的一根断梁上，如是又坐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突然发觉神台右侧还有一个房间，而庙内那股血腥味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谁在里面？巫娅猫着腰走了进去。
　　曦微的月光照着凌乱的桌椅，梁上的蜘蛛丝已快垂至地面，而就在那黑暗的角落处，似乎有着什么。人？还是长得像人的东西？巫娅放轻脚步靠近它，忽听脚下咔嚓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她皱起眉头，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摒住了呼吸，直到确定角落处的东西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又小心翼翼地前进。
　　一身黑衣，修长的身躯，清冷的面容，巫娅仔细地打量着角落处的物体，他紧闭着双眼，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伤口还在流着黑色的血。
　　这是人还是妖？她伸出食指往他身上戳了两下。不动？该不会死了吧？巫娅再次将她的爪子伸向他，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冰冷的声音直穿巫娅的心脏。这个声音……
　　只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斜视着巫娅，那视线仿佛要将世上的一切都冻结。这双眼睛……
　　“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你还是不是人类而已……”巫娅抽回自己的手，不知为何，声音竟有点颤抖。
　　那人嗤了一声，甩开了巫娅的手：“人类？或许我早就不配当人了，这双手，沾了那么多的血腥……快点走吧，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
　　“可是，你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快点走，我的世界不是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靠近的。”
　　“可是……”她只是想问他是不是在这里被妖怪袭击了而已……
　　“够了！我只是想安静地在这里等死，为什么上天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还是，你以为受了这样伤我便杀不了你！”他突然发起狠来，怒视着巫娅。那种眼神……
　　巫娅眨眨眼，愣了一阵，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愿，寻思着他话里的意思。安静地在这里等死？
　　“那个……既然你不要你的命了，可不可以给我？”
　　“我的命？连阎罗王都嫌弃的东西，你要来又有何用？”如此苟延残喘的身体，如此肮脏不堪的灵魂……那人似乎听到了笑话般，苦笑着擦向嘴角的黑血。
　　“当然是有用。我缺了一名跟班，虽然你或许比不上黑哥有用，但总比没有的好。”
　　“跟班？一个将死的人……”
　　“没关系，要是你死了，我就把你捐给解剖实验室，为了科学而献身，你很光荣的。不过，这里有没有解剖实验室啊？不管了，到时再让黑哥想办法……”巫娅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听得那人莫名其妙，他打断了她的话。
　　“好。反正我也活不久了，要是你有本事能让我活下去，我便当你的，跟班……”他知道自己不应再有期待，但他还是那么说了，只是，他身上的毒，普天之下又有谁能解？
　　
　　清晨，巫娅窝在墙角酣睡，而那人则在运功调息着，脸色苍白，然而已比原先的好上了许多。他原本并不抱希望，却不料她真的做到了，只用一颗小小的药丸，虽然仍不能彻底解除他身上的毒，但至少可以延长他一年的寿命。一年，或许，还有机会……
　　他走到巫娅面前，低头凝视着她。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恐怕迟早也会死在自己的好奇心之上，倒不如，他现在给她一个痛快。他自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缓缓地向她的脖子送去，却迟迟没有下手。
　　如此，毫无戒心地沉睡……罢了，这双手，也不配沾上她的血……
　　他握紧刀柄，毅然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咕哝，巫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喂！你这么早出去，是为了给我弄吃的么？呵呵……真称职啊。”
　　他愣在了原地，沉默了一阵，道：“你是否没有尝试过死亡的滋味？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真的会当你的跟班吧？”
　　“什么……难道是假的？欺骗巫娅的人是要受到诅咒的……”她抱着胸，仰起头盯着他，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那人又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回过头：“开玩笑的，我去给你弄吃的。”
　　板着一张冷脸说开玩笑，谁信你？巫娅撇撇嘴，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准备继续未完成的梦，目光却被地上几片碎琉璃吸引了，那是……她昨晚踩碎的东西？
　　巫娅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人真的回来了，带着些吃的，还换了一身衣服，灰色长袍，外加一件黑色大斗篷，一身凌厉，深沉冷酷，看得她舍不得闭上眼睛。不愧是她巫娅的跟班！那药丸果真使得，不过一个晚上，就换了个人似的，也不枉她当日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把它捡起来。只是……
　　“喂，你……没事了吧。”她心虚地问。
　　不经意的一句，却似暖流一丝丝流入听者的体内，让他的心不由地为之一动：她这是在关心他吗？二十年来，第一次……
　　“毒已经解了，只剩下些皮外伤。”他说，语气不似以前那般冰冷，虽然他说的不尽然是真话。
　　“是吗？那实在太好了。可是……你真的没事了吗？需不需要……漱一下口之类的……”
　　“漱口？”
　　“呃……没事没事……早上起来要先漱口……你没事就好。”既然他不知道，巫娅也便作罢，做人要厚道，总不能跟他说“喂，你吃的那颗药丸上沾了狗屎”吧？那对一个帅哥来说会是何其大辱啊。罪过，罪过……她拉低了鸦羽的帽子，心虚地埋头苦吃。
　　而那人则望着地上的黑琉璃碎片失了神。在过去的二十年，他一直活在这半截面具之下，如今，这面具却叫她踩碎了，他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新的机会……
　　




第十五话

　　“啊……这个气味是……”巫娅深呼吸着，晃到了一个摊子前，白花花的肉包子，还冒着蒸气，这便是雾隐城最有名的生肉包，抵得上另一个世界的天津狗不理包子。
　　“我以为你对正常人吃的东西不感兴趣。”跟在她身后同样披着黑斗篷的男人道，似乎看不惯她那目不转睛，垂涎欲滴的模样。然巫娅却仍将一门心思全放在了肉包上，完全听不见他的话。
　　和这个女人相处了将近十天，然而他还是摸不清她的性格，她似乎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过活，只在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其余的一概不理，别人避如蛇蝎的她却趋之若鹜，别人求之不得的，她又弃如敝履，只是有时，她又表现得比正常人更精明……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喂，我叫巫娅，你的名字是什么？”那天她这么问他。
　　名字？二十年前他便遗忘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与那个魔鬼做了交易，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了一个令人战栗的代号，他没有名字，那个魔鬼说，他只是一条漏网之鱼，没错，二十年前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如果早知今天会受到这样的煎熬，倒不如二十年前便……
　　“漏，我的名字叫漏。”
　　“漏？这么奇怪的名字。好吧，我以后就叫你沙漏了。”
　　“沙？”他不由地拉高了音调，双手紧握着拳头，狠狠瞪着巫娅。
　　“这么激动干嘛？也对，不知这个世界里有没有沙漏……就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瓶子，两头大中间小，里面放着沙子，用来计时的……”巫娅一边说一边用棍子在地上比划着。
　　沙漏，从一开始，时间便进入了倒数，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着，直到落尽最后一颗沙，这便是他的命运，可是他配得上吗？沙……这个姓氏……
　　“我真的可以叫沙漏吗？”
　　“嗯，顺口。”
　　只不过三个字，可是他那颗困在黑暗中的心却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曙光。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仍盯着包子一脸馋相的巫娅，仿佛想再一次得到她的肯定，然而，那女人的行为却再一次叫他哭笑不得。
　　“给我一个肉包子。”巫娅一边说一边递给了那摊贩一颗珍珠。
　　“这是……什么？”摊贩卖了大半辈子的包子，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愣在那里不敢接。
　　“你疯了！这珍珠够你吃一整年的包子了。”沙漏一把夺过那珍珠，往摊贩手中塞了几个铜板。
　　“这样的吗？没关系，反正我珍珠多的是。”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袋子，晃了晃，似乎有点意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少了？”出宫前，这袋子还是满满的，然而不到一个月，竟被巫娅挥霍得所剩无几，不知在天上的黑哥知道了会作何想。
　　“这个，没收。”沙漏没好气地抢过袋子，他实在怀疑，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放下深仇大恨，却与这女人每天在市井中闲荡。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右臂，眼神不禁一暗，这伤，至少也得养上两个月吧。
　　沙漏与巫娅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件黑斗篷在大白天的穿街过巷，格外显眼。巫娅身材较矮小，走得非常缓慢，斗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一只幽灵，而沙漏，一身冰冷，拒人千里之外，恍若地狱之勾魂使者。在外人眼中，一只幽灵，一个勾魂使者，已经是整整一条大街，而自己，只能避在路旁的角落处，屏住呼吸，生怕对上那哀怨的或者似要杀人的目光。
　　“你每天这样在街上转，究竟为何？”沙漏终于忍不住问。
　　“找人。”
　　“找人？”沙漏不解，按常理这种时候应该到酒楼茶肆或者客栈打听，最不堪也向路人问问，可她……这样子能找到人？
　　其实道理巫娅不是不懂，只是尚未走出在皇宫里那种晃悠模式罢了，再者，这么大街大巷地询问当朝太子的去向，恐怕不把她当间谍也当疯子了吧。然而沙漏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谁，他大步走到她前面，酷酷地放下 “跟我走” 三个字，便径直往前走去。黑斗篷拂风，如魔族的王子展开了他的黑翼，巫娅不禁看呆了，回过神小声嘀咕，怎么仿佛她变成了他的跟班？
　　
　　江湖一阁是雾隐城内最大的酒楼，也是那些武林中人最喜欢聚集的地方，它和雾隐城的客栈一样，都以招待江湖中人为荣，其主楼为一回型建筑物，中央是一个大型的擂台，方便武林中人切磋，而擂台四周也空出许多位置设成看台，方便顾客观赛。
　　沙漏带着巫娅来到江湖一阁门前，两件黑斗篷堂而皇之地堵在门口，店小二也不觉意外，反而笑盈盈地迎了上前。
　　“恭迎斗篷大侠，小店能得斗篷大侠光临，实乃荣幸。”
　　斗篷大侠？巫娅与沙漏互看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尽管巫娅还记得在月都发生的事，然而却不相信那点小事会如此迅速地传到雾隐城。
　　两人正疑问，忽听身后□来一道声音：“原来是斗篷大侠，久仰久仰。”伴着话音，只见一个抱着剑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对着沙漏作了一个揖，然后看着巫娅说：“难怪你不愿跟着我，原来跟了个大人物。”
　　这抱剑公子正是那日告知巫娅破庙所在的人，只是他这一番话下来，却让人更莫名其妙了。
　　“原来是凌公子，只是凌公子弄错了，这位不是斗篷大侠。”店小二指指沙漏，又指向巫娅，“这位，才是斗篷大侠。”
　　凌公子窘然，一脸难以置信：“怎……怎么可能？这个女人……”
　　“没错，叶道长说了，披着黑斗篷，行为诡异，举止似幽灵，便是斗篷大侠了。”
　　“叶道长，莫非是叶知秋也道长？”
　　“没错。”
　　“说清楚点，怎么回事？”一旁的沙漏冷冷地问。巫娅会是斗篷大侠？绝对不可能，但凡学武之人都不难看出，她脚步虚浮，根本就不像懂武的。
　　倒是巫娅，听到叶知秋三字时已大致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他干的好事……
　　“斗篷大侠在月都勇斗权贵，以一敌百，救出了无数受困的百姓，此事在月都人尽皆知，而雾隐城乃尚武之地，又怎会收不到消息，更何况，大侠还是打败了叶道长的高手。”
　　“打败叶知秋，很困难吗？”那个假道士……巫娅眯眯眼，不以为然地说。
　　“哼！大侠如此说，未免恃才傲物，只恐招雾隐人的怨恨。叶道长可是这雾隐城的大恩人。他年少有为，收妖无数，且与‘汲血剑’莫公子并称‘仙道二侠’，这江湖中谁人不知？”凌公子不满道，却被沙漏一记冷眼吓得噤了声，灰溜溜地走进了江湖一阁。
　　“你不该去招惹了那些人。”沙漏在巫娅身侧沉声说了一句，也走了进去，门口处只余巫娅一人仍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那假道士是这么厉害的人物么？
　　江湖一阁的规矩，凡是江湖中有名的人物都可以在二楼拥有自己的雅间，而那些地位不足的只能呆在一楼的大堂，巫娅虽然是新近窜起的人物，但在叶知秋的吹捧下，居然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店小二彬彬有礼地想引他们上二楼，然而他们却执意在大堂坐了下来。
　　听说斗篷大侠到来，江湖一阁里的人都无比兴奋。酒楼一向是八卦消息的集中地，按沙漏说的，只要在这里坐着，自然会听到许多消息，虽然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但总比在街上乱转的好，只可惜他们错估了一件事。
　　“那个就是斗篷大侠？看起来不像会武功的啊，倒是他的随从，看起来是个人物。”
　　“兄台所言甚是，莫非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把随从的功劳都占为己有了？”
　　“也没准是个深藏不漏的。”
　　“他妈的，不就是件黑斗篷，老子要披上了也不比那娘们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
　　七嘴八舌的，自巫娅踏入这江湖一阁的门口开始，这里的八卦内容就变成了黑斗篷，而且大部分都是质疑的。
　　巫娅越听越气，倒不是因为自己是那八卦的主角，而是，这么一来她便听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了。怨气的种子开始在她心中萌芽，长大，爆发……她半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正前方，黑暗的气息仿佛无数的触手在延伸着，范围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顿生寒意。也许，巫娅是没什么本事，但是论阴森，比怨气，恐怕没有人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沙漏，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嘴上虽不说什么，脸上却像写着“近鸦者死”四个字，而且他气息内敛，步伐沉稳，一看便知内力深厚，在未探清虚实前，谁也不敢贸贸然上前招惹。
　　一阵沉寂过后，江湖一阁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避开了黑斗篷这个话题，然却不妨碍那些不怕死的人。
　　“斗篷大侠，凌某不才，望与大侠于擂台上一较高下。”说话的正是门前遇到那位凌公子，他将剑横握在巫娅面前，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凌星傲挣扎了许久，终于站了出来。他不服，自己在江湖上闯荡了两年多，才小有名气，可这黑斗篷不过短短一个月，便名声大噪，这当中定有蹊跷。若说这斗篷大侠是她身边的随从，他还有几分信服，然眼下这个却是看似有名无实的人，教他如何咽得下那口气。
　　所有人都盯着他，尤其是沙漏，眼中迸发的寒意似要将他冰封，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看着巫娅。江湖一阁的擂台，多少人在这里一战成名。而且，擂台上的规矩，刀剑拳脚不限，分出胜负为止，途中任何人不得干扰决斗，即使她的随从武功再高强，也断然不能在擂台上救得了她。
　　“怎么，难道大侠不屑于与在下一战？大侠武艺高强，但都是传说，何不今日就让我等见识一下？”凌星傲又道，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巫娅，期待着她的反应。
　　沙漏按住了巫娅的肩膀，额上青筋隐隐，目光依旧冰冷，甚至蒙上了一层浓烈的杀气。
　　却见巫娅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是吗？你真的要与我一较高下？”她拨了拨胸前垂坠的黑发，睁开眼，凌气逼人，虽然坐着，却依旧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凌星傲退了一步，难以相信这股气势是来自眼前的人，一瞬间，仿佛天地变色。沙漏同样惊讶，他甚至想不明白，她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乌鸦。”沙漏沉声喊。
　　然而巫娅没有回应，淡笑着继续说：“可是，我为什么要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呢？”
　　“江湖一阁擂台的规矩，胜者可以要求败者做任何一件事，凌某不才，但是凌某身后还有一个凌家堡。”凌星傲回过神后道，虽有丝毫退缩，却仍不死心。
　　“凌家堡？”
　　“当今武林三大世家之一的凌家。”沙漏在一旁解释道。
　　“原来如此。”巫娅又是自信地一笑。
　　凌星傲愣了一下，看着巫娅的笑容，有种自己上了贼船的感觉。
　　
　　风卷云涌，落叶纷飞，像极了传说中高手对决前的画面。
　　巫娅单手叉腰站在擂台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凌星傲，嘴角噙着一抹高傲的笑容，翻飞的黑斗篷，飘逸的长发，这些都为她增添了许多妖异色彩。
　　斗篷大侠与凌家二公子的决斗吸引了许多人，擂台四周的看台上几乎挤满了人，就连楼上的雅间也打开了不少扇窗。
　　“斗篷大侠，废话少说，赶紧亮武器吧。”凌星傲见已无退路，只得先发制人。
　　“武器？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既然如此，今天，我就将你这虚有其名的黑斗篷剥下！”凌星傲抽出剑，二话不说便向巫娅刺去。
　　“是吗？但可惜了，你绝不可能做得到。”巫娅悠然自得地站在原地，拨着她如缎玉般的黑长发，就像一个优雅的贵族，站在城池上俯瞰着自己的土地。“不管我做什么，都可以得到原谅，因为我……我……”她淡笑地说着，然而却在中途突然沉默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眼睛暗了下去。
　　凌星傲的剑已经逼近的巫娅的前胸，可巫娅还是一动不动，站在一旁的沙漏不禁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看招。”凌星傲突然凌空一个翻腾，长剑使劲地划下，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巫娅身上的黑斗篷仿佛突然弹出了一道气墙，不但挡住了他的剑势，更将他反弹了开去，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凌星傲飞出了擂台，撞向了看台前的围栏。他挣扎着站起欲再次进攻，却见一道黑影掠过，回过神只觉一把冰凉的匕首横在自己的颈前。
　　“胜负已分。”沙漏寒声道，目光比那刀刃更凌厉。
　　“斗篷大侠果然名不虚传。”江湖一阁内一片哗然，尽管大多数人还没看清方才发生的事，但黑斗篷一招战胜凌星傲那是事实。
　　江湖一阁二楼某个雅间，一位青衣男子轻轻地掩上了窗户，走向一位正奋笔疾书的黑袍公子。“公子，那个黑斗篷果然有点本事，气势不凡。”青衣男子说道，言语中尽是赞赏之意。
　　“是吗？”黑袍公子稍微抬起头，然只轻吐了两个字，又继续埋头苦写。
　　
　　“连上清，当今武林第一神医，医著江湖，毒霸武林，但已失踪多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双音崖……隐音阁，八月十五之日惨遭神秘人灭门，余下弟子正追查此案，目前，其大弟子莫轩正位于雾隐城，据说，三天之后将会在……江湖一阁与南圣寺渺空大师相会？！”巫娅阅读着从凌星傲手上拿到的消息，看到莫轩二字时激动无比。莫轩是玄莫在行走江湖是用的别名，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巫娅，有叶知秋这个盟友的独家报料，又怎会不清楚。
　　沙漏紧盯着面前这个与擂台上判若两人的女人，眼中满是疑惑与戒备，还有，愤怒……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可以将凌星傲反弹出去，那根本就不是武功，更像是，那个魔鬼用过的招数……再者，为什么要去找玄莫，为什么要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我？巫娅呗？你今天怎么了？很奇怪。”巫娅收好手上的资料，莫名地看向沙漏。
　　沙漏冷笑：“奇怪的人是你吧。刚才在擂台上……”
　　“刚才？”巫娅突然提高了音调，仿佛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神一暗，低下头，伸手抓住沙漏胸前的衣物。
　　“你……”
　　“我，唉……”巫娅戚戚然地哀叹了一口气，“我果然无法将女帝的风采完全cospaly出来……”《海贼王》里的女帝，高贵强大，霸气凌然，一头飘逸的黑长发，对自己的美貌拥有绝对的自信，但是，她巫娅却……也难怪在擂台上“美若天仙”那四个字到了她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果然还是非要找到那个神医不可……黑暗中，一只乌鸦在风化……
　　沙漏不解巫娅的举动，想到她也许有着什么不得以的苦衷，紧绷的面容便松了开来。
　　“你……为何总是披着这黑斗篷？”他问，认识她这么久，似乎从未见她解下过。
　　“黑斗篷？”巫娅低头看看身上的鸦羽，沉思道，“没什么，只是，这样好看而已……但是，生活在这一片黑色之下不好吗？黑暗是那么的伟大，她可以包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黑暗可以包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沙漏紧紧地凝视着巫娅，双手用力握着拳头。
　　没错，世上也只有黑暗能够包容像他这样不堪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海贼王》的女帝……被俺yy了一把，出场很帅……嘿嘿。。。




第十六话

　　玄月历第二百三十七年十月初一，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下雨。一大清早，江湖一阁的门尚未开，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希望能争取一个好位置。
　　每月初一，雾隐城中便有许多人聚集到江湖一阁，听江湖快嘴讲述一些武林中的轶事，而今天的人更多了。
　　午时过后，江湖一阁内熙熙攘攘，擂台周边围满了人，有些人还搬上凳子与桌子，摆上几碟花生瓜子之类，听得津津有味，而台上，一个手执铁扇的中年男子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时而激扬，时而惋惜，时而欣慰，时而愤怒……牵扯听众的一情一绪。
　　与此同时，江湖一阁二楼的雅间内，玄莫正用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了一颗棋子，优雅地将其落在棋盘上，同时嘴角勾起一抹胜利在握的微笑。
　　“渺空大师，承让了。”
　　渺空手持佛珠，单手施礼道：“阿弥陀佛，莫施主天资聪颖，老衲佩服。”
　　“大师过奖。”玄莫微微颔首道，“听闻家师生前与大师乃至交，不知大师能否将往事告知晚辈？”
　　渺空叹了一口气：“阿弥陀佛，世事难料，望施主节哀顺变，老衲也只能尽绵薄之力罢了。”
　　玄莫点头致谢，将近日调查所知细细道来：“当日之事，没有任何目击者，晚辈事后勘察，发现阁中的经书秘籍虽被烧作灰烬，但皆无被动过的痕迹，可知凶手不是为了武功而来；那一百八十名弟子都是死于一柄弯刀之下，而家师则是中毒后被匕首刺中心脏而死，墙壁上有鞭痕，想必凶手乃使鞭之人，但是，师父却在临终前在地上刻下‘不许复仇’四字，晚辈百思不得其解，请问大师，家师生前可曾与人结下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渺空捻着佛珠沉思道，“独孤施主为人正直，二十年来一直隐居雾隐山，不可能与人结仇，只怕是二十年前的恩怨……”
　　“二十年前？”
　　“施主可曾听说沙家？”
　　“沙家？二十年前被一夜灭门的沙家？”
　　“没错。”
　　沙家，位于雾隐城五里之外的风丘谷，曾是武林四大世家之首，出过三届的武林盟主，只可惜二十年前遭到了灭门之灾，如今世上只余三大世家了。
　　“独孤施主便是当时沙家的宗主沙泠然，沙家灭亡后，独孤施主心灰意冷，便改名换姓，隐居山林，创下隐音阁。”
　　“原来师父竟是沙家的人……”玄莫喃喃自语，继而问：“大师可知沙家为何会灭门？”
　　“此事……恐怕与莫施主有关。”渺空道。
　　“我？”
　　“当年天子秘密召集四大世家的宗主，为储君殿下选一位师父，最终以独孤施主脱颖而出，只是不到三天，沙家便遭到了灭门，其中蹊跷，恕老衲无能为力。”
　　“大师的意思是……”
　　“阿弥陀佛，恕老衲不便多言。”渺空再次施礼道。
　　玄莫见渺空已无意继续适才的话题，只好作罢，两人对弈几局，又闲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告别渺空，玄莫陷入了沉思：父皇与师父亦是至交，他不可能那么做，也没有理由这么做，那么会是另外三个世家？还有一个可能，黑翼门！那个神秘的组织……他想起了试胆比赛那夜的黑衣人，那人用的就是长鞭，会是他吗？但以师父的武功，即便是中了毒，也不至于……
　　“谁！”窗外突然闪过一道身影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追至了窗前。窗外，人头攒动，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正站在擂台上，森然地笑着。
　　
　　片刻前。
　　巫娅无趣地趴在桌子上，半垂着眼睑望着台上那所谓的江湖快嘴，身上散发着的怨气如一个个黑色的漩涡，仿佛要将周围的人都拉到黑暗中去。
　　不是说那江湖快嘴说得不好，而是比起巫娅看过听过的故事，那些江湖轶事实在是无趣得多，再者，她在这里呆坐了一个下午，还是没有见到玄莫，又怎会有心思听故事？
　　玄月人的精神生活可真枯乏啊……这便是没有动漫与电脑的人生，巫娅轻轻吐出一口气，哀悼起自己悲惨的下半生，忽听台上的人喊：“各位观众，接下来小生要讲述的是斗篷大侠勇斗京中恶少的故事。”
　　“斗篷大侠？好！几日前他与凌家二公子那场决斗可谓精彩。”
　　“可不是，一招制敌，连手也不用伸，而且那个气势啊。”
　　江湖快嘴那话一出，便有人应声道好。巫娅眨眨眼，努力地回忆自己在月都的事。勇斗恶少？她好像没做什么吧？
　　事实证明，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舆论的力量都是非常强大的。
　　“何必要快嘴先生来讲，斗篷大侠此刻正在江湖一阁，何不请她本人上来说几句？”不知谁说了一句，台下听众的头整齐地转向了巫娅，眼中带着崇拜与期待。
　　巫娅只觉一道道强光射来，尚未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拥簇着上了台。
　　这种时候，那个沙漏跟班究竟去了哪呀？巫娅埋怨着，抬眼看着听众们如星星般的目光，忽然想起了大学时期自己演过的一个话剧——《人鱼公主改编版吸血鬼骑士》，突然计上心来，于是乎，伸手半掩红唇，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血色的蔷薇，带着毒刺的藤萝，古老的城堡，水晶杯里鲜红的血液，还有，慵懒雪白的波斯猫……来吧，和我一起进入吸血鬼的世界……”
　　幽然的眼神，阴柔的语气，这一刻的她妖异邪魅，如夜半时分勾魂的妖精，用冰冷黑暗的气息缠绕着台下每一位听众。
　　只听她用一种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哀怨的语调说：“那个人总喜欢站在悬崖上遥望。在他的领地对面，有一座美丽的城堡，里面住着一位貌若天仙的公主，她每天都会到花园里照顾自己的花草，而他，则每一天遥望着公主，他与她不是同一种族，但他依旧渴望，他能够保护她，即便只能远远地，远远地……
　　“所以，敌国的军队入侵她的城堡那个夜晚，他毫不犹豫地去救了她，即使，在这之前，他从未在人类面前现过身。他拥着她从火势汹涌的城楼上跳下，将她放在花园中央，但是，也就是那个时候，一个据说是她未婚夫的王子带着人马出现了，他只好在别人发现之前悄然离开，然后看着公主醒来投入王子的怀抱……不甘心，但却无可奈何……
　　“孤独，他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但那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个。即使拥有最高贵的血统那又如何？他们这一族，注定了要孤独地度过漫长的岁月，因为他们是……吸血鬼，总是隐藏在黑暗中，以血为生，与寂寞为伴……
　　“没错，他只要默默地在暗处守护着她就够了，然而……冥冥中似乎早有定数。那一天，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阳光早已被雪光淹没，他站在悬崖的边缘，俯瞰着那片银白色的世界，任刺骨的寒风如利刃般划过脸庞。而她披着雪貂披风，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线，柔弱的身躯，冻红了的双颊……她问：您知道风之巫女在哪里吗？
　　“风之巫女就在他领地背后那个雪池旁，但他却无法开口告诉她，只怕一张开口，那森然的獠牙会吓着她，而且，以她一个柔弱的凡人女子，无法到达风之巫女的处所的。
　　“‘求求你告诉我风之巫女的处所在哪吧？我的丈夫中毒了，需要用巫女的圣水才能救活，当日，他不顾一切从火中把我救出来，如今，我也一定要把他救回来……’她抓住他的双手，殷切地祈求着。
　　“然他却只能推开她，匆忙地离去。她身上的血很香，刺激着他对血的渴望，干涸的喉咙，通红的双眼……这便是吸血鬼，一个被血诅咒的存在……”
　　巫娅说到这，突然停顿了下来，神情哀痛地趴跪在地上，想起了她的玖阑前辈，每每站在窗前，远远地凝望着他心爱的女孩，那让她心痛的眼神……
　　而台下却鸦雀无声，听众们茫然地看着她，猜测着，吸血鬼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妖怪的话又怎么爱上人类的女子，妖怪不都是凶残的么？
　　却见巫娅捂着自己的心脏，缓缓爬起来继续道：“如果，你非救他不可的话，那么，我成全你……沉思了一夜之后，他下定了决心。
　　“风之巫女是一个小气的女人，她说圣水是巫女的生命，如果要她的圣水，就必须拿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换。于是，她看上了他的獠牙，吸血鬼赖以为生的獠牙……
　　“巫女说，獠牙也是吸血鬼的生命，失去了它，除非得到心爱之人的心，否则，阳光来临之际，他便会化作一缕青烟。
　　“他连夜将圣水交给了她，看着她感激不尽的面容，很想告诉她，其实救她的人是他；告诉她他喜欢着她；告诉她，他想成为可以永远守护着她的骑士……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阳光冲破了云层落下，那是他见过的，最灿烂的，也是最后一道阳光……但是……他却微笑着说：‘即使是要化作一缕青烟，我，也绝不后悔……’”
　　巫娅又停顿了一阵，然后一手捂心，一手高举，凄然却绝然地仰望着天空，低声叹道：“啊……玖阑前辈……”
　　故事完毕，巫娅的鸦羽在风中轻轻拂动，帽子底下的脸因她高仰着头而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她会不会也化作一缕青烟？有人在底下担忧着，分不清故事里的主角是她还是吸血鬼，而她，更是沦陷在自己的故事当中，不能自拔……
　　孤独的吸血王子，在黑夜中抚着自己的獠牙，遥望着远方的恋人，作下了一生的决定……为何要这么凄美……在巫娅垂下头，欲擦去眼角隐隐的泪花，忽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只大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优雅的身姿，熟悉的面容，还有，深情的黑眸……
　　“玄……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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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莫……”巫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侧喃喃作响，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玄莫，站在自己的面前，握着她的手腕，紧紧地看着她……
　　而玄莫，却似乎在这一声轻唤中猛然回过了神，仔细看清巫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松开了手，彬彬有礼道：“久闻斗篷大侠盛名，幸会，方才仓惶之中误将大侠当作了一位故人，失礼了。”
　　“不……失礼……”巫娅脑中一片空白，目不转睛地面前的人，连言语也有些不利索。想过千万种与他相遇的情形，甚至做好了被他唾弃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彬彬有礼，没有厌恶，也没有冷言冷语，而且还……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再会。”玄莫抬手作揖，不待巫娅说完一个“等”字，便一个闪身，消失无踪。
　　“天呀，是莫轩公子，‘汲血剑’莫公子 ！”
　　“没错，莫公子与斗篷大侠同台出现，今日果真不枉此行啊。”
　　台下突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而巫娅，木然地站在擂台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直到人群散去，夜幕降临，沙漏走到她身边。
　　“回去吧。”沙漏道，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巫娅看向他，茫然地点下了头。
　　如往日般，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天空满是阴云，掩去了所有的月光，不多时雨便像细针般铺天盖地而来。
　　沙漏明知自己该去避雨的，但他却停下脚步，望着前面缓慢前进的背影，然后抬起头，任着雨水打在他脸上。明知那是不可能，但是他还奢望着，那雨水可以洗去他一身的血腥与罪恶……
　　
　　回到破庙，两人都已被雨水淋个浑身湿透，沙漏在神台前生了一团火，然巫娅却死活不愿将鸦羽脱下。无奈，他只得在旁边的小屋内又生了一团火，两人各据一室，各有所思。
　　“如果是这只手，他一定不会那样子握住了吧。”还有那深情的眼神，他当时看的一定不是她……巫娅将鸦羽晾在一边，躺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黑爪低声叹息着。火光摇曳，细雨敲瓦，世界显得无比静谧，她听着雨声，渐渐地陷入了梦境之中。
　　沙漏也在听着屋外的雨声，脑中却满是白日所听到的东西。在江湖一阁的时候，趁着巫娅不在意，他前往雅间打探了一翻，没想到却听到了关于沙家的消息，更没想到原来沙家的灭亡竟与玄莫有关。那个离魈似乎要摧毁有关玄莫的一切，而沙家，只是不幸被殃及的池鱼。为何要是如此讽刺！他竟曾以为那个魔鬼是自己的恩人，甚至为了他让自己的双手染满了血腥……
　　这份罪孽究竟是谁的错？
　　他猛然抽出匕首，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右掌，鲜血直流，而他的眼睛瞪得通红，乍一眼望去，就像受伤的猛兽。都是你们的错，离魈，还有玄莫！我会亲手去结束这份罪孽，然后，也结束自己……
　　但是，老天爷，为何要在我错了一生之后，遇上这个女人……
　　“吸血鬼，总是隐藏在黑暗中，以血为生，与寂寞为伴……”
　　“即使是要化作一缕青烟，我也绝不后悔……”
　　沙漏突然想起了巫娅今天说的故事，尤其是那两句话。吸血鬼，一个被血诅咒的存在，而他，却连这样的存在都不如。巫娅说的对，他是沙漏，一个在黑暗中被世人遗忘的沙漏，而他的时间，已经逐渐走向了停止……
　　“阿嚏……”里屋里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喷嚏声，只见里面一片漆黑，火堆显然早已熄灭。这个女人，为何不懂照顾自己！沙漏扯下一块布草草包扎了自己的手，皱着眉头走向里屋。
　　屋内的火堆只余下星星火光，诡异地明灭着，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他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一刻，他却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个女人确定是巫娅没错，她的装扮，她的睡姿都与往日无二，然而整齐的刘海下却是另一张黝黑的熟悉的面孔。
　　黑五丑，为何会在这里？她的斗篷在黑暗中隐隐地发着光，仔细看来的确非寻常之物，不知她的模样是不是与它有关，还有那次与凌星傲的决斗。难怪她死活不愿在人前解下这黑斗篷，难怪她不惜长途跋涉来雾隐城找玄莫……
　　“这便是你非将自己包裹在黑暗之下的不可的原因吗？即使是化作一缕青烟，也绝不后悔……对你来说，是否即使失去所有的阳光，也绝不后悔？”沙漏喃喃自语，右手紧握着，手心仍在滴血，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玄莫的太子妃，离魈一直想抓的女人，如果把你杀了，他们一定很麻烦吧。沙漏再一次抽出了匕首，杀意渐渐在他的瞳孔中聚集。他慢慢走向正在酣睡中的她，将刀尖对准了她的心脏。
　　“巫娅，你为何不是一个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刀尖一寸寸地靠近她的心脏，而巫娅也似乎察觉到一些不舒适，嘤咛着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了一个黑影，看身形像是沙漏，于是咕哝了一句：“是沙漏啊，记得帮我弄吃的，还是那生肉包……”然后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
　　沙漏……这个名字让他的身体一颤。这个世界上会唤他作沙漏的，她是唯一一个，和她一起渡过的日子，他甚至遗忘了自己身上的深仇大恨，而且，他的命，也是她救的……
　　那把匕首就这样对着她的心脏，许久许久，可是最终也没有插下去。
　　沙漏无力地坐到了一边，匕首哐啷地一声滑落地面。
　　二十年前，他才五岁，那个魔鬼以恩人的姿态将他从刀光剑影中救出来，问他：“可怕吗？想报仇吗？”
　　他惶然地点下头，将那夜血色的天空刻入脑中。
　　“我可以教你武功，帮你报仇，但是作为代价，你必须将自己的灵魂交给我。”
　　“只要可以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他记得，那时他用自己稚嫩的声音坚定地说。
　　“很好，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暗使，这块黑琉璃面具便是你的象征，你只需记住两件事，绝对服从我的命令，还有，复仇。抛弃所有不必要的感情，怜悯，感激，宽恕，愧疚……你只需要一种感情——仇恨。”
　　那个魔鬼的声音至今犹似在耳边，或许从那时开始，他已不能，再算作一个人。复仇，是他生命的全部；复仇，也让他做了一件永生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然而，这个女人……
　　他静静地望着巫娅，忘记了自己进来的初衷，直到她不舒服地将自己蜷作一团，他才走了过去，将她拥入了怀中，凝望着漆黑的角落喃喃自语，低声却坚决地，就像在宣读自己的誓言：“我们都是活在黑暗中的人，也许一生都不会找到出路，但，上天却让我遇到了你，是你给了我希望，不管你是谁，我只认定你是可以与我相依为命的人，所以绝对不要背叛我，与此相对地，我会以永远保护你作为回报，像你故事里被的吸血鬼那样，即使化作一缕青烟，也绝不后悔……”
　　漆夜，一片寂静，唯有雨声，沥沥。
　　
　　江湖一阁二楼某雅间，玄莫站在窗前，凝望着漆黑的雨帘，一个黑衣侍卫飞身闪入雅间，单膝跪在他面前。
　　“起来吧，事情查得如何了？”
　　“禀公子，属下打探到黑翼门中有一人叛变，目前那人正被门中人追杀，曾在城东的破庙出现。”侍卫道。
　　“叛变？”玄莫沉思了一阵，“很好，继续追查。”
　　“是！属下告退。”
　　“慢。黑哥与玖阑的事查得如何了？”
　　侍卫一脸惭愧：“恕属下无能……”
　　“下去吧。”
　　叛变……是巧合吗？还有那个诡异的黑斗篷……
　　侍卫退下后，玄莫仍站在窗前，回忆着白天那张让他产生错觉的面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另一个人曾说过的话：“我想到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去。”
　　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在哪？
　　而你，究竟去了哪里？是生，或死……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六话更新完毕。

ps：关于《人鱼公主改编版吸血鬼骑士》，个人还不是很满意，但是剧情须要，希望亲们不要见怪，准备好避雷针。。。。以上，飘走~~~~~~




第十七话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才停下。清晨，天空漂浮的阴云散开了许多，偶尔还可以看见几缕阳光泻下，照着屋顶晶莹的水珠。
　　城东的破庙内，巫娅蓦然睁开眼，晃晃自己的黑脑袋，连忙抓起身旁的鸦羽披上。大意，实在太大意了！她一边懊恼着一边爬起来。昨晚她好像看见了自己身边有一个黑影，是做梦还是确有其事？
　　她蹑手蹑脚地潜出里屋，眯着眼睛四处张望着。沙漏正斜倚在神台前睡着，消瘦的脸庞，紧皱的眉心，冰冷的线条，刻画着沧桑的痕迹。巫娅蹲在他旁边细细端详着他，猜测着，他不会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吧？
　　“干什么？”沙漏睁开眼，看见巫娅正蹲在自己的旁边，莫名地看着自己。她又将自己裹在黑斗篷之下，变回了那张虽不出色却清秀白皙的面容。
　　“你昨晚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事吧？”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十分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没有。”沙漏面不改色地说。
　　“那就好。”巫娅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屁颠屁颠地又跑回里屋，然刚到门口，敏感的鼻子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残留着几滴未干透的血迹，看样子滴下来没过多久。
　　“沙漏。”她轻轻唤了一声，然后缓慢地将头扭向背后，咧开大嘴，“血腥啊……呵呵……”
　　沙漏一愣，将右手藏到了自己身后，站起来寒声道：“你呆在这，我给你弄吃的。”说完，一个飞身闪了出去。
　　“神神秘秘。”巫娅低下头，继续研究地上的血迹。一滴，两滴，一小滩……那血迹在里屋转了一圈又绕到了外面，最后在神台前消失了，正是沙漏方才躺着的地方。她在原地蹲了一阵，然后无趣地往神台一靠，感叹道：“人生啊，为何如此无聊……”她再一次将手放在自己面前晃着，神色黯然。难得昨天玄莫就近在咫尺，她却将这机会白白错过了，下一次见面，不知又要到何年何月……
　　“你相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吗？”填饱肚子，巫娅又带着沙漏在街上游荡。
　　“我只相信这世上有比妖魔鬼怪更令人痛恨的人。”沙漏道，语气冰冷，一如往日般疏离。
　　“你这么说也没错，可是那血迹究竟谁留下的呢？如果不是妖怪的话……”巫娅有意无意地问，视线斜斜地飘向沙漏，无奈对方也和她一样，全身裹在黑斗篷之下，看不出什么异样。
　　“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是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恶魔。”沙漏撇开头。大步绕到了巫娅的前面。
　　巫娅说的故事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在雾隐城内流传了开来，几经“翻译”之后便成了许多版本，有人说，斗篷大侠本领非凡，结交天下群雄，就连妖界的王子也不例外；也有人说，斗篷大侠身份高贵，被吸血鬼一族的王子深爱着；但也有人说斗篷大侠是妖怪，只要一碰到阳光便会化作青烟，所以整天披着黑斗篷……于是乎，崇拜她的人更崇拜了，但怕她的人也更怕了，这戏剧性的变化让人不禁汗颜，原来大侠与妖怪之间的距离这么近……
　　只不过，尽管如此，当巫娅在街上游荡的时候，那些人还是知趣地闪到了一边。妖怪是要远离的，但大侠也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
　　
　　午后，江湖一阁的后巷，巫娅正郁闷地仰望着天空，顷刻后，沙漏从围墙后跳了出来，对她说莫轩已经离开了这里。
　　俗话说，苏州过后没船坐，过了这村便没这店，诚不欺人也……巫娅沮丧地垂下头。
　　“我们先去双音崖吧。”沙漏道，眼中带着期待。
　　巫娅扁扁嘴，迟疑着正要点下头，忽觉一个力道把她往后一拉，回过神，只见沙漏挡在了她面前，警惕地望着四周。
　　“出来！”他抽出匕首持在身前，然躲在暗处的人却没有任何动静。沙漏护着巫娅一步步地退出小巷，不料快到巷口时，空中突然抛下了几颗黑弹，沙漏赶紧将巫娅往外一推，自己却被鸦羽的力量反弹了回去，黑弹轰轰几声炸开后，浓烟滚滚，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到江湖一阁等我。”巫娅只听到沙漏的声音从浓烟后传来，紧接着还有刀剑相交的声音。
　　巫娅呆站在原地，皱着眉望着巷中的浓烟，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愿，巷中的刀剑声越来越远，浓烟却依旧不散开，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此时，几个生得虎背熊腰，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大汉从江湖一阁中走出来，看到巫娅后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近日来名声大噪的黑斗篷？听说你一招就把姓凌那小子打飞了，可是看起来不怎样嘛。”为首那个扛着一把大刀的汉子道。
　　三个人，每一个的身形都几乎比巫娅的两三倍，轻而易举便将她围了起来。
　　“二哥，我们今天才到雾隐城，还没见识过她的武功呢，要不，今天便试一下。”旁边一个招风耳厚嘴唇的汉子挥着手中的斧头道，一脸跃跃欲试。
　　剩下那个拿着狼牙棒的则好奇地盯着她的黑斗篷：“我倒好奇她的黑斗篷，听说她一碰到阳光便会化作青烟，也不知是真是假。”
　　“果真有此事？那更要试试了，看看你这斗篷大侠厉害，还是我们五头狼厉害。”
　　五头狼，还不如无头狼，明明只有三只……巫娅原本已经郁闷至极，偏生又遇上几个不知好歹的，心中怨气的种子再次发芽，疯长。
　　“滚开！”她低着头，上前了几步道，“我对猪没有兴趣。”
　　“猪？活得不耐烦了！”厚嘴唇的仁兄举起斧头大喊。
　　“没错，猪！想死的话就就砍下来吧。”巫娅半垂眼睑，斜睨着他，忽然想起了某些有趣的事，又森森然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与眼神让三位大汉顿生寒意，只听她又说“但是，你要是变作了一副白骨的话，或许，我还会改变主意，呵呵……”
　　“你！”
　　“三弟！”扛刀的大汉喝止了他，随后又对巫娅道：“斗篷大侠果然不容小觑，但是，和我们五头狼作对的，此刻怕都已经到阎罗王那报到了。”那人将刀自肩上拿下，看样子是要动真格了。
　　嗤！遇上个不怕鬼的。巫娅在心底暗咒，却无半分害怕。
　　眼看一场恶斗在即，却见一顶软轿袅袅而至，在巫娅面前停下。一名高挽发髻，插着碧玉簪，身穿紫纱衣的妙龄女子自轿中步下。
　　“这位莫不是斗篷大侠？”面若桃花，腰若束素，声音轻柔，举止适度，言笑间风情万种。
　　三头狼方才的气势顿然消失无踪，一个个羞赧地看着那女子：“罗……罗纱姑娘。”
　　“三位英雄豪杰，罗纱有礼了。”她向着三头狼微微倾身行了一个礼，又道：“斗篷大侠乃罗纱今日的贵客，不知三位英雄能否卖罗纱一个面子？”
　　“这……既然罗纱姑娘开口了，那么今天就算了吧。”扛刀狼道。三人相看了一眼，又瞪了瞪巫娅，整齐划一地挥了挥手中的武器，再往肩上一扛，大步离去。
　　罗纱盈盈一笑，小步上前，正欲说些什么，抬头却对上了巫娅阴郁的脸，天空仿佛在一瞬间变得乌云密布，一片阴沉。“斗……斗篷大侠？”罗纱的笑容一僵，小心翼翼地唤道。
　　彼时巷中的浓烟一惊散去，却不见了沙漏的身影，巫娅的心莫名地烦躁了起来，沉脸盯着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你害我看不成一出‘空中飞狼’的好戏。”巫娅压着声音道，斗篷遮住了她的眼睛，怨气在她周围萦绕，森然，若暗夜里的修罗。
　　罗纱暗暗吃惊，表面上却仍淡笑嫣然：“久闻斗篷大侠盛名，听闻大侠昨日在江湖一阁说了一个吸血鬼的故事，只可惜罗纱昨日琐事缠身，未能亲自前往聆听……不知大侠能否到舍中小聚一番，也让罗纱听听那感人至深的故事？”
　　罗纱说完，静静地看着巫娅，等待着她的答复，不料对方仍旧阴郁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只得再次开口：“莫不是，大侠嫌弃罗纱乃风尘女子，所以……”
　　“你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但是我现在没心情给陌生人讲故事。”巫娅眯眯眼，慢吞吞地向江湖一阁走去。
　　“既然如此，罗纱亦不便再打扰。只是……可惜了，我曾在别处听说过关于吸血鬼的传说，还以为，大侠会感兴趣……”罗纱惋惜道，声音轻轻的刚好能让巫娅听见，而且，吸血鬼一词成功地止住了她的脚步。
　　“这个世界真的也有吸血鬼的传说？”巫娅回过头问，眼中闪着兴奋与期待。
　　罗纱微笑着点点头。
　　鱼儿上钩了。
　　
　　紫风楼，雾隐城有名的青楼之一，看起来与江湖一阁无多大区别，却比江湖一阁少了几分豪气，多了许多雅致。罗纱，紫风楼的老板兼花魁，许多人为了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费尽心思，甚至争到头破血流，然而这一天，她却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领进了自己的闺房——斗篷大侠，本名巫娅，性别，女……
　　“大侠请放心，罗纱已经命人在江湖一阁留下了话，若是有人寻找，自会前来紫风楼。”罗纱一边为巫娅泡茶一边说。
　　“哦。”巫娅托着下巴应了一声，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继而问，“你说的吸血鬼，真的有吗？”
　　罗纱淡然一笑：“大侠莫急，不若大侠先给罗纱说说昨天的故事？”
　　巫娅的眼神暗了暗，草草地将《人鱼公主改编版吸血鬼骑士》说了一遍。
　　“果然感人肺腑，想不到这些妖物也如此至情至性。”罗纱感叹道。
　　你才妖物呢？吸血鬼的王子，是何其的高贵，优雅，深情……巫娅鄙夷地看了罗纱一眼，抓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该你了，吸血鬼的传说究竟是什么？”
　　“罗纱也是道听途说罢了。据说炎国西面的海上有一个神秘的岛屿，那里林莽森森，终日不见阳光，但凡上岛之人有去无回，而且，在炎国西海岸的渔民中流传着一种说法，道是那岛上住的不是人，而是一群以血为生的恶魔……”
　　神秘的岛屿，不见阳光，以血为生，恶魔……“然后呢？里面是不是有一座古老的城堡，爬满藤蔓那种。”巫娅越听越兴奋，一改之前的态度，眼睛眨眨，打断了罗纱的话。
　　“罗纱也不清楚，都是传说罢了，也不知是真是假。”罗纱笑笑，捧起茶小小地抿了一口。
　　却不知巫娅已经暗下决心，有生之年一定要去那岛上看看！
　　“那个，你说的炎国究竟在哪？”巫娅上半身横过桌子，将脸凑近罗纱，殷切地问。
　　“炎国就在……”
　　“在玄月的西面！”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一个黑影撞破窗户闪了进来，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巫娅拉到了一边。
　　“沙漏？”巫娅惊讶地说，而罗纱却依旧气定神闲。
　　“为何不在江湖一阁等我？”沙漏背对着巫娅问，语气中夹杂着许多怒气。
　　“我……”
　　“不用说了，你先回去。”
　　“为什么？”
　　“我要留在这跟这个女人叙叙旧，你不方便在这。”
　　叙旧？难道是旧情人？巫娅眯着眼看看一旁正悠然品茶的罗纱。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巫娅有一种被利用了的感觉。然看沙漏，意志坚定，似乎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也罢，她巫娅也算一只知趣的乌鸦，既然人家已经开口了，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当电灯泡。当老大的竟让跟班给赶走，玖阑前辈，你看，如今的世道……
　　待巫娅哀怨地幽幽地离开后，罗纱才放下手中的茶杯，静静地望着沙漏，嘴角噙着妩媚的笑容。暮色沉沉，华灯初上，屋内淡紫色的轻纱在风中飘拂，气氛变得异常沉重，压抑。
　　“总算把你引出来了，前任的，暗使大人。”罗纱道，说话间，房内走出了许多手持武器的人，将整个房间重重包围。
　　“你还真的费了不少心思，黑翼门第五堂堂主兼五头狼的首领罗纱。”
　　“没想到暗使大人还记得奴家，罗纱受宠若惊。而且，没想到暗使大人面具下的脸竟是如此……”罗纱上前，企图靠向沙漏的身体，然被他闪开了。
　　“我也没想到，传说中的五头狼竟如此不堪一击。”沙漏冷冷地讽刺。
　　“什么意思？”罗纱疑惑，却见三个体态庞然的大汉撞了上来，大喊：“大姐，五弟他……他……”
　　“镇定点，五弟他怎么了？”罗纱冷喝，抖动的肩膀泄露着她的慌张。
　　“死了。”沙漏道，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罗纱一愣，哀痛地握紧拳头，不敢再大意。
　　“真不愧是暗使大人，中了那么深的毒，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能从黑翼岛中逃出来，能把我五弟杀死，看样子你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只是，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右臂目前是无法挥动那条长鞭的，有我们四狼，还有这么多弟兄，你今天插翼难飞，只要杀了你，暗使那个位子，非我莫属。”
　　“我对那个位置没有任何留恋，你猜的没错，这条右臂的确无法挥动‘暗沙’，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这双手再也不会沾上血腥，但……”一条黑色的铁链自他的左袖垂下，冰冷，森然，一如他的目光。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要杀你们，一条左臂，足够了。我不喜欢紫色，今夜，就用你们的鲜血将这里的紫纱染红吧。”
　　杀气，肃然，在屋内环绕，让人不寒而栗……
　　
　　街上，巫娅低着头，慢吞吞地瞧着破庙的方向晃悠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劲：那珍珠什么的都在沙漏身上，要是他不回来自己岂不是要饿死？
　　然而回过头，却见暮色中楼阁重重，哪里还有紫风楼的影子？失策！却也只有但愿她的跟班做人厚道些，别喂饱情人，饿死老大就是了……
　　
　　




第十八话

　　“把这条带血的锁链带回去，那家伙一定会很高兴吧。”清冷的面容，不带任何表情，睁开眼，却是嗜血的通红。
　　二十年前，他用右手拿起了那条长鞭“暗沙”，开始了他一生的罪孽，二十年后，他便用左手执起这条铁链，将一切结束……
　　铁链在他的控制下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弧形，带着凌厉的杀气，在房内甩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屋内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带着惊恐看着那条黑色铁链，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若不慎被它击中，只怕当场拦腰而断。
　　在罗纱的催促下，一干人挥动着武器冲了上去，沙漏的锁链也再次舞动，正如他所说的，要用他们的鲜血染红这里所有的紫纱。
　　二十年来，一直活在血腥之中，于是他宁愿呆在黑暗处，如此便可什么也看不见。自欺欺人罢了，即使看不到，那些罪孽从不曾也永远不会被洗去，但是，今夜，第一次，他觉得这血花竟是如厮美丽……
　　刀剑声与碰撞声越来越小，唯有那锁链的声音一直持续着，哐啷哐啷地，成为了许多人的恶梦，甚至最后的恶梦……
　　晚风在吹，一股腥味在飘散，而紫风楼内的紫纱在飘荡，上面染满了鲜血，殷红，妖冶，有他们的，也有他的……
　　
　　这一夜的风有点冷，这一夜的天空漆黑中溶着些暗红，城北的酒肆热闹非凡，城南的民居一片温馨，城西的紫风楼血花飞溅，城东的破庙依旧荒寂森冷。
　　“公子，我们当真要进去。”破庙前，两个修长的身影静立着。
　　“当然。”玄莫道，脸上挂着一抹优雅的微笑，“难道莫为害怕？”
　　“怎……怎么可能……”莫为硬着头皮假笑，心里却在抱怨，调查的事让莫行做便是了，何必要殿下亲自走这一趟，连累他这个当护卫的……
　　事实上，若论武功，莫为尚在莫行之上，然论胆色，莫为则远远不如莫行，也怪不得他，对大多数人来说，若总是被派去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生命中都会留下阴影，莫为只是那不幸中的一个罢了。比如说上次被命令将那个诡异的太子妃带回皇宫，再比如说上上次被迫跟着叶知秋去协助他除妖，这次也不例外，跟着太子殿下来这座据说曾有妖物出没的破庙……
　　玄莫今天穿的是一袭月白色长袍，手中握着汲血剑，风度翩翩，高贵优雅，给人一种谪仙般的感觉。殿下在江湖中与叶公子并称“仙道二侠”，想来也会些仙法，一般的妖物估计不敢近身吧？莫为如是想，不禁松了口气，紧跟在玄莫身后。
　　“打起精神，听说这里曾有妖物出现，叶知秋不在，你我的寻常武功是对付不了它们的。”不知是否猜透了莫为的心思，玄莫突然说了一句，莫为顿时欲哭无泪。
　　破庙内一片凌乱，布满尘埃与蜘蛛丝，然有几个地方却比较干净，脚印也很新，火堆虽然凉了，但看样子不会超过两天。
　　“公子，人似乎没走多久。”
　　“错，人根本没走，只是出去了。估计很快便会与我们碰上。”玄莫信心十足地说，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传来一些声响，两人赶紧飞身躲到了房梁上。
　　只听破门吱嘎地一声被推开，一道黑影慢吞吞地走了进来，然后托着下巴坐在神台前的断梁上，一身黑斗篷外加隐隐浮现的怨气，像极了恶灵。莫为不禁咽下口中的唾沫，突然觉得眼前这黑影给人的感觉似曾相识，而玄莫则看着她，一言不发。
　　“呵……呵呵……”坐了许久之后，巫娅突然一个人傻笑了起来。显然，晃悠加迷路之后，某鸦的肚子开闹了，她茫然地抬起头，心中默念着沙漏的名字。偌大的破庙，突然只剩下她一个，这让她很不习惯。
　　“这个偏僻漆黑阴冷的破庙……你们究竟藏在哪里？”她半眯着眼四处张望。
　　莫为一惊：难道已经被她发现了？
　　却听她又道：“出来吧，带着深仇的恶灵，深情隐忍的妖怪，被诅咒的吸血鬼……今夜，那家伙不在，这里便是你们天堂，出来一起狂欢吧！”
　　一阵冷风吹过，入骨入心……
　　恶灵？妖怪？吸血鬼？这座破庙里有这种东西吗？莫为觉得自己背后凉意阵阵。
　　“不对，这种时候应该是先从屋顶滑下一些黑黑的黏黏的液体，然后一副骷髅垂下来，黑幽幽的眼洞，白森森的牙齿，如枯草般在风中凌乱的发丝……哦呵呵呵……”巫娅说到最后，干脆站起来，张开双臂狂笑。
　　那笑声……莫为摒住呼吸只觉毛骨悚然。身后几条蜘蛛丝在风的吹动下滑过了他的后颈，这个莫非就是那骷髅如枯草般在风中凌乱的发丝？
　　巫娅正沉浸于自己幻想当中，忽听砰地一声自房梁上摔下了一个黑色物体，眯着眼问：“人类，妖怪，恶灵，还是吸血鬼？”
　　“人……人……”不慎跌到地上的莫为结结巴巴地回答，恍若惊魂未定。
　　“嗤！人类凑什么热闹！”巫娅鄙夷地斜睨了他一眼，然刚刚找回来的好心情已经不翼而飞，唯有跑到庙门处，哀怨地凝望着暗红色的夜空，仿佛要在风中石化。
　　“我们又见面了，斗篷大侠。”玄莫也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不满地看了莫为一眼。
　　谁在叫她？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巫娅疑惑地回过头，然很快又转了回来，托着自己的下巴沉思。她没看错吧？她好像看到了玄莫……玄莫怎么可能在这？幻觉，一定是幻觉！
　　“昨日仓促，怠慢了斗篷大侠，还望海涵。”玄莫又道。
　　真的是玄莫！巫娅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转过身盯着玄莫，还不忘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果然是至理名言，虽然这里并没有灯火阑珊……
　　这个是斗篷大侠？虽然都披着黑斗篷，但这气质……也相差太远了吧。莫为想起几日前在江湖一阁那个高贵优雅意气风发一招战胜凌星傲的人，不禁目瞪口呆。
　　“玄……呃……不，莫……莫公子……”巫娅轻轻地打了一声招呼，突然间变得很像个正常人，脑中却乱作一团，猜测着玄莫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是知道她在这，专门来找她的？
　　“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巫……巫娅……”巫娅小声回答。
　　巫娅？玄莫的神色僵了片刻，又微笑道：“听闻巫姑娘与知秋兄相识，不知可有此事？”
　　“嗯……见过几面，有些过节……”
　　“原来如此。”玄莫点点头，环视了一圈破庙，又道，“没想到巫姑娘竟愿屈居在如此破庙。”
　　“没什么，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安静的地方，在下在附近倒有一个清静的别院，若有机会，一定请巫姑娘前往小住几日。”
　　玄莫竟然邀请她到他的别院小住？老天爷，她今天一定是踩到狗屎了！ “是……是……”巫娅睁大眼，结巴着回话。
　　气氛怪异得很，巫娅的声音总是小小的，低着头，如做错事的小学生，而玄莫，脸上始终带着一抹微笑，似乎心情非常愉悦。
　　殿下每次露出这个笑容，都不会有好事发生……一旁的莫为看到玄莫的笑容，头皮开始发麻，于是乎悄悄地潜到了神台旁边的小屋。
　　“这座破庙曾经被诅咒，又招过妖物，巫姑娘久居与此，不知可曾遇上一些怪异之事？”
　　我倒希望能遇上些怪异之事……但是除了第一天在这里遇上沙漏之外，这破庙就是一个破庙，没什么特别之处。沙漏，对了，沙漏还没回来……巫娅扁扁嘴，幽幽道：“什么也没有，这里只有我和我的跟班。”
　　“跟班？”玄莫疑惑地问道，往前走了几步，举止优雅，尊贵的气质恍若浑天而成。
　　“没错，跟班，跟班……就和随从差不多……”
　　玄莫了然一笑，再次上前迫近巫娅：“那么，巫姑娘能否告知在下，来雾隐城所谓何事？”
　　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嗓音，幽深而夹着胁迫感的眼神……巫娅的脑细胞再次宣告罢工。
　　“我……我……”
　　突然，一条染满鲜血的铁链从巫娅身后穿出，直直地向玄莫袭去，千钧一发间，莫为自里屋飞身而出，用剑挡开了铁链。只听“哐啷……”几声，铁链仿佛有生命般向门口缩去，最终落入一个身披黑斗篷的男人手中。
　　“我们到雾隐城的原因，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沙漏一身血迹，静立在门口，冷冷地与玄莫对峙着，画面也仿佛在那个瞬间冻结。
　　“沙漏？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巫娅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沙漏那一身血衣。
　　“只是去处理了几只野狼，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沙漏清淡描写，目光始终不离玄莫。
　　“看来这位便是巫姑娘的跟班，幸会。天色已晚，在下亦不便再打扰，告辞。”玄莫微微一颔首，向门口走去。
　　巫娅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要不要去挽留。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经过巫娅时，玄莫似乎再一次读透了她的心思，微笑着对她说，随后疑惑地看了沙漏一眼，便与莫为消失在漆夜之中。
　　
　　玄莫走后，沙漏手中的锁链哐啷地滑落地上，而他的人也跪倒了下来。
　　“喂！”巫娅连忙蹲下去扶住他，皱着眉抱怨：“怎么弄成这样子！”还指望着他给她弄些吃的回来，结果他倒好，两手空空的还弄上一身伤。
　　“你不是对血腥很感兴趣么？我专门给你带回来了。”沙漏咬着牙道，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颗药丸，塞到巫娅手中，“吃下去，解药。”
　　“解药？”
　　“罗纱，给你喝的茶里有毒，他们……不应该对你下手。”沙漏艰难地解释道，眼中的杀意犹未褪尽。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巫娅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非常不满。
　　“可惜，让罗纱逃走了。”
　　“逃便逃了，让自己的老大饿这么久才是罪过。”巫娅吐了一口气，无比地怀念起某只鸽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身为跟班，自然是要跟着老大的，随随便便就可以离开的还叫跟班吗！”
　　“我知道，不会让你饿着的。”沙漏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摊开，正是几个热腾腾的生肉包。
　　“你……”巫娅愣了，鼻子酸酸的，此情此景，若说不感动，那绝对是骗人的。老天爷，她巫娅今天绝对是踩到狗屎了，不然，为何给她一个这么好的跟班……
　　“笨蛋！”巫娅轻轻地在沙漏的头顶敲了一下，“虽然我对血腥很感兴趣，可是暂时还不想换跟班，别忘了，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以后给我看着点。”
　　
　　雾隐城城东一巷尾，莫为疑惑地问玄莫：“公子，刚才那个真的是斗篷大侠？与之前在江湖一阁见到的相差甚远啊。”
　　“是她没错。”玄莫道，出口便是恶灵与吸血鬼之类的，在这雾隐城暂时还找不出第二个，然而，比起巫娅，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甩出黑铁链的跟班，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公子，说实话，属下觉得斗篷大侠与宫里那个太子妃有点相似……”莫为话音未落，便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射来，只听玄莫道：“不要随便在我面前提到黑五丑或者太子妃！”
　　“是……”莫为小声应道，懊恼自己的不小心，竟然踩到了殿下的禁区。叶公子前日才传来消息说那女人呆在宫里，最近特别安分，又怎么可能来到这雾隐城呢？这世上披着黑斗篷的人多的是，是自己多心罢了。拿出刚才在破庙里找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玄莫。
　　“公子……”
　　“又有何事？”
　　“这是方才在破庙里捡到的。”莫为打开手中的布包，只见里面是几块泛着黑光的琉璃碎片，拼起来正好是一张面具。
　　玄莫拈起了一块碎片，若有所思地凝视着。
　　果然是黑翼门。
　　“传令下去，仔细调查关于黑斗篷以及她那跟班的来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沙漏的人气明显高于玄莫了。。。。。




第十九话

　　哇……
　　巫娅缩在一个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沙漏。
　　那次之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沙漏的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许多伤口已经掉痂，露出了粉色的新肉。
　　最近巫娅安分得很，不去找玄莫，也不去街上晃悠，安心地呆在破庙陪沙漏养伤。
　　生活，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幻影。
　　沙漏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垂涎欲滴的巫娅，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失真。幸好，那些人还不知道她便是黑五丑，不然，一定会穷追不舍吧。
　　白皙却健壮的身体，结实的肌肉，冷俊的面容，还有那些充满艺术感的，蜿蜒的伤痕……要不是他还在活动着，她甚至以为，眼前的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的跟班，果然都是美型的。
　　巫娅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靠了上去，围着沙漏转了一圈，然后在他身后停下，伸出食指在他背上由下而上描画着，脊骨，肩胛骨，椎骨……颈侧，大动脉……巫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起某个晦涩的夜晚，玖阑前辈将他的獠牙深深地埋入了他心爱之人的颈项……
　　她可不可以也咬他一口？但是她是人类啊，怎么可以有这么变态的想法？巫娅郁闷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忽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只见沙漏仰起头道：“已经不痛了。”
　　不痛？什么不痛？巫娅有些愕然，低头，看见他背上一道道的，触目惊心的，伤痛痕迹……
　　不知这家伙以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巫娅心虚地想抽回自己的手，然折腾了几下仍没效果，只得宣告放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沙漏的脑袋笑道：“好孩子，不痛了就好，记得你的命是我的，以后不要随便受伤了。”任何破坏艺术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巫娅眯眯眼，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嗯。”沙漏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将自己靠着巫娅身上。他是她的沙漏，只是她的，虽然她会盯着他的身体垂涎欲滴，虽然她总是把那些生活琐事全堆给他，虽然她的行为总是那么怪异……但是，那晚，她宁愿饿着肚子，转了大半个城，也要帮他找来大夫，那晚，她坚定地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去双音崖……
　　他明白，这样的日子并不会长久，可她就像一种毒，沾上了便永远无法摆脱：你不该对我如此温柔，我是罪人，不配拥有这样的时光，可知温柔也是一种罪孽，只怕我会从此沉溺……
　　巫娅看着沙漏这犹如小孩子般的举动，再次愕然，然只是僵了片刻，将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就当cospaly一次他的母亲吧……
　　
　　一日清晨，巫娅打着哈欠从睡梦中醒来，伸伸懒腰，睁开眼，满意地看到眼前几个热腾腾的生肉包，再次感叹：好跟班，好跟班……
　　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出里屋，却见不到沙漏的身影，正疑惑着，却听庙外传来了一阵巨响，巫娅皱皱眉，凑到庙门，将头探了出去。只见一条锁链在她面前横过，落在院中的断砖上，击起无数烟尘与碎石。
　　“你……”巫娅不悦地眯起眼。
　　“我想趁早让左手使用这条锁链能像右手使鞭一样灵活。”虽然右手也正在复原，但是，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此生再也不用执起那条“暗沙”……
　　“为何要改用锁链？用左手使鞭就是了？”巫娅走过去，提起那条对她来说颇为沉重的铁链，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将他甩到空中的。
　　沙漏却望着她，道：“曾经，有一个人说，锁链比鞭子更适合我。”
　　“哪个白痴说的混账话？”巫娅小声地鄙夷，却忽觉那句对白有点熟悉，不禁窘然。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身负着一族人的血海深仇，为了报仇他用念练出了一条锁链，但是那锁链锁住了仇人的同时，也锁住了他自己。你跟那人不一样，没必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改变自己。”的确不一样，《全职猎人》里的酷拉皮卡幸运地结识了一群好朋友，所以最终得以从仇恨的阴影中走出来，而这家伙，虽然不知他身上一直隐忍着的是什么，但看他身上的伤口，显然有一部份是自己造成的，他憎恨着自己……巫娅突然想起了《吸血鬼骑士》里的零，一只憎恨吸血鬼的吸血鬼……零的生命里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优姬，然而沙漏，他的生命里有什么？大概，只有仇恨……
　　巫娅胡思乱想着，却没想到，这一刻，沙漏凝望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亦是满怀心事：我跟那个人不一样，这一条锁链是因为你而拿起的。
　　
　　吃完早餐，沙漏说要出去办点事，因怕那些人再次打巫娅的主意，只得将她也带了出去。
　　杏林堂是雾隐城最大的医馆，往日客似云来，今日却冷冷清清，只因此刻堂中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两件黑斗篷，一高一矮，一冷若冰霜，一阴森诡异，别说是前来就诊的病人，就连看诊的大夫也面露惧色。
　　“大夫，你说说看，他的伤究竟怎样了？”巫娅阴着一张脸盯着大夫问。
　　“大侠莫急，莫急……”大夫一边说一边给沙漏把脉，又仔细检查了一翻他的伤口，道：“这位公子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体内……”大夫正欲说什么，却被沙漏一记冷眼吓得噤了声。
　　“只是什么？”巫娅皱着眉头问。
　　“只是……右臂上的伤……尚须再修养一个月。”大夫在沙漏的冰冷视线下结巴道。
　　“呵呵……很好，明天就出发去双音崖吧……”想到遇见神医之后自己就能摆脱这副黑模样，巫娅便心花怒放，斗篷下那张脸夸张地咧了开来。这段日子，她考虑了许久，结论是，唯有把这个身体变白了，堂堂正正地去见玄莫才是正道。
　　沙漏则望着她的笑脸，心想，假若从此能与她隐居在双音崖不问世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他只有剩下的不到一年的时间。
　　“大夫，有没有听过神医连上清啊？”巫娅兴致勃勃地问。
　　“怎么没听过？我等学医之人无一不仰慕连神医，只是神医已经失踪多年，我等亦无缘一睹其风采。”大夫惋惜道，“他还有一名弟子，也总是行踪不定，但听说几个月前曾经出现过，似乎在寻些什么东西，也不知有没有运气让我们碰上。”
　　“是吗？神医还有弟子啊！不知弟子对解剖有没有兴趣，呵呵……”巫娅越发笑得夸张，让周围的人听得毛骨悚然。
　　沙漏向大夫拿了一些伤药，两人便离开了杏林堂。一路上，巫娅仍沉浸于自己美好的幻想当中，遇上神医，去掉那黑黑的模样，然后与神医的弟子打好关系，一起研究解剖学……然而，兴奋中的她似乎忘记了，并不是去了双音崖便可遇上神医。
　　“二百零六块骨头，头骨上有两个深深的洞，幽灵在看着你啊，说你正踩着他的腿骨……呵呵，呵呵……骸骨也会跳舞，冤魂样子很吓人，还有僵尸在盯着你的脖子……”巫娅又蹦又跳的，嘴里哼着不成曲子的调，心情出乎意料地好。
　　而沙漏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但愿这一刻的平静可以延续到永远……
　　然而生活便是如此，永远不会一帆风顺。
　　
　　事隔多日，在沙漏的伤渐渐复原的同时，罗纱等人也在养精蓄锐，并与黑翼门第六堂堂主刘焰结成同盟，聚集人马，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刘焰擅长用毒，人称“毒刘”，对罗纱爱慕已久，因此当罗纱向他求援时，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彼时已是黄昏，沙漏正拿着食物从外面往回走，虽然只是离开了破庙片刻，然他还是担心，怕那些人趁这个空去暗算巫娅。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冷风翻滚着街上的垃圾，行人极少，角落处杀机暗藏。
　　“出来。”沙漏停下脚步，警惕地望着四方。
　　却听一阵娇笑传来，只见罗纱自一条小巷中走了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又矮又粗犷的男人。
　　“不愧是前任的暗使大人，这么快便被你发现了。”罗纱道，这次似乎信心满满。
　　沙漏默不作声，然而黑锁链已经自袖中滑出，杀气凌厉，包裹着他的全身。
　　“罗堂主，这小子就是前任的暗使？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嘛！可是，难得离魈殿下如此看得起他，他却做出了那样的事。”刘焰挑衅地看着沙漏道。
　　沙漏不为所动，只是听到“离魈”二字时，眼中的杀意又浓了几分。
　　“废话少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他握紧了右手上的食物道。
　　“暗使大人急着，是想回去见那个喜欢吸血鬼的怪异女人吗？”罗纱道，啧啧地摇头，“罗纱实在想不明白，像那种姿色平庸，无身段，无气质，诡异可怕的女人，暗使大人何必屈就自己呆在她身边。”
　　“没错，像罗堂主这样的妙人儿才能令人心动。”刘焰盯着罗纱的腰身道。
　　“虽然我只与她见过一面，但说实话，罗纱实在为暗使大人不值，暗使大人如此在乎她，她却并不把你放在心上。”罗纱又道，这句话成功地击起了沙漏的怒气。
　　“闭嘴！”沙漏冷声喝道，同时挥动了手中的锁链，虽击不中罗纱，却在墙上刻下一道深痕。
　　“莫非被罗纱说中了？抱歉，罗纱不知道暗使原来是个可怜人。不过暗使大可放心，你们很快便可以在地狱里做一对同命鸳鸯……”罗纱在空中轻翻了一个身，躲开了沙漏的锁链攻击，飘然落地。
　　刘焰也附和着坏笑：“听说那斗篷大侠有一身怪工夫，却不知能不能敌得过我‘毒刘’的毒。”
　　“你们……绝对会自己说过的一切后悔，绝对……”沙漏道，声音仿佛来自十丈寒渊，蕴含着怒气与杀气。天空像是突然暗了下来，街上只剩下他们三人对立着，气氛无比压抑。
　　沙漏一步步地向他们逼近，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罗纱不禁想起了不久前那个恶梦般的夜晚。然而形势却不容她犹豫，沙漏已经向她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如灵蛇般在空中舞动着，仿佛与他的身体融为了一体，横似棍扫，竖似刀落，直似箭穿……
　　罗纱暗暗吃惊，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沙漏的武功似乎又长进了，明明她与刘焰两个对付他一个，然别说进攻，连招架也渐渐开始吃力，尤其是刘焰，用毒的工夫虽好，武功却只能算差强人意。
　　沙漏的攻势不减反增，两人暗觉形势不好，相看了一眼，同时用力挡上沙漏的一击，借着沙漏调整身势的空隙飞身而去。
　　夜色中传来刘焰沙哑的带着不甘的声音：“不愧是暗使大人，中了我的‘锥心’，竟然完全不受影响……”
　　罗纱与刘焰走后，沙漏亦倒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闷吭着吐出了一口黑血。
　　锥心之毒？他暗笑：本来就身中剧毒，也不在乎再多一种，要赶紧回去了，可不能让她饿着……
　　沙漏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手执着锁链，一手提着食物，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方才那场剧烈的战斗中，那袋食物竟一次也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夜色很暗沉，夜路很漫长。
　　“不能让她饿着……”
　　他扶着墙壁，脑中却思念着破庙里的人。
　　“我们都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我只认定你是能与我相依为命的人……所以，绝对不要背叛……绝对不要背叛……”
　　
　　城东的破庙内，一片漆黑，巫娅懒洋洋地斜躺在神台前，盯着庙门处飘荡的蜘蛛丝，好奇着沙漏为何今天回来得特别晚。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巫娅开始感到烦躁，有一下没一下地拉扯着地上的干草，时而托腮，时而抓头发，翻了几遍身还是没有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最终只得放弃，悻悻地走到了庙门。
　　“人也没有，鬼也没有……”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昏暗的天空抱怨。
　　“既然如此，老子就送你去见鬼！”一个粗大沙哑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巫娅抬起头，只见一个庞然的黑影挥动着斧头对准她的脑袋劈下来。
　　巫娅一慌，连忙伸手抱住了脑袋，没有感觉到痛楚，却听到了一声巨响。她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口中念念有词：还好有鸦羽……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仍不死心，拾起斧头又冲了过来，却被另一个人拦住。
　　“四弟，不要鲁莽。”
　　“二哥，不要拦着我，我要替三哥和五弟报仇。”
　　“四弟！二哥何尝不想报仇，只是这女人武功不简单，不能贸然行事。”
　　这不速之客正是五头狼里的刀头狼与斧头狼，两人对棒头狼及弹头狼的死耿耿于怀，一心想要报复。巫娅虽然没有杀人，但因为她与沙漏的关系，也变成了狼们报复的对象。
　　巫娅面目表情地看着眼前抱作一团的两大汉，心中满是疙瘩。“你们两个，偷情也别偷到别人家门口呀，尤其是主人还在家的时候。”
　　“妖女！”刚平静下来的斧头狼再次发飙，却碍于刀头狼拉着无法上前。
　　巫娅平生最恨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些总是不懂得分场合的，比如说当她沉迷于漫画时突然冒出来拉着她扯东扯西的，再比如说当她睡觉时跑出来扰人清梦的，然而巫娅却从未试过像今天这般恼人。
　　天色越来越沉，沙漏还是没有回来。既然有人来这里找茬，估计沙漏那边也不会闲着，想到自己的跟班可能又会弄得一身伤回来，巫娅愈加恼了。
　　“妖女好啊，至少比猪来得强。”巫娅掀动着她的乌鸦嘴，一点儿也不打算跟他们客气。
　　“你！”
　　“四弟！你忘了大姐说的？对付这妖女不能用蛮力。”刀头狼一边说一边盯着巫娅的反应。
　　“二哥？”斧头狼不解。
　　巫娅眨眨眼，也不解，忽觉一阵眩晕，忙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方醒悟，眼前这大汉虽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不知对她做了什么手脚。
　　“只不过是普通的软筋散就能把你变成这样，连‘毒刘’的药也省下了。”刀头狼松开斧头狼道，原本谨慎的面容浮上了一些得意之色。
　　“还是二哥高明。”
　　“把她带回去交给大姐处理吧。”
　　斧头狼抽出一条绳子，走过去准备将巫娅绑起来，却在此时，出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巫娅不明白，这些狼为何偏偏要跟一只乌鸦过不去，更不明白，世事为何如此奇妙，当你想方设法去找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只能失望而归，然当你放弃了，暂时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又总是在你面前出现，玄莫就是这样的，巫娅不知道那两头狼是何时又是怎样被解决掉的，只记得玄莫微笑着，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她靠近，恍若天神降临。
　　“巫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玄莫道。
　　巫娅的脑细胞再次全军覆灭，忘却了自己正发软的身体，忘却了继续扶住那门框，木然地向前倒去。
　　“巫姑娘！”玄莫赶紧上前扶住她。
　　仿若一股清流流入，沁人心脾。巫娅伏在玄莫胸前，嗅着属于他的气息，没有多余的味道，那是一种清新的，如雨后清晨般的气息，干净，熟悉……
　　玄莫也似乎察觉到一些异样，脸上闪过些许疑惑，赶紧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只用手支着她的肩膀。
　　解决完二狼的莫为回来看到这一幕，不禁觉得神奇。
　　玄莫又唤了几次巫娅的名字，可她还是没有反应，他只得回头对莫为说：“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解药拿来。”
　　莫为一愣，连忙上前，只是不明白，殿下今天是怎么了，似乎有点暴躁。
　　
　　沙漏忍着心中的疼痛，艰难地回到破庙，尽管途中已经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只是没想到历尽千辛回来后看到的是那样的一幕……
　　天地俱寂，万籁齐噤。
　　巫娅蹲坐在庙门前，表情严肃，甚至说得上凝重，不知在烦恼着什么，而玄莫，白衣飘然，静静地站在她旁边。他们什么也没做，可沙漏却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可以容得下他的地方。
　　“巫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随在下离开。”玄莫道。
　　“可是……”
　　“姑娘可是担心你的……跟班？在下以为他武功卓绝，定能脱险，或许是被其他事耽搁了。姑娘与其情深意重，只怕不仅是跟班这么简单吧。”
　　“当然是跟班，我原来的跟班有事走开了，他只是暂时顶替的，真的是跟班。”巫娅急急地解释，她不想被玄莫误会，然话一出，自己便后悔了，这样说沙漏未免有些不公平。她四处张望，确定沙漏不在，这才放心下来。
　　玄莫轻笑：“在下只是猜测，姑娘不必当真。要不，让莫为留下，姑娘先随在下离开如何？”
　　玄莫望着巫娅的眼神很认真，尽管巫娅已经不断地克制住自己，最终还是失神地点下了头，想反口，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一看见他那如神铸般的脸又全咽了回去。忆起自己在他面前丑态百出的表现，巫娅懊恼万分。
　　守在墙头的莫为摇头哀叹，这堂堂的斗篷大侠，在殿面前下竟像个不经事小孩，虽说不上言听计从，但也相去不远，也不问问殿下为何会突然出现，还有离开之后要去哪。玄莫脸上依旧带着那一惯的微笑，看着巫娅眼里是优雅，看在莫为眼中却是狡诈，他替巫娅悲哀，可更为自己悲哀，为何偏偏是他要独自留在这荒僻的破庙。
　　正抱怨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些声响，莫为警觉地飞了过去，然所到之处风声呜咽，荒草萋萋，空无一人。
　　
　　沙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破庙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心也像被剑刺般锥痛，“毒刘”的“锥心”下得可真及时，可是他却宁愿它这样痛着，好让他忘却了心灵的空虚。
　　“啊——”他走到城外一处荒无人烟的枯林停下，一边喊着巫娅的名字，一边挥动着手中的黑锁链，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胡乱挥着，发泄着，锁链所过之处，树干拦腰而断，地上的落叶也被翻起，漫天飞舞。
　　我原来的跟班走开了，他只是暂时顶替的……巫娅的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他想遗忘，告诉自己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是那句话就像深深地烙入了他的血肉般，擦，擦不去，削，也只会让那种痛楚更深刻。
　　跟班，顶替……原来，于她，他只是那样的一个存在，说什么相依为命，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沙漏的世界里只有巫娅，可巫娅的世界里却不只沙漏……
　　“噗——”他突然扔开了锁链，仰天喷出了一大口血雾，像是用去了所有的力量，虚脱地跪到了地上。
　　“哼，堂堂的暗使大人竟弄得如此狼狈。”隐藏在暗处的罗纱等人再次出现，企图乘虚而入。
　　沙漏无动于衷，只仰望着天空，那漆黑深远的夜幕。无星，只有半轮残月，映着他染着血花的清冷面容，有一种凄绝之美。
　　“杀我，对离魈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回去告诉他，如果还想得到那个女人，就让你们这些人理我远点。”沙漏道，语调中夹着许多绝望，或者说，自暴自弃。
　　“那个女人？”罗纱等人喜上眉梢，小声地议论着。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沙漏感觉自己就像落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心痛着，窒息着……
　　

作者有话要说：所有留言说的都是沙漏……
沙漏啊沙漏。。。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第二十话

　　风呜咽了一整个晚上，巫娅也在破庙前坐了整整一宵，然而直至天明，沙漏还是没回来。那一夜之后，沙漏便似从此消失了般，再也没有出现。虽然和沙漏相处了还不到两个月，但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这让巫娅觉得很不习惯。玄莫似乎执意要巫娅到他的别院小住，巫娅也不推辞，本来，只要是玄莫的要求，她便无法拒绝。
　　雾隐山很高，山脚黄叶片片，秋深意浓，而山腰以上则云雾萦绕，隐影重重，那一千零八十阶石级，就像一条通天之梯，不断往上延伸着，直至消失于云端。
　　巫娅很累，停下来大喘粗气，走在她前面的玄莫也停了下来，微笑地等待着她，她只得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爱情会使人盲目，即使是像巫娅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她可以凶黑哥，可以与玄雪嬉笑，可以算计叶知秋，可以依赖沙漏，可以吓唬别人，可偏偏就是无法抵挡玄莫的魅力，换句话来说，巫娅从来就是个花痴，只是过去痴的是动漫里的美型人物，如今痴的是玄莫罢了。更何况，眼前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便曾像今天这样仰望着他。
　　终于到达隐音阁，然而入目的却是一片焦黑，昔日令人向往的武林圣地，如今只是一个废墟。
　　“不知巫姑娘对此地可有何想法？”玄莫突然停下来问，神情肃穆。
　　“凶案现场。”巫娅脱口而出，瞪着那断墙碎瓦，跃跃欲试，回过头接触到玄莫锐利的目光，窘然地低下了头。
　　“我的意思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莫公子节哀……”
　　“姑娘不必介怀，听说姑娘通晓灵异之事，说不定还能为在下解开这一桩谜案。”玄莫道，“这，也是在下请姑娘上山的原因之一。”
　　请她来破案，不是有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叶知秋了么？巫娅错愕，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释玄莫这一举动背后的动机。
　　玄莫带着巫娅在隐音阁前绕了过去，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小道，前行数十步后，又见一条石梯，巫娅数过，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阶，然后豁然开朗，一座雅致的庭院依山而建，薄云似轻纱般将它笼罩，远看之，如九天之上的仙境。
　　仙境，天堂，对巫娅来说都是遥远的名词，在她的意识里，乌鸦只与黑暗共存，出现在那种圣洁的地方只会令它万劫不复，但这一刻她却犹豫了，这座庭院看起来很熟悉，她好像来过这里，又好像从来没有。
　　“巫姑娘是否不喜欢在下的别院？”玄莫望着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摇头晃脑的巫娅，不禁觉得好笑。
　　“不是！绝对不是！”
　　
　　如果有一天，你得以近距离接触自己的偶像，你会做什么？巫娅很少考虑这个问题，所以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她只是重复着以前干的傻事。
　　雾隐山上的日子很平静，巫娅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在皇宫那段辉煌的时光，每天追随着玄莫的脚步，施展着自己的“缠字诀”，只是山上比较清冷，除了玄莫与巫娅，就只有莫为以及偶尔上来的莫行，很多时候，巫娅都会想起某只老气横秋的鸽子，还有吱吱喳喳的玄雪，假道士叶知秋，跟屁虫玄晋等。
　　玄莫的态度和以前大相径庭，不管巫娅做了什么，他都是笑脸迎人，巫娅感到很幸福，但同时也在疑惑，玄莫说让她上来帮忙查案，却从未让她踏出过这座庭院，不知这背后隐藏着的究竟是那般。
　　尽管如此，她还是甘之如饴。
　　这天，她捧着自己割破了三个手指烧光了庭院里所有的柴才做了出来一碗鸡汤，喜滋滋地跑到玄莫的书房，她要向世人证明，即使身为一只乌鸦，也是可以贤良淑德的。
　　书房的门开着，莫行正小声地对玄莫说着什么，见两人神情严肃，巫娅知趣地不上前打扰。莫行离开后，玄莫面色更加凝重，然看到巫娅后，又扬起了微笑。
　　“鸦。”他轻唤了一声，举步向她走来。
　　不知何时开始，玄莫开始喜欢用鸦来称呼巫娅，而巫娅也不反对，甚至觉得他本来就该这样叫她的。
　　巫娅立在原地，心如鹿撞，她低着头，颤抖着将鸡汤递了过去，就像少女第一次递情书。
　　“这是什么？”玄莫将盅子接过问。
　　“鸡……鸡汤……”巫娅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玄莫。
　　玄莫低头了轻抿了一口，却不作任何反应，巫娅看得心急如焚。
　　“很……很难喝？”
　　玄莫不作声，敛起笑容郑重地点下了头。
　　巫娅的心零落成泥。
　　却听玄莫又笑道：“没关系，来者是客，既然是客人辛苦做出来的东西，即便是毒药，我也会喝下去的。”
　　巫娅的心碾作尘埃。
　　贤良淑德计划宣告失败，巫娅再次灰溜溜地离开了玄莫的书房。
　　玄莫却重新端起鸡汤，细细地品尝着，眼角的笑意泄露着他的好心情。鸡汤并不难喝，只是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更有趣。
　　
　　巫娅回到房中辗转反侧，开始构思下一个计划，可她却完全摸不透玄莫的心思。上大学的时候，室友们几乎每天都在讨论穿越小说，巫娅却因沉迷动漫而对它们不屑一顾，如今追悔莫及，早知道有今天，她当初就该耐心点听室友念的那些穿越经了。
　　只不过，穿越的两大必备她还是记得的。
　　一是剽窃诗词歌赋。可是她脑中只记得玖阑枢，日向棗，宇智波佐助……
　　二是大唱流行歌曲。可是她只会乱哼“藤蔓植物，爬满了伯爵的坟墓，古堡里一片荒芜，长满杂草的泥土，不会骑扫把的胖女巫，用拉丁文念咒语啦啦呜……辛辛苦苦，从不开窗户，小小恐怖，吸血鬼家族……”（选自《威廉古堡》——周杰伦）。
　　她也曾想过画几幅漫画来吸引玄莫，但是她会看，会临摹，并不代表她会原创，最最重要的是，她不会用毛笔……
　　江郎才尽，巫娅用这四个字形容自己。
　　心烦意乱的她决定放弃思考，到屋外吹吹冷风，好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下来。时已入冬，山中早已开始飘雪，屋顶树梢地面都积了白白的一层，虽然还不是很厚。
　　巫娅拿起扫帚，唰唰地扫起雪来，这一刻她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在她记忆深处，这庭院的打扫工作本来就是她干的。
　　“哼，好好的一个庭院，被你弄得乌烟瘴气。”莫为扛着一大束柴经过，对巫娅冷眼相向。大概是看不惯巫娅的作风，又或者抱怨她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麻烦，从她住进这院子开始，他便与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尽管只限于言语上。
　　巫娅挑挑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腔怨气正好无处发泄，有人送上门来，她自然不会放过：“好吧，我现在就去向莫公子告别，然后下山。”
　　“不行！”莫为赶紧抛下身后的柴拦住她。
　　“嗤！神也是你，鬼也是你。”巫娅用扫帚拨开一石头上的雪坐了上去。
　　“姑娘乃公子的贵客，莫为不敢得罪，只是院中打扫下厨之事以后就不劳烦姑娘了。”莫为压着自己的怒气道。
　　“我偏要干，怎样？”
　　“那么便请姑娘高抬贵手，这座院子对公子来说意义非凡，望姑娘不要把它给毁了！”
　　“意义非凡？”巫娅伸长耳朵，“怎么个意义非凡法？”
　　“这院子是公子为了江凝姑娘建的，恕莫为直言，如此雅致的院子，也只有公子与江凝姑娘这般的人物才有资格住在这里。”换而言之，你巫娅站在这只会污人眼球。莫为话说了开来，也不怕得罪巫娅，扛起他的柴冷哼着走开了。
　　原来这院子竟是玄莫为了江凝建的，既然意义非凡，又何必将她带来这里？巫娅叹气，呆然地望着那雪白的屋顶，她清楚地记得那积雪底下是一片碧绿的琉璃瓦片。白雪纷飞，相信过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被白色彻底淹没，到那时，不知还有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怪不得莫为会讨厌她，她确实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之后，巫娅尝试过帮玄莫磨墨，结果弄得两人都溅了一身墨，被玄莫微笑着请了出去；她尝试过将玄莫的衣服偷出来拿去浆洗，结果被莫为发现，狠狠训了一顿；她还试过写情书，然而几乎写光了院内的纸才写出的“我喜欢你”四个大字拿到玄莫面前，他却说抱歉，看不出那图里画的是什么……
　　巫娅崩溃。
　　什么也做不了，干脆什么也不做。
　　她抱着双膝坐在玄莫书房的一角，仔细打量着正伏案书写的玄莫，他的坐姿很端正，一支狼毫在他手中潇洒地游移着，笔下浓墨流淌，龙飞凤舞，仿佛他写的不是字，而是他的贵气与仙气。
　　总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这样看着他了，只可惜记忆很远很远，即使有一个模糊的影像，却终究是看不清。黑哥曾说，玄莫是他们的主人，不知在天庭的时候，他和她是怎样相处的。
　　巫娅从未想过自己能近距离观察玄莫，就像以前她从不敢奢望玖阑前辈会从屏幕中走出现实那样，但，即便是这样的距离，她还是觉得他很遥远，他就像远在天边的天神，不，他本来就是天神，不容许任何人的亵渎，只有与他旗鼓相当的人才配走在他的旁边，而她，只能仰望着他的背影，永远追逐着。
　　但是，追逐上以后要做什么？巫娅突然茫然了。
　　带着这个问题，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而当巫娅将头埋在自己双膝上的时候，玄莫也停下了笔，默默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莫为走了进来，低声道：“殿下，属下以为，殿下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玄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自有分寸！”
　　
　　雪越下越大，果然不出巫娅所言，不到两天，整个雾隐山便像被白色淹没了一般。偶尔放晴，巫娅便爬上庭院左侧的一个断崖上，那里有一颗苍松，苍松下有一块大石，巫娅最喜欢坐在那大石上俯览着山下的雪景以及别院的全貌，顺便整理整理近日来乱糟糟的思绪。
　　玄莫这两天似乎刻意地跟她保持距离，莫为对她的态度还是那么恶劣，但是她都没有抱怨，只是茫然。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白雪触到了手心便会融化般，她的幸福一旦离开了鸦羽恐怕也只能成为泡影，说到底，她还是一只见不得光的乌鸦，而这些日子不过是上天给她的一场梦。
　　春临雪化，底下是一片生机，梦醒影灭，却徒留一心空虚……
　　据说雾隐山上的雪景堪称一绝，尤其是二月冬雪初融之际，银山依旧，薄冰细流，清风拂面，绿意隐隐，只可惜如今方十一月，不知到了二月，她将会在何方。
　　本该先与沙漏去双音崖的。巫娅望着身上的鸦羽叹气，一开始披上黑斗篷只是因为好玩，不想如今竟离不开鸦羽了，难道这就是她经常欺负小孩子得来的报应？想起沙漏，她更加黯然，那个思想偏激的跟班，不知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发狂，还是又躲到某个阴暗角落自残去了……
　　说起来奇怪，这两天她总觉得自己的背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然环顾四周，又没有任何异常。她敲着自己的脑袋，猜测着是否因为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以至神经过敏的缘故。
　　“难怪在院中见不到你，原来是来了这。”
　　巫娅回过头，看到玄莫的身影后赶紧站了起来。他也不上前，走向了一边俯瞰着大地。
　　巫娅笔直地站着，看着玄莫的侧影，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只好抱怨自己的窝囊。她不断地自问：平日那个有恃无恐，目中无人的巫娅究竟哪去了？
　　玄莫也不作声，许久之后，才道：“这里的风景果然与别处不同，难怪你和她都喜欢。
　　“确实。”
　　几乎不假思索，巫娅便知他口中的她是江凝。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看着自己的风景，不同的是巫娅的风景中有玄莫，而玄莫的的风景中只有雪地银山。就这样一直到黄昏，雪花又开始纷飞，巫娅抖落肩上的雪，准备往回走，不料玄莫又突然转过身问：“你知道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在哪吗？”
　　巫娅讶异地看着他，不解他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自由……巫娅脑中闪过几个残影，然捕捉了许久，最后还是懵懂地摇摇头。
　　“不知道？我想你也不可能知道。”玄莫又露出了那种优雅的微笑。然而，不知是不是巫娅的错觉，她竟觉得那笑中夹着一些鄙夷。
　　她有些不悦，直觉告诉她，方才他在拿江凝与她比较。她很清楚玄莫将她带到这别院不是因为喜欢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能比得上江凝，可这一若有似无的鄙夷，确实让她心酸了。
　　这一刻，巫娅无比后悔，为何自己当初没有先去双音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七夕。。。。在这里祝各位亲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二十一话

　　日子在继续，巫娅的茫然也依旧在延续。
　　
　　玄莫的别院叫梦筑，据说是依照玄莫梦中的景象建成的，玄莫长居宫中，这里一年中有半年是空置的，后因江凝喜静，便搬来了这里的侧楼，久而久之，大家便把这里当作了江凝的处所，并不像莫为所说的那样，这里是玄莫特别为江凝的建的别院。
　　巫娅初来时，玄莫告诉她可以在院中随意走动，迄今为止，不管是前院后院，主楼后楼还是藏书楼，几乎每一寸地方都曾有过她的足迹，然而有一个地方，她却至今尚未踏足，仿如她的禁地般。
　　侧楼，不算大，一共两层，大门上方的匾额上清晰有力地刻着“水凝居”三字，巫娅记得，那是玄莫的字迹。
　　巫娅从未想过要靠近它，但是今天，玄莫已经在里面呆了一整天了。江凝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里面空无一人，玄莫在里面究竟干什么？出于好奇，她在附近多停留了片刻。
　　“我说巫娅姑娘，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若不想自惭形愧，还是赶紧离开吧。”莫为再次幽幽地从她背后走了出来。
　　巫娅忿忿地盯着他，心中满是疑惑，这小子以前明明对妖魔鬼怪之事极为敏感，这些天不知是护主心切还是对她产生了免疫力，竟完全不怕她了，处处刁难，冷嘲热讽。
　　“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巫娅咬牙切齿，一边摩拳擦掌，一边逼近莫为。
　　“你……你想干什么？”莫为从未见过这模样的巫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不干什么，只不过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我就不姓巫！”说完，撩起衣袖便一拳挥了过去。
　　“你！”莫为捂着自己吃痛的脸颊，横眉竖目地瞪着巫娅。
　　“我，我怎么了？有本事打回来啊！”
　　“不要以为有公子护着我就怕了你。”莫为抡起拳头，作势要打过去。
　　“那就打啊。”巫娅继续挑衅，干脆双手一叉腰，等着他的拳头。
　　“这可是你说的！”一个大拳头对准巫娅的脸用力地挥了过去，愤怒中的他似乎忘记了控制自己的力度。
　　“砰——”
　　鸦羽再一次发挥了它的作用，某人被反弹了几丈远，沾了一身的雪。
　　“不甘心？不甘心就爬起来继续打呀！跟我斗！”巫娅拍拍身上的鸦羽，高傲地离开了。
　　玄莫闻声走出来，只看到了狼狈地坐在地上的莫为。
　　
　　巫娅又爬上了断崖，刚才那一拳让她非常解气，仿佛多日来心中积下的郁结一下子烟消云散，那只不可一世的乌鸦又重新回来了。
　　心情大好，她决定四处走走。
　　山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若不是莫为每天都去打扫那些必经之路，只怕他们会寸步难行，尽管如此，路还是很滑，巫娅只得小心翼翼地走着，尤其是到了石阶的时候。一级，两级……几乎是探着路前进。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巫娅猜想着自己可能是被监视或者跟踪了，可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监视之处？要是跟踪的话，这技术也太差了点。
　　巫娅想得出神，不料脚下一滑，从将近一百级的石梯上滚下去，她心中慌乱，也忘了身上穿着鸦羽，只不断地挥动着四肢，等待着自己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忽见一黑影飞来，搂住她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平稳地落到了地面。巫娅拍着自己胸口，惊魂未定，虚喘着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衫，脸上带着一张白色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目光清冷，夹着隐忍。
　　只须一眼，巫娅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沙漏，是沙漏对不对？”她抓住他的衣袖问。
　　那人没有回话，将衣袖收回，转身离去。
　　“沙漏，你又想扔下自己的老大一走了之？有你这样的跟班吗？”巫娅大喊。
　　那人的身形顿了一顿，加快了离开的脚步。巫娅也不死心，从地上爬起追了上去。
　　巫娅一直追到了隐音阁的遗址前面，那人的身影便像凭空消失了般。她左右望望，带着疑惑踏入了隐音阁。
　　那场大火烧得很彻底，大部分楼阁都只剩下一个木框架，被积雪压着，仿佛随时会倒塌。雪积得很深，已经没到了巫娅的小腿，她缓慢地前进着，脚底下时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断木声，就像冤魂在哭诉。
　　雪确实可以将这里覆盖，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淹没不了的。
　　一百零九桩命案发生的现场，如果不是因为那些雪碍事，巫娅还真想在这当一回大侦探。
　　她失望地摇摇头，准备往回走，却眼尖地瞥见了一块巨大的石壁。
　　石壁被熏得很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却不碍于让人看清楚上面的雕刻，一个大大的“忘”字，还有一条鞭痕斜斜地将它割裂。
　　巫娅举高手，用食指延着鞭痕缓缓地滑下，就像在感受着刻下这条鞭痕的人当时的感受，然而越是往下指尖便越痛。
　　忽然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巫娅回过头，入目的是一张白色面具。
　　他不断地摩擦着她冻红了的指尖，面具遮却了他的容颜，而那双黑白分明的黑眸，也似乎刻意地隐去了所有的情感。
　　“为什么躲我？”巫娅问。
　　沙漏停下手中的动作，松开她走到了一侧。
　　“好好的干嘛戴面具？”巫娅靠近他欲揭开他的面具，却被他挡住了。
　　两人目光相对，陷入了沉默。
　　良久，沙漏移开了视线，轻声道：“你留在他身边比较安全。”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是……”巫娅话没说完，便撞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暂时不要下山，保重。”
　　“你……”巫娅突然被推开，待她回过神时，沙漏已消失，而她的怀里多出了一包东西，温热的，打开一看，正是她喜欢的生肉包。
　　这个笨蛋跟班！巫娅在心中暗骂。
　　回到梦筑，又看到了莫为，他仍愤恨地瞪着她，她下巴一抬，趾高气昂地越了过去。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黑斗篷给扒下来！”莫为咬牙切齿道。
　　巫娅邪邪一笑：“走着瞧。”
　　“哼！”
　　
　　要巫娅将鸦羽解下，那简直是天荒夜谈，且不说她怕解下后自己会原形毕露，单看这山上的冰天雪地和刺骨的寒风就知道不可能。巫娅是一个怕冷之人，而碰巧这鸦羽还有一项优点——保暖。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高山上生存的，玄莫与莫为他们体格强壮且有内功护体，自然不成问题，巫娅没本事，也只能靠那些仙家宝物了。
　　自从见过沙漏之后，巫娅总想着下山，却又不知如何向玄莫开口，生活变得百无聊赖，玄莫在她面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不去找他，不是不想，而是每一次迈开脚步心中便会产生一种怯意，只得折返，宁愿关在房中当缩头乌鸦。最令人气极的还是莫为，总是板着脸，阴魂不散，只要她踏出了房门，不管去到哪都一定会遇到他。
　　这天，雪后黄昏，气温比往日稍暖，巫娅一脚踹开了自己的房门，打算到院中透透气，如无意外，这种时候莫为一定会抱着一大堆什物黑着脸从她面前经过，然而巫娅等了半天，却连一只虫子也没看见。
　　难道他也不幸地穿越了？巫娅思忖着，摸着下巴从前院转到了后院。
　　后院亦无人，但巫娅却意外地发现，那面她从未留意过的竹墙上居然打开了一扇门。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发现那里有一个山洞，一走进去，便觉暖气萦身。好奇之下，她继续深入。
　　初时洞中又黑又窄，后来渐渐开朗，掺着微弱的光线，巫娅看见了周围形态不一的钟乳石，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植物。雾隐山地杰人灵，有一到两个这样的洞天福地也不是什么怪事。
　　洞的尽头很宽，据巫娅的目测，约摸有半个篮球场般大，里面长满奇葩异草，而中间是一棵红树以及一汪泉水，泉水冒着轻烟，边上围了一圈石头，像是人为的，水中央也有石头，很大，挡住了巫娅的视线，石上镶了一颗夜明珠，照着整个洞室。珠光昏黄，水汽氤氲，给人一种朦胧的美感，如梦似幻。
　　巫娅走到泉边蹲下，用手探了探温度，果不其然，是温泉。
　　正得意着，忽听石后传来了一阵水声，只见玄莫缓缓地转了出来，隔着雾气远远地看着她道：“巫姑娘，偷窥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着上半身，湿润的长发披在身后，宽阔的胸膛上挂满了水珠，人道是出水美人摄魄，却不料出水美男更勾魂。
　　巫娅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色深深吸引住，只怕三魂七魄全丢了，她僵在原地，口微张，嘴角挂着一行晶莹的液体。
　　就这样，在一个如仙境般的洞穴，一个水中的美男与一只披着黑斗篷的乌鸦安静地对立着，水蒸气在蒸腾，气氛暧昧，时间也仿似被凝固了。
　　许久之后，巫娅终于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尴尬无比。
　　“偷……偷窥……不……不是……误会……误会……我只是不小心……”她挥动着双手，语无伦次。
　　“可是，我看你方才似乎很入迷。”玄莫慢条斯理道，嘴角噙着微微笑意。
　　“没有，绝对没有那回事！”
　　“这么说在下让你很失望？”
　　“也不……不是！”巫娅的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螃蟹，窘迫之下猛然站了起来，却不料蹲得过久腿部发麻，竟一头栽进了泉水中。
　　“咕噜咕噜……”巫娅不知自己喝了几口水，只知道过了许久之后才有人靠了过来，一手将她拎起。
　　“咳咳……谢谢……”她拼命地咳着，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抬头却看见玄莫的脸近如咫尺，而自己的手更是搭在他的手臂上，灼热的触感让她脑袋犯晕，她眨眨眼，软软地往后仰去。
　　“你没事吧？”玄莫扶着她拍拍她的双颊。
　　“没事，没事！”她又蓦然醒来，低头装咳，同时推开他往后退。
　　玄莫也不阻拦，只道：“巫姑娘到这里有一段日子了吧？”
　　“是。”
　　“也是时候送你下山了，只不过……听说日前有朋友前来探望你，不知可有此事？”
　　“是……呃？没有！”忽然意识到玄莫说的是什么，巫娅连忙改口，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不禁全身一震。尽管他什么也没做，但巫娅还是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正依附在热空气上向她袭来。
　　“真的，没有？”玄莫迫近巫娅。
　　“真的没有……”巫娅抵着泉边，声音小得像蚊子。
　　玄莫突然笑了起来，勾起她的一缕青丝道：“鸦，我突然发现，你这模样也生得极好，为何总把自己藏在斗篷之下？”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了她的鸦羽。
　　巫娅被他的笑容迷得神魂颠倒，忽见一只手在拉扯她的鸦羽，震惊之余连忙用力将他一推，鞠躬道：“抱……抱歉，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再……再见。”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然后狼狈地爬上岸，一溜烟似地跑了出去。
　　巫娅离开后，玄莫也上了岸，脸上的笑容早已不翼而飞，他穿戴好衣物，缓步至洞口，碰巧遇上了莫为。
　　“殿下，属下方才看到……”
　　“把水换了。”
　　“是……”
　　
　　巫娅湿嗒嗒地冲出了山洞，方到洞口，便觉寒风刺骨，湿了水的鸦羽异常沉重，而且也不再保暖，她冷得打颤，只得三步并两步地冲回了自己的房中，脱下鸦羽，又换了一身衣服，将自己裹进了被窝中。
　　“啊——我是世界上最白痴的乌鸦！”她蒙着头，想起自己方才的窘态，不断地抱怨着。
　　半个时辰后，莫为托着一些食物来到她门前，粗声粗气地说：“黑斗篷，出来拿你的晚餐。”
　　巫娅一听，不禁慌了起来，连忙爬起放下床前的帐幔，捏着鼻子大喊：“我不方便出来，你放我桌面吧。”然后又将自己裹得严严密密。
　　莫为不宜有他，粗鲁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把托盘重重一放，以昭示他对她的不满。想他乃一国太子的贴身侍卫，竟沦落到要替一个怪女人送饭，确实委屈。
　　他憋着气准备离开，忽然瞥见了巫娅晾在屏风上的鸦羽，顿时眼波一转，计上心来。
　　




第二十二话

　　门合上了，屋内顿时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巫娅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帐幔的一角，确定莫为不在后方舒了一口气，裹着棉被翻身下床，走到桌前拣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嚼着，脑中则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起温泉里玄莫那令人销魂夺魄的模样，她的脸不由地红了起来，但是想到鸦羽差点被他解下，又不禁心慌。
　　她回过头搜索鸦羽的影子，却发现屏风上空空如是。
　　“怎么可能？”她豁然站起，手中的糕点也惊落，紧接着，她甩开了身上的棉被，在房内东翻西找，然而最终也没有找到。
　　巫娅颓然地坐到了地上，盯着自己黝黑的长满粗茧的双手，担忧着自己的未来，没有鸦羽，恐怕她连这房门也踏不出去。
　　良久，她突然想起了来送食物的莫为，那家伙总是看她不顺眼，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把鸦羽藏起来恶整她，趁着天黑，若能悄无声息地将鸦羽从他手中偷回来，说不定还有机会。
　　思及此，她立马开始行动，翻出了一件外套将头包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蹑手蹑脚地潜入了夜色当中。
　　与此同时，莫为在后院生了一堆火，鸦羽被他晾在一旁烘着，而他则坐在一旁，时不时发出两声奸笑，一想到呆会巫娅会气急败坏地找来，他的心情便格外愉悦。
　　
　　银山白月，雪色迷人，然巫娅却无心欣赏。前院，主楼，莫为的卧室……巫娅前前后后转了许多地方，别说鸦羽，就连莫为的影子也见不着。
　　只剩下藏书楼与后院了，这个结论让巫娅无比沮丧。藏书楼是玄莫书房的所在地，这个时候，估计他正在阅读从月都送来的奏章，因此她认为，鸦羽在后院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后院，需要从书房旁边的长廊穿过去才能到达。
　　怕归怕，只是此时若不把鸦羽找回来，恐怕连最后一线希望也会失去。她深呼吸了几下，躲在远处观望。书房内的灯着，而门却关着，巫娅在心中大呼lucky，屏气凝神地走了过去。
　　只可惜，她千算万算，算不到玄莫此刻正在外面，而且正往书房途中。
　　“贵客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巫娅的脑中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她大气不敢喘，一步步地往后退着，眼角瞥见了后院中央的鸦羽，距她大约三十米，若她能快人一步拿到它的话便能万事大吉。她一咬牙，作最后的冲刺。
　　然而，她那点脚力哪里比得上玄莫的轻功，不到三步便被擒住了。
　　玄莫扯开她用来包头的外套，一看到那张黑脸便怒火急升，他用力将她推倒在雪地上，冷喝：“是你？”
　　“不是我！”巫娅连忙用手捂住脸，声音一出，才想起解下鸦羽后，连嗓音也变回了黑五丑的，她忽然明白到自己的处境，今夜，她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即便是再披上鸦羽，也只会把另一个形象白白牺牲掉。
　　“公子，发生了什么事？”莫为闻声走了过来，看到巫娅后也不由地震惊了，“黑……五丑？”
　　“我倒没想过你竟有本事寻到这里！莫为，把她扔下山去。”
　　“啊？可是……”莫为一脸犹豫，他虽然不知道黑五丑为何会在此，但毕竟是个女人，扔下山去，也未免太残忍了。“殿下，还是把她送回宫里再作打算吧。”他硬着头皮道。
　　玄莫的怒气也稍微平伏下来，沉思了片刻，对巫娅说：“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巫娅沉默，不是不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白天的时候还和你有说有笑，到晚上你只不过换了一个样子，他便与你形同陌路，甚至怒目相向。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是同一个灵魂……
　　“说话呀。”莫为在一边催促，语气中夹着些许担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玄莫，就像被踩中尾巴的黑龙，盛怒。
　　莫为说话的期间，玄莫已经抽出了他的汲血剑——一把以玄铁铸成的黑剑，据说其剑身冰冷，削铁如泥，而且杀人不沾血。
　　有人说，能死在汲血剑之下是一种荣幸，巫娅也曾想过能死在玄莫手上是一种幸福，但是当剑尖当真指着她的喉咙之时，她却退缩了。
　　不甘心！
　　于是她大喊：“沙漏——”
　　她的声音非常大，大得逼出了眼角的泪花，她知道，此刻沙漏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而且，直觉告诉她，他就在附近。
　　玄莫的手一震，本以为她会喊黑哥或者玖阑，没想到喊出来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区区一个黑五丑就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认知让他非常不悦。
　　“我已经厌倦了跟你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提起剑，杀意渐浓。
　　“既然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么，螳螂捕蝉的游戏如何？”沙漏果然没有让巫娅失望，挥动着锁链出现了，一身浅灰长衫，白色面具，稳稳地落在了玄莫与巫娅之间。莫为正想动手，却被玄莫制止了。
　　“我还以为阁下不打算现身。”玄莫骤然将怒气敛起，讪笑道。
　　“太子殿下储心积累，甚至亲自把巫娅带上山，难道不是为了等在下现身？
　　“没错，只是没想到巫娅没把你引出来，倒是这个丑女人……”
　　沙漏略一迟疑，回头看了巫娅一眼：“这个女人，是那个……我们离魈殿下要的人。”
　　“为何？”
　　“不知道。”
　　“离魈又是何人？”
　　“黑翼门门主。”
　　玄莫双手紧握：“黑翼门，我隐音阁可是你们灭的？
　　“是。”
　　“这么说你便是杀害我师父的凶手？”
　　“是。”
　　“又是为何？”
　　“这要问太子殿下与离魈究竟有何冤仇！”沙漏双眼恨意迸发。
　　玄莫不动声色，然握剑的手青筋隐隐。
　　两人对立着，良久，玄莫道：“听说你曾背叛黑翼门……”
　　沙漏一震，锁链已经蓄势而出。
　　玄莫微微一侧身，用剑将锁链卡住：“最后一个问题，江凝现在何处？”
　　沙漏冷言：“堂堂一国太子，还怕找不出一个女人吗？”
　　“确实。”玄莫雅然一笑，把剑一横，将锁链甩了回去，道：“我几乎忘了，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凭你，没办法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包括这个女人。”
　　巫娅坐在雪地上，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大致弄清楚了四件事：一，玄莫带她上山是为了引出沙漏；二，黑翼门的人要抓她，原因不详；三，玄莫与沙漏是仇敌；四，沙漏背叛了黑翼门，原因亦不详。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牵涉其中，只知道玄莫那冷锐的目光让她的心无比酸涩，然而，她却不能说他欺骗了她，因为一开始他便说过要请她帮她破案，只是帮的方法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而已。
　　她想起了同样被施了魔法的仙度瑞拉，但灰姑娘之所以会成为童话，是因为每一次她都能赶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前离开，而她，竟沉迷当中，忘乎所以……
　　自作孽，不可活，这便是依赖鸦羽，贪恋不属于自己的幸福所造成的后果。
　　玄莫与沙漏打了起来，一黑一灰的身影，划破了长空冷月，黑剑寒光，锁链煞气，碰撞处火花四射，星星点点，在黑暗中明灭，又不知谁挑起了地上的积雪，在空中被击散，纷纷零落，如飘舞之雪精灵。
　　巫娅想，按照动漫里的情节，这种时候女主应该会冲出去挡在他们中间，然后不知被谁击中，生命垂危，再然后两位男主悔不当初，冰释前嫌，只可惜，现实并不是动漫，他们不会为她冰释前嫌，而她，也没有能力冲到他们中间……
　　两个人的决斗不知何时变作了两群人的决斗，这个僻静雅致的梦筑，平日看起来冷冷清清，没想到背后竟隐藏了这么多人。统一穿着褐色衣服的看起来是玄莫的手下，而那些衣着不一的估计便是黑翼门的人。
　　两群人打得不可开交，连莫为也陷入了苦战，玄莫被一紫衫女子和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困着，而沙漏却不知所踪。
　　巫娅突然觉得，自己被遗忘了。
　　她曾披着黑斗篷在皇宫里神出鬼没，她曾仗着鸦羽让江湖中人又敬又畏，然此刻刀剑相交，几乎每个人都在拼命战斗着的时候，她却只坐在雪地的一角，彷如一尊石像，与天地一起冻结。
　　乌鸦横行的岁月，她凭什么横行……
　　
　　“我们走吧。”沙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带着期待地向她伸出了手。
　　“你要把我交给那个离魈吗？”她知道，黑翼门的人会与他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不会。”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巫娅突然笑了：“白痴，要走也是你跟我走，别忘了你才是跟班。”但她还是将手放进了他手中。
　　沙漏紧握住她的手，抱起她纵身跳上了屋顶，向着梦筑的大门飞去。
　　风声呼呼，巫娅脑中一片空白，然恍惚中似乎看到了玄莫含着怒意突破重围攻了过来，和沙漏过了几招之后又被其他人缠住，沙漏似乎还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辜负了一个真心待你的女人……”
　　
　　夜幕深沉，月色依旧，皑皑的雪山，蜿蜒的石梯，一切是那么寂静，石梯上一个男人拉着一个女人小心地往下走着。
　　“阿嚏——”巫娅揉揉鼻子，裹紧身上的衣服，初时为了找鸦羽，只匆忙地套了几件衣服，后来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亦不在意，如今冷静下来，方觉寒意入骨。
　　“阿嚏——”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受寒了。”沙漏停下来，掏出了一件黑斗篷为她披上。
　　“这是……”鸦羽。
　　“顺手拿的，以后可别再弄丢了。”沙漏道，背过身，拉着她继续往下走。
　　鸦羽一披上，巫娅便感到一阵窝心的暖，或者是过于幸福，脸上竟微微泛红。
　　“沙漏，你背我好不好？”几次险些跌倒后，巫娅说。
　　沙漏愣了一阵，默然地蹲了下来。巫娅欢喜地伏了上去。
　　他的背很宽，也很暖，只除了动作有些僵硬。
　　“沙漏，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跟班。”
　　“嗯。”
　　“沙漏，我变成了那个模样，你是怎样认出来的？”
　　“嗯。”
　　“嗯什么？不许敷衍我。”
　　“嗯。”
　　“沙漏，我发现你很像一个人，就是……”
　　“巫娅……”沙漏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我而已。”
　　巫娅一愣，许久才道：“是吗？”
　　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中只听到沙漏踏雪的脚步声，清晰，沉稳。
　　“沙漏，我今天失恋了。”不知过了多久，巫娅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沙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犯贱？”
　　“嗯。”
　　“沙漏，当跟班的不许说老大的坏话。”
　　“嗯。”
　　“沙漏……”
　　巫娅趴在沙漏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听起来像闲话家常，然而她眼角的泪花却湿润了他的衣衫。
　　“沙漏，对不起……”最后一句，轻微的，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然而沙漏还是听到了，他停下脚步，轻吭了一声：“嗯……”
　　黑夜静谧，雾隐山的石梯上，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小心地往下走着。
　　
　　一场恶战之后，雾隐山又恢复了平静，黎明时分，玄莫仗剑立在楼顶上，望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殿下。”莫为道。
　　“何事？”
　　“黑斗篷……不，巫娅姑娘不见了。”
　　“是吗？由她去吧，反正也没有利用价值了。”玄莫平静地说，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恕属下多言，属下以为黑五丑似乎与巫娅姑娘有着某种联系。”
　　“你的意思是她们可能是同一个人？”玄莫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可能，这世上还没有如此出色的易容术。”
　　“是吗？”莫为点点头，尽管他还是觉得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ps1：最近河蟹~见到口口莫要惊讶~~
ps2：某枫最近心情不大好。。。码字速度是蜗牛爬。。。亲们见谅见谅。。。绝对不弃坑。。。




第二十三话

　　灰色的天空，烟雾弥漫的枯林，神圣的钟声，被藤蔓缠绕的旧教堂…… 
　　巫娅发现自己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头发柔顺地披在双肩，脚上踏着高跟舞鞋，胸前还别着一个银色胸针，就像一个被邀请去参加舞会的公主。
　　“难道我又穿了？”她一边接近教堂一边自言自语。
　　这时，教堂的门吱嘎地一声打开了，里面一片昏暗，巫娅好奇地走了进去。
　　教堂内没有其他人，猩红色的地毯，深蓝色的拱形窗户，庄严的十字架，最前端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一个烛台，烛台上三支红烛正吐着袅袅的火焰，而烛台下是一支系着蝴蝶结的血色蔷薇，旁边还有红酒，高脚杯……
　　不是婚礼，也不是舞会……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终于来了。”
　　巫娅转过身，只见门口处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背着光，身上绕着一圈光环。
　　“你是谁？”巫娅疑惑地问。
　　那人掩上门，缓步向她走来：“我是谁？你竟然问这个问题，真令我伤心，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他拿起桌上的蔷薇，在巫娅面前躬身行了一个非常绅士的礼。
　　“欢迎来到这里，我的公主殿下。”他抬头，拉起她的手落下轻轻一吻。
　　
　　巫娅生病了，从凌晨便开始发高烧，至今未退，甚至昏睡不醒，无奈，前往双音崖的日期唯有再次延后。沙漏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他不敢带着巫娅堂而皇之地去杏林堂，只好借了一处民房，再托人去找大夫。
　　再次拧干手中的布，他已经不知自己是第几次为巫娅换额头上的湿布了，然而大夫依旧未来。
　　他捧起一旁的水盆欲起身，忽觉心脏传来一阵刺痛，手一松，水洒了一地。
　　他忍着痛爬起，坐到了巫娅身旁，凝视着她发红的脸蛋，喃喃说道：“你说，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洁白的燕尾服，修长的手指，沁人心脾的蔷薇香，缓缓注入杯中的红酒……
　　他坐下，浅酌了一口红酒，笑问：“你打算一直站着吗？”
　　巫娅有些窘迫，但她还是觉得很奇怪，周围都是她的萌元素，即使是上天要眷顾她，也不会如此慷慨。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喜欢这里？”
　　“不，不，很喜欢。”
　　“是吗？那么，在下荣幸至极。”
　　教堂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悠扬的音乐。那人起身，庄重地走到了巫娅面前，微微弯下腰：“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公主殿下。”
　　“啊？可……可以。”巫娅在他温柔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递上了自己的手……
　　
　　黄昏，雾隐城内某处民房。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响起，将伏在床边小憩的沙漏惊醒。
　　“来者何人？”他将锁链提至胸前，警惕地盯着门口。
　　“回公子，是小人。小人已经将杏林堂的大夫请回来了。”门外的人道。
　　“哪位大夫？”
　　“回公子，是孙大夫。”
　　“进来吧。”沙漏沉思了片刻后站起来道，但仍保持着戒心。
　　木门被打开，一个憨实的农夫领着一个胡子花白背着药箱的老人走了进来。
　　“孙大夫？”沙漏疑惑地问。
　　“正是老夫。”老人躬身道，上前一步欲问病人的情况，孰料一条锁链横扫过来，他惊骇之余急急退到了门边，而那农夫则被吓得腿软，瘫坐在地，锁链险险地扫过他的发梢。
　　“我不知道一个大夫也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沙漏守在巫娅床边，双手横执着锁链，看架势是不允许对方再往前一步。
　　老人定定惊，捋了几下胡子道：“雾隐城之人皆喜武，老夫也不过是学了几招强身壮体罢了，病人的情况危急，若公子真想与在下切磋，也须等在下先为病人看诊。”
　　“哼！看诊之事还是交给大夫吧，据在下所知，杏林堂只有一位孙大夫，不知阁下是哪个杏林堂的孙大夫！”
　　老人面色一僵：“公子何出此言？”
　　“在下不久前曾经受伤，碰巧，为在下看诊的正是杏林堂的孙大夫。”
　　沙漏背起巫娅，一步步地向门口走去，而那老人只得一步步后退。
　　方迈出门槛，沙漏便知，这处民房已经被包围了。他暗自懊恼：还是太小看了这一群人。
　　老人退到了一边，不多时便见罗纱与刘焰走了出来。
　　“暗使大人，根据约定，只要你把人交给我们，我们便把解药与你，可是，不知这……是为了那般？”罗纱妖娆地走上前说。
　　“交易取消了。”沙漏淡淡地抛下了一句。
　　罗纱摇摇头：“哼！暗使大人道我等是什么人？”
　　民房周围走出了许多人，沙漏明白，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连玄莫也无法将们全数歼灭，单凭他，又背着巫娅，可从这里逃出去的几率只怕微乎其微。他将巫娅往上托了一把，眼睛盯向了不远处的一匹黑马。
　　“暗使大人，你身中剧毒，又背着个累赘，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了，乖乖就擒，或许，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罗纱又道。
　　“不必！”他一挥锁链，凌空一跃，打算先发制人。
　　罗纱亦掏出武器，大喊了一声：“上。”
　　众人一哄而上，只有刘焰仍站在一旁鼓弄着他的毒箭。
　　烟尘滚滚，一片混乱，沙漏一手托着巫娅，一手挥动着锁链，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被划伤，只知道不能让背上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他一个旋身，成功地隔开了几个人的攻击，不料又几个人从他背后袭来，矛头对准了巫娅，他大骇，急吼了一声：“巫娅！”
　　却听砰砰地几声巨响，偷袭者竟全数被弹开了。
　　众人诧异，没人想到巫娅即便是在昏睡当中，仍会用那个招数。
　　沙漏最先回过神，甩着锁链作了一个大回旋，趁着众人惊愕的瞬间施展轻功飞离。
　　罗纱正想训斥自己的手下，忽见沙漏即将逃离，赶紧带人追了上去。
　　刘焰也不失时机地放出了毒箭，然而彼时沙漏已经落到了马背上，他揪着缰绳，一夹马肚：“架！”
　　只听一声嘶鸣，黑马驮着两人奔腾而去。
　　“可恶！”罗纱见事情再次落败，望着那远去的影子咒骂。
　　暮色开始降临，雾隐城外一条小道上，一匹马在飞奔着。
　　沙漏的意识开始游离，方才强行运功，体内的毒已经开始扩散，何况后来又中了刘焰一箭。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毒箭，箭头已经完全没入，黑血正不断地往外流。
　　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他虽然强忍着，可最后还是昏了过去。
　　马依旧在奔腾着，沿着小道一直向前，然而，没有人知道它将要去何方。
　　
　　摇曳的烛光，淡雅的蔷薇香，柔和的音乐，优雅的绅士，一切都是那么迷人，让人如痴如醉。
　　前进，后退，旋转……巫娅以前虽涉猎过交际舞的一些基本常识，却从未真正与他人跳过，然而在那人的带领下，她还是跳出了漂亮的舞步。
　　此刻她的脸红红的，而心脏，正扑通扑通地跳着悸动的旋律。
　　“想起了吗？我是谁。”那人问。
　　巫娅抬起头，望着他熟悉而陌生的脸，依旧一片茫然。
　　他温柔地抓住她的手伸向他的嘴巴，然后扬起了一抹微笑，红唇下，竟有两颗尖尖的獠牙，巫娅不禁吃惊。
　　“想起了吗？”他奖她的食指轻轻触向其中一个牙尖问。
　　巫娅点点头：“是的，玖阑前辈……”
　　她早该猜到，那样的人只有一个——真真正正的玖阑前辈。
　　她终于明白为何世上有那么多人宁愿永远生活在梦中，也不愿意在现实中醒来。
　　因为此刻的她亦是那样，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即便知道这或许只是一场梦。
　　
　　黑马奔腾了几里路，在一处废屋前面停下，马上的人颠簸了一路，到这里双双滚了下地。雪纷纷而落，覆在他们身上，就像温柔的母亲为孩儿盖上被子，而地上的两人，谁也没有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废屋前面又走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身上都披着蓑衣，头上都戴着黑纱斗笠。
　　“救救他们，可以吗？”身材较高的人问。 
　　“你知道我从来不救不相干的人。”另一个人回答，。
　　较高的人蹲下来，拨开巫娅身上的雪道：“这个人，我欠她一个人情。”
　　较矮的人犹豫了一阵，也蹲了下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当是练习吧。”
　　她抓起巫娅的手把了一下脉，又放下，然后去检查沙漏。
　　“如何？”较高的人见她把着沙漏的脉久久不放，疑惑地问。
　　较矮的人摇摇头，站起来对他说：“这个女人倒无大碍，只是普通的伤寒，但这个……你今天还真的为我挑了一个大麻烦。总之，先把人移到废屋里面再作打算吧。”
　　
　　能和自己的偶像一起，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
　　“你喜欢这里吗？”玖阑停下来搂着她的腰问。
　　“喜欢……”
　　“那么，留下来可好？和我一起。”
　　“呃？”巫娅看着他俊秀无比的脸，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困惑，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窗外，黑色的藤蔓在疯长。
　　“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巫娅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这么说便是愿意了？”他扬起一抹迷人的笑容。
　　“告诉我你愿意，优姬……”
　　砰——
　　窗外，藤蔓击碎了玻璃延伸了进来，深蓝色的玻璃碎片坠落，就像某个分崩离析的世界。
　　“优……姬？”望着他的笑容，巫娅差一点便答应了，然而，那一声“优姬”却让她蓦然醒来。
　　她缓缓地推开玖阑：“对不起，但是，我不是优姬，我是巫娅……”
　　眼前的景象渐渐消失，巫娅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她终于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遗忘的最重要的事：她是巫娅，现实的世界始终不是《吸血鬼骑士》中的世界，而玖阑前辈，也始终只属于优姬……
　　这个梦，真的做得太久太长了……
　　
　　“这个男人已经无药可救了，身中三种剧毒，五脏六腑俱损，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只能说是奇迹。”
　　废屋内，传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符。
　　“三种剧毒？”又一个声音传来，这一个较嘶哑，听起来像少年变声期的声音。
　　“嗯。”女孩又道，“腿上的‘醉人’，心脏的‘锥心’，若不能及时解毒，随便一种都可以致命，巧的是这人体内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毒，暂时压制了另外两种。”
　　“这么说他还有救？”
　　“很可惜，没有。如果只是‘醉人’与‘锥心’，我或许还有办法，但那一种……抱歉，我连名字也说不上来，它潜伏于骨髓，本来被压制着，可是接二连三地中毒，又强行运功，毒已经扩散，神仙难救。若师父的‘还魂’没有被偷，再加上我的针法，兴许还能为他续一两年命，只可惜……”
　　“那么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巫娅的眼皮动了动，她终于从那诱人的梦中走了出来，碰巧将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什么叫做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你一个小屁孩，什么也不懂就不要乱说话！”她不悦地爬起来，恼怒地盯着对面懒神秘的两人。
　　那两人沉默了一瞬间。
　　小女孩道：“哼，恢复得蛮快的嘛，但是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客气些比较好。”
　　巫娅倚着墙边，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乏力，但一想到那女孩方才的话，她的心便愤愤难平。
　　“姑娘，千幽的医术是毋容置疑的。”少年道，声音轻轻的，虽不好听，却别具一翻滋味，让听的人渐渐忘却了心中的戾气。
　　巫娅不禁多望了他两眼，虽然在斗笠的遮挡下，她什么也看不清。
　　“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伤得那么重？”巫娅的鼻子酸酸的，她不敢相信，沙漏前夜还在与玄莫对战，还可以背着她下山，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变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呢？而且，她不是给他吃过黑哥给的药丸了么？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若连我也救不了的人，那么这世上不管谁来了都无计可施。”小女孩一边说一边将沙漏身上的针拔出。
　　巫娅只觉得她很嚣张很讨人厌，明明只是个小鬼，说起话来却比黑哥更老气横秋，即便她真的医术过人，也不该这般恃才傲物。
　　“小小年纪，口气可不小！你没办法，世上总有有办法的人，神医连上清总有办法吧。”
　　“那你便去找连上清吧，不过事先告诉你，待你找到他的时候，这人恐怕早已……”
　　“我还有神仙，神仙总可以救吧。”巫娅想起了黑哥。
　　小女孩冷哼一声：“只有没用的人才会想着求神问佛。”
　　巫娅突然哑口无言，她的确没用，除了依靠别人，什么也不会做……
　　“走吧，我早说多管闲事是自个找罪受。”小女孩收拾好手头上的东西，走到门口对少年说。
　　“是。”少年站起来对巫娅弯腰行了一个礼，也走了过去。
　　小女孩将一小袋东西抛给了巫娅：“信不信归你，但拿着吧，至少可以在他毒发的时候稍微减轻一下他的痛苦。”
　　巫娅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许久之后才拿起那袋东西，爬到了沙漏旁边。
　　她宁愿相信刚才只是那俩小孩的恶作剧，但是……她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个炮灰登场了，哦呵呵呵~~~~~~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不知有没有亲看得出来。。。。




第二十四话

　　已经被遗忘了多久？那个时候的心情……
　　她记得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学生，那天黄昏，她和平常一样与弟弟在附近的公园里玩耍，弟弟扯着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对她说：“姐姐，我长大了要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
　　“是……”她懒洋洋地趴着说。
　　弟弟的梦想，一直以来都那么坚定，相反，她却从未认真考虑过自己将来的人生。
　　“我只希望将来也能够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就够了。”
　　弟弟很聪明，附近的大人都很喜欢他，但，附近的小孩都不喜欢他。他们用果皮扔他，他们踩坏他辛辛苦苦砌出来的沙城堡，他们还经常打他，甚至侮辱他的梦想……
　　“姓巫的，听说你要当医生，白痴啊，像你这样胆小的人。”
　　“我姑姑说当医生要碰死人的，他那么胆小，到时候恐怕被吓得尿都出来了，哈哈……”
　　弟弟在哭，哭声很刺耳。
　　“胆小鬼，装可怜，博同情……”他们骂他。
　　她在旁边一直看着，弟弟的哭声，弟弟的泪水，仿佛都在触动着她心中的某一条弦，她想保护他。
　　“哭什么，电视上不是说男人只可流汗不许流泪吗？”她跑过去擦擦他的泪水，回过身，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几个坏孩子。
　　她压低声音：“听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的胆子很大，你们不怕鬼，不怕僵尸……”
　　她曾经听人说：如果不能让别人喜欢你，那么便让人畏惧你。当时的她对这句话一知半解，但她知道，自己要保护弟弟，保护他的梦想。于是，她想到的是，用那些东西来武装自己——黑色，灵异，怨灵，吸血鬼……
　　日子长了，所有人都知道，巫家的女儿很可怕，所有人都几乎忘了，巫家的儿子是个天才……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想要保护别人的心情消失了？
　　是弟弟不再需要保护的时候，还是她迷上动漫的时候，亦或是当那些东西逐渐融入她的生命，成为她的习惯的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别人变作了被别人保护……
　　什么时候开始，用来保护别人的方法变作了吸引他人目光的手段……
　　人，为何总在追寻目标的时候，渐渐忘却了自己的初衷。
　　
　　废屋中，沙漏依旧沉睡不醒，巫娅一直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手中紧握着小女孩留下的那袋东西。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的任性、嚣张与怪异当作是理所当然，岂知，原来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有别人的保护与包容，以前的是父母与弟弟，如今的是黑哥、沙漏还有玄雪，甚至是叶知秋……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下，滑过了手背，再跌入沙土，风干……却始终无人捡拾。
　　一只大手伸了起来，搭上了她的额头。
　　“看来你已经没事了。”沙漏说，声音沙哑低沉。
　　巫娅抬起头，只见沙漏的眼睛已经睁开，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嗯，我已经没事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躺着？”巫娅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我……也是要睡觉的……”他的目光游移不定，面具覆盖着他的面容，但巫娅还是眼尖地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沙漏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他赶紧扶上旁边的墙壁，不让巫娅看见。
　　“醒来就在这里了，不是你带我来的么？好地方啊，你看这，不知道有没有地缚灵之类的。”巫娅眯眼笑着，努力地维持着自己以往的形象，尽管她现在一点想去探究地缚灵的心思都没有。
　　“嗯……是的。”沙漏撇开头。
　　巫娅侧身，眼底划过一道暗伤。
　　沙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象：不知被废弃了多少年的烂屋，被火烧过的痕迹，掉落地上折断了的门匾……他忽然像被雷击中般愣在原地。
　　折断了的门匾……
　　他颤抖着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匾上的枯草与尘埃。
　　巫娅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站到他身后张望，只见门匾被烧了一角，中央刻着一个“沙”字，笔风厚重，处处透露着书者的稳健。
　　“爷爷……”沙漏重重地跪到地上。
　　爷爷？这一声饱含着深情与悔恨的呼唤让巫娅暗暗吃惊，难道这个地方与沙漏的过去有着什么关联？
　　他双手支在门匾上，泪水沿着面具落下，正好落在那个沙字上面，似要为它洗去所有陈旧的痕迹。
　　巫娅从未见过这般的沙漏，他一向隐忍，仿佛把一切都压在了心底，而今，被埋藏已久的悲伤终于缺堤而出。
　　“沙漏。”她在他身旁蹲下，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只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沙漏突然倒入了巫娅怀中，揪着她的衣角说：“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啊……”
　　
　　冥冥中，或许早有天意……
　　这个地方，竟然是风丘谷，二十年前的沙家。
　　沙漏记得，这块门匾是他和爷爷一起刻的，那时他还问，是否刻完了就挂到大门上面，爷爷那时呵呵笑着，还送了一把匕首给他，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爷爷的样子。有时他回想，假如自己没有忘记爷爷的模样，那么那一天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那天晚上，月圆。
　　一柄碧绿的弯刀在隐音阁上划出了诡谲的血光，而他站在忘忧殿前面，手中执着他的长鞭“暗沙”。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门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如果那时他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如果那时他肯静下来好好地聆听那道声音，或许……
　　他推门走了进去。
　　独孤忘尘正盘膝坐在石壁前的大椅上运功调息，他身后有一块石壁，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忘”字。
　　“不知贵客到访所谓何事？”独孤忘尘闭着眼睛道。
　　“要你的命！”他挥动暗沙上前，瞄准了石壁上的“忘”字。深刻的鞭痕，仿佛要将“遗忘”撕裂。
　　“老夫久居山林，不知与公子有何冤仇？”
　　“深仇，不共戴天！”
　　长鞭再次向独孤忘尘挥去，所过之处，物什七零八落，然却始终无法伤到他半分。
　　独孤忘尘由始至终都盘膝坐着，双眼紧闭，然而却像懂法术般，可以在殿中自由移动，避开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沙漏吃惊，怨自己不自量力，这样的人，即便是中了毒，自己也近不了他身。
　　“小子，你武功与资质都不错，只可惜得不到良师的指导。”数招过后，独孤忘尘不再避开，改为伸手抓住了“暗沙”。
　　“当然，这一套用仇恨练就的鞭术，每一鞭都分量十足。”
　　谁说他没有师父？仇恨便是他的师父。那二十年来所受的痛苦艰辛，为了都只是这一天。
　　然而，他几次尝试，都无法将鞭从独孤忘尘手中拔出，他干脆舍弃了“暗沙”，自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对着敌人的心脏刺过去。
　　“独孤忘尘！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沙家的灭门惨案！”
　　“二十年前？”独孤忘尘蓦然睁开双眼，注视着那把正向他逼近的匕首，直到它刺入他的心脏，鲜血涌流。
　　沙漏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了，惊讶地看着对方。
　　“这把匕首……沙儿？你是沙儿？你还活着？”独孤忘尘突然扯住沙漏的手臂激动地问。
　　“事到如今，你还想干什么？”沙漏用力扯出匕首往后退。
　　“沙儿，你不记得了？我是你亲爷爷啊……”独孤忘尘，或者说沙泠然，全然不顾自己胸前正汩汩而流的鲜血，老泪纵横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不再是令人敬仰的世外高人，而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孤独的老人。
　　“爷爷？不，不可能……”
　　“沙儿，你不记得了？这柄匕首，还是我亲手送给你的……”
　　“匕首？不……不……”
　　“沙儿……”
　　沙漏在独孤忘尘的呼唤中仓惶而逃，身后，火光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黑翼岛的，只记得当他质问离魈的时候，那个恶魔只笑着用一句“弄错了”便敷衍了他，再后来，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出好戏，就像离魈说的：“积压在心中二十年的仇恨，以为终于大仇得报，岂知所杀的仇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可怜，但是，也很有趣……”
　　那便是他的罪孽，拼尽一生换回来的，永远不被原谅的罪孽。
　　
　　沙漏伏在巫娅的怀里，不断地重复着那一句话：“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亲爷爷……”
　　雪降了又停，日升了又沉。
　　巫娅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轻轻拍打几下沙漏的背，虽然她不清楚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可以感受得到，埋藏在他心底的悲伤，一个人，不管他有多强，都会伤心，会脆弱，更何况身心都已伤痕累累的他？
　　有多少眼泪，就有多少悲伤……
　　只愿眼泪流尽的时候，悲伤也可以随之消散。
　　“对不起。”沙漏终于停止了哭泣，站起来背对着她。
　　“喂，你打算把我利用完了，就不管我了？”巫娅捏着自己发麻的腿，龇牙咧齿地说。
　　“对不起。”沙漏再一次道歉，伸手将巫娅扶起，巫娅顺势一靠，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你……”沙漏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她推开，却见她一脸享受地说：
　　“真好呢，有个跟班，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依靠，不过呢，如果跟班需要依靠的话，当老大的也是绝对不会推卸责任的！”
　　她站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漏不作声，越过她向外走去。
　　“你去哪？”巫娅冲上去抓住他的臂膀。
　　“弄吃的，真要依靠你，只怕我们都会饿死。”
　　巫娅的脸瞬间黑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沙漏不答话，只是奇怪地盯着她。
　　一个只会赖着等吃的人突然说要入厨房，不管她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这个举动都值得怀疑，巫娅心里明白，于是她只得乱扯了几句来掩饰：“你看，这么荒僻的废屋，又黑，说不定会跑出几只恶鬼来索命，又或者哪只妖怪肚子饿了，把我抓回去当晚餐……”
　　“那些东西不正是你喜欢的吗？”
　　“……”
　　“没错，你看外面月黑风高，那一片森林又是那么的神秘，充满了灵异的味道，难道你真的忍心将我抛在这风凉水冷的废屋，然后独自去享受那份惊险刺激？”
　　“你这女人……”沙漏无力地说。
　　“这是老大的命令！”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
　　“知道了，走吧。”
　　巫娅欢喜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事先说好，我今天要吃山猪肉。”
　　“冰天雪地的，哪来山猪？”
　　“那野兔，野鸡……好吧，只要不是生肉包就行。”
　　“咳……”
　　“老大的命令，跟班必须无条件服从！”
　　两人手挽手地步入了废屋后面的森林，柔和的月色，寂静的森林，得意忘形的老大与无奈的跟班，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尽管每个人在垂首的瞬间，眼底都沉下了一抹阴影。
　　欢乐总是短暂的，有时甚至仅是一个骗人的表象，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一刻，还笑着。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正因为时间所剩无几，才更令人珍惜。
　　更何况，她坚信，沙漏的时间永远不会停止，只要给它一个契机，它便可重新开始
　　“沙漏，不管你做过什么，你现在只是我的跟班而已，所以，把那些无关紧要的都忘掉，从今以后，你只须继续听老大的命令就可以了。”火堆前，巫娅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
　　沙漏坐在她对面，凝视着火光默默不语。
　　“很讨人厌吧？我这种人。”她扔掉手中的鸡骨头，仰望着树顶的月亮。
　　沙漏亦抬头，轻吭了一声：“嗯。”
　　巫娅怒目：“不解风情的跟班……”
　　
　　??????????????????????????????
　　
　　小番外：
　　乌鸦的怨念之生肉包
　　
　　巫娅第一次吃生肉包的时候：好好吃啊——极品！人间极品！
　　巫娅第二次吃生肉包的时候：此包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吃……
　　第三次：好包……好包……
　　第四次：……
　　……
　　巫娅第N次吃生肉包的时候：又是生肉包……
　　巫娅第N+1次吃生肉包的时候：能不能换点别的……
　　第N+2次：呃……没胃口……
　　第N+3次：谁要是再把生肉包端上来我就绝食抗议！
　　……
　　沙漏：晚饭来了。
　　巫娅：真的？今晚吃什么？
　　沙漏：生肉包……
　　巫娅倒地，高举白旗：此人已死，小事烧香，大事挖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倒霉~~~~~出去玩，结果吐着出去，再吐着回来，晕车晕了半天。。。。。




第二十五话

　　那之后过了三个月，冰雪已经融解，落英缤纷，处处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他们终于来到了双音崖，筑一间小木屋，过着平静而看起来幸福的生活，虽然，沙漏不是王子，巫娅也不是公主……
　　双音崖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溪流瀑布，怪石嶙峋，处处芳菲，崖的对面亦是崖，只是一个较高崖面往下倾，称高音崖，一个较低崖面向上斜，称低音崖，它们对立着，就像一对隔岸相望的恋人，中间是一条不见底的深涧。
　　巫娅他们的木屋建在低音崖上，门前是一棵高大的桃花树，正值花期，粉色的花朵开了一树，纷纷扬扬，美不胜收。
　　这日，巫娅又一脚踹开屋门，站在门前摩拳擦掌：“很好，今天一定要成功！”
　　她双手叉腰，斗志昂扬，然而不到一刻，她便被一个灰影卷入了屋中。沙漏迅速地掩上门，怒气冲冲地说：“巫娅！你又不穿鸦羽便出门！”
　　他一边说一边为她披上鸦羽，巫娅歪着脑袋：“都说了几遍即使不穿鸦羽我也不会变成烟飘走，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嫌我那个样子丑？”巫娅撩起衣袖。
　　“不是。”沙漏转移视线。
　　“那是什么？”巫娅上前一步。
　　“你不是说过，鸦羽下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吗？”沙漏大手一伸，稳稳地抵住了巫娅的脑门，而她的手高举着，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碰到他的面具。
　　“话是这么说，可是不管哪个样子，不都是我吗？你又何必那么计较？”她努力地伸着自己的手，欲突破他的防线。
　　“既然如此，你也不要计较我是否带面具了。”
　　巫娅撅着嘴收回了自己的手，哀悼第八十九次摘面具计划的失败。
　　她嘟囔着走了出去：“真是的，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你的样子，戴什么面具……”
　　沙漏在后面看着她，默默不语。
　　
　　巫娅悻悻地走到桃花树底坐下，仰望着顶上粉色的花瓣，它们很美，只是这一刻还在枝头上绰约生姿，却难料下一刻会被哪一阵风带走。巫娅叹息着，不知是为了花还是为了人生，她发觉自己越来越胆小，更越来越无用。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那么的难能可贵，巫娅很庆幸，因为沙漏还活着，唯一遗憾的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神医。
　　沙漏总是表现得跟正常人无二，但巫娅知道那是他装出来的，她也不拆穿他，也不敢将他的病情告诉他，只是私底下替他担忧，有时甚至担忧到失眠，半夜三更地跑到他面前摇他，直到他醒来无奈地将她拎回去方罢休。
　　她还经常对着天空喃喃自语：“黑哥，黑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又或者狠狠地踹那棵桃树：“说！你是不是个桃树精，快给我现身！”
　　然一切都于事无补，她也知道自己幼稚，可是她却无法遏止这种愚蠢的行为，每每一闭上眼，便担心睁开之后再也见不到沙漏。
　　她亦扪心自问，沙漏之于她究竟算什么，不是恋人，因为面对他时少了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也不仅是朋友，因为她宁愿吃一辈子的生肉包，也不想失去他。
　　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为她准备好日常所需的一切，而她却连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好到这种地步……
　　“一大清早，不要唉声叹气。”沙漏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个苹果。
　　巫娅抬头接过苹果，见他又拿着锁链，不禁皱起了眉头：“你把面具拿下来我就不叹气了。”
　　“不行。”
　　“哼！”
　　巫娅撇开头，沙漏走向了一侧的山路。
　　“你提着锁链又想去哪？”巫娅冲上去扯着他的衣袖。
　　“只是去弄点柴。”
　　“不用你去，我正好无聊，到山里转一圈，你给我乖乖呆在家看门。”巫娅很恼火，他都已经伤成那样了，还不肯去休息。怕他不息心，她一把夺过了他的锁链，又将他推进了屋中，这才碎碎念着走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忘狠狠地放下一句：“你，给我躺床上，睡觉去！”
　　巫娅一出门，立刻垂下了双肩，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平日见沙漏挥锁链就像挥绳子似的，没想到这锁链竟这么沉。她拖着锁链走到一个草丛边，把它藏了进去，再到厨房翻出了一把砍柴刀，然后晃悠悠地走进了崖后的林中。
　　春天，林中生机勃勃，清澈冰凉的溪水，湿润的空气。巫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棵枯树，用力地一刀砍下去，树上只多了一条浅浅的刀痕，而她的虎口却被震得生痛。从来没有砍过柴的人，不会知道砍柴的艰难，她咬着牙一刀刀地砍下去，尽管好半天了才砍了几厘米。
　　“可恶！我今天要是砍不断你，我就不姓巫！”她停下喘了几口粗气，再次举起砍柴刀。
　　“这样砍没用的。”沙漏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一走神，手中的刀被拿走。
　　只见他将锁链缠到树干上，把手一横，枯树咔嚓地拦腰而断，巫娅目瞪口呆。
　　又见他手起刀落，三两下手势，一束柴便整整齐齐地呈现在她眼前。
　　“回去吧。”沙漏单手将柴扛到肩上，看着她说。
　　巫娅紧抿着嘴唇，一把夺过砍柴刀向前走去，偶尔听到身后传来一两声轻咳，她握紧拳头，加快了脚步。她的心此刻很乱，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那样做，他难道就不怕死吗？可她更不能原谅自己，为何会这样没用，竟要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死的人拖着孱弱的身体来照顾她……
　　回到木屋，巫娅连门都不进，只坐在树下怄气，沙漏也不作声，扛着柴进去了。
　　两人一直僵持到晚上，巫娅才慢吞吞地走了进去，沙漏正坐在桌前等她，而桌上，摆着两碗白饭和几碟简单的小菜。
　　巫娅鼻子一酸，眼泪涌上，她只得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没胃口，不吃了。”
　　“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想吃。”她推开房门，却被沙漏拉住了手臂。
　　“巫娅！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怎么回事都不关你事！”巫娅甩开他，想起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想起自己的无用，怒上心头，连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管我的事情，我吃的，我穿的，我用的，我全部会自己搞定，不用你多管闲事。”
　　沙漏一僵，垂下手道：“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沙漏！”巫娅扯住他的衣袖：“我，当初只是一时兴起救了你，从头到尾，我都在利用你，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没有必要为我做这些，即便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所以，所以……”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后半句，巫娅咽回了腹中。
　　沙漏回头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才说：“是吗？原来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出去走走。”他又说。
　　悲伤的口吻，孤寂的身影，巫娅看着忽觉自己的心堵得慌，她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出去，再看着门缓缓地掩却了他的背影。
　　她本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最终却伤害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孤单的月亮，孤单的桃树，孤单的沙漏……
　　他学着巫娅那样坐在桃树下，默然地仰望着天空。
　　这三个月，是他有记忆以来活得最开心的三个月，虽然巫娅总是凶他，但他还是看得出她在关心他。幸福会使人沉沦，从前的他连它的影子都不敢奢望，如今的他却贪婪地想得到更多更多，多到可以将它压缩然后紧紧握在手中。可是这样的日子还可以维持多久，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咳血也越来越频繁，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失。他一定会下地狱的，地狱的森冷恐怖他不怕，地狱的严刑拷打他不怕，可是，他要如何忍受，看不到她的日子？利用也罢，陌生人也罢，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不带任何希望地死去。
　　“咳……”他捂着胸口闷咳了一声，殷红的血划过面具的底边，滴下……
　　“巫娅，你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人……”
　　
　　翌日清晨，巫娅推开木门，第一眼便看到了桃树底下的沙漏，他安静地倚在树干上，白色的面具，紧闭的双眼，灰色的衣衫，胸前血迹斑斑，有桃花飘落，轻轻地覆在他身上。
　　多么安详的画面……
　　巫娅忽然觉得全身发冷，耳边轰轰作响，她失魂落魄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摇了摇他的肩膀：“沙漏，沙漏……天亮了……”
　　然而沙漏依旧一动未动，巫娅愈加失措。
　　“药！对，还有药……”她慌慌张张地往回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声音很低，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离开我！巫娅……”
　　巫娅猛然回过头，只见他的眼睛已经睁开，正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不要离开。”
　　巫娅顿了顿，继续往屋里走，沙漏的目光一瞬间暗了下去。
　　片刻后，巫娅再次出来，走过去将一颗药丸塞了给他，然后气呼呼地在他身旁坐下。
　　“混蛋，差点以为你死了。”她吸着鼻子嘟囔。
　　“对不起。”沙漏握紧手中药丸道。
　　“为什么要戴着面具？”两人倚着树干沉默了许久，巫娅突然问。
　　沙漏一愣，撇开头：“我……没有颜面见你？”
　　“嗤！那也不用顶着这么一张面具，丑死了……喂，你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曾经想杀了你，还……出卖过你……”
　　“出卖？没印象，不过说到杀我……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次，在破庙，你睡着了。”
　　巫娅讶然，估计也没有料到自己竟在酣梦中两次游走于死亡边缘，她回忆了一下，撅着嘴道：“三次，试胆比赛那次你想赖账？我脖子现在还疼呢。”
　　“试胆比赛……你知道？”
　　“当然，我又不是白痴。”巫娅没有告诉他，其实第一次在破庙里看到他的时候，她便认出了他，只不过当时觉得无所谓懒得点破而已。但是，谁也想不到，她当初救了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对不起……但是，不要离开我，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不赶我走。”他着急地抓住她的手，迫切地看着她。
　　巫娅愣了片刻，抽回了自己的手，又挪开了一步，这才小声地说：“干嘛突然将这么暧昧的话……再说，要离开的是你吧，身体这么差还不要命地干活，真当自己是不死之身？不过一个晚上不见，就弄得一身是血，唉唉……为什么我当初会捡一个笨蛋回来？”
　　“我……”沙漏听着她的碎碎念，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想唤她，最后却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那可是你说的，以后什么都听我的，没有我的允许，可别给我死了，不然我还要花工夫去找另一个跟班，多麻烦。”
　　“嗯。”沙漏点点头。
　　巫娅狐疑地侧侧头，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他笑了，她蓦地凑近他，目不转睛盯着他。
　　“你……”沙漏尴尬地眨眨眼。
　　“我？我怎么了？”巫娅微笑着，又凑近了一些，沙漏想往后退，但被树干挡住了。
　　“沙漏，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巫娅继续凑近。
　　“什么？”
　　巫娅掩嘴，神秘兮兮地又笑了两声，突然一伸手，再一扯，沙漏那张灰白色的面具便落入她手中，她背过身得意地大笑，举高面具：“第九十次摘面具计划成功！”
　　“你啊……”沙漏松了一口气，无奈地说，但嘴角带着隐隐的笑意。
　　曦微的阳光，微凉的风，飞舞的桃花，惬意地倚在树下的两人，这一刻，谁也不知这样的时光还可以持续多久，但毫无疑问，他们都珍惜着这一段时光。
　　“沙漏，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巫娅拨弄着地上的花瓣问。
　　“你问为什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是我活着唯一的理由……我只认定你是能够与我相依为命的人。”
　　“相依为命？确实……”
　　




第二十六话

　　雾隐山，梦筑，莫行单膝跪在玄莫面前。
　　“殿下，已经找到他们的下落了，在双音崖。”
　　“哦？黑翼门的人也发现了？”
　　“回殿下，暂时没有。”
　　“很好，一定要先他们一步。”
　　“是，可是属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何事？”
　　“与暗使在一起的人是巫姑娘，而太子妃……不知所踪。”
　　玄莫一震，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黑五丑，巫娅……”莫行下去后，玄莫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不知在想什么，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沙漏——”巫娅端着一盘东西，一边大喊一边踹开沙漏的房门，“沙漏，瞧，老大亲手为你熬的粥。”
　　沙漏坐了起来，望着那一盘粥，却迟迟不动手。
　　“干嘛不吃？”巫娅把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沙漏。
　　沙漏还是不动手，犹豫了一段时间，问：“你确定不是毒药？”
　　巫娅扁嘴：“是，毒药，我专门下的！”
　　“呵……咳咳……”沙漏轻轻一笑，不料扯着了肺部，大咳了起来。
　　“又来了，不能笑就不要笑嘛，看你！”巫娅没好气地抚着他的背部，最近的他很奇怪，以前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像每个人都欠他似的，如今竟然会笑了，每一次见他，他的嘴角都是往上弯的，也不知是不是以前笑得太少，还是她真的很好笑。但是巫娅却不希望他笑，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甚至经不起一点轻微的颤动。
　　“现在不笑……咳咳……以后……恐怕就不能笑了……”
　　“胡说，等身体好了，想笑便笑。”
　　“是吗？巫娅……咳……我真羡慕你……总是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等你好了，你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怎么可能呢……人生总是那么多不能自已……咳咳……巫娅，你笑吧，替我笑好吗？”
　　“白痴，你这样子叫我怎么笑得出来？”
　　沙漏不回话，只默默看着她。
　　“我知道了，笑就是了！哈哈哈！行了吧？”
　　“太虚假，没诚意……”
　　“这么挑剔！嘻嘻嘻，哈哈哈，呵呵呵……这回总可以了吧？真是的，怎么感觉我变成了小丑。”巫娅不满地鼓起嘴。
　　“嗯……咳咳……”
　　“好了，别说话了，休息一下，吃东西。”
　　“毒药……”
　　“毒药也得给我吃！”
　　看着沙漏吃完东西，巫娅便拿起她的钓竿到山中的溪流钓鱼，这段日子她逐渐明白，不管是对着天空呼唤黑哥还是踹着桃树喊桃树精都于事无补，即便是神仙，面对无常的生命，恐怕也有无力的时候。沙漏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她告诫自己必须打起精神，不再依赖别人，要学会照顾自己，还要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用铲子刨开柔软的泥土，挖出了几条肥肥的蚯蚓，再将安好鱼饵，将渔钩抛进了水中，然后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切都是沙漏教她的，巫娅以前从未试过这么用心去学一样东西，但一次，她学得很好。沙漏说，生存会把一切都教给你，若学会了，便能活着，若学不会，就只有受到严厉的惩罚，或在惩罚中重新振作，又或者死亡……
　　巫娅清楚，她要活着，还要沙漏也活着。
　　四月，初夏的风很舒服，尤其是在这样的溪水边，双音崖的确是个好地方，远离尘嚣，永远都那么平静。巫娅的心也很平静，即使是强装的，也叫做平静。
　　水中的鱼欢快地游来游去，全然不觉那美味的诱惑原是一个陷阱，而巫娅在岸上悠哉地看着水面，也全然不觉，危险正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呀！上钩了。”她赶紧把钓竿往上一提，只见渔钩上挂着一条又肥又大的鱼，她收拾好东西，提着小木桶喜滋滋地往回走。
　　一到木屋，她便开始大喊：“沙漏，大丰收啊，今晚可以做鱼粥和蒸鱼，呵呵……”
　　“是吗？”沙漏倚在门边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你怎么又出来了？”巫娅皱皱眉，抱紧木桶，“事先声明，解剖这鱼的工作是我的。”
　　“我知道。”
　　“知道了就快回去躺着，我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摘些野果蘑菇之类的。”
　　巫娅半推着将沙漏赶回房中躺下，扛起菜篮子又走了出去，在山林里生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必须咬着牙撑下去。
　　但她没想到，这次一出门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玄莫。
　　想见的人见不着，不想见的人又出现，老天爷总是这么捉弄人的。
　　“几个月不见，你的生活还是想以前一样悠哉，真叫人羡慕。”他手中握着汲血剑站在桃树下，身后站着莫行与莫为。
　　“是吗？我怎么觉得，几个月不见，你变得讨人厌了。”巫娅必须承认，他还是和以前那样完美得无懈可击，但她却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犯花痴的巫娅了，她扔掉手中的菜篮子，双手叉腰挡在门前。
　　“放肆！”莫为冷喝着上前。
　　“莫为。”玄莫拦住了他，似乎并不计较巫娅的恶劣态度。他笑着继续对巫娅说：“巫姑娘，何必如此见外，那日你不辞而别，在下甚感伤心呐。”
　　“伤心？”巫娅冷笑，心想若此刻她用的是黑五丑的容貌只怕早已死于非命，“我可看不出你有任何伤心！回去，这里不欢迎你。”巫娅抽出了她的杀鱼刀指住玄莫，心知他这次恐怕是为了取沙漏和她的性命而来的。
　　“用刀指着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好吗？”玄莫不退反进。
　　“莫公子未免自作多情，谁……谁喜欢你了？”巫娅虽然强装着镇静，但她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的心虚。
　　“你。”
　　巫娅一愣，未料到他会答得如此斩钉截铁，但这样也使她更窝火，曾经喜欢的人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却还装作不知情，甚至不断地玩弄她，她再一次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那么的卑微，也更加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巫娅，我并不想伤你，只要你让开。”玄莫又说。
　　巫娅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能！还有，收起你那虚伪的笑容，很恶心！”
　　“虚伪？”
　　“没错！像你这么虚伪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每天都在做戏，玩弄着别人，但是，我不会再被你的表象欺骗了。”她已经看清楚，他的笑容不过是完美的伪装，而他的本性，恐怕只在黑五丑面前展露过，认识了他这么久，唯有那时的厌恶，她感觉到是真实的，或者，因为黑五丑是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吧。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我。”玄莫敛起笑容，眉眼间浮隐着怒气。
　　“我不了解你，但我不会让你再往前一步。”
　　“为何不相信我？我不会伤你，就算是为了这一张脸，我也不会伤你。”玄莫不理会巫娅的刀，举步向前。
　　“什么脸不脸的，你给我站住，不要以为我下不了手。”巫娅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
　　“你下不了手，你喜欢我不是吗？”
　　“不是！那时过去的事，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不，你是，一个人的心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就变了。”玄莫已经来到巫娅的面前，仅一步之遥。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巫娅被他肯定的语气昏了头，见面前多了一道黑影，下意识地把手一伸。
　　“嘶！”利器入肉的声音。
　　莫行与莫为低呼着冲过来。
　　“你们两个给我退下去！”玄莫厉声道，捂着自己的左肩，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来，殷红夺目。
　　“这么多年，能伤我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巫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巫娅盯着正滴血的刀尖，尽管有些慌张，但她还是抵着门口，紧握着刀：“我……说过了，不会让你再往前一步。”
　　“是吗？你这么护着他，看来确实是我自作多情……”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咄咄逼人。”沙漏闻声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手中拿着锁链，脸色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
　　巫娅微恼：“沙漏，你怎么出来了。”
　　“没关系，早上的时候，身体似乎突然好了起来，精神也很好。”
　　“你说突然？”巫娅的心一颤，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恍惚。
　　沙漏将她往身后一拉，对玄莫说：“玄莫殿下，不知到这荒山野岭所谓何事？”
　　玄莫点住肩上的穴道，拉开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双眸深沉，不带任何感□彩。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有些事情想了解清楚而已。”他看着眼前相依的两人道。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沙漏扶着巫娅欲往回走。
　　“为何师父不允许我们报仇？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原因。”
　　沙漏一顿：“他……是我的亲爷爷……”
　　玄莫等人震惊，谁也想不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你被利用了？不想报仇吗？”
　　沙漏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我累了，反正不管做什么在离魈眼中都只是一出好戏，而你，本质与他也没有什么区别，都只会利用别人，傲慢，残酷，仿佛世人都是你们的玩偶，而像我们这样的棋子的心情，你永远也无法体会。我不知道离魈与你有什么恩怨，但是，不防告诉你，那个恶魔的目的是要毁了你，他曾经说过要你痛不欲生。”
　　“离魈……”玄莫喃喃自语。
　　“因为你们的纷争，已经牺牲了多少人？我不能原谅离魈，但是你，我也同样不能原谅……”沙漏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
　　“看来，我们不可能成为同盟。”
　　沙漏沉默片刻，继而道：“黑翼门就在炎国西面的黑翼岛上，共有三位使者十二堂，离魈还有一支特别的守卫队，但是我们没有见过，三位使者除了我之外还有碧使和赤使，碧使是个女人，赤使很少出现，我也只见过一次，他们都带着面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殿下请回吧。”
　　沙漏欲掩上门，却被玄莫一个箭步上前阻止。
　　“等一下，她，又是怎么回事？她的脸跟江凝有七分相似，难道这不是你们的阴谋吗？”玄莫指着巫娅的脸问。
　　沙漏望了望怔忪中的巫娅：“我只能说，巧合。”
　　木门缓缓地合上了，玄莫却依旧站在原地，重复着“巧合”二字，莫为两人赶紧上前为他处理伤口……
　　
　　沙漏的时间永远不会停止，只要给它一个契机，它便可重新开始，但真的是这样吗？巫娅以前坚信着，如今却动摇了。沙漏的身体不可能突然间便能转好，如果真的是这样，只有一个可能——俗话说的回光返照。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了么？
　　“怎么了？不是要做鱼粥和蒸鱼么？”沙漏不再卧床，坐在一旁看着她。
　　巫娅沉默不语。
　　“你……还在想刚才那个人？”沙漏试探着问。
　　巫娅白了他一眼：“谁要想那种人。”
　　“那你……”
　　“我在想我弟弟，从小到大我都在欺负他，威胁他帮我做作业，抢他的零用钱，还偷他的图册与模型……尽管如此，我们姐弟俩的关系还是很好，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连跟他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考上研究生，有没有交上女朋友……我还想看着他结婚生子，然后等他儿子大了再去欺负他儿子，唉……”巫娅趴在桌子上感叹，没有与家人说再见，这是她此生的遗憾，所以她害怕，怕眼前的他也会一声不响地消失。
　　沙漏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说了一句：“他一定会听到你的心愿的。”
　　巫娅听后噗嗤地笑了：“他要是听到了恐怕第一时间就逃跑。”
　　“那，我帮你抓住他。”
　　“好啊，你轻功那么好，他一定跑不过你。”
　　两人说笑着，忽听巫娅腹部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尴尬地撇开头。
　　沙漏道：“我去帮你做鱼粥。”
　　巫娅摇头：“不要，我自己去。”
　　沙漏拦住了她：“让我为你做，好吗？”
　　巫娅看着沙漏坚定的眼神，突然不知如何拒绝，她甚至觉得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绝对不可以不辞而别，知道吗？”
　　“嗯。”沙漏轻应着走向了厨房，巫娅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这一碗鱼粥煮了很长时间，巫娅按耐不住自己的担心来到厨房的时候，沙漏正倚在墙边坐着，地上是一大滩黑色的血。
　　他说：“抱歉，让你久等了，不过粥已经煮好了，你去试试。”
　　巫娅垂着泪，捧起那碗温热的鱼粥，一勺勺地放入口中，咸淡适口，鱼肉清香，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鱼粥，所以即便是混着泪水她也要一口口地吞下去，直到碗中不剩一颗米。
　　沙漏望着她，露出了一抹笑容，那当中，有满足，有幸福，有欣慰，也有凄苦……
　　“好吃吗？”他轻咳了两声问。
　　“嗯。”巫娅点头。
　　“只可惜，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煮给你吃了……巫娅，扶我到崖边可好？”
　　巫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走到他身边。
　　
　　屋外，玄莫等人早已离开，夕阳西下，挂在高音崖上，很圆很大，巫娅忽然觉得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两人并肩坐在崖边，崖下云雾渺渺，深不见底。
　　“巫娅，对不起，我恐怕要失信于你了。”沙漏道。
　　巫娅看着他的侧脸：“那就不要失信，不然的话我就不原谅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过上这么平静的生活，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放手，可我这一生犯的罪孽实在太多了，我本该孤独地死在某个阴暗角落，但没想到我竟有幸地死在你身边……巫娅，我真的很幸运，你知道吗？但是……”他偏头与她对视：“巫娅，转过身好吗？”
　　巫娅不明所以，疑惑地转了过去，沙漏从背后圈住了她：“你要好好活下去，远离那些纷争，还有小心离魈。”他的脸紧贴着她的颈项，似乎要将她的味道刻入自己的记忆当中。
　　“答应我，不要看着我死去，可好？”
　　“不好！”巫娅一口反对。
　　“答应我，不要回头……”这一刻，他的话语还在耳边，然下一刻巫娅感觉自己身后的温度突然消失了，她赶紧回头，却见沙漏站在崖边，身体正在往后倒，他温柔地看着她，嘴唇掀动，然而话音却被风声淹没了。
　　“你这个骗子！”巫娅大喊，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这个人了，但她不想失去，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消失，于是她冲了过去抱住他，仿佛看不到脚边的悬崖与浮云。
　　沙漏紧紧地拥着她，然他们脚下已无可着力之处，只得双双坠落，底下，是无尽的深渊……
　　风声咽呜，双音崖间传来了窃窃的细语。
　　“为什么不听话？”
　　“不听话的是你，我才是老大。”
　　“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她们说穿越有一条落崖不死定律，所以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或者神医就在这崖底下。”
　　“傻瓜。”
　　“总比你当骗子好，明明说过相依为命。”
　　“巫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唇齿相依……”
　　“唇亡齿寒。”
　　这一刻，巫娅真的相信，自己不会死，因为，沙漏还在她身边……
　　
　　数天后，皇宫，储龙宫墨轩，玄莫独自在书房中摆着棋盘，他看起来心平气和，然事实上并非如此，宫人们都说，太子殿下回来后变得难伺候了。
　　这时，莫行走进来向他报告，说巫娅与沙漏同时坠落悬崖，生死未卜，估计凶多吉少。
　　“是吗？”玄莫执棋的手有片刻停顿，“失足？”
　　“回殿下，不是，沙漏知其大限将至，有意寻死，而巫姑娘是跟随他跳下去的。”莫行提到巫娅时，眼中露出一丝钦佩之意。
　　“生死相随？”玄莫讽刺地一笑，又问，“你当时在场，为何不伸出援手？” 
　　“回殿下，属下自认无法插足他们的世界。”
　　“无法插足？你似乎很欣赏他们。”
　　“属下不敢。”莫行慌忙跪下，尽管玄莫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还是感觉到他的不悦。
　　“不敢？”
　　莫行低着头：“属下只是觉得，人生在世，若能得一人如此真情以待，便不枉此生而已。”
　　叶知秋碰巧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什么不枉此生？一回来便大动肝火，不大像你。”
　　“你可出现了。”玄莫冷眼看着叶知秋说，他遣退了莫行，同时运功掷出手中的棋子。叶知秋急忙避开，棋子深深地没入了他身后的柱子。
　　“我没得罪你吧？”叶知秋拍着胸口道。
　　“黑五丑是你放出去的？”玄莫继续摆弄他的棋盘。
　　“她？不是，她自己出去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她的本事可真不小，能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和江凝有七分相像那个样子啊，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叶知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说。
　　“你的意思是，黑五丑与巫娅是同一个人？”玄莫的语气无比冰冷。
　　“没错，不知她是从哪弄的法术，要不是我学道，恐怕还看不出来。”
　　“法术？”玄莫突然想起了某日午后，在江湖一阁，那个披着黑斗篷在擂台上深情演绎的身影，那时她确实说了一句话：即便化作一缕青烟，我也绝不后悔……
　　“或许，她也与女巫做了交易。”玄莫捂着自己受伤左肩，望着不远处的黑丑居喃喃自语，“我承认，你真的很神通广大……”
　　玄月历第二百三十八年四月十五日，太子妃黑氏薨，太子伤痛不已，下令以大礼葬之。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终于完成了，哦呵呵~~~
刚好二十六话，如果是动漫的刚好一季了，哈哈~~




第一话

　　流水的声音，一种未曾闻过的花香味……
　　巫娅觉得心中的焦虑不安都已被洗涤，随着流水远去，平静，很平静……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只小船上漂流着，天空中悬浮着许多灯笼，昏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映入她的瞳孔，仿佛在轻抚着她心灵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她坐起来四处观察，河很宽，黑色的河水缓慢地流动着，岸上长满了妖冶的红花。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只开在黄泉路上，花开不见叶，见叶花不开……
　　巫娅这才发觉，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躯壳的灵体，穿着白色的长衫，身体非常轻盈，隐约还有些透明。死原来是这种感觉，没有任何痛苦，只有平静，唯一遗憾的是，这漫长的路只有自己一个，始终会感到些孤单……
　　船继续漂流，巫娅看到了岸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色长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船似乎有灵性般向他驶去，巫娅跳到岸上，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认识你？”她问。
　　那人继续笑：“你问的是前生，今生还是来生？”
　　“有区别吗？”
　　“前生我们是朋友，今生我们第一次见面，来生还是个未知数。”
　　“是这样的吗？我完全没有概念。”
　　“当然，遗忘与重生，这便是轮回。听过彼岸花的故事吗？”
　　巫娅点点头。
　　那人又说：“曼珠沙华，花开叶落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在人间，彼岸花代表哀伤的回忆，他们只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才能想起彼此以及他们的誓言，但是转世之后又再次遗忘。”
　　“早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他们当初就不该偷偷相会。”
　　那人摇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结果吗？与其受尽相思之苦，倒不如豁出去相会然后遗忘。你知道吗？结束是为了开始，遗忘是为了记忆。”
　　巫娅侧侧头，不可置否。
　　“然后呢？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是曼珠我是沙华吧？”
　　“这种事情，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他的笑容变得意味不明。
　　巫娅抽动嘴角：“你就骗人吧，真要那样我闻到了花香为什么想不起任何东西？”
　　“确实如此。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乌鸦，”那人突然正经起来，“我等你很久了。”
　　
　　那个男人领着巫娅在彼岸花间走着，不知要将她带到什么地方。他说他是冥王，而这里便是地狱，但是眼前的一切都与巫娅想象中的不一样。冥王虽然美型，但是不应该这么温柔慈祥，再说地狱，就算没有刀山油锅森罗万象，也至少要有些许能让人感到恐惧的氛围，而不是像这样的地方，安静祥和得令人难以置信。
　　“你似乎很失望。”冥王见她又是蹙眉又是叹气，好笑地说。
　　巫娅也懒得否认：“确实，这里怎么说也称不上地狱吧。”
　　冥王略一思考：“你说的地狱应该罪孽之狱，只有少数生前罪孽深重的灵魂才会被押往那里，普通的灵魂穿过这片花海便到命之轮转世重生了，我们称这里为终结与初始之畔。
　　“原来是这样，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居然没被押去罪孽之狱，还真的神奇。”
　　冥王但笑不语。
　　巫娅又说：“那么，你现在是要带我去投胎转世？”
　　“乌鸦，普通的灵魂是不需要冥王亲自去迎接的。”冥王停下脚步，而他身后，是一座雄伟的宫殿。
　　后来，巫娅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冥王请来作客兼叙旧的。
　　没想到自己的前世竟然与冥王是朋友，虽然她什么也不记得，但她肯定这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没错，既然有特权，若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于是她问冥王关于沙漏的事，醒来之后只有她一个，尽管嘴上不说，但她还是很在意，他或者还活在人间，或者就跟在她身后，或者比她先行了一步，又或者……
　　冥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罪孽之狱。”
　　巫娅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很凉很凉。
　　“不可以赦免他吗？”那么好的沙漏，生前受尽折磨，为何死后灵魂还要被煎熬？
　　“抱歉……”
　　巫娅失望地低下头，她请求冥王带她去见沙漏，哪怕只有一次机会。
　　“相见不如不见，相思不如遗忘……”冥王带着怜悯的目光叹了一句，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她。
　　
　　罪孽之狱其实是一个大熔炉，吐着火红的烈焰，伤不了无孽之魂半分，却能让负孽之魂痛不欲生，直到燃尽他身上所有的罪孽，让灵魂回归最初的纯净，而这一过程，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千年，更甚者，永生永世……
　　冥王将巫娅带到燃孽炉边，巫娅伸手想去触碰那些火焰，却被冥王阻止。
　　“乌鸦，你就这么自信自己没有背负任何孽障？”冥王叹道。
　　巫娅凝望着火光，悻悻地收回手：“为什么一定要燃孽？”
　　冥王不急着回答，反问：“你知道为什么人转世之前要喝忘川水吗？”
　　“为了遗忘？”
　　“没错，为了遗忘生前的孽，情孽或者杀孽等等，但是遗忘并不等于消失，孽始终存在，一世又一世地累积着，最终……世上真正无孽的灵魂只有一种，那便是从燃孽炉里走出来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的确，背负着厚重罪孽的人生，一世已经够了，但是为何一定要为此付出那么重的代价？
　　“没有其他办法清洗罪孽吗？你看，沙漏又不是真正十恶不赦的人。”巫娅抓住冥王的衣袖跟他讨价还价。
　　冥王有些无奈：“乌鸦，每一个灵魂最初都是纯洁的，沙漏本性虽不坏，但是，死在他手上了又有几个是真正该死之人？更何况，他只是对你特别而已。”
　　“可是……你不是冥王吗？你不是说是我朋友吗？就这么点忙你都帮不上？”巫娅突然发起飙来。
　　“乌鸦！”冥王伸手按住她的双肩：“只要是你开口的忙，我一定帮，但是……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看着她的双眼，眼神十分严肃。
　　巫娅错愕。
　　冥王又说：“办法不是没有，只要你愿意。”
　　巫娅冷静下来，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听好，要让沙漏提前从燃孽炉里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渡孽，你必须亲自跳入燃孽炉中，找到沙漏的灵魂并将他的罪孽过渡到自己身上，然后带他出来。罪孽在过渡途中最容易被孽火烧毁，能到你身上的估计只剩下二成，若你本身的孽障不多，应该不会太痛苦。在此之前，你要用忘川水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尽量减少你本身的孽障，注意，千万不要让忘川水入口，若你忘尽前尘，那么一切将前功尽弃。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些告诉你，剩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了。”
　　四十九天后，巫娅与冥王再一次来到燃孽炉前。
　　“准备好了吗？”冥王问。
　　“嗯。”
　　“好。那么我现在就送你入炉。”
　　巫娅不满地皱起眉头：“什么入炉啊？说得就像要全烤乌鸦似的，好歹也换个好听的说法。”
　　冥王轻笑：“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我不必为你担忧了，好了，进去吧。”
　　冥王施法术让巫娅的身体裹上一道清气，巫娅深呼吸了几口气，眯着眼睛跳了进去。
　　燃孽炉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大，进去之后却发现它无边无尽，火红红的一片，到处都是火焰缠身的灵魂，遍地哀嚎。
　　巫娅看看自己身上的那道清气，不禁庆幸。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你必须确定自己找到的人是沙漏方可施渡孽之术。”冥王是声音从上方传来，巫娅抬头大应了一声。
　　巫娅本认为，找一个人并非难事，就好像每一次，不管在何方，沙漏都一定会找到她，但今次不一样，身份一对调，她便束手无策。
　　魂海茫茫，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巫娅只能四处乱窜，一个魂一个魂地找，然而始终见不到沙漏，她有些负气地坐到地上，嘟囔着：“沙漏啊沙漏，难得老大亲自来找你，给点面子我出来好不好？”
　　然而不管巫娅如何嘟囔，沙漏都没有出现，巫娅只得爬起来，继续去寻找。
　　如是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昼夜，巫娅依旧在寻找着，累了就坐下，休息够了又爬起，她也想过放弃，但这想法每每出现都会被她否决，因为她知道，若此刻换作了沙漏，他绝对不会放弃她。
　　终于有一日，巫娅走到了燃孽炉的边缘，她仰望着高不见顶的炉壁，颓然地坐到了地上。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始终是需要点缘分，但是为何沙漏每次都可以找到她，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她，而她，却仿佛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不知此刻他正在干什么？会不会也像其他灵魂那样，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痛苦地嚎叫着？
　　她闭上眼，回忆着自己与沙漏相处的一幕幕，他们在破庙里的相遇，他为她弄生肉包，他背她下山，他们在双音崖上生活……
　　他总是默默地付出他的一切，不图任何回报，当别人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便守在自己的角落，安静地等待着，但是，哪怕只有一次，他也一定想，那个人可以找到他，将他从那个角落中带出。
　　角落……
　　巫娅站起来，沿着炉壁一步步地向前。
　　终于，她在最靠近炉口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思念已久的身影，他默然地坐在炉壁下，盘着双膝，闭着双眼，任身上的火焰张狂地舞动着，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那个地方离她当日跳进来的地方很近，如果那天她回头，或者已经可以找到他，但她没有，一如从前般只知道向前走。她责怪自己为何如此吝啬，明明只需要一回眸，便可发现其实他一直跟在她身后
　　“沙漏？”巫娅试探着唤了一声，然而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伸手摇了一下他的肩膀。
　　沙漏睁开眼，莫名地看着她：“你是……谁？”
　　巫娅的惊喜瞬间冷却。
　　冥王曾说，灵魂被压入燃孽炉之前都必须喝下忘川水，忘尽前尘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巫娅还是感到些失望。
　　她展开一抹苦涩的笑容，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沙漏摇头。
　　巫娅又问：“那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在这里等人。”
　　“等人？”
　　“没错，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吗？”
　　“不知道。”
　　“要是她不来怎么办？”
　　“不来也要一直等下去。”
　　巫娅的心纠作一团。
　　他还是想得那么周到，担心她来找他，于是坐到了离入口最近的地方，即使知道对方可能不来，即使知道对方甚至不知道他在等着她，但他依旧等待着，默默地守候着……世上为何会有这么愚蠢的人？然而，恰恰是这样的人，他才是沙漏，不管他有没有记忆。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巫娅握起他的手，开始施展冥王教给他的渡孽之术。
　　沙漏身上的孽火沿着她的手臂一点点地往她身上蔓延，而她身上那道清气也开始逐渐蒸发，灼热与疼痛包裹了她全身，然而她始终紧握着他的手，微笑着，直到所有的孽火都渡完。
　　一道白光射来，正中巫娅的眉心，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沙漏惊讶的目光……
　　
　　巫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冥王的宫殿，身上并未受多重的伤，大概是因为冥王救得及时。
　　“沙漏在哪？”这是巫娅睁开眼的第一句话。
　　“自然是已经投胎转世了。”冥王回答。
　　“是吗？这样也好，干脆我也投胎转世好了。”
　　“你阳寿未尽，本来就不该转世，况且，今生的恩怨未了，来生还是会重复，你确定要那样吗？”
　　“什么恩怨？”巫娅失望之余有些好奇。
　　“你，玄莫还有离魈之间的恩怨。”
　　“又是他们！”
　　“前世的因，今世的果，你们都非凡人，自然会有不同寻常的际遇，再者，若能顺利地重归仙籍，你未必需要来生。”
　　“这个玄莫和我原本是天上的仙我知道，但那个离魈又是什么身份？”巫娅不解。
　　“这……需要你自己去发现。”
　　巫娅抿抿嘴，不打算追问，但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有些事，若不能把它解决，恐怕她永远都难以安生。
　　“一场朋友，送你一件武器如何？”冥王道。
　　巫娅沉思着，懒得回答。
　　“现在的你是无法打败离魈的，”冥王又道，“说吧，想要什么类型的武器？刀？剑？还是……”
　　“镰刀！”巫娅没好气地说，但她一想到是自己要使用的武器时，脑中便浮现出镰刀的影子。
　　“果然如此！”冥王胸有成竹地笑着，一团白雾自他手中放出，变作了镰刀的形状，片刻后，一张与巫娅同高的黑色镰刀呈现在她眼前。
　　“帅！”巫娅瞪大眼接过镰刀。
　　“感觉如何？”冥王问。
　　“感觉……很熟悉……”巫娅一边挥舞着镰刀一边回答，又问：“这是不是我前世用的武器？”
　　“是，也不是。”冥王突然玩起了神秘。
　　巫娅不悦地将镰刀架到的冥王肩上，却发现镰刀居然在变小，最后竟只剩一个调羹般大，可怜兮兮地躺在她手中。
　　“为……为什么会这样？”
　　“这镰刀是根据主人的能力变化的，只有你的能力达到一定的程度，它才能恢复到原来的大小。”
　　“又不是打网游升级，怎么弄得这么麻烦！”巫娅低着头小声地抱怨，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把它当做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或许这就是天意，让她在失去沙漏的同时得到了它，只要拿着它，就好像沙漏依旧在她身边……
　　
　　巫娅从来不知什么叫做光阴似箭，但燃孽炉中走一趟，竟用了五年，冥王说随时都可以将她送返人间，但她却迟迟不表态，宁愿呆在彼岸花丛中发呆，拖得一天是一天。
　　“又在想沙漏？”
　　听到冥王的声音，巫娅缓缓地回过头，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按道理，她以前那么喜欢灵异神怪的东西，难得来一趟这里，应该很兴奋才对，然而她却什么也没做，只享受着此刻的平静，不知是她的心境变了，还是一直以来她都不过是叶公好龙而已。
　　巫娅没有回答冥王的问题，因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想。记忆是为了遗忘，遗忘是为了记忆，当两者达到平衡的时候，人就可能陷入混沌之中，就像巫娅一样。
　　“不如让我留在这混个差事吧？”巫娅叹息道，发现自己越来越窝囊。
　　冥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婉言拒绝道：“乌鸦，你打算把纷争带到这个平静的地方吗？”
　　巫娅默然。
　　“带你去一个地方。”冥王拉起她，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两人瞬间移动到了一个一个巨大的齿轮前面。
　　冥王告诉她这便是命之轮。
　　命之轮下有一面镜子，表面被烟雾弥漫，冥王一挥手，烟雾消失了，画面逐渐清晰。
　　“这是二十年后的沙漏。”冥王道。
　　巫娅走近镜子。
　　画面中是一个江边小筑，杨柳依依，沙漏正在室内认真地作画，而在他身旁，一名女子在为他研墨，两人偶然抬头，相视而笑。巫娅觉得那名女子很眼熟，仔细一看，竟是变白了以后的黑五丑。
　　或许，这是对他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了，回去便是。”巫娅忍住落泪的冲动转过身。
　　“需要为你准备忘川水么？”冥王跟巫娅身后问。
　　巫娅愣了片刻：“不用。”
　　沙漏的时间永远不会停止，只须给他一个契机，他便可重新开始……
　　果然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完了这章~
我突然想，不如以后写多几个结局，专门有一个沙漏结局，嘻嘻~~·YY酝酿中~~~~




第二话

　　“真的不需要忘川水。”冥河边，冥王再一次问巫娅。
　　巫娅登上小船，呼了一口气：“说了不用就是不用！有些东西忘记了会很麻烦的。”
　　“确实如此，但，记忆的人总是比遗忘的人痛苦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冥王眼中划过一抹哀伤，然很快又被他隐藏了下去。
　　“放心吧，我可是史上无敌的乌鸦啊。”巫娅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冥王拿出一个镯子给她当饯别礼物，道：“这个东西可以掩却灵魂的气息，我想应该会对你很有用。”
　　巫娅不客气地收下，问：“掩却灵魂的气息，你的意思是凭借这些气息可以确认一个人，不管那人变成什么样都能认出来？”
　　“没错，道法有一定修行的人皆通晓此术，仙妖之类更不在话下。”
　　巫娅点点头，总算明白当日在红棉客栈叶知秋为何能够一眼就把她认出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恢复自己的仙籍，保重了。”冥王微微颔首。
　　“嗯，再见，还有，谢谢你，朋友！”巫娅郑重地回了一个礼，虽然她对他的认识并不深，但她知道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对待身边的人要怀有一颗感恩的心，这是沙漏教给她的，虽然付出了失去他这个沉重的代价。
　　冥王低吟了一句咒语，船开始逆流而上。
　　河水安静地流淌着，冥王看着巫娅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难得去到了一个可以远离他们的时空，为何又回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巫娅坐在船中，闻着花香，听着流水的声音，思考着自己将来的出路。
　　忽见一艘小船迎面而来，船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巫娅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小女孩也看到了她，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咦？居然是你？”
　　巫娅疑惑，自己是何时认识了这么一个人，然而，不等她想明白，自己的船已经钻进了一团白光中，她眨眨眼，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巫娅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洞之中，地面，洞顶，洞壁全部被冰覆盖，冰柱冰笋相依，处处晶莹剔透，就连她身下躺的床也似冰非冰，散发着寒气，但奇怪的是，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伸伸懒腰，活动活动手脚，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小了许多，翻开衣袖，竟然还看到些婴儿肥。
　　怎么回事？她不是该回到黑五丑的身体么？巫娅又是疑惑又是茫然。
　　冥王的声音自半空传来，说在送她回来的过程中出了些差错，把她送到了如今这个身体，又说这或许是天意，让她顺其自然。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就是巫娅先前看到的那个小女孩，看似五六岁，其实只比巫娅小几岁，不知中了什么毒，身体在五岁时便停止了生长，一直保持到现在。永葆青春是好事，只是这年龄也太小了点。
　　巫娅无话可说，再次深感无用之人的无奈，不是当刀俎下的肉就是被人扔来扔去，除了去适应别无他法。
　　她四处打量，发现床头有一本书，封面写着云千幽三字，估计便是这人的名字，翻开，竟是一本记录册，里面用蝇头小楷记录了许多医学的知识，也有一些生活杂记，字迹清秀，工工整整，看得出其主人生前的一丝不苟。
　　巫娅随手翻了几页读了起来。
　　“玄月历二百三十年二月初五，连师父失踪，遍寻无果，仅留医书数集嘱吾认真研习以及‘还魂’两枚以被不时之需……玄月历二百三十七年，多事之秋，先是‘还魂’被盗，吾外出寻找，遇上白发少年冰，吾习医多年，未见此奇人，遂救之并带回双音崖，途经风丘谷，再遇两人，一身中剧毒的男子以及一身披黑斗篷的女子，吾本不欲救，冰恳求，遂救之，然那名女子确实令人生厌……玄月历二百四十二年，‘还魂’研制略有小成，吾欲亲身试之，生死难料……”
　　巫娅将一幕幕联系起来，清楚这云千幽即是当日在废屋里给她药丸的小女孩，而那名少年估计便是她笔下的白发少年冰，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但巫娅更在意的是，为何她每次借回来的身体都这么奇怪，不是黑得像一块炭丑女人，就是长不大的假小孩……
　　但，不管如何，既然选择了活着，那么便要去夺回活着的主动权。
　　
　　一阵脚步声靠近，巫娅向洞口望去，只见一个美男子走了进来，他约摸二十岁，白发白眉，皮肤粉红，身上穿着带有淡灰色冰花纹的雪白长袍，整体看起来，给人一种非常纯净的感觉，就如洞中的冰一般。
　　这样的人，巫娅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白化病，在二十一世纪并不罕见，然在知识面有限的古人眼里，只怕会把他当做妖异。
　　巫娅不禁心生怜悯，她想起了他的名字，冰，人如其名。
　　冰看到她惊讶之余带着高兴：“云姑娘，你可醒来了，恭喜你，看来你的药做成了。”
　　巫娅消化完他的话，想起了那个已经魂归冥府的云千幽，牵强地笑了笑：“是啊。”
　　云千幽稚嫩的声音，让巫娅听起来很不习惯，冰的声音倒不似五年前那般粗哑，轻轻柔柔的，偏中性，大概是变声期过了的原因。
　　“既然云姑娘已经醒来，那么在下也就放心了。”冰微笑道，眼角弯弯的，看起来很舒服，然或许是过于纯净了吧，总让人感到些疏离。
　　冰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巫娅也不闲着，继续在洞中打量。
　　冰洞位于双音崖的崖底，入目皆是千年寒冰，其中一个大洞连着数个小洞，经过人工琢磨之后变得适合人居住，云千幽自小习医，又服用过多种药物，自然不把这寒冷放入眼内，就连冰的身体，在她的调理之下也变得不再畏寒。
　　巫娅与沙漏在崖上住了这么久，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居住在崖底。
　　洞外很宽敞，前面有一道深渊，水极寒，却不成冰，这也是五年前巫娅会死的原因。
　　看完大洞，巫娅便开始参观各个小洞，从左至右，第一个小洞是冰居住的地方，收拾得很干净，巫娅把头探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书，见到她，抬头问：“云姑娘，有事吗？”
　　巫娅摇摇头，转了出去。
　　第二个洞便是云千幽居住的洞穴，东西不多，看来也是个怕麻烦的人。
　　第三个洞据说是云千幽师父的，已经空置了许久，巫娅对老头子没兴趣，所以只在洞口看了两眼。
　　第四个洞存放了许多医经典籍。
　　第五个洞里有很多药，也是云千幽制药的地方。
　　后面还有几个洞，巫娅一一看了，或是空置着，或是用来存放粮食及一些杂物。
　　第十个洞，巫娅刚走到洞口，便见冰走了过来。
　　“云姑娘。”冰唤住她，并挡在她眼前，目光有些闪烁。
　　“有事？”巫娅不解他为何突然紧张起来，更加好奇这洞中的东西。
　　“云姑娘，先前听你说欲觅几具尸体仔细研究，不知可是真的？”
　　巫娅转念一想，云千幽是好医之人，自然会对解剖生理感兴趣，于是点了点头。
　　冰似乎很失望，垂眼低声道：“可……可否不要伤害他们……”
　　“他们？”
　　冰转身，双手合十鞠了一躬然后走了进去，巫娅跟在他身后。
　　此洞比先前的都要大，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冰台，上面摆着几具人骨，旁边还有几个标注着经络穴位的铜人。巫娅有些讶异，心想古代人最忌讳那些东西，这云千幽也算得上医学怪人了。
　　看着这些骨头，巫娅想起了多年前闯进弟弟学校的解剖实验室的情形，想起了那个时候傻乎乎的自己，她不禁失笑，时光一去不再，多年前的事如今只余回忆，而那些东西也似乎越来越遥远……
　　“看这骨头，是不是很有艺术？”她心血来潮，指着其中一副骨头打趣道。
　　冰微微侧头，懵懂地看着她。
　　巫娅突然感到很没劲，垂手叹息。
　　她跟在冰身后，绕过了一根大冰柱，发现洞中还有洞，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钻过去。
　　如果说方才看到人骨时巫娅的心情只是讶异，那么能形容她此刻心情的只有震撼，不是为了那些随便洒在地上的金银珠宝，而是为了洞最深处那座冰像，为了被冰像封住了的两个人……以前的沙漏和她……
　　他们相互依偎着，沙漏最终还是用他的身体护着她，然后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他们在冰中达到了永恒。
　　巫娅总算明白，为何老天爷不让她回到黑五丑的身体，一定是不想拆散他们，也不想再有人去打扰他们。
　　这一刻，巫娅感觉自己满足了，可以毫无遗憾地继续自己的人生了……
　　“你昏迷那段时间，我在寒渊边上发现他们的，不知已经被冰封了多少年，未经姑娘的允许便将他们带回来，在下非常抱歉，但是看在曾经相识的份上，请姑娘不要伤害他们……”冰再一次替他们求情。
　　巫娅明白他是怕云千幽把他们解剖了，难得有人如此护着他们，她自然感激不尽。她点头道：“放心吧，我不会动他们的。”也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
　　“帮我拿些水来。”巫娅又说。
　　冰方松了一口气，听到巫娅的话有些茫然。
　　“你不去我去。”巫娅转身，却被冰挡住。
　　“我去。”冰说了一句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提着一桶水进来。
　　巫娅将水泼在冰像上，一碰到寒冰，水很快也结作了冰，巫娅又往上泼了一些，如是一层层地，直到冰像与它后面的冰墙融为一体。
　　“这样就不怕别人打扰到他们了吧。”巫娅放下手中的桶喃喃道。
　　她回过头，看到冰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手中还提着一桶水。冰脸色很红，有一种病态的美，巫娅想起自己刚才只顾着泼水，却不知他在后面提了多少桶，让一个纤弱的美少年去干如此粗重的活，她有些过意不去。
　　“够……够了么？”冰问。
　　“够了够了。”巫娅连忙道，又补充了一句，“你赶紧歇一下吧。”
　　冰欣慰地笑了：“如此甚好。”他走近冰墙，将最后一桶水泼了上去。
　　巫娅好奇：“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们？”这一次，还有上一次在废屋，若不是他开口，云千幽只怕不会救他们。
　　冰望着冰墙中的两个身影道：“我曾经被人关在红锦客栈的暗牢里，是这个女人救了我，知恩须图报不是吗？”
　　冰看向巫娅，眼波流转，如冰晶般明净。
　　巫娅细想，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尽管她并不记得当时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或许是当时混在人群中看漏了，时间过了这么久，巫娅也懒得再去深究事情的始末，仅一笑置之。
　　“她一定很庆幸，自己曾经救过你……”
　　
　　从此，巫娅便以云千幽的身份开始了与冰一起生活的日子，但是，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如冰一般纯净的少年背后，也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三话

　　要扮演好云千幽这个角色确实不容易，神态举止语气等还可以模仿，但那身医术可不是一个门外汉可以假冒的，幸好冰与云千幽都比较沉默寡言，虽同住一洞，但平日各专其事，交流甚少，巫娅才得以蒙混过关。
　　巫娅不想打肿脸充胖子，唯有捧起那些医书，然而翻了不到两页便开始昏昏欲睡，只得趴在桌上哀声叹气。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学医的，即便学会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神医的，巫娅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打算找个机会跟冰说清楚，毕竟方向不对，在努力也只是徒劳，况且她还记得自己重生的使命。
　　她掏出那把镰刀，拿着它轻轻地敲着桌面，同时思考如何才能让自己变强，学武是必然的，但她自认没有本事自学成才，要拜师的话则必须先从这崖底出去，可这样一来她又该如何向冰解释……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冰突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盘点心。
　　巫娅一愣，惊落了手中的镰刀：“没……没事……”
　　“是吗？”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将点心放到她面前。
　　巫娅以为他会离开，不料他竟在她身旁坐下，双手叠在膝上，安静地看着她，就像一个听话的大家闺秀。巫娅被看得不自在，只得低头往自己嘴里塞点心。
　　“云姑娘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冰坐了许久，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巫娅快把点心吃完才开口。
　　“呃……怎……怎么会……”巫娅不小心被哽到，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冰微微垂首：“云姑娘不必隐瞒，往日姑娘只要一看书，便不允许打扰，然今日，已过大半天，姑娘却看了不到两页……”他瞄了一眼桌上的医书，继续道，“姑娘定是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
　　巫娅赶紧将书合上，轻叹冰心思细腻，但她还是否认自己心烦：“怎么会？那是因为昨晚睡不好，早上犯困，你别多虑。”
　　“睡不好也是有原因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巫娅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她干脆坦白：“我不想再学医了……”
　　冰抬头，惊讶之余有些了然：“原来如此，你终是选择了去寻你师父，是么？”
　　巫娅侧头，不解他怎么突然提到了云千幽师父。
　　只听冰又道：“其实，自从那天你收到那封信变得茶饭不思，又突然决定要试药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云姑娘的师父出了什么事，后来……非常抱歉，姑娘昏迷的时候，在下不小心阅读了那封信……”
　　巫娅丝毫不知那信的事，只好掰了几句客气话，慌慌张张地逃回了自己的洞。
　　原来，云千幽的师父竟是失踪多年的神医连上清。
　　连上清十七岁成名，二十岁匿迹江湖，与云千幽居住在双音崖底，然而十二年前却离奇失踪，多年来，云千幽已经习惯了一边寻找师父一边学习医术的生活，但三个月前，她却收到了师父的信。
　　巫娅认真地翻阅着云千幽的记录册，想从中获取更多的信息。云千幽的文字很平淡，基本上都是简单的叙述，唯有提到她师父的时候带有些感□彩。一个小女孩，独自居住在这远离人烟的崖底，叫天不应，唤地不灵，只能望着日升月落，等待着师父的归来……那样的生活，巫娅无法想象，但她稍微地明白了当初云千幽为何会讨厌她，或许讨厌的并不是她，而是那种一遇到困难就只懂向人求助或者求神问佛的人罢了。
　　但是，她却在记录册中这样写道：师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徒儿理应前往搭救，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然吾仅有一身医术，虽心有余而力不足，恰逢“还魂”初炼有成，吾则将命托付于天，若药成，则吾专于习医，继承师父之衣钵，不再理会他事；若药不成，而吾有幸存之，则吾从此弃医从武，誓将师父救出；若药不成，而吾不幸命落黄泉，则望天赐一名英雄侠客，代吾将师父救出，不胜感激……
　　记录册的后面夹着一张信纸，皱皱的，有些字还模糊了，巫娅猜想，云千幽在读这封信的时候也许哭了，泪水沾湿了信纸，然后泪水干了，泪痕却仍在。
　　信中只有寥寥几句：千幽爱徒，为师遭奸人所害，困于黑翼岛，未知何时能重返玄月，汝当保重自己，专心习医，不必记挂为师……
　　信未完，巫娅看得出那是仓惶写就的，连署名都来不及，然对比连上清所著的医书，字迹倒是一致的。不知连上清究竟陷于怎样的困境当中，只怕这封信也是几经辗转之后才到达云千幽的手中的。
　　或者说是巧合，又或者说那个离魈实在是作恶多端，巫娅与云千幽竟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巫娅甚至觉得，老天爷让她附在这具身体上，就是为了让她代替云千幽救出师父。黑翼岛，她知道自己将来难免会踏足这个地方，那么多救一个人又何妨，只当是还云千幽一个人情。
　　既然云千幽早有弃医从武的想法，巫娅便顺水推舟，找机会向冰说明。
　　这天，冰站在寒渊面前，安静地凝望着水面上的烟雾，雪白的发丝柔顺地垂在他身后，远远望去，他就像一座冰雕，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巫娅来到他身旁，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那个……我……”
　　“姑娘可是想离开双音崖？”冰倒是直接，一语中的，他侧身蹲下，看着巫娅，睫毛下的眼睛清澈无比。
　　巫娅却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只望着水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冰的眼睑垂下：“冰可是拖累姑娘了？”
　　巫娅连忙摆手：“不是，怎么会呢？这里的吃喝用度不都是你看着么？该是我拖累你才是。”
　　冰摇摇头：“冰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当日若不是蒙姑娘相救，冰恐怕早已不存于世，如今姑娘的师父蒙难，在下本当倾力相助，然而在下这副模样，实在不便在江湖上行走……”
　　巫娅告诉他不必在意，却听他道：“姑娘当初把冰带回来不正是因为冰这模样么？世上能以寻常目光看待冰的，恐怕只有姑娘罢了。”他勾起自己肩侧的一缕发丝苦笑，眼中流过一抹暗伤。
　　巫娅不知如何安慰他，因为当她还是黑五丑的时候，她又何尝不时常在意自己的容貌？不同的是，她当时在乎的只是一个人的看法，而他在乎的，是所有人的看法。
　　“姑娘不必顾虑在下，在崖底居住了多年，在下已经看透了许多事情，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即使姑娘不在，在下亦可独立生存于此，因此，姑娘大可放心地出去，只希望姑娘偶尔途径此地，能……能前来探望……”
　　冰微笑地说着，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巫娅还感觉到了，他隐藏在背后的，浓浓的失落……
　　只是，暂时来说，别无他法。
　　巫娅唯有点头赞同。
　　
　　冰说要为她做一件新衣，大概要三天，巫娅本欲开口拒绝，但看着他纯净的眼睛没能开口，于是把出崖的日子又往后推了几天。坦白之后，她也懒得再去碰那些医书，每天拿着她的小镰刀到寒渊前凝神冥思，尽管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冰问她想要在衣服上绣上什么花纹的时候，她随手画了一个彼岸花的图样，然而说实话，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男人牵针引线的样子，但是像冰这样纤细的少年，拿起针来倒也不突兀。
　　明天就是出崖的日子了，黄昏的时候，巫娅走进了第十个洞，盘膝坐在那道冰墙前，望着冰中沙漏模糊的面容出神。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你可记得要保佑我。”她故作轻松地说了几句，然后又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冰中人的答复。冰中人没有答复，倒是她的镰刀滑了出来，哐地一声落到地上，清晰有力。
　　“走了，再见。”她拾起镰刀，虽依依不舍，但最终还是走了出去。然而刚到洞口，却发现了一只似曾相识的鸟儿迎面飞来，当做没有看到她般飞了进去，巫娅愣了片刻，折了回去。
　　“居然在这种地方！”鸟儿说了一句，扇动了几下翅膀，变作了小男孩模样，巫娅认真一看，正是那失踪已久的黑哥。
　　“该死的乌鸦，把鸦羽扔在这种地方，那魂究竟跑哪去了？”黑哥一边抱怨，一边举起手，看样子是要把那冰墙击破。
　　巫娅冷冷地开口：“你站在别人的地方碎碎念什么？”
　　黑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脸颊粉扑扑的，煞是可爱，然而这个小女孩正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我……我……你……你看得到我？”他有些窘迫，语无伦次。
　　巫娅看看自己手上的镯子，知道黑哥现在认不出她，于是逼近他道：“好你个小偷，居然偷到我家来了。”
　　黑哥节节后退：“我……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没有贼会承认自己是小偷！说！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巫娅双手叉腰，一脸凶相，只可惜毕竟只是五岁的身躯，再有气势也终是输了一截。
　　黑哥从诧异中回过神来，挺直腰身欲扳回一城：“哪来的小鬼！一边去。”他伸手推她。
　　巫娅一火，干脆诉诸武力，送了他一记漂亮的粉拳。
　　黑哥欲还手，然而盯着她的脸蛋下不了手，只得退到一旁小声道：“我只是来拿回那件黑斗篷的。”
　　巫娅知道他说的是鸦羽，问：“天下那么多黑斗篷，为什么一定要这件？”
　　“这……”黑哥犹豫着要不要跟一个小女孩解释。
　　“别给我吞吞吐吐！”
　　“这东西是我朋友的宝物，自然是要帮她拿回去。”
　　“然后呢？拿回去之后那个女人会怎么样？”巫娅指着冰中的自己。
　　“大概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是吗？”巫娅沉思了一阵，“那么，拼死了我也不会让你拿走它！”
　　黑哥见谈判破裂，也不再低声下气：“你以为凭你可以阻止我？”
　　巫娅十分干脆地转身向洞外走去，在洞口处放下一句话：“你尽管试试，不过，你若真敢的拿走它的话，我保证你永远也找不要你要找的人。”
　　黑哥僵住，不敢轻举妄动。
　　
　　晚上，冰将新衣拿给巫娅，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袍，衣摆及袖口上都绣了大红的彼岸花，妖冶迷人，巫娅一眼便喜欢上了，迫不及待地拿去试穿。
　　“确实很适合云姑娘呢。”冰赞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很快地又染上了伤感，“不知下一次为姑娘做衣服是何年何月了。”
　　“我这身体又不会长，你若喜欢，随时都可以做。”巫娅安慰道。
　　冰不答话，默默地拿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巫娅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很孤单。
　　冰一离开，某只鸽子就出现了，绕着她飞来飞去，不断地问：“你真的知道那只乌鸦在什么地方？”
　　巫娅不理会他，只收拾自己的行装，几件衣服，几瓶药丸，一些金钱，云千幽的记录册，再加上她的小镰刀，这便是全部，然后她躺回自己的冰床上安然入睡，只等明天，走出这个冰的世界……
　　
　　沿着寒渊一路向东走，便可发现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面九曲十八弯，就像一个迷宫，如果不把握诀窍，根本无法找到出口，幸好云千幽的记录册里有写，不然巫娅还真担心自己会困死在这崖底。
　　冰没有送行，只在冰洞口跟她道了一句后会有期，巫娅也不敢磨蹭，怕再多作停留会增加自己的良心不安。
　　而黑哥则依旧不放弃，一大清早便在她周围吱吱喳喳，巫娅一路无视他，直到走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前面。
　　只要走出了这个山洞，她便开始一个人的旅程，五岁大的身体，二十多岁的灵魂……但是，放下冰一个人在这真的好么？
　　她回头遥望着冰洞的方向，眉间夹着一丝忧愁。
　　黑哥再次飞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她不耐烦地扬手一挥，往前走了几步，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突然停下脚步。
　　“你真的想知道那只乌鸦在什么地方？”她对黑哥说。
　　“当然。”
　　“那好，帮我做一件事，成功的话我就告诉你乌鸦在什么地方，不成功，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黑哥细想，觉得这交易并不吃亏，便应下了。
　　
　　巫娅离开不久，冰便又走到了寒渊前，水还是昨天的水，人还是昨天的人，只是身边少了一个。
　　“你果然在这里。”一道他以为短期内不会再听到的声音响起，他惊讶地回头，只见那个去而复返的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你为何……”
　　巫娅打断了他的话：“没办法呀，既然成为云千幽，就必须把她的背负都担上。”
　　“可是……”冰惊讶之余没有留意到巫娅这话的语病。
　　“是不是只要你的头发变黑了，你就敢出去了？”
　　“话虽如此，可是……”
　　“你只要说是就可以了。”巫娅意外地坚持。
　　冰迟疑地颔首。
　　“好，那么，戴上它，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吧。”她从身后拿出了一顶假发戴到他头上。
　　假发是黑哥弄来的，巫娅还让他在上面加了一道念力，带上后若不念咒语是无法解下来的，她又拿出一支眉笔，在他的白眉上画了几笔，然后将他推到水边。
　　水中，倒映着一个翩翩的黑发美少年……
　　冰沉默不语，起身走向冰洞。
　　巫娅追在后面问：“还不行吗？你要去哪？”
　　冰停下：“我去……收拾行装……”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都浮上水面吧~~不要霸王哟~~




第四话

　　暮春，烟雨茫茫的季节，雾隐城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许多天的雨，天空一片愁云惨淡，街上的行人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疏远而朦胧，然而江湖一阁还是如往常般热闹，七嘴八舌，诉说这各门各类的奇闻趣事。
　　这个江湖，每天都会有新的传说诞生，然而同时也有些故事渐渐地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斗篷大侠这四个字显然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同样叫人措手不及，到如今，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有一个披着黑斗篷的怪异女人站在这个擂台上，她一招便战胜了对手，她还曾留下过一个感人的故事……
　　但是，凌星傲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比武，他输了所有的傲气，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年少轻狂与不自量力，五年，在历史的洪流中不过是弹指瞬间，但是，五年，在人的一生当中也可以很漫长。
　　凌星傲已经不是那个依靠家族名声混迹江湖的小人物，那一战之后，他潜心修炼，武功大有长进，两年前他参加了月都的武将选拔并一举拔得头筹，成为太子殿下的得力助手。
　　“哟，凌公子，今个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江湖一阁的伙计一看到他便谄媚地迎了上来。
　　凌星傲解下身上的蓑笠，询问了那伙计一句，然后径直走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雅间内酒气熏天，桌上趴睡着一个人，手在桌面上胡乱拨着，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念念有词：“喝……喝……”
　　凌星傲皱起眉头，曾经崇拜的对象如今竟变成了一个醉生梦死的痴汉，他只能说岁月蹉跎，世事磨人。
　　“叶道长，在下奉太子之命请道长回月都共商要事。”凌星傲道，然而对方不作任何反应，他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叶知秋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太子？太子……呵呵……回去告诉他……我……我这么没用的人，帮……帮不上他的忙……”
　　“叶道长，事态紧急，道长既为殿下的挚友，理应……”
　　“挚友？”叶知秋突然提高音调，“我？我配吗……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君王！而我……我不过是江湖中的贩夫走卒……高攀不起，高攀不起啊……”
　　“道长何必妄自菲薄？”凌星傲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要完成这次的任务并不容易。
　　“你就当我是妄自菲薄吧，出去……出去！”他拿起一个酒瓶向凌星傲扔去。
　　凌星傲侧身闪开，酒瓶哐地一声撞到墙上，碎片飞溅。
　　伙计闻声，赶紧进来打圆场：“凌公子，叶道长此时心情欠佳，公子是否……”
　　“也罢，在下等道长酒醒之后再访。”
　　“那小的现在带你到隔壁的雅间？”
　　“不必，我在大堂坐坐便是。”
　　
　　室外，雨稀稀疏疏，不一会竟然停了，江湖一阁又迎来了新的客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肩上站着一只黑色的鸽子，后面还跟着一位略显病态的白衣美少年。
　　“两位……似乎不像江湖中人……”门口的伙计疑惑地说。
　　“那你倒说说看，江湖人长什么样？我好回去参考参考。”巫娅眨着眼，小小的身子，只能仰望着那伙计。
　　“这……”伙计一时答不上话来，又想这两人或许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新近出来闯江湖的，于是满脸堆笑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还请两位小侠到大堂就座。”
　　巫娅睨了他一眼，摇摇头，越过他走向最角落的位置，冰则在后面行了一礼已致歉意。
　　巫娅来江湖一阁的目的是打探关于黑翼门的消息以及物色一个可以教她武功的人，一坐到位置上她便开始细心聆听，只是周围闲聊八卦，短时间还听不出个所以然。
　　冰一直正襟危坐，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不舒服？”巫娅问。
　　“人太多，有点不习惯。”冰轻声回道。
　　“要不你先回去？”巫娅眼中掠过一些担忧。
　　冰摇头：“没关系，姑娘尽管做自己的事，不必顾虑在下。”
　　巫娅略一思索：“那好，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
　　肩上的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只有巫娅听得明它在说什么：“想查什么我帮你便是，用得着这么麻烦么？”
　　巫娅不理会他，虽然她也知道有他帮忙确实方便很多，但她不想依靠他的力量。前阵子她把他骗去地狱逛了一圈，回来后他便一直跟着她，什么也没说，也不再问那个问题，巫娅也弄不清楚他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黑哥又叫了几声，见巫娅还是没有反应，只好作罢。
　　
　　凌星傲就坐在巫娅隔壁的桌子上，觉得这么小的女娃便出来闯江湖有些稀奇，想起了过去年少轻狂的自己，不禁多看了几眼。
　　巫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向他望去。
　　他连忙道歉：“在下失礼了，望小姑娘不要见怪。”
　　却不料巫娅并非在看他，而是在听那边的对话。
　　“你说这次朝廷广招术士究竟是为何？”
　　“朝廷之事？我们这些江湖中人如何得知？”
　　“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况且，有些事朝廷办不了，最后恐怕还得靠咱们江湖中人。”
　　“话说得可真响，也不怕被有心人举报拉你去砍头。”
　　“真要怕咱也不配自称江湖中人！不说这个，真没人知道那个术士是怎么回事吗？”
　　“我姨妈的儿子在宫里当侍卫，前月休假回来，说是西疆又有麻烦了。”
　　“西疆？三年前的战事不是已经平息了吗？”
　　“卷土重来了，炎国人那野心，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也是，那与术士何关？”
　　“你们有所不知，那些炎国人学了些什么妖法，听说单凭武功很难战胜，太子殿下为了这事忧心忡忡，不得已，只好招募术士以寻求解决的办法。”
　　“原来如此……”
　　“说到道法，当今武林恐怕要数武真道长师徒了，可惜啊，武真道长去了云游四海，不知何时重返玄月，而叶道长又变成了那样子……”
　　只怕天下从此不再太平。众人心里都明白，但谁也没有说出口，他们沉默了一阵，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巫娅静坐着，只在听到太子殿下四字的时候眉头动了动，虽然早就猜到这五年间人间不会一成不变，只是，这变化超出了她的料想。
　　凌星傲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女孩，她沉着冷静，不似一般小孩，而且骨骼精奇，若加以培养，说不定数年之后又是一名出色的少侠。
　　他正欲开口对她说些什么，忽听内堂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周围的声音嘎然而止，大家都似乎受到了惊吓，回神后陆陆续续地走进去看个究竟。
　　凌星傲倒是不着急，待众人都走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才慢慢地起身，对仍坐在旁边的巫娅道：“小姑娘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巫娅淡淡地说，话虽如此，她还是站了起来，跟在众人身后。
　　
　　事情发生在柴房，巫娅赶到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巫娅只隐约看到柴房中央躺着一具小孩子的尸体，八九岁模样，胸前的衣服被血染透了，将干未干，细一看才发现，竟是整颗心脏叫人给挖走了。
　　尸体前面瘫坐着一位妇人，脸色苍白，显然惊吓过度。
　　不一会儿，便见一对夫妇哭天抢地地挤了进来，抱着尸体痛哭。来人是江湖上颇有威望的杨之柳夫妇，两人近日携子出游，不料竟发生了这样的惨剧。据杨之柳所言，小孩是昨晚不见的，直到方才发现的时候已经遇害，从血迹来看，应该是凌晨时分遭的毒手。
　　“究竟是何人如此残忍，竟对一个小孩下毒手。”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杨之柳夫妇一向与人为善，按道理应该甚少仇家，然这若非仇杀，凶手又何必跟这一个小孩过不去？众人各自猜测着，可案件依旧是一个谜。
　　“小姑娘好胆色。”凌星傲站在巫娅身旁道，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赏。
　　巫娅不作声，担心着冰会不会害怕这样的场面，然而冰只是安静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无丝毫怯色。
　　“孩儿心。”一道慵懒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众人齐齐望过去，只见叶知秋倚在墙边，左手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发丝凌乱，满脸青髭。
　　故人相见，叶知秋认不得巫娅，但巫娅却认得他，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印象中他是个意气风发的英俊小道士，然而今天看到的却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颓废酒鬼……
　　“叶道长此话怎解？”离他最近的一人问。
　　“孩儿心是一味灵药，妖怪最爱那玩意儿。”叶知秋补充道。
　　“妖怪？”众人唏嘘。
　　“这么一说，我到想起来了，城中的杜捕头说近来出现了好几桩小孩失踪案，不知与这桩案件有没有关联。”江湖一阁的一个伙计道。
　　伙计话音一落，便听一个大嗓门压了过来：“有人报案说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究竟怎么回事？”
　　几个作捕快打扮的人走进，众人纷纷让路。
　　杜捕头皱着眉头望着地上了尸体：“又来一个……”
　　“这么说还有其他小孩被取走了心脏？”有人问。
　　“嗯，这个月已经第三个了。”杜捕头摇摇头，落下一声叹息。
　　众人亦叹。
　　杨之柳的妻子突然激动起来，大喊着：“妖怪，一定是妖怪……”她跪到叶知秋面前泣道：“叶道长，求您为我儿报仇，不能让那妖怪再作孽了。”
　　杨之柳也跪了下来：“没错，不能让它再伤害其他小孩了。”
　　众人点头称是，杜捕头也道：“叶道长，这妖怪之事，恐怕还得让您帮忙。”
　　叶知秋讪笑：“你们要是能把妖怪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倒是不介意去一杀，但事先告诉你们，通常妖怪所经之地都会残留有他们的气息，大约维持一天，然而我在这里闻不到丝毫。”
　　“这……”杜捕头显得有些为难。
　　“找人把它引出来不就得了？”一个小伙计天真地说道。
　　部分人点头赞同，但杜捕头还是为难：“谁家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冒这个险？”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将目光一致投向了巫娅。
　　“你说对了，好奇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凌星傲道，期待着这个小女孩的反应。
　　叶知秋瞥了她一眼，冷笑：“这么多英雄好汉，竟然要依靠一个小女娃……”
　　众人沉默，面色赧然。
　　忽见小女孩举高了手，眼睛烁烁生辉：“我要去！我来当这个诱饵。”
　　此话一出，如平地炸开了一个雷。
　　凌星傲正色道：“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何必要去冒这个险？”
　　冰也低头看着她：“云姑娘还是三思而行罢。”
　　然而巫娅的目光坚定无比，显然把他们的话都当做了耳边风。
　　众人又展开了讨论，有称赞巫娅胆色过人的，有安慰死者在天之灵的，有咒骂妖怪该死的……黑哥咕咕地叫了两声，但是声音被人声淹没了。
　　叶知秋见左右无趣，打着哈欠离开，行经巫娅，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放心吧，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
　　巫娅没好气地拍掉了他的手。
　　凌星傲上前：“叶道长……”
　　“让开！”叶知秋沉声打断了他的话。
　　“叶道长，先前的事希望你认真考虑。”凌星傲坚持把话说完。
　　叶知秋干脆一把抱起巫娅：“没看见我现在很忙吗？我可不像某些人，可以理直气壮地牺牲别人。”
　　他又扭过头，换了一种语气对着巫娅说：“小妹妹，我们去商讨怎么杀妖怪。”
　　小妹妹？巫娅的嘴角在抽搐。
　　叶知秋抱着巫娅走上二楼，彻底地将凌星傲晾在一边，冰盈盈一笑，也跟了上去。
　　
　　是夜，天空又飘起了雨，江湖一阁的伙计正准备打烊，一个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掌柜的？”伙计惊讶道。
　　掌柜的一眼不发，只是看起来非常疲惫。
　　“掌柜的，你您回来了，早上您不在，阁里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玄莫这下好了~众叛亲离~~连叶知秋都不待见他了~




第五话

　　雾隐城的雨依旧在下，江湖一阁的议论亦在继续，几日前的骚动仿佛已经平静，只剩下几个热心的人仍在跟进。
　　凌星傲一大早来到叶知秋的雅间前，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他上前问道：“杜捕头可是为了捉妖之事而来？”
　　杜捕头愁眉苦脸，见到来人正好诉苦：“只可惜叶道长一直闭门不出，昨个儿也来了两趟，可是他只一直闷在里头喝酒。”
　　凌星傲陪笑，心想他又何尝不是每每碰壁？
　　“不知那位小姑娘如何了？”凌星傲又问。
　　杜捕头叹了一口气：“那日之后便没影了，也不知是否害怕不敢来了，妖怪这事，连大人都怕，更何况一个小女娃儿？”
　　凌星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若真如此，也无可厚非。”
　　他话音刚落，便瞥见楼道的拐角处走出了两个人，一个娇小玲珑，年少老成，一个弱质纤纤，淡笑盈盈。
　　“闲人就爱说闲话！”那小人儿不悦地越过他们，一脚踹开叶知秋的大门走了进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向他们一一行了礼，也进去了。
　　两人愣在原地，待回过神时，门已经再次掩上，凌星傲哭笑不得，杜捕头唉声叹气。
　　门内，叶知秋依旧喝得醉醺醺，拿着酒瓶指手画脚，看到巫娅他们便嘿嘿地笑了两声：“你来了……你还……真的来了……我说……你们没事怎么总爱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关你们什么事……”
　　巫娅蹙着眉头在桌前坐下，严重地怀疑着他此刻的杀妖能力，而冰只是微笑地看着一切。
　　“人生在世啊……身不由己……说什么身不由己呢……醉……醉了好，醉了解千愁啊……喝！你也喝！”叶知秋继续胡言乱语，还将一壶酒推到了巫娅面前。
　　黑哥鄙夷地咕了两声：“让一个小孩子喝酒，什么人啊！”
　　巫娅权当听不到，叶知秋倒安静了下来，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黑哥立马噤声，担忧着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小妹妹，你肩上这只鸽子……”叶知秋把尾音拉得很长，听得黑哥心痒难耐。
　　“鸽子怎么了？”巫娅也在猜测他是否识穿了黑哥的身份。
　　然而，他却破天荒地来了这么一句：“鸽子……烧了当下酒菜应该不错……”
　　巫娅愕然，随即忍下了嘴边的笑意，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错，确实不错。”
　　黑哥恼羞成怒地飞走。
　　叶知秋失望地坐下，仰头继续喝闷酒。
　　“下酒菜飞走了……没……没关系……咱们有酒就好，喝……你为啥不喝？难道连你也看不起我？”
　　“我是来找你去杀妖的，不是来喝酒的。”巫娅没好气地说。
　　“杀妖？对……对！我们还要杀妖……喝完就去……喝完……”
　　大抵天下失意之人都会同病相怜，巫娅看着这样的叶知秋，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手鬼使神差地伸向了那壶酒。
　　“云姑娘。”冰低声惊呼。
　　巫娅回过头，只见冰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姑娘，酒乃穿肠毒药。”
　　巫娅晃晃手中的酒壶，笑道：“没关系，我只陪他喝一点，况且，我又不真的是小孩子。”
　　她举起酒壶往口中大灌了一口，酒劲很大，辣味冲击着她每一条神经，喉咙像是被火烧着般，她忍着咽了下去，缓过劲头后，又发现心情舒畅了许多，仿佛长久以来的压抑都被刚才那股辣味给驱走了。她小脸发红，学着别人的样子大喊了一句：“好酒！”
　　冰上前按住她的酒瓶：“云姑娘，还是不要喝了罢。”
　　巫娅拂开他的手：“冰，你就别拦着我了。”
　　“姑娘，我知道你苦，可是……唉……”冰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看这她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阻止，走到一边安静地坐着。
　　巫娅又大饮了一口，她是觉得，自己欠了自己一次发泄……
　　半壶酒下肚，巫娅便觉晕头转向，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叶知秋的身影甚至便作了两个。
　　两人各执一壶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胡话。
　　“臭道士……瞧你……都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臭道士？呵呵……你是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不过上一个这么叫我的女人已经……已经死了……”
　　“死了？还真可怜……”
　　“我跟你说……那女人可厉害，脸皮特别厚，我那时总是被她威胁，不过我还是挺佩服她，至少敢作敢为……活得自在……”
　　“自在……不自在，不自在……”
　　“可惜啊……她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家伙……我……我也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叶知秋说着说着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巫娅还在那里晃着脑袋：“不喜欢，不喜欢……我喜欢的人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可是我还必须活着，去解决那什么恩怨……麻烦，讨厌……”
　　
　　巫娅酒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叶知秋还趴着，屋内的狼藉也被收拾过了，黑哥正仰着他高傲的鸽头在窗台上踱步。
　　巫娅举起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宿醉的感觉让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冰去哪了？”她问。
　　黑哥冷哼着把头撇向了一边。
　　巫娅微怒，一声不响地走出了雅间，屋外清风拂面，多多少少缓解了她的头痛，她下到一楼，逢人便问冰的去向，然而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她绕了一圈走到了江湖一阁的后院。
　　今天没有下雨，但泥土还是湿的，院中的植物都抽了新枝，嫩绿嫩绿的，看起来非常舒服。
　　巫娅在院中的榕树底坐了下来，不断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不说什么醉得了一时醉不了一世之类的，单是这头痛已经够折磨人了。
　　“小姑娘，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入目的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还算和蔼可亲，只是脸色黑青，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我找人，看到一个皮肤很白又穿着白衣服的男子经过么？”巫娅略带警惕地问。
　　那人侧起头思考：“方才有位彬彬有礼的白衣公子询问在下厨房的位置，可不知是不是他。”
　　巫娅想，冰要去厨房也不是不可能。
　　中年男人还想补充些什么，碰巧远处有人跑出来喊掌柜的，他只好说了声抱歉然后离开了。
　　巫娅又到厨房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冰的身影，只得回到叶知秋的雅间。
　　冰已经回来了，看到她像是舒了一口气，桌面上摆着两碗汤水，叶知秋也醒来了，正一脸不满地看着她，而黑哥，则安静地站在窗台上理着他翅膀上的羽毛，时不时飘过来一眼，仿佛在等着什么好戏。
　　气氛怪异得很。
　　最后还是冰打破了沉默：“云姑娘，先把解酒汤喝了吧。”
　　巫娅捧起汤咕噜咕噜地往下咽，碗还没放下，叶知秋便开始板起脸教训人了。
　　“用幻木水沐浴过了？”他冷冷地开口。
　　巫娅轻嗯了一声。
　　“你还嗯！我记得我说过幻木水是用来引诱妖怪的，你知道你现在在妖怪眼中是多么可口的食物么？就算不是那只行凶的，也会有别的妖怪，你觉得自己很有本事，还是以为自己有很多条命？”
　　巫娅知道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好，但看着他的态度，还是为自己感到愤愤不平，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从现在开始直到幻木水失效之前，你都必须跟着我，不允许擅自行动。”叶知秋那口吻就像长辈在教训晚辈般，这让巫娅非常不爽。
　　一阵敲门声响起，屋外响起了伙计的声音：“叶道长，掌柜的昨个儿得了些上等的竹叶青，命小的送来了。”
　　“进来吧。”
　　伙计托着一小壶酒走进来，放下后却不急着出去。
　　“有事？”叶知秋问，眉眼间夹着些不耐。
　　伙计支支吾吾了一阵，道：“是这样的，小的觉得掌柜的最近变得很奇怪，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早出晚归，待人又极为冷淡，小的以为……会不会跟妖怪有关……”
　　伙计这么一说，巫娅倒想起了刚才的中年男人，便问：“是不是脸色很青那个？”
　　“正是。”伙计回道。
　　“这么说那掌柜很可能就是真凶？”冰也在猜测。
　　叶知秋不作声，挥手让伙计退了出去，自己闭上双眼思考。
　　
　　结果，巫娅还是被撇下了，不能说是一个人，因为还有一只鸽子。方才叶知秋出去了一下，回来之后一声不吭地把冰带走了，只留下她与黑哥两个干瞪眼。
　　风清夜冷，暮色沉沉，危险就像潜伏在周围的空气当中，随时都有可能现身。
　　“放心吧，我虽然不厉害，但是小妖小怪还不是我的对手。”黑哥从窗台飞到桌面，举高翅膀，俨然一副要保护她的架势。
　　然而巫娅却完全不领情，轻嗤了一声。黑哥与她的前世不一样，她是由妖身修炼成仙的，而他则是在仙界土生土长的，年龄虽然不大，灵力却不小，但巫娅却知道他不是战斗系的。
　　“听着，你要是敢插手我的事，我就跟你绝交。”她捏着他的鸽脖子威胁道。
　　黑哥的鸟喙张开，长长地“咕”了一声。
　　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去当，偏要跑来这当她的跟屁虫，若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那么就是喜欢上这副皮囊了，巫娅考虑，是否该找个机会勾引勾引这小子，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敲门声再度响起，巫娅警惕地坐直，进来的却是刚才那个伙计，说是来添灯油的，巫娅不疑有他。
　　伙计添完灯油便出去了，巫娅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困意越来越浓，没多久便趴在桌子上睡熟了，黑哥觉得无趣，也飞到了房梁上窝着入眠。
　　一阵暗风袭来，吹熄了巫娅身后的灯火，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对准了她的心脏，然而千钧一发间，一把软剑横空出现，只听黑影一声低呼，刀应声而落。
　　这一夜，江湖一阁可算是闹翻了天，皆因叶知秋道长在掌柜的身上嗅到了妖怪的气息……
　　
　　翌日清晨，巫娅一张开眼便看到了叶知秋悠闲的脸与冰微笑的容颜，昨夜睡得很舒服，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抓到凶手了？”
　　叶知秋点点头，不再像昨日般狼饮，拿着个白玉酒杯小酌怡情。
　　“呵呵……让小姑娘受惊了。”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巫娅抬起头，对上了一张黑青的脸。
　　“你……你不是凶手？”巫娅诧异至极，眼睛睁得大大的。
　　掌柜又笑了两声。
　　叶知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孙掌柜光明磊落，一身正气，怎会做这种杀害小孩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叶道长过奖了。”孙掌柜谦虚道。
　　“那凶手是谁？
　　叶知秋扬扬他的下巴，提示她看向门外。
　　门口，杜捕头刚好牵着一个囚犯进来，囚犯低着头，但以巫娅现在的身高，刚好看清了他的脸，谁也想不到，凶手竟是昨晚那个送酒挑灯的小伙计。
　　“他是妖怪？”巫娅满脸的不认同。
　　“他不是妖怪，却是妖怪的帮凶。”叶知秋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说？”
　　叶知秋不回答，倒是孙掌柜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那伙计不久前遇上了一只蛇妖，蛇妖威胁他每隔一段时间都必须带一颗“孩儿心”给他，不然就拿他来果腹，伙计无奈，只得照办，前几桩还顺利，但那天为了送心没来得及清理现场，白日人来人往又不好办事，想着平日没有人会去柴房，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再行动，孰料竟被人发现了。昨夜叶知秋听到他说孙掌柜的情况后觉得事有蹊跷，便到掌柜处一探虚实，随后连同冰等人上演了一出好戏。伙计以为能够乘虚而入，却不知自己已然是黄雀眼中的螳螂。
　　巫娅很不高兴，因为这一屋子的人都真把她当小孩了，其他人不知道真相也就罢了，连冰也……但怒归怒，她是无法对冰生气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掌柜那诡异的行为又是为什么？”
　　孙掌柜露出了些赧色：“说起来惭愧，老夫近日犯了隐疾……”
　　巫娅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冰掩嘴轻笑。
　　叶知秋瞪了她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帮凶是捉拿了，但妖怪还在逍遥法外，据那伙计的供词，那蛇妖目前正藏身于城东的破庙。
　　听到破庙这个名词的时候，巫娅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作者有话要说：捉妖了，捉妖了~~~~~~~~~~~~~~~~~~~




第六话

　　叶知秋本欲单身匹马去除妖，不料竟被巫娅缠上，还说若不把她带上她就自己去破庙，幻木水的功效还没有完全消失，叶知秋怕她会成为其他妖怪的目标，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
　　巫娅把黑哥塞到了冰的手中，说了一句“照顾好他”便离开了，冰轻应了一声，但黑哥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于是乎，一个身背桃木大剑手执美酒的帅道士带着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串大蒜的黑衣小女孩晃悠悠地向着城东的破庙出发了。
　　“听着，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乱动。”叶知秋不知第几次叮嘱。
　　巫娅闷闷地点头，脸色不是一般地臭。
　　
　　难得今天没有下雨，云雾也散了不少，月上柳梢头，正是捉妖好时候。
　　城东的破庙还是老样子，荒草瓦砾，断垣残壁，破帷幔，蜘蛛丝，厚尘埃……五年前荒凉，五年后更萧条。
　　然而……
　　旧地重游，徒惹心酸。
　　巫娅看向叶知秋，他的身高倒是跟沙漏差不多的，只是沙漏看起来更结实一点，人家总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对巫娅来说，没有桃花不要紧，一辈子对着破庙也行，只要人在就好了，只可惜破庙依旧惹尘埃，破庙里的人却消失了……
　　“愣着干什么！”叶知秋粗声粗气地说，看不惯她小小年纪便心事重重的模样。
　　巫娅摇摇头，想甩去了心中的不快。
　　“听着，呆会你就站在那块石头旁边就可以了，拿好这道符，其他什么也不要做，知道了没有。”
　　巫娅茫然地颔首接符，却被叶知秋狠狠地敲了一下脑门，她忿忿地抬头，却对上了叶知秋异常严肃的脸。
　　“你给我认真点！别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
　　巫娅连忙攥紧了手中的符，眨着无辜的大眼看着他。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稍微地对他改观了，以前见他觉得他是一吊儿郎当的纨绔弟子，最近觉得他是堕落的酒鬼，而方才，她突然觉得他认真起来还有那么一点魄力。
　　
　　一切准备就绪，叶知秋不知藏到了那个角落，破庙前方只剩下巫娅一个，她将符咒收入怀中，坐在石头上晃着小脚，好不天真。
　　风轻吹着，墙头的小草在摇摆，她的衣摆在翻飞，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无害，然而危险却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看我闻到了什么，一顿非常美味的晚餐……”破庙里传出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巫娅循声望去，只见破门后探出了一张姣好的男面，正贪婪地看着她。
　　于是，事隔多年后，巫娅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妖怪，然而，没有欣喜亦没有失望，仿佛一切都淡然了……
　　妖怪果然长得像传说般美型，但是却不是每一只妖怪都想传说般痴情与善良，就好比这一只，货真价实的，会吃人的妖怪。
　　“小妹妹，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蛇妖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异常，便装出慈祥的模样坐到了她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人了呢？这么荒凉的地方，一个小女孩坐着，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是同类……”巫娅拿出了自己唬人的本领，坏心肠地说。
　　蛇妖妖娆地笑了起来：“小妹妹，被妖怪看上的人通常会想方设法地逃离，可是，你看我像是这么容易被骗的吗？你身上有着我近来闻过的最纯净的人气……即便是这蒜味也挡不住。”
　　一声响指，蒜头纷纷滚落，而他伸出双手揽住她，凑近她的小颈深深地嗅了一口，还吐出长长的蛇舌舔了一下。
　　巫娅只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抱怨那叶知秋怎么还没出现，但她还是努力地保持着镇定。
　　“啧啧啧……身为一只妖，连这样的常识都没有，建议你回去多看点鬼故事……不过呢，估计你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活了这么久，不知道世上有一种妖怪叫做食妖怪么？专门化身成为可口的人类，来引诱像你这样的无知小妖……”巫娅瞎掰着，她也不指望真的能吓到蛇妖，只希望拖延一点时间罢了。
　　蛇妖看她诡笑连连的面孔，觉得确实不像普通的人类小孩，不禁心生疑虑，面容一下子狰狞了起来。
　　“食妖怪么，倒是没有见过，但是，即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未必会怕，前阵子吃了几副孩儿心，功力大增，正愁着没人给我试试，我倒真希望你是妖怪，吃你一个就好比吃了十副孩儿心……”
　　蛇妖的身影突然变长，现出了原型，一条树干粗的巨蟒，碧绿的眼睛，鲜红的蛇信，闪闪发光的蛇鳞。他的尾部盘旋着，头部竖起，竟比那破庙还高。
　　巫娅看得目瞪口呆，长这么大，她只在动物园和电视里见过蛇，更何况是这么大的蛇。
　　她赶紧抛出叶知秋的符咒，同时大喝了一声：“缚！”
　　符咒化作了一条粗绳将蛇妖的脖子捆住，勒紧，蛇妖痛苦地挣扎起来，发出嘶哑的叫声，滚了一身的泥。
　　虽然觉得过于简单，但巫娅还是想大呼叫好，然而事实证明她开心得太早了，蛇妖不过挣扎了片刻，那绳子便断了，碧绿的蛇眸紧紧地瞪着她。
　　巫娅如坐针毡，若不是叶知秋的身影及时地在墙头出现，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成为蛇妖的果腹之物了。
　　叶知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听他喃喃道：“没想到是这么大的蛇妖……看来这缚绳术还需要在改进一下……”
　　巫娅不禁觉得心寒，自己命悬在一线，这家伙倒好，还有心思做实验，说一套做一套！
　　“你干嘛不等我被他吞下去之后再出来！”她恶言相向。
　　“我看你演戏演上了兴头，不忍心打扰罢了。”叶知秋笑道，抽出了他的桃木大剑，刚才，他已经摸清了这蛇妖的底。事实上，若不是知道这蛇妖不难对付，他也不敢贸贸然那巫娅的命来冒险。
　　蛇妖看到道士打扮的叶知秋后更怒了，看他年轻也不把他放在眼中，张开血盘大口便袭了过去，叶知秋连忙抱着巫娅飞到一旁。
　　“看你叶哥哥除妖的英姿！”叶知秋将巫娅放在墙角，又转身飞出去与巨蟒缠斗了起来。
　　叶哥哥……巫娅的小身体抖了一下。
　　不过除妖的英姿倒是真的，巫娅没有见过如此认真的他。
　　只见他踩着蛇身轻轻往上一跃，避开了蛇头的一击，又口念术语放出一道白光，正好击中了巨蟒的左眼。
　　蛇妖一声大嚎再次在地上滚动起来，蛇尾乱摆，险些甩中了叶知秋的腰部。
　　叶知秋翻身在墙上借了一个力，挥着桃木大剑乘胜追击，又在蛇身上划了一道伤口。
　　蛇鳞那么厚，桃木剑那么钝，但叶知秋还是伤了蛇妖，这让巫娅大开眼界。她虽是外行人，但看过玄莫与沙漏的打斗，也算见识过武林高手的身手，如今再看叶知秋的，觉得他的武功也不比那两人差多少，更重要的是，他懂法术。
　　她想起了冥王送给她的镰刀，说是根据她的能力定大小，但这么玄乎的东西，要让它发挥真正的威力，恐怕不仅是增强武功就可以的，更重要的是，灵力。
　　那一人一蛇的战斗仍在继续，巫娅看着叶知秋灵活的身影，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
　　蛇妖伤痕累累，终于体力不支倒下，变回了人形。
　　叶知秋脚踏蛇身，剑指妖喉，嘴角微扬，邀功似的向巫娅挑挑眉。
　　巫娅翻翻白眼，摇着头走过去，心里倒是承认他确实不是一个只会装样子的假道士。
　　“蛇妖，你伤人害命，今日我就要替天行动，斩妖除魔！”似乎道士杀妖之前都喜欢来这么一段，叶知秋也不例外，但是巫娅只觉听得耳朵起茧，就像当年听腻了那句“爱与正义的美少女战士……代表月亮消灭你们”。
　　叶知秋提起桃木大剑，正欲解决那只蛇妖，不料却被阻止。
　　“你该不会想让我放过他吧？”
　　巫娅冷冷一笑，心想：我乌鸦是何许人也？
　　“你都说要替天行动了，我怎么敢拦你，只不过，这点小事又何必劳烦叶大道长呢？”言下之意，是要亲自动手。
　　叶知秋有些错愕，一时间未能完全领会她话中的意思。
　　巫娅蹲了下去，小小的身子，稚气的脸蛋，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但是那嘴角的冷笑与眼中的寒意却让人心生惶恐，蛇妖此刻倒宁愿叶知秋给他一个痛快。
　　“你一只很聪明的妖，没错，我确实不是食妖怪，但，你还是猜错了一件事，我，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巫娅凑近蛇妖的耳边道。
　　“你该庆幸的，成为它的第一个血祭品。”她掏出黑镰刀抵在他颈侧，镰刀虽然小，却锋利无比。
　　嗅到死亡的气息，蛇妖的恐惧更浓了。
　　“还有，这个地方，不是像你这样的妖怪可以玷污的……”话音一落，黑袖一横，蛇妖的颈上多了一条鲜红的血痕。而沾在镰刀上的血则被它吸了进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巫娅竟感到镰刀似乎比刚才重了一些。
　　叶知秋好不容易消化完巫娅的话，却在看到镰刀的瞬间又愣住了。
　　这把镰刀不简单！虽然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威力，但那里面蕴含的强大灵力却令人难以忽视。
　　再看巫娅的一举一动，又觉，这个小女孩更不简单。
　　“你的镰刀给我看看。”他伸手道。
　　巫娅站起来，看看他又看看镰刀，然后递了过去。镰刀泛着黑光，然而到了叶知秋手中后竟黯然失色了，两人都不禁诧异。
　　“没想到竟然还认主了，你从哪里得来的神兵利器？”
　　“人家送的。”巫娅随便敷衍了一句。
　　“可有名字？”
　　“鸦镰！”巫娅道，她本欲说没有，然而开口的瞬间，脑中闪过了这两个字。
　　“鸦？”叶知秋有些疑惑，但也不再说什么，只把镰刀还给了她。他觉得她是一个可塑之才，然若得不到好的指导，恐怕会堕入魔道。思及此，他作了一项决定。
　　只听他沉声道：“云千幽，你可愿意随我学习道术？”
　　巫娅本来就打算让他教她法术，没想到他却先开口了，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了他。
　　“很好，只要你向我磕三个头，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叶知秋的关门弟子。”叶知秋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已经俨然一副为人师的模样。
　　一听到要磕头，巫娅的小脸就皱了起来，她的视线在破庙与他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咬一咬下唇，道：“那好，不过你要站在这边。”
　　她一边说一边推他，让他背对着破庙，叶知秋不明所以，便由着她。
　　巫娅咚地一声跪了下去，凝望着前方，眼眸深处流转着莫名的情感，只是不知是对叶知秋还是对他身后的破庙。
　　她用力地磕了三下，咚咚咚地让叶知秋觉得自己很残忍，看到她额上的红印后更是惭愧。
　　“行了行了，不就是磕头拜师么，这么用力干什么？”他连忙把她扶了起来，还贴心地为她拍去身上的尘土。
　　作为拜师的礼物，叶知秋还把蛇妖的胆剖了出来让她吞下去，然而巫娅却因想起了以前恶整冷翠的情形而敬而远之。
　　叶知秋一把抓住了她的脑袋，仰起，强迫她张开嘴巴，巫娅咬紧红唇，死命的摇头，但最后还是敌不过叶知秋的蛮力，忍着苦把蛇胆咽了下去，可怜的巫娅，连眼泪都被苦出来了。
　　钳制一松开，她赶紧跳开，一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一手指着叶知秋：“你这无良的臭道士……我今晚要拉肚子了……”
　　叶知秋冷嗤：“普通的蛇胆我不敢说，但是这蛇妖，少说也有五百年，他的蛇胆可是千金难求，吃下去可以灵力大增，多少学道之人求之不得，你竟然还嫌弃！”
　　巫娅将信将疑：“你确定不会拉肚子？”
　　“确定！”他上前按住她的脑袋，“今晚你就知道效果了。”
　　巫娅侧身躲开他的魔爪，自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身高产生了怨念。然而，也许是终于拜了师，她的心情还不错，叶知秋的心情也不错，将桃木大剑绑到身后，又执起他酒壶，嘴里还哼着小调。
　　只不过，那个时候巫娅还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一个无良的师父，叶知秋也不知道，自己收了一只乌鸦当徒弟，更不知道，以后会发生那么多事……
　　两人收拾收拾东西，正准备打道回府，不料此时竟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又写完一章~俺要努力，争取国庆期间更多一点~
下一章如无意外应该是29号更~
亲们，替俺加油哦~




第七话

　　“恭喜叶兄收得爱徒。”玄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那两人的身体都明显僵了一下。
　　月华如水，深黑色的长袍，俊美如铸的脸庞，他还像五年前那样完美得天衣无缝，甚至比以前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莫为与凌星傲站在他身后，却都成了陪衬他的背景。
　　叶知秋大概猜到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玄莫与叶知秋对立着，中间夹了一个巫娅。
　　这两师徒倒也奇怪，前一刻才建立师徒关系，下一刻便同仇敌忾了，瞧他们冷眼看玄莫的目光，简直如出一辙。玄莫知道叶知秋恨他，却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个小女孩。
　　他上前蹲下，微笑道：“不知小姑娘贵姓？”
　　见她不回答，又说：“以后跟了师父，可要认真学艺。”他伸出手，欲轻抚她的头发，不料却遭她无情地拍开。
　　巫娅冷哼了一声，跑到了叶知秋的身后。
　　玄莫有些尴尬地站起，四处打量：“没想到又是这个破庙，看来应该找人修葺修葺。”
　　巫娅闻言，小声讽刺：“假惺惺！”
　　玄莫侧目。
　　巫娅没来由地心一虚，连忙抬头望天。若不是那串蒜头被蛇妖弄散了，她还真想再次挂在脖子上，然后拿出叶知秋的符咒跑到他面前大喊一句：恶灵退散！
　　叶知秋由始至终一言不发，末了将手按在巫娅的头上用无比轻松惬意的语调说：“好徒弟！为师今天杀了一天妖，晚上可要准备些好酒好菜犒劳犒劳，你可别在这玩太晚了耽搁为师的好事。”说完，率先而去，就像玄莫等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师徒俩离开后，莫为与凌星傲上前。
　　“公子，不追么？”
　　“来日方长。”玄莫轻道，黑眸看起来平静如水。
　　他望着远去的那个小小身影，良久，又看看身后这座破庙，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他倒收了一个好徒弟。”
　　莫为与凌星傲相互对视，不明所以。
　　
　　两人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江湖一阁，叶知秋一坐下便点了几坛酒，继续醉生梦死的时光。巫娅也坐了一阵，然后与冰回到了隔壁落脚的客栈。
　　“云姑娘，可是除妖之时出了什么状况？”冰担忧地问，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巫娅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起来。
　　“没事，只不过见到一个不想见到的人而已。”巫娅有气无力地说。
　　“原来如此，只是，除妖成功是件好事，姑娘就不要纠结于那些不愉快的事了。”冰的声音轻轻的，似要飘进人的心灵深处。
　　巫娅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清澈透明的，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
　　“谢谢你，冰。”她笑道，感到自己心中的阴云正在他纯净的微笑中逐渐消散。
　　叶知秋没有骗她，吞下那蛇胆确实不会拉肚子，但是他却没有告诉她会有这样的状况。一个时辰后，巫娅便开始浑身发热，小脸通红，满地打滚。冰手足无措，又是打水，又是给她换湿布，然而却始终不见效果，最后只得让她整个人泡在水桶中。黑哥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躲在房梁上呼呼大睡。
　　“好热……热死了……”水桶中的巫娅依旧在喃喃自语。
　　冰想想这样不是办法，只好出去找叶知秋帮忙。
　　客栈离江湖一阁只有几十步，冰一路小跑着过去，然而到叶知秋那里时已经气喘吁吁，白皙的脸上浮着一片红云，秀色可餐。
　　叶知秋醉眼朦胧地搭上他的肩膀：“哟！原来是冰小兄弟，这么晚来找贫道，难道是想跟我幽会？”
　　冰原本微红的脸一瞬间熟透了，他满眼震惊地看着叶知秋：“叶……叶道长……冰只是……只是……”
　　叶知秋见他这模样，微蹙眉头放开了他：“开个玩笑而已，找我什么事？”
　　冰松了一口气：“是云姑娘的事，不知道长与云姑娘除妖之时发生了什么事，姑娘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
　　一听到除妖之时发生的事，叶知秋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然后？就为了这事半夜三更急急跑来？”
　　“当然不是，事实上，从方才开始，云姑娘便开始浑身发热，看起来非常痛苦，冰不知各种原因，特来向叶道长请教。请问叶道长，云姑娘可是中了媚……媚毒？”
　　“媚毒？”叶知秋先是震惊，然后哈哈大笑，“冰兄弟，你这玩笑可真是……谁会对一个五岁的女娃儿下媚毒？如果真要下，至少也要挑你这样的人间绝色……”说完，他暧昧地挑挑眉
　　冰窘迫地低下头：“叶道长……”。
　　“放心吧，她不过是吞下了一颗蛇妖胆，现在蛇胆起效罢了，待天亮便好。”
　　“是吗？那么我就放心了。”
　　从叶知秋那里出来，冰终于宽了心，慢慢地往回走，在回廊处遇上了玄莫等人，他微颔首向凌星傲至礼，又继续前行，不料玄莫竟停下了脚步。
　　“这位公子请留步。”
　　冰一顿，转过身，困惑地看着玄莫。
　　“我们是否曾经见过？”玄莫又道。
　　冰脸上的异样之色一闪而过：“在下久居山野之中，鲜少踏足江湖，公子恐怕认错人了。”
　　玄莫沉思了片刻：“恐怕是认错了，在下非常抱歉。”
　　“人有相似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冰行礼告辞，很快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公子。”莫为似乎也有所疑惑
　　“你也觉得像？”玄莫收回目光，看向莫为。
　　莫为点点头。
　　玄莫微微一笑：“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样的人不足为患，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嚏——”天亮的时候，巫娅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了，湿嗒嗒地从木桶爬起来，但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她换上冰给她准备的干衣服，小睡了一觉，又吃了些早点，这才恢复了精神，然而她却不晓得什么叫做安分，立刻便嚷着要去找叶知秋。
　　“云姑娘，还是待身体再好些再去吧。”冰不止一次地劝道。
　　“不行，那个无良的臭道士，拜师的第一天就给我下马威，我要找他算账去。”巫娅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冰见百劝无效，只得跟着她一起去。
　　到了江湖一阁，孙掌柜热情地接待了她，又是寒暄又是称赞，无非是说她是除妖的小英雄之类的，巫娅兴趣缺缺，也懒得敷衍他，径直走上了二楼。
　　叶知秋的雅间门口，又矗立了两尊门神，但是今天与那天不一样，今天巫娅一出现就被拦住了，任她拳打脚踢，都始终无法突破莫为与凌星傲的防线，她心想，一定是玄莫那家伙在里面。
　　
　　雅间内，漂浮着浓厚的酒气，桌前坐着两个出色的男人，然而，一个不修边幅，一个衣冠楚楚，一个狼饮，一个浅酌。
　　玄莫只在进来时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一直沉默，噙着一抹浅笑安静地品酒。
　　如此虚假的微笑……
　　叶知秋攥紧拳头，关节咯咯作响。他本以为，玄莫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会放下姿态求他出手帮忙，然而他却高估了自己。
　　玄莫只说了一句：“雪儿此刻很需要你。”
　　然而只一句，已经胜过千言万语，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在他脑中刻下印记。
　　崇高的姿态，胜利在即的神情，仿佛知道只要一提关于雪儿的事，他便只有弃械投降。
　　叶知秋的怒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他拍案而起，揪住玄莫的衣领：“你以为是谁将雪儿推入了那个火坑？”
　　玄莫亦不急着推开他：“如此对待一国储君不妥吧……那件事，在下认为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语气冷淡，仿佛没有丝毫愧疚。
　　“该做的事？你只有一国储君这个身份吗？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叶知秋怒发冲冠，抡起拳头挥了过去，正中玄莫的左脸。
　　莫为等人听到声响，撞门而入，只见叶知秋与玄莫对立着，一个横眉竖目握着拳头，一个倒在地上却泰然自若。
　　玄莫的左颧发红，看来方才一记并不轻，他爬起来站稳道：“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哥哥，才会需要你，不是吗？”
　　“厚颜无耻！”叶知秋打算继续动手，但被凌星傲拦住。
　　“你就当我厚颜无耻吧，但为了雪儿着想，还请叶兄三思。”
　　玄莫再一次点中叶知秋的死穴，然这一次他双手被钳制着，无法动弹，他只好把目光飘向了门口处的小小身影。
　　后者则死死地盯着玄莫，目无表情，但她的恨意还是透过眼睛泄露了出来，淡淡的，却仿似与生俱来。
　　小徒弟果然没有令他失望，接收到他的目光后，便抄起了地上的一个酒壶对准玄莫的脑后勺扔去，遗憾的是酒壶最后被莫为快人一步挡开了。
　　玄莫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恨意，转过身道：“不知在下做错了什么，竟招来了可爱的云小侄女的怨恨。”他的语气抑扬顿挫，暧昧不明，让人猜不透他背后的真正意图，巫娅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冰赶紧上前扶住她。
　　“既然知道自己招人怨恨，那还不快滚！”有冰撑腰，巫娅放开胆子大喊。
　　“云小侄女可真伤人，在下还是第一次遭遇如此恶劣的对待，哦，不，第二次，说起来，你这眼神跟那个人真的非常相似，真叫在下……怀念。”玄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怒气……
　　虽然隔着几步之遥，但叶知秋还是感觉到了，玄莫的怒气，这样的怒气他只见过一次，那时，玄莫刚刚知道巫娅便是黑五丑……
　　叶知秋好奇地看向自己的小徒弟，想知道她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激起玄莫的怒气的，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倔强的小脸，不服输地瞪着眼睛，却不知眼中的闪烁不定早已出卖了她。
　　“我还会再来的，但愿下一次叶兄不会让在下失望。”玄莫转身说了一句，便于莫为及凌星傲走出了雅间。
　　那三人一走，屋内的三人都软了下来，就像三条紧绷已久的橡皮条突然松开了，松松垮垮的，要么趴在桌上，要么相互依偎着。
　　
　　巫娅又把玩着鸦镰沉思，昨夜被蛇胆那样折腾一番，镰刀真的变大了，长了一倍，怀里已经藏不住，她只能别在腰间，但，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她清楚如今的她甚至不足以与玄莫抗衡，更何况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离魈？
　　今早，尽管她强迫着自己镇定，但心还是忍不住颤抖，他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般，高傲，笃定，仿佛掌控着一切，轻易便可将她看透，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又在他面前原形毕露了。
　　绝对不可以让历史重演，绝对不可以让自己如当年那般狼狈……她握着鸦镰反复地告诫自己。
　　叶知秋又在酗酒，而且酗得比之前更凶了，开口闭口都是“雪儿”，不管冰怎么劝都劝不住。
　　“云姑娘，你也帮着劝劝叶道长吧。”冰终于招架不住向巫娅求助。
　　“你就让他喝吧。”巫娅目不斜视地望着鸦镰道。
　　冰轻叹了一声走了出去。
　　巫娅这才抬起头，她知道叶知秋喜欢玄雪，却不知道他已经用情至深。
　　玄雪……她已经多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这个吱吱喳喳总是陪着她一起疯癫的女孩，她来到玄月之后的第一个朋友，那个时候她遭尹家的人陷害，还是她第一个站出来替她顶罪……如此情深意重的朋友，为何她当时不懂得珍惜？
　　公主，不过是养在深宫穿着尊贵外衣的囚徒，不知道何时便要为这个国家奉献自己的一切……多年前，某个下雨的傍晚，玄雪这么对她说，带着悲戚，带着无奈。
　　如今，她真的走上和亲之路了吗？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国度侍奉着陌生的君王，战战兢兢，可是，像她那样的性子，能适应得了后宫的生活吗？妃子始终不比公主，更何况，此刻的玄月不比当年，若玄月落败，她这个异国公主还不知会遭到怎样的境遇……
　　巫娅突然间非常同情叶知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另嫁他人也就罢了，还要看着她受苦受折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想起了这么一句诗，然后执起一壶酒，与叶知秋的酒杯碰了一下，小声道：“为了玄雪，干杯……”
　　
　　翌日，巫娅再一次见到叶知秋的时候几乎吓了一跳。他端坐着，一本正经，整洁的道士袍，整齐的发髻，连下巴的胡渣也剃了。
　　她正讶异着他的转变，却听他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准备回月都。”
　　




第八话

　　宽阔的官道上，前进着两匹马与一辆马车，马车看起来很简朴，但所用材料皆为上乘，仿佛在昭示着它主人的高贵与内敛，却不知车内坐的是何许人。
　　马车内坐着三个人，巫娅盘着双膝，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腿上，目微闭，正凝神静思，而在她对面，叶知秋斜躺着在闭目养神，手中拿着一根藤条，又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厢。巫娅不止一次抱怨，这个人的正经竟维持不过一天。
　　“云千幽，你给我认真点！”藤条啪地敲在她的脑袋上，虽然很轻，但巫娅还是不服气，她蓦然睁开眼，不满地盯着叶知秋，却发现他仍然闭着眼。
　　“别不服气，当你达到为师这种境界的时候，也可以不打坐的。”轻松惬意的语调，听得巫娅牙痒痒，但她却无法不照做。
　　叶知秋说，道并不拘泥于形式，但是悟道需要一个过程，打坐不过是集中精神的一种办法罢了，万物皆有道，但谁也不能定义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只能靠各人自己去领悟，不管别人的道是什么，支配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道。
　　静思，聆听，感受，叶知秋教给她的只有这六个字。
　　但是，在这样颠簸的马车中如何静思……
　　“境界，境界的问题。”叶知秋一脸欠揍。
　　巫娅嘟着脸，冰在掩嘴轻笑。
　　“叶道长，在车厢中确实难以静心悟道，不若教她一些符咒之类的吧。”冰出言求情，巫娅连连点头。
　　“符咒？”叶知秋终于睁开眼，摇了摇手中的棍子，“不需要。”
　　“不需要？”巫娅瞪大眼，也顾不得打坐了，蹦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需要。”叶知秋再一次重复，“符咒之类不过是用来弥补灵力不足的手段罢了，你拥有那样的神兵利器，根本用不着那些东西，而且，你也不是真的想学道法吧。”
　　巫娅渐渐收敛了身上的气焰，她确实不是真心想学道，她拜他为师不过是为了得到可以战斗的力量罢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
　　冰放下手中的书籍，侧头问道：“可是，冰还是不明白，为何有神兵利器就不需要符咒了呢？”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看着巫娅：“你能否感应到镰刀的灵魂？”
　　“灵魂？”
　　“你大概还不清楚自己的武器有多厉害，我行走江湖多年，只见过两件用这种玄铁制造的武器，你的鸦镰便是其一，再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附有如此大灵力的武器，只可惜，现在的你根本无法将它的力量发挥出来。”
　　“那要怎样才能发挥出来？”巫娅听出了兴致。
　　“所以我问你能否感觉到它的灵魂。武器不是死物，尤其是具有灵力的武器，你若能与鸦镰心灵相通，将这股灵力发挥至最大，只怕有千年修行的大妖怪都不是你的对手。”
　　千年的大妖怪……这是巫娅始料未及的，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将鸦镰捧在手中兴奋不已。
　　冰也替她高兴：“太好了，如此一来，姑娘便可……”他话只说了一半，余下的用微笑掩饰了过去。
　　叶知秋莫名地挑挑眉，讽刺道：“算了吧，以她现在的程度，别说大妖怪，恐怕一只小鬼就能把她撂倒。”
　　“狗眼看人低！”巫娅不服气地反驳。
　　叶知秋摇头叹气，藤条毫不客气地落下：“辱骂师父，罪加一等。赶紧打坐，打坐……”
　　巫娅摸着自己吃痛的手，只得乖乖地坐下，盘起双膝。
　　“等等，除了鸦镰的另外一件武器是什么？”
　　叶知秋再次甩动手中的藤条，巫娅赶紧往后退。
　　“汲血剑。”许久之后，叶知秋的声音不大情愿地在车厢中响起。
　　“他？”巫娅有些意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马车外，凌星傲蹙着眉头问玄莫：“殿下，就由着他们喧宾夺主么？这马车……”
　　“由着他们吧。”玄莫道，眼睛直视前方，其中不见丝毫波澜。
　　
　　玄月历二百四十三年四月一日，巫娅再一次回到了月都，六年前，一切都是从这个繁荣的城市中开始的，然而六年后的今天，再次踏足这里，巫娅却发现自己对它的印象很浅很浅，就连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她的记忆中都已经模糊了。
　　四月一日，似乎不是一个好日子。
　　马车驶入月都，玄莫等人便直奔皇宫，叶知秋不愿回家居住，便带着巫娅及冰到了红棉客栈。当年的红锦客栈又变回了红棉客栈，由赵如风当家，而原来的红棉客栈经修葺后，如今变作了赵府。
　　一听叶知秋要来，赵如风便携其妻亲自出来迎接，巫娅对这对夫妇还有些许印象，但是对方却完全认不出她了，只把她当叶知秋的徒弟招待。
　　“冰，怎么了？”巫娅的前脚已经迈入客栈，却发现冰没有跟上，她回过头，莫名地看着他。
　　下马车后，他就显得很不对劲，盯着红锦客栈的门匾，迟迟不入，额头冷汗涔涔，眼中带着恐惧。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被困在里面，这个装璜豪华的地方对他来说或许是个恶梦般的地狱。
　　“我不要住在这里。”巫娅转身跑了出去，用自己的小手牵着冰的，态度坚决无比。
　　走在前面的三人也停了下来，叶知秋皱起眉头：“你这徒弟可真不听话。”
　　气氛突然僵了起来，赵如风赶紧上前打圆场：“既然小姑娘不愿意……”
　　“我必须住在这！”叶知秋亦不肯让步。
　　“那你住好了，我和冰另外找地方。”她拉着冰，作势离开。
　　“你这徒弟怎么这么不懂事！”
　　赵如风左右为难，只好向自己的妻子求助。
　　槿儿上前笑道：“两位稍安勿躁，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小住几日？”
　　她指着客栈正对面的赵府，叶知秋犹豫了一阵，闷闷地吭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巫娅看看冰，又侧身看看赵府，也默认了，然而冰依旧处于惊恐之中，任巫娅牵着他前进。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只鸽子不乐意地叫了几声：“干嘛总要维护那些不相关的人……”
　　
　　赵府不算大，却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破烂残旧模样，一个小庭院几幢雅致的小楼，干净整洁，倒是个适合小富人家居住的地方。
　　冰那种状况持续了许久，巫娅早早地将他带入了厢房，让他躺下休息，但他却拉着她的手不愿放，已经大半天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又不吃不喝，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出来，巫娅有些担心，却又没有办法，只好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来安慰他。
　　“耻辱！”黄昏时候，他终于说了一句话，声音颤抖着，眼角含着泪珠。
　　耻辱……巫娅握紧他的手。即使是如冰一样纯净的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究竟是谁那么忍心，让这般美好的人蒙受耻辱……
　　她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道：“没关系，都过去了……”
　　也许是她稚嫩的声音让他放宽了心，冰终于入眠，然而手还是不肯放，无奈，巫娅只好一直陪着他，渐渐地也睡着了，如是一觉便是天明。
　　巫娅醒的时候冰已经不见了，她揉着眼睛走出小厅，却见那中央摆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而冰正坐在桌前等着她。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摸着空空如是的腹部，想起昨天为了照顾冰，自己也粒米未进。
　　“云姑娘，你醒来了？”冰一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脸色绯红。
　　“嗯。”巫娅点点头，见他变回了平常的模样总算放了心。
　　“昨天……昨天真的谢谢你……在下……”冰垂着眼，目光闪烁。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看着他这样子，她不禁心生怜惜。
　　梳洗一番过后，巫娅大吃特吃，冰却不动手，安静地看着她。
　　“总觉得云姑娘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巫娅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碗，“怎么不一样？”
　　冰稍微地别开眼：“如今的云姑娘比以前温柔了许多……”
　　“温柔？”难道以前的云千幽对他的态度很恶劣？巫娅的心有些七上八下。
　　“当然，过去的云姑娘对在下也很好，但是，在下还是对现在的云姑娘……”
　　“砰——”
　　冰的声音被打断，一个灰影破门而入，两人回过神，只见一把桃木大剑横在巫娅面前。
　　叶知秋的声音幽幽响起：“云徒儿……该去修炼了……”
　　“可是我还没吃完。”她一边说一边赶紧往嘴里塞东西。
　　“小小身子，吃那么多做什么！”
　　叶知秋说完，拎起她的后领往肩上一扛，飞了出去。
　　空中远远地传来了巫娅不甘心的叫嚷：“你这个无良师父——”
　　
　　一草一木皆是魂，一沙一石皆有灵，风声，水声，鸟声，虫声，静坐，倾听，闭目，冥想，呼吸，神会，万物有声，其声皆在我心中……
　　所谓的修炼，依旧是打坐凝神静思，但是换了一个环境，心境也似乎变了，焦虑，烦躁，不安，都一洗而空。清幽的竹林，清澈的流水，仿佛已超脱于红尘之外，又仿佛依旧在其中。只是，如果没有那个碍眼的家伙存在就更好了。
　　巫娅睁开眼，鼓着满腔怒意瞪着一旁的玄莫，不明白这太子殿下为何要跑来跟她一起修炼，更可恨的是叶知秋，竟然将她抛在这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真的这么可恨吗？”玄莫突然开口道，眼睛依旧微闭着，却似对周围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何止可恨，简直恶心。”巫娅的乌鸦嘴完全不留情。
　　“恶心？或许吧。”他倒不反驳，那语气甚至可以说是认同，“但是很遗憾，接下来这一段时间，你都必须跟我在一起。”
　　“为什么？”
　　“你师父答应帮助我的唯一条件，让我教你武功。”
　　“你？”巫娅的声音在竹林回响。
　　“你不必惊讶，单论武功，我在叶兄之上。”玄莫依旧不痛不痒地说。
　　但是，这不是谁的武功更好的问题，而是……
　　不可以慌，绝对不可以慌，巫娅反复地告诫自己，不过是一个玄莫而已，不过是教她武功而已，她怕什么？怕岂不代表她认输了？
　　“你不怕我学了你的武功反过来对付你？”她按耐着自己的心情道。
　　“是吗？”他终于也睁开了眼，眸色深沉，带着些许挑衅，“我等着你。”
　　巫娅握着拳，手指紧紧地掐着手心，默默起誓：总有一天，要你败在我的镰刀之下。
　　
　　那天之后，巫娅便开始了她艰苦的修炼过程，日复一日，打坐习武练心法，竹林就仿佛她第二个居住的地方。冰还是像往常般体贴，偶尔带上食物看她练习，黑哥倒甚少出现，但她有时还是看到不远处似乎飞起了一只黑乎乎的小鸟，生活很充实，唯一让她烦恼的还是玄莫——她的代教师父与对手。
　　然而，话虽如此，她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老师，至少比叶知秋好多了。叶知秋很少出现，而且每每出现都只问一句“你感觉到鸦镰的灵魂了吗？”便再次消失。玄莫却不一样，不管有多忙，他都会抽时间出来，亲自指导她，教她内功心法，教她攻击防御的技巧，尽管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尽管她总是对他恶言相向。
　　有人说憎恨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力量，所以巫娅进步得很快，但她却从未感激过他，两个人，只在他指点她时有些许交集，一分开，便形同陌路。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这么做……
　　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她记得他是这么回答的。
　　只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完全不明白，他明明可以假手于莫为凌星傲等人，为何要亲力亲为……
　　是不是背后又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虚伪的，假惺惺的人！
　　巫娅把手一横，用镰刀钩断了几根竹子，武功总算略有小成，但是她感觉不到快乐，一点也不快乐……
　　
　　夜，星光暗淡，一个黑影步入了月都西面的屠狗屋，月光浅白，照着里面血淋淋的狗头。绳钩，利刀，掺着血水我污秽地面，满屋的腥臭……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恐怖的屋子，但是那个黑影却在这屋子里展开了笑容：
　　“醒来吧，沉睡在这里的冤魂们，带上你们的怨恨，向那些杀害你们的人报复吧……”
　　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双眼，血红的，仿佛要将世上一切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中秋节快乐~~~~~




第九话

　　玄月历二百四十四年七月，月都愁云惨淡，空中飘浮着一股怨气，每天都有人莫名被袭击，但是从未有人看到过凶手，它无声无息无形，就像一团空气般……
　　但是，这种人心惶惶时候，正好便宜了那些乘虚而入的宵小，就好比雅盗张一飞。他方翻入了一户官宦人家的藏宝阁，偷了前朝画圣的一幅真迹，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风轻轻地吹着，他哼着小调爬上一段长坡，却发现前路被人拦住了。
　　她站在坡顶，手中握着一张几乎与她同高的镰刀，黑色的衣衫，妖冶血红的彼岸花，身后就着一弯镰月，似妖非妖，似人非人。
　　“怎么又是你？”张一飞的语气中带着无奈，显然先前已经与这人接触过。“小姑娘，你又何必每每与在下作对？还是放弃吧。”
　　“放弃？绝对不要！”她声音轻轻的，却坚定不移，说完便发动了攻势，张一飞无奈，只好应战。
　　第一次见她，只当她是来夺宝的，看她年纪轻轻，也不放在心上，略施几招便应付过去了，第二次见她，她还是要夺取他偷来的宝物，武功比上一次精进了不少，但最后仍是败给了他，那之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不管他手上的宝物是什么，她都会抢，每一次，她的武功都会比上一次进步，到最后，他甚至弄不清她这样做的目的，然后，这一次，他预感到自己未必有胜算。
　　镰刀再一次横扫而来，他赶紧往后一跃，但未及回神，下一波攻击已经袭来。
　　张一飞的武功只能算中等，然而胜在轻功卓绝，身手灵活，在盗界颇负盛名，未曾吃过多少败仗，却不想今夜被一个小姑娘纠缠至此，有好几次他都想用轻功逃脱，但最后还是选择继续打下去，被一个小姑娘打得落荒而逃，传出去恐怕有损他那雅盗之名。
　　小姑娘身材娇小，镰刀的使用技巧也非常娴熟，张一飞不禁暗暗吃惊，他用手肘挡开镰刀的前端，孰料小姑娘竟顺势把镰刀头往下一压，刀柄上击正中他的腋下，他手中的画卷应声而落，又见小姑娘小脚一挑，画卷稳稳地落入了她手中。
　　“谢谢了。”她扛起镰刀，消失在坡顶那一弯月色之下。
　　张一飞站在原地哭笑不得，用轻功追上去并不是难事，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更何况，此时此地，还有第三个人。
　　“阁下一直躲在暗处，莫非是张某的同道中人？”他拂着身上的尘道。
　　只见暗巷中走出了一个人，双手抱剑，面带笑容：“雅盗张一飞，果然名不虚传。”
　　“你是……”
　　“玄字门下，凌星傲。”
　　张一飞有些震惊：“原来是凌公子，幸会，方才……见笑了。”
　　“张公子不必谦虚，阁下对那小姑娘手下留情了吧？更何况，雅盗的轻功，天下恐怕无人能及。”
　　张一飞不否认，只是想到自己的丑态被他人看到，心中很是不悦：“凌公子过奖了，雕虫小技罢了，只是在下与公子素昧平生，不知公子找在下所谓何事？”
　　凌星傲道：“实不相瞒，我家公子希望阁下能帮一个忙。”
　　“你家公子？什么忙？”
　　“偷一样东西……”
　　
　　巫娅拿着画卷闷闷地走下坡底，坡底，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墨色长袍，月华映着他天神般的面容。
　　“恭喜你，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修炼。”他轻轻瞥了一眼那画卷，微笑道。
　　巫娅不大乐意地吭了一声，猜测着他那抹微笑中究竟有几分真诚。她看看肩上的镰刀，感到些许欣慰，这一年多的苦练总算没有白费，但是……
　　“你，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她突然用镰刀指向他，语气非常重。
　　“你的镰刀现在还不适宜指着我。”他笑意不减，右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肩“至于你说的期待，我说过的吧，我等着你……”
　　平淡的语气，如永夜般深沉的目光……等着，等着她用他教的一切去对付他，但是，她的手却在颤抖……
　　果然还是不行，现在的她，还是不足以与他抗衡……
　　
　　“啊哈，真不愧是我叶知秋的徒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打败了雅盗，好，很好，干杯！”
　　第二天晚上，赵府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庆祝，祝贺巫娅终于修炼有成。
　　叶知秋似乎又喝高了，手舞足蹈地叫嚷着，全然听不见冰在一旁的劝告，玄莫优雅地在浅酌，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错觉，赵如风夫妇自然也是替她高兴的，场上唯一郁郁不欢的，只有巫娅一个了。
　　不够，还远远不够……台上，她默默地吃着东西，台下，她的小手紧紧地纠着自己的衣服。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感觉到鸦镰的灵魂呢？这样下去……鸦镰恐怕要哭了……可怜啊可怜……”叶知秋伸长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巫娅的脑袋。
　　巫娅也由着他按，只在心里抱怨，不知是哪个无良师父总抛下自己的徒弟不闻不问……
　　“叶道长，欲速则不达，你就饶了云姑娘吧。”冰拉开叶知秋，免得她再遭他毒手。
　　玄莫的嘴角微微往上扬着，偶尔摇一摇手中的酒杯，抬眼看看对面的人。
　　巫娅好不容易脱离了叶知秋的魔爪，却不经意地碰上了玄莫的目光。
　　“明天开始你不用再砍竹子了。”他落落大方道。
　　“那砍什么？”巫娅勇敢地迎上去。
　　“落叶。”
　　“哦。”
　　唯有练武，她不会与他针锋相对，她对自己说，不过是例行公事般罢了。
　　“真难为云小姑娘了，打了十次，才把张一飞盗取之物取来。”槿儿笑道。
　　“张一飞不容易对付，在下当初也怀疑这任务是不是太难了，却没想到小姑娘真的做到了，果然天资过人。”赵如风也赞道。
　　叶知秋接过话：“武功是长进了，只是这个儿怎么还是这么矮。”他盯着她不断地摇头。
　　冰见状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不知云姑娘拿了什么宝物回来？”他走到一边打开那画卷，然而不到片刻便合上了，脸瞬间红了起来。
　　叶知秋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合上了：“这样的宝物比较适合束之高阁。”
　　夜风吹来，似要吹散人的酒意。
　　“不就是一幅春宫图嘛，用不着这么紧张。”一直埋头吃东西的巫娅突然道，然而，语不惊人死不休……
　　空中，几片云雾遮住了弯月，月都的城西，一个二八少女正欲解衣入睡，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响声，她疑惑地上前推开窗户……
　　“啊——”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七月十二日，盂兰盆节将至，然而今年的百姓却不再像往年般热衷于准备节日，连日来出现的怪异事件已经叫人恐惧，更何况是那一天。
　　都中的袭击事件甚至被提上了朝廷的议程。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底下的京兆尹捏了一手心的冷汗，最后还是宰相大人走了上前。
　　“皇上，臣听说太子殿下有一位好友乃道中之人，常年在外降妖除魔，是以臣认为，太子殿下必能妥善地处理此事。”
　　皇上锁眉道：“此事朕亦有所闻……太子，你可有异议？”
　　玄莫单膝跪地：“儿臣谨遵父皇命令。”
　　这一两年，宰相在政事上处处排挤太子，奇怪的是太子竟然不做任何反抗，许多大臣都在私底下猜测，这太子之位恐怕不久之后就要让主了。
　　然而此刻听他的话，语气平静，又似乎完全没把宰相放在心上。
　　
　　“云姑娘，一大清早要你陪在下出来实在过意不去。”
　　巫娅与冰走在大街上，一个扛着镰刀，一个抱着几卷布料，行人见到他们觉得有些怪异，倒也不说什么。
　　“没关系，难得休息一天。”巫娅道。肩上的鸽子咕咕地叫了几声，黑哥今天也难得地出现了，还送了她一颗据说可以增强功力的灵丹。
　　正走着，忽见前面围了一圈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听路过的人说：“前面又发生命案了，这两个月已经多少桩了？太邪门了！”
　　月都最近的袭击事件巫娅亦略有所闻，也许是跟得叶知秋多了，她隐约觉得这事与妖怪脱不了关系。
　　“有怨气。”黑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怨气？巫娅的眼睛哧溜地转了一圈，默默地走向了人群。
　　人群中央围着一具尸体，满身血迹，肉少了好几块，像是被某种动物咬的，地上淌了一滩的血，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围观的人几乎都捂住了口鼻。巫娅隐隐地看到那些伤口上浮现着一些黑气。
　　凶手果然不是人类，黑哥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浓的怨气，但巫娅只看到了大概而已，修炼一年多也不过这样的成果，这让她有点沮丧。
　　回到赵府，叶知秋与玄莫等人都在，不知在商量着什么，桌上摆满了资料。
　　叶知秋最先看到她，道：“千幽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
　　
　　叶府，一众家仆好奇地看着院中那个扛着镰刀的黑衣小女孩，她盘膝坐着，正品尝着表小姐送她的点心。
　　“请问，我能叫你小幽吗？”苏梦兰小心翼翼地问。
　　“随便你。”巫娅边吃边说，对这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不大感兴趣。
　　“小幽，你真的不用把镰刀放下？”
　　“不用。”
　　“小……小幽，你真的是表哥的徒弟？”
　　又绕回了这个问题，巫娅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到叶知秋为什么不肯回来。
　　叶府，礼部侍郎叶大人的府邸，亦即叶知秋的家，而叶大人便是他的父亲，只是叶大人一直反对儿子在外闯荡，希望他饱读诗书将来继承父业，叶知秋一气之下，干脆离家出走。眼前这位少女叫苏梦兰，是叶知秋的表妹，从小寄住在叶家，说是表妹，但府中人都把她当做叶知秋的未婚妻，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只可惜叶知秋心系公主，从未把她放在心上。
　　公主出嫁后，叶知秋一直自暴自弃，及至去年，苏梦兰及笈，长辈们便催他完婚，于是乎，她那可怜的无良师父，只落得了一个有家不敢归的悲惨下场。
　　“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你表哥？”虽然无良，但毕竟是师父，巫娅的心还是偏向他的。
　　“梦兰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小幽你还这么小……”苏梦兰小声道。
　　唯唯诺诺，单单这一点，就与落落大方的玄雪无可比性，这样软弱的性格，不是说不好，只不过碰巧巫娅不喜欢而已。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师父要保护你，就一定做到。”
　　“那梦兰先谢谢小幽了。”
　　五天前的晚上，苏梦兰被窗外的声音吸引，推开窗之后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惊吓之下晕了过去，好不容才醒过来，但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敲窗声，若不是巫娅来了，只怕她现在还卧床不起。
　　天黑得很快，白日相安无事，但巫娅知道，晚上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今晚就安心睡吧，万事有我挡着。”巫娅立在她床边道。
　　“有劳小幽了。但是……”
　　“什么？”
　　“那晚的眼睛确实很可怕，但是我看得很清楚，那怪物的形状有点像我以前养的小黑。”
　　“小黑？”
　　“嗯，一只小黑狗，但是三个月前失踪了……”
　　狗？不知这桩事与那些袭击事件有没有关联，从那尸体的咬痕上看，若是狗也不出奇，但，若真是那样，为何独独梦兰活了下来？
　　夜半时分，一阵怪风吹来，窗外传来“叩叩”的响声，巫娅提起鸦镰飞上了窗沿。
　　窗外的小院上，悬浮着一条黑影，四条腿，最前面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眼珠，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大致形状还是可以判断出它是什么。
　　“居然真的是狗。”巫娅自言自语，“可是，也不见得有多可怕嘛。”
　　那犬灵见到她，龇牙咧齿，却不攻上去。
　　巫娅懒得跟它耗下去，率先动手，镰刀划过，然而黑影却在它原来的地方消失了，伴随而来的又是一阵怪风，巫娅回过神，院中已经空空如是。
　　“嗤！让它跑掉了。”
　　估计那犬灵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巫娅回到了苏梦兰的房间休息，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握着鸦镰反复打量，刚才，她明明打中了它，可是为什么没有丝毫效果……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要抓鬼了~~~~




第十话

　　第二日清晨，冰便带着叶知秋的口信与一串灵珠来到叶府，要求巫娅回去一趟，巫娅也觉得有必要回去汇报一下情况，然而却被苏梦兰紧紧地拉住了衣袖寸步难行。
　　“苏小姐，那犬灵白天估计不会来，即使来了灵珠也会保护你，所以你大可放心。”巫娅有些不耐烦地说。
　　“小……小幽……梦兰不是这个意思……”苏梦兰依旧不愿放手，低着头，脸涨地通红。
　　所以说她最不喜欢这些扭扭捏捏的大小姐，巫娅叹一口气，百般无奈地抬头向冰求救。
　　冰笑笑：“苏姑娘可是有话要带给叶道长？”
　　苏梦兰螓首微颔：“若方便的话，请公子转告表哥，说家里人都等着他回来……”
　　果然如此！巫娅赶紧拉着冰离开。
　　路上，冰问：“云姑娘，你不喜欢像苏姑娘那样的人吗？”
　　“嗯，有点烦人。”巫娅实话实说。
　　“也是，姑娘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软弱的人。”冰感慨道。
　　巫娅抬起头，看到他有些落寞的面容，知道他又想多了，于是伸手握住他的：“冰跟她是不一样的，而且，我永远也不会讨厌冰。”
　　“真的吗？云姑娘……”他有些动容。
　　巫娅肯定地点点头：“只不过，你为什么总是姑娘姑娘地叫我，怪见外的，以后就叫我千幽吧。”
　　“可是……好，千幽。”
　　“哦。”巫娅轻应了一声，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其实她更希望他叫她巫娅，因为，不管换了多少个身体，不管重生多少次，她最想做的终究还是自己，最想演绎的，终究还是巫娅的生命，但是，现在的情况，怎能由得她？
　　她是，失去自由的乌鸦……
　　
　　巫娅把叶府的事情大概说与了叶知秋，他听后闭着眼，反复地吟着“犬灵”二字，玄莫坐在一旁，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的眼光看她，她只好紧盯着叶知秋的脸以躲避视线。
　　凌星傲与莫为调查回来，也各自报告了调查结果。
　　袭击事件是从城西开始的，最初是卖狗肉的屠户，然后是那些喜欢吃狗肉的人，后来还有些经常对狗打打骂骂的人，不管是哪一个，都与狗有着怨结。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犬灵们团结起来向人类报复？”冰唏嘘道。
　　众人沉默不语。
　　犬灵们的报复？巫娅想起了在叶府看到的那条犬灵以及苏梦兰谈起小黑时眼中的悲伤。
　　凌星傲说城西有一间屠狗屋，估计那些犬灵多半是从那里出来的。
　　叶知秋掐指一算，皱起了眉头：“不妙，明天便是盂兰盆节，届时它们的怨气会大增，必须今夜子时之前将它们完全净化。”
　　他又转向巫娅：“也是时候让你参与实战了。”
　　“我？”巫娅连忙摇头，“可是我现在根本没办法消灭那些东西，不然昨晚也不会让那犬灵跑掉了。”
　　叶知秋用力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真没用。”
　　灵与妖怪不一样，妖怪拥有实体，所以只要它现身，除了盲人之外任何人都可以看见，而灵是虚无的，更多时候是一股念力，因此只有与之有深刻羁绊或者有灵力的人才能看见，至于巫娅至今仍看不清，不过是因为灵力不足罢了，为此，她没少被叶知秋讽刺。
　　结果，她还是被迫上阵了，带着冰穿街过巷地去除灵，叶知秋在她的鸦镰上洒了一些符水，说法力可以维持到子时，便将她赶了出去，让她好自为之。
　　“可恶的叶知秋！”巫娅扛着镰刀，沉着小脸，不断地抱怨着。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而且道长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你得到更好的修炼，所以，千幽你就不要抱怨了吧。”
　　“我不抱怨，我郁闷而已，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当初怎么拜了这么个无良师父！”巫娅咬牙切齿。
　　冰浅浅一笑：“我倒觉得叶道长是一个好人。”
　　白日，犬灵们的怨气会减少，只能躲在黑暗的角落，然而偌大的月都，也不知隐藏了多少只。玄莫聚集了几个能够除灵的人士，让他们负责除去分散在城东、城北以及城南的犬灵，而城西，就交给了叶知秋他们。
　　“冰，你还是回去吧，我怕会有危险。”巫娅再一次劝道。
　　然而冰却异常固执：“没关系，在下从来没有吃过狗肉，而且，千幽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正说着，冰手中的罗盘突然动了，指针指向了右侧的一条暗巷。
　　“你留在这。”巫娅说了一句，便只身飞了进去。
　　这是一条死巷，巷尾被旁边伸出的屋檐挡住了光线，昏暗无比，而且堆放了许多垃圾，散发着阵阵恶臭。巫娅一步步地深入，只见垃圾堆的顶端站着一只犬灵，一样是血红色的眼睛，半透明的身体，然而身形却是昨晚那只的两倍。
　　犬灵见到巫娅，许是察觉了敌意，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前肢下伏，身体后坐，看似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巫娅也握紧鸦镰挡在身前，准备迎战。
　　犬灵吠了一声，举高临下地扑了过来，巫娅一侧身，踏着墙壁往上一蹬，跃到了犬灵的正上方，鸦镰顺势往下一割，正好钩断了犬灵的脖子。犬灵晃悠悠地倒下，化作星星点点的荧蓝之光，最终消失了。
　　巫娅落到地上，挥着鸦镰重温着刚才那一下的手感，果然与昨夜的不一样。灵力得不到发挥，鸦镰也不过一件普通的武器而已，杀得了妖怪，却除不了灵，最终还是要借助符水的力量。
　　带着思虑步出巷口，只见冰心急如焚地等在那里。
　　看到她，他赶紧迎上前：“你可出来了，没有受伤吧？”
　　“没事，一招便杀死了，快去找下一个吧。”
　　
　　戌时三刻，巫娅搜索完最后一条街道，与冰到屠狗屋与叶知秋集合。
　　屠狗屋上空黑气浮浮，叶知秋在外面贴了一圈的符咒，尽管如此，还是依稀可以听到阵阵怨声，或恐惧，或迷惘，或仇恨……
　　“总算来了。”叶知秋背着桃木大剑，双手支在屋外的凭栏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玄莫也在，抱着胸倚在门边，腰间挂着汲血剑，似乎也等了许久了。堂堂一国太子居然要亲自参与除灵，说出来也恐怕没有人相信，但是以玄月现在的形势，难免有一天会在战场上遇上非人类的敌人，因此，他有时也会与她一起修炼，尽管对他没有好感，但她还是不的不说，他这太子殿下，当得可真不容易。
　　叶知秋将一些道具递给冰：“你就呆在外面吧，这是可以保护你的灵珠，还有这是清洗怨气的符水，若待会有人受伤了出来，你就用它帮他清洗伤口。”
　　“好的，在下明白了。”
　　“至于你们两个……今天可是一个绝佳的修炼机会，你们可要好好把握，不要只顾得除灵，越是在这种环境便越是要保持心清神明，如此怨灵便不敢轻易袭击你，若不然，轻则自乱阵脚被犬灵咬伤，重则被自身邪念馋食，从此落入孽海……事先说明，你们若是受伤了我可是不会去救的。”
　　“无良！”巫娅看着叶知秋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害怕了？”玄莫垂眼看着她道。
　　“怎么可能？”巫娅扬扬鸦镰，装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放心吧，你若受伤了我会救你的。”玄莫微微一笑。
　　“哼！”
　　
　　屠狗屋里的怨气远远浓于外面的，房梁，屋柱还有墙壁，处处都隐藏着犬灵，巫娅看不清，只看到了一团团的暗影与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大概有多少只狗在这里被杀就有多少只犬灵，她认为。
　　“我在屋外设了结界，犬灵们暂时都出不去，但子时他们怨气大增之后就难说了，因此要在那之前解决它们，小心点，尤其是你，云千幽！”叶知秋说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屠狗屋分里外两间，叶知秋独自负责里屋，而外间便交给了巫娅与玄莫，对这安排，巫娅很是不满，但转念一想，这也算一种修炼，于是也不再说什么。
　　叶知秋扔下一句话便进去除灵了，外屋只剩下巫娅与玄莫背对背站着，执着自己的武器，犬灵们将他们围了起来，也都蓄势待发，一场恶战在即。
　　巫娅不断地舞着鸦镰，然而犬灵的数目实在太多了，不久之后她便满身大汗，回头看玄莫，他倒轻松自在，单手挥着汲血剑，然犬灵却一只只地在他剑下消失。
　　不甘心的情绪渐渐地涌上她心头，一不留神，右手腕竟遭犬灵咬了一口，她一吃痛，手一松，鸦镰跌落，犬灵们一拥而上。
　　她瞪大眼，看着那些比她还高的犬灵越来越近，忽见一道剑光挥过，眼前的犬灵都化作蓝光消失了，她回首一看，只见玄莫站在她身后，身体裹着一层薄薄的清光，附近的犬灵盯着他，然而都不敢靠近。
　　这一刻，她再一次感觉到，他是高不可攀的天神，而她，只能仰望……
　　“我说了会救你的。”他淡淡道，然听在巫娅的耳里却觉得他在炫耀。
　　“多管闲事！”她弯腰拾起鸦镰。
　　“你受伤了。”他蹲下握起她的手。
　　巫娅也看到了，自己的右腕处有一道深深的齿印，鲜血淋漓，黑气浮隐，然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接受他的恩惠。
　　“这点小伤算得什么！”她甩开他的手起身。
　　玄莫收回自己的手，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我这……果真是吃力不讨好啊，但是，你的伤还是不能放着不管。”他突然拦腰抱起她向屋外走去。
　　“你这变态，究竟想干什么！”巫娅被他这一抱弄慌了手脚，在他怀中拳打脚踢。
　　“你这小孩，怎么如此固执！”他将她放在屋外的空地上，欲再一次检查她的伤势。
　　然巫娅却不如他的愿。
　　“说了叫你不要多管闲事！”她小手乱挥，一个不小心啪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玄莫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划过一抹厉色：“你们还真的会做同样的事情。”
　　巫娅不由地又是一慌。
　　冰适时地走了过来：“莫公子，千幽的伤还是交给在下处理吧。”
　　“那么，有劳冰公子了。”玄莫迟疑了片刻，起身道。巫娅连忙跑到冰的身后躲起来，
　　“莫公子客气了，千幽的事便是在下的事。”
　　冰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有一点挑衅的意味，他俩对视着，巫娅仿佛感觉到了一股大战将临的压迫感，幸好玄莫只是笑笑便转身入了屋。
　　处理完伤口，巫娅再次执起鸦镰，冰拉住她：“千幽，既然已经受伤了，不如就交给他们了吧。”
　　巫娅拂开他的手，笑道：“说什么呢，我可不愿意输给他们。”
　　除灵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屋内的犬灵已经所剩无几，叶知秋已经解决完里屋的，走出来站在一旁看热闹。
　　巫娅刚杀完两只犬灵，正欲休息片刻，忽见对面的柱子下又有一只犬灵在盯着自己，然而它只是潜伏着一直不进攻，似乎在等待着时机。她迟疑了一阵，觉得它有些熟悉。
　　“子时快到了，你们小心点。”叶知秋的声音传来。
　　巫娅立刻打醒十二分精神，然而那犬灵却仿佛知道巫娅的弱点般向她冲了过去，她见势往后退了两步，提起鸦镰砍下，不料竟如同划过空气般，什么也砍不着，巫娅心里警钟大响，但追悔莫及，犬灵早已穿过她的身体奔了出去。
　　夜空中，三更的更声当当地响起。
　　“我知道它要去哪。”巫娅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叶府，苏梦兰紧紧地握着那条灵珠，白天她便一直等着巫娅过来，黄昏的时候还派人去请了一回，然而至今仍没没见着她。
　　窗外突然响声大作，她裹在被窝里头，大气不敢喘。
　　巫娅一路追来，果不其然在苏梦兰的窗口下看到了那犬灵，她一声喝叱，挥着鸦镰砍下，然而经过数招还是没有效果，犬灵也不怕她了，咧开嘴反攻，几次差一点咬中了她。
　　巫娅额前满是冷汗，却苦无对策，只得不断地躲避着，直到叶知秋赶来用法术将它定住。
　　“身为我叶知秋的徒弟，居然弄得这么狼狈。”他将手肘压在她的头上出言讽刺。
　　巫娅呶呶嘴，却无言以驳。
　　许是听到了叶知秋的声音，苏梦兰竟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却被半空中悬浮的犬灵吓了一跳。
　　她盯着那犬灵看了一阵，回过神小声道：“小黑，真的是小黑吗？”
　　巫娅看着那犬灵，猜测着它大概也是想回来看一下苏梦兰，但是，就如叶知秋说的，怨灵始终是怨灵，不管它最初的目的是什么，而且，谁也无法确定它不会伤害苏梦兰。
　　苏梦兰看着那犬灵哭了，而犬灵也似乎流下了血红色的泪，巫娅在心里有些许同情她们，但犬灵还是不得不除。谁都不会一开始便是硬心肠的人，但，有些事，有些物，注定了要人硬下心肠。
　　“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吧。”叶知秋不耐地催促道。
　　巫娅惊讶，看看犬灵，又看看鸦镰。让她动手？
　　“你还在犹豫什么？凝神！”
　　巫娅浑身一震，赶紧双手握着鸦镰，闭上眼睛。
　　她在心底不断地呼唤着它：鸦镰，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在燃孽炉里寻找沙漏的情形，只不过取代孽火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而已，雾中有一个黑影，忽远又近，她不断地追逐着，却始终触摸不着……
　　她的手握得很紧，以至于方才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沿着刀柄一直流向了鸦镰的刀刃。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它的脉动，她蓦地睁开眼，举起鸦镰，看准犬灵挥下……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三更更文哪~~~~~~~哦呵呵呵~~~
而且这一章还是。。。。。。。




第十一话

　　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真真正正地抓住了鸦镰，可惜只是一瞬间，那感觉又再次消失，有些欣慰，又有些失望，但是，那犬灵是确确实实地被除去了。
　　叶知秋不断地催促着她回去，似乎在这里多待一刻也不愿意，苏梦兰追了出来，表哥表哥地喊着，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几人不一会儿便到了叶家的大门。
　　却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赶了出来，人还没走近，声音便先响起：“你这个畜生，还有脸回来！”
　　叶知秋头也不回：“抱歉，为了除灵擅闯了贵地，在下马上消失。”
　　“你……你这畜生……给我站住！你……你今天要是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要回来了！”中年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叶知秋的身体顿了一下，沉吟了一句，便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中年男人听不清，尤在后面追问着，但站在他身旁的巫娅却听真了。
　　“对不起，但我不想面对那个将我心爱之人推上嫁车的人。”
　　玄月历二百三十九年，玄月国与炎国的边界发生了战争，双方纠战多时仍不分胜负，是以，朝中有大臣提出以和亲的方式平息战事，而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大臣恰恰是礼部侍郎叶大人……
　　叶知秋走得很快，巫娅只好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叶兄。”玄莫与冰收拾完屠狗屋的手尾，正往赵府途中，碰巧遇上了他们。
　　叶知秋正处于盛怒中，看到玄莫便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你当时可以阻止的，你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要赞成！”
　　“抱歉。”玄莫不作任何反抗，坦然地看着叶知秋。
　　难得把那些犬灵都解决了，本该回去庆祝一番，不料被叶知秋这么一闹，所有人的变得愁色重重。人世间最会愚弄人的，莫过于情字……
　　
　　犬灵之事总算告一段落，但是那背后却还留着两个深深的谜团：是谁唤醒了那些犬灵的怨恨，他这么做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叶知秋再次用酒来溶解他的烦恼与忧愁，足足醉了三天才罢休，玄莫似乎很忙，但是该去指导巫娅武功的时候他还是会出现，冰每天都会过来为她处理伤口，还悄无声息地为她做了一套新衣裳，黑哥也还是老样子，趁玄莫不在时跑出来捣几个小乱。
　　唯一遗憾的是，那晚之后，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无法再次感觉到鸦镰的脉动，她时常盯着自己的手，猜想着是不是要用她的血才能唤醒它，但是当她跟叶知秋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被狠狠地敲了几下脑袋。
　　从竹林回到赵府，又看到了苏梦兰，她站在门口纠着手绢，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物盒的小丫鬟，自从那次之后，她几乎每天都来报到，如此柔弱的一个人，偏偏这这件事上固执得很，然而，巫娅看到她只有一个念头——麻烦又来了。
　　此时苏梦兰已经看到了她，喜上眉梢：“小幽，你回来了。”
　　“嗯。”
　　“那今天还是有劳了。”
　　“哦。”
　　巫娅接过那食物盒，慢吞吞地走了进去，来到叶知秋的房门前。
　　“千幽，又为苏姑娘送东西？”冰站在庭院的另一边，远远地看到她便问。
　　巫娅垂着眼点点头，万般无奈。
　　叶知秋最近在翻阅一些典籍，听到巫娅进来头也不抬便道：“拿出去分给别人吧。”
　　巫娅叹叹气，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你真的不考虑那个苏梦兰？你又不是出家的道士，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娶亲？”她建议道，一来可以让自己脱离苦海，二来也希望他可以得到幸福，不用再为了玄雪伤心痛苦。
　　叶知秋啪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小孩子不要说些没用的话！娶亲？她？”
　　“不行吗？”
　　“不行！”叶知秋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行？除去软弱这一点，她还算一个好女人吧？”
　　“再好也不行，谁会愿意去娶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啊？换作你，你会愿意给机会一个伤过你的人吗？唉……我跟你一个小孩说这些做什么？去去，帮我跟如风要几坛酒来，快。”
　　这种心态……究竟谁才是小孩子？但巫娅也不再勉强他，因为，若果要她给机会玄莫……绝对不可能！
　　皇宫，储龙宫墨轩，玄莫正坐在案前听着属下们的汇报。
　　“殿下，属下接到密报，他们又有动静了，恐怕有一个了不得的人已经潜入了月都。”说话的人是莫行，而他口中的他们即是黑翼门。
　　玄莫微蹙着眉头，这是今日听到的第二个坏消息，早上才接到凌星傲的消息说是张一飞潜入炎国皇宫的行动失败了，现在又……
　　黑翼门这几年都没有什么大动静，不知这一次是为了什么，那些犬灵，只怕也是他们故意放出来扰人视线的。
　　
　　片片纷飞的竹叶，划过寒光的鸦镰，矫然着地的身影，但是，竹叶最终还是安然无恙地落到了地面。
　　今天依旧没有突破，巫娅向着夕阳反省。
　　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竹叶射下来，落在玄莫的面容上，他正倚在一根竹子上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闭的红唇，鬓侧几缕发丝在轻飘，那样无害，那样毫无戒心……巫娅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印象的他总是以虚假示人，这样真实的一面，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无意识的时刻会流露出来吧。
　　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但是，居然在这种地方睡着，看来这家伙最近也真累着了。
　　她凑过去想唤醒他，忽见他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笑容，她没来由地一慌，急急跳开。
　　于是乎，玄莫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她。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看看天：“原来已经是这种时候了，回去吧。”
　　巫娅敛色正神，忿忿地转身而去，却听玄莫在后面以略带戏谑的声调说：“你刚才该不会想干什么坏事吧？”
　　她又忿忿地回头，却发现他淡笑着，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的开玩笑，没有嘲弄，没有鄙夷，没有计算……
　　难道是这样阳光，这样的竹林，让他的脑袋晕了？亦或是，她练功练傻了？
　　“你知道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在哪吗？”他沐浴在夕阳下，背对着她问。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金黄色的背影映入她的眼中，让她有些恍然，但是她的答案还是和前次一样。
　　“不知道。”
　　“是吗？你也不知道吗？”他回过头，感慨中有些落寞……
　　
　　七月二十二日，玄莫接到西疆前线的来信，道是捕获了一名炎国妖兵，叶知秋打算前往一探究竟，留下巫娅在月都继续修炼，此时，月都经过犬灵一祸之后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知情人都清楚，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是日黄昏，巫娅练了一天的武，周身疲惫，正抱着鸦镰慢悠悠地往回走，忽见前方有几个流氓围着一个人，估计又是那些强抢民女之类的事，她侧侧头，在救人与绕路之间犹豫不决。
　　“小兄弟，天色尚早，陪几位爷去杯小酒嘛。”
　　“没错，长得这么漂亮的小兄弟，老子还是第一次见，瞧着脸蛋儿，我敢说就连比翼楼里的花魁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流氓们色迷迷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恶心，那小兄弟一边躲避着他们的魔掌一边拒绝：“抱歉，在下不喝酒，而且在下现在还是有事。”
　　他的声音不大，细听之下还有些颤抖，但巫娅却为之一震。
　　“有事？有什么事重要得过喝酒呢？何况几杯酒也不会花费小兄弟多少时间。”一流氓抓住他的手道。
　　“既然人家不喜欢喝酒，为什么还要强迫？去找喜欢喝酒的人陪就是了。我听说……阎罗王很喜欢喝酒，要不，我送你们一程？”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从他们顶上传来，众人一致地抬头。
　　只见旁边的围墙上坐着一个黑衣小女孩，晃着小脚，展露着天真可爱的笑容，然而肩上却扛着一把散发着寒光的镰刀。
　　流氓们愣了片刻，那小兄弟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哪来的小孩？这模样买到楼里或许还能赚几个钱。”一流氓回过神后抄起棍子向她打去，孰知棍子落下的时候，那小人影已经不见了，而棍子也平白地短了一截。
　　“如果不想你的手臂也像那棍子一样，就赶紧给我放手。”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流氓循声望去，发现那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小兄弟的身侧，而镰刀锋利的刀刃正对着同伴那条抓住小兄弟的手臂。
　　流氓们灰溜溜地逃走了，临走时还不不忘咒骂一句：“嗤，一个大男人居然要小女孩保护……”
　　“谢谢你，千幽。”冰垂着头，尽管得救了，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巫娅抬头看着他那纯净的脸，这样的面容，也难怪会招人觊觎，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面容，才更不容亵渎，刚才那些家伙，早知道就该砍了他们的手。
　　“没事了，以后出来要小心点。”
　　“嗯。”
　　暮色中，两人并肩而归。
　　“千幽，我……是不是成为你的累赘了？”途中，冰突然停下来小声问。
　　“没有，你不要多想。”
　　那时巫娅还不知道，类似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
　　叶知秋离开后的第三天，玄莫因事去了邻近的望月城，巫娅独自在竹林练武，未时刚过，便见赵家一仆人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说冰在上街时被人抓走了。巫娅大骇，二话不说便赶了回去。
　　“当时冰公子就在奴家身侧，几个大汉突然冲了上来，只说了一句他们家公子有请便把人拉走了，奴家……非常抱歉……”槿儿一脸愧疚道。
　　巫娅努力地保持着镇静：“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只是没有线索吗？究竟是什么人带走了他？”
　　槿儿与赵如风对视了一下，都低下了头：“只怕是尹家的人。”
　　“尹家？”巫娅细想了一下，只依稀记得一个强抢民女的纨绔弟子，“光天化日之下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他家了。”
　　巫娅与赵如风连夜潜入了尹府，抓了一个家丁威胁之下得知尹少德将人带去了月都南郊的玉岚山庄。
　　“千幽，玉岚山庄是二皇子的别院，一向守卫森严，而且听说入夏以来二皇子一直在那里，只怕……要不，我们还是等等莫公子吧，估计最迟明天晚上他就回来了。”赵如风劝道。
　　然巫娅执意不肯：“我能等，但冰不能等，你不用再劝了，我现在就要去救他。”巫娅说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空当中。
　　赵如风欲追而不及，只得回到赵府，想方设法地联系玄莫。
　　
　　巫娅在南郊的树林间穿梭着，脑中满是冰的影子，尤其是他看到红棉客栈时那颤抖惊栗的模样，那么纯净美好的少年，谁若是敢伤他一根毫毛，她定要他生不如死！
　　“需要帮忙吗？”一只黑色的鸽子飞到她眼前。
　　她停下来想了片刻：“不需要。”又继续往前飞。
　　她说过了要保护他，就要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更不需要依靠神，但是……以她现在的能力……
　　她又停下来，有些不自然看着黑哥：“可以在我救出他之前帮我保护他不受伤害吗……”
　　黑哥吹了几声口哨，得意地飞在前头。
　　夜色沉沉，玉岚山庄就矗立在山间，如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但谁也不知道它的里面是否与外表看起来一样坦荡荡。
　　巫娅隐藏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认真地视察着周围的环境。
　　二皇子，玄晋？也算一个老朋友了，却不知他还是不是多年前那个臭屁的小正太……巫娅望望肩侧的黑哥，嘴角微微地往上扬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过得真快~小正太们都长大了~但是乌鸦却缩水了~




第十二话

　　“当当当……”深夜时分，玉岚山庄的庭院中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锣鼓声，护卫们拿着火把四处搜索，护卫队长还大声地喊着：“不要让那刺客跑了！”
　　刺客不过是一道黑影，然而忽左忽右，一直牵着护卫们的鼻子走。黑哥坐在屋顶，悠哉游哉地控制着那黑影，而巫娅却不知去处。
　　山庄最大那幢楼里光线昏暗，只有楼道里的烛火在摇晃着，值夜的侍女们正在小声地聊天，一个小小身影趁她们不注意摸了进去。
　　巫娅探了几处地方，又敲晕了好几个奴仆，依旧一无所获。此刻，她又抓住了一个侍女，用镰刀柄击中她膝盖的穴位让她跪下来，威胁道：“说！你们把带回来那个少年藏到哪去了？”
　　侍女盯着鸦镰，浑身颤抖着：“奴……奴婢不知道……”
　　“嗤！”巫娅失望地敲晕她，继续向下一个地方寻去。忽觉身后逼来一股杀气，她迅速地转身，鸦镰往上一挡，当地一声弹开了一支飞镖，不料来人还有后招，她稍不留神，一柄寒剑便架到了她脖子上。
　　“没想到他竟然派了这么个小女孩过来，看来他真的大势已去。”来人讽刺地说。
　　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巫娅抬起头，这才看清了他，散发单衣，襟领微敞，似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尽管他只有眼睛的部分与玄莫有点像，但巫娅还是一眼认出他便是七年前那个别扭的跟屁虫玄晋，只不过昔日的小正太如今已经成长作一个冷酷的男人。
　　巫娅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玄晋坐在对面，已然换了一身衣裳，他好奇地打量着她问：“几岁了？”
　　“无可奉告！”
　　“五岁？六岁？依我看顶多不超过七岁。”他略作思考状道，“可是，年纪这么小，为何要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据我所知，他虽然教了你武功，但却不是你的真师父，怎么，他威胁你来杀本王？”
　　她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皇室中兄弟不和之事十有八九，各方都时刻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因此她也不奇怪他为何会知道玄莫她与的关系，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点破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来这里救人的，你们这些衣冠禽兽，究竟把我的冰抓到什么地方了？”想到冰可能会碰上的遭遇，她怒火急升。
　　“救人？冰？”
　　一个侍卫走了进来在他旁边耳语几句，他看着巫娅点点头，让侍卫退了出去。
　　“原来如此，本王可以帮助你把人救出来，但是你必须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用担心，不过让你们在这里作几天客罢了。听说玄莫很在意你，本王倒要看看像他那样冷血的人是如何在意一个人的。”
　　巫娅在心底冷笑。玄莫会在意她？笑话！再者，想用她来牵制玄莫？更是天大的笑话！
　　
　　冰被尹少德带到了山庄的一个偏院中，庄中人鲜少踏足此处，那个纨绔弟子便是看中了这一点，经常把抓回来的人带到这里糟蹋，巫娅赶过去的时候，那家伙正用他恶心的手指贪婪地抚摸着冰细嫩白皙的脸蛋，而冰被绑在架子上，双手悬于头顶，衣衫虽脏了，倒还完好，只是人却仿佛失去了魂魄般。
　　“畜生！”巫娅的理智仿佛被完全抽空了，恨不得将那家伙的手指一根根地全部砍下来喂狗，只可惜她自己的手也被绑着，而且还有侍卫拦着她。
　　尹少德看到这一行人闯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殿……殿下……”
　　“滚！”玄晋怒斥。
　　尹少德手忙脚乱地领着仆人走了出去，玄晋命人将冰解了下来送到了客房。
　　巫娅心痛地看着冰，他紧咬着红唇，眼中尽是茫然，这种情况比起之前看到红棉客栈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尹少德！她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迸出了浓浓的恨意。
　　天将亮的时候，黑哥来救他们，只可惜法力有限无法同时将他们都带走，若只带走一个又恐打草惊蛇，到了最后他仅给冰施一道法术，让他可以安然入睡。玄晋大概暂时不会杀他们，至于玄莫，或许也会来吧，如果他不想与叶知秋彻底翻脸的话。
　　中午，玄晋将巫娅请上了饭桌，她折腾了一整晚，早饿了，也不与他客气，拿起筷子便默默地吃了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视作空气。
　　“你吃东西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玄晋一直盯着她，眉头因思考而皱在了一起。
　　巫娅双手一顿，抬头道：“待会别忘了给冰送一些吃的东西过去。”
　　玄晋显然被这明目张胆的无视惹怒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怒气，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你为什么会跟着玄莫？要知道他这个太子当不长了。”
　　巫娅依旧不搭理他，只是那个“跟”字让她有些不悦。
　　玄莫的事她也曾听说，当年她与沙漏跳落双音崖后不久，他便对外宣布了太子妃薨的消息，后来又将宫中仅有的几个侍妾也遣送了出去，丧期过后，大臣们都争相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他，不料那些女人们连太子的面还没见上便已离奇死亡，此事屡试屡败，以至于到如今他仍是单身，女人几乎都不敢接近他，大臣们也渐渐地偏向了二皇子，毕竟一个皇朝不需要没有子嗣的太子，只是，她始终都摸不清玄莫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情的。
　　“你给我说话！”玄晋突然拍案而起，一侍女碰巧经过，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手中的盘子全摔碎了。
　　“殿……殿……殿下……”她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利索。
　　玄晋拧着眉：“没用的东西！拖出去杖打三十！”
　　侍女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连连喊着“殿下饶命”，然而直到她的声音消失，玄晋依旧头也不回。
　　巫娅看着那个被拖出去的身影，不禁摇了摇头，易怒，暴力，这家伙当正太时的劣根性果然还在。
　　也许是以为刚才那一举让巫娅受到了威慑，玄晋的怒气终于缓缓降了下来，他还打趣要她抛弃玄莫改投他旗下，巫娅只权当什么也没有听见。
　　令人惊讶的是，这一顿饭尚未结束，玄莫已经带着莫为出现在玉岚山庄，两兄弟一见面，屋里的气压便急剧下降，明里寒暄，暗中较劲。
　　“皇兄只带了一个侍卫，难道就不怕臣弟乘机下杀手？”
　　“在自己的地方行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确实。没想到皇兄真的为了这个小女孩来了，你就不怕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玄莫有意无意地看了巫娅一眼：“她不会成为我的弱点。”
　　言谈之间，还是玄莫的气度更胜一筹，巫娅紧盯着他们，心中的不甘再次升起。
　　“那么，皇兄打算如何将这个小女孩赎回去呢？”
　　“那须问皇弟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如果说我要皇兄放弃太子之位呢？不知这小女孩值不值这个分量？”
　　玄莫有些少错愕，巫娅则暗笑玄晋天真。
　　即使今天落在玄晋手里的是江凝，恐怕也不能让玄莫妥协，更何况是她？就算她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但于他而言，她不过是友人的徒弟罢了。
　　但是他的答案却出人意料，就连玄晋也难以置信。
　　“我答应你。”四个字，平淡如水，只听他又补充道，“你们不是正打算联书上奏废除我的太子之位吗？反正不过是迟早的事。”
　　“你……”
　　这一仗，赢的明明是玄晋，但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玄莫才是胜利者。
　　玄晋命人拿了一份奏章过来道：“这是奏请亲自上战场的奏书，只要皇兄你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印章，臣弟便把人放了。”
　　玄莫接过奏章，略扫了一眼便提起了笔：“正巧，本太子也想去会一会那些炎国妖兵。”
　　回赵府途中，巫娅将鸦镰架在了玄莫的颈上，眼中没有丝毫感恩戴德。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镰刀现在还不足以用来对付我。”
　　“少废话！你是不是又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阴谋？如果我说……是呢？”
　　巫娅把鸦镰往前一推，却被他挡住。
　　“或许，我不过是想看看，欠了我一个人情，你会有什么反应而已。”他微笑道。
　　
　　结果，巫娅还是带着一肚子的疑问不甘还有郁闷回到了赵府，她迅速地调整好心情，毕竟，此刻冰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回来已经两天了，他还是一言不发，别人也就罢了，就连她叫他也没有反应，东西也不吃，只喝过两碗稀粥，最让人心痛的是，他竟然还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割腕自杀。
　　巫娅担心不已，却无可奈何，只得收起了屋中所有的利器，想起那个尹少德，又是满腔恨意，若不是被赵如风夫妇劝着，只怕她早就去寻仇了。
　　第三天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巫娅不过是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却发现，冰不见了。
　　冰不见了，这个消息让她呼吸困难，心仿佛悬在半空中，又酸又涩。
　　她把赵府里里外外找了三遍，依旧无功而返，也不待与赵如风夫妇商量，拿起鸦镰便飞了出去，满大街小巷地寻找。
　　
　　夜幕降临，行人越来越少，却有一华服公子鬼鬼祟祟地来到了一处暗角，一看到里面亭亭玉立身影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将他搂住。
　　“美人儿，我来了，就知道你舍不得哥哥我……”
　　那身影顺从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华服公子喜滋滋地正欲上下其手，忽见他面色一滞，捂着腹部推开了身上的人，指间鲜血溢出，他指着对面的人，欲控诉着什么，然而话仿佛全部哽在喉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便倒了下去。
　　那身影僵在原地，雪白的衣衫，白皙的面容，妖冶的血花，他双手垂在两侧，半仰着头，眼角带着一行晶莹的泪……许久许久，久到夜风将血的腥味送远，他才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匕首滑落，他掩面而泣。
　　巫娅跟随着风中淡淡的血腥味，终于找到了冰，她从高墙上跳下，缓步至他跟前。
　　“你讨厌我了吗？这么肮脏的冰……”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不会，这种畜生死有余辜，而且……”她走到尹少德的尸体旁又补了两刀，“他是我杀的。”
　　“可是我……我……”
　　“没关系，不管发生过什么，你都是我冰，世界上最纯净的冰……”
　　那个时候，在双音崖，是她邀他一起闯荡江湖，她还说过要保护他，然而她没有做到，她竟然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这章有点短。。。。。。




第十三话

　　此夜无月，天色很红。
　　半截赤红色的琉璃面具，半面残酷的笑容。
　　“你在这个位置上多久了？”面具的主人用轻松自在的语调问。
　　“七……七年……”地上跪着的中年男人颤抖着。
　　“七年，这么说，你不认识他了？”他拿出一幅画像展开。
　　中年男人看看画像：“确……确实不认识……”
　　“是吗？实在太可惜了……”他慢条斯理地收好画像，伸出了长着尖尖指甲的左手，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中年男人的喉咙。
　　“衣服沾血了，你又替我增加了工作量。”面具的主人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偏小长相柔美的少年，他抱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用布包裹着，看起来像是一件武器。
　　“反正你最近也闲着。”他伸手将少年搂住，再往上一跃，消失在夜空，全当看不见躲不远处那个色若死灰的身影。
　　
　　那日之日，冰大病了一场，巫娅请了许多位大夫才把他治好，过程中她甚至还想过穿到地狱去把真正的云千幽带回来，然而，身体的病虽然好了，心中的伤痕却似乎尚未愈合，她感觉得到，他比以往更与人疏离了，尽管他还是那么彬彬有礼，善解人意。
　　宰相大人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几乎发动了全都的衙役去追查凶手，也怀疑过冰，但是赵府有太子殿下撑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他还不敢贸贸然入屋拿人，更何况，近日又发生了几桩了不得的事，都中大臣如今人人自危，宰相身为众臣之首，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赤琉璃”，这个名词令都中大臣闻之变色，它就好比从天而降的厄运，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落到谁的头上。
　　据说赤琉璃很高壮，身着黑衣，脸上带着赤红色的琉璃面具，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男人，他们不知正在寻找着什么，下手的对象皆是都中的大臣，一招断命，穿颈封喉，其手段之残忍，令人闻风丧胆，然而民间却有人在幸灾乐祸，认为那是神秘侠客在为民请命。
　　巫娅等人对这事漠不关心，却不料前夜不幸遭到毒手的竟是他们认识的人——礼部侍郎叶大人。
　　叶大人虽然因和亲之事与自己的儿子闹翻了，但本身的为人还是正直的，算得上一个好官，却不知怎么成为了赤琉璃的目标。
　　叶知秋马不停蹄地从西疆奔了回来，却也只赶上了入殓之日，他穿上了白色的丧服，带上巫娅去了叶府，但被叶家的人挡在了门外。
　　不管怎么怨恨，亲人始终是亲人，血浓于水，即使不曾想过原谅，也认为可以这样僵持一辈子，若要原谅以后多的是机会，然而世事难料，回首之时，那个恨的人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所有追悔，所有自责，所有恨……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叶知秋面无表情地跪在叶府的大门前，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天空中的愁云越来越浓，风翻滚着地上的尘埃袭来，吹得叶府门前的白灯笼左右摇摆，就像是亡者的怨诉。时辰一到，便有人出来架开了叶知秋，叶家的送葬队伍缓慢地走了出来，每个人都迈着缓慢的脚步。
　　叶知秋用内力逼开旁人迎了上去。
　　叶大夫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若还有一点点孝义，就不要挡在你父亲前面。”
　　叶二夫人哀伤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摇摇头，也示意要他离开。
　　双方僵持了一阵，叶知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了，垂手退到了一旁。
　　“后悔了吗？”巫娅问。
　　叶知秋不予回答，只是莫明地看了她一眼：“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六七岁的孩子。”
　　“这跟是不是孩子无关，我只是一个过来人罢了。”她走到墙头坐下，仰望着晦暗的天空。
　　叶知秋涩笑。
　　苏梦兰走了过来，眼角还含着泪珠，她用手帕拭干眼泪，轻声道：“夫人们说了，若你肯遵循舅舅的遗愿，娶……娶……”
　　“不可能！”苏梦兰话还没完就被叶知秋打断。
　　“为什么？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娶我吗？”苏梦兰刚刚拭干的泪水再次涌出，她羞怒地上前，企图抓住他的手臂，楚楚可怜的脸蛋上写满倔强。
　　“抱歉，你是个好女人，但，不适合我。”叶知秋轻巧地避开了她，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云千幽，回去了。”他说着，迈开了脚步。
　　苏梦兰无力地坐到地上，任泪水沾湿了她腿上的衣裙。
　　巫娅慢腾腾地起身，同情地望了苏梦兰一眼，然后飞身追上了叶知秋。
　　“这样做真的好吗？”
　　叶知秋停下来，遥望着已经远去的送葬队伍，握拳道：“我现在能做的，只是拿凶手的人头来祭他罢了！”
　　
　　回到赵府，玄莫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客厅，优雅地品着茗，叶知秋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巫娅也照样漠视他，但是他还是像以往般，仅用只字片语便可夺去别人的注意力。
　　“赤琉璃的消息，不想知道吗？”
　　叶知秋与巫娅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赤色的琉璃面具，那是黑翼门赤使的特征，根据玄莫得来的情报，他此刻正藏身于月都最有名的青楼——比翼楼当中。黑翼门似乎总喜欢拿青楼来当自己的据点，就好比在雾隐城的紫风楼，巫娅免不了地又想起了沙漏，抱紧了怀中的鸦镰。
　　赤琉璃出现在一个多月前，那时月都正被犬灵闹得满城风雨，他则仿佛在一侧看好戏般，一直没有动静。
　　“赤琉璃每次行凶都带着一幅画像，只可惜，看过画像的人都已经死于非命，我们甚至不清楚他们要找的是男是女。”莫为在玄莫的示意下将情报说了出来。
　　“不是有目击证人幸存下来吗？”叶知秋问，那名证人是他家的仆人，然而他赶回来的时候那仆人已经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刑部的人大多数是宰相那边的，估计不会轻易让他插手此事。
　　“证人当时只是看到了画像的背面，若不然，赤琉璃也不会留下活口。”莫为答道。
　　众人陷入了沉思，忽见玄莫放下了茶杯：“只不过，他腰间戴的玉佩，似乎，是炎国的图腾。”
　　“炎国？”叶知秋有些诧异。
　　“或许是炎国人特意来给我们一个警告也说不准。”
　　玄莫抬眼，不知为何看了冰一眼。
　　冰低头，往后退了一步，巫娅见状，怒瞪着玄莫挡在了冰的前面。
　　叶知秋拍案而起：“不管他是什么人，总之不拿到他的人头，我叶知秋便誓不为人！”
　　巫娅挥挥鸦镰，活动活动筋骨，事关黑翼门，她又怎能袖手旁观。
　　
　　月挂枝头，华灯初上，正是月华街繁闹的开始，鲜花拥簇，脂粉飘香，公子风流，美人在抱。
　　小桥流水影双双，抱得温香玉在怀，只是，若没有眼前这卖花的小姑娘就好了。比翼楼门前的拱桥中央，一位锦袍公子面露难色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而他怀中的姑娘亦是一脸愕然。
　　小姑娘绑着两条角辫，身上穿着粉色的小花衣，手中还挽着一篮花，一身装扮煞是可爱，但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板着脸抿着唇，也不说话，只知道举着手中那朵花。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把花往前送了送。
　　锦袍公子无奈，只好匆匆地接过花，又匆匆地摸出几个铜板，再携着美人匆匆而去。
　　巫娅掂掂手中的铜板，一脸不悦地走下拱桥，显然是对自己这副卖花女的装扮极为不满，碰巧一个满身酒气的猥琐大叔迎了上来，拦着她不许她走，她小眼一眯，左右看看，趁人不注意一脚将他踹下了月华河。
　　“真凶悍的小姑娘。”比翼楼二楼的一窗前，一位俊朗的公子挑着眉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搂住了身旁青衣美人：“还是浅儿姑娘温柔可人。”
　　浅儿姑娘微微一笑，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肩上。
　　“天下之人可真无奇不有，不知浅儿姑娘近来可曾遇见一些特别之人？”他端起一杯酒试探道。
　　此人正是叶知秋，他们这一行人乔装打扮在比翼楼及其附近打探已经有好几天了，只是始终没有见到赤琉璃。
　　巫娅又半强迫地卖出了几朵花，回过头看看不远处正在卖发簪的冰，虽然劝了许多次叫他不要出来，但他一固执起来，谁也无法阻止。凌星傲扮作了卖胭脂水粉的小贩，两人的摊子紧挨在一起，但巫娅还是担心，这里的男人这么多，她的冰又这么美好，难保不会又出现一些对他图谋不轨的人。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去了她的视线，他站在摊前，似乎正在挑选着发簪。
　　巫娅心中一堵，急冲冲地走了过去。
　　“你的发簪不错。”那人拿起一根雕着火焰纹的木簪道。
　　“谢……公子夸奖。”冰轻声道，这人比他高出了一个多头，他只能仰望着他。
　　“可惜在下不会自己簪发，不知能不能劳烦公子……”他突然逼近他。
　　冰满眼震慑，连退后了两步。
　　那人有一双如鹰眸般锐利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掠夺与桀骜不驯，仿佛要将天下一切尽揽手中。
　　“不行吗？”他又逼近了一些。
　　“回家叫你妻子给簪去！”一把稚嫩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巫娅把花篮往摊上重重一放，叉着双腰怒视着他，凌星傲也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过来。
　　“很有魄力的一个小姑娘。”尽管被人破坏了好事，那人心情似乎还是不错，他掏出了一块碎银放下，微笑着离开了摊子。
　　然而冰却未能回过神，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眼神暗了下去。
　　
　　比翼楼一共有五层，前三层都热闹非凡，而顶层却显得安静无比，那里，住着两个神秘的人物。
　　“为何留着那些人？”张相阴柔的少年不满地问坐在太师椅上的人。
　　那人惬意地坐着，身旁放着一张赤红色的琉璃面具。
　　“你问我为何？那些人不是我们能动的，若没有离魈殿下的命令，玄莫身边的人，都不是我们能动的。”
　　少年愤愤不满：“离魈殿下算得了什么，凭你的身份……”
　　“住嘴！”赤琉璃冷喝。
　　少年自知说错了话，顿时噤声。
　　“如果你还想留着小命，最好管管那张口不择言的嘴。”
　　“是。”尽管不是很情愿，但少年还是低下了头。
　　赤琉璃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卖发簪的人，不禁掏出那根发簪拿在手中把玩。
　　少年鄙夷地看着那发簪：“这种低等的东西，拿在手中也不嫌脏。”
　　“东西是低等，可是那人……”赤琉璃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不过是个低贱之人罢了，不值得你挂心！”少年的鼻翼扇出了浓浓的不屑。
　　赤琉璃沉思了一阵，摇头道：“不。”
　　他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画像细细观察，目光柔和，饱含着怜惜。
　　“真不明白，那人究竟是谁，值得你不远千里亲自来找他！”少年看着他的目光小声地抱怨。
　　赤琉璃的目光突然一沉，起身走过去钳住了他的下巴：“我最近似乎太过纵容你了。”
　　冰冷的目光迫在眼前，少年这才感到恐惧，身体微颤着。
　　“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赤琉璃加大了手中的力道问。
　　“思……忆……”少年艰难地回答，眼角都逼出了泪珠。
　　“很好，记得便好！”赤琉璃松开他，扬长而去。
　　思忆揉着自己吃痛的下巴，忿忿地擦去眼泪。思忆，那是赤琉璃赐给他的名字，他又怎么会忘记，然而，思的人，忆的人，却都不是他，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罢了……
　　
　　那一夜，巫娅等人在比翼楼附近潜伏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然而翌日清晨，却听到了昨夜一连死了三位大臣的消息。
　　赤色琉璃，依旧是个让都中大臣闻之变色的名词……
　　




第十四话

　　黄昏时分，冰避开了其他人走到了赵府的后门，只见一个小乞儿奔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些东西又跑开了。一张小布帕，里面包着一封信与一支木簪，冰的身体一颤，碰巧不远处传来了巫娅的声音，他匆忙地读完信，将东西收入怀中。
　　“冰，你在那边做什么？”巫娅又绑起角辫，穿着那身粉色的小花衣，看样子已经做好出发去比翼楼的准备。
　　“没事，只是打发了一个小乞儿罢了。”冰掩饰道。
　　巫娅莫明地点点头，只交待他几句又去忙活其他事了。
　　入夜之后，巫娅一行人再次来到比翼楼附近。她挽着花篮，穿梭在月华河两岸。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脂粉味，俗腻的，不断地荼毒着巫娅的鼻子，情话处处可闻，露骨肉麻的，惹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巫娅一点也不不喜欢这个地方，华灯辉煌，却是世上最腐败糜烂的地方。
　　她看着比翼楼前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心中只觉得讽刺，如此喜庆的装饰，为的不过是将一个清白的姑娘推入火坑。
　　月上半空，这一夜，依旧没有收获。
　　月华河畔的人渐渐散去了，比翼楼一层的客人们也拥着姑娘陆续地入了房，巫娅提着空空如是的花篮沿着岸边往回走，对岸，冰与凌星傲正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摊子。
　　忽见一个少年自她身侧经过，白衣翩翩，缎发飘然，那身高背影竟与冰非常相像，只是气质不大一样。人有相似，巫娅不禁多看了几眼。
　　走过拱桥，回到冰的摊子前，却发现冰不在。
　　“他呢？”巫娅问凌星傲。
　　“方才说小解去了。”凌星傲道。
　　“你竟然让他一个人去？”巫娅不悦地皱起眉头。
　　凌星傲甚至无奈：“是他自己说要一个人去，而且，只是这么一会，应该不要紧吧。”
　　“要出了事，你就等着给我跳到月华河洗澡去吧。”巫娅恶狠狠地将花篮放下，从摊子底下翻出鸦镰，跳上别人家的屋顶去寻找冰的身影。
　　
　　月华河畔虽说是一个风月之地，但是附近的建筑倒还雅致，冰攥紧布帕中的东西，穿过了一条小巷，绕到了一棵大树下。
　　“没想到还真的来了。”树底下站在一位白衣的少年，长相阴柔，目光却肃杀，正一脸敌意地看着他。
　　冰诧异，眼中闪过失望。
　　“不知这位公子找在下所谓何事？”
　　思忆不回答，只鄙夷地绕着他走了几圈。眼前的人虽穿着粗布旧衣，却依旧气质翩然，如冰巅之兰，纯净，高贵。
　　尽管不得不承认自己比对方逊色了几分，但思忆还是咬牙讽刺：“一个市井货郎，也配值得他挂心？还是，你故意扮作这狐媚样来勾引他！”
　　这些人近来的举动他和赤琉璃都看在眼里，原本不过是当一出好戏，没想到赤琉璃竟对这小子上了心，这叫他如何甘心？这么多年以来，只有他知道赤琉璃真正的身份，却想不到，如今，赤琉璃竟然在这来历不明的人面前摘下了面具。难道，他找到了更好的代替品，所以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这位公子！”冰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愠怒，“在下与公子素昧平生，不知公子为何出言辱骂？”
　　“辱骂？不过是一根发簪便能将你引来这里，你还敢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他？”思忆的目光越来越冷。
　　冰一愣，一时无言以对。
　　“说吧，要怎样才肯放弃？金银财宝？女人？还是男人？只要你不在比翼楼前卖簪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思忆扬起红唇，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似乎有信心只要开出诱人的条件这些低贱的平民便会缴械投降，而这个看起来如冰般透明的人，最终也敌不过世俗，最终也只徒有其表而已。
　　“什么都可以吗？”冰淡然地说，然而不知为何，思忆竟觉得那淡淡的话语中隐隐地夹着一股胁迫感。
　　“没错。”
　　却见冰转过身：“只可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思忆一怒：“你……哼，此刻夜深人静，此处有偏僻，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敢杀我。”冰依旧泰然自若，笃定地望着前方，“而且，这根簪子，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他将簪子放到地下，月色之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飞奔而来。
　　“冰。”巫娅叫唤着，纵身落到他面前，看看他，又疑惑地看看后面的白衣公子。
　　冰今天没有穿白衣，若不然这两人站在一起，一眼看去还真的难以分清楚，身高体型接近，甚至眉眼都有几分相像。但是，不管如何相像，冰终究是冰，世间独一无二的，而那人，只可惜了那美好的皮相，竟蒙上了一层戾气。
　　“该回去了。”巫娅不理会那人，只对冰说。
　　“嗯，我正想回去，可巧，千幽就来接我了。”冰淡笑道。
　　两人并肩走入了小巷，消失在黑暗之中。
　　思忆捡起那支发簪紧紧捏在手中，眼神越来越冷。
　　
　　一大清早，晨露未干，小贩们正担担抬抬地往集市里赶，街上的店铺也陆陆续续地开了，忽见一大队官兵急促促的走过，沿路吆吆喝喝要行人让开。
　　官兵们走到了赵府，将其严密地包围了起来，其中一人拿出了一块令牌对着守门的老仆道：“刑部有令，立刻抓拿窝藏在赵府的要犯，赵府中人涉嫌同谋，一并归案。”
　　老仆一听，知道事态严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去，不多时便见赵如风走了出来，眉头轻皱，脚步勉强算平稳。
　　“这位大人，不知要犯是何人，大人又有何证据？”他沉声道。
　　官兵首领冷哼一声：“还想狡辩！宰相大人收到的密报岂会有错？你们这群人，有话都到牢里说吧。”
　　赵如风还想说什么，但是已经有官兵将他抓了起来，首领一声令下，其他官兵都冲了进去。
　　巫娅累了一个晚上，此刻还在睡梦当中，忽听门外传来喧闹声，知道事情不妙，赶紧穿上衣服拿起鸦镰走到了冰的房间。
　　“千幽……”冰亦已经着装完毕，见到巫娅，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就知道那个贼老头不会善罢甘休，竟然想栽赃嫁祸！”巫娅的小脸皱作一团，紧紧地盯着门口。这些天都只顾着赤琉璃，却忘了还有那老家伙，碰巧玄莫到雾隐城祭师，他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官兵的吆喝声越来越近，忽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宣告阵亡，几个官兵粗鲁地冲了进来，然而看到巫娅的镰刀不敢轻易动手。
　　巫娅眯着眼审度着此刻的形势，若是只有她一人，打败这些官兵逃出去并不难，但若带上不懂武功的冰，只怕胜算不大。屋外，一队官兵正推搡着手中的犯人前进，犯人大多是赵府的仆人，然而其中却包括喝的酩酊大醉的叶知秋和赵如风的妻子槿儿。
　　巫娅一拍脑袋，无奈地垂下手，她那师父，就会给她添麻烦！
　　巫娅放下鸦镰的瞬间，官兵一拥而上，用绳子将他们的手牢牢绑住。
　　“报告，犯人皆已束手就擒，院中亦已搜毕，暂无发现相关证据。”最后出来的官兵道，另有两人关上了赵府的大门，贴上了白纸黑字的封条。
　　官兵首领满意地点点头，押着犯人胜利而归。
　　叶知秋依旧不省人事，赵如风须顾着自己的妻子，冰的精神有些恍惚，赵府的仆人更是面若死灰，巫娅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着镇静。道路两旁聚集了许多人，指指点点地看着热闹，她左右观察着，希望在人群中能够看到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道白影映入了她的眼帘，他安静地站在墙边，嘴角噙着一抹冷漠的笑容。
　　他？
　　几幕不完整的画面在她脑中闪过……
　　“驾！”一匹骏马迎面而来，巫娅抬起头，只见凌星傲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下官参见凌副将。”官兵的首领行礼道。
　　“王参将不必多礼，这些人所犯何事？”他装作不认识巫娅等人。
　　“回副将，这干人等涉嫌几桩凶杀案，下官正奉宰相大人之命将他们捉拿归案。”
　　“原来如此，这等凶残之徒，确实该早日绳之于法。”他望看巫娅一眼，又道，“在下正在寻找一种香墨，王参将可知都中哪户人家做的墨最好？”
　　王参将面露赧色：“这，下官一介武夫，对这笔墨之事实在不通。”
　　凌星傲颔首：“那么在下只好自己去寻了，告辞。”
　　他拉扯着缰绳，一夹马肚，越过他们离去。
　　巫娅不动声色，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流，但她已经确切地接收到了凌星傲想表达的讯息。
　　一想到自己又要求助于玄莫，她的心便堵得紧，只好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他们都坐在同一艘船上，不过是互相济助罢了。
　　
　　刑部的大牢很暗，白天的时候还有几方窗微弱的光线，到了晚上便伸手不见五指，狱卒们行动都必须带着灯笼，巫娅他们被分作了几个囚室关了起来，仆人们不知被关到了什么地方，她和槿儿在一室，叶知秋、冰以及赵如风在一室，两室紧挨着，然而中间隔了一堵厚墙，连一丝声响也透不过去。
　　冰不在巫娅的视线范围内，这让她心浮气躁，一时担心他会否受到刺激，一时又担心他会不会被拉出去严刑逼供，尤其是这次，宰相明显是针对着他而来的。
　　她坐立不安，在囚室中踱来踱去，却始终无法安静下来。
　　“千幽，有相公也叶道长在，相信冰公子不会有事，你别担心了。”槿儿安慰道。
　　巫娅叹了一口气：“你相公还好说，那道士？靠不住，靠不住……”
　　她就着墙边坐下，盘膝打起坐来，槿儿也不再说话，靠在墙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夜里，巫娅突然听到“咕咕”的几声鸟叫，她抬头一看，只见小窗上站着一只鸽子，正舔着自己的翅膀。
　　这只鸽子，许多天没出现，不知今天怎么找到了这里。
　　巫娅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懒得搭理它。
　　“咕咕。”他又叫了几声，飞到她面前，或者说是跌到她面前，他挣扎了几下，但是终究没有站起来，只躺在地上看着她。
　　巫娅皱起眉头，捧起他放到自己的膝上，手粘乎乎的，凑近鼻子以为，竟有血的腥味。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咕。”他头微微一抬，虚弱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你说话啊？咕什么？”巫娅不由地为他担忧起来。
　　“咕……”
　　“你……你受伤了？没有法力了？”她猜测着。
　　黑哥的头微微点了一下，靠在她身上。
　　巫娅气急败坏，扯下一根布条摸索着为他包扎翅膀上的伤口。
　　一个冰已经都她烦恼了，还要加一只鸽仙，却不知这鸽子发生了什么事，平日见他虽然好欺负，但是好歹是仙，寻常人怎可能伤得了他？
　　原本还想借他的法力帮她看看冰，可如今，他连人语也无法说，更何况其他的？
　　她捋着黑哥背上的毛，心愁暗涌。
　　“真是白教了你这么久，凝神静思，凝神静思！”叶知秋的声音突然自半空传来。
　　巫娅一愣，赶紧拂去那些愁绪，平静下来后，看到叶知秋漂浮在空中，正抱着胸不满地看着她。
　　灵魂出窍？她倒忘了他会这一招。
　　“酒鬼总算醒了，难得啊？”她嘲讽道。
　　“少说废话，宰相那人心胸狭窄，咱们跟他这么大的仇，还不知会怎么整咱们，若是玄莫赶不回来，只怕我们都得玩完。”
　　“也不知这是谁的错。”巫娅继续抱怨。
　　叶知秋睨了她一眼：“如果没估错，那老头不到天亮就会审我们，我们必须想些办法拖延时间。”
　　“能有什么办法？若是他们硬要把人单独拉出去，只怕……”
　　“只怕冰而已。”叶知秋接过他的话
　　巫娅低头沉默，许久才说：“你有什么办法？”
　　叶知秋狡黠地一笑：“我也是跟人学的，这牢中冤魂一定很多，若把他们唤醒，估计能帮上我们一阵，只不过事后收拾麻烦一些罢了。”
　　“德行！”巫娅撇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是眼角却露出了丝丝的笑意。
　　
　　夜色朦胧，月华街一如往日般热闹，几乎没有人发现今晚这里少了几个人，然而，在比翼楼五层的一扇窗前，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正习惯性地看向月华河对岸。
　　“今晚有一个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思忆。”他回首对站在门口处的思忆道，目光冷锐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新了，舒一口气~~~~
亲们，某枫这几天在烦恼找工作的事情，所以没有码字，更晚了很抱歉~~~
但是放心，此文不会夭折的~~~~~




第十五话

　　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刚过，刑部大牢的灯便点了起来，照着刑房中各种各样的刑具，骇人所见。
　　刑部侍郎拍下手中的惊堂木，命狱卒将犯人带上来，二狱卒领命而去，然而不多时却见他们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道是牢门打不开。
　　“牢门打不开？荒唐！”刑部侍郎再次拍下手中的惊堂木，又命了几个狱卒过去，依旧无功而返。
　　忽觉一股阴风袭来，烛火熄灭，黑暗中整个刑部大牢都震摇了起来，刑部侍郎大吃一惊，急忙抵住身后的墙壁，狱卒们也慌了，或抄出了武器，或摸索着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
　　震摇大致持续了一刻，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狱卒们连灯还来不及点燃，却听一道低沉的冷喝自空中传来：“乱臣贼子！还我命来！”
　　空中掠过一袭白影，披头散发，横眉竖目，龇牙咧齿。
　　刑部侍郎面若死灰，瘫软在地上。
　　“定……定远……将军……鬼……”不知谁颤抖地说了一句。
　　狱卒们冷汗淋漓，仓惶地架着自家的大人跑了出去。
　　
　　刑部大牢三番四次闹鬼，无法审讯犯人，宰相大人大怒，虽请了几位高僧超渡冤魂，却始终于事无补。
　　时间点点滴滴地过去，宰相大人愈加暴怒烦躁，然而被关在牢里的巫娅等人却过得颇为轻松惬意，囚室外闹翻了天，囚室内却安静无比，仿若另外一个世界。
　　叶知秋斜躺着，翘起二郎腿，再次灵魂出窍来到巫娅的囚室。
　　“没能够欣赏到那些人的表情，实在可惜，可惜啊。”他摇着头，唉声叹气。
　　巫娅轻抚着黑哥的背部，轻轻吭了一声，不置可否。
　　叶知秋说的可惜是替巫娅可惜，至于他自己，仗着法力高强，进进出出不知已经看了多少场好戏。
　　拐个弯来说她学艺不精？却不知这点儿好戏，根本不入她的法眼，巫娅的心中稍稍升起了少许得意，却又很快地自嘲起来，怪自己竟为了这点儿事得意……
　　见巫娅没反应，叶知秋也不再说什么，调整了一个姿势，换个话题道：“我们被抓进来几天了？”
　　巫娅抬起头：“约摸三天。”
　　叶知秋捏捏下巴：“嗯……三天，按道理，玄莫若快马加鞭，也该到了，真希望他能早点出现，不然，恐怕我们都得饿死。”
　　叶知秋说得不错，这冤魂一招虽然赶走了来审讯他们的人，却同时也赶走了替他们送饭的人。她倒不成问题，但是与她同囚一室的槿儿却已经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
　　巫娅抬头看着那方铁窗前飞舞的尘埃，不知在想什么。
　　
　　“驾！”
　　月都郊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两匹骏马飞驰着，直奔月都而去，马上的人神情肃然，眼中带着些杀意，一路直视着前方。
　　莫为很少见这般的主子，在他的印象中，殿下总是镇定自然，仿佛一切尽在掌中，然而这一次却像慌了手脚，一收到消息便策马而归，中途不眠不休，他不禁疑问，叶知秋那一行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驾！”玄莫再次挥动马鞭，加快速度。
　　莫为尾随而上，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玄莫回京的消息尚未传出去，宰相大人却已按耐不住了，当晚便亲自带人将巫娅一行人压上了刑部大堂。牢里的冤魂不知是否怕了他，竟然没有闹事。
　　此案的主审官是刑部侍郎，宰相大人听审，但是明眼人都清楚，这最后的话事权究竟在谁手上。
　　然而此刻，高坐堂上这两位大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皆因堂中的五位犯人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尽管手脚都被铁链铐着，却依旧怡然自得。
　　巫娅一手托着黑哥，一手温柔地为它顺着毛；叶知秋抱着胸四处打量，就像一个观光客；冰目光微垂，安静地站着；而赵如风则扶着槿儿，夫妻两含情脉脉地对视着。
　　刑部侍郎一拍惊堂木，冷喝：“大胆犯人，见到本官还不跪下！”
　　巫娅等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屈下了膝，却不是跪下，而是堂而皇之地坐下，叶知秋更是抬头直视着刑部侍郎，眼中没有丝毫心虚与畏惧。
　　“你们，放肆！竟敢藐视公堂？来人，各杖打三十。”刑部侍郎抛下刑令，试探性地看向宰相。宰相大人自然不会反对，敛起手等着看好戏。
　　衙役们拿着板子走过来，正欲将他们摁到，却听叶知秋的声音响起：“慢着！请问大人，这犯人是何人？根据我朝律例，若无确切证据证明其人有犯罪嫌疑，便不可定为犯人，公堂之上，可免跪礼。大人掌管刑部，该对这律法更为熟悉才是。我等奉公守法，不曾作奸犯科，大人无故将我等打入大牢，实乃大冤，苍天有眼，只怕亦会替我等抱不平。”
　　叶知秋此话一出，衙役们都有所退缩，想起牢中的种种，暗忖着或许上天真的在为他们鸣冤？
　　刑部侍郎亦有所迟疑，又将目光投向了宰相大人。
　　宰相斜眼看着他们，冷笑着开口：“叶公子，你也是良臣之后，道法高深，何必护着那等凶残之徒，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叶知秋好整以暇地挑挑眉：“宰相大人此言差矣，我叶知秋出了名的护短，更何况，冰并非那凶残之徒，宰相既为百官之首，这含血喷人之事实在不可为呀。”
　　宰相闷哼了一声，扭过头对刑部侍郎道：“这天下没有犯人会承认自己犯了罪，侍郎大人，既然他们要证据，给他们证据便是，此案困扰皇上多时，应速战速决为妙。”
　　好一个速战速决，竟然将皇上也搬出来了。
　　刑部侍郎接到指令，立刻摆正了姿态，遣下了那些欲施刑的衙役：“公堂乃明辨是非之地，既然你要证据，本官便拿出证据叫你心服口服。”
　　刑部侍郎一声令下，不多时便见人呈上了一堆东西，其中包括一张赤色的琉璃面具与巫娅的鸦镰，然而鸦镰似乎太久没有接触到主人的灵气，竟失去了光泽，看起来与破铜烂铁无异。
　　“这张面具是从赵府搜出来的，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刑部侍郎举起那块琉璃面具，赤红的色泽，仿佛黑夜中流淌的鲜血，叫看的人不自觉地眩晕。
　　巫娅眯起了眼睛，这些狗官，竟然作假证据，搜屋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有搜到，只可惜这里不是现代，不然一个指纹鉴定便可真像大白。
　　“天下间面具何其之多，大人又凭什么断定这便是赤琉璃的面具呢？”叶知秋依旧不疾不徐，但神色倒是正经了许多。
　　“确实如此，然，赤琉璃一出现，就在赵府搜出面具，这未免太巧合了。”
　　刑部侍郎又宣了一位证人上堂。
　　证人名叶安，二十岁模样，作小厮的打扮，一上来便战战兢兢地跪下，不敢抬头。
　　“叶安，你抬头看看，可认得本官手中的面具。”
　　叶安抬起头，看到面具后瞪大了双眼：“回……回大人，认……认得……”
　　刑部侍郎得意地放下面具：“那么，你再回头看看堂上之人，其中可有凶手？”
　　叶安回过头，先是看到了自己的少爷，愣了片刻，又看到了冰，惊吓之下往后一跌，颤抖地指着冰：“他……他……是他……”
　　巫娅一怒，站了起来：“你看清楚点，别给我乱指认！”
　　叶知秋拉住巫娅，尽管依然镇静，但眼中已露出了凶光，相反，冰却稳若泰山，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事不关己般看着巫娅。
　　而那边，宰相已经已松开了眉头，仿佛已经胜利在握。
　　不待叶安再多说一句，刑部侍郎已经让人把他带了下去，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道：“犯人冰，你伙同赤琉璃，杀害数位朝廷命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招还是不招？”
　　堂下无人作答，两旁的衙役低沉地吆喝了起来。
　　刑部侍郎又道：“赵府一干人等，你们窝藏杀人凶手，是知罪还是不知罪？
　　“狗官！”巫娅低斥，盯着案上的鸦镰，只想冲上去直去他的人头。
　　“放肆！”
　　“侍郎大人，既然已经确定了他们有犯罪嫌疑，何不用刑？”宰相道。
　　刑部侍郎点点头，命人将刑具抬了上来，几副夹棍，棍缘削薄了，让人望而生畏。
　　衙役正欲给冰上夹棍，叶知秋蓦地站了起来：“大人，照你所说，叶某岂非在窝藏自己的杀父仇人？”
　　“哼，叶公子与其父不和，此事路人皆知，你还想狡辩？”
　　“你……”
　　“那么，按侍郎大人的意思，本太子是否也有窝藏罪犯的嫌疑？”
　　玄莫的声音突然自门口响起，巫娅的心没来由地一突。
　　她回过头，只见他立在门口，一路风尘，鬓侧青丝飘然，烛光在他身后拉了长长的一道影，仿若天神降临。
　　“咕。”手中的黑哥叫了一声，她低头，发觉自己竟捏痛了它，急急松手。
　　玄莫大概是天生的王者，贵气浑天而成，不怒而威，堂上的衙役早已跪下，刑部侍郎亦战栗地从堂上走下屈了膝，至于宰相，看起来不大情愿，也只得上前几步行礼。
　　玄莫的出现显然坏了某些人的计划，宰相面容仍算平静，然已无了先前那份自信，刑部侍郎甚是慌张，似乎非常在意玄莫最初那句话，相反，巫娅等人却宽了心，尽管在巫娅脸上看不出多少欣喜。
　　“据闻本太子的好友涉嫌近日的凶杀案，不知此案审得如何了？”玄莫问，目光似黑夜中缓慢流动的河水，平静，却有些许咄咄逼人。
　　“这……”刑部侍郎吞吞吐吐道，“人证物证俱在，只差犯人画押招供了。”
　　“哦？不知叶兄等人被关入牢中几日了？”
　　“回太子殿下，三日。”
　　“三日？那便奇了，本太子今日回都，却听前夜长史吴大人不幸遇害，凶手的作案手法与赤琉璃无异，若冰兄真的是凶手，不知杀害吴大人的是何许人？”
　　“这……”
　　刑部侍郎不断地躲避着玄莫的目光，宰相只好亲自出马：“太子殿下，方才证人已经指出冰便是跟在赤琉璃身边的少年，这少年虽被擒，但赤琉璃依旧可以作案。”
　　“证人？真巧，本太子手上也有一位证人。”
　　玄莫微侧身，只见莫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飞了进来。
　　“吴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玄莫道。
　　“是。”吴三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小人吴三，乃吴长史大人的管家，前夜有位戴着赤琉璃面具的人深夜来访，询问了大人关于一幅画的消息，后来……便杀害了我家大人……”
　　“赤琉璃一行几人？”
　　“两人。”
　　“跟随者有何特点？可是堂中这位少年？”玄莫指向冰。
　　吴三仔细看了，摇摇头：“回大人，虽然有点像，却不是这位少年，那人独臂。”
　　“独臂？”这倒令堂上的人惊讶，尤其是巫娅，几日前见那少年，还是完好无缺的，怎会独臂？
　　宰相大人皱着眉，有气出不得，却不愿就此罢休：“太子殿下，何以见得这人说的便是真话？”
　　玄莫笑笑：“宰相大人又何以见得另外一位证人说的是真话？吴长史乃宰相大人的属官，他的管家，大人应该熟悉才是。”
　　“哼。”宰相拂袖，没有辩驳。
　　“况且……吴三，前夜你还听到什么？”
　　“回大人，小人前夜还听到那凶徒说……说下一位要找的便是宰相大人……”
　　宰相一愣，不知是真怒还是心虚，大声地喝斥起来：“荒唐！本官光明磊落，几曾怕过那些凶徒！”
　　但是上天仿佛要跟他开玩笑，他话音方落，竟听门外传来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深夜到访，恕在下冒昧，不知宰相大人可在？”
　　众人齐齐向门外看去，只见门口的石狮上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脸上戴着半截赤红色的琉璃面具，唇边勾着一抹鄙夷的笑容，而他身后站着一个长相柔美的少年，右手拿着一根长长的用布包裹着的东西，而左袖飘飘，竟是个独臂。
　　




第十六话

　　风萧萧，月沉沉，公堂门前的大红灯笼飘荡着，灯须凌乱，灯影摇晃，照在赤色琉璃之上，忽明忽暗。
　　一身与面具配套的朱红袍，英姿飒飒，风流不羁，如一团烈焰，灼眼夺目，这便是那个凶残嗜杀的赤琉璃，只是没有人想过，他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公堂内的声音仿佛都叫黑暗给吸去了般，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几乎每个人都看着赤琉璃，但是各人眼中的东西却不尽然相同，或恐惧，或惊讶，或惊恐参半，其中又数三人最特别，玄莫、叶知秋还有冰，一个拢着沉思，一个恨意昭显，一个意味不明。
　　巫娅嘴角一勾，又安然地坐下，再看宰相，脸色已是煞白，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但到底是文官。赤琉璃这一出现可谓及时，真相大白，叫人觉得那些证物证词可笑至极，宰相大人欲假公济私，趁机报复，不料竟惹了一身腥，如今生命也受到了威胁，还不知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刑部侍郎颤抖着吆喝衙役们上前捉拿赤琉璃，衙役们一拥而上，但是连赤琉璃的衣角都碰不到，却见朱袍一挥，回过头，发现他已经落在宰相身旁。
　　“宰相大人，在下有个问题想请教阁下，劳烦随在下走一趟。”赤琉璃道，声音莫名地让人感到熟悉。
　　他话音刚落，便挟着宰相飞出了公堂，独臂少年紧随其后，衙役们追了出去，玄莫沉思了片刻，与莫为对视了一眼，亦飞了出去。
　　一时间，公堂之上只余巫娅等人以及躲在桌底下的刑部侍郎。
　　玄月国之内怎么尽是些贪生怕死助纣为虐的昏官，巫娅垂下眼，突然对玄莫感到些失望
　　却听叶知秋冷喝：“狗官，真相已经大白，还不速速将我等释放！”
　　巫娅侧目，见他面红耳赤，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怕是难得见到仇人，自己却被绑着，心里正着急呢。
　　刑部侍郎连连应是，连滚带爬地走进了内堂，不一会儿，便见一个老衙役拿着一串钥匙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手脚一恢复自由，叶知秋便奔了出去，巫娅拍拍身上的尘埃，上前拿起了鸦镰，将黑哥放入冰手中，又对赵如风说：“麻烦帮我照顾一下冰跟这只鸽子。”
　　
　　高屋建瓴之上，陆续地飞过了好几个身影。
　　赤琉璃带着宰相到了一处较空旷的地面，他一手揪着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另一手自怀中拿出了一卷画轴，展开道：“见过画中的人么？”
　　多年来习惯了在人前飞扬跋扈宰相何曾面临过这般的处境？赤琉璃的目光就像利刃，抵在他脑门前，叫他冷汗涔涔，浑身颤抖不已。他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落在画上，画中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穿着雪白的衣衫，体态纤弱，惹人怜惜，他安静地站在树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宰相只觉得这画中人似曾相识，然此刻心中慌张，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谁，他看着随后而来的独臂少年，颤颤地开口：“莫不是……阁下身后这位小兄弟？”
　　揪着宰相衣领的手往上一提，赤琉璃的语气阴冷无比：“若这人是他，我何必千里迢迢来寻！”
　　独臂少年一听这话，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讽刺的笑：“你死心吧，连他都不知道，你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人的。”
　　赤琉璃眯着眼回头：“看来，你受的教训还不够。”
　　“是呀，不够，要不你把我另一条手臂也砍了。”他回以挑衅的眼神。
　　赤琉璃冷哼一声，甩开了宰相，举起手正欲杀人灭口，突见一柄剑横空而来将他挡开，来人迎风而立，黑衣玄剑，正是玄莫。
　　“玄月国的太子殿下？久仰了。”赤琉璃微仰着头道，话还算恭敬，语气却充满了不屑。
　　玄莫默默地审视着他，从方才那一招他便看出，此人内力浑厚，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以前只道沙漏不容小觑，如今方知眼前这赤琉璃更难对付，黑翼门那三位使者恐怕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真不知那门主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黑翼门的赤使，闻名不如见面。”玄莫道，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你倒知道不少。”赤琉璃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对方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可惜，我可不比暗使那个叛徒，要想从我口中知道些什么，还须靠本事。”
　　玄莫眸色一沉：“确实，你比不上他。”
　　赤琉璃微怒，一身傲气哪容他人诋毁，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冷哼道：“怪不得离魈殿下会看你不顺眼。”
　　“离魈……”玄莫沉吟。
　　“虽然，离魈殿下说过不能杀你，但是……”赤琉璃突然笑了起来，站在原地摩拳擦掌，“难得碰上了，若不会上一会，似乎对不住自己。”
　　言下之意，这一战在所难免，玄莫提起汲血剑，仿佛已恭候多时。
　　却见一个黑影疾奔而来，手持灵蛇软剑，不由分说地向赤琉璃袭去。
　　“赤琉璃，把你的人头留下来！”夜空中，叶知秋愤怒的声音冲破云霄，他的武功可算上乘，然赤琉璃空手过招，仍是应对有余。
　　玄莫站在一旁看着这突生的变故，此时巫娅亦寻来了，抱着鸦镰对他说：“不去帮忙？”
　　“以多欺少似乎非君子所为。”
　　巫娅冷嗤：“你也算正人君子？”
　　玄莫低头看她，别有意味地浅笑：“你倒是了解我。”
　　巫娅一怔，回神时玄莫已经加入了战局，二对一，估计不成问题，况且以她现在的武功即便出手也只会碍手碍脚，于是她乐得在一旁观战。
　　果不其然，玄莫加入之后，局势便扭转了，汲血灵蛇，一刚一柔，左右夹击，赤琉璃身材高大，虽身手敏捷，也渐渐吃力，避得了黑剑，避不了软剑，若不是有内力护身，只怕早已伤痕累累。
　　但巫娅却看得疑惑，隐隐觉得这人似乎未尽全力，她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独臂少年身上，他漠然地站着，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不知是对赤琉璃充满信心还是想玄莫他们把赤琉璃杀死。
　　又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些声响，她回过头，见是被人遗忘了许久的宰相大人，他扶着一墙壁，狼狈地前行着。
　　他竟然没死？巫娅眨眨眼，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送他几刀，然而，她又回首看向玄莫，他既比她早来，又留了宰相一命，或许有别的想法也说不定。宰相本该是玄莫最大的政敌，但有时候她却觉得他根本没把宰相放在眼里。
　　遂不再理会宰相，继续观战，却眼尖地发现左侧的巷口处多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禁心惊。
　　那独臂少年显然也发现了，将手中的东西绑于身后，又抽出了一柄短刀，然后地一步步接近那身影。
　　巫娅无暇多想，只急急冲了过去挡在冰前，独臂少年亦懒得说话，直接动起手来，武功虽比不上玄莫等人，但用来对付巫娅却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这边也斗得不可开交，而冰，却静静地站在一旁，仿若一个局外人，眼中如蒙上一层薄冰，晶透却疏离。
　　独臂少年似乎无心恋战，一心只想靠近冰，巫娅一个不慎，竟叫他钻了一个空，但她万万想不到，赤琉璃会飞了过来。
　　他的左臂被划损了，朱袍的颜色更深，一如他的眸色，冰被他搂在怀中，竟给人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包括赶过来的玄莫与叶知秋，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那独臂少年更是咬牙切齿，仿佛失望到了极点变生出怨恨。
　　不知冰低语了一句什么，那赤琉璃竟然顿了一顿，忽笑着将冰带到了一屋顶之上。
　　巫娅很是着急，想追上去，却被玄莫拉住，叶知秋虽报仇心切，却也未动手。大概只有真正与赤琉璃对过手的人，才会清楚他是一个怎么样的敌人，若几人联手去将冰抢回亦未尝不可，但这样一来恐怕会伤及冰的性命。
　　“哼，离魈殿下是否高估了你？以你的实力根本不配成为他的对手。”赤琉璃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这话显然是对玄莫说的。
　　玄莫面不改色，但巫娅感觉得到，握住她肩膀那手的手劲大了，只听他道：“那么在下是否该感谢阁下的提点？”
　　“在下人轻言微，提点二字不敢当。只不过……”他低头看了冰一眼，“没想到在玄月国还有这般的妙人儿，此番可真不枉此行。”
　　“你在胡说些什么！”巫娅听着那话，气不打一处来，挥着鸦镰又想上前，奈何挣不脱玄莫的手。
　　赤琉璃哈哈大笑：“小姑娘，劝你还是离开这些是非之人罢，不然，指不定那天便惹祸上身了。”
　　他这话说得不假，玄莫的手劲又大了一些。
　　“至于这个少年，我带走了。”赤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未待说罢，便揽着冰隐入了夜色之中。
　　忽起一阵急风，迎面袭来，吹得巫娅眯住了眼睛。
　　那么美好的一个少年，为何总引来别人的觊觎，一次不够，还要三番四次……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掳去……
　　她反手将鸦镰往上一提，逼得玄莫松开了手，冰冷的刀刃向着他，愤怒的目光看着他，只是，一句怨恨的话也说不出来。
　　“哐啷……”刀器落地声音，那独臂少年无端地狂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叶知秋举剑指着他：“你是自刎还是我们动手？”
　　“自刎？我为何要为了那种可恨的人去死？人都是他杀的，于我何干？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偶，代替品罢了……”他笑得凄然，大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放我走，或许我还可以指你们一个方向。”
　　叶知秋犹豫着看向玄莫。
　　“放他走吧，不过是一只被抛弃的丧家之犬罢了。”巫娅抢在玄莫前头道。
　　玄莫点点头，叶知秋垂下了剑。
　　“消息明天便会送到府上。”他又是凄然地一笑，踉踉跄跄地步入了一条小巷中，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拂着他的衣衫，那背影看起来孤单无比。
　　人常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或许，那可恨亦有着可怜之处。
　　巫娅不自觉地看向玄莫……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凌晨更文，啊，估计这个时候亲们都睡了吧~~~




第十七话

　　独臂少年走后没多久，便见莫为带着一队侍卫过来，得知自己来晚，惭愧地跪了下来，玄莫一句话不说，脸色不佳，只应了一声便率先离开。
　　翌日一早，果然有人送来了一封信，展开一看，里面只写了两个字：“炎宫。”众人不禁诧异，这赤琉璃莫非还与炎国的皇室有关联？
　　叶知秋倒是笑了起来，仿佛正中下怀般：“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巫娅知道他说的是玄雪的事，尽管自己也很担心冰，但到底没有被着急与仇恨冲昏了头脑，她清楚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把武功提上去，物极必反，或许当一个人担心到了极点，反而趋于平静了。
　　用过早饭，她便走到了竹林，一个人握着鸦镰，听着风声，闻着竹香，偶见一两片竹叶飘落，便舞了起来，衣摆轻翻，镰随影动，顷刻间，竹叶已经裂作两半，翩然着地。
　　近日诸事烦身，无暇练武，然而幸运的是之前学的并没有荒废。
　　晌午过去，巫娅又练了一两个时辰，若是往常，玄莫早该出现了，但今天，直至黄昏，都没有看到他。
　　夕阳将竹林染成了金黄色，她抬头仰望着天空，任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竹叶的声音沙沙的，煞是好听，莫名奇妙地，她想起了不久前那个傍晚，那时的竹林也和今天一般，入目金黄，而他的背影看起来无比孤寂，他问，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在哪……
　　自由，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为何还执着于自由……
　　回到赵府，巫娅向叶知秋提了一下玄莫的事。
　　叶知秋寻思了片刻，扔了一面令牌给她：“或许被朝廷里的事耽搁了，你去皇宫里找他吧。”
　　“皇宫？我？”
　　“不是你还有谁？他既然肯教你武功，也算是你的半个师父，徒弟找师父天经地义。难不成还要为师替你去？”
　　为师为师的，他倒说得轻巧，也没教她什么东西，巫娅蹙起了眉头：“话是这么说……”
　　“为师现在要去刑部大牢超渡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冤魂，你自己看着办吧。”叶知秋甩下一句，将桃木大剑绑在身后，又向赵如风要了一坛酒，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只怪自己当初眼拙，竟拜了个无良师。
　　巫娅盯着手中的令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令牌乃纯金打造，正面中央雕着一个莫字，右下角是玄莫的落款，而背面则是一条金龙，金灿灿的色泽，贵气逼人，一切修饰都是多余的，就像他的人一般，即使是一身简约的装扮，亦难掩其龙凤之姿，然而看起来温暖，触手却是冰凉的，这也像他，以为他无害，接近才发现，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
　　而现在，她是否正一步步地走进他设下的圈套……
　　赵如风见她一脸犹豫，道：“千幽，你便去一趟吧，往日若他不能过来都会叫莫为兄弟支会一声，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那也不是非去不可，今天不来明天总会来的。”以他的厚脸皮，总不会因为昨晚她把气出在他身上便不肯来了。
　　却见槿儿走了过来：“千幽，方才有为小官爷捎来个口信，说莫公子明后两天都不能过来了。”
　　巫娅愣了片刻，眉头蹙得更深：“嗤！真麻烦。”
　　说罢，将令牌收入怀中，闷闷地走了出去。天色还算早，去一趟皇宫应该还来得及。
　　
　　偌大的皇宫，守卫森严。
　　正门的守卫一看到巫娅便将她往外驱：“去去，这是小孩儿来的地方么？”
　　巫娅不动声色，只掏出了令牌。
　　守卫大惊，连忙跪下行礼，又通报里面的人放行。
　　巫娅不禁冷笑，权利这东西……
　　七年前还是八年前，她从这个皇宫走了出去，那时她懵懂，她嚣张，她迷恋着一个人，她以为只是离开半年，然而后来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半年变作了一年，又变作了永远，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偏偏老天爷又叫她旧地重游了。
　　皇宫的格局变化不大，凭着多年前在这里晃悠的记忆，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储龙宫，令牌一出，途中所有宫人侍卫都不敢阻挡，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甫进入墨轩，便见一太监迎了上来，询问她的姓名身份，说要去通报。
　　巫娅哪管他通报不通报，本来便憋了一肚子气，也懒得回话，只径直向玄莫的寝室走去。
　　“哎哟，我的小小姐，小祖宗，您倒是说句话呀，殿下现在不方便见客呀。”那太监紧跟在她身后，一路絮絮叨叨。
　　巫娅嫌麻烦，干脆一张镰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之上：“少废话！”
　　说话间，她已经到了玄莫的门口，也不作多想，收回鸦镰，习惯性地踹门而进。
　　屋内只有两人，玄莫坐着，衣衫半解，一个着太医装扮的人正在他肩上缠绷带。
　　玄莫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戏谑道：“哦？稀客呀！”
　　巫娅眯眼看着他身上的绷带：“你受伤了？”
　　昨晚赤琉璃等人走后，他也匆匆离开了，莫非是为了掩饰身上的伤？可是，为何不能让他们知道？
　　“显然是，昨晚不小心被赤琉璃划到的。”他看看自己的肩膀，拉上衣衫，手轻轻一挥，太医识趣地退了出去。
　　“昨晚为什么不说？”
　　“昨晚？”他突然勾起了一抹笑容，“幽儿，你这……可是在关心我？”
　　巫娅心头一突，怒形于色：“少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的眸色沉了一下，拉进了他们间的距离，“幽儿，你可知你说这词时的语气与表情……”
　　“怎么？”
　　“没怎么，可是……若我告诉你，我为了回来救你们，马不停蹄，不眠不休，以至疲惫不堪，所以才会在与赤琉璃过招的时候受伤……你会不会因此而感到罪恶感……”他的直直地迫视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威胁，几分邪魅，半真半假，叫人看不清，摸不透。
　　巫娅不自觉地往后退，过往那种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却不知是恐惧多一些，还是厌恶多一些。
　　“你什么意思？”她仰起头欲反抗。
　　不料玄莫只是笑笑，收回了眼神：“没事。”
　　巫娅气极，正想发怒，然目光触及了他肩上的绷带，最后还是忍了下去：“既然你受伤了，我也不勉强你去竹林，希望你能够早日康复，再见。”
　　她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阵轻笑：“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不如在这小住几天，练武而已，在宫里或是在竹林又有何区别？而且，若我要教你也方便些。”
　　他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像在建议，倒像是命令，语气平淡无奇，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巫娅颇不以为然，下意识地与他唱反调，扛着鸦镰快步前进，但是没走多远速度便慢了下来，回过头看着墨轩，却驻足不前。
　　那唠叨的太监又走了过来：“云姑娘，殿下让咱家带您到寝室中小歇片刻。”
　　巫娅冷瞥了他一眼，不大乐意地吭了一声。
　　玄莫最讨人厌的地方，莫过于他那副仿佛永远都将一切了然于心的姿态。
　　太监将她带到了一处宫殿前，又道：“殿下还说，已经命人往宫外带话了，请姑娘安心地在这里住下。”
　　巫娅点了一下头，太监略施一礼便退了出去，她环顾四周，口中吐出了一声轻嗤。
　　安心？怎能安心！
　　没错，这宫殿不是别处，正是当年她居住的黑丑居，黑梁玄柱暗窗，夜风袭来，凉意渐生，一切都还与当年一样，仿佛她从不曾离开。
　　玄莫为何特意将她住的地方安排在这里？一想到那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她便觉心惊胆战，抱着双臂哆嗦起来。
　　
　　储龙宫几年没来过女人，这次忽然来了一个，却是个小女孩，而且住在前太子妃的黑丑居，这匪夷所思的事情叫宫中流言四起，纷纷猜测着小女孩的身份。
　　有人说她是殿下的私生女，一直藏在宫外，不为人知；也有人说她是殿下的童养媳，待长大了再娶来当妃子的；甚至还有人看她一身黑衣，认定她是黑五丑的转世，是太子托了许多江湖术士，千方百计地寻回来的。
　　最后那种猜测倒还有点靠谱，但巫娅都只当听笑话，一心练武。
　　黑丑居前有一株大树，时值深秋，落叶片片，正合巫娅的心意，或盘膝树下凝神静思，或挥着鸦镰割落叶，累了便飞到树上坐着，俯视那寂寞的深宫。
　　皇宫很大，一个人真的很渺小。
　　世界很大，一个人会感到很孤单。
　　玄莫大部分时间都在墨轩处理公事，偶尔会过来一趟，传授她几句内功心法，又或者让莫为示范几招之类的，晚膳的时候也会过来，仿佛存心叫她食不下咽。
　　如是过去两日，相安无事，然而朝廷那边却是天翻地覆，据说太子一书上奏弹劾宰相，言简意赅而罪状条条，证据确凿，当下，龙颜大怒，将宰相打入了天牢。尹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虽不能一下子肃清，但已然开始没落，短期内怕是不能再兴风作浪了。
　　巫娅暗笑，这手段作风，果然是玄莫，悄无声息捏住了别人的命脉，还不作声，待到适当时机，一击致命。
　　日渐西落，她坐在近树顶的枝丫上，看着被夕阳染红了的琉璃瓦，金碧辉煌之下，却隐藏着淡淡的哀伤，人来人往，又留住了谁的影子，终是心境变了吧，多年前在这里四处横行，只觉这是个灵异事件多发的地方，而如今，皇宫在她眼中，却是个用繁华建造的凄凉地。
　　从树上跳下，正欲往黑丑居走，忽听附近传来两个太监的窃语声，也许是习武之后听力好了的缘故，那话竟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你说她会不会死？”
　　“不好说，这过了两天，不还安然无恙么？”
　　“可是……”
　　“老天爷该不会连这么小的女娃都不放过吧？”
　　声音原来越小，巫娅站在原地沉思了起来。那两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会死？
　　夜里巫娅翻来覆去，半醒半梦之间，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重复着那两太监的对话，一时仿佛看到玄莫微笑着将她推向地狱的深渊，一时又似乎听到了冰绝望的呼救声……忽觉身体一悬空，慌乱中蓦然醒来，发现还躺在床上，然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双手也紧握着，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爬起来摸索着喝了一杯水，抱起鸦镰坐回床边，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睡了。
　　黑丑居内寂静无比，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呼吸声，深入浅出，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屋顶上传来一丝声响，她警惕地坐直，瞪大眼睛望着前方，然而周围的一切都是以黑色为主的，伸手不见五指。
　　那声响又突然消失了，她思索了一阵，躺回了床上，然而鸦镰却握得紧紧的，如此持续了约摸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舒了一口气，拉上被子闭目养神。
　　不料黑丑居的门却在此时打开了，两条黑影潜了进来，将门合上，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边，举起了手中的剑……
　　
　　子时已经过去，而在墨轩，太子殿下的书房内灯还亮着，玄莫正低着头奋笔疾书，一旁的太监虽看着心疼，却不敢出言劝阻。好不容易待玄莫批完一本奏折，他赶紧端了一杯茶上前：“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玄莫喝了几口茶，似乎也疲惫了，眼中略带困意，揉捏了几下胳膊。
　　“知道了，先下去吧。”
　　“是。”太监弯着腰退了出去。
　　玄莫亦站了起来，走到书房外的门廊。
　　夜阑人静，空气中夹着露水，微冷而清新，叫呼吸的人忘记了疲倦。却不知那个人睡了没有？他看向了不远处的黑丑居，心血来潮，竟举步走了过去。
　　方及前院，忽听砰地一声，一个身影破窗而出，在地上勉强翻了一个身，站稳后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你……”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明天是万圣节啊~~~~~~乌鸦喜欢的节日，嘿嘿~~~~~




第十八话

　　巫娅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不解他为何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
　　玄莫亦是疑惑，然来不及细细思考，那破窗已再次被人破开，两个作太监装扮的人跳了出来。
　　他们竟仿佛看不到院中的玄莫般，继续向巫娅袭去，然而巫娅却愣着，久久未回过神。
　　眼看剑尖离巫娅越来越近，玄莫目光一紧，身形一闪，拉着她退后了几步，汲血剑不在身边，他只好一把夺过巫娅的鸦镰迎了上去。
　　奈何对方有两人，玄莫受了伤，兵器也不就手，只勉强地挡住了他们的攻势，再者，那二人似乎一心只想取巫娅性命，无心恋战，一找到机会便抽身出来袭击巫娅。
　　武器的撞击声让巫娅清醒了过来，失去了武器的她，只能左闪右避，幸而这里的动静惊动的附近的侍卫，不一会便见莫为带着侍卫冲了过来，众人合力，只消了半刻，便将刺客擒住。
　　“你们是什么人？”在玄莫的示意下，莫为沉声喝道。
　　刺客们不回话，只瞪着眼看玄莫，抽搐了一阵，两眼一翻便僵硬地倒向了一侧。竟是死士！
　　“没想到他们竟然连小女孩也不放过。”玄莫喃喃道，挥手让人将尸体拉了下去。
　　巫娅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中依旧有些混乱，为什么那些人要杀她？是他的敌人恶意报复，还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抢回鸦镰指着玄莫。
　　玄莫目光镇定，白衣翩然，肩上却有一小滩血迹，怕是伤口又裂开了，只见他薄唇微掀，吐出了三个字：“黑翼门。”
　　巫娅一顿，看着他转身离去，形单影只。
　　
　　或许她不该怀疑他……但，若不是因为他过去有不良记录，她又怎么会怀疑他？
　　巫娅洗着手心上的伤口，方才不小心，竟被地上的碎石划损了。
　　水自上而下，流过灼热的伤口，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情平静了少许，细细地将所有事情联想起来，总算明白到那是怎么一回事。
　　玄莫身边的女人会离奇死亡并非偶然，如今看来便是黑翼门的人从中作梗。她想起了他说那三个字时的神情，那是经历过无数次风雨之后才能拥有的镇静。
　　黑翼门，仅仅三个字，他一向如此，不愿多说一句，仿佛料定了她会明白。
　　却不知黑翼门为何偏偏要与他作对……
　　门口处突然多了一个人影，她抬头，却见那是莫为，他面色阴沉，满是恼恨，许是为了替他的主子抱不平而来的。
　　他气呼呼地走到桌前，将一药瓶重重地放到她面前，道：“殿下让我拿来的。”
　　巫娅眨眨眼，却不为所动：“有劳了。”
　　莫为哼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有话对她说，又似乎在等着她发话。
　　巫娅擦干手上的水，撒上些药粉，又取一条绷带缠上，想了想，最终还是开了口：“他的伤怎么了？”
　　“哼！你也好意思问，原想你不过是个小孩儿，不懂事，可你又不是个普通的小孩儿，算我多话，我跟了殿下十几年了，除了江凝姑娘，也没见他对哪个上过心，你倒好，殿下负伤救你，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质疑他！”
　　巫娅的脾气也上来了，不知是因为自己又欠了玄莫一个人情，还是因为莫为将拿与江凝比较。
　　“是，我该为了他的施舍而感激涕零。”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江凝是谁？她又是谁？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怎可因为玄莫一时模棱两可的态度而将她们混为一谈？
　　两人对视着，互不相让，直到最后莫为气极而起，拂袖而去。
　　
　　昨夜之后，黑丑居附近的守卫森严了许多，然而巫娅却视而不见，这样的情形是何其熟悉，多年前他派人守住黑丑居，为了将她禁足，多年后历史重演，却是为了保护她，可笑，实在可笑……
　　只是她终究过意不去，几番犹豫之下走到了墨轩。
　　太医刚刚为玄莫换完药，还在收拾东西，玄莫衣衫半敞，正阅读着一本奏折，忽见巫娅站在门口，行动扭扭捏捏，目光四处游移，不禁轻笑，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幽儿来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问题？”
　　巫娅恼火，恨不得将他的笑容剪碎，这人明明知道她为何而来，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笑得颠倒众生，这不明摆着在嘲笑她么？
　　“看来你的伤并无大碍，告辞了。”
　　“慢着。”
　　玄莫突然唤住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对太医道：“劳烦太医替这为小姑娘把把脉。”
　　“是，殿下。”
　　巫娅莫明，这无缘无故为何要替她把脉？
　　太医搭上她的手腕，仔细琢磨一会儿道：“回殿下，这位姑娘的脉象平稳，和缓有力，并无染恙。”
　　“那么为何近两年竟不曾长高分厘？”
　　“这……”太医又思索了一阵，神色为难地跪了下来，“微臣惶恐……”
　　“罢也，下去吧。”玄莫挥挥手，将目光落在巫娅身上。
　　巫娅有些错愕，没想到他竟关心起她的个子来了。确实，这个身体再外人眼中是怪了点，但是连云千幽都没办法医治，这些太医又能做什么？然而她亦疑惑，这身体究竟中的是什么毒，除了长不大，竟然没有任何其它的迹象。
　　玄莫探究的目光叫她如坐针毡，只能左右闪避着。
　　“我自小便中了毒，身体长到了五岁便不能再长了。”她低着头，半真半假地说，与其让他花心思去查，倒不如自己先招了，好断了他的念头。
　　“中毒？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轻拈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举步走来，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既然长不大……幽儿，我突然好奇，你究竟几岁了？”
　　话音刚落，巫娅杏眼一瞪，啪地拍开他的手，往后一跳抵在门边，如一只惊弓之鸟。
　　玄莫缓缓将手放下，唇角轻勾，眼睑微垂，不知是失落还是嘲讽：“为何幽儿总是这么厌恶我？我做了什么让幽儿恐惧的事吗？”
　　巫娅不作声，大气不敢喘，印象中，他说的没一句话都别有用意，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或许一个大意，她便又万劫不复了。
　　玄莫摇摇头，上前一步蹲下，平视着她，目光意味不明，许久之后，却听他喃喃道：“幽儿，不如，你来当我的女儿吧？”
　　
　　幽儿，不如，你来当我的女儿吧……近日来，巫娅每每想起这句话都会不自觉地打冷战。
　　都是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今生来讨债的，但是玄莫为何要她当他的女儿？他要还谁的债？为何偏偏是她？
　　她记得那天，她听到那句话后，脑袋便似翻江倒海般，什么也想不到，只仓皇出逃，逃出了皇宫，逃回了赵府，玄莫也不拦她，只是派了莫行保护她，并且暂替他教她武功。
　　一来二去，她的武功虽不是原地踏步，然进步却也不大。
　　九月中，玄莫再次出现在竹林，对女儿一事只字不提，仅专心地指导她练武，两人除了习武相关之事，便不再有其他交流。
　　结果，女儿一事便如此不了了之了，成为一个谜，埋在巫娅的心中，而玄莫，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九月底，边关告急，太子殿下主动请缨，皇帝封其为护国大元帅，令其带领十万大军出征西疆，另命叶知秋等十数名术士随行。
　　出征的前一天，巫娅依旧在竹林练武，玄莫也在，只是神情较以往严肃了许多。
　　“幽儿，你是否想清楚了？你还小，若留在月都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必随军出行，置自己于危险之地。”
　　“我要去。”巫娅毫不犹豫地说，不管是为了黑翼门还是为了冰，炎国一行都势在必行。
　　见她目光坚定，玄莫亦不再坚持：“既然如此，也是时候教你如何面对敌人了。记住，战场上切忌惊慌失措，敌人无处不在，你若一失神，便可能成为别人的刀下魂，像皇宫里那样的事绝不容许再次发生。”
　　皇宫里的事……巫娅拧起了眉头，心想那次若不是他出现，自己也不会变得那么狼狈，但不管如何，也改变不了他救了她的事实。
　　此刻，他的口吻像极了严师，一恍惚，她甚至弄混了，究竟叶知秋是她的师父，亦或他是。
　　忽觉耳边一颗石子呼啸而过，她蓦然回神，却见玄莫正颜厉色，黑眸中怒气隐隐。
　　“若我是敌人，方才那一颗石子，便足以取你性命！”
　　巫娅欲驳无言，心虚地低下了头，转念一想，仍是摸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关心她，或是另有所图。
　　“命是我自己的，不劳费心。”她倔强地撇开头，下定决心不领他的情。
　　玄莫沉默了一阵，抿唇道：“罢了，好自为之吧，此外，以后若遇到了危险，不要强出头了。”
　　后半句，他说得语重心长，巫娅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灵魂突然动了一下手指，将醒未醒。她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是敌人。
　　然而，也许正因为是敌人，所以才更了解彼此，看着他只身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有所感触，这个男人，或许是寂寞的。
　　
　　才进入赵府的大厅，便听咕地一声悲鸣，只见黑哥挣脱了叶知秋的魔爪，泫然欲泣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好气地捋捋它的毛，对叶知秋道：“姓叶的，你又欺负我的鸽子。”
　　叶知秋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什么欺负？我不过是为自己找个好材料做下酒菜罢了。我说，千幽啊，以为师修道多年的经验看来，你这鸽子绝对不寻常，以前的就觉得它的灵力大……不过最近似乎小了许多，要不，趁它的灵力失去之前，咱师徒俩一人一半？”
　　巫娅翻了一个白眼，坐到一旁将黑哥抱在腿上。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神仙落难被人吃，岂不悲哉？想着，她向黑哥投了一个万分同情的眼神。
　　黑哥扇扇翅膀，安静地伏在她的腿上，事隔多日，他的伤已经好了，但是灵力却没有回来，直到如今，巫娅仍弄不清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令她奇怪的是，即便变作了一只普通的鸽子，他仍是不敢在玄莫面前出现，玄莫真的那么可怕吗？或是另有隐情？
　　叶知秋还在一旁碎碎念，说什么养肥徒弟饿死师父之类的，一个晚上便在吵吵闹闹中过去。
　　很多时候，巫娅都对自己的师父很无语，但是她却知道，他并不如外人眼中那么吊儿郎单，天微微亮，他便只身出门，巫娅偷偷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的一处陵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祭祀过后，玄莫便领着军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军旗招展，金戈铁马，威风凛凛，道路两旁都站满了百姓，争相瞻仰着这护国之军的英姿。
　　巫娅与叶知秋错过了祭祀，一早便等在城门，看着军队渐行渐近。
　　玄莫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之上，身穿一副黑色的盔甲，腰间别着汲血剑，目光远瞩，行动沉稳，乍一看，惊为天人，细看之，又为他的气质深深折服。
　　一种熟悉的感觉又袭上心头，他们间的距离明明在缩短，可是她却觉得他越来越遥远，巫娅转过身，跃身上马，马鞍经过改造后刚刚适合她的身材，她调转马头，看着天边的浮云，直到玄莫自她身边经过，她与叶知秋归入术士的队伍。
　　赵氏夫妇自然也来送行了，槿儿偷偷地塞了一袋零嘴给巫娅，而赵如风则送了叶知秋一壶好酒。
　　人群中不乏其他熟悉的身影，比如苏梦兰，她站在人群的最前端，略带着恨意看着叶知秋，然而叶知秋却一直目视前方，仿佛没有看到她，又仿佛看到了，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
　　风依旧在吹，将百姓的欢呼声送远，皇帝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自己的儿子远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的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岁。
　　去时十万军，归时人几何？问天，天不知，问风，风呜咽……
　　




第十九话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中学时代学的诗词巫娅早已忘得七七八八，然而眼前的景致却让她想起了这么一句，细想之下发现再也没有更适合形容它的语句。
　　炎国位于玄月国的西边，国内有一半的地区是沙漠，极目远去，尽是被风蚀过的土地，零星的荒草，偶有孤单的坟冢，半掩沙中的白骨，孤鹰在空中盘旋，苍狼在远方呼唤。
　　行军一月，到达了玄月国的西门——上弦关，炎国的军队便驻扎在其三十里之外的平林岗。上弦关敌袭频繁，百姓们都不敢贸贸然出关，尤其是在月前那较大规模的一战发生之后。
　　上弦关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可谓固若金汤，尤其是大军抵达，兵力大增之后。玄月国虽富裕，但在军事上从未懈怠过，是以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且人数较多，其实力绝不容小觑，然炎军士兵普遍身材高大，个个骁勇善战，精通骑射之术，且还有妖兵助阵，虽在人数及粮草上吃了亏，但整体上依旧与玄月军旗鼓相当。两军各占优势，难分胜负，这一场战争恐怕会很持续很久。
　　大漠的黄昏，气温剧降，这一冷一热的交替，只怕身子弱一些的都受不住了，就好比叶知秋，不过来了两天，便水土不服，着凉了，不停的打着喷嚏却还嚷着拿酒来，说什么酒可驱散风寒之类的，事实上他的身体本不弱，只是近年来嗜酒无度，怕是叫酒给弄坏了。
　　冰被赤琉璃掳到这荒芜之地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却不知对方具体在哪一个角落，更不知他那纤弱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这恶劣的天气。
　　巫娅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鲜红的彼岸花也仿佛活了般，妖娆地舞动着，而肩上扛着一张与她同高的黑色镰刀，映在红日之下，看似泛起了血光，一只黑色的鸽子飞来，立在镰刀之上，圆圆的眼睛哧溜哧溜地转着，给人一种睥睨天下的错觉。
　　路过的士兵皆侧目，不解这个小女孩为何千里迢迢来到这战乱之地，然而在她转身的瞬间，又仿似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属于这副身体的深沉。
　　她在看黄昏，黄昏却似与她融为了一体。
　　
　　“云小姑娘，叶道长请你去一趟地牢。”一个小兵走过来道。
　　巫娅轻应了一声便往回走。
　　叶知秋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上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到了傍晚便已生龙活虎了，也不愿意多作休息，只窝在地牢里研究那两个被俘虏的炎国妖兵。
　　边关的地牢与京都里的不一般，一进入便可闻到一股呛鼻的腐败气味，刑具摆放得颇为凌乱，其中一些还带着血迹。中央是一个长长的铁架，上面挂着许多铁链，两个炎国妖兵便被悬在铁架上，很高大，比叶知秋还要高出一个头，赤膊散发，身上满是鞭伤烙痕，眼睛闭着，一睁开，赤红色的瞳孔不带任何情感，叫人望而生畏。
　　叶知秋正与几个术士在一旁忙碌着，桌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符咒之类的东西，他们将炼出来了符水涂在兵器上，然后唤了一名士兵进来让他攻击妖兵。
　　一刀下去，妖兵身上多了一条血痕，然而奇怪的是一刻不到，那伤口竟然自动愈合了，而细看其他伤口，虽然比方才的慢许多，但亦在逐渐恢复。
　　“这次的时间更短了么？”叶知秋惋惜道。
　　其他术士也叹气，悻悻然地走出了地牢。
　　妖兵本是人类，不知服用了什么妖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情感，没用恐惧，只知道听从命令，只知道杀敌，他们的恢复力惊人，在战场上除非一刀能取下其首级，不然伤他多少次都无用，然而在战场上能一刀取敌首级的能有几个？术士们自然是能除妖兵的，然区区数十个术士怎么对付得了一整支妖军？所以他们只好努力地去研究一种可以解除那种妖力的符水，涂在兵器上增强普通士兵的攻击力。
　　巫娅站在地牢的门口，看着妖兵身上越来越少的伤痕，又看看自己的鸦镰，一时心血来潮，走过去割了一刀，一瞬间，妖兵身上鲜血直流，她又等了约摸一刻，发现伤口还在，没有丝毫要愈合的迹象。
　　她一头雾水地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白了她一眼：“你的刀既然能杀妖，自然能杀妖兵。”
　　巫娅刚窃喜，不料又被叶知秋浇了一盘冷水：“别太高兴，是你的镰刀的本事罢了，若你手上拿的是普通的武器，只怕还不如方才的士兵。”
　　巫娅不信邪，随手拿了一把刀向妖兵砍了过去，果然如叶知秋所言，不禁有些失望，扔下刀，不悦地瞪向叶知秋：“叫我来做什么？”
　　叶知秋啧啧地摇头：“瞧你，这是对师父的态度么？我不过是想告诉你这里是一个修炼的好地方罢了。”
　　“修炼？”
　　“当然，这里有妖气又有怨气，占尽天时地利，晚上我们不炼药，用过饭你便到这里修炼吧。”
　　“晚上？”巫娅犹豫了起来，想起了早上那个人对她说的话，“晚上不行，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叶知秋颇为吃惊。
　　“嗯。修炼我会另外找时间的，先回去了。”说罢，她转身离去，黑哥扑腾扑腾地跟在她身后。
　　叶知秋尤在后面嚷嚷：“哎呀哎呀，这年头，好不容易养大个徒弟，胳膊却往外弯呀。”
　　那话飘飘然地钻进巫娅的耳朵，她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晚膳过后，巫娅便走到关门前，倚着城墙等人。黑哥安静地绕着飞了一圈又一圈，忽然看见了远处某个身影，便急急忙地想躲起来，却被巫娅一把抓住。
　　她顺着他的背毛叹道：“你也别躲了，总不能永远不见他，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该面对的就面对吧。”
　　“咕。”黑哥哀怨地叫了一声，有些埋怨地看这她。
　　但她却不肯放手，只望着来人喃喃自语：“我说，你的主人可真是个怪人啊。”
　　行军那一个月中，她与他几乎没有说上一句话，白天他走在军队的前头，而她跟在术士们的身后，晚上他与众副将参军在帐中商讨战术，她则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修炼，就像太阳与月亮，虽在同一片天空，却始终碰不上头，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出了他的世界，没想到今早却在军营里碰上了他。
　　“今晚用过饭后在关门处等我。”那时他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匆匆离去了，语气和以前一样是命令式的，没有留下任何缘由。
　　她本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她没有做到，甚至为此抛弃了叶知秋……
　　
　　玄莫骑在一匹黑马之上，身穿金边玄袍，缎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清风醉人，恍惚中，他仿似披星戴月而来。
　　“来了。”他在她身旁停下道，同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巫娅眯着双眼，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早知道是要骑马出去，她便把她的马也牵来了，五指不自觉地内收，黑哥在她手中不安地扭动着，玄莫却不厌其烦，手一直悬在半空。
　　几番挣扎之下，她还是咬着牙伸出了手，玄莫浅浅一笑，上身往前一倾，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手臂横过她身侧扯着缰绳，然后命士兵打开关门，策马而出。
　　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啸过，巫娅没想到他竟要带她出关外，脑中满是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还是玄莫先开了口。
　　“原来你还养了只鸽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淡淡的，像是低喃。
　　手中的黑哥抖了一下，激动地看着她。
　　“嗯，养了许久了。”她将黑哥往上托了一下道。
　　玄莫低头看了一眼：“倒是只好鸽子。”
　　巫娅挑眉，不置可否，黑哥倒激动了起来，咕咕地从她手中挣扎出来，飞到了玄莫肩上。
　　头顶上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轻笑，巫娅不禁讶然，试探道：“你不觉得这是一只问题鸽子？”
　　“尚好，人的问题比鸽子的问题更多。”他又似是而非地说。
　　巫娅识相地噤声。
　　马翻过了几座土坡，来到了一片枯林前，玄莫勒马而停，抱着巫娅翻身而下。
　　月牙儿挂在枝头之上，不远处狼声呜呜，悠远而凄凉。
　　巫娅握紧鸦镰：“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杀狼。”玄莫将马栓到了一棵树上道。
　　“杀狼？”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砍一辈子竹叶就够了吧。”
　　“可是……不怕炎兵吗？”毕竟这里是关外，而他们只有两人一鸽，万一落入了敌军手中，只怕在劫难逃，尤其是玄莫，这一军之帅若是被擒了，那么这场战争还有何悬念？
　　“这里与平林岗相隔甚远，又是苍狼聚集之地，炎兵估计不会过来。”他在原地视察了一圈道。
　　巫娅将信将疑，但既然已经被他带到了这，也只能跟随着他的脚步。
　　“走吧。”他背对着她说，然后走进了枯林。
　　巫娅跟在他身后，就像以前那般，仰望着他的背影。
　　他和她，还有一只鸽子，这样的画面多么令人熟悉，仿佛在千百年前已经刻入了脑海。
　　前世的记忆啊……只可惜他与她都已经遗忘了，就连唯一记得的黑哥，都已说不出人语。
　　苍狼凶残嗜杀，喜群起而攻之，即便是附近的猎户亦不敢贸贸然接近这一带，然而对历练中的人来说，这里却是一个提升武力的好地方。
　　玄莫将她带到一棵树上坐着，树底下徘徊着几只苍狼，碧绿色的狼眸紧盯着他们，狼口大张，垂涎欲滴。
　　“下去吧，只是这些狼怕是饿了很久了，小心点。”玄莫道。
　　巫娅皱眉看了他一眼，咬着牙跳了下去。
　　未及着地，狼已经扑了过来，跃得比她还高，她心中一慌，竟把招式全忘了，只胡乱地挥着鸦镰，杀得了走边的狼，杀不了右边的。慌乱中一个血盘大口对准她的脑袋袭来，眼看就要咬到她的脖子，忽见几条树枝嗖嗖地射来，而身边的狼应声而倒，细一看，发现树枝竟插在了狼首之上，已没入半尺有余。
　　回头看之前坐的地方，玄莫高高在上，手中还拿着几支树枝，他唇角微勾，坦然地与她对视着。
　　“继续吧，我会看着你的。”说话间，又用树枝解决了一只蠢蠢欲动的苍狼，那优雅的姿态叫巫娅胸闷气短。
　　她气愤地转身冲进了狼群，拼命地杀了起来，狼面一张张，到了她眼里仿佛都变成了玄莫的脸。
　　或许是有了前次的经验，又或者知道了自己的生命没有危险，她杀得越来越顺手，尽管身上多几处小伤，尽管偶尔还是需要玄莫出手相救，但总算不像一开始那般狼狈，渐渐地也摸出了门道，只对准狼的颈项出手。
　　鸦镰划出了一条条血痕，狼尸也倒了一地，狼血沾在鸦镰之上，被它尽数吸去，不知是否错觉，她觉得鸦镰又比之前重了。
　　玄莫看着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黑哥飞累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背毛，忽然感叹：“鸽子，你可知身在庙堂之上，虽重权在握，却远不如此刻在这山野中自在……”
　　黑哥侧着脑袋，咕了一声，也看向了巫娅，仿佛在说，他知道，却不知她是否也知道……
　　
　　月正当空，夜已深沉，玄莫抬头看了一眼皎白的月色，然后飞到了巫娅的身边，道：“时候不早了，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巫娅不作声，只收回了攻击的架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远处狼声长嗥，此起彼伏，仿佛在替自己的族类在悲鸣，玄莫疑惑地停下脚步，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了？”巫娅问。
　　“没事，只是没想到会有人跟我们一样深夜来杀狼罢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巫娅一愣，然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便也不再说什么。
　　但心终是隐隐不安起来，不知那一拨杀狼的人是敌是友，更不知明晚还要不要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貌似很血腥。。。。。。。。。。。




第二十话

　　叶知秋围着巫娅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托下巴，只是不说话，巫娅被他转得犯晕，小脸皱作了一团。
　　“你转够了没有？”
　　叶知秋终于停了下来，蹲到她面前紧盯着她：“不够，不够……我说，千幽，几日不见，你的灵力似乎增加了不少啊。”
　　“有吗？”巫娅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自己。
　　“嗯！”叶知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巫娅眨眨眼，小声道：“只是杀了几只苍狼罢了。”
　　“苍狼？”叶知秋的声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侧头琢磨了一阵，又道：“他带你去杀苍狼了？”
　　巫娅点点头，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没想到他真的敢带你去杀苍狼……”叶知秋犹喃喃自语，见巫娅一脸懵懂，又道：“苍狼是一种凶猛而有灵性的动物，来这里之前我也曾想过让你去杀，但苍狼聚集在关外，炎兵又猖獗，最终还是放弃了。如今他既肯带你去冒这个险，你就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了。”
　　他拍拍她的脑袋，装出苦口婆心的模样。
　　巫娅却恨不得撕烂他的嘴脸，明明他才是她师父，却每每教她都假他人之手。
　　“说起苍狼……若是能把狼王血加入符水之中，不知会不会有效果……”
　　“狼王血？”
　　“对，狼王灵力很高，相当于五百只普通的苍狼，其血可以入药，若修炼之人服了则可灵力大增，但是狼王只有一只，而且周围苍狼成群，不容易对付啊，若是派一支队伍出去，又恐引起炎兵的注意……”叶知秋一边说一边摇头，坐到一侧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巫娅不作声，却默默地将狼王血记在了心里。
　　
　　玄月的大军抵达上弦关后，炎军仿佛收敛了一些，只驻扎在平林岗，久久未发动进攻，士兵虽在附近作恶，却未接近关口。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巫娅又等在关门处，黑哥依旧在她周围飞着，而玄莫，再一次骑着马只身而来。
　　巫娅这几天也曾骑马来，然而玄莫却似有眼睛般，她若骑马他便走路，她若走路他便又骑马，到头来她还是得与他共乘一匹，闷闷地抱怨了几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弄不清他心中的想法，心中始终有些在意。
　　玄莫载着她驰骋在黄沙荒地之上，孤月枯林，风啸狼嗥，下马踏枝而行，不知又复深入了几许。
　　巫娅细察周围环境，却不是往日杀狼的地方，而玄莫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得问：“去哪？”
　　“要去杀狼王，不是么？”玄莫道。
　　巫娅微怔：“叶知秋告诉你的？”
　　玄莫微微一笑，不做解答。
　　狼王位于枯林的西北方，距离平林岗较近，两人小心地在树间穿梭着，以免惊动附近的炎兵。
　　狼声阵阵，远处火把晃动，似乎有人在靠近。
　　
　　“那个老家伙！可真会折腾，半夜三更的，竟然叫我们出来找什么狼王血。”
　　“你说话小声点，仔细让中将给听到了。”
　　“听到了如何，我便不信他没有任何怨言。”
　　林中一支七人的队伍在前进着，看服装可知是炎兵，末尾的两个一胖一瘦，走得很慢，与前面的拉了一大段距离。瘦者不断地抱怨着，而胖者则时不时看一眼队伍的最前面。再看他们口中的中将，手执大刀，凶神恶煞，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只是黑着脸，并不表态。
　　胖者呼了一口气道：“谁让我们人轻言微呢？如今主帅不在军中，由吴将军掌权，他说的话我们有怎能不听，军令如山啊。”
　　瘦者的语气缓了一些：“主帅究竟在做什么，把我们扔在这不闻不问，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攻打玄月。”
　　“不要想这么多了，听说狼王不容易对付，也不知你我二人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奶奶的，真便宜了那老家伙！”
　　“要说便宜，我倒觉得从玄月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可惜，柔柔弱弱的，竟被那老家伙给糟蹋了。”
　　“嗤，玄月的人也值得你同情……
　　巫娅二人屏息躲在树上，几乎一字不漏地听到了那二人的对话，当听到少年二字时，巫娅的身体不由的一顿，未待细细思索，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她跳到瘦者身后，将鸦镰的刀刃对准他的颈项，压低声音威胁道：“不许动！”
　　瘦者摊开双手，颤抖着看向自己的伙伴，却见胖者张大嘴，一动不动地站着，已然被点了穴道。
　　玄莫走到巫娅身旁，眼神略带责备之意，所幸前面的炎兵已经走远，尚未发现这里的状况。
　　“说！你们把那个少年带到什么地方了？”
　　“在……在吴将军的帐中……”
　　话音未落，玄莫便以剑柄将他击倒，他走前两步道：“走吧，晚了狼王血恐怕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巫娅捏了一手心的汗，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自知理亏，唯有默默地跟在他背后。
　　主帅不在军中，就好比敞开大门迎接敌人，不知炎军此举是为何故，更不知玄莫等人知道了多少，按道理今晚收获了意外的消息，应该欣喜才是，但巫娅在玄莫身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悦，天空云雾遮月，而他仿佛一身凝重。
　　
　　巫娅二人跟随在剩下的炎兵身后继续向枯林更深处走去。
　　狼眸渐渐多了起来，在黑夜中如一颗颗碧绿的宝石，但碍于火光，并不敢接近，而巫娅与玄莫在树上，一时还未惊动狼群。
　　炎兵们背对背围成了一圈，紧握着手中的火把与兵器，也不知谁最先发现了，惊恐地喊了一句：“中……中将……少了两个人……”
　　中将横眉冷喝：“不管他们了，如果没猜错，前面便是狼王的洞穴，你们小心点，别叫苍狼给吃了。”说完，抽剑前行。
　　狼穴位于一断崖之下，这里的狼数以千计，而在狼的呼唤下，枯林外围的狼亦在陆续而至，炎兵们已走到了狼穴前，被狼紧紧包围着，已是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狼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几乎到了兵器所能触及的范围，而那些狼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炎兵们挥着火把，亦不能将它们驱退。
　　其中一个炎兵最终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大吼一声冲进了狼群，一手挥着火把一手挥着大刀，初时也杀了几头狼，然一个不慎火把竟从手中滑脱了出去，狼汹涌而上，顷刻间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只剩下一堆残骨，血腥浓重，在风中飘散。
　　其他炎兵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欲救而不得，眼中中的惧意越来越深。
　　其中一人道：“这时候来的若是妖兵就好了。”
　　中将眉头深锁，冷啐了一口：“该死的老头，分明是想让我们送死。”
　　忽听“呜——”地一声长嗥，抬头见皎月之下，一只巨大的身影站在断崖的上方，居高临下，孤傲无比。
　　“狼王！”中将低呼，又对自己的手下道：“事到如今，也不管拿不拿得了狼王血了，但是，若想活着出去，只有打败狼王，成与不成都看你们了，好自为之。”
　　“是。”
　　“跟紧了，绝不许单独行动。”
　　随着中将的一声高呼，这一场人与狼之间的战斗拉开了序幕，鲜血四溅，染红了崖壁，染红了土地，染红的枯树，狼一只只地倒了下去，又一只只地扑了上来，炎兵们都杀红了眼睛。
　　躲在不远处的巫娅暗暗着急，生怕这狼王血落入了别人手中，她身形一动，正想出手，却被玄莫拉住，两人对视着，玄莫道：“幽儿，你也该改改这鲁莽的个性了。”
　　巫娅看看那边的情形，又看看玄莫，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卑鄙！”
　　玄莫不怒反笑：“兵不厌诈。”
　　许是周围过浓的血腥味掩盖了他们的气息，狼们至今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也乐得继续看戏。
　　狼王在崖顶上趴了下来，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狼群中站着的人只剩下中将一个。
　　这中将的武艺也算高强，一人拿了三个火把，右手挽着大刀，刀尖上鲜血滴滴，他的眼瞪得浑圆，呼吸有些短促，盔甲脸上多处地方也沾了血，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立着。
　　或许是这份顽强让狼王对他另眼相看，它自断崖上跳下，落在他面前与他对视着，其它狼默然地退开了数步，将他们围在中央。
　　虽是单打独斗，然那中将早已筋疲力尽，身上又受了多处伤，狼王这一战赢得可谓轻而易举。它跳到狼穴前的一块大石上，舔着爪子上不小心染上的血，月光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金光，而底下的狼皆伏地，就像在膜拜。
　　忽见它眼中划过一抹凌厉，望向了巫娅二人所在的地方，它缓缓而起，戒备地踱到了树下，化作了一名白发的男子。
　　“尔等身上带有我族人的血腥味。”
　　玄莫笑着看了巫娅一眼：“有信心打赢他吗？”
　　巫娅想起方才的战况，沉默不语，不料玄莫竟不待她回答，便拦腰一抱，硬将她扯了下去。
　　“据在下所知，苍狼所杀之人亦不再少数。”玄莫道，汲血剑微出鞘，寒光稍露，威仪自然流泻，将蠢蠢欲动的苍狼吓了回去。
　　狼王未有退缩，却不似对待中将时那般自在，然看到汲血剑与鸦镰之时，眼中露出了些许贪婪。
　　“单打独斗，输者任凭赢者处置，如何？”
　　“少了这些小狼们的阻碍，自然是好。”
　　狼王轻笑，指向巫娅：“可是，单打独斗的人……是她。”
　　巫娅脸色微沉，不禁暗忖，这些位高权重的又长得俊俏的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玄莫的目光掠过巫娅，道：“正合我意。”
　　知道多说无益，巫娅只好直接上场，狼王抖抖身子，又变回了狼形。
　　近距离看它，方知它有多大，足足有巫娅的三倍高，狼牙尖尖，狼爪锋利无比，仅从身形上已经占尽了优势，巫娅左闪右避，几乎无从出手，好几次被它的爪风扇到了地上，险些成为它爪下的亡魂。
　　狼王颇为得意，略带狂妄地说：“小丫头，你小小年纪岂是我三百年的修行的对手，乖乖投降吧。”
　　三百年，对妖来说还算年轻，难怪如此沉不住气。想起自己的鸦镰曾杀过有五百年修行的蛇妖，巫娅的信心大增，更加沉着地应战。
　　玄莫站在一旁道：“幽儿，你的招式不差，只是不知如何在实战中应用罢了。”
　　他的话让她想起了前些日杀苍狼的情形，狼的攻击模式都相差无几，只是这一只体型更大身手更矫捷一些罢了。
　　彼时狼王的利爪再一次向她盖去，她高举鸦镰往后一拨，身体滑入了它的腹下，又撑地翻身跃上了它的背部，一把抓住了它的颈毛。
　　狼王疼得嗷嗷叫，不断抖动着想把巫娅甩下，然而巫娅就是不松手，她反过鸦镰，在他肩上划了一刀，鲜血直涌，鸦镰将血吸入后，如被重镀了一层漆般，焕然一新，散发着淡淡的黑光。
　　“变回人形，不然我不松手。”巫娅道。
　　狼王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乖乖地听话，呜呜地趴到了地上，变作了人，巫娅从他身上跳下，但鸦镰仍对着他的脖子。
　　周围的苍狼见自己的王落败，无一不龇牙咧齿，却也没有一只敢上前。
　　玄莫缓步上前，在狼王肩上接了一些血，又道：“狼王，我们可以不杀你，但你必须承诺，苍狼一族世世代代都以守护我玄月国的上弦关为己任，如何？”
　　狼王冷哼：“愿赌服输，我们苍狼向来守信。”
　　“空口无凭，下契约吧。”玄莫自怀中拿出了一支卷轴，想是有备而来。
　　巫娅冷眼旁观，默默地转过了身。
　　
　　翌日，叶知秋接过狼王血，一脸惊讶，但很快又啧啧摇头：“鲁莽，太鲁莽了，若不是运气好碰上狼王还年轻，只怕你们都已命丧黄泉了。”
　　玄莫优雅地闻着茶香，笑道：“叶兄，为何如此小看幽儿？”
　　叶知秋装模作样地叹叹气：“唉，徒弟的实力师父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呢？”
　　巫娅咕噜咕噜地喝下几口狼王血，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狼王血的功效很快便发挥了，体内的血液在翻腾，而她却似什么也感觉不到般，站在城墙之上，吹着冷风，眺望着平林岗的方向，不知敌方帐中，可有她要找的人儿……
　　

作者有话要说：杀得我昏天暗地，行为呆滞~~~~




第二十一话

　　与狼王定下契约之后，巫娅便不再杀狼，白天习武，晚上到地牢里修炼，偶尔还约个士兵过上几招，生活还算平静，只是始终忧心忡忡，时不时走到城墙上眺望远方。
　　玄莫这些天几乎都呆在帐中，许是在处理军中的事务，叶知秋依旧与术士们在地牢里研究，只可惜即便加入了狼王血，符水的功效仍是不大。
　　黄昏时分，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走入了玄莫的帐中，低声地禀报了几句。
　　玄莫点头让他退了出去，凝神沉思了片刻，唤来莫为道：“去吧，若出了什么差池，便不用回来见我了。”
　　莫为迟疑了片刻：“是。”
　　玄莫又静坐了一阵，终是策马向苍狼的枯林奔去。
　　
　　“呜——”
　　夜深时分，狼声在空中回旋，晚风猎猎，平林岗上的军旗飘扬，炎军营周的灯笼摇摇摆摆，巡逻的队伍时不时经过，哨台上的士兵不断地打着哈欠，但却始终不敢偷懒入睡。
　　忽见远处有些在靠近，滚滚兮如沙走，细一看，灰色的皮毛，碧绿的眼睛，竟是狼群，扬沙而来，数不胜数。
　　哨兵不由大惊，赶紧敲起了锣鼓：“狼袭！狼袭！”
　　急促的锣声将睡梦中的炎兵惊醒，他们还来不及穿戴好，拿起武器便冲出了帐外，而狼群已经在军营内四处乱窜，撞翻了架子，扯坏了营帐，却不与士兵们正面作战，只拖着他们东走西奔。
　　巫娅在军营附近潜伏了许久，直到狼群出现才趁乱摸了进去，到了营中最大的帐旁，周围嘈嘈杂杂，这里倒显得安静了许多，然而甫进去便听到了啪啪的鞭声与哼哼的呻吟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帷幔上烛影晃动，巫娅已大致猜出了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皱着眉头正想走过去，不料帷幔内的人倒先说话了。
　　“何人如此大胆？”
　　帷幔打开，现出了一章熟悉的面孔，他踏在一中年男子身上，右手持鞭，左袖飘飘，冷然地看着她。中年男子双手被捆，嘴巴也被塞着，正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巫娅愕然，竟不是她想象中那样。
　　只可惜，熟人虽是熟人，却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个。
　　思忆见是巫娅亦很惊讶，讥讽道：“你竟追到这儿来。”
　　巫娅举起鸦镰：“冰在哪？”
　　思忆轻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么？还是……你以为此刻在帐中的人是他？”
　　巫娅沉默，显然被道中了心事。
　　思忆又道：“其实你们不必担心我会说谎，赤琉璃负了我，我要报复他还来不及，又何必得罪他的敌人？”
　　他扔下手中的鞭，换了一把剑，从床上走了下来，巫娅警惕地退后了一步。
　　“更何况，你今晚的出现还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
　　巫娅话还没说出口，却见思忆持剑往中年男子的心脏上一插，顿时鲜血四溅，中年男子四肢一僵，两眼一瞪，便没了动静。
　　思忆也不急着擦去脸上的血迹，反而割断了左袖，在断口处沾上许多血迹，又拿出一张面皮戴上，不消片刻，已变得与那个中年男子一模一样，只是断了一支手臂。
　　高超的易容术叫巫娅暗暗惊奇，她忽然明白了他口中那大忙的含义，赶紧加强戒备。
　　“我本想再等上一阵子才实行这计划，没想到你却来了，实乃天助我也。”他拨翻了床边的烛台，火迅速地燃烧了起来，沿着帷幔不断蔓延，火舌燎窜，灼热逼人。
　　“然而，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便不能再让你活着！”
　　思忆忽然加重了语气，挥剑向巫娅刺去，巫娅急忙应对，两人武功相当，细较之下或许巫娅略胜一筹，然而帐中火势太大，处处受阻，思忆又像是个不要命的，不多时，她便被逼到了帐外。
　　帐外，苍狼四窜，炎兵忙乱，火光熠然，喧嚣嘈杂……
　　巫娅未想自己会突然暴露在人前，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应战，地方大了，她施展拳脚的空间也大了，倒也没吃上多少亏。
　　一些士兵见自家的将军负伤而战，连连吆喝：“刺客！刺客！”也不再理会狼群，冲过来保护思忆。
　　思忆一笑，干脆退出了战局，变换了嗓音厉声道：“速速将刺客拿下！”
　　巫娅忿忿地挡开炎兵们的来剑，却对敛手观战的思忆无可奈何，幸好苍狼们围了过来，像在保护她般，不断地攻击着炎兵，原先道苍狼是凶残嗜杀的动物，没想到一旦认了主便对其死心塌地。
　　思忆见状，对手下道：“放妖兵出来。”
　　巫娅一顿，虽说对狼们没有多少好感，但看着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死去，终是起了恻隐之心，想着若自己能趁早逃脱，它们也能趁早离开。
　　她一边挥着鸦镰一边想着自己的退路，忽见几个黑衣人自空中跳下，隔开了她附近的炎兵，为她开出了一条路。
　　“走！”黑衣人的首领走到她身旁说了一句。
　　巫娅闻声立刻施展轻功跟在他身后，余下几个黑衣人也跟了上来，狼们负责断后。
　　炎兵追了一阵，奈何苍狼阻挠，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狼王在巫娅等人消失后仰天长嗥，哀伤地望了一眼营中死去的苍狼，然后领着其它苍狼结群而去。
　　
　　天色未亮，玄莫的帐中灯火通明，巫娅站在中央，周围还有几个人，而玄莫就坐在她面前，肃颜看着她。
　　叶知秋双手环胸，也难得地正经了起来：“单枪匹马闯进敌军的军营，千幽，你这一次也确实胆大妄为了些。”
　　巫娅低头默不作声，仿佛也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
　　玄莫清咳了一声，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叶知秋仍站在原地，对上了玄莫的眼色：“连我也要出去？”
　　玄莫不作表示，叶知秋又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摇头晃脑地步到了帐外。
　　帐中一下子空了出来，然空气依旧缓慢地流动着，闷热，压抑。
　　玄莫抿了几口茶，久久才道：“你可知错？”
　　巫娅依旧沉默，不敢抬头正视他的目光，心中却是不满，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不自量力，他救了她，她感谢，但是他又凭什么责备她，或是他真的已经把她当做了女儿？
　　却听前面响起了一声微微的叹息，稍一抬头，便对上了玄莫略带无奈的眼神，巫娅的心莫名地一虚，像穿了一个洞。
　　玄莫揉揉自己的眉头，又道：“幽儿，你为何如此倔强，遇上事情总是藏起来自己解决？分明与那人不大相像，却又为何总像她一样惹人烦心……”
　　巫娅微愠，虽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但既然觉得烦心，便大可以不管她，正欲反驳，不料玄莫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幽儿，身边如此多人，你为何不向他们求助？”
　　求助？为何要求助？巫娅在心底冷笑了起来，以前她只懂得向人求助，结果失去了沙漏，如今她求己，难道又做错了不成？不对，她是错了，错在自己没有本事，再如何努力，还是无法与他们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猛然仰起头，微红着双眼瞪着他：“求助？好，我要去炎国的皇宫救冰，你可愿意帮助我？”
　　玄莫一顿，眯起了眼睛。
　　巫娅等了片刻，见他仍未有动作，便嘲讽地勾起了嘴角，拂袖而去。
　　这便是所谓的求助！
　　他玄莫心怀天下，又何必来关注她一小丫头？
　　这个人做事的目的从来就不单纯，就连之前带她去杀狼，恐怕也只是为了得到苍狼这一股力量罢了。
　　
　　巫娅没有再见玄莫，小睡了一觉，醒后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习武，用过晚膳，估计那些术士们已经离开地牢，便又去了地牢。
　　两个妖兵依旧悬在铁架上，令巫娅奇怪的是，叶知秋竟然还在，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像是在等人。
　　巫娅径直走了进去，也不打招呼，只盘膝而坐，闭上了双眼。
　　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到叶知秋道：“你这个徒弟做得可真有模有样。”
　　巫娅睁眼反讥：“彼此彼此。”
　　叶知秋冷哼一声，又扶额低叹：“罢了，我陪你去炎宫。”
　　“什么？”突如起来的话语叫她反应不过来。
　　“你收拾收拾东西，过几天我们便出发吧，为师明白你的意思，有些时候，求人确实不如求己。”他走过来拍拍她的脑袋便举步离去，待巫娅回过神时，地牢中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她想去炎宫的，这个人平时看起来虽不多可靠，但是……既然他已经说了要陪她去，便是不假，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如是又过去三日，炎军依旧没有动作，玄月军亦相安无事，玄莫还在帐中处理军务，巫娅与叶知秋却在私底下准备着去炎宫。
　　玄莫不知如何知晓了这事，倒也不反对，只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派人请她到他帐中走一趟。
　　巫娅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决定见他一面，顺便将几日前在敌军帐中的所见所闻告诉他，孰料他听后竟不为所动，只递了一幅地图给她。
　　“此图乃雅盗张一飞所画，炎宫的格局布置尽在其中，你拿去吧。”又对莫行莫为道，“莫行莫为听令！尽力协助云千幽直到她救出冰公子为止，如敢违抗，军法处置。”
　　莫行莫为一怔，急忙下跪。
　　莫为揖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若属下二人去了炎宫，那么殿下的安危……”
　　“本太子主意已决，有凌副将与十万精兵在，你们不必担心，速去速回吧。”
　　莫为还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放弃了，垂下头遵循主子的旨意。
　　巫娅攥紧手中的地图，冷眼看着这一切。
　　虽不能亲自帮忙，但送出了地图与得力的助手，他也算是尽力了，然而巫娅还是咬紧牙，告诉自己不能感激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于是道：“你要他们去炎宫打探消息直说便是了，不必拿我来当借口！”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莫行抬头，眼中多了一抹诧异，莫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而玄莫眸色深沉，直视着巫娅，仿佛要将她看透。
　　顷刻后，他雅然一笑，道：“果然还是幽儿了解我，若是幽儿能顺便帮我查出妖兵的秘密，本太子定当重重有赏。”
　　最后四字，他咬得很重，半真半假，听得巫娅很不是滋味。
　　莫为再次说她不知好歹，她没有听进去，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在玄莫身上浪费太多的情绪，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冰救回来而已。
　　这临行前的一面，算是告别，然而这一别，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卡文卡得厉害。。。。。更得慢些了。。。抱歉。。
俺啥时才能文思泉涌，人品爆发，下笔成章啊~~~~~~怨念~~~




第二十二话

　　晨风习习，炎宫的御书房前，一个女人站在石阶上，素钗简服，目光看似平静，但内隐忧色。
　　一个老太监走了过来道：“皇上目前正在处理政事，娘娘还是请回吧。”
　　失望之色瞬间爬上了她的面容，她僵硬地掀动红唇：“有劳公公了。”
　　转身之时再看一眼那紧闭的门，百般无奈最终只变作了一声叹息，他始终不愿见她……
　　难道这一场战争真的避无可避了吗？
　　玄雪步下石阶，抬头仰望曦微的阳光，不禁悲从心来。
　　她以为自己牺牲了幸福便可成全国家，但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做到，她没有完成好子民交给她的使命，即便是和亲公主，也只是一个失格的和亲公主。炎皇没有亏待她，身份地位，衣食住行无一缺少，然而也是仅此而已，来这里也有几年了，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她甚至记不清他的面容。
　　公主又如何，披着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只笼中鸟罢了，好不容易飞出了一只鸟笼，又飞进了另一只鸟笼，天空就在眼前，但是可望不可即。
　　以前在玄月，还有父皇和母后，还有皇兄，还有乌鸦……想起了巫娅在御花园里游来荡去的模样，她便忍俊不禁，然而笑过之后更感悲凉，那个怪异但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儿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啊。
　　还有叶知秋，她压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个名字，出嫁之前他曾找过她，还说要带她远走高飞，但她拒绝了，他与她终是背道而驰的。
　　“雪妃姐姐早安。”一个穿深蓝色宫服的贵妇经过施礼道。
　　玄雪停下脚步：“刘妃妹妹不必多礼。”此人她认得，是炎国大将刘成的女儿，妃位只比她低一级。
　　“不知雪妃姐姐一清早的去往何处？”
　　“只是随便走走罢了。”
　　“姐姐倒是好心情，妹妹便没有这样的福气了，臣妾的父亲昨日接令东征，这一去至少也得大半年才能回来，虽说不算久，但毕竟是亲人，思念难断呀。”刘妃戚戚然说道，虽听不出有几分真心，然那话还是像刺一般一根根地刺进了玄雪的心。
　　思念，她离家数载，千里迢迢，谁能与她比思念？
　　亲人，如今在某种意义上可算是她的敌人。
　　东征，征的不正是她的母国么？
　　玄雪的面色异常苍白，她勉强地稳住自己道：“妹妹还是放宽心吧，本宫也倦了，先行回宫歇息。”
　　“妹妹恭送姐姐。”
　　玄雪茫然离去，尚未走远便有几位妃子围到了刘妃的身边，她们嬉笑寒暄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了玄雪的耳朵。
　　“刘妃姐姐，若这一战刘将军凯旋归来，这后宫怕是得由您当主了。”
　　刘妃笑道：“这仗还没开始打呢，你们休要胡言，仔细让雪妃姐姐听见了……”
　　炎皇尚未封后，这宫中身份最高的便是玄雪，她什么也不争，只求平息两国的战争罢了，然而，这群人却不愿意放过她。
　　“娘娘。”侍女贴心地为她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风，担忧地看着她。
　　玄雪摇摇头，苦笑：“都是些可怜的女人罢了。”钩心斗角，恐怕都是为了消遣度日。
　　这几年以来，从未见炎皇宠幸过谁，偌大的后宫，却都是装饰，他不需要女人，可又有谁敢诟病？他十五岁继承皇位，前三年韬光养晦，后脱胎换骨，肃奸党，富百姓，强军事，短短十年便将原本弱小的炎国壮大到足以与玄月国抗衡，仅凭这些他便是一个有为的君王，虽说他独断专权，从来说一不二，但国家在他手里日渐强大，百姓在他统领之下过得幸福，在事实面前谁还敢有怨言？更多人只会把他当神一般来膜拜。
　　玄雪裹紧披风，抚摸着上面光滑的缎面，再次叹息：乌鸦，你总说黑色无边，宽大，深远，可是我裹在这黑色之中，为何仍会感到压抑，狭窄，捆绑……
　　而此时，御书房中，炎皇正背靠龙椅，戏谑地看着面前那个戴着碧绿色琉璃面具的女人。
　　“碧使大驾光临，在下实在受宠若惊呀。”炎皇道，语气中不失狂傲，然从他的眼神中又可读出，他不敢轻视眼前的女人。
　　碧使的声音清冷，略带无奈：“此话出自一国之君之口，实在不妥。”
　　“一国之君啊……”炎皇不大认同地敲敲龙椅，“在你面前，或许用另一个身份比较好。”
　　碧使轻笑：“赤使在在下面前肆无忌惮，难道就不怕他日身份暴露，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我又不是暗使，又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世事难料，我们都不过是离魈殿下的棋子罢了。”
　　“是么？但碧使身为离魈殿下最亲近的心腹，又与在下有所不同了吧？”人有贵贱之分，棋子也有亲疏远近之别，他虽身份高贵，但在离魈眼里，恐怕还及不上这个女人的十分之一。
　　碧使装作听不出他口中的讽刺之意：“本质上并无差异，何况，我今天来，也只是当殿下的传话者罢了。”
　　炎皇不以为然：“传些什么话？莫非是要告诉在下可以攻打玄月了么？”
　　“攻打之事不急，殿下近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需要赤使帮一个忙。”
　　“哦？”炎皇挑起浓眉，有些跃跃欲试。
　　能让离魈殿下感兴趣的事，确实有趣……
　　
　　炎国之都位于炎国的西部，那里不再是荒凉的沙漠，山清水秀，虽比不上月都，也算得上一个富饶之地。
　　从上弦关到炎都，横跨了一整个沙漠，巫娅等都是习武之人，尽管没有遇上太大的困难，但仍是耗去了将近半月的时间。
　　走出沙漠，又越过一个草原一座大山，才到了炎都的郊区，几人乔装打扮一番混进了城中。
　　此刻，巫娅一个人在路上东张西望，鸦镰不在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泥人儿，路人见她的举动不禁窃窃发笑，只当她是初入城的乡下丫头。
　　“唉呀呀，小姑娘，前面可不能去了。”一位大婶好心拉住了她道。
　　“为什么？”
　　“前面不远就是皇宫了呀。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官爷，那可了不得。”
　　“哦。”她点点头，往前再看了一眼，默默地往回走。
　　穿过一条大街，又绕过两条小巷，来到了一间小饭馆，馆内人不多，叶知秋三人正坐在边上的那一桌，都穿着旧布衫，脸涂得黝黑，行为粗俗，一口乡音，说不是庄稼汉还怕没有人相信。
　　巫娅站在门口，拧着眉，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小花衫也是旧旧的，脸也被他们用东西抹过，估计并不比他们好上多少。
　　叶知秋最先发现了她，吊高嗓子喊：“哟，黑丫回来了，快过来，让爹爹抱抱。”
　　巫娅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看着叶知秋张开的双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爹爹，我把马蹄糕买回来了。”
　　“好好，你个丫头，买个东西怎么去那么久？这城里可不比乡下，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叶知秋一边叨唠着一边将巫娅抱到膝上，这一爹爹演得像模像样，巫娅不止一次怀疑，是真的有必要这样做，或是这仅是他的恶趣味……
　　虽感无奈，但她还是乖乖地配合着他，窝在他怀中低声地报告方才调查到的一切。
　　炎都最近戒备森严，巡街的士兵随处可见，皇宫一带更甚，几乎没有百姓敢靠近，宫墙很高，每个城门处都有重兵把守，即便是张一飞那样的轻功好手，恐怕亦难以潜入。
　　叶知秋闻言，不动声色，只大口地啃着大饼，末了又对巫娅道：“哎哟，黑丫，不是买了马蹄糕回来了吗？糕呢？”
　　巫娅扭捏着自他膝上滑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怀中的油纸包。
　　“哎哟，黑丫，俺们有四个人，你怎么只买了三块糕，算错数啦。”叶知秋摊开油纸包再次嚷嚷。
　　馆中有人噗嗤地笑出声来，莫为不断地抽动着嘴角，险些破功，就连莫行也微抖着肩膀。
　　巫娅白了一眼莫为，转向叶知秋道：“爹爹，二狗子叔叔不喜欢吃甜，所以黑丫没买他的份。”
　　“哦，原来这样啊。”叶知秋点点头，拿起了两块马蹄糕，将其中一块递给了巫娅。
　　莫行与莫为面面相觑，莫行抢先一步拿起了最后的马蹄糕：“既然你不喜欢吃甜的，那么就怨不得黑丫了，是不？二狗子。”
　　莫为看着三人低头吃糕的模样，怒火攻心，又无处可泄，只得对着巫娅干瞪眼。
　　然而巫娅只当看不见，这一路上，莫为没少挤兑她，而巫娅向来记仇，又怎么会错过报复的机会？
　　饭后，还未来得及结账，便来了一队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道：“你们是何方人士？到京城来所谓何事？”
　　叶知秋一下子狗腿了起来：“哎哟，官爷，这是何故？俺们可是一等一的良民哟？”
　　“少说废话！”
　　“是，是……俺们是上溪村的木匠，到这里投奔亲戚讨活计来的。”
　　“什么亲戚什么活计？”
　　“哎哟，木匠还能有什么活计哟……就是尚工坊的李三，他前阵子接了一桩大活，寻我们来帮工的。”
　　“尚工坊？”
　　一士兵上前道：“尚工坊乃朝廷御用的木工坊，目前正在为新王府赶制一批家具，看来不假。”
　　士兵首领依旧迟疑：“这女娃儿又是怎么回事？”
　　“唉，娃儿小，家中又无他人，只好带上了。”
　　“那箱子呢？”士兵首领又指向叶知秋身后的一口大箱子。
　　“都是些讨活儿的工具罢了。”叶知秋打开箱子，里面杂七杂八，无非是些锤子跟凿子之类的。
　　此时，一中年男子步入馆中，自报姓名道是李三，一翻解释之后，士兵首领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话，带着手下离开了，而叶知秋等人则跟着李三到了尚工坊。
　　门一掩上，李三便跪了下来：“李三来迟，望诸位大人饶恕。”
　　叶知秋挥挥手：“算了吧，俺也不是什么大人，还是赶紧说说现在的状况吧。”
　　原来，这李三竟是玄月国安排在炎都的细作，炎皇上月突然说要建一座新王府，尚工坊人手不足，正好给了他借口。
　　“新王府？这炎皇倒是会劳民伤财，那边攻打玄月，这边又大肆兴建宫殿。”叶知秋看着那新王府的设计图讽刺道。这哪像一座王府的设计？规模宏大，贝阙珠宫，若说是皇帝的行宫亦不为过。
　　“新王府要给什么人住？”
　　“不清楚，只听闻要封一位王，却不知是什么王。”
　　“这些炎国人行事就是古怪。”叶知秋将设计图递还李三，“新王府不在皇宫之内，那么我们要如何潜入皇宫救人？”
　　李三道：“三日之后，我们有一批新椅要送入宫中，那时将诸位送进去便是，但是宫中规定，我们只能送到内务府的司设房。”
　　“只要能进去便可，可是，李三，你们在炎国也有几年了，难道没有人混入炎宫之内吗？”
　　“此事莫行大人应该再清楚不过，这些年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不少，只是混入宫中的皆已死于非命，小人只负责接洽事宜，因此才得以侥幸存活。”
　　莫行颔首：“正因如此，殿下才求助于轻功卓绝的雅盗张一飞，本期待他能查出妖兵的秘密，只可惜终是无功而返，只探得了炎宫的地图。”
　　“这可真了不得了呀。”叶知秋叹了一句，坐到一旁支起了脑袋，双目紧闭。
　　李三看情形，略施了一礼道：“几位大人若无事，属下先行告退了。”
　　门吱呀地一声打开又合上，屋内安静了下来，叶知秋不想说话，莫行一向寡言，而莫为则似乎仍在为马蹄糕一事怄气。
　　巫娅摸摸怀中的地图，默默地打开了那口大箱子，撬开夹层，将鸦镰紧紧握入手中，最近也不知为何，每当鸦镰不在手中，她便觉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般。
　　她何尝不知要从炎宫里救一个人出来会困难重重？不说能不能全身而退，他们甚至连冰的具体位置亦尚未弄清楚，但不管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送走了碧使，炎皇饶有趣味地笑了起来：“不愧是离魈殿下。”
　　他召来了太监总管吴临，道：“即刻始放松宫中各处的守备，切记，要暗中进行。”
　　吴临甚是不解：“皇上，这……”
　　炎皇勾起嘴角：“只是玩一场游戏罢了。”他顿了顿，又道，“这可是一件好事，得与皇弟分享分享，吴临，摆架……”
　　

作者有话要说：俺妈说俺写的东西很土，5555555555~~~~~~~~




第二十三话

　　天色暗沉，将夜未夜，李三领着一行人，拉着几车新椅到了炎宫的南门。
　　叶知秋三人自是扮作搬运的工匠，而巫娅个子小，只得藏于新椅之间。
　　南门的守卫接过李三递来的令牌，叨唠了一句：“为何在这种时辰送来？”
　　李三道：“最近活儿多，好不容易赶出来的，还请官爷放行，好让小的们尽早交差。”说罢，将一锭银子偷偷塞入了守卫手中。
　　守卫不动声色，粗略地打量了一下车上的新椅，便挥手放他们进去。
　　“多谢官爷。”李三躬身作揖，又回头对伙计们道，“大家动作快点，别让司设房的官爷们久等了。”
　　车辘滚动，这一行人继续前进，而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那守卫掂掂手中的银子，将它抛给了自己的同伴，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晚些喝酒去吧。”若不是上头早放了话，又有谁会为了这么些银子渎职？
　　进入皇宫，那行人便直向着内务府而去。
　　若是往日，此途中必定是守卫诸多，跟本容不得他们涉足他处，然而今日却似有所不同，不知这些守卫是真的减少了，还是由明转暗了。
　　李三将自己的疑虑告知叶知秋。
　　叶知秋点头以示了解，甫入炎宫，他便有所察觉，这里绝不似表面上看来如此简单。
　　他向莫行莫为使了一个眼色，又敲了敲身旁的一张新椅，待行至下一个暗处的时候，几人迅速地闪身，隐入了角落之中，而送椅的队伍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亦不曾少了什么人。
　　“好了，先从什么地方开始找？”换好夜行衣后，叶知秋问。
　　这两天他们已经仔细研究过炎宫的地图，亦大致弄清了这里的布局，然而炎宫之大，宫殿之多，总不可能逐一找遍。
　　“要不，抓一个士兵来询问如何？”莫为道。
　　莫行立即反对：“不妥，此举易打草惊蛇。”
　　巫娅看向叶知秋：“先去飞雪宫吧。”
　　飞雪宫，顾名思义，乃玄雪的寝宫。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进入炎宫后向玄雪求助是最好的办法，但每个人也都清楚，玄雪二字在叶知秋心中代表了什么，于是都避开了这个话题，又或者等待着叶知秋先提起这个话题，然而，或许，连叶知秋也在等待着。
　　此刻，他略显怔忡地看着巫娅，目光中的激动忽明忽暗，半晌之后才道：“那便去飞雪宫吧。”
　　
　　举头望月，月还是那月，人却是他乡人。
　　以前在玄月的时候，她很少赏月，如今到了炎国，却养成了望月的习惯，世事磨人，总是如此讽刺。
　　一侍女走过来道：“夜深露重，还是早些进屋歇息吧。”
　　玄雪涩笑：“方儿，这异国他乡，宫闱之中，也只有你会真心待我了。”
　　方儿道：“娘娘，这是奴婢应该的。”
　　玄雪摇摇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千里迢迢来到这。”
　　“既然如此，当初明明有机会让你逃离今日的命运，你为何拒绝？”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熟悉的男音，玄雪不由地为之一颤。
　　她缓缓地侧身，果然在墙角的阴暗处了看到了那个自己想见却见不了更不能见的人，心激烈地跳动着，泪水在眶中打转，却只得别开头不让他看到。
　　“为何不说话？难得他乡遇故知，你就忍心让这时光在沉默中蹉跎？”阴暗处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听得出，他并非在逼她，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已。
　　“我终是一国公主，又岂能弃自己的国家于不顾？”她轻声道，却不知是要告诉他还是告诉她自己。
　　冷风袭来，将她吹醒，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她赶紧定了定神：“进去再说吧。”又吩咐方儿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状况。
　　叶知秋闻言，跟着玄雪进了屋，巫娅自然紧随其后，而莫行莫为则留守在外，飞雪宫中的宫女及太监基本上已叫他们点了睡穴，估计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打扰到他们。
　　“你瘦了。”入屋后，叶知秋道。
　　巫娅也有同感，昔日那个俏丽可爱的公主如今已经变作了一个端庄贤淑的少妇，脸更尖了些，岁月虽不曾在上面留下痕迹，但是那抹浓浓的忧愁，怕是用再多的脂粉也掩盖不去。
　　“你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玄雪亦道，看到巫娅后有片刻惊讶，“这位是……”
　　“我徒弟，云千幽。”
　　“没想到你还收徒弟了。”玄雪轻叹，眼底无限酸涩。
　　巫娅亦很心酸，好不容易见到了昔日的好友，却无奈对面不相识。
　　“那么，你们今天来是为了……”
　　“救人。”叶知秋也不再闲话，只将冰一事粗略道来。
　　玄雪满是疑惑：“这倒奇了，我在炎宫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赤琉璃一人。”
　　“怎么可能？”巫娅急了起来，却被叶知秋按住了肩膀。
　　“云小姑娘稍安勿躁，赤琉璃确实不曾听说，但若说到少年，月前宫里倒是来了一个，只是从不见他在宫中行走，我们亦不曾碰上过，唯一知道的是皇上对他极为重视。”
　　“那他住在什么地方？”
　　“芷兰殿，那里直到他住进来之前都是个禁地，守卫重重，你们若要救人，只怕……”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巫娅挥着鸦镰，信誓旦旦。
　　玄雪感慨万分：“你们师徒二人都是这般固执，也罢，我在宫中也只是个摆设，对许多事都有心无力，但，若是你们遇到了困难，便尽管来这飞雪宫吧，至少可以给你们一个暂时的避难之所。”
　　巫娅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同样都是她的朋友，她却为了另一个而将她独自遗留在这苦痛之地……她很想说，若是有机会，一定也把你带离此地，但是，她看向叶知秋，再次保持了沉默。这一句话，必须由他来开口。
　　叶知秋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么？”
　　玄雪苦笑，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吗？那么……后会有期……”叶知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在平伏着什么，然后飞出了屋外。
　　巫娅却有些不甘心：“你为何要这么做？你的牺牲完全没有意义，不是吗？”话中含有些许怒意，只恨她为何不能自私一点……
　　玄雪收回自己的目光，有些莫名地看向眼前的小女孩，再次苦笑：“你不会明白的，赶紧随你师父去吧，别耽误了救人的时机。”
　　那你又何必耽误自己的幸福……巫娅很想跟她说，但手握紧了又松，终是没有说出来，只得愤然离去。
　　玄雪望着在夜空中渐渐消失的身影，无力地滑到地上，泪悄然而下。
　　她何尝不想可以像他们一样义无反顾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她不能啊……
　　
　　与莫行莫为会合后，四人便前往了芷兰殿。
　　芷兰殿位于炎宫的西北方，宫深木茂，地处偏幽，两人高的墙璧，围着一大二小的三座建筑物，廊腰缦回，重檐叠瓦。
　　这里的守卫确实比其它地方多上许多，殿中的状况尚不得知，而殿外几乎是每隔五步设一卫，且有两支巡逻队伍交叉巡视着,玄雪说这里曾是禁地，却不知这里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但巫娅已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侍卫绝不是仅仅为了保护或者监禁冰而设的。
　　四人藏身于附近的树上，比划着合算了一下，最终决定由叶知秋三人负责掩护，而巫娅入宫寻人。
　　“注意，尽量不要引起骚动，尤其是你，千幽。”末了，叶知秋低声说了一句。
　　莫行二人点头以示明白，巫娅虽不乐意他点名提醒，却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此时，御书房中，一暗卫现身于炎皇面前：“主上，人已经进来了，一共四人，其中一个是五岁小女孩。”
　　“来了？他们动作倒挺快。下去吧，切记要活捉他们，尤其是那个小女孩。”
　　“是。”
　　可怜巫娅四人，自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芷兰殿，却不知自己已然站在了陷阱的边缘。
　　而炎皇则兴致盎然地坐在龙椅之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噙着一抹期待的笑容：“玄莫，你要如何解决这事呢？
　　
　　芷兰殿外的守卫虽多，却安静地很，守卫们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就连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亦非常轻，而东边那一段高墙外更甚，也许是位置的缘故，守卫本来就比别处少一些，巡逻队伍亦甚少经过此处。
　　巫娅他们便是看中了这里。仅有的那几个守卫被他们敲晕了，但他们仍不敢掉以轻心。
　　叶知秋疑虑重重地凝视着前方，说殿中妖气隐约，恐有蹊跷，巫娅也略微察觉到了。这炎国皇室之中竟然还养着妖怪，莫非君主已被迷惑，而这里亦早已被妖怪控制？想到冰的处境，她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此刻，她独自躲在一树上，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渐渐地急了起来，叶知秋三人进去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没有信息传回来。
　　殿内亦没有传出任何骚动，安静得就像一个死殿，诡谲无比。
　　她终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翻墙而入。墙后是一个小院子，兰花饰着鹅卵石小路，冰蓝色的花簇间围着一口小池子，水汽袅袅，温暖地拂在人脸上。
　　这芷兰殿的主人倒是有情调，巫娅想。
　　她潜伏在花丛之中，然而在那里观察了许久，依旧不见有人经过，只好拧着眉悄悄地靠近了前面的回廊，察看了几间屋子，屋里都点着灯，却空无一人。不止叶知秋他们，就连殿中原有的人，都似消失了般。
　　难道他们集体被妖怪吃了？一个恶劣的想法在她心头冒了出来，又被她迅速地压了下去，将鸦镰握在胸前继续前进。
　　忽觉头上一个黑影罩来，她警觉地转身大退了一步，未及站稳，又见一股蓝烟扑面而来，夹着沁人心脾的兰香，她马上意识到这是毒烟，然措手不及之下，竟忘了屏息，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站稳脚步，又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依旧神志清晰，行动自如，未见丝毫不妥之处，方想起云千幽是神医，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百毒不侵亦非难事。
　　来人大为吃惊：“女娃儿中了‘暖雾’与‘兰心’竟仍安然无恙？”
　　行迹已然败露，巫娅也顾不得其他，趁对方为回神之际率先发起了攻击，只想在更多的敌人寻来这里之前解决他，未料此人武功亦不弱，数招下来，她竟占不得半分上风，再与其纠战下去也是徒然，只好设法逃走。
　　一转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腹背受敌，应接不暇，一不留神，后颈竟受了重重的一击，只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便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自己仿佛到了一个天堂般的地方，周围漂浮着淡淡的兰花清香，而身下是一片软绵绵的白云。许久不曾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了，哪怕这只是一场梦，亦叫她眷恋。
　　“千幽，千幽……”一道声音由远而近，轻柔的，熟悉的，空灵的，像在叫她，又像不是，还有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了她的脸颊。
　　是谁？千幽又是谁？她不是云千幽，她是……
　　巫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忆起自己潜入炎宫的目的，那松弛的神经一下子又绷了起来，而身下的白云也似在一瞬间冻结成冰。 
　　冰……
　　她握紧拳头，蓦地睁开了眼，而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令自己牵挂已久的人，他盈盈笑着，温柔地看着自己，一只微凉的手正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
　　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脑袋也似空白了，她猛然地爬了起来，扑入了他的怀中，双手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衫，生怕下一刻他又消失了。
　　




第二十四话

　　
　　飘逸的银色发丝，带有冰花纹地白缎长袍，纤细的身体，清澈的笑容，如冰般纯净的眼神……是冰，真的是冰……
　　巫娅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数遍，确定他完好无缺之后才放了心，然而那股激动却是暂时无法平息了。
　　“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她总算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还知道要逃离，然而定下心来看清眼前的一切，却惊呆了。
　　雕柱巨梁菱花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茫，照着银白色的帷幔，墙角种着几盆白兰，高架上摆着许多白玉雕饰，而她身下是一张宽大而柔软的床榻，床边的雕兰熏炉上正飘着淡烟，兰花的清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哪？巫娅疑惑地看着冰。
　　她记得自己被敲晕了，不是该被带到牢里严刑敲打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遇上冰？
　　“这里是芷兰殿，千幽，你刚醒来，不要着急。”冰轻声道，声音还是像以往那般具有安抚人心的魅力。
　　冰半推着让她躺下，又为她盖上被子，动作不疾不徐，然而巫娅却更疑惑了，冰定是对她隐瞒了什么。
　　她再次掀被而起，抓住冰的手臂：“我为什么会在这？你是不是求别人了，你是不是让人对你做了什么？”
　　赤琉璃不会无缘无故将他带到这里，而那个炎皇，有人说他为了江凝而将后宫三千妃子全打入了冷宫，也有人说根本就不喜女色，个中真相她不可得知，然而任何会让冰受到伤害的可能，她都无法忽视。
　　冰握住她的手浅笑：“千幽放心，不曾有人强迫我做过什么。炎皇见你小，杀了可惜，便将你留在了殿中，也好让我有个伴。”
　　“可是……”
　　“别可是了，难道千幽连冰的话也不相信了么？”
　　巫娅很想说不相信，她虽不了解炎皇，但对他的行事作风却略有耳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潜入宫中的刺客？然而冰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叶知秋他们怎么了？”那时殿中处处皆是毒烟，又隐藏了许多暗卫，不知他们是否也着了道，是逃脱了还是像她这般落入了敌人手中。
　　冰突然站了起来，头微微地偏向了一边：“叶道长他们……此刻恐怕正在牢中……”
　　巫娅忽觉全身发冷，她又害人了，为了救一个人，又连累了其他人，她总是这么的……顾此失彼。
　　冰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抬了抬又放下：“天尚未亮，千幽还是先睡上一觉吧，一切待天亮以后再作打算，可好？”
　　巫娅依旧没有回应，他低声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离开，门徐徐而合，将他的身影挡在了外面。
　　屋内顿时寂静无比，许久之后，巫娅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面而卧，床榻深陷，似要将她淹没。
　　冰的平安无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然而此刻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就连冰也不真实，她疑惑了，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否真的存在，猜测着也许她仍旧停留在梦中。
　　睡了也好，待醒来的时候，或许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而她正在牢中，和叶知秋他们一起。
　　
　　这一觉睡得很浅，天刚刚亮，巫娅便醒来了，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那座华丽的宫殿，失望之情顿上心头，但是她却不敢泄气，叶知秋他们生死未卜，若连她也放弃，那么他们便真的输得彻底了。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发现鸦镰不在手中，急忙跳下床榻寻找，只可惜翻遍了屋中每一个角落，却连一把小短刀都找不到。
　　忽听门外人影闪动，她迅速地翻身上了房梁。
　　门轻轻地打开了，宫女们鱼贯而入，或端着梳洗的用具，或端着早点，她们放置好东西，又依次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见冰踏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白缎锦袍，银丝上别着一支碧玉簪，步伐轻盈，淡笑连连。
　　巫娅从未见过他有这般的好心情，过去他总是彬彬有礼，冰洁而疏离，尽管也经常把笑容挂在唇边，但那笑容始终有所保留，不曾像今天这般发自内心。
　　冰看了一眼那空空如是的床榻，笑容凝滞了起来，四处打量，终于看到了房梁上的她，他又笑了起来：“千幽，你跳到房梁之上，可是为了练武？”
　　巫娅无奈，只得跳了下来，漱了口，又捧几把水洗了脸，再胡乱地扒了几下头发。
　　冰看着她那凌乱的发丝，不大满意地拢起了白眉：“千幽，怎能由着发丝不整？”随后便唤了一名宫女进来，若是往日，他定会拿过梳子细心地为她梳头，然而今天却没有亲自动手意思。
　　“千幽这身衣服也旧了，待用过早点之后便换一身新的吧。”冰又道。
　　巫娅不作声，只任由宫女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早点过后，果然有人送来了两套新衣，她默默地其中一套换上，新衣非常合身，就如量身度造的般，就连颜色也是她喜欢的黑色。
　　“我命人赶制出来的，仓促而成，只怕做工有些粗糙，你且穿着，过些日再给你送几套过来。”
　　巫娅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做工精细，哪里有半分粗糙？而且用料上乘，与她的旧衣服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她更喜欢自己的旧衣，尽管布料很普通，但却是他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她隐隐觉得，眼前的冰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举手投足之间，哪里像一个被软禁的人，更像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她不禁怀疑，他真的是冰吗？亦或，这一个才是真正的冰……
　　细一想，她对冰的认识仿佛一直都只停留在表面，知道他有一段不堪回忆的过去，知道他敏感而心细，却从来不曾深入了解过，他的身世，他的心思，全是谜……
　　
　　傍晚，玄莫与凌星傲等几位副将在帐中商量着战术，巫娅等人离开之后，他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凌星傲却知道，夜深人静之时，他会独自走到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眉头轻蹙，内隐担忧。
　　“殿下，炎军来信。”帐外突然出来了传信兵的声音。
　　“炎军？”玄莫疑惑的看向凌星傲。
　　“呈上。”
　　传信兵入帐，呈上了一封装裱得非常精致的信件，乍一看，还以为是宴会的邀请函。
　　玄莫展信细读，越往下读眉头便锁得越深，末了拍案而起，只听砰地一声，书案应声而碎。
　　玄莫的喜怒甚少形于色，此时此举叫场上之人都大吃了一惊，暗暗猜测这信中的内容。
　　“殿下？”凌星傲试探着唤道，心中却大致明了，怕是那四个人出了事。
　　玄莫平伏下自己的怒气，对帐中人道：“凌副将留下，其他人都先下去吧。”
　　“是。”
　　一阵脚步声过后，帐中安静了下来，玄莫捏着眉心坐下，久久不语，凌星傲只得又唤了一声。
　　玄莫依旧不作声，只将信递给他。
　　凌星傲接信大致读了一遍，亦大为震惊，炎皇竟然拿巫娅四人的性命来要挟，让玄莫带领大军退离上弦关。
　　“岂有此理！这……”过去落入炎军手中的探子亦不在少数，却从未发生过这般的事，此番敌人的用意非常明显，便是知道了那四人是殿下的弱点。
　　退离上弦关是万万不可的，但，就这么看着那四人牺牲又似乎太不近人情，凌星傲看着低头沉思中的玄莫，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良久，玄莫终于抬起了头，眼中的波澜早已平静，他清晰而淡漠地对凌星傲道：“把信烧了吧。”
　　“可是……”
　　“烧了！”
　　“是。”
　　凌星傲将信投入了火炉之中，看着信纸发焦，燃烧，然后一点点地化作灰烬，他默默地行了一礼，便退到了帐外，将安静留给了帐中的人。
　　“咕。”黑哥轻叫了一声，飞到了玄莫的肩上。
　　玄莫将他捧入怀中，轻捋着他的背毛：“你也担心她？”
　　“咕。”黑哥应了一声。
　　玄莫笑了起来：“那就去找她吧，救与不救，让她自己来决定。”
　　
　　芷兰殿中，冰悬笔案前，正专心致志地画着画，不多时，一支兰花便跃然纸上，他满意地放下笔，笑问巫娅：“千幽，你觉得这兰花画得如何？”
　　巫娅一直望着窗外，听到他的话兴趣缺缺的回头看了一眼：“还可以。”
　　“还可以，便是不够好。”冰说罢，将方才的画投入了纸箩，再次悬起了笔。
　　巫娅看着他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双手又紧了紧，在这芷兰殿也住了一段时间了，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尽是着急，却始终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地忍气吞声。
　　炎皇从未出现过，周围的宫女侍卫对她还算恭敬，但从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而冰更是奇怪，每次问他关于叶知秋的消息或者跟他说要离开他便转移话题，仿佛根本不存在那些事。
　　她越来越疑惑，炎皇为何要留她在这里，而冰，他在这殿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冰，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炎皇？”巫娅不死心地再次问他。
　　冰的手一顿，毛笔画过了衣袖，白色的面料上墨迹赫然，他笑着搁下笔道：“衣服脏了，千幽你暂且等着，我回房换一身衣服再来。”
　　“冰！”巫娅恼怒地在大喊。
　　然而冰却施施然地迈出了门槛，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巫娅负气地一拳敲在桌上，起身欲追，但方及门口已被侍卫拦了下来。
　　门外，冰始终没有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他直视着前方，银丝飘然，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第二十五话

　　“当当当……”
　　方入夜，芷兰殿的地宫中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武器相交的嘈杂音。
　　“看紧牢门，千万不要让犯人趁机逃脱。”牢头看着混战中的人群大喊，然而声音很快便被淹没。
　　激战中的双方都穿着同样的服饰，原本也都是自己人，但不知为何，一部分人竟像撞了邪般，无端地去攻击自己的同伴。
　　一时间，地宫里乌灯黑火，敌我难分，混乱不堪。
　　叶知秋三人抛开拷在手脚上的铁镣，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没想到故技重施，又救了自己一命。
　　这地宫中妖气比外面高出了许多，原以为其中会藏有大妖，不料却都是些小妖，但若不是得这些小妖的帮忙，只怕他们还逃不出去。
　　三人一路外逃，途径一岔道时，叶知秋突然停了下来。
　　“叶道长，为何停下？”莫为问。
　　“这里的妖气……”叶知秋迟疑了片刻，又道：“你们先行离开，我随后跟上。”
　　“道长，此地不宜久留。”莫行不赞同地看着他。
　　“我自有分寸，你们速速离开，出去以后立刻离开炎宫，尽快与太子取得联系，至于我那徒儿，恐怕……也已落入敌人手中，往后再说吧。”
　　莫行二人闻言，知其主意已定，亦不再劝阻，疾步而去。
　　那边激战仍在继续，而这边则无人把守，叶知秋寻着妖气的源头走过去，过道狭窄，仅容二人同时通过，前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两侧皆是铁牢，其中关着许多身材高大的人，一部分行为呆滞，毫无感情，一部分尚有意识，痛苦哀嚎，他们与在上弦关抓到的那两个妖兵有相似之处，却也不尽然相同。
　　莫非这里便是炎军用来训练妖兵的地方？
　　他迅速上前，在地牢的尽头看到了一口小池子，上面盛着一些鲜红而粘稠的液体，而弥漫在整个地宫之中的妖气正是由它们散发出的。
　　这些是……血？
　　叶知秋因自己的发现而惊讶无比。
　　他在附近找来一个容器往里装了一些液体，若他没有猜错，这些液体便是妖兵的秘密。
　　远处脚步声渐近，他亦不再逗留，急急离去，回到岔口之时，地宫里面的侍卫尚未追来，他舒了一口气，不料却在地宫的出口处碰上了敌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当机立断，夺了离他最近那敌人的兵器，欲杀出重围。
　　幸而此刻的敌人还不算多，尽管应付不能自如，他还是逃到了芷兰殿的高墙边，翻墙而过，将敌人抛在了墙的另一边。
　　侍卫们不死心地想继续追击，却被人阻止了，只见重檐顶上，立着一个朱红色的身影，他挽弓搭箭，瞄准了叶知秋，下一刻，羽箭离弦，嗖地没入了叶知秋的背心，而殿顶上的人弯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叶知秋挣扎着站稳，继续向前走，很快地便消失在黑暗中。
　　暗卫上前向朱袍人禀告：“主上，那人瞧着飞雪宫的方向去了，而另外两人已经逃脱。”
　　朱袍人思索了一阵：“飞雪宫？那个女人啊……”他望着叶知秋消失的方向冷笑了起来，“倒是小看了他们，也罢，本意也只是想抓住那个小女孩而已。”
　　
　　相比起地宫里的喧闹，芷兰殿里却非常安静，冰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书，将巫娅的注视全当做空气，而巫娅，只闷闷地坐在一边，百般无奈，时而低头握拳，时而昂首怒视，直到地宫出口处的打斗声响起。
　　她猛然地站立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冰放下了手中的书：“千幽？”
　　巫娅一顿，回首坚定地说：“让我出去。”
　　冰嫣然一笑：“千幽可是饿了？我命人送一些糕点过来吧。”
　　“让我出去！”巫娅厉声重复了一遍。
　　“难道不是饿了？那便是渴了吧。”冰依旧对她的要求充耳不闻。
　　巫娅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她放软了语气：“冰，算我求你，让我出去吧，现在在外面的，一定是叶知秋他们。”
　　冰沉默了半晌，终于敛起了笑容，他走到巫娅面前蹲下，凝视着她：“即便我让你出去，你又救得了他们吗？而他们，自身难保，恐怕也救不了你。”
　　巫娅无言以对，然而机会就在眼前，若不经过一翻努力，她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叶知秋。
　　“千幽，我们不出去可好？”他突然倾身搂住她。
　　也不知是否错觉，她竟感到他的语气中带着哀求与落寞。
　　屋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巫娅看着眼前的人也觉得越来越陌生。
　　“冰，你变了。”她道，声音中掩不住失望。
　　冰将头埋入她的颈项之间：“不，我没变，变的是你，是你……”
　　
　　玄雪倚在窗前，夜已深，然她却不想入睡，心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忽觉一阵冷风袭来，吹熄了屋中的烛火，尚未回过神，她便被搂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大气不敢喘，又是恐惧又是期待。
　　“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玄雪一愣，眼泪不自觉地盈眶而出，她挣扎了一下，欲回首，不料环在自己腰身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不要动，听我说……”身后的人又道，语气生硬，吐字艰难，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心中的不安开始放大。
　　他将一个小瓶子塞入了她的手中：“把这东西送到玄莫那里，跟他说余下的要他自己想办法，此外，若是我那徒儿还活着，请他好好照顾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压在她身后的重量也越来越沉，血腥味顺着风飘入了她的鼻子，她急急将小瓶子收入怀中，使劲地掰开了他的手，然后转身扶着他的双肩让他坐到地上，手一伸，不经意地触到了他身后那支箭，心刺痛了起来，仿佛箭射的不是他，而是她。
　　“知秋！”她低唤了一声。
　　叶知秋这才又勉强地睁开了眼：“放心，我还没死呢。”
　　“可是你……”泪水簌簌而下，但她却无暇去拭擦。
　　“堂堂公主殿下，哭成这般，也不怕别人瞧见了笑话你。”叶知秋笑道，全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笑罢又叹了一口气，“有了那瓶子里的东西，这场战争的胜算便大了，你也不用再受那么多苦了，而我这一生，也算完满了。”
　　玄雪的泪水流得更凶：“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呵呵……雪儿，我不是你，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喜欢的女人罢了，我帮玄月，只是因为那是你的国家，我帮千幽救人，也只是为了来见你……而现在，我受到报应了……但是……”他的嘴唇动了动，便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知秋！知秋……”
　　玄雪瞪大双眼连唤了几遍，然而对方始终没有反应，她咬着红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方儿召入屋中。
　　方儿本是玄莫的暗卫，略通医理，她立刻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迅速地上前替叶知秋把脉。
　　“娘娘暂且放心，叶公子只是晕过去了，但箭上有毒，只怕……”方儿道。
　　玄雪拭干了脸上的泪痕，目光突然坚定了起来：“先把他带到密室里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决不允许他在本宫的飞雪宫里死去……”
　　“是。”
　　翌日清晨，刺客的搜寻队伍便来到了飞雪宫，就连炎皇也破天荒地出现了。
　　“听说爱妃这里好生热闹。”他一来便说了这么一句。
　　玄雪一惊，只觉浑身冰冷，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在炎宫里居住了几年，也清楚了炎皇是什么样的人，许多事情，不是他不去做，只是他不想做，而现在，不知叶知秋的事他知道了多少……
　　她定了定神：“皇上这话是何意？飞雪宫数来清幽，何来热闹之说？”
　　“是吗？”炎皇的目光渐渐凌厉，他细细地打量了玄雪一翻，“既然如此，便不打扰爱妃的清幽了，只是近日宫里来了些刺客，还望爱妃多加小心，好自为之……”
　　“谢皇上提醒。”玄雪跪在地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到炎皇带着人走远了仍不能平静，一边猜测着炎皇的用意，一边思索着要尽快将叶知秋送离炎宫。
　　
　　炎皇前脚离开飞雪宫，后脚便转向了芷兰殿，而那个银发白眉的人早已立在亭中。
　　“按你所说的，饶了那人一命，只是，他身中剧毒，只怕也活不长了。”炎皇道。
　　冰一脸淡然，仿佛事不关己：“如此便好。”
　　炎皇敛起双手，讪笑：“朕只是不明白，杀了他岂不更好？断了那女孩离开的念头。”
　　冰亦笑，却带着自嘲的味道，他沉默了片刻，道：“只是不想让她恨我罢了……”
　　屋中，巫娅翻上了房梁，暗中窥探着庭中的一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身着龙袍的高大身影，心跳加剧。
　　竟然是他？虽然在玄月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样的体型，那样的气势，还有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将冰带到炎宫……一项项地联想起来，一项项地吻合，她越来越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答案呼之欲出：炎皇便是那赤琉璃！
　　然而这答案却叫巫娅更加心惊胆战，这属下已经是一国之君，那么离魈……她已经不敢想象，只怕倾尽她与玄莫的全力亦难以与他抗衡。
　　她不动声色自房梁上跳下，回到床榻装睡，而此时冰也回来了，只听屋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响起，轻而缓慢，越来越近，最后在她的床边停下，不多久头上便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巫娅睁开眼，只见冰坐在她身旁，正安静地看着她。
　　“可是吵醒你了？”他将手伸向了她的脸。
　　巫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头偏向了一边。
　　冰愣住，悻悻地收回了手，起身道：“罢了，你继续睡吧，晚些我再过来看你。”
　　他淡笑着，然唇角勾着失落。
　　巫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伸了神，却终是没有出言挽留，寒冰虽然无害，但触久了还是会将手冻伤，她与他之间的隔阂，恐怕早已存在，只是各自都选择了忽略，到如今，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
　　门再次合上，锁了满屋寂静的尘埃，就好比巫娅，心欲张口狂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处，压落心底，又积了厚厚一层。
　　“咕咕。”梁上突然传来了两声熟悉的叫声，她的心一窒，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黑哥拍拍翅膀，飞到了巫娅的膝上，“咕”地又叫了一声，抬头，黑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着。
　　“黑哥……”巫娅激动地唤道，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咕。”黑哥侧头蹭蹭她的手，又将一爪子放了上去，而在他的腿侧，绑着一个小竹筒。
　　飞鸽传书？巫娅立刻领会到他的用意，迅速地将小竹筒拆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条。
　　摊开信，玄莫的字赫然纸上，言简意赅，大致意思是炎军来信，以她的性命相挟，而他将救她与否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巫娅冷笑，笑自己何德何能，竟得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更笑玄莫多此一举，不管她的决定如何，玄月绝不可能退兵，这个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何必特意要黑哥走这一趟？
　　信末还说了一个炎国与玄月国之间的恩怨，短短数句，但真相却叫巫娅的心彻底凉了。
　　她总说玄莫自作多情，不料这次她也自作多情了一回。
　　这便是她不惜一切也要前来相救的冰啊……
　　她匆匆抽出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又将纸放入竹筒重新绑到了黑哥腿上，黑哥依依不舍，最后还是飞走了，而她将自己埋入了被窝之中，心中如巨浪翻腾，虽极力压抑，却始终不能平复。
　　傍晚时分，冰带着晚膳出现了：“千幽，该用膳了。”他掀开她的被子，微笑以待。
　　未料被下之人不曾入睡，她坐了起来，散发红眸，冷冷地盯着他：“我该叫你冰，还是，炎国的二皇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咱农历的生日，都在码字中度过了。。。。。。

礼物啊，咱要礼物啊~




第二十六话

　　冰僵在原地，白皙的脸上顿无血色。
　　“千幽，你在说什么呢。可是做恶梦了？”他牵强地笑了起来，抬手欲拨开她额前的发丝，却被她一掌拍开。
　　“你还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炎国的二皇子，相貌奇特，银发白眉，弱质纤纤，五岁便作为质子被送到了玄月国，然而却于多年前离奇失踪，遍寻无果，炎国多番为难玄月国，未必不是为了这个缘故。
　　银发白眉之人，不正是眼前这一个？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巫娅，当初那顶乌黑的假发还是她亲手给他戴上的，又怎么会不清楚？
　　“你储心积累，为的不正是回到这座皇宫，你的故乡么？”她横眉冷目地指责着他。他要离开，要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她不怪他，只是在意，为何他什么也不与她说。每每想到自己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对自己的隐瞒，欺骗，甚至是利用，她的心便有如刀绞。
　　“千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冰似乎也急了，挥着手解释。
　　“不用狡辩！这段日子，你将我困在这里，又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不正是心虚的表现吗？还有在玄月的时候，你是故意跟赤琉璃也就是你的皇兄走的吧？你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千方百计地接近他，可笑的是我们，还自作聪明地乔装打扮以为可以守株待兔……”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饱含怒意，握拳的小手，手心几乎掐出了血来。
　　“千幽，我不是……”冰咬着唇，几番欲言又止，向来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然而巫娅却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不留丝毫转弯的余地。
　　两人对视着，一个愤恨而心痛，一个焦急而悲伤，终于，他低下了头，背过身，双肩微微耸动：“罢了，你且冷静冷静……”
　　他缓慢地向屋门移去，脚步异常沉重，那背影灰暗，却刺痛了巫娅的眼睛，她只得狼狈地撇开了头。
　　
　　芷兰殿彻底地安静了，那些宫女侍卫仿佛一夜间全消失了般，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她，就连她走到庭院之中亦无人阻止，但她亦没有天真地以为炎宫的大门会为敞开，兜兜转转，都只停留在这一殿一院之中。而冰，大概也在刻意地逃避着她吧。
　　颓然地过了几天，脑中一片空白，连去修炼的心情也失去了，只吃了便睡，醒了到院中走走，或干脆仰望着天空的浮云，一看又是一天。
　　殿中的生活衣食无忧，她的心思仿佛被人读透了般，不管想做什么，回首之时，已经有人将一切准备妥当，仿佛将她当做了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那个人从不在她面前出现。
　　她自是知道那人是谁的，却也不愿刻意地去戳穿他，又或者，是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他，一声叹息之下，一个苦笑之间，也许曾经最重视的朋友已经成为路人，世事总是如此难料……
　　巫娅揉着太阳穴从草地上坐起，开始思索离开的方法，毕竟，这里不是她该留连的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她警觉地跳起来，翻身正面对着他。来人体型高大，头戴金冠，身着暗红色金丝龙袍，正是炎皇。
　　“朕就知道不该留你。”他带着杀意说道，目光冰冷而凌厉，如寒剑之芒。
　　巫娅立即领悟，这人是为自己的弟弟讨公道而来的。手上没有兵器，武功更不是他的对手，但她却知自己不能退缩，于是昂首与他对视。
　　“可是，你未必敢杀我！”她大胆地赌了一回，心却虚得很，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赌注。
　　炎皇哼了一声，拂开衣服的下摆，抱胸而坐。
　　巫娅见他此举，极为不解，虽知自己暂时无生命危险，但仍不敢掉以轻心。
　　炎皇闭目养神，许久之后才道：“原谅我皇弟，我所做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这个人，向来是习惯对人下命令的，然这一刻，却想是在恳求，巫娅愣住了，不曾想过他会为了冰对她低声下气。
　　“就当我求你，以他哥哥的身份。”他停顿了片刻后又道。
　　然而巫娅想起过往的一切，只觉得讽刺：“好一个兄弟情深！你在玄月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冰？”
　　炎皇眼中闪过一抹凶狠：“那是他们该死！而且，你不是也会为了他而杀人么？”
　　巫娅不悦地拧了拧眉，冰把那些事情都告诉他了吧？确实，她曾恨不得将所有伤害过冰的人都杀死，而那时的心情，至今仍不曾消失，但她却不能完全认同炎皇的话，据她所知，在他杀的人当中并非所有人都伤害过冰，比如说叶知秋的父亲。
　　“皇弟他自幼便受尽了欺凌，父皇还狠心地将他送到了异国，只恨我当时人轻言微，不能保全他……”炎皇又道，声音中尽是自责。
　　这一对兄弟只怕自小便是极为要好的，奈何为了国家分隔两地，哥哥为了弟弟不惜染尽鲜血，弟弟也为了与哥哥重逢而……
　　思及此，巫娅忽然觉得自己跟本没有资格责备什么，冰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至于她如今落入敌手，也只是因为她一厢情愿地要来救他，而他，从来不曾求过她……
　　“千幽！”一声急切而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路，只见冰小跑而来，脸颊因运动而变得通透粉红，仿佛吹弹可破。
　　他间入了她与炎皇之间，背对着巫娅，双肩上下起伏着。
　　“皇兄。”他又唤了一声炎皇，担忧中带着恳求。
　　炎皇站了起来：“放心，朕不会杀她，也……不敢杀她……”他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勾着唇角离去。
　　冰回过头，有些尴尬地看着巫娅：“千……”
　　“我回去了。”巫娅却不愿多做停留，施展轻功回到了屋中。
　　
　　那天之后，冰倒是不再避她，每天都过来看她，为她张罗身边的一切，只是两人出出入入，却没有过多的交流，冰虽一直想跟她说话，但她却没有给他机会，每天以修炼为由将他拒之门外。
　　“咕。”这夜冰离开后，屋中又响起了黑哥的声音。
　　巫娅睁开眼，已不像前次那般激动：“你怎么又来了。”
　　“咕——”黑哥飞了下来，撒娇似地往她身上蹭。
　　巫娅叹了一口气，熟练地自它腿上拿出了玄莫的信，半眯着眼看信中的内容。
　　“他还没放弃啊？”她无奈地将信纸捏作一团。
　　“咕！”黑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巫娅却不知该笑还是该自嘲，这个玄莫让她彻底迷惑了，她不过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为何他要为了她做到那样……
　　“罢了，事到如今，不管我做什么都只是刀俎上的鱼肉，随你们吧。”她回完信，又将自己蒙进了被窝里头，这一刻，无比地想念沙漏。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算计她的人，便只有沙漏，一个人而已……
　　
　　“千幽，我给你送早点来了。”冰将托盘置于桌上，低头站在原地，不离开也不看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冰。”巫娅终于肯主动与他说话，她缓缓睁眼，入目的是冰那激动而又期待的脸。
　　“让我走吧。”她淡然地说。
　　冰的面容瞬间冻结，他瞪大眼坐到巫娅身边：“千……千幽，你说的……可是真的？”
　　“让我走吧，你也清楚，我还要到黑翼岛救师父。”巫娅想了很久，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此途艰险重重，带上他只会害了他，也连累了自己。
　　“千幽，真的非走不可吗？我皇兄也可以助你救连神医，你不必……皇兄他是黑翼门的赤使，要救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是吗？”
　　巫娅一愣，未曾想到这一层，但她还是摇头拒绝了，背叛黑翼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再清楚不过。
　　“你舍得让你皇兄去冒这个险吗？”她的声音如流水淌过，平静无澜，却叫冰接不上话。
　　他纠结了半晌，终于开口：“皇兄……我自然是……不舍得……”
　　然而巫娅却笑了：“是吧，不舍得，你好不容易才与皇兄重逢呢。冰，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只是，我与你的皇兄只能是敌人，你明白吗？”
　　芷兰殿的寂静不是一两天，但是今天，死寂。
　　许久之后，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头微垂，眼睛微红。
　　他自然不能随便让她走，即便他肯，炎皇也见不得会愿意，而她也不曾有所期待，只是告诉他而已，在临走之前，以朋友的身份。
　　
　　冰又消失了几天，而巫娅却似突然看透了许多事情，就像那时躺在冥河之上，任流水声抚平心中的起伏，但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她觉得自己恐怕还要经过更多的修炼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抬头望望空中的月色，算一下时间，玄莫他们也该出现了，她忍不住嘲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会为了救她而亲自来到炎国。
　　子夜时分，炎宫的上空一片火光，有好几处宫殿都烧了起来，宫中的人为了救火东奔西走，喧哗嘈杂，相反，芷兰殿这边依旧寂静，如一个内向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巫娅自殿顶上跳下，翻身入屋，又喝了几口水，然后默默地坐在床边等待着。
　　玄莫这一招声东击西的效果显然不大，不管周围如何混乱，芷兰殿都不会受到影响，这里的守卫，虽时明时暗，却从未有半刻松懈过，尤其是那晚的骚动之后，尽管没有人告诉她，但她还是感觉得到，侍卫比先前多了将近一倍。且不说要如何从里面逃出去，想必要瞒过这么多侍卫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来亦是一件难事。
　　但是，反正不是她要操心的事，她也懒得理会，唯一遗憾的是，鸦镰现不知在何处。
　　“你若是永远都像今天这般乖巧，我也不必般那么烦心了。”玄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回首，他正站在窗前，就如凭空出现的般。
　　巫娅倏然而立，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有惊讶，有不解，还有，隐隐约约的，激动。
　　他竟然真的来了……
　　“你……你……”巫娅结结巴巴，许久了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进来的？那可多亏了他呀。”玄莫心情大好地为她解除疑惑。
　　她这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运气调息。
　　狼王？这下巫娅更不解了。
　　“苍狼族有一个秘术，练成者可以在空间内随意移动，我们的白尘尚年轻，只练习的月余，虽只有小成，但亦可在方圆一里之内任意行动。”
　　白尘便是狼王的名字，巫娅听完玄莫的述说，总算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要练成那秘术并不容易，狼王至少得满五百岁，然今白尘不过三百岁，时间又如此仓促，想来这阵子他必吃了不少苦，想到这，她向他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却见玄莫的眼睛闪过一抹异色，他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此术耗气，每施一次便须调息一阵，幽儿莫急，待白尘的真气恢复之后，我们便离去。”
　　巫娅沉着气，在这异国宫廷，他一个敌国太子犹能泰然自若，她又怕什么，忽然想起了叶知秋等人，几番通信，他都不曾提及他们，如今面对面，又岂能不问？
　　“他们还好吗？”
　　“他们？一般一般吧。”玄莫于桌前坐下，拿着她的茶细品着，模棱两可地回答。
　　“一般？”
　　“嗯。莫行与莫为受了不少伤，但还是逃出来了，至于叶兄……倒是遇上了些麻烦。”他抬头看向她，似乎故意叫她惭愧。
　　巫娅低头苦笑，这哪里还是一般？她惹的祸，却让身边的人陪着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玄莫见她的模样也不再说话，半盏茶工夫过后，白尘终于调息完毕，自觉地走到一旁开始施展法术。
　　玄莫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好了，幽儿，跟我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柔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一刹那，巫娅怔忡了，脑中闪过了几个残缺的片段。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了，幽儿？”玄莫又唤了一次，手依旧伸在半空。
　　晚风吹来，拂起了他的衣袖，从她的角度看到了他袖下缠着绷带的手腕。
　　“你的手……”
　　“啊？只是助白尘练习术法时放了些血罢了。”他不以为意地说。
　　然巫娅却不相信，若真的只是一些血又怎须那么大的伤口？
　　“你不必在意，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查清妖兵的秘密而已，或许你还不知道，你的师父已经找到线索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半真半假。
　　巫娅低头揪住衣服，心中滋味万千。这个玄莫，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是存了心要让她内疚！
　　“你……大可不必救我。”她挣扎了半天，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
　　“也是，但既然已经来了，又怎可空手而回？你这丫头，小小年纪，脑中却总是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真不让人省心。这回吃了这么一大亏，也该长大了。”他忽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叹气说道，就想一个教诲捣蛋女儿的无奈父亲。
　　巫娅只觉一个激灵，继而全身僵硬，如临大敌。
　　




第二十七话

　　玄莫抱着浑身僵硬的巫娅走向白尘，然而不到两步便停下。
　　“看来有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呢。”他凌厉地看向门口道。
　　只见门徐徐而开，现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银丝飘舞，满眼责备。
　　“骗子。”他紧盯着巫娅说。
　　“呃？”巫娅顿然回过神，目光闪烁，不知所措。
　　“你打算连鸦镰也抛弃了么？也是，不过是件兵器，像你这么狠心的人，还有什么不能抛弃？”
　　冰的话字字带着讽刺之意，巫娅不由地内疚起来，她挣脱玄莫的手跳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鸦镰自然是要拿回来的，她本欲与玄莫会合后便去寻，只是方才受到了刺激，一时忘了而已。
　　冰背过身，似乎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如果要拿回鸦镰便跟我来，一个人。”
　　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亦不待她，便向一侧走去。
　　巫娅眨眨眼，毫不犹豫地上前，却被玄莫握住了肩膀。
　　“他说的对，只是一件兵器而已，先离开这里要紧。”
　　巫娅思忖了片刻，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转身飞了出去：“不！虽然只是一件兵器，却比我的命还重要，一盏茶的工夫，若过了这个时间我还不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鸦镰伴着她重生，绝对不可以失去，而冰，是她重生后见到了第一个人，不管他做过什么，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玄莫没有在阻拦，只是目光在她背影消失的那一瞬间突然暗了下去。
　　
　　冰将巫娅引到了隔壁的一室，室中的装饰与巫娅住的地方相去无几，而鸦镰正放在中央的圆桌上。
　　冰站在圆桌旁，忽然伸起了食指指着巫娅，又重复了那句话：“骗子。”
　　巫娅垂下眼，不想面对他再次的指责。
　　“你曾经说过，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是你的冰，世界上最纯净的冰，而如今，你嫌弃我了吗？”
　　“我没有。”
　　他笑笑，双手执起鸦镰走到到面前，巫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你口上说着不嫌弃，身体却在往后退。怎么？你以为我会拿着鸦镰要挟你，死缠烂打不让你走吗？”他用力地将鸦镰塞到她怀中，双眼微红。
　　“那是因为……”巫娅握紧鸦镰，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我始终比不上那个人，是么？”
　　巫娅不解：“谁？”
　　“双音崖底，冰中的那个人。”他忽然放大了脸上的笑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叫巫娅的心猛然一抽。
　　“你……知道？”她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
　　“什么时候？”
　　“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从你看他的眼神中猜到的，再后来，你时不时便到那个洞中看他，又证实了我的猜测。而你，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在你睁开眼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不是真正的云千幽。”他蹲了下来，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巫娅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而心亦仿佛悬到了半空，久久不下。她虽从不曾刻意地伪装过云千幽，却也料不到这么容易便被人认了出来，更料不到，认出来的人与她相处多时，竟只字不提，直至如今，两人的关系将近破裂……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一直不说，是么？从小到大，因为这奇特的容貌，除了皇兄，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尤其是到了玄月国之后，唾弃，辱骂，轻薄，毒打，甚至……你能想象我一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么？云姑娘虽将我带回了双音崖，但到底还是疏远的，而你，你是世界上除了皇兄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但是……我们最终不过是在激流中相遇的浮木，紧紧依偎着，为彼此争取着喘息的空间，同时也欺骗着自己，以为是找到了最终的依靠。千幽，你可知，在你面前我从不敢妄自尊大，我，于你，只不过是恰好在你想要保护别人之时出现的一个需要保护的人罢了。”他长长地说了一段，话音轻细，间或夹着一些哽咽。
　　“相遇的浮木？很形象的比喻呢。”巫娅此刻心乱如麻，失望与怒气搅作了一团，不知是为了他的自怨自怜，还是为了自己。原来在他眼中她是这般的人，但她却无法完全否定他，因为连她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态，或许她真的在潜意识中将他当做了沙漏的替代品，把对沙漏的补尝全部倾注于他身上……
　　“那么，你的意思是否如今我们都找到了新的浮木，所以便分开了？如果你真的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她一步步地退到了屋门处道，“鸦镰我已经拿到了，再见。”
　　相聚与分离，原本便是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更何况，浮木之间的相逢……
　　冰垂首坐在地上，发丝遮却了他的面容。
　　放弃了吗？巫娅看着他，却不敢深究他的表情，默然地转过身。
　　“不行！”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冰几乎扑着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面上早已泪痕连连：“不行……我果然还是狠不下心，千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从不曾在意过你的真实身份，我回来也只是不想再接受你的保护，我想获得力量，即便无法保护你，至少……至少也不要成为你的累赘……”
　　巫娅的神情缓了下来，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的，你不会伤害我，但是留在这里对你比较好，……”
　　她抽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冰再次伸手去抓，却已够不着，跌出门廊，望着远去的身影，急切地问：“真的那么迫不及待，一刻也不能多留吗？”
　　巫娅顿了一下，又再次举起脚步：“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对不起……”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随缘吧。”
　　承诺太沉重，所以不敢轻易许下，但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那句话都不会变，你依旧是我的冰，世界上最纯净的冰，所以，永远不要失去了那份纯净……
　　
　　回到隔壁，玄莫还在，他的神情有些严肃，只因屋中多了一个人——炎皇。
　　巫娅迅速地定了定神，闪到了玄莫身侧。
　　炎皇背对着门口，夜色中的身影越发显得高大，他噙着笑，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桀骜：“殿下深夜来访，稀客，稀客呀。”
　　玄莫将巫娅挡于身后，抽出了腰间的汲血剑：“白尘，带幽儿先走。”
　　闻言，白尘一愣，巫娅更是吃惊。
　　“殿下，那你……”
　　“哼，短时间内还死不了，速去速回，走！”他捞起巫娅抛给了白尘，而自己则倾身将剑挥向了炎皇，剑尖在空中划过了一条美丽的弧光。
　　白尘施展法术，令脚下的圆阵发出了一道白光，白光渐渐地将他与巫娅裹了起来，不消片刻，两人便在原地消失了。
　　炎皇笑容不减，仿佛全不把玄莫放在眼中，他也抽出了剑，从容应战。
　　“离魈殿下果然没猜错，你待那个女孩与别人不一般。”炎皇一边挡着玄莫的攻势一边道。
　　玄莫眉头一紧，又加大了挥剑的力度：“与你无关！”
　　炎皇啧舌摇头：“自然有关，那个女孩要是出了什么差池，皇弟可是会伤心的，而朕最见不得皇弟伤心。”
　　说罢又听“当”地一声两剑相击，二人各自各自弹开了数十步。
　　“何出此言？”玄莫迎风而立，汲血剑持在身侧，疑惑在他的面容上一闪而过。两人在庭中激斗多时，竟不见有侍卫前来，而炎皇亦只是敷衍般应付着他的攻击，黑翼门中人行事素来诡异多端，这叫他不得不心生疑虑。
　　炎皇见玄莫停止了攻击亦垂下了剑，笑道：“看在皇弟的份上，劝殿下还是好生看好那女孩，毕竟，离魈殿下的心思……就连朕也猜不透。”
　　“离魈……黑翼门难道连一个小女孩也不肯放过？”玄莫沉声道，怒气自唇缝泄出，飘远。
　　“唉……要怪只怪她与你扯上了关系。玄莫，过去我一直以为你是可与离魈殿下势均力敌的对手，只可惜……也罢，今天的武器不顺手，朕与你这一战还是留在战场之上吧，刀光剑影之中，即便将你误杀了离魈也无话可说。”炎皇说罢，将手中的剑丢到了一旁，似乎有意放玄莫走。
　　玄莫却不敢掉以轻心：“为何这么做？”
　　炎皇冷笑：“殿下不要误会了，软禁云千幽来威胁你只不过是因为离魈的吩咐罢了，朕并不屑做这些，而我炎国与你玄月国之间的恩怨，自会在战场上清算。”
　　玄莫收起了剑：“如此甚好。”
　　说话间白尘再次出现，稍作休息后便施展法术将玄莫带离的炎宫。
　　
　　这炎宫一行就像一场恶梦，幸而清醒得还算容易，炎皇没有过度地为难他们，至少她出来了，玄莫亦平安无事，而冰……巫娅甩甩头，她相信自己已经为他作出了最好的选择。
　　回到上弦关的时候已是暮春，炎军与玄月军依旧在对峙着，这一场仗似乎随时都会开始，却又不知何时会开始。巫娅的日子又在修炼中度过，那些战争，玄月以及炎国之类的，都与她无关，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叶知秋。
　　她步上城楼，望着木轮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一阵心酸袭上心头。
　　她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同望着沙漠中的落日。
　　那时叶知秋身中剧毒，生命垂危，玄雪想方设法才把他送回了上弦关，莫行等人将毒逼到了他的双腿之上，以便延长寻找解药的时间，不料命是救回来了，但双脚却无法再行走，如今靠木轮椅代步，也不知何时方能双脚踏地。
　　说到底，是她害了他……
　　“她……还是不肯跟你走？”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虽然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嗯。”叶知秋的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看似平静，却暗藏着忧郁，“她真傻，明知道继续留在那里亦是毫无意义，只不过，或许我是天生的道士命，老天爷等得不耐烦了，在催促我赶紧出家呢。”
　　他突然扭过头，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笑，比哭更难看。
　　岁月磨人，沧桑了人生，当年那个俊朗而青涩的年轻人，如今也露出了这般无奈的苦笑。
　　巫娅闷闷地蹲了下来，将头埋在了双臂之间。
　　忽然，头顶被敲了一下，只听叶知秋的声音传来：“傻瓜，别胡思乱想，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去，你一个小娃儿，懂大人们的事么？你若是真的觉得内疚，就帮为师想想如何解决妖兵的事吧。”叶知秋又敲了她一下。
　　“哦。”巫娅哽咽地吭了一声，又蹲了一阵，急急地离开了，却始终不敢让叶知秋看到她的脸。
　　
　　入夜之后，巫娅便推着叶知秋来到了地牢之中，玄莫以及一干术士已经等在那里，而桌上摆着一个小盘子，里面盛着一些鲜红的液体。
　　巫娅曾听玄莫说叶知秋自芷兰殿中带出了一些东西，想必就是这桌上的液体，她仔细地嗅了嗅，发现这液体似血非血，不带丝毫腥味，却漂浮着浓浓的妖气。
　　“想必诸位已经看过这盘中的液体，不知可有想法？”叶知秋道。
　　一干术士或锁眉沉思，或窃窃私语，或捋须摇头，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而玄莫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恕我等愚昧，这桌上的东西是闻所未闻，不知叶道长可曾知晓？”一术士道。
　　叶知秋摇摇头：“在下亦不曾见过，只是觉得它像家师说过的血藤妖之血。”
　　“血藤妖之血？”
　　“不错，似血非血，误服者可丧失神智，为他人命是从，然身体却呈近妖之态，普通兵器难以伤及。”
　　“听叶道长之言，确实如此，在下亦曾听说过血藤，然只知其世间少有，不晓得它的血竟有这般的用途。”又一术士道。
　　此时，玄莫突然勾起了唇，从巫娅的角度看去，觉得他奸诈无比。
　　他该不会想找人来试一试吧？她在私底下想。
　　玄莫开口，不料说的却是：“是或不是，既然如今别无他法，何不赌一局？就将它当作血藤妖之血来解决吧。”
　　说罢，他莫名地看了巫娅一眼。
　　巫娅心虚地低下头，方才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殿下所言极是。”术士们纷纷垂首作揖。
　　却听一声轻嗤响起，只见叶知秋再次摇头，连叹了两声才道：“即便知道这是血藤妖之血，要解决起来也不是一件易事呀……”
　　




第二十八话

　　叶知秋的话无疑是给众人泼了一盘冷水，据他所说，他的师父武真道长多年前曾遇一名神医，这血藤之事便是从那神医口中得知的，然神医似乎不曾提及化解之法，如今连武真道长亦失踪了多年，那化解之法更是杳然无踪，所有线索都在此中断，这难题依旧扑朔迷离。
　　地牢中忽然变得压抑，每个人头上都仿佛顶着一团愁云。
　　巫娅听到神医二字时脑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暗忖了片刻带着姑且一试的心思问：“那神医是谁？”
　　沉闷的气氛中突然响起了稚嫩的声音，异常动听，旁人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叶知秋亦好奇，他这徒弟向来对江湖中事不大热心，若非必要根本不予理会，今日怎么对这神医产生了兴趣？却见一眨不眨她直视着他，似乎在等待着答案，只好清清嗓子解答：“神医虽不曾明说，但若你师祖没猜错，他便是连上清了。”
　　连上清？巫娅的眉头微蹙了一下，又很快地松开，不得不说，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
　　“只可惜，为师却没有那样的运气，若是能遇上连神医，估计这双腿便能重新站起来了。”叶知秋捶捶双膝，讪讪说道。
　　巫娅的小脸瞬间暗了下来，身旁的术士皆露出了怜悯之色，或安慰叶知秋叫他不要灰心。
　　玄莫清咳了一声：“既然诸位暂无头绪，今日便到此为止，待明日再议吧。”
　　“是。”
　　术士们陆续而出，巫娅将叶知秋推了回去，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帐中，然后翻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小布裹，那是从双音崖底带出来的，云千幽的记录册。
　　在月都，这记录册一直由冰代为保管着，直到他被赤琉璃带走，若不是赵夫人整理房间时发现了它，她已经将它遗忘了。
　　离开崖底时她便隐约觉得这本东西以后或许会有用，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迅速地翻开册子，迅速地浏览着，捕捉着连上清与血藤等字眼。
　　“在看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巫娅一惊，猛然地合上册子，抬头，只见玄莫正低头看着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光线。
　　“你竟然记录了这么多东西，而且这字还挺秀雅，可否让我看看？”他说罢，俯下身来抽取那本册子。
　　巫娅似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地紧捏着，不愿放开。
　　“听话。”玄莫又道，薄唇就凑在她耳边，声音中充满了蛊惑，巫娅的手鬼使神差地松开了。
　　玄莫粗略翻了两页，笑道：“果然如此，方才在地牢中见表情有异，便猜你是否认识连上清，想不到他竟然还是你的师父。”
　　他手中的动作不停，似有意继续读下去。
　　巫娅正意游神离，忽听了他的话，心中瞬间便翻起了惊涛巨浪，哪里还能由着他？稍定一定神便急急夺回了册子，紧紧抱在怀中。这本册子里记录的东西不能算什么秘密，她也不介意让他知道连上清是云千幽的师父，唯一让她忐忑不安的，是册中记录的年份。唯有这具身体的真实年龄，她不想他知道，倒不是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觉得，暂时还不想以一个成人的高度去面对他。
　　不知道他方才看到了多少？她退开几步远，小心翼翼地察看着玄莫的脸色，却见他面不改色，左右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抱着侥幸的心理当作他没有留意。
　　“还是若以前那般，像只小刺猬。”玄莫浅笑，无奈中仿佛带着些宠溺。
　　巫娅又是浑身发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必要给一个擅闯的人好脸色。”
　　“嗯，此话有理，只是……整个上弦关都是我的，似乎不存在擅闯一说。”他略微点了一下头，笑容中又添了几分玩味，像在宣布他的所有权，又像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巫娅噤了声，心中多了些许鄙夷，有时候她觉得，玄莫就是个无赖。
　　而这无赖此时安静地站在她对面，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师父被黑翼门的人抓走了，生死未卜，即便还活着，找到他的时候，恐怕这仗也已经打完了。”巫娅实话实说，只愿他听完之后速速离开。
　　“又是黑翼门……”他闭目揉起了眉心，却始终揉不去那股愁绪与倦意。
　　他本高高在上，为太子至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奈何顶上多了一片黑云，叫他的人生从此走了样。他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然真正可与他携手俯瞰江山的，却无一个。
　　她不记得他是何时离开的，只记得他留下了一句：“明天，但愿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她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抱紧云千幽的记录册，脑中乱作一团，她本来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翻翻这册子，怎料玄莫却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更莫名的是，她竟为了这事而忐忑不安，越发仔细地阅读册中的内容，生怕错过了她想要的东西。
　　
　　翌日一早，玄莫便派人来请巫娅，来通报的士兵催促了好几遍，然巫娅便是不急，慢条斯理地梳洗了一翻，又细嚼慢咽地用了早点，这才施施然赴邀。
　　昨晚翻册子翻了一夜，到凌晨才入睡，这也罢了，偏生梦里玄莫还来烦她，直至士兵来通传之时，她总共也只睡了一个时辰，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脸不悦。
　　进入玄莫的帐中，所有人都已等在那里，就连叶知秋也被推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或期待，或探究，或灼热……如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喘息困难，不禁瞪眼，将怨气全投向了玄莫。
　　叶知秋推动轮子来到她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千幽，你可真会给为师惊喜。”他没有正面看他，话中虽带着的责备之意，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巫娅也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只自怀中掏出几个药瓶子，全数塞了给他：“连……师父的药丸，我学艺不精，瞅不出是治什么的，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能吃的吧。”
　　药丸一直与记录册放在一起，若不是昨夜一同翻了出来，她已经完全遗忘了。药瓶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雅致的名字，然而巫娅自认愚钝，愣是看不懂那药名的意思。
　　“连上清的药丸？倒是千金难求，兴许叶兄的腿便有救了，晚些让军医也来看看。”玄莫道，说话时看的却是巫娅。
　　“但愿吧。”叶知秋耸耸肩，似乎不大放在心上，但巫娅却衷心希望这药能让他好起来。
　　师徒俩这一折腾费去了不少时间，帐中的术士早已等不及了，其中最年长的一位上前问：“殿下，这血藤妖……”
　　玄莫闻言，略一颔首道：“幽儿，说吧。”
　　一帐子的视线再次聚到了巫娅身上，她长呼了一口气，将自己所知的徐徐道来。
　　云千幽的记录册中确实有记载血藤妖之血的解法。
　　血藤其妖，乃有情之物，其血亦因情而异，凡心情舒畅欣喜，则血为绿色，入药可解百毒；凡心情悲伤抑郁，则血为红色，带剧毒，可令中毒者丧失神智，近半妖之态，唯始灵山之仙泉可解；而恐惧愤怒之时，血呈黑色，毒性更甚，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始灵山仙泉？”叶知秋颇为讶异，“这连上清倒是本领非凡，不仅医术高超，还可辨仙妖，始灵山何其神圣，多少修道之人欲寻而不得，他却知山上有仙泉，可解血藤毒。”
　　“莫不是胡编乱造的吧？血藤本已是罕见之物，更何况始灵山仙泉。”术士们亦惊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怀疑之声窃窃，此起彼伏。
　　后听叶知秋解释，巫娅方知，这始灵山乃修道之人向往之地，它位于上弦关往北的玉廊山一脉，相传山中住着一位仙人，掌管着一口仙泉，然而非仙缘极佳之人寻不得。
　　“山中迷障重重，稍一不慎，便永困其中，所以唯有对自己的道行有足够信心的人，方敢涉足此地，你师祖虽不曾说，但我猜他定是往始灵山去了。”叶知秋最后说道。
　　一番话下来，巫娅只整理出一条讯息——要找到那始灵山的仙泉比要抓住天上的浮云更困难。
　　“诸位可是有其他解妖血的方法？不妨一说。”玄莫一句话，那群术士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这么说只有始灵山仙泉一法了？”玄莫又道，目光清冷，面沉如水，术士们变得更诚惶诚恐。
　　唯有叶知秋不卖他面子：“知道了方法还不如不知，多少人穷其一生尚找不到，更何况如今炎军迫在眉睫？”
　　叶知秋的话自是有理，玄莫也不得不深虑了起来：“叶兄之意本太子明白，然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孤注一掷？诸位都是江湖中闻名的术士，不知可有谁愿前往始灵山？”
　　“这……”术士们犹豫了。
　　“我倒是想去，可惜这腿……不过，这徒弟借你吧。”叶知秋大手一挥，将巫娅推了出去。
　　巫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不出言反对。
　　几个较年轻的术士也站了出来，揖道：“禀殿下，我等不才，愿前往始灵山一试。”
　　“你们？”玄莫轻吐了两个字，眼神中飘忽着怀疑，若论悟性修为，这几人未必及得上那些老术士，然而年少轻狂，怕是本着一身舍我其谁的傲气站出来的，虽差强人意，但总聊胜于无。
　　玄莫轻敲着书案，久久未下定论。忽听咕咕两声，一只鸽子飞了进来，在玄莫与巫娅周围绕了几圈，最终落在玄莫肩上，与巫娅对视着。
　　巫娅莫名地看着有点反常的黑哥，它的眼中略带着急切，咕声不停，似要告诉她什么。
　　巫娅顿然醒悟，若论仙缘，有谁比得上玄莫？他本来就是天上的神，虽已下凡转世，但到底与常人不一般的。
　　不知他有没有领悟到黑哥的意思……
　　她抬头偷睨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连忙收回了目光，尽管心中有想法，却知此刻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玄莫最终还是下了令，命那几个年轻术士迅速整理行装，明日便出发，随后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唯独留下巫娅。
　　“今夜子时，到军营的北侧等我。”他顺着黑哥的背毛道，单刀直入，全不留让人喘息的空间。
　　巫娅只愣了一阵，顷刻便领会了他的用意，默默地点头离开。
　　她与他之间，似乎已在无形之中产生了一种默契。
　　
　　始灵山一行耗时长久，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年半载，玄莫身为一军之帅，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白日你几位年轻的术士，恐怕也是拿来掩人耳目的，只是不知他具体要如何瞒天过海。
　　草草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鸦镰，拉上马，便走到了军营的北侧，玄莫已经等在了那里，牵着他的黑马，白衣翩翩，鬓发飞扬，黑哥侧着脑袋站在他的肩膀上，而狼王白尘就伏在不远处，安静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看到巫娅，他挥手招来狼王：“白尘。”
　　白尘点点头，施展法术变成了玄莫的模样。
　　原来如此……巫娅恍然大悟。
　　“在前往始灵山这段时间，白尘会代替我，军中的事务也托与了凌副将，至于叶兄那边，我也已经知会过了。”
　　不得不说，玄莫想得很周到，从下令到现在也仅仅过了一天而已，他已经部署好一切。
　　“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巫娅翻身上马，作好了出发的准备。
　　军中的事与她无关，既然他能够放心地离开，便更没有可令她担忧的地方。
　　“而且，你也别误会了，我不过是代替叶知秋去的。”她率先一步与他划清了界限。
　　玄莫亦上了马，无奈地浅笑起来。
　　“出发吧。”他策马，走在前头。
　　路在黑暗中延伸着，而她将沿着这条路，通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与她眼前的人一起。
　　她想，她还是不大习惯于他单独相处，即使这中间还夹着一只鸽子。
　　

作者有话要说：万岁，终于上山了~~~~~孤男寡女呀~~呃。。鸽子要先撵走。。。




第二十九话

　　玉廊山一脉风景秀丽，就好比一条玉砌的长廊，时而险峻，时而平缓，时而葱茏，时而斑斓，或见湖水清如镜，或见白雪皑皑覆山巅。
　　始灵山并不难找，它恰恰落在玉廊山脉的中央，从山脚开始便迷雾重重，五步以外皆余影，十步之外全不可见，而茂林通幽径，灵气弥漫，沾雾则觉神清气爽，恍若浴水重生。
　　“果然是灵山！”玄莫走在前头赞道。
　　巫娅默默跟在后面，甫靠近始灵山，她便觉这里的灵气非同一般，隐隐中有一股熟悉的感觉缠绕着她，就像那时在冥河之上顺水漂流般，灵魂被安抚着。
　　始灵山，莫非与那初始与终结之畔有着什么关联不成？
　　两人早已下了马，步行而上，一路上交流甚少，巫娅习惯性地跟在玄莫身后，保持着五步左右的距离，就如多年前她跟着他上雾隐山那般，而黑哥在他俩之间来回跳动着，翅膀扑腾扑腾，看似非常欢乐。
　　“雾太大，走近一些吧，免得走散了。”玄莫突然停下来等她。
　　“哦。”巫娅上前了几步，却依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地上的足迹仍新，看样子那几个年轻的术士刚经过不久，而雾越往上便越浓，偶尔回首发现，早已不见了来时路，就连东南西北亦分不清，偶尔听得几声怪音，或尖高，或低沉，或清脆，或沙哑，或似飞鸟鸣于高空，又像猛兽嗥于低涧。
　　黑哥站在玄莫肩上侧耳倾听着，突然咕了一声，像在回应着谁一样，展翅飞进了白雾之中。
　　“黑哥！”巫娅一急，伸手欲追，然雾中已无了他的影子。
　　玄莫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乱跑，黑哥不是寻常的鸽子，许是先我们一步去找仙泉了。”
　　巫娅默然，事实上她也没有担心黑哥，这儿毕竟是仙家的地方，总不会为难同样是仙的他，只是……她看向自己那只被牵着的手，又看看玄莫，玄莫目视前方，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的手居然是温暖的……手心微微地渗出汗来，粘粘的，巫娅稍用力挣了挣，却没有成功。
　　而玄莫泰然自若，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从她的角度看去，似笑非笑。
　　忽见他勾起了红唇，笑出声来：“幽儿，你很紧张？”
　　巫娅全身一紧，突然被道破心事的她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目光飘忽不定，声音也似被夺走了，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当然，人对看不见的东西都会产生恐惧，现在前路茫茫，会紧张很正常。”
　　“是吗？”玄莫瞟了她一眼，笑容变得愈加狡黠，“放心吧，有我在。”
　　还不是因为有你在！巫娅低着头腹诽，手又挣了挣，再次失败。
　　“手抓紧了，万一你出了什么差池，我恐怕很难向叶兄交待。”玄莫又道。
　　巫娅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想再与他浪费唇舌，只好任他继续牵着。
　　而心在怦怦跳动，快而有力，分不清是悸动，尴尬，厌恶或是羞恼……
　　玄莫在牵着她的手，尽管她一直在刻意地忽略着这一事实，但它却始终在她脑中盘旋着，挥之不去。
　　这一路，连地面也仿佛变得更加崎岖不平。
　　心没来由地一抽，一股酸涩无奈的感觉似乎透过雾水在侵染着她的肌肤，再流入她的血液，刺激着她的心脏，眼一眨，两行清泪滑下。
　　“你怎么突然哭了？”玄莫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来问。
　　“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很悲伤。”
　　“悲伤？”
　　“它在哭。”
　　“它在哭？谁在哭？”
　　“雾，那些雾在哭。”巫娅抹着泪道。
　　“雾？”玄莫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蹲下，轻轻地为他拭擦着泪水。
　　“乖，不哭了。”他的声音格外的温柔，巫娅又敏感地嗅到了慈爱与怜惜的味道，猛然回神，被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吓了一跳。
　　“又……不悲伤了。”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而那股悲伤也确实在消失，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戏弄了别人一番后，又悄悄地离去。
　　玄莫收回手，眼神有些古怪。
　　“走吧。”片刻后，他站起来道，却不再牵她的手。
　　两人继续前进，一路沉默。
　　
　　始灵山确实是个怪地方，兜兜转转，两人仍在半山腰，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在一树下休息。
　　周围都是雾，现下不说找到仙泉，只怕想要原路下山也不容易。
　　“啊——啊——”林中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是那几个术士。”玄莫抽出腰间的汲血剑道。
　　巫娅亦警惕了起来，将鸦镰挡在身前。
　　雾越来越浓，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安静得诡异。
　　忽听周围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哼，虽说是仙，可是对付起人类来却一点也不留情。”玄莫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仿佛过去与那些仙家有什么过节般。
　　巫娅忍不住翻白眼，这句话由他说出来才是真正的讽刺，他本来也是天上的仙，而且还似乎是个不简单的仙，按他这种性格，只怕也没少让人吃苦。
　　玄莫话音刚落，雾中便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条形黑影，靠近后方知是一条粗藤，正摇摆着向他们袭来。
　　玄莫将巫娅往后一拉：“幽儿，在这等我回来。”说罢便提剑迎了上去。
　　白雾中数个黑影交织着，料想这巨藤不止一条，玄莫的身影穿插在其中，灵活应对。
　　巫娅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女孩，尤其是玄莫的话，万万不会听，他让她在原地等她，她却偏要上前，无奈周围突然生出了许多细小的藤条，纠缠着叫她寸步难行。木与剑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不多时竟没了声响，而雾中的黑影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无踪。
　　巫娅紧张了，愤然一跃在半空旋了一圈，鸦镰似乎也染上了山中的仙气，灵力大增，竟划出了锋芒，幽蓝的一道将她周围的藤条全数割断，并扇到了七步之外。
　　“玄莫——”她对着浓浓白雾大声呼着玄莫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然而山中寂寂，只回旋着她的声音。
　　这一路上她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亦不曾给他个好脸色，甚至想若少了他这路也许更好走些，怎知当真只剩下她一个时，她却不知所措了。
　　该留在这里等他，或是前去找他？
　　“幽儿，我在这呢。”玄莫的声音突然自她左侧传来。
　　巫娅侧过身，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修长的影子，手里拿着剑，看身形似乎是玄莫。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却看个究竟。
　　上前三五步，影子忽地消失了，玄莫的声音再次自她的左侧传来，一侧身，影子又立在不远处，看不真，更触不及，她心中顿时生了许多疑惑，又上前几步，果然，影子又消失了，如是重复了几遍，她早已偏离原地，不知身在何方，而那影子仍乐此不疲，似乎有意将她引到什么地方。
　　影子将她引到了一条小道上便彻底消失了，而前方传来阵阵小孩儿的哭声，哭声嘹亮，在这空旷寂静的仙林中显得无比突兀，然巫娅走到这一步却早已将方才那股紧张不安压落心底，此刻气定神闲，扛着鸦镰，恍若闲庭信步。
　　路旁果然有一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揉着眼睛，放声大哭着。
　　巫娅顿了顿，视若无睹地越了过去。
　　小男孩的哭声更大了，伸手揪住了巫娅的衣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瞧见人家哭了也不安慰安慰。”
　　巫娅挑挑眉：“你哭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事，大家都是小孩子，路见不平，应该拔刀相助。”
　　“没见着什么不平的，而且，我的刀不用拔。”
　　“你……我把糖葫芦给你吃，你陪我玩行不？”小孩子换了个迂回战术。
　　“不吃，太酸。”
　　“那我把我的木偶给你？”
　　“幼稚。”
　　“我给你采花？”
　　巫娅侧首想了一阵，啧啧摇头：“小小年纪便辣手摧花，残忍。”
　　“你！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上道！”小男孩终于不哭了，鼓腮瞪眼地看着她。
　　巫娅打了个哈欠，悠哉游哉地拂平自己的衣摆，道：“好说好说，欺负小孩正巧是不才在下的恶趣味之一。”
　　她仔细地打量了几眼这与她同高的小男孩，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这性格虽然有点像，但果然还是她的黑哥可爱些。
　　小男孩恼羞成怒，抹干眼泪跳来了起来：“我警告你！你要是不陪我玩，我，我便跳崖！”
　　巫娅耸耸肩：“请便，记得挑个高点的。”
　　早便听说始灵山上有许多灵兽奇葩之类的，或许会变化成各种模样迷惑修行者，如今看来不假，不知眼前这一只的本体是什么，若是好欺负，捡来叫他带路似乎不错。
　　她瞄了一眼自己的鸦镰，“咚”地一声将镰柄敲在小男孩的脑袋上。
　　“小子，赶紧现出原形。”
　　那小子愣在那里，眼睛眨巴眨巴的，也不知疼也不疼，忽噗地一下冒出了一团白烟，白烟散后，那小子便不见了，而地上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巫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狸猫，她突然乐了。
　　小狸猫瞪着她，眼睛红红的，这一次恐怕是真哭了，却不像方才那样哇哇大哭，只是哽咽着，小模样委屈得很。
　　“你跟那老头一样不上道，净敲人家人家的脑袋。”小狸猫嘟囔道。
　　老头？莫非是这山中的仙家？巫娅的眼中闪过了一些兴奋之色。
　　“小狸猫，那老头在哪？”巫娅难得地和颜悦色起来。
　　“我干嘛告诉你？又没有好处。”小狸猫得瑟了起来。
　　巫娅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鸦镰往肩上一扛：“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行，我走了，你自个儿寂寞到死去吧。”
　　“你……哼！”小狸猫鼓着腮帮，在原地不停地跺脚，而巫娅远走越远，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
　　最终小狸猫还是乖乖地走到巫娅前面给她带路，虽然时不时地便回头哀怨地瞪她几眼。
　　“哎，小狸猫，有没有看到跟我一起那个人啊？”路上，巫娅突然问起了玄莫。
　　“哼，就说你不上道，你们都分开这么久了，现在才想起来要问他。”小狸猫的步伐优雅，屁股高高翘着，尾巴一摇一摆，这姿态就像带着跟班在散步的山大王。
　　巫娅顿时感觉非常不爽，待回过神时，镰柄已经再次招呼到某只狸猫的脑袋上。
　　“抱歉，习惯性动作。”她收回鸦镰，不带诚意地道歉。
　　小狸猫又微红着眼抱着脑袋，哽咽道：“他被仙藤姐姐带走了，说要把他娶回去当夫君，仙藤姐姐还说了，大人归她，小孩归我……”
　　小狸猫揉揉鼻子，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些赧色。
　　巫娅嘴角抽了抽，握住鸦镰的手再次蠢蠢欲动。
　　“哈，我知道了，变成这个模样你便不敢打我了吧。”小狸猫突然捡到宝似的跳起来，噗地又变了一个模样。
　　长身玉立，俊雅翩然，不正是玄莫么？
　　巫娅当下不再手下留情，小小身子一跃而起，对准某人的脑袋“咚咚咚”地落下三个重击，随后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完美地着地。
　　“谢谢，我做梦也想着揍这个人。”
　　小狸猫再次被打回原形，愣了许久才又哭了起来，眼泪如缺堤般狂涌而出。
　　这狸猫少说也有百来岁，却出奇地爱哭，巫娅没好气走过去，催促他赶紧带路。
　　至于玄莫，估计吃亏的会是那仙藤吧，巫娅突觉松了一口气，甚至打起了坏心思。这些年，玄莫艳遇的几率在黑翼门的插手下几乎变作了零，如今在这仙山之中，远离了黑翼门的视线，不知他会不会积压爆发，化身为狼……
　　终于，闷骚了许多年的巫娅有了一股想大笑的冲动，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着，要不要叫小狸猫回头，先去他那仙藤姐姐那儿看一出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俺终于爬上来了。。。。。




第三十话

　　山路七拐八弯，巫娅跟在小狸猫身后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一间茅屋，茅屋背山而建，围着篱笆，看起来简陋，与普通农家的屋舍相去无几，然因建在这仙山之上，白雾缠绕之下，硬是添了几分仙气。
　　
　　小狸猫跳到篱笆上大喊：“臭老头，你狸大爷来了，还不出来迎客。”
　　
　　茅屋里传出一阵呵呵笑声，不多久便见一鹤发童颜的老道人开门而出：“狸七，你倒是不客气，一天来七遍，贫道这门槛都快叫你踏平了。”
　　
　　“哼，要不是给你带客人，我还不想来呢。”狸七将头撇向一边。
　　
　　巫娅打量着这老道人，胡子垂到了腰间，身材精瘦，手执着一根拂尘，确是一个仙风道骨之人。
　　
　　老道人也看着巫娅，面容慈祥，他捋着胡子点了几下头，笑道：“徒孙儿，怎么见到了师祖也不行礼，愣着做什么？”
　　
　　“哈？”巫娅真愣了，他不是在山中的仙家么？怎么变做了她的师祖？
　　
　　狸七哈哈大笑：“哎，武真老头，你该不是诓人家的吧，我看她一脸懵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啊。而且，这徒孙的仙气比你这老道的还多，你羞不羞啊。”
　　
　　老道人的老脸红了红，清咳道：“狸七，如果我没算错，今天的客人应该有两个，你怎么只带了一个过来？”
　　
　　“另一个？在仙藤姐姐那呢。”
　　
　　“仙藤？你们怎可如此胡闹，那位客人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看还是这小孩好玩。”
　　
　　“我可不是来跟你玩的。”巫娅轻轻地瞥了他一眼，鸦镰从一侧肩膀上换到了另一侧。
　　
　　狸七的脖子缩了一缩，下意识地又去摸他的脑袋，细声嘟囔：“是仙藤姐姐她……知道了，我去就是，先说好，臭老头，你屋后那几坛果酒可都是我的了。”他一跺脚，又哀怨地瞟了巫娅几眼，悻悻地离去，惹得武真一阵大笑。
　　
　　巫娅只挑了挑眉，她本来也对这个师祖感到莫名其妙，但一听到武真二字便明白了，眼前这老头正是叶知秋那失踪了多年的师父，难怪找遍了江湖也不见他，原来躲在这仙山里头了。这老头跟她之间似乎还有些恩怨，当年若不是他，黑五丑也成不了玄莫的太子妃，想到这，她刚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便瞬间荡然无存了
　　
　　“先说清楚，我虽拜了叶知秋为师，但不代表我会承认你这个师祖。”
　　
　　武真呵呵笑着走回茅屋：“秋儿果然会收徒弟，看在这张镰刀的份上，师祖便承认了你这个徒孙了。”
　　
　　这老头！巫娅不悦地眯起眼，但听他说鸦镰，又觉得这话当中有些个玄机，便暂时不与他计较。
　　
　　屋内装饰很简单，中央是一张竹编的方桌，桌上摆着一个茶壶三个杯子，壶嘴上蒸气袅袅，想是这茶刚沏了不久，而他早便知道了他们要来。
　　
　　“我的镰刀怎么了？”巫娅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武真对面，将鸦镰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的镰刀上附着很强大的武灵。”武真托起茶杯，闻着茶香道。
　　
　　“这个叶知秋早说了，换点实际的吧。”
　　
　　“你无法让它的实力彻底地发挥出来。”
　　
　　巫娅抱着胸点点头：“然后呢？没有再实际一点的么？”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今虽然时常可以感觉到鸦镰的灵魂在回应她，但是它却仍是与她同高，仿佛在讽刺她般，始终不见变大，如果她没记错，当初冥王将它交给她时，它的长度该比现在的两倍。
　　
　　武真轻轻一笑，搁下茶杯：“丫头，你的年龄不如身体这般小吧？”
　　
　　巫娅暗暗一惊，这老头果然不简单，连叶知秋也不知道的事，他却一眼便看出来了。她盯着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中了毒，身体到了五岁便不再长了。”
　　
　　“中毒，不然吧。”武真又捋起胡子，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什么意思？”
　　
　　“丫头，依师祖看，你中的不是毒，而是……术。”
　　
　　术？巫娅低头沉思，云千幽的册子里写的分明是中毒……一个是闻名天下的神医，一个是道行高深的真人，这连上清说的与武真说的那个更可信？
　　
　　却听武真又道：“只是这施术之人不简单啊，若你师祖我的修行少了一两年，只怕都看不出来了。”
　　
　　巫娅唇角微抽，有其师必有其徒，这武真跟叶知秋倒是一个德性，臭美！她无奈地呼了一口气，道：“那你倒说说看，要怎么解。”
　　
　　“无解。”武真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又端起了他的茶慢条斯理得喝着，“丫头，你既然能得此神兵利器，必会有你的仙遇，凡事顺其自然罢，不必强求。”
　　
　　又在说些不实际的话！巫娅忍不住翻白眼，不愿再与他啰嗦。又坐了片刻后，她粗略地向他解释了这番上山的缘由，正要询问仙泉之事，怎知话还没说出口便叫他打断了，说一切待到玄莫来了之后再作商议。巫娅虽有不满，但也只得放弃，捧起茶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安心地坐在一旁等待。
　　
　　玄莫……他此刻应该还在头疼吧？一想到那个仙藤要娶他做夫君，巫娅又乐了起来，连脸上露出了微微笑意也不自觉。
　　
　　而在始灵山中的另一处，玄莫被四面八方而来的藤蔓缠住了四肢，动弹不得，就连汲血剑亦被随意地抛在了地上。
　　
　　“出来！不必再躲躲藏藏。”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而目光如永夜般晦暗。
　　
　　却见几根藤条滑动，纠缠，顷刻后竟在玄莫面前化出了半个人形，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她的上半身为人，而下半身仍是藤条，碧绿碧绿的，像裙摆一样散开。
　　她的头发亦散着，只在顶上戴了一个藤编的花环，而花环下粉面含春，目若秋波。
　　
　　“公子，小女子仙藤，这厢有礼了。”她微微倾身道。
　　
　　玄莫面色不改，虽落入了敌手也不见露半分怯意，而方才若不是那藤蔓化作了云千幽的模样，他稍稍分了心，亦不会让她乘虚而入。
　　
　　“不管你是仙藤还是妖藤，只要触怒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条。此刻，你心中可是这么想的？”仙藤掩嘴笑道。
　　
　　玄莫看了一眼身上的藤条，却也不意外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心中的想法。
　　
　　“这仙山寂寞，数百年了也只来了你这么一个美男子，仙藤我又岂能错过？公子，这寻仙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不如跟奴家回去，做我的夫郎可好？”仙藤绕到了玄莫身后，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而双手伸到了他胸前。
　　
　　“仙藤也这般贪图美色，渴望男人？”玄莫嗤道，唇角勾起了一抹轻蔑。
　　
　　“呵呵，奴家虽名仙藤，但顶多算个半仙罢了，真正的仙可都在……天上。”仙藤指了指上方，又道，“世人都说神仙好，但是奴家却不屑那个地方，说什么绝七情六欲的，何不干脆将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还不如现在这般逍遥快活呢。而且，今日遇上了公子，即便要沦为区区凡人，奴家以为也是值得的。”
　　
　　“这么说，始灵山不过徒有其名，山中并没有仙？”玄莫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仙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仙藤将樱唇凑近玄莫的耳垂，纤指则变回了藤蔓，缓缓地探入他的左胸，“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以为呢？公子难道没有想要的东西么？奴家认为，人活着定会有想要的东西，若什么也不想要，那便不是人了。”
　　
　　藤条触着玄莫的心脏，仿佛要探知他的一切，玄莫也不挣扎，反而冷笑着等待她的下文。
　　
　　“看吧……”仙藤展开一抹得意的笑容，“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到底有想要的，让奴家猜猜，公子想要的是……”
　　
　　仙藤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亦因惊恐而扭曲了起来。
　　
　　“你倒是继续说说，我想要什么？”玄莫见她突然不说话，沉声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威胁。
　　
　　仙藤全身僵了，好一阵之后才在惊恐中缓过来，她迅速地松开玄莫，化成了完整的人形，退开几步下跪叩首：“仙藤不知大神驾临，惊扰了神驾，望大神饶恕。”
　　
　　“大神？”玄莫挑起汲血剑，疑惑地看着她。
　　
　　仙藤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玄莫的眼神，脸上的惊恐又添了几分，又匆匆地磕了几个头，只低头求饶，不敢多说一句。
　　
　　玄莫正要问个究竟，忽听林中传来了一个童声，他循声望去，而仙藤则如获大赦般，趁他不留意，施法隐去了踪迹。
　　
　　玄莫虽有话欲问仙藤，但想起云千幽或许还在原地等他，遂收起了剑，不再追究。此时，一小男孩窜了出来，三言两语道清了缘由，两人便前往武真道长的茅屋。
　　
　　临行前，狸七四处打量了一下，心道，这仙藤姐姐不是要娶这公子做夫郎么，怎么不见了人影，莫非见这公子太俊，害羞了？他仔细看看玄莫的脸，觉得该是这么一回事，不禁暗笑，这仙藤平日在山中作威作福，其实胆子比他的还小。
　　
　　想着，他追上玄莫问：“哎，跟你一起来的是你女儿么？她平日都喜欢些什么？还有，把她嫁给我可以么？”
　　
　　他拦在玄莫面前，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玄莫停下脚步，听着狸七的话，脸色越来越黑，他一言不发，只是冰冷地，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
　　
　　狸七的心咯噔了一下，虽然对玄莫这一眼感到些莫名其妙，却也只得哆嗦道：“当……当我什么也没说……”
　　
　　巫娅与武真等了一个多时辰，玄莫与狸七才施施然出现，尚未到门口，武真便迎了上去，又是躬身又是行礼的，巫娅不禁又摇起了头，这老头果真不实际，在这深山野岭竟然还拘泥于虚礼。
　　
　　玄莫看起来还是像先前那样精神奕奕，尽管脸色有些暗沉，狸七则倚在门边，眼神极其哀怨，看看巫娅，又看看玄莫，最终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灰溜溜地消失了。
　　
　　巫娅莫名地耸耸肩，托着下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玄莫身上瞟，看他的发丝，看他的衣衫，发丝虽垂了几条，却不算凌乱，衣衫……似乎也没有不整的地方。巫娅犯难了，眉头蹙了蹙，这玄莫与那仙藤究竟有没有做过什么呀？
　　
　　像是察觉到巫娅的视线，玄莫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迅速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茶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玄莫却笑了，脸上的阴云仿佛在一瞬间散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道：“幽儿，我也渴了，可否给我也倒一杯茶？”
　　
　　巫娅咬着杯沿，含含糊糊地吐了一句：“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倒？”
　　
　　玄莫的阴云又骤拢，两人僵持了一阵，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武真呵呵笑着过来倒了一杯，不料却吃了玄莫一记厉眼。
　　
　　“我说老头，现在可以说仙泉的事了吧？”巫娅说道，只愿快快打破这僵局，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武真亦顺阶而下：“对，对，瞧我，年纪大了，这记性也差了。”
　　
　　玄莫抿唇不语，最后轻吭了一声，算是默许。
　　
　　始灵山中确实存在一口仙泉，然武真在山中居住了八年之久，却从未见过，即便是山中的仙草灵兽，亦极少有缘一见，倒不是因为他们修行不足，而是这山的主人总是闭门谢客，不愿与人往来。据山中的小仙说，始灵山本没有雾，但自从那位仙人来了之后，这里便终日白雾茫茫，而那位仙家的大门鲜有打开，上一次开启至今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百年。
　　
　　“可怜人？”玄莫轻摇着茶杯，有意无意地说了三个字。
　　
　　巫娅则想起了先前那股突如其来的悲伤。
　　
　　“此外还有一事，听仙藤说，她的一位远亲在数百年前亦曾求过仙泉，在那仙人门前跪了整整三百天，甚至愿意拿自己千年修行来交换，然仙人门却始终紧闭着。仙藤那位远亲后来消失了，至今不曾出现，也不知他得了仙泉没有。”武真道。
　　
　　“这些个神仙就是难缠。”巫娅嘟囔道，说这话时看着玄莫，尽管他现在只是个凡人。
　　
　　然玄莫却像什么也没听到般，只继续摇着他的茶杯，即使武真的话他也似乎不大放在心上。
　　
　　三百天也罢，要用千年的修行来换也罢，仙泉来之不易，这事早在离开上玄关之前便知道了，得或不得，都要等走完这一遭才能见分晓。
　　
　　巫娅看着玄莫的侧脸，也不知为何，竟突然能读懂他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新年快乐~~~
新年新气象啊，但愿在新的一年里亲们的心愿都能达成~~




第三十一话

　　自武真的茅屋往东走十里，再走过一条吊桥，穿过一小片竹林，便是青源仙君的处所，所谓的仙门，其实只是一块须五人才能合抱的大石头，孤单地立于那青竹白雾之下，像一座寂寞的坟冢。
　　
　　大抵仙山中的人大都将这里视为了禁地，是以狸七与武真只将他们送到吊桥处便离开了，而巫娅与玄莫备足了干粮与水，倒也不怕在这里耗上几天。
　　
　　巫娅绕着那块石头转了许多圈，却没有发现丝毫端倪，亦曾与玄莫从各个方位用力去推它，然石头依旧在雾中屹立着，纹丝不动。
　　
　　“这个青源仙君倒是奇怪，这么多好地方不住，偏偏要住在一块破石头里。”巫娅累了，负气地坐到地上。
　　
　　玄莫闻言，微微笑了笑，亦在她身旁坐下。
　　
　　夜幕降临，他们生起了一堆火，火光摇曳着，像在雾中开出了一树红花，也许是位置比较高的缘故，透过稀疏的竹叶，竟然还可以看到空中有一个模糊的月的轮廓。夜再深一些的时候，空气中突然飘起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似花香，也不是竹子的味道，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叶子的香味，荡涤人心，令人迷醉。
　　
　　巫娅默默地嚼着干粮，偶尔喝一小口水，玄莫亦然，两人各守一端，已经好一阵没有说话了，一如在到达始灵山之前那十数个夜晚般，之前还有黑哥，如今……巫娅捶捶自己的胸口，感觉怪怪的。
　　
　　“噎到了？”玄莫关心地问。
　　
　　巫娅连忙摇头，背贴着石头缩成一团，然尽管一直低着头，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她身上，灼热灼热的，就像火堆里的火。
　　
　　“幽儿，你有想要的东西么？”玄莫迟疑了一阵后突然又问。
　　
　　巫娅虽不解他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想要的东西可多了，只是得不到罢了，人活着总不会永远无欲无求，有时即便得到了，还想着得到更多，真正能无欲无求的，恐怕只有天上那些神仙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玄莫，却见他略显懵懂而若有所思，不禁感慨，就算是神，在凡间呆久了，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人的习性，犹记得当年在雾隐城之时，她仍觉得他是居高临下的只能受人膜拜的神，然近来却感到有些不一样了，很微妙地，他似乎越来越人性化了……
　　
　　不知他想要的是什么？天下？似乎……不曾见他表现得十分热衷。自由？她想起他曾两次问过她的话。只是他为什么想要自由？他，不自由么？
　　
　　火的热度烘地她头脑发胀，她捏了捏太阳穴，将自己的意识从那混乱的思绪中抽出来，冷不防又撞上玄莫的视线，心猛然一突，尴尬地低下头。
　　
　　玄莫轻声笑了出来：“幽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在瞒着我？”
　　
　　“我没有必要花那个心思。”巫娅嘴硬道。
　　
　　“是么？可我觉得你有。而且，你方才的表情……跟你娘很像。”
　　
　　娘？巫娅瞪大了眼睛，连她都不知道云千幽的娘是何方神圣，他会认识？
　　
　　巫娅频频摇头，摆明了不相信。
　　
　　却不知玄莫何时凑了过来：“幽儿，你敢说你不认识巫娅么？”他的声音低低沉沉，而墨玉般的眼睛一直迫视着她，仿佛一定要问个究竟。
　　
　　巫娅僵了，脑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土地雷，轰隆隆的，轰得她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和语言。多长时间了，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真实名字，虽然说出这个名字的人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响起。
　　
　　“是么？你敢说你不是从双音崖出来的？”玄莫的俊脸又迫近了几分。
　　
　　“是……又怎么样？”巫娅不自觉地往后缩，总觉得今夜的玄莫有问题。
　　
　　他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与石头之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拜师，只是若我没猜错，你当时拜的是叶兄身后的破庙吧？那个地方空置了多年，会对它有感情的除了那两个人不作他想，你这般的年龄，又是从双音崖出来的，对我又总是那般怨恨的态度……很久之前我便想，你会不会是他们的女儿，毕竟……没有人能证明他们落崖之后是否真的死了。”
　　
　　巫娅觉得自己的脑中又炸开了一个更大的土地雷。他竟将她当做她的女儿？这也太能扯了吧？枉他英明一世，居然也会犯这样的糊涂。
　　
　　“我很佩服你的想象能力，但很抱歉，这都只是你的臆测，事实并非如此。”她吞咽了一下，总算稍稍淡定了些。
　　
　　玄莫却不肯就此放弃：“如果仅仅是那样我也不敢妄自猜测，可是你要如何解释，为何你给我的感觉会跟她给我的如出一辙？为何你们总是轻而易举地便能闯入我的视线，又总能脱离我的掌控之外，为何每每遇上你们我都会变得与平日的自己不一样……这么多的巧合，难道你还要我相信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巫娅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对他产生了那么多的影响，今夜的他似乎特别多话，还变得有些蛮不讲理。
　　
　　“真的没有……好吧，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事到如今，你对她的女儿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觉得自己落入了秀才遇着冰的无奈局面。
　　
　　“还说你不知道她？”
　　
　　“我住在双音崖，对双音崖上的事自然有所耳闻。”巫娅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玄莫一顿，默然垂手退到了一边，良久才道：“我欠了她……”
　　
　　“你……欠了她？”巫娅不敢置信地问，心扑通扑通地剧烈地跳动着，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只怪我当年的手段过了些，你怨我也是应该的。”玄莫又道，声音出奇地温柔。
　　
　　现在，巫娅已经百分百确定，他今晚撞邪了。
　　
　　事过境迁，还提那些做什么呢？好不容易，她才将自己的心冰封了起来……
　　
　　巫娅蜷作一团，不再多说一句。
　　
　　“幽儿，你还没有答复我？究竟要不要当我的女儿？”不知安静了多久，玄莫又突然看向巫娅，目光烁烁。
　　
　　“不要！”巫娅斩钉截铁地说。
　　
　　“是么？”他的眼神微微一暗，略顿了片刻，低沉而清晰地说道，“那么，便快些长大吧。”
　　
　　玄莫最后那句话叫巫娅惊栗了许久，借口火堆前太热绕到了大石的另一面。天空中那模糊的月早已消失，然那股淡淡的香味却依旧在弥漫。
　　
　　巫娅抱着鸦镰合上双眼，虽然睡意不浓，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入睡，好将方才那番乱人心神的话语遗忘。漫漫长夜，也仅仅过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已。
　　
　　她到底是睡着了，在梦中看到了自己正站在雾隐城那蜿蜒的石阶上，上方是玄莫，虽然仍背对着她，但到底停下了脚步，下方是沙漏，他向她伸出了手，默默地期待地看着她……可她却犹豫着，不知该上还是该下……
　　
　　终究还是无法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心酸涩而发痛，悲伤在滋长，那悲伤像是她的，又像不是，亦或者是两股悲伤混在了一起，叫她愈发难受。
　　
　　她缓缓转醒，发现脸颊上泪痕未干，更令人诧异的是，眼前的景象竟全不是她睡前所见到的。碧田连天，上面种满了一种未知的植物，叶香缭绕，正是先前闻到的那种。雾散了，巨石不见了，竹林消失了，就连玄莫亦失去了踪影。
　　
　　这里是……巫娅握紧鸦镰，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自己的处境。
　　
　　“冥河的源头。”一个动听的声音回答她道。
　　
　　巫娅蓦然回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亭，而说话的正是亭中的美人。他坐在石椅上，青丝随意散着，身上穿着一袭绿边的白袍，闲逸却不失优雅。
　　
　　“青源仙君？”巫娅不甚确定地问。
　　
　　美人微笑着点点头。
　　
　　忽听“咕咕”地两声，一个黑黑的脑袋从美人的膝上抬了起来，它眯着眼睛又叫了两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随后又垂了伏了下去。
　　
　　竟是黑哥？巫娅目瞪口呆，这只鸽子可真会享受。可是，不是说这青源仙君不会轻易见客么？怎么黑哥还有她……
　　
　　“你可是在奇怪我为何会见你？”青源仙君道。
　　
　　巫娅没有否认。
　　
　　青源又道：“我平日确实不喜见客，只由着自己的性子，但，若是与那人相关之人，却是定要见上一面的。”
　　
　　他面容慈祥，然尽管一直浅浅笑着，巫娅还是察觉到了，他眼底隐藏的忧伤。
　　
　　青源一垂眸，巫娅的心脏便会被那熟悉的悲伤再次包围，原来那雾中的悲伤全来自他，这山中所弥漫的，恐怕不是雾，而是他的泪，因怕被人发现，于是让风将它们碎作了雾。
　　
　　他忽然闭上双眼，放大了脸上的笑容，却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原来如此，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人能感觉到我的悲伤。”
　　
　　“我不懂，你的意思是？”巫娅越听越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
　　
　　“也怪不得你，他虽有心助你，只怕也顺道利用了你。他连隐镯也赠与了你，想必极为盼望我能与你见上一面，好借你讽刺讽刺我，毕竟这苍生六道之中，能识此镯的仅有我，他还有……三人而已。”
　　
　　巫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那人是指……冥王？
　　
　　她想起他先前说的冥河的源头，这一望无际的碧田，只见绿叶不见鲜花，而在终结与初始之畔却是见花不见叶，莫非……
　　
　　“你与冥王……这里……”巫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青源的笑容越发悲切：“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也持续了几千年了，他却从来不知何为放弃，确确切切是一个难缠之人。至于这里，想必你也猜到了，这里其实也是终结与初始之畔的一部分，只不过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分明相连着，却永远不会重合。”
　　
　　就好比那花叶两不相见的曼珠沙华……青源虽没有说，但巫娅在心中补了一句。
　　
　　“想来我们亦算有缘，你若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便尽管开口吧。”
　　
　　巫娅想了想，步入亭中：“我是为了取仙泉而来的。”
　　
　　她粗略地说了一翻血藤妖之事。
　　
　　“血藤啊？”青源低眉思忖了片刻，“过去倒是与他有一面之缘，也是个痴情的孩子。也罢，你且随我来吧。”
　　
　　青源将巫娅带到了一座宫殿之中，甫进入，她便觉得这建筑似曾相识，细一看，才发现，尽管具体的布置不一样，但构造风格却是与冥王的宫殿一致的。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走到了一个宽阔的殿堂，殿堂中央是一口喷泉，黑色的泉水正汩汩而出，似无穷无尽，却又总不会溢出。喷泉旁是一张缠绕着藤叶的冰床，上面躺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正安然地睡着，但直觉告诉巫娅，这个人还要睡很久，几百年，几千年，又或者更久。
　　
　　“她是……”巫娅指着冰床上的人问，也不怪她诧异，因为这女人的脸与青源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孪生妹妹，你手上的隐镯便是她与冥王的定情信物，只可惜她没有你幸运，只落得了这般的下场。”青源倾身抚过他妹妹的脸颊，眼中尽是爱怜。
　　
　　巫娅不再多问，虽然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总夹着一些她不懂的东西，她幸运？她怎么可能会幸运？
　　
　　“这便是你要的仙泉了。”青源指着那口喷泉道，“确切来说，仙泉不过是忘川水而已，但用来化解血藤之毒却是凑效的。”
　　
　　巫娅掬起半掌泉水，闭目细细回味了一翻，果然与当时在冥河上感觉到的一样。想来，这忘川水确是个好东西。
　　
　　青源还送了巫娅一个瓶子，看起来只有个小花瓶般大，可装进去的水却整整有一大缸。
　　
　　如此一来，取仙泉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巫娅松了一口气，眼中也有了笑意。
　　
　　“孩子。”青源突然唤了一句。
　　
　　巫娅回头时，正好看到他将手置于她的头顶上方。
　　
　　“你不是还困扰着，这具长不大的身体么？虽然跟你的灵魂很是契合，但终究不好用，不是么？”青源笑道，而手心发出了一道柔和的光线，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巫娅奇怪地看着自己，青源已经收回了手，但这身体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已经可以了，当你摘下手中的镯子的时候，便是你‘长大’之时。”青源解释道。
　　
　　“我……谢谢你。”巫娅感激地看向他，不仅为了他为她解开了身上的术，还为了他将最后的决定权交还了给她。
　　
　　“这个孩子便先留在这吧。”他抚了抚黑哥的背毛，又道，“山中的仙气有助于恢复他的元气，也好陪陪我。至于玄莫大神……过去我俩的交情还不错，只可惜如今他心中有迷惑，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巫娅这才想起，自己从见到青源开始便遗忘了玄莫，虽然不觉有何不妥，但终是有些心虚，毕竟两人一起来寻仙泉，结果只有她一个……
　　
　　回到先前的亭子，青源还想邀巫娅喝上一盏茶，但巫娅拒绝了，这里日日夜夜都光如白昼，她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里，外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青源亦不再挽留，手轻轻一挥，巫娅便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漆夜，竹林，雾水，巨石，火光……一切都和她离开之前一样。
　　
　　她松了口气，绕回石头的另一面，玄莫正睡着，眉头微皱，不知梦到了什么。
　　
　　他在迷惑？那一瞬间，巫娅想起了青源方才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咱心情荡漾~~~~
乌鸦终于可以长大了~~




第三十二话

　　翌日清晨，巫娅一醒来便撞上了玄莫生气而烦闷的眼神，他揉捏着太阳穴，眉头深皱，不知在苦恼着什么。
　　
　　“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些奇怪的话？”他紧盯着她问。
　　
　　巫娅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昨晚听了青源仙君的一番话，得知夜间弥漫的叶香有一种蛊惑人心的作用，会诱人说出平日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而她因手上戴着隐镯，这才逃过一劫，如今看玄莫的反应，估计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巫娅的心头大石终于得以放下，倘若不是如此，她还真的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他。想来他昨夜说得也不真切，模棱两可的，或许是她误解了什么也说不准。
　　
　　抱着侥幸的心理，她继续若无其事地坐着，然话虽如此，毕竟是知道了一些以往不知道的事情，心终是像长了一根刺，即便拔了出来，仍留着一个洞，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真的没有？”玄莫又问了一遍，不知怎的，巫娅觉得他眼中夹着些期待。
　　
　　“真的没有。”巫娅道，但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玄莫嗯了一声，倚在石头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所失望。
　　
　　巫娅翻了一个身，忽然感到浑身不自在，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什么嘛，那种反应……
　　
　　一低头，刚好看到了昨晚拿到的那瓶忘川水，心里挣扎了一翻，最终还是弃械投降，尽管现在不是很想与这人说话，但无奈正事要紧。
　　
　　她双手端着瓶子，板着脸递给玄莫。
　　
　　“这是什么？”玄莫疑惑。
　　
　　“仙泉，昨天夜里青源仙君给的。”她说罢，便紧抿着双唇，不愿再多说一句。
　　
　　玄莫的脸瞬间黑了，黑眸中夹着浓浓的不悦：“怎么不叫醒我？”
　　
　　巫娅耸耸肩，谁知道你昨晚消失到哪去了？而且仙君亦说，你心中有迷惑，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仙君不愿意见你，我也没有办法。大概是觉得你心术不正，所以……”她添油加醋地说，心中正不快，只好借口舌来发泄，反正他是破坏她心情的罪魁祸首，气死了也是他活该。
　　玄莫的脸果然更黑了，乌云密布，恍若骤雨将临，只见汲血剑出鞘，只一招便让地上明灭着的火堆彻底熄却。
　　
　　巫娅的小身子抖了抖，安分得缩到了一旁，但一想到这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她的心又不自觉地产生了一股小小的得意。
　　
　　结果，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玄莫都不曾与她说一句话，就连与武真道长道别时，脸色也不曾好过。
　　
　　巫娅倒也知趣，一路上安分守己，不再去招惹那头盛怒中的黑龙。
　　
　　小狸猫狸七抹着眼泪拉着巫娅的衣角不愿放手，怎料被玄莫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一溜烟似的躲到了篱笆墙后，直到那两人走远之后才吸着鼻子探出头来，那小模样委屈得紧。
　　
　　忽听耳朵多了一道嘤嘤的哭声，扭头望去，竟是仙藤。
　　
　　“小狸七，你哭什么呀。”仙藤一边用手绢拭着眼泪一边问。
　　
　　狸七扁着嘴：“呜呜……咱的小媳妇没了，我能不哭么？你又哭什么呀？”
　　
　　仙藤用力地戳了戳狸七的脑袋：“笨蛋，你哭什么我就哭什么。”
　　
　　身后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两人扭头，只见武真老头捏着胡子大笑：“真不愧是我的徒孙儿！”
　　
　　仙藤与狸七顿了顿，忽悲从心来，抱作一团，哭得更大声了。
　　
　　回到上弦关的时候，仗已经打起来了，规模不算大，但玄月军还是打得很吃力，伤亡惨重自不必说，就连凌星傲等几位副将也受了轻重不一的伤。
　　
　　整个上弦关都笼罩在一股腥风之中，而愁云惨淡，晦暗压抑。巫娅强压□内的恶心感，端稳了手中的忘川水。这看来并不起眼的一瓶水，竟是这一整关中数万名将士的唯一生机，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觉得可笑，在神面前，人竟是这般的渺小啊。
　　
　　将忘川水交予那群术士后，巫娅便彻底闲了下来，只因叶知秋说了一句，以她现在的实力，他不会允许她涉足战场，更何况，当初他答应玄莫的时候也说的清清楚楚，只替他解决妖兵一事，如今忘川水也拿回来了，那么这战场上的事便再也没有与他师徒俩相关的了。
　　
　　叶知秋仍坐在轮椅上，但偶尔拄着拐杖也能走几步了，看来先前给他的药丸确实有用。
　　
　　他与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正坐在他的帐前，望着西边的落日，神情冷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事不关己，不知是看透了人生，还是厌倦了世事。
　　
　　巫娅心里轻叹：这个人似乎又成熟了，或者说，更沧桑了。
　　
　　“叶知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自私冷漠了？”她忍不住打击他道，稍微地有点看不惯他这个模样。
　　
　　叶知秋有些哭笑不得：“丫头，去了趟仙山回来便得瑟了，竟连师父也感教训。为师这是为了你好，像你这般，到了战场上，也只会碍手碍脚罢了。”
　　
　　巫娅默然，对碍手碍脚四字感到非常不爽。
　　
　　接下来的几天，巫娅都躲在自己的地盘里修炼，只苦于武功与灵力始终都不见增长，难道真的非要她……
　　
　　她看向腕上的隐镯，转了转，到底还是没有勇气摘下。
　　
　　玄莫回来之后就变得非常忙碌，忙碌得完全没有空闲理会巫娅，巫娅也乐得自在，心里猜测着，他那回的气到现在还没彻底消去，不然，在回程那十多天里也不会对她那般冷淡。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城楼之上，远处的景致还是以前那般，只是近日天气依旧阴霾，少了一圈落日，便总觉得所有滋味都不大一样了。
　　
　　风吹草动，淡淡的血腥飘来，谁也不曾想，此刻如厮平静的土地上，在几日前却是个战场，一翻厮杀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是他们回来之后的第一战，也是两军交战以来，玄月军唯一一个真真正正胜利的战役，她还记得那天，许多士兵回营之后都激动得哭了起来，跪在地上大呼万岁，唯有这军中的主帅玄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战争，她细细琢磨了这两个字，又总结出四个字：残忍，无奈。
　　
　　群鸦乱舞，越近夜，沙漠上便聚集了越多的乌鸦，“啊啊”地叫着，争夺着地上残留的腐肉，这画面叫她熟悉且厌恶，尤其是它们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的时候，她便总觉得它们在邀请她。
　　
　　我才不是你们的同类！她攥紧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匆匆地跑下了城楼，她一路狂奔，直至回到营中才缓下了脚步。
　　
　　静下心时，发现衣摆竟沾了许多尘土，只得蹲下来拍打，回想方才的情形，自己的反应未免小题大做了些，想必是那些前世的记忆在作祟吧。这个认知让巫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蹲在这做什么？”玄莫的声音突然自上方传来。
　　
　　巫娅一抬头，只见他上身微倾站在她面前，一手执着剑，一手伸了出来，身上的盔甲泛着黑光，庄严而威武，他额前还沾着汗，几缕发丝自头盔里泻了出来，该是刚刚练完兵，装甲都未曾来得及卸下，眉眼间透着隐隐的疲惫，然而，就是在张布着倦意的脸上，露着一抹会心的微笑。
　　
　　他向她伸出了手，他还对她微笑……
　　
　　巫娅愣了，盯着他的手失了神。这样的情景，多么地似曾相识，仿佛只要她伸出了手，他便会带着她逃离一切苦难……
　　
　　前世的记忆……她本能地抗拒起来，顿然回了神。
　　
　　玄莫的耐性却是十足，见巫娅久久没有反应，既不催促她，也没有收回手。
　　
　　巫娅拍净身上的尘，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做什么也不用告诉你吧？你又不是我的谁。”
　　
　　玄莫的笑隐了下去：“你真的这么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尽量与他撇清关系。
　　
　　“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呢。”玄莫直起身来，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她，一身落寞。
　　
　　可恶，他凭什么落寞啊！将她凉在一边大半个月不闻不问，想起来的时候又到她面前装一下可怜，什么意思！巫娅在原地转了两圈，可心还是堵得慌，只得气冲冲地跑到了叶知秋那里。
　　
　　“叶知秋，出来跟我比划比划。”她站在帐门出大嚷。
　　
　　叶知秋慢悠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手轻轻捶起了自己的双腿：“我看你是惦记着想报复我。”
　　
　　巫娅一顿，望着他的腿恍然大悟，悻悻地低下头：“算了，我去找白尘。”
　　
　　“丫头，回来。”叶知秋突然又唤住她，“你这次回来似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啊。”
　　
　　“哪有？”巫娅小声道，头撇向了一边。
　　叶知秋摇摇头：“看来修行还是不够啊，也罢，你若自己想不开，便没有外人能助你，丫头，顺其自然吧，或许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那一刻，叶知秋说出了与武真老头相似的话。顺其自然？她有什么逆道而行了吗？她所抗拒的……
　　
　　那天之后，巫娅便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帐子，除了送食物的士兵，再也没有见过别的人。
　　
　　炎军送来了战帖，说是炎皇亲征，希望在半月之后与玄莫带领的玄月大军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而玄月军中大多人都对这场漫长的战争产生了倦意，倒也希望一战决胜负，于是爽快地接了帖。
　　
　　半个月，弹指瞬间。
　　
　　那一天，军中的号角格外嘹亮，巫娅早早便醒来了，却坐在床上发呆，帐子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仿佛都在讽刺着她的闲逸。或许在别人眼中，她现在更像一只瓷娃娃了吧？躲了这么久，不声不响，不闻不问。躲到最后，连她也茫然了，为何自己要躲着……
　　
　　抬手打了一个哈欠，目光自然而然地触及了腕上的隐镯，眨眨眼，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或许，她已经麻木了吧 。
　　
　　“以前我倒还颇欣赏你，只是近来我才发现，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只懂得逃避的胆小鬼。”帐外突然有人说话，是狼王白尘的声音，然也就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胆小鬼，她确实是，很久以前便是了，从她进入云千幽的身体开始，但狼王凭什么那么说？他明明对她的过去全然不知。
　　
　　眯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换起了衣服，虽然躲了起来，但到底还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始终得到外面走一趟，毕竟生死难料，有些人或许今天过后便再也见不着了。
　　
　　她闪闪躲躲地走出帐子，在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整装待发的军队，玄莫骑在他的黑马之上，黑甲披身，威风凛凛，偶尔会左右看看，像在寻找着什么，又或与凌星傲等副将说上几句，而一众将士亦精神奕奕，想是不久前那场胜仗大大地鼓舞了军中个士气。
　　
　　“丫头，你可舍得出来了。”叶知秋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到了她身旁，满脸戏谑。
　　
　　巫娅扭头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回头时，却对上了玄莫的视线，惊吓之余她下意识地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然彼时已经来不及了，玄莫已经发现了她，下了马，大步地向她走来。
　　“幽儿。”他唤了一声。
　　
　　巫娅全身一僵，笔直地站着，大气不敢喘。
　　
　　“等我。”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唇角勾着微微的笑容，俊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巫娅久久未回过神，就连玄莫何时离开也不知道，脑中只盘旋着那个“等”字。等？在始灵山上的时候，他也要她等他，可是为何她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他不止千百次，为何她觉得等他是一种耻辱，是一种心酸无奈……
　　
　　不想等他。她闭起双眼下了结论。
　　
　　“奇怪，这玄莫对你倒是与众不同啊。”叶知秋捏着下巴小声道。
　　
　　巫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战场就定在上弦关外那片宽阔无垠的大漠上，按炎军的意思是，除非投降，不然便是战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
　　
　　巫娅与叶知秋到城楼的时候，仗已经打起来了，这十数万人的对阵，巫娅还是第一次看见。战旗飘飘，鼓号声声，喝声震天，刀剑等武器晃花了她的双眼，奇怪的是，那么多人当中，她一眼便看出了玄莫的所在，他手执长剑，指挥若定。
　　
　　“这一仗恐怕三天三夜都打不完。”叶知秋道，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些点心与一壶酒，碰上巫娅鄙夷的眼神，目光一沉，“怎么？你若不敢看便回去，让我独自在这见证这旷古绝今的一战好了。”
　　
　　巫娅眯眯眼，没有答话。
　　
　　第一天，两军似乎都在试探着对方，到晚上的时候，两军的阵型依旧整整齐齐，只有少数地方有厮杀过的痕迹。
　　
　　夜幕降临时分，两军偃旗息鼓，巫娅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倦意袭来，竟倚着城墙睡着了。天尚未亮的时候，她被一阵厮杀声惊醒，陡然爬起眺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混乱不堪的战场，就连两军的主帅也陷入了战场。
　　
　　“真正的战恐怕现在才开始呢。”叶知秋感慨道，说罢灌了一口酒。
　　
　　巫娅又不自觉地搜寻到玄莫身影，他坐在战马上不停地挥着剑，一个有一个地击退着敌人。
　　
　　“等我。”他的话再次在她脑中回响，她顿时变得坐立不安起来，紧握着鸦镰，手心满是汗。
　　“我说你能不能别动来动去？”叶知秋不耐烦道。
　　
　　巫娅猛然站直，瞪着眼睛道：“我不想等了。”
　　
　　叶知秋眼睛一眯：“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跟他并肩作战？我说过以你现在的实力，我是不会让你涉足战场的。”
　　
　　“确实，但，若是这样呢？”她伸出双手，毅然地摘下了左腕上的镯子。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证明，深夜码字确实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第三十三话

　　叶知秋惊讶地看着眼前人的变化：“竟然……是你？”
　　
　　巫娅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一瞬间之前有一股柔和而温暖的光将自己包裹了起来，而当她回过神时，视野已经变宽了，那原本比她还高的围栏如今只到她的腰间，只一眼便可将那烟尘滚滚的战场尽览，低头再看自己，四肢变长了，该有的线条也有了，只是衣服也撑破了，原来那垂到脚踝处的衣摆，如今只遮到了臀 下，一阵风吹来，空荡荡的，那感觉……巫娅拧了拧眉，饶是在二十一世纪穿过短裙热裤的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是我。”她开口，声音也不再稚嫩。
　　
　　叶知秋捏起了自个的下巴：“我还真的没有想到……不过，若是你的话，我想我不会再拦你。”
　　
　　“即便你拦，我还是要去的，更何况，此刻的你未必拦得了我。”巫娅握着鸦镰，越过他步下城楼。
　　
　　“慢着！”叶知秋突然喊住了她。
　　
　　巫娅回过头，只见一个黑影罩来，抓住一看，竟是叶知秋的外套。
　　
　　“先去换件衣服吧，最好找个黑斗篷披上。”叶知秋笑道，抓起他的酒又喝了起来。
　　
　　“谢谢，但，我已经不需要斗篷了。”她披上外套，施着轻功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愿再逗留。
　　
　　城楼上，只余叶知秋支着脑袋孤单地眺望着，许久之后，轻叹了一句：“我说那般的神兵利器怎么选了个这般的主人，原来不是灵力低，而是灵力被封住了。玄莫说得不错，你果然神通广大。可是，少了个徒弟，以后只怕会更寂寞啊……”
　　
　　巫娅随便找了件合身的衣服穿上，又随便拉了一匹马便飞奔了出去，头发也不束，只由它飞扬着，一路上只觉得体内的能量源源不断，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而鸦镰也仿佛在回应她，不断地震动着，她出城门时，它还是原来般大小，然到她冲入战场之时，它已经比她还高，长长的一把，啸风而过，似要割破长空。
　　
　　“看你的了，鸦镰。”她瞧着人群将鸦镰掷了出去，幽黑的锋芒散开，将挡在它面前的人全数弹开，像要为她开出一条血路，那方向，直指玄莫。
　　
　　“驾！”巫娅策马前行，追随着鸦镰，踏着那染满鲜血的黄沙，穿过硝烟，穿过战火，穿过尸路，一步步地迈向那个人，那个她曾经追逐过的人。
　　
　　不想等他，不想做只能在背后等待的人，不想只跟在他身后，不想只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的声音告诉她，这般的战场，这般的情形，她早已受够了，等，那只是弱者做的事，而她，不是！她要用实力告诉他，她可以与他并驾齐驱，甚至可以超越他……
　　
　　巫娅的目光坚定无比，仿佛听不见周围厮杀的声音，也看不见那相交的刀剑与漂溅的鲜血，从一开始，那双黑眸便只锁定了玄莫一个人，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仍骑在马上，挥剑击退着周围的敌人，一脸肃杀，黑甲的光泽暗去了不少，面上沾着些许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吁……”她勒马而停，静静地看着他。
　　
　　战火依旧在烧，尘土亦在飞扬，周围的喝声夹着哀嚎不断，可她只看着他，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玄莫显然也看到了她，扭转了马头，眼中有片刻诧异，却很快地又变作了了然，他什么也没问，只多看了她一眼，提剑刺向了她身后一个欲偷袭的炎兵。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淡淡响起，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确实不该来，但不可不来，巫娅心道。
　　
　　若是不来，那她便输了，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而唯独对他，她不想输……
　　
　　挑起鸦镰，轻而易举地结束了一个敌兵的生命，那殷红的血鲜艳夺目，像在昭示着她的罪孽，但，她眼一闭，转身，又将鸦镰挥向了另一个敌人。罪孽，杀戮，战争，这一切都是这么地令人厌恶，但既然避无可避，那么，便唯有尽早将它结束……
　　
　　他与她各自为战，然而即便偏离了原来的地方，即便下了马，两人都保持着十步以内的距离，仿佛一刻也没有在一起，又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冥冥中似有一条线，将他们牵连，既疏离又亲密。
　　
　　这一战从白昼打到了黑夜，又从黑夜打到了天明，待他们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站着的只余他们两个，远处还有稀稀疏疏的几个身影，摇摇晃晃的，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战旗斜插在地上，随着晨风飘着，旗面污秽破烂不堪，早已没了原来的模样，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浓重而沉闷，就像那些个仍活着的人的心情。
　　
　　这也许……算同归于尽了吧。
　　
　　巫娅跪坐在地上，头靠着鸦镰，虚喘着。
　　
　　玄莫走了过来，倾身用指背揩去了她额上的血迹：“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巫娅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奇怪，你几时喜欢过我了？而且，这样子又怎么了，以前你带我杀狼的时候不也差不多？”
　　
　　玄莫沉默了一阵，又道：“或许，我先前错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然。
　　
　　从未想过，这个错字会这般轻易地从他口中说出来，巫娅低下头，心中突然有些期待，也许他说的不仅是杀狼一事，而是，过去所有的事……只是，若是他这般容易便认了错，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如何，这‘女儿’突然变作了‘娘’，你不感到惊讶吗？”离开军营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她在一滩水中瞥见了自己的面容，尽管不是很清晰，但那确是她，真真切切的，灵魂的本貌，或许这便是青源仙君所说的，她的灵魂与这身体彻底地融合了吧，又或者云千幽长大之后本来就是这般模样……
　　
　　“惊讶，那日在山上，我果然说了不该说的话。”玄莫道，却也不多作掩饰，“但见你这般模样，我似乎松了一口气。想来也不难明白，既然能从黑五丑变作巫娅，自然也能从巫娅变作云千幽，或许我早该猜到的，怎料还是错了方向。以后，大概再不会为你的事惊讶了。”
　　
　　“嗤！”巫娅撇开头，不想再看他带着疲惫的笑容，只想说他的反应怎么这般无趣，好歹勃然大怒，疾言厉色地指责她一番，再把剑架在她的颈上，威胁她要杀了她。
　　
　　到底岁月改人，他与她都和过去不同了，多年前在雾隐山上那个愤怒的他与狼狈的自己都已一去不返，只是若真的是那样，如今面对面坐着，并可心平气和地交谈的两人，又究竟是谁……忽然地，巫娅茫然了。
　　
　　玄莫盘膝而坐，闭目养着神，汲血剑笔直地插在身旁，相比起来，巫娅的动作便慵懒了许多，难得平静的时刻，两人却都不愿多说，任时光在沉默中悄然逝去，只是两人或许都不曾忘记，此刻他们还在战场上，而且这一战尚未结束。
　　
　　他们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看向那个正在接近他们的赤红色身影。
　　
　　赤琉璃，他的脸上依旧戴着赤色的琉璃面具，而那身朱红色的盔甲在这晦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炫目。他冷笑着，一步步地走过来，手中执着一柄长矛，如一个嗜血的恶魔。
　　
　　玄莫拔出汲血剑站了起来，背对着巫娅道：“这一次你必须得等着。”
　　
　　“为什么？”巫娅不服气地爬了起来。
　　
　　“这是许久之前约定的，我与他之间的决斗，你若插手，我岂非胜之不武？”玄莫道。
　　
　　巫娅顿了顿，又默默地坐了下去。
　　
　　玄莫向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笑道：“幽儿，回来之后有些话要与你说。”
　　
　　“你能回来再说吧。”巫娅闭上眼，头偏向了一边。
　　
　　玄莫摇摇头：“到底是没有长大。”
　　
　　这一句，似宠溺而无奈，巫娅混乱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啊？
　　




第三十四话

　　风突然卷了起来，黄沙入眼，巫娅揉了许久才将沙粒弄了出来，半眯着眼看不远处那对立着的两个身影，一黑一红，沙尘在绕着他们打转。
　　大抵高手间的生死对决都这般吧，明明两人都没有动作，但仅凭那过人的气势与魄力便可叫周围的气压降低。
　　“怎么，你打算以黑翼门赤使的身份与我对决？”玄莫道。
　　“不。”对面的人笑笑，摘下面具扔到一旁，“我以炎国皇帝的身份。”
　　炎皇不再多说，提起长矛向玄莫刺去，玄莫侧身避过。
　　“这便是你所谓的趁手的武器？看来不怎样。”玄莫趁炎皇的长矛来不及收回之际，挥剑一划，剑尖险些划过炎皇胸前的盔甲。
　　玄莫往后一退了一步，有些无奈：“虽然同是长矛，却不是用惯的，只是，用来对付你，足够了。”
　　他突然张开一个架势，如展开翅膀的雄鹰，正准备捕捉自己的猎物，忽又见一阵风起，巫娅还来不及眨眼，炎皇已经在原来的位置上消失，瞬间转移般出现在玄莫跟前，矛尖抵着汲血剑的剑身，将玄莫逼退了十数步。
　　好在汲血剑够坚韧，否则，倘若剑身脆一些或则矛头再锋利一些，那柄长矛便贯穿玄莫的身体了。巫娅抹了一把冷汗，暗骂自己大惊小怪，玄莫是何许人，好歹是天神转世，哪会这般轻易便输了？赤琉璃毕竟只是黑翼门的赤使而已，若连他也赢不了，又怎么去赢离魈？
　　炎皇的攻势不断，且速度与力量惊人，相比起来，玄莫则保守得多，从初时吃力应付到后面巧妙躲避，却从未主动攻击，仿佛在细心研究着炎皇的招式。巫娅不得不佩服玄莫的理智，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保持清醒。
　　两人从地面战到了天上，又从天上战回了地面，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看得巫娅惊心动魄。沙尘不断地被扬起，高达三丈，如一条盘旋的龙，渐渐遮却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却不经意地留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徐徐地靠近，他穿着炎国将军的盔甲，左袖飘飘，身后背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巫娅一下便想到了那个易容打扮的思忆。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跑来做什么？巫娅心生疑虑，抓起鸦镰走了过去。
　　“站住。”她绕到了他身后，将鸦镰架在他肩上。
　　思忆停下脚步：“姑娘，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刀剑相逼？”
　　“将军，你可真会开玩笑，这战场上只有敌我之分，哪管什么恩怨？”巫娅道。
　　“姑娘有理，但在下确实只是为了私人恩怨来的，我保证绝不伤害你与玄月太子一分一毫，如此，不知姑娘能否放了在下？”
　　巫娅犹豫了片刻，收起了鸦镰：“我倒要看看，你在酝酿着什么阴谋。思忆，你虽认不得我，但我可是认得你的。”
　　思忆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翻，目光停留在鸦镰之上。
　　“过去你也只与我打成平手，如今量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巫娅不再理会他施展轻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忽听哐地一声，沙尘散开，玄莫与炎皇分立两处，看起来都还安然无恙，只是，炎皇手中的长矛却断作了两截。
　　胜负已分了啊？巫娅有些懊恼。
　　“你赢了。”炎皇抛开断矛道。
　　玄莫只沉默不语。
　　那易过容的思忆却走到了炎皇身后：“圣上，我看未必啊，您不是还没有用自己的武器么？”
　　他解下身后的东西，扯下包在上面的布条，只见一支银色的长矛呈现于众人眼前，耀眼夺目。
　　“这是……吴将军，你是如何拿到的？”炎皇接过银矛，有些不敢置信，眉头皱了起来。看来这正是他所说的趁手的武器，岂知世事难料，偏偏待到结束了，它才出现。
　　“回圣上，是从一位少年手上拿的。”
　　“少年？你将他如何了？”炎皇眸中闪过一丝紧张，似乎没有拿到武器之后的喜悦。
　　思忆笑了起来：“圣上，原来你还会关心那位少年么？可惜太晚了啊，你以为在你砍下他的手，又抛下他不闻不问之后，他还会对你死心蹋地么？”
　　“你……你不是吴将军！”炎皇将矛头指向他。
　　“呵呵……到底让你认出来了。”思忆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的容貌，“只是，这么久了，圣上才把我认了出来，真叫人失望啊。”
　　他靠近炎皇，在他耳边轻声道：“圣上，思忆叫我告诉你，说他恨你，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你……”炎皇突然浑身一震，单膝跪倒在地上，只勉强地用银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脸色青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而思忆的笑得越发妩媚，他亦跪了下来，将炎皇耳侧的发丝撩到耳后：“圣上，你此刻是否非常后悔，当初将这支矛托付与我？不，也许更后悔招惹了我……”
　　炎皇的嘴唇动了动，然而一个音都不曾发出来便倒了下去。
　　思忆僵了片刻，颓然坐到了地上，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了下来，许久之后，突然搀起了炎皇，拖着他一步步地离开了战场。
　　巫娅并不同情他们，冷眼地看着这戏剧化的一幕，只是感叹，那桀骜不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琉璃，竟这般便死在了一个武功平平的独臂少年手上，轻易得叫人难以置信。所谓的悲剧，或许很多时候都只是那些当事人一手造成的吧，若不是他们过于偏执，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思忆走后，玄莫走了过来，轻笑：“真庆幸，你不是思忆。”
　　他竟然拿她跟那种人比……
　　巫娅斜睨了他一眼：“可你的可恶比那炎皇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或许，你该感激那思忆，若不是他杀了炎皇，这一战下去，死的极有可能是你。”
　　玄莫也不反驳，只突然捂着胸口缓缓蹲了下去。
　　“喂，你怎么了？”巫娅赶紧拉住他的手臂。
　　玄莫抬头，苦笑：“似乎受了点内伤……”
　　
　　上弦关一役最终以玄月国与炎国两败俱伤而告终，这空前的一战分别载入了两国的史册。只是若干年后，每当提及这场战事，更多人选择的是保持沉默。
　　玄月历第二百四十五年十月，护国军与炎军大战于上弦关，两军俱败，护国军十万大军归时只余不足一万人，而双军主帅皆于战后失踪。次年一月，朝廷追封玄莫为玄王，改立二皇子玄晋为储君。同年二月，炎国二皇子登基，改国号为幽，并与玄月国签订了永久不战协议，后史称其为冰皇。
　　
　　护国军撤离后，上弦关冷清了许多，尽管关中原本的驻军也不少。关外那片荒漠也收拾过了，若不是亲眼目睹，很难叫人相信那里在数个月前曾是一个人间地狱。
　　同行的术士早已离开，但叶知秋却仍在逗留。这几个月他也尽力了，只是始终找不到巫娅与玄莫的下落，他甚至猜想，这两人都不是寻常人物，或许在人间完成了任务，双双回天庭了，却苦了他，从今往后仍须孤单一人继续在这人世间徘徊。
　　他执着一壶酒步上了城楼，遥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黄沙，忽然将手中的酒洒了下去：“赤琉璃已死，我也算替你报了仇了。”
　　忽地想起了家中那个执着的表妹苏梦兰，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果然是天生的道士命，又何苦连累了人家？更何况……他看向炎宫的方向，苦涩地笑了起来：“从今往后，仗剑独行，把酒畅游天下，似乎也不失逍遥。”
　　
　　而在沙漠的另一端，炎宫的御书房中，一个明黄而纤细的身影正在案前细心地描画着，画中是一个小女孩，她扛着镰刀，身上穿着一袭绣着彼岸花的黑色长袍，小脸上满是倔强。而画者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仿佛那画中人正站在他面前一般，只是一瞬间后，他的笑容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
　　相见不如不见，他在画上题了这几个字。
　　如今的他总算不会再任由他人欺凌，只是这冰冷的宫殿之中，纵有千般欢喜万般愉悦，又与何人说？
　　一个太监走了进来，禀道：“启禀圣上，雪太妃娘娘依旧不肯回玄月国。”
　　“是么？”冰放下手中的笔，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窗外，“那便留她在宫中吧，闲来无事之时与我说说话，也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已是暮春，雾隐山上的雪早已融化，而玄莫的伤也痊愈了。
　　满天下的人都找着他们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回到了雾隐山，故意躲了起来。
　　“你真的要放弃自己原有的一切？”断崖之上，巫娅再一次问玄莫。
　　玄莫笑而不答。
　　巫娅叹了一口气，想必即便他回答了也还是那句该做的他已经做完了吧。
　　巫娅不喜欢雾隐山，因为这里让她有了许多不好的回忆，但她到底还是留下来了，为了他们共同的敌人——离魈。
　　玄莫估计也有类似的想法，是以与皇宫及朝廷脱离了关系。
　　他背对着她站在崖边，一如多年前，只是当时眼前的是一片雪地银山，如今的却是青山绿树。
　　似乎有所不同了，尽管她还是摸不清他的心思，尽管他的风景中依旧没有她……
　　但是，许久之后，他突然回过头，道：“鸦，陪我去找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吧。”
　　“呃？”巫娅瞪大了眼睛，久久，久久，未曾回过神……
　　而玄莫只是微笑着，真诚地，不带丝毫厌恶地，微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成第二卷，这也算是一个阶段性结局了~~~~
第三卷，终极boss要登场了，情敌也要登场了~~~~
嘿嘿嘿~~~~ 某枫奸笑ing~~~




第3-1话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
咱瓶颈了瓶颈了~~~~
呼唤灵感君归来ing~~~~

少少地改了一回错字~不是伪更哦~
今晚晚点睡，争取明天再更一章吧~
　　那是一个阴暗的森林，高大的树木遮却了所有的阳光，绞杀榕的须根垂下，如一条条毒蛇，蜿蜒着，或攀在树上，或匍匐在地面，而就在这样的一片森林中，有一个身穿黑衣手执镰刀的女孩在拼命地奔跑着，没有目的，只是向前，即使满身泥泞，即使被石砾划了几道伤口。
　　一定得逃出去……她咬紧牙，再一次坚定自己心中的信念。
　　“啊！”空中突然飞来了一个黑影，她仓惶闪避，不料脚却绊着了一树根，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
　　她挣扎着坐起来，抬眼，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遍地残尸，血流成河……
　　这是，战场？
　　一种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赶紧掩住了口鼻。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战场中央，手执玄铁黑剑，身披黑光鳞甲，威风凛凛，遗世独立。
　　那是，天神。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武器往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她。
　　“是你？”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又是一惊，这个天神认识她？
　　“听闻鸦之一族遭到了灭族之灾，没想到你还活着。多年前曾托你父亲与我铸剑，那时你还小，想必不记得我。”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步至她面前，又道，“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也罢，只当还你父亲一个人情，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她愣愣地看着他伸向她的手，有些戒备，又有些心动。跟他走吧，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会跟他去到什么地方，只要可以逃离那个恶魔……
　　尽管畏畏缩缩，她最终还是搭上了他的手，在他的协助下站了起来，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个男人应该可以保护她吧，哪怕只有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脚步问。
　　她亦止步，望着他高大的身影迟疑了一阵，低声说道：“我……想到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
　　
　　居然想起来了，前世的记忆，虽然只是这小小的一幕，但是……玄莫似乎救了她，而且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或许他是为了她才去寻找的，单凭这两点，她是否该对他心存感激？巫娅坐在亭中的大石上，再次陷入了烦恼。
　　今天，院中来了几位故人，其中有一个对巫娅来说称得上熟悉，只不过这个人似乎将她当作了罪人。
　　“又是你！你可真厉害，死了也能复活，三番四次地勾引殿下，如今也不知施了什么妖术，叫殿下连太子的尊贵身份也放弃了。”莫为怒斥着，脸上布满了不甘心。
　　巫娅觉得很无奈，亦很无辜，这个莫为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在她面前叫嚣，以前她缠着玄莫算她不对，但现在，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罪名也归她了？再说，玄莫要是这么容易被人左右，他也枉为天神的转世了。
　　她双手抱胸，不打算白白忍受这份冤屈：“你可真会含血喷人，你的太子殿下许久之前便迷恋着我，如今为了我不惜放弃一切，与我归隐山林，长相厮守，你这个做侍卫的不支持他也就罢了，跑来我这里咋呼什么？还是……你在妒忌我……”她拈着下巴，唇角勾起了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
　　“你！”莫为怒发冲冠，正要拔剑，不料巫娅竟快他一步将鸦镰架在他的肩上。
　　“少得意，我可不是以前那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巫娅了。”
　　冰冷的刀刃透露着杀意，再看她目光自若，笑容尽敛，不像在开玩笑，莫为不禁暗暗吃惊，仿佛看到了恶作剧的小孩在一瞬间变作了成熟的大人。
　　“莫为！”忽听一声沉稳的低呼传来，是莫行。
　　莫行几步上前，揖道：“巫姑娘，舍弟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巫娅看着这有过几面之缘的莫行，他对她倒是恭敬得很，遂收起了鸦镰，耸肩道：“没什么大不了，闲来无事，只当找点乐子。”
　　莫为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殿下……便拜托了。”莫行迟疑了一阵道，微微一颔首，转身跟上了莫为。
　　巫娅喉咙一痒，大咳了一声，险些从石上滑了下来。
　　多可靠的侍卫啊，巫娅一边感叹着，一边挥了两下鸦镰，鸦镰变小，顷刻后只余一尺多长，她将它别在腰间，跳下石头，向玄莫的书房步去。
　　
　　玄莫的书房中，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望着自己失踪了好几个月的儿子，眼中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慈爱。这个他向来最欣赏疼爱的儿子，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我便知道，皇位、江山之类的，你从来都不在乎，就连我与你的父子情分，或者你的母后，也无法留住你。”
　　玄莫露出了一丝愧疚之色，下跪道：“父皇与母后的养育之恩，儿臣自当铭记于心。”
　　玄皇叹了一口气，百般无奈地扶起玄莫：“起来吧，事到如今，还做这些虚礼做什么？今日来这里的没有一国之君，只有一个可怜的老父亲罢了。百姓们都羡慕我们皇室中人，可谁又知道，这皇帝也有为难之事。养个女儿吧，却把她嫁到了异国他乡，养个儿子吧，或许说失踪便失踪了，到头来也不见得愿意守在你身边。”
　　“父皇……”玄莫蹙起了眉头。
　　“罢了，罢了。”玄皇挥挥手，“莫儿，我再问你一次，真的要放弃现有的一切？”他突然严肃了起来。
　　“是的，父皇。”玄莫毫不犹豫地回答。
　　“理由？”
　　“儿臣之事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如此说来，这些年你是在做身为一个太子该做的事，那么如今呢？又为何做这些该做的事？不许告诉我是为了那个女人。”
　　“这……”玄莫迟疑了，沉默了许久方道，“抱歉，父皇，唯有这个问题儿臣无法回答。”
　　“你……”玄皇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玄莫微垂着首，目光平静，略带着恭敬，却无丝毫畏惧之意。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却是玄皇先软下心来。
　　“也罢，逼你说那些也无用，这些年你做的也够多了，也是时候放你自由了。你这孩子，从小便染上了那些江湖人的习性，就连处理政事也像极他们的作风，想来皇宫太小，或许委屈你了。”他颓然坐下，那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
　　“父皇，儿臣不曾觉得委屈。”
　　“不委屈你为何离开？”玄皇佯怒，“行了，出去吧，朕毕竟是一国之君，不能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
　　
　　巫娅走到玄莫书房附近的时候，玄皇正推门而出，他昂首阔步，衣摆被拂得猎猎作响，国君的气度尽显，只可惜这一份威仪并没有镇住巫娅。
　　她依旧站在原地，抱胸而立，既不行礼，也不作声，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离开。
　　“丫头。”玄皇经过她时突然停下，唤了一声，“闲来无事之时便到皇宫走一趟，给朕讲些个鬼故事，又或者朕再与你举办一个试胆比赛。”
　　巫娅点点头，道：“再说吧，不过我很忙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像你这么闲啊。”
　　鬼故事，恐怖电影，试胆比赛……这些东西确实曾是她的最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要对付的，是真真正正的妖魔鬼怪……岁月一去不回头了呢，连带着当年的心情。
　　玄皇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去，莫行与莫为紧随其后，玄莫则目送着他们。
　　“莫儿，以后若遇上了困难便回来吧，只要朕还活着，皇宫的门就为你开着。”玄皇走到院门处时又道。
　　“谢父皇。”玄莫下跪行礼，直至玄皇三人的背影消失后才站了起来。
　　“这样好么？把那么忠心的侍卫随从都送走了，以后想找个仆人来差使也没有。”巫娅站在不远处调侃。
　　玄莫淡笑了起来，走到巫娅身旁道：“没关系，我只差使你一个便够了，若多了些不想干的人，恐怕会诸多不便。更何况……”
　　他忽然拉长了声音，笑容越发变得暧昧，巫娅慌了，先前那份自在仿佛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更何况，我方才似乎听说，我迷恋某人已久，不惜为她放弃了一切，那么，某人为我做些事以当回报，是不是也应该呢？”
　　他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脸上，她不得不承认，这张俊脸实在太具杀伤力，而她恰恰对他没有防御力。
　　“那……你去找那个某人就是了。”巫娅努力地佯装着镇定，心中却懊恼着，那句戏话怎么叫他听了去？
　　“啊，肚子饿了，我到厨房找吃的去。”她推开他，借故匆匆地走向了厨房。
　　玄莫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轻笑：“又逃掉了啊……”
　　
　　六月，正值雷雨季节，炎国西海的海面上，乌云密布，黑压压地仿佛要与翻滚着
　　的巨浪拥吻，狂风呼啸着，偶尔卷着海水共舞，乍一看，就好比一群妖魔在纵情欢聚。
　　轰隆隆……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照亮了海中央一座黑色的岛屿，岛的中间凹陷，而左右两侧解隆起，就像一双展开的黑翼。
　　黑翼岛，名副其实。
　　岛上的植物早已枯死，只留下高大而干枯的枝干立在黑乎乎的土地上，偶尔被雷电击中，燃起一片妖冶的火红。
　　穿过死树林，在岛屿的中心，屹立着一座古老而神秘的宫殿，塔尖高耸，旧墙上布着风蚀的痕迹，宫殿的外围有一层暗红色的结界，外面的狂风暴雨，这里却风平浪静，雨滂沱而下，在触到结界时都自动地流向了别处。
　　轰隆隆……又一道闪电劈下，电光透过窗户照在了一张妖孽般的脸上。
　　他慵懒地坐在麒麟宝座上，双手摆弄着一条黑练，而银灰色的眼睛却凝视着窗台上的几只乌鸦。
　　“乌鸦啊乌鸦……难道你以为你能够逃出我的手掌心么？没想到竟被冥王摆了一道，不过，也多得他，你的灵魂与身体总算融合了，虽然凑合着，到底聊胜于无。”他扬起红唇，银眸中迸出一丝丝期待。
　　门吱嘎地开了，一个戴着碧绿色面具的青衣女人端着一碗血走了进来。
　　“该喝血了。”女人道。
　　不料宝座上的人却冷然一笑，黑练如灵蛇般脱手而出，练端系着小黑刀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度，正中碗身，只听哐啷的一声，碗碎了，鲜血洒了一地。
　　“这般劣质的血，不喝也罢。”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鲜红，又看了一眼那个青衣女人，忽地用黑练缠住了她的腰肢，一把拉到了他身前。
　　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拨开了她肩上的青丝，又拨开她的衣领，继而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细颈上白皙的肌肤。
　　“你的血……”他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红唇张开，露出了两只森然的獠牙。
　　青衣女人一动不动，仿佛在安然地等待着，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你的血……”银灰色的眼睛眯了眯，最终，他还是推开了她。
　　“你还是不愿意喝我的血。”青衣女人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而他只是回到了原来慵懒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用小黑刀戳破了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如一颗红色的珍珠。“血……”他将自己的食指含入口中，笑道，“果然还是她的最香甜……”
　　“那么，可要我去将她抓回来？”青衣女人问。
　　“不，这种狩猎的游戏还是亲自动手比较有趣……”
　　轰隆隆……宫殿之外又一道闪电落下，青衣女人默默地走了出去，阴暗的屋中又只剩下一个人，双手摆弄着黑练上的小黑刀，红唇微勾，银灰色的眼眸中偶尔划过一道算计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
咱瓶颈了瓶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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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话

　　黄昏时分，巫娅端着一碗清粥走到玄莫的书房，门也不敲，只径直走进去将粥搁到他面前。
　　玄莫皱着眉头，拈着勺子拨了拨粥面那几篇青翠的菜叶，一脸为难道：“你就让迷恋你的人吃这种东西？”
　　巫娅敛着双手点点头：“有让你吃已经不错了，你知足吧。”
　　“我记得以前可是有鸡汤的，虽然味道差了些。”玄莫显然不满意。
　　“我也记得以前每天一醒来，睁开眼便可以看到食物呢。”巫娅亦不愿意让步，事实上这几个月以来都是她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只是今日突然想罢工了。
　　“嗯……”玄莫依旧拨着菜叶，只是迟迟不往嘴边送。
　　“唉……这种时候要是黑哥在就好了，只须打一个响指，那些山珍海味之类的便全不在话下。”巫娅随便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敷衍似的长吁短叹。
　　“黑哥？”玄莫疑惑，“可是……那只小鸽子？”
　　“嗯，只不过是在他被打回原形之前的事了。”巫娅道，突然怀念起过去欺负他的岁月，感慨良深地望向了窗外，不知他在青源仙君那里过得如何……
　　玄莫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如今我倒明白了，原来此黑哥便是彼黑哥……那么，玖阑又是谁？”
　　巫娅一顿，没想到事隔多年之后还会听到那个名字，没想到玄莫他还记挂着那个问题。
　　“玖阑啊……算是我曾经迷恋过的人物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虚拟中的也罢，现实中也罢，只是，打死她也不愿意说出，她曾经将他当做了现实中的玖阑。
　　“迷恋？”玄莫黑眸一眯，提高了声调。
　　巫娅的心一紧，慌忙地又补充道：“呃……大概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哦？”玄莫放下手中的勺子，盯着她望了许久。
　　巫娅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恼羞成怒：“你到底还要不要吃？不吃我可端走了。”
　　玄莫没有回答她，却将视线移向了别处，轻声道：“端走吧。”
　　这回倒爽快了，巫娅颇为诧异，将信将疑地上前收拾东西。
　　“他……总是在你醒来之前便为你准备好一切？我是说……沙漏……”
　　隔着一张书案，他的声音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清晰无比地，尤其是“沙漏”二字。
　　她的动作缓了下来，神情也柔和了许多。“嗯。”片刻之后，她垂下了头，“或许，算得上无微不至吧，虽然有一段时间总让我吃生肉包，吃得我都腻了。”
　　尽管有些苦涩，但巫娅还是笑了。黄昏的风半温半凉地吹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怎的跟玄莫说起沙漏了呢？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抿着双唇默不作声，而目光复杂，似担忧，似懊恼，似不甘，又似庆幸…… 
　　他这是怎么了？巫娅不敢多说，默默地继续收拾。
　　忽地，玄莫站了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做，做什么……”巫娅被吓了一跳，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碗。
　　“跟我走。”他拉着她，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去，去哪……”巫娅被他扯得手腕生痛，只得勉强自己跟上他的脚步。
　　“自然是去吃好吃的。”他背对着她，因近在咫尺，背影越发显得高大。
　　“日后，我会带你去吃尽人间美食，所以，把生肉包忘了吧。”玄莫又道。
　　忘了？这生肉包又怎么得罪他了？巫娅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
　　
　　时值仲夏，雾隐山上郁郁葱葱，林荫茂密，就连当年被火烧过的地方亦已长出了新的植物，隐音阁的遗迹也被长草遮去了大半，稍矮一点的断垣便淹没在那片青翠中，唯偶尔风拨开草的时候，才小小地崭出一角。
　　玄莫拉着巫娅一路疾步走到此处，忽地停下了脚步，巫娅却浑然不知，险些撞了上去。
　　无端端又停下做什么？巫娅拧着眉抱怨了一句，怏怏地走到他身侧，正欲询问原因，怎料一抬头竟被眼前的人惊呆了。
　　穿着绿色纱衣的女人……巫娅确定自己从来不曾见过这个女人，但奇怪的是，她竟然也可以很肯定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谁。
　　江凝，传说中的那个神秘美人，玄莫的师姐，那个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女人。青丝似缎，肤如凝脂，面如鹅卵，明眸秀眉，五官虽说与她相似，却比她精致了许多，而体态轻盈，举止间风流无限。
　　巫娅觉得自己一下子便被比下去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好像，她是老天爷在创造江凝的过程中产生的一个半成品……
　　“莫儿，许久不见了，你果然在这里。”江凝嫣然一笑道。
　　巫娅又觉得，连声音也比下去了。人与人之间果然不能相比，相似又如何？她巫娅终是躲在暗处见不得人的小乌鸦，而江凝，就好比清风白日之下那一江澄澈之水吧。
　　彻底输了……
　　“师……姐？”玄莫犹豫了一阵道，似乎也因她的出现惊讶不已，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她，而握着巫娅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巫娅的心一窒，轻轻地握了握拳，方才塞得满满的手心空了呢，而心，似乎，也空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便是八年，但莫儿，你还是像以前那般俊。”江凝上前拨开玄莫胸前的长发，继而挽住了她的手臂。
　　玄莫亦不推开她，只道：“师姐不也像多年前那样年轻么？”他说的是实话，尽管他亦没有老去多少，但至少成熟了，而眼前的她与八年前的一模一样，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气质风韵也是，没有丝毫改变。
　　“呵呵……莫儿真是，几时变得这么口甜舌滑？”江凝嗔道，又看向巫娅，疑惑地问：“这位是？”
　　“巫娅。”玄莫亦看了她一眼回答，只简短的两个字，便再也没有解释。
　　“原来是巫姑娘。”江凝向她点头微笑。
　　巫娅却只耸耸肩，眼睛斜睨着玄莫。巫娅，确实，她只是巫娅而已，与他玄莫有什么关系？什么人间美食，说得倒是好听，结果？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泡汤了。
　　“方才见你们匆匆忙忙，可是有要事下山？”江凝的声音再次响起。
　　玄莫沉默了一阵，正欲开口，不料却被巫娅打断了。
　　“哪有什么急事啊？”她讪讪说道，“他是预感到江姑娘要回来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呢。”
　　“巫娅！”玄莫低喝，责备地瞪着她。
　　江凝却笑了，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开玩笑，只听她说：“当真？莫儿竟可未卜先知？看来本领是越来越强了，师姐恐怕早已被远远抛在后面了。”
　　而玄莫却不接她的话，只继续瞪着巫娅。
　　巫娅拍拍手，左右四顾，权当什么也没看见：“算了，不妨碍你们叙旧情，我到山下走走。”遂背过身走向石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别院，只因，有那两个人在，太碍眼了……
　　“你给我回别院，哪里也不许去！”玄莫提高了音调，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愤怒，又夹着些担忧。
　　“哈，可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的谁。”巫娅非但不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江凝静静地看着两人的反应，近在咫尺的她自然能感觉到玄莫的异样，她垂眸，唇角微微弯起，岔开了话题：“莫儿，你可认识一个云千幽的小姑娘？”
　　闻言，巫娅与玄莫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事实上，此番上山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当日我与那位公子一同逃出黑翼岛，我寻思着回雾隐山，而他则一直在寻找着那位小姑娘，后来在途中听说云小姑娘与莫儿你一同失踪了，便改道与我一起上了山，方才在山下他被一些事耽搁了，如今也该上来了。”江凝继续说道。
　　找云千幽的人？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么？巫娅回过头看向江凝，然而后者表现地落落大方，却也不像在说谎。
　　这么说，那位公子真的是她想象中那个？
　　巫娅沉思着，忽地身体被人往后一扯，思绪还未拐过弯来，便跌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一个，陌生的，冰凉的怀抱。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未料身后的手箍得更紧了，只听顶上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幽儿，总算找到你了。”
　　她抬起头，入目的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目若桃花，顾盼流转，然而，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他此刻看的人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人，目光中闪烁的也不是激动，而是，挑衅……
　　“你……是谁啊？”她琢磨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那人笑了笑，松开了她，俯身用额头抵住她的：“竟然连我也忘了，该罚，该罚。”
　　“呃……”巫娅往后退了一步，显然对这般的亲昵行为不大习惯，她尴尬地回头去寻找玄莫的身影，不料却碰上了一双冰冷的黑眸。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只听他凉凉地开后：“鸦，客人来了，还不赶紧回去沏茶？万一怠慢了客人，那该如何是好？”
　　




第3-3话

　　尽管玄莫的话不大中听，但巫娅还是感激他，至少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让她逃离这个陌生的怀抱。然而，事实却未如她所愿。
　　“等一下，我的幽儿可不能由着公子使唤。”那人拉住巫娅，将她锁在两臂之间，而眼睛依旧看着玄莫，眼中的挑衅不减反增，“公子想必就是江姑娘所说的莫公子，这些年来也多亏了你替我照顾着幽儿，只是，如今我回来了，公子是否也该将幽儿还给我了？”
　　“她是巫娅，不是云千幽。”玄莫说得异常笃定。
　　“不是云千幽？”那人托起她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阵，笑了：“莫公子可真会说笑，虽然被困在黑翼岛多年，但我连上清还不至于连过去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徒儿也认不出来。”
　　连上清？果然是他，意外地年轻呢，还以为像那样久负盛名的神医定是一个与武真道长差不多的老头，但是，很奇怪，如今她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容貌，他是如何得知她是云千幽的？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即使云千幽长大后与她一模一样，他久困黑翼岛，多年后重逢，又如何能第一眼便认出来？
　　“徒儿？恕我冒昧，这般亲昵的行为不是一个师父该对徒儿做的吧。神医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传出去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玄莫讽刺。
　　连上清不以为然：“坏了就坏了吧，若是徒儿变做了妻儿，我更欢喜，伦理常纲什么的，也就那些脑袋腐朽了的老头儿会讲究，这师徒相恋，究竟碍着谁了？不过，你说幽儿不是我的幽儿，我倒在意了，不如听她自己说如何？”
　　说罢，他低下头贴近巫娅的耳边，问：“幽儿，你说说看，你是云千幽么？”
　　他的声音似蛊惑，又像是胁迫，而巫娅仍沉浸于疑惑当中，忽觉耳边热气呼来，冷不防打了一个寒战，这种感觉，很奇怪……
　　待她听清楚他的问题时，不由地心虚了起来，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最终还是点下了头，她不是云千幽，但这个身体确实是云千幽的，尽管它已经于她的灵魂融合。
　　“这下，莫公子可清楚了？”连上清扬起脸，呵呵地笑了起来。
　　玄莫没有接话，可直觉告诉巫娅此刻的他绝对不能贸然招惹。她低着头，扭捏着想脱离连上清的控制，岂料几番下来却无功而返，倒让他将她搂得更紧了。
　　“没想到从黑翼岛回来之时，我的幽儿已经长大了，着实让我惊喜啊。”连上清又道，这句话倒是看着她说的，然而眸中却看不出有多少惊喜，反而多了几分埋怨讥讽之意，“只是，幽儿怎么跟这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了，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有没有想过我，你连师父可是日日夜夜都念着你，瞧瞧，当年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还带着，一刻都不曾离手。”
　　他自腰间抽出了一支玉笛子递到她面前，笛身青翠，其中一端雕有一个幽字。巫娅愣了，在云千幽的记录册里确实提过这么一支笛子，但是，这支笛子……是定情信物？
　　连上清的桃花眼又看向玄莫，他将笛子往上提了提，就像在刻意地炫耀。
　　巫娅亦偷偷地看了玄莫一眼，只见他的脸黑到了极点，就连老天爷也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怒气，顷刻间变了色，乌云骤拢，山雨欲来，风吹乱了满山草木。
　　他目光扫过巫娅，忽地露出了一个寒意彻骨的笑容。
　　“回去吧，师姐。”他沉声说了一句，下一刻竟转身搂住江凝相拥而去。
　　玄莫！巫娅紧紧地握着拳头，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咬牙切齿，他自己怀里搂着个美人，凭什么对她冷笑，这种事，他倒还做得理直气壮，实在可恶。
　　“哎呀呀，莫公子这是怎么了，似乎不大高兴呀。”连上清转动着笛子说道，装作一脸无辜与莫名其妙，他又笑了，只是笑不入眼底，“也罢，便在这住上一段日子吧，果然，还是应该先把那些碍事的人解决了。”
　　一瞬间，挑衅全部化作了敌意。
　　这家伙也是个虚伪的主，巫娅瞥了他一眼，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便下定决心日后要远离他，然而现下显然是不可能的。
　　连上清用笛子抵住她的额头：“虽然很想现在就把你带回去，但，幽儿，安心吧，我们的日子会很长很长的……”
　　这个人很危险，巫娅在心中又补充了一句。他口口声声说要将她带回去，然而却从不曾问过她的意愿，就仿佛她是一件没有思想的物品，而他，只须从玄莫手里夺回来就可以了。
　　这样的人……她想起了过去的玄莫，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玩弄世人，不过，比起玄莫，眼前的人似乎更……
　　他真的是连上清？似乎跟云千幽在记录册里写的不大一样啊……
　　
　　回到别院后，巫娅将连上清带到了客房，便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没过多久，雨便倾盆而下了，昏天暗地，电闪雷鸣。一进屋子，她就翻出了云千幽的记录册，认认真真地阅读了起来，不放过任何一条关于连上清的讯息，然而越读却越疑惑，册中记录的分明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与今日所见的大相径庭，可是那支笛子……究竟是她误会了，还是云千幽弄错了？
　　“叩叩叩！”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巫娅迟疑了一阵，将记录册收好，走到了屋门处。
　　“幽儿，幽儿，我饿了……”门开的刹那，一个黑影扑了过来，将她抱了个满怀，听这声音，不是连上清是谁？
　　只是，饿了便找她，这是什么道理？她又不是厨师又不是奴才，早些她在厨房里吃了些东西，到现在还不饿，至于那三人，凭什么她要为了他们专门去一趟厨房？
　　她撑着连上清的胸膛与他拉开些距离：“呃……连……连师父，我们到底分开了十余年，以后还是不要这么亲近了吧。”
　　“哦？”连上清挑起眉头，啧啧地叹了起来，“生分了，生分了呀，我的幽儿，跟着那些野男人久了，竟然疏远起我来了。”
　　巫娅汗颜，所谓的野男人是指玄莫么？
　　“只是，你觉得我会就此放手么？我们的山盟海誓哟……傻幽儿，你该不会以为那个莫公子会真的喜欢你吧？他喜欢的是江姑娘，而你，只不过是江姑娘的一个影子而已……”他抚着她的头发说道，双目逼视着她。
　　巫娅忽地感到一阵眩晕，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在这短短的一个傍晚间，事情就变成了这样，玄莫回到了江凝身边，而她身边亦多了一个疑点重重的连上清，一切就仿佛按照剧本上演的般，戏剧化得叫人难以置信。她与玄莫，不是约好了一起去黑翼岛解决离魈么，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寻找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么……
　　屋外一片漆黑，雨依旧在下，而雷声阵阵，仿佛要撼动整座雾隐山。
　　“连公子。”巫娅定了定心神，奋力地推开了他，“我想我有些话要与你说清楚。”
　　她的生活本来已经很复杂了，总不能叫云千幽的过往再来掺一脚，她虽借了云千幽的身体，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作为云千幽活下去，她是巫娅，永永远远，只是巫娅。
　　连上清抱起了双臂：“有话要对我说？呵呵……幽儿，不要突然间变得这么正经嘛，你连师父可不经吓，不过，你既然想说，便说吧。”他勾起了唇，仿佛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巫娅也懒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不是云千幽，我不过是借用了云千幽身体的一缕幽魂，名字叫巫娅，希望连公子日后不要弄错了。”
　　她这般说他该明白了吧？虽然很对不起云千幽，但她可不愿意再接受这个陌生人的拥抱了。
　　孰料连上清听完后竟不当一回事，只拖着下巴唉声叹气：“幽儿哟，没想到你竟编出个如此拙劣的借口来敷衍我。幽魂？身体？接下来是否还有神仙与妖魔鬼怪？你就那么喜欢那个莫公子，喜欢得用这般可笑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移情别恋？”
　　“你误会了，这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巫娅急忙摆手解释，然而心中的疑惑又加深了，这个人的反应不对……哪里有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还能如此镇静，连一瞬间一丝丝的惊讶都没有？他那样子，就仿佛早已将一切了然于心般，这，是她的错觉么？
　　“幽儿呀，你可知借口这东西时常欺骗不了别人，到头来欺骗的却是自己，你是云千幽，我说你是，你便是。”说话间，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又将她搂入了怀中，头伏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气息在她颈侧呼吸着，而话音低低的，充满了蛊惑，巫娅忽地又感觉到了一阵眩晕，欲抬手抗拒，却发现全身无法动弹，就像这具身体脱离了她的控制。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究竟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所幸的是，她的意识还清醒着，但这样一来却只能安静地听他说话了。
　　“傻丫头，你死心吧，你与他是不可能的，乖乖地回到我的身边，把莫公子还给江姑娘吧。嗯……也罢，你只是还没有认清事实而已，不过也快了，等着，我现在便带你去找他们，正巧，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们。”他笑着，在她颈上轻轻地落下了一吻。
　　那一瞬间，巫娅的心颤抖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般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情敌要么不来，一来便是一双~哈哈哈~




第3-4话

　　红酥手，紫砂壶，茶香袅袅，朦胧里一双璧人，好一个郎才女貌，但这一幕看在巫娅的眼里却觉得十分刺眼，若不是身体仍在连上清的控制之下，她定然会一气之下离去，但也拜他们所赐，方才那股恐惧感总算稍微地消失了一部分。
　　“师姐煮的茶还是与以前那般好。”玄莫优雅地品着茶道。
　　“是么？”江凝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那……比起巫姑娘的如何？”
　　“她？”玄莫笑了，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又岂能与师姐您相比。”
　　“哦？”江凝抬起头，望着玄莫的笑容，眼神忽地暗了暗，只听她叹道，“若她真的无法与我相比，我倒宽心了，莫儿，我说实话，在黑翼岛被困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归来却看到你与别的女人状似亲密，虽然以我的身份不便说什么，但到底是心有郁结。莫儿，师姐的心意你不懂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多少男人追在我身后，可我却连容貌都不许他们看清，只守着你……”她顺势倒在玄莫的怀中，脸贴着他的胸膛，而目光却看向了门外，就仿佛那些话都是说予门外之人听的。
　　“师姐……”玄莫皱起了眉头，手中仍握着茶杯，只是动作有些局促。
　　“莫儿，你可还记得，幼时你答应了给我去寻找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江凝又道。
　　玄莫顿了顿，迟疑道：“自然记得，但……”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巫娅的心已经凉了，最自由的地方，不是为她找的呀……以前总说他自作多情，这回可好，换作她了……
　　透过门缝，她清楚地看到了一切，也不知连上清动了什么手脚，玄莫似乎没有发现他们，而她，自始至终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听着，连一个掩饰自己心情的冷笑也做不到。
　　“这下，你可看清楚了？”连上清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推开了那扇门，搂着她走了进去。
　　“莫公子与江姑娘郎情妾意，实在羡煞旁人啊。”
　　闻言，玄莫脸色一变，推开了江凝，目光落在连上清搭在巫娅臂侧的那只手上，一声不吭，而寒眸冻得吓人。
　　江凝略显羞涩，她迅速地调整好姿容，笑道：“让连公子见笑了。”
　　“见笑？”连上清摇摇头，“江姑娘言重了，这情之所至，不能自控乃人之常情，又何来见笑一说？况我与幽儿也常常这般，姑娘便不必在意了。”
　　“连公子倒是不屑于世俗眼光。”玄莫出言讽刺了一句。
　　“这是自然，不像某些人那般虚伪。”连上清轻松自在地回击。“好吧，我也不与你浪费时间了，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再蹉跎下去，只怕幽儿都要等得不耐烦了。”他暧昧地看了巫娅一眼，喜上眉梢道，“莫公子，江姑娘，我与幽儿决定要成亲了，想请二位来当证婚人，不知二位可愿意？”
　　他话音刚落，屋外忽然闪过一道强光，惊雷落下，照亮了屋内一张处于惊讶中的面孔。只听砰地一声，玄莫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碎片刺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涌了出来，而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般，只紧紧地盯着巫娅，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成亲？”
　　巫娅又何尝不震惊？万万想不到连上清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人果然很可疑，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在看到玄莫这般的反应之后，她的心是窃喜的，一种报复之后产生的快感油然而生。她当然不会与连上清成亲，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恭喜连公子了。”江凝道，脸上笑着，口吻却很淡，辨不出真情假意。
　　连上清却不大在意他们的反应：“也罢，若是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反正我与幽儿有天地为证也就够了。如此，不打扰二位了，告辞。”他挥挥手，便抱着巫娅飞了出去。
　　夜雨茫茫，那两个人的身影顷刻间便消失了，屋内，只余下依旧愤怒的玄莫与偶尔垂眸思忖江凝。
　　“莫儿，你的手……”
　　“不碍事。”玄莫望着那漆黑的雨帘，拳头紧握着，血早已滴了一地。
　　江凝犹豫了片刻，又道：“莫儿，听师姐说一句，这些年我与连公子同困于黑翼岛，又齐心协力历尽艰辛才一起逃离了那个地方，也算得上患难之交了，他对云姑娘的心我看得真切，如今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你就……”
　　“我说过，她是巫娅，不是云千幽。”玄莫忽然看向她冷喝，那浑天而成的气势叫江凝吓了一跳，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再有，师姐，我虽敬重你，但那些莫名的易招人误会的话，日后还是不要说了。”
　　江凝愣住了，玄莫自幼孤傲，只与她较为亲近，却鲜少见他用这般的语气与人说话，更何况如今与他说话的人是她……想必是那个女人改变了他吧，那个女人，她何德何能！思及此，江凝的眸中划过了一抹不甘。
　　“莫儿的意思是，我方才所说的都是虚情假意的么？我本想着，如今我逃回来了，而你又卸去了太子的身份，两人正好可以携手云游天下，寻找那最自由的地方，怎料你却……”江凝说着，清眸中流下了两行清泪，虽是江湖女儿，却也凄凄楚楚，我见犹怜。
　　然而，玄莫却无动于衷，只寒着脸打断她：“师姐，我不会随你去的。很抱歉，但不管你相信与否，一直以来，是我认错人了……”
　　
　　连上清带着巫娅离开玄莫的书房后便放开了她，噙着笑意对她说：“好了，幽儿，乖乖地在这等着吧，我对我们的婚礼可是期待得很啊。”他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蛋，轻松惬意地离开了。
　　巫娅终于舒了一口气，然心却有余悸，动一动四肢，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知觉，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禁抱怨，那个人怎么那么奇怪，总是自说自话，但也多得他，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这里果然也不是她的归属啊，什么玄莫，什么前生，可说到底没有人规定今生一定要续前世的缘，说不定她本来便是为了了断这一段孽缘才来到这个世界的。竟说要她将玄莫还给江凝，实在可笑，江凝与玄莫的关系她不清楚，但她却知道，玄莫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忽地，她感到无比孤单，天地苍茫，却似乎没有她可去的地方……现在还可以去黑翼岛解决与离魈之间的恩怨，那解决之后呢，又该何去何从？
　　她抱着双臂倚着墙壁坐下，抬头仰望着黑夜里的雨幕，脑中忽然浮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她在她的生命中也曾有过一段热闹的时光，那时在她的身边，有冰，有叶知秋，有黑哥……再早几年的时候，还有沙漏……或许她也该满足了……
　　雨水沿着屋檐流下，溅湿了她的斜面，她又往里缩了缩，自腰间抽出了那柄鸦镰将其变大。“算了，如今这天地间真正能与我相伴，又与我并肩作战的，也只有你了。”她把头靠在镰柄上，由衷地叹道。
　　鸦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着它的主人。
　　
　　深夜，雨总算停了，风轻云散，朗朗星空。巫娅收拾好包袱，默默地离开了玄莫的别院。
　　先前查过，黑翼岛位于炎国西面的大海上，原本打算待玄莫的伤好了之后便一起去的，现在看来是不必再等了，孤身上路，兴许还能在途中探望一两个熟人。尽管凭她此刻的力量还不是离魈的对手，但这一路上若勤加修炼或许还来得及，事到如今，也只好靠自己了，没想到在玄莫那里拐了一个弯，她又回到了原路……
　　至于那个疑点重重的连上清，但愿此生都不要再遇上了吧，虽说他与江凝方从黑翼岛上逃出来，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探知到一些重要的信息，但，那般危险的人物，她实在不愿意接近，而江凝，怕是也不乐意见到她。
　　刚下了雨，地面湿滑，下山的路显得有些难走了，然而巫娅却不在乎，雾隐山那一千零八十阶石级上上下下也不知走了多少回，却只有这次走得最宽心，就像暴雨冲刷后，涤尽了尘埃，归还了这一山清新，此刻她亦心情舒爽，扶着石壁，一步步地往下走着。
　　腰间的鸦镰动了动，仿佛在说：可以柱着它往下走。
　　巫娅笑了：“你倒是贴心，这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竟也甘愿当起拐杖来了。”然话虽如此，却也顺了它的意。只是，不知为何，竟想起了沙漏，当年他带着她下山，也是这般贴心，牵着她，小心翼翼地，到后来，干脆背起了她……
　　天亮之时，巫娅进入了雾隐城，心血来潮之下，忽然想在这里逗留几天，说到底，这里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大街小巷，亭楼筑阁，一切都似乎不曾改变过，算起来，自从跟叶知秋去了月都之后，也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了，只叹好景依旧，物是人非，谁又会料到叶知秋会去云游四海，那个纤弱的冰少年竟当上了炎国的皇帝，而她……
　　但是，此时此刻，她怀念的却不是三年前的时光，而是更久更久的以前，那时她与沙漏，都披着黑斗篷，一前一后，街头巷尾地穿梭着，直至今时今日，她依然有一种错觉，只要她回头，仍旧能够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开了玄莫，今天，那种错觉尤为强烈。
　　一大清早，街道上许多店铺都不曾开门，江湖一阁却例外，早早地便有店小二在门前扫积水。巫娅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稍坐片刻。
　　“姑娘，可否让一让？”店小二提着扫帚站在她面前询问。
　　“嗯，抱歉。”她尴尬地笑了笑，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店小二顿了顿，脸上添了一抹疑惑，他思索了一阵，匆忙地拉住了正欲离开的她：“姑娘，稍等。请问……你可是八年前的斗篷大侠？”
　　巫娅一愣，良久才忆起自己已经恢复了容貌，却实在料不到，事隔八年之久，还有人记得她。斗篷大侠啊，这徒有虚名的四个字，她低下头，不禁为自己当年的幼稚行为感到羞愧。
　　“抱歉，你认错人了。”
　　“是么？打扰姑娘了。”店小二叹了一口气，眼中尽是失望，“当年我在月都遭奸人所困，若不是得斗篷大侠相救，只怕也活不到今时今日了。后来听说她曾在江湖一阁出现，便来了这里当跑堂，只可惜，这些年来江湖中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当年只是匆匆一瞥，大约地记住了她的容貌，如今怕是印象模糊了，才错认了姑娘。”
　　“没关系。”巫娅别开头，轻咳着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心中却更羞愧了，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没有丝毫印象，倒叫别人铭记于心了，情何以堪？
　　店小二还想邀她进去坐坐，说是阁中今日有高手比武，但巫娅拒绝了，她可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破庙，似乎比以前更残旧了。
　　城里的人也不曾想过要修葺它，只由着它破烂残败下去，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关于这一点，巫娅还是心存感激的。
　　庙门处缠满了蜘蛛丝，寸步难行，巫娅不过用手拨了拨，尘埃便扑面而来，呛得她急急后退。
　　腰间的鸦镰又动了动，仿佛在说，可以用它来弄开那些蜘蛛丝。
　　巫娅又笑了：“原来你还能当扫帚用啊，但我可舍不得，待会儿还得拿你去洗，多亏啊，还是找根树枝比较好。”
　　鸦镰又是一动，轻轻地撞了她一下，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巫娅乐了，心中的阴霾也仿佛一扫而空，忙活了一阵，总算收拾出一个干净的地方，铺上稻草，坐在上面啃着方才在街上买的糕点，忽然又想，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没有麻烦的人，也没有麻烦的事，只除了偶尔会有点小寂寞……但，她也清楚，这样的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麻烦这东西，你不去找它，它也会自动找上门的，短暂的安逸，终是贪图不得的。
　　她吃完糕点，便盘起双膝，潜心修炼了起来。
　　
　　而此时，在雾隐山上，一间光线昏暗的房中，悬浮着一面银色的镜子，镜中画面上所呈现的，正是破庙里修炼中的巫娅。
　　“乌鸦呀乌鸦，你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但最终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银镜前面，一名男子眯着他的桃花眼说道。
　　




第3-5话

　　暖雾氤氲，珠光昏黄，一棵红树，一口温泉，一个坐在泉中闭目养神的男人，气氛很静谧，静谧得连极细微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玄莫一大清早便来到后院隐蔽的山洞温泉中，眉头忧愁隐隐，似是遇上了什么理不清的烦心事。
　　啪嗒、啪嗒……秘道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张扬的脚步声，来人应该穿着木屐子，悠然自得，完全没有要隐藏的意思。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久便见一个穿着宽松浴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四处打量着，啧啧赞道：“没想到莫公子的别院中还藏了怎么一个别致的地方。”
　　玄莫睁开了眼睛，不悦地看向来人：“阁下难道不知非礼勿视么？”
　　连上清呵呵笑着走向温泉：“莫公子息怒，但这般美好的地方若只独自享受，岂不浪费。”他说着，也不询问主人的意见，直接脱了衣服步入了泉中，与玄莫对面而坐。“啊……舒服！”他揉捏着自己的肩膀叹道。
　　“你，弄脏我的水了。”玄莫依旧保持着冷静，然眸中的不悦却又浓了几分，只见他长身一跃上了岸，拾起衣物穿戴了起来。
　　连上清吹了一记口哨，倚着泉边暧昧地看着他：“先前没有细看，莫公子的容貌与身材果然是天下一绝，就是连某看着也要心动，也难怪那些女人们喜欢，只是……听说接近你的女人都大都死于非命了啊。”
　　玄莫的动作有片刻迟疑：“你这话是何意？”
　　“意思是，像莫公子这般惊为天人的人物，就该配上像江姑娘那样世间罕有的美人儿，而我……当然了，像我这样的人，有幽儿就够了。”连上清抱起了双臂，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像在警告玄莫不可越雷池一步。
　　玄莫拢起衣领，冷哼了一声：“她绝对不会嫁给你。我看连神医也深谙此事，所以才会在此逞口舌之欢，怎么，心虚？”
　　连上清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胸口：“是啊，心虚，有这般强大的对手，我能不心虚么？但，莫公子似乎过于自信了啊，你就这么笃定她一定会跟着你？据我所知，那孩子除了逃便什么也不会了，说不定哪一天也会从你身边逃离，莫公子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你，会失去一切，成为世界上最可怜的人。”说着，他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就像一个刚刚下完诅咒的巫师。
　　“连神医还是担心自己吧，指不定婚礼上会少了新娘！”玄莫冷瞥了他一眼，肃然地走了出去。
　　“哟，谢莫公子提醒了。”连上清好整以暇地转了一个身，趴在泉边上挥了挥手。
　　
　　逃？确实，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昨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只怕她又要逃了吧。玄莫出来后，第一时间便走向了巫娅的卧室，然而，推开门，室中空无一人，一些重要的东西似乎也带走了。真的逃了……玄莫握起拳头沉思了起来。
　　自小他便做着一个梦，梦中，他牵起了一个女人的手，说要带她到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梦中，有一间与这处别院相似的小筑，一个女人在里面安静地扫着落叶；梦中，他方从战场上回来，一身疲惫，但只要看到她便顿时宽了心；梦中，她一直跟着他，默默地，默默地……只可惜梦中的雾太大，他一直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容貌，直到那一年，他十岁，江凝对他说：“我想去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那一晚，梦中的脸清晰了，与江凝的一模一样，若是巫娅不出现，或许他便这样一直错认下去了。
　　“你真的以为，一句认错人了就能将过往的一切全数抹去吗？”江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
　　玄莫没有回答，只默然地转身离去。
　　“她就那么好么？为何你们都非她不可？”江凝追了上去揪住他的衣袖，看神情像是真的动怒了。
　　“不知道。”玄莫暗忖了片刻后回答，“但我知道，我现在要做的，是将她找回来。”说罢，他缓缓地却坚定地推开了江凝的手。
　　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不能再错下去了，其实他早就该认出她来了，在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尽管她用的是别人的面孔，但，她给他的感觉，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他却为了那可笑的自尊心，一直不肯承认，拖至今时今日，她身心疲惫了，再也不愿跟在他身后……
　　但是，巫娅，你若不跟在我身后，又有何可去之处？
　　
　　是夜，星光璀璨，破庙周围一片寂静，清风吹过，送来阵阵虫鸣声，但是这个地方果然是个不祥之地，每一次她住进来都似乎会招上杀身之祸。
　　巫娅正闭着眼睛盘膝修炼，鸦镰横悬于她胸前，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看样子，有客人上门了。”她蓦地睁开了眼，凝视着庙门处，而鸦镰亦似与她有心灵感应般，瞬间变大了飞入她的手中。
　　她不动声色，只安静等待着敌人上门，果然，半盏茶工夫后，一个身穿紫纱衣的女人领着几个手执武器的汉子走了进来，破庙瞬间变得窄小了，而且充满了杀气。
　　鸦镰鸣动了起来，仿佛迫不及待地要用敌人的血来慰劳自己。巫娅笑了笑，这镰刀越发体贴了，而她也仿佛越来越能够体会它的心思，近来修炼时总觉得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靠近，不知那是不是叶知秋所说的武器的灵魂。
　　“听说八年前你与暗使一同掉下了悬崖，没想到，你竟还活着。”紫纱衣女人道，听她这般说，似乎是熟人了，巫娅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总算想起她是当年设计陷害她与沙漏的罗纱。
　　“啊，彼此彼此，你不也还活着么？”巫娅从容不迫地应对。
　　罗纱冷笑了起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嚣张啊，不过……倒像是长了些本事。”
　　“当然，难道还要像当年一样只懂得逃亡么？”巫娅的眸色暗了暗，若当年她也有今天这般的本事，沙漏或许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
　　“呵呵……是啊，当年多得你的连累，要不然，即便再多十个罗纱也不是暗使的对手。但，如今没有暗使在你身边，你该如何是好？只怕插翼也难飞了吧。”
　　巫娅唇角勾起了一抹不屑，她抚了抚镰柄，像在安慰其躁动不安的灵魂，笑道：“你尽管试试，但是毫无疑问，死的将会是你们，就算我有意要放你们一条生路，可这家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哼，还真的敢口出狂言。”罗纱亮出了武器。
　　“废话少说了吧，你们今天来，还想着带我去黑翼岛？”巫娅问，若真的这样，倒省了她不少工夫。
　　“不，今日纯粹是来取你性命的，因为，有人说，你太碍眼了。”
　　碍眼？巫娅莫名了，这些年来都以一个五岁小女孩的形象出现，恢复容貌后又一直躲在山上，自问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但是，既然敌人已经寻上门了，又岂有不迎战之理？
　　“要杀我尽管来就是，如果做得到的话。但，你今天就只带这么几个人来？”巫娅站了起来，目光扫过罗纱身后的汉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哼，要杀你，这些人还嫌多呢。”罗纱不再啰嗦，提剑刺了上去。
　　巫娅冷冷一笑，侧身避了过去，又向着庙门的方向推出了鸦镰，跃身其上飞了出去，将战场由庙内变作了庙外。这破庙本来就残旧，若再经历一场剧斗，只怕就要坍塌了，她可不想连这临时的遮头之瓦也没有了。
　　庙中的罗纱怔了怔，刚才那速度，那刀芒……这个女人，不容小觑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追！”
　　那些汉子方回过神，冲出去将巫娅团团围住。
　　巫娅环视了一圈，轻轻叹了起来：“都是些炮灰，你们就这么急着想送死么？”她认真地观察过，这些人当中也只有罗纱的武功尚可。
　　汉子们在罗纱的催促下一拥而上，巫娅见状踏着他们的刀身一跃而起，继而当空一划，黑色的刀芒溢出，仿佛划出了一个黑暗的月牙，一瞬间打散了那些人的圆阵，震得他们连连后退，一些人的刀甚至生生地给划断了。
　　“你……”罗纱大骇，姣好的面容因惊恐而变得扭曲了起来。
　　巫娅落回地面，倒也不急着收拾他们：“怎么，被这超乎人类的力量给吓着了？害怕的话，便赶紧卷着尾巴逃吧。”这些力量她可是见识过的，人类在它面前是那么的渺小，几乎束手无策……
　　那些汉子们显然畏缩了，但最终还硬着头皮攻向巫娅。
　　“看样子是死士呢，真可怜。”她眼睛一眯，忽然旋身冲入了他们之间，速度之快叫人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暗影，眨眼之下她已经去到另一端，与罗纱面对面站立着，其间的距离不超过三步，鸦镰横执着，镰身依旧光洁，滴血不沾，而那些汉子却像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十道血花同时喷涌而出，妖冶美丽，染红了漆夜，如一朵盛开的玫瑰。
　　“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罗纱看着缓缓倒下去的手下，声音颤抖了起来，一步步地往后退去，不料却被庙前的石阶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地面。
　　“不是骗人的哦，我的鸦镰原本是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偏偏你们这些人跑来送死。”巫娅上前了一步，冷眼看着她，而面容略带些无奈，“你不逃吗？不然我可要了结你了。”
　　“我……我……”罗纱瞪大了双眼，然而却不像在看她，而是……
　　巫娅疑惑了起来，正欲回头回头看个究竟，忽地鸦镰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竟带着她的身体往后转去，只见一道绿光逼近，当地一声打在鸦镰上。
　　罗纱趁机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一边逃去。
　　水？巫娅懒得理会罗纱，只抹了抹方才溅到脸上的液体，抬起头，只见树顶上立着一个身穿碧绿色轻纱的女人，脸上戴着半截绿琉璃面前，星光之下，清风之中，风姿绰约，神秘而袅娜。
　　黑翼门的碧使？巫娅恍然大悟。
　　碧使左手执着一把碧玉弓，而右手手心上，悬浮着一些水滴，水滴聚集成团，不一会儿竟化作了一支晶莹剔透的箭。
　　“没用的人，都下地狱去吧。”她搭箭拉弦，瞄准罗纱的背心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水箭离弦，嗖地一下贯穿了罗纱的心脏。
　　罗纱全身一震，极不甘心地倒了下去，水箭消失了，而在它贯穿的地方，多了一个洞。
　　巫娅看着罗纱的尸体，心稍微地抖了一下，方才若不是有鸦镰挡着，只怕她的身上也要多一个洞了。她又看向碧使，这个女人竟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她，又能射出那样的箭，恐怕多半不是人类，但这般的距离，她仍嗅不出她的妖气，究竟是何方神圣？
　　巫娅警惕了起来，鸦镰挡于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树顶上的女人：“你是谁？”
　　碧使露出了一抹轻蔑：“我，我是绿宁江的女神，你又是谁？”
　　绿宁江？那可是这片大陆上最长的江，从玄月之北一直流向炎国之西，汇入炎国的西海。而且，她是女神？这来头可不小，却不知怎么针对起她这小人物来了。巫娅正想回话，不料那女人有发话了。
　　“不过是一只修炼成仙的小乌鸦，又转世成了人，也敢在我面前叫嚣。”碧使的话音中寒意阵阵，她从树上飞了下来，一步步地逼近了巫娅。
　　巫娅倒也不后退：“女神啊？那我这小乌鸦还真的失礼了，只是，这怎么跟黑翼门的人混在一起？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般苦苦相逼是为何？”
　　“无冤无仇？确实，但……要怪就怪，你的存在，太碍眼了。”碧使总算停下了脚步，而手中的碧玉弓已然变作了一把利剑，直直地指在巫娅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阴沉沉，好多天没见过太阳了，心情超郁闷，但愿过年时天天都是晴天~~




第3-6话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没更文，前阵子因为考试，到题海中折腾去了，于是。。。。。
为了弥补亲们，咱稍微剧透一下吧~
沙漏即将归来，又或者说，从来没有离开过~~嘿嘿~
　　巫娅抱着鸦镰一路逃到了雾隐城外，树林中，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射在水面上，风景甚美，然而她却无心欣赏，只狼狈地前行着，发丝凌乱了，河水湿了她的鞋袜，而她的左肩似乎也被划伤了，只因穿着黑衣服，所以看不真切，但那只捂着伤口的手，却是早就染红了。
　　她果然是高估了自己，还说什么去对付离魈，结果连一个碧使都打不过，只得了个这么落荒而逃的下场。
　　“砰！”前方突然炸起了一道三丈高的水墙，巫娅迅速地退后了几步，只见水墙哗啦啦地又落回的河面，现出了一个碧绿色的女人，绿琉璃面具带着水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生辉。
　　“竟特意地往水边走，我不是告诉你我是水之女神吗？你这是为我创造有利条件？”碧使冷笑着道。
　　巫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而形势却不容她后悔，碧使已经踏着水面向她逼过来，她四处打量了一下，向着远离小河的方向逃去，怎奈不到两步，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水墙喷涌而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只得又换了一个方向，孰料脚还没有迈出，那个方向也多了一道水墙。
　　“这些水墙看似无害，但却锋如利刃，你若想粉身碎骨，大可强行冲过去。”碧使突发慈悲地向她解释。
　　巫娅不相信，拾起一条树枝向水墙伸去，不料回来时树枝只剩下一截了，她扔掉树枝，愤懑地回头看着碧使，只见她一挥手，“砰！砰！砰！”地周围又升起了许多道水墙，彻底地将她们围了起来。
　　“你无谓再逃了，消失吧，只要你消失了，这个世界便清朗了。”碧使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她慢条斯理地自腰间抽出了一柄弯刀，却莫名地往后退到了水墙前。
　　“哼，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是女神，也没有权力剥夺我生存的权利。”巫娅挺直了腰板，尽管模样很狼狈，但气势却毫不逊色，她盯着碧使的弯刀，总觉得它有些眼熟。
　　“权力？你在说什么呢？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只要是强者便有权主宰一切，这个道理你不是一直都深有体会么。”碧使说着，将弯刀插入了水墙之间，然而怪的是，刀抽出来之时，非但没有被粉碎，反而变了颜色，碧绿而通透。
　　她摸了摸刀身，突然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后会无期，巫娅……”她把刀举高，猛然地挥了下来。
　　她与巫娅之间的距离约摸有三丈，她的弯刀还不足二尺，但是，弯刀竟在她的挥动下放出了无数个锋利的月牙形的水刃，水刃泛着寒光，全部向着巫娅飞了过去。
　　巫娅不敢有片刻迟疑，挥动鸦镰挡了起来，然而，鸦镰虽替她挡去了大部分水刃，却挡不去全部，不多久，她身上便又添了几道伤痕。
　　碧使见状，又补了一刀。
　　彼时巫娅已经精疲力竭，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思索了一阵，干脆孤注一掷，将余下的灵力全数输到了鸦镰之上，鸦镰似乎也感应到了，蓦地张开了一个黑色的结界，将她包裹其中，与再次飞来水刃抗衡着。
　　“啊……”巫娅一声怒喝，使尽力气将鸦镰往前一推，硬是将水刃反弹了回去。
　　碧使没有料到她还有这般的力量，冷不防地竟被反弹的水刃在肩上划了一道。
　　“你……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武器……”碧使显然怒了，周围的水墙又高了几分，而她的弯刀亦绿光迸发。“我看你还能撑多久！”她愤然地又挥了一刀，这次的水刃变大了，竟是先前的五倍大小，偏偏巫娅方才用尽了力量，再也无力防御，只有结界仍张着，却不知能不能挡住这般大小的水刃。
　　巫娅疲惫地坐在地面上，看着水刃离她越来越近，心中突然多了一个念头，难道今天真的是她的死期？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突然翻过水墙飞了进来，他挡在她面前，袖中飞出了一条黑练，练端系着一把小黑刀，当当地几下轻而易于地将那些水刃弹开了。
　　“瞧瞧，我似乎看到了有人在做一些多余的事。”那人背对着巫娅道。
　　而在他的对面，碧使停下了所有动作，垂眸之时，眼中划过一阵惊慌。
　　这个人是谁？巫娅抬头看着他，心中满是疑问。
　　却见他转过身，附下来轻抚过她的头发：“至于你，累了，睡吧。”
　　巫娅忽地感到了一阵眩晕，头轻轻一点，便昏睡了过去，合眼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模糊中，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巫娅仿佛看到了两个人影，一个黑衣的男子与一个绿衣的女人，一柄熟悉的弯刀，还有一双令她莫名恐惧的银眸……是谁？她在心中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也许是我近来太过纵容你了，才会令你这般自作主张……”黑衣男子紧贴在绿衣女人的身前，手轻抚着她的头发，而声音冰冷彻骨，“难道你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事？”
　　绿衣女人面无表情，只是眼中仿佛有着一些苦涩：“不敢忘。”
　　“这么说我方才看到的幻觉？”黑衣男子用鼻音哼出一声不屑。
　　“一场误会罢了。”女子低下了头。
　　“误会？”男子松开了女子，侧身走到巫娅床边，“很好，若真的是误会，我不希望再有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再有，我吩咐你的事你似乎没有办好，难得做了一张这么精致的脸，浪费了岂不可惜？”
　　“是。”她淡淡地开口，目光却看向了巫娅，苦涩中又夹了少许不甘心。
　　“这才是我的好属下。”男子笑了，转而俯下身，朱唇凑在巫娅耳边低吟，“睡吧，醒来之后或许一切都恢复原样了。”
　　巫娅本来就迷迷糊糊，听了他的声音后就像吃了迷药，昏昏沉沉的，再一次睡得不醒人事。梦中，她又看到了逃亡中的自己，拼命地往前奔跑着，躲避着身后那些穷追不舍的黑暗的触手，天色晦暗，空中布满了银灰色的瞳孔，每一个都映着她，而四处茫茫，无遮无掩，无处可逃，稍一不慎，触手便追了上来，将她紧紧缠绕，仿佛要将她拉入地狱的深渊，她压抑着，窒息着，挣扎着，只想摆脱那束缚，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然而不管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劳无功，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微笑，一只手缓缓伸出拉住了她的……
　　
　　巫娅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人却换作了玄莫。他坐在床边，默默地凝视着她，眼神温柔得叫她有些厌恶。
　　“醒了？一时半会不见便弄了一身的伤，真叫人不省心。”他微微扬起唇角，大手抚过她的额头，声音中满是宠溺。
　　仿佛又回到了江凝出现之前那样，他这是又在调戏她？只可惜她的心情却不同以往了。“不劳你费心。”巫娅极其冷淡地回应他，刚刚醒来也不大愿意说话，头稍稍一偏，躲开了他的手。
　　玄莫一愣，手僵了片刻，默默地收了回去。
　　“你在恼我？”他蹙起眉头，明知故问。
　　巫娅沉默，亦懒得作答。
　　两人安静了好一阵，才又听见了玄莫的轻叹：“别恼了，先前……是我不对，但你也太任性了，怎可贸然行事？这一次运气好，只是受了点伤，可下一次呢？”
　　玄莫的道歉倒是巫娅始料未及的，她看着他微红的耳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面的话却叫她越听越不服气，他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她被连上清威胁的时候他在江凝的温柔乡里，她被那个莫名出现的女神追杀的时候他连影儿也不见，如今她受伤了，卧床不起了，他却在她身旁长吁短叹，是故意嘲笑她不是？
　　“我要怎么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突然大吼，也不顾自己身上有伤，蓦地坐了起来。
　　这一吼叫玄莫一顿：“你……不信任我？”
　　巫娅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接用眼神回答了他。
　　玄莫的眉头蹙得更深：“江凝与连上清突然出现，你以为我看不出这里面的蹊跷？”
　　“你当然看不出，心心念念的师姐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你还能看得出什么？”
　　“哦？看不出么？”玄莫轻拈下巴，若有所思，继而眸珠一转，笑了起来：“丫头，吃味了？”
　　他俯身欺近她，鼻息尽数呼在她的脸上，温热灼人，她不自在地往后仰，却被他大手一伸按住的肩膀，无奈之下，她只得再次用言语攻击。
　　“少自作多情，你我之间不过是利益关系，待消灭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恐怕便形如陌路了吧，又或许会成为敌人也说不定。”
　　玄莫的眸珠有忽而转黑：“自作多情？这次你对我说了不下三遍了。但，真的是自作多情吗？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你仍然觉得我们之间仅仅是利益关系？巫娅，你可知你总这般若即若离，我会很为难？”
　　他又逼近了几分，俊脸近在咫尺，他的怒气就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流转着，巫娅深深地感觉到了，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也觉得委屈，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将过错归到了她身上。她若即若离？他为难？可笑，分明是他恶人先告状。
　　“或许……我该做些什么来改变你对我的看法……”他低下头，神情非常认真。
　　然后，他的举动叫巫娅怔忡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没更文，前阵子因为考试，到题海中折腾去了，于是。。。。。
为了弥补亲们，咱稍微剧透一下吧~
沙漏即将归来，又或者说，从来没有离开过~~嘿嘿~




第3-7话

　　玄莫所谓的做什么，也不过是一个吻而已，浅尝辄止，不曾深入，但仅仅这样也足以叫巫娅不知所措了。虽然以前在漫画与电视中看过，但看是一回事，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那些记忆早已那么遥远。
　　玄莫的亦显得有些局促，动作不大自然，只一下便放开了她，却意犹未尽，低头欲再次探寻之时，忽觉门口光影一闪，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来还不是时候……”一串低沉不悦的话语自他的喉咙发出，他站了起来，斜睨着倚在门边的人。
　　“当着人家的面轻薄人家的未婚妻，似乎不大妥当啊，莫公子。”连上清噙着一抹戏谑，状似好心提醒。
　　但玄莫却不领情：“未婚妻？关于这件事，只怕还有待证实。”
　　“哦？这么说莫公子要横插一足？恐怕不大好吧，江凝姑娘苦心经营，却等来了一个负心人，可怜啊……”
　　玄莫剑眉一横，右手握住剑鞘拇指一推，露出了汲血剑冰冷的剑身，室内的气温瞬间降至了冰点。
　　连上清仍不当一回事：“恼羞成怒了么？我是不介意与你打一场，但是这里地方太小，到外面去如何？”
　　“乐意奉陪！”
　　玄莫收了剑，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白衣翻飞，翩若惊鸿。连上清紧随其后，却在转身之时别有深意地看了巫娅一眼。
　　妖里妖气！巫娅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将自己埋入了被窝里头。那两个人打起来，只怕会两败俱伤吧，但是她现在浑身是伤，即便想要阻止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刚才……
　　唇上余温犹在，心不安分地跳动着，她看向一旁的鸦镰，问：“喂，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鸦镰动了动，翻向了另一面，就像闹别扭的小情人。
　　“不是吧，该不会连你也吃醋吧……”
　　然而，话虽如此，巫娅却清楚，现在还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那时，她晕倒在水边，但醒来的时候却回到了雾隐山她的房间内，这也太奇怪了。她记得救她的人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那是离魈？但为何又特意地将她送回来？那个碧使跟江凝有什么联系吗？那柄弯刀，是巧合么？如若不是，又为何要露出这样的破绽？是一时大意，还是故意为之……
　　
　　巫娅在床上躺了三天，也许是因为身体比较特别，所以伤口愈合得特别快，如今的她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玄莫没有再来找她，那日他们相约在院子里比武，也不知谁胜谁负。连上清倒是每天都会出现，仍旧自说自话，成亲成亲地挂在嘴边，偶尔捧着几匹红绸来叫她选花式，笑得拢不上嘴，只不过最后还是他自己选定了，完全没有巫娅插话的缝儿。于是，巫娅算是彻底明白了，此人是听不入别人说的话的。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嫁给他，逃是必然的，但也清楚到不可再鲁莽，眼下看起来虽然风平浪静，却处处暗藏杀机，一切还得从长计议，首先，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夜色暗沉，云雾遮月，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巫娅划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鸦镰上，血很快散开，被镰身尽数吸了进去。巫娅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她只知道每一次它吸了她的血，她都可以感觉到镰刀里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而她的脉搏也随之跳得越来越快。
　　鸦镰里的灵魂……很多时候她觉得它比某些人可靠多了，所以，哪怕它要吸她一半的血，她也愿意给它，更何况，它每次都适可而止，仿佛怕她失血过多，伤了她的身体……
　　包扎完伤口，正巧在窗缝上窥到了斜对面的楼里有一人影踏出，纤腰袅娜，裙裾飘然，尽管看不清容貌，但大抵能看出是个女人。雾隐山上的女人，除了她之外便只有江凝，在这样的深夜外出……
　　巫娅估摸着，这种时候连上清应该不会突然冒出来，于是翻窗而出，掩了窗户，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她并非对自己的跟踪很有信心，而是猜想，即便被发现了，对方也未必会对她怎么样。
　　一来若江凝与那个碧使没有关系，那么她便没有杀巫娅的理由；二来，倘若江凝与碧使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从那天的情形来看，她大概还不敢再次违背那个银眸男子的意愿。
　　江凝走得很慢，仿佛夜间散步般，叫人看不出她的用意，一阵山风袭来，吹散了云雾，月色羞羞答答，照在她腰间弯刀的绿宝石上，绿光幽幽，随着她的步伐，一闪一闪。
　　确实是个美人啊！巫娅由衷而叹。在她的眼里，江凝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般，事实上，打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遇上了那么多的人，虽林林总总，可大部分都像从漫画里走出的人物，玄莫是，沙漏是，冰是，叶知秋、黑哥、冥王还有青源仙君等等都是。有时她想，或许一开始她便是掉进了一个漫画的世界里，虽然终究是一场虚构的梦幻，但画得很精很细，看起来很真很切，只可惜，在这么一个美好的世界里，她就是一团多余的墨，破坏了整个漫画的美感。此刻，她一身黑衣，鬼鬼祟祟地躲在树里丛间，虽然这一身行头是跟踪者必须的，但与被跟踪的那人比起来，实在是……
　　事到如今，她反而更不明白了，为何要特意地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那时，黑哥说是要圆她与玄莫之间的一世情缘，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越来越不真切。
　　江凝穿过林间小道，忽然拐进了隐音阁的遗迹，身影一下子淹没在荒草与断垣之间。巫娅便纳闷，半夜三更，她不下山，跑到这废墟里做什么？
　　忽见废墟间散发出一团绿光，闪烁过后化作了星星点点，如萤火虫般在周围萦绕，偶尔在半空中悬浮，偶尔于荒草间穿梭，仿佛在祭奠安抚着这废墟里的亡魂。但是巫娅却觉得讽刺，事隔多年之后，才在这偷偷摸摸的赎罪，是真的为了这些亡魂，还是单纯地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她小心翼翼的跟了进去，终于在一片较为宽敞的地方看到了那抹刺眼的绿影，孤身一人立在萤光之间，显得无比落寞，尽管在她的面容上未曾表露出来。此处的地面铺了石块，草长不起来，显得更加荒脊，就像一个罪孽深重之地，怨气枯萎了一切生灵。巫娅没有猜错，就是在这个地方，一柄弯刀夺去了一百零八条生命。
　　“竟特意地跑来送死，看来你受的教训还不够。”
　　江凝冰冷的声音传来，巫娅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也不再闪躲，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我果然没猜错，你们是同一个人。”
　　江凝冷哼：“我并没有刻意隐藏。”
　　巫娅握着鸦镰的手一紧，其实并不须要江凝提醒，她亦明白两人之间实力的差距，她其实一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些所谓的神们不都爱这么做么？
　　“就当我天生愚钝好了，但女神深夜祭灵这一幕还真是难得一见，怎么，内疚了？”
　　江凝眸色一暗：“内疚？就当是好了，我确实对不住他们，但，若时间倒流，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他们。”
　　“还真理直气壮啊！你就不怕我告诉玄莫？”
　　“哼，你觉得莫儿会相信么？我可是他最敬爱的师姐，而且，莫儿不见得没有留意过这柄弯刀，但他却一直保持沉默，你觉得是为什么？”
　　巫娅一时哑然。确实，为何玄莫会保持沉默？因为即便知道凶手是谁，还是选择了原谅她？那日他也说觉得到事有蹊跷……玄莫，她可以相信他吗？
　　“快点离开，虽然殿下说过不能杀你，但我却不能确保自己能忍得住，说不准会选择与你同归于尽。”江凝双手结印，似乎暂时无法动弹，却催促着巫娅离开。
　　“为了杀我，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么？为何这么讨厌我，我不曾得罪你吧？”巫娅料她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不怕死地继续问。
　　“我说过了吧，因为你的存在太碍眼了。你以为这些人为什么会死？”
　　“你这话还真可笑，他们不是你杀的吗？只不过因为与玄莫扯上了关系，你那位殿下便要取他们的性命，多可笑的行为啊，你居然还有脸问他们为什么会死。”巫娅真想剖开她以及离魈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没错，确实是我杀的，但都是因为你，假如你不曾逃走，离魈殿下又怎么会跟玄墨大神结怨，这些人又怎么会受牵连？都是你的错，你已经害了一个玄墨大神，你还要害多少人才肯罢休？”
　　江凝仍站在原地，眼中的冷已变作了恨，叫人不寒而栗。
　　巫娅哭笑不得，欲加之辞，何患无穷……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何她却要为这些事负责？为何那些人被杀了就是她害的？为何她不可以逃走，难道不肯接受自己的命运也是一种错？
　　难怪那些神要绝情弃爱，原来当一个神沦落之后会变得这般不可理喻。
　　“逃又有什么错？天涯海角，不管花多少代价，我还是会逃！”她不知道离魈为什么要抓她，但离开是她的自由，不是吗？
　　江凝却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唇角冷冷地勾了起来：“呵呵……你还是以前一样天真啊，难得去了一个他抓不到你的地方，偏偏又回来这里，既然已经回来了这里……巫娅，若我是你便不会再逃……”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直视着巫娅，眼神很复杂，但有一瞬间，巫娅仿佛读到了，那复杂之间夹着一种，忠告……
　　“最后一次警告你，离开这里，不然，我便用你的血来祭奠这里的亡魂。”江凝的声音再次响起，说话之间她已抽出了她的弯刀。
　　巫娅识趣地退后了几步：“我才不会笨得留在这送死，但……最后的问题，连上清究竟是谁？”
　　江凝瞥了她一眼，移开了视线，似乎也无意赶尽杀绝。“相信你的直觉吧。”许久之后，她道。
　　“是么。”巫娅眨了眨眼，转身施展轻功离去，很快地便回到了别院，但心情一时间却无法平静。
　　拐一个弯，竟在转角处看到了连上清，他抱胸而立，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在等待着猎物落网。
　　“幽儿，夜里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想逃婚吧？”他笑着上前，而眼中却闪过一抹凌厉。
　　巫娅只觉毛骨悚然，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怎么会？睡不着出来散散步而已，方才还遇到了江凝姑娘，不信你问问她。”
　　“是么？如此我就放心了。幽儿啊，成亲之前会紧张很正常，我明白的，但身体要紧，你还是赶紧回去睡吧。”连上清拍了拍她的肩膀，飘然离去。
　　这家伙神出鬼没，想来多半不是人类，巫娅低头长叹，直觉告诉她，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犬夜叉》终于完结了，忽然间有点同情奈落，太痴心了，对桔梗。。。
那时，他许了一个愿：“我不过是想得到桔梗的心而已……”
为了这一句，咱萌了~~~
可惜，四魂之玉骗了他，最终还是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第3-8话

　　离举行婚礼的日子还有两天，巫娅急了。逃吧，但谈何容易啊？手脚没有被绑着，也没有什么洪水猛兽拦着，只是……
　　
　　清晨，借练武之机……
　　本以为一路顺畅，，怎料半路杀出了个熟悉的身影：“哟，幽儿，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练武？嗯……想必你也累了，正巧我刚得了几颗珠子，镶在凤冠上一定很漂亮，咱们一起去瞧瞧吧。”
　　于是，由不得巫娅插上半句话，她已经被拉了回去……
　　
　　中午，借口下山买点东西……
　　“买东西？”某人啧啧摇头，“幽儿啊，在这山上，我们是客，莫公子是主，要点东西还得亲自去买，这是不给莫公子面子。说吧，你要什么，我去给你讨。”
　　巫娅强颜欢笑，跟此人比扯歪理，她只得甘拜下风。
　　
　　傍晚，再次偷溜下山……
　　江凝手执弯刀拦在路中央：“又来送死？我警告过你的吧，不要逃比较好。”
　　好鸦不吃眼前亏，行动再次失败。
　　
　　深夜，偷偷摸摸踏出房门……
　　“幽儿，又出来散步么？正巧，我也睡不着，咱俩一块儿走走吧。”
　　巫娅……
　　
　　如此便又过去了一天，巫娅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连上清——阴魂不散！依稀中，仿佛她自己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想必当年那个被她缠上的人也像她今日这般无奈吧。不禁慨叹，报应啊……
　　想起当年那个被她缠上的人，巫娅又是一阵郁闷，那人数天不曾露面，也不知躲在房里做什么，同住一个院子，居然还碰不上，这也忒不寻常了些。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玄莫的房前，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空荡荡，巫娅这才想起，打从连上清与江凝住进来之后，玄莫便将东西搬到了书房。书房较为偏静，距离她住的地方或连上清住的地方都远一些，那时她还想，他是不想见到她还是不想见到连上清，又或是，为了靠近江凝……
　　青纱碧梁翠琉璃，那座属于江凝的水凝居，全都依着江凝的喜好而建，巫娅低头嘲笑，她如何能忘了，这座别院里处处充满着江凝的痕迹，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暂时驻留的客人而已。
　　沉思中的巫娅丝毫无察觉到一个黑影正在悄悄地接近她。
　　“嗯……”一只大手突然伸了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来人的武功显然在她之上，她努力地挣扎了几下，却都是徒劳。
　　那人抱着她几个腾跃，飞入了一间屋子之后便放开了她。她虚喘着，抬头看清来人，怔忡了片刻。他……竟是玄莫。
　　“是你？身为天神转世，又曾是一国储君，居然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玄莫笑了，掩上门，走到书案旁端起了一杯子，杯上茶烟袅袅，显然还是温的。
　　“在外面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这儿说话方便些。
　　“为什么？难道你这书房特别一些？”巫娅环视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殊的构造。
　　“也并非有什么特别，只是设了一个结界，可以暂时抵住某些法术。”
　　“结界？这么说，你知道……”
　　玄莫点了点头：“这结界还是叶兄的师父设的，说山中恐有精怪，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搬到这里来。想起自己先前的顾虑，巫娅突然生出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又隐隐地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而感到不甘，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玄莫安静地喝着茶，动作还是一贯的优雅，末了轻轻地放下杯子，这才缓缓踱至巫娅面前。
　　“好了，我们可以继续那天的话题了。”
　　“啊？”一想起那天，巫娅的脸便红了起来，目光四处闪躲，却无处安放。
　　“巫娅，为何不来找我？我若不去找你，你便真的不会来了么？”他低头看着她，神情异常认真。
　　“你这么问我，我……”
　　“真的不来么？巫娅，你该知道，仅凭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知道！那我又该如何做？依靠你吗？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转身背对着我？玄莫，我可以相信你吗？”压抑已久的情绪一瞬间迸发了出来，巫娅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
　　玄莫仍旧看着她，只是眉眼间自若已然消失，怒气浮隐。“可以相信你吗？这便是你的答案？巫娅……”他咬牙切齿，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带入了怀里，紧拥着，鼻息贴近了她的耳边，半是威胁半是劝告，“别傻了，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所以，抓紧我的手，永远不要松开！”
　　巫娅被他这一拉一拥一威胁，脑中一片混乱，只任由他摆布。
　　“你……为什么……”
　　“因为，我有预感，你正在远离我。”他低喃，不知是在回答她还是在自语。
　　这样的玄莫太奇怪了，气息容貌身段都是她熟悉的，可举动却是那样陌生，以至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而泪水竟在此时滑了下来。
　　“太奇怪了，玄莫，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耍我很好玩么？你说我若即若离，但你才是吧？不，一直以来，你都离我那么远，就连像现在这样紧贴着，我还是觉得你很遥远，就好比是两个世界的人……玄莫，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喜欢我吧？”她抬头凝视着他的双眸，眼中带着些期待，仿佛只要他一点头她便可以义无反顾。
　　但玄莫没有点头，睫毛轻扇着，巫娅从中看到了犹豫，迟疑……
　　“我不知道……”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但是，看不到你我会想见你，看到你我会想逗你，在战场上回来看到你会很宽心，会对你有一些莫名的期待，看到你与别人亲近会生气……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喜欢……”
　　“不知道啊……没想到你也有不擅长的领域。”说不上欣喜，也谈不上失望，当困惑自己已久的问题终于得到答案的时候，巫娅反而觉得自己的心平静了。
　　“我不知道没有关系，但你喜欢我，不是么？”
　　闻言，巫娅涩笑：“你还这么以为么？太子殿下，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错过？太晚了，就连我也分不清了，什么是喜欢……”
　　她倒希望自己能像以前那样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喜欢，但现在，她已经分不清了，是真爱或是迷恋……她无法不在意玄莫，却也无法对沙漏忘怀，又何尝放得下那个冰一般的少年？她早已弄混了，亲情，爱情，或是友情……
　　“那我们便一起寻找答案，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一定能够弄清楚的。”玄莫犹未放开巫娅，反而拥得更紧了，就像，在坚定自己的誓言。
　　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几年还是几十年？若真如黑哥当初说的，他们也就只有这一世情缘，想来未必有来生，那么回天庭之后呢？他便又放开她了么？
　　“呐，玄莫，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么？”
　　“相信我，那时我说要与你一起去寻找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是认真的。”
　　“那我便姑且信着。”
　　这一瞬间，她腰间的鸦镰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要告诉她什么，却被她按住了，如果这是她的任性，那么她也认了，就当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反正她早已没有退路……
　　
　　“还有一天，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那要怎么做？”巫娅望着决然的玄莫，却提不起多大的兴致，不是她想泼他的冷水，而是清楚了，即便是二人联手恐怕也不是连上清的对手。那天那场比武，玄莫竟然落败了，对方仅仅是武功便已在他之上，若在加上强大的妖力……虽说玄莫是天神转世，灵力不小，但到底还是凡人，总有不可抗力之时。
　　“你只管哄住他，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你有办法？”巫娅很是怀疑，她倒也不怕连上清武功高强，打不过躲就是了，怕的就是他那神通广大的法术，不管她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仿佛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玄莫浅笑着，在怀里掏出了一颗金丹：“白尘送的，据说是苍狼一族的秘药，服下之后，不管神妖鬼魔在三个月内都使不了法术，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去始灵山。”
　　巫娅看着那颗金丹，只觉感慨万分，世事难料，谁又会想到，当初那只败在她手下的狼王，会一次又一次地帮了她？
　　方法是不错，但也只是缓兵之计，到始灵山，找武真老头还有青源仙君他们帮忙，总比窝在这书房里坐以待毙好，只不过……
　　“你打算怎么让他吃下去，我不认为我有那么大的能耐，无事献殷勤的话，他肯定会怀疑的。”
　　“这事你不必担心，自然会由最合适的人去做。”
　　“谁？”巫娅很想知道，除了他跟她，还会有谁。
　　玄莫信心满满，下巴向着房门的方向微微一扬。只听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一道碧绿色的身影走了进来，裙裾飞扬，恍若仙女下凡。
　　江凝？怎么可能？她有什么理由背叛……
　　“不必太惊讶，我不过是来还一个人情而已，下一次，我们便是敌人了。”江凝的眼神冰冷，仍旧不将巫娅放在眼里。
　　“确是如此。”玄莫笑道。
　　巫娅不知玄莫跟她定了什么协议，心中虽有疑虑，但既然已经选择了相信他，便也不再多作怀疑。
　　窗外，传来了连上清的呼唤声：“幽儿，幽儿啊，你在哪呢？是在跟我捉迷藏么？”
　　玄莫皱了皱眉头，道：“去吧，免得他怀疑。”
　　巫娅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一时半会不见就叫魂似的，蹲个茅厕你也要跟着么？”巫娅不满地小声嘀咕，哪知竟叫连上清听去了。
　　“什么？幽儿，你要去茅房？”
　　“啊？不，我是说成亲之前新郎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
　　“我道是什么，那些别人家的习俗，我们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呀，可是一日不见幽儿，如隔三秋啊！”
　　巫娅：“呵呵……”
　　除了假笑，她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
　　




第3-9话

　　月朗星稀，隐音阁的遗迹里却悬浮着星星点点的光，碧绿，晶莹，闪烁，乍一看，如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翩翩起舞，抚 慰着此处的亡魂，细看之下，却又不是萤火虫。绿光之间站着一个女人，绿衣弯刀，发髻轻挽，她双手结印，目光平视着前方，而那些绿光正缓缓地自她手心飘出。
　　后悔了吗？她扪心自问。
　　不！在隐音阁的生活虽然欢乐，但，太短暂了，在她漫长的一生当中，那样的欢乐甚至还填不满她记忆中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么做他们的灵魂便能够超脱吗？”玄莫自一幅断墙后步了出来，望着漫天的绿光，仿佛也忆起了旧日时光。
　　“我不知道。”她道。深夜不思眠，本意只是出来走走，然而待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经站在这里，这么做或许真的没有用，但是除了这么做，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一潭止水，不料重踏旧地之后，这潭止水竟起了涟漪。想当年，这里也曾有过许多欢声笑语，弟子们一起挥洒汗水与努力，一起研习武功……只可惜，如今只余下这断垣残壁，荒草萋萋，就连那些冤魂亦早在几年前被高僧超渡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片废墟，再也没有他们的痕迹，或许还残存着几分怨气吧，或许……
　　“不知道却还是要做么？你似乎变了，师姐。”
　　“你不也变了么？莫儿，过去的你总是什么都不在乎，不管做什么仿佛都只把它当做任务，完成了便作罢，现在似乎越来越用心了。”
　　“是么？”玄莫想起了某个人，不禁轻笑。
　　“是……真的变了呢……”她垂下双手，眼中流过几分怅惘。这般会心的笑容，过去的他何曾露出过？拥有这笑容的人一定很幸福吧？不，那个女人只怕未必懂得珍惜。
　　她抬起头，今夜的月色很柔很美，可惜今夜却不是赏月的时候。
　　“是你吧，师姐？那时的，凶手……”清风中，玄莫的声音如穿透夜空般传来。
　　“嗯，是我。”她落落大方地承认了，目光与他相对着，无丝毫闪躲。
　　“为何？”
　　“是命令，离魈殿下的。”
　　“是么？我那时便想，天底下能将弯刀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除了师姐之外还能有谁，想不到，真的是师姐。”
　　“如此说来，倒是这柄弯刀出卖了我，当真失策啊！”她低头，手按住了弯刀的刀鞘，可眼中却看不出有多少惋惜之意。
　　“我不认为师姐是那般大意之人。”玄莫道。
　　“呵呵……真不愧是莫儿，但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而且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世事变迁，当年的师姐变作了如今的敌人……莫儿，你可是想杀了我替他们讨个公道？”
　　玄莫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她微微一笑：“很遗憾，我这命却不能给你，莫儿，你的武功虽高，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但却想请师姐答应我一件事。”
　　“哦？”
　　“只是向师姐讨一个机会而已。”玄莫说罢，浅浅地扬起了红唇。
　　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小男孩，眼神中还有些懵懂，不管见到谁都一脸防备，然而却在看到她时笑了，然后半是疑惑地唤了一句：师姐？那时，他把她当作了那个女人了吧？
　　“为了那个女人，你竟连仇恨也放弃了，当真用心良苦啊。”活了几千几万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苍老了，“不过，你为她甘愿下凡，许她一世情缘，本来已经够用心良苦了。”
　　玄莫垂眸：“转世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但，她的事，我无法放着不管。”
　　“也是。抱歉，莫儿，若是没有我们从中作梗，你们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了吧。”若是没有他们从中作梗，他们或许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相遇，继而相知相恋，最后携手白头，但，也可能分隔在两个时空，一生都无缘相会……
　　“或许吧。”玄莫轻笑，仿佛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师姐才是真的用心良苦呢，为了那个人，不管什么都愿意去做，哪怕得不到任何回报。但这样做好么？”他看了看依旧漂浮在半空的绿光，“他若发现了，恐怕会误以为师姐您背叛他吧？”
　　“莫儿多虑了，他只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他的水镜里只有巫娅的身影，又或者与其相关的人，比如玄莫，而她，除非她正巧出现在巫娅身旁，不然，他也许永远都不会透过水镜看到她这身绿衣。真是讽刺啊，倘若他肯分半点心思在她身上，或许……
　　哪怕得不到任何回报么？她凝视着托盘中那杯鲜红的血液，不禁苦笑，或许她只是为了那一份小小的的不甘心而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婚礼就定在这一日的黄昏，玄莫这幽静的别院仿佛一瞬间热闹了起来，喜庆的红绸挂满了横梁，大红双喜字赫然夺目，又不知从哪冒出了些敲锣打鼓的人，歇在院中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工，厨房那边更甚，据说把雾隐城里有名的厨师都拉来了。连上清这头总是叨唠凡人的礼节麻烦，那一头却又乐不思蜀地为婚礼做准备，倒比玄莫更像这里的主人。
　　巫娅看着桌上那一袭鲜红的嫁衣，脑袋乱哄哄的，凤冠上的珠饰耀眼夺目，直晃得地她头晕目眩。玄莫的计谋真的行得通么？她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心也越来越没底。
　　“新娘子大喜，我等来给您上妆了。”几位美妇走进来道，看她们的衣着打扮，似乎都出自大户人家，却不知连上清是怎么请来的。
　　巫娅看着她们，心里越发没底了。想她自转世后换了三个身体，也算活了三辈子，可这三辈子加起来都还没有化过一次妆，没想到第一次却是在这种时候。此刻她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已泪流成河，纵有万般不愿意也只得任那些美妇摆弄，原因无他，只为了玄莫那一句“要先把连上清哄住”。
　　“新娘子能嫁得连公子这般的如意郎君，当真是好福气。”一美妇一边梳着巫娅的头发一边道。
　　巫娅勉强地笑了笑，心里却想说，要不我拿这福气跟你换吧。嫁给一只来历不明的妖怪，这种福气她实在无福消受啊。
　　“幽儿，我的幽儿准备好了么？”门外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正是连上清，他亦已换了一身大红喜服，看起来神采奕奕。
　　“新郎君，成亲之前不能……”一美妇上前道，无奈被他一瞪硬生生地打断了话。
　　连上清兴致盎然地走了进来，看着身披嫁衣的巫娅笑了起来，忽地又摇摇头：“看来红色果然不适合你，不过入乡随俗，幽儿你便忍一忍吧。”
　　巫娅点点头，她能不忍么？
　　但连上清还不能满意，望着桌上那几盒红的白的粉，眉头皱了又皱：“这些东西便免了罢。”
　　正欲给巫娅上粉的美妇手抖了抖，战战兢兢地应是。
　　连上清这才步了出去，却在门外回头，送了巫娅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容：“幽儿，我很期待哦。”
　　巫娅再次假笑，她也很期待，不过是期待这场婚礼以失败告终。
　　
　　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天空，仿佛要给这场婚礼再添些喜庆的颜色。
　　吉时将至，巫娅如坐针毡，连上清却坐在房中，透过一盘水欣赏她的一举一动，心情似乎非常好。
　　“千百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阵子么？”江凝托着一盘子缓步走了进来。
　　“是啊，千百年都等过来了，所以才在着一刻兴奋不已。”连上清道，双眼依旧不离水面。
　　“不喝一杯么？就当庆祝这千百年等待的结束。”她淡定自然，如往日一般将托盘呈到他面前。
　　连上清笑了起来：“果然是我最得力的属下，深得我心啊。”
　　他拿起了盘中那杯血，在自己面前晃了晃，血晶莹剔透，半粘不稠，可他低头轻嗅时仍微微皱了皱眉，虽然很快又展开了。“想到日后再也不用喝这些劣质的血，我便……呵呵……”他轻笑，举杯一饮而尽。
　　“吉时到了，走吧。”他站起来，抹净唇角残留的血迹，健步如飞，长袖拂过水面，掀起了几道波纹，水面上那个穿大红嫁衣的身影很快的模糊了，再然后，水面平静了，水中的身影也消失了……
　　
　　夜幕初临，华灯初上。
　　“吉时到——”
　　一声高唱响起，继而鞭炮声响遍了整座雾隐山，山里向来清幽，这般热闹还是第一次。
　　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巫娅在接收到玄莫的暗号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迅速地换下了那身嫁衣，携好随身物品，只待与玄莫会合。
　　连上清站在喜堂前，安静地等待着新娘的到来，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即便不用法术，他也可以猜到，玄莫此刻或许就潜伏在附近，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坚信，不管玄莫做什么，事实都不会改变。
　　但是，片刻后，他的笑容荡然无存了。
　　新娘，不见了……
　　他纵身飞向巫娅的屋子，然而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袭嫁衣，赫然于桌上。
　　他双手握拳，青筋隐隐，显然已经走到了暴怒的边缘。“乌鸦，乌鸦在哪？”他一遍遍地问着，却不知在问谁。
　　“看样子，似乎逃走了。”江凝上前道，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是么？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不知道？为何我的术不起作用？”他看似没有怀疑到江凝，目光在院中的人之间穿梭着，“是你们么？是你们帮她逃走的么？”
　　他忽地抽出了一条黑练，转手一挥，如放出了一条黑蛇，带着练端的小黑刀击向面前一人的喉咙，血溅当场。
　　血的味道叫连上清更疯狂了，他迫不及待地将小黑刀扯了出来，又刺向下一人。院中的人尖叫了起来，争先恐后地逃走，跑得快的勉强捡了一条小命，跑得慢的当下便成了刀下亡魂。
　　血腥弥漫，血色仿佛染红了半个天空，与别院里的红绸相互辉映着，妖异而迷离。
　　连上清便站在院中，一身红衣如方从血池中沐浴而出，却变了个模样，银灰色的眼睛森然，恨然……
　　“又是玄莫么？愚蠢的乌鸦啊，就这样乖乖地回到我身边多好……我最重要的，血源……”
　　




第3-10话

　　三个月的时间能做些什么？三个月的时间够么？初时巫娅确实有过这样的疑问，但如今她清楚自己只能向前走，三个月的时间很短，却已来之不易。
　　“驾！”她策马奔腾，与玄莫并驾齐驱，两人朝着始灵山的方向一路前进，尽管前方未必会有他们寻找的答案。
　　“奇怪啊……”火堆前，巫娅愁眉苦脸地摆弄着她的鸦镰。鸦镰在她手中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看似与往日无甚区别，然只有巫娅知道，区别大着呢。她，无法感觉到鸦镰里那个灵魂的气息了。
　　这种情形好像是那天它剧烈震动之后出现的，不管她如何摸索感悟都无法与它心灵相通，就连她滴下的血它也不吸收了。巫娅禁不住想，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它了。
　　“怎么了？”玄莫见她神色不自然，略带忧心地问。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巫娅答道，脸上的愁色却不减分毫，长久以来，她似乎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这张鸦镰里的灵魂究竟是谁……
　　
　　始灵山上依旧迷雾重重，数步以外便一片白茫茫，然而有了前次的经验，这次上山便方便了许多，轻车熟路，还有熟人亲自下山来接待。
　　“巫娅啊巫娅，咱的小媳妇在哪啊……”一只小狸猫自山上滚了下来，掀起尘埃无数，却在巫娅面前猛然一停，再翻了一个跟斗，他趴在地上仰头望了望玄莫，又望了望巫娅，脑袋一歪，问：“你……是巫娅？”
　　巫娅点了点头。
　　狸七四肢一伸，脑袋啪地耷拉了下去，再抬头时已是两眼泪汪汪：“都说山中不知岁月，难道我在山上蹉跎了这么一阵子，山下已经过了十几年了么？”他一边哭一边爬起来，声声嗟叹，哭得人心烦气躁。
　　巫娅却甚是无奈，她倒忘了，始灵山上还有这么一只活宝。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五岁小女孩模样，这一次却大了这么多，也难怪他一惊一乍。
　　不过狸七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盯着巫娅看了好一阵，揉了揉红红的小眼睛，忽地一转身变作了一个二十七八的英俊公子，手执纸扇故作潇洒道：“没关系，你们人类再老也老不过我，你还是嫁给我吧。”
　　巫娅哭笑不得，经过连上清那么一出，她现在是谈婚色变啊，但转念一想，自己在穿越之前已经二十多岁，来到这世界后又过了这么多年，加起来就是三十多岁，放在二十一世纪便是个大龄剩女了吧。显然，这个认知叫巫娅很是不爽，她小声嘀咕：“或许是该找个人嫁了。”
　　身旁一直没有作声的玄莫突然咳了一声：“想什么？你不是早就嫁给我了么？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太子妃。”
　　“那个怎么能算！”巫娅不满地反驳。
　　玄莫眸色忽而一沉，巫娅急忙噤了声，狸七却犹不知死活，见巫娅许久不回答他，竟拉起她的袖子催促，这无疑是在玄莫的怒火上添油，只见汲血剑的剑柄重重地敲在狸七的脑袋上，将他打回了原型，他扁扁嘴，眼睛又红了，眨巴眨巴地，想哭又不敢哭。
　　“前面带路！”玄莫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狸七浑身一抖，乖乖地转身走在前面。
　　巫娅摸摸自己的脑袋，总有种自己也会挨这么一敲的错觉，直觉告诉她该离玄莫远一些，奈何身旁的人大手一伸，又将她拉近了，这画面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快到武真老头的茅屋的时候，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身穿草青色衣裙，头上戴着一个藤环，和狸七一样，也是个熟人了，但样子看起来飞扬跋扈，与上次见到时那风骚中偶尔夹些羞涩的仙藤比起来大不相同了。
　　巫娅这头还纳闷着，仙藤那头便双手叉腰发话了：“怎么那么慢！磨磨唧唧地还要我们等多久。”
　　巫娅一愣，心道，这泼妇的架势还真了不得。
　　狸七道：“别管她，她前阵子终于得了个相公，仗着相公的法力高强，越发地目中无人了。”
　　“哦？是么？”玄莫不以为然地吐出三个字。
　　仙藤见是玄莫，惊退了半步，头迅速地低了下去，也不敢再说什么，慢慢地隐去了身形。
　　巫娅看看玄莫，又想想狸七说的话，忽拈起下巴喃喃自语：“相公啊……”
　　玄莫与狸七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她……
　　
　　武真老头的院子里，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对弈，桌旁的火炉上架着一大壶子，壶嘴儿处水蒸气正袅袅而上，桌上摆着一茶壶，然茶杯却不止二个。老人发须虽白，但精神矍铄，正是武真道长，而年轻人背对着院门，看不清是谁，可背影却叫人熟悉。
　　武真看到来人，呵呵地笑了起来：“两位总算到了。”
　　巫娅笑笑，对于武真的神机妙算早已见惯不怪，玄莫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至于狸七，虽然对巫娅依依不舍，但碍于玄莫在，只得做了一个鬼脸，灰溜溜地走了。
　　两人与武真一翻寒暄后，武真邀他们上座，此时一直背对着他们默不作声的年轻人却缓缓地转过了身，以一种幽幽的口吻道：“有些徒弟啊，有了情人就忘了师父；有些损友啊，过了河便拆桥。”熟悉的面容与调侃叫巫娅与玄莫都为之一诧。
　　“叶知秋？”巫娅兴奋地走到他面前。
　　“是师父，真难为你还记得我啊。”叶知秋没好气地站了起来。
　　巫娅看着他活动自如的双腿，心中的激动又添了几分：“你的腿……”
　　“啊，好了，托你的福。”叶知秋道，还特意地走了几步给她看。
　　玄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心情也似乎变好了：“叶兄，许久不见。”
　　叶知秋摇摇头：“这话由你说出来当真讽刺，一声不吭地拐走了我的徒弟也就罢了，我知道你有心归隐山林，但好歹也给我捎个信。每次都是出事了才被人想起，这种感觉可不好受。”
　　玄莫微微一垂首，但笑不语。
　　巫娅还想说什么，忽见一个黑影飞扑了过来，细一看，却是扑到叶知秋的身上，在细一看，扑过来的黑影竟是仙藤。
　　“相公，我才离开一会儿，你怎么可以在这勾三搭四！”仙藤黏在叶知秋怀里娇喝。
　　巫娅觉得自己被五雷轰顶，电了个七荤八素：“相……公？”
　　叶知秋笑得百般无奈：“一段孽缘罢了。”只见他怒目一瞪，仙藤虽有万分不乐意，却也只得乖乖站到了一旁。
　　原来，那场大战过后，叶知秋寻巫娅二人不着，又不想回月都，便到始灵山寻找自家的师父，哪知阴差阳错地竟被仙藤给缠上了。巫娅不得不感叹，世事难料啊，方才还在想这仙藤抢来的相公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竟是叶知秋，不过若能让叶知秋走出过去的阴霾，倒也算件功德。
　　玄莫见这般情形，笑着上前道喜，但巫娅却极度怀疑，他这笑是真心的祝福还是单纯的幸灾乐祸。
　　武真老头见年轻人们聊得开心，也不插话，安静地坐在一旁沏茶，待巫娅等人反应过来时，桌上已是茶香四溢。叶知秋也不客气，坐下来随手便是一杯，巫娅二人虽没有心思品茶，但也坐下了。
　　一盏茶过后，叶知秋问：“呐，你们两个，这回又惹了什么麻烦？”
　　巫娅没精打采地叹了一口气：“麻烦，确实是一个大麻烦啊。”
　　他们本以为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努力一翻还是能解决的，于是远离了人群，不想那些无辜的人再受到牵连，怎奈最后只得落荒而逃……他们得罪的竟不是人，而是神，是妖魔……
　　饶是见惯风雨，大彻大悟的武真道长，在听完巫娅二人的诉说之后，也不得不惊叹：“绿宁江女神，少说也有几万年的修行，能与她并驾齐驱的，只怕……早便算出你们会有劫数，没想到竟是这般。”
　　人间修道的人也不少，道行高灵力高的杀一两个有千年修行的妖怪也不是难事，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在有万年修行的神魔眼里，也不过是比蝼蚁大一些的小虫子而已。
　　叶知秋手里还握着杯子，可杯子里的茶却再也喝不下去了。黑翼门居然是这般的存在，想比起来先前的那些对手都太简单了……
　　“我看你们还是死了算了。”叶知秋搁下茶杯道。跟那样的对手作对，完全没有胜算。
　　巫娅摇摇头：“死了也没用。”躲得了一世，躲不了生生世世，这些冥王早就告诉她了，但直至今时今天她才深切领悟。
　　“那你便认命吧！”叶知秋站了起来，拉着仙藤离开了。
　　武真道长捋捋胡子，望着巫娅与玄莫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进了屋子。
　　认命……巫娅暗暗地握起了拳头，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再次提上了喉咙。
　　
　　深夜不思睡，巫娅再次抓起她的鸦镰到屋外修炼。始灵山的夜与别处不同，雾笼罩了一切，别说月色，就是走几步都艰难，好在巫娅的夜视能力不错，不然定是一步一个跟头。
　　屋内只有武真道长一个，玄莫不知去向，叶知秋大概也因为心里烦闷出去了，整座始灵山仿佛都因他们的到来而蒙上了一层阴霾。
　　割破手掌，叫血滴在鸦镰之上，只可惜鸦镰依然没有吸收，血滴滑过镰身，滴下，与肥沃的黑土融为一体。巫娅包好手，忽然间有些气馁。
　　还是不行么？在这种时期……
　　当初冥王把鸦镰交给她的时候，便是要她用它解决与离魈之间的那段孽缘，怎奈即便她拥有它亦是徒然。倒是浪费了冥王的一片苦心，她苦然一笑，心忽地一突，或许，也浪费了那个灵魂的一片苦心……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着几句人的话语。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深夜在这里练武。”
　　“回去！”
　　“相公……哼！”
　　前一个声音是仙藤的，带着浓浓的担忧，后一个是叶知秋的，有着厚重的烦躁对话简单得很，但巫娅却听得很不是滋味。
　　叶知秋……想必他亦很为难吧。
　　她低下头，任内疚在心底泛滥成灾，她便是这么一个人啊，一事无成，却不断地拖累着别人，干脆磨灭了她的存在好了，可是她却胆小地，自私地，贪恋着，生命……
　　“没关系，还有青源仙君。”玄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
　　她牵强地一笑：“嗯，但愿吧。”
　　明天一早便去找青源仙君，但，那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第3-11话

作者有话要说：爬上来更新~~
下一更如无意外的话该是沙漏复活的时候了~哦呵呵~~
　　三千年前，六界众生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和平，然神界与魔界却貌合神离，暗中较劲，可苦了其它弱小的种族。
　　鸦之一族聚居于北方的森林，他们的法力并不高强，却以铸造兵器而闻名于妖界。也就是三千年前，当时的鸦王得了一块世间罕有的玄铁，据说它坚韧无比，尤以附着能力见长，任何属性的法力甚至是灵魂都可以依附其上，鸦王便用这玄铁为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也就是当时的巫娅——打造了一柄镰刀，亦即鸦镰。
　　玄铁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竟引来了神界与魔界的人，当时的玄墨大神与魔界的三皇子离魈都想得到一把玄铁铸的剑，怎料余下的玄铁却不足以铸两把剑，当鸦王为玄墨大神铸完汲血剑后，玄铁便只剩下小小的一块，极其所能，也只铸了一柄小尖刀，无奈之下，鸦王只好取出了族中的秘宝黑练“羽魂”系于小尖刀之上，却不敢奢求能让离魈殿下满意。
　　同是求剑，玄墨大神得了剑，离魈殿下却只得了一柄小尖刀，这或许便是一段孽缘的开始，然而，鸦王没想到，后果会远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那时，巫娅还不到一百岁，在妖的世界里还是个小孩子，她陪在鸦王身边，胆怯而又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来取剑的玄墨大神，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神，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神。
　　得了神剑的玄墨大神很是欢喜，便许了鸦王一个条件。
　　鸦王却不是个贪心之徒，摇摇头叹道：“能为玄墨大神铸剑是小妖的福气，哪里还敢奢求什么，但……若大神真的有心，往后便多照应我这小女儿一些吧。”
　　玄墨大神看了巫娅一眼，笑着应下了。
　　又过了些时日，离魈殿下亦来取剑，得的却是一柄系着黑练的小尖刀，他将黑练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翻来覆去地将小尖刀打量了许久，唇角微微上勾着，然而却看不出有多少笑意。鸦之一族的人皆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唯恐再次得罪这位魔界的王子。
　　“鸦王，我要的是剑，你怎么给我这么一个东西。”
　　“这……非常抱歉，因为材料不足……刀上所系黑练乃我族中之秘宝‘羽魂’，若殿下不嫌弃……”
　　离魈啧啧摇头：“倒也不是嫌弃，可是神界的玄墨来了有剑，我魔族的王子来了却只有小尖刀，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莫非在鸦王心里我比不上那位神么？”
　　鸦王低下头支支吾吾。神界与魔界那些事大家都心里明白，为了那么一点自尊心争了几万年却仍得不出个结果。可明白又如何？当着他们的面又有谁敢说些什么？
　　小巫娅懵懵懂懂，却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了一眼手中的鸦镰，摇摇晃晃地走了上去，双手高举，将鸦镰递到离魈面前。
　　离魈斜睨了她一眼道：“你手上的倒是件好兵器，可是啊……我如今却不是纠结于少了一把剑什么的，而是……连区区一鸦妖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这可不大好办啊。”
　　他晃动着黑练，小尖刀一圈一圈，寒光逼人，而他的眼神越来越冰冷，笑容亦越来越残酷，就像正准备开餐的饕餮。
　　“这柄小尖刀看起来不大起眼，用起来倒还顺手，只是少了些颜色，不如……拿你们的血来当染料……”
　　杀气在一瞬间弥漫开来，包围了整个森林。
　　族中几个年轻力壮的鸦妖察出了敌意，早便拿起了武器挡在前面，而离魈却依然冷笑着，一步步地逼近他们。黑练带着小尖刀舞动的起来，如漫天飞舞的黑色羽毛，坠落，却化作了片片利刃，割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
　　小巫娅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族人们一个个地倒下，其中不乏她的亲兄姐，血色染红了大地，也溅污了她的小脸，可她却只能站着，不知所措地，战栗地，惊吓甚至叫她忘记了流泪。
　　鸦王抽身出来，在其他鸦妖的掩护下纵身飞到小巫娅身旁，郑重地嘱咐道：“小鸦儿，赶紧逃，什么都不要管，一直向前跑就是了，你是我们鸦族唯一的希望。”
　　他用力地扳转她的身体，向前推去。小巫娅被推了一个踉跄，站稳后回头一看，鸦王已然回到了战场。
　　“快走！”鸦王一声急喝传来，小巫娅浑身一抖，含泪向前奔去。
　　小胳膊小腿抱着一张镰刀，她知道自己跑得并不快，但是她不能停下，要逃到哪她不知道，但鸦爹说，只要一直向前跑就是了。
　　于是她跑，一直跑，跑到身后的打斗声远去继而消失，跑到身边只剩下风声以及她的脚步声。
　　但是……
　　“你这是要逃到哪去呢，小乌鸦？”
　　逃不掉了……
　　前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手中缠着一条黑练，练端的小尖刀摇摆着，还滴着血。
　　“这一片森林已叫我用结界封了，你觉得自己还逃得出去么？”他脸上挂着一抹嗜血的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小巫娅不作声，一步步地后退。
　　“小乌鸦，你的族人都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只剩下你一个，你该如何是好呢？一个人可是很寂寞的哦。”他晃着小尖刀，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
　　“送你一程，如何？”
　　小尖刀抵住了她颈项，割破了她粉嫩的肌肤，血无声而出，可她仍旧不作声，眼睛瞪得甚大，里面写满了惊恐。
　　离魈却是忽而一顿，揩了一些她的血送进自己的口中，仿佛得了什么意外之喜般换了个笑容。
　　“我改变主意了，你的血……意外地合我的胃口啊……”
　　从那时开始，银灰色的眼睛与白森森的獠牙成为了小巫娅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巫娅蓦然地从惊吓中醒来，只觉心有余悸，而身上早已冷汗涔涔。黑夜已经换作了白昼，她打量了周围一圈，发现自己仍在始灵山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天一早，他们便来到青源仙君的仙门处等着，可是等了一天一夜，青源仙君却还是没有要见他们的意识。
　　仙门还是那个仙门，青竹白雾之下，一块孤单的大石头，巫娅与玄莫比邻而坐，叶知秋一脸烦躁地独自坐在一处。夜里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清香渐渐散了，或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玄莫没有犯晕。
　　没想到她却做了那样的梦，也不知是山中灵气太足的缘故，还是因为她近日受了太多刺激。但，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前世的记忆，几千年前的事，如今想起来，仍是那般叫人惊悚。
　　“做梦了？”玄莫问，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巫娅只点点头，不愿意多说。
　　叶知秋在一旁冷嗤：“多半是担惊受怕，心神不宁罢了，我看啊，你还是先别守了，回去拿点朱砂镇一镇吧。”
　　巫娅瞥了他一眼，没作声。这些事情，又岂是拿点朱砂便能镇得住的？
　　“别担心，上一次他不是也见了你么？”玄莫道。
　　巫娅轻叹：“那是上一次。”上一次青源仙君是卖个面子给冥王，这次也不知还会不会将他们当回事，要见的话早便见了，又何必拖着一天一夜？
　　玄莫挨近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忽地笑了起来：“说到上一次，我倒想起来了。那会儿也不知怎的，竟把你当做了女儿，当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巫娅恹恹无趣，确实是个大笑话，奈何她现在却笑不出来。
　　“你倒是还有心思！”
　　玄莫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搭话。
　　叶知秋叼起了一根草，翘起二郎腿道：“苦中作乐，也未尝不可。”
　　巫娅拨开玄莫的手站了起来：“脚麻了，我到附近走走。”
　　玄莫收回僵住的手，脸上凝起了不悦。巫娅只得快步离开，说到底，她还是不能习惯他的亲昵动作。
　　她穿过小竹林，走到小吊桥前，忽见桥对面徘徊着两个身影，一个身材窈窕，着草青色罗裙，正是仙藤，一个小小的，顶着两只耳朵一条毛绒绒的尾巴，正是小狸七。两只小妖一看到巫娅便迅速地躲了起来，却和巫娅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你们躲在这做什么？”巫娅走过去问。山中的精怪大都不敢接近仙门，这两只胆子倒不小。
　　两只小妖也不躲了，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
　　仙藤整整自己的衣衫，挺直了腰身道：“当……当然是来看着咱的相公！这荒山野岭的，万一你们图谋不轨，我岂不要守寡了。”
　　狸七蹦了起来，一把推开仙藤：“去你的，我家的小媳妇才没空打你相公的主意。”说罢把巫娅拉到了一旁，含羞带涩地往她怀里塞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桃子。
　　巫娅低头看着桃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两只小妖是特意来安慰她的么？
　　身后转来了一阵脚步声，巫娅回过头一看，原来是玄莫与叶知秋听到声响也走出来了。
　　“你们两个来凑什么热闹！”两人步近，叶知秋不耐烦地大喊。
　　仙藤一见叶知秋，委屈了，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抽泣：“可是……相公自他们来了之后便不大搭理奴家……”
　　狸七一见玄莫，扁嘴皱眉，悻悻地松开了抓住巫娅衣摆的小手。
　　叶知秋见状叹了一口气，脸上的不耐烦算是减了几分，玄莫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拿眼神轻轻地在狸七身上扫过。
　　仙藤总算哭够了，抹干了泪痕道：“其实，我们是来报信的。土地老头儿说要来找你们，可是那老家伙走得特慢，我们都到了老半天了，他还在路上折腾。”
　　“土地？”巫娅与玄莫及叶知秋相互看了一眼。
　　却听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呼唤声。“喂……喂……喂……”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近，却因白雾笼罩，看不清来人。
　　狸七嚷道：“啊，那老家伙总算到了。”
　　然而过了良久，才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小老头从雾中走了出来，拄着拐杖，那身高竟还不及狸七。
　　小老头虚喘了好一阵，才拱手行礼道：“小仙来晚了，还请玄墨大神与诸位海涵。”
　　玄莫亦拱手，问：“仙家是……”
　　小老头捏着胡子道：“小仙乃此山的土地，奉青源仙君之命给诸位带几句话。”
　　听到青源仙君四字，巫娅几人的眼睛都一亮。
　　玄莫道：“有劳仙家了。”
　　小老头呵呵一笑：“玄墨大神不比客气，仙君让小仙告知各位，那件事他恐怕帮不上大忙，但若诸位愿意听他叨唠几句，便请一个月后再来。”
　　“一个月？”巫娅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
　　“呵呵，仙君前阵子回了天庭，此刻不在山中。”
　　小老头的话叫巫娅有些恍惚，一个月啊，她还有多少个一个月……
　　玄莫无声的搂住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爬上来更新~~
下一更如无意外的话该是沙漏复活的时候了~哦呵呵~~




第3-12话

　　眨眼间，巫娅已在始灵山上住了七八日，终日无所事事，只拿着鸦镰躲起来修炼，尽管修与不修并无差别，然而怕的就是等待的日子，虚度时光，惶惶不安。
　　玄莫也不大好过，偶尔请武真道长指点几招，偶尔独自挥剑习武，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不远处看着巫娅，忽远又近，近了，却又不知该如何。
　　终于叶知秋看不下去了，对他们说：“你们下山去吧，等这个月过了再上来。”
　　“叶兄的意思是……”玄莫皱起了眉头。
　　“意思是我看着你们心烦，左右这里有我看着，青源仙君是跑不掉的，你们不如到山下去走走，若幸运兴许还能有一翻奇遇，有哪些地方想去的也赶紧去了，不然，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我倒是不明白，你这只黑不溜秋的乌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那离魈这么巴着把你抓回去。”
　　巫娅的额头被叶知秋狠狠地戳了一下，说不上痛，可心却酸得紧。离魈抓她的原因她大概还是知道的，为了她的血吧……
　　叶知秋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实话，倘若往后真的被离魈抓了去黑翼岛，她这一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走出来了。那晚梦里的一切都还记忆犹新，血花，獠牙，还有鸦王的嘱咐，“逃”，这一字仿佛深深地刻入了她的命运当中，以至于几千年后，她转世了，也还是得逃。
　　“我倒是无所谓，鸦儿，你可有哪些想去的地方？”玄莫道。
　　巫娅没有回答，只低头翻弄了几下鸦镰，许久之后才接了一句。
　　“我想，去双音崖……”
　　双音崖，那个她曾一度在那里结束又在那里开始的地方。
　　武真道长得知两人要下山之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拿了几枚铜钱卜了一卦，蹙眉道：“怪哉，看似凶险万分，又暗藏转机，想来巫姑娘与那个地方颇有机缘啊。”
　　又叹：“这一去吉凶未卜，两位还是好自为之吧。”
　　巫娅听着他的话，未作多想。凶险如何，转机如何，也不过与现在的处境相去无几罢了，况且很可能只是武真这老头在变着法子安慰他们。
　　可狸七却不愿意了，顾不得玄莫，只跳到了桌上拨乱了武真的卦，大喊：“黑心仙藤，连相公也是黑心的，明知道山下危险，还要赶他们下去，是怕连累着自己吧，自私自利！”
　　这话叫叶知秋脸色异常难看，他对准狸七的脑袋一拳敲了下去：“小妖怪，你懂什么啊！”
　　狸七不管自己脑袋吃痛，挺起胸膛反驳：“我是不懂，但至少比你有义气！”
　　“你……”叶知秋再次抡起拳头，却迟迟无法落下。
　　仙藤见不得自家相公吃亏，变幻出一条粗藤将狸七倒悬了起来，斥道：“狸七，你脑子可是进水了？得罪了那两尊，青源仙君又不在，天底下去哪还不是一个样？”
　　狸七仍不服气，在半空中扭动叫嚷着。
　　武真再次长叹：“仙藤说得有理，始灵山虽是仙山，但到底在人间，不过是精怪多一些罢了，倘若说安全的地方，恐怕只有天庭或者别个界了。”
　　巫娅与玄莫不作声，但从脸色看，恐怕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但既然已经决定了下山，也不必在意叶知秋他们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两人草草收拾之后便下了山，叶知秋与武真等人目送着他们离开。
　　叶知秋道：“师父，这么做真的好么？”
　　武真捏捏胡子：“总比留在这好，而且……我那一卦该错不了，只看他们的造化了。”
　　
　　双音崖依然美丽，那时飞舞的桃花如今结了一树桃果，累累于枝头之上，果香诱人，可小木屋却旧了，人，也不在了……
　　巫娅以前到没有想过会和玄莫一起来到这个地方，更没有想过会和他一起住在那小木屋里，总觉得心里某个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被侵占了，很是郁结，很是排斥。
　　这里，是她与沙漏的地方。
　　沙漏曾经站在崖边遥望着天际，沙漏曾在院子里劈柴，沙漏曾在那片空地上习武，沙漏曾经躺在桃树下，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沙漏，沙漏，沙漏……自从再次踏上这座山崖后，她满脑子里都是沙漏的影子。
　　还以为，压在了心底便不会再想起，原来，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忘不了。
　　尽管在这里住不了几天，但巫娅还是难得地勤奋起来，卷起衣袖将小屋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当然，玄莫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不会动手，他……怎么可能会动手？
　　偶尔她也会看着玄莫发呆，却越发不明白了，他与她之间，究竟算什么？他仿佛永远只等着她靠近，有时也小拉她一把，可待她回神时，他又走远了。
　　小生活，小日子，烧柴煮饭，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扯谈吧？君子姑且远离庖厨，更何况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厨房里的砍柴刀早已锈迹斑斑，巫娅也不怕辛苦，蹲下来嚯嚯地将它磨利，末了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心中竟还生出了几分自豪，如今的她再不是手无抓鸡之力，用鸦镰或许轻而易举便可砍回一堆柴，可她却怀念当年用这把砍柴刀砍柴时的滋味，或许还该抓一两条鱼，再弄点米，煮一锅鱼粥……
　　想来这些年她也吃过不少美味佳肴，可回忆起来，却都比不上当年沙漏煮的那一碗淡淡的，混着她的泪水的鱼粥。
　　巫娅到底没有抓鱼煮粥，就当她自私，当年那滋味只想留在心中，不愿与他人分享，即便是玄莫。好在两人早在上山之前便已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倒也不必为食物烦恼。
　　崖上风光无限，巫娅最喜欢坐在崖边，吹着崖风，望着落日，悬崖深不见底，有时她也会恍惚，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玄莫也知趣，鲜少来打扰她。
　　一日，两日，三日。
　　当年，又是当年，话不尽的当年……
　　第四日，巫娅来到玄莫面前。
　　“我想到崖底去走一趟。”
　　玄莫默默地看了她好一阵，道：“好。”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她又补充了一句。
　　玄莫的脸色稍微一沉，仍然道：“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相望，四目相对，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巫娅背过了身道：“我走了。”
　　“嗯。”
　　巫娅拿了一些干粮便走了出去，她以为玄莫不会挽留，但方出屋门，他便唤住了她。
　　“巫娅，我说过的，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他的眼神认真中夹着些隐忍，看似欲语还休。
　　巫娅轻轻地点点头，除了他身边便无处可逃，她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几人能够得到神的庇护？当年鸦王请玄墨大神多照应她还真是先见之明，却不知玄莫这般行为是不是为了玄墨大神当初的承诺。
　　无处可逃……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凭着记忆绕了半天，巫娅总算来到了崖底，找到了昔日那个冰洞。这里倒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许久没有人打理，多了些冰笋之类的。
　　看着晶莹剔透的冰墙，巫娅不由地想起了那个冰一般的少年，想起他之后又不由地感到惭愧，当初把他带出去，说好一起闯荡江湖，可她最终还是抛弃了他——也不能算抛弃，毕竟他也欺骗了她。如今他回到了故国，听说还当了皇帝，想必日子过得不错，又何必跟自身难保，朝不保夕的她扯上关系？
　　在冰洞里转了一圈，所见的大都是连上清与云千幽的痕迹，巫娅发现自己对它的记忆其实并不多，然而唯一无法遗忘的那个却是刻骨铭心。
　　她走向那个久违了的小洞，在洞口处微微地颤抖起来。那时把沙漏冰封起来实在做得太对了，以至过了这么些年，她仍然能看到他的面容，隔着一层冰，虽然模糊，却仍叫人感到幸福。
　　鸦羽下的女人依偎在他的怀里，身体是黑五丑的，脸却是巫娅的，不是她，却也是她，或许又是她的私心，其实不想把沙漏让给别人，所以那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黑哥取走鸦羽。
　　相依为命，唇齿相依，唇亡齿寒……那时的誓言一句句地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可是，沙漏他，不在……
　　玄莫无计可施，青源仙君帮不上大忙，她走投无路，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她怀念那个可以让她依赖的怀抱，可是，沙漏他，还是不在……
　　不在，不在，不在……
　　她抚上了冰面，却像抚上了那张熟悉的面容，三寸薄冰，仿佛将他们分开了十万八千里，可她舍不得离开，即便是寒冰刺骨，指尖失去了知觉，她还是不想放手。“沙漏……”她轻唤。
　　腰间的鸦镰似乎颤了一颤，微乎其微，巫娅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巫娅在冰洞里住了下来，确切来说基本上没有踏出过那个洞口。她在洞中盘膝而坐，鸦镰横放于腿上，一抬头，便可看见沙漏的面容，虽然有点不真实，但她还是觉得幸福，颇有种自我麻痹的嫌疑。
　　鸦镰自那一颤后又寂静了，巫娅有些失望，但也有些欣慰，先前不管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的鸦镰却在这里动了，她心中的某个猜测仿佛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鸦镰里的灵魂，她可以奢望么？
　　那时冥王带她到命之轮之前，她亲眼看到了，转世的沙漏与转世的黑五丑，一起……
　　“到处都找不着你，原来是回到了这。幽儿啊，你可是在怀念我们以往的时光？”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巫娅大惊，迅速地抓起鸦镰站起来，然而未及站稳已有一抹黑影袭来，推着她往后，直到她的背部狠狠地撞在冰墙上。他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按住了鸦镰，高大的身躯抵在她身前，叫她动弹不得。
　　“你胆子还真不小，浪费了我那么一番心思，居然还敢独自一人呆着，你以为封了我的法力，我便找不到你了么？”连上清，或者说离魈道。
　　此刻的他消去了法力，不再是连上清的容貌，可这张新的脸巫娅却不陌生，银灰色的眼睛，森然的獠牙，残酷嗜血的笑容，和她在梦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巫娅挣扎，无效。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魈会通过别的途径找到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在想着玄莫来救你么？没用的，他此刻恐怕正在温柔乡里呢，我让江凝变成了你的模样去接近他，你说以他的眼力，认不认得出来？可惜啊，我的法力被封了，不然倒是可以唤个镜子给你瞧瞧。”
　　巫娅依然挣扎着，却是听进了他的话，力度小了几分。玄莫怕是认不出来吧？她变作黑五丑时，他没有认出来；她变作云千幽时，他还是没有认出来……
　　“在意么？可惜你没机会了。巫娅啊，前阵子你实在不该坏了我的兴致。”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松了松，拇指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来回摩擦。
　　巫娅浑身一抖，只觉得他的拇指比利刃更恐怖。
　　离魈的笑容放大了，显然，巫娅这一反应取悦了他。只见他一抬眼，银眸中映出了沙漏的面容，继而，几分诧异之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没想到，你还抱有这种心思……可要，我毁了他？”他放开了她的颈，一手覆上了冰墙。
　　“不要！”情急之下，巫娅大喊了一句，手中力度加大，虽然没有推开离魈，却也叫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离魈竟也没有发怒，只又逼近了她几分：“不要么？那便乖乖听话。巫娅啊，那会儿跟我成了亲，乖乖地跟我回去多好，虽然成亲对我来说只是玩玩……现在，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
　　獠牙埋入了她的颈项，刺痛！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血液滑过他喉咙的声音……
　　巫娅慌了，挣扎，挣不过；逃，逃不了……只好握紧鸦镰在心中呼唤着那个朦胧的名字。
　　鸦镰，鸦镰，鸦镰……鸦……沙……漏……
　　那一声呼唤刚落，鸦镰仿佛突然活过来般，蓦地燃烧了起来，黑色的火焰燎窜，可巫娅却一点都不觉得灼热，反而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她咬牙一使劲，手把鸦镰横向一挥。
　　离魈似乎对那火焰有些忌讳，拢眉退出了三尺之外。
　　“你！”他大喝，总算是怒形于色了。
　　“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巫娅道，顾不得颈上鲜血正在直流。
　　离魈定了定神，看着火焰没有靠近。
　　忽地，他又笑了起来，擦干了唇上的血道：“巫娅，便是转世为人了，你的血还是这般合我的胃口。只是想不到……”他顿了顿，“呵呵，你的武器……倒是有点意思。这次便饶了你，但下一次……”
　　后面的话巫娅已经听不清了，失血过多的她只撑到了离魈离开便倒了下去，颈间血依旧在流，黑暗在缓缓地吞噬着她的意识。
　　她把鸦镰移到肩上，虚弱地笑了：“左右这血也是流，倒不如给了你吧……”
　　也许，就这般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
　　模糊中，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有一双手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为她疗伤，为她清洗颈上的血迹，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很温暖，很柔和……
　　沙漏……可是你么？
　　




第3-13话

　　巫娅，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所以，抓紧我的手吧……
　　玄莫站在崖边如是想，正如巫娅觉得他闯入了她与沙漏的空间，他也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也明白巫娅回来这里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坚信巫娅最后会回到他身边，尽管这一份坚信正在渐渐淡去，尽管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没有自信。
　　曾经他自命不凡，认为天下尽在己握，却如今，他竟是这般的……无能。
　　无能，所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所以无耻地再次用那句话提醒她，所以跟她来了这里，却发现她离他更远了，就连“一起去寻找答案”这句话也仿佛变了味，不是一起去寻找，而是他在等着她的答案，而是他在逼着她交出答案。他是着急了，可是那份从未有过的不安与狂躁还紧缠在他心头，他又怎么能不着急？
　　该如何才能获得力量？该如何才能留住她……
　　天边的浮云，崖上的鹰，道旁的沙石，屋前的桃树，天地万物，却无一物能够告诉他。
　　道上一个黑影在走近，黑色的衣衫，清秀的脸，发丝随意地绑在脑后，腰间别着一弯鸦镰，她其实并没有多特别，更谈不上出色，但回首看不到她的日子，他不想要。
　　“我回来了。”她缓步至他面前轻道，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温顺得一点都不像她。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倘若她真的回来，他会很高兴，但……
　　“玄莫？”她见他没有反应，侧首问了一句。
　　他一愣，道：“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竟只过了一天，他认为会更久才是。
　　“难道，你不希望我回来么？”她靠近他，螓首微仰，目光与他对视着。
　　他捏捏拳头，希望二字却是吞回了肚子里。
　　“玄莫，你……不喜欢我么？”她竟张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身，头轻轻地伏在他胸前。
　　他的拳头又紧了紧，倘若真的是她，他定会用力地回拥，只可惜……
　　他往后退了一步，推开了她：“师姐，这种游戏还是不要再玩了吧。”
　　她低头苦笑，倒也不纠缠：“被你认出来了。先前用跟她七分像的脸骗不了你，如今用了十分，竟还是骗不了。”
　　她施展法术，顷刻后，黑衣变碧裳，容颜变更，换了一张玄莫从未见过的脸，想必这才是她的真容，当真是天姿，竟比原先的江凝还要美上几分。
　　但玄莫无暇欣赏，只叹：“我已错了两次，如何能错第三次？”
　　“确实不能再错了。”江凝笑道。她幻出了一面镜子，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感慨万分：“许久不曾用这张脸示人了，还真不大自在。”
　　“师姐本不必委屈自己。”
　　江凝摇摇头：“他的命令，我无法拒绝，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倒是莫儿你，为何不愿欺骗自己，若方才把我当作她，或许……也罢，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你赶紧去找她吧。他，也来了。”
　　玄莫浑身一颤，猛然握住了汲血剑，手背青筋隐隐。
　　他倒没有急冲冲地撞下崖去，只咬着牙道：“师姐……求你，告诉我……方法……”
　　江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难为你竟放下了自尊向他人低头，但是，放弃吧，不管你做什么，最后你都会失去一切。”
　　“我管不了那么多。”玄莫大喝，“告诉我，要如何才能打败离魈？要如何才能获得力量？”他不是神的转世么？只要重获了那神的力量，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了，不是么？
　　江凝迟疑了一阵：“倘若，要你放弃她呢？倘若要取回力量的代价是……”
　　
　　告别的玄莫后，江凝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绿宁江，摊开双手，身体倒于江水之上，任浪花推着她向前。
　　一江碧水，自玄月国之北流向炎国之西，偶尔也湍急，偶尔也澎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平缓的，这便是绿宁江，打从她出生开始便与之同在，她无父无母，生来就是这一江的女神，便时常躺在水面上随江漂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两岸的城池繁荣了又衰败，衰败了又复苏；看着朝代更替，江山易主，皇帝换了一姓又一姓……
　　直到千年前的一天，她心血来潮，漂到了绿宁江的尽头，漂到了炎国的西海，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如一双黑翼般的岛屿。
　　岛上的树木都枯死了，更别说其他活物，然而她在岛上转了一圈，居然发现了一座宫殿。
　　偌大的宫殿里只住了一只魔，她好奇，便问：“魔界的人，为何不住在魔界，却独居在人间？”
　　那只魔坐在宝座上玩弄着手里的小尖刀，对她爱理不理，过了许久才道：“我在等一个人，枉我建了一座如此美丽的宫殿，又种了一岛的增血果，她竟然逃了出去。”
　　“她为何要逃？你待她不好么？”
　　宝座上的魔没有回话，只顿了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之后她便时常到这岛上来，渐渐地，知道了那只魔叫离魈，居然是魔界的三王子；知道了逃出去的不过是一只小鸦妖；知道了离魈讨厌神界的人，尤其是玄墨大神；知道了离魈想抓回那只鸦妖是因为喜欢喝她的血，知道了他因为鸦妖离开而把岛上的增血果树全烧了……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视线里全是离魈……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这只魔……
　　她是神，却动了凡心。
　　她割了手腕，放一碗血端到他面前，怎料他一眼也不看，反而弹出了小尖刀，然后碗碎了，血洒了，他却极为不屑地道：“神族的血最难喝了。”
　　她受伤了，捧着一颗刺痛的心默默地回到了绿宁江。
　　她不明白，堂堂的魔界三王子为何非那只小鸦妖的血不要。
　　但终究，她还是再次踏上了黑翼岛，虽然再也没有提过血一事。
　　如是过了不知几百年，却想不到有一日，离魈竟主动地找上她。
　　“她总算从天庭里出来了，我得设法逮住她，你可愿意帮我么？”他笑着，眼中满是蠢蠢欲动的光芒。
　　她默默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点下了头。
　　千年后的今日，她再次躺在绿宁江上随江漂流，只觉得分外亲切，又觉得与那时大不相同了。
　　一江碧水，一江惆怅，却不知是江水的惆怅流入了她的体内，还是她的惆怅泄入了江水之中。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她又何尝不是非离魈不可？就好比玄莫，她对他亦有几分情意，却完全不是同一份心思。
　　她倒希望自己喜欢上的是玄莫，但是……
　　她是神，但灵魂早已叫魔给吞噬了，只要是他的命令，她都会去做，不管是对还是错，或许还残存着几分良心吧，所以偶尔还会不安，会去祭灵，会明知道弯刀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却还是要用，还有，会对那个女人手下留情……那日，若她狠了心，又怎会让她撑到离魈出现？
　　
　　江凝回到黑翼岛之时，已是三日之后，离魈也回来了，依旧坐在他的宝座上摆弄着小尖刀，看起来百无聊赖，没有欢喜，也没有失望。她粗略地看了一圈，宫殿里仍然只有离魈一个，看来他没有成功地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你的任务似乎又失败了？”离魈道。
　　“是。”她垂眸道。
　　“你倒是不怕承认，可我却是对你越来越失望了啊，江凝。”
　　“抱歉。”
　　离魈冷哼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江凝，我相信你，可是……千万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叛我。”
　　说话之间，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一瞬间，她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挑起了她的脸，冷笑：“这张脸倒是许久不见了，可我还是喜欢先前那张。”
　　江凝不作声，默然地摸出了那张碧绿色的面具。
　　“这样可好？”她戴上面具问，她没有告诉他，在这张面具底下的，从来都只有这张脸。虽然，她不介意当替身，但，亦不妨她留有私心。
　　离魈又是一声冷哼，收了手。
　　“接下来你要如何做？”她又问。
　　离魈背起手，仿佛又来了兴致：“做什么都可，我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他勾起了一抹笑容，扯着黑练将小尖刀掷了出去，正中窗台上某只啄食中的乌鸦。
　　江凝沉思了片刻，默默地退了出去，不想看他为那个女人露出的笑容，她虽然是神，可是，也会黯然，也会妒忌……
　　
　　“倘若，要取回力量的代价是，放弃她……”江凝的话在玄莫的脑海中盘旋着，经久不息。
　　得不到力量会失去她，得到了力量却还是得放弃她，世上怎会有这般荒唐之事……
　　他立在崖上，思绪百转千回，回神之时已不见了江凝的身影，他握紧汲血剑，疾步而下，速度之快，仿佛要将那句话远远地抛在身后。
　　




第3-14话

　　三千年前，鸦之一族灭亡，小巫娅被离魈带到了黑翼岛，战战兢兢地活着，每天都必须看着他的脸色，连死都成了奢望。
　　他高兴了，便宠着她，把他抱在膝上，送她这样那样的玩意儿；他若不高兴了，便换着法子折磨她，轻则饿一顿，重则将她扔进毒蛇猛兽堆里，待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又提上来，不过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有一件事是每天都不会落下的。
　　每日黄昏，残阳如血之时，这是小巫娅最害怕的时刻。洗干净自己的颈项，迈着小小的步伐，缓缓地走向离魈的宫殿，小身躯还颤抖着，但是她不能后退，也不敢后退。离魈将她抱了起来，拨开了她的头发，朱唇轻启，把尖锐的獠牙埋入她稚嫩的肌肤。
　　痛，但是她只能咬着唇，忍着泪，生怕坏了他的兴致。
　　她时常想，哪天她的血被吸尽了，便能自由了吧，然而离魈却不愿意就这么放了她，每每吸完了血都会替她疗伤，还将岛上的树木全部换成了增血果。
　　拜一日三餐都以增血果为主食所赐，她的血仿佛无穷无尽，而那被咬了无数的颈项，亦由始至终都光滑柔嫩，没有一丝伤痕。
　　如厮的日子度日如年，可她却一过便是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小巫娅长成了大巫娅；一千多年，每一夜都被恶梦纠缠；一千多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逃……
　　终于有一日，离魈突然来了兴致，带着她到东北方的游玩，她趁他不留意逃了出来，一路狂奔，然后在树林里遇上的玄墨大神，他伸出了手，她跟他回了天庭。
　　终于不用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逃离的魔掌，可是天庭却不见得是个好地方，这里是一个冷情的国度，她得到的是冷眼、睥睨、耻笑还有任意差使……所有神或仙包括后来的黑哥都看不起她这只来自下界的小鸦妖，哪怕她将来或许能修炼成仙，除了玄墨大神，只有他还会对她微笑。
　　于是她便时常跟着他，他到下界去除妖，她便扛着自己的鸦镰在后面尾随着；他留在天庭，她便替他打扫院子。偶尔他也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但大多时候他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可她依然遥望着，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八百年……
　　大约一千年的时候，她遇上了冥王，那时她正坐在一棵大树上看玄墨除妖，冥王过来与她搭话。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等他。”她指着正在除妖的玄墨回答。
　　“哦……”冥王点头以示了解。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等着收集灵魂。”冥王笑笑，目光停留在玄墨身上，过了一阵，忽然轻叹起来：“神真的很遥远，是不？”
　　“嗯。”她轻应，然而不解，“你不也是神么？”
　　冥王摇头苦笑：“我……不是……”
　　巫娅来不及多问，那边玄墨已经除完了妖，只轻唤了一声“鸦！”便腾云驾雾，飞上云霄。
　　他，从来都不会等她。
　　她匆匆地向冥王道别，唤来的云雾，然后又是一路遥望。
　　那之后她时常会在玄墨除妖之时看到冥王，偶尔也搭几句话，更多的却是各怀心思，各自静坐着。
　　这一千多年的记忆无法磨灭前一个一千多年的记忆，却在它之上镀了一层薄膜，她觉得这样应该满足了，但是心却不受控制，她想得到更多。
　　想不仅仅是跟在他身后，而可以与他并肩作战；想要更多他的笑容；想贴近他身边，而不是遥望……种种心思，日积月累，沉淀，压缩，增厚，待她发现时，自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自己，她开始变得贪婪，变得城府，尽管她已经修炼成仙，也有了自己的仙籍。
　　一千八百年的时候，王母娘娘把刚修炼成人形的黑哥送给了玄墨，这只生来便是仙胎的小仙鸽很得玄墨的欢心，虽然都是鸟，但鸽子无论如何都比乌鸦可爱，不是么？
　　他还是会带着她去除妖，他还是会对她笑，但是他也会对黑哥笑，甚至会把他抱在膝上，她却只能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不想只看到他的背影，于是干脆什么也不看。
　　于是她故意触犯天条，捣毁了王母娘娘的三树仙桃，王母娘娘果然愤怒了，要将她推上诛仙台。她不怕死，灰飞烟灭或许正是她想要的，可后来不知为何却只将她贬落了凡间。
　　转世之前她见到了冥王，将鸦镰托予他道：“这个，能先帮我保管着么？”
　　冥王应了她，问：“想投胎成什么？”
　　“人吧，最好远离了这个世界……”远离玄墨，也远离离魈。
　　那时的她一心念着摆脱这一切，只是没想到，玄墨会为她转世成玄莫，更没想到黑哥回穿越镜门，把她带回来……
　　
　　流水缓缓前进，水声，小船，花香，记忆流窜。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终结与初始之畔，只是，她，又死了么？
　　巫娅躺在小船之上，三千年的记忆仿佛一瞬间在她的脑海里炸了开来，悲伤、恐惧、痛苦……种种思绪混合了起来，却变成了茫然、麻木……
　　忆起来了又如何，现实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忆不起来又如何，潜意识还是会让去她做某些事。就好比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热衷于恐怖灵异，不见得是真的热爱，也许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看多了，习惯了，便不会再害怕；又好比回到这个世界之后，不管玄莫如何对她，她还是习惯性地追逐着……
　　兜兜转转，都是命！
　　“许久不见了。”这一次，还是冥王来接她。
　　“是啊，许久了。这一次，我可是真的死了？”她站起来，再次踏上这片彼岸花开的土地。
　　冥王摇摇头：“你活得好好的，不过我猜你或许有些事要询问我，便把你招来了。顺便向你讨回这个镯子。”他摊开手心，一道白光闪过，上面多了一个镯子，正是他数年前给她的那个隐镯。
　　巫娅轻嗤：“你倒是骗了我不少。”
　　冥王不以为然：“骗么？我们也算是认识了上千年的朋友了，这点程度的隐瞒应该无伤大雅才是。”
　　巫娅再嗤，不置可否，心中却酝酿着一个她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两人一路前行至冥王殿，殿中站着一个小女孩，像是在等他们，巫娅看着她觉得很熟悉，细一想，方忆起，竟是云千幽。
　　“她在这等你许久了。”冥王道。
　　巫娅点头迎了上去，冥王放下一句“有点事情”便拐进了内殿。
　　这世上绝情人有，但痴情人也不少，云千幽便是一个，巫娅想，她在这等她多半是为了连上清。
　　“你的身体……谢谢。”巫娅道。
　　云千幽螓首微摇：“那已经是你的身体了。我等你只是想让你帮我传一句话而已，他日，倘若遇上了清，请替我告诉他：恐怕……又要等到下一辈子了。”
　　她低下了头，眼底无限沧桑。清是连上清，巫娅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前阵子那场荒谬的婚礼，以离魈的性格，真正的连上清只怕早已凶多吉少了吧。
　　“我会的。”巫娅再三思虑，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谢谢。”云千幽抿唇一笑，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刹那间云淡风轻。
　　此时，冥王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袋东西。
　　“给你。”他把东西塞进了巫娅的怀里。东西不算沉，巫娅打开一看，竟是一袋红沙。
　　“燃孽炉里练出的东西，回去以后混上你的血，叫鸦镰饮了吧。”冥王看出了巫娅的心思，不问自答。
　　听到燃孽炉三字，巫娅的心微微地颤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冥王道：“大概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巫娅沉思了片刻：“青源仙君？”
　　冥王涩然，但笑不语，良久后从袖中摸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色泽鲜艳，就像殿外的彼岸花。
　　只听他道：“听说你还要到始灵山去，能否帮我把这石头带给他？用彼岸花汁凝结而成的，他那里只有绿叶，也该添些颜色了。”
　　巫娅接过石头道：“好。”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但大概能猜出那是个悲伤的故事，遂也不多问。
　　冥王笑了，又道：“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么？”
　　巫娅迟疑了一阵，几番语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沙漏他……真的投胎转世了么？鸦镰里的灵魂……”她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期待而又害怕。
　　冥王没有直接回答她，只道：“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问？若是要问，干脆去问本人吧。”
　　巫娅一顿，眼泪险些流了下来：“是啊，何必问呢……这也算是近来听到的最值得欣慰的消息了。”
　　“虽然答应过他不说，但……相信我，他为你做的事以及为你受的苦绝对比你想象的多。”
　　“是吗？还真的像他……”巫娅垂眸，默默地离开了冥王殿。
　　
　　醒来的时候，冰洞中只有她自己一个，冷冷清清的，颈上的伤消失了，血迹清洗干净了，鸦镰安静地躺在一侧，还有从冥王那里得来的红沙与宝石。
　　她抱着鸦镰站了起来，在冰洞里转了一圈。
　　沙漏，不在……
　　失望么？伤心么？看着冰墙后那张模糊无生气的面容，她忽然间有种感觉，这一千年，那一千年，加起来仿佛都比不上和沙漏度过的那一年半载。
　　“沙漏，我知道是你，出来，好么？”
　　鸦镰没动，四周一片寂然。
　　“沙漏，出来，好么？”
　　鸦镰还是没有动静。
　　巫娅也不怕痛，双手握在了鸦镰的利刃上，鲜血直流。
　　鸦镰还是没动，但是血倒是吸进去了。
　　“出来，好么？”她仍然轻唤着，将冥王给她的红沙放进云千幽的捣药钵里，用自己的血混作了稠稠的一钵倒在了镰身之上。
　　鸦镰还是没动，但是发出了一圈淡淡的黑光，将红沙与她的血尽数吸入，片刻后，黑光消失，现出了一张崭新的镰刀，漆黑的镰身上嵌着一颗颗红沙，仿佛镶了一层细小的红宝石，暗黑而华丽，带着一种厚重的美感。
　　“出来……”巫娅坐在地上，呼吸很微弱，今天已经失了太多的血，她早就没有多少力气。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一个身影渐渐地在鸦镰之上清晰起来，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型……
　　沙漏，真的是你！
　　此刻的巫娅无比激动，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猛然地投入了他的怀抱，任泪水在眼眶中打滚，溢出。
　　“你怎么这么傻？万一把自己的血都放光了可这么办？”沙漏叹道，一手搂进她，一手轻抚着她的秀发。
　　可巫娅哪里还听得进去，只抱紧他的腰，哭泣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沙漏，沙漏，沙漏……”
　　直到……
　　“这便是你的答案么？”洞口处站着一个人，不敢置信又强装着冷漠地看着他们。
　　玄莫……
　　

作者有话要说：沙漏终于复活~~~我等这一天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第3-15话

　　相依为命……
　　这四个字刻入了他的灵魂，可是，命没了，这个誓言也便到了尽头了么？
　　沙漏站在冥河畔上，望着潺潺的冥河水，等待着，鲜红的彼岸花间一个孤立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
　　她，竟没有与他落到同一个地方么？也是，他这般罪孽深重，本该落入修罗炼狱，又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她愿意跟随他跳下山崖，她愿意跟他说“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她愿意与他携手相伴半载……有这些回忆便足够了，他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不，也许生生世世都永无遗憾了。
　　可惜的是……沙漏，这个她给的名字，连带着她给他的时间，都已走到了尽头。
　　他苦笑，依然等待着。
　　“你生平虽杀戮无数，却也不算罪大恶极，和某些人比起来不过是凤毛麟角罢了，不必担心会落入罪孽之狱。”身后突然走出了一名白衣男子，笑着与他道。
　　沙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这里的其中一个引路人，不过，他们都称我为冥王。”那人又道。
　　“那么你一定知道她会不会来。”
　　冥王点头：“确实知道，而且还是我请她来的，但你却不能见她。”
　　“为何？”沙漏的声音稍微有些着急。
　　“见了又如何？你不过是一界凡胎，她却是仙人转世，生来便不一般，纵然有缘，也是无份，况且她还与另外一神一魔有着很深的孽缘，倘若不切断这两段孽缘，只怕永生都会困在其中啊。”冥王轻叹。
　　“离魈……跟玄莫？”沙漏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两个人。
　　冥王一笑，不言而喻。
　　“玄莫倒也好办些，他不过是下凡还她一世情缘，还了以后便要回天庭的，他俩的手上本也连这姻缘线，可是她一穿二还魂的，线早便断了。可那离魈……却是麻烦啊，纠缠了数千年，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冥王又道。
　　沙漏的眉头拧了起来，听着这些神仙妖魔的事觉得有些遥远，但消化了一阵之后，倒是听明白了。难怪离魈一直要抓巫娅，难怪离魈一直刁难玄莫……
　　“要我怎么做？”他问，若这些便是困扰她的事，若斩断了这两段孽缘便可以释放她，那么，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果然是个聪明人。”冥王赏识地看了他一眼，指着花海深处道，“只要穿过这片花海，你便可以投胎重生了，如此，你还是要留下来么？”
　　沙漏没有回话，只坚定地望着前方，彼岸花映在他的眼底，深红。
　　冥王笑了，将他带到了罪孽之狱即燃孽炉前。“跳下去，敢么？你的罪孽虽不算多，但不代表没有，烧起来估计……而且，进去了未必能出来。”他望着炉中熊熊的烈火问。
　　沙漏默然，直接迈开了脚步。
　　冥王赶紧拉住了他：“燃孽火会烧去你的记忆，虽然你的目的是被火烧，但总要做点准备，还是，你想将她遗忘？”
　　沙漏一顿，停下了脚步。
　　冥王又道：“燃孽炉是燃孽的地方，也是个修炼灵魂的好去处，寻常人在外面修炼千年，却比不上在里面修炼一载，不过因为实在太苦，所以鲜少有人愿意来这里，你且进去，修得自身能用火即可，然后便等着吧，等着巫娅来接你……”
　　冥王抬手，在沙漏的头上抽出了一团白烟：“这是你对巫娅的记忆，待你出炉之日，定将它还你。”
　　“沙漏，化作巫娅的利刃吧，用你的锋利割断她与离魈之间的牵扯……”
　　
　　沙漏不知道自己在燃孽炉里度过了多少年岁，烈火在他身上燃烧着，仿佛要注入他的灵魂，可是他却等闲置之，只是一心修炼着，修炼着，直到他可以随意地运用火的法术，火焰烧在身上却再也不会感到灼热疼痛。然后他便走到了炉口处等待着，尽管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唤：“沙漏……”
　　他睁开眼，看到了她，裹着一身清光，站在燎窜的火舌之间，脸上满是激动与惊喜。
　　他那时其实不认识她，可是心中却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便是他要等的人。
　　她握起了他的双手，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把他身上的火引到了自己身上去，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修为也在缓缓地渡向她……
　　一道白光击来，正中她的眉心，他看着她倒入了自己怀里，身上清光再现，裹住了他们，将他们带出了燃孽炉。
　　
　　冥王笑着把他的记忆还给了他，看着昏睡中的巫娅道：“她这人啊，时常爱逞强，其实又胆小又怕事，不过你还得感谢她，若不是她找到了你，单凭我之力，只怕无法把你带出来。”
　　沙漏坐在巫娅身旁，默默不语。
　　冥王说，巫娅转世之前曾被推上过诛仙台，虽然灵魂没有灭，但是那三千多年的修为算是被散尽了，所以才会把她也送入燃孽炉，一来可以把他带出来，二来也蹭点修为灵力，以备他日之用。
　　沙漏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炉中的时候，他只渡了约两成的修为给她，早知道是如此，他便渡多一些。
　　冥王又变出了一柄镰刀，道：“这是她当年托我保管的鸦镰，确是件好武器，只是少了一个能与之相配的武灵，而你，沙漏，你便是我为了它精心准备的武灵。”他把鸦镰递到了沙漏面前。
　　沙漏仔细打量了一阵，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巫娅挥着镰刀的模样：“若能够在她的手中挥舞，倒也是个好去处。”
　　冥王道：“你确定？一旦与它融为一体你便只有与它共同存亡，若巫娅无法运用你渡给她的修为，或许永远都不会察觉你的存在。”
　　沙漏的笑容依然浅淡，能成为她的武器，这是他的荣幸，哪怕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哪怕她永远不知道他的灵魂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能替我保密么？就告诉她我已经投胎转世了。”
　　冥王轻笑：“放心吧，我已经准备了另一套说辞。”
　　他施展法术，缓缓地将沙漏融入鸦镰之中。
　　“沙漏，从今往后，你便是与巫娅关系最密切的人，灵魂想通，血脉相连，你的火焰虽然还不足以杀死离魈，但用来阻挡他，足够了。”
　　
　　沙漏抱着巫娅，想起了多年前的事，一切仍彷如昨日。是的，他如今化作了她的利刃，没有人能比他更加亲近她，他会用他的黑焰，烧断一切捆绑她的束缚。
　　玄莫在前一刻离开了，他看到了巫娅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挣扎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低下了头，埋入了他的怀中。
　　他知道这般的自己很邪恶，可是他抑制不住心庆幸与欣喜。
　　“沙漏，既然你一直都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来见我？”巫娅问，脸微仰着，上面泪痕连连。
　　沙漏犹豫了一阵，不知道该不该说，一直以来，她和玄莫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在等时机罢了，若不是有你的血，我只怕无法现出形来。”
　　“是么？”
　　巫娅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伤口，血依旧在滴，她一用力，挤出了更多的血来。
　　“你在做什么？”沙漏一声低喝，急忙抓住了她的手，轻施法术替她疗伤。一团淡淡的白色的火焰包住了她的手，伤口渐渐愈合。那时他在燃孽炉中也就练出了两个火，黑色的燃孽之火，还有白色的治疗之火。
　　巫娅紧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他便会消失似的。
　　“如果没有了血，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了？”
　　沙漏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叹：“若每一次都要用你的血才能现身，我宁愿再也不出来。”
　　巫娅目光一紧，双手揪紧了他。
　　沙漏又是一叹：“放心吧，有了冥王的红沙，以后不用你的血我也能出来，只是时间不长，至多能维持两个时辰。”
　　“够了。”巫娅低头哽咽，莫说两个时辰，哪怕只有一刻钟，只要知道他还在，她便满足了。
　　巫娅从未发现，自己竟对沙漏如此依恋，方才，玄莫的眼神她看到了，玄莫的质问她听到了，可是她还是不想放开沙漏。
　　事实上自从想起了那两千年里有关于玄莫的记忆之后，她的心里多出了一些异样的感觉，可是她无暇理会，也不想理会，因为，这一刻，没有什么比得上沙漏更重要。
　　“沙漏，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吧？”她依旧不安着。
　　“嗯，除非要抛弃我，不然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沙漏轻声地承诺……
　　
　　玄莫慌乱地离开了双音崖底，疾步如飞，依稀中，从他诞生开始直到如今，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失魂落魄过，仿佛计划好的一生全被打乱了。
　　他不记得自己当神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他必须还巫娅一世情缘，他本该与巫娅相守一生，可是，当心急如焚几经艰辛赶到冰洞的时候，她却在别人的怀里……
　　倘若，取回力量的代价，是放弃她呢……江凝的话依旧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忽然间觉得不知何去何从了。
　　放弃她，做得到么？
　　或许他该找个偏僻地方隐居起来，不再理会离魈与她之间的恩怨，只有他一个人，想必离魈也不会再刁难他了吧。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方才那让他痛心的一幕，偏偏那个人竟是沙漏。
　　唯有沙漏，他觉得自己赢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爬上来更新~~~




第3-16话

　　钟灵毓秀，白雾弥漫，远远望去，始灵山还是像往日一般安静，萦绕着仙气。
　　然而，只有身在此山中的人才知道，这一天的始灵山其实极不寻常。
　　雾不再是纯白，而是染上了灰霾，风中血腥浓重，一柄弯刀在滴着血，就在方才，一只毛毛躁躁地小东西不自量力地撞了上去，然后瞬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上。
　　“离魈殿下让你们转告那个女人，他在黑翼岛上等她。”执刀的女人道，身上一汪碧绿衬得血色愈加鲜红，她看着面前伤势不一的几人，还有地上那生死未卜的小东西，眼神一片冰冷。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而已……
　　
　　巫娅与沙漏在双音崖上住了几天，砍柴煮饭，坐崖观天，仿佛要把以前做的一切都重温一遍，然而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前往始灵山的路途。沙漏现身时，她便与他并肩前行，沙漏回到鸦镰时，她便一个人扛着镰刀走在羊肠小道。也许是觉得大鸦镰的存在感强烈些，她竟不愿再将它缩小，又也许是觉得不安全，竟也不愿意再将它别在腰间，唯有双手握住它的时候才感到实实在在。
　　路途不短，却终有尽头，一路青山绿水，巫娅真想，他们只是单纯地在游山玩水……
　　在始灵山的山脚下，他们遇上了玄莫，他微笑着，站在浅淡的白雾之间，像是等了好一阵子了。沙漏看了巫娅一眼，默然地回到了鸦镰。
　　“鸦，你可真慢，我都快等了你一整天了。”玄莫道，一身优雅，仿佛近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而他又回到了从前。
　　鸦，这是玄墨对她的称呼，转世后，他对她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巫娅、乌鸦、鸦……依着他的心情轮换着。
　　然而，此刻的这一声“鸦”却叫她的心悬浮不定，他恐怕并不如脸上那笑容显示的那般心情愉快，而是……巫娅隐隐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地用这一“鸦”字来提醒她某些事情。
　　除了他身边，便无处可逃……是吧？
　　巫娅问不出自己心中的答案，只好学着他一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缓步至他面前。
　　
　　山中依旧迷雾重重，能见度似乎更低了，空气中仿佛飘着淡淡的血腥味，隐隐约约，扑朔迷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
　　这一次，没有人来接他们。
　　两人狐疑地相看了一眼，很快地又别开了视线。
　　上了两次始灵山，也算是记住了上山的方法，他们摸索着，来到了武真老头的茅屋。院中空无一人，屋里飘出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一股厚重的压抑感。
　　“你们可是回来了。”门吱嘎地一声开了，叶知秋走了出来，满眼疲惫，身上还带了些伤。
　　“发生了什么事？”玄莫问。
　　叶知秋不作声，侧身邀他们进去。
　　屋中药味更浓，武真道长坐在一旁调息，狸七躺在床上，仙藤坐在床边照顾他，几人也都收了伤，狸七更是奄奄一息。
　　就在两日前，江凝踏上了始灵山，一身绿光而来，又一身绿光而去，却留下了一地红光，不仅是叶知秋等人，就连那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精怪也无辜地受到了牵连。
　　“看到了么？这便是你们的罪孽，已经不仅仅报应在你们身上，还连同了我们，甚至更多的，数不清的无辜人。”叶知秋道。
　　武真道长睁开了眼，轻斥：“秋儿！”
　　叶知秋闭目坐下，不再说话。
　　武真又道：“贫道的卦中早就占出了始灵山该有此一劫，两位不必介怀。”
　　然而，话虽如此，事情既然因他们而起，又怎能不介怀？巫娅与玄莫皆沉默不语。她走到了狸七的床前，仙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挪开了半边身子。
　　“这只笨狸猫啊，本来不用死的，可是啊，为了替你出口气，自己撞了上去。你还真是一个孽源！”仙藤说道，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走到了叶知秋身后。
　　巫娅看着狸七毫无生气的小脸蛋，心中滋味万千。他虽然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吧？这只蹦蹦跳跳的，表情丰富的，总嚷着要她当他的媳妇儿的小狸猫……
　　“我来吧。”沙漏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她身后。
　　巫娅点点头，把位置让了出来。沙漏掌中幻出了一团纯白火焰，将狸七包裹了起来，伤口慢慢愈合，然而，狸七的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没用的，就算身体的伤好了，被打散了的灵魂也不会这么容易聚合。不管你怎么补救，你的罪孽也不会消失，甚至还在继续。你要是真的想为别人做点什么，便快些了断了你的孽缘吧。”叶知秋再次冷嘲。
　　巫娅握紧了拳头。
　　叶知秋说得没错，这是她的罪孽。
　　但是，她却不能退缩，亦无路可退。
　　她可以选择屈服，可是沙漏已经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已经有那么多人为她丢了性命……倘若她屈服了，那他们的牺牲算什么？
　　她也可以抱着自己那所谓的良心躲到天涯海角，躲到别人的庇护之下，可是，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人会因此而失去生命。
　　退路？她早已无路可退。可以？她怎么能可以！
　　所以，她不会再犹豫！自私也罢，卑鄙也罢，无良也罢，她只能踏着他们的鲜血向前，为了活下去，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走吧。”她背过身道，然后迈了出去，沙漏与玄莫都看了他一眼，默然跟上。
　　
　　几人一路疾步，走到了青源仙君的仙门处，青竹大石，悲伤的白雾，寂寞的叶香……青源仙君果然没有食言，一个月后果然回来了。虽然他暂时还没有现身，但巫娅还是感觉到了。
　　三人背靠着大石坐下，巫娅在中间，玄莫与沙漏在两旁，怪的是，一个月前她与玄莫比邻而坐，叶知秋独自在一处，一个月后她与沙漏靠得很近，玄莫远了。
　　“放心吧，那只小狸猫的灵魂并没有被打散。”沙漏像是看透了巫娅的心思，安慰道。
　　“嗯。”巫娅吭了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多大的激动。叶知秋的话是真是假都无妨，她都不会再动摇。
　　玄莫一直微笑着不作声，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夜半时分，叶香渐浓，巫娅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入了仙门，碧叶连天，芳香缭绕，玄莫站在她身后，就连沙漏也从鸦镰里出来了。
　　青源依旧坐在他的小亭中，穿着绿边白袍，闲逸而优雅。
　　“几位久等了。”他笑道。
　　三人行礼，步入亭中，青源的目光掠过玄莫与沙漏，笑容略微顿了片刻。
　　“青源仙君，你可是知道打败离魈的办法？”巫娅开门见山地问。
　　“确是知道一些。”青源仙君一边沏茶一边道，“离魈是魔界的三王子，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巫娅与沙漏皆点头，唯有玄莫有些茫然，有些不悦。
　　“但你们一定不知道，他其实是魔尊与血族族长夜姬的私生子。”青源又道，“魔族中人大都不愿意与他为伍，却也不敢忤他。他生来便魔力不凡，后来又得了夜姬近万年的修行，这六道之中，能成为他的对手的人只怕寥寥无几，唯一一个弱点，便是继承了夜姬的吸血的毛病。”
　　听到吸血二字，巫娅的身体微微一颤，只觉得颈侧凉凉的。
　　“吸血也算是弱点吗？”巫娅低声道，头微微垂着，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
　　沙漏站在巫娅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玄莫的手也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眼神一片黯淡。
　　青源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略微思索了一阵，又道：“寻常人以五谷杂粮为食，时而杀生便已是作孽，更何况以血为生？若论这世上罪孽最深重的一族，恐怕非血族莫属。而只要是罪孽，便都畏惧燃孽之火。”他说着，将视线转到了沙漏身上。
　　“原来如此。”沙漏道，引得巫娅一脸莫名。
　　青源捏着茶杯轻笑：“怎么，冥王没有告诉你么？”
　　沙漏摇头，拳头轻捏，放出了一小团黑焰：“确实没有。”
　　巫娅又免不了地感动了一番。什么都不知道便为了她任人摆布了么？沙漏啊沙漏，此生得你如此相待，夫复何求？
　　“只可惜……仅凭这些火焰却只能暂时地阻挡他，若要彻底打败他，除非……”
　　“除非什么？”巫娅有些着急了。
　　青源顿了顿，继续道：“若能将他引入燃孽炉，燃尽他的罪孽固然好，但是血族天生便对燃孽火极为敏感，只怕不会轻易上当，还有一个办法，便是找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人将他彻底打败，天庭上倒有几个这般的人，只是神界若是插手，魔界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只能在私下了结。这么一来，能担此重任的只有一个……”他放下了杯子，又将视线转向了玄莫身上。
　　巫娅与沙漏亦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见玄莫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几分挣扎，片刻，他笑了起来。
　　“仙君抬举了，莫某此刻不过是一介凡夫罢了，又岂有那般的能耐。”
　　青源仙君微微一怔，叹息道：“看来玄墨大神心中的迷惘仍未消除啊。”
　　




第3-17话

　　叶香依旧在萦绕，青源仙君的话叫巫娅有些莫名。玄莫他在迷惘什么？
　　玄莫依旧笑着，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青源仙君要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似有逐客之意。
　　巫娅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红宝石，想起冥王的话。
　　“这是冥王托我给你的。”她将红宝石放在桌上，鲜红的色彩在一片绿色当中显得格外亮眼。
　　青源垂眸瞥了一眼，他拿起石头，露出了一抹落寞的笑容：“很漂亮，是不？放在她身边一定很好看，虽然……只能当个装饰物。”
　　巫娅猜，那个她应该是青源的孪生妹妹，虽然不知她与冥王是什么关系，但想来也是一段悲伤的故事。
　　远处一个小黑影子在飞近，青源把忧伤掩下去，笑道：“险些把他给忘了。”
　　小黑影来到众人面前，一个转身，化作了一个小男孩，黑衣裹身，粉雕玉琢，正是许久不见了的黑哥。看他这般模样，想必是灵力已经恢复了。
　　他经过巫娅身旁，斜着眼睛睨了两眼，下一刻却别开脑袋，越过她走到玄莫身旁，乖巧地腻着他。这只小鸽子在当鸽子那会儿倒还粘她，现下再次修得了人形，却又拽起来了。
　　巫娅想起了天庭上的事，心中多了些烦闷，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告别了青源仙君，几人便打算前往炎国，既然别无他法，便只有趁这三个月之期为过去放手一搏。更何况，即便她不去，离魈也会逼她去吧，这一次的警告是始灵山，下一次会是谁？答案昭然。
　　“我与你们一道去吧。”在获悉他们将去炎国之后，叶知秋道。
　　巫娅自然没有反对，尽管不知道他抱的是什么心思。只是仙藤她委屈得很，扁着嘴，双目含泪，满是不舍。
　　小狸七依旧昏迷不醒，武真老头又是叹气。
　　几人草草收拾，便踏上了路途，然后快马加鞭，穿过了上弦关，穿过了沙漠，踏上了炎国的国土，而那三个月之期已经所剩无几……
　　炎都离炎国的西海不算远，但巫娅再三考虑，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前往西海岸。至于炎宫里的那个人……她承认她的确有些放不下，但见了又能如何，徒生悲伤罢了。玄莫与沙漏都没有意见，叶知秋犹豫了一阵，也同意了。
　　几人一同来到海边一个叫池西的小镇子。然而大海茫茫，那里有黑翼岛的影子？他们问遍了附近的渔民，可是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不知道。
　　“就仿佛在延缓我们的死期一样……”巫娅坐在院子里冷冷笑道。
　　他们租了一个小院子住了下来，束手无策，原因无它，黑翼岛消失了……
　　他们按照沙漏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黑翼门主坛所在的岛屿，发现里面已经荒废了，这岛本也不叫黑翼岛，只是后来黑翼门成立之后才易名的。
　　巫娅灵魂中那一千多年的记忆开始运转，这怎么可能是黑翼岛？别说那座宫殿，单是少了那一大片的增血果树，便已不可能。
　　真正的黑翼岛究竟去了哪？她一直以来只知道它在这片海域，却从来不知它具体在什么地方，或许是漂浮不定的也说不准……
　　“会有办法的。”沙漏安慰道。
　　叶知秋拧着眉头，玄莫在一旁逗弄着黑哥，嘴角噙着似有还无的浅笑，仿佛事不关己。这一路以来他都如此，巫娅虽没问，但心里却觉得非常奇怪。然而，更奇怪的是黑哥，他的反应看起来还算自然，只是，他自出现到现在，竟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两日后，院子里来了一行人。
　　冰站在最前面，头发染黑了，白袍裹身，依旧那般干净美好，只是脸上多了些棱角，许是当了帝皇的缘故，也多了几分威严，不过这几分威严在他见到巫娅那一刻消失了。
　　他激动而又不确定地凝视着她，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是你么？千幽……”
　　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找来，但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是一路赶过来的，除了冰之外，还有独臂的思忆以及昔日的炎皇赤琉璃，他们居然没死……
　　“我现在叫做巫娅。”重逢的喜悦多多少少地冲淡了巫娅心中的烦躁。
　　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赤琉璃紧挨着思忆道：“黑衣服，大镰刀，世界上除了她还能有谁？”他卸去了面具，但身上的桀骜却不减半分，后来巫娅才知道，那时他险些送命，救回来后便干脆诈死，把皇位让给了冰，再与思忆冰释前嫌，两人相伴四处云游，逍遥自在。冰渐渐地学会了处理政务，虽然身体纤弱，少了许多霸气，但礼贤下士，又有赤琉璃在暗中扶持，却也成了一个贤明的君王。
　　“你……还好么？”冰依旧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
　　“不好，你好么？”巫娅道。
　　“我……也不好……”冰微微地垂眸。
　　巫娅回握他的手，唇角扬了起来，如今的她与他同高，两手相握之下，四目相对之时，心中有许多东西都不言而喻了。
　　浮木的相遇……
　　那时他们都是彼此的浮木，如今他还是她的浮木，可她却是他的烫手山芋，他也许不想仍开她这颗山芋，但她却不得不放开他这块浮木。
　　她这厚重的黑色，不配染污他的透明。
　　她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看见，那透明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失落。
　　沙漏在一旁抿唇不语，玄莫依旧逗弄着黑哥，偶尔也沉脸斜睨几眼，但巫娅知道他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倒是叶知秋奇怪，望着赤琉璃，几番欲语还休。
　　“玄雪她……”他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她现在是炎国的皇太妃，身份仅仅次于炎皇，虽然偶尔也会感怀身世，但大抵还是好的吧。”赤琉璃道。
　　叶知秋闻言，低头涩笑：“是么？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到底没有忘记玄雪，却不知他对仙藤又有几分真心。巫娅忽然觉得，不只玄莫与黑哥怪，连叶知秋也怪。他本可以不跟他们一起来，可是他却来了，此去危险重重，他却置若罔闻，仿佛……急着送死似的。
　　
　　冰与赤琉璃此番正是为了助他们而来的。事实上，自巫娅几人踏上炎国的土地开始，冰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本来并不欲相见，但听说他们的事后却抑制不了自己的心情，于是他去央求自己的哥哥。而赤琉璃因曾是黑翼门的赤使，亦确实知道得比别人多。
　　过去，沙漏与赤琉璃同事黑翼门，却从来不曾碰过面，皆因两人所知的黑翼岛并非同一个。
　　赤琉璃道，他只见过离魈一次，余下时候都是江凝在两人之间传话，或她亲自来找他，或每月的初一他到约定的地点等她。约定的地点便在这池西镇南面的望烟村，两地相距不足三十里。赤琉璃曾经调查过，望烟村附近的海域上并没有岛屿，但每月的初一之夜海面上便会大雾弥漫，有渔民还说在雾间看到了巨大的黑影。于是他便猜想，不管黑翼岛在哪，但初一那夜定会出现在望烟村附近的海域。
　　来月的初一，正是这日之后的第七天。
　　一行人从池西镇迁移到望烟村，还为他们准备了一艘好船。
　　第七天的傍晚，海面上薄雾初起之时，冰等人便亲自送他们上船。
　　“抱歉，我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还想多活几年，所以，恕我不能奉陪了。”赤琉璃道。
　　冰却站在岸上，依依不舍。
　　“冰，你要活得好好的，连着我那份。”巫娅站在船头上道。
　　冰轻轻地点点头，眼角泪光微闪。
　　“冰，若果还有机会，再一起去闯荡江湖吧。”巫娅又道。
　　冰还是点了点头，低头默不作声。
　　海浪轻翻，推着船身远离，渐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所以巫娅才讨厌相聚，仅仅过了几天又要分别，不是徒增相思么？说什么一起闯荡江湖，不过是一句空头的承诺罢了，只是不知是用来安慰他的，还是用来安慰她自己的。
　　巫娅仍然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模糊的海岸，心中感慨万分。船缓缓前进，背后的岸却不是它的退路。
　　沙漏从鸦镰里出来，与她并肩而站。
　　“回来之后就去闯荡江湖吧，我陪着你。”他道。
　　巫娅看着他，笑了。幸而，他还在身边……
　　而此时……
　　船内，叶知秋在卜卦，眉头深锁着。
　　船的另一头，玄莫也不再逗弄黑哥，只抱着他，望着翻滚的海水出神，黑哥安静地坐在玄莫膝上，不像是睡着了，然而眼睛却暗淡无神……
　　夜幕降临，夜雾渐浓，船夫在船头船尾上都挂了灯，昏黄昏黄的，伴着海浪起伏摇曳。
　　直至深夜，他们才在雾中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影子。
　　黑翼岛，名副其实，如一只展翅飞翔的巨大黑鸟。
　　巫娅的心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事隔两千年，她竟然又回到了这里，虽然有沙漏玄莫及叶知秋等人相伴，但，依然是以卵击石。
　　沙漏早已回到了鸦镰之中，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施术叫鸦镰抖了抖。
　　而船的那一头，玄莫抱着黑哥率先上了岸，叶知秋犹豫了片刻，也毅然地跟随在其后。
　　




第3-18话

　　昏暗的宫殿中，离魈依旧坐在宝座上摆弄着自己的小尖刀，窗台上几只乌鸦在啄食，周围一片静谧。
　　江凝缓步而入，道：“他们来了。”
　　离魈抬起头，扬起了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容：“来了么？比想象中快啊。江凝，你可得好好地招待他们。”
　　江凝漠然地垂首：“是！”
　　
　　黑翼岛在浓雾的笼罩之下越发显得漆黑，干树枯丫，狰狞恐怖，打从巫娅一行人这座岛屿开始，便惊起了乌鸦无数。
　　巫娅的前身也是乌鸦，然而此刻看到这些乌鸦却无丝毫亲切感。
　　几人燃了一堆火，围着火堆小憩，欲待天明再行事。沙漏为了养精蓄锐，早早地便已回到了鸦镰之中，玄莫依旧抱着黑哥，目光偶尔亦往巫娅身上扫，只是更多时候却是作若有所思状，叶知秋也由始至终都深锁着眉头，神情说不出地奇怪。
　　巫娅越来越觉得，他们是来送死的。
　　“巫娅，你可一定要赢。”天明之时，叶知秋望着将要熄灭的火堆道，那口吻，就像在交待遗言般。
　　巫娅的心很堵，很想告诉他船还停在岸边，他若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但看着他决然的眼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赢这个名词如今对她来说何其渺茫，不过青源仙君既然会叫他们来，定是觉得这其中还有一线生机，或许只有迫在弦上之时，人潜藏的力量才会被彻底地激发出来吧。
　　而且……她也隐隐知道，这一线生机指的是玄莫，他仿佛在隐藏着什么，又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你其实……真的不必来。”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与她虽亦师亦友，但终归与沙漏玄莫等人不同，实在没有必要趟这一趟浑水。
　　叶知秋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笑置之。
　　而不远处，玄莫已经拉着黑哥往树林深处走去。一个字：怪！
　　昨夜的雾已经散去，站在岛上毫无知觉，但巫娅猜测，他们早已远离了炎国的西海岸，不知漂到了何方。那一千年的记忆再度袭来，巫娅忍不住地抱紧了鸦镰，沙漏没有出来，只是轻轻地抖了抖以示安慰。
　　在巫娅的记忆中，这岛上的该是一片增血果林，而且有一部分还是她亲手栽的，后来离魈嫌她太慢，便施法术除去了岛上原有的植物，把世上的增血果树全部移了上来。增血果树枝叶皆为红色，且一年四季都挂着红色的果子，若从高处往下看，便仿佛整座黑翼岛都被覆了一层红色的云被。但如今这些树却都死了，土壤是黑色的，却寸草不生，干枯的枝丫树干上满是烧焦的痕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火的洗劫，而枝上栖满了乌鸦，正转动着眼珠子盯着他们。
　　巫娅环视了一圈，发现附近除了乌鸦之外，再无别的生灵。她觉得这可真是讽刺，却也像是离魈一惯的作风。
　　此刻天已明，黑翼岛虽然不像昨夜那般漆黑，但依然昏暗。
　　
　　江凝隐身站在一树后，看着前行中的几人一步步地走进自己设的陷阱当中，面无表情。
　　“你可得好好招待他们……不过，这游戏我也有些腻了，玄莫还有其他人，随你怎么对付，只要把乌鸦送到我身边便可。”离魈的话在她耳边回响着，她望着巫娅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倘若她一个失手叫巫娅死于非命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不过据她所知，巫娅如今的身体已是半人半仙，想必不会那么容易死吧。
　　
　　巫娅几人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这枯林里看起来毫无章法，但只怕内里令有乾坤，我虽习过阵法，可像这般的，却从未见过。”叶知秋道。
　　玄莫亦停下了脚步四处打量，黑哥化回了鸽身在周围转了一圈又落回他的肩上。
　　“你该知道这路要如何走吧？”玄莫回过头看着巫娅道，多日来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与她对视。
　　巫娅摇摇头，按道理她是该知道，但在她逃离的两千年期间，这里似乎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她垂眸，忽觉手上鸦镰一震，沙漏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人！”遂带动这巫娅的双手往她身后一挥，放出了一道刀芒，几棵树拦腰而断，惊鸦齐飞，然而树倒之处却空无一人。
　　“真的有人？为何我什么也察觉不到？”巫娅疑惑。
　　叶知秋道：“沙兄乃净魂之躯，或许能感觉到许多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
　　玄莫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亦道：“看来我们的行踪早已曝露在敌人面前，却不知为何竟迟迟不动手。”
　　巫娅暗忖，以离魈的性格，恐怕不是不动手，而是想留着慢慢玩弄他们吧。
　　“啊……啊……啊……”忽然之间，周围的乌鸦不约而同地都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杂乱而聒噪，饶人心神。
　　“小心点。”沙漏的声音再次传来，巫娅应了一声，提高了警惕。玄莫亦抽出了他的汲血剑，蓄势待发，叶知秋此番前来没有拿他的桃木剑，而是从武真那里借了一把大剑，挥起来飒飒生风，倒有几分一代宗师的风范。
　　枯林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洞箫声，先是戚戚然地呜咽着，片刻后忽转急促，如翻江倒海，乌鸦们紧紧地盯着他们，像是被萧声控制了，双眼变红，露着凶光，竟一只只地俯身向他们袭来。
　　几人急忙挥动武器，这些乌鸦倒不难杀，只消片刻，地上已经遍是鸦尸，然而，杀了一只还有下一只，它们挥动着翅膀，源源不断、四方八面地飞来，尖喙利爪，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之伤，却也叫他们吃尽苦头。巫娅的黑袍子被扯破了，叶知秋的额头被抓花了，就连玄莫的手背也被划了几道。
　　若这般持续下去，待他们筋疲力尽之时，定会成为这些乌鸦的盘中餐。但巫娅却知，这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
　　“和自己的同类自相残杀的感觉如何？”一道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巫娅冷笑：“别把我跟这些甘愿成为别人傀儡的低等生物相提并论。”
　　想当年，鸦之一族尚未被灭之时，不想把这一锻造武器之术占为己有的有几人？但鸦王却不甘于人下，带着族人在北方的森林安居乐业，不与他族为伍，也不与他族为敌，只偶尔接受别人的拜托铸一两件武器，如今鸦族只剩下她一个，她虽懦弱，虽然很多时候只会逃，但却不敢忘记鸦王的教诲——自由为上。
　　这些被人豢养、控制，助纣为虐的乌鸦，又岂会是她的同族？她挥动鸦镰，毫不留情地又砍断了几只乌鸦的翅膀。
　　不知过了多久，萧声又变得低沉，乌鸦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却十只或几十只地聚集在一起，融合，化作了一只只巨鸦。
　　巨鸦虽大，却很灵活，在林间穿梭着，畅如无阻，攻击力也增加了十数倍，更令巫娅等人烦恼的是，一刀砍下去，巨鸦便分散成小鸦，待远离了刀剑的攻击范围，又结合起来，再度攻击。
　　三人原本分散在三处各自保命，如今亦有意识地聚在了一起，背靠背站着，沙漏乘机张开了一张结界，将几人都包容其中。
　　乌鸦依旧四方八面地飞来，但都被结界挡开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地上歇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离魈的武功本来已在我们之上，再这般消耗体力，恐怕……”叶知秋道。
　　“也是，仅仅对付一个江凝已经很吃力了。”巫娅想起了方才那道声音。
　　“不知沙兄这一结界能维持多久？”叶知秋又问。
　　“约两个时辰吧。”沙漏的声音传出。
　　巫娅看向玄莫，他一言不发，只盘膝坐着调息，黑哥依旧站在他肩上，双眼有些无神。她有些纳闷，本来还想着他能施几个小法术帮帮忙，结果他却这般模样，莫非先前的伤还没有完全复原，总觉得他这次回来之后大不如前了，一言不发也就罢了，似乎待人也生分了许多。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的视线，玄莫缓缓地睁开了眼，目光凉凉的，在她的脸上逗留了片刻，又转向了鸦镰。巫娅以为，他应该又要闭上眼了，不料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鸦镰，良久之后道：“沙公子，你如今变作了这般模样，可曾后悔过？”
　　巫娅一愣，不解他为何会这样问，但转念一想，这不也是她在意的问题么？她只接受了沙漏的付出，却还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内心的想法。
　　“不曾！”沙漏答道，声音中没有任何犹豫。
　　巫娅的心头一热。
　　玄莫却是低头笑了起来，眼底夹杂的，不知是自惭形愧，还是了然，又或是豁然开朗……
　　结界外，萧声不断，乌鸦们依旧不遗余力地撞击着结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巫娅也学着另外两人般闭目调息，只是心中多了一个疑问。
　　玄莫他这般问……究竟是何用意？
　　




第3-19话

　　那年，叶知秋八岁，与都中其他的贵族子弟无二，吃喝玩乐，无忧无虑，一日，父亲带着他去拜访了一个道长。
　　那老道长捏着胡子掐算了好一阵才道：“这孩子却是与道有缘，不如随了老道去修道，如何？”
　　父亲认为他生性顽劣，而修道可以修心养性，便应了那老道，于是，他便成了武真道长门下的一名俗家弟子。
　　修心养性？确实吧，但他却以为道法不拘泥于形式，遂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背着桃木剑四处周游，偶尔降妖除魔，何等逍遥。
　　只可惜这一份逍遥并不能持久。
　　玄雪远嫁他乡，他的父亲惨遭杀害，还有那一场旷古绝今的厮杀……昔日经历的种种叫他的心越来越混乱了，以至仙藤变作玄雪的模样蛊惑他的时候，他竟然把持不住。
　　“师父，天道究竟为何物？”他问武真道长。玄雪、他的父亲还有战场上那些人，他们都不曾犯下逆天大罪，不曾祸害过苍生，可是……那些便是他们的命么？他越参详，却越参不透……
　　武真道长依旧捏着胡子，感慨良深：“想来每个人心中的天道皆不相同，譬如莫殿下与巫姑娘，他们所行之事，也不过是遵循自己的天道罢了。秋儿，你的天道恐怕也只能由你自己来参详。”
　　“师父，你曾说我此生乃孤鸾之命，将终生不得所爱，此话如今仍作数么？”
　　武真默然地点点头。
　　叶知秋笑了：“那么，赌一局如何？” 
　　
　　他与巫娅等人来到了炎国，这里有一个他思念的人，他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去见她，就如巫娅所说的，相见不如不见。
　　然而巫娅挂念的人亲自来寻她了，他牵肠挂肚的人却甚至不知道他来了，虽然他私底下亦曾期盼过，但世事难料，来的不是玄雪，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仇人。
　　那日，避开了巫娅等人的视线，他用剑指住了赤琉璃。
　　赤琉璃笑容满面，似乎不大将他放在眼里：“叶公子，我好歹也是玄雪公主名义上的丈夫，而你……似乎立场反了罢？”
　　“赤琉璃，当日你在月都滥杀无辜，如今仍不打算以死谢罪吗？”
　　“以死谢罪？叶公子倒是奇怪，他们的死于你何干？”
　　“我曾发誓，必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赤琉璃有丝惊讶：“原来那时的人里面竟有你的父亲？可惜啊，叶公子你来晚了，我已经死了一次，还不想这么快便死第二次。当日在战场上，若不是中了毒，也未必会轻易败在玄莫手上，不知叶公子的武功之于玄莫，孰上孰下？”
　　叶知秋捏紧剑柄，手心却在冒汗。若论玄法，他自然不会差，但论武功，他又确是输了玄莫几分。
　　“眼下大敌当前，你还是留着些力气替那只乌鸦渡过难关吧。”赤琉璃思索了一阵，又道，“叶公子可愿与在下打个赌？若你们此行能凯旋而归，我便把这条命亲手奉上如何？嗯……现下玄月与炎国暂无战事，把玄雪公主亦还你又何妨？”
　　叶知秋愣了，想不到竟是他仇人与他有类似的想法。
　　赌么？他有些心动地垂下了剑。
　　赌吧！若是赌赢了，他便可……
　　
　　直至黄昏，那箫声才停了，那些乌鸦也总算消停了，几人垂下武器面面相觑，都有些狼狈。
　　“趁这段时间离开这里吧，不然天一亮，那箫声又起，我们估计又得困一天了。”沙漏道，他断断续续地张了几次结界，恐怕消耗了不少力气。
　　巫娅与叶知秋皆点头赞同，玄莫没有反应，但想必也不会反对，不过这树林里到处都是乌鸦，也不知要躲到哪里才能避开它们。
　　“说起来，这岛还真不小，虽然只住了一两个人。”叶知秋望着那隆起的山峰感叹。
　　众人都已经累了，但还是得拾着武器前行，为了不再迷路，便轮流地砍断前方的枯木，这一砍，路还真的叫他们砍出来了。叶知秋虽然参不透先前那阵法，但还是能看出他们破了阵，又或者说，施阵之人故意要放他们一条生路吧。这个说话多多少少叫他们有些泄气。
　　天色已黑，他们举起了火把，却不敢过度深入，偶然在一座小石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便在里面歇下了，仍然是一个火堆，三人一鸽围着，鸦镰被巫娅抱着，沙漏在里面调息。
　　“明天……”巫娅张了张嘴，想问明天有何打算，但后面那半句话却总是吐不出来。
　　“见步行步吧。”玄莫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引来巫娅的一阵侧目。
　　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叶知秋又在摆弄着他的铜板卜卦，眉头再次紧锁，片刻后竟将卜卦的道具全数扔进了火堆之中，继而仰望着洞顶，扬起了一抹苦笑，彷如参透生死般。
　　“巫娅，你说命掌握在老天爷手中还是掌握人自己手中？”他突然问。
　　“参半吧。”巫娅略一思索道，“说全部掌握在老天爷手中那是灭自己的士气，可说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又似乎有点自欺欺人了。不过，你好歹也是我的师父，参道一事该比我在行才是。”
　　叶知秋苦笑着再次摇头：“倘若我真的参透了，恐怕便不会在此处了。”他最后的声音低似轻喃，巫娅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晚风送来，洞外乌鸦在凄泣，虽然没有攻击他们，但那一双双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盯着他们，若他们没有猜错，那个隐藏在暗处控制乌鸦的人应该也在附近，或许是想拖延时间，又或许仅仅是想欣赏欣赏他们惶恐的面容。
　　夜半时分，正巧轮到巫娅守夜，她抱着鸦镰坐在洞口，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沙漏现出形来陪着她。
　　“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平静？”她问。
　　沙漏没有回答，只坐在她身旁，与她一般仰望着天空。
　　“你怕么？”许久之后，他才侧首望着她问。
　　巫娅浅笑，同样没有回答，却将头靠向了他的肩膀：“沙漏，那会儿……你跳进燃孽炉的时候，怕不怕？”
　　沙漏沉默了片刻：“燃孽炉你不也跳过么？”
　　巫娅仰起头：“我有冥王的仙气护体，不一样。”
　　沙漏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不怕。”
　　“是么，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般就好了。”巫娅低头感慨。
　　两人不再言语，只继续仰望天空，黑翼岛上的天空很深邃，只可惜没有星星。
　　然而……
　　在他们身后，玄莫却不曾入睡，目光停留在他们的背影上，那汪瞳孔，一如这洞外的漆夜般深邃。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章有点短。。。。




第3-20话

　　夜色沉重，本来漫漫的长夜如今却似乎变得短了，眨眼已是五更时分，该换玄莫守夜。
　　“巫娅，能跟你说几句么？”经过她身侧时他突然说了一句。
　　巫娅有些措手不及，怔怔地看着他。
　　“说……什么？”
　　玄莫不回答，却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沙漏。
　　“我先进去了。”沙漏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阵，知趣地回到了鸦镰之中。
　　玄莫凝视着她，许久才问：“巫娅，你……为何选择了他……”
　　风轻轻吹过，拂着二人的长发。
　　巫娅低下了头，似有意地避开他的视线：“因为……”
　　
　　清晨，尽管依然昏暗，但黑翼岛到底是亮了。这一岛屿，哪怕是正午之时，都近似黄昏。一阵急促的箫声响彻云霄，驱散了所有人的睡意，巫娅几人迅速地抓起武器，而洞外，已经是乌鸦漫天。
　　“这一路走下去，最后将会只余下你一个。”江凝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巫娅的动作一窒，四处打量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无发现，玄莫叶知秋等人没有特别的反应，想来这话是只说与她听的。
　　“危言耸听罢了。”沙漏用传心术告诉她。
　　巫娅回过神，专心应敌。
　　乌鸦们蜂拥而入，洞内空间过于狭窄，几人只能一边防御着一边退出了山洞。
　　今天的箫声又与昨日不同，缓慢而低沉，乌鸦们也换了个玩法，一些仍然化作了巨鸦在空中盘旋，一些却落到了地面，化作了手执武器的士兵，他们身穿着黑色的盔甲，披头散发，双眼无神，动作极其不自然，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丧尸”们一路逼来，巫娅几人则一路后退，他们深知，此战绝不能恋。
　　“这一路走下去，最后将会只余下你一个。”江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巫娅加大了挥划鸦镰的力度，放出一道道刀芒，仿佛要把那句话击破。
　　“丧尸”们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地爬起来，他们的攻击速度倒是不快，却仿佛有意地将他们引向某个地方。
　　有时巫娅会想，这些乌鸦为何不干脆把他们带到离魈面前，生也罢，死也罢，都算是个结局。但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操纵乌鸦的人是下定了心思要拖着他们玩。
　　当她看到不远处那潭湖水之时，她大喊了一句：“不好！”
　　然而为时已晚，只听“嘭嘭嘭”地数声，平地升起了几道水墙，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生生地截断了他们的路。身后，“丧尸”依旧在逼近。
　　忽而，又听箫声戛然而止，“丧尸”们竟在距离他们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张牙舞爪地看着他们，却又踯躅不前。
　　巫娅几人却不敢就此放松，看这般阵势，如无意外，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应该很快便会出现。
　　果不其然，水墙中飞出了一团水，旋转着，在他们面前化出了一个人形，脸上戴着半截绿琉璃面具，身穿碧绿色的衣衫，手中执着一柄弯刀，正是江凝。
　　“三个月之期还余三天，这游戏你们想如何玩下去？”她轻启朱唇道，面具遮却了她的面容，仿佛也掩去了她语气中的喜怒哀乐。她迟迟未动手，仿佛在等着他们的答案。
　　巫娅承认自己愚钝，无法将江凝读透，就像她亦读不透现在的玄莫，反而那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离魈易懂些，他此刻定是安静地坐在那宫殿中，也不点灯，只摆弄着他的小尖刀，等待着她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但巫娅发誓，哪怕是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他得逞。
　　玄莫却一反近来的沉默，上前几步挡在巫娅前面，黑哥离开了他的肩膀，乖巧地站到了一旁，对其他人不闻不问。
　　“巫娅，你还记得我在雾隐山上说的话么？”他背对着她道。
　　“记得又如何？”巫娅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旧事重提，但还是应了一句。却又低头自嘲，他的话，她又如何能忘记？
　　玄莫回过头，看着她淡然一笑。这一瞬间，巫娅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他笑着拉起了她的手；又仿佛回到了她跟随着他下界除妖的光景，他除妖，她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明明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在此处等我。”他依旧笑着，说罢再次面向江凝。
　　巫娅忍不住苦笑，他果然还是不懂。
　　她要的不是挡在她前面，而是并肩作战，然而，他不懂，也许永远也不会懂……
　　“师姐，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倘若我能与师姐对上几招，便再让我们一天如何？”玄莫道。
　　江凝螓首微摇道：“莫儿，你为何还是这般傻？你此刻不过是一个凡人，不是神界那个赫赫有名的玄墨大神。你这般下去，也不怕丢了性命么？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可对你们来说，这却是一场生死之战。你只需把这个女人交出来便可以全身而退，可是莫儿，你为何还是不懂得明哲保身？”
　　她说这话时却不只看着玄莫，仿佛也说予巫娅与叶知秋听。
　　叶知秋挥剑亦欲上前，却被玄莫拦住了。
　　“总比师姐做这般违心之事好，不是么？”玄莫轻描淡写。
　　江凝微微地勾起了唇，意味不明。“左右不过是游戏，应了你也无妨。好，我不用术法，若你能与我对上十招，我便再让你们一天。”
　　江凝挥一挥手，那些“丧尸”顷刻间又变回了乌鸦，四面八方地飞散开去。
　　玄莫又要上前，巫娅忽觉自己的心蒙了一下，不由自主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不知为何，她有一种他即将一去不回的预感。如今她虽然有了沙漏，可是，那两千年的记忆，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遗忘的？
　　鸦镰没有动静，想来是当做没有看见。
　　“你们一起上也没有关系。”江凝举起了她的弯刀，绿袖飘然。
　　“不，我一个便够了。”玄莫道。他没有回头，只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顿了一阵后又道：“巫娅，若我赢了便回到我身边，好么？我说过的，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
　　又是这句话……
　　巫娅垂下了手，然而在这种情景之下仍说这般的话，果然是玄莫的一贯作风啊。
　　沙漏依旧没有做声，叶知秋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保持着沉默。
　　
　　枯林间穿梭着两个身影，一个白衣蹁跹，黑剑汲血，气势如虹；一个绿衣袅娜，弯刀带钩，如引水挑花。刀剑相交之处，惊鸦齐飞，如一翻翻黑浪，此起彼伏。又见刀芒交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而断枝剥落，倒了一树树焦木。
　　巫娅曾见识过玄莫与赤琉璃的决斗，以为高手间的对决大概就是那般了，然而今日之后她才知道，当日那一战比之今日这一战，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江凝的实力，她算是真正地见识到了。
　　因枯树与乌鸦的遮挡，巫娅看得并不真切，却也大抵知道，玄莫此刻正处于下风，他的武功比起大战之时似乎又精进了许多，但仍让处处受制约，防御多于进攻。
　　这般情形之下，若说不焦急那是骗人的，巫娅紧握着鸦镰，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几番欲上前相助，最后都忍住了，想必玄莫也不希望别人插手吧，若不然，叶知秋也不会静静站着观战。
　　如是不知过了多少招，玄莫与江凝却忽地同时收了武器，将内力集于掌中使劲向对方一击，掌风相撞，以二人为圆心迸发，竟震飞了乌鸦，撼动了焦树，亦吹翻了叶知秋的道袍与巫娅的长发。
　　待巫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林间的动静已然消失，而玄莫与江凝二人竟不知所踪。
　　完了么？巫娅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摇了摇头，拢起的眉头上亦挂满了不明所以。
　　身后的水墙渐渐地退了下去，乌鸦们也渐渐地归了位，但那两人还是没有出现。
　　巫娅正想走过去一探究竟，却听沙漏的声音传来：“再等等吧。”她只得又停下了脚步。
　　果然，片刻后林间现出了一个身影，他噙着笑，然而唇角沾着些血，身上的白袍也有些脏了，步履蹒跚，一手执着剑，另一手却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
　　江凝亦在一树梢上现出形来，声音依旧不带感情：“今日便当你们赢了，好好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天吧。不过，即便让你们找到离魈又如何？结局早已经写定，不管你们如何垂死挣扎，都只是徒劳。”她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隐去了身形。
　　玄莫一步步地走来，嘴唇动了动，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巫娅看他的嘴型还是猜出了他说什么。
　　我赢了，他说。
　　一直被巫娅忽略了黑哥不知何时飞了过去，绕着玄莫一圈一圈地飞着，仿佛在庆祝他的凯旋，巫娅与叶知秋都松了一口气，举步向他走去。
　　怎奈世事难料，往往乐极生悲……
　　前一刻巫娅还在庆幸着，下一刻她却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黑哥在玄莫身后忽地便成了人形，双手举着一把大刀，正要往下劈。
　　她张大了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叶知秋飞快地奔了过去，但还是来不及。
　　刀已经落下，玄莫像是发现了什么，身形一侧，举剑欲挡，却叫它生生地砍断了一条右臂。剑与臂同时落地，血流泻而出，湿了黑土，附近的乌鸦兴奋地腾飞了起来。
　　黑哥见状，眼中划过一抹惊恐，迅速地变回鸽子飞走了，余下巫娅几人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玄……莫……”巫娅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知秋一脸骇然，连沙漏也从鸦镰中现出身来，手中唤出白色的火焰。
　　最震撼的人无疑是玄莫，满心欢喜之时竟飞来横祸，这般打击岂是三两言语便能够言明的？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仍在流血，只颤抖地拾起了地上的手与剑，抬眼之时，满瞳冰冷，如一条受伤的龙，抗拒着任何人的接近。
　　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猛然地一转身，施展轻功离去。
　　巫娅几人心急地想去追，无奈地上的血腥味引来了乌鸦的觊觎，竟成群地飞了过来，拍打着的翅膀挡住了他们去路，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第3-21话

　　
　　玄莫的离去叫人措手不及，少了一个人，原本便不大的胜算，如今更是机会渺茫了。
　　“叶知秋，你回去吧。”巫娅犹豫了半日后道。
　　叶知秋无所谓地摆摆手：“哪能呢？你别想太多，赶紧找离魈的宫殿吧。”
　　巫娅不再言语，只是手心攥得紧紧的，沙漏也没有回到鸦镰中去，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江凝守住了她的承诺，果然这一天都没有再攻击他们，但一日时间其实真的很短暂……走过正午，走过傍晚，又是一个深邃之夜。他们仍在岛上转着，走了一整天，还是不见宫殿的影子，只得再次围着火堆休息，每一个人的面上都是倦色。
　　今日的打斗其实远比昨日的少，但是今日却远比昨日疲惫——身心都很疲惫。
　　火光照人，让他们成为了这漆夜中唯一的风景，树上的乌鸦早已睡了，树下的巫娅却难以入眠，叶知秋虽闭着双眼，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沙漏又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哔哔啵啵地扬起了许多火花，灼热火红地飘舞着，绚丽迷人却又转瞬消失。
　　“你说，他会不会出事？”巫娅凝视着那些火花问，自从发生了清晨那一幕之后，她便总是抹不去自己脑中玄莫那条断臂的影子。虽然他们有循着血迹去寻过，但那些乌鸦却像故意与他们作对般，每每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直到他们前方再也没有血迹。
　　沙漏迟疑了一阵道：“放心吧，他不是这般轻易便让自己死去的人。”
　　巫娅浅浅一笑：“也是，他可是天神转世啊。”
　　晚风轻吹，如一只温柔的手，却抚不平人心。
　　黑翼岛上的光线虽然不好，但风倒是挺不错的，尤其是今夜的风，缓缓的，当中仿佛夹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但是，清香？这满岛的枯木，哪来的清香？若说是焦味倒还靠谱些。巫娅皱起了眉头，叶知秋也睁开了眼。
　　“很熟悉的妖气。”叶知秋道。
　　“妖？这岛上除了江凝与离魈，莫非还有别的人？”沙漏亦有疑问。
　　巫娅闭着眼仔细地感受了一会儿，道：“我觉得离魈的宫殿不远了。”
　　“当真？”叶知秋与沙漏都有些惊讶。
　　巫娅郑重地点了点了头。此处风的流向与别处的不同，记忆中她曾多次逆着这风飞过，因此印象较为深刻。
　　说话间那清香似乎又浓了些，几人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举起几根火把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找去。
　　前行数百步，忽见前方有些绿意，细一看，竟是一株活的植物，独木成林，却不是榕树，而是一株巨藤，或匍匐着，蜿蜒在地上，或缠绕着，将周围的枯木尽揽其中。
　　巫娅从来不知道，这岛上还有这么一株植物，想来是在她离开之后才有的。
　　“藤妖？”叶知秋口中念念有词，欲上前一探究竟。
　　巫娅也觉得自己脑中有些什么一闪而过。
　　沙漏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提醒他们：“小心些。”
　　叶知秋已经接近了巨藤边缘的茎叶，提起剑刺了下去，一痕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他扬起了笑脸：“果然是血藤妖，不过瞧这红色的血，看来它现在不大高兴啊。”
　　此时，那血藤妖突然动了起来，粗藤抽动，细藤摇摆，更射出了一片片叶刀。
　　叶知秋赶紧挥剑退出它的攻击范围。
　　但见一轮叶刀落下，血藤又回到了静止的状态，看来它却是株温和之物，只是警告，无意伤人。
　　“没想到世间难得一见的血藤竟长在这般的岛上。”叶知秋感喟。
　　“想必不简单。”沙漏环视了周围的枯木一圈。
　　巫娅亦点点头，却想不透，离魈花这么大劲把它移到岛上该不会只为了制造炎国之前那些妖兵吧。
　　虽然没有找到离魈的宫殿，但看这两天焦黑干枯的树木后，偶然看到这么一株绿色的植物，巫娅还是觉得很宽慰，那股清香仿佛有一种舒缓心情的功效，倘若在这附近歇息定然会有个好梦吧。
　　沙漏与叶知秋显然亦有同感。
　　但是，天不遂人愿。
　　一支水箭穿破黑暗射来，落在巫娅的脚边，扎了一个深深的洞，然后粉碎成珠，洒落……
　　巫娅不禁疑惑，江凝不是说了不会攻击他们的么？
　　水箭不断地射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转瞬间已如漫天的箭雨，他们只得举起武器抵挡。
　　“赶紧离开这里。”叶知秋低喝，却让巫娅二人先走，自己则留下来断后。
　　一番苦战，待终于完全摆脱那些水箭之时，巫娅早已气喘吁吁，沙漏乃灵魂之躯，但消耗灵力过多，也显得有些衰弱，叶知秋姗姗来迟，步伐似乎有些不稳。
　　“那是事先设好的阵法，看来离魈不想我们接近那株血藤。”叶知秋道，“嗯……刚开始的确实是，但后来的……”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叶知秋？”巫娅察觉出一些不妥。
　　却见叶知秋的剑自他手上滑了下来，哐地一声着地。
　　这时，江凝的话再一次在巫娅的脑中回旋：这一路走下去，最后将会只余下你一个……
　　
　　玄莫一路施展着轻功向前飞着，虽然伤口处的穴道被点住了，但血还是在往外溢，也不知飞了多久，忽觉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到了岸边。海水翻动，拥着黑沙，仿佛卸去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跪倒在沙滩上，看着眼前的景色渐渐暗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为何所有的事情都不再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只黑色的鸽子飞了过来，绕着他旋了数圈，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叫他与它一同消失了。
　　许久之后，玄莫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黑翼岛的沙滩上，而是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蔚蓝的天空，一望无垠的叶田，不远处的小亭中，坐着一个神色寂寞的仙人。青源仙君的仙府，玄莫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只是不解，为何自己会在此处，始灵山与黑翼岛相隔了不止千里，若要把他带到这里——他究竟晕了多久？不过，倒也正合了他的意。
　　“玄莫公子可是醒了？”青源仙君问道。
　　玄莫挣扎着坐起来，伤口处正刺痛，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抱着断臂与剑，蹒跚至青源面前。
　　“告诉我，要如何才能成神？”他开门见山，目光异常坚定。
　　青源仙君有几分诧异，却又了然：“看来你终于走出了自己的迷惘。但，你可知成神意味着什么么？”
　　玄莫不答话，只等着他的下文。
　　青源仙君又道：“其实你要成神很容易，你本是神，下凡不过为了还一世情缘，若要归位，只需舍去这副肉体凡躯便是。身死，情断，魂归……”
　　身死，情断，魂归？玄莫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便是成神的意味。所谓的放弃她，原来是因为要抛弃人类的一切，也包括了他对巫娅的情感……
　　“青源仙君，能否给我下一道去灭离魈的暗示？”
　　青源仙君默然垂首。玄莫的笑容越发苍白。
　　身死，这般便可以了吧。他蓦然地抽起汲血剑刺入了自己的心脏，血，迸出，几缕青丝在他胸前轻荡着。
　　青源仙君一愣，神色有些动容：“我正想说可以施法将你提出来，可是，想必你更喜欢这般壮烈的方式吧。”
　　玄莫默不作声，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许多记忆不断地涌现了出来，这一生的，还有他当玄墨大神之时的。
　　他曾对她说：“一起去寻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吧。”可是如今的他怕是要食言了。
　　他曾对她说：“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可是他真的保护了她么？没有！那不过是一句用来提醒她虚话罢了，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他竟是这般无耻的人啊，自私又虚伪，难怪她会选择沙漏。
　　那夜，她是这么回答他的：“你只是伸手拉住了我，但他却化作了利器，为我割断了那些束缚我的触手。”
　　是啊，他拉住了她，在两千年前。她曾努力地试图抓紧他，但他一直没有回应，于是当他意识要抓紧她的时候，她却已松了手。
　　那时，他总喜欢带着她去除妖，只因恋上了回首之时能看到她的那种欣慰。不是不想靠近她，而是觉得自己不配靠近她。他的双手染满了鲜血，而她是他唯一的纯净，他只想她远离那个杀戮的世界，可惜，她似乎不懂……
　　记忆又开始渐渐消退。
　　他竟然忘了，他那时是用所有有关于她的记忆去换取这一世情缘，可惜情缘不曾还，情却已断了，从此以后，他将忘记自己曾经对她的心意，他的记忆中不会再有她，他的生命中也不会再有她……
　　不过这样也好，不是么？只要她自由了……
　　他曾尝试过去抓紧她，但终是晚了一步，已经有另一双手，代替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虐玄莫虐得很爽~~




第3-22话

　　“叶……叶知秋？”巫娅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叶知秋。
　　那厚重的倒地声就像一根刺，挑断了她全身上下紧绷的神经，叫她怔怔地站着，忘记了所有动作。
　　他背上一支深深没进去的水箭刚刚碎作了水珠消失了，留下一个寒碜的洞，血汨汨而出，染红了他灰色的道袍。
　　而在他倒下的地方不远处，立着一个碧绿色的身影，一身荧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她左手中还执着一张水弓，而右手前方水光浮动，正要幻化成一支新的箭。
　　“子时已过，一天的时光也算作过去了吧？”她举起弓瞄准了巫娅，似随时要发出下一箭。
　　沙漏迅速地冲上前，唤出一条黑色的焰龙向她攻去，她垂下水弓往上一跃，轻巧地避过。
　　“你也怕这火焰么？”沙漏道，手中的焰球再次变大。
　　“或许吧。”江凝轻笑。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她清楚，自己身上的罪孽不会少。不得不说他拥有一项很了不起的能力，虽然杀不了人，但却能让人痛不欲生，但更让她佩服的却是他这个人，那般的痛苦，他竟然也挺过来了。
　　她看向仍然面如死灰般的巫娅，眼中的杀意又腾起了几分。这个女人何德何能？竟让这么多了不起的人为她出生入死！
　　沙漏的焰球已经逼近龙形。
　　江凝又道：“暗使何必如此着急？如今只剩下你们两个。日子却还有两天，我们可以慢慢玩。虽然结局不会变，但过程可以给我们带来许多乐趣，不是么？”
　　沙漏再次放出黑焰龙，这一条比起先前的又大了许多，但江凝还是避过了。
　　“好好珍惜吧，下一个便是你了。”她的声音飘远，身形也渐渐隐去。
　　沙漏撤回了手上的火，倚在一旁树干上休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本来便不能离开鸦镰太久，今日硬撑了许久，方才又消耗了那么多灵力，已经变得很虚弱，但他看了看巫娅与地上的叶知秋，最终还是选择继续撑下去。
　　巫娅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蹲下来扶起叶知秋。
　　沙漏见状，亦走了过去，唤出一道白色的火焰替他疗伤，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箭伤似乎与普通的伤有些不同。
　　叶知秋一息尚存，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看来我这辈子注定死在箭底下……上一次赤琉璃射不死我，这回换了个女神，看来……我也不亏啊……”
　　“叶知秋……”巫娅看着他，只觉得一股酸意涌上，如鲠在喉。
　　叶知秋的笑容又大了些：“你这丫头……好歹也叫声师父。别介意，其实……我早就算出来了，这是我的命。知道么？其实……我利用了你……我打赌，如果连你也能战胜命运……可惜……我输了……”
　　如果连巫娅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么他为何不能？所以他赌，假如巫娅几人能战胜离魈，那么他便不顾一切地把玄雪带回自己身边。
　　在船上的时候，他为自己卜了一卦，卦上显示的是凶兆，但他还是坚持上了岛，却料不到，他这一赌，竟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做赌注。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意识也开始涣散，他忆起了幼时自己跟着父亲入宫，然后在御花园中看到了玄莫兄妹，那时的玄雪很可爱，她站在她皇兄身边，瞪着天真的大眼看他……
　　可惜他此生乃孤鸾之命，注定了得不到心爱的女子。他也无法替自己的父亲报仇，就连收了个便宜徒弟，也只能看着她辗转奔波，无能为力。
　　可惜啊，他还没有看到巫娅的结局便已经输了。
　　但是，师父，徒儿似乎已经参透自己的天道了……
　　“抱歉……没能帮上你……”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叶知秋……”
　　周围的乌鸦躁动了起来，扑腾着，低旋着虎视眈眈地盯着叶知秋的尸体。
　　巫娅蓦地站了起来，手中紧紧地握着鸦镰，眼中有抹疯狂，沙漏在她身后默然地拥住了她。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巫娅道，声音有些不稳。
　　“嗯，只剩我们了，不过，这么一来，我们不是又相依为命了么？”沙漏道。
　　“是啊，相依为命……”
　　草草地埋葬了叶知秋，没有鲜花，没有祭品，连个像样的棺椁与墓碑都没有。叶知秋爱喝酒，可是他们连一杯送行的酒都无法给他。只有一个小土冢，孤单地堆在枯木之间，从此以后他一定会很寂寞吧，不过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陪伴他，又或许他们侥幸地活了下来，那时他们一定会将他移回始灵山，让满山的仙灵陪伴他，然后每一天都为他送上一壶美酒。
　　天色已明，晨风送来了一阵清香。
　　他们尽量地把他葬在了与血藤妖相近之处，乌鸦们似乎不敢靠近这个地方，是以清静了许多。
　　至少让他有清香相伴，至少让他不受那些乌鸦打扰……
　　晨风又送来了几片绿叶，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小土冢上，仿佛是血藤妖送给他这位新邻居的见面礼。
　　巫娅蹲坐小土冢前面默默不语，沙漏终于撑不住，回到了鸦镰中调息，此刻林中只有她一个，抱着双膝，看起来孤独无助。
　　然而，尽管如此，她的目光还是坚定的，她紧握着拳头告诉自己，不可以动摇，不能够退缩，就让她……自私到底吧！
　　身后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巫娅拾起鸦镰迅速转身，却见几条藤条在空中摆舞着，其中一条的藤端上挂着一圈藤环，看大小像是要献给叶知秋的。
　　巫娅想起云千幽的记录册里写的话，血藤妖乃有情之物，想来它也是逼不得已才被困在这个岛上的吧。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遂起身让了几步。
　　血藤将藤环置于小土冢上，不大不小，正巧将它围了一圈。藤环上似乎还附着灵力，散发着淡淡的青光，仿佛在保护着这土下之人，而小土冢有了它的点缀，显得光鲜了许多。
　　血藤又在小土冢前放了一个小玉杯，杯中盛着些绿色的液体，芳香扑鼻，沁人心脾，看样子应该是它的血。
　　“谢谢你！”巫娅道。如此一来，叶知秋该可以暂且安息了吧。
　　一条小藤条摆到了她面前，轻轻地揩了揩她的鬓侧，像是在安慰她，巫娅也轻抚了它几下以当回礼。
　　小藤条又往回勾了勾，似乎要领她到某个地方。
　　巫娅想着，反正自己早已命悬一线，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便跟了上去。
　　再一次来到血藤前，只觉白日看到了它比夜里又大了许多，巫娅估计，它至少有一个足球场般大，繁荣茂密，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今日的它非常友善，仿佛在邀请客人般，她一路前进，藤条便一路让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就像一扇扇绿色的门，在她面前打开，又在她身后关闭，却不知要将她领到什么地方。
　　最后的几条藤条打开，巫娅看到了一座宫殿。宫殿外围着一层暗红色的结界，宫墙皆为暗灰色，带着些岁月磨蚀的痕迹，而殿顶与突出的窗台上都停留着一些乌鸦，或抬头张望，或低头啄食。整座宫殿都没有过多的装饰，简朴单调，古老而神秘。
　　巫娅对这座宫殿并不陌生，她曾在这里住了一千年。
　　终于找到了么？在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之后……
　　沙漏仍未调息完，此刻与他们交手确实不是个明智之举，她开始后退，然而敌人却不见得会这般轻易地放过她。
　　“哦？已经找来了么？不过，你这样子看起来，还真的像只余下一个人啊。”前方传来了一个凉凉的声音。
　　一支水箭射来，巫娅抬起鸦镰一挥，把它击碎了，只见江凝站在殿顶上，一身绿光逼人，手中举着一把水弓。
　　而此时，宫殿中那只躺在宝座上歇息着的魔睁开了眼睛，他望着紧闭着的殿门笑道：“终于回来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看到结局的曙光了~~~




第3-23话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今天人品爆发，再更一章~~
　　三个月之期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也不知道离魈什么时候会恢复灵力，江凝还是手下留情了吧，不然他们早已死于非命，又或者束手就擒。
　　此刻巫娅竭力地抵挡着一支巨大的水箭，只要稍一失神，或者用小了几分力气，或许她便会成为箭下亡魂。
　　忽然间，水箭的力量消失了，巫娅却来不及收回力气，一个踉跄上前，险些扑到，而头顶上一泼水浇下，将她淋了个透彻。
　　“真狼狈啊。”江凝道，手中又开始凝聚新的水箭。
　　巫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左右四顾，考虑着要往哪个方向先躲一躲。她猜想，离魈与江凝都对沙漏的燃孽焰有所顾忌，假如能用火焰将他们困住，那么她与沙漏的胜算还能大一些，然而眼下江凝一直采取远距离攻击，跟本没有机会下手。
　　“巫娅，你能先撑一日么？”沙漏仍有些虚弱的声音传出来。
　　“尽量吧。”说话间，她又翻身躲开了一支水箭。
　　离魈既要吸她的血，想必不会杀她，江凝大概也只是想拖住她，顶多是重伤她，而不会真的致她于死地。
　　她将自身的灵力集在鸦镰上，使劲一挥，只见一道黑芒飞出，截断了江凝的水箭，竟也切破了宫殿外的结界，向殿顶飞去。
　　江凝似乎怒了，一连发了几支水箭，而且一支比一支粗，最后一支的箭身堪比皇宫大殿里头的圆柱。
　　巫娅应接不暇，有好几次险些避不过。眼看又一支水箭逼近，她却仍挡着另一支箭，分 身乏术之际，已经做好了吃这一箭的心理准备，忽见一道长影掠过，在她腰上一卷，将她带离了险境，而身后水箭穷追不舍。
　　巫娅回过神来，发现腰间的是一条粗藤，而周围还有几条粗藤在阻挡着水箭。
　　想不到竟是它救了她。
　　粗藤将她带回了血藤深处，一个半圆形的空间，中间有几条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藤，看样子像是血藤的主茎。青翠的藤墙，泛着淡淡的幽光，血藤独特的清香在缭绕，软化着人紧绷的神经。
　　主茎的一片叶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袭优雅的青袍，桃花眸似水，顾盼生辉，纤长的手指上捏着一片小叶，薄唇轻吹着，泻出了一段轻扬悦耳的叶笛声，跳动着的音符似乎叫藤墙上的幽光亮了些。
　　他看到了她，放下了手中的叶子道：“你身上有千幽的气息，可是你却又不是千幽。”
　　巫娅看清他的面容，不禁讶然：“你是……”
　　连上清，真正的连上清！他也是被这株血藤救了么？
　　“看来，你似乎认识我。”他又道。
　　巫娅点点头，岂止是认识，她还差点与变作了他这模样的离魈成了亲。
　　连上清从叶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她面前，身上的气息与血藤一模一样。
　　巫娅疑惑：“你是……血藤妖？”
　　他颔首：“是。
　　巫娅不得不再次惊讶，名满江湖的连神医竟然是妖……
　　“你真的不是千幽么？”他看着她，眼中有些期待。
　　“不是。”巫娅实话实说，又将借尸还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连上清听后神色恍然，叹道：“可惜我们藤类不能远离自己的本体，不然我定不会丢下她一个。”
　　巫娅在怀中掏出了云千幽那本记录册递给他：“这是她的东西，我想，还是还给你吧。”
　　他接过记录册捧在手心，眸子里闪动着水光，仿佛眼前的不是册子，而是云千幽本人。他一定非常不愿意被离魈带到这孤岛上吧，不然，又怎么会有这般悲痛的神情。
　　“她还有一句话托我带给你。说是……又要等到下一辈子了。”
　　连上清苦笑了起来：“等么？我已经等了她许多世了，不想再等了。干脆随她一起去了吧。”
　　藤墙上的幽光变得黯淡，他又吹起了叶笛，曲调婉转凄凉，仿佛在述说这一段凄美的爱情传奇，饱含着对生死轮回的无奈，还有对人妖殊途的叹息。
　　“知道么，她第一世出现的时候是个又聋又哑的婴儿，她的父母遗弃了她，正巧放在了我的脚下，于是，我抚养了她，可惜她最终还是活不久，十五岁那年她瞒着我偷偷下了山，结果被人害死了……”
　　巫娅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或许是无心插话别人的悲情故事吧。
　　她如今这般光景……
　　“连神医，你还是让我出去吧，我在这恐怕会连累你。”
　　连上清侧首看了她片刻，道：“镰刀里的那位公子不是说要你撑一天么？我虽法力低下，但这庞大的身躯倒是可以抵一阵子。左右我也不想用这身体活下去了，便给了你们罢。”
　　他唤出了一块绿晶石抛给巫娅，又道：“这绿晶石能够收集我的灵魂，若你们能够逃出生天，还劳烦你们把我的灵魂收一收，再予我选一户好人家让我投胎。连某在此先谢过了。”
　　“这……”巫娅握着绿晶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却见他爱不惜手地抱着云千幽的记录册，转身走远，消失在一片藤墙之后。或许是想趁这最后的时光，好好地回忆那些与云千幽一起的过去吧。
　　巫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
　　
　　巫娅在独自坐着，这里很宁静，又舒缓心情的清香，她忽然间觉得很困倦，便干脆倚着藤墙睡了起来，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般安稳的觉了。她梦到自己变回了一只鸟，在云端自由地飞翔着，偶尔在白云上打个滚，只觉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好生自在。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仍然被包围在血藤之间，沙漏还没出来，江凝居然也没有杀来。
　　她愕然地仰望着头顶上的藤条，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次挣扎，又或是等待着被命运处死。
　　玄莫离开了，抱着他的断臂与受伤的自尊，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叶知秋死了，他说他赌输了，但她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何要死。
　　只剩下她与沙漏了，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就在三个月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今天这般的局面。
　　她抱起鸦镰，轻轻摩挲着。或许还是该庆幸吧，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相依为命的对象。当初她敢跟沙漏一起跳崖，如今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只当是再一次与他共赴黄泉。
　　
　　平静似乎往往都在一瞬间被打破。
　　前一刻，巫娅还在沉思着，下一刻，她看到了许多道水柱卷了过来，切割着，藤条一段段地落下，血液飞迸，这个美丽的半圆形的空间也在顷刻间被瓦解。
　　巫娅低头，想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回过头，然后看到了，血藤的主茎处，连上清正浅笑着挥手与她道别。
　　她捏了捏已收在怀中的绿晶石，毅然地转身离去，江凝的水柱还在肆意地破坏，不断地有藤段落在她脚边，可是她还是坚决地向前行，一步也没有停下。
　　外面天色还是亮的，却不知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天。
　　在离魈的宫殿前方，巫娅又看到了江凝，她手中执的再不是弓，而是她的弯刀。那弯刀在她的挥舞之下，催生了一道又一道的水柱，平地而起，再席卷而去，更掀起了一阵阵风，翻乱了人的衣衫。
　　不过令巫娅惊讶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离魈。
　　离魈他终于露面了！
　　他站在江凝身旁，笑容满面，银灰色的眼睛轻眨着，而小尖刀在他的牵动之下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巫娅想起了三千年前他血洗鸦族的那一夜。
　　“巫娅，这礼物你看着还喜欢么？”他看着她身后那“壮观”的画面问。
　　巫娅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你看我对你可还好？那时候你不喜欢吃增血果，所以我把岛上的树全烧了，后来我听说血藤有种绿色的血不仅能解百毒，还是一种绝佳的增血剂，便费了很大的心思弄了一株回来，可你还是不喜欢，所以，我只好把它也毁了。可是，该怎么办呢？若你回来了我身边，没有血那是万万不行的啊。”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得煞有其事。
　　疯子！巫娅捏紧拳头暗骂，指尖在手心几乎掐出血来。
　　她举起了鸦镰，咬牙切齿地道：“离魈！废话少说，鸦族的仇，那一千年的血，还有这些年的一切，我今天都要向你讨回来。”
　　离魈唇角一勾，不以为然地嗤笑：“好啊，可是……你行么？”
　　巫娅不作声，但鸦镰稳稳地举着。
　　离魈再次摇头叹气：“可惜啊，那个玄莫太懦弱，竟然没有陪你到最后，我本来还想跟他打一场来着。也罢，省些力气也好，反正你的镰刀里还有一个好玩的人物，嗯……区区一个人类能做到这份上，倒是比那些失去了神力的天神更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今天人品爆发，再更一章~~




第3-24话

　　巫娅无法确定离魈是否已经恢复了灵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也不知道沙漏还要多久才能调息完毕。
　　离魈虽不会杀她，但把她拆散了再拼凑回来这样的事却做了不知多少次。
　　她表面上虽然还强装着镇定，但若说没有半分怯意，那绝对是谎话。
　　“江凝，你便歇着吧，这游戏你也玩得够久了，接下来的都交给我吧，果然，游戏还是自己玩比较有趣。”离魈道，手中的小尖刀依旧在晃动着，但巫娅看他左脚稍微地向前迈了一步，小尖刀晃动的幅度也大了些，显然已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江凝闻言，仅看了他一眼便收起弯刀站到一旁。
　　巫娅的喉咙鼓动了一下，单靠她自己一个，实在不大敢做离魈的对手，她在心底呼唤着沙漏的名字，奈何得不到回应。
　　“你在害怕么？我的小乌鸦。”离魈又向前迈了一步。
　　怕！怎么能不怕？要是不怕她还用地着逃么？他的獠牙，他的眼睛，他的小尖刀……多少个夜里，这些东西都化作了梦魇纠缠着她，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以至她到了今时今日，转了生，换了几个身体，仍然不敢直视那双银灰色的瞳孔。
　　小尖刀突然向巫娅飞了过来，巫娅用鸦镰弹开了它，然而它就像一条蛇，于半空中又忽地调转头再度袭来，巫娅一挡再挡。它灵活至极，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毫无章法，巫娅也只得跟着它前翻后转，左闪右旋，鸦镰亦在她的左右手之间轮转着，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挡在她前面，但偶尔也会在她的背部拐个弯。幸而离魈似乎只抱着一种玩耍的心态，并未较真，而她的身手也还差强人意，所以不曾受伤。
　　“小乌鸦，我竟从来都没有发现，你耍起武器的模样原来会这般好看，看来我们以后又可多一样消遣了。”离魈一边牵动着小尖刀一边道，仿佛此刻他并不是在打斗，而是在逗弄自己的宠物。
　　一股被玩弄了的情绪袭上巫娅的心头，她一怒，飞身逼近他，凌空放了一道刀芒，只可惜离魈纵身一跃，轻松地避开了。刀芒落在宫墙上，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刀痕。
　　“哟哟，小乌鸦，你这是在欺负我没有灵力么？”小尖刀忽而转疾，巫娅的动作不过稍稍一滞，便叫它在她肩上挑了一道血花。
　　离魈满意地笑了，收回小尖刀，揩了一把上面的血送入口中。
　　巫娅捂着肩伤站在原地虚喘，心中暗暗焦急，沙漏还不能出来么？
　　鸦镰微微一震，总算有回应了。沙漏的声音传入她的心中：“巫娅，你姑且靠近他一些。”
　　巫娅微怔，但大致猜出了他的用意，遂再次将灵力聚在鸦镰之上，一鼓作气地冲了过去，却见她飞身跃下，镰刀挥舞之间，沙漏的身影突然现了出来，手中舞着一条带火的铁链。
　　铁链绕缠，将要把人套住，离魈像是吃了一惊，险些中了招。
　　“当真危险啊。”他跳离了几步道，“不过，有趣的人可算是出现了。”
　　沙漏与离魈对峙着，一个执着铁链带着火，一个缠着黑练荡着小尖刀，都是长条形的武器，一刚一柔，也不知道哪个更厉害些。
　　却听离魈道：“暗使，你的武功可算是我教的，如今虽精进了许多，可是你觉得自己能赢我么？”
　　“哼，说起来，我生前那笔烂帐也该与你算一算了。”沙漏不与他啰嗦，直接诉诸武器。
　　下一刻，铁链与黑练纠缠了起来，一条如孔孟有力的蟒蛇，正在吞吐着火焰；一条如柔软至毒的小黑蛇，正灵活地舞动着。两人打得难分难解，铁链在地上烙下了一道道深痕，黑练在空中挽出了一朵朵黑花。
　　巫娅无法插足其中，只得站在一旁观战，也顺便提防一下在另一边的江凝。江凝亦在观战，偶尔也轻瞥巫娅一眼，似乎没有出手的打算。
　　离魈的武功自然在沙漏之上，不管是招式还是内力，但是沙漏有燃孽焰，而离魈似乎很忌讳这火焰，时时躲避着，难免捉襟见肘，倒也占不了上风。
　　他看了看巫娅以及她手中紧握着的鸦镰，眼眸一转，道：“听说你如今附在那张镰刀上，不知毁了它，你会怎样……”
　　沙漏顿了顿，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还是被离魈捕捉到了，他刀锋一转，忽地攻向了巫娅，刀尖瞄准的正是鸦镰，速度之快，叫人猝不及防。
　　巫娅急急地举起了鸦镰，自己却来不及闪躲，小尖刀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左胸，更将她推开了数十步，她重重地跌在地上，无力再爬起来。
　　“巫娅！”沙漏大喊，迅速地撤回了铁链，飞到巫娅身边，又唤出白焰替她疗伤。
　　巫娅吐出一口鲜血，道：“唉，你怎么回来了，错过这次机会便……这么一会儿，我还撑得住。”
　　“你别说话！”沙漏喝道，声音中蕴含着一些怒气，又或者说是心疼，离魈那一刀意在摧毁鸦镰，力道绝对不会小，而她却毫无防备地受了这一击，他倒宁愿这一刀刺在他自己身上。
　　离魈在那头也不急着进攻，只道：“可惜啊，只差一点点，你便赢了。”
　　却见一道光在他身上闪过，看样子是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
　　在沙漏的白光的治疗之下，巫娅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可是她还是觉得很痛，比先前更痛了，眼前似乎有一个叫做希望的东西正在化作泡沫幻灭。
　　终究还是输了么？
　　她看着沙漏的面容，他似乎没有任何动摇，只专心地替她疗伤，可是治好了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得死去么？她早已决定了，如果最后还是落入离魈手中，那么她便自毁元神。让她这不堪的灵魂灰飞烟灭去吧，只当祭奠那些为她而牺牲的亡魂罢了，虽然份量还远远不足……
　　离魈在一步步靠近，拥有法力的他可以隔空控制小尖刀，黑练在他的指挥下摆出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他此刻只需要动动小指头，或许就能将他们杀死了吧。巫娅仰望着灰霾的天空，任绝望在体内蔓延。
　　然而此时，天空中突然间劈下来一道蓝青色的闪电，在地面上撕裂出一条深沟，亘在巫娅与离魈之间。
　　却见一朵云飘了过来，云上站着一个人，他手中执着一把黑剑，而方才那道闪电便是从剑中放出来的。
　　离魈却笑了起来：“最终还是来了么？”
　　巫娅正欲闭上的眼又睁开了，遥望着云上的人，脑中一片混沌。
　　竟是玄莫。他不是离开了么？他的断臂几时接回来了？
　　不，应该是玄墨大神。
　　他从云上走下来，剑尖指着离魈，墨玉般的眼睛中没有片刻掠过她的影子。
　　




第3-25话

　　“离魈，你作恶多端，祸害苍生，本尊今日便要灭了你！”玄墨道，声音冰冷且疏离，彷如来自天边。
　　但见周围风云变色，电闪雷鸣，仿佛要为这一场决斗制造一个最佳的擂台。
　　“这一战本该三千年前便打了。”离魈冷笑道，他长臂一挥，把黑练“羽魂”化作了一根黑色的长矛，而小尖刀则是它的矛头，然后踏云而上，直接攻向玄墨。
　　两人的速度都极快，分分合合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叫人看不清他们的动作，而剑与矛相交之际，不仅发出了铮铮声响，更掀起了层层气浪。
　　玄墨的攻势极猛，一招一式都精准独到，如潜龙出渊，啸于九天，且每一剑都带着闪电，落下霹雳无数，在岛上刻下了一条条深痕；离魈也不甘示弱，“羽魂”变化多端，时而变作大刀，时而变作带刺的长鞭，时而又变回长矛，他擅长幻术，制造出重重幻像，一会儿冰天雪地，一会儿岩浆迸发……
　　然而玄墨却似乎不大把他放在眼内。“雕虫小技！”他忽地手起剑落，放出一道巨大的电光，离魈迅速地一转身，电光在他身侧闪了过去，击中了黑翼岛的其中一“翼”，竟劈断了半边山体，石头滚滚而下，烟尘漫天。
　　离魈显得有些狼狈，却仍笑道：“玄墨大神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像你这般的人，想必容不得自己犯下半分错误吧，可惜啊，你……”
　　他大概是想借此扰乱玄墨的心神，然而玄墨却置若罔闻，张手结出几个光轮攻过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哼！倒是与先前大不一样了。”离魈不敢再大意，专心应战。
　　空中的激战殃及了地面，周围的海水炸开了，整座黑翼岛都在震摇，仿佛随时都会坍塌，沉没。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了。”沙漏不知何时已经替巫娅疗完了伤，仰望着空中的战况道。他张开了结界，挡住了外面飞溅而来的沙石。
　　“是啊。”巫娅轻声感喟。她仰望着那两道纠斗中的身影，眼中半是黯然半是释然。玄墨竟一眼也不看她，怕是不愿再见到她了吧。玄墨与玄莫，一个是神，一个是人，底子里虽是同一个魂，终究还是不同的。但，他最终还是来了，用他的剑，斩断她的孽缘……
　　她毕竟仰望了他两千年，又岂是说不看便不看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他的一举一动她还熟悉着，他的笑容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乎他浴血奋战的模样也都还在她的心底铭刻着。
　　但是，这样便够了。从今以后，他是神，她是人，仙凡相隔，再无交集……
　　“沙漏，你知道么？就是那个背影，我看了两千年，但是，今日过后，一切都会结束了……”她合上双眼，沙漏的怀抱让她觉得很安心。
　　沙漏握住了她的手，犹豫了片刻道：“你若要继续看他也没有关系，我会在你身后看着你的。”
　　巫娅轻笑：“你要我再去依附他，继续去拖累他么？别傻了，他太遥远，你才是离我最近的人。”
　　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一道黑影坠了下来，尘土散去后，露出了一张颇为狼狈的面容，唇角沾血，银灰色的瞳孔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挣扎着站起来，目光四处搜寻着，最后定在了巫娅身上。
　　“巫娅，巫娅……”他面露喜色，一步一摇地向她走过去。
　　沙漏见状，迅速地放出了一条焰龙。
　　黑焰一沾离魈的身便蔓延开来，将他困在其中，他痛苦万分地再次扑倒在地，哀嚎着，翻滚着，却仍伸着手，用不大清晰的口齿咬着“巫娅”二字。
　　巫娅冷眼地看着他，此刻倒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但是，她无法遗忘他施在她身上的痛苦，更无法遗忘，那无数因他而牺牲了的性命……
　　“结束了！”她突然抄起了鸦镰向他挥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却凭空出现了一道白影，挡在巫娅与离魈之间，托住了镰柄。
　　“冥王？”巫娅甚是疑惑。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沙漏也皱起了眉头，玄墨站在云上不动声色。
　　冥王笑道：“巫娅，能否卖我一个面子，饶他一命。”
　　“为何？”巫娅问，没有丝毫要收回鸦镰的意思。
　　“离魈到底是魔界的三王子，若真叫他灰飞烟灭，只怕会加深神界与魔界的矛盾，不如将他投入燃孽炉，燃尽他身上的罪孽，如此一来，即便魔界之人要发难也还有转弯的余地，如何？”
　　“燃孽？”巫娅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之色。
　　“想必你也不想再看到生灵涂炭，是么？”
　　巫娅沉思了片刻，垂下了鸦镰：“是啊，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倒不如让他的余生在燃孽炉中忏悔吧。”
　　冥王拱手道谢，挥了挥衣袖，带着离魈一同在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间，巫娅忽感双脚无力，要支着鸦镰才勉强站稳，沙漏匆忙走过来扶着她。
　　“总算结束了。”他将她纳入怀中，脸上笑容虽淡，却充满着喜悦。
　　“是啊，结束了……”
　　大地停止了震动，天空也渐渐明朗，仿佛经历了长久的黑夜，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她抬起头，却见云层上的人已经收了剑，只览了一眼地面便转过了身。
　　“玄莫！”巫娅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她，目光却似在看一个陌生人。“告辞！”他吐了两个字，最终还是架着云登上了九重天阙。
　　巫娅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忽觉脸颊一湿，竟有泪滑落下来。这是第一次她看着他没有追上去，也是最后一次她遥望他的背影。
　　但是，这样便好……
　　江凝看着不远处相拥着的两人，低头苦笑了起来。她猜错了呢，结局……
　　她按着腰上的弯刀，渐渐地隐去了身形。那时，她本该出手的，但是离魈的那一声“巫娅”却止住了她的脚步。到头来，会变作孤单一人的却是她。
　　也罢，就当回到原点吧，她回她的绿宁江，继续随江漂流，看世事变迁，衰荣交替，又或者，干脆沉睡……
　　黑翼岛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那些乌鸦早已在玄墨与离魈开始决斗之时便已成群结队地飞离，此刻岛上一片狼藉，只有那座宫殿还屹立着，在结界的保护之下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还有一章就结局~~~




最终话

　　熊熊烈火燃烧着，入目之处皆是哀嚎打滚中的灵魂，其中有一个身上的火焰特别多，焰舌吞吐着，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远远看去，便只看到一团火，火间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一个人形。
　　然而他却不像别的灵魂那般痛苦挣扎，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火般，只茫然地前行着，口中念念有词。
　　“巫娅，巫娅，你在哪……”
　　冥王站在燃孽炉前，手中执着一面镜子，漠然地看着炉中的离魈。
　　“如此一来，你可满意了么？”镜中突然传来了青源仙君的声音。
　　冥王笑了起来：“嗯。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等了三千年，总算让我们等到这一天了。青源，只要有了离魈，便可以炼出真正的血石，你便能自由了。”
　　“嗯，但愿吧。”
　　始灵山上，青源仙君坐在他的亭子里，遥望着那没有边际的叶田黯然神伤。自出生开始他便被困在此处，从未看过外界的天空，这里的景色虽不错，天是蔚蓝的，绿叶翩翩，看起来宽阔无比，但对他来说，它却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没有阴晴，没有昼夜，有的只是永恒的静谧，看了数千年，哪怕是再美的景色也早已变得索然无味。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渴望着自由。
　　因此，尽管一直以来都不赞成冥王的做法，但最终还是助了他。
　　一切从三千年前便开始了，巫娅等人大概永远都猜不到，他们一直以来所面对的“命运”，其实只是一个局，一个由冥王策划出来的，为了利用他们将离魈擒获的局；他们大概永远也猜不到，所谓的恩人与朋友，其实才是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但是，这样真的好么？我们这般为了一己之私……他们终究是无辜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也得到了自己应得的结局了么？我虽布了局，但作出选择的还是他们自己，不是么？”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呢？也是他们应得的吗？”
　　镜中的冥王摇了摇头，叹道：“青源，几千年了，魂来魂去，生生死死，你还看不透么？”
　　青源仙君默不作声，或许不是看不透，而是不想看透吧！
　　但是，自由……他低下头，轻轻地摩挲着镜面。
　　终究，这一桩心愿算是了结了，冥王他精心布局了三千年，今日终于得以如愿以偿，而且，他们还完美地欺骗了世人，在外人的眼中，那一切或许都只是玄墨大神与离魈之间的私怨，甚至乎，恐怕连玄墨与离魈也是这么认为的。
　　三千年前，冥王得知玄墨大神与离魈都想得到一件神兵利器，便寻来一块稀世的玄铁送给了鸦王，又将消息散播至二人耳中，企图挑起他们的矛盾，而他则从中获利，只可惜失败了。
　　三千年后，冥王又控制了黑哥，让他穿越时空将巫娅带回了这个世界……
　　“咕咕。”黑哥拍打着翅膀落在石桌上，双眼依旧无神。
　　青源仙君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施了在它之上一道白光。
　　“你也想获得自由么？我已经洗去了你的记忆，回到你的主人身边吧。”
　　白光消失，黑哥的眼睛骨碌地一转，展开翅膀，飞向了那片广袤的青空。
　　
　　巫娅扛着鸦镰站在月都的城门前，一身黑衣在青天白日之下显得格外突兀。一眨眼便是数十载，或许是身体比较特殊的关系，她的容颜竟未有丝毫改变，然而月都却与几十年前大不相同了，城墙老了许多，昔日的新宅变作了今日的旧楼，昔日俊朗的少年也被岁月催作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一些甚至……
　　巫娅的眼神暗了暗，一抹浅淡的哀伤蒙上了她的脸。
　　月前，冥王给了她一道暗示，让她到炎宫去走一趟，她本不以为意，但还是去了，却看到了处于弥留之际的冰。
　　她坐在他的病榻前，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他老了，原来晶莹剔透的肌肤上多了许多皱纹，眼睛也浑浊了些，但依稀中仍带着光泽，仿佛当年的干净透明至今仍未褪去。他紧紧地捉着她的手，凝视着她，就好像舍不得闭上眼睛。
　　“几十年过去了，你却还是这般年轻。”他用他那暗哑而虚弱的声音说道，“此生我与哥哥重逢了，后来又当了皇帝，也娶了皇后封了妃有了孩子，按理应该没有遗憾，但我却时常想，倘若当年没有回来，而是一直跟在你身边……巫娅，来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是么？那时，你还会带着我一起闯荡江湖么……”
　　那时巫娅没有回答，只是目送着直到他离开。下辈子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但，或许会去探望他吧。
　　她掂了掂腰间的葫芦向前走去，穿过几条大街，来到了一家据说是玄月国内最有名的酒坊。
　　刚跨过门槛，便有一个人迎了上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葫芦。此生他姓杜，依旧是那般爱酒。巫娅将葫芦解下来予他，他喜上眉梢地接过，引着她入了偏厅，然而椅子还不曾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大灌了一口，吆喝：“好酒！”那侧头皱着眉品味的模样与他前生的一模一样。
　　“巫姑娘，你够意思！当真与别个不一样，上回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真的给我带酒来了。”他一边喝一边道。
　　却见几位少女闯入了坊中，四处搜寻着他的下落，他一惊，拉着她迅速地翻上了房梁，直到她们远去了才下来。
　　他舒了一口气，有点窘迫地清咳了两声：“让你见笑了，实不相瞒，小时候有个老道长给我批过命，说我这辈子是个桃花命，那些女人……唉……”
　　“是么？我倒觉得如此甚好。”巫娅忍不住笑了。
　　看来这些转世了的人都还过得不错。她虽然没有见过云千幽与连上清，但听冥王说，他们还未出生之时便被双方的父母指腹为婚，如今已经成了亲，想必也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离开月都之后，她便拐进了城郊的树林，昨夜才下了雨，土地还有些湿软，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着，心情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夏日里碧澄如镜的湖。
　　她托了托肩上的鸦镰道：“呐，沙漏，你也该出来了吧。”
　　鸦镰抖了抖，沙漏现出形来，与她并肩而走。
　　“沙漏，我扛了你这么久，你也背我一回如何？”
　　沙漏看了她一眼，默然地上前一步蹲下来，巫娅欢喜地伏了上去。几十年过去了，他的背也还是这般宽阔，她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她背着她下山的情形。
　　“沙漏，如今的我身体不人不仙的，也不知能活多久，虽说修仙可以延长寿命，但是，万一……那时你会不会像连上清等云千幽一样，去找下一辈子的我？”
　　沙漏的身形顿了顿：“会！”
　　“可是，跟着我或许永远都只能像这样浪迹天涯了。”
　　沙漏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放心吧，去哪我都跟着你。”
　　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唇快要贴上她的脸颊，这一瞬间，巫娅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动如鼓。
　　她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你可真傻啊。”
　　但是，谢谢你，沙漏……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时至今日，她似乎依然没有弄清它们的界限，她还是会习惯性地仰望天空，偶尔也会想起玄莫，猜测他在天庭里会不会感到寂寞，但是，又何必论它是什么情？此生身边能得一人伴着你一起走到地老天荒，足矣。
　　如今她倒是明解了，世界上根本没有最自由的地方，而心若是自由的，则不管什么地方，都是自由的。
　　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垂，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去哪都跟着她么？既然如此……
　　“沙漏，不如我们回双音崖吧，如今入春了，想来那一树桃花应该又要开了。”
　　沙漏又侧头看了她一阵，唇角微微地扬了起来：“好……”
　　
　　多年以后，九重天上依旧如往日般清冷，玄墨大神坐在窗前品茗，一只黑鸽飞了过来，他自然而然地将它捧到了膝上，风吹落了院子中的梧桐叶，他忽觉心中一动，竟望着落叶出了神。
　　“那里似乎应该有一个人在打扫……”他轻捋着黑哥的背羽喃喃自语。
　　此时，一个小仙童走了进来，呈上了一面镜子，说是下界的一位仙君送的。
　　他拿起镜子端详了一阵，镜面光洁，除了镜框上的叶纹雕得颇为精致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正想放下，却见镜中波光一动，竟现出了一个画面——悬崖，一树桃花，两个人……
　　他轻抚着镜面，指尖流连在那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身上，而黑眸微垂，许久许久之后，仍无法移开视线。
　　“是她……”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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