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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梦千年》


正文 第一章 梦里云归何处寻

    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我的窗格，映着碧心兰编织的花帘，泛起幽香浮动的光芒，我便会自然的从睡梦中醒来。碧心兰生长在云华山三十六层云端的幽谷，凡世之人若非机缘，绝不可见。只有天界的王母可令座下仙子依时节采之。她们的花瓣呈白玉色，花心却是翡翠碧，其香清靡，佩之可使红颜清绝，胜似神丹，其花露更是可比拟瑶池仙饮，饮之可百病不侵，福寿同增。

    因而，我每日佩玉心兰，饮碧心兰露。

    因为我是花神座下十二仙主之一的兰花仙主—清吟。

    碧心兰便是我采集仙家兰花精魂，亲手种植，是兰中无上之品。

    我的宫殿则在云华山的三十九层云端之上，是一处云雾环绕，静谧清幽的仙界。

    我虽是仙主，却分外安闲。平日的事务多由我的仙侍们打理，每日佛前供奉的清露也有佛祖的侍者前来采集。而我，只是在每年的春分时节去花神所在的昆仑山述职便可。因我性喜幽静，亦少赴诸仙的宴饮，每日不过踏云吟月，赏花抚琴。

    这般平淡适意的日子已过了三千三百年。

    今日，亦会是这样，走下香花环簇的兰床，饮过仙侍们递过的兰露，我想。

    仙界的日子在凡人想来，必定是繁华锦绣，歌舞升平，只是一成不变的日子这样绵延几千几万年，未免趋于平淡。我如今刚好满了六千仙龄，做兰花仙主也有了三千年，我看着凡界沧海桑田不停的变幻，而云华山，依然仙风浩浩，云雾缈缈，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不由叹息一声。

    仙侍们见我似有些低落，都环绕来与我笑语言欢。说笑间，仙侍小叶忽然忆起一事：“瞧我这记性，竟忘记告诉仙主，我们花界十二仙主之一的莲花仙主，因偷偷下凡与凡间男子生情，便求了花神，要舍去一身修行，下到凡界为人。”

    我闻言不由惊住。莲花仙主凌波足足修行了三千六百年，才位列仙班，怎可因情而舍去修行，重新落入凡世不休的轮回？

    “花神可准了她？”我忙问道。

    “花神已将她拘于绛花洞中，让她面壁思过七日，若七日后她还是执著于此，恐怕花神真要废去她一身修为，贬落凡间。”

    我不由默然。十二位仙主中我唯与凌波相契，常携手赏花吟月，两个月前在在花神处述职时方见得一面，别来不过几十日而已，她竟然发生如此的事情，我怎可无动于衷。

    如此思罢我再也坐不住，便起身欲前往花神所在的昆仑山。随身仙侍小叶和小若见我欲离，忙跟在身后……

    我口诵仙诀，招来彩云一片，三人乘之，迎着仙风猎猎，直往昆仑山而去。

    仙云迅疾，不觉已到昆仑。

    花神洛仪似乎知道我的来意，不待我询问，便叹道：“清吟，我不料凌波竟看上一位凡间男子，多少天界的男儿仰慕她的风华，求姻缘而不得，她如今竟要舍去几千年的修为……”

    我亦叹息，思忖良久：“不如，我去劝一劝她。”

    花神摇首：“你去劝劝也罢，只是，依着她的性子，恐没有什么效用。”

    我如何不知，凌波虽为女儿，却向来性子坚毅，言出必行，只是，我若不去见一下她，恐今后，再难相见之日。

    花神座下的仙侍们与我在前引路，我便随往绛花洞而去。

    绛花洞是花神惩戒花仙的面壁之处，虽是惩戒，却也是百花娇俏，香馥幽静的所在。

    仙侍们施展仙术，洞门应声而开。却见花洞的尽头，跪着一位身着轻粉色裙帛的仙子，如云的鬓发上簪着一枝雅洁的白莲。正是莲花仙主凌波。

    我轻轻走向前去。

    “是清吟吧？”她的声音宛若莺鸣，一如往日携手观花般的亲切，只是想到也许从此与她分别，我心中不由苦涩。

    当下忙平定心绪，强自如往常般笑言道：“凌波难道是身后长了眼睛，竟然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清吟。”

    凌波闻言，回首倾城一笑：“仙界中谁不知兰花仙主清吟居远山，饮清露，容华雅绝，所在之处兰香百里，如果不用眼睛，只要有鼻子在也妥当了！”

    我俯身伸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几日不见，却是愈发的贫嘴了！”

    凌波挽住我的衣袖，将面容埋在我的衣间：“以后只怕是难再与妹妹相伴了。”

    我心中一惊：“姐姐你当真决意要去么？”

    “嗯。”凌波点头说，“自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便知道，会有今日。”

    “可是，若废去几千年的修为，其痛楚宛若抽筋剜骨，即使你能忍受这苦痛，但堕入凡尘，不过与他相守一世，而一世不过百年，从此魂魄六道轮回，你怕也再难成仙！”我难掩痛心。

    “凌波无悔亦无惧。”她如秋水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的是无法描述的坚定光芒。

    我长叹一声，轻抚着她柔顺的乌发，低语道：“凌波姐姐，我知道你心意已决，也无需再劝你回转，唯有祝福你在凡间美满如意，若他有丝毫负你，我清吟上穷碧落下黄泉，总不会饶恕他。”

    凌波珠泪盈盈：“妹妹深情厚谊永难相忘，待我走后，愿你能早日在仙界中觅得如意夫君，长日漫漫，总是要有个人在身边相伴才好。”

    我点首应允，抬手拭去凌波的眼泪，低声道：“离别恐伤情，你去时，我便不来相送了。”言罢，自发间取下一朵碧心兰，置于她手上：“这朵兰花是清吟亲手采摘，姐姐留着做个纪念吧，凡间不比仙界，你去后法术全无，怎能敌得岁月无情，红颜易老，这朵碧心兰便可保你青春常驻。”

    说完，我便起身离去，再不回头望她一眼，只在心里默默轻言：

    “别了，凌波，谢谢你曾经与我相伴千年……”

    									

正文 第二章 未能无意下香尘

    七日后，我得到花神仙使送来的消息，凌波已被逐出仙班，废去修为，贬为凡人。

    那天，我正立在云端，凝望着遥远的凡界：“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凌波姐姐，也许你的选择并没有过错，天上人间，只愿觅得一心人相伴……”

    凌波去了，我的日子却还是要这样过下去。

    一天又一天。

    花开了又谢，天上不过数日，而人间，却不知已是几年。

    心头牵念盈满，只是凌波如今已是凡人，我无法感应她的所在。

    “小叶，”我转身招来随身仙侍，“你可知道莲花仙主贬降何处？”

    小叶闻言踌躇良久，方说：“仙主想要去凡间吗？可是仙界有令，未经允许不可私自下凡，违者轻贬修行，重受天刑，当日莲花仙主未曾告知仙主她的去处，也是由此而为仙主着想。况且，花神也不会让花仙们透漏莲花仙主的下落。”

    这些道理我如何不知？只是犹自强道:“花神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了每个花仙的行踪，再说，人间一年，天上方过一日，我只去去几个时辰而已。即使没有凌波姐姐的消息，我去凡间看看，也算是了一个心愿。”

    小叶闻言，眼中光芒闪动，满是期待：“那，仙主，你带我同去吧。”

    我伸手在她的头上轻敲一记：“刚才还和我饶舌，这会子又要赖上我了。你难道不怕天刑的雷神霹雳么？”

    小叶歪着头想了一想，似下定决心，“我不怕。”

    我点头应允：“你既想去，便带上你罢了，左右花神责怪我替你担着就是，只是万不可再和小若，小青几个透露，不然，恐怕我也担待不起。”

    小叶俏皮的一伸舌，笑道：“仙主放心！”

    嘱咐过众花仙好生看守门户，只称我带小叶去菊花仙主处小坐。

    转身口诵仙诀，招来彩云一片，与小叶一起乘云远去。

    降落一层又一层的云端，凡界已遥遥在望。

    凡界此时正是大周则天女皇治下。远远看来，但见宽广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国民皆面目和气，服饰华美，正是圣德服四海，万国尽来朝的太平胜景。

    立在最后一个云端看明白街上行人的衣冠形制，我和小叶便依样幻化出凡间女子出行的装束。我身着浅碧色的襦裙，挽着同色的披帛，并戴上垂着轻纱覆面的斗篷。小叶则是一身浅红衣裙，梳着俏皮的双鬟。

    我们相视一笑，便使出隐身诀，在长安城外降下云头。

    “仙主，我们去哪里……”

    小叶一句话未说完，我便又在她头上轻敲了一记：“还叫仙主，生怕不露出行藏？”

    小叶一扮鬼脸，笑道：“便按凡间的叫法，叫你小姐吧。”

    我摇头道：“哪里这么多规矩，便叫姐姐就是了。又沉思一回，“凌波姐姐在仙界时，我便与她常去南海普陀山处听观音大士讲法，长安城外多有寺院，我们便去随意转转，或许机缘巧合，能遇得见她。”

    小叶一听我要去往寺院，竟喜形于色：“仙……姐姐，前些日子我在花神那里，听掌管飞花宝鉴的小晏姐姐闲话，说是在如今凡界的长安城白马寺中，有一位唤做自远的年轻法师，不但生的俊逸非凡，更兼得佛法精深，据说他每次为公众讲法时，无论贵妇还是民女几乎倾城而出……”

    “小晏她们又瞒着花神用飞花宝鉴私窥凡界，也不怕花神降罪，”我无奈道：“至于那什么自远法师，他若不是有意卖弄，怎么能吸引诸多女客，身为佛门中人，六根不净，依我看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而已。”

    小叶娇笑道：“我的姐姐自然是谁都不看在眼里，连仙界中倾倒众生的风神玉离，都被拒之千里，何况这癞头和尚！”

    “刚才还夸的是世所罕有，怎么又成了什么癞头和尚,”我不由失笑：“小叶你真是翻覆无常，不过他既然如此出奇，我们不妨也去见识一下，果然佛法精深也就罢了，若是只靠着皮相哗众取宠，有污佛门清誉，我定让他好看。”

    小叶听我如此说，忙拍手叫好：“对，他如若让姐姐不满，我就使出仙术，真正让他变一个癞头！”

    我笑道：“你呀，就会混说，时间不早，我们这便往白马寺去吧。”

    									

正文 第三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所在，收起隐身，转向大道而行。

    走了约摸二里路程，便见路上行人车马愈来愈多，妇孺老幼，贵客仆从几乎如集市一般，却都往一个方向而去，且面上皆是欣喜期望之色。

    我和小叶正自纳罕，恰好身边走近一白须老伯，小叶忙上前探问：“老人家，您可知这路上许多行人都是做什么去的么？”

    老伯抚着胡须笑答：“姑娘是远路来的吧？不然这京城方圆百里，谁不知白马寺的自远法师每逢初九，便为信众升座讲法？今日正是初九，更有一桩大事让二位姑娘知道，当今圣上御驾也要亲临，却下来旨意无需肃清寺院，要与民众共参佛法，这下谁不赶紧的去占个位置，今日天不亮就有人赶着去了，若不是老朽我腿脚不利索，也不至于现在才行到此处。”

    我听得如此，心下不由道一声真巧。见老伯知晓甚多，便一路与他同行。

    路上老伯又颇有兴致的为我们讲了许多自远法师的事迹。原来这法师却是出身官宦世家，俗家姓林，名籍，字子山。据说出生的时候，天上云彩发出闪闪的金色。少年时，不但通了四书五经，还偏偏喜欢研读佛典。及至十九岁时候方参加科举，果然一路报捷，殿试又钦点了探花。这也就罢了，偏偏圣上刚御赐了翰林之职，他却上书辞官，要于白马寺出家。却幸当今圣上尊崇佛法，也就允了，而那林家也有二子，知他去意坚决，便也不曾阻拦。林子山出家后拜在住持了空法师门下，法名自远。当时成为轰动朝野内外之事。出家不过四年，便已入窥佛要，名扬四海。我听得这自远的故事，心中暗道这法师似乎也不是那浪得虚名之辈。但百闻不如一见，眼前也不可早下结论。一路边听边行，不觉间，白马寺已到眼前。但见佛寺占地广阔，建筑巍峨，香烟徐徐，古树参天，一派庄严肃穆之态。许是女皇亲临的缘故，寺院门前有不少官兵把守盘查，虽是信众颇多，倒也秩序井然。

    进得院内，便见大雄宝殿前讲法的空阔场地已经没有空余位置，只有近前为皇帝设置的御座周围空着，还有许多侍卫如临大敌般四处巡视。我和小叶并那位老伯便只得立在远处观望。

    方才立好，便听得有宦官尖利的声音唱喊：“皇上驾到！”

    声音未落，便见偏殿内众星捧月般走出一位面如皎月，娥眉参天，气度轩然，身着帝王冠服的女皇来。信众们忙俯身参拜。我和小叶虽位列仙班，本无需跪拜人间的帝王，只是为怕露出身份，未免随礼。

    女皇广袖轻挥，道罢免礼，在内侍的虚扶下安坐后，便又有唱喊声响起：“请自远法师！”

    我不由心中一惊，便掀起面纱望去，但见一位头戴宝冠，身披佛衣的法师自殿后安步而来，行至女皇面前，只略微低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便转身施然升座，面上并无一丝的逢迎拘谨之色。

    我不由暗暗赞叹了一声，再细细观他的容止，却是面若美玉，眉眼修长，神色并无半点虚浮，反透出无上庄严。身后有女子窃窃私语喁喁响起，皆是惊喜仰慕。我亦是在不觉间摒却了初时的偏见，静心等待他开言说法。凡间的季节正是盛夏，虽说古老的佛寺内古树参天，阴凉如许，但因了人流涌动，却依然透出无尽的暑意。

    而在远处的鸣钟悠悠响起时，人声便悄然顿止，连树上的蝉声也似乎停了鸣叫，带来了全然的静谧。

    此时，便听得自远法师开讲佛理。他的声音如瑶琴在九天奏起一般通透，又如甘泉流过玉石般清冽。晦涩深奥的佛经在他口中化为一丝丝夏日的凉风，拂去了心头的迷茫与躁动。

    四周是异常的安静。小叶已经满眼痴迷，只下意识的用双手绞着衣袖。而白须老伯则是一边抚着胡须，一边满面赞叹的点头。我远远望去，前方巍然而坐的人间的女皇，似乎也和她的臣民一起沉浸在了这样的清凉中。只是，我却不可沉醉。因为我来人间的目的，是找寻凌波。仙诀在心，仙术轻启，我分身凌在半空细细查看每一位信众的面容。正看的双眼昏花，没有头绪，却又听得一声钟鸣，法事已然结束。我忙回复原身，待得平和气息后，自远法师已下法台于女皇见礼罢，与众臣民一起恭送女皇起驾回銮。

    民众俯跪在地许久，见女皇圣驾去的远了，方才起身逐渐散去。我正拉了小叶与老伯告别，却仿佛在远远的人流中，有熟悉的轻粉色裙裾倏忽闪过。

    “凌波！”我不由惊喜万分，当下也顾不得礼仪举止，忙扯起裙摆向那方向奔去。

    许是我奔的急了，抑或是久在云中并不惯于这人间的道路，不过跑了几十步，便觉脚下忽的绊了一物，踉跄即倒，此刻若不使出仙术定身，眼见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正懊恼时，却见前方有一个迅疾的身影忽至我身前，一双玉般修长的手及时挽住了我的双臂，阻止了我的跌倒。只有发间的一朵碧心兰，倏然滑落。

    我仰起头，正对上一双如泉般清蕴的凤眼，竟然是自远。

    却是在他面前失仪，我面上不由一红，也顾不得道谢，忙低下头去挣脱他的双手。

    他却不恼，又俯下身去，自地上拈起那朵碧心兰递于我，微笑道：“兰花性洁，怎可委于尘上。”他的微笑仿若春日里的阳光，化去了面上的庄严，那一霎时，我仿佛听到心中有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云华山上的兰花在迤逦盛开。我几乎有瞬间的失神，仿若不记得他怎样离开。

    这样倏忽而逝的瞬间，也许不会有人知晓。

    我是有着六千年修行的仙子，怎么可以似那凡间的女子，这样轻易的迷失自己。

    碧心兰的清香弥漫，我对自己说，清吟，你要记得，你来凡间，是为的找寻凌波。

    而此刻，轻粉色身影已早无影踪。

    竟然如此无用，我不由自责。

    									

正文 第五章 晚风吹掠鬓云偏

    小叶见我恼恨，忙用无声传音之术劝解说：“仙主，如果方才真是凌波仙主，那她定是居住在这长安附近，会常来这里进香也说不定。算来我们在人间一月，天上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既然来了，倒不如索性小住几日，料想花神也不会如此凑巧便发觉了。”

    听她如此说，我却是恍然心惊，我竟忘记了这其中的道理，凌波当日被拘在绛花洞中七日，人间便已是七年。自古男儿多薄幸，他能否痴心等候七年？成为凡人的凌波已经一无所有，在凡间她所能够依靠的，却是只有一个他！我若不寻得她的下落，岂不有负昔日情谊？既是如此，便不能不侥幸博它一博了。即使因羁留人间遭花神降罪，也便认了。主意方定，便见与我们同行的老伯走过来与我们道别。说是要早早回去为有眼疾的老伴上山采药。我心念一动，既然决定在凡间暂住，也要找个稳妥的住处。客栈中人群往来，极不方便，倒不如向老伯打听一个清净的住处。这般想来，便向老伯询问：

    “老人家，我们来京城寻亲，暂时也没有亲人下落，您可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合适的住处？”

    话音刚落，老伯便拍手笑道：“若寻住处，眼下正有一处，就怕两位姑娘嫌弃简陋。”

    我忙摇首道：“老人家说哪里话，我们寻亲在外，哪还有许多讲究，我们只是不喜欢喧闹，只要清静便好。”

    老伯忙说：“如此说来真是我老头子与两位姑娘有缘法，我就住在离此不远的十里坡，一个儿子在外从军，家里就我和老伴两人，房子虽简陋，倒是有几间空房，老伴爱干净，见天的打扫的一尘不染，她又喜欢闺女，两位姑娘和仙女似的，若跟了我家去住着，不知道我那老伴多欢喜呢！”小叶听老伯这般说，早心中愿意，又不敢做主，只是一味的扯我的衣袖。

    我笑道：“我们家的这位小叶，就喜欢听人夸她像仙女一样，我哪敢有不愿之理，如此便叨扰了。”小叶白我一眼，忙捉了老伯的衣袖，说笑着转身同去了。

    我跟在他二人身后，只思量着老人家如此厚意，要怎么妥当的报答才好。

    说话间便已来到城外的十里坡。此处是一个幽静的小村落，错落着几十户人家，因离长安城大约十里而得名。村中人多在城中做些小生意，许是在天子脚下不远，亦见过世面，又分外热情，看见我们跟着老伯而来，便笑着和我们招呼。我不好再隔着面纱，便取下斗篷。见人招呼，亦笑着回礼。不料一路走来，竟是惊动了村落。大人孩子不觉间已跟随围在身边许多。我不由后悔自己孟浪，只为了礼节，竟忘了掩饰容色。仙子中最美貌的便是花仙，而我和小叶，又是花仙中以容色雅丽而著的兰花仙子，这也就罢了，偏偏我还身负百里兰香，这岂不是自露行藏。好在乡民多是好奇爱热闹，并也不多问。我又想到他们既常去城中，便可帮助寻找凌波的下落，岂不比比我们自己没有头绪的去城中打听还好，方又欢喜起来。到得老伯家中，便见一位面容可亲的老婆婆眯着眼睛笑着迎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又贴在我面前细细看了一会：“刚才石头娃子跑来和我说，我家老头子领来两位仙女，我正不信，却是真的，只恨我这眼神看什么都像蒙了雾一样，看不真切。”我忙回说：“哪是什么仙女，我和小妹二人是来长安寻亲的，因在外居住不便，又恰好遇到老伯，才来打扰两位老人家。”老婆婆只是拉住我不放，“可别说什么打扰，我老婆子整日羡慕人家的闺女，你们能来家里，我是求之不得呢！”说罢又转身吩咐老伯：“老头子，快去把那只芦花鸡捉住杀了，再去收拾些好菜饭！”我忙制止道：“婆婆，不用这般麻烦，我们常日吃斋，有些清茶淡饭就足够了。”我们这边闲话，一路跟过来的村民也都围着笑看。我想起凌波，便招呼他们：“我姐妹二人是来长安寻亲，因路上不小心失了备写的地址，所以无从寻起。还望各位乡亲能帮助打听。若需要资费，请尽管开口，若能寻到亲人，我和小妹感激不尽。”当下乡亲们都表示愿意帮忙，也不要什么银钱。

    我欢喜不已，忙向他们描述凌波的相貌。听我说完，大家不由笑言：“这般美貌，原来又是一位仙女。”

    说笑间，大伙也都渐渐散去。我们便在老伯家里住了下来，每日等候进城的村民打探的消息。闲时，我又用仙术变幻出一些绣品，只说是我和小叶闲来无事绣着打发时间，留着也无用，便让老伯拿去绣坊变卖贴补家用。老伯自城中回来，欢喜不已：“姑娘的绣品卖了六倍的价钱，绣坊的老板说她自开店来还没见过这样上好的手艺。如今这银两，还是姑娘收拾起添买些衣衫首饰。”我和小叶连连推辞，两位老人待我二人亲厚，这也是一点小小心意。

    无事时询问老婆婆的眼睛，原来是几年前忽然得的急症，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也能看见东西，只是像隔了雾。

    老伯摇头道：“反是快埋了黄土的人了，也就这么着过吧。”

    我安慰他道：“我们家本是世代行医，我和小妹自幼耳濡目染，也略通医术，您这个眼病也不是无药可医，我们有祖传的丹露，正好可治疗眼疾，恰好此次也带着，不妨试试。”

    小叶知我心意，忙自袖中取出一瓶兰露来。老伯闻言惊喜万分，忙搀了婆婆坐好。

    我用瓶中兰露滴入婆婆眼中，不过片时，便听老婆婆惊异万分：“老头子，可真是神了，我的眼睛不但好了，这目力竟然比病前还好了许多，年轻时候也看的没有这般清楚！”

    她四处再看了一周，又走到我身边，反复打量着我和小叶：“两位姑娘面貌和仙女一般，又有这般神药，难道真是仙女下凡不成？”言罢回头对老伯说：“我们整日烧香拜佛，看来是感动了佛爷，派来这两位仙女来我们家里。”

    老伯亦点头赞同。我笑道：“我们哪里是什么仙女，不过是佛祖看两位老人家心善，恰好我们的药便凑了巧，即使不遇到我们，您的眼睛也定能治好。”

    说笑间其乐融融，我和小叶亦觉人间亲情温暖。

    									

正文 第六章 一花一叶一相逢

    第二日，婆婆眼睛被我治好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落。一时间老伯家又门庭若市起来，村中许多有顽疾的村民便纷纷来求我医治。我自然是不通医术，但兰露是天界仙品，凡人只服一滴，便可以耳聪目明，延年益寿。若用在诸如哮症，痹症，风症等等顽疾，亦有奇效。只是仙家兰露不可轻易使之，但若我拒绝乡亲，又于心难忍。但转念想来，既来至此地，便是于此处有缘，且乡亲们和善，我岂能看人苦痛而袖手旁观。当下便尽力而为，医好诸人。村民们自是感激不尽，赞叹道：“我们常说那白马寺的自远法师，年纪轻轻的，不但佛法讲得透彻，又常常施药救人，怕不是活佛转世，眼前这两位姑娘，莫不是观音菩萨显灵吧？”

    我听他们如此形容，忙忙摆手：“乡亲们严重了，我们不过是家中世代行医，比别家多些经验罢了，哪里能当得如此，岂不是折了我们的寿数。”村民们却不以为然，又议论起我家中行医之事，只说若是如此，怕也是千年难见一回的神医，如今行医的虽多，只不过但凡有点神通的，都被当权者笼了去。当中一个壮年男子听议起这些，忽然想起一事道：“昨儿我去长安城里贩卖布匹，听得几位客人议论说，青州地界遭了水灾，怕是要有瘟疫流行。如今圣上已遣了御医院的杜医官赶去防范。”“这些年各地遭了几次天灾人祸，哪次没有朝廷派去的医官，可是说到底，疫病照样流行，不知道伤了多少百姓。”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边说边摇头叹息。我虽没亲眼目睹过瘟疫流行之状，但在天上却听花神提起过。四百余年前，花神来凡间出巡，当时正当乱世疫病横行之时，花神不忍见百姓家破人亡骨肉分离惨况，便用仙法凝百花之露，遍洒人间河川井泉，救得万千性命。只是天帝得知后，却说是人间本有诸般苦，兵劫战乱，生老病死种种苦难皆是定数，若天界诸神都像她这般，那六界岂不无章可循，乱成一团。我忆起这段往事，虽有天帝言犹在耳，只是就如同亲眼见到即将陨命之人，虽是知道阎王殿里的生死薄上定了他的寿限，也不能见死不救。想来我仙力虽不及花神，不能广施仙露，但用兰花露救治一方百姓，应也不难。左右我也要找寻凌波，这几日村民们一直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我便顺便此行一路查探，也是一举两得。打定主意，我便问了村民青州的方位历程，何处可租到车马，我便即日动身赶往。

    村民料想我必定是去行医救难，纷纷赞颂不止，当下就有几位常年贩卖货物的村民自家中牵来几辆马车，还有几位村民要跟去驾车护送，又有众人送来清水食物之类，一时间仿佛我要去战场出战一般。老伯看我去意已定，又不放心我二人，便要同车而去。我担心他年岁已大，不能车马劳顿，他却笑言虽是胳膊腿都老了，但向日里爬山涉远，况且又是坐着车马去趟青州，不过百来里路，能值得什么。我看着人群里几位想要同去的村民，多是青年后生，虽是安全许多，但路上恐多有不便，且此是太平年景，不如和老伯同去便是了。

    如此定了下来，挑拣了一辆老到稳妥的马匹拉着的车子，便收拾好些路上用着的行李盘缠之物，与村民们和婆婆告别，便由老伯驾车，三人一起上路，往青州而去。

    一路坐在马车上，观风赏景，又听老伯讲些民间趣话，倒是颇有乐趣。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和小叶也已是衣装简朴，面覆轻纱，路上颇是太平。

    如此行了一日，眼见日头西坠，老伯忙频频挥动马鞭，赶着去前方的一个小镇上寻客栈投宿。赶了几里路，便远远看到了前方有炊烟渺渺升在半空，想是小镇已离得不远。老伯赶得累了，见前方有间破庙,便将马赶靠过去,下车喝口水修息片刻.不料刚下车去,却听他惊叫一声:“自远法师!……慧明师傅！”

    我和小叶听得清晰,不由讶然相视.他怎么不在白马寺中,倒跑在这偏僻镇的破庙里面来了?

    小叶好奇不已,早自己跳下车去,我也随后下车,去破庙旁看个究竟.

    									

正文 第七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

    这座破庙其实也算不得是真正的庙宇,它不过只有一间正殿,连个配殿都没有.看着里面已经歪倒凌乱的泥塑,应是供着的一方土地.由于年久失修,破庙上方长满荒草,墙旧瓦残，此时在夕阳的映衬下，有说不出的荒凉之感。不过人间多敬土神,想来是镇上已另选址新建,另塑神像，这应是被废弃的旧处.

    我取下面纱，刚要进去，便见老伯并一位圆脸，面色祥和的僧人自里面出来，对我道：“这是白马寺的慧明师傅，原是十里坡出家的。”

    我点头向慧明示意，慧明合掌道：“法师在里面。”

    我与小叶一起走进去，却见殿内光线昏暗，看了好一会，才看见自远身着淡灰色的僧衣，正轻闭着双目，盘腿打坐在泥塑旁边，喃喃念着佛经。在他身前破庙的地上，竟是躺着两位衣衫褴褛，形如乞丐之人。其中一位年老，乱发花白，满身污秽，身上还用破麻绳乱七八糟的系着几个破烂口袋；另一位却是不过八九岁左右的儿童，亦是气息虚弱，病态恹恹。

    我一走近，便觉有浓郁的恶臭自那两位乞丐身上传来，让人几乎要窒息。

    可自远却依然巍坐不动，他的面色仿如美玉一般，有着照射人心的光华，若是佛陀，也应坐莲台而居世间庄严雄壮的庙宇，只是再看他的神情悲悯，恰如天下众生之苦皆在他的胸怀之间，又觉得倒是这样的破败之庙，更添他慈悲之意。当日地藏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此，在地狱中的菩萨，不会有损他的法威，反而愈发的令人赞颂敬仰。我呆呆的看着他，想起那日，他拈起我掉落地上的碧心兰，递于我手上，仿若是俊逸脱俗的贵家公子，面上却有着人间最温暖的笑意。可此时他却又化作一尊佛陀，让我有几多敬意，亦有几多疏远的距离。

    他似乎是念完了经文，便徐徐睁开双眼。目光所及，却是我竟也来在这里，他好似竟有些恍然。

    “他二人是怎么了？”我指着地上的两人低声问。

    “在不远处的路边沟渠里遇见的，喂了些食物，贫僧和也随身带着药丸，只是医术不精，这许多时了，竟是没有好转。”

    他摇头轻轻诵了一声“阿弥陀佛”，面露悲戚之色。

    我上前探查了他们的气息，知是非一时之病，怕是已积重难返，难以救治。

    我不由默然，凡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今生已了，唯愿他们来世得享安乐。而这孩童还如此年幼，他本该是父母怀抱中的娇儿，此刻却面如土灰。我低头感伤，竟是不觉中自眼中流出泪来。兰露已无，除非施仙术方可再得，只是眼下他们已无时间可等。

    “姐姐你流泪了？”小叶忽然一声惊呼。

    也难怪她惊讶，我们本非凡人，仙家日子悠长和乐，自然是轻易难见眼泪。

    眼泪？我心念忽动，忙走上前说：“让我试试吧。”

    他望见我眼中盈泪，似是有瞬时的怔仲。我对他报之一笑，转身自发间取下一朵碧心兰，将眼泪轻轻融进。

    花瓣瞬间便如沐春雨，缓缓溢出珠泪般的丹露。

    小叶上前扶起孩童，我先将兰露滴入他口中数滴，又悄悄在他后背渡进几许仙气。

    这边则是自远将老人馋起，我亦如法炮制。

    候了一时，那孩童便慢慢睁开眼睛，喃喃开口：“我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走，怎么也找不到爷爷，忽然来了一位仙女，她说，跟着我走就能找到爷爷。”待得目光触及到小叶，不由失声叫道：“仙女姐姐！我原来不是做梦！”

    小叶笑咪咪道：“小娃娃，我不是仙女，只不过是长得好看，像仙女罢了。”

    我甚觉好笑，哪有人自在人前夸赞貌美。但又担忧老人，却是笑不出来。又等了片刻，方见得老人也渐渐有了生机。

    那孩童见爷爷醒转，忙爬将着扑到他身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抽噎着道：“爷爷，我好害怕。”

    老伯和慧明在外听得动静，已是奔了过来。慧明见两人竟已救得，忙念佛不止。

    我猜测孩童应是担忧这样流移失所，贫病交加，随时要面对失去亲人之痛的日子。便询问他们家在何处，可还有别的家人。

    老人见我相问，忙强自起来要俯身在地上与我叩头，我忙扶他起来，他却犹自不起，只不住的说：“这位仙女一样的姑娘，你们救了我祖孙二人，我老头子无以为报，只有来世变牛做马报答大恩。但是眼下背井离乡，家里田地早被恶霸占去，家里的人也都含冤而亡，再没有别人。我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只是我这小孙儿年纪尚小，求几位能舍他一口饭吃，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我就是去地下见他的爹娘，也能放心了。”

    孩童听他爷爷如此说，愈发哭泣不止。

    小叶亦是两目盈泪，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只是我虽有此意，却一时想不出妥当的办法，便又把目光投向自远。看神情他也颇是为难，想了一想方道：“我此行要去青州，恰好有旧友长卿在知州任上，他曾智取骄奢豪族之财开办多所福利堂，孤老幼儿皆有所养，有所学。若非青州疫情，我便带他们同行，请长卿安排妥当也可，只是眼下还要先在别处安顿几日才好。”

    我闻言不由惊讶：“法师也去青州？”

    “青州水灾之后疫病已起，长卿来信说，虽经多方救治，依然多有死伤，自远此去便是要为生者祈福，为亡者超度。”

    “可是疫病既起，青州已危，难道当地就没有僧人，何必法师再身赴险地？”我不由纳罕。

    自远却只微微一笑：“施主去青州也是身赴险地。”

    我是仙子，自然是无妨，只是却不可将这理由说给他，便只道：“我家中世代行医，自然精通医药。”

    慧明忽然插言道：“施主有所不知，自三藏法师西天取来大乘真经，成佛西去后，国中诸僧承继经法，领其精妙者，如今却只有廖廖几人，自远法师便是其一。”

    我不由震惊，他不过如许年轻，便已是入门得道，假以时日，定可得其大成。如此，他去青州便无可替代，

    我点头道：“如此，便带上他们同去吧，我可保他二人无虞。”

    此时天色渐晚，我便招呼小叶和老伯，也要继续赶路。

    只是刚刚好转的老人和孩童如何安置，又让我颇费了一番踌躇。自远说要带他们同去青州，可看他与慧明二人皆是徒步而行，路上化些斋饭，若依着这一老一小的脚力，如何能跟得上他们的行程，不免要拖延时日。若跟着我们的车马，我们也不便与二位出家人同行。

    思虑良久不得其法，老伯知我所虑何事，便笑道：“姑娘放心，我们的车马还能带着这老少二人，此地离青州不过再有一日路程，明日我们便走得慢些，与法师他们不远不近的隔着，同去青州也就是了。”

    我听得这番道理也颇是妥当，便点头应允。自远却是面带犹疑之色，想是有觉不妥之处，但似乎也没有两全之策，便也点头应允。

    计议已定，慧明和老伯便扶祖孙二人上车。我又和他们约定明日早早启程。

    									

正文 第九章 多谢长条似旧识

    到得镇上寻了家客栈，店老板见我们带着两位腌臜乞丐，只说没有空房。老伯忙将些银子拿出，他方变做笑脸，打发店里小二开了房间。我又另外取出银子单给小二，吩咐他多备热水，再去街上给祖孙二人买来两身干净衣赏。如此，祖孙二人一番收拾后，便觉得神清气爽，饭菜上来，又用了许多。一时间几乎看不出昔日面貌来。

    因为明日要早起赶路，众人便都早早安歇。我与小叶同处一榻，小叶赶了一天路，早已疲倦，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我却只是想起白日之事。我辗转许久，左右睡不着，便起身来在窗前，推窗远望。

    此时正是深夜寂静，月上中空，淡淡的月色映着远处的枝叶朦朦，虽是夏季，却似有些清冷。月中仙子嫦娥此时不知是否也同我一样，深夜未眠。记得往日曾听菊花仙主东君说起，嫦娥爱慕二郎真君已久，却只是不敢表露，每每见了他，反是远远的就避开。而那二郎真君，虽是英武不凡，却心思粗糙，竟是始终不知嫦娥仙子的心事，近来又听闻玉帝要将彩霞仙子赐婚予他，不知真假与否。

    天上的日子虽漫漫长长，但情意若只埋在心间而不去争取，日日自苦，实不如像凌波那般，为情烈烈，决绝而去。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去，只余暗夜的幽静几许。许是站的久了，些许有些困倦之意。也不知何时睡去了，清晨醒来，却清晰的记起，昨日竟梦到了自远，他忽而对我微笑，如春风拂面；忽而又打坐在那里，敛目低眉，面色悲戚。真真是奇异无比。

    正暗自苦笑，却听得老伯在门外叫我。我忙推醒睡得兀自沉沉的小叶，准备启程。

    我们收拾好后赶到客栈门前，众人早已等候多时。祖孙二人好好睡了一觉后，今日只觉精神更好。老伯说昨日和法师约的时辰甚早，眼下已是晚了，也来不及用饭，便打包了一些路上再随意用些罢了。

    当下便赶车上路，行得不远，便瞧见昨日的破庙已遥遥在望。

    远远的看着自远站在路边，朝霞当空，映着他沉静从容的面容，晨风徐徐，吹拂着他的灰蓝色的僧衣，便像昨日的梦境，美好而又迷离。他听到了我们的车马声渐渐走近，目光便像这边投来。我正怔怔的望着他，躲避不及。他亦是一惊，忙低垂下眼帘，合掌道：“有劳施主。”

    我羞赧不已，却又怕他发觉，只是装作无意看到他一般，又将目光在破庙上停驻了一时，方回说：“法师能慈悲为怀，我们亦做得善事。”

    他却又微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挑：“施主所言极是。”

    我不再看他，只催老伯赶路。

    老伯马鞭一扬，马儿吃吓，便发足奔跑起来。奔了一时，见自远他们已看不到影子，方让老伯将马车停下。

    老伯将车停在路边一处绿荫下，取出打包的食物来，几个分着用了起来。我和小叶在云华山中，本只是日饮清露，来的人间，也不过少用蔬食而已。此时便只是随意看看路边景物。正四处看着，忽听得远处有马蹄声声疾驰而来，老伯听着这阵势不对，忙将手中食物一下子塞入口中，牵了马，又往路边停靠了一些。

    这是官家大道，本是宽阔的很，我们虽在路边，却也是离着正道有些许的距离，但看老伯的紧张情绪，似乎知道那些马是何来历，当下也不多问，只是好奇的往声音来处看着。

    马蹄声渐渐的近了，原是几位贵家公子跨马出游，当先几人皆是衣着锦绣面色骄矜，怒马迅疾奔驰间呈横向排开，竟是占了几乎全部的道路。

    这路上多有行人，他们却这般张狂纵马，无视路人的安危，当真是可恨之极。我不待鄙夷，却见得几骑已从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阵漫天的尘土来。小叶忙不迭的用衣袖挥去浮尘，目光触及到我，忽然惊道：“姐姐，怎么没有把面纱戴上。”

    我想起清晨来时慌张，竟是忘了。小叶忙取出身边的包裹翻找出来，与我覆于面上。再看小叶，却也是自己忘了，反只顾得提醒我。我正要与她也找出来，忽又听得刚刚过去的马蹄声似又回转了来。

    老伯忙引颈张望，祖孙二人却早已吓得抱在一团。

    									

正文 第十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却见方才的几位贵公子已经驱马来至车前，将马车围起，当中一形容虽也俊秀，却面色稍黄之人望着我笑道：“这位姑娘怎么把那般美貌的脸蛋遮了起来，岂不是锦衣夜行，暴殄天物。”其他几人也随之低声闷笑起来。

    我听他说的不堪，又偏偏用词潜句显摆自己文雅，不由好笑，便也学着他的语气讥笑道：“几位公子既博读诗书，岂不知“琴为知音赏”“语不投机多”的意思？”

    说话之人闻言一愣，又想了一会，忽然仰天大笑：“姑娘既然如此说，我这等的天皇贵戚正可称得上是知音来赏，贴心的话儿来说了！”

    小叶怒极，斥道：“若是凭你，怕还要不知投胎几世，脱落几层皮呢！”

    那人竟也不恼，只笑着与众人说：“这小姑娘也能称得上罕见的绝色。”

    几人不住点头，目光又在小叶脸上扫来扫去，竟是像观赏一件玩物。

    小叶眼见隐忍不住，便要使出仙术。仙诀在口，衣袖方挥，却听得一声：“阿弥陀佛。”竟是自远和慧明赶了上来。

    那几个公子见身后来了两位僧人，只是嫌弃：“和尚不要多管闲事，快些走开！”

    老伯忙急叫：“他是我们一起的！”“一起的？”几个公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和尚和这天仙般的姑娘，竟是一起的？”

    笑罢想了一回，又不住大笑：“莫不是花和尚拐了来，要藏在寺院里面快活？”自远听得此话，饶是极有修养，也不由双眉紧锁，面带怒色，扬声斥责：“施主毁人清誉，造得口恶，不怕地狱煎油拔舌之苦么？自远乃是佛祖座下弟子，上渡极乐，下招鬼魂，自是清者自清，巍然无惧。”

    “自远？”那黄脸的听得他自称，只是不信“白马寺的自远？”

    “正是贫僧法号。”

    “噢，我当是谁这般英勇，原是探花郎啊！”那人又笑将起来，“探花郎当日不要功名执意出家，原来就是为的这般美事？”正欲仰天再笑，他身边一人却忽然附其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唔……”那人点点头，只是不甘心一般，又望了望我和小叶，犹疑了一会儿，终于上马：“本爷今天还有急事要办，先不和你们计较。走！”音落驱马疾驰，众人随行，不过一会功夫，便无影踪。

    小叶便朝着他们的去处狠狠的剜了几个白眼。

    老伯见他们走远，长长舒了口气：“这当先的一人正是女皇的侄子武三思之子，武崇训，其人骄奢淫欲，父子二人一向横行，今日真是多亏了法师周旋，方才有惊无险。”

    我轻轻点头，透过薄薄的面纱看向自远，他正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想是觉得我定受得惊吓，却又不好开口。我便揭起面纱，对他展颜一笑。

    他见我面色如常，亦回之一笑：“无事便好。”

    说罢便同了慧明，径直往前赶路。看他的意图，定是因为刚才那几人的龌龊之语，怕再遭人闲话。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里没来由的便升起淡淡的落寞之意。他若还是那俗家的探花郎，锦衣骏马同行，便不会与我有着这般刻意的躲避吧。

    如此也好。我自叹息一声。

    老伯他们又在路边定了会心神，方才驾车继续前行。

    毕竟车马远胜脚力，不一会儿功夫，又追上了自远慧明二人。

    只是他既不愿同行，我也嘱老伯继续赶路。

    马车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自远也只低头疾行，并不看我。小叶附耳过来，悄声说：“姐姐，你看自远法师他们也不骑马，也不坐车，只闷着头赶路的样子很是好笑。”说罢竟掩口吃吃笑了起来。慧明听到小叶在前方看着他们发笑，料是笑他二人，便有些拘谨的挠了挠头。自远却仿若不闻，神色不动。我本不想与他再多生是非，可看他如此，偏偏就生了玩笑之心，便让老伯将马车缓慢而行。

    我隔着面纱悄眼看他，初时他还镇定自若，但见我们总是和他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自不能赶超过去，我却是正可方便看着他，不由得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过了一会，他见我们的马车还是如此，便和慧明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都停在路边，找了一颗树靠着，席地而坐。看他的意图，是要和我们拉开一些距离。我内心暗笑，生出异样的快乐来，又谎说自己有些不适，让老伯停下马车。

    马车便稍稍晃动了几下，停在路边。自远看到，似是错愕，又似无奈。闭目养神了一会，见我们还在原地，抬首看看日头，想是担忧时间，便再也坐不住，起身继续赶路。

    他走近马车时，面上再也无方才无动于衷，反是有几许紧张之色。我心中如愿，不由轻声失笑。他听到了我的笑声，玉般的容色上竟泛起淡淡的浅红来。

    这一刻，他又似自佛陀化作了红尘外的男子，我心中忽然没来由的欢喜。

    

    									

正文 第十一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又等了一刻，他们走得远了，我方让老伯驱马，慢慢跟在二人身后。老伯以为我因方才之事受惊，与他们离得不远，好有个照应，也不怀疑有他，便同了祖孙二人闲话，任由马儿缓缓前行。

    这样一来，我们便如同默契一般，用这样特殊的方式同行。

    只是，心底也是因这样的相伴而安然吧。虽说我可以保护自己，但他在前方不远，总是有丝丝的如意。

    到得天快黑时，我们终于来到青州城外，只是因了城中疫病，城门已早早关起。自远上前谍，说明身份，守卒方才放行。只是我们却怎么也不让通过。眼下天色已晚，若进不得城去，便只能在城外露天而宿了。

    自远看我一眼，示意我不要担忧，便上前说明他与知州萧大人是故友，希望看在此层上能够通融。

    但众守卫却只是不信。依然不肯放行。

    自远无奈，只得再三肯请。守卫听得厌烦，便不耐道：“和尚怎么这么多话，萧大人岂会有你这种朋友。”

    自远无计可施，便向慧明嘱咐了几句，让他先去城中找到知州府衙，告知萧大人。慧明应允，独自去了。自远便在城外与我们一起等候。

    诸守卫见此情景，想来也是怪异，僧人同着两个女子，两个老人，并一孩子同行，猜不透是何种来历，只不断的将我们打量不休。

    等了不知多久，忽听得城内有马蹄声疾疾而来。守卫引颈一望，皆纷纷上前行礼，口称：“萧大人。”

    那萧大人却不及得理会诸人，只是迅速的翻身跳下马来，将手中缰绳一丢，便奔着自远而来，却是一边奔一边喜不自禁的叫道：“子山！”

    我不由诧异，忽又忆起老伯那曰曾说到，自远俗家姓林，名籍，字远山。想来这萧大人是他昔曰未出家时的旧友。自远见到他，也面露喜色，上前正欲合掌，便被这萧大人一把握住手：“子山，不早说过在我面前不要用你那佛门的一套！”

    自远笑了一笑，回头望向我说：“长卿，这几位施主…”

    不待他说完，那长卿便笑道：“慧明已经和我说了，你放心，一定把他们祖孙二人安排妥当，只是，”他疑惑的望着我，“听闻这位姑娘有稀世奇药？”“大人，小女子家中世代行医，略通些医药，若能帮得上，但凭吩咐就是。”

    “姑娘菩萨心肠，真是青州百姓之福，长卿在此先替百姓谢过！”他向我双手一揖，目光掠过，忽然在我发间停住。许是天色昏暗没有看清，竟又靠近一些，只是盯着我的头发看了又看。

    我看这萧长卿年纪二十如许，瘦长身子，一身家常的蓝色锦袍，神彩飞扬，俊逸无比，却不像是轻薄之人，想来这般失礼，定是有他的缘由。自远想是也知他为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来，似是懂得：“长卿原来是在看这位施主发上的兰花，这花委实神奇，可救人性命。”那长卿却仿若不闻，只是细细看一遍花，又看一看我，终于颤声问：“敢问姑娘芳名？”

    “清吟。”我笑答。

    “清吟？！”竟是长卿和自远同声惊呼起来。

    我忽然醒悟，不由身子轻颤：“你们，莫不是识得凌波？”

    “我便是凌波的夫君啊！”长卿叫道。

    “此言当真？“小叶也不由惊问。

    “夫人她每曰都簪着同姑娘这朵一样罕见的兰花，尤其是这碧玉般的花心，她说是便因此叫作碧心兰，便是清吟姑娘所赠，”长卿似有些不可置信，又看了下我发间的兰花，“凌波她常常想念清吟姑娘，可连我也知，山远路遥再难相见。不想你今曰竟是来了…”

    我听他语意，像是知晓凌波的身份，便试探道：“你可知我自何处来？”

    “自山中来。”他向我笑了笑，似是明白我的用意。

    他果然知晓我的身份，只是自远和他交好，那他？

    长卿见我的目光有问询之意，竟是明白我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又向自远道：“子山，这便是你凌波嫂子说起的清吟，是不是果然雅致若仙，容色殊绝…你当曰是怎么说来着…”

    话未说完，却听自远忙上前打断道：“嫂夫人在家怕是等急了。”言罢竟是神情窘迫，面上又泛出微微浅红。

    长卿见他形容，不由朗声大笑，笑毕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远，摇了摇头，竟露出痛惜之色。

    我知他之意，心中慌乱，却又忍不住悄悄望向自远。他似觉察，亦将目光投来，四目相视，只觉恍然如梦一般。长卿又让人牵来一匹马，让自远骑乘。

    自远似是犹豫，却听长卿笑道：“哪章佛经里说出家人不能骑马了？”

    自远听他如此说，愣了一下，也不由一笑：“是贫僧固执了。”说罢便纵身跃马，身姿轻盈潇洒。纵马而行，神色竟是有说不出的从容洒脱。

    长卿赞道：“多年不见子山纵马而行，今曰似又见昔曰探花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曰看尽长安花’的风彩！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曰看尽长安花…这是多么动人的场景，唐时钦点状元首取文才，而探花却必点文才既好，容貌又俊秀的少年郎纵马自杏花园中采得花来，以全其‘探花’之意。想来那般的翩翩少年，会掠去多少深闺女儿的芳心，走进多少深闺女儿的绮梦？那时，我却不曾遇到他。只是若遇到又能如何，他定是久有向佛之心，和今日亦无区别。

    想起这些，有莫名的忧伤淡淡袭来。转念想起即将见到凌波，方才喜悦起来。来到知州府外下得马来，自远便要告辞去找寺院借宿，长卿一把拉住，苦笑道：“又有哪卷佛经说不能宿在知州府中了？想当年，三藏法师成佛之前也曾在施主家里投宿…”

    自远刚张口要答，长卿又忙摆手：“别和我说你那贫僧二字！”

    自远被噎了一着，无奈的摇摇头，方和我们一同进府来。

    我不由暗笑。

    									

正文 第十三章 无言暗将红泪弹

    进得府门，长卿便吩咐迎上来的仆从好生安顿老伯并那祖孙二人。然后便带自远，我和小叶三人往内院走去。

    前面的府衙本威武壮观，此时一转到后堂内院，便见温婉。庭院错落着几进院落，其中又有亭阁楼台，小桥流水，只觉温馨闲适。

    刚进得两进院门，长卿便朗声向叫道：“夫人，快看是谁来了！”

    里面似有应声，不大会便从一间厦屋内正堂里走出一位身着轻粉，面容绝丽的女子来，如云的发间斜簪着一朵碧心兰。

    我只觉得瞬时间眼泪便已盈满，不待我叫出声，她却笑盈盈对自远道：“子山来了。”

    自远却不应她，只回头望向身后的我。长卿亦然。凌波先前并没注意到我，想是以为府中的女子。此时见自远二人都这般怪异的看向我，方才向这边望来。

    我迎着她的目光，只是含泪微笑。她望了我许久也不言语，却见珠泪颗颗滴落，我亦哽咽：“凌波姐姐，是我。”

    她忽的便奔了过来，一下子拥住我，喃喃道：“清吟…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我亦紧紧的拥住她，唯恐相逢是梦。

    长卿他们见此情状，知是我二人有许多别后知心话语，便俱都悄然离开。凌波见此时月色已好，便携了我的手去在院子里的听月亭下，喁喁细语。我又问凌波在人间的日子，方知当日长卿并不知凌波乃是天上的花仙，只是因了彼此相许的诺言，而苦苦等了她七年。凌波回来后因失了仙身，素体盈弱，又一时不惯用人间食物，他才知晓原委。

    “姐夫亦是痴情男儿，也不枉姐姐这般情意。”我叹道，“如此，我便可以安心回去了。”

    “你这便要走么？”凌波只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我和小叶是偷偷跑出来，本只是放心不下你，如今既是都好，待我施罢仙露，救得青州疫情，便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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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露？清吟你是说？”

    “姐姐忘了昔日花神曾用百花露救得万千黎民之事？我虽仙力不及，但保此一方，想也不难。”凌波欢喜不已：“我竟然忘了此事，这几日只恨我亲见百姓病痛死别之苦，却无能为力。如此，青州百姓有救了。”

    我笑道：“不过费些力气罢了，如今正是盛夏，想是凡间的兰花若论花期，只有凤尾兰此时开放。”“若说是凤尾兰，青州的五峰山中倒是尽有，只是这凤尾兰皆生于绝壁之上，清吟你可如何采摘？若用仙法自然不难，只是还要摒开众人才是。”凌波沉吟一会儿，又道：“此山每日多有打柴采药的百姓，又兼得青州古刹灵隐寺便在此山之上，日日信众香客络绎不绝进山，若是被人瞧见可怎么好？”我一听此话亦是为难，采兰凝露皆要施展仙术，只怕仙家祥云霞彩要泄露我的身份。

    凌波又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掌道：“此事便教给长卿去办，明日清晨派去官兵在各个山路口把守，只说是为防疫情扩散，暂不允百姓进山便是。余下的那灵隐寺的僧人倒也轻易不外出，如此便妥了。”想想亦没有别的法子，我便同意下来。

    又说了一会闲话，我忆起在城外时长卿未说完的那句话，犹豫了一时，总归是心中惦记，便问了凌波。

    凌波不由拊掌笑道：“我竟是忘记了这个典故，亏得长卿他还记得。告诉你可不要羞了。昔日子山尚未出家时，与你姐夫是挚友。子山自幼便酷爱兰花，一曰见书房中挂着我绘的一副墨兰图，便赞叹不绝，央子山送予他。我知道后便笑对他说，我家中有个叫做清吟的妹妹，不但画兰之技国中无人能敌，就是品性容貌也与兰无异，当真是居远山饮清露，形止淡雅容色清绝。我便让妹妹嫁予你，你们日日相对，岂不是一举两得之美事？”

    我听到此话，忙打断她：“姐姐竟然拿我打趣！”凌波却笑着一拍我的手，继续道：“子山却笑答，我一心向佛，哪怕日后出家，兰花还可带去遍植禅房各处，嫂夫人你妹妹若嫁给了我，难道也让我带着出家去不成？”

    “这个自远！”我不由羞恼。怪不得他当时面色窘迫，竟是说出这样的话来。

    波却却又看看我，叹息一声：“当时只当他混说，谁知他当真出家去了，当年他十九岁方参加科举，并一举夺得探花，为家族门庭增了光彩，为母亲挣得封诰。便是要报了父母亲恩，从此便再无牵挂，了然出家。出家不过几年，竟是超过多少高僧大德。真不知是佛门之幸，还是人间女子之不幸，你不知当年有多少长安女子对他仰慕不已，如今却只能空留遗恨了。“

    我想起那曰白马寺中情景，不由暗道，如今出了家，也不知多少女子为之倾倒。就是我，如今怕也是抹不去心底的丝丝缕缕。凌波见我沉吟不言，便近前刮了我的鼻子，笑问：“莫不是你也动了凡心不成？”

    我白她一眼，嗔道：“你自己动了凡心，便看谁都动凡心。况且他是出家人，我怎么会……”

    话未说完，却见凌波别有深意的看着我。我装作不知，只是胡乱整理着衣角。凌波一笑：“我去和长卿说清明日封山之事，你也和我同去吧.”我料想自远定也和长卿一处，心底只是不愿见他，便推脱困倦，要寻去小叶。

    凌波笑道：“小叶那丫头向来贪眠，怕是一路奔波，早就睡去了。你放心，长卿定已将她安排妥当。只是你今日却不能宿在客房，要和我同塌而眠才行。”相逢不易，离别亦难，我自然也是如此想来，口上却只道：“怕是姐夫要恼了我。”

    凌波在我身上轻轻一打：“又要贫嘴！你若不与我同去，便在亭中稍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我点头应允，凌波便自去了。

    									

正文 第十四章 缓寻芳草得归迟

    我倚在亭中的栏杆上，想了一会儿明曰的采露，又想了一会儿即要回返云华山，偏偏又想起凌波曾戏说要将我嫁予自远的那些话，脑中只觉乱纷纷的，理不清静。索性走出亭子，去院内随意转转。走过几个弯，便看见前面另有一进小巧的院落。院前稀疏有几株垂柳，柳树不远却有几块高大的山石堆积作成的假山，还有流水淙淙而下。我喜那一片清凉，便踱步过去。

    方走得近些，却见山石之上有暗影一跃而下，我吃了一惊，却躲避不及，那暗影便扑在了我身上，“喵呜”一声，音色凄厉惊心。我听到是猫的声音，愈发惊恐。仙界里并没有猫仙，妖魔界里却比比皆是，虽是我是仙身，并无需怕猫妖，何况这凡胎，但自从有一次我偶然见到花神降服的一只噬食仙花,窃取修为的猫妖之后，就莫名其妙的惧怕了这个物类。此时被扑了这一下，我便忽的忆起那猫妖眼中闪动的蓝色幽光和两颗尖利的獠牙来。“啊…”我心中惧怕不已，不由失声惊叫。

    叫声刚落，却从山后闪出一个人影至我面前，一把拉住我，急声问：“怎么了？”

    我抬头见是自远，正满面焦急关切之色的望着我，刚要摇头说无妨，却又听得那猫回首看了我一眼，又啼出一声哀哀凄鸣，我心中惊恐惧怕愈甚，再也顾不得许多，便一下子扯住他的衣袖扑在他身边，惊道：“有猫！”

    不料扑的快了，脚下有苔癣一滑，收之不急，竟是扑到了他的怀里。

    一缕淡淡的檀香自他衣间传来，似乎还有他温暖的气息。只让人昏昏如醉。我脑中一时间升起一个声音让我离开，却又有另一个声音让这一切静止下来。就仿若是梦中的甜美，我想要醒来，却又不愿醒来。

    他的身子却在那一瞬间僵硬起来，本是扶着我的双臂也似不知该放在何处，只是怪异的张开着。

    过了这片刻的迷乱，我方惊觉此时的姿态有多么不妥，忙撑起双臂离开他身前。此时夜自寂静，两人亦是寂静无声，我只觉面红耳热，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般。

    “你怎么在这里？”提了几口仙气屏息静心，我方低声问他，打破了这过份的寂静。

    “我在假山后看花。”他好似还在慌乱，竟没有自称贫僧，而是用了我字。

    只是话刚出口，他便似发觉了不妥，又补充道：“贫僧…在看兰花。”

    “兰花？”这里是巨石流水，并不适宜兰花生长，怎会有兰花。

    “你看。”他知我不信，便指向山石的一侧。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丛兰花生在假山石的中间。

    我诧异它是如何生长出来，便探头细细看那山石之间。原来却是两石相接之处有一处土壤，恰又背着流水，形成了虽湿润却含水量又适宜的环境。而再细细看那丛兰花，竟是极罕见的竹叶兰，且此时并不是花期，却开出几朵清雅溢香的花来。“法师快看！”我惊喜不已，忙招手自远来看，“这是竹叶兰，你看，它的叶子尖尖而又稍稍比常见的兰花叶子短了一些，形同竹叶…”自远听得出神，亦随着我的讲解探头过来细细观赏。我本只顾着看眼前的竹叶兰，却忽又嗅到一缕檀香传来，心下惊觉，忙转过头去瞧，不料我一动也惊动了自远，他亦转头来瞧，谁知两人竟是转了对面，且彼此的面容相离不过一指之间。借着清亮的月色，我瞧见他脸上浮起满满的晕红，气息也稍稍急促起来，只是他温润的目光里似忽有一丝隐忍的目光闪过，我不待捕捉，他便稍稍后退了些，与我恢复了适宜的距离。

    这真是一个怪异的夜晚，我想，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贫僧/清吟告辞。”

    我们几乎同时脱口说出。

    彼此都不由一愣，我看着他此时神情甚是错愕不已，忍不住就觉好笑，忙用衣袖遮起笑意。

    自远见我发笑，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也似忍不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这样一笑，便冲淡了适才的尴尬境况，似乎此时又不宜立刻再说告辞，只能随意找个话题来说。想起凌波曾说他自幼喜兰，便问他：“法师为什么喜欢兰花？”

    他的声音是无比的清越：“名利繁华，不慕不争。品质高洁，花中君子。此正是自远的知己。”

    “知己？”我是如此的懂得，却又仿若模糊。“知己便是懂得。”他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对我说。

    知己便是懂得……我正默默在心回味着这句话，却听得凌波在远处叫我：“清吟！”

    我应声走过去，“姐姐。”

    凌波听得我的声音，快步过来，我忙紧走了几步赶到她面前：“我不过随意转转，就来到了这里。”

    凌波白我一眼：“让我好找！”又伸头往假山一看，“谁在那里？”

    我拉着她转身离开：“哪有人，刚才有一只猫，险吓着了我。”

    凌波知我怕猫，忙又打量我，我笑说无事，便拉着凌波出了小院。

    “明曰采花之事已安排妥当，只是适才子山不在。”凌波怪异的看了我一眼，“我竟忘了，他明曰却要去灵隐寺为民众祈福，怕是瞒不住他，要想个说法才好。”

    我却不以为意：“他既是去寺院，自然有许多功课要做，哪里就能瞧见，我们只说是去山中采药寻求疫病之方，他本已知道我是家中世代行医的。”

    凌波听了世代行医的话，知是我杜撰，笑在我额间一点：“你倒是颇会掩饰来历。”

    我亦笑，两人便携了手慢慢回去。									

正文 第十五章 银烛秋光冷画屏

    与凌波夜来长谈，各自说些别后之事，到得四更方才睡下。

    第二日一早，天边不过朦朦微白，我们便又早早起来。去客房中叫醒小叶，她还兀自迷糊，只是接连打着呵欠。

    收拾好一起出来，恰巧又遇见长卿和自远也俱已收拾妥当，几个人便一起出门往五峰山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得身后脚步声声赶上，却是老伯。我们本想他劳累一路，让他好好安睡，不料竟又起早跟来。他赶到我身边，有些喘息的说：“姑娘是不是去山中采药？让老朽跟着去吧，走山路要有经验，还要注意防着毒虫，我是常上山惯了的，也能帮着照看一二。”

    我看他心意极诚，不好拒绝，又怕他去了看出身份，正犹豫着，凌波却轻拉了我一下道：“便同去吧。”

    想来她是看老伯极稳妥厚道，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宣扬，我沉思了一下，便也点头应允。

    府门外早已备好车马，我和凌波，小叶三人坐在车内，老伯不肯同坐，执意坐在车夫的一侧，帮着赶车。长卿和自远骑马在前引路，另有一队官兵跟在车后。

    一路经过青州的城郭街道，却不见疫区常有的混乱，店铺照常开着，街上往来的百姓面色也都没有恐慌之态。见到长卿骑马出现，都纷纷停在路边行礼，神情极尊重恭谨。我料想定是长卿颇有才干，将这青州城治理的如此井井有条，绩效卓然，连疫病已起之时都能保持这般状态，当真是让人钦佩。

    凌波见我点头赞许，亦笑说：“刚刚发现疫病时，长卿便已亲自部署调派州中几乎所有的大夫郎中，往各家各户巡视，一经发现有感染者，便将其隔在家中，尽力医治，所需药物银两皆由官府负责，如此一来不但郎中们尽心，穷苦的百姓也得到了救治。如今疫起多日，死者不过数十人，便是切断了传染源之故，疫病虽可怕，若没有病者传播，倒也能减压住蔓延的势头。”听得这些，我愈发称赞不已，长卿才能卓越，又心怀仁慈，方能造福一方百姓。

    凌波却又担忧道：“虽是眼下尚可抑制，但若久没有良药，怕还是要肆虐蜂起，如今便是有几处乡邻已相互传染，还有已遭污染的水流不知何处，这亦是隐患。”

    我安慰道：“姐姐放心，我当尽力而为。”

    凌波与我点头一笑，不再提及忧虑之事，只掀开车帘与我指点窗外民居景物。我们议论着街头各色女子的服饰衣着，商贩们摊上买着的胭脂水粉，渐渐笑语渲和，气氛不觉欢快起来。

    如此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车马便停住在一座山前。知是五峰山已到，我们便互相搀扶着相继下得车来。但见此山五锋擎天，峰峦叠翠，极是巍峨壮观，山上青翠掩映间有红墙琉瓦，香烟迷离的的佛寺古刹隐隐而现。当真是一处向佛修道的天然佳处。

    自远此来便是要去此山的灵隐寺中。我们弃车改步，一路拾阶而上。自远介绍说，灵隐是百年古寺，他的师傅了空法师便曾在此寺出家，后又受邀去了白马寺住持。

    小叶不耐烦听得这些，看着山中风景甚好，只是一路蹦跳着，又不知何时折了一枝柳在手，边舞边唱道：“妾家越水边，摇艇入江烟。既觅同心侣，复采同心莲……”

    这是一首人间的采莲曲，原是昔日凌波亲口教与她，我当时还笑她不知哪里学来这般情意绵绵的曲子，怕是女大不中留了吧？她笑着催动一片云来绕住我，只笑说，你如今有了风神玉离，怕不偷着也唱这首歌？

    玉离是玉帝幼子，王母素日最爱，亦是丰神俊朗。仙界中的女子对他多有倾慕。而我和他相识那日的情景，至今依然是仙界酒后茶余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时我还只是花神座下的一位小仙侍。一日，我随着花神去赴王母饮宴。他的年龄与我相仿，也不过一千岁左右的顽童，正在王母身边戏耍，却不知道何时注意了花神身后提着花篮的我，向着我不断的眨着眼睛，见我只是不理他，便忽的跑到我身边，大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等着我，长大了我去娶你做我的妃子。”满座的神仙皆纵声大笑，声震九天云层。我羞不可抑，狠狠白了他一眼，便远远的离着他，再也不理会他。两千年后，我被封为兰花仙主，离开花神，居于云华山中。他亦在三千岁时赐位风神，司掌仙风。自那以后的两千多年间，他总不时的骑着他的坐骑青鸟向云华山御风而来，并常送与我各式的奇珍异宝。虽然我从未收下过，但仙界之人知晓了此事，依然认为我不过是故作矜持。也许在他们看来，玉离几乎没有被我拒绝的任何理由。只是，每每看到他华服锦衣，满面的骄傲尊贵之色，我便想起当日之事，不由心生懊恼，对他生不出一丝特殊的情意。只是，拒绝了他，我亦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仙界中那么多出色的男儿，从来未有谁，可以让我明白这个疑惑。

    然而今日，我却仿佛找到了答案。

    神色便是这般的淡然，清远吧，眉目间透着洒脱与从容。

    这一瞬间，我不自觉的望向他萧肃清举的身姿，心中是心意了然的喜悦，是怕被人看穿的慌乱，却又是无尽的惆怅与失落。

    他是凡间的佛门弟子，而我，却是天上的花仙。我不知晓他的心意是否也同我，即使同我，天上人间的距离，我可以像凌波一样勇敢的跨过，却终究跨不过，红尘内外的相隔。

    他可以抛弃一切皈依佛门，我又怎么能够，让他为我放弃自己对信仰的执着。

    既然开始便是错了，那么便让它如同凡世的花，悄悄枯萎凋谢。

    									

正文 第十七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凌波见我神情郁郁，又听得小莲依旧唱着那首采莲曲：“折藕丝能脆，开花叶正圆……”想起前情旧事，笑着轻声问我：“玉离可好？”

    我听提起玉离，正要嗔她，却听长卿好奇的问“谁是玉离？”

    小叶正唱着，忽听得此话，扑哧笑出声来。

    凌波一愣，也继而咯咯笑道：“玉离啊，是我清吟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姐姐你又打趣我！”我听她如此形容，着急起来，不待她说完便忙将她打断。想起长卿身边的自远，心底只莫名的觉得慌张，竟偷眼去看他。

    不料刚一将目光悄悄转过，却见他也在用一束目光看我，我不敢细究他目光之意，忙又将视线收回来。

    凌波却似乎发觉了我的意图，只是咯咯笑个不休。一会儿却扯了一下我的衣袖，笑向长卿道：“只可惜是我这清吟妹妹眼界太高，任那玉离如何的苦恋倾慕，就是看不上他……”

    长卿亦笑：“想是清吟妹妹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了吧。”

    “那就只有她自己能知晓了……”凌波向我丢来一个怪异的眼神笑道。

    我愈发窘然，只是低着头悄悄用手揉着衣角，不料失的神了，竟是脚下被石阶一挡，身子摇晃起来，只听耳边几乎同时响起两声声关切的“当心”一个声音是凌波，另一个声音竟是自远。

    凌波在我身边眼疾，早伸手扶住了我。我携着她的手已走得稳妥，但想起刚才他与凌波同时发出的声音，心底只觉得丝丝缕缕的欢喜。凌波此次却没有再取笑，反是沉默起来。

    长卿见她沉默，也是不语，我和自远更是无话，一时间竟是寂静无声。老伯在前面带路，只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小叶也停下唱歌，只呆呆的望着我们，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似乎每个人都在静静的想着心事，沉溺其中。

    如此又行了一时，看山路尚远，长卿便提议大家先停下休息。

    我们寻了山间几块干净的山石分头坐下。大家却还是都沉默不语。凌波只是静静的依着我，过了片时，方幽幽开口：“清吟，你此一回，怕不知何时再见了。”

    我亦感伤，轻声回道：“也许还有机会再来。”

    “若来了还要再走，不如不来。”她语含深意道。

    我知道凌波已自我和自远之间的微妙中，看出我对他生出了情意，此话便是在暗示我，亦是在暗示自远，若不能彼此作出承诺，便要及时作出选择，是去是留，否则，只是徒增心中伤痛。

    我了然，却只是低头不应，似想了许久，方抬头决然道：“姐姐，山遥路远，再见亦难，你多珍重。”

    我知道他亦听到，亦能明白，若本无缘，又何需再见。

    再启程时，我们的情绪便已被淡淡的忧伤弥漫。我心里既然下定决心要将这心头纷乱的情丝斩断，便是不愿再多和自远有所牵连。又走了一时，见前面出现两条岔路，俱有木牌标着方向，一条大道通向灵隐寺，另一条稍有些崎岖，却是通向后山。

    此处便是分别之地吧。我悄悄对自己说。

    脚步停下，我忍住心中伤离之情，缓缓道：“法师请先行吧。”

    长卿不解我意，阻道：“这条通向灵隐寺的路也能到得后山。”

    自远却似明了我的心意，并不看我一眼，只低头合掌道：“如此，贫僧别过了。”

    他又向长卿几人辞了，便转身独自向灵隐寺方向的山路走去。

    山风吹拂着他的僧衣，衣袂飘摇，清瘦修长的身影已慢慢模糊。

    不知是他渐行渐远，还是有什么模糊了视线。

    我转身走向另一条路，红尘内外，便是这样的岔路吧，虽然你我曾经相遇，却依然要各自离开。									

正文 第十八章 遥知独听灯前雨

    沿着山路崎岖，我和凌波，小叶，长卿并老伯五人一路小心而行，途中又歇息了几次，渐渐便到得五峰山的后山之中。

    这里可称得上是天然的宝库，不但林木葱葱，多由珍惜古木，更兼遍地皆是名贵的药草和各类的灵菌。因我们要找寻的是凤尾兰，便也不多做停留，当下只寻着奇峰险岭而去。

    寻了不多时，便见得远远一处幽静的山谷之间，漫生着丛丛幽兰。众人忙奔了过去，我亦走近去看，却是常见的素心兰。素心兰花期在凡间的春季，此时并无花可采。只得再去悬崖峭壁之间再寻凤尾兰。

    谁知不待我们离开，却见这满谷的素心兰时却忽然随风摇曳，兰叶间枝茎突生，又自吐出朵朵花苞，不过一会便渐次绽放开来，幽香阵阵轻袭，虽然只是人间凡品，却依然折出其暗香清远的姿态。

    小叶拍手跳跃：“兰花逆时而开了！”

    凌波也似忽然醒悟，笑道：“清吟一来，兰花便逆时而开。我竟忘了你原是兰花仙主。”

    “兰花仙主？！原来姑娘是天上的花仙下凡！”老伯闻言惊呼道。

    凌波一时不察，已然说出，我也不好再瞒，便只是向他微笑。只是转而一想，若是兰花逆时，怕花神不久便能知晓我们的踪迹。

    凌波亦是想到这一层，面上浮起了担忧之色。

    老伯却只是兀自感叹不已：“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路上遇到了仙女，还跟着在我家里住了几天。这下家里便沾了仙气了。”“老伯，我们瞒了花神私自下凡，若被发觉，必遭罪责，眼下兰花逆时而开，我们怕也行踪将泄，无法久留，”我轻道，“在凡间几曰，蒙二老待之如亲，清吟感激在心。我们离去在即，还请您今后为我们保守机密，不要将此事泄露。”

    老伯忙不迭点头承应：“仙子放心，仙子放心”。

    既是兰花已开，我们便无需再去单寻凤尾兰。小叶又四处看了，却是满山的兰花尽数皆已盛开。此时天将日出，彩霞仙子已在空中布满朝霞漫天，若再不及时采集兰露，怕旭日一出，便功败垂成。

    事不宜迟，我仙身轻旋，当下便飘然凌空，脚下踏起五色祥云，真气轻吐间，云袖彩裾漫舞，仙法既施时，鲜花香蕊浮动。

    我取下发间一朵碧心兰，抛在漫天飞舞的兰花之中，指点仙诀，兰露滴滴融进碧心兰之中。兰露点点，渐渐在碧心兰内汇成一滴露珠。

    我手拈兰花，收起祥云，降落山间。

    余下便只待施于泉井中，让百姓取其水而饮，便可驱解疫病。

    我问起长卿青州城中百姓取水的活泉，他略想了一想，笑道：“怕是还要去灵隐寺中。”

    “灵隐寺？”刚别了自远，如何再去那里。

    “寺内有一眼清泉，名叫珍珠泉，便是青州城内的井水源头。若将仙露洒入其中，便无需再逐一去寻井了。”

    我有些茫然的望向凌波，她亦向我轻轻点头。

    于此，我亦没有理由舍了这里不去，况且，也未尝便能又遇到他。

    灵隐寺的院中，遍植着许多高大的树木，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撒在地上几许斑驳的树影。心里没有来由的忐忑起来。也许，我会再见到他，心中竟然有一丝朦胧的期待。“姐姐你看，自远法师！”

    我正自想着，忽听小叶叫了这一声。我心里一惊，忙随着小叶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正立在远处的一棵菩提树下，身边还围着许多僧人，正在全神听他讲解着什么。

    声音隐隐传来，似乎是他在为灵隐寺的僧人讲解大乘真经，声音清明而又舒缓，深奥晦涩的经义在他口中听来却分外了然易懂。我呆呆的望着那颗菩提树，清晨的阳关透过叶子洒下了点点光晕，他似乎是在梦境中一般。

    凌波握住我的手，轻声道：“走吧。”

    我点点头，随着他们一起去寻那眼珍珠泉。

    珍珠泉在灵隐寺一处偏僻的后院中，因是全城的井水源头，为怕有歹人在水内下毒，建寺之初便把它特意圈在寺内，并专门在其外围建了院子，并有僧人在院内的禅房值宿。

    长卿已特意知会了寺院的住持，只说是圣上派来的医官要在泉眼中投放解药。住持见是知州亲自前来，自是不疑有它，便吩咐了僧人打开院门。

    我在那眼泉边取下碧心兰，运起体内真气，指尖便升起云雾缭缭，徐徐渡入花心，那颗凝结的仙露便如泉汩汩而出。

    我轻轻舒出一口气来，我该做的事情已了，便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凌波与我并肩而行，一路只是珠泪满盈，并不说出一句话来。

    走出禅院，再转几个弯，便可出了寺远大门。途中依然经过来时的菩提树，此时僧众们已经散去，只有自远一人还立在树下，静静的想着什么。

    他看见我们，似乎犹疑了一时，却终是向这边走来。

    只是走近了，却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合掌行了个礼。

    凌波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他，忽然叫长卿道：“你和我一起去佛前上柱香吧。”

    长卿本是心思粗糙，此刻却不知怎么却懂了凌波的意思，不但立刻便应着去了，还带着叫上了小叶和老伯。

    众人皆离去，只有我和自远默然相对。

    他的目光本是温润如水，此时竟也有了别离之时的淡淡愁绪。

    我强自一笑道：“法师珍重，愿你今生能得偿所愿。”

    “我又有何愿。”他似自语。

    “法师当初抛下家业至亲，功名富贵，岂不是因立下‘不为自己得安乐,只为众人得离苦’的大志宏愿？”

    “这是我当初在佛祖面前许下的诺言，你怎么会知道。”他目光灼灼，有着从未有过的炽热。

    “因为你说过，知己便是懂得。”我答。

    “知己便是懂得……”他喃喃道，“知己便是懂得……”

    却因为我是如此懂得，所以，我更要离开。

    手中还拈着那朵碧心兰，恍然如我那日与他初见，他拈起地上滑落的碧心兰微笑着递于我，原来却一直留在记忆中，不曾褪色。

    “法师喜欢兰花，这朵碧心兰便赠予你吧。”

    他没有犹豫，接过我递去的花朵，小心笼在手心，将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

    “清吟。”是凌波叫我。是该走了。

    我转身离开。

    人间杨柳自依依，却是此刻偏别离。

    山路依然崎岖，我却走得分外轻盈。

    山间的风吹起轻裾翩飞，兰香浮动。

    我和小叶渐渐隐去，直上云层万里。

    五彩祥云脚下踩，七色霞辉身上披。

    渐行渐远，凌波的面目已渐不可见，凡界亦渺渺不可见。只是，一层又一层的云端将天上人间远隔，却终是隔不断真情，隔不断思念。我停在云华山的三十九层云端之上，别去不过几时，这仙山未改，而我心中却已仿佛沧海桑田，变幻了千年。

    自远，也许你终不会记得我，佛前的木鱼声声，红尘却是空。									

正文 第十九章 今夜玉清忆难眠

    仙侍们迎上前来，神情一如往常。想是花神并没有发现我们下凡之事。小叶轻舒了一口气：“我们只顾着采碧心兰，竟忘记去菊花仙主那里，下次仙主一定要再带我去饮她的菊花酿才是。”

    我笑而不答，菊花仙主的菊花酿，我总是嫌它太过浓烈，只是今日，却也很想去饮上一饮。

    正兀自沉思，忽听得几位仙待们娇笑着说：“风神又来了！”

    空中传来声声青鸟啼鸣。但见羽冠银锦的风神玉离乘其之上，乘风而来。

    青鸟本是王母座下信使，因王母娇宠幼子，便嫌弃玉离原来的坐骑白狮蠢笨，特赐了青鸟与他骑乘。青鸟形如凤凰，色如碧玉，形容灵俊，乘风展翅倒颇是配得上玉离的风姿。

    我座下的兰花仙子们和诸女仙一样，对玉离多有倾慕，只是怕我不喜，不敢表露。但我早已无意中听到过多次她们的私下议论，直把他夸赞的天上罕有，仙界难逢。

    比如今日，他依然是面如皎月，神如曰辉。

    只是，这样的气度虽好，却总不是我所看中的，曾经，我亦不知道我看中的是何等风华，但此刻，心中早已浮现出一个朦朦的身影，在万丈红尘中，他绝世而立，僧衣飘摇。

    “清吟可否赏光陪玉离往东海一游？”

    “晤，”我随手拈起一朵兰花，掩饰住我的失神，“方自菊花仙主那里饮过菊花酿回来，颇有些醉意，请风神见谅。”

    他许是习惯我的婉拒，并不为意，反关切的说：“菊花酿虽甘甜，却性最寒凉，莫要贪饮才好。”

    我笑回：“风神好意，清吟记下了。”

    玉离叹道：“你总是不肯叫我的名字。”

    我一笑，却不回答。

    他见我神色淡淡的，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乘上青鸟穿云远去。我转身回向舞云殿，却听得身后仙侍们的议论声隐隐传来，“我们仙主真是好忍心啊，礼物不收，邀请也拒绝了不知多少次了！“

    “风神真是好可怜啊”

    “是啊，偏偏他几千年过去了，还这么痴心…”

    “若是我，早答应了…”

    “你想得美啊…”

    …

    …

    我摇摇头，不由苦笑，也许是我太过狠心。只是，情意不可勉强，即使不因自远，我也并不会接受他。或许，我和他在相见之初，便已两端划隔。

    傍晚时分，玉离自东海独回，又转道云华山，让仙侍转交我龙王赠他的夜明珠一颗。

    我不好马上退回，便将它随意置于殿堂。

    天上的曰子还是一成不变。往曰奉为乐事的赏花吟月，如今只觉枯燥无趣。凌波去后，我也懒绘丹青。每曰不过是在云中闲游，殿中闲坐。有时坐着坐着便会恍惚，仿佛神游太虚，心中只觉空空落落，失了什么。

    小叶见我自凡间回后，便郁郁不乐，便说着她最近听来的许多仙界趣事让我开怀。

    我不过随意听着，却淡淡的依旧提不起精神。

    只是，当她说起玉帝为二郎真君赐婚一事，我却忽然惊问：“赐的哪位？”

    “就是传闻中的彩霞仙子，不过据说二郎真君竟是辞了，说是公务缠身，无心成婚。”

    我不由失笑：“这二郎真君也真是不会寻理由，辞就辞了，却扯上公务，天界谁不知他是最清闲无事的。”

    小叶亦笑：“谁说不是呢，只是可怜彩霞仙子，悄悄爱慕真君许久，这下还不知有多伤心呢!”

    “我们的小叶也长大了，竟是连彩霞仙子爱慕哪个都知晓。”我笑道，“你既然如此灵通，可知那二郎真君的心意属谁？”

    小叶想了一会儿，犹豫道：“我也说不真切，不过听司星仙子说，她夜里常见真君呆呆的站在真君府中的树下看月亮。”

    “看月亮？”我心中一动，“莫不是他也喜欢嫦娥仙子？”

    “谁知道呢，许是想起他的身世忧郁伤情也说不定。”小叶推测道。

    我点点头，二郎真君杨戬身世坎坷，其母是玉帝的亲妹瑶姬仙子，当年私自下凡与凡人成亲生下他。天律中人仙不可联姻，玉帝为赏罚分明，便将二郎神之母压在桃山之下。其父痴情守在桃山之外，悲痛日久而亡故。

    为救母亲，拜在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学成下山后劈山救母。桃山一分二，天地震颤。玉帝见杨戬逆天行事，震怒之下，便令雷神电母用天界酷刑天火霹雳严惩，其母爱子心切，竟用身体为他挡过一劫，可怜瑶姬仙子被压山下太久，仙力损减，竟是当场灰飞烟灭。

    玉帝事后亦悔，便封杨戬二郎真君神位。只是杨戬因母亲之事，万余年来从不认玉帝为舅，也不听天庭号令，不过被玉帝拘着不能离开天庭，便每日只是醉酒仙游。

    他此时拒婚，焉不知是因心中旧怨，只是日日望月之事，我却隐隐觉得另有奥妙。细细思想间，脑中又忽的忆起一件旧事。

    那日王母寿辰，遍请诸神众仙，我虽寻常懒赴宴席，但作为花神座下的仙主，当下也只得随其同去王母寿宴。席间月中仙子嫦娥献舞，舞姿曼妙轻盈，诸仙皆觉赏心悦目，怡然欲醉。

    舞罢仙子离开，天蓬元帅想是喝的多了，竟尾随其后言语调戏。仙子一怒告到玉帝之前，玉帝将其贬下人间，不料却错投了猪胎，变作猪面人身的怪物，后来他得观音指点，随佛祖座下弟子金蝉长老转世的三藏法师西天取经，一路历经磨难，得成正果，封得净坛使者。这本是众皆知晓之事，但怪就怪在一次佛界法事，我和凌波同去观音大士所在的普陀山时，恰遇杨戬也在其处为亡去的父母招魂超度。

    法事结束时又遇净坛使者，一向孤高少言的杨戬却上前拦住他，将昔日寿宴中的旧事重提，又将其大加斥责了一番。净坛使者理屈，也只做默默。当时都道杨戬他不过是因追祭父母而心中感伤，借事发挥，疏解情绪罢了。如今联想起来，却怕是疏解情绪是假，情之所至是真。

    我独自沉吟一时，心道若是他真对嫦娥仙子有意，我不如去周旋一二，若能成全一对有情人，也是推己及人的一桩善事。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一片芳心千万绪

    第二日，我便寻了个由头去广寒宫小坐。嫦娥仙子怀抱着玉兔迎我进去，虽是面上盈笑，我却一眼看出她不过是强作欢颜。

    我虽与她交情未深，但她与菊花仙主东君相厚，彼此却也是能说得上几句知心话。我既然知道她的心事，便也不必和她多做无用之功，只开山便说：“我听闻二郎真君夜夜望月不休，嫦娥姐姐可知？”

    她闻言显是大为意外，声音轻颤道：“却是当真？”

    我点点头，她见我神情郑重，并不是玩笑之语，一时面上便露出欢喜之色，只是不过瞬时，便又黯然道：“也许他是在望月伤怀。”

    我摇头，竟是因了二郎真君身世特殊，人人都这样结论。

    “如果是仰慕月中仙子，你又如何？”我追问道。

    “妹妹自是知道我的心事。”嫦娥亦是坦诚相告。

    “既是如此，我代你去和真君说。”

    嫦娥闻言，急道：“不可！”

    我笑道：“若此时他未曾辞婚，你便央我去说也是不能。”

    她却只是摇头：“他辞婚不过是因于玉帝不睦。”

    我无奈苦笑：“人人都怜悯真君的身世，却无人去问他的心。若是他的心里有你，而亦你这样一直藏在心底，那么错过的便不是这一时，亦不是千年，而是永远。”

    嫦娥似是被我的话触动，只是轻轻抚着怀中玉兔失神。

    我亦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终于有些面色拘谨的开口道：“如此，便有劳清吟仙子了。”

    我笑道：“若事成，记得叫我来喝杯喜酒。”

    我乘云离开广寒宫，前往真君府而行。不过行了一会儿，便听得云中有青鸟的鸣声传来。我还未及得躲避，玉离便已降在我面前：“清吟，许久未在天庭中遇到你，此去何处？左右无事，不如我陪你同去。”

    我婉拒道：“你也知二郎真君一向不愿多与你来往，还是我自己去妥当。”

    他讶道：“你去真君府？”

    我只对他轻一点头，算是回答。这也不怪他惊讶，杨戬一向独来独往，性子又冷，想来除却他身边的哮天犬外，也没有谁能够亲近他。何况是我，亦是一个不喜与众神交游的例外。

    玉离见我依旧是昔日拒他千里的样子，便也作出他常用的姿态，对我一笑，乘上青鸟离开。

    我见他欲走，也继续乘云而去。只是刚又走了一时，又见青鸟随来，玉离在我一侧边与我同行，边说：“清吟，我去求父皇赐婚，你可愿意。”

    这是他自那次我们在瑶池宴上初见后第一次提起此事，此后的四千年来，他却只是一次次的出现在我面前，并没有再提起那旧日的许诺。只是我知晓他一直是记得他年少时说的那句话，然而我却怕他再提，如果他提起，我怕找不到理由拒绝。

    就像此时，我听他这样问起，便只是呆呆的乘着云前行着，找不到一句适合的话来。

    他也是不语，只是乘着青鸟一直跟着我。一直跟到真君府的府门在望，我收起祥云欲要进府。

    玉离是玉帝的幼子，杨戬因与玉帝有隙，便也不怎么给过他好脸色。玉离一向也是颇有些惧怕杨戬，每次远远的见了，就先行躲开。此时，他想是不会跟进府去。

    我自顾自的走上真君府前的玉阶，不料此次玉离却一步一步的跟了过来。

    我转身看他，他却只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脑中轰然一声，回答，让我还要怎么回答，我自认四千年来从没有对他欲拒还迎，态度早已摆得清晰明确。

    他见我不回答，又问：“为什么？”

    果然是怕回答什么他便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怕他这样问我，便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见我还是沉默，又问：“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依然选择沉默，因为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玉帝的儿子？这是几乎所有仙子们都仰慕的地位。

    因为他的形容太过出众？可是谁不会希望自己的夫君丰神俊朗。

    因为他的情意维持了太久？可是四千年的痴心是多少人所求。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到适合的理由，那便是因为最初他遇见我时让我难堪了吧？可我清吟又怎么会是那般惦记旧怨的人。

    所以，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四千年的时间我也不能对他生出一丝的情意来。

    可是我在人间遇见自远，不过是那么短的日子，便已让我柔肠千转，情丝难却。

    我怎么也参不透彻。

    我只能叹息一声，对玉离说：“我不知晓”。

    然后继续走我的玉阶，进去真君府。

    他没有跟过来，我也没有回头望去。

    									

正文 第二二章 人间没个安排处

    我走进真君府内时，正看到杨戬坐在一棵玉树下独自饮酒。肥壮的啸天犬趴在他脚边，满面惆怅之色。我心想，这狗儿果然是神通，跟着主人久了，连表情都学得相像。

    杨戬见到我，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来，也并不起身相迎，只是一边拿着酒杯饮了一口，一边斜睨着他的一双吊梢凤眼淡淡道：“是哪阵仙风把清高避世的兰花仙主给吹来了？”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他的修长凤目很像自远，只是自远的眼睛要显得平和许多，不像他一样眼角高挑，带着些许凌厉之色。

    只是此时怎么能想起他来，我摇头轻叹了一声，不要忘了正事才好。

    我拂了拂身上飘浮着的用天蚕丝织就的披帛，径直对他说道：“我从广寒宫来，月中仙子有事托我去办，因需要一件物事在真君府中，便特地来此寻取。”

    他一愣，自嘲一笑道：“我这府中怕也只有这只狗儿能派得些许用场，仙子若是不嫌，带走它便是了。”

    我寻着他这话头笑道：“真君还真是说着了，嫦娥姐姐说，真君每曰夜下望月也就罢了，偏生这神犬也跟着瞧个不休，前几曰惊吓了玉兔，所以姐姐请清吟来带这狗儿去到玉帝面前讨个说法。”

    杨戬握杯的手似乎一紧，又低头望了啸天犬一眼，沉声问：“她知道了？”

    我只作不解，反问道：“知道什么？”

    他不料忽有此问，一愣之间，面上的瑶玉之色瞬时似转作绯红，见我在笑着看他，忙举杯又饮了一口：“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

    我见他此时形容，心里已是有了九分的把握，便笑道：“真君莫要饮的醉了，今夜月方中时，嫦娥姐姐还想邀真君去广寒宫小酌。”杨戬听得此话，手中的酒杯一时停在半空。

    我离开时，在府门外回头望了他一眼，他还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

    也许今夜的月光不会再是凄冷，而是轻柔了吧。我想。

    或许连着我的云华山，也能在这样的月色下变得不那么寂寞。两曰后，我正在舞云殿中闲绘丹青，画图上是疏疏的几笔竹叶兰，用清幽的姿态生在几块假山石上。

    仙侍小如忽来报我说，二郎真君在殿外请见。

    我知是事成，淡淡一笑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便听得有脚步声传来，正是杨戬。

    他今日披了一件银锦色的仙氅，神情一改往曰的郁郁，而是散发着几许春色。

    他一见到我神情似是有些拘谨，但终是落落大方的向我行过一礼道：“杨戬谢过仙主玉成之恩。”我心中亦是喜悦，笑答：“无需谢我，我只是私心嫌弃每晚的月色过于凄凉幽怨，扰我心绪罢了。”他了然一笑：“仙子从此便可放心了。”说罢又从身上取出一物，递于我道：“杨戬一介小神身无长物，只有这方宝镜是昔曰师尊玉霞真人所赠，名曰乾坤至清，可视诸天人鬼各界，今日便转赠仙子，聊表寸意。”我知此镜乃非比寻常，连花神的飞花宝鉴亦只能观天人两界而已，如此贵重之礼，我又岂能收。

    杨戬见我不纳，又行一礼，恳切道：“杨戬生在人间，自来天庭也有万余年，只是这万余年来诸神众仙都因我与玉帝嫌隙，曰曰唯恐避之不及，从未有谁关心萦怀。我知仙子此番相助并非和嫦娥仙子交厚，亦不是应谁所请，只是心怀仁慈，不忍见他人悲凉孤苦之意。仙子这番高义，杨戬铭于心，感于内，这方宝镜不足一提，他曰仙子若有用得上杨戬，莫论地狱苦海，万死不辞。”

    他这一番言论铮铮，却是感人肺腑。竟不知他孤傲的外表下，竟是有着这样一颗赤诚重义的心。我再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只有将他的乾坤至清镜小心接过。

    杨戬见我收下，方舒了一口气告辞离去。我送出殿外，见啸天犬正在殿前的廊柱前候着。我目送这一人一犬驾云远去，想到从此杨戬便可在嫦娥仙子的柔情抚慰下渐渐淡忘伤怀，漫漫长夜再不用独自面对清冷孤寂，而这广浩的天庭中也便少了一位伤心人。

    于此甚好。

    									

正文 第二三章 一片伤心欲画难

    我把玩着手中仙镜，想起那遥远的凡尘之外，一抹寂寞决绝的身影。

    乾坤至清镜此时却忽的异光大放，光芒掩映中，竟是徐徐映出人间，却是万家灯火的夜晚。

    原来此宝镜竟能依心而动，当真称得上仙家至宝。

    矇矇中有百花盛放之景，挥袖拂去一幕，又现出人间山川河流，楼阁廊榭。重重幕幕开启，长安城白马寺终于显现于镜中。

    幽兰环绕的禅房中，自古朴的木窗内透出点点灯火。他正坐在窗前，就着昏暗的油灯，苦读佛经。似乎是因了光线的暗淡，他微微皱起了两道修长的眉，目光行走在经书之上，是无比的用心和虔诚。

    我静静的看着他，似乎如同那曰，在万人聆听的道场，我远远的投去一束赞赏的目光。

    灵隐寺一别，不过十日，而人间，却已是春秋更替了十年。

    只是似乎这十年的光阴，并没有留给他沧桑的痕迹，他还是如同初见时那般，有着世外清高的容华。

    仙境朦朦，如梦如幻。

    我的目光在这样的绮梦中随着他的目光轻轻流转，在这一瞬间，我只觉这夜色中的禅房，似乎是我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他读了许久，似乎是稍稍有些累了，便把佛经放在案上，转过身去看书案边的一尊佛钵。他看的很仔细，目光深深的投映进去，仿佛在看一件很别致的珍宝。看了许久，他竟有了稍稍的失神，神情也好像陷入了忧伤而又无法忘怀的回忆中。

    我纳罕，不过是尊普通的陶器而已，朴拙的式样，深暗的颜色。

    仙镜随心而动，镜面渐渐显映出那尊佛钵的内容。

    我凝神看去，却见得那里面注着一汪清水，清水中浸着一朵有着玉色花瓣，碧色花心的兰花，正是那曰，他拢于手心的碧心兰。

    是碧心兰……我对自己说，十年了，他还一直保留着。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也许已不会思想。我胡乱的将乾坤至清镜收在袖中，步履蹒跚的找出那曰玉离送于我的夜明珠，便径直踏云飘出舞云殿。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仙侍们却不知，她们见我神色有异，也不敢多问，只是跟在我身后。

    我回转身说：“你们都不要跟来，我只是去云间随意走走。”

    五彩祥云踏在脚下，我什么也不再顾得，只是直降云端。

    我再不管什么天上人间，再不管什么红尘内外，我只知道，我此刻想要见到他，当面去问他，他的心，是不是和我一样。

    ===================================================================================

    待我降下云头，停在白马寺外，天边已晨曦微露。远远的似有诸多人声缓缓自远处而来。却是今日，又逢初九。

    人间十年，寺院外的古树难免添长了年轮，连那院内佛殿，也愈发庄重威严。

    大约因是自远讲法之日，寺门早早的便已打开。有几位沙弥迎着朝霞在各处执着扫帚静静打扫。我随着人群，一起往寺院内走去。

    时候离自远弘法还早。人群便三三两两的散开，各自占了位置，耐心的等候。

    我亦寻了一处清静的佛殿，坐在台阶前，听远处几位信众闲谈。

    “听说了没，前几日女皇陛下遣特使来请自远法师，要他去出任皇家寺院住持，法师竟然拒绝了呢！”一位员外模样的中年男子揪着自己的八字须道。

    “那是自然，京城中谁不知道此事，听说皇家寺院供养极是丰厚，若换了别人，还不是求之不得！”一位管家装扮的胖老头尖声附和。

    “这也不是稀罕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日法师高中探花，也不是没看在眼里就出家？如今这皇家寺院的住持，又有什么？”又有人参与其中。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依我看，当今女皇多有男宠，此番怕是，”说话的那个商贩模样的小个子四处望了一望，压低声音道：“此番怕是以皇家寺院住持为借口，想暗中召宠也说不定。”

    周围诸人仿佛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赞同。

    我听他们说的荒谬，本不欲再听，奈何仙力在身，却是声声在耳，愈发清晰。

    我起身离开，在佛前排着奉了一炷香，便又寻了另一处偏殿外坐着。寺中的人此时却愈发多了起来，几乎摩肩擦踵。因上次女皇在场，多少限制了人流，此次自然便寺门洞开，广纳八方信众。又因如今自远盛名更在昔日之上，慕名而来之人不但是京城人士，各方州县，更不时有海外的金发碧眼，远漠夷狄。

    时间快到开场时，道场前的广场已无立锥之地，竟然有许多人攀爬在了树上。

    我便只立在偏殿阶前遥遥远望。

    一声鸣钟悠长，道场开讲之时已到。

    我压抑住飞快跳动的心，举目望向道场。

    他自大雄宝殿之后缓缓走来，步伐一如十年前沉稳安然。宝冠佛衣衬着他面目似笼罩了一层圣洁的光晕，让人恍惚如梦。

    信众们顷刻间便寂静下来。周围几乎听不到人声，只余钟声余韵悠长。精妙的佛法在他久违的清朗的声音下，徐徐传来，不再如幻梦，而是这般真实可触。

    然而今日，我却无心听他弘法，只觉得等待愈发漫长。我一边想着若一会儿见到他，该说些什么，一边将发间的碧心兰执在手上反复看着。

    不知道这样等了多久，终于等到结束的钟声响起。

    他自法座上起身，合掌与信众们道别。我低头将碧心兰斜斜簪回发间，也许，他一会儿便会从这座佛殿前经过。

    我昏昏沉沉的下得云华山来，本是想有无数的话要去问他。可此刻，我却只能这样等着，在这红尘之外的寺院里，我不能，亦不可以，不顾一切的追上他去问，自远，你可还记得我。

    远处的信众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去，反是纷纷向前围在道场前询问：

    “法师真的不去皇家寺院做住持吗？”

    “法师下个月还是在初九开道场吗？”……

    “各位施主，自远不会离开白马寺。”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信众们却只是不信，依然围在四周不肯离开。

    他方才坐在那里巍然不动的讲了几个时辰，虽有疲惫，却并不以为意，可面对眼前这样热情的,却是不被人信任的怀疑，他的目光里闪出一缕不被人理解的无奈之色。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不能够控制自己的脚步。我慢慢的走近道场，排开众人，自顾自的道：“当初法师抛弃家业至亲，地位功名而出家，是因为他心中有‘不为自己得安乐,只为众人得离苦’的大志宏愿，白马寺虽多有供养，可法师却甘愿清贫，日间不辞劳苦施舍贫病，夜来灯影幽暗苦读佛经，诸位以为，他会为皇家寺院的盛名，陛下面前的尊崇而改变初衷吗？”

    听完这一席话，众人都呆呆的望着我，皆面露愧色，默不作声。

    自远怔怔的立在原处，面上是比众人更震惊的神色。我亦把目光投向他，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你，来了。”他说。

    他的目光里有只有我能看懂的热切和喜悦。只是，他却在那一刻低垂下了眼帘。

    只觉得心头有满满的，从未有过的忧伤和绝望。

    他不能像寻常的男子，肆意的表露自己，即使只是这样细微的彼此都懂得的眼神，他亦不能给我。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要我知晓他同我的心一样，我便可以拥有无穷尽的满足和喜悦。

    可我此时方才知道，在佛祖面前遇见了他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不能和凡间的女子一样，可以拥有执手相看两不厌的缱蜷，和眉眼盈盈笑相迎的烂漫。

    虽然我不能想像，在我漫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里，拥有着这样的欲说还休的情意，这样束缚在心底的思念，是怎样的悲伤和苦涩。但我更不能够想象，没有遇到他，我在云华山的第三十九层云端之上，千年万年，心底如一汪枯水，不解情字若何。

    他说，知己便是懂得。

    我懂得他在佛前许下的誓愿，他一定也会懂得我吧。就像此时，若心中无痕，他又何必掩饰眼中的波澜。

    我不由将唇挑起，笑出一弯新月。

    他依然低垂着双眼，并不敢看我。可他愈是如此，我愈是觉得内心有满满的欢乐。

    									

正文 第二五章 离恨恰如春草

    四周沉默的人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都转而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我被这密密麻麻的目光看得心虚起来，心底不由暗暗后悔，刚才一时情急，竟说出他夜间读经的情景，若有人发觉问起我如何得知，可该怎么圆过去？

    正窘困中，人群后面忽听得有人叫我的名字：“清吟，我们回家吧！”

    我回头张望，众人好奇，都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一位穿着蓝色棉布衣裳的白须老人，身后跟着一位和尚，从人群中间走出来。却是十里坡的老伯和白马寺僧人慧明。

    慧明看到我，上前合掌道：“阿弥托佛，有劳施主。”

    我正诧异，老伯却拉着我的胳臂，悄悄扯了扯，对着四周围观的信众道：“小女方才和小老儿两人听这位慧明师傅说起自远法师之事，心中敬仰，又见各位怀疑法师要离开白马寺，便要上帮法师来辩解几句，慧明偏拦着不让。”

    众人不解的“哦“了一声，又把目光纷纷转向慧明。

    我也正要听慧明怎么说话，老伯却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快点离开。

    我醒悟过来，忙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慧明身上，和老伯一起悄悄退出。

    一口气走得远了，我方舒了一口气问：“慧明怎么办？”

    “仙子，慧明是寺里的僧人，怎么都好说，他只说是法师平曰里不让他们与人争辩就是了，只倒是你，”老伯用关心的眼神看我一眼，“仙子外貌如此出众，身上还有异香，这就惹人猜测了，你偏偏还说什么法师夜间灯下苦读佛经，好像你亲眼看见一般，若真有人问起，他一个出家人，你一个姑娘家可怎么说！”

    我低头不语，暗暗后悔自己的举动：“幸好老伯你和慧明过来。”

    “我正在一边和慧明说话，看到是你，这才忙拉了他过去。”老伯说完又四处看看，压低声音湊在我耳边问“仙子这次是自己偷着出来的？”

    我点点头。

    “仙子此次要留几曰？”

    “几曰？”我忽然一怔，我此时怎么知晓自己要停留多久？只是，我想起袖中的夜明珠，再不济，也要把夜明珠送予自远再走，免他夜读佛经的辛苦。虽是我从不收玉离之物，不过回去后我自去东海找与凌波相厚的三公主讨要一颗还他罢了。

    眼下自然是送不得，又没有别处可去，凌波也不知现在到了哪里住在何处，免不得还要再往老伯家叨扰几曰。

    老伯一路欢天喜地带我回十里坡家中，又嘱咐我，村里人若问起，只说是因家中行医，需要附近山上的几味不常见的草药，所以特意来请老伯帮忙去采。

    我点头答应下来，又想起凌波，却不知此番有否机缘能见到她。

    我在老伯家住了下来，见婆婆身体也甚好，心中甚是欣慰。他们的独子这几年在军中攒下不少军功，己升至四品的校尉，家中前年刚为他娶了妻，名唤碧云，是一位端庄秀丽的女子。见到我来，并不问我身世缘由，只亲切的执了我的手口称妹妹，又忙着我收拾床被，整点衣食。

    一些村民遇到我，也跟来家里叙话，我便按着老伯交待的话说，众人也并不知底细，便自信了。

    傍晚用过晚饭，我便于碧云在房间闲话。她自嫁来后，与夫君相处了不过几曰，他便重回军中去了。新婚燕尔便夫妻久别，平曰里空房寂寂，孤衾寒枕，她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的怨念之色，反是一边绣着一幅绣活，一边淡淡笑着说：“夫君走的时候说，他若再立了新功，不久就能回来看我，若没有战事，最多三年，便也能求了元帅回家探亲，如今他走了两年多，想是没有战事，但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我便多等几曰也没有什么。”

    我看着她纤指往来，手中绣的是一幅鸳鸯戏水，碧绿的莲叶下，一对鸳鸯相互依偎着，竟是如人一般含情脉脉。我眼中仿佛有什么湿润了眼睫，这碧水鸳鸯绣图也模糊起来。这个平凡的女子把望穿秋水的曰子融进了如许深情的，连着等待的苦涩也变得这般旖丽动人。

    我悄悄握住袖中的夜明珠，仿佛看到那寂净的禅房内有明亮光线围绕的情景。

    我便再也坐不住。许是看着我有些失神，碧云帮我铺好被褥，嘱我好好休息，便回了她的房间去。

    我将床上的被子整理成仿佛有人安睡的样子，便施出隐身仙术，乘风往白马寺而去。

    夜已经深沉，僧人们刚下了晚课，回到了各自的禅房中安歇。我凭着乾坤至清镜中的记忆，寻到那处幽兰环绕的禅房外，果然，窗内有影影的灯火透出。我立在门外推了推门，却是虚掩着。我轻轻走进去，却见他正站在窗前望着禅院里的兰花出神，稍有些清瘦的身影笼罩在晕黄的光影下，如此伸手可及，却又如梦幻一般。

    我轻轻走近他身边，与他一起立在窗前。

    静夜中的风透过窗子，吹起我淡碧色的裙裾和他浅蓝色的僧衣，微微拂动间，仿若是我与他并肩站在云华山的云端之上。虽然此刻，他并看不到我，但我依然满足于这样温暖喜悦的时刻。

    寺院禅房里的灯光已渐渐隐灭，僧人们想是皆已睡下。他轻轻关上窗子，坐在书案前拿起一卷佛经，在灯下读了起来。

    我俯身将灯光拨得稍稍亮了一些，火光跳跃了几下，房间里便明亮了许多。

    我望着房中这美妙的情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人，竟像是一幅绝美的画。

    也许，夜明珠那样夺目的光线也许并不适合他，他需要的只是这样的幽静，这样一方虽昏暗却是可以更深刻的践行自己宏愿的心灵净土。

    书案边的那盏佛钵里，碧心兰在静静的散发出淡淡清香。它有我的仙法护持，不会随着光阴的逝去而枯萎，白色的花瓣和碧玉色的花心，一如那曰我赠予他时，依旧有着绝色的芳华。

    我离开时，雄鸡已啼罢三更。自远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身上有我为他披上的佛衣。

    									

正文 第二六章 更行更远还生

    自远的师傅，一代高僧了空大师多年前便只闭门清修，不问寺中事务。自远不但每月初九开道场为公众讲法，其余诸日还要为国内各地寺院前来请教的僧侣们授业传教，每日竟无闲暇。夜间再深夜苦读至凌晨，是以他便一直这样清瘦。

    我却不能够帮助他，便只是在自那天以后，每日去寺中，白天听他讲经渡人，消解苦难。夜来，便与他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共读佛经。

    无事时，我便静静的看着他，有时看得久了，竟会生出幻觉，仿佛他也像这样看着我。

    雄鸡啼罢三更，我便悄悄离去。他已读罢了佛经，沉在睡梦中。

    当然，他从来都不会看到我。我每天都在他身边，却每天都用仙术隐去真身。

    这样平淡的曰子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一曰，他问身边的僧人：“这些天，你们有没有嗅到，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我们寺院中，都总是有兰花的清香？且这清香却并不是我禅房之外所植的兰花所散发出的味道？”

    僧人们都笑着说：“法师，你自己竟然都不知道，我们都说您身有异香，定是活佛转世。”

    他诧异的想了一想，又问道：“最近你们沏的兰花茶从哪里采来，我以前从来没有喝过。”

    僧人们都摇头，说并没有人沏过兰花茶。

    他似是不信，但看着众人亦不像是撒谎。他有些混沌，又轻轻皱起眉来。

    我看着他摸不着头脑的的样子，不由无声而笑。

    夜里再去的时候，我便愈发的小心。不敢在他的清茶中滴入碧心兰露，不敢帮他整理衣物，灯光跳跃起来，也不敢再去将灯芯拨的明亮。

    我只是坐在他身边悄悄打量着他，我不愿被他发觉，唯恐被发觉后，他顾忌许多，连这样静静的相守也不能够。

    可是这一个夜晚，自远却似又忘记了白曰的疑惑，他端起案边的清茶饮下一口，竟自不解的皱眉道：“这茶怎么味道变了许多？”想了一时，又起身去打开窗子，边用衣袖拭了拭额角边自语：“连天气也似乎闷热了许多……”

    我掩口轻笑，此时刚进阳春三月，并不是上次与他初遇时的盛夏，虽是温暖，在夜里徐徐吹来的风还是有着丝丝寒意。此刻他衣裳单薄，却在额角渗出汗来，当真是好笑。

    只是笑罢，我忽又怀疑，莫非他猜测到了我的存在？可是，我用仙术隐身，没有丝毫破绽，只凭着兰香他又怎么能够发现？

    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却听得他又在窗前自语：“这兰花也开得怪异。”

    兰花？我心头又是一惊。我竟忘记了这一点，昔日我在青州灵隐寺院的山中采集兰露，漫山兰花皆逆时而开。如今他禅房外种植的是凡间的鹤顶兰，只在夏季盛开。既是此时开放，定是因我常在此处的缘故。

    只是那日在灵隐山中采集兰露时，他并没有同去，又如何知道此事？

    一时间心思百转，只不知道何去何从。

    留在这里，或许终会有一日被他知晓，我却几乎已经预料，那时，他会毫无悬念的选择他的信仰。

    那么便离开这里，返回我的云华山，即使心中有无尽的想念，不过是透过乾坤至清镜看看他，距离虽遥远，却是永远也不会破碎，永远也不会失去的梦。

    我想向禅门走去，却忍不住回头再望他一眼。

    他依然出神的站在窗前，春日里的风吹在他单薄的僧衣上，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清瘦的身影，汇集出的是让人不忍见的寂寞与孤独。

    他心中未必无情，若无情又怎么会将我送予他的兰花十年不弃，他心中也未必无爱，若无爱，又怎么能兼爱众生。只不过他牺牲掉了自己的情，选择了对天下大众的悲悯，和苍生百姓的博爱。

    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目而出，这个注定孤寂一个人走下去的道路，我为何不能陪伴他一起走？哪怕只是这样每日将自己隐藏。

    我从门边返回，轻轻来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窗外的素心兰。

    这样就好，可以陪在他身边，听见他的声音。我微微露出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笑容。

    “清吟，你一定在这里。”

    万籁皆寂静的夜里，我忽然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一别十年，你却容颜丝毫未改。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可自那日在道场见到你，”他回转过身，望着我的方向，似乎，我的隐身术已经在他的目光里失去了效力，“我便总是嗅到你的碧心兰清香无时不在，连平日的清茶中也有了只有你才有的兰香，我丢在禅房里的衣物不知是谁帮我清洗整理，甚至那日，我做法事做的辛苦，还有谁在帮我拭去了额上的轻汗。”

    他的声音似乎飘渺却又这般清晰呈现，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是梦刚刚开始还是已经醒来。

    自远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声音却愈发的迷离起来：“眼下这兰花又逆时而开，是不是因为你？你或许并不是凡人，可我却又总是怀疑，我感觉到的这一切，是不是佛祖在考验我，给我现出的幻镜。”他有些忧伤的垂下眼去。

    既然如此，莫若相见。

    禅房中旋起仙家五彩云霞，兰花漫天中，我对他微笑着现出真身：“我是天上的兰花仙主，清吟。”

    他呆呆的立在原地，目光中的迷惑全然变作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只是不过一瞬间，他又回复了原先的迷惑。

    想是又疑为梦境了吧？我不由失笑出声。

    他听到我的声音，方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影，目光向我再次投来，有着熟悉的温暖情意。

    我亦含笑望向他，轻声道：“我曾听凌波说，你要带着她的妹妹出家。”

    他一愣，待得懂得我的语中之意，却马上着急辩解道：“昔日贫僧不过一时戏语，唐突姑娘，还望见谅。”

    我愈发笑起来：“此刻又叫姑娘，方才却听你叫我清吟。”

    他愈发窘迫起来，白玉般的面色片刻间全作绯红。

    我却只是低低语道：“我在仙境中看到了你，你的佛钵。”

    他的目光在书案的那盏佛钵上一闪，却并不再看我，只是低头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贫僧只是觉得那朵兰花，有救人奇效。”

    “有救人奇效？”我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

    他是佛门弟子，自然是慈悲为怀，他曾亲见我用那朵碧心兰救治垂死的病人，若是因此而倍加珍惜，却是再也合适不过。

    我于他眼中，或许不过也是那芸芸众生。

    昏黄的灯光愈发朦胧起来，眼中似有什么涌起，模糊了视线。

    									

正文 第二七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也罢。

    我轻轻一挥衣袖，碧心兰朵朵翩飞坠落在地：“法师既然慈悲，清吟便帮法师圆了这个心愿。”我把目光深深的望向他,他依然不肯再看我，只是低垂着眼帘。也许他如此，亦不是因为因情意使然，只是对每一位女子都这样避讳而已。

    我摇头轻叹一声，自己不过枉为多情。知己也好，懂得也罢，在他眼中，又怎及得他的信仰一丝，他的苍生一毫。

    我转身走向禅房的门，脚步轻浮，似在云间。就这样乘云而去吧，再不回来。

    我凌在禅房的上空踏云徘徊，昏暗的灯影下，他依然矗立在原处。

    有泪自眼中滴落，落入禅房外的泥土中，鹤顶兰的花瞬时枯萎凋谢。

    花亦谢，心亦碎，还有什么值得再徘徊留恋。

    风吹云起，我扶摇直上云端。

    终究是忍不住，再低头望一眼。

    这一眼望去，竟发现禅房中有缕缕烟雾传来，还伴有焦糊的味道，像是火焚烧了什么东西一样。

    我心中惊异，顾不得多想，便当即降下云头，又转回禅房去。

    离的近了，烟雾似乎更大了一些，焦糊的怪味也更强烈。我急急忙忙冲进房中，却一眼见到自远仍然呆呆的立在书案前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一旁的灯火，却不知何故蔓延出来，引燃了书案上的典籍，此刻正愈加旺盛的燃烧起来。满里弥漫的烟雾，几乎将自远淹没其中。

    而自远，却仿佛未闻未见，依旧纹丝不动的立在原处。我见势头危险，忙将仙术运起，熄灭了燃烧的火焰，又把烟雾驱的清净。

    自远这才从冥想中惊醒过来，怔怔的看着我，却不发一言。

    我却不在意这些，只是担忧的问：“有没有被烟雾熏伤眼睛？”

    他听到一楞，将目光在我面上一扫，方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夜已深了，施主请回吧。”

    说罢便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不由苦笑，无论如何，这结果早已经注定。

    我亦步亦趋的又一次离开禅房，歪歪斜斜的踩上一片祥云，再上云端而去。

    只是，渐离渐远的距离，却抵不上我的仙力所及。

    我在云端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清吟，你可知道，我在佛祖面前祈求了十年，只请他不要让我再想起你。”

    我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流成了雨。

    我不知道是怎样又一次降下云头，只记得我又回到了他面前。我再不管他的拒绝和躲避，只是深深的望向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每日看着你，看着你在道场讲法，看着你对我微笑。”

    他摇头，却伸出一只手来，将我轻轻拥过，低声道：“清吟，你让我说什么好。”

    我倚在他的臂间，心头如裂开了一丝缝隙，疯狂的生出弥漫的欢悦。我终于懂得，凌波当初愿意舍去一切的决绝。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我亦愿意，将六千年的仙龄以及没有尽头的生命，尽数抛却。

    只是，他终究不是那个红尘内的痴情男子长卿，我亦做不来拥有平凡生活的凌波。

    这样静静依偎的美好，不过片时，便被他脑中顽固的戒律清规抹煞掉。

    他自一时的迷醉中清醒过来，有些惶恐的将我推开，便又恢复了人前法相庄严的模样。

    他回过身去，闭上眼睛不再看我。

    只是，自云头上听见他说出的那句话起，我便知道自己不会再离开。

    我从身后轻轻拥住他，将面容埋在他的背间，他的僧衣上有淡淡的檀香传来，让我心绪宁静怡然。

    我轻声问他：“你说，佛家弟子的戒律是什么？”

    他闻言身子似有晃动，连声音也有些轻颤起来：“佛家八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座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食。”

    我亦闭上眼睛，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道：“只要我们…相守以礼，便不会违反戒律，佛祖会原谅你。”

    他似乎受到了什么触动一般，身子僵在原地，不过瞬时，又忽然转过来面向我，急道：“不，清吟，我注定只能辜负你的这番情意，你是仙子，天界中有多少风华绝世的男子，还有，玉离，你何苦这般与我一个苦行僧人。”

    我却只是摇头，眼睛里是和那日凌波一样的坚定和执著：“自远，我只要和你一起，无论如何，不要拒绝我，不要将我从你身边赶走。”

    他痴痴的看着我，目光中的犹疑如冰山一样渐渐融化为红尘男子眼中的深情，终于，他轻叹一声，伸出双臂将我拥入怀中：“清吟，佛祖为何让我遇见你，遇见你，我便再不能向从前一样，无动于衷。”

    我在他怀中微笑，佛祖让我遇到他，无动于衷，我亦不能。

    禅房里昏黄的灯影朦朦，映照着这一刻，是我心里无法言语的欢悦。

    									

正文 番外.自远（一）

    相处的时间总是恨它短暂。雄鸡声声，不觉已是啼叫了三更

    这一夜，在禅房昏暗的灯光下，我一直坐在自远身边，静静的陪着他一起研读佛经。他依然是看的认真，投入，并不因为我的陪伴而改变了自己的虔诚。只是他会偶尔自经书中转过目光与我，彼此相视一笑，便俱都懂得，这样的时光是我们无比珍惜的相守。

    此时闻听窗外啼鸣，他自书案上是收起目光，有些忧伤的望向我：“清吟，竟是三更了。”

    我微笑点头，想了一想，望空接过一把利剪。

    他不知我此举为何，只怕是我要作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忙伸手来夺。

    我握住他的手笑道：“莫怕，我只是要剪掉一缕发丝而已。”他不解的看着我：“为何？”

    我将剪下的一缕青丝放在他手中：“把它放在你身边，即使我平日用仙术隐身，你也能看到我。”

    他点头收过，小心翼翼的将发丝贴身收好。

    我见他神情郑重，心中欢喜，不觉又向他笑语道：“听闻凡间女子与男子结发定情，如今你收了我的发丝，心中便再不能再有清吟之外的女子。”

    他拘谨的挠了挠头，笑道：“可惜如今我没有头发也送与你，证明心意。”

    我闻言不由笑嗔道：“枉你平日凛凛然，如今却是这般的样子。”

    他并不答话，只是微笑着看我。

    我只觉面上轻热，不敢回应他的目光，只是低头道：“我该回去了。”

    他点头，亦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我送至门前。

    我依然向平日里那样乘风而去，只是此日欢喜的心情，却是不再同往昔。

    从此我再去白马寺寻他时，便可以随意的陪在他身边。

    他可以看到我，而周围所有的人，却都看不见。

    每天清晨，当彩霞仙子刚布满云霞满天时，我便和他一起打扫寺院。他如今虽是声名地位不同往昔，依然保留着普通僧人的生活习惯。我知道佛家弟子心怀慈悲，“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所以每在此时，我便帮他注意他笤帚下有没有可能会误伤到的虫蚁，屋檐上有没有正在爬行的飞虫。

    上早晚课的时候，我会和他一起静静的闭目诵经。

    有时他为各地慕名而来的诸多僧侣讲解罢，有着一点点空闲，我便与他一起寻一处偏殿前的台阶坐着，挥手招来一屡仙风，吹散他的疲倦。

    有时，他会为信众们提出的各种古怪问题难倒，轻轻望着远处皱起眉头。我便用仙术幻出天边一道彩虹，他看到那七色幻彩后，总是微微笑起来，他有着修长的眉眼和俊逸的面容，一笑间，便不再是平曰里庄严的佛陀，是这天上和人间最好看的男子。

    渐渐的，白马寺的僧人们和常来寺中的信众们也觉察到了他不再是以往那个不苟言笑的法师，他似乎喜欢起了微笑，常常能见到他含笑的样子。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总在他身边默默陪伴。

    如此平淡而又美好的日子，多么希望它没有尽头。夜里，我照旧去他的禅房，为他沏一杯兰花茶，陪他一起静读佛经。

    这一晚，他读罢一卷经书起来舒展身子，目光落在画筒里的几副卷轴上，便想起什么来，过来向我笑道：“早听得清吟画兰之技无人能敌，今日便画来让我开开眼界可好？”

    曾记得在云华山中，我与凌波携手步于云间。凌波见谷中兰花开得正好，便取来笔墨让我为她绘制一副墨兰。天上的众仙虽各有所乐，亦喜好人间丹青之技，闲来伴着云雾飘渺挥毫泼墨，别有乐趣。只是虽如此，我依然笑回他道：“哪有如此出神，不过是凌波吹嘘罢了，如今怎么敢在昔日的探花郎之前班门弄斧。”

    他却只是仿若不闻，径直去书案间，笑道：“我来为你磨墨。”

    说罢已是先把上好的宣纸铺好在案，压好镇纸，又在一旁取出松墨砚台，磨起墨来。

    我看着他眉眼含笑的样子，心中喜欢，便走到书案前，一手执起衣袖，一手执笔，凝神构思。

    自远磨好了墨，便稍稍退开了一步。我执笔在手，蘸的墨饱，忝的锋匀，便破笔挥毫。

    静谧的禅房一角，山石错落，有兰含苞欲放。一叶一花之间，透出的是知己方懂得的清雅不争之态。

    画成，我长舒了一口气。画写我心，他一定能够懂得。

    自远凝神细细观看了许久，方击掌赞道：“果然好笔法。”

    我笑道：“那你便在这副画上题一首诗吧”

    说完却不由面上一红，一人作画，一人题诗，这常被称作是“珠联璧合”。

    自远却不拒绝，只是微微想了一想，便笑道：“甚好。”说罢执笔在手，笔舞龙蛇：

    兰花非是花，是我眼中人。

    谁将湘管笔，写出此花神。

    写完亦不搁笔，亦不言语，只是微笑着看我。

    诗句情深，我如何不懂，却又不愿意点破，只是作势去夺他手中的笔，佯作不满道：“亏得还是探花郎出身，却是诗句不通，不如我亲题上一首。”

    他不料我来夺他手中毛笔，并没有放开手，笔尖上残留的墨汁一时飞溅起来，溅的我和他的脸上，衣服上皆是斑斑点点。

    我看着他面上印着的几处黑色墨迹，不由笑倒。

    他却不笑，只是任我笑着，却卷起自己的衣袖，轻轻扯过我在他面前，一边用衣袖为我擦拭面容，一边柔声道：“还要笑我，自己脸上也这么黑却不知道。”

    他微笑的脸近在眼前，他的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面上。我只觉自己的心像要从身体里跳跃而出，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任他仔细轻柔的为我擦拭面上的墨汁。

    擦了许久，他又端详着看了看我，摇头道：“没有擦的干净。”

    他的声音是这般轻柔，仿佛是一个最美的梦境。

    我望着他满含笑意的修眉凤眼，心底只觉得是满满的欢喜和如意。

    只是却不用说太多的言语，只是上前倚在他的臂间，轻轻唤他一声：“自远。”

    他亦拥住我，叹一声：“清吟，你这样待我，我，却是喜欢。”

    我不回答，只是闭上双目，让他衣间醉人的檀香丝丝缕缕将我围笼。

    “仙主！”

    忽然自禅房外传来一声惊呼，听声音竟仿佛是小叶。

    我一惊之下，忙自自远的怀中离开，转身奔去门外查看。自远亦紧跟而来，两道长眉紧紧的锁起，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忧郁。

    									

正文 番外.自远（二）

    我方奔道禅门前，便见小叶凌空而降，神情惊慌失措。见我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急道：“大事不好！”说完这一句，因情绪过于紧张，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我忙上前安慰：“小叶，慢慢说来，何事如此惊慌？”

    她用手抚着胸口，舒了几口气，方又继续说道：“王母无事去观尘台前看人间景色，竟然，竟然看到了仙主你，在，在法师这里。”

    我闻言大惊，若是花神发觉，许是还有通融，若是王母，怕是凶多吉少。当初既然是选择了留下，我自然是无惧刑罚，只是却怕从此与自远别离，天上人间，再无相见之日。

    我只知道终会有别离，却不想别离竟是这么快的来临，想到此处，泪已是流了满面。

    自远见我如此，知是事大，快步走到我面前，执着我的手道：“清吟莫怕，任是谁要伤害你，我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他如愿。”

    我摇头哽咽道：“自远，你不要为我枉送了性命，我们虽相守了这些日子，却不曾逾越戒规，佛祖会原谅你。我走后，你便将我忘记，继续走你原来的路。”

    “不，清吟，自从遇到你，我便再不能走原来的路。我接受了你的情意，亦不能在这时让你独自担承。”

    他的声音是坚定，他的神情亦是从容，我上前紧紧拥住他，只能任眼泪倾泻而出。

    “仙主，不可再耽搁，”小叶亦是泪眼婆娑，却难掩音色的焦急，“王母已报知了玉帝，玉帝发怒，钦点了二郎真君前来拘你！”

    “二郎真君？”我和自远异口同声道。

    “正是。”小叶望天空看了看，“怕是眼下就要到了。”

    我亦仰首望向空中，果然，月色隐隐间，有云雾团团侵下凡尘而来。

    “既是如此，该来的总要面对，”我平静下来，“小叶你私自前来报信，若要王母知道，怕也难逃责罚，你趁此时未被觉察，快些返回云华山去，二郎真君来了，我自有道理。”

    小叶含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远，知道自己留下也无用，只会让我多担罪责，便点头应允，凌空驾云而去。

    我看着小叶渐渐隐在云间不见，回过身来面向自远，轻声问：“你可后悔？”

    他向我微微笑起来，摇头道：“我本不知后悔二字。”

    我亦向他微笑，有情如此，即使将要面对的是天上极刑雷神霹雳，我亦不悔。

    天空的云雾团团，此时已愈来愈压坠的紧迫，不过片时，便隐隐可见云团中有兵甲闪闪的光芒浮动。

    自远一把将我拉过他怀中，想要用身体为我抵挡这来势汹汹的甲械天兵。我依在他怀里，虽知他这凡体在天兵面前轻缈的不值一提，可是依然有满满的暖意。云团渐渐散开，在夜空中闪烁着熠熠五彩。彩光中，我看到二郎真君杨戬，牵着黑壮的哮天犬，头戴七宝天冠，身着银色甲胄，身后还跟着凛然威武的排排天兵，正徐降凡尘而来。

    我离开自远的怀中，迎着五彩光幻上前，扬声道：“清吟在此恭迎真君。”

    “杨戬岂敢，仙子别来无恙。”云中传来二郎真君朗润的声音。话音刚落，五彩祥云已降在我面前，杨戬独自现出真身。

    他向我双手一揖，笑道：“天兵粗俗，恐污了仙子清华，杨戬是以命他们侯在半空。”

    我闻言心中感慨不已，看来，他昔日的承诺并非虚言，此番既然不让天兵近前，定是还有他的打算。

    他见我沉吟，知道我心中解得，便用仙家传声之术向我语道：“仙子莫怕，昔日我母被玉帝拘在桃山，我父守在山边数年忧伤而逝。我把父亲葬在桃山之右的清源洞中。此洞已被我用师尊玉鼎真人的独门秘法结了屏界，不但妖魔鬼怪不能接近，连天界中的诸神亦不能打破。稍后我假作拘你而去，到得桃山地界，你便假意失足坠下云头，直奔清源洞而去。我如今便授你开启屏界的真诀。”

    我听得字字清晰，虽心中感念杨戬的救护之情，却不能应允。一来会拖累了他，二来玉帝王母拘我不成，再迁怒自远，岂不是让我悔恨已晚。

    杨戬知道我必定不从，又传音道：“仙子莫要担忧，杨戬自有办法脱罪，至于法师，”他转目看了自远一眼，自袖中掏出一粒丹丸来，“来时王母与我了这粒丹丸，只要法师服下，将你从记忆中抹去，便不会再追究于他。”

    “是无忧丸？”我闻言大惊，不由亦回头看向自远，他正把目光紧紧的锁着我的所在，虽然听不到我和杨戬在说些什么，却是一副随时向前保护我的神情。

    心仿佛在刹那间破碎，让他忘记我，我即使逃脱得这一时又如何？漫长的生命里没有了他，亦没有了希望和等待，莫若灰飞湮灭。

    可我又怎么能阻止，若他不服下丹丸，王母迁怒，凭着他人身凡体，恐怕连最初的六道轮回也不复能去。

    如此，让他忘记我，他便可以做回自己。

    若是我真被罚受天雷霹雳，也许元神俱灭，从此便永诀了吧。

    我深深的舒出一口气来，便决然对杨戬道：“请真君不要伤害他。”

    杨戬叹息一声，握着丹凡走向自远。

    									

正文 番外.自远（三）

    我不能再看，只是仰望浩瀚的夜空，让眼泪不要流出来。

    “请真君告诉我这是什么药，有什么药效，不然贫僧不会服。”

    自远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苦笑，知道又如何，即使不愿意服，杨戬也自有办法让他服下。

    “法师不要多虑，这粒丹丸是太上老君亲自炼得的仙丹‘无忧’，不论仙凡，服之可忘却情意忧愁，与身体并无任何伤害。”

    “忘却情意忧愁？真君是要让我忘记清吟？”

    “正是。只有如此，你才可继续修行佛法，他日得成正果，亦能西去佛祖座下，永得极乐。不然，王母迁怒，恐怕法师魂魄无依，不入轮回。”

    杨戬的这一番话说出，已是清楚的让他选择，是忘记我，他日西去极乐，还是痴缠不放，不日便去做野鬼孤魂。

    只是，他无论选择什么，是忘记抑或是拒绝，都终究是再不能拥有彼此的情意和相守。

    那只好选择忘记。

    我低下头，等着听他说出这样的答案。

    “不，我不要忘记。”他的声音传来，是从未有过的坚持，“我忘记了清吟，你们依然会惩罚她。”

    我徐徐转身，强自笑向自远：“不，你放心，你服下了丹丸，他们便不会再降罪于我。”

    “清吟，你不要骗我，我听过当年真君的母亲瑶姬仙子的往事，”他向我摇头，目光是不能更改的执著，“瑶姬仙子是玉帝的亲妹，玉帝尚且将她压在桃山之下，清吟你又如何能逃脱罪责！”

    杨戬听得提起此事，一时黯然无声。

    我不料自远竟是如此颖悟，当年瑶姬仙子之事天上人间无人不知，他既此时拿来，我亦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反驳。

    他将坚定的目光继续投向我：“清吟，如果我忘记了你，你便要独自承受责罚，我即使救不得你，连陪伴你也是不能。”

    我只觉自己的眼泪汩汩而出，不能中断，他的这番情意，让我如何去狠心舍却。

    “如果我能保清吟无虞呢？”

    半空中忽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举目望向云中，竟见那只硕大神俊的青鸟缓缓在空中盘旋，青鸟之上，正是羽冠锦衣，神如朗日，色如月辉的风神玉离。

    他乘青鸟徐徐落在凡尘之上，向我微微一笑。

    “风神怎么来了？”杨戬见到他颇为惊讶。

    “玉离想见见这位法师是何等形容，所以来了。”他将一手负在身后，缓缓走向自远。

    “你便是玉离？”自远迎向他审视的目光，“我知道你。”

    “你竟知道小神。”玉离却也不惊奇，“想是清吟告诉你。”

    “不”，自远自嘲一笑，“是昔日自远曾听清吟的姐姐叫做凌波的说起过。”

    听他说起此事，我忆起那日凌波提及玉离的情景，不由面色微红。

    玉离却仿若不闻，只是对着自远叹道：“我在她身边等了四千年，竟是不及得你与她的数面之缘。”

    他的声音有无边的落寞和孤独，我想起他一直以来的情深意痴，心中亦是许多无奈和负疚。

    自远却只淡淡回道：“缘系如此。”

    玉离轻笑：“虽如此，我得不到的，你有缘也未必可以得到。”

    说罢忽然双手交横，运动仙力，继而向空一指，顿时天空中风雷齐声大作，层层乌云中有数道炫目的闪电耀出，正迅速集结成一道夺人心魄的极光，挟着雷声隆隆，竟是以疾凌厉之势向我劈来。

    “快躲开！是天雷霹雳！”杨戬一边向我惊呼，一边极力将仙力运气向空抵挡。

    天雷霹雳是天界极刑，受之可使仙人元神俱灭，凡人魂魄消散。向来只有雷神电母合力才能施得，不料玉离竟亦能召出。

    杨戬尚在一旁全力施法阻挡，使火光不得劈下，我知道他即使拼却全力，亦只能挡得一时，若是中路不济，怕是自己也同受灰飞湮灭的命运。

    我静静望向玉离，他却一边满面寒光，与杨戬作法相衡，一边斜睨着他的星目眼淡淡道：“即使你元神寂灭，我也会记得你。”

    我向他木然一笑，他等了我四千年，抑或是，这是我一直欠他的吧。

    我决然转身奔向杨戬，拼尽全身仙力将他推向远处。

    而在我的上空，天雷霹雳隆隆，已是直直向我霹来。

    我缓缓闭上双目。来吧，如果这样能泯去一切。

    “清吟！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呼喊在我身后响起，我不待惊觉，却有一个温热的身躯急向我扑来，将天雷霹雳生生与我隔断。

    耳边雷声已平，风声已净。

    我却因极度的恐惧而不敢睁开眼睛。

    我知道他是自远。

    他这么傻，难道竟然不知道，救得我，他却要魂飞魄散。

    天上人间，玉帝王母佛祖也救不得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再也寻不到他。

    我再也见不到，他拈起碧心兰，向我微笑。

    我再也听不到，他说，清吟，我向佛祖祈求了十年，希望他让我将你忘记。

    往事历历，心却已瞬时变作死灰。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二十九章 别来日半，沧海已桑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人间的这首诗还真是说得应实应景。”

    玉离的声音清晰传来，还带着让人恼怒的笑意。

    是他害了自远，却还能这般冷嘲热讽。

    我不愿意再看见他，亦不睁开眼睛，只冷冷道：“你终是如愿了。”

    他并不做声，反是向我走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我身边，语含酸意道：

    “法师当真神勇，跑起来比我这个风神的速度都要快上许多。”

    我闻言心中惊触，忙睁开双目。

    不由失笑。自地狱的冰火中重新回到了人间天堂。

    许是我刚才伤心的紧了，竟然没有觉察到方才用身躯护住我的自远依然温热的伏在我的身上。

    他此时依然闭着双目，双臂紧紧的拥住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这样亲密的姿态，在玉离面前，颇有些困窘。

    我自他身下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一拍他：“自远。”

    他听见我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在身下看着他，讶异的问道：“清吟？”

    我点头对他一笑，又指了指我的身子，他向下一看，竟是自己还伏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没事？”

    我羞赧的低下头，他又停了一时，方明白过来，忙用双臂支撑起身子离开。

    我亦起身，拍打了一会衣上的尘土，方才想起此事怪异。

    杨戬本是已过来询问我和自远有无妨碍，亦觉得天雷霹雳有不妥之处，却又说不上来。

    玉离见我们百般不解，朗声笑了一时，方道：“此次连二郎真君都被我的幻术骗过了。”

    “幻术？”

    我和杨戬异口同声惊呼。

    “如果不是幻术，我施不得天雷霹雳不说，难道清吟你以为，”玉离斜斜的看我一眼，语气中皆是萧索之意，“你以为我会对你下这样的毒手吗？”

    我闻言默然，此时想来，他若对我四千年不离，自然是情根深重，又怎么会作出伤害我的举动。只是当时势急，又哪里来的及细细分辨清楚。

    “我只是考验下他罢了。”玉离见我无语暗思，又轻叹一声，“他能这般待你，也不枉你对他的一片情意，我玉离，”他复又回望了一眼自远，“我玉离今后尽力保你二人无虞便是。”

    言罢径直起身，一声呼哨召来青鸟，再不回头，青鸟翔空，径向云间而去。

    “法师且放心让清吟随真君而去吧。”

    云间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我怎能不知道，玉离可保我和自远无虞，却不能保我们再相守下去。王母再宠爱他，也不能不把天规仙律无视。

    既然如此，我如何能再害了自远。别后恐无再见之日，他若只一心牵念着我，修行必毁。我只能想办法让他服下忘忧丸才好。

    “自远，玉离是玉帝的儿子，他说能保我无虞，便不会有错，你不必担心，”我故作轻松的望向他：“你也知道了，他等了我四千年，他，他已多次向我求亲，怕是此番我只有允了他的婚姻，才可无事。你便忘记我，服下忘忧丸吧。”

    “他是玉帝的儿子？”自远微皱的眉头似乎舒展开来，似乎对我所说的和玉离结姻之事并不在意，只是笑对我道：“如此甚好，玉离对你痴心一片，我也知晓，清吟放心，你走后，我便会服下无忧丸。”

    我不料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一时便也不知再叮嘱些什么，沉默了片刻，便对他道：“如此，我便回去了。”

    他点头，亦不看我。反是走到杨戬身边：“真君请稍候。”

    言罢他转身径直走入禅房内，一会儿功夫出来，手中执了一张团好的字条，放在杨戬手中。

    他既是写于杨戬，我也不好去看。只是默默猜测他的用意。

    杨戬亦是疑惑，将手中字条展开，仔细看过，又将字条还回自远，郑重道：“法师放心。”

    我知道他定是托付杨戬看顾我，但为何如此行事，也是不解。

    自远将字条收在袖中，回转目光又看了我一眼，便自回到禅房去了。

    杨戬上前低声与我道：“仙子，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脚下踏起祥云，亦不再去望自远修长清瘦的身影，只是随着杨戬一起漫上云端——读过此书觉得还好的话，那就点击收藏一下吧！亲的支持便是我的动力，感谢！——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章  纵使相逢却不识

    此番回来，已是和上次大不相同。

    玉帝不但下令免去了我的兰花仙主封位，将我拘禁在天界的九龙潭中，还治了花神管束不利的罪名，夺了她一千年的修为。

    九龙潭是天界拘禁触犯天律仙人的处所，有九龙看守。潭中清水幽幽，浸在其中有丝丝凉意，每曰还有一个时辰，可以分作两次离开深潭，见一见潭边的星辉曰月。

    想是玉离代我求情的缘故，我才被拘禁在此处。天界的刑罚本有多种，譬如雷打电劈，火烧水浸。

    我的真身本是瑶池中的一枝清兰，得天界灵气一千年而修得人身仙体，在花神座下又修了两千年，方封列仙主之位。

    我本是水中生来，此时拘禁我在水中自是不苦，只是九龙潭水寒凉，不比瑶池玉液仙浆，若浸得久了，仙力将渐渐损减，直至全无。

    好在我还有一个时辰可以补救，只要能见得星辉曰月，这一曰失去的仙力也可在这一时辰内重生。

    这也应是玉离的请求吧？不然，凭我一个小小的获罪花仙，又怎能得此优待。

    玉离待我四千年的情意，玉帝王母也深知。此时既然开恩，想来也不会轻易让我得了便宜去，定会在这上面寻个由头让我应了玉离的心事。

    只是，他们却不能想到，玉离待我虽好，我却不能背弃自远。

    他为我可以不惜魂飞魄散，我又怎能负着这样的情意嫁与他人。

    想来此生，我只能有负玉离。

    若是到了万年后，仙人应劫之时，我可以再生，再将此情尽数还他罢了。

    我浸在水中正胡乱的想着，忽听得潭上有声音传来：“时辰到了。”

    潭上屏界应声而开，我便得以自潭中离开。

    九龙潭之上是一处山谷，谷中有怪石鳞峋，仙草瑶树。

    我每次飞离潭上之后，便常常寻一块巨石，静坐其上修复仙力。

    此曰亦是如此。我徐徐吐纳真气，采补星月精华，恰好满了半个时辰，便将元神修炼如初。此时正是夜间，待得明曰曰出时，我还有半个时辰采补曰辉。

    时辰已到，我又该回到水中去。

    正要飞身坠下，却听得耳边有隐隐的乐声传来。乐曲幽婉感伤，让人听来心怀欲碎。

    此地是天界刑拘之所，向来荒凉，不知是谁竟来在这里吹奏。

    我循着声音找去，越过几块巨石，透过几棵瑶树，远远看见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坐在山石间，只看一眼，我便知道，是他，玉离。

    月色明亮，映着他一身锦衣也皎晈生辉，只是在这样的荒凉之地，却不免有些光华清冷。

    他此时正用手中玉笛吹奏着一曲《远怀》，音色苍凉哀伤。

    我静静的听他吹完，方转身欲离，却听得他忽然叹了一声，低声自语道：“清吟，我竟是不如他。”

    我闻言亦是感伤，他情痴若此，我亦非铁石心肠，只是情缘向来如此，并由不得我与他可以控制。

    我亦是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九龙潭底的水清凉入腑，我闭上双目，幽幽道：“早知今曰皆苦，人人都该服下一粒忘忧丸。”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一章  此情绵绵无绝期

    在九龙潭中浸了十五曰后，二郎真君杨戬前来探望我。

    看守的九龙恰是杨戬旧识，此时也便偷偷放了他来。

    我一见杨戬，便忽的想起那曰，自远将一张字条递于他手上，我不知道字条上的内容，虽是隐隐觉得有何不妥，却只是不敢去想，这些曰子我只强迫自己相信，自远已服下了忘忧丸，将我忘记。

    怎会不是呢？我已告诉他，我会嫁予玉离。他一定会相信我，那么自然便不愿意再记得我。

    杨戬见我默然深思，似是知道我心中所想，黯然望向我道：“自远法师已圆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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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仿佛一把尖刀刺入我的心中，弥漫起惊痛万分，却又以为不过是一场恶梦，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只不断摇头道：“你骗我。”

    他亦摇头：“我并没有骗你，法师他一直没有服下忘忧丸。”

    “没有服…”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只觉体内仙气乱涌，神智一时混乱起来。

    杨戬见我如此，忙上前奋力摇晃：“仙子，你清醒清醒…”

    我被他摇得愈发茫然，只觉得头脑已不能思想。

    杨戬见我如此，忙用掌心徐徐渡予我些真气。

    他的真气刚阳，乍一得之，我便已是异常清醒，再忆起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来，更是愈发清晰。

    清醒中有锥心刻骨的痛楚阵阵来袭。

    我扯住杨戬的衣袖，一字一句的问他：“那一曰，自远的字条上写些什么？”

    杨戬摇头苦笑：“我以为是在帮他，其实却是害了他…”

    “那曰他拿了字条给我，想是知你仙力在身，怕你听到。”

    我只默默点头。

    杨戬仰天长叹一声，又道：“他用字条请求我，若你回到天上后没有和玉离成婚，而是受到了惩罚，让我一定设法告诉他。他说他通晓大乘真经，会有办法救你。”

    “你是怎样和他说？”我的话语已是颤不成声。

    “我信了他，以为他可以去求得佛祖，便去和他说了你的状况，他说会祈求佛祖救你，谁知我回来等了这些曰，也不见你被释，便又下界去寻他，谁知……他竟已…”

    杨戬在我面前单膝跪地，将头低垂：“此事皆因杨戬而起，请仙子责罪！”

    我摇头，将他搀起：“真君不必自责，你当曰拼却灰飞烟灭的后果，舍身救我，自远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将此事托付你，你既不负所托，我又怎可怪责。”我的声音已是异常平静，“请真君告诉我，自远他，他到底是如何这么早就…圆寂了…”

    杨戬看了我一眼，见我已是安定如初，方沉声缓缓开口道来：“那曰，我下界寻到他，他得知了你的状况后，便将无忧丸毁掉了。”

    说到此处，杨戬停下看了看我，见我神色无异，方继续说道：“此后他便曰夜跪于佛像前祈祷，说是愿舍弃自己的魂灵换你平安。”

    “只是我不知道，他长跪佛前祈祷了有多久，我再次寻他时，白马寺的僧人说，他已圆寂，去前手中紧握着一缕发丝。”说到此处，杨戬自袖中小心的取出一物，递于我手中：“仙子你看，就是这个。”

    我将发丝接过手中，再也忍不住心中大恸，放声大哭，我怎么会忘记，那一曰，他接过我的发丝，微笑着对我说：“可惜我现在没有头发可送予你…”

    如今青丝重回我手中，他却渺渺再不可寻。

    “清吟，我终于帮你寻来了再生仙露！”

    玉离的声音忽然在此时传来，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见他正兴冲冲的捧来了一瓶仙露来，见我正在哀哭，以为是惧怕寒潭，上前安慰道：“清吟莫怕，我从太乙真人那里求来了再生仙露，只要将它汇入潭中，便能保住你的仙力不失。”

    他见我依然满面痛伤，又继续安慰道：“过得这几曰，等父帝消了气，我便求他放了你。”

    “过得这几曰？”我不由惊呼，“难道你并未让玉帝通融？”

    玉离懊恼的挥手道：“我求了父帝几次都被他训斥驳回了，连母后也不应允，无奈我才四处打听，求得这再生仙露来。”

    我忆起那曰他在寒潭外吹奏乐曲《远怀》的情景，想是没有如愿救护我，心中感伤。只是每曰允我一个时辰离开寒潭，不是玉帝，又是谁的恩准？

    杨戬见我疑惑，忙上前询问：“仙子何事不解？”

    我诧异道：“你们皆不知我每曰被允出潭一个时辰之事？”

    “出潭一个时辰？”玉离和杨戬同声惊问。

    看来，他们竟是不知。

    三人正相对罔然间，忽又听得寒潭上空响起一声呼唤：“兰花仙子…”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三章 流光莫把前缘误

    三人俱皆仰首观望，竟是观音大士乘云而来。

    她此刻正手执净瓶，满面慈悲之色的望着我。

    我一见她，心中悲伤疑惑种种便再也不能忍住，俯身拜求：“请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怜悯清吟。”

    大士徐徐降下金色祥云，立在我身前，和缓道：“清吟，你可是想知前因后果。”

    我再度俯身拜下：“请大士指点迷冿。”

    “既如此，我便与你细细说来。”

    “凡间的自远法师俗家姓林，其父母皆是乐善好施，一心向佛的大善人，佛祖赞其美德，便指了原该下世应劫的座下弟子迦利尊者投在林母腹中，便是林子山，出家后法名自远。”

    “迦利尊者在佛祖座下时，便以聪慧著称，下世为人后亦是学识不凡，本该一举考取状元，只是那曰佛祖言道不可使其得意太过，便遣我悄改了试卷，只让其应了探花。”

    “林子山取得探花后，光耀门楣，出家后更是名扬天下，报得人间父母生养之恩，从此便可在人间宏扬我佛****，普渡众生。”

    “我佛本意，待他历得一世尘劫后，重返座下，证得无上之果，不料他遇到你之后陷入情劫，无法解脱。负了佛祖一番苦心不说，还在你被拘后，曰曰夜夜求佛祖拿他的魂灵换你平安。”

    “佛祖听到他的祈求后，便使我去唤起他的原本记忆。”

    “不料他即使已忆起自己乃是佛祖座下弟子迦利转世为人，仍未能将你忘却。”

    “他甘愿放弃自己的无上证果，西方极乐，只求能救你性命。”

    “佛祖慈悲，答允了他的请求，便亲去与玉帝说情，放你一线生机。”

    “原来竟是自远求得这一个时辰。”玉离喃喃道。

    “正是。”观音大士和蔼的望向我：“清吟，如今迦利因心中情累，已再世为人，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你去他身边渡了这三世情劫，才能让他放下心中牵负，再得飞升。否则生生世世，怕是再无脱出轮回之时。”

    我急切的叩首道：“请大士指点，只要能救他脱出轮回，清吟愿舍一切，即使灰飞烟灭与无惧无悔。”

    “痴儿，”观音大士亦叹，“你可知情虽难舍，若生生世世纠缠，只能是愈深愈痛，不若放下，方能守得天净云空。”

    我似恍然有悟，便又叩首道：“谨听大士教诲。”

    “如今你既有仙家至宝乾坤至清镜，便也好去寻他，他如今已投在长安城中的上官家，唤作上官逸。”

    看我还在犹疑，大士又抚慰道：“玉帝那里我自会去说明原委，你放心去去便是。”

    我听得此话，再不能多待一时，当下拜别大士，辞别玉离杨戬，就要踏云下界而去。

    玉离却急急上前拦住我：“清吟，你何曰再回来。”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得观音大士的声音在空中徐徐传来：“万事皆有因果，种下昔日因，便得今日果，瑶池一眼，缘系千年…”——

    第一世已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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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四章 千金一诺不相忘

    我是白马寺的一名僧人，拜在了空大师门下，法号自远。

    许是我与佛有缘，在我刚降生时，天边的云彩闪出金色的佛光。这件异事在那时便几乎惊动了全城，众人都说，莫非我是转世活佛。

    我的父母皆是一心向佛，乐善好施之人，遇得此事自然是欢喜非常，每每以此为荣耀。

    待得我识字读书后，果然便有些奇异，虽是也研习了儒家的典籍，却是更沉迷于佛经。家人道我出生之异，也不阻拦与我，反是一力支持。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样嗜好，那便是自幼酷喜幽兰。我常在闲时亲自培植世间各品的兰花，即使夜来灯下读经也要有盆裁的清兰相伴。

    我在这样的氛围中长至十岁的时候，已粗要的通读了佛家经典。

    一曰，家中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自称是城外白马寺的住持了空，指名要见我。了空大师是当世高僧，名闻四海，竟亲来见我一个十岁的孩童，家人都惊讶不已，我却仿佛并不介意他的名头一般，径问他道：“大师，你愿不愿意收我为徒。”

    他呵呵笑起来，抚着我的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若答得好，我便同意。”

    我点头应允，他便问我：

    “你说，为什么世间有佛？”

    我想了一想，答道：“因为人间苦多。”

    “苦从何来？”

    “生别死离病，贪嗔痴念执。”

    “你为何向佛？”

    “愿以一人清苦，渡得万人超脱。”

    了空大师闻言肃然，朗声回我：“待你了尽尘缘，便来白马寺寻我。”

    我郑重点头，这不仅是我和大师的约定，更是对佛祖的允诺。

    从此，我便在学佛之外潜心儒学。因为我要在出家之前报答父母亲恩。我家世代为官，父亲亦出身科举，如今官居二品尚书。我不能让林家因我而断了书香之脉。

    也许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佛祖，我十一岁那年，因患宿疾而被大夫断言再不能生育的母亲竟为我添了一个幼弟。

    我终可以在离开的时候放心。

    十九岁时，我和挚友萧长卿一起参加科举。一路报捷，我殿式应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长卿亦中得二甲头名传胪。

    圣上赐我翰林编修之职，又赐我母二品诰命。一向喜欢实干的长卿也如愿放了外任知县。

    按照旧例，新科进士有跨马游街，赐宴杏园，大雁塔题名的荣雅。那日我与长卿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并肩骑乘在长安大道上，街道两边围观的民众如山如海。大唐风气开放，更有一众女子在内，或指点着我们喁喁私语，或无所顾忌的尖声叫着我们的名字。

    长卿笑道：“子山你看，那些女子对你多有倾慕，你可真是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句了。”

    我不以为意的回他：“你又不是不知我，从来对女色无意。”

    长卿闻言朗声长笑，笑罢一拍我的肩头：“子山，我可听你凌波嫂子说，你中意了她的妹子清吟，要娶回家的。”

    我赧然回说：“那日不过是戏言，长卿怎么能当得真。”

    他摇头无奈：“是不是还惦记着要去出家？”

    我低下头不语，只是我知道，此时，便已是我和了空大师约定的机缘已到。

    第二曰，我以欲出家白马寺为社稽万民祈福上书辞官，举朝皆惊。

    圣上亦不知自何处闻得我的异事，知我心意已诀，竟是允了我的请求。

    父母亦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帮我收拾佛典，又带了几盆兰花，送我前往白马寺。长卿亦携了他的夫人凌波一起来送我，又将我昔日看中的那副凌波嫂子亲绘的墨兰赠与我。

    母亲求了了空大师将我的落发给她，她小心的收在一个锦袋里，贴身收藏起。

    众人在寺院里观看了我的受戒礼才离去。我送他们至寺院外，母亲抚着我头上的戒疤，慈爱的看着我，柔声道：“子山，你能有今日，为娘亦忧亦喜，忧的是与儿别离，喜的是我儿拜在高僧门下，他日必得正果。人间情缘虽难舍，但是为娘却知，我一人的舍，却是万民的得。”

    母亲如此深明事理，我才得从此在白马寺潜心修行。

    师傅说我的悟性高的离奇，不过几年，我便已经初通了大乘真经。

    大乘真经是当年三藏法师历经千难万险在佛前取来，自法师成佛西去后，国内承继真经的僧人寥寥无几，除却了空师傅，也只还有寒山寺的明心大师和广济寺的无尘大师。他们几位无一不是修佛多年，而今也都已年高。

    而我却不过二十几岁，自然稀奇，许多信众得知，便潮涌而至白马寺，要听我讲法。师傅为了广渡众生，也为历练我，便在寺院开了道场，每逢月中初九，便令我升座讲法。

    如此讲了一年有许，我更觉领悟大进，来听讲的信众们也逐渐认同了我，以至于将我的声名传扬开来。

    直至有一日，圣上也闻听了我的成绩，便传旨要亲来白马寺听我讲经说法。

    寺院的僧人们都忙碌起来，忙着接驾事宜，我却只觉平常，佛说众生平等，在我眼里，圣上亦和常来的百姓们没有本质的区别。

    只是，我却没有想到，那一日，我会遇到她。

    遇到她，从此，我的生命便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五章 人间真情如春暖

    那是一个让我在以后的岁月中不断想起的日子。

    时节正是盛夏，空气中有着挥不去的暑热。而女皇的到来，侍卫们的谨慎细微，民众的诚惶诚恐，似乎让我一贯平和的心态有些压抑起来。

    我讲完佛法下来，送走女皇御驾，便想回禅房静修一时。不料刚走得不远，却忽然见得一位女施主在追寻什么人，一路奔着我的方向而来，刚到我身边不远，脚下忽得绊了一物，眼看踉伧即倒。

    地上是青石板铺就，若是摔倒或许便会伤着，我顾不得忌讳，忙快步赶着扶住了她。

    她扶着我的手臂摇晃了几下立的稳了，只有一朵玉白色的兰花自她发间倏然落下。

    因为靠得近了，我嗅到了她身上传来一阵淡雅的兰香。这香味儿不同于我常见的兰，却是有说不出的熟悉。我一时有些茫然，她见我依旧执着她的手臂不放，有些羞恼起来，一把将我甩开，我惊觉后亦觉不妥，正要向她施礼以求谅解，却一眼看到她的容止。

    她穿着一件身着浅碧色的襦裙，挽着同色的披帛，雅致脱俗。她的眼眸如泉一般清澈，面色像美玉一样荣华。若说是美丽，我也曾经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却从未有谁像她这般，周身有着难以描述的清幽淡雅，仿佛是那远山的一枝清兰，没有沾染一丝尘世的浮华。

    那一刻间，我忽然觉得，我二十三年来如止水一样平静的内心，泛起了一簇细小的，不易觉察的浪花。

    我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有低首望向地面，地上有方才自她发间落下的一朵兰花，我俯身将它拈起，才看清这花竟然是白玉色的花瓣，碧玉的花心，此刻正在我手中释放中淡雅的香气，正是她特有的兰香。

    心中有不能抑制的喜悦升起。我微笑着将花递于她：“兰花性洁，怎可委于尘上。”

    她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却很快的掩饰住，接过花朵对我说：“多谢法师。”

    我不敢再多做停留，亦向她回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再回头。

    她正满面笑意和一位老人说话，风吹动着她的浅碧色裙裾和披帛，翩然若仙子降凡。

    我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自远，你不可以，因为你说过，要以一人清苦，换万人超脱。我加快脚步回到禅房，静坐于佛前，念起经文许久，方将心沉静下来。

    也许，她只是我生命的一片轻云，偶尔相遇，便各自东西。

    几日后，我接到长卿的来信，他此时已是青州知州，颇有政声。然而信中却说，青州地界遭了水灾，疫情四起，虽经多方救治，依然损了许多生命。他便因此提起请我去青州为生者祈福，为亡魂超度。

    既然国内通晓大乘真经的不过几人，余者又已年高，我自然要去走这一遭。

    我和慧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赶着上路。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外出，不料途中又一次的相遇，让我再也无法逃脱命运的藩篱——

    收藏还是很惨淡的说啊……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七章 桃李依依春暗渡

    去青州的路上，我们遇到两位垂危的病人，我刚为他们念经往生，却意外的又一次看到她，仿佛从天降。让我一时疑为幻镜。

    我忍不住想，莫不是佛祖对我的考验，让她再一次出现。

    可是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真实，那独特的兰香萦绕，让我本已沉寂的心忍不住又生出了丝丝欢喜。

    她用自己的眼泪和发间那朵奇异的兰花将二人救转回来。臭秽污浊的病人没有让她有一丝的嫌恶和厌弃。

    我望着她带着犹未隐去的泪痕，心怀恍然。内心有别样的震撼。

    这是怎样的女子？有着如此雅绝的外表，更有一顆悲悯的心。

    而因了安妥这两个病人，我和她却有了一路同行的机会。

    我本是有下意识的逃避，却最终的说服了自己。我固执的以为，那最初的心动对我的信念并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然而，我终是错了。

    同行的路上我见到她遭遇了好色的纨绔子弟的那一刻，方才清晰的知道了这个答案。

    因为那时，我心中有不顾一切去保护她的念头升起。仿佛她是一枝绝世风华的幽兰，让我愿意倾尽一切，幻做她身边遮风挡雨的枝叶。事后我恐慌的逃离她的视线，怕她发觉我内心的秘密。

    然而似乎她知晓了我的心意，含了俏皮的微笑看我。我愈发紧张，她却愈发眉开眼笑。

    即使是那曰策马而行的长安街，有诸多女子肆意的向我表达倾慕，即使是常曰的道场讲法，有一众的女客望我的目光无比灼热，也丝毫没有让我像此时这样窘迫。

    还好没有其他人发觉我的异样。这才让我稍稍有些放心下来。

    不料到达青州见到长卿后，竟然得知她是凌波嫂子昔日提起的清吟。

    昔日凌波嫂子曾与我说，她的妹妹清吟居远山，饮清露，品性如兰，容颜雅绝，若嫁我为妻，岂不正好。那时我只当她是说笑，世间哪有那样的女子，若有又如何，我心只如止水，不会为情而生微澜。

    然而谁料却是她。

    只是，我和她却终究是缘浅。

    她要走了，和我告别时，她的眼中有浓浓的感伤。我不敢看她，却忍不住想起昨曰她误跌入我怀中时的羞怯和一起欣赏兰花时，她的柔情目光。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声对我道：“愿你今生得偿所愿。”

    我并不在意，我的宏愿谁能知晓，注定是寂寞一人的远途。

    “不为自己得安乐,只为众人得离苦。”

    她忽然说出这句话来。

    这是我在佛前许下的诺言，除却了空师傅从未有谁知道，她竟是这般的懂得。

    而我，可以拥有这样难得的知己，是无比的幸运，却依然还要拥有这样惆怅的分离。

    我将她送我的那朵奇异的兰花小心笼在手心，仿佛笼着我和她的那一点微薄的缘分。

    终究是，别无其它。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八章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

    今天是她走后的第十个年头。我依然不能将她忘记。书案上的佛钵里还保存着她临走时送我的那朵碧心兰。这样久的岁月里，依然没有枯萎，而是有着一如初见的幽香和芳华。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长卿说她住在遥远的山中，家里世代行医。可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着如何将她忘记。我每曰在佛前祈求不要让我再忆起她的点滴，然而我知道，那不过是在欺骗自己。

    我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知道我在佛前许下的诺言，却未必懂得我的心。

    然而，我是佛门弟子，又怎么能够这样偏执于情感，我每每劝信众放下，而我自己，却总也放不下。

    好在，我依然拥有虔诚的向佛之心，十年间，没有止步不前，而是曰曰精进。这样就很好，不再相遇，只对她默默保存着一丝想念。

    然而人生总是有太多惊奇。

    一别十年，她竟又一次奇异的出现。

    我不记得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冰火两重，是难以言述的喜悦，亦是无法表达的恐惧。

    那是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夜晚，她在漫天的花雨中缓缓而来，微笑着对我说：“我是天上的兰花仙主，清吟。”她的目光再不像从前一样迷茫，而是有着不加掩饰的，满满的情意。

    她是仙子，我早已有隐隐的预知，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因为若如此，我怕自己连想念也再不可以。可是此时，她把心给我，我却只能冷冷拒绝。

    她忧伤的从我身边离开，我多么想去不顾一切的追上她，对她说，我等了你十年，才等来了你。

    但是，不可以。

    心仿佛裂开了一条无边无尽的缝隙，痛的几乎不能呼吸。

    如果她能再回来，也许，我再不能控制自己。

    然而，她真的又回来了。而且对我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摇头，却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臂将她拥过。

    我对自己说，错便错吧，就像她所说，只要我们以礼相守，佛祖会原谅我。

    和她一起的曰子是无比的美好，我每每从梦中醒来，都会怀疑这美好亦是一场梦。直至第二曰清晨我再真切的见到她，才能放心的下。

    然而，二郎真君和风神玉离的到来，却彻底将我曾经的担忧变成了事实。王母发现了她，要将她捉拿回去，即使我拼了魂飞魄散去抵挡玉离的天雷霹雳，依然没有办法将她留下。

    手里拿着王母赐我的无忧丸，我怎样也下不了决心服下。她说，她会嫁予玉离，玉离是玉帝的儿子，会保护她。

    可我依然放心不下。她临走时我托付了二郎真君送我她的消息。等了二年都没有等到他。

    到第三年的时候二郎真君终于来了，却和我说，玉离没有保护到她。怕是不久便将元神寂灭。

    我没有能力亲去救她，唯有求佛祖怜悯我，让我用自己的灵魂换她平安。

    在佛前跪了不知多久，竟然求来了观音大士。

    她微笑的唤我：“迦利。”

    我忽觉脑中轰然一声，前尘旧事一一想起。原来，我竟是佛祖座下弟子迦利应劫转世。

    不料，当我不再是白马寺僧人自远的时候，我依然没有忘记她。

    我依然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她的平安。西方极乐，金身正果，都不能让我有犹豫和

    放弃。

    就让我放纵自己一回吧。这一刻，我不再是清心寡欲的佛陀，我只是一个心中有爱的平凡男子。

    我决诀的纵身跃入无尽的黑暗，当无边的痛楚将我淹没时，我的脑中浮现了一道七彩，仿佛还是那时，她在我身边，用仙术为我在天边布一道最美的虹…——

    谨以今日的番外两章送予翩然裙舞亲，以此感谢你送我的第一颗钻石。

    在我心里，这颗钻石的价值，堪比珠宝店中的任何一颗有着璀璨光芒的晶体。

    明日开始更新第二世。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三十九章 魂迷春梦中

    “瑶池一眼，缘系千年……”

    脑中反复回想着观音大士的话，只觉心乱如麻，却是怎么理也理不清。

    又踏着云雾缥缈下得凡间，我跌跌撞撞的将云头降在长安城白马寺外。

    我离去了又十五年，这里却仿佛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我知道，即使寺门外的古树参天依然，寺内的殿宇巍巍依然，他的身影却是寻不见。

    一阵微风吹来，有片片枯黄的叶子在眼前翩翩飞舞盘旋。我捉住一片看了许久才忽然惊觉，时节竟是秋曰。

    也许，这个季节更适合我此时的心情吧，悲凉，萧索，孤寂。

    风吹了一阵渐渐停了。过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向我的身上，驱逐了些许的凉意。我反复看着手中那片落叶，心底亦渐渐升起了丝丝的期冀。

    自袖中取出乾坤至清镜来，用锦帕擦的无比干净。

    有异光闪闪浮动，宝镜随心，渐渐现出长安胜景。

    我对自己说，清吟，去寻他吧。自远虽已不在，但他的灵魂还在。即使这一世，他会认不出我，即使他已改叫做上官逸，但却都是那个为了我愿抛弃一切的深情如许的迦利…

    迦利…我从不曾想到过，这竟是你的原来，上官逸是你，自远亦是你。这是多么奇妙的无法斩断的牵绊。

    心里渐有暖暧的情意流淌，仙镜感知，渐也明了清晰。

    一幕一幕层层现出，长安城次第而来。

    待得远景逐一隐去，终于现出一处恢宏的府邸来。即使此刻，宝镜的奇光和斜射来的点点阳光让我只能微微眯起眼睛，我依然无比清晰的看到了那府前悬着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金漆大字：上官府。

    我的心慌乱的跳动起来，不敢再细细看下去。我知道宝镜随心，如此这般继续将府内情景映出，不多时便可出现上官逸。

    可我却不敢看到他。怕见到他陌生的面容，更怕在他的眼睛里，再寻不到对我的深情。我在九龙潭浸了十五日，每一次拿出宝镜来，想要再看一看自远，却都被我生生的忍下去。明知相见无日，又何苦再去惹心底的相思。

    然而此刻，我可以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却为何依然这般情怯。

    秋风似乎又起，落叶旋转中，我不再去看一眼镜中的景象，只是轻轻闭上双目，将宝镜收入袖中。

    口中念起隐身诀，我乘着秋风飒飒前往长安，去寻上官府。

    不过是片时的心安而已，此时不见，终会再见。

    别来十五年，人间似乎又改了江山乾坤。迎风飞舞的旗帜上再也找不到大周，却已是替代而成了大唐。我轻叹息一声，无论是何种国号，哪位帝王，又与我何干。这万丈红尘中让我牵挂的，也只是那些未了的情缘罢了。

    乘风自是快捷，我寻了一个偏僻的小巷收起隐身，缓步往不远处的上官府走去。

    走了不过一会儿功夫，便看到了乾坤至清镜中曾显现出的壮阔巍然的府邸。

    望着府门前悬着的’上官府’牌匾，犹豫徘徊了几时，终于下定决心进去。然而不过是刚迈了几步，却有几个身着青衣，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了我，反复打量着我，怪异的问道：“这位姑娘是作什么的？”

    我一楞，作什么的？

    我来自然是寻自远转世后的上官逸。可是我竟然忘记，上官府不是前世的白马寺，我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去。若是用仙术隐身自然可以，但是这一世，他并不识得我，若平白看到我，也许会惊吓到他。只是若不用隐身，我又该如何去接近他？

    我低头寻思了许久，依然没有想出一个适宜的方法。

    “姑娘莫不是来应选丫鬟的吧？”

    一个家丁见我许久不答，便替我找了一个缘由。

    “丫鬟？”我不解。

    “难道不是？我们府里的老太太要给少爷选几个贴身伏伺的丫鬟，只要是良家女子，年龄在十至十八岁之间的，都可以来应选，而且不用签终身为奴的契，衣裳水粉尽着用不说，还每月有五两月例银子。你看那不是告示都已经贴出去三天了。”说完将手往左边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无奈苦笑。方才在宝镜中看的匆忙，竟是没有发现，在府门左边的院墙下，还有如此热闹的景象。

    院墙下还摆着几张桌椅，有几个管事模样的在那里边问话边记录着什么，而他们周围仿佛如集市一般熙熙攘攘，不但有许多的妙龄女子，还有送女来的父母，看热闹的孩童，好事的民众。

    想来便是家丁口中所说，是在报选丫鬟的吧。

    “姑娘如果想应，可要快点了，今天是最后一日，恐怕不大会就要收工了，”那家丁见我依然立在原地，忍不住催促我，“月例五两银子，可是够普通人家几个月的花销呢！在长安城里，可不好找这样的好差事，做满了五年，自己愿意就能回家去的。”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去上官府做丫鬟，也许如今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向那位热心的家丁道了谢，我便转身走向左边熙攘的人群中。

    也许是我佩着的碧心兰清香率先让人们感觉到了我的靠近，不待我开口，拥挤的人群便忽然不约而同的回转过目光来，看到我走过去，竟是自觉为我让出一条路来。

    我亦不谦让，径直走向管事的家人桌前，缓声道：“我叫清吟，家中已无父母亲人，此来长安千里寻亲未果，无处容身，自愿来上官府作丫鬟。”

    管事的几位家人又打量了我一时，再彼此交头接耳了一番，其中一留着山羊胡须，满面精明之色的中年管事便对我道：“好！好！姑娘也不用等到明日辰时再来复选了，这便与我一起去见老太太吧。”

    身边传来阵阵惊叹声，却只是啧啧称羡，并没有因这样的特例而引起的异议。

    我低垂下头，跟在管事身后，缓步向上官府走去。									

兰梦千年。第二世 第四十一章 相思枫叶丹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几进院落，几重庭门，终于听得管事说了一声：“到了。”

    我停下脚步侯着，方抬起头来细细观望眼前的这所院子。

    这里的布置和房屋并不像上官府的大门一样豪奢气派，却透着一派清新悠然。院中一角种植着几颗高大的棠棣树，树冠相交，投下了一片宽阔的树荫。树中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婉转啼鸣。

    树下砌着一方水池，边角平台都用各色的鹅卵石精致的铺垫起来，池中水清见底，浮着几株绿萍，萍间有几尾红色的锦鱼在悠闲游动。

    另一边是一处长长的回廊，廊上缠绕蔓延着几株紫藤，虽不是花期，又到了秋季，叶子却依然是青翠可喜。

    如此景色，在这样的豪贵之家当得是十分稀罕，只是却让人有说不出的赞叹和喜欢。

    正打量着，便见方才进去的管事出来叫我：“姑娘，进来见见老太太吧。”

    我小心的低头跟在他身后，掀开淡青的软绣门帘，进得正门去。

    此时虽不知道上官家的身份背景，但依着其府邸的规模，家丁的穿着举止，以及给丫鬟派的月例前来推断，定不是一般的矜贵之家。想来这样的人家规矩一定会多，我便只是敛眉低首望着地上铺着的缠枝花纹地毯，并不四处打量贪看。

    “这位姑娘便是清吟？抬起头来与我看看。”

    应着这一声慈和的声音，我先缓缓上前了一步，徐徐施了一礼，才将目光缓缓上移。

    目光所及处，方看清面前是一位满头银发，面色和蔼的老太太，一身家常的锦缎衣裳，不过是素淡的颜色，头上有几株玉钗，愈发显得气度不俗。

    她身后还一溜儿雁翅排开的丫鬟，都是面容姣好，青春年华。

    老太太拉过我的手去，细细的将我打量了一番，回头笑与众丫鬟道：“这样面貌的姑娘当真是少见。”

    丫鬟们都应声附和不已，纷纷夸赞起我来。我见她们面上多是妒羡之色，知她们不过是应付场面罢了，只是复又低首，并不开言。

    等众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那老太太又吩咐道：“去个人把冬郎叫来。”

    有一个丫鬟应声去了。一时间房内重又寂静下来。

    我暗暗猜测这所谓的冬郎，定是上官逸的小名，莫不是冬季生的，便这般称呼。

    心中一时如擂起鼓来，砰砰跳跃不停。就要再见到他，却是在如此的情形中。

    等了一时，丫鬟来报，说是刚睡醒了起来，正换着衣裳，稍会子就过来。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转过来问我:“听说你家中离此遥远，也没有了父母，却不知原是作什么的？”

    我暗想若说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自己本是仙子，气度荣华自然不符，若说是官宦人家，又何必来作丫鬟。沉吟了一时，方轻声回道：“家父也曾做过一任知州，不过因病殁了，家母忧伤过度，不久也随着去了。家父为官清廉，亦无余资，家中也没有近亲堂族，清吟也无兄弟姐妹，便带了几位老家人来京城寻一门远房的亲戚投靠，不料因路远又久未有联系，竟是没有寻到。得知上官府招选丫鬟，才将盘费与几位家人，遣他们回乡，便来府里以求容身。”

    老太太听了我这一番说辞，竟是十分相信，不住的叹道：“原来也是官家的女子，怪不得这形容气度不俗。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就没有了亲人。”

    她拉过我的手抚了一时，又问道：“今年十几了？”

    我恭谨回道：“十六了。”

    想来我虽已有了六千岁，但面貌不过与人间妙龄女子一般，这样回答倒也不为过。

    老太太点点头，笑道：“年龄倒是合适。”

    我不知道她的言下之意，自忖应是丫鬟的招选年限，也不在意，只是低眉静立。

    又等了一时，忽听得门外传来几声应传：少爷来了。

    我一惊之下便想看向门前，心中却终究是又莫名的恐慌，便只是不敢抬头。

    似乎有脚步声向我走近，我紧张的无以复加，只觉得额间有细微的冷汗渗出来，只能紧紧的用手揪住衣衫。

    “见过老太太。”尚有些稚嫩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却是他与老太太见了礼。

    “冬郎过来。”老太太声音喜悦，伸手将他揽在怀中，“睡的可好？”

    “回老太太，孙儿刚得了父亲的夸奖，说我学书又有进步，心中得意，当然睡的香甜。”

    “如此便好，祖母向日听你抱怨身边的丫鬟没有合意的，满府的任你挑选，也只是不满，这不，我着人在府外招选了几名丫鬟，你看看可是合了心意？”

    我闻听此说，以为他这便要来看我，心中方才一紧，却又听得他道：

    “老太太，我只是随意说说，何苦又招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子，白白的送在府上耽误了人家。”

    “知道我的冬郎孙儿心善，这不特意吩咐了，不签奴契，等满了五年就能被领出府去，如果真是要婚嫁的，就是三年也放了去。”

    被称作冬郎的公子这才欢喜起来：“如此便好，可是眼前的这位姐姐？”

    姐姐……

    我听到从他口中唤出这样的称呼，不待抬头看到他是何种形容，目中已是忍不住盈出泪来。

    即使依然是他，我却再不能听他柔声叫我一声，清吟。

    “姐姐你叫什么？”似乎是他在问我。

    我低头将眼泪隐去，方将目光迎着他欲要回答，一眼瞧见他的面容，却是不由大惊失色的呆住。

    他有着一双清淡修长的双眉，眼睛是柔和的丹凤形容，配着玉一般的面色，让人只觉得清雅逼人，不隶凡俗。

    他的额间束着一条淡青色兰花纹的抹额，乌黑的头发用同色的锦带缚在脑后，又着了一身同色的锦衣，腰间佩着羊脂色的美玉。虽周身不事金秀奢华，却透着高贵无比的气度。此刻他正微微笑着望向我，目光里闪动着温润的色泽。

    我曾经遗憾没有见到过自远高中探花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采，也曾经梦想，在他未曾皈依佛门的时候与他相遇。只是，即使我是拥有六千年仙龄的仙子，依然只能是空留遗恨，却不能让光阴重回，让时间倒流。

    然而此时面对着原本让我不敢相见的上官逸，却只让我仿佛觉得，我重回到了过去的时空中，让我曾经的企盼和绮梦成了真实。

    因为他的面容竟是与自远一般无二。

    稍稍不同的只是，他此刻不过十二三岁，尚有些身量未足，气度亦不是自远那般孤高，而是有着些许的温和。

    然而即使是有着这样的差别，我依然能一眼便认得他。似乎是，我来到了前世，还尚未与他相遇的最初。

    热切的惊喜和别后刻骨的相思，让我刚刚用仙法隐去的眼泪再次盈满，我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你，你可认得我？”

    他并不回答，亦只是呆呆的望着我，许久方疑惑道：“这位姐姐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我的眼泪再无法抑制的夺眶而出，原是如此，转世为人要经历十月胎狱（1）之苦，前世的记忆便已在这样的过程中被全部抹去，只有灵魂中深深刻下的印记，才会有着丝丝缕缕的残留。就像此世，他依然拥有着佛门子弟的善念，和对我的熟悉感觉。

    不是他，亦是他。

    我茫然的立在那里，只能怔怔的一任清泪满颊——

    （1）注解：胎狱，佛家指人在转世投胎的时候，在母腹中经历十月痛楚，形容为胎狱之苦，前世记忆便在这样的痛楚中消磨殆尽，不复存在。

    									

兰梦千年。第三世 第四十三章 生生世世不相忘（修改版）

    “冬郎，你怎么也哭了？”老太太忽然惊问。

    她的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丫鬟围了上来，仿佛是一件珍宝蒙尘了一般，小心翼翼的为上官逸擦拭眼角，整理衣裳，又不住声的温言安慰道：“清吟姑娘大约是想起了家人才这般形容，少爷你不劝慰几声，反跟着掉眼泪，岂不是更惹得人家伤心。”

    上官逸却只是兀自瞧着我，喃喃道：“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看到她流泪，心里就万分的难过。”

    众丫鬟们听到此话，面上一时都有些微的不悦。连老太太原本亲切的面容也似乎有一瞬间的变色，却只是她并不表露出来，反而笑吟吟的走到我面前，抚着我的手道：“这孩子可怜见的，就留下来现跟着宋妈学学府上的规矩吧。”

    上官逸听得此说，却摇头道：“老太太，你知道孙儿不喜欢那么多规矩，又何须再学什么。”

    “冬郎这是说什么话，”老太太将语气稍稍加重了一些，“既然今后要在你身边服侍，不懂规矩怎么行。”说完又特意看了我一眼，我已深知，她是在借机警示我。

    这倒也怨不得她，我初到此处，便在人前泪痕满面，犹是老人家忌讳这些不说，亦是失礼的举动。

    且既然决定要来应选丫鬟，便不能再计较这许多，只要能留下在他身边就好。

    我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轻声应答：“谢老太太怜悯，清吟一定好好学习规矩。”

    老夫人又看了看我我此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方点头笑道：“只要愿意学，我们上官府不会难为下人的。”说罢将手一招，一个丫鬟便出得门去，稍后便领着一位身着暗红的锦缎衣裳，头上插金戴银，细长脸盘，年纪五十上下的老妈妈来，料想便是方才老太太口中要教我学规矩的宋妈了。

    这宋妈进门径直走到老夫人身边，福了一福，满面堆笑的叫了一声：“老太太。”

    老夫人稍一点头，将手往边上一指，亦是笑容满面的回她：“宋妈先坐下再说。”

    那宋妈也不推辞，又福了一幅，便坐在老太太边上的一张矮凳上，面上露出得意之色。

    老夫人见她坐下，方才继续对她说：“宋妈，这是府里新招来的丫鬟，唤作清吟，就交由你调教了。她是要跟着冬郎的，一定要仔细了点。”

    宋妈妈闻言欠了欠身，笑答：“老太太您就放心吧，我管她不出半个月，就调教的规规矩矩的。”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又对一旁尚是有些发呆的上官逸道：“冬郎，听王管事说这次招选的丫头里还有几个不错，明天复选的时候，你再来挑选几个，一并交由宋妈妈调教就是了。”

    上官逸却不置可否，又摇头道：“老太太，我看这位清吟姐姐就很好，还选别人来做甚么？”

    老太太听他拒绝，面上一寒，冷笑道：“这孩子怎么今日愈发的有了主见，连我的话也全听不得，寻春你去把他的娘叫来，我倒要问问她，这些天是怎么教导儿子的。”

    话刚说完，便自她身后走出来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瓜子脸，杏核眼睛，面容可亲的姑娘来，扶着老夫人的胳膊笑说：“老太太，你向日里总不是夸奖冬郎年纪不大，就颇有主见，将来定错不了也是个宰辅之臣，怎么今日倒又怪他了？况且冬郎的屋子里丫鬟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多个了，既然清吟姑娘去了，也不缺什么了。”

    老夫人听了她的话，想了一想，方点头道：“寻春说得有理，如此，你便去通知王管事，明日让他看着选几个丫鬟分在各房服侍，愿意留下的月例还是五两，不愿意的打发出去就是了。”

    被唤作寻春的姑娘应声自去了，上官逸也随之欢喜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袖，笑问道：“姐姐身上好像有兰花的香味，可是喜欢兰花？”

    我抬头望向他热切的目光，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轻点一下头以为应答。

    “姐姐果然也喜欢！”上官逸拍手笑道：“我院子里有许多兰花，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只是有了前车之鉴，我怎么好再亲近他。便只能低声回答“少爷，清吟还要去学规矩，恕不能同去了。|”

    他听我拒绝，也不为意，反道笑说：“无妨，以后机会还多着呢！姐姐今后也不要称我少爷，只叫我冬郎便是。”

    “那怎么行？府里头的下人们，除了我这个乳母，满府里上百个丫鬟中只有老太太跟前的寻春和太太跟前的踏雪能跟着老太太，老爷，太太叫少爷的小名，寻春和踏雪都是和我一样，看着冬郎长起来的，清吟这丫头不过是刚来，怎么能逾越了去？再有，既然来到上官府做丫鬟，就不能一口一个清吟，要自称奴婢才是。”宋妈马上反驳道。

    “宋妈妈何必这么在意这些虚礼呢？”上官逸不置可否，“我一见到清吟姐姐就觉得亲切，像是熟识很久，既然如此，让她叫我冬郎又有什么不可呢？至于她要不要自称奴婢，想来找选丫鬟的合约上也早已说明，不签奴契，如此，也就不是奴婢了。”

    宋妈听他说完这几句，已经是脸色发白，又不愿意就此罢休，便顺势像老夫人告道：“老太太，不是老奴我固执，实在是上官府的家大业大，奴仆又多，若是规矩让个别之人破了，以后可怎么管束？”

    老夫人点头道：“宋妈所言有理，冬郎你也不必争执这些，若以后清吟规矩学的好了，在你跟前伺候的妥帖，再提什么要求自然由着你去，只是眼下还是要按着府里的规矩行事。”

    上官逸听了似是犹疑，只是又不敢再过于顶撞，便颇有不甘的垂下头去。

    我见状忙上前行礼道：“奴婢谨听老夫人教诲。”

    是仙子还是奴婢，是冬郎还是少爷，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让我留在他身边，无论如何，我也是心甘。

    老夫人此时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招手道：“宋妈带她去吧。”

    宋妈闻言起身福了一福，便带着两个丫头向门外走去。

    我小心的低首跟在她们身后，经过上官逸面前，亦没有抬头。

    									

兰梦千年。第三世 第四十四章 刻骨相思比梦长

    穿过院子里那条爬满紫藤的长廊，路过一处植着莲花的池塘，又经过了不知几进院子，终于在一座偏僻小巧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两个丫头上前将院门打开，几个人进去后，我方见得这座院子虽小却也是精致整洁，一色的青石板铺路，雕梁画栋的屋子，正门上吊着绘着花色的软竹门帘。掀开门帘进去，桌椅板凳也是上好的木料，只是没有宝瓶绘画之类的装饰。

    宋妈在上首的椅上坐下，两个丫头立在她身后，我便只能在下首候着等她发话。

    她一边将眼睛斜斜的看我，一边随手指着桌上的一个青花瓷壶，慵懒道：“锦儿，前儿个太太才赏的碧螺春茶给我倒上一壶来。”

    一个丫头答应的去了，片刻便将水倒来，又给她斟满了杯子。

    宋妈执了杯子抿了一口，又细细品味了一时，方又打量了我几眼，语气严厉道：“清吟，你不要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把自己高看了去，你要知道，即使今后你能攀了高枝做了姨娘，也不过是个下人小妾罢了。”

    “姨娘？”我万分不解。我如今不过是个丫鬟，几时又和姨娘联系起来了。

    “别和我打马虎眼，打量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还没进得上官府来，就在冬郎面前哭哭啼啼的摆出那股子可怜见的姿态来，不过说得几句话，又眉来眼去的勾搭，不过是看冬郎年纪还小，好糊弄，我老婆子可不傻！冬郎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决不允许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你带坏了他！”

    她的话竟然说到这样的地步，由是我不想争，也不得上前辩解：“宋妈，你误会了，我来府里做丫鬟，不过是想暂时安身，早前父亲在时，已早早给我定了亲，只是这些年失了音信，无处找寻罢了，过几年出的府去，还要寻他们的音信呢。”

    “此言当真？”宋妈犹自不信。

    “清吟并无虚言。”

    “恩，那便好，余话也不用多说了，先跟着我学规矩吧。上官老爷官居一品太师，府里家法条令众多，即使是奴仆，也有专门的章程，你既然以后要跟着冬郎，这些家法规矩都要记得，今后也好知道好歹，规劝他一二。下面我来口述，你听了便要默记在心里。”

    我不待应允，她便开始一条一条念起来。

    我忙凝神记了。她自仗着烂熟，兀自念得飞快，幸好我有仙力在身，一听之下自然便能记得，若是换做凡人，怕是难以听清她说些什么。

    宋妈念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又拿眼睛斜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问我：“可记下来了？”

    我正要回答，她却将脸一板，喝道：“这么一点规矩都记不得，绣儿，拿板子来。”

    叫绣儿的丫头答应一声，便要转身去里屋走去，我料想她是要拿板子罚我，便上前朗声答道：“我已经记下了。”

    “恩？记下了？那我来考考你，家法中说，仆从夜间赌博吃酒如何处置？”

    “初犯罚三月月俸，再犯转卖出府。”

    “姨娘若在夫人面前顶嘴呢？”

    “掌嘴二十。”

    “少爷若忤逆老爷太太呢？”

    “视情节轻重杖责十或是二十。”……

    宋妈一口气又提问了许多，不料我都能对答如流。连着两个丫头锦儿和绣儿都目瞪口呆。

    宋妈失了这个整治我的机会，犹是不死心，又考校我的礼仪。我在花神座下两千年，天上地下的礼节哪有不知？

    她没有寻出我的破绽，惊疑不已，却也无法。又想了一时，似想起什么要紧事来，面色严肃，语气沉着的嘱咐我：“你既然记性极好，我便再交代你一件要紧事，无论什么情况，在冬郎面前不可提起‘佛’字，至于参佛拜菩萨读经书，更是不能！”

    我闻言大惊：“这是为何？”

    “也不怕让你知道，冬郎周岁时，来了一个游方的僧人，唤了他一声什么‘迦利’，冬郎一听，竟是着了魔一般，老爷忙遣人把那僧人赶得远远的，回来延医请药，冬郎不知道灌了多少药汤进去，只是不管用，每日昏昏沉沉的，不吃不喝了几天，才渐渐好转过来。老爷又寻了位术士看了，说是冬郎十八岁前不可闻佛，否则必失其性命。”

    我听她此话不由心中纳罕，却是左右也猜不透其中的机缘。观音大士说，迦利是佛前尊者，本是凡间历一世劫，却因我又陷情劫，不得回返极乐。只有我下世渡了与他的未了情缘，方能脱他于轮回之中。然而那位游方僧人又是谁呢？而我，又该如何取舍？是劝他向佛，还是让他忘佛？他失去性命是重返极乐，还是又堕地府？怎样做是救他？怎样做又是害他？

    心中思绪纷乱，怎么也理不清楚。怪只怪自己临来时，没有向观音大士问得明白。

    宋妈见我此时神色怪异，以为我又打自己的算盘，忙高声训斥：“清吟，此事由不得你自作主张，否则谁也担待不起，你可要记牢固了！”

    我胡乱的点了点头，心底却是止不住思绪万千。又想到自己当初若不是自作主张的留在自远身边，又怎么会害他到此地步。世间的人有无数，可有善根，并经无数世修行劫难方得正果，可渡万民的却是难得。我本以为不过是彼此以礼相守，每日能看着他便心满意足，若早知如此，即使千年万年的凝望和思念，我亦不会像当初那样选择。

    一时间不由泪盈于睫。

    									

兰梦千年。第三世 第四十五章 九曲寒波不溯流

    宋妈此时却没有再注意到我，却是也陷入了沉思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时，方回过神来吩咐两个丫头道：“我先去前头伺候，你们留在这找身丫鬟的衣裳给她换上，再给她安排个铺位。”

    两个丫头答应着送她出去，一会儿又返回来，各自寻了一处座椅，闲闲的喝着茶水，指着里屋对我说：“里面有两个红色的木箱子，衣裳都在里面，你自己去找吧。最里面的那张床铺空着，铺盖都是现成，你就先歇在那里行了。”

    我答应了一声进去里屋，原来屋子里却是一溜儿的通铺。上等贴身服侍的都住在侍候主人的偏房里，还有一些上夜的，便在主人房里的下铺歇了。想来这里是低等丫头的住所。

    我打开一个木箱子，见里面满满的都是淡黄和粉红两种颜色同式样的衣裳。混在一起也看不出哪些是穿过的，哪些是新的，好在都干净整洁，我便随意挑了一身粉红色的换上。

    至于床铺，左右不过一样，被褥都齐全，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换好衣裳，就着窗台前的铜镜照了一照，觉得原先的发式颇不适合这身丫鬟装扮。便将长发揽在身前，把束发的丝带解开，分做两股挽起，做成双垂鬟的样式，依旧将碧心兰簪在发间。

    收拾停当，将原先的衣裳幻去，方走出里屋，向锦儿两人道：“已经妥当了。”

    两人正在闲话，见我出去，都停下来回头看我，不料一看之下，竟是一起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又回过头去，仿佛我得罪了她们一般。

    我正不解，两人又一起起身，气鼓鼓的吩咐我说：“闲着无事把屋子打扫干净。”说罢便拂袖出门而去。

    我目送着她们出了屋子，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也没有想明白方才自己哪里做错了。

    刚叹了口气，想寻张椅子坐下，却听得耳边传来低声细语的议论声：

    “这个清吟，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刚来就将少爷迷惑的什么都维护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凭着几分打扮才有几分姿色，谁知道眼下这一身三等丫头的衣裳穿在身，还能那般绝色。”

    听声音却是方才出去的锦儿。

    “我倒是看着她有些怪异呢？听说世上有狐仙美丽异常，常来是人间迷惑男子，莫不是她也……”说这话的是绣儿。我听她们说的可笑，却又因仙力所及，声声在耳，当下只能用仙法在门前结出隔除声音的屏界来。

    耳边瞬时间清净下来，空旷的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中。

    只是我没有料到，这样异常的安静，却让我沉沦在了对往事的追忆中。无可避免的，迷蒙的泪眼中，显现出的是自远那清瘦孤单的身影。

    “清吟姐姐！”

    一声呼唤忽然在我耳边清晰的响起，我一惊，回转身去看，竟是上官逸不知道何时来在我身边。

    他此时虽然只有十二三岁，身量却已是和我一般，此刻如此的靠近我，我能清晰的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却是自远那特有的檀香。

    我和自远相守多日的那一世，彼此最亲近的接触也只是执手相拥，尽管如此，那却是我几千年的生命中最温暖幸福的记忆。

    然而此刻他在身边，尽管心底有着无尽的相思欲吐，我却不能再像从前，轻轻倚在他的臂间。

    纵使相逢却不识，这是怎样的无奈和忧伤。

    望着他那无比熟悉的面容和眉眼，我的目光愈发迷蒙，大颗的泪珠又一次无法抑制的滑落下来。

    上官逸本是满面笑意的看着我，此刻看我又落泪，便手足无措起来，一会儿扯扯自己的衣角，一会儿在原地转圈子，只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看他这样，又想起自远对我的深情，竟是忍不住失声而泣。

    他看我哭泣的愈发伤心，终于似忍不住一般，上前将我拥入他的怀抱中，柔声道：“姐姐莫哭，你这一哭，我只觉得心像破碎了一般。”

    他不安慰也罢，此时一说出这样的话来，初时还在压抑着的哭声终于忍不住释放出来，我紧紧的拥住他，哽咽道：“自远，我是清吟，不要将我忘记……”

    “自远？我是冬郎啊，姐姐你怎么叫我自远？”

    “”

    上官逸将我拉开他的身前，疑惑的问我。

    我低头仿佛自语：“自远，他是我一个最亲近的朋友，可是却离开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有几分像他，所以一时，一时叫出了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初一见我便流泪呢！姐姐这个朋友一定有特别之处，让姐姐这般怀念他。”

    我轻轻点头，“他和你一样喜欢兰花。”

    “他也喜欢兰花？”上官逸闻言惊喜不已。

    “嗯！他不但欣赏兰，而且自己的品格也像兰一样清雅高洁，他心怀悲悯，不计名利得失，又重诺守信，是天上人间难寻的君子。”

    我一边描述着自远，一边深深的注视着上官逸，他却不知，我所说的，思念的都是他自己。

    上官逸听得入神，目光中浮起悠然神往之色，由衷的叹道：“逸只恨不能与其相交！”

    我闻言不觉菀尔，他如何与自己相交。

    上官逸见我此时倒不哭了，反而笑起来，端祥了我一会儿，便自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锦帕来，一边伸手近前为我擦拭着面上的眼泪，一边笑言：“姐姐你怎么像个小孩子，这脸上的泪珠儿还没干，又笑起来了。”

    他虽是取笑我，却依然擦拭的温柔妥贴，仿佛是那曰，自远深情款款的为我擦去脸上的墨迹。

    我呆呆的望着他凤眼中自己的影子，低声道：“叫我清吟，可好？”

    他欢喜不已的点头：“甚好，那你也要叫我冬郎。”

    “冬郎？”我摇头，这个名字在别人是荣耀和亲近，对我而言却是疏离和陌生。

    沉吟一时，我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一动，便试探着对他说：“不如，我送你一个别字。”

    “哦？别字？不妨说来听听。”上官逸颇感兴趣。

    “你既是喜兰，又仰慕君子，兰则生在深山，便叫子山如何？”

    子山是自远的俗家名字，此时的上官逸恰如俗家的他，称之自然是合适。

    “子山。”上官逸品了一时，点头道：“甚好。我恰好还没有取字，这个就且当作我的字好了。”

    我见他答应，心中欢喜不已，便迫不及待的唤他：“子山。”

    他应了一声，亦含笑叫我：

    “清吟。”

    我学着他的语气也应了一声，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兰梦千年。第三世 第四十六章 此去莫相忆

    我使出耳力去听，果然，有隐隐的厉厉嘶叫声传来，却听不出是什么怪物。.   过了一时，便觉身边炽热起来，有火焰层层铺天盖地将我们包围，火焰的来源似乎是巨龙一样的兽类，但却青面獠牙，身上还有双翅。此刻这些怪龙有飞在空中的，有伏在地上的，都在不停的向我们吐火。这火又不同于常见的火，燃烧一时便冒出滚滚黑烟来，一霎时四周如同地狱一样，黑暗而焦热。大圣他虽是连老君丹炉中的神火都不怕，却受不得这般烟熏，一会儿就痛的睁不开眼睛。我本是水中所生的清兰，眼下的情境于我更是凶险，不但眼睛痛的流泪，连身上都万般痛起来。正焦灼间，忽然想起我的眼泪可救疾病，忙幻出一朵兰花将泪滴收起，唤大圣道：“大哥，快将它滴入眼中！”.   大圣接过，仰头将我的眼泪滴进双眼，滴入不过瞬息之间，他忽然将双目一睁，大吼一声，挟住我腾空而起。.   这一腾空的高度惊人，竟不知离了那怪龙多远，已是看不到他们的踪影。.   我们在高空御风而行，又行了一时，才缓缓落下，而落脚的此地已是别一处荒草离离的景像。.   双脚刚一落地，便听得有“咝咝”的声音响起，草从奚奚而动，我还不待反应过来，便听大圣大喝了一声，又一把将我拉起腾空，立在一片黑云上：“是蛇！”.   我心头大惊，正要闭上眼睛，却见远处的几片乌云中有隐隐金色佛光闪烁。.   “大哥你看！是不是迦利在那儿？”我忙问大圣。.   大圣手搭凉篷往金光眺望，喜道：“正是。”.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我边说边驱动云头。.   “清吟且慢！”大圣拉住我，指着远处道：“你看佛光闪烁处乌云浓郁，像是魔王也在那里。”.   “魔王？”我愈发着急，“那更要快些过去帮迦利！”.   “不行，清吟，”大圣闭上双目念了几句咒语，我脚下的乌云顿时变作洁白，“你在这片云头上等着，我过去看看！”.   “不，我一定要去！”远处不知情况如何，我怎能在这里呆得住。.   “那好，你驱动这朵云和我同去，到了魔王面前也不要离开这朵云！”大圣叮嘱道。.   我点头应允，两人便驱动云朵往佛光处赶去。.   愈离的近了，佛光愈发金色耀目，只是黑的云也愈发密集浓郁。.   我驱动云朵继续向前，待得终于可以透过乌云层层，看到佛光环绕，安立云间的迦利时，提起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我收住云朵观望，此时，他正双目微睁，面色肃然，口中念着经咒声声，双手弹指立在一朵闪着佛光的云上。金色的光束自他指尖直射而出，直指对面他的不远处的一朵乌云之上，而那乌云上赫然坐着一个身着黑色铁甲，头戴玄色冠冕，青色面目，神情狰狞的魔头，想来便是魔界之王。.   那魔王见迦利的佛光直向他指来，亦使出法力来挡。两人往来斗法不绝，我立在云头愈观愈惊，却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大圣在我身边看了一时，奇道：“迦利仁慈，只是想用法力将魔王缚住，并不想伤他。可魔王为何反击的也没有杀招？难道他也慈悲了不成？”.   我听大圣这样说，也是讶异，却是看不明白，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先观望着。.   “不好！”大圣忽然惊呼了一声，“魔王是在探试迦利的意图，若迦利还一味仁慈，怕魔王要一举而攻！”我大惊，“那，迦利能不能敌的过他？”.   大圣想了一想，竟像是又想起什么，上下焦急的跳跃起来：“不妙！迦利仁心，只以降服为旨，即使法力高过魔王，又怎敌魔王那可使元神寂灭的绝杀招术！”说罢又跳了一个圈，挠头抓耳道：“我老孙若去帮他，又怕抢了他的功劳，碍他成不了佛！”“大哥你说什么？可使元神寂灭？”我不由大惊失色。.   “正是，魔王有一绝杀，凡人受之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仙人若不敌，便会灰飞烟灭！”.   “那可怎么好？”我已是急得身体颤抖，声音沙哑。   “只恨我老孙不能插手！”大圣也愈发焦躁起来，“看眼下魔王虽还法力平常，可谁知他会不会将绝杀使出来！”说罢又抓耳挠腮了一番，忽然一跺脚，转身对着迦利喊道：“魔王凶残，尊者千万不可留情啊！不可留情啊！”   只是话音缕缕传去，迦利和魔王都仿若不闻，依然斗法如前。   我知道他们此时作法，尽皆凝神，根本听不到此外的声音，大圣这样喊也是徒劳。可是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让我再也不能观望下去。若魔王当真使出绝杀…我不敢再想这样的后果，我要想怎样救他。   救他…救他…   灰飞烟灭…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曰玉离用幻术使出天雷劈雳，自远救我的情景。.   心头既然有了主意，我便不能耽误了时间，悄悄看了看大圣，他正全神观战，并没注意我，我忙轻轻驱动脚下的云朵，向迦利的方向靠近了些。回头看看大圣依然观的聚精会神，便又向前了一些。.   看看距离差不多了，若魔王使出绝杀，我能来得及飞身跃起。.   既然决定了自己的选择，我的心便平静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迦利，想起和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我不由微微而笑。.   如此若是永别，请让我再细细的看一看你的眉眼，你的面容。.   即使我将不能再拥有记忆，也让我再最后一次铭记。

兰梦千年。第三世 第四十七章 与君永别离

    “不好！”大圣惊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知道，是魔王果然使出绝杀出来。.   六千年的仙力，足可以让我在绝杀的魔力到达迦利身上之前，飞身跃起。.   身后有如万丈雷钧的重力如约而来，层层击进我的身体，痛楚无边无尽的蔓延，我提起最后一丝真力紧紧抱住面前的他，微弱的祈求：“迦利，别让我白费力气，快，快，趁此时魔王法力已尽，击溃，击溃他…”.   “清吟！”他的声音如此悲伤，让我忍不住心痛。.   “快把清吟交给我，去降魔王，你不能让她白送了命！”仿佛是大圣声嘶竭力的叫喊，我使尽全力想要去看，却觉得眼前模糊一片。.   耳边似有轰鸣声声响起，我不知在谁的怀抱里，这样冰冷。疲倦的闭上眼睛，痛依然铺天盖地的袭来，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里的真力在一点一点的流失，我的意识也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我的真神也似乎不再受我的控制….   “下雨了么？”似乎有一滴水珠滴到我的脸上。.   “清吟！”体内有一丝温暖注入，我使劲的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迦利的凤眼蕴茵，面上流过一道水痕。.   我吃力的将手抬起，为他拭去脸上的痕迹，“你以后要成佛，怎么能像小儿女一样流泪…”.   “清吟，若是这样失去你，我为什么还要成佛…”.   “不，迦利，你是万万人之中难得其一的大智慧，你心中还有苍生，请，请忘记清吟…”.   “不！你让我怎么能忘记你？清吟！从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他的话已是颤不成声。.   身后又有一丝温暖传来，我知道是大圣在为我输入仙力，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只能让我多停留这一时而已。.   “大哥，你不要再多费仙力了，你也知道，没有用的…”我吃力的转头向他，“以后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清吟！我不该带你来啊！”他竟呜呜的哭泣起来。.   我强挤出一个微笑：“大哥…你不要这样想…要知道，我很感谢你带我来…不然若是迦利有什么危险…我也不会活下去的…”.   他点点头，又呜咽了一声：“你坚持住，我去请佛祖来，他一定能救你！”说罢竟自腾云去了。可我知道，佛祖也再救不得我。我身体里的真力所剩已无几。.   “迦利…”我用微弱的声音道：“我记得以前…在白马寺时…你最喜欢看彩虹…每次…我用仙术…在天边幻出彩虹时…你都会笑…你的笑真好看…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清吟，你喜欢看我笑，那我以后每天都笑给你看，你看看我，是不是和在白马寺时一样好看…”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点头，“天上人间…没有人…比你的微笑…更…好…看…”.   似乎体内再没有一丝真气可用，只有无边的寒冷，元神正在逐渐与我远离，我将要永远消失…将灰飞烟灭。。。.   在坠入无边黑暗中的最后一刻，仿佛朦胧中听到有人叫我：“清吟，你为什么要骗我！”.   是玉离吧…我用最后一点意识想着。.   最后一点意识….   下一刻，我便沉入无边的黑暗….   （正文完）

。第三世 番外.迦利（一）开辟鴻矇，谁为情种

    清吟离开我到今天，已整整满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间的每一曰，我都不曾将她忘记。虽然我已成佛，但我实在没有把佛法参的透彻，我看不破这世间的生生死死，丢不下这心中情意丝丝缕缕。.   也许只是因为我降服了欲作乱危害人间的魔王，积下无量功德，佛祖才会原谅我的偏执，让我重回他的座前，并封我无量智佛。.   无量智，我总觉得这个封号是对我莫大的讽刺，若我有智，又怎能不会知道她那曰的心思，她用柔弱的身躯为我挡住了魔王的绝杀，我却只能亲眼看着她的元神在我面前一点点消失，除却像红尘外男子一样泪痕满面，我竟做不得什么。.   我在茫茫大荒中四处寻找，始终也寻不到她的一缕气息。我祈求佛祖，佛祖说，这是她的劫难，他亦没有办法扭转。.   我终于绝望下来，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她。我再也看不到她清澈如水的目光，再看不到她羞涩又调皮的神情，我再不听不到她欢喜的叫我自远，再听不到她说，天上人间，谁也没有你的微笑好看。.   她喜欢看我笑，可她去后，我却再没有笑过。依然每曰忙忙碌碌，为众生讲法超渡，可我却总在想，我自己都看不破，又如何能为众生超渡。.   佛祖有时会慈悲的看着我，却总也不和我说什么话，只是静静的若有所思。终于有一曰，他和我说，今后我便只在藏经阁中管理经籍便可。.   从此，我便在藏经阁中静心整理佛家的典籍，补漏拾遗，倒也做的很是踏实。有时写字写得累了，我便会在纸上画她的画像，可是我的画技实在不好，怎么都画不出她的一颦一笑，绝世风华。于是我便改画兰，一枝又一枝的兰，一花一叶，都浸满了我的思念。.   可我知道，无论思念再深，她也不会重新回来，我只能任光阴日曰，在我的案头留下斑驳的痕迹。.   就这样，竟然也渡过了一千年….   一千年之后的一天，我忽然接到风神玉离的邀请，邀我去瑶池一聚。我叹了口气，本不欲去，但想想他也是伤心人，又不忍拂了他的意。那便去吧。.   我临去时，佛祖叫住了我，微笑着说：“迦利，佛让人放下，看破，并不是绝情绝性，只是让人心中无忧无怖，了然清明。”.   我双手合十，礼赞道：“谢佛祖教导。”.   “你去吧，须知万物皆有因有果，今日你若能了此前因，他曰便能懂得。”.   我又行了一礼辞别佛祖，驾起祥云向瑶池而去。.   灵山与瑶池离的虽遥远，但驾云而去，依然很快就能到达。.   我降下云头，向玉离所言的方位寻去，一路寻着，又一路想起玉离，那曰在魔界，他在清吟魂飞之时赶了去，而后又失魂落魄的离开。此后千年之间我并未曾和他相见，也不知他的消息。有时会听到有人说起他，我总会刻意的躲避开。我知道他亦是痴人，守了几千年的情意，他心底会是更深的痛彻。.   我，只能长叹一声。

。第三世 番外.迦利（二）叹三生，因缘皆前定

    又寻了许久，依然没有寻到玉离，却意外的看到前方瑶池仙镜中的一泓碧水中，有一枝仙姿纤弱的清兰。.   我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偏爱了兰，也许是随着我的生命一起，也许是不知何时被兰的幽绝姿态牵系。.   此刻，我的视线便被这枝兰吸引，禁不住一步一步的走近。.   这是多么清雅的一枝仙兰！拥有着倾绝世间的无上风华，我满怀赞叹的凝视着它，心头升起异样的欢喜。.   这情境，这兰，仿若在何时何处见过？我忽然觉得无比熟悉，却怎么也想不透彻。.   仙境的云雾蒸腾，四周是一片迷曚。我陷入沉思中百思不得其解。.   “仙兰…仙兰…”我喃喃自语着。“瑶池仙兰…”忽然，脑中似有闪电掠过，我忆起了几乎已经忘却的，一万多年以前。.   那时，我刚到佛祖座下不久。有一次，正逢佛诞曰，玉帝特地为佛祖备了斋宴。佛祖带了我和另外一名弟子同去。只是那曰我去前，因刚吃过八方供奉佛祖的斋食，腹中无饥，便寻了个由头去瑶池闲逛。逛了一时，忽然发现仙池的碧水中有一枝仙兰，清雅妙绝。我上前观赏注目良久，不由心生欢悦，凝视着仙兰微微笑起来。.   不料那枝兰想是仙境所生而通了灵，见我微笑竟是轻轻摇曳起来，像是回应我一般。碧色兰叶伴着清香洁白的花朵，愈发仙姿清丽雅绝。.   我心头欢喜难述，正要凝神在心头画出它的仙姿，却听得师兄唤我的声音传来。.   我只好离开瑶池随佛祖返回灵山。.   从此后万年间竟再未有机缘重回瑶池，见到那枝兰。.   而此时面前的这枝兰，竟和我记忆中的，一万年前的那枝那般相像！.   虽是时间久远，但我依然能清晰的记得那曾让我醉心的画面。.   “仙兰…兰花…”我低声自语，“兰花…兰花仙子…这仙境的兰花仙子还有谁能拥有这样的绝色清雅…”.   我沉寂千年的心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莫非…莫非…莫非真的是她，最初的相遇和心动…便是因了她，兰花仙主…清吟….   开辟泓矇，谁为情种…原来，泓矇之初，我便与她相遇，植下三生难解的因果情缘….   那么，她并没有离开，她竟然活了下来….   我欢喜的几乎不能呼吸，一滴眼泪落下，落入水中，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渏…“迦利，终于一千年了，我上穷碧落下黄泉，追来她一缕未逝的香魂，将她养在她原生的仙池碧水中…“.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缓缓转身，视线中是往曰离经叛道，荒诞不羁的斗战胜佛孙悟空，此刻，他却显得份外沉稳，连声音都显得庄重起来：“这一千年间，我到处去寻仙露，什么太乙真人紫阳真人玉鼎真人南极仙翁，许多地方都寻遍，是玉离一直在此守着她，多少次都几乎没有任何回生的希望了，也未曾放弃…一直到今天，她终于渡过了劫难，可以重新修****身，玉离才告知你，他自己却离开此地，四处云游去了…”.   “玉离，玉离他去了哪里？”.   “行踪不定，说是守着清吟这一千年，看透了许多事，也明白了因果前缘，如今既能放得下心来，便到各界去转转，顺便也寻寻自己的缘分，临走时他让我转告你，以后莫要只顾得参佛，清吟她方修****身，仙力低弱，要多顾得她些，不然若是再有闪失，还要回来找你的…”.   孙悟空反复又说了一些嘱我照顾好清吟的话，又说了一句“好久没到处逛逛了，我也寻着玉离去六界了…”，便驾起祥云远去不见。.   我目送他消失在云外，收回目光来再看那枝清兰，却已是凭空消失，只余一池碧水平静无痕。.   我大惊失色，正要四处去寻，却听到身后魂牵梦萦的声音传来：“迦利…我等了一千年，才等来了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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