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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幕深沉，寒鸦唱晚，橘色的圆月在缓缓西垂，铜鼎中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夹带着火星扑面而来。
　　
　　可是，怀中的人却是冰冷的。
　　
　　他半跪在地上，感觉地下的寒气正顺着膝盖朝自己的骨骼里钻，爬上背脊，涌入心脏，心里似乎有猛兽要闯出来，破开这已然麻木的皮囊。
　　
　　深吸一口气，他将目光缓缓从怀中女子的脸上收回，看向不远处木然呆立的男子，恨不得立刻抽刀将他砍碎。
　　
　　可是他没有。
　　
　　“是你杀死了她！”他说道，声音沙哑凝滞，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青衣的男子闻言，面色骤然苍白，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又松开，表情却是木然如没有灵魂的石像。
　　
　　他这时候又再次低下头，伸手拂过女子尚带着浅笑的脸，低喃：“不对，是我们两个杀死了她……”
　　
　　这低喃到最后忽然拔高，化为凄厉的笑，笑声直上苍夜，惊起无数老鸦。
　　
　　笑到最后，嗓音沙哑，痛苦在无声的宣泄……
　　
　　猛地，他站起身，抱起女人的尸体就朝外走去，孤寂的背影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
　　
　　久立的青衣男子这时却失魂落魄的走到之前两人跪立的地方，弯身捡起落在尘土中沾着血的两块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哦呀 新人开新坑 大家多多支持踊跃冒泡 下午还有一章
09.02.20第一版
09.05.08.15.10修订一版




01 穿越

　　——你是个傻瓜！
　　
　　谁？谁在说话？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只看见一轮圆月，橘红色，昏暗，朦胧，悬停于半空，有薄云环绕着，整个看起来浮华而凄凉。心口隐隐有冰冷的触感，她下意识低下头来，才发现自己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剑，剑身全然没入，露在外面的银质剑柄上盘着狰狞的龙，上面由血红的宝石嵌成一双凌厉的龙眼。
　　她看着那把剑，心里暗自奇怪。
　　不痛。
　　剑明明穿胸而过，为什么自己丝毫不觉得痛，倒是那个嘶吼的声音，悲伤得让她难以忍受，像一把矬子，反反复复在她的心上来回磨砺，血肉模糊。
　　
　　——双洛，我不许你死！
　　
　　男子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伴随着颤抖而粗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可是她吃力四顾，却只能辨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暗想，这真是个专断的男人，不许死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可是为什么，见了他惊慌失措，她只觉得自己心里也涌起了无言的忧伤？
　　手是被紧紧握住的，十指交缠，沾着不知谁的血，掌心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硌得她十分不适。终于，她被男子的悲伤搅得心烦，用力挣开他的手，两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从手心掉落，猩红的血沾染上去，拼合勾勒出龙凤呈祥的纹样。
　　
　　月光照在上面，忽然就生出万丈的红光，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耳边有人吟颂着繁复的咒语，高亢的，凄厉的，像是传说中的凤鸣。
　　
　　“裕言！裕言！快醒醒！”
　　裕言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连忙坐起来。
　　“小谨啊！你怎么都不叫我？这么晚了，迟到了可就惨了！”裕言大叫一声，连滚带爬下了床，洗漱梳头，然后对着镜子将一头长发束成了利落的马尾。
　　“你睡得那么熟，哪里叫的醒。”裕谨是裕言的胞妹，比她只小了一岁，两姐妹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好动，一个偏静。
　　裕言从衣架上取下昨天就准备好的制服，穿戴整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洁白镶红边的上装，及膝的同色系百褶裙，丝袜，黑皮靴，穿上身英气十足。
　　裕言颇为欣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不错，不错，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实习官制服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裕大小姐也学会照镜子了！”裕谨在一边打趣，换来裕言一记白眼。
　　“照照怎么呢？今天是我的大日子！”
　　“知道知道，你嚷了多少天了？”裕谨摆手，一幅受不了的样子，忽然又顿住，倚在椅子边一手托腮。
　　“姐姐，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去做首相大人的实习官。”
　　“哼，羡慕没用，自己努力！明年说不定就是你了！”裕言得意地甩甩马尾，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踏着欢快的步子坐到桌前，开吃桌上早就备好的早饭。
　　“那个……小谨啊！”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的梦。“我又做那个梦了。”
　　“那个你做了十年的梦？”裕谨接口问道。
　　裕言点头，这个梦，她做了十年，一样的情景，一样的人，一样的话，一样的玉佩。
　　“那个男人，你梦了这么久，没准真是你的真命天子！”
　　“切，样子都看不清，就算见面也不认识！你就收起你那套罗曼蒂克吧！”
　　
　　说话间，裕言已经奋斗完了早饭，将包一拎，跟裕谨挥挥手，几乎是蹦着出了门。
　　裕谨笑着跟出去，目送她上了自家的车，然后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路尽头。
　　这时，还是清早，晨光正好，墙上的青藤在和风里散发着微辛的清香。
　　这家伙，这般兴奋，回来一定会抓着她说个不停。裕谨心里想着，脸上不由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可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她跟姐姐的最后一面。
　　
　　首相办公室。
　　沁霜缓步踱到窗边，扬手推开窗子，阳光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清晨的微风中还带着栀子花的清香。她低头往下看去，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开得甚好，翠色中点点洁白，簇拥在道路两边，陪伴着值岗的卫兵。欧式风格的回廊上停着两只麻雀，一身制服的少女束着利落的马尾，步履轻快地穿过走廊。
　　这就是朝气呵！
　　沁霜心里感叹，自己不知不觉中就已年华老去，似乎历尽了沧桑。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沙发上坐姿刻板的老者。
　　“裕大人，”她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引退文书，语调婉转低柔。“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年事已高，忝居高位素久，如今首相大人锐意进取，致力改革，朝中万象一新，也该是老夫急流勇退之时了！”内政大臣裕清煞有其事地摸摸自己花白的胡须，答道。
　　“裕大人！”沁霜手扶桌案，正色道：“外面多诽我组华族内阁，排挤穆族官员，意图复辟前周，您这一退，不正好坐实了我这个罪名么？”
　　裕清摸摸胡子，看她着急，自己却笑了：“古贤有云，清者自清，首相大人您一向任人唯贤，那些穆族人入不了阁是自己没本事，难道还怪您头上？依老夫之见，华族也好，穆族也罢，不都是我大夏子民？首相大人的新政于国有利，任命之官员廉正能干，日子久了，谁还会去在乎华穆之分？”
　　“您说得倒轻松！”沁霜浅浅一笑，挑眉，也不再如之前那般一本正经。
　　
　　华穆之分？
　　穆族人忌恨长州之辱，华族人永记得定城三屠，两族人中间隔着国仇家恨，百余年来从未被淡忘过。
　　油跟水，再怎么混合还终究是油跟水。
　　
　　“霜丫头可不是那种没自信的小姑娘啊！”裕清看着她悠悠一叹，意味深长。
　　“我记得当年你出任首相之时，照样有人拿你的出身大做文章，红颜祸水，女相乱国的话都说了出来，可是到如今七年了，一切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么？沁霜心里凉凉一哂，想她死的人多了去了，这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您真的不帮我了？”
　　“我老了，当年出任这个内政大臣也不过是为了镇镇场子，你们年轻人的那些政策我还真是摸不着头绪，尸位素餐这多年，也该退下去了。”裕清脸上一派安详，“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有看的份。”
　　沁霜低头拨弄了下刘海，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沉吟片刻，那苦笑又旋即化为平静。
　　“好，我接受您的退阁申请，但是，您还是内阁顾问。”
　　裕清点头，早料到沁霜会提出这个要求，预期目的既已达成，他便起身走人，刚刚站起身，他忽然想起今天来此的另一个目的。
　　“霜丫头，我那不成器的孙女今后还要你多多关照阿！”
　　“孙女？”沁霜愣一瞬，然后笑道：“裕言原来是您的孙女？难怪如此优秀，到底是将门出虎女。”
　　谈到自家丫头，裕清也颇为自得，摆手道：“我那孙女，小时候宠坏了，无法无天！”
　　沁霜却笑，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昨天才送来的实习生履历。
　　
　　裕言，女，20岁，雅礼书院第二届毕业生，连续四年的优等生称号，学联主席，剑道与射击青年组双料冠军……
　　
　　——远之，三十个人选中你为什么独独挑中这一位做我的实习官？因为笔试头名吗？
　　——是的，大人。
　　——理论成绩优秀？现在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的人可并不少呢……我听说面试的时候这个孩子并不是最优秀的，你觉得她能胜任？
　　——大人，我觉得她的确有这个能力，至少经过磨练，会有这个能力。
　　——远之，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她是裕清的长孙女……
　　——然后呢？
　　——据说裕清想隐退，大人如果再不有所行动，恐怕穆族人那边会有动作……我觉得这个女孩能帮上忙，首先，她的确成绩优秀，虽然行事方面稍嫌稚嫩不尽如人意，但是人都靠磨出来的，学识在那里摆着，总有一天会成才。
　　——其次？
　　——其次，这个女孩的背后是穆族人跟旧贵族，如果大人着意培养她，成为您的……
　　——好了，我知道了。
　　
　　沁霜轻轻抿唇，旋即将思绪从昨天的那场对话中拉了回来，轻笑道：“裕大人您这就过谦了！这可是经过了我们人事部韩敬大人法眼考验的优秀人才啊……初出校门就被分配到我身边做实习书记官，令孙女的前途不可限量！”
　　“呵呵，这丫头年轻气盛还需多历练！”裕清眉飞色舞，笑呵呵说道，自己这个孙女，全家上下没有不满意的，就一点，性子完全不像大家闺秀，若是有霜丫头半点气质……
　　咚，咚，咚，这时传来了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裕言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敲门。
　　“请进。”温柔沉静的女声从里面传来，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的心再次蹿到了嗓子眼。
　　冷静冷静！裕言暗骂自己没用，怎么了？不就是新人报道么？搞得跟小女生第一次约会似的！
　　开门，行礼，立正，脚后跟轻轻点地，双手紧贴身侧，目视前方。
　　“首相办公室实习书记官裕言前来报到。”
　　说完，她顿了下，却没听见回应，不由偷偷偏头用余光朝里面看了一眼。
　　天！那位正侧靠在扶手椅上朝自己微笑的夫人不正是自己仰慕已久的偶像么？首相盛娴，字沁霜，定国公盛天海之女，十七岁入朝为女皇之内相，二十四岁戊丑新政后出任内阁首相，如今已有七年，文韬武略一向不让须眉，是连自己那无比严苛的祖父都赞不决口的人物。
　　也是她的目标。
　　从十三岁开始便定下的目标。
　　
　　裕言拼命压抑心中狂热，脚跟轻旋，转向沁霜，啪的又敬了一个礼，这才敢正经看向对方。
　　爷爷怎么会在这？
　　看到自家爷爷，她倒有了些慌张，正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却闻得沁霜轻笑：“清正言谨，裕大人一家人全都是人如其名呵！”
　　坏爷爷！明明说好了不公开身份的，现在却来走后门！裕言差点斜眼去瞪自家爷爷，暗中腹诽无数。裙带裙带，她裕言生平最恨裙带，能力是自己的，成就当然也要靠自己。
　　然而，她却忘了一点，自己无比崇敬的首相盛娴，若非当年的裙带，连入朝为官的机会都没有。
　　
　　那边裕言暗自忐忑，这边沁霜却饶有兴致细细打量她。
　　年轻，朝气，能干，系出名门，成绩优异，进退得体，跟当年的自己很相似，又不太相似。
　　这个女孩，磨砺之后必定大有作为！
　　
　　圣灵十四年，任期将满的沁霜已经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总的说来，实习书记官的任务很杂，上到文书起草，言行记录，下到行程安排，端茶倒水，无事不做，而且，非常时期还要充当临时保镖。再加上沁霜是个效率至上的人，工作强度之大，不是三头六臂的超人精英还真的扛不下来。
　　好不容易忙活一天，裕言还要拖着超负荷运转的身子陪着首相大人去出席宫宴。
　　女皇亲自派车来接的，豪华加长的轿车，据说是直接从英格兰进口，其间耗费甚巨，皇家的奢侈在这个各部门都拼命缩减预算的非常时期显得格外的刺目。
　　沁霜不动声色地上了车，裕言也跟着坐到她身边。车缓缓启动，裕言无声打量着暗色玻璃外的街景，肩膀的酸疼隐隐传来，她想活动活动，又担心影响到一边正闭目养神的沁霜。
　　
　　“在我这里不需要太拘谨，我知道你的性子。”沁霜忽然睁开眼，说道。
　　“首相大人……我……”裕言顿觉尴尬，恨不得直接钻地缝里去。
　　沁霜摆摆手，笑吟吟看她。
　　“你今天也累了，休息一下是应该的。”
　　“不，首相大人更累！”话说完裕言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这么没水准的话怎么说出来的！
　　“和平始终要好过战乱！”沁霜忽然一叹，问：“裕言是穆族人，你怎么看华穆两族？”
　　裕言知道最近并不太平，新政触及了不少穆族权贵的利益，且多是军中老人，稍有不慎便容易引发内战，而战乱，才刚刚结束几年，大夏朝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对华穆两族的恩怨，她的认知仅限于课本上的大夏开朝史，铁血的痕迹被书墨淡化，她毕竟不是华族人，体会不到那种破国之痛，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强大的民族取代另一个积弱的政权，入主中原，沐华之千古文明，洗尽游牧之气。
　　这些话，她自然不敢说，首相是华族人，当年执意将开朝时的“定城三屠”等系列屠杀罪行记录在新编的历史教材中，间接导致了现今日益激化的华穆对立。老实说，她不赞成这项举措。
　　
　　“当今大夏复兴，更需要团结而非对立。”她小心翼翼说道。
　　沁霜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裕言不太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与她对视，目光慢慢下移，停在了沁霜衣领中半露出来的纹凤玉佩上。
　　“这块玉佩怎么只剩一半？”裕言有直接封了自己嘴巴的冲动，今天怎么呢？表现这么差！说话都不经大脑了！
　　“这个？”沁霜却抬手挑出那块半月形的玉佩，低头细细看了会，“你怎么知道这只有半块？一般人都会以为是完整的一块。”
　　“我……见过类似的……似乎是龙凤呈祥的样式。”她总不能说自己做了十年的梦里都有这块玉佩吧！
　　“是么？这是我娘的遗物，我拿到时便只有一半。”不知为何，裕言只觉得沁霜的语气有些怪异。
　　“另一半呢？”裕言指天发誓这不是她问的，可惜话就直接冒了出来。
　　“另一半？在朋友那。”沁霜轻飘飘一句话解救了裕言恨不能直接掐死自己的郁悴心情。
　　
　　车身一震，猛地停下，让毫无准备的裕言一头撞进沁霜怀里。
　　“大人，有人突袭，车胎被爆。”
　　司机沉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经验人士，处变不惊。裕言心里暗赞，伸手探向腰间，取出首相随从人员专配的弩箭，这种做工精致的小弩，她从小玩到大，使起来得心应手。
　　她一手持弩，紧靠着另一侧车门，手探向把手，不动声息地戒备着，留心外面的动静。
　　可是——哪里来的丝丝的声音？
　　“大人！快下车，他们在车下方安了炸药！”
　　裕言正疑惑，前边的司机已经大叫一声，沁霜脸色微变，也不慌，迅速拉开车门，矮身下车。裕言正待从这边车门下去，忽听得身后轻响，回头，却看见一直沉着冷静的司机先生正拿着匕首朝沁霜背后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
　　裕言自己都没想过该怎么应对，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了过去，一记擒拿扭开司机的匕首，紧接着背后一声巨响，后心传来森冷的痛楚，爆炸的冲击将两个人掀出老远。
　　“裕言！裕言！你这个傻孩子，你让我怎么跟裕大人交待！”
　　耳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裕言的意识渐渐不清，睁眼也只看得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晃动着，上面沾着猩红的血，隐隐红光。
　　此情此景，甚为熟悉，不就是自己的梦么？
　　首相大人可是难得失态的，这番算来，自己也算值得了，只可惜……她欣慰又有些后悔，缓缓闭上眼睛。
　　
　　——双洛，你怎么可以死？
　　谁？是谁在说话？这声音模糊的只能勉强辨识出。
　　——你怎么可以死！
　　到底是谁？裕言听着，却无法分辨，是不是之前梦里的那个声音。难言的巨大悲伤洪水般涌入自己的心脏，酸涩的像丝线绞缠。
　　——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男子的声音模糊而沉重，绝望的弥漫开来，牢牢网住了她。
　　什么逆天改命？裕言心里有些不屑，她不是宿命论者，才不信这些！
　　她打定主意，不想再理睬这些，却谁知男子的声音渐渐清晰，化为无数烦人的咒语，令她焦躁，难持冷静，难言的痛苦一拨一拨朝她袭来，逼得她大叫了一声，睁开眼来。
　　
　　怎么这么红啊？
　　她慌慌忙忙闭上眼，却感觉身子在有节奏的摇晃，自己似乎处于一个狭窄的封闭空间。
　　她试探着在此睁开眼，还是一片红。
　　轿子！
　　谁能告诉她，人死了还要做这般大红的轿子的吗？这是怎样一种状况？
　　


02 丈夫

　　裕言习惯性抬手去揉太阳穴，却猛然停住。这……这这，是她的手么？白白嫩嫩，细细长长，那些她引以为傲的茧呢？还这么多的环环钏钏，袖子也这么大！
　　
　　袖子这么大？
　　
　　裕言低头，耳边响起珠玉相撞的清脆声音，好重的头！
　　果然！
　　她穿的是宽袍大袖的老式喜服，上面绣着金凤牡丹，绣工倒也精致，她抬手朝头上摸去，凤冠，再往下，耳环。
　　裕言认命，她这个从来不扎耳洞的假小子居然也有带耳环的一天，她沉思半刻，迅速认清局势。
　　那就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现在附身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还是新嫁娘。
　　怎么办？就这样随着嫁过去？那比盲婚哑嫁更让她无法忍受！可是人在轿子里关着，还能怎么逃，且走一步看一步好了，大不了拜了堂，趁新郎官出去陪酒之际逃出去。
　　正思量，这边轿子已经停了，裕言迅速扯起盖头盖住自己的头。
　　轿门打开，一只扑满香粉的手伸了进来，将她拉了出去。手的力道极大，裕言差点被带得跌倒。
　　
　　哪来的喜娘？这么不专业！
　　裕言正暗自抱怨，不料一阵刺鼻的浓香扑面而来，然后耳边一声冷哼。
　　“还以为心高气傲的楚小姐怎么三贞九烈，原来还是怕了一个死！”
　　这女人的声音，跟她的气味一般惹她讨厌。
　　裕言这才想起，刚才似乎在脚边发现一个空瓷瓶，难不成前任楚小姐为了拒婚不惜服毒自尽？她心里生生打了个寒颤，让一位柔弱女子甘愿自尽，这是怎样的可怕婚姻？
　　这下子，裕言的心里更加忐忑，却只得下了轿，由人扶着跨火盆，上台阶，过门槛。
　　还好是过的正门，裕言心里小小庆幸了下，若是与人为妾，她自己先一头撞死算了。
　　
　　万恶的旧礼教！万恶的旧礼教！
　　裕言百无聊赖，将绣满金凤的袖边扯了千万次，心里也愤愤诅咒了千万遍。她现在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着新郎官进来，原本打算趁着这时候逃跑的念头却没了，只因为新房外面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
　　明摆着是逼婚！
　　这让她对未来的丈夫又多了一份不好的揣测，刚才拜堂时诸多礼仪把她弄得晕头转向腰酸背疼，穿着拘束的礼服，被一个很不友好的喜娘推着拜这拜那，根本没有精力去收集信息，只依稀听到她是被娶来冲喜的。
　　她现在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嫁给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只从衣着上可以判断是在前朝，也就是被大夏征服的周。
　　
　　一个神秘的朝代。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文华风流，海纳百川，宁温和而不酷厉，崇文雅却不失风骨。
　　
　　她仔细打量周围的物件，想从中找出一些标志年代的物件，可惜她忙乎半天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家非富即贵，因为这里的很多器物在规格档次直追裕言自己家，要知道，裕言家在大夏已是极有地位的世族，几代积下来才有了今天的风光。
　　类比这家，估计又是豪门。
　　
　　裕言的目光停在了一面镜子上，之所以停在那上面是因为，这面镜子不是铜做的，而是玻璃上面贴了银箔，这种镜子在这个时代该是很少见的。
　　一直不是很在乎相貌的裕言这时候终于想起来看看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她轻轻走过去，捧起镜子，光滑的镜面上映出一张脸，似曾相识。
　　五官还是自己的五官，不知是不是因为施过粉黛的缘故，整张脸柔媚了许多，温婉中隐隐含着一丝奇异的幽怨，看着摄人心魂。
　　裕言啪地扣上镜子，压下自己的心惊，这张脸美则美矣，却透着不祥，看久了会让她害怕，尤其是那双幽黑的眼睛，就像另一个女人在看着自己。
　　为什么这个女人长得这么像自己？
　　裕言来不及细想，忽然听得外面有女子轻笑：“少爷，小心！”
　　她连忙将镜子放好，坐回床上，还不忘拉好盖头，她心里暗自揣测着新郎的身份模样。
　　说实话，不紧张是假的。
　　
　　接着便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裕言略低下头，透过金黄的流苏看到一双葱绿色的缎鞋，缎鞋慢慢移近，停在了床前印有蔓草花纹的木红地毯上。
　　然后，裕言感觉身旁的床垫往下一陷，龙凤呈祥的绣纹微微变了形，低头间，有人已经坐在她的身边。
　　“少夫人？”有女子的声音唤道，正是之前轻笑的女子。
　　裕言并不抬头，坐着一动不动，觉得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女子只当她害羞，也不多言，说道：“天色不早了，少爷跟少夫人早些休息，婢子告退。”
　　说完，那双葱绿的绣鞋便离去了，自始至终，被唤为少爷的人都没有说话。是喝醉了，还是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裕言不怀好意的猜测。
　　可是，怎么就这么走了？闹洞房呢？喝交杯呢？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习俗呢？再怎么样，也要先帮她把盖头给掀了吧！
　　她静下心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动静，不由有些坐不住，轻轻挑开盖头布，偷偷朝身边看了看。
　　
　　她哗的站了起来，身上满满的珠玉环钏撞击出杂乱的声响，绣着鸳鸯戏水纹的盖头也被扔到了地上。
　　“你……”裕言拿手指着床上的男孩，张口结舌。这还是个孩子，不过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穿着一身红色的吉服，听话的坐在床上，在屋中暖色调的灯光下脸色依旧惨白里泛着青，病气沉沉。
　　男孩似乎也被她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看着她，眼睛眨了眨，虽然没有低下头去，脸却有些微红了。其实抛开那一脸的病容来看，他生的很俊，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看向裕言时，就如剔透的黑色水晶，清澈见底，不见同龄孩子常有的娇纵与稚气，反而闪烁着聪敏慧黠的光芒。
　　“姐姐不知道我是谁吗？”见裕言半天不说话，男孩晃了晃悬在床边的双脚，开口问道，那声音清脆中带着娇软，像孩子在跟长辈撒娇，似乎怕引起裕言紧张，他还朝她很和气的笑了笑。
　　裕言就算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猜到了，心里略叹了口气，这个就是自己来冲喜的对象吗？这么善解人意的孩子，不知道生了什么病……心微微的疼起来，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裕言根本不愿也不能撒谎，她走过去，做到男孩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到她心上。
　　
　　妹妹裕谨小时候也是体弱多病，手脚一年才到头都是凉的，经常只能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每次看着裕言满头大汗从外面疯回来，她的眼中都是藏不住的羡慕。而在某些方面异常迟钝的裕言，到了十三岁才懂得收敛这种伤人的炫耀，慢慢开始陪在妹妹身边，跟她聊天，伴她散心。
　　安静，平和，体贴，敏感，早熟，这估计是所有自小病弱的孩子共通的个性，就像裕谨，还有眼前这个孩子。
　　
　　他不太习惯裕言的碰触，手往里缩了缩。
　　裕言有些尴尬，刚才一时冲动，把他当作自己妹妹了。她清清嗓子，用上自己最真挚的表情跟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我的确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谁。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说，我不是你要娶的新娘了。”
　　男孩却低下头去：“我知道姐姐不愿意嫁过来，都是我父亲逼的。”
　　裕言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停住，有些头疼，实话有时候也很难说出口，尤其是跟一个小孩子讨论鬼神之说。
　　“我……我是说，其实，这个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我不过是刚好附身到上面罢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男孩只是又眨了眨眼睛，表现的极为平静。
　　裕言以为他吓傻了，试探的问道：“你信？”
　　男孩点点头。
　　“你不怕？”
　　男孩笑起来，伸手握住裕言的手：“我没什么好怕的啊！姐姐的手比我的还要暖呢！说明姐姐已经是一个人了啊！”
　　他抬头看着裕言，眼中盈满善意的笑：“而且，姐姐不要担心，我从小就经常看到我娘的魂魄，还跟她说过话呢！我不怕的！”
　　“不过姐姐，这个话不能乱说哦！跟我说就好了，不要对别人说。”
　　裕言看着他的笑，心狠狠疼了一把，这个孩子，幼年丧母，体弱多病，还这么听话。
　　“姐姐知道，姐姐只跟你说。”她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男孩一下子变得很开心：“姐姐对我真好，姐姐的笑也真好看！”
　　裕言默默点头，裕谨也是这样的孩子，你无意间流露的关心或者善意会被她无限扩大，然后铭记于心，时刻感激。
　　裕谨啊裕谨，姐姐再也见不到你了！
　　
　　此时正值深秋，冷色的月光撒在院中的树枝上，将萧瑟的树影印上了茜色的窗纱，然后落在妆台。裕言轻轻将凤冠取下，对着镜子将盘成高髻的长发打散，拿牛角梳一下一下的梳着。因为害怕发出声音吵醒正在熟睡的人儿，身上手上的首饰都被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镜中的自己看久了，也没了之前的那种不适与陌生，笑容也阳光了很多，卸了妆后的眉眼稚气未脱。也许，自己的灵魂已经很好的跟身体融合在一起了吧！
　　裕言放下梳子，脱去外面繁重的礼袍，将绣金的霞帔挂上衣架，缘襈百褶的缎裙也一并放好，然后看着它们感慨万分——以后估计是要天天与这些宽袍大袖为伍了！
　　床上的人儿睡的很不安稳，她才刚躺下，便要往她怀里钻。裕言慌忙拦住，隔着一段距离伸手轻轻搂住他，这孩子跟裕谨一样，不管睡多久，身子依旧很凉。她看着男孩的睡颜，又想起之前的谈话，心中百感交集。
　　男孩姓白，名子修，是定城首富白家的独子，今年十岁，六岁丧母，不知是不是遗传了母亲的病弱，从小身体就不好，后来又遭丧母之痛，身体更是每况日下，熬到今年初，几乎奄奄一息。白府上下因为小少爷的病，将整个大周的名医都翻了个遍，名方偏方也试了个遍，依旧看不到起色。就在这时，出现一位高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白子修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又跟白老爷提出冲喜之策，列了几个据说旺夫的生辰八字让他去寻，最后，这位高人选中了今年十五岁的楚双洛，也就是她。
　　这其实就是逼婚，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病得快死的孩子。
　　白家做的是米粮布匹的生意，摊子铺的很大，而楚双洛的父亲便是白家下属的某家米店的掌柜。大概三番四次的威逼后，楚家答应了这门婚事，却没想到楚双洛是个烈性子，打定主意在花轿里自杀了。
　　这时候想起那位喜娘的态度，裕言才慢慢回过味来。
　　
　　说起来，都是那位高人惹得祸，治病就治病，救人便救人，干什么还弄个冲喜出来！结果她一来就变成了有夫之妇。
　　裕言愤愤想，转而又开始担忧，因为子修说了，现在是大周的庆应十年的定城。裕言不知道所谓的庆应十年换算成西元是多少年，她只知道，庆应皇帝是大周的倒数第二个皇帝，而这个时候，北方的穆族人也就是她的祖先，已经开始南伐。
　　纷乱一起，她一个女子，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暂且待在白府里比较合适。
　　可是，定城亦不是久留之地，因为历史上的“定城三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到那时候，她不光要保住自己的命，还要保住子修。这个孩子，是她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她潜意识里将他看成了亲人。
　　说到子修，裕言又想起了一个蹊跷的事情，就是关于子修的病，听他自己形容病情，几乎就是越吃药越病得厉害，这里面有什么，裕言一想便知。就算是裕言家这种新式家庭，也都避免不了某些争风吃醋争权夺利的龌龊事，何况白府这种巨富之家，端看是谁人下的手了。
　　理清了来龙去脉，裕言紧绷的神经也一并得到了舒缓，深重的倦意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天似乎还有见公婆敬茶之类的事情了，她倦倦想着，沉入了梦乡。
　　
　　血月，银剑，玉佩，男人在悲吼……
　　——双洛，我不许你死！
　　
　　裕言猛然睁开眼，看看周围，还是老地方，心里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欣慰。天色尚早，蒙蒙亮的样子，她伸手揉揉眼睛，坐起来。
　　怎么又做这个梦了？
　　疑惑在她心里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梦里人口口声声喊的“双洛”会是这个楚双洛吗？头微痛，裕言晃了晃头，不愿意在想这些玄乎的问题。子修似乎还没醒，她轻手轻脚下得床来，走到衣柜前，然后就犯了难，她该装什么衣服？
　　难不成还穿那件大红的喜服？
　　
　　“挽翠！”
　　正思量，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声音里还带了点没睡醒的迷糊，裕言转过身，看见子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笑吟吟躺在床上看着她。
　　“睡好！仔细着凉！”裕言笑骂，坐回去替他拉好被子。
　　子修拦住她：“我也要起床了，陪姐姐敬了茶后还要去墨先生那上课呢！”
　　“墨先生是谁？”裕言问道。
　　这时候，有人敲门，三下之后，两个丫鬟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四个小丫头，分别捧着铜盆，衣服之类的用具。左边的丫鬟身材高挑，一身葱绿的衣着，梳着双环髻，年纪看着与裕言相仿，看两人还在床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说道：“少爷少夫人起得真早，婢子先讨个彩头，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听声音，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子，看样子是子修的贴身丫鬟了。
　　果不其然，子修朝她伸出手来：“挽翠，快快帮我穿衣服！”
　　裕言跟名叫挽翠的丫鬟对视一笑，让开，正打算从小丫头那接过自己的衣服，另一个丫鬟过来了，伸手拦住，笑道：“少夫人，还是让婢子们服侍您。”
　　言语间透着一丝鄙夷。
　　裕言一滞，知道这丫头暗讽她的出身低不懂规矩，不由想笑。她在家是从不让人服侍，结果在这里反而被人逼着要享福。
　　梳洗停当，裕言看了看镜子，心里颇复杂。镜中的自己明明不过及笄的年纪，却是一身少妇的打扮，单薄的身子裹在一堆绫罗绸缎金银珠玉里，说不出的可怜。
　　
　　罢了，这就是她今后要过的生活！
　　当外界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时候，不是牺牲一部分自己和外界达成协调，就是坚持自己到将外界征服或者被外界征服为止。
　　


03 先生

　　“姐姐真漂亮！”
　　裕言闻声回头，正看见子修一身锦衣，外罩了缇缎鹤氅，一身上下挂满了如意结长命锁之类的小饰物，这样华贵的衣着，方压住了脸上的苍白与病气。他今天精神似乎很好，连挽翠等人看着都是一脸喜色。
　　“少爷，你不该叫少夫人姐姐的。”挽翠用袖掩着嘴，轻笑。
　　“那叫什么？”子修回身问，一脸疑惑，看了看丫鬟们的神色，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眨眨眼，朝裕言做了一个揖，口里念道：“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裕言忙侧身避开，不受他这一礼，苦笑：“你们这是在教坏小孩子。”
　　子修却一脸正色，说道：“墨先生说了，我既已成亲，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要负起保护妻儿的责任了。”
　　说到这，他咳了咳，又接着道：“娘子，为夫已经是大人了。”
　　裕言刚要出言奚落，余光撇到挽翠在一边悄抹泪，心里一沉，忽然省起子修的病来，唉！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愿将短命跟眼前这个聪慧可爱的男孩子联系到一起。
　　之前服侍裕言的丫鬟这时候□来，出言提醒：“少夫人，我们该去给老爷夫人们敬茶了。”
　　裕言刚才已知她是大夫人遣来的丫鬟，名唤拢香，便点点头，对子修道：“我们走吧！”
　　
　　白府家大业大，裕言由众丫鬟们带着，里里外外绕过好几个大院。这一路走来，雕栏画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可是，到处都是墙，一色的青砖墙，接着青灰的天，压在人头顶，沉甸甸的。
　　因是深秋，府中的景色大多有些萧条，池边柳树枯垂，池中残荷掩翠，裕言一眼撇过去，目光便被西边的一簇火红给吸引住了。
　　一大片的枫树林，殷红如血，衬着周遭一色的青砖墙，更显出活泼的生命力。
　　“真是好看！”子修跟在她身边感叹。
　　挽翠笑道：“那是四姨太的院子呢！少爷难道今天才看到！”
　　子修挑眉笑：“挽翠，这你就不懂了，墨先生说了，每个人每天的心情不同，他看到的景色也就不同。”
　　挽翠掩口笑道：“墨先生好好的哲语，到你那怎么就成了歪理。”
　　“墨先生是谁？”裕言终于得空问道。
　　“墨先生是我家老爷请来的西席。”拢香答道。她一直在一边观察裕言的神情，期冀看到一些艳羡或者惊讶，结果裕言从容不迫，进退得体，行动间没有任何失仪。至此，她再看向裕言时神情上也就多了几分尊重。
　　
　　说话间，人已到了正堂，裕言跟子修一同走了进去。
　　前厅里坐的都是白家目前的长辈，正中坐着的是白家老爷和大夫人，裕言细细打量，觉得两人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真是有夫妻之相。正想着，余光遇上一道盛气凌人的目光，她偏头看去，只见左侧坐的妇人一身湘妃色撒花缎褂，满头璎珞珠翠，浓妆之下唯有一双丹凤眼隐隐含威，她身后还躲着一个怯生生小女孩，年纪看着比子修略大。裕言心知这便是白府上的二姨太了。而右侧坐的妇人薄施粉黛，肌肤微丰，着一身缃色缎袄，鹅黄撒花洋绉裙，小腹微隆，正是四姨太。
　　这便是白府的家庭结构，一个老爷，三个夫人，一个病弱小子，一个女儿，一个还未出世的婴孩。那么，又是谁想害子修呢？
　　裕言的目光忽然停在坐在偏左下首的男子身上，这个人在屋内仍披着黑的的斗篷，只露出惨白廋削的下巴跟泛紫的薄唇，对外散发着阴戾之气，形如鬼魅。
　　是谁？按理说这样的场合是不该有外人出现才对。难道，是子修口中的墨先生？
　　她却来不及思量，因为喜娘已经喊道：“媳妇向公公、婆婆敬茶。”
　　
　　裕言跪下，先是磕头，然后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奉上，恭敬地说道：“媳妇给公公敬茶。”
　　白老爷很是爽快的接下。
　　裕言于是又捧过一杯，依样奉上，说道：“媳妇给婆婆敬茶。”
　　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接，裕言微抬头，透过茶杯看到慈眉善目的大夫人竟然微阖了眼，轻拨着手里的天台菩提子念珠，细细念起经来，丝毫没把她这个媳妇的敬茶当回事。
　　下马威！
　　裕言立即警醒，茶杯虽然不重，可要保持现在这个姿势却是十分费力的，她咬咬牙，又捱了一会，才大声说道：“媳妇给婆婆敬茶。”
　　大夫人这才施施然接过茶，喝得一口，慢悠悠说道：“入了白家的门，你以后就是白家的人，要铭记家规，相夫教子，恪守妇道，记住了吗？”
　　说完，递给她一个装满花生和红枣的小篮子，花生和红枣上面还放着一对雕花的金角子。
　　裕言低头称是，接了篮子，递回给身边的拢香，又再给二姨太敬茶。
　　二姨太倒是没怎么刁难，接过茶，拿出一支金凤钗算作见面礼，笑道：“没想到楚家小门小户也能养出这般水灵灵的女孩家，看着比我们子喻还像个大家闺秀呢！”
　　说着凤眼一抬，看向白老爷：“子修今天气色也好多了，看来先生果真是高人，不光救了子修的性命，还为我们家找了一个好儿媳！”
　　白老爷点头，道：“甚是甚是，得遇先生，是我白家之福。”
　　说话间他朝左下首的黑衣男子微微拱手，男子点头，不语，受了他这一礼。
　　原来他就是所谓的高人，这场婚姻的始作俑者。裕言想着，又看了他一眼，不料对方似乎也在看他，灼热的目光透过斗篷的阴影与她对视。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悸，慌忙避开。
　　那边二姨太面色一转，又露凄然：“只可惜诗语妹妹看不到啊……”
　　她说的，便是子修的生母，已经去世的三姨太。
　　大夫人面色沉了沉，没有作声。
　　裕言继续敬茶，她刚转身，没走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便朝四姨太的方向倒去。没成想二姨太竟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脚踩住了她的裙角，裕言本就跪久了，脚步有些虚浮，这一下便拌了个结结实实。
　　她自己几个踉跄倒是稳住了，只眼看着一满盏热茶就要砸向柔柔弱弱的四姨太。
　　大意了！裕言心里叫苦，慌忙用手去接。
　　
　　竟接住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看清茶杯是怎么被接住的，只有裕言知道，这青花瓷的上等茶杯是自己跳回她手中的。她又惊又怒，又不敢声张，只能不动声色的跪下，敬茶。
　　四姨太朝她浅浅一笑，接过茶，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送了裕言一双串珊瑚链。
　　裕言接过，心里大呼万岁，这哪里是敬茶，她都快脱三层皮了！
　　这就是敬茶，让裕言记忆深刻无比难忘，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遭遇的第一次下马威。
　　事后，裕言问起当时在场的那位高人时，子修只说他叫巫曳，过去来历一概不知。
　　这个黑衣的沉默男人在这天在她的心上留下第一道印记。
　　
　　从此，裕言变成了楚双洛，开始了在这个陌生的青砖大宅的生活。
　　
　　日子照常过，平淡中透着蹊跷，双洛总觉得周围人看自己的眼中带着难言的怪异，让她如芒刺在背具体的感觉有无法形容出来，其中最不对劲的地方便是，过门如许日，白府上上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起三朝回门的事情，仿佛所有人都忘却了这个习俗。
　　而对于子修的生母三姨太，大家更是讳莫如深。
　　仿佛被人蒙住了眼睛后带到了迷宫之中，双洛明知道四处皆是陷阱，寸步难行，却仍要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她的肩上负着子修的性命。
　　双洛却不怕，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轻易服软的人，一直以来她的生活里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至少，她目前并没有将自己的对手看的多么可怕，毕竟，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深宅大院里没什么见识的女人罢了。
　　而在子修的要求下，白老爷居然答应了让双洛做子修的陪读。
　　
　　墨先生住的院子在白府西北角，从子修住的地方有一条青石板路直接过去，那里也是白府的偏门。
　　深秋，枫林尽染，地上一片白茫茫的厚霜，绣底的缎鞋轻轻踩在上面，发出吱呀的声音。
　　“子修，墨先生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毕竟是第一次，双洛心里有些紧张，也不知这墨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严不严，对女孩家有没有偏见。
　　如果是个老学究就完了！
　　“识字，算数，八卦。”
　　“什么？”这是什么？
　　子修回过头来，眉轻挑，声清朗：“先生说，古圣贤设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年纪还小，只用习书、数，而千字文与三字经我六岁前已经背熟，大学中庸八岁熟读，先生问我可愿做官，我说不愿，于是先生便不再教我四书五经，只教我算数与易经八卦。”
　　“先生说，那些我可以自己钻研，自己理解，不希望我被前人的想法局限住。”
　　双洛闻言惊叹，问：“怎么还教你八卦？”
　　“我也不知道……”子修煞有其事的摸摸下巴，乌黑明亮的眼珠转了转，回答：“只记得先生说，昔日伏羲大人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九九之数，以合六爻之变，将之授予华穆瑶瀛四子，云天下之理皆在这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之中。因此，参透了八卦，便可知今天下之事。”
　　“看你说的神神道道的，”双洛看他模样，忍不住打趣，拿指尖朝他眉心点了点，笑言：“我天资聪颖的小军师少爷，八卦你参透了多少？”
　　“没有多少……”子修闻言沮丧，转而极夸张的一叹：“不愧是创世神大人，想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高深了！”
　　“得了吧！”双洛格格一笑，之前的紧张完全不见了踪迹。
　　
　　“子修！”远处有人轻唤，声音沉敛，双洛闻声抬头眺去，只见前面有一人立在青砖墙的月洞门边，芒鞋竹笠，碧草蓑衣，似乎刚刚从别处归来。
　　“是墨先生了！”子修欢呼一声，拉着双洛迎了上去，走到了那蓑衣人跟前。
　　蓑衣人朝他略点下头，伸手脱下蓑衣，露出一身青衫，然后，手指一翻，斗笠揭开，现出一张十分清俊的脸，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质儒雅。
　　他的发微湿，用一只乌木簪绾着，整个人都带着清雅的书卷气。
　　他看了一眼子修，伸手在他肩膀拍了拍，微微一笑，这一笑，如同阳春三月的和风，化霜为露，让双洛一时忘记了呼吸。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心里没来由跳出这么一句诗。
　　
　　此刻正值深秋的清晨，雾浓霜重，和熙的阳光才刚刚从云后透出来，站在他的身边，周遭干冷的空气也变得温润，枫叶微辛的清香与墨香混合，弥漫其间，缭绕不去，缠绵悱恻，让她微微恍神。
　　这便是双洛第一次见到墨，这个恬淡儒雅，从容内敛，身带墨香的男子。
　　
　　墨先生转过头来看向双洛，眼中波澜不兴，较之前更多了一份疏离。
　　“先生，这是我媳妇儿！”子修挽着双洛的手笑着介绍。
　　乱说话的死小孩！
　　双洛心里一阵不自在，只觉得耳根都发烫，恨不能将子修的耳朵狠狠拧一把。
　　“原来是少夫人。”墨先生微点头，声音清冷依旧。
　　“……双洛见过先生。”双洛这才回神，双手在身前交叠，敛衽行礼。
　　晨风吹过，轻带起她的鬓发，微痒的触觉扰乱了她的心。
　　墨先生仍是点了点头，侧身，伸手朝里一让，让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布置很是简单，几丛修竹，两缸荷花，石桌椅，木篱架。
　　“先生这是去哪了？”子修忽然开口问道。
　　双洛这才发现墨先生肩上衣角皆有隐隐约约的水渍，不由也生了疑惑。
　　墨先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角，并不回答，直接进了屋子，将斗笠蓑衣一并挂好后，方说道：“去赏芒。”
　　赏芒？双洛正不解，又听到子修欢快的接道：“赏芒？是城外西山的管芒花吗？母亲以前带我去看过呢！”
　　说着，他摇了摇双洛的手臂，撒娇：“姐姐明天带我去看好不好？”
　　“很好看吗？”双洛问道，知道他们说的是郊外常有的五节芒草，那不是做草鞋用的吗？
　　“当然当然！你想想，满山遍野的管芒全开了花，红红白白，抽了长穗，迎风轻摆……”子修口中说着，双手还比划出一个大圆弧，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全是回忆与期待。
　　“可是，巫先生特别交代不让你出门的。”双洛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嘻嘻回绝。
　　“可是……”子修鼓起腮帮，还要争辩。
　　“子修！过来！”墨先生忽然开口，朝子修招招手，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竹篓。
　　子修以为惹恼了他，泱泱走过去，小心问道：“先生？”
　　墨先生面无表情，将竹篓递给他，只说：“这个给你。”
　　“是什么？”子修满心疑惑，接过竹篓，往里一看，立时大叫起来：“姐姐快来，好可爱的小鸟！”
　　双洛连忙凑过去，只见一只由芒草编成的小鸟俏生生停在子修的手掌心。
　　好精致的手工！
　　她不禁感叹。
　　墨先生轻咳一声，走过去，用手在小鸟尾部一拨，这鸟儿便忽的一下跳了起来，在空中飞了一个弧线，落到了书桌上。
　　“真是漂亮！是先生做的么？”双洛看着小鸟，问道。
　　“嗯。”
　　等来的却是极低的一声，带着疏离与陌生，让她的欢喜少了一半，双洛这才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有夫之妇，举止行为上有些失仪了。
　　先生到底还是一个古板的先生。
　　
　　然后便是上课。
　　
　　先生问：“今有堤下广二丈，上广八尺，高四尺，袤一十二丈七尺。问积几何？”
　　这不就是算体积么？双洛打了个呵欠。
　　子修答：“七千一百一十二尺。”
　　先生继续问：“今有程传委输，空车日行七十里，重车日行五十里。今载太仓粟输上林，五日三返，问太仓去上林几何？”
　　这不就是速度路程问题么？双洛举手，答：“四十八里一十八分里之一十一。”
　　墨先生特意回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何法所得？”
　　双洛看了眼纸上鬼画符般的方程：“设距离为未知数X，然后3乘以X除以70再加上3乘以X除以50的和等于5，解出X。”
　　墨先生微愣：“可不可以详细点。”
　　双洛哭笑不得：“先生，这还不详细？”
　　子修却在这时抢过她的纸笔，略看了会，说道：“并空、重里数，以三返乘之，为法。令空、重相乘，又以五日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里。”
　　墨先生满意点头，双洛默然，这是哪跟哪？
　　
　　“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学点别的，不要尽学算数……”双洛下巴抵着笔杆，抬头看书桌对面站得笔直的先生，她其实很想看先生吟诗作对。
　　墨先生优雅摇头：“不可，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
　　双洛沮丧低头，继续用笔画方程，却没发现墨先生看向她的表情变幻莫测，深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双洛一直觉得墨先生的算术教学稀松平常，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想通，之所以会这么觉得，只是因为这些课程在她所生活的那个经历了新政的大夏属于平常，而在几百年以前的周朝，却是极先进的。她跟着他学了将近三个月，记忆里的这段岁月总是带着熟悉的墨香，欢笑非但没有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反而日渐明晰，让双洛每每忆起都无比唏嘘。其实，子修的聪颖跟天赋在那个时期就已经展露无遗。
　　而她对墨……到底算是一眼误终身，还是日久将心许？
　　
　　双洛不知道。
　　




04 搏命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神出鬼没的巫曳巫先生每隔几日便会过来替子修诊断一次，奇怪的是，他从不开药，治疗时也从不让别人靠近。更让双洛不适的是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异样，捉摸不定。他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脸上似乎总挂着一抹疑似苍凉的笑。
　　
　　在双洛的悉心照顾下，子修的身体日渐好转，但是她也知道，一切都不过是表象，富贵人家总是喜欢虚伪，一面笑盈盈，一面磨刀。每次跟子修在一起时，她总能感觉到在青墙拐角，雕栏背后，竹帘缝隙，一闪而过的可疑视线。她不动声色，耐心等待某个人按捺不住，再一次跳出来。
　　
　　“少夫人近日常常去四姨太那里呢！”挽翠轻轻笑道，帮双洛紧了紧绣花绷子。
　　“只是偶尔去学学绣花罢了。”双洛接过绷子，叹气：“这东西怎么这么难？”
　　挽翠看了眼绣布上的牡丹，打趣道：“少夫人什么都会，怎么到了这女红就什么都不会了？”
　　双洛瞪她一眼：“你还笑我！”手上一痛，又被扎了手。
　　到白府两个月了，双洛也慢慢打听出一些往事，比如，四姨太是四年前进门的，进门后三个月，子修的母亲就去世了，子修也跟着病倒；又比如，在巫先生来以前，替白府提供药材的药店老板是二夫人的远亲，而负责熬药的丫头以前是大夫人屋里的；再比如，在白府里，温温柔柔的四姨太人缘却是最差的。
　　大夫人与二姨太有下手的机会，怀有身孕的四姨太，有下手的动机。
　　这是双洛目前得出的结论。
　　所以，为了进一步的调查，双洛开始亲近四姨太，每日趁子修休息的时候过去她那里，谈天，喝茶，绣花。在她看来，四姨太实在是太柔弱了，连对丫鬟都从不大呼小喝，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府里上下都对她敬而远之。
　　
　　四姨太的院子在西南角的湖边，旁边就是双洛上次看到的枫树林，此时寒冬已至，这片树林再也看不到之前枫叶似火的盛景，树枝光秃秃的，下面全是堆得厚厚的落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柔溪。”
　　双洛猛地停住，放轻脚步，藏在一角青墙后面，屏住呼吸，心里暗自疑惑，四姨太的院子里为什么会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牧歌，你怎么……”这一声唤，柔情缱绻，却将双洛吓了一跳。
　　这是四姨太的声音，可是，说的话却是穆族语，真真切切的穆族语。双洛轻轻探头，隔着砖墙上镂空雕花的格子窗朝里看去，这里是四姨太院子里的菊花丛，离自己不远处，有两个人背对着自己，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身灰衣，另一个，穿着鹅黄的罗裙，依偎着前者，身材丰腴，正是四姨太。
　　双洛连忙缩回头去，抚胸压住因过于惊讶而变得有些粗重的喘息。她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怎么偏偏就遇上这个事情，她心里闷闷想着，脚下却舍不得动，毕竟，对方用的是穆族语，她从小听到大的语言，好奇心加上思乡之类的情绪将她留在了原地。
　　“今日主上将有大动作，与白家来往频繁，我也就得空多来看看你……”
　　“牧歌，这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想草原想大漠想雪山想我们小时候玩的海子……日日夜夜都在想……”
　　“会好的！”
　　这两个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不停的相互打断对方的话，好容易自己开了口，却又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男子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变得格外温柔：“会好的……快了……已经快了……事成之后我们都是有功之人，到时候，主上一定会答应我们在一起……”
　　“到时候，我们就去长白山，我去挖山参，你在家煮饭洗衣带孩子……”
　　“真的吗？”四姨太的声音娇怯不安凄惶，远不如那个叫牧歌的男子乐观。
　　“嗯……不远了……”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终于止住话，然后便是脚踩落叶的声音，双洛揣摩着两人都已离开，这才从墙角退出来，直接转头往回走。
　　
　　回头，却看见一人青衫儒袍，独立在萧瑟的枫树林中，是墨先生。
　　双洛低呼一声，惊了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察觉？
　　墨先生冷冷看了她许久，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生……”
　　“你是什么人？”他终于开口，那语气如三九寒冰，在她的心里划了一个大口，流出血来。
　　双洛下意识捂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楚双洛。”
　　“你不是楚双洛。”墨先生摇摇头，“如果你是楚双洛，你不会是这个样子。”
　　“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从来没恨过白家，没恨过子修。”
　　“你似乎完全忘了，你的父母是被谁逼死的。”
　　双洛完全懵住，楚双洛的父母是被白家逼死的？难怪，难怪没有三朝回门的事情，难怪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隐隐带着鄙夷，原来，是这样……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连家破之仇都不顾的女人！
　　墨先生步步紧逼，最后就停在了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冷利如刀。
　　“我一开始就怀疑你，定城人没有不知道芒花胜景的，你却全然不知，楚家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家不会像你这般有礼有度，不会精通算数，更加不会……听得懂穆族的语言！”
　　“说，你究竟是谁！”
　　
　　双洛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破绽，被逼的哑口无言。
　　怎么办？
　　她心里飞快思索着，墨先生这分明是将她当作穆族奸细了。
　　
　　时间慢慢推移，墨先生看她的眼中寒光更盛，咄咄逼人，突然出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双洛一惊，只觉得对方的手指渐渐收紧，让她呼吸困难，心下一横，咬牙道：“我就是楚双洛，新婚那天我便死过一次，以前的事情便全部不记得了。我现在只有一个亲人，就是子修，我不会害他！”
　　手指放松了许多，却并没有移开，双洛仰着头看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话，他会相信吗？
　　“你觉得我该相信吗？”
　　墨先生却在这时微微一笑，手指骤然收紧。
　　双洛闭上眼，满心绝望。
　　他必然是不信的。
　　手指却在这一刻松开了，双洛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青衫的男子越走越远。
　　
　　“先生！”她的嗓子沙哑。
　　墨先生停下，没有回头。
　　“不管先生信不信，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墨先生低头沉思一会，离开，没再说一句话。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双洛心有余悸，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文采风流，精通周易，又会武功，本该是人中龙凤的人物却屈居在白府做一个教书先生，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四姨太，明显与那个穆族人亲密过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白府，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双洛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半天才爬起身，再一抬头，又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一瞬间似乎还特意朝她看了一眼。
　　却是巫曳。
　　他原来一直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双洛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昏昏沉沉，高热持续反复，耗了将近八天。子修急得不行，不顾白老爷与夫人的反对，日夜守在双洛的床边，端水喂药，寸步不离。如此一场病折腾下来，两个人都瘦脱了形。
　　而双洛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子修赶去睡觉。
　　
　　“婢子第一次见子修少爷这般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拢香一面喂双洛喝粥，一面感叹道。
　　“哦？是么？”双洛眼睛紧紧看着她手里的粥，一寸不移，她实在是太饿了，恨不能把粥碗直接抢来喝他个底朝天，只可惜，粥太热。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拢香对她的态度好转不少，有时也愿意跟她讨论一些府里的八卦消息。
　　其实她心地不坏，只是性子太严谨，观念有些僵化罢了，双洛心里如是想。
　　“少爷在意的人，除了去世的三姨太，大概就是少夫人您了。”拢香对此依旧感慨不已，说到这，她又板起了脸：“少夫人也该珍惜自己的身子，你不该去四姨太那的。”
　　“为什么？”双洛大感意外，含着粥问道。
　　“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府里人都传四姨太那阴气太重，总是有莫名奇妙的鬼影出现。”
　　“少夫人不要笑，这些都不是胡说的，这四姨太进门三年，身边跟着的贴身丫鬟就已经死了两个。”
　　双洛心中微动，干笑两声：“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罢了！”
　　“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这次您刚打那回来，人就病了，难说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拢香皱眉，很不满意双洛的敷衍态度。
　　“呃……可能……大概……是吧！”双洛心知跟她理论无用，索性顺着话来。
　　“所以少夫人以后还是少去那，毕竟，大夫人才是正经主母，少夫人要尽孝也该去大夫人那里！”
　　“好……知道啦！”
　　
　　尽管口头上答应的很干脆，双洛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是从来不信的，相比之下，她对接连死掉两个丫鬟的事情更加好奇。所以当四姨太遣人邀她去喝茶的时候，双洛欣然应允。
　　四姨太的院子依水而居，里面的装饰布置取了秋的意境，种了几株枫树大片菊花。这样的景色，在秋天是最好看的，菊黄如金，枫红似血。可惜现在是初冬，花残叶落，美景不长。
　　好在还有一泓碧水供人赏玩。
　　大概是为了更加的贴近自然风景，白府的湖，没有围栏，双洛站在湖边，随意撒了把鱼食下去，便引来了数尾金鱼争食，金红的鱼儿时聚时散，颇为好看。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这湖里的鱼。”四姨太就站在她身边，一袭素色袄裙，外罩了玫红羽缎的鹤氅，映着一张娇怯怯的芙蓉面。她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语气却格外的沧桑。
　　双洛转头看她，笑道：“我倒是挺羡慕这些鱼的，自由自在，想干嘛就干嘛，还有人喂食。”
　　四姨太轻笑，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食物却是要靠取悦别人才能得到，靠与同类夺抢才能得到，而他们的头顶，也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天！”
　　她的语气阴恻恻，让双洛生生打了个寒战，强笑道：“不过是喂个鱼，四娘也能说这么大一段。”
　　四姨太凉凉一哂：“双洛，你信来生么？”
　　她并不等双洛回答，抬头看天：“传说，浮云之上有伏羲大人看管的轮回，六道众生的命运皆归其管。”
　　双洛抬抬头，看着隐约可见的太阳，笑道：“大概是吧！”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生在非富即贵的人家，不用挨饿，不用吃苦，不用委身他人，不用强颜欢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说完，四姨太低下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上扬：“这辈子，我只想让我的孩子一世平安。”
　　她的语气转为呢喃：“其实……我不过也是为了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让孩子活下去……”
　　初冬的阳光并不刺目，暖洋洋的洒在人身上，笼起昏黄的光晕。
　　
　　四姨太此刻就是一位温婉的母亲，表情安逸祥和，那般透着母性的美丽，让双洛看的微微失神。
　　她转头看向双洛，安详的表情微变：“双洛，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双洛依言转身看向湖中，水面平静，不像有东西的样子。
　　“四娘……”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细问，只觉得背后有人大一力推，整个人便朝湖中栽去。
　　她的水性并不好！
　　四周全是茫茫湖水，双洛凭着蹩脚的泳技在水里胡乱扑腾了几下，左手竟幸运的抓住了湖边的台阶。她迅速冷静，借力一撑，想着至少将头探出水面。
　　剧痛从手指尖传来！有人一脚踩在了上面，试图逼她放开石阶，紧接着一双手如钳子般牢牢钳住了她的脖子与后脑，使劲将她的头按在了水下。
　　
　　谁要害她命！四娘？
　　双洛心里无比惊慌，更大力的挣扎起来，人也被猛灌了几口水。
　　“双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看到的……我只是要活下去……我想活下去……这私情就不能有活人知道……所以……委屈你了……你是个好女孩……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耳边依稀有四姨太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水声，听不清晰。
　　双洛此刻根本顾不得去追究自己被杀的理由，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
　　
　　她拼了全力挣扎，试图挣脱那双夺命手的钳制，她的动作激起更大的水花。
　　她知道四姨太此刻定是在湖边，如果……
　　双洛屏住呼吸，忽然停止扑腾，伸出余下的另一只手朝预料中的方向探去，猛地扣住对方的手肘，在尽力将身体往水里猛扎。只听砰的一声响，幽深的湖水中忽然涌出大量的泡沫，四姨太被她成功的拽了下来。
　　钳制被解开，双洛终于得以将头露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她不敢在水里多停留一刻，紧接着迅速朝岸上爬去。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臂如蛇般缠上了她的脖子，一用力，便将她带离了岸边，沉入水中。
　　双洛一惊，立刻明了。
　　四姨太明显水性颇好，并打算用这个优势将她活活溺死在水中。
　　她是个疯子，为了杀她，都不顾自己的孩子了。
　　双洛闭住呼吸，随着四姨太一块下沉，睁着眼看着代表天空的那一片白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得绝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下潜的深度越来越大，她的肺越来越难受，似乎有无数的针在刺，酸胀难忍的痛楚越来越明显。空气已经不多，即将窒息的恐怖感不停的冲击着她的冷静。
　　
　　她要活下去！
　　
　　她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下定决心，然后曲腿，往后猛蹬。当感觉自己的脚踹到了某处柔软的时候，她的心骤然抽紧，然后，毫不犹豫的再次踹了过去。
　　她只是要活下去！
　　幽绿的水中渐渐有猩红扩散开，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终于松开了。双洛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拼命认住一块白光扑了过去。她以为，那是水面。却忘记了在水中，发光的可以是水面，也可以是水底。
　　当双洛几乎窒息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湖底的碎石，理智终于被绝望击溃，她闭上眼，放弃了挣扎，打算等待死亡。
　　耳膜鼓胀，头脑眩晕，四肢也开始失去知觉，她再也没有力气与意志朝另一端的水面游去了。她紧紧闭着嘴，窒息的痛苦越来越强烈，而一张嘴，只会有更多的水涌进来，痛苦不堪，原来，溺死这么痛苦！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复生。
　　濒临死亡的时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无数的人的脸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有爷爷，有妈妈，有爸爸，有裕谨，首相大人，子修，还有……
　　
　　——双洛，你怎么可以死？
　　
　　又是这个声音呵！上次她死去的时候就听见了。



05 刺杀

　　双洛傻傻的想着，忽然感觉后腰被人托住，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有人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向她渡气。难耐的痛苦得到缓和，让她下意识的紧紧抱住来人，一点也不舍得放开。生怕一放开，空气就没了。她一时间用力过猛，让两个人都微微向后倾了倾。
　　然后，她睁开眼，透过浑浊幽暗的湖水，看见了一双墨黑的眸子，深邃，触不到底，却让她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墨先生！
　　错觉，一定是错觉，水里怎么会有枫叶的微辛与墨香，可是，她明明有感觉到。
　　也许，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墨先生只看了她一眼，便别开视线，任由她抱着自己，奋力朝水面游去。
　　
　　哗啦！
　　终于上了岸，双洛全身酸软摊爬在地上，大口呼吸这久违的空气，呼吸太急，又大咳起来。
　　这一咳，连肺都要裂了。
　　
　　正是深寒之际，北风卷过，全身湿透的双洛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她紧咬着牙关，觉得全身上下又冷又无力，寒气一个劲往骨头里钻。背后一阵暖，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墨香。
　　双洛嗓子一时涩滞，又咳了一会才缓过气来：“谢谢……”
　　话音还未落，她立刻用手抵住自己的嘴，牙齿狠狠咬在了手背上，方止住突然爆发的恐惧悲恸跟内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水面上，浮着四姨太的尸体。
　　
　　“四姨太淹死啦！”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喊声，瞬间响遍整个白家大院，这声音像一只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在脑中盘桓不去。
　　
　　双洛死死看着湖面，只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绞成了麻花，一阵一阵的疼，刚才她故意踢在四姨太的小腹上，打算趁她不适的时候好挣脱纠缠。
　　结果，却是一尸两命。
　　为了活下去，她害死了两条人命，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她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好舒缓自己的难过。
　　满口醒甜，夹杂着苦涩的咸味，不知何时，她已流了一脸的泪。
　　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肩，被她下意识的甩开，转过身，却发现是墨先生。
　　他全身还滴着水，衣襟散开，发丝凌乱，半蹲着，守在她身边，寒风里唇色已冻得发紫。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的一句话，让她松开牙齿，仆倒在地，嚎啕大哭。
　　而墨先生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手，一直停在她的肩上，透过厚呢的外衣传递到她的心上，温暖的让她不由自主的依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头顶一声厉喝，惊得双洛猛抬头，待看清来人的时候，心下冷笑。
　　白老爷，大夫人，二姨太，全齐了。
　　肩上一轻，墨先生已退开好几步。
　　双洛心里骤然一空，手指微抖着抓紧墨先生的外衣，强自爬起身，向三位行礼。
　　“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谋害四姨太！”二姨太拢着手，倒竖着眉，拔着嗓子高声喝问。
　　“我没有！”双洛狠狠瞪了二姨太一眼，知道此时必须据理力争，否则就会被某些人打得万劫不复。
　　而大夫人只是摆摆手，打断了她的申辩。
　　“揽霜，说说你看到的。”
　　立时有个怯生生的丫鬟跪倒在地，正是四姨太的贴身丫鬟。
　　“今天四姨太与少夫人在湖边喂金鱼，让婢子回去端茶，回来就看见四姨太跟少夫人不知怎么的都掉到了湖里去了，两个人挣扎了一会，便都沉了下去，婢子不会水，只好冲出去叫人，好在墨先生及时救了少夫人，而四姨太就……”说到这，她就嘤嘤哭了起来，听在双洛耳里，百味陈杂。
　　“我记得四妹妹可是渔家女出身，好端端怎么会溺死？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扫帚星！到哪都惹出事来！”二姨太冷冷一哼，被白老爷沉着脸瞪住。
　　“这么说来，你也没看见谁将两位夫人推下去的？”大夫人沉声问。
　　揽霜抹去眼泪，点点头。
　　
　　这时候，四姨太的尸体已经被人捞了上来，有婆子上前验看了一阵，回禀道：“四姨太估计是在水里小产，一时撑不住，才……”
　　大夫人见她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皱了眉：“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人命都出了，还遮掩什么？白家的脸还丢的不够多么？”
　　“是是是……”那婆子吓得仆倒在地，说道：“四姨太小腹上有几处明显淤青，该是被人大力踹踏的结果。”
　　白老爷闻言，脸色更沉，一双眼看向双洛，早就没有了往日里的慈爱，竟已带了森冷杀意：“你还有何解释？”
　　“我……”双洛被逼得一滞，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怎么说，说四姨太将她推下去，她为了保命，于是一脚踢到她的肚子上。
　　
　　“好一个蛇蝎女人！自已为当上了白家少夫人，就妄图一房独大，存心思断我白家香火！”二姨太瞅准机会，冷然一笑，凤目微挑，看向白老爷：“老爷，这种女人，最好拖出去乱棍打死！”
　　白老爷看了四姨太一眼，点头，算是应允，即刻有两个家丁上前，反剪住双洛双手，要架她出去。双洛一急，大力挣开，扑倒在白老爷脚前，哑着嗓子大喊：“老爷明察，我不是杀人，我只是自救，是……四姨太要害我！”
　　四姨太死气沉沉的脸正好摆在她面前，她横下心别开眼，对上二姨太满是讥讽的丹凤眼，里面闪着残忍的笑意。
　　笑！双洛呆呆看着她的笑，心思百转千回，忽然间了悟了一切玄机。
　　这分明是逼她抖出四姨太的□！若是平时揭露，不一定能至四姨太于死地，而像现在这般稍加挑拨，闹出人命，再揭发□，四姨太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干干净净，无人追究。四姨太怎么知道她发现她的事情？那日知道她来过枫树林的人只有三个，墨先生，巫先生还有拢香，而拢香，是大夫人的人。
　　这样的话，大夫人就是知道的，然后，再通过揽霜无意间透露给四姨太，四姨太再联想到她这场病……
　　双洛深吸一口气，惊怒交加，她竟然没有察觉，大夫人与二姨太玩的不过是白脸红脸的把戏！
　　
　　悲从心来，残酷而现实，兜头给了她一桶冷水，让她从头凉到脚，连墨先生的外套也不管用了。
　　
　　“是四姨太推我下水，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墨先生可以作证。”她惶惶说着，垂下头，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再争。
　　“无缘无故，四妹妹为何要害你？”这依旧是二姨太的声音。
　　“因为我撞破了四姨太私会情人。” 
　　“胡言乱语！”白老爷大喝，脸色发青。
　　“老爷消消气，我看双洛不像胡言乱语的样子，不如像派人搜查一遍四姨太的屋子，若真是有什么，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大夫人一派不偏不倚，建议道。
　　白老爷点头，于是家丁们又冲入了四姨太的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双洛木然跪坐在地上，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像是一个荒诞剧。
　　忽然，眼角闪过一道黑影，她猛转过头，正好看见一个男子裹着黑色的斗篷，远远站着，看着她。明明面容模糊，她却分明看见一抹嘲弄的笑容，慢慢在他发紫的唇角泛开。
　　巫曳。
　　发觉她看见他了，巫曳的下巴微抬，斗篷之后的视线似乎又转了方向，看向了别的地方。
　　双洛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看见墨先生仍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面无表情。
　　她低下头去，用散乱的长发掩去了自己的苍白面色。
　　
　　既然要搜，自然是可以搜出一堆物证的，于此，四姨太的通奸罪名坐定，尸体也不过草席一卷扔到城郊的乱葬岗上。
　　双洛冷眼看着一切，四姨太的芙蓉面已经被席子遮住，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葬送在这个地方，一如当年子修的生母。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天，四四方方，周围都是青砖墙。
　　天不该是这样的！天应该是一望无际，广阔坦荡，不该是这样子被无数的墙切割成的几何图形！
　　天井。
　　这就是天井。
　　在这里生活久了，人就会变得狭隘，变得渺小，变得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变得时刻想着吃人！
　　而这里就是她正生活的地方！
　　她傻乎乎的以为自己可以在这种地方混的风生水起，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深宅大院的女子在见识与才智上或许比不上自己，可是阴险与残忍却超过她数倍。
　　她如何斗得过？她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子修的性命？
　　
　　在她思绪狂乱的时候，狂风骤起，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天色混浊，忽然漆黑一片。
　　“天……天狗吃太阳啦！大家快……快躲起来！”
　　双洛默默低头，避开飞沙，耳里听着众人慌乱的惊呼与脚步，大家四散逃窜，连四姨太的尸体也顾不上。尸体被遗弃到地上，草席散开，那张苍白浮肿的芙蓉面在昏暗的天光中露了出来，似也带着诡谲的笑。
　　日食了，双洛想，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年代。
　　
　　史载，西元1638年12月3日，大周河南河北山西等地发生日食，此次日食是近五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一时间，哀鸿遍野，为本就垂垂老去的王朝添上了几分末日气息。
　　而西元1638年12月20日，位于河北北部的定城迎来了第一场屠杀。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离这场屠杀已经这么近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四姨太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双洛因此又病了四天，这四天的病，让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白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容不下她，也容不下子修。
　　而且，定城三屠这把时刻悬在她头上的宝剑，也快落下来了。
　　如果历史不出现偏差，十三天后，穆族大军开到，定城守将陈守宜开城投降，部分穆军进驻城中。
　　当天，定城民众不堪受辱，起义反正，最先进城的三位穆族高级将领跟陈守宜接连遇刺身亡，统帅裕昊震怒，挥师冲开城门，下令屠城。
　　这便是第一屠。
　　时间紧迫，要尽快策划逃亡，马车，银两，干粮，地图都要准备，然后一路向南逃到南瑶。南瑶在大周覆灭后依旧坚持了七十余年，足够他们两个平安度过余生了。
　　唉！只是想的容易，做起来……
　　
　　“姐姐！姐姐！”子修的哭声从屋里传来，带着惊慌与恐惧，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无比的清晰。
　　双洛连忙回房，刚走到床前，子修便一头扎进她怀里，四肢冰凉，全身都是冷汗。
　　“姐姐……”他嘤嘤抽泣，完全没了往日里的少年老成，只是个单纯的被噩梦吓醒的孩子。
　　“不怕不怕，子修不怕，姐姐就在这里！”双洛柔声安慰，手指抚上他的背脊，轻轻来回按摩，让他尽量放松下来。
　　“姐姐，我看见四娘了。”子修的声音尚带着未褪去的惊悸，在夜色中幽幽响起：“她对我笑，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不怕不怕。”双洛心里一惊，脑中迅速闪过四姨太浮在水中的情景，不适跟恶心再次袭来，她连忙摇了摇头，趋开这些负面情绪，尽量安抚怀中惊慌失措的孩子。“这是四姨娘跟你告别呢！”
　　“姐姐……”子修怯生生从她怀中探出头，一双眼睛看着她，大而无神：“四娘对我说，我们全家都要死。”
　　寒风忽然吹开了窗，灯火骤灭，双洛在风中打了个寒战，连忙紧紧抱住子修。
　　“不会的，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她不怕！她不怕鬼！因为她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
　　
　　双洛的南逃计划在第二天化为泡影，子修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连床也下不了。
　　而墨先生与巫先生在日食的第二天就各自离开了白府，不知所踪。
　　双洛觉得自己几乎濒临崩溃，日日夜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猜不透这次大夫人与二姨太的想法与目的，找不到任何可以信赖的人，请来的大夫说不清楚病情，开出的药方她也不放心。
　　却又不得不每日给子修喂药。
　　于是，从抓药、煎药、喂药都在她的严密监视下进行，有时候甚至支开所有人亲自动手。既便如此，她依然不放心，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陷阱之中。
　　双洛护犊到几乎神经质的行为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流言蜚语尘嚣直上，处处有人在背地里说她是扫帚星，专门克人性命。
　　双洛却顾不上了，因为她已经浑浑噩噩的耗掉了这宝贵的十三天。
　　
　　大雪连着下了十三天，《大夏开朝史》上说，这一日，城守陈守宜开城出降，众百姓“结彩于路，出城迎之”。
　　而这一天在双洛看来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贩夫走卒那听说了隐约的小道消息，说穆军刚开到城下，城守大人往下面看了一眼，就投了降。
　　然后，便是远远高出白府院墙的无数的白幡，遮天蔽日。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双洛正在疑惑城中政权交接，树大招风的白家为何没有受到任何冲击时，几个武将打扮的穆族人大摇大摆来到了白府，成为了白老爷的座上宾，大家相谈甚欢。
　　答案不言自喻。
　　难怪在这里感觉不到丝毫战乱的气氛，白老爷每日里稳坐泰山，原来，此人早在三年前便与北穆私下里达成了协议，暗地里提供钱粮，算是投敌数年的元老了。
　　至此，双洛对白家彻底失望。
　　
　　她知道历史，这家人，在这场屠杀中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可是，子修怎么办？
　　
　　“姐姐，你有心事？”子修刚刚喝完药，半倚在靠枕上，手里抱着小怀炉。这场病将他的身体折磨的不成人形，憔悴无比，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
　　“子修，”双洛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焦虑与不安表现的太过明显，让他担心了。“姐姐要去一个地方，想带你一起走。”
　　子修眨眨眼睛，微翘的睫毛如蝶翅般扇了扇，“我知道姐姐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成了姐姐的负担了。”他皱了皱眉，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姐姐其实不用管我的。”
　　“不！我说过，我们要一块活着的。”双洛情不自禁地抱住他，这孩子的懂事让她无比心疼。她的脸轻轻贴上他的，感觉到泪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悄然滑落，分不清是谁流出的眼泪。
　　“我打算今晚就走，先逃出定城，再给你找一个大夫看病，然后一路往南，去南瑶。听说，那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我们可以用竹子盖一间吊脚楼，永远在一起。”
　　说完，她松开怀抱，静静看着子修，而对方已经哭成了一只大兔子。
　　他点点头：“我跟着姐姐！”
　　“姐姐，你知道吗？我知道她们害死了我娘……还想害我……”
　　“……可是……我没有办法……”
　　“……在姐姐来之前，我周围全是她们的人，连挽翠也是，除了父亲，巫先生，墨先生，其他人都想着我死……”
　　“……而姐姐，你是父亲跟巫先生选出来的人，也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姐姐，你一定不能离开我，你去哪，我就要去哪，走不动，爬也要爬着去找你……”
　　“傻瓜！你走不动，姐姐就背着你走，哪里会丢下你不管……”
　　双洛柔声回答，这时的她还不知道，有的诺言不能轻许，一许，便错了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09.02.23.19:45==>今天更新到此结束……其实写的时候就在想，双洛这般对四姨太是不是太过了，毕竟一尸两命……
09.02.24.14:45==>郁闷 今天停电一天 才来的电 呼哧呼哧爬上来更新 晚上继续
对不住大家 似乎狗血有点多哈 我撒狗血天下无敌！
09.05.18.10.19==>修一版




06 审判

　　是夜，风卷残云，月悬与中天，门前积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忧郁的蓝色。
　　是夜，远处楼上的笙歌未尽，千里白幡，近处陈烛暗燃，有人脚步细细簌簌，将几只雀儿惊飞，破了这院里的静。
　　是夜，有人青衫儒袍，倒提长锋，独立于冷月之下，白雪之上。
　　
　　浓烈的血腥味让双洛下意识伸手捂住鼻子，恶心，恐惧，胃又开始翻江倒海。
　　对面的人一手执剑，一手提着一串头颅，似刚刚被砍下来不久，还在滴血。
　　浮云飞过，清辉遍洒，让他的脸无比清晰的展现在双洛跟子修的眼前，同样清晰的，还有那些头颅。
　　那人却是墨先生。
　　他的手里提着的头颅，双洛认识四个，三个是今天到府上的穆族人，还有一个，是白老爷，子修的父亲。
　　
　　双洛这才想起去遮子修的眼睛，却已经晚了。子修整个人蜷缩在双洛怀中，嘴巴无声张大，两眼发直，看着一身戾气的墨，那曾经清澈无比的双眸现在只余灰败与茫然，他全身都在抖着，冰凉的十指紧紧扣着了双洛的手臂，指甲竟要陷到肉里。
　　“……子修……”双洛回身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不让他再看一眼那血腥的场面，她竭力摆出勇敢的样子，声音却微微颤抖，掩不住心里的害怕。
　　子修僵硬的身体忽然动了动，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隐约辩出一声含糊的“爹爹”，然后，他整个人便不再动，面无表情的看向某一处，似乎灵魂已经完全从身体中抽离。 
　　墨先生也看见了他们，脚步顿了下，欲言又止，趁他犹豫间，双洛一下抱起子修朝侧门方向狂奔过去。
　　
　　白老爷一死，便是树倒猢狲散，这里更不能多留！
　　
　　脚下有雪，双洛目前不过才十五岁，抱着子修尚有些吃力，脚下不停的打滑，她的心怦怦跳动着，脑中全是刚才墨先生提着人头的画面。青砖砌的走道似乎永远也转不到尽头，她的太阳穴隐隐发疼，仿佛有人拿着铁杵一下一下击打着。
　　长夜里，忽听见几声悲凄的女人哭声，整个白府大院骤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挽翠盈盈立在门口，身后有四五个家丁，个个生的孔武有力，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双洛双脚一软，最后瘫坐在雪地里。
　　而墨先生，早已不知所踪。
　　
　　大堂之上，烛全换成了白色，四处挂起了素色的长幔，白老爷无头的尸体便停在这，盖着白布。
　　双洛被强行按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
　　大夫人与二姨太分居上位左右，挽翠搂着子修站在一侧。子修仍然处于一言不发的痴状，目光直视，无神，愣愣看着下面的双洛。
　　“大胆贱妇！竟敢为了谋夺家产勾结外人毒害亲夫谋杀家翁！逆德绝世乱族乱家，七出之条犯尽！”
　　说话的，不是大夫人，也不是二姨太，却是一个老人，一身黑褂，留着三寸山羊胡子，脸上还架着一副圆片眼睛，正眯着眼透着厚厚的玻璃片来回打量双洛已经有些成型的身体曲线。
　　双洛终是挣开两边压制住自己的家丁，直起身来，狠狠瞪了老人一眼，竟将对方生生吓退了半步。她知道，这个所谓的宗长不过是大夫人之流为了名正言顺搬出来的幌子，狐假虎威之辈，断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
　　“宗长口口声声说我谋害老爷谋夺家产，我且问你，即已事成，白家只剩下子修一个继承人，我又何必走？我大可以留下来，占着子修名正言顺成为白家主母！”
　　那老头被问的一愣，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最后支支吾吾道：“我看你是见事败心虚，知道瞒不过夫人们的法眼，才要畏罪潜逃私奔！”
　　双洛冷笑：“我既要逃，大可一个人悄悄溜掉，为何还要带上子修？若说像宗长所言我要跟人私奔，就更不可能带着一个病恹恹的拖油瓶了！”
　　她嘴里说的利索，心却紧紧揪着，自嘲自怨百味陈杂。
　　她这是在干什么？拖延时间么？拖延了又有什么用？
　　四周站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是白府的下人，或木着脸或带着嘲讽或带着鄙夷看着她，包括拢香。
　　老头又一次滞住，手指着双洛吹胡子瞪眼：“牙尖嘴利，大逆不道，目无尊长，真该拖出去打一顿！打服帖了！”
　　“打就算了，”二姨太这时悠然一叹，尖细着嗓子打断他的话，凤眼微眯，看了一眼双洛，又转头看了一眼一边的大夫人。“姐姐，老爷尸骨未寒，堂前还是不宜见血，况且，一个扫把星的血还会污了我们白家的门庭。”
　　大夫人微颔首，说道：“那就拖出白府去，往死里打！”
　　往死里打，便是要将双洛活活打死。
　　
　　双洛只觉的双肩一痛，已有人架着她往外拖，她抗拒着，想方设法抓住一切可以抓得住的东西，与这股往外的拉力对抗。十指狠狠刮过玄武岩的地板，留下了数道血痕，指甲外翻，血肉模糊。最后，她死死抠住门槛，不管家丁们怎么拉怎么踹，硬是不走。
　　十指连心，痛楚从身体各处传来，反复碾磨她的神经，双洛此时已经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眼睛依旧死死看着子修。她紧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子修！子修子修子修！”粗糙的鞋底狠狠踩在她的手指上，垫着门槛，一下重过一下的碾着。剧痛，终于逼得她喊了出来，这一喊，便一发不可收拾。堂中瞬间充斥了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听在在场人的耳中，亦是无比揪心。
　　不放不放，死也不放手！双洛哪里受得住这痛，死去活来却依旧不放手，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这般拼命到底是不愿离开子修，还是不甘就此被活活打死。
　　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似乎听到一声模糊的惊叫，接着，拖拽的力道忽然减轻，踩在她手指的脚也被移开。她终于得到机会缓一缓近乎崩溃的神经，整个人挂搭在门槛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来。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立刻被痛得连连抽气，头昏脑胀间，只听见一声极低的轻唤，熟悉的嗓音，立时将她游离的神志唤了回来。
　　
　　“姐姐……”这一声，却是少年的哽咽。
　　双洛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觉得双肩一暖，脑袋被人笨拙的抱住。
　　药味，清晰的心跳声，混在一起，麻痹着双洛的神经，若是就这样一直躺着，死了，也不遗憾了。她挣扎着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呻吟出一声“子修”。
　　子修满脸是泪，也顾不得擦去，只抱着双洛，一遍一遍的哭唤：“姐姐！姐姐……”
　　他没有说“我不让你走”“我不离开你”之类幼稚的话，只这般唤着，声声悲切，喊到最后，“姐姐”已经变成了“双洛”。
　　在场所有人一时都愣住，没有一个人出手拉开两个人，只听得大夫人一声厉喝：“来人啊！把少爷给我拉回来！”
　　众人这才想起上来拉扯。
　　子修猛地挣开一个上来拉他的家丁，借着喘息的机会，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偷偷塞进双洛的手中。双洛手指都有伤，被这硬邦邦的玉佩咯住，险些痛得昏过去，而中模模糊糊的听见子修轻声说道：“双洛，你一定要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这玉佩是我娘的遗物，现在我给你……你……你一定要等我……”
　　她心里一悲，强忍着剧痛握紧了那块玉佩。子修啊子修！你不知道，我一出这府门便是死路一条了，哪里还有什么将来可言？而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又如何能活到长大？
　　她闭上眼，脑袋狠狠砸到地上，心知子修已经被人扯开，而自己，正在被架到外面，架上绝路。
　　她是为了什么被带到这个世界，为了经历至悲的绝望后再死去吗？双洛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蛾，在扑向火的途中一头撞进了蛛网，再也无法挣开。
　　
　　脸狠狠擦过粗砺的冰雪，火辣辣的痛，双洛刚刚弄清自己被抛到了白府侧门外的雪地里，碗口处的木杖就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第一杖下去，她便晕了过去。
　　负责杖打的家丁猛地住了手，看着昏迷的双洛，有些犹豫，少夫人平日为人和善，就这样活活打死？有些不忍，可是，大夫人的命令就是打死，没办法，人各有命，只好祈求伏羲大人给你下世找个好人家轮回了。
　　木杖停了停，又接着打了下去。
　　
　　风起，卷来厚重的云，月亮被遮住，在雪地里留下暗色的阴影，缓缓向南边移去，当影子扫过白府侧门那块空地后，如水般的月光再次洒了下来，双洛已经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几具家丁尸体，血缓缓渗入雪中，变成了胭脂的颜色。
　　
　　梦？
　　她茫然四顾，发现四周全是一色的黑雾，涌动着，翻滚着，带着沉默的压抑，铺头盖脸，让人有窒息的感觉。
　　这一次，是真的到达幽冥了吧！她心里想着，探手向前，试图拨开烟雾走出这里。她没有听见一丝的声音，却又似乎觉得有千军万马在脑中咆哮。
　　——走出去，便是真正的解脱了，是不是？
　　心里有个声音怯生生问。
　　——当然。
　　有人在耳边回答，似乎就是自己的声音。
　　她下意识点头，继续朝前走。
　　——双洛，回来！
　　身后有人大喊，是在叫她吗？她回过头去，透过迷雾，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嘭！
　　转身间，一支银箭破雾而来，直直指向她的心口。
　　箭被截住。
　　银质的箭头挟着凌厉的气势狠狠地撞上了一块玉佩，两者在半空相持，发出“喀喀啦啦”的刺耳声音。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种声音让她觉得头异常的疼。
　　喀啦！
　　玉佩终于敌不过箭的力道，被从中裂成两块，摔在了地上，一龙一凤，张牙舞爪。而箭速不减，深深扎进了她的心脏。
　　剧痛！
　　
　　双洛猛然睁开眼，愣住，这又是哪？
　　全身酸痛，她一时也爬不起来，只好躺着，眼珠私下里打量，观察着周遭环境。
　　似乎是个寺庙。
　　
　　月华如水，从窗外透了进来，正好落在了一座白玉雕成的神像上。只见这神像宝相庄严，长发及地，身着长袍，一手持柳枝，一手做平托状，其上又立了一个做舞蹈状的小人像。神像就这样立在白玉台上，一截蛇尾悄然从袍脚下探出，盘上玉台。
　　女娲像。
　　双洛晃了晃头，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怎么又到了女娲庙了。她依稀记得城西有座女娲庙，香火极盛，可是白府是在城南啊……
　　太阳穴又开始发胀，她抬手去揉，不小心触到了伤处，于是痛得呲牙咧嘴，连忙住手。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痛无比，到处都破了皮，红肿青紫，惨不忍睹。
　　
　　“你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用的是极为生硬的华语。
　　双洛惊起，忙蜷成一团，警惕的看向那边：“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大笑，紧接着是“哐”的一声，似是酒瓶破碎的声音。一个黑影缓缓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因为逆光，双洛根本辨不清他的面貌。男子一把提起她的衣襟，粗声粗气问道：“我是谁？我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
　　最后一句，用的却是穆语。
　　他像摇一块破布一般狠狠摇晃着双洛，在她几乎被晃昏过去的时候住了手，用力一推，将她扔到墙角。
　　哐当！
　　双洛的左手狠狠磕在了玉台之上，手里握住的玉佩脱手而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仰面躺倒。清冷的月光正照在上面，描绘出龙凤呈祥的纹路。
　　子修给她的这块玉佩，正是她梦里见过无数遍的那一块。
　　双洛看着那块玉佩，什么也不想再想，她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飘渺的联系。目光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了一口棺材上，双洛低呼一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是四娘的……”
　　她拿手指着身边的棺材，徒然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是牧歌。”男子较之前冷静了不少，语调开始变得阴冷。
　　双洛点点头：“你是来杀我的。”
　　牧歌不语，抽出腰间的弯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拥冰寒的刀刃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下巴、脖颈，似乎再找一个下刀的地方。
　　双洛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眼睛随着他的刀一路游走，手脚僵冷。
　　“我现在不杀你。”牧歌这才慢悠悠开口，或许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没有发觉双洛一直用穆语跟他对话。
　　他看了一眼一边梁柱在地上的投影，说道：“这影子到了女娲娘娘的蛇尾时，我就杀你，给我的柔溪血祭。”
　　说完，他放开双洛，自己在她面前盘膝坐下，怀里抱着未入鞘的弯刀。
　　
　　双洛偷眼瞥了下地上的影子，猜度牧歌想在午夜子时杀她，因为在穆族的传说中，在这个时辰死在刀下的人，是不能进入伏羲的轮回的，他们的灵魂将游荡于世间，最后化身为狼，世世孤独。
　　外面传来几声乌鸦叫，她瑟缩了一下，用手背揉了揉正火辣辣的疼着的喉咙，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他的刀，试探地问道：“你跟四娘都是穆族人？”
　　牧歌冷笑一声，却没有回答。
　　
　　之后便是难熬的沉默，两人对坐，看影子一寸一寸移动。
　　就在双洛完全放弃希望的时候，牧歌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涩：“我跟她从小一块长大的，那时候我们都在辽东，因为战乱，我从小就是孤儿，柔溪也没了爹，而且她娘是华族人……”
　　他顿住，声音更加僵硬：“所以她打小就吃了很多苦，很多苦……可是不管日子多么难过，她都记得将辛苦挣来的食物分一些给我……”
　　“再后来，我们村子被东瀛的倭人屠了，我带着柔溪一路南逃，遇上了裕昊大人……”
　　双洛眉心一跳，裕昊，这次北穆南伐的统帅，将来的大夏德光帝。
　　“他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做了他的死士，其实，这哪里是我们自愿的，我们不做，就得死。”
　　牧歌的手紧紧攥住刀把，青筋狰狞地爆起，似乎压抑着强烈的恨意。
　　双洛叹了口气，抱住双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世界，几人能得如意？得到就要付出，付出也不一定能得到，后面的事情不言而喻，白老爷与裕昊暗通款曲，柔溪作为盟约的见证或者监视人送进了白府，成了里面的四姨太，而牧歌，就成了双方的联络人。
　　“死士是不能相爱的，柔溪几年来最担心的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被主上发现，她本来最厌恶杀人，却为了我们的事情，亲手杀了两个丫环……”
　　“那我又有什么错？那两个丫环又有什么错？就活该被她杀了？”双洛冲口而出，说完就悔的想咬自己的舌头，这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激怒对方，她却……她强自镇定，看了一眼已经脸色铁青的牧歌，破罐子破摔得又加了一句：“她想活下去？我也不过是想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09.02.24.20:55==>哦呀 明天似乎又要停电 泪奔 子修啊我对不起你 谁叫你还是个孩子啊……
09.02.25.11:35==>子修啊子修 双洛啊双洛 我继续狗血 重要线索玉佩登场 这块龙凤佩让我又想出一个大坑……下午继续！潜水的同志们啊 冒泡吧 不冒泡后妈只好继续虐了
09.05.18.10.24==>修改一版




07 杀戮

　　牧歌霍得站起来，一刀劈在了一边的柱子上，砍出好大一口子，木屑飞溅，落了双洛满头满身，双洛的心猛地一滞，接着狂跳起来，几乎窜出自己的嗓子眼。
　　要死了，她是真的要死了！她深吸一口气，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强迫自己放开已经捏得发疼的手，那一手冷汗咬得伤口灼灼地痛。
　　影子，已经落在了白玉雕成的蛇尾上。
　　
　　牧歌大跨一步，左手朝她的右肩抓来，这一抓，右手的刀再往心口一送，她就死透了。
　　双洛完全被他的气势镇住，连挣扎都忘了，只皱眉咬牙将眼睛一闭，等死。
　　又不是第一次挨刀子！
　　没有意料中那熟悉的冰冷痛楚，却听到了几声奇怪的声响。双洛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牧歌一脸迷惑，晃了晃，然后向后仰面倒在了地上，猩红的血从嘴角流了出来，蜿蜒到了地板上，漫开来。双洛惊魂未定，等了一瞬，才麻着胆子踢了他几脚，又伸手去试他的呼吸，的确死了。她这才放心爬过去，将牧歌的尸体翻过来，然后在他的背上发现了两柄飞刀，锈迹斑斑的飞刀。
　　
　　是谁？谁救了她？这里除了她跟牧歌还有第三个人？
　　
　　双洛慌忙四顾，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庙中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乌鸦的怪叫。
　　到底是谁？
　　双洛疯了一般翻遍了庙里每一寸地方，却是一无所获。她脱力地靠在女神的座下，闷闷想着，外面隐约传来嘈杂，惊叫，呼救，女人跟孩子的哭声，还有烧焦的糊味。
　　屠城，应该已经开始了。
　　
　　双洛心紧紧揪在一块，最终自己还是没有逃过。
　　历史这东西，知道是一回事，而参与却是另一回事了……
　　
　　庙门传来大声的撞击声，双洛惊跳起，飞扑到牧歌尸首上，强忍着手痛掰下他手中紧握的刀，刚刚拿稳，有人已经破门而入，三两步闯了进来。
　　四个穆族兵，穿着一色的褐甲，上面全是暗色的血迹。待他们看清庙里仅双洛一人时，戒备明显放松。他们相互间对视几眼，交换了某些暧昧不明的讯息后，走向双洛，脸上全是狂热与兴奋。
　　“别过来！”双洛心里打了个突，只觉得在这样的目光下，自己似乎什么衣服也没有穿似的，倍感屈辱，她扬手亮出弯刀，厉声喝道。
　　她说的是穆语。
　　“你是穆族人？”领头的士兵停下脚步，问道。
　　穆族人跟华族人本来就没什么明显的区别，在夜里就更加看不出来了，双洛连忙点头。
　　“我是穆族人！”
　　士兵回头看了同伴几眼，又回过头来，说道：“外面现在不安全，你暂时别出去，天亮了就好了。”
　　说完，就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就这样搞定了！双洛大松一口气，心想种族这东西还是很管用，如果她说自己是华族人，恐怕……她不敢再想了。
　　这一放松，全身上下的伤痛却因为注意力分散而一个比着一个的疼了起来，疲累的感觉从没这般强烈，让她连手中的刀都握不住。双洛瘫坐在牧歌的尸体旁，也顾不上害怕，只想靠着，一动不动好好休息一下。
　　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黑影，双洛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眼前已是一暗，下一刻，有人扑上来，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腥臭喷来，让她恶心的想吐，五脏六腑颠来倒去，却完全无力反抗，无力反抗！她怎么这么傻？以为这些禽兽会因为自己是他们的族人就放过她？
　　惊叫声被她扼杀在喉间，化成难以控制的恨意，身上人恶心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服，爬上了她的胸，她的腿！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双洛满心的恨意化为了杀意。挣扎无用！呼救无用！求饶无用！只有自救，自救却无能！一夜的挣扎，她哪里还有力气反抗这样一个成年男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扭动，挣扎，一遍一遍将那些猥琐淫乱的手从自己身上拽开，然后一遍又一遍绝望。
　　与其这样，还不如去死！她咬着牙想。
　　而另一只毛手，已经从她的衣领里伸了进去，哗的拉开一道口子……
　　
　　模糊的意识里似乎听到悦耳的清啸，有尖利的金属高速划破凝滞的空气。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瞬，双洛却似乎感觉过了千年。
　　她仰面躺着，看着月光下一脸慈爱的女娲像，那双善目，是什么眼神？怜悯世人皆苦楚？她扑哧笑了出来，半途却呛住，忙侧着身咳起来，一边咳，一边将落到地上的玉佩抓了过来。这一侧身，就看见身边那堆尸体，五具尸体，全是穆族人的。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两把飞刀。
　　她不想去追寻所谓的救命恩人了，真的累了，累了，她只是想活下去，活着逃出去，却好难……
　　可笑了。
　　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考虑子修？
　　子修。
　　这两个字在她心上狠狠划了两道血泠泠的口子。
　　
　　她的手描摹过玉佩上的龙凤呈祥，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这块玉佩，就是她梦里的那一块，困扰她十年的梦，梦里的男人，梦里的玉佩，梦里人口口声声呼唤的名字……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停地将她往一个未知的方向推，她就被这种力量困住，无力挣扎，无力反抗。
　　双洛坐起身，猛摇一阵脑袋。
　　清醒，冷静，不能轻易放弃，不要轻易沮丧，要自立，要自强！
　　雅礼的校训言犹在耳，她怎么就糊涂了？双洛拍拍自己的双颊，收好玉佩，一手提起牧歌那把刀，一手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的都是她从那些穆族兵身上扒出来的银钱细软，算起来也有好几两银子了，节约一点的话一路吃穿不愁，下一步，就是出城的问题了。
　　怎么出去？
　　躺了这一个多时辰，她的体力也差不多恢复了，她是曾经的青年剑术冠军，以她的格斗术，将刀做剑使，一次对付两个普通士兵没太大问题，如果再能抢到一只弩，就再好不过了。
　　往南出城，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去白府看看那边的情况的。
　　
　　想清路线，双洛便直接朝门口走去。
　　这时，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个人，负着手，一抬头便被面前的女娲像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丝毫没有看一眼一边持刀的双洛。
　　来人一身穆族武将的打扮，身穿战甲，腰悬长刀，身材健硕，一头长发凌乱地扎在脑后，他仰头看着女神像，神情平和，一派安详，宁静，闲适。
　　月光透窗照下，正好勾勒出他的侧面。
　　鼻梁挺直，嘴唇微薄，脸部曲线刚毅利落，让双洛想起了大漠的鹰。
　　军人，便是敌人。
　　
　　双洛来不及深虑，拔刀就上，只见寒光一闪，双刀相拼，双洛就看他手掌一翻，已拔刀架住了她的攻击。
　　“小姑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哦！”
　　对方没有进一步的还击，只是歪头一笑，声音清朗，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华语。
　　双洛这时候看清了他的长相，俊美，冷冽，笑容却如盛夏的阳光。他的年纪大概跟墨先生差不多吧！只是，他的笑容在此时此刻的双洛看来，无比刺目。
　　双洛强忍住移开目光的冲动，后退，撤刀，又上前，连刺三刀，一刀快过一刀，每招皆起于上招未衰之时。心里的野兽已经关不住了，她现在只想杀人。
　　男子哼哼哈哈轻巧闪过，最后再次架住她的刀，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小姑娘，格斗技剑法杀不了人的……还有，你怎么会东川裕家的剑术的？”
　　
　　双洛动作一滞，咬唇，克制住突然来袭的悲恸。
　　东川裕家……
　　裕氏在穆族是大姓，分八部众，裕言家历代都是东川裕家的家主。
　　男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待目光扫过她手中刀时，眸色转深。
　　“还有，这刀哪里来的？”
　　双洛暗惊，迅速退开，收刀，寒声道：“捡的。”
　　“刀主人呢？”
　　“死了。”
　　男子却神色平静：“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
　　“一个小姑娘，成天杀啊杀的，不好不好！”男子轻笑，散漫的态度却激怒了双洛。
　　“你懂什么……”她呢喃一句，再次提刀，指向他：“你懂什么？我为什么杀人……杀……当别人要杀我的时候……当别人要侮辱我的时候……我恨不能将他们剁成碎肉！”
　　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夺眶而出，流了满面，湿了前襟，杀气化成了悲伤，悲伤变成了眼泪。
　　男子似乎也被她吓住，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都不愿意死。”
　　这句话，让双洛哭得更加厉害。
　　男子皱眉：“可是，现在被杀的都是我的手下。”
　　他仰头看了眼天花板，说道：“你得跟我走。”
　　双洛迅速横刀戒备：“凭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人死了，你又在场。”男子再次一笑，语气转为凌厉。说话间，他轻轻转动刀柄，将刀锋朝向了双洛。“不带你带谁？”
　　“那今天晚上你们又在做什么？救人？”双洛冷笑，瞟了眼殿门，心里却忐忑着，她背后是墙，退无可退，这个男的站的位置恰好拦住了她的去路，自己的经验还是太少，与他这种沙场老手根本没法比。
　　区区一个站位，便相形见拙。
　　
　　“杀人者必被杀，谁都逃不过，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她说道，暗中蓄力，打算全力一击，拼个破釜沉舟。
　　男子的笑意瞬间凝住，一双深邃的眼睛看住双洛，周身的散漫都收敛了起来，隐然散发出一股尊者贵气。
　　然后他露出一抹疑似苍凉的笑意：“孽已造，目前我无力回天。”
　　话音未落，他迅速抬刀，朝上砍去，险险架住另一把刀，双刃相击，在黑暗中其出炫目的火花，短短霎那间，这样的火光连续出现了十七八次，一路向外，看得双洛眼花缭乱，连插手都插不上。
　　
　　交手双方实力相当，或者说，偷袭者技更高一筹。
　　那个一直在暗处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个人最终停在了外面的雪地里，双洛连忙追了出去，一时怔住。只见月色下，雪地里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一身玄甲的武将打扮，手持长刀，英武逼人；另一人只披了件黑色斗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手里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如果没认错的话，来人是巫曳，失踪了许久的巫曳。
　　男子收刀，缓了缓呼吸，啐了一口血，朗声道：“阁下身手不凡，我认输，后会有期！”说话间，人已朝外间掠去，一闪就不见了人影。
　　如他这样连认输逃命都这般洒脱的人，实在少见。
　　
　　“巫先生！”双洛眼看着黑衣人要走，忙出声唤到，她现在顾不得深究巫曳的动机，早就在潜意识里将他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
　　巫曳停住，转身看她，却不说话。
　　双洛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走过去他身边，柔声道：“谢谢先生多次救命之恩。”
　　巫曳淡淡一句：“救你是应该的。”
　　说完，他便又要走。
　　双洛连忙扯住他的右手，问道：“先生要去哪？我跟着你！”
　　“你不能跟着我！”巫曳厉声说道，迅速甩开双洛，身形不见动，人已经退开了十余步之远。
　　“为什么？”双洛在雪地里打了几个踉跄，停住，不解，大声问道。
　　雪积的很深，冻住了，打滑，双洛蹒跚着步子，艰难的一步一步朝巫曳走去，不知为何，这个黑斗篷的男子总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安全，无害，让她有些害怕又有些依赖，这种感觉跟墨给她的感觉相似，又不同。
　　而巫曳也跟着一步步后退，黑色的斗篷将他消瘦的身躯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尖削的下巴与淡灰的薄唇，在冷月下，越发现没有着落的孤魂。
　　面对双洛的质问，他只是沉默，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先生既然讨厌我，又为何要救我？”
　　“不！”巫曳猛抬头，猩红的双眼从斗篷里露出，“我从来都不会讨厌你，只是，你只是不能跟着我！”
　　他轻轻卷起衣袖，露出干瘦的手臂，上面有着大块的几乎炭化的焦黑烙印，正是刚才双洛碰触的地方。
　　“我根本就不是人，我不过是一个怨鬼，穿越时空，逆天改命，时刻都有魂飞魄散的可能。”
　　“逆天……改命？”双洛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忽然想起在自己死去的那段时间，那时刻回荡在耳边的声音。
　　
　　——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你是！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心口骤然发疼，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悲伤如潮水般袭来，玉佩忽然散发出炫目的血色光芒，滚烫，双洛紧捂住心口，呼吸一时变得困难。
　　巫曳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命格凄苦，注定生生世世英年早逝，每每盛极骤衰，活不过双十……”
　　他的声音沙哑凝滞：“我原本不信，结果眼睁睁看着你死在了二十岁……我不甘心，费尽心机逆转时空，妄图修改命运，便强行将你嫁进了白家，结果你却在花轿中自尽，还是没活过二十……我没法，只好潜入轮回寻到你的下一世，趁你死时，借玉佩之力，将灵魂夺了回来。”
　　
　　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沙哑语调，收敛着一切激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故事，说完后，他放下衣袖，遮住了形如枯骨的手臂。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去……不管用什么代价！”
　　
　　震惊，惶恐，难以言语的悲伤，让双洛直直跪在了雪地里，双手深深抠进冰冷刺骨的雪中。
　　“你是谁？”这般执着，这般决然，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对他一无所知的女人！
　　“你无须知道我是谁……而且……以后我们不宜再见面。”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波动，似乎压抑着深重的痛苦，与激越的情感，然后他将斗篷裹紧，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双洛忙站过去，急追几步，又再次滑倒，膝盖磕在雪里的石头上，生生作痛。
　　巫曳停住，却没有转身：“还有什么事？”
　　双洛强忍住剧痛，咬牙道：“外面在屠城，我一个弱女子，何去何从，麻烦先生指路！”
　　她赌气等着，等来的却是沉默，在她以为巫曳不会回答的时候，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悲伤与无奈。
　　“你去城东伏羲殿，文墨在那里，跟着他，你至少不会有事。”说完，他斗篷一展，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08 争执

　　双洛最后还是决定去趟白府，再加上她猜测到巫曳口中的文墨便是墨先生，就更加不想冒险去伏羲庙那里。她无法忘记之前看到的那些头颅，还有自己为此吃的苦。
　　她将包袱紧紧绑在背上，一手提刀，就这样走了出去。女娲庙前是一个小型的广场，平日里常有艺人小贩在这里卖艺做小生意，此时却空无一人。双洛原已做好看到尸横遍野的准备了，结果除了雪地里凌乱的马蹄印跟几行脚印外，什么也没有。她有些疑惑，抬头四顾，只觉的四处都是浓烟，月亮仿佛也被这烟雾熏成了土黄色。风突然刮起，恶心的腥臭跟焦糊传来，逼得双洛直皱眉，她猛地掩住鼻子，急急朝东边路口走去。
　　
　　此时月已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住了她前方的一切。四周一片静寂，一点人声也没有，却让双洛越来越紧张，仿佛自己走在一座毫无生息的死城里。她麻着胆子，挑了个方向蒙头冲去，只盼着快点抵达白府。
　　脚下一打滑，双洛低呼一声，整个人便朝前扑去，重重摔在了地上，双手全是恶心滑腻的触感，血腥味扑鼻而来。
　　血，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血跟雪融在一起的恶心泥浆，沾得她满身都是。
　　双洛连滚带爬的躲到墙角，狠狠地在粗糙的墙壁上刮去满手的血污，胃又开始翻江倒海，被她强行抑制在喉咙口，忽然，她停住，倾身从墙角探出头去，然后再也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满地尸骸。
　　
　　窄窄一条小巷里，尸体堆积如山，人血跟血混在一起，形成了酱色的泥沼，而刚才，双洛就摔在这般的泥沼里。
　　双洛紧紧按着肚子，一手扶墙，几乎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好不容易止住，一抬头，又吐了出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那么多尸体，男人的，女人的，老人，小孩，狗……
　　杀人的是魔鬼，是禽兽，是畜牲！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面对这真正的修罗场，满地的鲜血，泥沼中夹杂着疑为脑浆，内脏，残肢的不明物质，堆积在路上，让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脚在发软，胃在翻滚，绞痛，可是，她必须走出去，去白府，然后，出城。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夜里，双洛仍会从这样那样的噩梦中惊醒，梦里的自己踏着成堆的尸骸，漫无目的的游走。
　　这是一场泄愤的屠杀，这是一场残暴的掠夺，到处是燃着的火，噼噼啦啦，烧掉了魔鬼的兽行罪证。一路上的房门都是大开着，有的门都被毁得稀烂，双洛从一扇一扇的门前经过，记住了里面的箱笼倒塌，一片狼藉，记住了里面东倒西歪，相互交叠的尸体，记住了一个被钉在门上□血肉模糊的女子，记住了一个在母亲怀里被剁成两半的婴儿，记住了一双被砍成数段仍握在一起的手……
　　这些魔鬼终有一天是要付出代价的，双洛握紧了刀，心里狠狠赌咒。透过浓烟，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白府的角楼，也许是因为城西这一片已被洗劫一空，她一路上只遇见四五个正在翻尸体的穆族兵。她牢记了那个男子“格斗技剑法杀不了人”的话，不讲招数，全部砍杀。
　　
　　不知道为什么，城南似乎杀戮不多，也没有着火后的浓烟，却依旧寂静得可怕，双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白府走去，满身血污，发髻散乱，有几片因为血已经糊在了一起。
　　她猛地停住，牙关紧咬，看着前方。
　　白府戒备森严，有一色的褐甲士兵在巡逻，全是穆族人。
　　
　　子修不知道怎么样？她的心狂跳，手抖得已经握不住刀了。
　　
　　门口有四个人，巡逻的大概二十个。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直接杀进去吧！把子修救出来。
　　好在她还有理智，可是理智可以阻止她前进，却无法强迫她离开，她站在街角，看着白府的大门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一动不动。
　　巡逻的士兵这时候却看见了她，有三个人叫嚷呼号着朝这边过来，双洛依旧不动，或许，就等着对方过来，然后，杀，或者死。
　　
　　只听得嗖的一声，当头的一人在离她七八步的时候倒下，双洛趁另一个士兵走神之时忽然发起冲刺，借着冲力将刀推进了对方的心窝，然后双脚一蹬往他胸前一蹬，一个鹞子翻身，将刀拔了出来，落地时正好撤刀架住另一个士兵的长刀。
　　又是嗖的一声，对方再次仰面倒下，双洛收力不住几乎跟着向前栽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这次她看清了，对方是中了弩箭。她喘息着，回过身去，看向弩箭射出的方向。
　　
　　却见一人，青衣黑马，仗剑独立千里月明之中，他的马鞍上，挂着一把弓弩，还在摇晃。
　　文墨。
　　隔得这么远看他，双洛似乎也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忽然之间，就觉得疲累不堪。
　　弯刀握不住了，直直掉落在雪地里，砸在她的影子上，砸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恍惚间，文墨已经到得身边，一双墨色的眼睛紧紧看着双洛，然后伸手。
　　“这里太危险，我带你出城。”说话间，他抬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面色严肃。
　　双洛猛地一退，摇头。
　　“子修怎么办？”
　　“白府全是北穆人，我救不了他，你也救不了。”
　　文墨由不得她胡来，一把将她拦腰抱上马，左手持缰回马，右手出剑，挑飞了突然砍来的大刀。双洛苦苦抱住文墨的腰，勉强坐稳，回头一看，才知刚才的打斗已经引来了十数个士兵。
　　只听得文墨一声清啸，黑马瞬间人立，千斤重的马蹄直朝来人头顶落去，士兵们慌忙躲闪，混乱中被文墨砍翻三个。
　　嗖嗖几声，远处又有几个士兵死于箭下，文墨回头看了双洛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弩箭上停留了片刻，又转了回去，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黑马不停的朝人群冲去，四处躲散的士兵死在双洛的弩箭下，企图靠近的被文墨一剑夺命，就这样迂回冲撞，最后两人一马竟也逃至了城南门。
　　城门紧闭着，他们却被团团围住，双洛的心高高吊着，心知这时间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刀刃擦着刀刃，发出摄人的寒光，坐下的马儿开始烦躁不安，不停地在雪地里刨着蹄子。
　　文墨却一派从容，不急不慢，趋马朝高大厚实的城门直奔去，就在双洛揣测他要带着她借马背直接跃上城墙的时候，一声巨响，震得她目眩耳鸣。
　　她下意识躲进文墨怀里，避过飞来的木屑砖石，待到冲击过去，才探出头。烟雾渐散，双洛这才看清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城门已经被炸出刚好可供一人骑马通过的大洞。原来，文墨早已埋置了炸药，并算好了引爆时间。
　　双洛正感慨，忽觉腰间一紧，自己已被文墨紧紧抱住，低沉和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坐稳了。”
　　双洛紧抿着嘴，点头，直觉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一霎那，身体忽然腾空，两人一马就跃过了城门。
　　日行千里的良驹之前在巷弄里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到了雪原，四下开阔，便立刻欢腾起来，撒开蹄子一阵猛跑，将追兵甩开老远。
　　
　　冷月长河，寒沙雪原，站在孤零零的小山头向北望，只见定城的半阙城池依旧浓烟滚滚，孤烟直上九霄，散发着遮天蔽日的杀意。
　　双洛抱膝靠在一块大石头边，脚边还放着那把弩，弩箭通体乌黑，弩机由青铜打制，准星上有萤石镶嵌出的刻度，样式跟几百年后她自己用的那把差不多，看来是由南瑶弩改良的，就是尺寸大了一些，她这般的女子使起来笨拙吃力。
　　啪！
　　一个水袋兜头甩了过来，双洛忙接住，抬头，文墨手里拎着两个水袋，将它们绑在了黑马身上，然后在离她不远处坐了下来。
　　看来是找到水源了，双洛松了口气，她一夜奔波，早就渴得半死，当下扭开水袋，猛灌一气，水淋了一身，化开了已经凝在衣衫上的血迹，将一身衣衫全染成扭曲的绯红。
　　终于还是呛住，双洛捂着嘴狂咳一阵，凉水入胃，又开始绞痛，她瞟了眼文墨，没法，只得一手紧按着痛处，靠在石头上强捱。此时正是一夜里最冷的时段，寒气从地上，石头上，空气里渗进皮肤，她紧咬着牙，又看了一眼文墨。
　　文墨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些干柴，拿着火石开始生起火来。
　　火由一簇小火苗慢慢变大，让她总算觉出了几分暖意，胃也不那么疼了。
　　
　　“我姓文，名墨，字非清，京畿人士。”文墨忽然开口，这是他自出城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之前双洛险些以为被他当成了隐形人。他指了指手边的剑，说道：“我是个闯江湖的，江湖人都称我墨笔剑。”
　　双洛冷嗤一声，学着他的腔调：“我姓楚，名双洛，无字，定城人，小女子一个，无职业。”
　　她本以为文墨又会跟上次一样来个严刑逼供，谁知对方只是低叹一声，便没了表示。她颇疑惑，自己之前又是砍人，又是射弩，做的都不是良家女子该做的事情，这厮怎么就没反应？难道是因为她亲手杀了穆族人，所以取得了他的信任？
　　双洛不寒而栗。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进白府？就为了杀白老爷？”
　　文墨看着火堆，跳跃的火光映出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将眼睛完全隐入了阴影之中。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我们近年来一直在关注北穆的动向，八个月前，我在关外的兄弟传来消息，说关内有大商贾私运钱粮入北穆，兼有传递军情的细作行为，我多方查探，锁定了定城白家，为了寻求证据，便做了白家的西席。”
　　“哦……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证据的？”
　　“就是四姨太死的那日，我正好盗得白老爷与穆族人的书信，回自己住处时就遇上你落水。”
　　“为什么那时不出手杀他？”
　　“一个商人不可能这般胆大，背后一定有官员指使，我想顺藤摸瓜。”
　　“谁知道背后人就是陈守宜，你这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他那边就直接献了城。”双洛冷笑，声调尖刻：“于是你出于义愤，杀了他们，还有那三个将领。”
　　文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微点了下头。
　　双洛低声笑开，抬手遮住面：“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不杀他们，今夜或许就不会有屠城，两万人命顷刻丧于你一念之间……”
　　文墨皱眉，握剑：“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是啊，生命跟尊严之间，你选的是尊严，你替那些百姓选的是尊严！”
　　
　　哗啦！
　　
　　文墨忽然站起来，提剑，走出几步，又回身看她，面沉如水，声影隐隐有了怒气：“我可以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杀人的不是我，是那些穆族狗，我不杀那些人，百姓就不会死？就会活得好？你错了，远的不说，单讲永嘉之辱，十年前北穆南犯，永嘉帝亲征，兵败被掳，鞑虏长驱直入，屠我三十三城，降者杀，逃者杀，抵抗者杀，要不是吴修远将军于黄河背水一战，伏弩诛杀敌帅裕佑，溃敌主力，穆族狗就杀过了黄河……他们的传统就是夺城必屠，他们屠城不是为私怨，而是为了震慑，为了抢夺补给，为了提高士气……”
　　“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他们不是人，是杀人魔鬼！”
　　“你这是开脱开脱！”双洛捂住耳朵，她不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这些杀人者，是她的祖先啊！她们东川裕家世代功勋，难道荣华都是建立在这种尸骨之上的吗？
　　胃又开始绞痛，翻滚着酸涩的液体，一直涌到喉间，被她强行咽下去，一不小心又呛住，又是一阵猛咳，立时鼻尖酸涩难忍。
　　“你自己有眼睛，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文墨见她这般，声音缓和了不少，他不明白这个少女的心思，明明自己都差点命丧屠刀，为什么还一味的想给屠杀者寻找不得不屠城的借口。
　　
　　穆族人，还是华族人？她的身份，终究还是个谜啊……
　　
　　他又看了她一眼，才十五岁的女子，身体单薄，性格却坚韧得可怕，明明弱不经风，明明初通世事，明明……他闭上眼，握拳，转过头去，说道：“你自己好好休息，天亮还要赶路，我送你到下个城去，你可以在那安顿下来。”
　　双洛塞住耳朵，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满脑子全是之前的尸骨成堆，一幕幕血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盘旋着，最后化成纸上血泠泠的文字。
　　
　　“市民之中，悬梁者，投井者，投河者，血面者，断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骨肉狼籍。”
　　记得当时历史课学到这里时，班里还有争执，有人指出如果定城人安心归顺，不起义，不杀将，就不会有定城三屠，当时华族同学据理力争，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起手来，她当时虽然没表明立场，心里也是持这一观点的。
　　可是，现在……
　　
　　她无力地摇摇头，她又想起了女娲庙里的事情，自己的信念被动摇了，她不承认那些野蛮嗜杀的人是自己的族人，是自己的同胞。
　　这还只是第一屠，后面还有……
　　
　　史载：
　　西元1638年12月21日，朱达兴义军，攻定城，城内市民纷起响应，三日光复。
　　西元1638年12月29日，定城第二次被穆兵攻破，二屠。
　　西元1639年1月4日，吴修远帅劲旅红甲军攻定城，翌日光复。
　　至1639年4月25日，穆军再攻定城，城中苦守无援弹尽粮绝，守将吴修远伤重殉国，定城破，三屠。时义民投河，水为不流；僵尸满街，血流漂杵。
　　历史上，定州周围各城坚守不出，只求自保，朝廷的援军在半个月之后才赶到，这半个月里，城中水深火热。
　　等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转瞬即逝，双洛突然坐起，呼吸急促，双颊发热，心一突一突地越跳越重，声音在暗夜中无比清晰，撞击着她的耳膜，竟有些发疼。
　　
　　当年定城第二次城破就是因为义军装备太差，组织松散，与朝廷缺乏协调配合，如果她能够帮义军守住城，撑到吴修远部到达，那么……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一次屠杀……
　　如果她能够指挥义军……
　　要不要试一试？
　　要不要试！
　　
　　冷静，冷静，你这是在妄想改变历史……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让她的激狂瞬间冷却。
　　是的，这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罢了，她现在更需要的是理智与自省，她一个二十岁刚刚从雅礼毕业的小姑娘，凭什么跟久经沙场的北穆军对决？以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弱女子身份，又凭什么取得义军的信任？
　　可是，能避免一次屠杀，救下近三万生命，不过也就是一念之间……多么大的诱惑！
　　她有两个优势，一个是她知道历史，知道红甲军定会在攻城十日内抵达；另一个是，她接受过专业训练，定城因为其地理条件奇特，相关的攻防战在军事课上是反复演练的案例，在战略指挥跟战术配合上，她自认比义军强。那么……如果她有让义军夺城的妙计，是不是就可以取得信任树立威信？
　　诱之以明利，服之以智计。
　　输了，是她一个人死，赢了，便是数万的人命。
　　双洛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了，理智再也斗不过激情，她就像个赌徒，输得只剩最后一文钱后，被告知自己下一把一定会赢。
　　
　　她现在赌红了眼，打算孤注一掷。



09 夺城

　　双洛霍得站起来，走到文墨身边：“我要去找义军，我……我有办法把定城夺回来！”
　　文墨正闭目打坐，闻言睁眼看她，墨色的瞳里倒映着星光闪烁，却似寒潭无波。
　　“折腾了一晚上，你不休息一下？”
　　“我睡不着！一刻也睡不着！”双洛很是不满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双手一背，在原地来回疾走，这是她早年烦闷不安的时候的发泄方式，此时用在年仅十五的身体上，说不出的幼稚可笑，“我现在就要去找义军，尽快尽快！”
　　文墨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跳脱的女孩，身材瘦小，衣衫邋遢，还有好几处破损，及腰的长发草草披在身后，也不梳理，凌乱纠结的像一个乱草窝，唯有那张脸，铅华洗尽，污浊难染，柔媚的五官偏偏配上了一双神采奕奕的眼。这双眼中，时刻闪烁着自信与不屈，激越与正气，本该是一双少年的眼睛，却生在了这个女孩的身上。这双眼，让她整个人平添了七分英气三分锐意，让她整个人犀利明艳，光彩照人。
　　
　　浮翳遮月，难掩其辉。
　　
　　“这河北路大大小小那么多义军，你要找哪一支？石家军、清永军、黑旗军、玄头军、血手军、白衣军，你又认识哪一支的头领？”
　　双洛闻言一怔，她怎么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支义军，毕竟书上没有说，她不知道这些年朝廷积弱，北穆屡屡犯境，打家劫舍形同匪盗，河北路素来民风彪悍，人人善骑射，户户有大刀，便自发组了义军，乡里呼应，共同御敌，文墨刚刚列举的便是这附近小有名气的几支队伍。
　　“我要去找朱达带的义军！”她急中生智，想起书上的“朱达兴义军”，忙说道。
　　文墨眸光一黯，面色微沉：“你如何知道朱达的？
　　双洛察觉不对，急急岔开话题：“我一时半会解释不清，现在救人要紧！”
　　文墨看着她，目光如刀，似乎想探查些什么，又似在考量着什么，最后，他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走去马边，从马鞍里掏出一支烟火，点燃，只听得嘭的一声，眩目的烟花拔地而起，在空中聚成一个六角形的图案。
　　好端端的怎么要发信号？双洛心里暗自打鼓，摸不透文墨的行为，而后者在做完这些之后就好整以暇的坐在了一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两人相对无言，如此这般就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双洛被远处隐约的咄咄声惊醒，咻的竖起耳朵，凝神细听，确实是马蹄踏雪的声音，她刚来得及转身，文墨已经站了起来，看向东方。
　　
　　只见朦胧晨曦中，一人一马，远远驰来。
　　来人一身土布棉袍，背长矛，胸前绣了一个大大的“石”字，在离他们将近二十步的距离时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双洛，然后对着文墨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文墨肃立，正对他，也回了几个手势，来人当即单膝跪下。文墨朝他扬了扬手，他方站起，候在一边。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两人都没有说一个字，看得双洛目瞪口呆。
　　紧接着南边又是一阵马蹄声，这次来的是三个人，一人右手持弩，胸前修一个“永”字，一人腰别马刀，一身黑衣，一人带着根狼牙棒，头包青布。三人对着文墨做了与之前那人一样的手势，待文墨刚刚停下动作，三人中的黑衣汉子便抢了出来，扑在了文墨脚边，语带哽咽：“二当家的你终于回来了，两年了，兄弟们可想死了……”
　　文墨微咳了咳，只淡然一句：“在一边候命。”
　　三人听了，躬身侯到一边。
　　接着没多久，由西边又来一人，背双弓，肩上披着飒爽的白披风，骑了一匹白马，身手矫健，却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见了文墨，只做了右手握拳抵左肩的姿势，便侧身跟其他人站在了一起。
　　明显是熟人。
　　看到这里，双洛总算领悟，这几人，看衣着，大概就是文墨口中的那六支义军的人，看他们个个对文墨态度恭敬，甚至唤他做二当家，难道，文墨就是这些义军的头领？
　　
　　正思量，血手军的人也来了，是个小个子，背上绑着飞索，腰间插着弯刀，双手都被染成血红色。
　　对完切口，便闻得文墨冷冷说道：“血手军何故来迟？”
　　血手军的小个子脸上划过一丝难堪，恭声道：“本部昨夜在定城南遭遇一小支北穆军队，双方正打着，故来迟了。”
　　说罢，他又加了一句：“朱大当家此时就在本部督战。”
　　文墨语气放缓，嘴角都出一抹笑：“哦……看来朱大哥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言必，他从怀里掏出一面乌黑透亮的令牌，朝众人一亮，扬声道：“定城失守，穆狗一夜屠我百姓数万，血海深仇不可不报，我今日以墨矩令调集六军，会师夺城，救民水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下六人，接着说道：“尔等立刻回去布置，明日傍晚聚于此处。”
　　“是！”众人齐声应诺，只见得文墨一挥手，便各自上马，分道而去。
　　
　　双洛一直在一边看得双眼发直，文墨在一天之内从教书先生变成杀手从杀手变成侠客，现在又从侠客变成了义军首领之类的人物，形象瞬间升华。
　　文墨回头便看见她的痴呆状，终是忍不住淡淡一笑，自己今天也算是把身家性命都交托到这个丫头身上，人看来还是得时刻保持冷静，这头脑一发热，就作出不可理喻的事情了。
　　怎么就这么信任这个丫头了呢？
　　“各路义军平日为民战时为兵，看似一盘散沙，背后其实是由墨矩盟暗中调控，墨矩盟以墨子为尊，主张军队应该只为民谋福而不得为人谋利，首领手中墨矩令可调度附近的六路人马。”
　　双洛唏嘘不已：“有权力无制约，身为首领该是多么的大公无私正直自律的人才行！”
　　文墨轻叹一口气：“所以墨矩盟目前早已是各自为政形同虚设。”
　　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文墨话题一转，说道：“我目前可以调的义军一万五千人左右，裕昊的人马号称二十万，你要怎么打？”
　　双洛眸光一亮，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攻城在计谋不在人多，北穆军号称二十万，真正驻扎在定城里的顶多两万。裕昊这次志在中原，侥幸夺下定城这个跳板，一时却不会贸然进逼关内，否则一旦定城出点差池，就是关门打狗，连逃都逃不了。”
　　“定城安城保州城是河北路三大重镇，裕昊如果意在江山，必然步步为营，一一拿下，此刻该是一边修整军队，一边派出小股前锋探路，血手军极有可能就是遇上了其中一支队伍。”
　　她知道历史上这次南征裕昊采用的是分进合击的战术，拿下定城这个补给站之后，一路兵马就此南下打保州安城，另一路则向西，攻山西太行一带，目前看来，定城周围的穆族兵力不过十万。
　　这些，她却是不能说的，口说无凭的东西，文墨怎么相信？
　　“只要我们先示之以弱，佯攻南门，保证吸引住定城的大多数驻军又不惊动城外主力，然后迅速从城西门攻进，堵住城门，不让他们的骑兵有发挥的余地，然后巷战，赶在主力进城之时拿下北门。”
　　
　　“一切都是你的推断。”文墨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压制他的骑兵？”
　　“城西地靠太行山脉，地势崎岖不平，骑兵根本无法列阵，我在山头架两架火炮，对着城门开火……”
　　“哪来的火炮？”
　　双洛一愣：“你们没火炮？”
　　文墨正色道：“一门也没有。”
　　“火枪呢？”
　　“也没有？”
　　“怎么会？我明明记得这时候打战火枪必备装备啊……”双洛伸手去揉太阳穴，有些不能接受事实。
　　文墨一听，失笑：“那是朝廷正规军的装备，烧金子的东西我们哪有钱置办，有的不过是些土枪土炮罢了。”
　　双洛咬牙，哼哼：“哪里能弄到火炮？两架就好……”
　　“你能跟我保证，有了火炮就一定打得下定城吗？”文墨不答反问。
　　双洛看了眼不远处的定城，回头看他，神情慎重，目光坚定：“我不能保证一定赢，可是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创造最有利的条件去赢。”
　　“我信你一次……”
　　文墨的表情同样慎重，慎重得让她有些疑惑，他握着手中剑，仰头看天，闭目，眉头好看的蹙着，似乎在作了极重要的决定，最后，他睁眼，回身，疾步朝自己的马走去，上马，回马，扬鞭指向双洛：“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以后毫无进展，我便撤，兄弟们耗不起。”
　　
　　双洛一惊一喜，忙拦住马：“你能弄到火炮？”
　　文墨调开马头，想绕开她，奈何双洛已将缰绳抢到手里，扯住不放：“我要去，我要一起去！”
　　文墨看她，语气无奈：“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要跟着你！”双洛不依不饶，自己扯着缰绳便要认蹬上马，文墨没法，本来就有些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这里，便勉强让她坐了上来。
　　
　　茫茫雪原之上，一骑疾驰，所过之处溅起无数积雪。此时，东方已现了鱼肚白，文墨勒马于一块浅滩前，极目远眺，只见启明星之下，依稀可辨出城郭的暗色边缘。
　　安城，距离定城九十里，河北路第二大重镇，本该与定城保州三镇共同拱卫中原的要塞，如今却是北穆人南侵的下一个目标。
　　怀中的少女安静的靠在他的肩上，呼吸轻浅而均匀，之前那般跳脱激进，睡着了却是这般文静听话，实在是反差过大。大概是真的累了，双洛上了马没多久就一直耷拉着眼皮强撑，他看不过去，暗地点了她的睡穴。
　　
　　她靠在他的左肩，他的左肩一路上便没再动过，只以右手持缰，文墨的动作在无意识之间已变得小心翼翼。寒风冽冽，料峭轻寒，扬起了他的鬓发，拂过他的脸颊，干燥，微冷。
　　看着远处的城，他却迟疑了，是什么原因，让他这般信任怀中的女子，信任到，冒着将一切隐秘挑明的风险来帮她？
　　踏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迟疑，不耐地刨了下脚下的冻土，马身微震，双洛头一歪，唇轻轻擦过了文墨的脖颈，温软的感觉一触即逝，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永不退去的痕，一瞬间击中了某处绵软，一晃神，便想起了水中的那一次。
　　文墨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然后，扬鞭打马，朝安城驰去。
　　
　　刚才，不过是一时的心猿意马罢了。
　　
　　守城的士兵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迅速抱了弓弩从城垛探头下去，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文墨亮出手中金牌：“我要见莫大人。”
　　城门迅速打开，踏雪一路驰去，畅通无阻。
　　
　　双洛醒来时，已是回程路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已至中天的日头，微愣了一瞬神，接着又是一惊，脑袋狠狠撞在了文墨的下巴上。她一边揉头，一边哀叹：“我怎么睡到这时候了？”
　　文墨揉下巴的动作顿了下，哭笑不得：“谁让你昨天一晚上不睡？”
　　“那也不用睡的跟猪似的怎么也不醒啊……”双洛心里有些疑惑，却百思不得其解，他也没什么心思去计较这些，下一刻，她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跟在文墨身后的大队人马上了。
　　大约三米左右的铁铸炮管安安静静地躺在木制的三轮炮车上，沉重而缓慢的在雪地里前行，后面还跟着几车弹药。押运的人蒙着面，一身灰衣，也看不出身份。
　　
　　“管修长，生铁或铜铸，由前至后渐粗，尾重，不易膛炸且射程提高，安有准星及照门，以为瞄准之用，两旁并铸有炮耳，便于架设在炮车或炮架之上，以调整射击角度。”
　　这是破虏炮在某本教科书里的描述，正是双洛现在看到的这种。
　　据说，大周武宗时期，有西洋船犯广西海岸，当地水师迎战胜之，从该船缴获七门小炮一门大炮，送至东京。武宗亲自查验，认为该火炮在性能上与周朝当时最先进的霹雳炮相比更适合于机动作战抗击北穆骑兵，于是命军器所大量仿制改进，并广泛用于之后的北伐，而这种被改进过后的火炮便应屡屡建功而被封为破虏炮，成为大周日后抵御外敌的主要武器。后来大夏灭周的过程中，吃尽了各式火炮的苦头，于是在打下了南瑶统一全国后，下令销毁或者封存所有的火器，以至于百余年后，当这些锈迹斑斑的火炮被拉出来重见天日时，已没几个人识得。
　　再后来，大夏隆庆21年，信义军围长沙，当时年仅15岁的沁霜便是用从地窖里拉出来的破虏炮解了这三月之围，使其父盛天海一战成名。此后，盛天海又请人对该炮加以研究改进，批量生产，使之成为盛家军走南闯北的必备装备，故而又叫盛家炮。
　　
　　双洛大喜：“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
　　这种炮造价很高，不是寻常能弄到的。
　　文墨低头提了提缰绳：“我自有办法。”
　　双洛撇了撇嘴，知道他不愿意说，有什么办法，人家都不追究她的来历了，她又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闲事？尽管知道这些，双洛心里还是没来由的堵得慌。交友最重要的一点是坦诚，他跟她都没有做到。
　　
　　咕噜……肚子这时候很不合时宜的发出一声怪响，双洛脸刷得红了透，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只听文墨在背后轻笑一声，快马加鞭朝前方约定的会合地点赶去。
　　这不是她的错！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就只喝了一袋水！双洛心里憋了一股火，却只能闷声不响坐在马上。
　　怎么总是在他面前如此狼狈？
　　
　　待他们赶到约定地点，人都已到齐，石家军三千余人，清永军两千余人，黑旗军三千人，玄头军近四千，白衣军两千，血手军一千余人。
　　“六千人打佯攻，把北穆人的骑兵缠在城南门。”
　　“一万人在城西门埋伏，待到那边一就位，就开炮，迅速拿下西门后分兵南北，南部前后夹击穆兵，北边占下城墙，堵住敌军后援。”
　　双洛手指着简易的地图说完，抬眼环顾四周，正对上文墨满含笑意的眸子，心没来由的急跳了几下。
　　她暗自敛了心神，说道：“打佯攻会很艰难，一个不好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文墨低头思索了一阵，看了一眼血手军的头领齐六，说道：“血手军最擅飞索拌马，黑旗军的马刀对抗骑兵也还行……”他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玄头军头领铁衣，“血手军，黑旗军，玄头军听令！”
　　“尔等负责南门佯攻，务必拖住敌方骑兵主力。”
　　“玄头军剩下的两千由我率领，负责城西。”
　　“大哥！你怎么可以……”黑旗军的包大安出声嚷道，却被文墨冷眼制止，只得哼了一声垂下头去。
　　双洛这时已看出，黑旗军跟玄头军，估计就是文墨的嫡系部队了。
　　这个人，真是大公无私。
　　“那我跟石阳还有阿清就是打西门咯？”白衣军的袁娘子挑眉问道。
　　文墨点点头，看了三人一眼，沉声说：“攻城西，我领头。”
　　袁娘子一笑：“如此也好。”
　　她身后的两个汉子没有再说话，只是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计划。
　　
　　开战时间，便定在明日天明前夕。
　　

作者有话要说：09.02.27.11:40==>二更了 接下来是打战 我不大擅长 大家也不大爱看 可是 不写的话 如何撮合双洛跟文墨呢 我不喜欢风花雪月 远目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大家见谅 下午见
09.02.27.20:25==>掩面 下午断网 只好晚上更 话说 本人在战术战略上还是个小白 写得战法也小白 大家见谅哈

备注：本文的破虏炮借鉴的明清的红衣大炮 资料如下
红夷大炮是明代后期传入中国的，也称为红衣大炮，属于进口仿制改装炮。
其炮管长，管壁很厚，而且是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符合火药燃烧时膛压由高到底的原理；在炮身的重心处两侧有圆柱型的炮耳，火炮以此为轴可以调节射角，配合火药用量改变射程；设有准星和照门，依照抛物线来计算弹道，精度很高。多数的红夷大炮长在3米左右，口径110-130毫米，重量在2吨以上。
红夷大炮最突出的优点是射程，对重型火炮而言，射程是衡量其性能的重要环节，即使现今也不例外。明朝自制铁火铳的最大射程不超过三里，而且要冒炸膛的危险；而一般三千斤的红夷大炮可以轻松打到七八里外，史籍记载最远可达十里！十里相当于现代五公里多，相当远了，曾经对这个数据产生过怀疑，但是西方的同类型火炮的性能证明了这个数据是准确的（当时西欧各国已有领海这一概念，当时的领海是以海岸火炮的射程来定的，16世纪末期的领海是三海里，约合五点五公里）。远射程的红夷大炮结合开花弹，成了明朝末期对抗后金攻城的最强武器。当时的战法为：将后金的骑兵诱入城头红夷大炮射程，然后用开花弹集火射击，效果显著。
皇太极是最注重火炮的领导者，其在位期间利用那些汉人降将一并带来的技术大量铸炮，用先进的红夷炮群装备清军，使其入关之后所向披靡。
可惜清朝自康熙之后对红夷大炮没有进行过任何技术革新，只是一味加大重量，以求增加射程，火炮的制造工艺远远落后于西方，仍然使用泥范铸炮，导致炮身大量沙眼，炸膛频频，内膛的加工也十分粗糙，准心照门不复存在，开花弹也失传，缺少科学知识兵勇的操炮技术比不上明朝，两百年前让明朝苟延残喘的先进武器红夷大炮在两百年后已经风光不在，老态龙钟，无法抵御西方列强的入侵了。
09.06.13.19.44==>修改一版




10 分歧

　　月已西沉，日还未升，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冰冷的时辰。接着幽深的夜色，数千人马悄悄潜向了定城南门。
　　他们的目的，是惹恼魔鬼，然后将他们引出城，缠以死神的绞索。
　　双洛目测了一下远处城门，耐心等待着，远处隐约有嘈杂声传来，右边的天际已显出几分火光。忽然，一点幽蓝的焰火划过天际后，双洛猛地将手臂一摆，发令。
　　
　　火信被点燃，只闻得“轰——轰——轰”“轰——轰——轰”两声巨响，双炮齐发，振聋发聩，惊天动地，定城西面高墙一瞬间被削去了一个角，厚重的城门也被轰开了小半，斜斜歪到了一边。
　　地动山摇，摧枯拉朽。
　　硝烟还未散，文墨一声清啸，骑马带着清永军跟石家军在白衣军的弩箭跟火炮的掩护下朝城门杀去。
　　攻城的第一战就这样开始了。
　　
　　羽簇蔽日，火炮横飞，炮弹纷纷落在城上的垛口，只听得“轰隆”巨响，三尺见方的石垛子便猛然飞到半空，炸成碎片，躲于垛下的北穆兵也被带着飞起来，从高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几轮下来，城墙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再也起不了掩护的作用。穆兵们有的埋身瓦砾，有的已被炸飞尸骨无存，还有不少被飞溅起的瓦砾击伤痛得来回翻滚，其状甚惨。
　　而此时，一万义军已到达城下，从城门的破口蜂拥而入，双方开始近距离肉搏，长刀飞砍，血肉四溅。如双洛所料，几千骑兵被火炮压制的连城都没出就陷入了巷战的泥潭。
　　毁城，打击对方士气与战力，火炮的作用就是如此。
　　之后的一切，就是时间问题了。
　　
　　双洛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心里暗自庆幸，北穆人一向不重视火器，所以这次没有人去用也不会用定城四角的炮台来守城，不然，以城墙的高度优势，双方火炮对战下来，文墨他们连墙脚都无法靠近。
　　这算不算是贪了历史的小便宜？她笑笑，继续关注战情。
　　很多年后，双洛回忆起这场战役，仍是感慨万千，如果不是见证了那场屠杀，她会去南瑶，或是去北穆，隐姓埋名，终此一生，却决不会留在大周，与历史跟命运作可笑的抗争。这一战，她在顺应历史，却又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拿下定城时，已过了正午，双洛爬上城墙，从高处俯瞰那一片尚未清理的战场，硝烟味与血腥味混杂在空气中，麻痹着她的嗅觉。
　　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她一时百感交集，万余生灵，顷刻化亡魂，他们曾经流着跟她一样的血。双洛迎风闭上眼，胸很闷，四处都是污秽的杀戮味道，她一番辛苦，却还是没有找到归属感。谁是她的同胞？谁是她的朋友？谁能够理解她的矛盾？
　　她在做顺应历史的事情，却站在了历史的对立面，螳臂挡车。
　　文墨在这时走了过来，一身青袍上蒙着灰尘与残血，他走到双洛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却不说话。双洛暗自吸了一口气，还好，还是那股熟悉的墨香，若有似无，将杀伐带来的秽浊跟压抑一扫而空。
　　他的确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他还站在她的身边，她就知道自己做得是对的；只要他还站在她的身边，她就能迅速找回迷失的方向；只要他还站在她的身边，她便可以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再疲惫，再彷徨，再孤独，再无助，只要有他……
　　
　　“他们都说你是福星，义军从组建以来，从来没有拿下过定城这种规模的城池，而且，付出的伤亡也不大。”文墨突然说道，语调低沉温和，却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千年的寒玉。
　　双洛踢了踢城垛上的脏雪，表情不见欣喜：“天时地利人和罢了，穆族人杀伐过重，天怒人怨，我们攻城之时，定城军民哗变的哗变，起义的起义，占下了城北，堵住了城门，才给了我们可趁之机，再说，还有你的大炮在那……”
　　“要不然，裕昊一旦进了城……”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扬手指了指地上断成几截的木棍锄头菜刀等物，“我们是民心所向，所以赢了，仅此而已，我没有任何功劳，只是投机者罢了。”
　　“而且，战争才刚刚开始，裕昊随时会攻城，必须尽快加固城墙，安置火炮，约束军队，安抚民心，如有必要还要肃清奸细，吴将军的红甲军不日就会抵达，我们必须坚持到他来！”
　　“你想用一万五千人对抗裕昊的十万人么？”
　　“不，我以定城军民十五万对抗他的十万！”
　　“报——城南已经肃清！”传令兵的声音划破了暮色中的寒意，远远的传入了双洛的耳中。
　　城南！白府！子修！双洛闻言一振，急急追了过去，走得几步，又回过头：“借你的马用！”
　　文墨点头，然后就静静看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了城墙，时而深谋远虑老成的可怕，时而又冲动得像个小孩，总是见她认准一个方向就蒙头冲了过去，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不知她心里，可有退缩两字？
　　文墨有些心疼，又有些羡慕，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义无反顾一次？他抬头看天，浮云蔽日，有雕影闪过，然后唇角轻轻一挑。
　　
　　大概，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他肩上的枷锁太重，太沉，跑不得她那般洒脱。
　　
　　白府却是一片狼藉，仆从四散，几处还着了火，值钱的东西被劫掠一空，纱幔四处乱垂着，到处是精美的瓷器跟琉璃留下的碎片。白府的主人们都不见了踪迹，双洛心急火燎的让人将白府的仆从们拘到一起讯问，却无人知道子修的下落。有人说被杀了，有人说被穆族人带走了，有人说城破的时候趁乱逃了，全都是流言蜚语道听途说。
　　双洛没法，只得将人散了，又命人搜遍定城，折腾了半夜都一无所获，兵荒马乱的，要找一个孩子，谈何容易？
　　——不会的，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傻瓜！你走不动，姐姐就背着你，哪里会丢下你不管……
　　——双洛，你一定要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
　　曾经的誓言，在命运的捉弄下，变成了可笑的谎言！
　　
　　文墨找到双洛时，她正一个人依在之前跟子修一块念书的书房门边，面对着门前的翠竹，目光失焦，似乎穿越时间回溯着从前。
　　“吉人自有天相。”文墨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思索了片刻只得这么一句，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尤其是女人，双洛这样的女人。
　　“坐过来好不好？”双洛低低央求，声音中的娇弱让人无法抗拒。
　　文墨点点头，迟疑着，最后坐在了她身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双洛却直接靠上他的肩，埋着头，肩头耸动，全身都开始发抖。微湿的触感缓缓透进来，渗进了他的皮肤，让他的心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哭了，第一次是因为犯了错，这一次，是因为迷了路。
　　
　　明月向西，斗转星移，文墨仰头看天，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回忆往事，还是谋划将来。
　　“二当家的，朱大当家已经进城了。”门口有小兵通报，文墨心微沉，冷笑，看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他看看身边已经睡着的双洛，将她抱上了里间的床上。大概是因为没什么财物的关系，这个院子没有遭到什么破坏，一切都保持着当初他离开时的原样。他小心合上门，走了出去，吩咐道：“保护好楚姑娘，她若是醒了，就让她在这里等我。”
　　“是。”小兵恭声回答，心里却开始猜度起二当家与这位楚姑娘的关系了。
　　
　　朱达刚刚解决掉手下这一小股北穆军，正要休整，三个消息便接踵而至，第一个是出走两年的文墨回来了，第二个是文墨用墨矩令调齐六支人马打定城，第三个则是，定城被打下来了。
　　他往自己的肚里狠狠灌了一气水，却压不住胸臆的怒气，这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他火大。
　　走了就别回来，回来就别多事，多事还立功……
　　他猛地扔了水袋，命人备马，带着刚刚休整的两千人马朝定城奔去。
　　他今年三十二岁，早年是太行山的土匪，二十五岁那一年被一位高人救了性命，从此认了师徒，更是带着弟兄们入了师父创办的墨矩盟。师父是墨家弟子，他却不认同这些所谓的墨家观念，他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都是胡说。然而行走江湖最重一个义字，既然师傅待他恩重如山，他便规规矩矩坐了义军头领，其实，除了不能烧杀劫掠，被乡里乡亲奉为救星的滋味还是很不错的。光是那些土老百姓的敬仰目光就让他全身爽透，仿佛自己是大大的英雄。
　　于是，朱达知足了，毕竟，是个男人，都想做英雄。
　　墨矩盟在河北路最开始只有两支人马，师父的石家军跟他的血手军，一年后，文墨入了伙，这个年仅十七岁的俊朗少年一次就拉来了两队人马：黑旗军跟玄头军。这小子极聪明，一开始就跟他师父想到了一块，自己先将两只义军整合到了一起，然后入伙，既加强了墨矩盟的实力，也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接着，老三带着清永军过来，他们三人，成为后来墨矩盟河北路唯一可以执掌墨矩令的三个人。
　　又两年，袁娘子带着自己的白衣军投奔过来，墨矩盟声势达到最顶峰，他每每带着义军行于路上，总会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师父在他二十九岁时离开了河北，他觉得他们三人足以领导整个河北路义军，于是自己去了山西总盟，然而，权力让三兄弟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半年后，老三走北穆，一年后，老二去河南，两个人都再也没有回来。六路义军在他手里又摆弄了两年，令行禁止的权威感让他沉迷，无法自拔。
　　可惜，所有人都看得出，墨矩盟在没落。
　　就在这个时候，老二却回来了，一回来，就扫了他的威风。
　　
　　朱达进城，刚到府衙大厅，袁娘子跟齐六便已经迎了出来。齐六一见他，立刻哭丧了脸：“老大，你可回来了，文老二他欺人太甚！”
　　朱达皱眉：“怎么讲？”
　　“他用墨矩令调兵，我们兄弟们正随您打穆狗，去得慢了，就被他找了由头穿小鞋，让血手军众弟兄们去城南打佯攻，大家六千对两万，哪里拼得过？”说着说着，齐六脸上已全是怨愤。
　　袁娘子眉毛一竖：“齐六你闭嘴！血手军擅长飞索拌马，本来就该去对付穆狗骑兵，再说了，文老二自己的黑旗军跟玄头军也照样去了城南，损失也不比你少！”
　　齐六阴恻恻一笑：“你当他多么大义凛然，为了救定城数万百姓的话说得光冕堂皇，其实，众兄弟辛苦一场，还不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文老二奸猾，到头来，却是名利双收！”
　　“你这狗嘴……”袁娘子听他说得这般不堪，立时就要冲过去撕他的嘴，被朱达一拦，两人互瞪一眼，不再说话。
　　朱达一言不发，走到大堂，坐定，片刻后，其他几个头领也悉数到场，文墨是最后一个赶来的。
　　他进来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话头，只看他与朱达。文墨当年负气出走的事情，在场众人大多心知肚明，如今王见王，端看两人如何表现。
　　“大哥！”
　　文墨低唤一声，上前见礼，却被朱达一把扶住，笑道：“二弟这两年在外奔波，辛苦了。”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文墨腰间的墨色长剑：“墨笔剑几年来侠名远播，为兄每每听闻亦是十分欣慰，没想到今日就见二弟衣锦还乡，就立大功，果真不同凡响……”
　　文墨忙说不敢。
　　接着就是一番兄友弟恭的寒暄，看得众人好生无趣。然后摆酒入座，待到大家皆以为两人之间的较力不会在明面上时，朱达的话锋却是一转：“听闻二弟这次冲冠一怒为红颜，为打定城不惜搭上数千兄弟的性命，却不知这红颜现在何处？”
　　文墨执杯之手一震，霍然起身，目光冷冷扫了他一眼，掷杯而去。
　　
　　出了府衙大门，文墨闷头疾走于空落落的街上，寒风冽冽，刮过他的脸颊，压下他心里的愤慨跟不平，他早就该清楚，等待他的除了子虚乌有的诽谤跟鸡蛋里挑骨头般的责难外，不会再有其他。
　　他终究还是天真，念了往日之情。
　　“先生……”远远的传来一声轻唤，文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回了自己的小院落，天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已经落了满肩。
　　朦胧的飞雪中，透出了朦胧的灯光，身形瘦弱的少女一手提了橙色的灯笼，立在门口，竟像是在等他回家。
　　文墨停住脚步，看着她，心里的烦闷被强行压下，呼吸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口气就融化了眼前的景。
　　“先生？”双洛趋前几步，有些疑惑，她老远就看着文墨走了过来，思量了好久，终是决定叫他“先生”。
　　叫文墨太生疏，叫非清太无礼，叫墨，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文墨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又放开，快步走到双洛面前，一揽，两人便转进了自家的小院子。
　　“我大哥回来了，刚刚我去见了他。”他低声说道。
　　双洛轻轻跳开，转身看他，一双眼睛清明灵动。
　　“先生当年出走就是因为这位大哥么？”
　　文墨苦笑：“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双洛轻轻拨拉了一下散落在脸颊的鬓角，她刚刚起床，只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又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棉袍，宽松的腰间被土布腰带紧紧捆住，看起来就像个英气十足的小少年。
　　文墨的目光停在她的衣服上，心里缓缓泛起了一阵怜悯，就像是五月的阳光照在冰上，温暖点点化开。
　　双洛正要解释，一抬眼看他正看着自己，脸又是一红，只说道：“以前那些衣服都不能穿了，现在非常时期，只好怎么方便怎么穿……先生可不要见怪！”
　　文墨失笑，眉毛轻挑：“我是那么古板的人吗？我只是……”
　　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他收在了心里，只转了话题：“你以后离我大哥远些。”
　　双洛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墨矩盟是滩浑水，我不希望你卷进来。”文墨只能言尽与此。
　　“权力啊权力，你可真是一个坏东西！我不要你，你偏偏来了，你一来，有人就要抢了！”
　　双洛会意，长叹一声，仰头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待到积了满满一手后，又一口气吹散。
　　文墨又是一笑，之前的委屈抑郁也渐渐淡去，了无痕迹。回眸间恰好看到一枚雪花轻轻沾到了双洛的鬓发间，他极自然地想伸手去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今天是怎么了？他心里苦笑，悄然将手背到了身后，默默守在她身边。
　　
　　他却没意识到，他今天，连笑的次数都多了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09.02.27.21.10==>呼呼 今天承诺的四更搞定 大家有没有啥米表扬啊 周末了 我来许个愿 潜水的冒个泡吧 大家快快站队 不站队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排四男了！ 那啥 文里所谓战争 就是这般小儿科 不知道有没有让大家失望哦 
09.02.25.11:31==>抹泪 忽然觉得昨天抽风更那么多简直就是奢侈加浪费 更多更少貌似没啥区别的样子 大家都很淡定啊 抹泪 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Ps：大家不要被文墨的君子外表骗了，丫不过二十三岁，还是冲动少年，扔现在就是一愤青。默……数指头……他比双洛大了八岁，泪……
0906131956==>修改一版




11 守城

　　文墨走出来时，雪已经厚厚地积到了膝盖，他将双洛一个人留在屋里，自己打算去包大安那里找个睡的地方。
　　没走几步，就有人匆匆跑过，跟他打了照面以后又退了回来，急急唤了一声：“二当家的。”
　　“什么事？”
　　“那……那几个炮师傅被大当家的人押走了……”
　　文墨猛地一握剑鞘，脚下一顿，寒声问道：“朱达现在在哪？”
　　来人被他的气势一震，声音都得越发厉害：“……在府衙……”
　　文墨迅速转身，疾步朝府衙奔去。
　　朱达，你非要逼我将一切挑明么？
　　他的手紧紧扣住剑柄。
　　
　　“二弟果然还是来了。”朱达搁下手里的宝剑，该把剑长期悬挂于定城守将陈守宜的书房之中，也算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了。
　　他坐在椅上未动，身边的小几上还置了一杯清茶。
　　文墨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是什么意思？”
　　朱达笑笑：“没什么意思，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了。”
　　文墨冷哼一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朱达又是一笑，这一笑，将脸上五官原本有着的几分忠厚破坏的荡然无存。
　　“师傅当年说，朱达忠厚，文墨豁达，祁永灵慧……如今看来，却是一个也没有说对。”
　　“在我看来，是朱达贪权，文墨阴猾，祁永轻率。”
　　他作势含了一口茶，细细品，慢慢饮，方说道：“二弟这次回来，不单单是为了拿下定城吧？”
　　文墨冷笑：“不然是什么？”
　　“夺你的权？”他的声音带着极端恶意的嘲讽，让朱达瞬间觉得无比难堪，仿佛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被别人弃如敝履不屑一顾甚至还扔在地上狠狠踩上一脚。
　　茶杯咔嚓就碎了，褐色的茶水从指缝中流了出来，湿了上好的驼绒地毯。
　　“文老二，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火炮是哪里来的？”
　　他脸涨了通红，将茶杯一甩：“你真是好能耐，安城就六门破虏炮，被你调了两门过来。我不在弟兄们面前抖出来是给你面子！”
　　文墨却好似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于是，为了顾及大家的面子，我还要跟两年前一样，一走了之。”
　　说着，他抬剑，用古旧的皮革包裹的剑鞘指向朱达：“我不是三弟，也不再是当年的文墨，可以说走就走。”
　　朱达被他的气势一喝，喉间微动，手已经伸向身后的宝剑。
　　“你要如何才肯走？”
　　文墨轻叹：“大哥，我对你的威胁就这么大？我说过很多遍，我对这个位子没兴趣。”
　　朱达脸憋得通红，忽然大笑：“你不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他们……他们都觉得我不如你，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如果二当家的在会怎么怎么样，你回来了，他们又想，看，二当家的回来后又多么多么好……尤其是，你一回来，就打下了定城，你让我如何自处！”
　　朱达唯一的悲哀，似乎就是两个兄弟太过出众，称得他无比平凡。
　　“可惜，他们都没看到你的本来面目，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他的声音渐转低喃：“谁又知道，堂堂墨笔剑其实只是朝廷鹰犬……”
　　文墨冷冷打断他的喃喃：“鹰犬谈不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替大家谋一条出路而已……”
　　“说到底，你就是想带着义军归附朝廷，文老二，没想到你在外面闯荡这几年，连骨头都闯没了！”朱达见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气焰又嚣张起来。
　　“朱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投效朝廷报效国家本就是忠义之事，又有什么错？”
　　朱达甩手，被驳得脸皮抽动：“我们自己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讨这口饭？”
　　“你有没有替大家想过？两年来你到底做了什么？义军规模不见扩大，蜗居一处，每日墨守成规。你知不知道义军一直以来都是在北穆跟大周之间的夹缝里求生存……”文墨微皱眉，看了眼面色渐白的朱达，忍住了上前提起他的衣襟的冲动，道：“……北穆如今大举南侵，平衡将被打破，弟兄们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我们无钱无粮无装备，拿什么跟他们打？我早就想清楚了，归顺是义军唯一的出路。”
　　“有了定城之功，弟兄们的起点高了，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我们再艰难，也不会做朝廷走狗！”朱达霍的站起来，喝道，他的身材较文墨粗壮，站起来，气势就高了许多。
　　“你百般不愿接受招安，满口骨气仁义，说穿了，就是死死霸住这个土皇帝的位子不放！”
　　“朝廷又许了你多少荣华？让你连自家兄弟都卖？”
　　“朱达，义军不是你一个人的，各位弟兄都有家小都要吃饭，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夺权赌气的工具！”
　　“也不是你文墨争功谋利的工具！”
　　
　　两人对面站着，早已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肩头微颤，眼睛互相瞪着对方。
　　喀！
　　油灯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文墨紧了紧手中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件事以后再说，北穆军不日就会回袭，当务之急是先守住定城，朱达，你的血手军不参战可以，但不要拖后腿！”
　　朱达冷嗤，又来威胁他，北穆人早就被打跑了，就算卷土重来也成不了气候，定城墙厚炮坚，粮帛甚多，足够他好好逍遥一番了。朱达是被嫉妒冲昏了头，文墨一天打下定城的战绩让他对北穆人的实力产生了错误的估计，越是不愿承认文墨的优秀，越是低估被他轻易大败的敌人。至少在朱达看来，文墨的谨慎不过是为了借此霸住权利不放，什么北穆兵随时可能攻破城池的话完全是他无法容忍的无稽之谈。
　　“现在一切挑明，那几个炮手你总该放了吧！”文墨心知苦全无用，只得咽下这口闷气，沉声道。
　　朱达却将头一甩：“那几人有奸细嫌疑，暂时收押。”
　　说完又是冷笑：“文老二，你不会没了这几位炮手就连战都不会打了吧？”
　　嗡的一声龙吟，却是长剑出鞘。
　　清辉一闪即逝，只削去了一只桌角，花梨木的雕花木块落到朱达脚边，脆生生弹开好几步。
　　文墨冷眼看了看将宝剑横在胸前的朱达，深吸一口气，还剑入鞘，只说了一句，语气悲凉：“朱达，自作孽，不可活，你好自为之！”
　　说着，愤然离去。
　　
　　刚才，他几乎就要拔剑砍掉这个目光短浅的小人的脑袋。
　　还好，心里有个声音反复提醒他，大敌将至，不可轻举妄动，还是以和为贵。
　　不然……
　　
　　呜——
　　双洛被激越的号角声惊醒，连忙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屋外已经一阵忙乱，路上人们来回奔走，有人在疏散百姓，有人在运送器具。双洛揉了揉眼，四下看了看，径自朝城北奔去。
　　定城东西两门皆是临山而建，不适宜战马驰奔，北穆若是来攻，也难以调集大队骑兵攻向这两门，而南北两门正对着南北官道，门外一马平川，一向是攻守主战场。
　　定城城墙高达数丈，双洛匆匆爬上去，朝下一望，暗自心惊。尽管心里早有准备，看到这楼下敌兵密密麻麻如虫蚁一般，双洛也暗自心惊。不断有勾索掷上城墙，紧接着就是蜂拥直上的褐甲兵。他们捍不畏死，顶着劈头盖脸的滚木擂石一个劲地往上爬，身后还有己方的骑兵劲弩作掩护。北穆人善骑射，人数又有优势，瞬间将双洛一方的弓箭手压制了下来。
　　嗖地一声一支利箭就贴脸而过，双洛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退到城垛的后面。
　　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好在义军士兵们平日守土保乡，对于打守城战也算是颇有经验，各个猫着腰在城墙上来回奔跑着，用刀剑将城下抛上的钩索斩断，用利箭向城下上爬的敌人还击。双洛匆匆扫了一眼，竟发现不少穿着大周玄朱甲的官兵，大概就是定城原来随陈守宜投降的驻军，他们身后，还有不少平民的身影，这些平民汉子尽管没有拿刀枪，上城墙，却充当着运输物资的重要角色，将一车一车的羽箭跟擂石运上城墙……
　　所有人站在了一起，为保护自己的家园，抛头颅，洒热血，共击外敌，屠杀没有让他们畏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血性。双洛看着，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热血，她想起她对文墨说过的话：
　　——我以定城军民十五万对抗他的十万！
　　可是，依旧不够，对方人数是己方的几倍，若是靠这样原始的方法守城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远处乌鸦鸦如黑云压阵来回穿梭的北穆骑兵嚣张跋扈，自己这一方却被蔽天的羽箭压的极为被动，大家一边要对付如蚂蚁般前赴后继的爬墙兵，一边还有避开如飞蝗一般的羽箭，时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伤亡极大。双洛背抵着城墙，探头张望，她记得定城城墙按规制的话，在东西南北四角会各置了一门破虏炮，一角守三方，在敌人奔袭至城门时又可用双重火力对轰。这种炮射程远，射速高，威力大，对付远处的骑兵十分有效。
　　
　　她已经看见了炮台上探出城墙的黝黑炮管，有炮，为什么没人用？
　　
　　“炮师傅呢？那几个炮师傅呢？”她却四处寻不见文墨带来的那几个炮手，当下心急火燎地到处询问，最后才从一个支支吾吾的小兵那得知，朱达昨天就已经以奸细为由将人拘走了。
　　内讧，又见内讧，这些头领们怎么就不懂得一点团结配合！大敌当前还搞窝里反！着实可笑！
　　双洛气得快昏过去，旋即就联想起大夏隆庆年间的信义军，同样是窝里斗，最后逼得双王火并一王远走，盛家军渔翁得利，趁隙直捣南京，坐享其成。
　　远见，觉悟，在这个时候是多么难能可贵！
　　她强自镇定，拽着那小兵继续问：“原来定城的那些炮手呢？”
　　那小兵脸色凄惶，颤声道：“穆族人要他们上城门守城，他们不干，全被杀了……”
　　双洛心一窒，心想，这下完蛋了，临阵无枪，还怎么打？
　　历史，看来真的不容改变。
　　
　　“楚姑娘，你怎么在这？”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双洛回头，只见袁娘子一身战甲，朝这边快步走来，披风卷云，英姿飒爽，她的手里，还拿着弓箭。
　　“袁娘子，我要去找炮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双洛说着，就要往城下跑去，“我去找你们朱大当家的。”
　　袁娘子将她一把扯住，沉声道：“这事你不要插手！”
　　“为什么？”双洛不解。
　　“这是文墨的意思，朱达终究是墨矩盟的盟主……”袁娘子面露犹色，最后说道。
　　双洛冷笑三声，摇了摇头，挣开袁娘子的手，指着城墙上的士兵：“那些都是人，很多都是袁娘子您一手组建的白衣军将士，你将他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这样子作无谓的牺牲吗？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明明可以不用死这么多人！我用炮，就可以断了对方的箭！”
　　袁娘子脸色一白，嘴唇紧抿，偏过头去，手里的弓箭被她紧紧攥住，微微颤动，发出轻响。
　　最后，她说道：“我会跟他们站在一起，死在一起！”说完，头也不回的奔去城垛，挽弓搭箭，投入战斗。
　　有的人在城墙上卖命杀敌，有的人却拒不出战，在窝里缩着安心享乐……
　　双洛紧紧握拳，之前还未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裂开，火辣辣的疼，杀声跟血气混合着，灼着她的眼。
　　朱达毕竟还是六路义军名义上的统帅，连文墨跟袁娘子都不愿在这时与他撕破脸，可见其人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与你想的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顺着你的意思，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你同一个信仰，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你说服。你前进的路上，总会有大大小小的钉子，它们会减慢你的速度，会断了你的去路！
　　对于这些钉子，绕开还是摧毁？
　　沁霜的选择是摧毁，双洛呢？
　　目前来说，她不能绕开，也无力摧毁。
　　
　　双洛正迷茫，右肩被人一拉，堪堪避过一支冷箭，后背狠狠撞在一人怀里。双洛勉强稳住身形，回头，却是文墨。
　　她还未开口，就听文墨冷冷说道：“回去。”
　　“不回去！”她心里一赌，犟道。
　　“双洛！大敌当前，你不要让我分心！”
　　“战不是这么打的……”
　　“回去！”
　　两人正僵持不下，清永军的阿清却风风火火冲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兵，两人一组小心翼翼的抬着几口箱子。
　　
　　“文二！看我们找的好家伙！”阿清也是个跟文墨年纪相仿的少年，据说从小就跟着清永军原首领祁永四处闯荡，在祁永走后就接任了清永军的头领之位。
　　清永军善弩，跟白衣军一般属于远程打击部队，但跟白衣军不同的是，他们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也会玩玩火器，有时也搞个几杆土枪土炮使使。
　　双洛听他这么一叫，也顾不得争吵，奔过去问道：“什么？”
　　阿清将盖在箱子上面的帆布一掀，指着里面一个个被涂成白色的大球眉开眼笑：“这个是石榴炮。”
　　“什么石榴炮？”双洛一头雾水，伸手去拿，被阿清连声喝住。
　　“轻拿轻放轻拿轻放……里面有个小杯子装了火种，震碎了就炸了。”
　　双洛一听就懂，原来就是后来西洋人用过的手榴弹，不过她那个时代这也属于新型玩艺，洋人也都没怎么大规模使用，没想到这里却有这么多，看起来还是常规兵器。
　　“速速送上城墙！”双洛还要再看几眼，文墨已经沉声喝道。
　　阿清朝她吐了吐舌头，带着人就走。
　　
　　双洛撇撇嘴，偷眼看了眼文墨，见他已经跟着上到城楼上，人虽然还绷着脸，面色却比之前好了很多，也对，有了这些石榴弹，义军不说是如虎添翼，却也能解这燃眉之急。
　　只是，不知道这么几箱又可以坚持多久？
　　她惶惶想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城楼。
　　这批石榴弹产生了极大的效果，只见一颗颗白色的铁球被扔下去，遍地开花，烟尘四起，城下瞬间死伤无数，连那些气焰嚣张的骑兵也被炸伤了好几个。北穆人虽然精通骑射，马膘弓硬，悍不惧死，毕竟使用还是冷兵器，根本无法同这些炸药相对抗。几番冲锋下来，随着到处发出的爆炸声，对方的锐气终于敌不过炸药的冲击，伤亡惨重，攻城也暂时停止了。
　　
　　守军终于得到一个缓口气的机会。
　　阿清看着那几个几乎全空的大木箱苦笑：“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搜刮来的啊……”
　　“定城是军事重镇，怎么就这么点火器？”双洛疑道，却被阿清猛地扯了扯衣袖。
　　“府库里还有，被大当家封着呢……”他轻轻凑近，只低声嘟哝了一句。
　　双洛了然，越发气闷，举目四望，守城将士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袁娘子右臂也挂了彩，还有很多战士的尸体堆积在城楼上，原本不用有这么多的人受伤，原本不用这么多人死亡……她救下的数万生命难道要这些士兵来换！双洛的胃又开始抽痛，她用手捂住，紧咬牙关深抽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文墨，对方正凝神关注前方战况，薄唇紧抿，面沉如水。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却紧紧抠在城垛上，青筋暴起。
　　忽然，他大喝一声：“袁娘子，准备连弩，他们用云梯了！”说着，人已奔下楼去。
　　
　　双洛极目望去，只见远方的北穆军以方阵的形式朝这边开来，他们没有跟之前一般一窝蜂的四散攀附，而是扛着数十架云梯，缓缓前行。
　　耳边却听得阿清一声嚷：“哎呀！文二要出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2.28.21:45==>想了想 还是继续爬来更新 晋江大神啊 让我上榜吧！！
09.03.01.12:25==>555 差点点就上首页了 抹泪 我也想拼字数啊 奈何存文告罄 我要考虑以后的可持续发展战略 要知道本人的速度那是相当的慢啊 三天才能写5000字 抹泪 继续看着水长船高的分数线

备注：明代的炸弹种类增多，燃放方法也大有改进。依炸弹质料不同可分为铁弹、木弹、石弹、泥弹等。
铁弹有“击贼神机石榴炮”，它类似现代的手榴弹。用生铁铸造，形状像成熟的大石榴。上端留一孔，内装火药和毒药，将药装满大半，再放入一个酒杯，杯内燃火种，用铁盖将石榴炮口塞紧。炮外壳涂成白色，上面绘成五彩花草。临敌时，可用手投掷，以炸敌兵，也可放置路旁，待敌人拾取后，动摇火种，立即引爆弹体，炸死敌人。
石弹有“威远石炮”，是一种类似地雷的炸弹，用石凿成，内装火药2斤，小石子100枚，用大石弹塞炮口，外观呈椭圆形，弹壁较厚。另外凿一火眼安装引线和发火装置，并用蜡封口固定，外接长绳以备拉发。守城时可置于城下敌人易接近处，野战时放在敌人必经之路上，稍施遮掩，乘敌不备时，拉绳引爆。
泥弹有“万人敌荔枝炮”等。“万人敌”又称“火罐”，用生铁铸成，每罐装火药及斤，再装入铁蒺藜、碎石、碎铁等物，罐口安装引信，罐外四周有耳，系以粗麻绳，使用时，点燃引线便可随时掷击敌人，爆炸力强，弹片飞及数百步，伤敌甚众。此外还有木质弹“木炮”等等。
09.06.13.20.02==>修改一版




12 火并

　　定城没有护城河，城门一开便可出城，袁娘子一声令下，楼上百余名弓箭手拉开弓箭，一排八列的连弩也蓄势以待，它们以此可以连射十支铁箭，但射程不远，属于比较古旧的守城兵器。
　　城下文墨率着黑旗军跟玄头军七千名骑兵已冲出城去。
　　双洛在城墙上看着，心里暗自捏了把汗，义军并不是全骑兵，只有少数人有马，这些是定城仅剩的战马，勉强凑齐现在的七千骑。远远看着文墨在雪尘中若隐若现的背影，她忽然有了一种成败皆在此一举的感觉。
　　七千对两万。
　　唯一庆幸的是，不知道是低估了定城这边的实力，还是为了方便攻城，对方亦不是全骑兵，有一万步兵背着云梯夹在骑兵之中。
　　千万只弩箭像雨点一般向敌方阵营，宛如一阵狂风让对方前进的步伐一时滞住，而文墨的骑兵队在这时像尖刀一般插入进去，撕开一道血泠泠的口子。
　　天在这时下起了雪，鹅毛片片，让原本就灰蒙蒙的天色更加晦暗。
　　雪缓缓落下，与鲜血一道与泥土化在了一起。
　　
　　双洛不愿意闲着，却拉不开军队里的战弓，只得从后方讨了一只战弩过来，这种弩跟之前她之前在文墨那用过还不大一样，要大很多，每次上箭都需要依靠脚踩，射程远了，力道大了，动作也慢了。她只来得及射出三箭，成千的褐甲兵已经开到了城角。
　　
　　远处，文墨的黑衣骑兵已经跟对方站成一团，左冲右突，虽然冲散了对方的方阵，却没有阻住他们的去路。
　　人数实在悬殊，战场上，羊入虎口还是虎入羊群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古人对云梯战法有个很好的形容——蚁附，无数士兵疯狂地沿着云梯向城上猛冲，直到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用尸体堆砌了攻城的台阶。士兵们拿着刀，不断地重复着砍杀的动作，将每一个从垛口冒出来的脑袋砍去，或者，在筋疲力尽之时，被对方一刀砍翻。
　　滚烫的桐油一锅锅浇下去，一堆堆人爬上来，滚木砸下去，弯刀砍上来，双方都杀红了眼，残肢断臂无数，血肉横飞于空。
　　双洛有幸见识了真正的沙场，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激起了几分一直潜伏的血气，眼见着有几个人就要爬上来了，她便急急将弩箭一扔，夺了把大刀就要冲上去，结果被阿清一把拉住。
　　“我的小姐，你以为你是校场比武，这是在拼杀知道吗？你技巧再好，又怎么敌得过对方的力气！”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十余框擂石说道：“想杀人就跟我去扔石头去，不光是城北，西门跟东门也开始有人想往上爬了，我们把他砸下去！”
　　双洛点点头，一咬牙，抱起十余斤的擂石，照着阿清的动作狠狠朝下面砸去。
　　阿清目瞪口呆，这还是姑娘家么？
　　
　　原本的安排是，白衣军跟清永军负责守北城跟远程打击，文墨的黑旗军跟玄头军组成的骑兵负责出城阻敌，其它军队负责城内治安与其它三门以及万一城破后的巷战。如今血手军按朱达的授意拒战，便只余下石家军的三千人马在东西南三城上巡逻守卫。
　　双洛赶到时，这里也成了战场，无数士兵正在用巨大的守城撞木将一根根架上来的云梯击得粉碎。
　　她向一边负责指挥的石阳点点头，跟着阿清带来增援的清永军将士一块投入了战斗。
　　文墨这边却是苦战，因为马上作战，他没有使用自己的青庐剑，而是挑了一根银枪，左指右点，横扫千军。他只稳坐于马上，一径向前，手腕不动，那枪尖就化为一条灵蛇，来回摆动，刺穿每一个妄图靠近的敌兵铁骑。
　　他便这样一路杀开，整个人宛若一杆长枪，狠狠刺穿对方的防御，凌厉而无可当。
　　
　　迎面也正好过来一个武将，看衣着披甲在北穆的等级绝对不低，只见他身披银甲，手中却是一柄长刀。此人身材高大，一张脸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纵马而来，借着高速的冲力将长刀狠狠劈向文墨的颈。文墨身微侧，横枪迎上，那刀便向枪杆搭了过去，他手腕略使力，枪身微弯，枪头轻轻一荡，撞中刀身，把长刀一下振开。
　　那人冷哼一声，沉力退开，立刀正待再砍，却见那银色枪头一瞬便化做一个圈，虚虚实实，朝自己笼过来，枪头犹如蛟龙出海，在圈中瞬出即回。他当下将身子强行向后一仰，方避过那致命的穿喉一枪。
　　哐当！
　　银色的头盔被枪尖扫落在地，落在地上，那人一抬头，长发飞散中露出一张线条刚毅的脸，年轻俊朗，看着竟比文墨还要年轻。
　　这个人，正是双洛那晚在女娲庙遇见的穆族男子。
　　
　　“祁永！老三！你怎么在这？”文墨惊喝一声，收枪立马。
　　那男子凝神看了他一眼，冷笑，然后就是一口流利的华语：“兄台认错人了！”
　　说罢，又纵马上前，长刀过处，带着冷冽的杀气。
　　而文墨的银枪却是后发先至，不但卸去他的强力，反借了这力道将枪身一弹，枪尖再指他的咽喉。谁知对方好似就等着这一枪刺来一般，并不挡格，反将马策近，上身向后一拗，背贴马鞍，手中长刀向文墨腰间砍去。这招凶险无比，因为若是不成，他的整个后背便全部留给了文墨，任其宰割。不过他也看准了文墨枪法全在腰身用力，此招正是攻敌之不得不救之处，拼个两败俱伤放手一搏。
　　文墨当然不肯与他同归于尽，沉声一喝，枪势一缓，回撤，以尾梢压下他的刀势，两人擦身而过，也不再缠斗，各自分道而去。
　　
　　“天哪！”双洛这边刚刚拼劲扔了颗大石头下去，身边就听得一人惊呼，连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兵满脸是血，一双惊惶的满是血丝的眸子看向她的身后，她又急急忙忙转过去，一看，整个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只看见远处烟尘飞雪之中，隐隐出现了三座高大的木塔，远远行来，像一个个巨人，仿佛能听见他们沉重的步伐。她认得这些木塔是穆族人专门用来攻城的利器，每座都比城墙稍高，底部装了木轮，下面有数十人推行，上面载了三十名装备精良的强悍士卒。只要木塔一靠近城墙，他们立刻会放下踏板，一拥而上，斩杀墙头上的弓箭手。
　　这些木塔牢固无比，普通羽箭根本奈何不了它，只有火炮可以摧毁。
　　可是，没有火炮。
　　另一个办法，就是杀光推车的人。
　　
　　双洛急奔至北城门，正好见袁娘子下令重点攻击木塔下面的士兵，可惜他们大多有牛皮掩护，又前赴后继，几番下来，木塔前行的速度没有丝毫放缓，眼看着就要靠过城墙。
　　“大家戒备，准备肉搏！”袁娘子喝道，而与此同时，远处的文墨骑兵忽然集结到一起，奋力向被兵卒层层护住的木塔发起冲击。他们的意思很明显，要袁娘子专心对付城下的穆兵，木塔交给他们。
　　然而，对方严阵以待，铁甲盾牌长矛之下文墨他们讨不得一点便宜。尖刀般的阵形一遍遍向方阵发起冲击，艰难缓慢地锉出一个口子来。在不断的冲击中，他们也不知不觉被数量众多的敌兵分割开来，零星四散，各自为政。
　　文墨发现不妥时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见铁衣大刀一架，单骑冲入敌阵中，横扫木塔下的士兵，敌首落地，他自己也连中数枪，一根长矛至今插在他的肩上。
　　“铁衣，危险！快将大家集合起来！”他操着嘶哑的喉咙喊着，两眼泛血，铁衣却似没有听见，反而更加朝木塔，返身横扫数人后，将大刀奋力朝塔身砍去，巨木制成的高塔在他这一砍下居然晃了晃，塌下一角来。这一砍，将周围的士兵全部镇住，塔上的敌军慌了，羽箭如牛毛般射向铁衣，而这个头包黑布的汉子丝毫不惧，将大刀抡了一圈又一圈，策马冲去另一角，又是一刀，木塔再次一晃，这两刀，砍断了木塔承力最大的两根梁，只听得咯啦几声，高耸的巨塔完全倾向了一边，完全失去了攻城的战力。
　　
　　“铁头领好样的！”文墨这方的士气为之一振，正待重振旗鼓，却见铁衣大刀忽然顿地，整个人停坐于马上一动也不动，任由长矛箭簇朝自己身上招呼过去。
　　文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碎，里面的热血全然涌进了脑中，大喊一声“铁衣”便挥枪朝他奔去，奋力杀到近前，才发现铁衣全身到处都是箭簇，失血加上力尽，已经断气多时。
　　铁衣，铁衣，拼着性命用尽全力才毁掉对方一座木塔，本该一颗炮弹就能解决的事情，如何值得搭进去自己的性命？文墨仰天悲喝，反手用长枪架住敌军的十余支长矛，一搅一拨再一纵，对方将领胸口的护心镜便被打得粉碎，一路闯来，中枪落马倒地者不知其数，一时间无人敢近其身，文墨看也不看他们，只草草将铁衣身上的羽箭矛头折去，抱上自己的马后，下达了回撤的命令。
　　可是，亲眼目睹铁衣之死的整个玄头军已经完全失控，无数人飞蛾扑火般冲向另外两座木塔。在一连牺牲十余人之后，另一座木塔轰然倒地，全军中臂力稍好者，非死即伤。
　　文墨放眼望去，只见己方阵脚全乱，既不能防守也不能反击，深深体会了义军最大的弊端——不能令行禁止。
　　
　　这时，对方却在统帅的一声令下开始反扑，身着褐甲的士兵如潮水般围上来，如沼泽一样狠狠拖住了大家撤退的步伐。文墨咬咬牙，率一干人迎上去，亲自殿后。
　　却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穆军仅剩的一座木塔忽然拦腰折断，直直朝底下士兵砸去，烟尘散去，只余下一堆破木片跟无数尸体，文墨猛回头，却见北城头一角升起袅袅黑烟，正是破虏炮的威力。
　　他也不顾得疑惑，急召部众，趁对方被这一炮完全震慑时杀了一个回马枪，仅剩的数千骑兵挟铁衣之仇火炮之威席卷战场，杀得对方马腿横飞，头颅乱滚。
　　其间，偶尔会有炮弹落在穆军密集处，留下一坑尸体，漫天血肉。
　　
　　“妈呀！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啊！”
　　阿清两脚一软，终是瘫软在炮台前，抖着手抹汗。
　　双洛虚弱的点点头，艰难的将炮筒搬正，拍拍尚有余温的炮身，长叹一口气：“还好跟土炮原理差不多，就是瞄准上要花点功夫，阿清你无师自通啊！”
　　阿清苦笑：“不过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原来这两个火药方面的半桶水实在看不过去了，居然大着胆子把破虏炮给摆弄了出来，阿清实验性朝天发射的第一炮正好落到了那座木塔之上。
　　
　　日暮时分，北穆人终于收了兵，留了一地尸骸。
　　定城守军虽然杀退了敌兵，但己方亦是死伤无算。逢魔时刻，夕阳映雪，城中到处能听到哀声，母哭其子，妻哭其夫。这些声音，传到参加这次守城的士兵耳中，却是愤怒更胜悲伤。
　　守城的白衣军清永军石家军折损三分之一，出城迎战的黑旗军玄头军死伤过半，玄头军头领铁衣战死，石家军统领石阳伤一臂，袁娘子右臂跟肩分别中箭，一时无法挽弓。
　　原本是不会死这么多人的！
　　上司战友的死亡所带来的怨愤在悲伤中不断集中汇聚最后直指拒不出战的血手军跟朱达。
　　每一个士兵眼中噙着泪，每一个士兵心里都闷着火。
　　
　　未登天子位，先置杀人刀。
　　白雪皑皑，火把猎猎，文墨右手提剑立于伏羲庙前的广场前，忽然就想起了这句佛经上的典故，据说，这是要折福的。他心下冷嘲，回头看了一眼铁衣的遗体，然后上马，直奔府衙。
　　他的身后，跟着各路要找大当家讨说法的将士们。所有人，左臂或者头上都绑着肃杀的白布。
　　他们一路行来，兵刀相撞，气氛沉穆。
　　他们一路上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阻扰，甚至有不少血手军弃了兵器，绑上白布，自发加入前进的队伍中，他们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却是同样的肃杀跟义愤。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这就是文墨对待朱达的方法。
　　朱达已犯众怒。
　　双洛一声轻叹，悄然隐入巷角。
　　她的身后，跟着自愿负责保护她的阿清。
　　
　　史载：
　　西元1638年12月21日，朱达兴义军，攻定城，城内市民纷起响应，三日光复。
　　西元1638年12月26日，城内义军遭奸细挑拨，械斗火并，朱达身亡。
　　西元1638年12月29日，定城第二次被穆兵攻破，二屠。
　　今天，只是西元的24日，历史已经微微偏移，却仍然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步伐，该死的还是死了。
　　那么，该破的城，还守不守得住？
　　
　　文墨在深夜时过来找双洛，一身白袍上只溅了几点血迹。天气严寒，双洛一直抱着炉子没有睡，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谁知道，他却亲自来了。
　　“我把朱达杀了……”文墨一进屋就是这一句话，他的手里仍提着剑，呼吸急促，目光狂乱，早没了平日里谦和的作派。
　　说完，他将剑一扔，躺倒在一边的椅子上。
　　双洛松了口气，弯腰拾起他的剑。据说文墨的这把剑名叫青庐，乃是上古华帝斩巨鳖的神兵。双洛留心细看，只觉得寻寻常常，剑柄上还包着丑陋陈旧的皮革。
　　她小心翼翼将剑挂到一边，正要去帮文墨弄点热水清洗，返身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
　　冰凉的寒意透过两人接触的肌肤传来，让她的心跳猛地一滞，呼吸都快忘记。
　　“双洛……”文墨闭着眼睛低喃：“我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
　　“我义父说，分则乱，合则两利，所以让我到河北路来整合各自为政的义军，并试图说服他们归附朝廷，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来……”
　　朱达死了，齐六逃了，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为私利杀兄弟的小人……
　　双洛半蹲下身，靠近他，看着他紧蹙的眉，忍不住伸手去抚，于是柔声道：“你当然做的是对的，不对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兄弟们站在你这边？”
　　文墨拉开她的手，转过头来，墨色的眼眸里满是沉痛：“我这是利用了铁衣的死……”
　　双洛轻轻摇头：“壮士断腕，不这样做，死的人会更多……”
　　“你看，吴将军的军队还没有来，我们还要坚持很久，这个时候，更加容不得有人捣乱……”
　　“用少数人的生命换整个定城百姓的性命，我觉得是对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哽了哽，只说出两个字。
　　“双洛……”
　　双洛歪头一笑：“先生觉得我是蛇蝎妇人了？”
　　文墨摇摇头，苦笑，脸上的沉郁却少了不少。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隐隐担忧，因为齐六闻风北逃，虽然坐实了朱达暗通北穆的罪名，却也仍旧是一个隐患。

作者有话要说：09.03.01.20:00==>难道是因为战争比较枯燥的原因 留言越来越少了 首页也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深刻体会了坐着蜗牛追火箭的滋味了 泪奔
（咳咳 某人 你有出场了哦！）

09.03.02.11:40==>我天天生活在存文用光的恐惧里 郁闷 真的要用光了 我可不可以不更新啊 啊呜 任何改变历史的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双洛为此付出的可能是生命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在农耕文明对抗游牧文明的战争中，有时候热兵器的作用可以扭转乾坤，继续啰嗦的小贴士：
公元1623年，后金太祖努尔哈赤挥军一十三万（一说是五六万）围攻宁远9今辽宁兴城）。明将袁崇焕所部守城明军不足二万，一方面，固然众寡不敌；另一方面，明军的战斗力更远逊于八旗劲旅。情况万分危急，但是明军装备了11门全新的红夷炮，终于创造了一场“辽东十年未有之大胜利”。初，金军劝降，未果，乃举云梯，牌车蚁附之，但见红夷到处，战具尽为齑粉，如是激战三日，金军伤亡累积，努尔哈赤被迫退军，并于是年八月郁愤而亡。史称“宁远大捷”。更有市井传说是红夷炮得天神相助，故，一经发射，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无光；亦有附会者，将努尔哈赤之死划归红夷炮的名下。消息传出，朝廷大喜，加封一门红夷炮为“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大将军”，荣崇之极，可谓无出其右。 
红夷炮最初由英国人发明，后由荷兰人传入中国，因时称荷兰人为红夷，故以“红夷”名之。在宁远硝烟散尽的近百年间，红夷炮仍然继续这大将军的神奇：清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南明延平郡王郑成功挥师东进，重创荷兰舰队，并于次年2月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宝岛。战斗中红夷大炮再建功勋，丝毫不给自己“娘家人”（荷兰）留面子，“大义灭亲”，使荷兰殖民者成为了千里孤魂，用血来洗刷他们在中国犯下的罪恶。清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清军水师主将施琅率官兵2万，大鸟船70艘、赶缯船103艘、双帆船65艘，进军澎湖。清军充分利用自己新型红夷炮的优势，挟上流上风之势，锐不可当。经一天激战，清军共击毁、焚毁、俘获郑军大船37艘、赶缯等船107艘，郑军死伤头领300余员、士兵1.2万人；另迫使郑军官员165员、士兵4853人投诚。清军只阵亡329人、伤1800人，船只无损失。一场大规模海战，损失如此悬殊，在世界海战史上也属罕见。可见在宁远之战的刺激下，清政府经过半个世纪的卧薪尝胆终于在火炮制造技术上超越了对手。但是之后一个世纪的和平时期，加上清廷的故步自封，中国的火炮基本停滞不前。到了近代，面对侵略者的坚船利炮，红夷大炮雄风不再，但是红夷炮的传奇并未因此而结束。中法战争中，清军的一门缺口的百年旧炮竟将法军统帅孤拔打做齑粉，想那孤拔纵横欧罗巴，远征亚细亚之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死于百岁“老人”之手，成为历史的笑柄。 
今天，红夷炮象一位历经风霜的老者在博物馆静静的体味曾经的戎马倥偬。但其在军事技术史上拥有着无可替代的崇高地位： 
实现了火炮口径标准化，当年红夷炮所使用的24磅、16磅、8磅等口径，至今仍在延用。 
开始使用炮兵计算表和射角测量仪，使中国武术中的“隔山打牛”成为现实，即便是今天，炮兵计算表和射角测量仪的使用依然是炮兵的基本技能。 
采用优质粒状火药，使火药燃速提高了2倍，威力也增大了1——2倍。
09.06.13.20.34==》修改一版




13 中毒

　　清晨开始便下起了暴风雪，巨大的雪粒和着狂风在空中飞扬，然后落下，砸得人脸生疼。天地间全是漫漫的飞雪，再也看不见明晰的分界线，灰蒙蒙一片仿佛回到了混沌之初。
　　一队骑兵却在这时顶着风雪驰入了北穆人的军营。
　　“居然被临阵换将了，真是没面子！”
　　横躺在厚实的白熊皮上的年轻统帅半真半假的抱怨着，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拨开额发，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正是文墨在战场上错认的那个男子。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坐姿挺拔端正，两人年纪相仿，连五官也依稀相似，独独气质截然不同，一个阳光，一个阴郁。
　　“形势有变，你另有任务。”连他的声音都跟外面的冰一般冻人三分。
　　“好吧……”男子很是不忿地从熊皮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伸了伸懒腰，突然醒悟，问道：“现在就走吗？”
　　“那是当然。”
　　“这么大的雪，可不可以……”
　　“不行！”否定的干净利落。
　　“还真是没人情啊！”男子轻叹一声，抱怨归抱怨，却早已迅速穿上了银色的战甲，完全不像口里说的那般不甘不愿。
　　出帐前，他忽然停住，转身：“阿永，前几天遇上一个男的，将我认成你了，是不是你在南边的老相好啊？”
　　“什么样的人？”被唤做阿永的男子微偏头，似乎被勾起了一点兴致。
　　“挺年轻的，挺文弱的，不过身手不错。”
　　他最近挺背，老是遇上比自己强的人，是不是该考虑从新回山里拜师学艺了？
　　见自己的弟弟陷入沉思，银甲男子笑了笑，掀帘而出。
　　
　　西元1639年1月3日，雪停，趁着北穆人进攻之前的空袭，双洛陪着文墨巡城。
　　如今已是守城的第十天，全城的士兵都疲惫不堪，他们有的在运送物资，有的在维修城墙，有的则躺在路边休息。但所有人看见文墨时，眸中皆是一亮，仿佛那些疲劳跟伤痛都从来没有存在过。经过十天的激战，文墨已经成为了他们打从心底认同的领袖，他们觉得，只要有文墨在，城就会一直守下去，自己的乡土就不会被异族践踏。
　　十天来，北穆人时不时地发起攻击，战况之惨烈，前所未有。火炮被用来阻击对方的巨型攻城器械，连弩被用来对付如潮水般朝城墙攻击的骑兵，硝烟四散血肉横飞，士兵在城墙上肉搏，还要警惕防不胜防的地道。东面的城墙曾经因为地基全部被北穆人挖空而崩塌了一个缺口，是包大安带着黑衣军主力以己为墙堵住缺口一直坚持到对方退兵。城门被冲开过三次，大军涌入，是双洛事先设在城门后的几长排重车将其拦住，然后弓弩手以车为掩体，将入城的骑兵们射成了刺猬。敌兵们前赴后继，踩着战友的尸体冲向前，尸首在城门前高高堆积最终将其完全堵住了。
　　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定城守军已经抗敌十天，面对着几倍于自己的兵力，强力扭转了历史。每每想到这些，双洛都几乎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城守住了，意味着少了一次屠杀。而之所以能做到这些，很大部分都归功于一个人。
　　她轻轻回头，看着跟自己并肩而立的人。多日的操劳让疲惫与沧桑爬上他俊朗的脸庞，冰雪凝上他的眉，挂在他的鬓间，像是少年早生的华发。尽管连日抗战，眼中满布了血丝，他的眉依旧坚毅，他的表情依旧带着自信，传递给旁人一个信号——我们必胜。
　　不得不承认，文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由自主去信任的魅力，这种魅力或许来自敬仰、或者来自崇拜、或者来自欣赏，种种种种，让人不由有自主将他神化。
　　因为他表现出的一切，都近乎完美，所以，他初入义军没多久就脱颖而出成为了其决策层举足轻重的一员，最年轻也最无法让人轻视的一员。
　　在平凡人眼里，文墨是个有谋略可以预言未来的智者，是年纪轻轻便成就卓越的天才，是严以律己的道德表率，他的目光总是看着远方，看得比谁都远，很少人理解他的追求，只觉得他所要的似乎比所有人的都要崇高，就像那大漠的雕，青天的鸿。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年纪轻轻就组建了黑衣军，收复了玄头军，这两支军队在义军中始终是战力最强的。每一次作战也是冲在最前面的，在文墨的带领下，无论是伏击还是追袭都从来没有失败过，就像一个神话。
　　这样的神话给他带来了空前的威信，谁都想跟着可以打胜仗的将领，所以，无数人希望成为他麾下一员。而黑衣军跟玄头军的日渐壮大，理所当然地带来了嫉妒。
　　面对嫉妒，文墨曾经一度选择退让，自我流放，而如今，他选择利用威信除去嫉妒，压倒嫉妒，于是朱达死了，他死后，以他为代表的嫉妒分成了两支，一支是畏惧，一支是仇恨。
　　
　　齐六便是仇恨的代表，九天前他逃到了北穆人那，却愕然发现北穆人的将领居然是老熟人——早在几年前便北上的三当家的祁永，这对他来说十分意外，也十分惊喜。祁永对他很是礼遇，从他那里获知了一切关于定城的情况后，许他一生荣华，而条件就是让他入城刺杀文墨。
　　齐六目前对荣华不感兴趣，他只想杀文墨。
　　“大帅真能将我安全送进城？”他小心翼翼问道。
　　祁永轻笑，现在的他除了相貌，其他跟当年那个爽朗和气的三头领完全判若两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老鼠不能钻的洞，我不单可以将你送进城，还可以将你送到他身边。”
　　“那么，现在就动身？”
　　“不，不，对方现在刚刚杀了朱达，士气正旺，警惕也高，我这边先跟他多玩几天，将他们都拖疲了，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时，你再进城。”
　　“大帅英明。”齐六躬身附和。
　　祁永也摆了摆手，让人交给他一把匕首。
　　“这匕首上淬了狼魄之毒，见血封喉，可保证你一击必中。”
　　齐六收起匕首，之后便一直滞留在北穆大营中，直到昨天，祁永趁两军交战的时候将他从进了城，扮做了一个普通士兵。祁永所料不差，按平时，一个小士兵根本无法接近主帅，而现在，全城备战，四处忙乱，只要穿着己方的军服，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接近文墨。
　　
　　义军的防备属于外紧内松，唯一的突破方法是从内部破坏，祁永便是这个打算。
　　齐六紧紧握住袖中的匕首，远远尾随着文墨。文墨正跟双洛在一起巡查城防，两人一路走来，时而交谈，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对周边产生警惕。
　　走过去，滑出匕首，直接照后心出一刀……齐六的目光始终盯着他们，心里反复想象着自己一刀杀死文墨的情景，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般兴奋起来。
　　然而，他在这关键的时候却犹豫了，就这样杀了文墨，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要不要……他的目光转向双洛，这个姑娘在文墨心里可不一般，要不要先杀了她，然后再杀文墨？
　　齐六的心怦怦狂跳，心里衡量着哪种方法可以使文墨更加痛苦。
　　杀了那个妖女，文墨一定会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文墨却忽然停了下来，将视线从满目疮痍的战场收回，静静看着自己身边的女孩，一身普通士兵的布衣，头发束着利落的马尾，要不是那柔媚的五官，就跟普通的少年没什么区别了。心里始终有个声音提醒他，双洛绝对不是普通人，不会有女孩对战争这般熟悉，可是自己就是会没来由的信任她，就像她没来由的依赖自己。
　　每次不期然的目光相撞，每次回头都可以看到她在身后微笑，每次迷惘时都可以听见她轻轻唤一声“先生”，然后小心握住他的手。
　　对，文墨知道双洛依赖着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很欣喜。
　　“先生想将义军带往何处？”双洛临风看着远处的硝烟，忽然发问，按照历史，吴将军的红甲军会在明天抵达，而他们确实也跟红甲军取得了联络，这让双洛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舒缓了许多。
　　“何处？”文墨轻叹，有些怅然。“我原本想接受朝廷的招安，可是，经过朱达的事情后，我忽然失去了自信，也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兄弟们也许更喜欢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其实先生一开始就是为了朝廷出来练兵的吧？”双洛眨了眨眼睛，忽然低声说道。
　　文墨一愣，苦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双洛一挑眉：“先生的心思，不难猜的。”
　　“是啊……大周军事积弱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军队没有士气，与北穆人打仗就像羊群遇见狼，往往要数倍于敌的兵力才能勉强取胜。我受我义父之命来河北练兵，其实就是想在这民风彪悍之地募集一支强兵。”文墨低声说道，有些感慨。
　　“可惜，现在的义军，还没达到那个标准。”双洛接口说道，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们。
　　“没有军纪，管理混乱，做不到令行禁止，经常尾大不掉。”文墨的语气中带着失望与挫败，这是义军的主要毛病，可是官军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军队，不单需要军纪，还需要有军魂，就是一种战意，一种荣誉感跟使命感，义军之所以可以与穆军对抗至今，靠的其实就是这种战意，因为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敌军来犯，背后是家，所以寸土不让，前赴后继。而官兵就不一样了，他们吃的皇粮，服从的是命令，并没有把当兵打战作为一件使命跟荣誉，看见敌人太强就望风而逃，往往就少了临阵不畏，迎难而上的战意。”双洛见他皱眉，自己也将眉头皱了皱，然后伸手去抚他的额，想抚平上面的郁色。
　　她轻声说道：“就是在逃也是死战也是死的情况下，他们仍会不由自主地逃跑。因为他们害怕，心存侥幸……可是，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我赚了，这可是连土匪无赖都明白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大周朝练兵就要练一群土匪无赖？”文墨避开她稍嫌亲昵的动作，发问。
　　“差不多……”双洛故作沉思状，点点头：“该是一群遵守纪律顾家卫国重情重义的土匪无赖。”就像盛家军那样的，她心里轻轻接道。
　　文墨摇了摇头，并没将她的话当一回事，在他心中这不过是女孩过于理想化的提议。
　　双洛看懂了他的心思，却不以为意，只是瘪瘪嘴朝他做了个鬼脸，鬼脸却在下一刻凝固，化为惊慌，决然……最后被痛楚扭曲。
　　
　　文墨冷不防被猛然推开，回神时脑子“嗡”的一下懵了，只看见冰冷的匕首正□双洛的小腹，血汩汩流出，尽数染上城墙。齐六被阿清一记弯刀割下了首级，那张脸扭曲着，死白的眼睛依旧瞪着他，不知是懊丧还是激动。
　　难言的痛苦传遍全身，然后到心脏，让双洛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血管都在收缩，叫喊，单独的刀伤不会这么痛。
　　
　　匕首有毒。
　　双洛浑浑噩噩的想着，只觉得全身冰寒，痛入骨三分，身体似乎在不停的下坠，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经被文墨紧紧拥住。
　　自己好没用，又要死了，还好……这一次……也是为了救人……
　　双洛勉强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失去焦距，一切都模模糊糊。她看向脸色惨白的文墨，朝他伸了伸手。冰凉虚弱的手指立刻被文墨握住，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熟悉的温暖。文墨的嘴张合着，朝她喊着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清，耳边似乎寂静无声，又似乎有千万鼓点在震动。
　　这一刻，双洛除了痛苦外仍然只是感觉遗憾，还有一丝不舍……是啊……她舍不得先生……
　　
　　最后，双洛顶住一口气，扯开嘴唇朝文墨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勉强说出几个字来。
　　“先生……我不要紧……”
　　话音才落，她便合上了眼睛，头轻轻歪到一边，没有了声息，有乌黑色的血液从口鼻流出，脸色发青，透着死气。
　　
　　文墨抱着她急速冰冷的身体几乎发疯，口徒劳地张着却丝毫不能发出声音。远处这时却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声音，北穆人又开始攻城了，他是主帅，应该去督战指挥。
　　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动，只想抱着她。
　　“楚姑娘被北穆狗杀死了，我们要替她报仇！”不知谁嚷了一句，激起了义军更大的仇恨与士气，也让文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勉强将双洛抱起，站起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阿清，眼神迷乱。
　　“快……快带双洛去找大夫……”他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阿清早就红了眼眶，连忙接抱过双洛，用力点点头，然后飞奔下城楼。
　　文墨将眼紧紧闭住，然后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唇上，睁眼，将披风一卷，快步冲上城墙，投入战争。
　　守住定城……
　　就算双洛死了，他也要守住定城。
　　可是，然后呢？
　　文墨忽然不敢去想然后，然后……也许……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09.03.02.19:50==>第一卷马上完结了 呵呵 抹泪 存文光光依旧上不了榜 真是很抑郁 下一卷应该不会这样子拼字数了 大概日更2500的样子了
某人啊 你有出场了 想要更多出场机会就乖乖投入我的怀抱吧

ps：今天上午查资料 才知道女史箴图至今还在大英博物馆且因为装裱的问题变得难以修复 据说当年修复的时候我们国家提出免费修复却遭到拒绝并找到日本装裱师 结果由于技术问题膘才过厚导致3.5米的长卷完全卷不起来 卷着送来的居然不能卷着送回去 稍稍一动就掉渣 给将来的修复带来了很大的难题
还有很多手卷被硬生生切割开来保存在镜框里 题跋题字之类的全部剪掉了 待在没有空调潮湿的地下室里堆废纸
叹气 这就是中国文物在国外的待遇……
还好下午听说了两个圆明园水龙头的买主华人拒绝付款的新闻 让我心情大好 摸头 我似乎越来越左了啊 

09.03.03.14:40==>啊啊啊啊 龙王爷估计来我家度假了 打了一夜的雷 白天那雨就跟天漏了一样哗啦哗啦往下倒 外面下大雨 我可怜的办公室就下小雨 紧接着一个天雷打来 就停电了 一直到现在才来电 于是怕来更新 双洛啊 不是我虐你 你想改变历史就要付出代价啊 除非你走后门 嘎嘎
09.06.13.20.40==>修改一版




14 获救

　　她披着发，身上穿着非棉非缎的素色长袍，匆匆朝某个地方行去，一路分花拂柳，石阶上露很重，丝履踩在上面，沁凉，雾浓处，隐约可辨出一座大殿的轮廓。
　　前方却抢出一个少年，身上穿着同样款式的长袍，额束紫玉，面容俊美眉宇间隐着淡淡的忧伤与无奈。
　　“母亲，父亲大人也是为了我们好！”他开口说道，声音清朗，如寒月破轻云。
　　“华儿，你让开，我正要去与他理论！”她不听，身形一转轻松绕开了少年的拦阻，直朝大殿走去。
　　沉重的青铜殿门缓缓打开，金黄炫目的光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便破开了重重迷雾，光中站着一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长卷的帛书，身材修长，穿着同样的素袍，金发披泻到地，耀目的光华在发稍间流转，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宛如燃烧的太阳。他的身边，十只三足鸦静静停在青铜的支架上，二十只金色的眼睛同时睨着她，傲然而轻蔑。
　　“伏羲。”她深吸一口气，唤道。
　　对方闻声回头……
　　
　　双洛却醒了，看着头顶青色的纱帐，心里隐隐有些遗憾，做梦总是这样，不会让你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会让你看清想见的人的面容，甚至不让你记起自己曾经梦到过什么，隐晦地让人抓狂。
　　思维慢慢清明，痛觉也开始恢复，肚子里仿佛有个怪物，在一口一口吞噬她的五脏六腑，连绵不绝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立刻有人掀了床帐。一只瘦削的手伸了进来，又马上缩了回去。
　　双洛顺着那只手望过去，只见床边的人形销骨立，一身黑袍，居然是巫曳。
　　“巫先生……”双洛低声轻唤，有些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
　　巫曳却递来一碗药，哑声道：“喝了它，可以暂时压住痛。”
　　双洛依言接过药碗，看了眼黑油油的药汁，只觉得恶心无比。迫于巫曳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她只得闭了眼，一咬牙尽数灌进胃里，喝急了，又一次被呛住，咳得天昏地暗。
　　巫曳手抖了一下，却当作没看见，待她咳消停了，才开口：“谁让你这么做的？”
　　“做什么？”双洛一头雾水，不明白巫曳的意思。
　　“做什么？强行扭转历史，逆天而行，你是好本事，救下了数万百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魂飞魄散万劫不复！”这一字一句，皆是咄咄逼人。
　　双洛被他训的心里一堵，强道：“我一命抵万命，挺合算的……”
　　“你将我置于何地！”巫曳暴喝，乌发披散开，露出了一张青白消瘦的脸，脸上疤痕交错，无一处完好，唯有那双血瞳，闪着灼灼的火。
　　双洛心一揪，面上却不肯退让：“你呢？你自己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救万人，你救我一人……你不也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不要你付出这么多！”
　　说完，她便知道自己失言，心里懊恼千万，却没法下台，只得硬撑。
　　巫曳却突然大笑，笑声凄厉：“不一样，不一样！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的命却是我的，由不得你胡来！”
　　双洛正要反驳，低眸却看见巫曳的左衣袖空落落的悬着，心下一惊，又一痛，仿佛被砂纸生生刮过，惊呼出声：“你的左手……”
　　巫曳顺势瞟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整个上臂已经完全不见，却只是不屑道：“一只手换你一条命，很合算！”
　　“先生，我……”
　　双洛心中一痛，下意识伸手过去，却被巫曳冷冷避开。她知道自己惹恼了他，一时手足无措，刚刚喝下去的药似乎还没有下肚，此刻鲠在喉间，不上不下，苦涩辛辣，逼得她眼泪不止。
　　又哭了，她慌忙拭去，却越拭越多。
　　
　　巫曳这时却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冷冽：“你的毒我解不了，目前只是从鬼门关强行将你拉了回来，文墨会带你去太行山见他的师父，覃怀居士医术高超，或许有办法……你上了太行就安心养伤，不要再过问世间之事，可好？”
　　话到最后，却带着难言的柔情。
　　双洛点头，只觉得这声音化作千丝万缕，狠狠绞缠在她心上。
　　“双洛，我救你，不是让你吃苦的，我怜惜你，实在不愿看你世世横死……我唯一的心愿，只是让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你可明白？”
　　双洛泪流满面，喉间哽咽，只能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好，双洛，答应我，上了太行山，就不要下来了。”
　　“一定不要再下山！”这最后一句，他反复强调。
　　双洛迟疑了一会，点头应允，再抬头，巫曳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文墨站在门边，神情怔忡，也不知站了多久。
　　双洛看着他，一时却无话可说。
　　
　　文墨也看着双洛，心里百般烦乱却摸不着头绪，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冲昏了他的理智，让他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去，紧紧抱住她，抱住这个扰乱他一切的小女子，再不放开，之前的情景历历在目，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不愿在尝试第二次。如果再经历一次，他保不准会疯。
　　他却并没有将心里的激狂付诸行动，他只是站在门口，他虽然没有听到巫曳跟双洛的对话，却看到了他的左手，他很容易便能够想到发生了什么，巫曳用自己的左手换回了已经断气三个时辰的双洛。这个认知，让他再次退回了自己冰凉的壳中。
　　双洛擦去眼泪，朝他微笑：“先生，我回来了。”
　　这一声，狠狠撞上了他的心，在上面烙上了一个印。他清咳一声，笑得温文尔雅：“醒来就好，明天我们就动身，去太行山寻我师父。”
　　双洛见他举止冷淡，心里隐隐有些失落，转瞬又安慰自己，文墨本来就是恪守礼法的君子，这样是正常。
　　这样一来，她也就释然了。
　　
　　“定城怎么办？裕昊打过来怎么办？”她终于想起这件大事，面露忧色。
　　文墨又是一笑，顺势走过来，伸手将她按倒在床上躺好：“吴修远将军已到，红甲军刚刚进了城。”
　　双洛大喜过望，强扭着身子要下床：“我这就去看看！”
　　“你休息，明天临走的时候我带你绕城走一圈，看个够！”文墨故意蹙眉，板起脸来，按着她双肩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动作也轻柔而小心，温热从掌心透来，让他的心汇入了许多缠绵。
　　多好，不是冰冷的尸体，她会笑，会动，会说话，多好……
　　双洛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摸不着头绪，只得点头：“一言为定哦！”
　　“那是自然！”文墨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手。
　　
　　第二天，文墨果真带着双洛骑着踏雪绕了定城一周，让她看够了以后才向西出了城，他没有让任何人送行。河北路六路义军经此一役，已经正式归附朝廷，成为正规编制，他的使命也算完成，当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替怀里这个骑马都不安分的小女子解毒。
　　“原来，吴将军的红甲军之所以叫红甲军是因为他们的战马都披着红色的牛皮甲。”双洛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兀自感慨：“我见北穆的马也披了褐甲……为什么踏雪不披甲？”
　　文墨伸手顺了顺踏雪黝黑的鬃毛，笑：“踏雪太臭美，宁愿挨刀也不要这个难看的护甲。”
　　“哦——原来如此！”双洛哈哈大笑，身子轻轻向后一倒，顺势靠在了文墨的肩上。
　　踏雪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却被他们的欢笑盖住。
　　
　　苍茫雪原，红日初升，白衣黑骑，踏雪西行，却是神仙眷侣。
　　



番外一 圣灵十六年

作者有话要说：Ps：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到这边来，以后凤回朝的结构就是这个样子，每一卷大概十多章，结束时附一个番外，番外大多是叙述裕言死后原来的世界发生的可能回溯影响到目前世界的事情或者前世今生的煽情故事，摸头，我从来不写无用的情节。
再ps：终于上榜了，拼字数是件饮鸠止渴的事情，我好纠结，可是一篇文如果靠字数取胜的话，太……
09.06.13.21.12==>修一
　　圣灵十六年的秋天，天气一如往年一般干燥凉爽，叶落云散，大雁依旧南飞。而我的姐姐，已经离开我两年了。
　　当我站在裕家那屹立百年的古旧石门前时，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两年前的今天，姐姐临走前的那一回眸，恍然间回到了小时候，她骑坐在满是常青藤的墙头朝我嬉笑，然后迅速隐没在墙那边。
　　
　　今天是姐姐的忌日，我却不能去看望。
　　
　　平整的街道上，汽车的引擎声跟马车的马蹄声交错着在耳边响着，我稳稳坐在车上，透过茶色的玻璃看外面的行人。真好，他们的表情不再似以前那般麻木不振，隐隐可以看到对未来的希冀与信心，这已经是一个新的时代。
　　在我看来，这个国家就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正贪婪的从外界吸收着一切利于自己的水分，以期尽快摆脱早年一触即溃的积弱，不断壮大。
　　我同时也深信，我脚下的这条巨龙已经摆脱了枷锁，正在暗地积蓄力量，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今天事情完结后，我跟你一去看看你姐姐。”身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婉，亲和，熟悉，正是沁霜大人，一国之首相。
　　我转过头去，看她正头也不抬的浏览着手中的文件。
　　“多谢大人。”我不善言辞，想半天只得这么一句。
　　
　　从小我就有两个偶像，一个是姐姐，一个便是大人，而两年前的今天，身为大人身边实习书记官的姐姐，为了保护大人死于一起刺杀事件。此后，我接替了姐姐，成了大人的书记官。
　　
　　大人此刻却抬起头看向我，表情隐隐有些担忧，她说：“裕谨，放轻松，害死你姐姐的凶手马上就会付出代价了。”
　　我依旧只是点点头，这个话题，我不愿再提起。天知道我这般努力，就是为了代替姐姐活下去。
　　我每天都会给自己一个目标，然后攻克它。
　　而今天的战场，就是在议会大楼。
　　
　　大人的车缓缓停在了议会楼的面前，这座七年前竣工的大楼主体就是一个大大的会议厅，可以容纳六百个议员，而每每让大人头痛的，就是这些每日尸位素餐头脑僵化关系利益盘根交错的贵族大佬们。
　　第十九号议案今天是第四次提交了，在议会里拖延了近四个月。沁霜大人终于爆发，带着近千盛家军亲自前来提高众位议员的办事效率。
　　我想我会长时间记住当大兵们拥进议会大厅后，之前还趾高气扬鼻子朝天的议员们各异的表情，然后，沁霜大人将议案往议长身前的主席台一推，一不做演讲，二不做解释，只扬了扬手：“大概内容各位也知道了，无非就是加强华穆两族融合，废除不平等待遇以及提高女性地位等各项条款，细则自己看，看了就开始表决吧！”
　　我想，议员们大概连扑上来咬人的心都有了。他们都是最资深的穆族至上主义者，大都后台坚实，有绿营军方撑腰，哪里能容忍的下这样的议案通过？哪里容忍得了这样的对待！
　　可惜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啊！
　　议论拖延了一阵之后，大家灰头土脸地开始表决。
　　
　　“啧啧，其实大人想要推行华穆一家的政策，大可以直接嫁给廉亲王好了。”身边的侍卫长都已经是二十七八岁的大男人了，八卦起来却令人乍舌。
　　我对此嗤之以鼻：“那些老顽固的想法会因为一场婚姻改变吗？大人嫁给廉亲王了，他们就不会反对她？我看最好的方法还是狠狠打折他们的脊梁骨！”
　　侍卫长呵呵笑开了：“你个姑娘家，怎么比我这个端枪的还暴力！”
　　我懒得理他，直接转头看向站在主席台边一派悠闲地等待表决结果的大人。在大厅内这么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还能不忘八卦，我们当真是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呢！
　　反正沁霜大人也说过，反正议会里每天都会上演全武行，我们不过是来好心维持一下秩序而已。
　　谁敢说我们在践踏民主？嗯？
　　
　　大人今天穿了一身严肃的黑色，青缎长袍的腰间衣襟领口袖边都缀着上等通透的白玉饰扣。此刻她正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凝住远处虚无的一点，倒似在走神，又像是在运筹着别的事情。其实想来，大人若真是嫁了廉亲王，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可以愚民，维持歌舞升平的盛世之像。再考虑到两人都拥有数目庞大的狂热追崇者，也算是上位者的表率义务了。正想着，那边已经唱票完毕，扯了将近四个月皮的十九号议案第四次修正案终于高票通过，沁霜大人当即便签了名，然后将笔一撂，居高临下的环顾四周脸色青白的议员们，笑了。
　　“我对今天各位的效率十分满意，看来，以后我的侍卫们得时不时地抽空来议会楼散散步了。”
　　议长老头跟我算是同宗，平日也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这回干笑了半天也接不上话。
　　沁霜大人却没有放他一马的意思，又接着开了口：“我今天来，只是给各位提个醒，民众选你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开茶话会的！”
　　说完，她将议案潇洒一甩，朝门外走去，动作无比帅气，我紧紧跟上，还没走到门口，就停了下来，因为沁霜大人停了下来。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独裁者！”
　　此时的议会大厅尚在议论纷纷，这不知从哪传来的一句却在苍蝇般的嗡嗡声音中显得无比清晰，一时间所有的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沁霜大人，包括我自己。
　　而她依旧端着微笑，只稍稍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在自己腰间的玉扣上来回抚摸。
　　那边却早已有人避之不及，迅速如潮水般在那口出狂言的人周边让出一大块空地。我细细看向对方，一个秃头的中年人，从五官衣着依稀辨出他的身份，噢噢，这位议员似乎是白山裕家的人，好似还有个在京城绿营军做副统领的哥哥，平时也是跋扈惯了的败类，这回倒成了民主的卫道士了。
　　“独裁？”沁霜大人轻蔑地笑出声来，环顾四周，轻抬手臂。
　　“哗！”大厅里全体的盛家军整齐划一的将手中的枪托往大理石的地板上一顿。
　　不知天高地厚的秃头议员被面前肃杀的阵势惊吓得面无人色，两腿打抖到站都站不稳了，最后直接瘫软到了地上，当众失禁。
　　刺鼻的异味弥漫开来，四周鸦雀无声。
　　然后，我跟着大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裕谨，今天学到了什么？”沁霜大人兴致颇好，边走边甩了这么一句，我思索了下，说道：“武力即是权力！”
　　这句话却引得她连连抚额：“我这样真是在培养独裁者！”
　　“裕谨，你记住，任何民主对于执政者来说都只是形式，就是一件花衣服，如果它阻碍了一个国家的前进，你就要果断地抛弃它。不要被那些民主卫士们吓倒，他们也是惜命的，只会欺软怕硬。”沁霜大人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这种笑容让她显得无比妩媚动人，她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诉说着，丝毫不介意这是在公共场合，而我也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地非常规教导，我知道她有心培养我，也知道，她原本选中的是我的姐姐。
　　
　　“但是，虽然非常时期要采用非常手段，无规矩也不成方圆，你也不能完全摒弃民众，记住，民众也只有在吃饱喝足的时候才会想去玩政治，想民主，你就得先养活他们，养活他们后，你就得尊重民主了，至少在表面上要尊重。”
　　“嗯，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却让沁霜大人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耸肩：“政治就是个游戏，连那群洋鬼子都是如此，高兴了就跟你打打嘴战，不高兴了，就赏你一颗子弹。”
　　沁霜大人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嗖的一声，真的有一颗子弹堪堪从她的左耳上方擦过，我还没来得及辨清子弹的方向，就被身边的侍卫一把扑倒，就地向大人的专车滚去。
　　
　　又是刺杀，我心中一瞬间无比明了，在姐姐的忌日再次遇到刺杀，这算不算是冥冥中早已注定？ 
　　这次的地点是议会大楼的门口，显而易见，刺杀者知道大人今天要来，早就埋伏在了这周围。看来，对方对大人的行踪了如指掌。
　　“大人，车上无恙，可以上去。”侍卫长大哥这时从车边滚过来，低声报告，大人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小谨，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跟着她后面上了车，车上安了防弹玻璃，至少目前还算安全。
　　我承认，我现在有点小紧张，刚才的子弹，差点就击中了大人，如果……如果那样，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我的姐姐！
　　身边的大人却从容冷静，甚至还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果真该来的还是来了，那些大佬们等不及要灭了我呢！”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我一愣，这才发现不妥，这一路上全没有一个行人跟车辆，似乎全部被肃清成一个大大的陷阱，我们就在一步步往陷阱里去。
　　“不回首相办公室，我们直接右拐，看能不能冲出城去！”大人果断下令，身边的卫兵队也变换了队形，齐齐朝右边转去，果不其然，没待冲出个几百米，就听见密密麻麻的枪声，先锋队退了回来，前方根本行不通。如此又是了其他三个方向，皆是不通，反而可以感觉到对方在收缩包围圈。
　　“哦……我来打草惊蛇，他们就想瓮中捉鳖呢？”沁霜大人的声音意外的让人安心，再次下令：“退回去，往东再往南。”
　　我一愣，听这么一说，难道大人早就知道自己兵陈议会会引来不好的反弹么？难道，大人早就料到今天会有兵变？可是，被这么围死了，又怎么逃得出去呢？看着这一路且战且退，直到退过了崇德门，我才恍然，大人这是想要去太庙避难呢！果然，两军在崇德门展开了对峙，双方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崇德门到太庙有一个大广场，经过1080级汉白玉的阶梯可以到达正堂，沁霜大人抬头看了看台阶顶端，又转头看我：“放心，这里是太庙，我们又占着制高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言语间，我甚至听出了一丝小聪明得逞的意味，竟然完全没有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觉到担忧。
　　“可是，大人，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我们撑不了多久！”我无法像她那般放松。
　　“可以抢祖宗的啊！”大人的话让我无言以对，她估计也觉得逗弄我逗弄够了。连忙摆摆手：“好了，我一早就传了令，城外的盛家军在8个小时之内没了我的消息的话，就会炮轰城门，直接攻进来。”
　　“而且，我有把握在8小时以内解决这个事情。”
　　
　　我觉得我完全不能理解大人的想法了。明明当前情势对我们如此不利，她却还是一派从容。
　　盛家军若真的攻城，我们便是这网中的鱼，搞得好的话是人质，搞不好，就是鱼死网破。
　　其他人全部被派出去警备，防止对方突袭，诺大的祠堂只剩下我跟大人两个人，对了，还有一堆祖宗牌位。
　　我不停地看着怀表，两个钟头过去了，真是磨人。
　　“裕谨，真正的公主是应该安静的等待王子的解救的，你来我身边坐着，别再来回走了！”沁霜大人好整以暇的拍拍身边的坐垫。
　　“大人，你就这么笃定会有人来相救？”我完全无法放松下来。
　　“当然，裕谨，你这一点可就不如你姐姐了，记住，遇事要冷静，好好想一想。”
　　我没法，依言坐到她身边，京城里的军队除了绿营军便是负责皇族安全的禁卫军，盛家军驻扎在城郊，绿营是旧式贵族的武装，大人平日便多次得罪了绿营的人，这次兵变，稍稍推理便可以知道是他们所为。
　　那么，皇室这次是站在哪一边？廉亲王，禁卫军的统领，又站在哪一边？难道大人早就跟廉亲王有了协议？
　　
　　“大人，你是不是在等廉亲王？”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此时，已经有过了一个小时。
　　沁霜大人却笑了：“裕谨，你知道两年前那次刺杀的主谋是谁吗？”
　　是谁？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大人已经说开了：“也好，你也该知道了。”
　　她略抬了头，看向远处，眼神微微迷蒙，似已经陷入了回忆：“那一次，我是坐的女皇派来的专车，司机也是她派来的。”
　　“难道？”我惊呼，女皇想杀首相，难道是想复辟？我心如电转，一下就明了，难道说这一次也是如此！旧贵族跟女皇联手，打算复辟帝制！
　　这样的话，廉亲王，作为女皇陛下的哥哥，作为禁卫军的统领，根本就是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我还傻瓜似的以为他会来救我们！
　　“裕谨，廉亲王还是值得信任的，他比我还痛恨帝制呢！”沁霜大人看出我的心思，安抚道。
　　“再说了，我也没有要靠他啊！这年头靠人不如靠己，尤其不能靠那个负心汉。”
　　“那……”
　　“裕谨，绿营里可不全都是老古董，以我对大夏的贡献，以我父亲的威信，绿营里不会全是我的敌人。”
　　是啊！当年洋鬼子打到京城，就是盛帅以身殉国死守下来的，当时绿营也是参了战的。这么看来，大人是想要利用绿营里的少壮派？我还没有想清楚，远处已经传来了一连串的爆炸。我连忙奔了出去，半路遇上了侍卫长。
　　
　　“怎么回事？他们开始攻击了？”
　　侍卫长猛摇头，一脸不可置信：“绿营本部被炸了，据说士兵哗变……我们还在观望……”
　　他气还没喘完，近处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我们两个同时一惊，难道这边狗急跳墙，真的开始进攻？
　　“你保护大人，我去指挥！”侍卫长抹了把脸，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身离开，半路又回来，扔下一把枪，看了我一瞬，迟疑道：“你……保重！”
　　我连连点头，接过枪，又引得他苦笑：“我都忘了你不会用枪！算了，到了你这也要用枪的时候，也是大势已去了。”说完，又夺了枪，转身奔了出去。
　　远处的枪声更加密集，我没来由的悬起了心，心里暗下决心，至少要保护好大人，如何也不能辜负姐姐。正在我来回疾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是沁霜大人，依旧一派从容。
　　是啊，如果连她都惊慌了，我们不就更加乱了。
　　
　　她笑了笑，脸色也有些发白：“裕谨，我们要赌赌看了，是我们的人快，还是他们快。”
　　我点头。
　　“你怕吗？”
　　“我不怕，大不了就去陪我姐姐。”
　　“那样的话，我就更加对不起你爷爷了。”
　　“裕家一门忠烈，没什么对不起的。”
　　这时，大人的手已经轻轻放在了我的肩上，她的声音似远似近，在枪声中无比清晰：“我们会赢的，因为我是天命所归。”
　　
　　攻击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我看到廉亲王出现在门口时，便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沁霜大人再一次赌赢了。
　　在绿营军大佬发动对大人的兵变的时候，绿营下面的少壮亦乘隙发动了针对他们的兵变，最终老一辈的军人将领在兵变里无一幸免，这就是军队权力场的残酷，杀死一个，就意味着自己多了一个升职的机会，所以年轻军人对着自己的上司毫不留情。
　　庞然大物总是从内部被破坏。
　　一场复辟就此夭折。
　　
　　台阶两端的两人对视许久，最终，沁霜大人终于提了提裙角，迈开了步子，朝远处衣裳上染着血迹的男人走去，大家都在屏声静气看着这一刻。
　　我却听到了她在我耳边轻声一叹：“裕谨，我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也将是你的时代。”
　　
　　姐姐，你在天上听到没有，其实，这本该是你的时代！
作者有话要说：Ps：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到这边来，以后凤回朝的结构就是这个样子，每一卷大概十多章，结束时附一个番外，番外大多是叙述裕言死后原来的世界发生的可能回溯影响到目前世界的事情或者前世今生的煽情故事，摸头，我从来不写无用的情节。
再ps：终于上榜了，拼字数是件饮鸠止渴的事情，我好纠结，可是一篇文如果靠字数取胜的话，太……
09.06.13.21.12==>修一




01 倾颜

　　跟以往路过的小村小镇不同，这个坐落在太行山脚的小镇子明显热闹了许多，行人往来熙熙攘攘，挑着货架的商贩，挽着竹篮的农妇，孩童们嬉闹着穿梭在人群，擦过马上人低垂下来的衣角，追逐着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的冰糖葫芦，那些糖葫芦一根一根插在稻草竹竿扎的棒子上，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鲜红欲滴。
　　双洛乖乖地坐在马上，靠在文墨的怀中，含笑看着这一路擦肩而过的贩夫走卒，暖洋洋的阳光晒得她有些昏昏欲睡。文墨的手臂轻轻贴着她的腰间挽着缰绳，气息沉稳，让她很是心安。
　　“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因为时近正午，前面的人渐渐多了，文墨轻轻抖了抖缰绳，笑道：“这一带地势陡峭，周围全是几十户人一个的小村子，平日里往来不便，就约好了三六九日聚到这唯一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赶集，日中为市，省去了乡民跋涉到几十里外的府城采购或贩卖的麻烦，这人来人往久而久之，就渐渐壮大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小镇，住了大概百余户人吧！”
　　“我们今天正好赶上大集日了。”
　　“原来如此……”双洛笑了笑，忽然眼波一转，急急扯了扯文墨的衣袖，这一路文墨对她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两人相处久了，渐渐熟络起来，让双洛对他仅有的一丝敬畏都荡然无存。看穿了他古板背后的温文后，自己的本性也顺理成章的暴露了。而这暴露本性后随之而来的小动作往往让文墨很是哭笑不得。
　　
　　“先生，那是什么？”双洛一手扯着文墨的衣袖，一手指着路边小货郎问道，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兴奋而略泛出红色，让她整个人较之前鲜活了许多。
　　这是文墨所乐见的。
　　文墨急急提了缰绳，勒马停在那个小货郎身边，一双墨色的眼睛随着女子的手指看去，不禁莞尔。
　　小货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笑着迎上来：“这位姑娘好眼色，这可是专门从南边常州来的梳篦，上等的杨木做的，做工材质都是极好，在这一带最是受欢迎。”
　　说着，那巴掌大的木梳篦已经递到了双洛手中。
　　“梳篦？”双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小心接过来，细细端详，其实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小木梳，就是上面的梳齿比一般的梳子要细密，梳背上雕着鱼戏莲花，流畅的线条独有一种简约清恬的美。
　　她用手轻轻拂过那排细密的梳齿，静静聆听着由此产生的清越的震动，这声音，像是山间隐士轻轻挑出的一抹弦音。
　　小货郎连忙乘胜追击：“姑娘，常言道，苏州胭脂杭州花，常州梳篦甲天下，我这梳篦可真的是好的没的说啊！这梳篦很养头发的，用一用，姑娘的头发保准更黑更亮！”
　　
　　文墨略微一顿：“你是南方人？”
　　小货郎嘿嘿一笑：“这年头兵荒马乱，为了点小生计只好四处跑了，呵呵……今年看样子又没机会回家过年了。”
　　文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了话题：“这梳篦怎么卖？”
　　小货郎脸上笑开了花：“不贵不贵，十五文钱。”
　　十五文钱？够买十个烧饼了都，还不贵。双洛心里打了个突，手里拿着梳篦就要放回去。
　　文墨这边却一言不发的递出十五个铜板，然后抖了缰绳继续赶路。
　　双洛急了：“先生，我只是看看！”
　　身后的人只是沉默半晌，突然说道：“双洛，我还从来没送你东西呢！”
　　双洛点了点头，轻轻握住手里的梳篦，垂下头去。
　　
　　先生，你可知道男人送女人梳子意味着什么？
　　在裕言小时候曾经听乳母讲过一个故事，那时候，乳母一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打理着裕言十分不听话的头发一边用她那软软的声音说着各种各样的古老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因为一场洪灾只剩下伏羲大人跟女娲娘娘，他们结为夫妻，就住在太行山上，女娲造人，伏羲创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一天伏羲大人发现女娲娘娘的头发总是那么短，留心注意之后才知道原来女娲娘娘的头发很浓很密，一旦长长了就十分不好打理，于是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它剪掉……
　　……伏羲大人可不忍心看自己的妻子成天蓬头垢面，在苍莽游历间看着鲫鱼顺着潇水逆流而上时忽然心中一动，便照着鱼骨的样子用九嶷山的竹子造了一把梳子出来，刚造出来的梳子只有五个齿，象征着人手的五指，女娲娘娘每次用它，就好像是伏羲大人亲手替她梳头一般……
　　……所以啊，我们穆族男子送女人梳子，就是定情求婚的意思哦……
　　
　　双洛脸一红，连忙摇了摇脑袋，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这大概只是穆族人的习俗，先生是华族人，应该是不知道的，她心里自我安慰。
　　文墨低头看着身前女子越来越红的耳朵，心里没来由的溢出一丝甜蜜的感觉，南方有习俗，男子送梳子跟女子是私定终身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北方虽然没有这样的风俗，但是，看样子双洛还是隐隐感觉到了……出门前义父曾经专门找他谈过，大体意思就是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了，人选不在乎门当户对，不在乎相貌学识，只要身家清白，性子合适就行，他当时信誓旦旦先立业后成家，结果，经过定城一战，他忽然有了就此安顿下来的念头，而对象，居然就是这个来历不明，个性莽撞的小姑娘……文墨心里无奈苦笑。
　　
　　踏雪刨了刨蹄子，又打了一个响鼻，这才成功的将身上两个心猿意马的人惊醒。
　　双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远离了那热闹的集市，进入了山中。
　　
　　太行山形势险峻，山势东陡西缓，北起草原，南至黄河，山中多雄关，多峡谷，多溶洞，历来被视为兵要之地，被古人称为“天下之脊”，是大周朝北隅的天然屏障，也是穆人南下必须攻克险地。
　　这一带的太行山脉走势像一个延伸的鸡爪，牢牢扣在广袤的平原上，台阶式的地形，先是起起伏伏的斜坡，一路攀爬，到了一定高度，就突然陡起成直插蓝天的绝壁，翻过绝壁又是斜坡，其中再次耸立起无数高峰，上接天，下撑地。
　　顺着羊肠小路上了山，穿过绝壁跟绝壁间的峡谷，双洛突然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脚下是乱石滩，偶尔有小溪流淌过，头上却是欲掉不掉的石块，让人很是提心吊胆。
　　巍巍太行，一派苍莽，沙红的岩石层层叠叠，枯草从绝壁的岩缝中探出头，随风摇摆，远处有村落，隐隐升着炊烟，时不时传来几声尖锐的鹰号。
　　
　　双洛完全被眼前的景色所折服。
　　而就在这时，文墨将马头一转，就闯进了一片密林之中。
　　目前已经是隆冬，整个林子仅剩下松柏的苍绿色，马蹄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知为何，尽管身后坐着文墨，双洛的心依旧是提着的，隐隐不安，总觉得整个林子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头上突兀的传来一声奇怪的尖锐的鸣叫，双洛不由自主的一缩，就听得文墨在身后低声一喝：“侧身！”
　　她连忙侧身，紧接着一股推力将她从马上掀了下来，就地滚了几圈方停住。狼狈爬起身，双洛才惊觉自己这一路滚一路就被文墨牢牢护在怀里，她一边理着自己的衣袍上的碎草落叶，还没开口，就见文墨再次扑来过来。
　　这一次，双洛直接仰面躺倒，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巨大的竹子跟藤萝做的钉板生生从两人上方不足三寸的地方刮过。
　　以这东西的尺寸，可以将两人砸成肉饼。
　　
　　踏雪倒落得悠闲，此刻远远地大嚼着干草。
　　
　　这林子怎么会有这些机关，难道是捉野兽的？
　　双洛转了转眼珠，呆呆看着文墨若无其事的从她身上爬起来，才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刚刚站稳，就听得身后的文墨呵呵笑了起来，她疑惑着回过头，却看着他抬头环顾一周，扬声说道：“丫头，还不出来！”
　　双洛闻言四下里看了看，只见空荡荡的密林中烟雾弥漫，什么人都没有。
　　一阵冷风吹过，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余光忽然撇到一抹红色。
　　
　　艳丽的红色，在周围苍绿暗灰萧索的背景下无比突兀。
　　双洛一瞬间就联想起白府四姨太青砖墙头的枫树，同样的于灰白晦涩之中窜出的一抹鲜活的色彩。
　　那时候的双洛并没有将这些下意识的联想与凶兆或者磨难联系在一块，只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红色越来越近，如一抹晚霞，缓缓降临，渐渐明晰，竟是一位少女，年纪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明眸皓齿，丹唇外朗。
　　
　　“文墨哥哥，你还知道回来啊？”
　　女子笑嘻嘻落到两人身前，一双丹凤眼神采奕奕看着自己身后的文墨。
　　文墨淡然一笑，轻轻将揽在双洛腰间的手移开，指着那女子说道：“她叫倾颜，是我……”
　　“我从小跟文墨哥哥一块长大的呢！”倾颜笑嘻嘻截下文墨的话，挑了挑眉，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的在双洛周身上下扫了一遍。
　　双洛没来由的觉得背脊发凉，定了下神，再与她对视时，除却友善与热情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叫倾颜的女孩，瞳仁是琥珀般璀璨的金色。这样的眸色，在大周是极少见的。
　　
　　“你是谁？”倾颜问得这般直接，倒让双洛微微一愣，自从离开了定城，双洛就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继续使用楚双洛这个名字，毕竟，这不是她本来的名字，然而，裕言，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在这个时空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她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最好不要对以前有任何留恋才行。
　　双洛思量着，抬起头，正好跟文墨墨色的眸子撞上，她微微一笑，移开目光，看着倾颜鬓角系的殷红的衣带，说道：“我叫双洛。”
　　倾颜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好普通的名字啊！”
　　“再普通也是父母起的。”双洛回答道，这一句话却让倾颜变了脸色，狠狠瞪了她一眼后飞奔离开。
　　
　　怎么呢？她有说错什么吗？双洛一头雾水，询问的看向文墨。
　　文墨轻轻咳了咳，走到踏雪面前牵过缰绳，示意双洛跟在他身后，然后开口说道：“倾颜是个孤女，十年前永嘉之辱，北穆南犯，我潜入敌营烧粮草，混乱中从火里将她救了出来，估计是那一带被征用的牧民的孩子，父母已经不在了。”
　　回忆着这些，文墨眼中流露出一丝柔情：“刚把她救出来那会可把我害苦了，她什么都不知道，问她名字也不说，家在哪里也不说，就记得自己四岁，问急了就哭，我那时不过一个半大小子，哪里应付得来，只好硬着头皮将她带回师父那，养了她几年。”
　　
　　双洛眨了眨眼睛：“先生，你那时候多大？”
　　文墨失笑：“双洛，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想知道先生的年纪而已，十年前就敢只身闯敌营，还能带着小女孩全身而退，不简单哦！
　　文墨刻意不去看双洛笑得快溢出来的眼睛，等了许久才闷闷说道：“那时候十三岁……双洛！”
　　双洛狠狠笑了一阵才回问道：“怎么？先生？”
　　“……不许笑……”文墨板着脸转过头去，含含糊糊说道。
　　双洛摸摸鼻子，连连摇头，先生误会了，二十三岁而已，哪里老了……虽然自己目前十五岁，灵魂好歹也是活过二十年的。
　　
　　说笑着，两人已经穿过了树林子，眼前却出现了一座庙宇，庙门半掩，门扉上依稀辨出流云跟玉蟾的纹样，满布灰尘，陈旧不堪，一副冷冷清清许久无人来访的样子。
　　却是一座女娲庙，位于深山的女娲庙。
　　双洛不由停住脚步，看向文墨，只见他牵着马径直走了进去，连忙跟上。
　　庙里面却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残破不堪，香火祭品俱全，一尘不染，唯有堂前的女娲像，不像双洛以往多见宝相庄严的站姿或者坐姿，而是一手支额斜倚在神座上拈花浅笑，眉梢间隐隐透着柔媚。
　　双洛眨眨眼，又眨眨眼，总觉得这座神像的面容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正疑惑，忽听得左侧传来沉沉的重物移动的声音，双洛闻声看去，却是文墨触动了机关，在左侧的神龛里打开了一道门，里面燃着烛火，竟是一条宽敞的通道。
　　密林，机关，古庙，地道，这个地方真是隐秘……双洛暗暗压下心中的惊异，默默跟着文墨进了地道。
　　这一路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再出来时，双洛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禾苗青青，杨柳依依，村舍零星坐落在山下的田野间，炊烟冉冉升起。
　　恍若世外桃源。
　　文墨淡笑看着双洛微张的嘴，轻道：“这里是太行山里的一个小山谷，我师父就住在这里。”
　　“那他们……”双洛用手指指田地里的农夫。
　　“他们都算是我师父门下的弟子。”文墨笑答，然后抬手遥指对面的山上一座青灰色的建筑：“我师父就在那。”
　　毕竟是回家，文墨的愉悦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流露出来，也感染了双洛，她这一路跟着他走着，看着路边忙碌的人们，心里也生出些许憧憬。
　　若是一直生活在这里，不问世事，其实也很不错呢！
　　
　　“那好，双洛，答应我，上了太行山，就不要下来了。”
　　“一定不要再下山！”
　　巫曳的话突然窜上心头，让双洛一惊，复又一哂，难道巫曳这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在乱世中存活的地方？
　　他又是何苦呢……
　　
　　“双洛！”
　　双洛猛回神，发觉文墨站在远处唤她，连忙跟过去：“先生什么事？”
　　文墨却是神情复杂的看了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朝前行去。为什么唤她，文墨自己的也不知道，只是，刚才双洛脸上的表情，那种迷茫的怔忡与淡淡的哀伤，看在他眼里，很不舒服，仿佛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对她一无所知。
　　
　　之前看到的建筑竟是一座伏羲殿，高大的门楣上镶嵌着金色的火焰跟三足乌。门边侯着几个青衣少年，见了文墨，恭恭敬敬口称师兄，踏雪被文墨随手交给了其中一人，然后走进殿中，双洛尾随着走进去，只觉得这个地方神秘无比。
　　殿中的伏羲像却跟外界的没什么区别，一手持八卦，一手持轮回，人身蛇尾身着长袍，居高临下俯视着众生。
　　双洛心中兀的一跳，定睛看向神像，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也许是因为这神像过于栩栩如生，双洛总觉得那双微微阖起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伏羲殿后却是一个大大的山庄，青砖砌的宅子错落有致，四处植着各种花木，郁郁葱葱。
　　“我师父号称覃怀居士，双洛，你可知覃怀？”
　　文墨忽然问道。
　　双洛点点头，覃怀么，传说中伏羲跟女娲推磨为婚共创天下的地方。
　　“这里就是覃怀。”文墨回头看了看她，因担心她体力不好攀爬这段石阶，便伸出手来拉了她一把。温软的手掌握过来，让双洛的心怦怦急跳几下。
　　“据传本门祖师爷年轻时误入这个山谷，遇见了伏羲大神，得以传下八卦精妙，可堪破天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出可入相，退可自省……我义父得知，便将我送到这里习艺。”
　　“是以门前会供奉伏羲像。”
　　双洛轻轻“哦”了一声，明白文墨是见她之前看神像出神才特意解释的。
　　
　　一丝不悦悄然划过心头，他们两人的相处，总是免不了这般的小心翼翼相互试探，尽管偶然会出现不自禁的亲密，下一刻又回复到最初的克制与守礼。
　　这感觉像是一个小爪子在心中挠啊挠，让她十分不安。
　　
　　“文墨哥哥，师父在闭关，谁都不见！”倾颜不知何时已经守在了一道石门前，笑睨着文墨身后的双洛。
　　“师父又闭关？”文墨微诧，凝眉看着倾颜身后紧闭的大门，沉吟片刻后转身看向双洛：“天色不早了，我们且休整一夜，明天再来拜见师父。”
　　双洛点点头，心头却隐隐生出许多不安，总觉得，自己这次求医，不会太过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09.03.05.11:20==>最后一次日更5000+，明天开始半章半章更新了，谢谢支持！
这里公布一下演员：倾颜筒子由我们强大贤惠的柒颜（沈念柒）同学饰演。

Ps：这里所谓梳子的传说啊女娲伏羲的传说啊都是为了架构这个世界而进行了改变跟发挥，跟我们平日里听过的传说已经不大一样了，大家谅解哈……传说中梳子的发明者有好几个说法，其中一个说法是轩辕黄帝第二妻室方雷氏，她从带鱼刺上得到灵感用竹子做了一把梳子，解决了黄帝后宫一干女人蓬头垢面的问题，从此，中华民族妇女使用梳子时代从此就开始了，所以陕西乾陵永泰公主坟墓里出土的那把“憎爱分明梳”和带鱼刺非常相似。
09.06.13.21.34==》修一版




02 求医

　　难得的一夜无梦，双洛一睁眼已是第二天清晨。她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睡眠习惯，既然醒了就披衣起身，伸手推窗。干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夹带着淡淡的松香，让她的脑子瞬间清明。
　　
　　双洛住的客房布置得很不错，设施齐备，屋内铺着厚厚的毡毯，赤脚踩在上面也不会太冷，总让她一恍神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洗漱好后，她轻轻跳回床边，穿好鞋，然后坐到了妆台前。
　　双洛的头发一直是让她发愁的事情，及膝的长发即使束成马尾都嫌长，是不是该找把剪刀直接剪短一些呢？
　　这个念头，双洛只敢在脑子里转转，入乡随俗啊入乡随俗……
　　
　　镜是铜镜，镜中人的面孔模模糊糊，仍然气色不大好，双洛一边怀念着当年的健康红润，一边从怀里拿出昨日新买的杨木梳篦。
　　梳齿较密，梳起头来颇为费力，不过的确很好用，细密的梳齿划过头皮，疲劳顿消，十分舒服。
　　
　　“春季梳头戴红花，白脸还要粉来搽，嘴巴还要胭脂点，好像雪上飘朱砂……”
　　“夏季梳头芙蓉香，姐对花镜来梳妆，上书蝴蝶双双飞，再拢牡丹落凤凰……”
　　“秋季梳头秋风凉，姐对床前绣鸳鸯，不图郞哥家万贯，只爱人勤好心肠……”
　　“冬季梳头雪花扬，吹吹打打入洞房，天长地久人添寿，凤凰成对人成双……”
　　
　　记得裕谨的奶娘是个南方人，嘴里总是有唱不完的歌谣哼不完的小曲，双洛有时后就趴在窗前偷听，听着这些伴着黄杨木梳划过青丝落下的歌谣，似懂非懂的陶醉……
　　
　　她对着镜子哼着记忆里的歌调，鬼使神差的又在梳好的发束中分出两缕，结成辫子盘在两侧，这个发型，上一次梳，还是在自己十五岁的成人礼上，造化弄人，转眼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
　　
　　身后传来三声礼貌的敲门声，双洛起身开门，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清淡的墨香，双洛连忙稳了稳心跳，展颜笑道：“先生好早。”
　　文墨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她的头发上。
　　“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文墨立刻回神，笑着摇头：“我帮你带早膳过来，山中清苦，也不知道这些合不合你口味？”
　　双洛这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脸上微赧，慌忙将他迎进屋。文墨看着房里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来。
　　“先生太费心了，我对吃的不怎么挑……”双洛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的面条跟两碟素菜，胃却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下。
　　文墨却不言语，半天才说道：“你有伤在身。”
　　先生今天有些奇怪，双洛心里想着，并没放在心上，只执起筷子开始吃面。
　　
　　一个大男人，毕竟不好看着人家姑娘家吃东西，文墨清咳一声，便踱到窗边，目光转了一圈后停留在妆台上的梳篦上，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下一刻，又紧紧抿成直线。
　　“昨日你睡得还好吧？”他随口问着，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双洛究竟是什么来历？自称华族人，却总是时不时流露出穆族人的习惯，最开始，他还以为是有人故意用穆族女子换下真正的楚双洛以达到某个目的，现在想想实在是不大可能。
　　“挺好的！”双洛挑挑筷子，习惯性将面条卷在筷子上，然后送进嘴里。
　　“倾颜那个丫头从小被我宠坏了，说话做事没有分寸，你不要太过介意。”明明有时候做事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有时候却总是大意的露出不少让人生疑的马脚。
　　“没事的，先生，她还是个孩子嘛！”
　　文墨又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你也不过才十五岁！
　　那一抹笑容转瞬即逝，文墨皱了皱眉，指尖拂过黄杨木的梳篦边缘。
　　
　　“双洛，你可知，只有穆族的女子才会盘辫子？”
　　
　　双洛的筷子“啪”地一下顿住，看着文墨，脸色很难看。
　　“先生……我……我不知道……”
　　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她的确不知道，在她生活的时代，早就没了这许多条条框框了。
　　面前的热气渐渐模糊了她的眼，她轻抽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文墨只是又叹了一口气，握住梳子：“算了，我知道……”
　　
　　轻描淡写，更加伤人！
　　
　　双洛“哗啦”一下站起来，走到文墨面前夺过梳篦，三两下将梳好的辫子打散，生拉硬拽，手法极为粗鲁，连文墨看了都隐隐心痛。
　　“先生，相信我，好不好……”她干脆披着发，转过身直直看着文墨，双眼中隐隐有着泪光。
　　文墨心中的某一处狠狠疼了一下，匆匆别开眼，又退开几步，转移话题：“再不吃，面就要凉了，我们一会还要去见我师父。”
　　双洛怔了怔，心里一涩，讪讪将头发束好，又坐回去吃面，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吃下去的东西遭到了整个胃的抗拒，每次下咽都极为艰难。
　　终于将面吃完，双洛起身，还未开口，文墨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她低低叹了一口气，快步跟上去。
　　
　　一路无话。
　　
　　顺着山庄的石子路左拐右拐，两人再一次来到了那个石门前，这一次双洛看清了，这个所谓闭关的地方位于整个山庄的最北端，门廊交错，内有玄机。
　　石门依旧紧闭，文墨站在门前，斟酌了一下才抬手轻轻扣了几下门环。
　　“师父！师父！师父……”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里面却没有动静，就在双洛以为里面不会有人的时候，却传出了一声隐隐郁郁的咳嗽。
　　“师父，我是文墨。”文墨匆匆回头看了眼双洛，小心翼翼说道，生怕说错一句就惹恼了里面的人。
　　“是非清回来了啊！”许久，门后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文墨面露喜色，接着说道：“师父，是我，我想求您老人家出手就一个人，她中了狼魄。”
　　门那边却没有任何声音。
　　双洛安静站在文墨身后，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师父！”文墨又唤了一声，仍没有得到回应。
　　从双洛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直直跪了下来，对着石门扬声说道：“我知道师父怪我将生人带上山，可是人命关天，她又是为了救我受的伤，我岂能置之不理！”
　　“昔日我带倾颜上山，年少无知，师父恁罚我跪了一日，今日我故罪重犯，罪加一等，只好跪到师父您满意为止，但求师父网开一面，救救我这位朋友！”
　　“先生！”双洛惊呼出声，万万没想到文墨会为自己做到这地步，尤其刚刚两人还发生了不愉快。
　　
　　已是隆冬，石上结着厚厚的冰霜，文墨直直跪在冰冷的石台上，背影倔强挺拔，发丝被寒风吹的微乱，衣襟翻飞，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隐隐作痛。
　　双洛咬咬牙，也跟着跪在他的身边，肩并肩。
　　“双洛……”
　　“先生，我不值得你这样……”双洛看着前方的石门说道。“我来历不明，不清不楚，甚至……可能是个奸细……”
　　“我有我的原则！”文墨淡淡说道，微偏过头去，双洛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想象得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严肃且正直的。
　　原则，信念，家国，大义，气节，永远被他放在个人情感的前面。
　　双洛低下头去，心中似喜似悲，说不出的滋味。
　　她还在奢求什么呢？在这个乱世，得以安身立命已经该心满意足了不是么？
　　
　　冬日的正午，阳光明晃晃照着，地上的双影渐渐缩短，却自始至终靠在一起。
　　双洛勉强定神，只觉得双膝以下完全不是自己的，麻木，僵冷，刺痛，寒气顺着腿骨一路向上攀爬。她从小到大虽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是大家小姐，就是在白府的时候，平日里也是尊贵的少夫人，从来没有这般跪过，这一跪就是一个上午，几乎挨到了极限。
　　她沉沉喘了一口气，就听得耳边传来文墨惯有的低沉嗓音。
　　“双洛，去休息！这里有我。”
　　双洛摇头，纹丝不动。
　　“双洛，你怎么就不懂呢？你现在是病人，这样子长期跪下去，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再有个万一，我……我们之前不就白费了吗？”
　　阳光照得双洛头脑发晕，她摇摇头，好容易找回一丝心神，强笑道：“先生，这是我自己的事，倒是你，不该跪在这里……”
　　“……先生，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求过人，总认为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能搞定，可是现在，尤其是子修的事情……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弱的可笑……”
　　“……但是，这一次，我还是决定自己来……”
　　“……这是我自己的性命……”
　　“自然是我自己了争取……”
　　
　　先生也是跪糊涂了……这都跪了这么久了，哪还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双洛胡乱想着，正要接着说些什么，突然感觉一阵剧痛从胃部传来，痛得让她几乎痉挛，倒抽一口凉气。她的身子晃了晃，直觉两眼发黑，再也控制不住，朝文墨倒去……
　　“双洛！双洛！你怎么了？”文墨一惊，侧身抱住双洛，只觉得触手冰凉，再一看，就看她脸色惨白，已然昏迷，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身躯竟没有一丝热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城头，让他的心跳突然一滞。
　　“师父，师父，求你开门好不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师父！”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让他乱了分寸，抱着双洛跪行到门边，猛砸石门，恨不能就此将这道门砸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缓缓打开，文墨狼狈抬头，就看见一位灰袍老者立在门后，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看着自己的双目透着悲悯跟沧桑。
　　“非清，你过执了……”他说道，朝里面让了让，示意文墨进来。
　　“师父……”文墨跌跌撞撞抱着双洛起身，“你……”
　　老者转过身，面色微沉，在迎上文墨坚定的目光后，喟叹道：“造化弄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谢师父！”
　　
　　这……是梦么？
　　她缓缓睁开眼来，鼻端隐隐约约的暗香浮动，让她眼皮发沉。还没来得及将周遭看个仔细，突然一道绚丽的光华射来，让她下意识伸手在眼睛前挡了挡。
　　“怎么？”她呢喃一声，柔媚暗哑的声音将自己吓了一跳。
　　“醒了？”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有人轻轻拨弄她凌乱的长发，“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她懒洋洋问着，就势往后靠在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身后的男子却笑了，笑声透胸传到她耳边，似带着回音。
　　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划过她的头皮，带来了奇怪的触感。她连忙伸手制住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带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后，一时愣住。
　　“这是什么？”
　　“我叫它梳子。”男子的声音总是温柔带着笑意，“这次去苍梧，突然就想出做了这么个东西，替你打理头发……”
　　她微微皱眉：“好麻烦啊……”
　　“有我啊……”男子轻轻执起梳子，划过她的发：“我以后天天替你打理……”
　　“……我喜欢你长发的样子……”
　　
　　头皮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轻呼一声，睁开眼。
　　入目却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布置很是朴实，四处散乱的堆着羊皮竹简跟一些兽骨龟壳，当然，大部分还是一捆捆的纸书，在角落里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小姑娘醒来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正是那位老者含笑站在门边，背着光打量着她，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双洛被他看着很不自在，悄悄挪了下身子，小腹又是一痛，直痛得她弯下腰来，趴在床上。
　　“别动！”微凉瘦弱的手指有力的握住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脉上，老者沉吟片刻，却不说话，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双洛。
　　双洛有些尴尬，寻机开口：“前辈……”
　　“我那死心眼的徒儿被我关在门外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
　　“呵……老夫自号覃怀居士，你就不要前辈前辈的，直接叫我居士就好……”老人绕来绕去就是不说正题。
　　双洛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唤了一声：“居士……我这毒……”
　　“姑娘并非当世之人……”居士却施施然说道。
　　双洛抬头看向居士，只见对方一副了然一切的样子，心里惊疑不定，默不作声。
　　居士却又开了口：“狼魄之毒，见血封喉，你本不该活着，目前却捡回一条性命，已经是逆天之举，我们这些算命的，最忌讳道破天机逆天改命，本该对你避之不及，奈何……”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将双洛的心也悬了起来。
　　只见他松开手，又改握住她的左手，拂过衣袖，露出一节小臂，然后并指狠狠在上面击了三下，待那晕红褪去后，双洛的小臂上竟出现了一块乌青的印记，仿佛是一只三只脚的鸟。
　　“看……这就是三足乌……”居士又是一叹：“是伏羲的印记……”
　　“就是因为这印记，我不得不要出手救你……”
　　双洛一头雾水，什么三足乌，什么伏羲的印记，这都是以前楚双洛身上的东西，关她什么事？
　　“我们这一门，自诩伏羲的传人，习八卦通命理，如今见了这印记，无论如何都是要出手相救的……”
　　双洛隐隐觉得不对，难道救她的后果这么严重，她突然想起了巫曳的手臂。
　　“居士……要不就算……”
　　“非清，进来吧！”居士却扬声打断了她的话。
　　文墨急急推门进来，刚进门，就看向双洛，这次缓缓松了口气。
　　“怎么样？”
　　“我很好……”
　　“非清，这位楚姑娘的毒我看了，狼魄之毒如今被强力压制，潜伏在胃部，现下怕是已经渗入了五脏六腑，再这样耽搁下去十分不妥……”
　　“师父打算如何？”文墨心中微痛，小心问道。
　　“我打算用后山的温泉逼毒，辅以精纯的内力引毒，我再开几个方子，这样子三管齐下调养一个月后应该会将余毒全清。”居士摸了摸胡须，悠然说道。
　　“这里面引毒的环节尤为重要，具体的穴道和经脉走向我一会跟你详说，你现在带楚姑娘下去休息，她目前这样，最是劳累不得。”
　　文墨急急点头，上前弯身抱起双洛，一点也不避嫌，让双洛突然觉得不大习惯。
　　她心里偷偷笑了笑，安心依偎在文墨怀里，任由她将自己抱了出去。
　　
　　覃怀居士目送两人离开后，方转过身，对着墙说道：“出来吧！”
　　只见双洛之前睡的床突然后转，咯吱咯吱竟又转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床来，床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黑色劲装，修眉俊目薄唇，正是女娲庙与双洛交手的穆族军官。
　　“原来他是我师兄啊……”男子笑眯眯说道，就势靠在床边。
　　“你们见过？”居士不紧不慢问道。
　　“恩……战场上交过手……”
　　居士皱眉：“你不适合战场。”
　　男子冷嗤：“不适合就可以不去么？”
　　“……于是像现在这样，千里迢迢跟你讨东西？”
　　居士面色一沉：“那东西我是不会给你的！”
　　男子点点头：“呵呵……师父的为人我还不知？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不过是来应付一番的！”
　　说完，他利索的站起身，拍拍肩膀拍拍衣袖朝居士行了大礼后道：“师父保重，徒儿这就告辞。”
　　居士微微颔首，任由他去。
　　等到男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出言叫出他。
　　“祁慎，时局已乱，谁主天下还无定数，你好自为之……”
　　祁慎浅浅一笑：“徒儿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3.06.11:25==>不知道怎么回事 总是对第二卷信心不足……抹泪 今天工作好重 腰酸背痛 
09.03.07.12:11==>哈哈 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真爽 我家最后一个出场的男人啊 你咋谢我 我终于让读者知道你的名字了
备注：文中那首梳头歌改编自南陵县圩区民歌，其实还有个适合男孩的“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




03 温泉

　　师父嘴上说的光冕堂皇，其实不过是两边都不得罪，要不然怎么会同时收他跟文墨做入室弟子？
　　祁慎心里冷冷一哂，步伐轻盈的一连掠过好几个庭院。
　　
　　山庄的布局借用了八卦的形式，虚虚实实，层叠交错，外人冒然闯入很容易便迷失方向，祁慎年少时曾在这住过一段，各条道路了然于心，故而很是轻易的避过了几路巡查的弟子。眼看着就要走到伏羲殿，他突然停住，侧身闪入树林之中，奈何对方已然发现他的身影，只见红缨一闪，三只飞钩堪堪划过祁慎左肩，险些钩得他皮开肉绽。
　　
　　“呀呀，最近的小姑娘怎么个个舞刀弄枪的？”他心知行踪已露，便轻笑一声，坦然走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因为昨天文墨对自己的不冷不热，倾颜一大早就赌气出门，刚回来就听得那些弟子来报说文墨为了昨天的女子正在师父门前跪着，便急忙赶着过去，没想到一进山庄就遇上祁慎这个不速之客。
　　“小师妹你不记得我了？”祁慎笑笑，手刚要触到腰间的刀柄，那边倾颜手中的剑就挑了过来，他苦笑着放开，举着手缓步向她走去。
　　“我可是陪你玩过一个月的啊……”
　　倾颜冷冷打量他，被他笑嘻嘻的神情弄得一肚子火，怒道：“我不认识……”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只见白光一闪，祁慎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寒的刀锋紧贴着她的皮肤。
　　倾颜目瞪口呆，这个男人拔刀的速度太快了，快的她根本来不及准备，前一刻他还嬉笑着跟自己套近乎，下一刻，举着的手已经迅速下移拔刀制住了她，不简单啊……
　　她僵硬地握着手里的剑，看着祁慎：“你想怎么样？”这地方是个死角，因为拐个弯就是戒备森严的门口，这里反而没什么巡逻的人。
　　祁慎挑了挑眉，说道：“小师妹啊，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可不想划破你的脸，这张脸么……左看右看都觉得眼熟……呵呵……听说你是个孤女，莫非是我哪位好友的私生女？”
　　倾颜脸色一白，却没说话，只狠狠瞪他一眼，结果却换来对方无所谓的笑脸。
　　
　　“师姐！”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倾颜只觉得脖子上的刀刃突然向自己方向一抵，抬眼就看见祁慎笑眯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只好喊道：“我在这，别过来！”
　　那个弟子也没瞧出蹊跷，依言停了下来：“师姐，大师兄找你！”
　　倾颜硬着头皮没好气：“什么事？”
　　“……我不知道额……大概是为了楚姑娘的事情吧！”
　　听到楚姑娘三个字，祁慎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倾颜。
　　倾颜冷哼一声，急声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估计倾颜平日里就专断惯了，这个弟子只道她今日心情不好，摸摸鼻子就跑了。
　　倾颜心里苦闷，压低声音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祁慎又笑了笑：“没怎么样啊小师妹，以后我走我的阳光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干咯！”
　　说完，他突然出手朝倾颜右肩击去，倾颜一闪身，再回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她连忙追到伏羲殿后门口，抓着守门的弟子问道：“刚才有没有人过去？”
　　那弟子被问得一头雾水，茫然摇头。
　　没有？
　　倾颜心中疑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悻悻回去见文墨。
　　
　　文墨却在双洛那里，倾颜憋了一肚子火，当下风风火火闯了过去，一进门就看见文墨含笑握着双洛的手坐在床前。
　　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这么护在手心。
　　她心里气呼呼想着，面上却笑的灿烂：“文墨哥，你找我有事？”
　　文墨见她进来，连忙松开双洛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倾颜，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事？”倾颜难得遇上文墨求人，很是愣了愣。
　　文墨转头看了看双洛，说道：“师父说双洛的治疗需要温泉逼毒，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照看一下，毕竟男女有别，我不方便……”
　　“我不要！”
　　“倾颜！”
　　“文墨哥，我知道你今天为了这个女人在师父门口跪了一上午，她哪里好？值得你这么做了？”倾颜见文墨脸色微沉，心里更是来气，一双凤目狠狠瞪向双洛，双洛自然没把她一个小女娃娃的脾气当回事，很无辜的瞪了回去。
　　“倾颜，双洛她有伤在身，而且是因我受伤……”
　　倾颜气得一跳，扬手指着她说道：“所以我就要为你去做丫鬟服侍这个病秧子洗澡是不是？”
　　“倾颜你怎么说话的？”文墨的声音隐忍着怒气：“倾颜，你让我很失望。”
　　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却刺得倾颜心剧痛。
　　她眨了眨眼，脸上依旧笑着：“文墨哥，你让我更失望！”
　　说完，她就夺门而出。
　　
　　文墨一怔，回头看向双洛：“你……我……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大反应……”
　　双洛看着他一脸不解的样子，心中微动，又有些怜惜那个女孩了。
　　“先生，倾颜已经长大了。”她笑了笑，说道。
　　文墨却似乎没听到她这句话，只走过来，轻轻握住她日渐纤细的手腕，闷声说道：“那你怎么办？原本山庄是有几个小丫鬟，但是总是跟倾颜不对盘，待到她长大些后便将她们全赶了出去，加上温泉也算是山庄的一个隐秘之所，也不好让外人进去，要不然也不会……”
　　双洛依旧笑：“放心好了，倾颜会答应的。”
　　
　　任何女子都不会容忍自己喜欢的男人跟别的女人暧昧不清的，何况是洗澡？
　　
　　果然，晚饭时分倾颜又跑了过来，答应了文墨的要求。
　　“我想清楚了，双洛姐姐既然是文墨哥的救命恩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么做应该的，再说了，比起双洛姐姐受的苦，我这点小小的牺牲有算得了什么？”
　　倾颜笑吟吟看着文墨，说话间亲热的搂着双洛的手臂，当然，力道那是相当的大，大得双洛几乎以为她是在掐她。
　　文墨将信将疑，却也别无选择，自是答应了。
　　
　　吃过饭，双洛又休息了一个时辰，方由倾颜领着去温泉。临去时，双洛心中一动，突然转身看向文墨，“先生，这个……”
　　“什么？”文墨见她欲言又止，便走近些问道。
　　双洛低下头，“这逼毒怎么逼？就是泡在水里不动吗？”
　　文墨的脸骤然一红，掩口轻轻咳了咳，别开脸去：“大约是这样……”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随意就好……”
　　双洛忍不住扑哧一笑：“我知道了！”
　　然后人就朝倾颜走去。
　　“劳烦倾颜姑娘了。”
　　倾颜看了看突然莫名其妙红了脸的文墨，冷哼一声，转身带路。
　　
　　温泉就在后山，虽然因为夜晚，视物不易，双洛却也能感觉到每向前走一步，就多几分热气扑面袭来，再靠近时，连咕咕的流水冒泡的声音也听的一清二楚。
　　倾颜一路小心翼翼的点燃路边的地灯，两人这样走过去，便在黑暗的山中画出了一条明亮的曲线，曲线一路蜿蜒，最后绕成一个圈，圈内就是清澈荡漾冒着阵阵热气的温泉。
　　月光之下，波光粼粼。
　　双洛还没来得及赞叹，倾颜却已经拎着火把走了回来，没好气的说道：“你自己在这里洗，池边有铃铛，有什么事拉铃就好，我去那边的小屋等你。”
　　双洛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就看见点点灯火之上似乎隐隐约约有个茅屋的影子，于是点点头。
　　倾颜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双洛又四下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后方脱去衣物，她却不敢直接就坐进去，先伸脚试了试水温，方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水瞬间包揽住她的身躯，隐隐有向上推的趋势，让她整个人放松的漂浮在水里。
　　温泉水池是人工打造成的，汉白玉的大池子，池底雕刻着一轮轮的莲花花瓣，泉水从一侧的汉白玉雕的鲤鱼口流入池中，又从另一侧的鲤鱼口流出去。池边偏西的方向更是立了一尊女娲像，宽袍微敞，香肩半露，敛眉浅笑，巨大的蛇尾绕了水池一周后探入池底，蜷在了莲花花蕊之中。
　　双洛便依靠在这蛇尾上，暖玉贴着肌肤，光滑温润，很是舒适，许久积累下来的疲惫跟酸痛随着池水一遍一遍冲刷过皮肤渐渐消褪，无与伦比的舒适感让她有些微醺的恍惚，浓重的蒸汽熏得她眼皮阵阵发沉，朦胧中，她抬头，盯着头顶的女娲像看了又看。
　　她是在朝自己招手么？好晕啊！
　　终于，双洛倚着池壁，就这样昏昏睡去。
　　
　　居然是这个女孩？
　　祁慎抱臂歪坐在树上，低头看着温泉水中的女孩，月光下隐隐的雾气缭绕，笼罩着女孩安详的睡颜。
　　他其实只是一时好奇，想来看看让文墨那般失态的女子会是何方神圣，却没想到是这个丫头。
　　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便移开目光，抬眼看了看月下的女娲像。
　　似乎自己每次遇见她都是在女娲娘娘的眼皮子底下呢！
　　他回忆起上次见面跟她交手的情形，嘴角轻扬，这个女孩是谁呢？任意妄为的脾性被好奇跟神秘勾引了出来，在心底躁动不安，让他又有些神不守舍，再回神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跳下树，站到了池边。
　　他笑着蹲下，拨了拨池中水，喃喃道：“听说你中了狼魄……要么我这就带你回去解毒好了……”
　　双洛依然在熟睡。
　　“喂！你都被我看光了！”祁慎调笑着，却不由自主的朝双洛走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他想看她乍然醒来后见到他的表情。
　　会是什么样呢？
　　惊讶？羞愤？恐惧？
　　真是期待……
　　
　　池水忽然轻轻晃了晃，弄碎了池底的月影。
　　祁慎突然停住，弯腰，再起身时长刀出鞘，转身迎上劈面而来的另一把长刀。
　　双刀相击，火花乍起。
　　他稍稍向后滑了几步远，紧了紧握刀的手腕，看向来人。
　　“呀呀，我们又见面了……”
　　巫曳不语，提刀冷冷看着他，目光也如刀般凌厉。
　　“原来你也有这种爱好啊？”祁慎眨眨眼，不怕死的又加了一句。
　　“滚！”巫曳的声音沙哑刺耳。
　　“好啊！反正我打不过你！”祁慎却答应的十分爽快，几下跃到数丈外的树上，临风站着，拱手说道：“后会有期。”
　　紧接着，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月色中。
　　
　　直到奔出数里，祁慎才缓缓停下，左右看看没人，方抱着刀一屁股坐在草堆里。
　　“玄狐啊玄狐，你作为一把刀真是耻辱，怎么总是拼不过他呢？”他似模似样的教训着手里的玄色长刀，脸色却渐渐凝重。
　　这个男人是谁？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为什么自己每次看见他都莫名恐惧？
　　祁慎打了个呵欠，懒得再去想，直接仰面躺倒在枯黄的草地上摆大字。
　　既然还不愿意走，今晚就这样子凑合吧！
　　
　　温泉池边。
　　巫曳无声靠近双洛，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双洛此时依旧倚在池沿，头枕着白玉神像衣袍下探入池底的蛇尾，乌发蜿蜒在温泉水中。皎洁的月光在雾气氤氲中化成一匹薄纱，覆在少女美好的胴体上，水波荡漾，鳞光闪闪。
　　任何男人，应该都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或多或少会心思浮动，心猿意马。
　　而巫曳的目光只停留在双洛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靠近，弯下身，苍白枯槁的手指从温水中捞起一束青丝，在上面来回抚摸，眼中俱是不舍与悲伤。
　　“迟迟……”他克制不住，轻声唤道。
　　双洛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
　　巫曳猛然将手一缩，激起大片的水花，黑色的衣袍顿时湿了大片。他的身形急退数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双洛的脸。
　　然后他笑了，高深莫测。
　　因为她不是双洛。
　　少女此刻的表情悲悯而高贵，与头顶的女神像如出一辙。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巫曳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压抑的激狂，将衣袍一展，反身走到少女对面的池畔盘膝坐下，血色的瞳孔在月下燃着灼灼的火，只看着她。
　　双洛脸上的笑容在月下越发飘渺，仿佛笼着一层圣洁的光。她丝毫不介意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只是惬意地舒展四肢，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将长发向后一拢，甩出一串水珠。
　　“你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什么？”她问道，语气竟是不屑一顾的鄙夷。
　　“你既然这么爱双洛，爱到不惜冲破轮回也要把下一世的灵魂拉入这一世的身体，为什么不将这一世的记忆一块给她？何苦如此纠结有苦难言？难道在人间呆久了，你也沾染上这世上男人婆婆妈妈的优柔个性？”
　　巫曳垂首不语，手指轻轻拨乱池中的美丽倒影，目光柔和而深情。
　　“我一直在等你。”许久，他淡淡说道。
　　双洛面上露出了然的表情，潜身入水，如一条鱼搬游到巫曳身边，侧首仰面看他：“这个女孩的确是目前出现的与我最相似的人格。”
　　“我爱的只是你！”巫曳似乎再也受不了她这种淡漠，大声辩驳，伸手握住她的肩。
　　
　　噗——
　　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气味，巫曳与双洛的皮肤接触的地方再次被灼伤。
　　他却不愿放手，仿佛丝毫没有感到痛楚，只是看着她，语带哀求：“回来吧，好不好？”
　　也不知是害怕他受伤还是厌恶被他碰触，双洛迅速挣脱他的钳制，远远游开，沉在水里看他，脸上的冷淡终于被打破。
　　“我不回去！我现在活得很好。”
　　“很好？生生世世死于非命也很好？你这是在折磨谁？”
　　“对，我就是要折磨你！让你受尽心爱之人被死亡夺走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两人同时沉默，因为话题再一次触及那无法挽回的伤疤。
　　双洛沉在水里不再言语，巫曳只垂头看水中的月与神像。
　　
　　——你不能把华儿他们贬为凡人！
　　——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他们闯的祸我已经替他们挽回了，你为什么这么死板，连自己亲生孩子的命都要夺去！
　　——吾意已决！
　　——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巫曳强自压下心中的抑郁，抬起头来，发现双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神像脚下沉沉睡去。
　　她走了。
　　心里有个声音失望的述说着。
　　“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是不是？”
　　巫曳抬头看向月下女娲的神像，问道。
　　“那我就在这尘世陪你生生世世，护你生生世世，直到你回心转意好了。”
　　“什么天地伦常六道轮回我都不去管了，让他们崩塌，让他们毁灭吧！”
　　“你这么爱世人，我就毁了他们！”
　　说完，他将衣袍紧裹住自己瘦削的身体，回首再看了双洛一眼，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09.03.08.12:00==>下午要出远门 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所以明天晚上才能更新 祈祷我不要明天一回来就发现我掉名次哦哦哦
09.03.09.11:15==>中午偷空上了网 于是过来更新 嘿嘿 潜水的记得出来冒个泡啊 
巫曳似乎挺受欢迎的 是因为太悲情么




04 疗毒

　　双洛是被倾颜摇醒的，她懒懒睁眼，就看见对方一双满是怒气的大眼睛。
　　“我睡着了？”
　　她试着站起来，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倾颜仰天叹了口气，下水亲自来扶她上来，一边扶一边抱怨：“我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蠢？泡温泉是可以睡的么？一个不小心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还让我来操心！”
　　双洛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任由她摆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倾颜虽然抱怨，却动作麻利的帮她裹好衣服，双洛对着衣服哭笑不得，说道：“我要穿这个？”
　　原来倾颜给她罩了一件宽大的白缎浴袍，质地柔软，而且很薄。
　　倾颜没好气的嘀咕：“你以为我愿意啊！这么薄的衣服，穿了跟没穿差不多！”
　　说着她扯了扯双洛的袍脚，双洛连忙护住胸，寒风吹来，让她克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还不是为了方便文墨哥运气引毒！”倾颜说着，用力将袍脚一甩，又找了件大皮裘给她裹上。“这衣服是小时候文墨哥亲自打的大熊皮做的，现在居然要给你穿！”
　　突然她又转过身来看双洛，说道：“文墨哥是我的！”
　　说完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她便转身往山下跑去。
　　
　　双洛摸摸鼻子，拎着袍子小心跟上。
　　脚下的丝履踩在石阶上一路向下，月光如水，照在自己身上，双洛微迷了下眼，突然停住，隐隐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双洛被倾颜带到了一个很偏僻的房间，四四方方的石厅，玄武岩的地板上用青铜嵌出了八卦的形状，中心是一张玉床，晶莹剔透的暖玉，上面是阴阳鱼的凹纹。看周围摆设，像是一个练功房。
　　一个人披着白袍，背对着门坐在床上，黑发披散，房间四角各自有一个火盆，燃着熊熊大火，摇曳的火光反而将他整个人掩在了阴影之中。
　　双洛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于是回头看着倾颜，却被后者狠狠瞪了一眼。
　　“还在磨蹭什么啊？”
　　接着倾颜把她往门里一推，关门走人。
　　她还要去安排守卫，白天那个男子行踪成迷，让她有些不安，与其守在外面生闷气，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当然，临走前她可没有忘记将属于自己的裘衣从双洛身上剥下来带走。
　　
　　因为燃着火盆，室内的温度很高，热气袭面，还带着微辛的松香味，双洛抽抽鼻子，没来由的觉得紧张，她下意识放轻了步子。
　　床上的人却回过头来，抬眉一笑，正是文墨。
　　“来了？”他问道，转过身来，露出身后的一个小木几。小几稳稳置于床上，上面是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放了一个陶制的药鼎。
　　双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
　　文墨身上的衣服……质地跟她的似乎一样，光滑的软缎此刻披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完美流畅的线条。
　　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双洛暗深呼吸，摒除杂念，这边文墨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反而转过身去，径自将药鼎里的黑色药汁倒了出来，用一个青瓷小碗盛着。
　　然后他起身，再一次面向她走了过来，行动间衣袍轻展，青丝滑落，让他整个人多了一丝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双洛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连忙低下头去。
　　药味扑鼻，药碗就在此刻递了上来。
　　“喝了它。”文墨一脸平静，波澜不惊，仿佛面前的女子不论是裹着大棉袄还是仅披了一件薄纱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这让双洛有些惭愧，对方这般正常，她却如此失态。
　　这药看着比巫先生上次那碗还要黑还要苦，双洛皱了皱鼻子：“一定要喝啊？”
　　文墨哼了一声。
　　双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白府的小书房，心里抖了一下，果真墨先生的余威尚存，她心里暗暗叫苦，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果真比上次的还有苦，一口气喝下去后，双洛只觉得胃部灼烧般痛，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堆火，逼着她想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紧接着却是一阵锐痛，寒意蔓延，仿佛是利器穿破了她的整个五脏六腑。
　　她轻哼一声，弯腰捂住上腹，熟悉的眩晕袭来，让她只觉得两眼发黑，地板眼看着越来越近。
　　肩膀却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迷迷糊糊中似乎被抱上了床。双洛无力的俯趴在大床上，浑浑噩噩间感觉到文墨的两根手指有力的按压在自己背脊的中段。
　　她痛的哼了一声，那手指的力道却不见小。
　　渐渐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股清泉透过背脊一路蔓延，流转全身，胃部那种火燎的感觉竟扩散开来，包裹住自己的五脏六腑，缓缓将那种难耐的锐利的冰寒的痛楚驱散开来。
　　感觉到背上的手指渐渐放开，双洛徐徐吐出一口气，刚一放松，胸口却是一闷，张嘴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血色紫黑，溅在了文墨的白袍上，触目惊心。
　　“好了，我们开始。”文墨说道，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坐正，双洛有些奇怪，抬头看向他，却发现隐隐火光之中，文墨的脸微微泛着红。
　　文墨终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咳，说道：“狼魄之毒性寒，一般中毒者会迅速被寒毒攻心，最终丧命，巫曳不知道用了何种方法，强行护住你的心脉，将你体内的毒性暂时压制在胃中。”
　　“师父的方法就是利用温泉将你体内潜伏的毒性引出，然后让你喝下性热的毒药，辅以运气按压胃俞穴，外散胃腑之热，以热毒攻寒毒，逼出残余的毒素。”
　　文墨的声音不温不火，却让双洛生生打了个冷战，这些事情之前他只字未提，那般平静的让自己喝下毒药。
　　毒药啊……只要是他递上来的，不管是什么，自己大概都会毫不怀疑的喝下去吧！
　　双洛肩膀抖了一下。
　　文墨察觉她的异样，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柔声说道：“我知道这种事情很危险，所以我才亲自来，这样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其实最危险的不是刚才的服毒，而是现在……”
　　他盘膝与双洛面对面坐好，并指连点她几处大穴，然后手掌平贴住双洛的小腹。
　　“刚才虽然逼你吐出一小部分毒来，大部分却被扰乱，稍有不慎就会直攻心脉，所以我现在要将他们全部引回胃中压制。”
　　双洛闻言点头，却有些心猿意马，只觉得文墨的手掌伏贴在自己的小腹，火热而异样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
　　衣料真的很薄，甚至能感觉到文墨掌中的薄茧。
　　
　　“双洛，收心，气蕴丹田，身体放松别施力，一切有我。”
　　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掌顺次拍过她上身各个穴道，肩背，腰腹，胸……该碰的不该碰的似乎全……
　　双洛觉得浑身燥热，往日不怎么在乎的男女之防这时候却悄悄从心里钻了出来。
　　她猛然抬头，正对上文墨的眼睛，只见里面一片清明。
　　瞬间，仿佛被冷水兜头浇下，之前的胡思乱想被全部平息，她深吸几口气，闭上眼，将心再次静了下来。
　　是啊！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毛丫头。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别个女子，他会这样吗？
　　
　　双洛不敢问，也不愿想。
　　
　　不知过了多久，文墨终于收手，抱元守气，吐纳数遍，气息平稳下来。
　　“结束了。”
　　双洛闻声睁开眼，就看见文墨朝她浅笑，神情平和，只是脸色有点疲倦。
　　看样子今天的治疗很成功。
　　好像经过了长途跋涉一般，双洛全身酸软，不由的伸了个懒腰，回身发现文墨依旧看着她微微出神，见她看过来后方匆匆转开视线。
　　于是尴尬，相对无言，却仿佛有奇怪的情愫在酝酿，双洛低下头，眼睛看着文墨的手。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接着便是倾颜的声音：“文墨哥，我给你们送夜宵来了。”
　　
　　少女的声音，在夜色里更加显得清甜可人。
　　
　　双洛心中微动，匆匆跳下床，将身上的袍子裹了裹紧了紧，这边文墨已经去开门。她转身便迎上了倾颜刀子一般的目光，那眼神，看得她有些难堪。
　　拜托！两人清清白白，又有什么好难堪的！
　　心里有个声音凉凉说道，双洛这么一想，便也坦然了许多，迎向倾颜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倾颜调开眼去，看向文墨，笑容甜美：“文墨哥哥肚子饿了吧！我特意叫伙房煮了几个你爱吃的小菜。”
　　文墨摇摇头，眼中满是纵容：“这么晚了，你又去打扰他们。”
　　“这有什么？他们的职责不就是烧菜么？”倾颜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一边手脚麻利的将饭菜摆好在小几上。
　　的确是刚刚做好的，尚冒着热气。
　　双洛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香喷喷的饭菜，她闻着看着却只觉得胃在翻搅，没有丝毫食欲。
　　然而文墨已经替她盛好饭菜，亲自递到她面前，双洛握着筷子，左看右看，挑了一棵青菜，愣愣看着，只觉得上面的油花越来越多，在眼前渐渐放大。
　　其实经过这么一折腾，肚子倒是饿了，吃吧……她咬了咬牙，咽了下去，又咽了一口米饭。
　　仿佛吞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石头，整个食道一直到胃都在抗拒这些东西，双洛吼间一苦，猛的丢下碗筷，推门出去，弯腰吐了起来。
　　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还不够，剩下的全是一口一口的苦水或者酸水，干呕。双洛紧紧捂住上腹，只觉得胃猛烈地抽搐着，几乎要翻过来。
　　
　　外面气温很低，她一边吐着，一边发抖，觉得那刺骨的寒气源源不断的朝自己涌来，冻得她牙齿打战格格作响。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面前仿佛有一个深渊，无数的手在死命将她拖下去。
　　背后骤然一暖，却是文墨追了出来，从后面紧紧将她搂住，一手掐住她的右手虎口，一手在她的背脊穴位上轻轻按压，试图缓和她的痛苦。
　　呕吐终于停了下来，双洛抬手抹了抹眼睛，向后靠去，将整个重量都压在了身后人的身上。
　　这一番，吐得她筋疲力尽，再也站不住。
　　
　　“怎么会这样……”文墨在她耳边呢喃，带着难掩的焦虑与心痛。
　　看着文墨担忧询问的眼神，双洛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看着不想吃。”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文墨沉默，然后将怀里的人冰冷柔弱的身子抱得更紧。
　　以毒攻毒，作为主战场的胃腑，岂能不受一点损伤。
　　双洛低低呻吟着，像一把利刃狠狠在他心上划了一道。
　　
　　再醒来时双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她揉了揉眼，缓缓爬起来，四下看了看，没错，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可是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她依稀记得自己吐的稀里哗啦，然后被文墨抱住，然后……就不记得了。
　　她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跳下床来，披上衣服，还没站稳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来。
　　文墨一进来就看见双洛红着脸傻站着，表情古怪。这副摸样让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心情莫名轻松。
　　他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你最近胃不好，不宜吃那些油腻粗糙的东西，我特意给你做了红枣小米粥。”
　　“而且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让他们杀几只羊，我给你做羊肉羹，羊肉养胃，你也要好好补一补了。” 
　　双洛的嘴巴张成大圆，做……做饭……文墨下厨！
　　盛满粥的瓷碗已经送到嘴边，鲜红欲滴的红枣搭配粘稠大粒的小米，散发着诱人的香。双洛食指大动，咽了咽口水，连忙接过。米粥的火候正好，入口即化，大概是真的饿了，双洛三口两口就将粥喝的底朝天，没有丝毫反胃的不适感觉。
　　味道真的不错，难道先生是那种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新式好男人？
　　双洛开始胡思乱想。
　　“慢点吃，细嚼慢咽对胃好。”文墨坐在一边看着她吃，“也没人跟你抢啊！”
　　双洛一口咬在瓷勺上，眨了眨眼看向文墨，只见他正隔着雾气看着自己，笑眼弯弯，满眼的温柔宠溺，那目光，让双洛的心又乱跳了一把。。
　　这……先生这是在调侃她么？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双洛……”文墨唤她，声音有些罕见的迟疑。
　　双洛再次抬起头，就看见文墨的手轻轻伸了过来，触上她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她低头，居然是一粒小米。
　　双洛大窘，埋头吃饭。
　　
　　好容易吃完，她连吸几口气方找到自己的声音。
　　“先生，真是辛苦你了。”
　　文墨收好碗筷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双洛，以后叫我非清就好。”
　　非清……
　　先生的字，双洛心里默默回味了好几遍才试探着唤了一声，换来对方一个清浅的微笑。
　　“非清！”她又唤了一声。
　　“嗯？”
　　双洛走近几步，仰头看他：“你送我一个字可好？”
　　文墨脸上的笑容依旧，默然不语，只低头轻执住她的手。
　　古人云，年过及笄，许嫁，取字。
　　作为她的师长，自己的确有这个义务替她取一个好字。
　　可是，终究有些不妥……
　　晨风轻拂，少女手指冰凉的触感撩拨着他的心，文墨转头看向窗外，沉吟许久方缓缓念出两个字。
　　
　　“迟迟……”
　　“迟迟？”双洛跟着重复了一遍，两个叠字听在耳里，说不出的甜蜜。
　　文墨转回身，脸色严肃而正经，仿佛又回到那个一丝不苟的严师角色。
　　“双洛，迟者，缓也，你平素行事总是过于莽撞，认准目标便一门心思往前冲，头破血流也不在乎，我给你一字迟迟，就是想你遇事多缓一缓，想一想，顾一顾自己。”
　　双洛点头称是，心里的甜蜜跟欢愉却随着这些字句一点一点扩大，漫出来，让她几乎忍不住就要大笑了出来。
　　
　　非清。
　　
　　迟迟。
　　
　　非清……
　　
　　迟迟……
　　
　　一整天，双洛都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不由自主的就自顾自笑了出来。
　　“喂，你少在那里得意！”倾颜很是看不过，“不就是文墨哥亲自下厨给你做饭了！”
　　双洛无辜的看了她一眼，文墨下厨这么轰动么？今天所有弟子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倾颜更是对此耿耿于怀的样子。
　　“你！”倾颜再次被她郁闷到了，跺了跺脚，快走出几步：“……文墨哥……以前只会给我一个人做菜！”
　　说着，双洛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对白晃晃的铁钩子就贴面而来。她惊得连忙避开，瞪着这个半大不小一言不合就抽刀子的女孩张口结舌。
　　怎么……怎么说打就打……
　　

作者有话要说：09.03.10.11:30==>捂着鼻血爬过 
09.03.11.11:30==>取字是我突发奇想加进来的 没有多做考究 所以关于古人称字合不合适的问题我就不管了 大家就当是架空世界的规则见谅过去吧 我就是想让文墨叫双洛迟迟 捂脸




05 凶杀（上）

　　“那个……你今天也累了……不然我自己去温泉就好……你去休息……反正我也认识路……”双洛摸摸鼻子，看着倾颜手里的钩子心有余悸，要她跟一个醋意大发且有暴力倾向的女人共处实在是太危险了。
　　倾颜看看她，又看看这一路。
　　有灯，似乎还算安全，这女人也不像风吹就倒的样子，再说她自己说不要我陪着，若是出事，我也好撇的干净。
　　她想起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男人，心中微动，于是点点头，将灯笼递给双洛，算是答应了。
　　
　　目送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双洛才松了口气，想起刚刚的事情不由咂舌。
　　嫉妒的女人是最可怕的。
　　今夜云层较厚，月光暗淡，双洛手中的灯笼也只能照到方寸大的地方，但也足够。山庄里的守卫似乎不知不觉中增多了，这一路上山倒也遇上了几个巡逻的弟子。
　　换洗的衣物被事先准备在山顶的小茅屋里，双洛刚进门，背后就突然窜起一个人，伸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浓烈的血腥味萦绕鼻尖。
　　
　　双洛心里在尖叫。
　　身后人呼吸沉重而急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手里的灯笼被夺了过去，光线的方向骤变，让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心急速的跳着，双洛的心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来者何人？
　　目的？
　　想起这几日不知为何更加严备的守卫，双洛心中一沉，难道是为了这个人？
　　他又是怎么受的伤？
　　怎么会出现在这？
　　她心思飞转。
　　
　　“我受了伤，帮我包扎一下……”身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听在双洛耳中却有几分熟悉。
　　这样子怎么包扎？双洛哼了哼。
　　“我可以放开你……”
　　双洛点头，本来垂在身侧的手臂动了动，突然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刀……她心中一凛，不敢再动。
　　“不要乱喊……”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威胁起到了作用，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她困难的点了点头。
　　于是禁锢着她的手臂稍稍放开，说时迟那时快，双洛骤然发力，手肘后击，狠狠撞上了对方的胸肋，此人呼吸浑浊，音调沉闷，受伤必在前胸，双洛便是看准这一点，趁机旋身脱离。
　　火光乍起，她眼前一花，还没来得级看清对方面目，便觉得发根剧痛，那人竟然拽住她的头发。双洛脚下一绊，整个人就随着那人一道摔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爬起来，正要呼救，却又愣住，将声音生生憋在喉咙口。
　　因为刚才的一番纠缠，灯笼被烧着了，暴涨的火光将对方的面容照的一清二楚。
　　恣意飞扬的眉，挺拔的鼻，尖削的下巴，紧抿的薄唇……
　　
　　是他？
　　
　　那个在女娲庙遇见并交手的穆族男子。
　　
　　双洛抖了一下，迅速跳开几步，戒备着看着他。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一动不动，双洛看了看，又上前踢了几脚，依旧没有反应，但是胸口起伏，看样子只是昏迷了。
　　这下子双洛发愁了，该怎么办？
　　其实最理智的办法就是叫人，作为一个本来身份就很微妙的人来说，最好不要再瞎掺和这些事情。
　　可是……双洛看着地板，火光渐渐转小，但是那绵延渲染的暗色血液依旧看的一清二楚。
　　再看着对方苍白的面色跟发紫的唇，以及仅仅蜷握住的伤痕累累的手指，双洛的心又软了。
　　这是一个穆族人，曾经是她的同胞，她的祖先……
　　双洛狠狠心转过身去，抱起换洗的衣物径自出门。
　　
　　木门迎风关上，双洛快步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那扇紧紧关闭的门。山谷的风呼啸着，掀起她的衣襟，带着刺骨的寒意，而这风声里，竟似夹杂着依稀的低喃。
　　似乎冥冥中有人在喊，喊她的名字——裕言。
　　
　　哐当——
　　双洛扔下手中的东西，再次跑进屋去。
　　那个穆族男人依旧还在昏迷，丝毫没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双洛暗敛心神，轻手轻脚扑上前验看他的伤势，因为找不到剪子，她只好去抽男子腰间的刀子，没曾想她的手刚刚碰到刀子，就被对方的手紧紧扭住。
　　双洛吓了一跳，心里尖叫了一声，小心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才发现这不过是对方昏迷中潜意识的行为。她轻轻吁了口气，挣开手，拔出刀来。
　　胸前破旧的革甲被划破，露出深青色的棉袍，暗色的血渍也没能掩去青缎上精致的云纹，这个男子，在北穆的身份一定不低。
　　双洛心里暗自感叹，一边将男子胸前的衣物小心翼翼的与伤口分离开。
　　待到她终于看清伤口后，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三道狰狞的伤口横卧在对方的前胸肋骨处，短小，却很深，几乎划破了他的胸腔，黑紫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止也止不住，表明伤他的利器上淬了不知名的毒。
　　看来自己是自找麻烦啊……
　　双洛苦笑，也不好再次将他丢下，只得爬起来，在屋后找了一个木盆去打水。因为没地方弄热水，她只好用温泉水替代，至于伤口会不会因此感染，哼，希望此人命硬吧！
　　将伤口旁边的血迹跟纤维清理干净后，双洛又动作迅速的从一边的衣柜里翻出几件刚刚洗好的白袍，撕开成一条一条的长布条，权当作绷带将男子绑的结结实实。雪白的棉布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触目惊心。双洛只好将绷带解开，又换了一条重新包扎，可是没一会，又染红一大片。
　　双洛紧紧将手按压在伤口两侧，依旧止不住血，她有些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布上的血越来越多却无计可施。
　　
　　一只手突然覆在她的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一惊，抬头便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他醒了，看着她的目光复杂闪烁，带着很多她看不透的情绪。
　　“让它流吧！我撑得住……”他推开双洛的手，并指朝自己的几个穴道点去，血渗出来速度渐渐变慢，但是仍然一点一点浸湿这伤口附近的布料。
　　男人垂眸看着双洛给自己的包扎，沉默片刻后竟然低声笑了出来。
　　双洛的紧张一下子没了影，站起来狠狠瞪他一眼，她知道自己包扎得很难看，可是也不用这样子笑吧！
　　男子被瞪之后笑得更加厉害，要不是胸口有伤，看这架势估计就笑背过气去了。
　　他一边笑一边强撑着坐起来，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这双洛好一会才开口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双洛刚要答话，就被那人的下一句话呛得半死。
　　“在下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双洛脸色一僵，愣了片刻后撇撇嘴：“你的身份不清不楚，我可不敢收。”
　　男子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说道：“我哪里不清不楚了，小姑娘，我们还是老熟人呢！”
　　“谁跟你是老熟人？脸都白成那个鬼样子了还有力气笑啊！”双洛心突地跳了一下，向外面挪了一步，不知怎地，她总觉得男子的笑容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我都被你看光了，你居然都不负责！”男子作势摇头，一脸失望：“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扒人家衣服扒的那么快！”
　　双洛冷笑：“我就是不负责！看你现在这样子，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好走不送！”
　　男子咬牙笑了笑，施力起身，还没站稳有整个人摔在地上，仰面朝天，笑呵呵看着双洛：“你看，我走不了……”
　　双洛将目光从某人再次红成一片的胸口移开，心情复杂，怎么会遇上这样子的人，嘻皮笑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放在心上，包括自己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09.03.12.18:52==>不好意思啊 上班没带u盘 中午没有更新了 晚上补上来 昨天场馆悄悄来过 将一些不符合打分规则的留言分数清零了 辛苦了O(∩_∩)O~ 为了避免以后出现类似的现象从今天起我就一日一更一章 只是一章的内容是以前的半章 避免大家将分打在重复章节 摸头
ps：我想这章之后会有很多人说双洛圣母 我很吃力的想表现她的挣扎 可是力不从心……
09.06.30.14.55==》修改一版




05 凶杀（下）

　　“喂！小姑娘，我跟你坦白吧！”大概是体力不支的原因，男子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呢……叫祁慎……之前在北穆人的军队里混饭吃……”
　　“那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上你了啊……一路追过来……”祁慎呵呵一笑，见双洛面色不善慌忙改口：“你也知道，后来定城不是丢了么……我做了逃兵……”
　　“于是你就一路逃到这深山老林里，身上的伤也是被追你的人杀伤的？”双洛冷冷接话，转过身去收拾起周围散落的布条跟血衣，丝毫没将祁慎的话当回事。
　　“错了，是被这里的机关伤到的！”祁慎一本正经的补充。
　　双洛暗叹一口气，转身看向他：“随你怎么编，既然我救了你，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以后不要给我惹麻烦！”
　　说完，她转身出门，临走时她又回过头，看着斜倚在暗处的男子，说道：“你先在这休息休息，恢复体力就给我走，我回来时再看到你我就喊人了。”
　　
　　门哐的一声关的严严实实，连一丝的光线都没有留给自己，祁慎索性平摊在地上摆开四肢，脑海里回味着刚才的事情。
　　呵呵，明明心里紧张的要死，表面还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真是有趣……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似乎是叫双洛吧……
　　胸口骤痛，他猛地侧身蜷缩着，强忍着刮骨一般的痛楚摸索着从裤腰里掏出一瓶药丸，看也不看就全部倒进嘴里。
　　这么大瓶解毒丸倒下去，应该能够勉强压制住体内的毒吧！
　　是他大意了，居然遭了那老头的暗算，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双洛再次回来时，屋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一切整整齐齐的，像完全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看样子是走了。
　　双洛大松一口气，隐隐又觉出几丝莫名其妙的失落。
　　喂喂，想那么多干什么？你难道还指望跟他有什么交集么？那个人，一看就是很难缠很麻烦很危险的角色！
　　心里再次响起那个凉凉的声音。
　　双洛很是认真的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提着另找的灯笼朝山下走去，今晚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她就当作没发生过。
　　
　　这一路却安静的可怕，双洛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毕竟今天没有倾颜陪在身边，又走一段才突然警觉起来。
　　不对劲！
　　这里明明该是有人巡逻的。
　　双洛下意识放轻步子，继续朝前走，心却慢慢吊了起来。夜云层较厚，月光暗淡，风将路边的地灯吹得左摇右晃，火光忽明忽暗，刺激着她的眼睛。两旁的树影交错在前方的道路上，仿佛一个一个狰狞的兽爪，
　　一阵冷风迎面卷来，带着突兀而浓烈的血腥。
　　双洛猛地停住，眼睛直直看着横在前方的几具黑乎乎的东西。
　　尸体！
　　一切不好的回忆如潮水般涌进脑中，慌忙之中手里的灯笼再次滚落，烧着，火光骤亮，将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照的更加清晰。
　　双洛只觉得双脚一软，整个人已经扑倒在路边，残肢断臂不停地在脑海里飞舞，鲜血跟腐肉朝自己迎面泼来，逼得她将今天的晚饭全部吐了出来，吐得天昏地暗。
　　死人……她又看到了死人……
　　
　　好冷，好冷……
　　谁来救救她，拉她一把……
　　到处都是血……
　　
　　今天双洛似乎来的有点晚，文墨心里想着，慢慢踱出房，抬头看了看被云彩遮住只剩下一小半的月亮。伸手轻轻触了触袖中某样东西，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闲适的笑容。
　　月下君子，独立清风。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文墨突然回身，凝眉看向正想悄悄从这边经过的红衣少女。
　　“倾颜，你怎么没跟双洛在一起？”
　　倾颜停下来看着他，转转眼珠，笑吟吟说道：“双洛姐姐嫌我太吵，让我先回来了。”她自然而然的隐去中间那段缘由不提，说得好像是双洛嫌弃她似的。
　　文墨眉心兀的跳了跳，忙问道：“你们几时去的？”
　　倾颜想了想：“大概快一个时辰了吧！”
　　一个时辰？时间用的太长了，文墨心下一沉，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或许……她一个人走走得慢吧！”倾颜明显感觉文墨的目光一利，低下头去，心里腹诽，这事情怎么也怪她！
　　文墨却顾不得她这点小脾气，随意扯了件披风就冲了出去。
　　这里不是其他地方，是覃怀，双洛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文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朝后山掠去，刚走到山脚，便突然停住，全身戒备。
　　
　　有血的气味！
　　文墨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下，下一刻拔剑出鞘，淡淡的血味随着风飘过来，引发了他不好的揣测。
　　月光照在青芦剑的剑身上，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剑光又倒映到文墨脚下的影子上，他提着剑，小心朝前方走去，每走一步，萦绕于鼻端的血味便更浓厚一些，他的心也更紧一些。
　　千万不要是……
　　他猛然出剑，斜挑，入目却是两具东倒西歪残缺不全的尸体。
　　文墨连忙上前查看，确认是庄里巡逻的弟子的尸体后，居然小小松了口气。他皱了皱眉，暗敛心神，尸体上伤口纵横，大而平整，明显是刀伤，谁人这么大胆，敢闯入山庄杀人？
　　来人目的何在？
　　文墨缓缓起身，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忽的，他整个人急纵几步，出剑，立时将路边半身高的蒿草削去一大片。
　　瘦弱的身躯紧紧蜷成一团，在寒风之中抖的厉害，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出她满额的冷汗。
　　文墨心中一痛，急急将剑一扔，上前将已经意识模糊的女孩抱在怀里。
　　冰凉的体温跟女孩苍白的脸色刺激着他的感官。
　　双洛就这样被他抱住，手指紧紧拽着文墨的衣袖，微张的嘴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不要紧……不要怕……”文墨轻声安抚着，抬袖替她抹去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心里隐隐作痛。
　　这样子好一会，双洛才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意识。
　　“先生……”她睁开眼看着文墨，清亮的眸子里全是痛楚。
　　文墨伸手抚过她的额头，轻轻拍了拍，说道：“不要紧，有我在。”
　　双洛点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安分的闭上眼去。
　　文墨抱着她站起身，垂眸看了她渐渐安详的睡颜好一会，方移开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
　　没想到定城那个晚上对她的影响这么大……
　　他又瞥了一眼被自己胡乱扔到地上的青芦剑，苦笑。
　　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影响也这么大……
　　文墨心里一叹，抬脚一勾，握剑回鞘，动作如行云流水。
　　
　　没走多远，他们就迎面遇上了紧跟着寻来的倾颜，文墨冷冷看了眼她跟身后一群神色各异的弟子们，说道：“你们将这里处理一下，倾颜你去报告师父并通知各处加强戒备。”
　　倾颜神色数变，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文墨哥你呢……”
　　文墨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我自然是替她疗伤。”
　　倾颜脸色骤然一暗，火光之中琥珀色的眸子闪烁了几下，垂首称是，紧接着便转身疾奔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09.03.13.11:00==>做梦梦见双洛女王样手持华丽黄金打造镶红宝石左轮手枪把我给崩了……郁闷……双洛啊 为娘没对你怎么样啊
ps：说实话，我一直搞不清双洛跟文墨之间到底是爱还是敬，潜意识在写这一段的时候要双洛叫文墨先生而不是非清 或许 目前还是敬大于爱吧
09.06.30.14.58==>修改一版




06 宝剑（上）

　　双洛紧紧闭着眼睛，小腹又在隐隐的痉挛，苦水汹涌着朝喉头涌来，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死人了……
　　她原以为在这个堪比世外桃源的地方，死亡，凶杀，阴谋等是不存在，结果……
　　据说那两个弟子是死于刀下……
　　她想起了祁慎腰间的刀，这个北穆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本来就不正常，人会是他杀的吗？如果他是凶手，她岂不是……
　　他的目的是什么？
　　双洛自认不会是她……难道山庄中有什么北穆人觊觎的东西？
　　想想这个山庄不同寻常的戒备森严跟神秘隐蔽，双洛暗暗相信了这个推断，旋即又纠结起来，莫名的，她就是不愿让文墨知道自己私自救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北穆人。
　　
　　“双洛……”
　　“双洛……”
　　“迟……迟……”
　　她轻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发现文墨正看着自己，墨色的眸子里难掩疲倦跟焦虑。
　　“收心凝神，不要胡思乱想。”文墨很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
　　隐隐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丝责怪，双洛脸微微一红，点点头，暗沉一口气，端正了坐姿，继续闭眼。
　　刚才先生叫自己迟迟呢……
　　她的心小小雀跃了下。
　　“迟迟……”又是一声轻唤，带着近似宠溺的低喃，三分无可奈何，双洛抿唇，收敛心神。
　　
　　运气引毒对于一个人的精力跟意志是极大的考验，加上之前双洛受惊过度，气虚体凉，文墨在疗毒引毒时又多耗了些心神，最终结束时，已经满脸的汗水，脸色微微发白，连微扶着双洛的手也略有些抖。
　　他强自镇定，面上仍保持着淡雅如茶的微笑，说道：“好了，你好好下去休息吧……”
　　双洛睁开眼，看着文墨，却不动。
　　文墨有些疑惑，这时候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兀自笑了笑，于是从衣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递给双洛。
　　双洛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根血红色的绳子，细细的，看这不像是丝线麻绳，倒像是草编成的。
　　“这个……“她隐隐知道文墨为什么要送这个给她，却又不大敢确定，抬眸殷殷看向文墨。
　　文墨淡笑点头，伸手替她将绳子系在脖子上：“我知道子修留给你一块玉佩，一直被你收在身边，这是我在山巅崖边摘得的相思草，这草极细却极韧，常被用来绑缚兵刃，我将它编成绳，正好用来挂玉，随身挂着，也好保管。”
　　双洛猛地低下头去，只觉得鼻头发酸，在定城的时候因为战事，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法保存这块玉，又怕丢失，只好用布包着捆在腰间，没想到文墨居然记到现在。
　　“我知道你还在挂念子修……”文墨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他想，子修可能是他们之间永远的遗憾了。
　　他想了想，还是那一句话：“吉人自有天相。”
　　双洛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我原本答应过永远不离开他的……”
　　“……如果我的伤好了，我想去找他……”她猛地想起巫曳不让她离开太行山的话，不由有些心虚，偷觑文墨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依旧淡淡的样子。
　　“我会替你打听的。”文墨说道，自觉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侧身下床。
　　双洛只好转向另一边，看着地板上的平放的丝履，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分的小心思偷空钻了出来。
　　“……非清……”依旧是不大习惯这个称呼，双洛只觉得自己的脸越发的火烫。
　　“恩？”文墨的动作停顿了下，回头看她。
　　双洛也低下头来，闷声问道：“如果我没有受伤，你是不是就不用回到这里来？”
　　文墨没有说话。
　　“是不是就在军中专心抗击北穆人？”
　　“……是的……”文墨若有所思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女孩，缓缓道：“其实我本来打算你的伤好后就将你留在这，我在下山去寻我义父或者回归顺收编的义军。”
　　双洛闭了闭眼，心里百味陈杂，酸甜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果这次因你中毒的是其他女子，你也会这样么？”犹豫了片刻，她终于还是问道，一双眼一瞬不移的看着地上的浅色缎鞋。
　　“会。”等了许久，双洛听到一个字。
　　
　　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双洛还是觉得有些小失落，她轻轻哦了一声，没敢回头去看，低下身去穿鞋，谁知手臂突然一紧，自己就势往后一仰，就跌入身后人的怀里。
　　陌生的体温贴着背一路爬上来，带着沉稳的心跳，温热的呼吸萦绕在耳边连绵不去，惹得她一阵脸红，心跳加速。
　　“非清……”她呢喃道，有些不知所措，又舍不得立即爬起来。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文墨的手紧紧圈住她的腰，下一刻却又骤然放开，将她推了开去。
　　双洛稳稳站住，心却跳得厉害，惴惴然更加不敢回头，只将头一低，闷闷逃出门去。
　　
　　这算什么啊？
　　谁知道！
　　背抵着房门，她有些恼怒地想着。
　　
　　一个人独自回房，双洛也懒得点灯，直接爬上床，从枕头下掏出一个蓝布包，抖了抖，那块龙凤呈祥的玉佩便掉在了床上的软缎上，在月色下隐隐折射出晶莹的华光。
　　双洛痴痴看着玉，伸手细细瞄过那精美的龙纹凤纹，许久才回神，将文墨送的绳子摘下来，将玉穿好，玉佩上有两个小孔，绳子的粗细居然刚好。
　　玉佩挂在脖子上有些沉，双洛索性直接仰面躺倒，举着玉佩细细观察。不知道这块玉什么时候碎成两片的呢……
　　她想起沁霜身上的半块玉佩，又想起一些莫名奇妙的梦境，然后又是巫曳的似是而非话里有话，还有子修……好乱！
　　玉佩被丢下，重重砸在自己身上，双洛干脆侧身，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心在痛，她想子修……
　　
　　她又做梦了……
　　双洛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站在眼前的男人。
　　一头金发，柔顺的一路垂到脚边，蜿蜒在华美的绸缎上，身材修长，身上的衣服上精致的刺绣泛着流光，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中。
　　他背对着自己，肩上停着的一只全身乌黑的三足鸦，金色的眸子居高临下的看过来，高傲而冷冽。
　　“你是谁？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双洛大着胆子开口问道，这个问题让她好奇了很久了，而且这是自己的梦，没什么好怕的。
　　男子终于转过头来，瞬间光华耀目，刺的她完全睁不开眼，耳边似乎萦绕着无休止的乐音，高亢嘹亮，像是凤鸣。
　　模模糊糊的，她辨认出一声轻叹。
　　“迟迟……”
　　
　　迟迟？
　　双洛一惊而醒，她徐徐吐出一口气，坐起身，靠着床回忆起刚才的梦境。自从住进覃怀山庄之后，这些莫名其妙似乎存在着某种暗示的梦就接二连三层出不穷，那个金发的男子是谁？
　　伏羲大人？
　　那太可笑了吧？难道住在伏羲殿就会梦见伏羲？
　　双洛想笑没笑出来，僵着脸打了个哈欠，梦见伏羲也就算了，还梦见他那样深情的叫自己的名字那就太不靠谱了，也罢也罢，想那么多也没有用，梦境，或许就是一个梦境。
　　“喂！”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屋子里响起，将她生生从床上吓得跳起来，循声看去。
　　
　　这时候天尚蒙蒙亮，晨光从窗边投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男人，侧身抱膝坐在她的妆台上，逆光的面孔分辨不出五官，不过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好辨，直勾勾看着床上的双洛。
　　

作者有话要说：09.03.14.21:30==>今天加班 累死累活到现在才爬上来 累的连胃都不想动了抹泪 吃东西都吃不下 唯一欣慰的是点击跟收藏涨了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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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30.15.00==>修改一版




06 宝剑（下）

　　“醒来了？”看见她的反应后，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祁慎……
　　双洛缓缓松口气，又立马警觉。
　　刚才她怎么呢？居然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危险人物面前放松警惕？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自责完，就听得轻轻一声笑，眼前一暗，本来像只大猫一样蹲在七步之外的妆台上的男子已经兀得出现在了双洛身前。
　　
　　双肩一麻，双手受制，便一动也不能动了。
　　轻微的惊呼被卡在喉咙口，那里多了两根修长好看的手指。
　　双洛狠狠瞪他，自己到底还是大意了。
　　祁慎却依旧笑得嚣张，轻扣住她的脖子，整个人略朝前倾，将鼻子凑到双洛发间轻嗅。
　　
　　“你想干嘛！”双洛压着嗓子问。
　　“以身相许啊……”祁慎猛地侧身，抬臂，抵住双洛猝然出击的左脚，嘻嘻笑着：“这招不错不错！”
　　“你混蛋！”双洛又急又气，却又拿他这个无赖没办法，越发悔恨自己一时心软惹了麻烦。
　　祁慎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着急，表情十分惬意。
　　身前骤然一暗，黑色的影子让她的眼花了花，下一刻，微凉的唇就贴了上来，灵活的舌头捉狭的在她的嘴角舔了舔，又咬了一口。
　　双洛的脑子嗡的一下子炸了，拼命摇头挣开，抬脚又要踢，脚踝却被对方握住，唇舌依旧肆虐。
　　鼻端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双洛心里苦闷，紧咬住牙关，恨不得直接在他的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许久祁慎才将她放开来，身子微微后撤，躲开她的笨拙的攻击，微喘着挑眉笑：“你看这个。”
　　他伸出左手，亮出一样东西。
　　
　　红绳白玉。
　　
　　双洛大惊，更加气愤。
　　他怎么弄到手的？
　　她立刻想起刚才一番厮磨，这个混蛋，一定是趁乱从她脖子上解下来的。只要一想起他恶心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皮肤，双洛就打了个寒战。
　　“还给我！”双洛低吼：“不然我就叫人了！”
　　“嘿嘿……”祁慎却不着急，只笑睨着她，勾着手里的红绳，玉佩绕着手指一圈一圈转着。“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玉佩还你，以后再也不叨扰你了。”
　　双洛冷冷看着他手里的玉，只要他一个“不小心”，这块玉就会摔得粉碎。
　　那是子修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事？”
　　“我中毒了，昨天的兵刃上抹了流霜，所以血才止不住。”
　　“我没有解药。”双洛抬眸跟他对视，细看下果真发觉他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只是因为一直在笑着，引开他人的注意了，便没那么明显。
　　祁慎轻轻摇头，收掌握住玉佩，故意不去理会双洛可以杀人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又没有要你去偷解药，紧张啥啊！”
　　见双洛脸色更加难看，他笑得更加开心：“你呢，只要帮我去找两味草药就可以了，一味叫血苔，一种红色的苔藓，就在后山温泉边长着，你比较容易拿到……”
　　说到这，他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情，笑容更盛。
　　“另一味比较麻烦，叫接天草，根紫叶青而细长，长在炼石崖顶。”
　　“你自己怎么不去弄？”
　　“我受伤了啊……”祁慎的手指灵巧的上移，轻轻勾住她的下巴，被她扭头避开。他却不以为然的慢悠悠说道：“熟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怎么忍心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去荒郊野外采药啊？”
　　“我管你死活！”双洛死死盯住他的手，忽然顿了顿，脱口问道：“昨天那两个人是你杀的？”
　　祁慎的笑容突然收住，原本满含笑意的眸子突然转冷，变得如刀风一般锐利。
　　只一瞬，他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散漫样子：“不是我。”
　　轻飘飘的一句否认，双洛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祁慎笑咪咪的眼睛一直在她脸上扫来扫去，让她有些不自在，鬼使神差的，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就一言为定咯！”祁慎脸上的笑容晃得她眼花，只听得耳边一声懒洋洋的笑叹，脸上再次遭袭。
　　“我晚上在温泉等你……”
　　余音尚在，脸颊的微热还没褪去，举止轻浮的人已经不见了。
　　半扇窗户在晨风中轻晃。
　　
　　双洛猛地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余怒未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愣愣看着窗外。
　　玉佩被拿走了……
　　自己真的是越来越没用了！
　　她暗自着恼。
　　
　　“据说上古时期，人之始祖伏羲女娲膝下育有华、穆、瑶、瀛四子，这四人生性顽劣，镇日嬉戏与天地之间，一捉弄其他下神为乐，一日，二子风穆与水神共工生隙，共工上门理论，长子风华出言偏袒，再起争执，五人最终酿成大祸，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塌地裂，滔天洪水，恶蛟出，生灵涂炭。”
　　“伏羲大怒欲杀四子，为女娲劝阻，女娲为弥补四人罪行，亲身于太行山炼彩石以补苍穹，烧芦灰以填地壑，长子风华携剑相随斩巨鳖以稳固四极杀恶蛟于冀州方平靖天下。”
　　“伏羲见事情平息，又念及骨肉之情，便只将四人贬为平民镇守四方，是为中华，北穆，南瑶，东瀛。” 
　　“这里据传就是女娲当年炼石的山崖，故被称为炼石崖。”
　　文墨将视线从崖上的浮云上收回，转身看向身后的双洛，低眉轻轻笑道：“难得你说有点闷，我便带你出来走走。这里视野开阔，景致是不错的。” 
　　他抬手指了指两人脚边，那里正有一条狭长而深的石缝，恰好可以容下一个孩子的宽度。
　　“我小时候从这里掉下去过。”
　　双洛却是心不在焉，看他似乎挺有兴致的样子，也不插话，只缓缓跟过去，探头朝里面看了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状似饶有兴致的看向周围，最终将目光停留在在崖顶寒风中张着小细长叶子的小株植物——接天草。
　　“我当时就卡在这里，一路溜了下去，到了崖底只擦破了点皮，还得了一个宝贝。”文墨说着，拂过挂在自己腰间的剑。
　　青芦剑。
　　“双洛！”文墨终于发现双洛的心不在焉，微蹙了眉唤道。
　　双洛连忙转过身，笑了笑，看向那把剑，依旧是不起眼的皮革包着，破旧不堪，但是她知道，她见过，这把剑在战场上的所向披靡，战无不克，也知道这把剑对于文墨的重要性。
　　她又看了一眼崖边的接天草，犹豫再三，最终说道：“非清，我可以看看青芦剑吗？”
　　文墨不疑有他，很爽快的解下剑，递给双洛。
　　剑入手，皮革硌手，让双洛心中一颤，她微闭了闭眼，手指一松，任青芦剑向崖缝里坠去。
　　
　　……上古女娲炼石补天，同时炼出一把宝剑，起名青芦，华帝以此剑斩巨鳖杀恶蛟平定天下……
　　双洛怔了怔方回神，有些心虚的看着文墨，文墨脸色如常，不急不缓的看了看剑掉下去的方位，又回头瞥了双洛一眼，轻道：“你身体不好，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我下去取剑。”
　　“先生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文墨摆摆手，衣袖一展，飞身跃下崖去。双洛追过去探身望，只见深谷之间，浮云深处，一青衣人如鹰一般翱翔飞掠在一点山石或者枯木之上，衣袂翻动，如天外飞仙。
　　
　　她这是在做什么啊！
　　双洛深深自责，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巴掌，脑中再次出现祁慎手拎着玉佩笑得恶劣的样子，让她的心更加难受。
　　她狠狠一拳砸在碎石上，硌出了血来。
　　接天草依旧在崖顶随风摇摆着，在双洛眼中渐渐晕成一片翠绿。
　　双洛闭了闭眼睛，咬牙将手收回，用衣襟内里拭干手上血迹，朝崖顶走去。
　　
　　文墨带着剑爬上来时，双洛已经采了满满一袋的接天草藏在袖中，她故作镇定朝他笑了笑，想了又想方说道：“先生身手真好……”
　　她的目光微微迷了一瞬，脸色骤变。
　　文墨心中疑惑，只见双洛看着自己发愣，便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才知道他在看自己的剑。
　　“这才是青芦剑原本的面目。”他笑着，将剑取下递了过去。
　　双洛抖着手不敢接，只看着那雕工精致的剑柄明晃晃亮在眼前，张牙舞爪的银龙，龙目血红而狰狞。
　　这把剑……
　　梦里的自己就是死在这把剑下……
　　她觉得很迷惘，全身似乎被锁链拴住，一直拖着她向下坠，向下坠，无力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摇头，不愿接剑。
　　毫无预兆的，她整个人一软，直直朝地上倒去。
　　文墨大惊失色，疾步上前扶住，掐按人中，掐了好几下双洛方悠悠醒转，看着文墨关切的眼神，突然呜咽起来。
　　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断了，泪水喷涌而出，染湿了文墨的青衫。
　　他不明白双洛为什么哭，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她的哭声一阵阵抽痛，他能从她的哭声里听出担忧跟害怕，却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倍感无力，最后只能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迟迟啊迟迟，怎样才能让你安心让你快乐……
　　他心里暗自问道。
　



07 交战（上）

　　倾颜蹑手蹑脚走到窗前，从雕着喜鹊闹春的窗花格子间探手进去，在文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
　　文墨却头也不回，轻轻训斥：“倾颜，不要胡闹！”
　　倾颜撇撇嘴，不乐意了：“以前不是玩得很开心么？现在又不理人家了。”
　　说着话，她已经转进书房里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花棉袄，腰高束袖微喇，笑吟吟一站，标致无比。
　　文墨看着她走进来，方将手中的书放下，面上淡淡一笑：“师父那边如何？”
　　倾颜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说道：“师父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带了些人去了后山温泉，将那边长的苔藓割的一干二净。”
　　血苔？这又是什么意思？
　　文墨微蹙起眉来，道：“师父就没有其他说的？比如加强哪些地方的守卫？”
　　倾颜一手支颔，摇头。
　　“没有说，他似乎知道是谁，可是却不愿意明说。”
　　文墨默然，有些摸不准这个性格怪异的师父的心思，许久，他才悠然一叹：“罢了，让大家警醒点好了，那两个弟子的后事好好办一办……”
　　“我已经交待下去了！”倾颜却更加在意另一件事情，急急打断他的话：“文墨哥，我听说你让人去收拾工房了？”
　　文墨点点头：“我想打点东西，反正闲来无事。”
　　“文墨哥哥你本来就不该这时候回来，要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倾颜正抱怨的起劲，见文墨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连忙笑嘻嘻转移话题：“文墨哥哥，山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文墨无奈笑了笑：“山下现在不太平，你不要想着下去。”
　　“为什么？”
　　“北穆人又开始南侵了。”
　　倾颜的金眸微闪：“文墨哥哥你是站在大周这一边的？”
　　“那是自然。”文墨答得毫不犹豫。
　　倾颜歪歪脑袋，趴在桌上凑过去：“文墨哥哥你有没有想过，目前形势未定，为何不在山中作壁上观，待到局势明了了再出手？”
　　“倾颜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文墨并不生气，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倾颜的头，十四岁的女孩，自小长在山中，又如何要求她懂得家国天下忠义孝悌？
　　“可是……”倾颜却莫名激动起来，一下子站起身，摆开文墨的手：“可是……万一大周输了呢？文墨哥哥你怎么办？”
　　“我是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天的。”文墨说道，语气平淡。
　　“为什么？”倾颜完全不能理解，如果文墨死了，她会难过死，可是大周灭了，她没有任何感觉。“以你的才能，就算是穆族人当政也一定会受到重用的啊！”
　　文墨轻笑不语。
　　这样淡然的神情却让倾颜无比难过，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无处宣泄，最后狠狠将桌边的玉石镇纸砸了粉碎。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恼怒的跺了跺脚，转身跑走了。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时晴时雨难以捉摸啊……
　　文墨轻轻叹了口气，得出这么个结论。
　　倾颜如此，双洛也是如此，他总觉得自己在她们面前就是个愣头青，总是不知道她们的心思，每每无可奈何。
　　窗外突然起了风，孤零零的松枝随风摇动，似僵直的手臂左右招摇，文墨抬头看着渐渐阴沉的天空，突然想起，下个月就过年了。
　　
　　晚间的时候飘起了飞雪，这让双洛终于找到了点尚在人间的真实感，要不然，成天看着这四季莫辨的景色，她几乎以为自己被文墨拐到了某个世外桃源了。
　　当然，还有一个人的存在，提醒着她，目前还没到天堂。
　　这个人就是祁慎。
　　那个人说，在温泉等她……
　　
　　双洛捏着袖里的接天草，犹豫再三，终于停下，猛回头看向倾颜。
　　倾颜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你你干嘛！”
　　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目前温泉边有可疑人物在等她？
　　双洛很纠结，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说道：“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双洛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心中大惊，刚才不是她说话，仿佛是有另一个人，操控了她的舌头！
　　倾颜怀疑的打量她一眼：“昨天晚上吓成那样，你今天还敢不让我陪着？”
　　双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嘴巴边上拿了下来，然后就听见自己说道：“不要紧的，你在一边我反而不自在……”
　　双洛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处于崩溃的边缘来形容，她拼尽全力想说话，说出来的却根本不是自己要说的。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非清的。”
　　倾颜被最后一句话刺激了，狠狠剐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你一个人好好洗吧！我——绝——对——不——会——去——打——扰！”
　　双洛一直挣扎到倾颜消失在视野之内才拿回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孤零零一人站在原地又惊又惧。
　　
　　一阵风吹来，双洛隐约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声，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捉狭。
　　她生生打了个冷战，拢了拢衣袖，朝温泉奔去。
　　还好温泉处空无一人。
　　双洛略微松了口气，四下看了看，确定祁慎还没来，便将袖里的接天草取出来，叠放在女娲神像下。
　　她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女娲像，一时看痴，竟隐隐觉得，这宝相庄严的面相五官突然间灵动起来，暗藏着讽笑跟戏谑。
　　她摇了摇脑袋，再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雪花在半空中化成了雾气，氤氲这梦幻的光晕，藏身暗处的男子背转身去，临风裹了裹破旧的大斗篷，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看样子，今夜，她是不会出现了。
　　
　　哎呀！
　　自己怎么走神了！
　　双洛突然跳起来，想起自己还没去摘血苔，因为血苔就长在温泉边，采集的难度远远小于接天草，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这时候才想起来。
　　她快步绕着温泉一圈，结果却大失所望。
　　哪里有什么血苔，一棵菜都没有！
　　难道那个家伙故意戏弄她？
　　双洛愤愤然想着。
　　就在她反复思索来龙去脉的时候，右边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双洛作势右转身，手掌却向另一个方向劈去，人自然是不指望看见的，手腕却被人扭住了。
　　“呀呀，小姑娘挺机灵哦！”
　　哼！站在一边拍前方人另一边肩膀，这个是小孩子玩的把戏了吧！
　　双洛冷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瞪他，没成想正对上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
　　心猛地跳了下，她微晃神，脸上再遭偷袭。
　　双洛又急又怒，大力挣扎开来，红着一张脸恶狠狠瞪向祁慎，抬起手背用力的抹了把脸。她的一系列动作都落到了祁慎的眼里，却只换来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药在那里！”双洛一刻也不想面对他，偏头看向女娲像，示意他接天草放在那里。
　　祁慎的眼睛却一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许久后方问道：“另一样呢？”
　　“我没找到，这附近一颗血苔的影子都没有！”双洛气冲冲说道，话音刚落就发现祁慎的笑容缓缓转冷，然后纤长好看的手指轻轻在自己的下巴上来回摩挲。
　　在他面前，双洛觉得很挫败，因为丝毫摸不清这个人下一刻会干什么。就在她以为他会想出更多折腾她的法子的时候，祁慎突然转身，走到女娲像下，恭敬的将接天草收入怀中，然后又在温泉四周走了一圈。
　　的确什么都没有……
　　祁慎心里有点不开心，这个怪老头做的真是太绝情了！不给东西就不给，自己去偷了还要弄机关，机关上还淬毒，这下子连解药都不给，摆明了要赶他下山啊！
　　竟然丝毫不念及一点师徒感情！
　　接天草只能暂时止血，想要真正解毒却是非要这一味血苔不可，难不成自己真的要铩羽而归？不甘心呵……
　　祁慎转身看向双洛。
　　不带点东西回去太对不起自己了！





07 交战（下）

　　双洛自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毛，只觉得有奇怪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脚底爬上了自己的脊梁骨，生生一个冷战。
　　这个感觉很不好！
　　“我的玉呢？”她没好气的问道，戒备的看着祁慎，防止他再次偷袭。
　　祁慎笑着从怀里掏出龙凤玉佩，吊在手指尖摇了摇，突然收手握紧。
　　“你只给了我一味药，这该如何处理呢？”
　　“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上哪里去给你找血苔？”双洛看着他耍无赖心里直咬牙，看在玉的份上面上依旧一副好商量的语气：“最近山庄里出了很多事，大家都戒备着，你在这里逗留也不安全啊……还不如早早离去到别处寻药求医……”
　　她以为祁慎会权衡一番，没想到他只是看着自己笑，好一会才说道：“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这家伙！真的是不一般的自作多情啊！
　　双洛无语，终于失了耐心，半威胁道：“快把玉给我！这下面就有人巡逻，随时会有人过来，到时候……”
　　祁慎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她眨了眨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口白牙：“双洛啊！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他轻轻上前几步，双洛连忙后退，祁慎看了看，又是一笑，却没有再接着靠近，只拿着手里的玉佩朝双洛招了招手，说道：“这样好了，你给我一味药，只完成了一半的要求，我只好将这块玉一分为二，还一半给你，另一半以后有缘再见之时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再还给你。”
　　“可好？”看着双洛面色轻变，他笑得像一只狐狸。
　　没来由的，他总是想捉弄一下这个小姑娘。
　　这边双洛却暗自心惊，不知如何是好，玉佩一分为二，难道这块龙凤玉佩就在这时候一分为二了？她该顺其自然答应呢？还是据理力争保全它？
　　原来，有时候预知未来反而会带来更多的苦恼，因为你会有更多的顾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对将来造成什么程度的影响，于是进退两难。
　　该怎么办呢？
　　双洛看着祁慎手中晶莹剔透的玉佩，纠结了。
　　说实话，她不愿意答应。
　　那是子修送给她的！
　　“这不公平！”她最终说道，手紧紧在身侧握成拳。“我明明是你的救命恩人，凭什么受你的要挟！不过就是一块玉罢了，以后我让非清再给我找一块！”
　　祁慎的表情不经意的一沉，唇角微勾起嘲讽的弧度：“既然如此，就换成我欠你人情了，我该怎么还你呢？”
　　他做势用力的想了想，说道：“你跟我走，我帮你解毒，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不去！”
　　双洛无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却看见祁慎眼神微闪，脸色骤然一沉，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突然欺近，朝自己攻来。
　　双洛以为他要用强，当下矮身，就地一滚，避开他的突袭，回身是却发觉自己并不是祁慎的目标，倒是他，一早就算到她会及时避开，所以毫不避让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冲去双洛背对的方向。
　　双洛就这样眼看着他虚晃一招，迅速出脚横勾，然后左肘前击，瞬间绊倒来人，只听“喀拉”一声，手肘便压断来人喉骨。
　　她一时怔然，忆起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其实是北穆人摔跤时的绝技，祁慎只是稍稍将手肘下力的位置上移，便扼杀了一个生命。
　　
　　这个人，平日里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到底不是善类。
　　
　　双洛寒从心生，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心里的恐惧，强作镇定，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思量着如何全身而退。她背后却是温泉水池，退无可退。
　　正犹豫间，却看见祁慎整了整衣服，开始在地上的尸体上上下摸索，似乎在找什么。借着摇曳的火光，双洛好容易才认出死者是附近巡逻的弟子之一。
　　又死了一个……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
　　祁慎这时候突然抬头，从尸体身上掏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正要掷给双洛，突又收手，笑道：“算了，这东西留给你也是麻烦，我收着吧！”
　　他虽然迅速收入怀中，双洛却还是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块铜牌。
　　难道是山庄里的身份令牌？可是平日里没见人用过啊……
　　总之，被他看上的东西，大多是有蹊跷的。
　　
　　双洛不由自主的胡乱想着，猛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尸体跟祁慎的脸不停在自己眼前变换，让她根本没法让自己冷静的思考。
　　祁慎这时候却站起身，将尸体踢到一个小土坡后面，然后看向双洛，亮出手里的薄刃表情无辜：“你看，是他先下杀手的，我不过是自卫而已。”
　　当然，就算这个短命鬼不先动手，他也会下杀手，这句话他自然没有说，因为双洛的表情已经扭曲的可怕了，看着自己的表情冷然决绝，再也看不到以往稍稍流露的莫名善意跟亲切。
　　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祁慎觉得自己似乎突然间变成一个可怕的魔鬼了。
　　“喂……”他试着缓和气氛，却迎面被小石头打了正着，额角剧痛。他伸手摸了一把，居然出血了。
　　“你离我远点……”双洛抖抖索索握住手里的石头，用力说道：“杀人魔……杀人魔！”
　　
　　杀人魔？
　　她说，他是杀人魔？
　　祁慎脸上的笑容骤然降到冰点，完全凝固成一种阴沉的表情：“这样就是杀人魔么？双洛，你不是没见过战场吧？从那里出来的人，有几个手里干净的？连人称墨笔剑的文墨都背着上百条不光彩的人命，你自己也不例外！”
　　他猛地将手中的金属薄刃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冷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们说的话吗？”
　　双洛紧紧握着石子，说不出话来，她完全被眼前人毫不收敛的阴鹜杀意镇住，再也不敢轻易行动，生怕惹恼这个处于爆发边缘的狮子。
　　这一个，那一个，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祁慎？她胡思乱想，企图平静，却更加心烦意乱。
　　祁慎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哈哈大笑：“那时候，你说，杀人者必被杀，谁都逃不过，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而我说，孽已造，目前我无力回天。”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百个也是杀，杀孽既造，再造何妨？大不了死后算总账！”
　　然后他垂眸，看着双洛，出奇的平静而温柔：“你不必这样怜悯的看着我，眼泪也不要浪费了。”
　　双洛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湿湿的，凉凉的，自己不由自主的居然就哭了？她暗自心惊，却摸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是个好姑娘。”
　　耳边传了一声轻叹，带着莫名的情愫，让她心中一悸，猛回神，发现祁慎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竟然伸手替她拭去那未干的泪水。温热的触感划过她的脸颊，让她心一跳，难以言语的恶心骤然袭来，让她克制不住弯下腰来。
　　剧痛，恶心，胃在翻滚。
　　她隐忍着狠狠推开祁慎，喉头一松，终于哇的吐了出来。
　　“你走……你走……不要碰我……”
　　祁慎急退数步，怔怔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脏还好好跳着，怎么刚才那一瞬他会有一种几乎窒息的感觉？
　　
　　女孩在自己面前痛苦的蜷着身子，背对着自己，那紧绷的背脊却仍然让他敏锐的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敌意跟戒备。
　　他仰天看了一眼高耸的女娲神像，突然觉得那安详悲悯的表情一瞬间似乎跟双洛方才的表情重合了。
　　
　　一点也不好玩！
　　他心里想着。
　　原以为是个有趣的姑娘，结果却这么死板不懂情趣！
　　还好没带她走，要不然以后的日子还不闷死！
　　以后也不要再看到这个人了！
　　这么想着，他的难受才缓了下来，不死心的又看了双洛几眼：“我走了……”
　　他将玉佩放在附近，感觉自己稍微动一下，双洛就吐得更加厉害后，他苦笑一下，终于转过身去，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既然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不开心，还不如他洒脱一些，是不是？
　　祁慎心里这般想。
　　傻丫头！你不知道么？我刚才那样做，是在救你啊……
　　
　　雪花缓缓飘着，贴着他的脸，化成水后又瞬间干去，伤口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又弄裂了。
　　祁慎不由自主摸摸鼻子，又想到，如果自己伤势加重，是不是还能再回去要她还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09.03.17.23:14==>555 卡文了 现在才码完 明天的情节还在天上飞 难道我每天都要上演午夜狂奔么 挠墙嗷嗷嗷 我要鼓励我要鼓励我要鸡血我要鸡血我要激情我要激情我要鲜花我要鲜花
09.03.18.08:45==>一大早爬来改错字，果真人一慌乱就错字连篇辞不达意啊抹泪
09.06.30.15.44==>修改一版




08 生疑（上）

　　温热的泉水冲刷过每一寸皮肤，潮湿的空气环绕周身，让双洛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仰躺着看着头顶沉默的女娲玉像，心想，祁慎这个噩梦应该结束了。
　　可是，不远处分明还有一具尸体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梦。
　　恶心再度回袭，双洛皱了皱眉，强行压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来，穿好衣服。
　　微凉的空气亲吻着双颊，双洛暗自一个激灵，刻意避开祁慎抛尸的方位下山，关于尸体的处置她的想法是，既然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具尸体，为了避免被怀疑，还是不要去乱动，避的越远越好。
　　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现尸体的后果只会让自己成为最大的被怀疑对象。
　　急急忙忙下了山，双洛老远就看见文墨提着灯等在庭院门口，心里不由自主的浮上一丝甜蜜，将之前的惊慌失措趋得无影无踪。
　　于是她笑眯眯迎了上去。
　　文墨却在她靠近的前一刻转身进房，彬彬有礼却让她生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小小失落，转瞬间想起了那个喜欢偷袭自己的祁慎。
　　双洛猛摇了下头，抬眸便看见文墨静静靠在门边打量自己，目光深沉。
　　
　　“进来吧……”他低声说道，待到双洛进屋后照例递过来一碗药。
　　文墨最近对自己总是格外沉默，每每欲言又止，双洛愣愣盯着黑糊糊的药汁想着，然后在文墨的监督下喝下药。
　　熟悉的辛辣苦涩经过喉管一路烧到腹部，双洛低声呻吟一声，头猛地向前一倾就是一口黑血，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口，腹腔的血控制不住的向外涌，血糊糊地铺了一地。
　　文墨一惊，连忙扶住双洛，见她脸色死白满头虚汗，当机立断点住她几处要穴，吐血是止住了，但让他揪心的干呕却依旧继续。双洛吐的昏天暗地，完全意识不清，唯有一双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丝毫，甚至越来越紧。
　　怎么好端端的会这样？难道是余毒反噬……
　　文墨的眉越蹙越紧，一手搭上双洛的脉，暗自默数，随着那不甚规律的脉搏的跳动，某些事情也渐渐有了眉目。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双洛觉得自己快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了，那种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却依旧要向外翻的滋味着实难受，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子下去还能活几天。
　　好容易止住吐，身后却突的传来一个隐隐含怒的声音。
　　
　　“你到底想不想解毒？”
　　双洛一惊，却不敢回头，只是握着文墨的手下意识的松了开来，却被文墨反手握住，用力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
　　双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坐在床边，而自己正坐在了文墨的腿上，目前的姿势暧昧无比，只要自己向前一靠，就能靠入文墨的怀中。
　　可惜，文墨此刻的脸色容不得她乱想。
　　在这样如有实质的目光下，双洛沮丧的回忆起白府枫树林里的那一次，文墨也是这样子看着她，差点把她掐死。双洛不由自主的低下头，踟蹰着，隐隐知道文墨的怒气从何而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等了一会没见她开口，文墨又是一叹，再说话时，语气稍微温和了点道：“双洛，解毒不是儿戏，温泉，服药，逼毒，引毒……每一步都是我师父精心计算的，稍微一点差池都是致命的，不光是你的性命，还有我的……”
　　双洛闻言一抖，文墨连忙露出安抚的笑容，手指轻轻在她的手心摩挲，声音慢慢放柔，语重心长：“我不想关心你这么长时间做了什么，但是，还是那一句话，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想一想自己，顾一顾自己，好不好？”
　　“迟迟……”他用低沉的声音唤着她的字，满满都是缱绻深情，让双洛的心骤然一酸，胸口闷闷的难受。
　　“……我……我去的途中出了点事情……耽误了时间……怕你着急就匆匆在温泉里泡了泡就出来了……”
　　低着头将话说完，双洛偷觑了一眼文墨的神情，并没看出什么怀疑跟厌恶，提着的心终是一松，胃又是一阵绞痛，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就倒在了文墨怀里。
　　文墨手臂一僵，倒底没有将她推开，只是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双洛心里小小窃喜，更加放任自己委委屈屈的将脸小心贴在那温暖结实的胸膛上。
　　明显有些略快的心跳从耳边传来，双洛笑眯眯握住文墨的手。
　　文墨极尴尬，刻意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双洛的狼魄之毒上来。
　　
　　“师父这服药是专门用来克制你的寒毒的，为了达到以毒攻毒的目的，所以要你事先在温泉里将渗入到肌肤之中的寒毒蒸出来，积蓄到足以抗衡药毒的量，你这次……”
　　文墨顿了顿，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犹豫片刻干脆跳过：“所以体内的寒毒根本不能抵制药毒，于是就被药毒反噬，胃腑受创颇深。”
　　双洛安静听着，听到这里，胃又是一阵剧痛，让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文墨的手。
　　“可有好一些？”文墨连忙问道。
　　双洛摇摇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知道错了……”
　　“我早说过这方法极为凶险，完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需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你却不听……”
　　文墨说完，看着双洛，后者此刻像一只小白兔一般缩在自己怀里，他顿了顿，暗敛心神，柔声道：“下来好吗？”
　　双洛却不依，将头埋在他怀里，闷声撒娇：“我胃疼……”
　　文墨苦笑，美人在怀还要坐怀不乱，他也很辛苦好不好？
　　他伸手拍拍她的肩，像哄小孩一样说道：“乖啊……天色已晚，还要继续疗毒呢……”
　　这一下双洛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钻出头来，看向文墨：“那……这样了还怎么治？”
　　文墨轻点她额头：“少安毋躁，做坐，静心，闭眼，我自有办法。”
　　双洛依言坐好，闭上眼睛，只感觉文墨温软的掌心再一次抚过她的小腹。
　　
　　仿佛有清流缓缓浸过自己的胃腑，火烧的灼热感觉缓缓消散，被一种冰冰的凉意所取代，那双手突然移开，骤然间，凉意转为森冷的寒意，只钻入骨髓，让双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耳边立即传来令她安心的声音：“收心，有我在……”
　　双洛心知此刻也是文墨极为危险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强忍着寒意收敛心神。寒意直袭胃部，双洛忍痛想着，文墨大概是想将被药毒激发出来的寒毒全部归位吧……可惜这样子折腾下来，自己的胃恐怕……
　　她旋即想起近日的厌食跟恶心，忧心忡忡。
　　不要紧，有文墨在，他会负责调养好她的吧！
　　
　　整个治疗过程漫长而折磨人，终于结束时，文墨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双洛心疼的看着他，觉得就是在定城几夜不眠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欠他良多，日后该怎么报答呢？陪伴他一辈子吗？他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坎坷，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陪他一路走下去。
　　诸多思绪纠结在一块，惟余一声叹息。
　　两人默默无语相对良久，最后文墨轻声说道：“双洛，你先回去吧！”
　　双洛点点头，料想文墨要打坐调息，便不打扰，悄悄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文墨低声呻吟一声，皱了皱眉，脸色骤然一白，伸手掩口，艳红的血从指缝中缓缓渗出。
　　
　　双洛轻轻走出门，愣了愣，不由笑了，原来，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雪了。
　　
　　那具尸体第二天就被人发现了，执勤的小师弟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在雪里拽出一截衣袖，于是那具完全僵硬被埋在雪里的尸体就这样重见天日。
　　这是这几日山庄里死的第三个人了，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连倾颜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她虽然不过十四岁，却也从这一系列事情里面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文墨哥哥，这次的死者是被勒了断喉骨。”倾颜的手指头有节奏的敲着桌子：“尸体有被搬动的痕迹，可惜雪把一切都盖住了……你怎么看？”
　　文墨沉吟片刻，反问倾颜：“你的想法呢？我听说在几天前你就要庄里加强戒备，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倾颜眨了眨眼睛：“文墨哥哥昨天还嫌弃我是小孩子来着。”
　　文墨笑，目光柔和：“我知道这几年我在外面奔波，师父又不大管事，山庄里的大小事务最熟悉的就是你了，我虽然说你年纪小，但也没有否定你的能力啊！”
　　倾颜难得得到文墨的表扬，一道光华骤然从金眸中划过，璀璨夺目，她转了转眼珠，笑道：“那我就真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3.18.20:18==>囧 本来文思如尿崩 结果中途跟老妈顶了几句嘴 后面的灵感全无 挠墙
09.06.30.15.47==>修改一版




08 生疑（下）

　　“那个人你后来可有再见过？”文墨听倾颜讲完，垂眸思量片刻，问道。
　　倾颜摇头：“没有，可是我确定他没有出去，所以才要下面的人加强戒备的，没想到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出事。”
　　“你觉得这些人都是他杀的？”文墨又问。
　　倾颜想了想，摇头：“其实我也不大肯定啊！可是庄子就这么大，外人要进来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有内应……文墨哥，你说这个北穆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师父清楚。”文墨淡淡答道，其实，这里就那么几件东西，再联系最近的时局……
　　“会是那张地图么？”倾颜眨眼，试探道，凤眸浅睐，琥珀色的眼眸子流光溢彩变幻不定。
　　文墨脸色一沉，看向她的眼神骤然一利：“你怎么知道的？”
　　倾颜吐吐舌头，连忙赔笑：“我也是偶尔听到的啊！不小心……”
　　“此事非同小可，”文墨斟酌了下措辞，接着说道：“你不要乱声张。”
　　倾颜点点头，刚要继续说什么，文墨这边又开了口：“听说这次的死者是在温泉附近巡逻的？”
　　“恩……”
　　“我不是说过近段时间情况特殊，那边不用派人过去，就在下面守着就行了吗？”文墨正色道，“你怎么还派人过去？”
　　倾颜脸色微变，不高兴了：“文墨哥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派人去害那个女人吗？”
　　她嫌自己坐高不够，赌气起身，叉了腰居高临下看着文墨，说道：“近日有人报告后山有莫名人影出没我才派人去巡逻的，还不是为了她好，结果你还这样挤兑我，真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文墨见她生气了，无奈一笑，出言安抚：“好了好了，是我错怪你了。”
　　倾颜却得理不饶人，偏过头去：“你怎么补偿我？”
　　“你要什么补偿？”
　　“我要你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文墨沉默片刻，道：“不行。”
　　倾颜哗啦啦转过头来：“文墨哥哥，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干脆全说出来好了。”
　　文墨深深看她几眼，示意她接着说。
　　“我信不过那个女人！”
　　“为何？”文墨不动声色的问道。
　　“来历不明，行为诡异，难保不是北穆派来的奸细。”
　　文墨摇头，笑道：“她不是，定城是她打下来的，也杀了不少北穆人，连这身毒也是为了救我受的伤。”
　　“文墨哥哥，北穆人最是奸诈狡猾了，你就没想过，这一切其实就是局，为了取得你的信任的局，北穆人故意从定城撤兵，故意刺杀你，她来挡刀，然后就顺其自然跟着你进来这里，然后……”
　　“倾颜！”文墨轻斥，打断她的话：“这太牵强了！”
　　“可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轻易从屠城中活下来还恰恰遇到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知道攻城的妙计，怎么可能有这番见识……她没来之前，山庄一切正常，她一来，就死了这么多人，第一次她正好就在现场，这第二次她也脱不了干系！”
　　“没准她跟那个穆族人还里应外合相互勾结！”
　　“倾颜！不用说了！”文墨再次打断她的话，语调微冷：“我有我的判断力，不需要你这样子挑拨！”
　　“挑拨？”倾颜语调拔尖：“我不过就是信不过她，她来历不明，身份不清不楚，我就是怀疑她，而且，庄里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够了！”文墨喝道，难得的动了怒气：“来历不明？我对她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至于身份……我会给她一个清清楚楚的身份的！”
　　“你总是这样子气我！我恨死你了！”倾颜被他一阵抢白气得跳脚，深吸几口气放平定下来，冷冷一笑：“文墨哥哥，你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怎么想的又有谁知道呢？”
　　“我就不信你没起过疑心！”
　　说完这一句，倾颜夺门而出，一拉开门，迎面就看见双洛走了进来，她冷冷一哼，招呼也不打，直接绕过她离开了。
　　
　　双洛的脸色僵了僵，看着文墨，许久才试探着叫了一声：“先生……”
　　文墨正看着桌上的书本出神，猛抬头，见是双洛，才露出一丝笑来：“倾颜她还小……”
　　“我知道啊……你已经替她开脱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这样说……”双洛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心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不小心听到的话，笑得有些勉强。
　　“我……”文墨微怔。
　　双洛本来就不指望他会有什么回答，笑了笑转移话题：“先生最近在忙什么，我总是看不到你？”
　　文墨似松了口气，笑了笑，回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样东西，交到双洛手里。
　　居然是一把崭新的弓弩，比文墨自己那把小了一个尺寸，倒像是专门为双洛量身定做的。
　　双洛又惊又喜：“这是给我的？”
　　她拨动了上面的一个机括，弩上骤然弹出两个钢箍，居然还可以固定在手臂上，倒是方便了借力瞄准。
　　文墨点点头，示意她带上试试，然后开始观察，手里拿着皮尺一边测量，一边在桌上的图纸上记着写什么。
　　“我那把弩箭对你来说太重，这把弩我参考了许多南瑶弩的架构，应该比较适合你。”
　　南瑶弩注重小巧轻便，准度极高，只是力度不够，双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这一架，退后几步，屈指扣动扳机。
　　夺的一声，一支小巧的弩箭便直直钉在了文墨身侧的窗格子上。
　　准度跟力度都很不错，双洛十分满意，几乎爱不释手。
　　文墨却倾身过来，替她将弓弩取下收好，见双洛面露失落不由又是一笑：“这个还是个半成品，还需改进，放心，它已经是你的了。”
　　双洛大喜，她本来就是个干脆的女孩，如此这般，之前因为恋爱期少女情怀纠结出来的不愉快一下子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文墨送她的那把小弩。
　　
　　“可是，先生，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文墨回身看她，目光似有深意：“我知道你会使弩，如今山下战事渐紧，我迟早会下山，到时候我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
　　双洛心中一动：“先生武艺高强，干脆教我几招防身功夫不是更好？”
　　双洛一口一个先生让文墨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开口道：“女子天生在体力上敌不过男子，但是灵敏上要胜过男子许多，搏斗时若想取胜，只有先发制人一击得手，而最安全的一击得手是一招毙命，双洛，你想学这种吗？”
　　双洛摇头，文墨到底还是了解她的，知道她不喜杀人。
　　“这把弩配置的箭上都涂有麻药，就算没有射中要害也能让人瞬间难以行动，我觉得你更适合用它。”
　　双洛了然，浅笑：“先生真是良苦用心。”
　　“我习惯了，迟迟，我发现我对你……总是比对别人要多花几倍的心思……”文墨垂眸，缓缓说道，说出来的话却让双洛举手无措招架不及。
　　老实说，她不适应这样的情况，总觉得文墨的种种行为都像是在试探她。
　　
　　于是相对无言，双洛轻轻一叹，最近不知道是出的事情太多还是太少，她跟文墨两人之间的相处，慢慢变了味，不再像在定城是那般坦诚相待，反而总觉得隔着什么。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落在桌上的图纸上，她跟文墨，中间似乎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一堵名为信任的墙。
　　双洛有些沮丧，她自己百分百的信任文墨，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你总是欲言又止，什么都藏在心里。”
　　双洛暗惊，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一只手移上来，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她连忙抬头，正对上文墨的眼睛，清明冷静，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双洛，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说服我自己的理由。”
　　双洛心中一冷，后撤一步，收回自己的手，心里有些难过，此刻说不出到底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她不明白，既然不信任她，又为什么要对她这般好，甚至还明说不是因为道义或者其他原因……那他难道不知道，他这般暧昧不明的行为正一寸一寸的消磨掉她的激情跟耐心。
　　文墨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有种无力的疲倦来袭，生疏，让他不知如何应对，总觉得两人明明想靠近，却又渐行渐远。
　　
　　咄咄。
　　清脆的响声从窗栏传来，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现实中，双洛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轻巧的落在窗台上，正用嫩黄色的喙琢着红木栏杆。
　　文墨吹了声口哨，那只鸽子便骤然飞起，稳稳落在桌上的小瓷盘上，盘里盛着几粒谷子。
　　双洛看了眼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竹筒，原来是信鸽。
　　文墨倒也不回避她，径自取信展独，几眼扫过后眉头深锁。
　　“怎么呢？”
　　双洛忍不住问道。
　　文墨头也不抬，沉声说道：“雁门关失守。”
　　双洛心里咯噔一下，西线战事已起，大周将陷入双线作战的泥潭。

作者有话要说：09.03.19.13:45==>我囧 我终于能在中午更新一次了 唉唉唉 我似乎看到黑名单在向我招手 为了狠狠踢开他 我明天要更新5000+ 内牛满面
09.06.30.15.50==>修改一版




09 阴谋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文墨怎么也想不到作为北边第一要塞，“金雁门、铜偏关、铁宁武”外三关之一的雁门关，被誉为“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的雁门关，在十年前永嘉之辱是生生挡下北穆人铁蹄十三个月的雁门关，竟然只坚持了一个月不到。
　　“古人云，得雁门而得中原，失雁门而失天下。现在雁门关失守，山西危矣……”
　　中原危矣……
　　
　　双洛抬头看着文墨紧锁的眉头，心里暗暗接道，其实，雁门关这时候失守她本是知道的，历史上实打实的记载总不会错，可是她总不可能跟个神棍似的四处预言，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雁门关是大周最庞大的纵深军事防御体系，双关四口三城六寨十八隘十二连城三十九堡，南控中原北扼漠原，根抵三关咽喉全晋，是山西的战略要塞。如今雁门关如何轻易被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在山西拦截南下的穆族人。
　　山西表里山河，地形复杂，高山大河纵横分布，亦是足以左右整个关内形势的战略要地，一直被视为北穆人进攻中原的跳板，大周抵御外侵的堡垒。晋北恒山是华北之藩篱，晋西太行更是天下之脊梁。
　　是以北穆跟大周之间的好几次大规模战都选择山西作为起点，于是又有了一种说法，得雁门者得山西，得山西者的天下。
　　
　　“北穆人目前有几个选择，一个是东进过井陉跟他们攻打定城的东路军合围，如此则定城必失，北边战场的主动权也就握在他们手中，另一个是直接南下过黄河攻打京师，如此的话，有孤军深入之险，但也有直取京师之利。”双洛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她无法直接明说北穆人之后的动向，只得隐晦的诱导文墨。
　　文墨听后，垂首思量片刻：“裕昊此人生性狡猾但行事谨慎，即使拿下雁门关也不会贸然孤军深入，选择东出井陉的可能更大。”
　　双洛重重点头。
　　文墨见她如此，唇角不经意轻轻上扬。
　　“其实进山前我便已经托书义父，提议陈重兵于井陉防止北穆人东进，其余北三陉南四陉亦有守军，只希望能够暂时抵挡住北穆的进攻。”
　　“原来先生早已料到了啊！”双洛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轻声说道。
　　“不过是未雨绸缪提了一句，就怕朝廷盲信雁门关天险，根本没将它当回事。”虽然脸上一副从容淡定，文墨的语气却是满满的担忧。
　　
　　如果没有她，文墨大概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下山了罢！
　　双洛想着。
　　“先生放心，太行八陉自古就是军事重地，非战时期都有驻军把守，如今北穆南侵，明白人都会在那部署防线的。”
　　这自然是安慰的话，其实她也知道文墨为何担忧。
　　太行八陉，太行山的八条自然山道，横贯东西，是晋冀豫三省穿越太行山相互往来的咽喉通道, 也是是三省边界交错山岭之间的重要军事关隘所在之地，又有南四陉北四陉之分，因为大周定都开封，南四陉成了抵御北穆的最后一道屏障，在往南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依，故而更加注重这四陉的防务，北四陉则容易疏忽。
　　文墨要求陈重兵于北四陉，跟以往大周的军防惯例是相抵触的。
　　其实，再后来，到了穆人入关建立大夏后，因为定都北京，北四陉一跃成为安邦卫国的门户，成了驻防的重中之重。
　　
　　“呵……我也知道，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文墨笑的有些无奈，道：“现在我们着急也没有用，就算没有部署，我现在飞过去也来不及。”
　　若是那样，便是天亡大周。
　　
　　桌上的鸽子这时候已经琢完盘子里的谷粒后，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羽毛纷飞，让屋内凝滞的气氛稍稍得到了缓和，文墨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小姑娘讨论这般严肃又敏感的话题。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觉得很荒谬，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双洛的行为总让他下意识忘记她不过才十五岁。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啊……”他尝试着转开话题，转身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双洛，你体内的毒，如果正常治疗的话，年前就可以完全清除，此后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或许，北穆人退兵吧！”
　　双洛有些黯然，却只是点点头，笑道：“我等你回来。”
　　北穆人退兵……这五个字让她难过。
　　文墨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转身就看见她一幅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样子，不由从心底泛起一丝怜惜，缓步上前，轻轻将她拥住。
　　“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细细的吻就像是雪花落在脸颊，缓缓化去。
　　
　　太行山上疗毒的那段日子在双洛以后的记忆中恍若梦境一般，每每回忆起总是诸多感慨，明明有那么多的温馨与快乐，明明有那么多的感动与心动，却为什么那么容易在记忆里淡去，让人只记得那些血淋淋的伤害呢？
　　
　　还有半个月就是年节，尽管前段时间的几桩命案闹得人心惶惶，但随着大红的灯笼挂上来，装饰细软一应换新，热闹的气氛却也渐渐显露出来。
　　双洛的毒也清的差不多了，或许过完年就可以下山了。
　　文墨看着窗外的雪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他本来想将双洛留在山上，现在却想将她带在身边。
　　当然这不过是一个念头罢了，文墨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是经过多方权衡的，不会轻易更改。
　　门呯的一声被撞开，倾颜一脸惊慌闯进来。
　　
　　“文墨哥，后山出事了！”
　　
　　双洛努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僵直着身子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看服色，应该是山庄里的人，可是——
　　他们手里的剑全都指着她！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从容不迫，听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对方却不说话，脚下步伐变换，朝自己欺近的同时，长剑毫无预兆的劈来，双洛急忙闪躲，一个转身，却被逼到了路边，背后就是陡坡，退无可退。
　　他们是谁？如果不是山庄的人，跟自己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痛下杀手？如果是山庄的人，又是谁想杀她？
　　她心思飞转，躲闪间余光撇到一个东西，心中一凛，那东西此刻挂在其中一个杀手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从衣襟里闪了出来，看形状依稀像是上次祁慎搜出来的铜牌。
　　她没来得及将得到的信息筛选重组，这边两把利剑已经刺了过来，直取要害，上路下路俱被封，她避无可避。
　　突然想起祁慎那句话，格斗术杀不了人，同样，格斗术也对付不了两个会武功的男人，在她手无寸铁如此窘迫的情况下。
　　双洛暗自咬牙，沉肩前送，拼着左肩受伤困住对方的剑，然后借力一撞，将他的剑撞脱手，不仅躲开了另一把剑，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有利地势。
　　左肩痛的无以复加，她却连拔剑都顾不得，因为那两人再次恶狠狠扑了过来。
　　这时候天已全黑，路边的灯火也被人为熄灭，双洛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向山下逃去，不防脚下猛地一滑，仰面摔倒，居然堪堪避过了再次砍来的利剑，但是左肩的剑刃也因此卡在了石缝之中，将她牢牢困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其实双洛早就不指望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够放到这两个男人，一切不过是为了周旋跟拖延时间，可惜拖延到现在，也没看到有人上山，她不知道文墨已经下令山庄内的人在这个时段不得进后山。
　　
　　可以说，这个命令间接的害她做了错误的判断。
　　
　　之前失剑的男子见此情形便也不急着上来，眼神示意自己的同伙上前结果双洛，另一人嘿嘿冷笑，提剑上前，径自朝双洛心口刺去。
　　双洛猛抽一口气，这两个人的行为，竟然没有一丝人味，冷静的像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机器，一切按照程式进行。
　　嚓的一声轻响，高悬的剑刃震了一下，黑影闪过，双洛下意识闭眼，紧接着又是一声咔嚓声，极熟悉，熟悉的让她想起那天祁慎拧断某人的脖子。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双洛小心翼翼睁开眼，不由一呆。
　　祁慎正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冲她扬眉笑了笑，他的脚边是一具尸体，头颅以奇怪的角度偏着，大概是被他拧断了脖子。不远处是另一具尸体，背朝天躺着，看不出伤口。
　　双洛心中一滞，怔怔看着祁慎，竟然无法言语。
　　祁慎见她这般反应，脸上的笑容微黯，打趣道：“怎么，看我杀人，又想赶我走了？我可是为了救你欸！”
　　说话间，他拍拍手中的尘土，试探着向双洛走近几步，见她没什么抵触方快步上前，替她拔剑止血处理伤口。
　　
　　真的好痛！
　　双洛闷哼一声，扭过头去，却听见耳边祁慎似笑非笑的一声叹息：“你这丫头，总是不让人省心！”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闷闷问道，这么多天了，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了。
　　“丫头，我哪里舍得下你呢？”祁慎半真半假感慨。
　　双洛冷笑：“哪里是舍不下我，是舍不下这里的东西吧！”
　　祁慎笑了笑，不以为然：“当你的面前出现鱼与熊掌可以兼得的机会时，你会放弃吗？”
　　双洛冷哼一声，不说话。
　　“又死了两个人呢……你有什么打算？还是跟我走好了……”
　　双洛实在受不了他这样轻佻的语气，猛地起身，结果头顶剧痛，竟然撞上祁慎的额头。只见他夸张的跳了几跳，手捂着额头就要装晕，被双洛冷冷一瞪方才收敛。
　　“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还是讨厌你，一刻也不想见到你！”
　　
　　你每一次的出现，都破坏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
　　双洛狠狠想着，将之前的惊惧跟近日的委屈全变成怒气发泄在了祁慎身上。
　　祁慎却格外平静的听她说完，然后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又哭了。”
　　双洛狠狠抹了把眼泪，转身朝温泉方向走去。
　　“喂！你那样子怎么泡温泉啊！”祁慎这下子慌了，急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右手臂。
　　双洛赌气甩开，结果祁慎死不放手，于是两厢施力用力过大自己反而狠狠撞进祁慎怀里。她又羞又恼，急急使力想要离开，却到底敌不过祁慎的力气，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我真想就这样把你扛回去算了！真是个野蛮丫头！”
　　
　　双洛心里猛然一酸。
　　为什么不是文墨对她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他！自己最危险的时候，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既然哭了，就任性一次哭个够好了，双洛自暴自弃的想。
　　祁慎被她这么一哭，搞心烦意乱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在哭泣中的女人渐渐放下了防备，也让他好好温香软玉在怀了一番，想想也值了。这般想着，手掌便鬼使神差的上移，在双洛的背上轻而有节奏的拍着，替怀里的人儿顺着呼吸。
　　
　　暗影中，巫曳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个人，一双血红的眸子在斗篷中一闪而过，带着森冷的杀意，怒气还有绝望，他疾步上前朝两人走去，半途又停住，转身，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展袖轻摆，骤然间狂风乍起，夜鸟惊飞，然后他收手，裹着披风消失在夜色之中。
　　喀啦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
　　距他站立之地数尺之外的一颗古木骤然倒地，树干上全是狰狞染血的刮痕。
　　
　　双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总之到最后她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两脚发软。
　　祁慎苦笑了下，说道：“我抱你上去。”
　　“不要！”双洛哑着嗓子拒绝。
　　“我把你放在池边就走开。”祁慎露出最无害的笑容企图换取信任。“放心，你的身材没什么看头。”
　　双洛狠狠瞪他，思量了下，答应了。
　　祁慎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明明可以趁着这个小姑娘昏睡的时候将她劫走的，为什么自己还会莫名其妙地将她送到温泉边上，然后傻子一般等着她醒来。
　　双洛这时候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仔细看了他一眼，眨了眨，半坐起身，却不说话。
　　祁慎被她看的有些奇怪，摸摸鼻子，笑道：“你醒啦！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便转过身去。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轻响，下一刻，纤细的手臂已经缠上他的脖子，温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呵气，让他的心猛地急跳数下。
　　“别走……好不好……”
　　祁慎身子一僵，打趣道：“我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看你洗澡？”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双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魅惑，让祁慎极度不适应，他转过头，顺势将她紧紧搂住，手掌制住她的双手，倾身靠近。
　　“小姑娘，你在玩什么把戏？”
　　双洛微眯着眼睨他，咯咯笑道：“你不是喜欢我吗？这样还不满意？”
　　祁慎手上用力，见她吃痛拧眉又下意识放轻力道，压着嗓门问：“你是谁？”
　　双洛歪了歪头，轻佻双眉，突然将唇凑了过来，贴上他的唇，祁慎连忙躲开，不防手腕剧痛，竟然被双洛脱身，一双手臂如蛇一般缠上他的脖子。
　　祁慎一时迷惑，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推倒在地都不大弄得清楚，只在意乱情迷间模模糊糊听到一声轻叹：“懦夫，胆小鬼，你居然不认识我了呵……”
　　冰凉的手指挑逗的钻入他的衣服，抚过他胸前每一寸肌肤，包括那三道至今未愈的伤口，欢愉与痛苦同时到达，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粗哑。
　　她不是双洛，祁慎对于这点格外清楚，可是，却克制不住的顺着对方的动作放任自己。
　　
　　倾颜忍了忍，刚要冲过去，却被文墨拦住，她不解回头：“文墨哥，那个女人……如果是我，现在就冲上去将她杀了！”
　　“……她怎么能当着你的面……”
　　说到最后，她双颊绯红，也不知道是怒还是羞。
　　文墨紧抿着唇看着温泉边纠缠的两人，最终仰天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我们回去……倾颜，今天晚上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酷。
　　心中的愤怒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牢笼，文墨紧紧握着怀里的青芦剑，再不走，再不离开，他会立刻冲上去杀了那两个人！
　　倾颜不甘心的应了一声，小跑着跟着文墨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3.20.10:35==>哦呀 我成功的码了五千字 厚颜无耻的要表扬 因为这一章前端不少干巴巴的军事理论（不喜欢看的直接跳过好了 大不了以后要用的时候再回来翻）所以为了防止大家疲劳弃文便将五千字整章一块发上来吧……双洛啊 为娘不是在虐你啊 为娘在虐别人
09.06.30.15.55==>就改一版




10 蹊跷（上）

　　可以说，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除了某些柳下惠那样的君子或者伪君子，在佳人衣裳凌乱投怀送抱的时候，都不会无动于衷委屈自己。
　　祁慎很快便掌握了主动权，翻过身来反守为攻，看着女孩在自己的身下目光迷离，却没有丝毫紧张，只是咯咯一笑，倾身将温软的唇送了上来，她极热衷于这样的碰触，双臂紧紧环上他的脖子将自己冰凉的身体贴了上去。
　　十五岁的女孩身体还算不上丰满，祁慎却觉得自己全身的热血都朝脑门顶跟某处涌去，呼吸交缠间，女孩的轻笑如虫蚁般啃食着他的理智折磨着他的意志。
　　脑后骤然一痛，他失去了意识，直直歪倒向一边。
　　
　　双洛脸上露出某种玩味的笑容，瞥了一眼被打晕过去的可怜人，缓缓坐起身，慵懒的抬手顺了顺鬓边的乱发。
　　“你终究还是出现了啊！”
　　巫曳将手蜷在斗篷中，指尖轻颤，在暗影之中轻勾薄唇，怒极反笑：“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双洛不以为然的挑眉：“你要逆天改命，我自然是将它改回来。”
　　“……于是你这样？”巫曳声音里满是戾气：“勾引一个不想干的人？胡闹！”
　　“哦？看着你的双洛像一个荡妇一般在别人怀里娇吟是不是觉得很失望？”双洛站起身，转身，回眸一笑，当着巫曳的面将衣带轻解，赤身走进温泉，灵巧地滑入水中而后又仰面出水。
　　巫曳的肩膀抖了一下，缓缓一叹。
　　“你这是在赌气……”
　　“懦夫！”双洛猛然转身，看着巫曳目光凌厉：“口口声声说要逆天改命却做了些什么？”
　　“这么想逆天改命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她扬手指向祁慎，水花四溅，红绳白玉在胸前轻轻晃动，散发着微光。
　　巫曳沉默，后退了几步。
　　“哈哈，你不敢！”
　　“我不屑。”巫曳哑声道。
　　“不屑？哈！我倒要看看伏羲大人有多大的本事，”双洛露出讥讽的笑来，再次将自己沉入水中：“从今以后，你改多少，我便将它改回来！我要你看着这个女孩吃尽苦头生不如死！”
　　
　　她将头完全没入水中。
　　
　　咳咳咳咳！
　　双洛差点被呛死，她猛地破水而出，大口呼吸宝贵的空气，然后胡乱抹了把脸，虚弱的倚在池边。
　　泡迷糊了？自己居然连什么时候泡在水里的都没了记忆，居然差点把自己淹死……双洛打了个冷战，小心环顾四周。
　　祁慎不见了人影，难道真的这么离开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个人，其实也不算太坏啊……
　　双洛一手托腮，一手在水里来回划动着，搅起阵阵水波，她愣愣看着水波，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也有一只手，拨乱了她的心，拨乱了她的命运。
　　可是，到底是谁要杀她呢？祁慎始终在这里徘徊不去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对了！那块铜牌！
　　
　　双洛起身上岸，匆匆将落在岸边的衣服穿上，穿了一半她突然停下动作，看着自己的左肩愣住。
　　完好无损。
　　伤口呢？
　　双洛苦闷的捶了捶自己脑袋，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要杀他，祁慎也没有救过她……可是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对，裘衣上有血。
　　双洛凝眉看着玄狐裘上暗色的血迹，在黯淡的光线下并不好辨认，可是还是可以依稀看出痕迹，她随即在脚边发现了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袍，她不记得自己有带着换洗的衣袍，难道是谁来过？犹豫了一下，双洛将衣服换了下来，胡乱裹着裘衣离开了这个温泉。
　　她想去看看路边的尸体是否还在，一切太过蹊跷，让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梦是醒。
　　可是没有尸体，地上除了稍嫌凌乱的脚印跟一层薄薄的雪外什么也没有。
　　双洛的心猛然一缩，隐隐生出几丝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什么也没有留下？她明明记得那么清楚！那种被剑刃刺穿自己身体的痛楚刻骨铭心，为什么却什么也没有留下。空荡荡的荒坡上落着几只寒鸦，墨绿的眸子睨着她，似乎在嘲笑她愚蠢的臆想跟梦境。
　　不对！一切都不对！
　　双洛强行按下心里涌出的极大的不安跟恐惧，一路朝山下跑去，积雪微滑，她几次险些滑倒，却一刻也不敢停留。
　　她要去找文墨！要去找文墨！
　　
　　今夜的一切都透着蹊跷，四处安静的可怕，双洛一路飞奔到疗伤的小院，却失望的发现文墨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在门口等她。
　　门开着，寒风洞穿而过，吹乱了双洛未干的长发，莫名的寒意从脚下一路向上攀爬，钻入她的心。
　　莫名的，她想逃离，逃的远远的。
　　还在犹豫什么呢？他就在里面啊……在他身边，害怕、痛苦、伤害、恐惧全都不存在……
　　进去吧……
　　耳边有个声音在呢喃，像一个小爪子轻轻挠着她的心，双洛调整了一下呼吸，走了进去。
　　
　　文墨在房间里坐着，背对着自己，一头青丝低低垂下来散落在床沿，端正纤长的背影让双洛一闪神想起了梦里的伏羲。
　　“先生……”双洛开口唤道，嗓音迟滞犹疑。
　　文墨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种淡雅的微笑，却又似乎有一些不一样，多了一丝她摸不清看不透的情绪。
　　让她觉得冷。
　　
　　“双洛，坐过来。”文墨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做到自己身边。
　　双洛依言坐了过去，刚刚坐稳，文墨已经来到她身后，抬臂一揽就将她揽入怀中，牢牢圈住。
　　温暖骤然降临，让双洛的心急速的跳了起来，几乎窜到嗓子眼，她低低哼了一声，却发觉文墨抱得更紧了，左手紧紧箍着她的左臂，竟有些痛。
　　白瓷的药碗兀得送到了嘴边，还是那般黝黑的药，双洛想抬手去接，随之药碗前递，文墨竟然打算亲自喂她。
　　双洛无奈，只好就着他的手将药喝了下去，身后人的心跳沉稳，动作冷静，却偏偏让她感觉不安。文墨今天的举止，十分奇怪。难道……
　　
　　双洛不敢细想。
　　
　　熟悉的灼烧感从胃部生出，锐痛，寒意蔓延，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双洛软软靠在文墨怀中，默默忍受着，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文墨想杀她，绝对是轻而易举。
　　双洛依稀觉得自己被紧紧抱着倒在了床上，文墨似乎也随着一块躺在她的身边，手臂越过她的腰贴在小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脊一路向下摩挲而过。痛楚一波一波袭来，让她的神智逐渐模糊，尔后，低沉又带了媚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瞬间击中她的心。
　　
　　“双洛，你是谁？”
　　我是……谁？
　　双洛心里迟钝的重复着这一句话，含糊答道：“我是……双洛……”
　　“是吗……”
　　不对……她不是双洛……
　　双洛缓缓摇头，忽然觉得背部一痛，紧接着是一阵酥麻，胃部的灼热缓缓扩散开，直袭向胸口。
　　她忍不住咳了咳，有温热的液体喷了出来，落在眼前，猩红的扎眼。
　　“是吗……”
　　耳边的声音不厌其烦的重复，让她有些恼。
　　她摇头：“不是……我是……我是……”
　　她是谁？双洛的思维堵在这里。
　　“是谁……”那个声音在勾引她，她闭着眼睛，满眼都是文墨的笑脸。
　　“……裕……言……”她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
　　





10 蹊跷（下）

　　背后骤然一凉，双洛只觉得胸口一闷，照例吐出一口黑血。
　　她晃了晃神，睁开眼睛，却发现文墨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垂目看她，目光深邃，他的手似乎停在她的后颈，见她扭头方不着痕迹的移开了。
　　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了？双洛只觉得自己的记忆支离破碎，仿佛被认为切去了一部分，稍稍回忆就头痛欲裂，她尝试着想起身，不料一阵眩晕骤然来袭，让她重重倒在了床上。
　　
　　“先生？”她怔怔看着文墨靠过来，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替她拭去唇边的血迹，动作温柔。
　　“双洛，你体内的毒已经去的差不多了。”文墨淡淡说着，脸上的表情却让双洛琢磨不透。
　　“墨笔剑纵横天地之间从未欠过他人人情，所以……”
　　双洛睁大双眼看着他，分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在耳边，她却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文墨的话却停在了这里，然后转过身，将双洛扶起来，盘膝坐好。
　　“我们继续……”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却让双洛心底暗生寒意。
　　她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坐正，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什么，她极不愿意看到文墨那双清明冷静的墨色眼眸。
　　
　　看着安静坐在对面的双洛平和的表情，文墨的心却狠狠缩紧，仿佛有无数钢针扎在上面，千疮百孔。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好心神，调整呼吸并指结印，然后气运丹田。 
　　
　　——她说她叫裕言……
　　
　　手掌稳稳前伸，贴上她的小腹，温软的触感透着皮肤钻进了他的心里，悸动。
　　
　　——她闭着眼睛的表情真是无辜……
　　
　　手指贴着单薄的布料上滑，到了前胸的位置，缎袍下的身体曲线算不上丰满圆润，触手生温。
　　
　　——她在别人怀里媚眼如丝，她的手臂紧紧揽着别的男人的脖子，手指挑过别的男人的衣带拂过别的男人的肌肤甚至更多……
　　
　　豆大的汗珠沁出来，沿着文墨紧锁的眉头一路下滑，滑过脸颊，他暗自引导着自己体内的真气朝正确的方向运转，却发现徒劳无功，冰凉的火热的气息沿着手指尖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打乱了他整个内息。
　　控制不住了。
　　文墨的手兀然停在了双洛的肩上，紧紧握住，一动不动。
　　他垂下头去，闭上眼，满脑子却是大片大片的雪白透着诱人的红晕的皮肤，女孩迷离的目光，妩媚的红唇，妖娆的喘息，灵蛇一般的手臂将他的脖子紧紧勾住，唇舌在耳垂来回轻舔，作乱的手指恶作剧的划过每一处敏感的地方……
　　然后就是双洛的脸，柔媚的笑着靠近来，喊着他喜欢的话。
　　
　　非清……
　　
　　我喜欢你啊……
　　
　　喜欢你啊……
　　
　　我是裕言……是穆族人的奸细啊……
　　
　　这些蜜一般的话语骤然化作剑刃，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胸口一闷，骤痛，喉间已现腥甜。
　　气血逆行，走火入魔。
　　文墨心中一凛，拼着最后一点清明的神思将双洛狠狠推下床，紧接着只觉得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每一寸肌肤血管都似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
　　他也顾不得双洛的状况，颓然侧倒在床上，将身微倾，艳红的血便从口里涌了出来。
　　
　　引毒之时胡思乱想引动了心魔……
　　
　　文墨强忍着难耐的痛楚抹了抹唇边的血，强行压制着体内暗涌的血气。
　　他这是自作自受，文墨苦笑出声，笑声凄然。
　　这大概就是所谓嫉妒的滋味啊……
　　逆行的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穿破皮肤，在五脏六腑里四处乱穿，穴道被封闭，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头都不行，只能忍耐着，尝试着引导梳理它们，这样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
　　双洛的笑脸还在，银铃一样的欢笑将他苦心聚齐的心神打乱。
　　这该死的幻境！
　　
　　“非清！非清……”耳边有人焦急的呼唤着他的字，熟悉的，焦虑着，不是幻境里那种魅惑的声音，是真实的关切和担忧。
　　文墨的纷乱的思绪终于清明了许多，渐渐对外界有了一点点的感知，他试着平缓呼吸，放松，忽然在脸颊觉出几分湿凉的感觉。
　　水？
　　文墨尝试着睁开眼，才发觉自己正被双洛搂在怀里。
　　她在哭……
　　好不容易平缓的内息再次被打乱，他慌忙闭上眼，什么也不敢想。
　　
　　文墨并不知道他吐了多少血出来，双洛这样抱着他的上半身，整个衣袍全染着他的血。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双洛手足无措，脑子里乱哄哄的，闪过无数念头，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让她宛若在雪地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双洛，解毒不是儿戏，温泉，服药，逼毒，引毒……每一步都是我师父精心计算的，稍微一点差池都是致命的，不光是你的性命，还有我的……
　　
　　她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抬手细致的搽干净文墨唇边的血迹，只见他眉头紧锁，冷汗满额，脸色是让人害怕的死白。
　　“非清，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问道。
　　文墨的眼皮不易察觉的动了一下，许久才睁开眼睛，墨色的瞳孔有些失焦。
　　他选择的依旧是沉默。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说啊！你开口问我啊！”双洛从来没觉得这般的挫败，一眨眼，泪水就落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寄生在上面，一口一口汲取着里面的血肉，然后释放出酸涩的空虚的难以挣扎脱身的负面情绪。
　　“我问了，你又会回答什么呢？”文墨勉力抬手，轻轻拂过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弯了弯唇。“你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我身边？我发现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跟你在一块的男人是谁？”
　　“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跟在我身边是不是另有目的？”
　　“你对我……又是什么想法？”
　　“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可是……我不敢问……”
　　“问了……我们就完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文墨闭上眼不再理她，呼吸渐渐由急促转缓，脸上也现出不正常的红色。
　　“不，不，不是这样的……”双洛胡乱摇着头，她不知道曾几何时，他们两个人已经误会的这么深了。
　　为什么，他们即使是在说同样的语言，有着同样的相貌，却依旧无法取得相互的信任跟谅解呢？说出来的话，再简单的话，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就会变，会走样，会被错误的理解……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恨不得用这双手掏出自己的心来给他看。
　　可是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安静的搂着文墨，守护着，然后等待他对自己的处置。
　　
　　时间安静的流逝着，消磨着双洛的耐力跟意志，双膝麻木，四肢冰冷，她无怨无悔的守着他，即使自己的胃在不正常的绞痛，痛的她两眼发黑。
　　在意识几乎剥离自己的身体时，双洛听到了一句话。
　　“迟迟……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我嫉妒的要疯了……”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文墨的脸色似乎恢复了许多，她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却觉得眼前的景象越发的模糊，叠影乱飞，耳边似乎有无数奇怪的声音。
　　嫉妒？
　　她不大理解文墨的话了。
　　是在说祁慎吗？为什么要嫉妒？
　　她顾不上思考这些，当下摇了摇头，说道：“非清，以后我不会再见他了，再也不会再见他了！”
　　“我错了我错了……”
　　你不要把那些放在心上啊！那样的话，我们之间就完了……还剩下什么呢？如果我认错，你可不可以就当作没发生过？
　　如果可以，那这一切就全是我的错！
　　难以言语的悲恸侵蚀着她的心灵跟意志，她真的害怕了。
　　文墨露出苦涩的笑容，抬手去擦她的眼泪，轻声一叹：“迟迟……其实我想娶你为妻的……”
　　

作者有话要说：09.03.22.17:30==>这一章，很琼瑶很狗血，大家顶住！！
09.06.30.15.58==>修改一版




11 出手（上）

　　双洛却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的身子晃了晃，顺着他的手倒栽了下来，双眼翻白，意识全无，黑紫的血悄然从嘴角渗出，染在了他的衣袍上。
　　文墨猛然起身，抱住她瘫软冰凉的身体，一番行动，又引发了体内气血暗涌。
　　他的手吃力的握住她的手腕，摸索了许久才寻到那微弱的脉搏，心随着脉搏的跳动一点一点提起来，悬在虚空，紧接着他飞指点住双洛几处要穴，气息一滞，又小喷了一口血。
　　他顾不上擦去嘴角边的血迹，强自抱这双洛起身朝门外奔去。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傻事呢！
　　他懊恼的想着，因为自己走火入魔，耽误了将双洛体内的余毒引导归位，让师父说过的最坏的可能成为了现实，那就是余毒反噬。如今，被药性激发的两种毒已经在双洛体内迅速蔓延开来了。按师父的说法就是——药石罔医，听天由命。
　　
　　文墨本以为自己的理智足以让他平静的看待双洛的死亡，就如以前一般，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时，当他亲生感觉到生命在缓缓从女孩身体里流逝时，当他眼睁睁看着女孩的呼吸愈发微弱时，他的心也生生被扯成了数段，心里突然间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她不能死。
　　胸口一阵剧痛，文墨闭了闭眼，勉强稳住欲倒的身体，目前他无暇顾及自己体内紊乱的内息，任由他们胡乱窜着，将难忍的寒热交替的痛苦传遍全身。
　　心急如焚，所谓身体的痛楚根本无法跟心灵的煎熬相提并论。
　　他凭着意志力聚集了一口气，紧紧抱住双洛，走出了门，他明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却定要将怀里的女孩亲自送到师父那去。
　　师父向来未雨绸缪，想的都是比常人多几步远几分，他一定早就预见过这个情况，一定会有对策。
　　这可能是文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唯一的一点清明了。
　　
　　“文墨哥哥，怎么回事？”耳边有人在喊他，文墨抬了抬眼皮，好一阵才看清那双满含焦虑的琥珀色眸子，然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斜倒在台阶上。他连忙警醒看向怀里，确认双洛还在自己怀中，方放下一点心。
　　双洛的呼吸依旧微弱，不仔细听便分辨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压下急促的呼吸，沉声说道：“倾颜，快叫人过来，我要带双洛去找师父。”
　　“我不去！”倾颜猛摇头，瞪着一双凤眼愤愤然说道：“文墨哥哥你才需要治疗休息，这个女人做下那样的事情，死了算了！”
　　文墨一口气堵住，一阵猛咳，脸色愈加青白，他将紧抿着唇看着倾颜，面色在唇边血迹的衬托下显出了几分冷酷：“倾颜，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
　　“正确的我听！”倾颜哼了一声，气势却低了下去。
　　文墨狠狠呼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冰冷，道：“带她去，否则……”
　　他冷睨着闻讯赶来的众人。
　　
　　四周鸦雀无声，却没有人动作，文墨又急又怒，猛咳起来，咳到最后，变成几声冷笑。是呵……在自己眼里，双洛是迟迟，是他非救不可的迟迟，而在他们眼里，双洛是奸细，是极有可能犯下五条人命的穆人奸细。
　　况且有倾颜在这，自己常年在外，在庄中的弟子心里自然抵不过她。
　　想到这里，文墨看了倾颜一眼，后者别过脸去，缓声道：“文墨哥哥，你的伤要紧。”
　　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被瞬间引动，文墨勉强提了一口气，直直站起身，抱着双洛向自己师父的住处疾走而去。
　　
　　自己为什么要救她？
　　一个念头突兀的冒了出来，让他的步子稍微停顿了下。
　　可能，自己只是是想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文墨这般说服自己。
　　
　　远远的就看见了一盏风灯，文墨渐觉得自己脚步虚浮，后继乏力，强撑到门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得嘎吱一响，木门缓缓开启，覃怀居士早就候在了门口。
　　老人一身灰布衫，背手站在门边，看见自己徒儿的狼狈样子摇了摇头，叹道：“冤孽啊冤孽，逆天之行比遭天谴，非清你终究还是没有逃过。”
　　文墨强行抑制住体内纷乱的气息，当下跪下，将双洛放在居士身前，沉声恳求道：“弟子知错认罚，但求师父出手救救她。”
　　话毕，整个人伏拜在居士脚下。
　　覃怀居士心知他伤得不轻，抚须道：“非清，解毒之法并非这一种，当初为师选择此法也是心存私念，我知道这个女子对你来说非比寻常，你若心如止水，不为情所动，此法必成，你若心有杂念，作茧自缚，稍有差池就会走火入魔，她死你伤。”
　　“时至今日，你可悔过？”
　　
　　文墨心中微哂，抬目看向自己师父，说道：“师父若是问今日心魔，弟子深悔，若是问昔日情动，弟子不悔。”
　　这番话已经有了冲撞之意，覃怀居士却不以为忤，只仰面长叹一声“天意”，背转身去。
　　“师父！”文墨疾呼一声，内息骤乱，闷声吐出一口浊血。
　　覃怀居士并没有走，背着身说道：“倾颜，你叫几个人把这个女子抬进去，动作要轻。”
　　原来倾颜一行人不知何事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师父发话，倾颜莫敢不从，但仍然小声抱怨了一句：“师父，你当真要救她？”
　　居士却不回答，径自朝院内走去，那几个弟子只好随着将双洛小心抬了进去。倾颜看着一边勉强跪着摇摇欲倒已经神智不清的文墨急了，连声唤道：“师父，那文墨哥怎么办？”
　　“他的伤，纯属自作自受，你送他下去让他自行疗养。”
　　远远一句话从屋内传来，再无下文，倾颜看着几个弟子悻悻走出来，知道居士不想让人打扰，只得跺跺脚喝道：“你们，把文墨哥送去他房内，好好守着！”
　　那几个弟子连声应着，其中一个小心问道：“师姐你不一块去？”
　　倾颜挑眉，瞪他：“你们都是死人啊，文墨哥有你们就够了，我在这里给师父护法！”
　　那弟子摸摸后脑勺，满腹疑惑，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小师姐跟大师兄亲厚，师父几次重病也没见她人影，要是平日里大师兄稍微咳几声嗽，人立马风风火火赶紧粘了过去，这一次大师兄看着都不好了，她居然玩起了矜持，装起了孝顺，实在奇怪。
　　倾颜见他发愣，又狠狠瞪他一眼，琥珀的眸子在夜色中隐隐有光，那目光如刀刃般，让他的心兀的跳了一小下。
　　
　　小师姐的眼神真凶。
　　
　　那弟子缩了缩，不敢细想，紧紧跟着其他人将文墨送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09.03.23.23:22==>原谅我今天卡死了 只更新了这么一点 明天补上！！
09.03.24.10:55==>昨天脑子被糊住了 半夜憋出来的东西不知所云惨不忍睹 今天大幅修改 补完 大家见谅
09.03.24.13:55==>看来我真的是被文墨郁闷住了 来来回回的修改还是不满意 或许 写了就写了 就这样了
ps:后面可能有所谓大虐 各位挺住 受不了就冒泡喊一声 我好控制力度
09.06.30.16.00==>修改四版




11 出手（下）

　　“锋锐破胡虏，仪凤回朝歌。”一个温婉的声音缓缓传来，似远似近，时而清晰，时而又不真切。
　　双洛吃力的睁开眼，却只看见满眼漆黑，模模糊糊中她辨认出一个人的背影，身材纤细，长发垂肩，披了一件青缎纹云的袍子，整个人都笼在微光之中。
　　
　　呵呵……
　　一声轻笑。
　　这个声音，似乎是……
　　双洛猛然清醒，坐起身来看向那个背影，声音是沁霜大人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还是……自己回去了？
　　双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看向四周，不由沮丧起来，周围一片虚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若这两句批语的确属实，这位楚双洛将军倒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可惜一颗明珠，却被历史的灰尘蒙住。”
　　楚双洛？
　　双洛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将军？她回忆了一遍自己学过的历史，确认没有楚双洛这个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双洛自嘲的笑了笑，上一次梦见伏羲，这一次又是首相大人，拜托，就算是做梦，也不要这么离谱好不好？
　　她在这边想着，那个背影却又说起话来：“裕谨，将这份墓志好好归档备份，以后会有用处的……”
　　裕谨？
　　双洛的心猛地一跳，站起身来四处张望，期待看到自己妹妹的影子，可惜却什么也没看到，到处空荡荡的，连沁霜的背影也逐渐模糊渐行渐远。
　　
　　“不要走！”双洛大喊出声，眼前骤然一亮，昏黄的灯光下，哪里还有什么沁霜啊！
　　这是哪里呢？她只觉得眼前的摆设有些眼熟，凌乱的书籍竹简，朴素的装潢，一色的清雅色调。
　　覃怀居士的房间！
　　双洛脑子一懵，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应该……
　　心脏骤痛，双洛想起之前的情景，文墨走火入魔，自己好像也引发了体内的余毒反噬，最后痛的难以忍受就昏了过去。
　　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姑娘……”一声极微弱的呻吟打断了双洛的思绪，双洛连忙顺着声音看去，结果在房间一角发现了斜靠在墙边的灰袍老者。
　　只见他脸色苍白，青筋泛紫，一手捂胸瘫软在那里，气若游丝。
　　“居士你怎么呢？”双洛连忙抢过去将他扶起来，触手却仿佛抱着一推包着骨头的皮囊。
　　老者的脸狰狞的扭曲着，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双洛，尝试了好几次，方说出话来。
　　“……老夫……救你已是……逆天……如今……罪有应得……”
　　双洛一惊，覃怀居士救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
　　“我……遭了……暗算……走火入魔……已经……”居士深吸一口气，抬手紧紧捉住双洛的右手：“你的毒……我无力……去除……暂时压……速速离开！”
　　“是谁？”双洛脱口问道。
　　暗算？谁？山庄里谁要暗算居士？
　　居士闭目不答，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然后猛地松开了双洛的手。
　　“冤孽……”从他的低喃中双洛分辨出两个字。
　　“居士，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人救你。”她慌了慌，又强自镇定下来，将居士轻轻放好，起身就要去叫人。这一起来，她却愣住了。
　　
　　环顾四周，双洛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在上次那个房间里，尽管摆设一样，却没有出口。
　　这是一间密室。
　　“算了……”
　　听到身后一声急促的呼吸双洛连忙转身看去，就看见覃怀居士轻轻抬了一下手，脸上露出某种淡然沧桑的表情。
　　“如今这里……没有人救得了我……”
　　“是谁要害你？”双洛问道，心急如焚，猛地脑中划过一道光华，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倾颜？”
　　居士痛苦的闭上眼睛，许久才叹道：“是她……趁我给你疗毒的时候……偷袭……我触动机关……将你带……这里……”
　　是倾颜……双洛心里重复了一遍，心里有些一直乱纷纷的东西突然就理清了。
　　她跟这个十四岁的异族女子交集并不多，了解也不深，笼统的映像就是一个时时刻刻笑得天真，性格任性泼辣，总是被文墨宠着胡作非为的小女孩子。
　　但是她始终记得，那双笑吟吟的金色眸子睨着自己的时候一直是冷的，带着敌意。
　　于是很容易就会去猜测，今晚去刺杀她的两个人是不是她主使的？
　　其实双洛并不想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个女孩，只是……
　　能够轻易潜入居士房间里暗下杀手的人除了文墨，也只有她了。
　　于是一料即中。
　　至于她这般做的原因，双洛想不清楚，使人杀她，她可以理解为因为文墨，可是为什么连自己师父都要杀呢？居士不是从小将她抚养大的吗？
　　如果不是居士亲口承认，双洛绝对不会相信的，每人会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会杀人。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啊……
　　
　　“为什么会这样……”她轻声低喃，心里替居士难过，被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的人居然要杀自己，难怪他的情绪这般低落，再怎么神通广大，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老人，希望老有所养。
　　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居士骤然睁大眼睛，拽住双洛的袖口艰难说道：“你……快走……带着……那个……”
　　他将目光转向对面墙壁上的八卦图，示意双洛过去。
　　双洛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走了过去，停在那个八卦图前，细细一看，发现是整个由青铜浇铸的，中间有白玉墨玉镶嵌的阴阳鱼。
　　“将阴阳鱼的阴眼分别转过巽位，艮位，兑位，最终回到乾位。”
　　双洛对八卦倒是熟悉，当下照做。
　　玉钮旋转着，带着轻微的喀啦的响动，这声音在这个密室里显得十分的突兀，刚刚停住，双洛就听得一声脆响，连忙后退，就看见那青铜八卦图整个向外掀起，露出里面的机关齿轮。
　　繁杂的机关中间有个暗格。
　　“东西……在……那……”
　　双洛依言伸手去拿了出来，全是一个青铜制的长圆筒，手指粗细，握在手里沉沉的，晃晃还有声音。
　　双洛以为里面有救命的药物，连忙将圆筒递给居士，谁知居士将手一拦：“你收好，出去后交给非清。”
　　“……对了，倾颜应该还在外间想法进来，你尽快走，将阴阳鱼的阳眼照刚才的方法转，出口就……”居士凭着一口气说下来，说的急了，连声猛咳，咳得天昏地暗，全是血沫。
　　他的面色却较之前红润了许多。
　　双洛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回光返照了。
　　她有些害怕，连忙上前握住居士冰凉的双手：“居士！居士！你一定要坚持住啊……我们要一块出去。”
　　居士苦笑看着双洛，眉毛稍稍舒展开：“我不行……你的路还长……”
　　“……双洛啊……”他第一次正经叫了她的名字：“非清是个死脑筋，你以后……还有很多苦头……你要坚强……”
　　双洛胡乱点着头，鼻尖酸涩难忍，狠狠抽了一下便流出许多泪来。
　　视线渐渐模糊，居士的表情也不大看得分明，双洛只觉得老人的生命正如沙子一般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顷刻间无影无踪，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对的，无能为力，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她无数次觉得无能为力，这种有如灭顶般的绝望如影随行怎么也甩不开。
　　这是否就是她楚双洛这一世命中注定的？
　　
　　“双洛……记得东西一定要交给非清……”居士留下最后的遗言，黯然闭上了眼睛。
　　双洛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朝老人的尸体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八卦面前，将它复位后按老人的方法从新启动机关。
　　沉闷的声音过后，平整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口，一条地道出现在双洛面前。
　　双洛看了居士最后一眼，将青铜筒紧紧抱住，提了盏灯走进了地道。
　　背后又是一阵闷响，双洛回头，发现来路已经自动封住。

作者有话要说：09.03.24.17:20==>那个 为了避免继续纠结在情感的漩涡 我加快了情节推进 见谅 
还有，今天下午2点之前进来看文的亲们！为了避免对文墨这个人的理解出差错，麻烦回头再看看上一章，我修改了一点……见谅……昨天被弄懵了 
09.06.30.16.03==>修改一版




12 密道（上）

　　倾颜仔细打量着墙上的八卦图，这间房间她知道的机关按钮全被她触遍了，靠墙的那张床依旧纹丝不动。要不是她亲眼看见师父趁她不备带着那个女人转到床的背后，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出错了。
　　“按理说，这里的机关我都该知道才是啊……”倾颜伸出手，在青铜浇铸的八卦阵上描摹，师父再怎么精明也不会想到去提防一个小孩子，如果提防，也不会让她轻易得手。自己在这个院子从小玩到大，又有哪个地方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对了，是有这么一间密室，倾颜依稀记得有段时间师父远游，她总听见师父房间里有奇奇怪怪的动静，于是硬缠着文墨去里面捉坏人，文墨那时候当着她的面打开过一个密室，当然密室里空无一人，文墨轻轻训斥了她一顿就关了密室，带她去山上玩去了。
　　那时候自己不过八九岁吧！
　　“恩……当年文墨哥哥是怎么转这个的呢？”倾颜喃喃说着，脑袋里渐渐浮现起小时候的一些回忆。
　　她依着模糊的记忆开始转动八卦中间的玉钮，转了一番下来，却没有动静。
　　“不对吗？”倾颜疑惑，她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有自信，这段往事虽然模糊了些，但既然想起了，就断不会出错，她盯着墙上的八卦仔细看了看，脸上渐渐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个八卦是反的，倒过来了。
　　原来是什么样的，现在就要反着转。
　　倾颜闭上眼，细细回忆了一番，然后睁眼，琥珀色的眼眸乍现出瑰丽的光芒，她伸出手，转动起中心的阴阳鱼。
　　
　　喀拉拉……喀拉拉……
　　一声脆响，倾颜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那张床，想了想，她坐去床上，从容等待。
　　沉闷凝滞的响动由远及近缓缓传来，紧接着，倾颜只觉得一阵摇晃，自己已经随着大床一并转了一个向。
　　
　　就是这里了！
　　
　　倾颜笑了笑，抬眸就看见墙边斜靠着的自己师父的尸体。
　　“死了啊……”倾颜小声说道，下床走过去，蹲在自己师父的身边，伸手碰了碰那僵硬的躯体，语气带了一点惋惜。“师父，倾颜对不起你了。”
　　然后，她若无其事的站起来，环顾四周，自言自语：“师父将那张地图藏在哪里呢？”
　　将一切怀疑是机关的器物试了一个遍后，倾颜自然而然看向墙上的八卦图，刚要伸手去扭，突然又停住，转身看着覃怀居士的尸体，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我差点就忘记了……师父把双洛姐姐藏在哪里呢？”
　　她轻轻将一根手指抵着自己的上唇，露出思考的表情，动作神情都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跟残忍。
　　恩……房间里少了一盏灯，应该是人被带走探路了。
　　倾颜看着书案上一圈蜡痕，若有所思的笑了。
　　“我想……师父不肯将那张图给我，又怕我找到，于是交给双洛姐姐带走了是不是？”
　　“可是她在哪呢？”倾颜再次蹲下去，抽出腰间的一柄弯刀，小小在居士的头颅前比划了一番：“师父给我添了好多麻烦呢……本来我可以现在就割下你的头带走的，看来还要等等了……”
　　她站起来，再次将目光停留在那个八卦上，说道：“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说话的神情语气倒像是个赌气的孩子。
　　八卦么，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个机关无非就是其中三个的组合然后归位于乾。
　　倾颜细细算了算，不过五十六种组合，然后再考虑阴眼跟阳眼，就是一百一十二种，自己一一试过好了。
　　她最先试了试之前进来时那个组合，依法扭过，果真那张大床又再次转了回去。
　　看样子两边机关是共通的，倾颜心中有数，开始一个一个的试，考虑到自己师父平日行事作风，她每个组合都试过阴眼就试阳眼，然后接着下一个组合。这个机关倒是五花八门，有的组合毫无反应，有些组合又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突然从哪里射出几根钢针啊，天花板会突然降下来啊之类的，当她试到巽艮兑时，啪的一声，八卦突然外弹，露出里面的机关，有暗格。
　　倾颜撇撇嘴，暗格空的，东西果真是被拿走了。
　　她的耐心快用光了！
　　倾颜狠狠扣上八卦，深吸一口气，继续，都怪自己机关术没学好，才要用这样的死办法。
　　阴鱼阳眼转过巽位，艮位，兑位，倾颜静待着接下来的动静，只听见身后闷声一响，她连忙回头，朱红的唇轻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个了！
　　倾颜看着地道入口，心里想着，只是不知道这番折腾下来，双洛已经逃了多远了。
　　
　　双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逃了多远，自从进了地道后她就一直在不停的往前赶，一路走下来，竟然没遇上一个岔道，居士没有告诉她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这个小小的不确定让双洛的精神更加紧张。
　　手中的烛灯忽明忽暗的闪着，双洛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级台阶了，严冬寒岁，她身上的衣服单薄且碍事，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
　　双腿绵软，头脑发晕，双洛发现自己一点也走不动了。
　　她扶着石壁大口的喘气，阴寒从凹凸不平的石缝里钻出来，顺着手臂一路爬上来，一直进到了她的胃里，身体不由自主的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待到双洛发觉时，自己的身体已经抗拒再接着赶路了。
　　她硬撑着站起身，一步迈开，居然踏空，整个人就这样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天翻地覆，双洛只来得及用双手护住头，一路的磕碰痛的她死去活来。
　　就这样一路滚到了一个较平缓的平台上，双洛摊开四肢，忍痛睁眼，却是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一时间，她分不清楚，究竟是灯灭了，还是自己双目暂时失明了。
　　全身上下跟被巨石碾过一般，一寸一寸的痛着，连轻微的呼吸都能带动一连串的痛楚。双洛忍痛将手探入怀中，确定青铜长筒还在，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之而来的却是绝望，自己这样子，怎么逃得出去呢？
　　
　　啪嗒……啪嗒……啪嗒……
　　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又像是小石子一路滚下来的声音，她越是凝神去听，这声音却越是模糊，就在这时候，上方出现了一点火光。
　　双洛的心咯噔一下，紧接着急速下坠，这时候看到火光不是好事。
　　倾颜来了。
　　那火光看起来似乎很远，双洛迅速判断着，一边尝试着爬起来，一点一点尝试着撑起自己的身子朝后边挪去。每一次动弹都剧痛无比，双洛却顾不得这些，强咬着牙挪着，几乎咬出一口血腥味。
　　她庆幸自己刚才摔灭了烛火，所以倾颜看不见她，从那点火光移动的速度可以判断，她还在试探着朝前走着。
　　这给她争取了一点点时间。
　　
　　兀的身后一空，双洛再一次向后面摔去。
　　糟糕！这样的响动一定会引起她的注意的！
　　双洛懊恼地想着。





12 密道（下）

　　这一次是连着摔了三四个台阶，双洛整个人闷头撞在一侧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钝响。右肩剧痛，不知道是刮破了皮还是脱了臼，竟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她强忍着剧痛，眯眼看着头上缓缓移动的灯火，屏声静气，盘算着，不知道倾颜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这点响动。
　　这时远远就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如山涧的泉水一般缓缓传来。
　　“双洛姐姐，你可还好？”
　　
　　被发现了。
　　双洛的心骤然缩紧，一股阴冷缓缓顺着石壁攀爬上自己的背脊，直窜上头，心一下子就乱了，纷繁间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逃？
　　双洛用唯一能动的那一只左手暗暗在身上摸索着，期待能找出一点防身的东西，可是除了那个长筒可以勉强当一下棍使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逃？
　　她现在这个身体体力极差，怎么逃得过倾颜的速度？
　　难道就这样子等死？
　　或许，倾颜根本没发现她，刚才的话只是一个试探，如果能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不行，这不过是侥幸的想法，万一倾颜已经发现她的话，这不就是坐以待毙？
　　逃也不行躲也不行那该怎么办？
　　双洛盯着那时隐时现的灯光，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紧接着被自己一一否定，手紧紧握着长筒，生出些滑腻的汗来。
　　同归于尽呢？
　　双洛迅速否定这个念头，不值得……文墨跟居士那么辛苦救下的性命，不能随意浪费啊……
　　
　　倾颜深谙如何折磨一个人的意志，始终不急不缓的走着台阶，笃定双洛此刻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越来越近……
　　双洛苦笑，目前唯一靠谱点的选择似乎就是接着逃了，起码要将居士交给她长筒保管好。她环顾四周，眼睛渐渐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较开阔的平台，背后数步之外又是一条甬道通向别处。她想了想，吃力的转过身，决定向那边爬去。
　　身体毎动一下都有如刮骨般的痛，双洛用力咬着唇，努力在痛苦跟虚脱造成的眩晕之中保持一丝清明，艰难的用左手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
　　如果爬过去又是下台阶的话，干脆直接滚下去好了，这样速度兴许还快一些。
　　双洛甚至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她专注的一步又一步向那个方向挪着，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被抛在了脑后，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完全隐没在双洛自己的呼吸声跟心跳声中。就在这样模模糊糊的状态之下，双洛恍惚间听到一声轻叹，极清晰的声音，仿佛就在耳后。她兀的一惊，下意识偏过头去，自己的嘴已经被人迅速捂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强行拽到了一边，有力的双手紧紧箍住她的双臂，让她无法动弹。
　　
　　什么人？
　　双洛隐隐嗅到一点潮湿的水汽，某种阴寒湿冷的感觉从身后人的身体中散发出来，甚至还带着血腥的臭味，让她无端害怕，无声的挣扎着。
　　手肘似乎触到了什么地方，背后的人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双洛刚缓口气，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脑后骤然一痛，人就很没用的被打晕了。
　　那人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声，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偏头看着远处渐行渐近的那一点灯火。
　　灯火慢慢的扩大，最后晕出一个黑黑的人影来。
　　倾颜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祁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之中荡漾着艳丽的华彩。
　　
　　“你怎么还在这？”
　　“小师妹这次认识我了？”祁慎不答反问，两人对峙，谁都不肯轻举妄动。
　　倾颜却只是笑，不说话，眼珠子转啊转，始终看着祁慎怀里的女孩。
　　祁慎将手臂收紧，牢牢护住双洛，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退路，一边说道：“就是在北穆，金眼睛的人也是很少见的，小师妹你是萧家人？”
　　“我是萧家人，”倾颜冷冷说道，面无表情：“小时候跟家人失散，被文墨哥带了回来。”
　　祁慎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说道：“据传萧家人满周岁就要学会用刀杀人，难怪……小师妹你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为何还要回去？”据他所知，漠北萧家简直就是炼狱，从那里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正常的，要么就是疯子，要么就是杀人狂。
　　倾颜不置可否，突然朝祁慎方向迈出一步。
　　祁慎却不动，紧紧看着倾颜，脸上露出一丝轻佻的笑来：“小师妹，我们既然殊途同归，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在这张图上费心了，安安心心回北穆，这件事情我就勉为其难全权负责好了。”
　　“回去？”倾颜冷笑的重复着：“师哥，没有这张图师妹我回不去呵……”
　　“那就不回去好了……”
　　“师哥！”倾颜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声音中带着苍凉的嘲讽：“以我的血统跟身份，除了回去，又能去哪里？”
　　祁慎表情一冷，声音也转沉：“她是我的人。”
　　“你说的是她还是她手里的东西？”倾颜忽然笑了起来，一双凤目微眯，看着祁慎。
　　祁慎却不回答，反手亮出一串铜牌：“你既然可以调动裕家的死士，自然是听命于我们裕家，为了一张地图擅自浪费掉三个死士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计较。”
　　居然调用死士谋杀双洛……眉心一跳，祁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倾颜眨眨眼不为所动：“我只听令于裕昊大人。”
　　见祁慎稍稍皱眉，她又盈盈笑道：“你擅自调走庄外所有死士暗线不知道裕昊大人知道后又会如何？”
　　“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祁慎不以为然的说着，下一刻语气急转，俊眉微拢：“倾颜，想回去还有其他机会，今天忤逆了我的话……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清楚！”
　　随后祁慎便不再言语，只凝眉敛神看着倾颜，收起之前的散漫后，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凌人的气势。
　　倾颜在他渐沉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来，十指因为功败垂成的不甘紧紧握成拳头，她紧紧抿着唇，低着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影子，眸光在微弱的烛火下忽明忽暗，但是脸上始终保持着冷淡又傲然的神情。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露出艳丽的笑容，声音甜腻：“师哥，今日之事，师妹谨记于心。”
　　话音刚落，她便狠狠摔了手里的灯盏，飞身离去。
　　
　　祁慎轻嘘一口气，将身子往一边石壁上一靠，笑得有些勉强。
　　算了……无论过程手段如何，自己到底还是将她保住了。
　　至于以后，再说吧……
　　以后，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又知道！
　　祁慎将双洛打横抱在怀中，快步在地道中穿行着，远远已经可以看见出口的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09.03.30.17:15==>我回来了 找不到感觉了
09.03.31.08:30==>改错字
09.06.30.16.16==>修改一版么




13 诬陷（上）

　　地道的另一端就是祁慎进来的地方，居然是山下的小河流边上，祁慎在河边四下看了看，最后在一堆灌木后面找到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寒冬的夜总是很长，干冷的风呼啸着，将一天的气温降到了最低点。祁慎有些担忧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即使是昏迷的时候，她的眉头还是蹙着的，手中握着青铜的长筒一刻不放。
　　
　　祁慎现在想想还是后怕。
　　之前他莫名在温泉边昏迷后，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个地方，那个讨厌的神秘灰袍人坐在他边上，既不说话，除了限制他的行动自由外，也再没有其他的动作，就是闷声坐在那里用一双眼睛阴鹜的看着这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祁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杀意，并不想要他的命，于是素性开始胡乱折腾起来。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东西，一会儿要找舒服地方睡觉，不过那个怪人也不是好惹的，前几次好好地满足了他的要求，后来渐渐不耐烦了，祁慎再要喝水的时候，就看他一扬手，不知从哪兜头就浇来一瓢凉水，直浇的他透心冰寒，全身湿透的在寒风里发抖。
　　祁慎打了个寒战，再接再厉，要吃兔子腿。
　　那个怪人阴笑了几声，仰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回过头看着祁慎，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后，突然掀开衣袍露出一双焦黑的伤痕密布的手。
　　祁慎就看见他轻轻抬了一下手，自己就悬空飞了起来，悠忽一下子就落在一个地道之中。他一时好奇沿着地道走进去，没走有多远就听到了倾颜那声“双洛姐姐，你可还好？”，然后就发生了之后那些事情。
　　
　　还好，自己选择的是朝里走而不是朝外走，不然，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祁慎一点都不敢想象双洛落在倾颜手里的下场，暗自侥幸。
　　侥幸之后却又是疑惑，那个怪人是谁呢？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才将他带到这里来的。对于这个人的诡异行为，祁慎还有个发现，那就是至始至终，他都不曾跟自己有过身体接触。
　　而且，这个人似乎跟双洛之前突然反常的行为也有联系。
　　祁慎动作轻柔的拨开双洛鬓边的乱发，手指停留在那柔滑微凉的皮肤上迟迟不肯移开，触感颇好，让他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之前那段意乱神迷的缠绵。
　　女孩曾经用手牢牢箍着自己的脖子，将火热的唇印上他的肌肤呢……
　　祁慎轻笑一声，移开手指，收敛心神，那件事，就当作自己做了个荒唐的好梦吧……
　　他现在该想的，是接下来该如何。
　　
　　他小心握住双洛手中的长筒，手指在上面精美的花纹上来回摩挲。
　　三足金乌跟玉蟾，开启这个的机关又在哪？
　　青铜筒突然被人用大力抽了出来，祁慎立刻抬眼，就看着双洛半坐起身，抱青铜长筒看着自己，一脸戒备神情。
　　祁慎心里不大高兴，笑了笑：“我要拿早就拿走了，还等你现在。”
　　“你左肩脱臼了，我刚刚复位，你最好不要乱动。“想了想，他还是加了一句。
　　双洛深吸几口气，找回自己的声音来：“你在……是你救了我？”
　　“嗯哪……”
　　双洛怔了怔，回想起之前的险境，面色有所缓和：“多谢。”
　　祁慎挑了挑眉，笑吟吟说道：“你不也救了我，这就是人情还清两不相欠了。”
　　双洛却想起之前两人的协定，连忙点头，两不相欠是最好最好的。
　　她的动作跟表情让祁慎眸光微黯，他甩甩头，眨了眨眼，站起身来，转身朝双洛伸出手。
　　双洛却不动：“你要干什么？”
　　“带你走啊！”
　　“去哪？”
　　“下山，出太行，带你去看北漠。”祁慎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日后中原必会战乱，我们远远避开，去外间逍遥去。”
　　
　　双洛抬头看着他，年轻男子背对着欲明未明的苍穹看着自己，双眼熠熠生辉，像是黎明的启明星，他坦然伸向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上面有清晰干净的纹路。
　　她的手指紧紧抠住怀中的长筒，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怎么？”祁慎的声音里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些许颤抖，问道。
　　双洛吃力的站起身，抬头看他，两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她还是要抬头方能与他对视。
　　“我要回去……”
　　“啊？”祁慎没敢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双洛紧紧握拳，说道：“我这就回去，不能跟你走。”
　　祁慎笑得有些萧索，唇角勉强维持着该有的弧度：“为什么？”
　　“覃怀居士被人杀了，临死前要我将这东西交给文墨。”
　　祁慎气急无语，这个丫头到底是傻子还是疯子？这样子上去，还有命活着下来么？他忍了忍，拼命让自己语气平缓。
　　“你知道你上去会是怎样的下场？”
　　双洛点点头，下场她自然是知道的，倾颜一定是将所有的罪名栽在她身上，让她连辩解的机会，不对，连见文墨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灭掉。
　　可是，知道又如何？就此一走了之的话，她就永远没机会说清楚了，她跟文墨也就完了，真的完了。
　　“……或许……”双洛顿了顿，之后要说的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可笑：“……连我都能一下子猜到倾颜是凶手，文墨应该也……”
　　祁慎冷嗤一声打断她的支支吾吾：“你跟倾颜什么交情，他跟倾颜又是什么交情？倾颜可是他亲自养大的女孩！”
　　双洛被这句话刺得一跳，急声说道：“那你要我怎么办？跟你走，然后背这个黑锅一辈子？我不甘心！还有……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一个东西，估计就是这个吧……”
　　她扬手晃了晃手里的长筒，不料祁慎突然欺近，让她吓了一跳，下一刻整个人就被凌空抱了起来。
　　“你要干嘛？”双洛又急又惊，慌忙问道。
　　祁慎闷声不吭，也不顾双洛挣扎，认了一个方向就疾步走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双洛急了，却怎么也挣不脱，一双脚胡乱踢着，却丝毫不起作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祁慎突然停在一个分岔路口，低头看着双洛，缓声说道：“我承认我之前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有些烦躁，似乎也在犹豫着什么，干脆停在原地，没话找话似的跟双洛说道。
　　双洛摇了摇头，她的确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你可知道太行八陉？”见双洛点头，祁慎露出一丝笑容来，让他原本冷峻的脸柔和了一些，这表情，让双洛有些恍惚。“这个长筒里是一张地图，图上记载了许多中原不为人知的小径，其中包括太行山中第九陉……这地图对大周的意义不大，但是如果让北穆人拿了去，入主中原可谓轻而易举。”
　　双洛默然，这个时期大周对于北穆主要以战略防守为主，已经极其被动，这个图再被北穆人抢去，后果真的不堪设想……难怪居士如此舍命相托。
　　祁慎见她沉思，又轻轻加了一句：“可以说，拿着这张图，就得了半边天下。”他看着女孩将地图握得更紧，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又接着道：“而我要你知道的是，我对这张图没有丝毫兴趣，我对这个天下也没有丝毫兴趣，我对将来谁主天下更是没有丝毫兴趣！”
　　“你什么意思……”双洛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09.03.30.23:40==>黑名单在向我招手 我要狂码狂码 祁慎同学啊 文墨同学啊 下一章要不要考虑来一场琼瑶戏？
09.04.06.1:15==>小修了一下 大家看得出么 呵呵
09.06.30.16.30==>修改二版




13 诬陷（下）

　　“你不觉得我比文墨好了千倍万倍吗？”祁慎半真半假的说道，捏着双洛的下巴把她的脸强行转了过来，然后慢慢凑了上去在她的耳边低语：“世上让我感兴趣的东西不多的，一旦看上了就会念念不忘……你跟着我，不用担心我会花心，会变心，会三心二意……”
　　絮絮叨叨的语调，却轻浮的像是在调情。
　　“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最后，祁慎总结道。
　　双洛只觉得自己的耳垂滚烫，祁慎的鼻息喷在上面，一阵酥麻，她想了许久方才理清思路，艰难开口：“我觉得……我们说的根本是两件事情……”
　　她的手指在青铜筒上来回描摹着，有些局促不安，垂下眼不去看祁慎此刻的脸。
　　“……我之所以要回去……不是为了文墨……因为这个必须要交给他……”双洛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给祁慎解释这些。
　　她现在心乱如麻。
　　祁慎顿了顿，轻飘飘一句：“是一件事情。”
　　他总算将双洛放到地上，但依旧用双手禁锢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神色却是极认真的。
　　他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我现在送你上山，亲自见了文墨，给你一个跟他解释的机会，把东西当面给他，然后你跟我走，至于他相不相信就不用你操心了。”
　　双洛的心紧紧纠结了一下，问道：“你能做到？”
　　祁慎耸肩：“我既然说了，自然能做到。”
　　“第二个选择呢？”
　　“你到底还是想着他的……”祁慎却不急着说，反而意味不明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第二个选择是，你上山我下山，就此毫不相干。”
　　双洛低头想了想，苦笑：“你这是在逼我……”
　　祁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苦恼：“我这个人看得很开，你如果不愿选第一个，心就是文墨的，我何苦强将你带走，为难你也为难我，不若就此分手最是洒脱。”
　　双洛点点头，仰头看他，一字一句道：“我选第二个。”
　　祁慎咧嘴笑，一寸一寸松开自己的手，稍稍后退一步，做出释然的表情，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看着双洛，一直看着，仿佛已经看透她的全部心思。
　　“我在赌，你也在赌，是不是？”他低声问道。
　　双洛不语。
　　“我在赌你的心是不是对我有一丝顾惜，可惜我输了……而你呢？”祁慎继续说道：“我想，你也在赌他的心，想看看他对你是不是还有一丝的信任残留。”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你若是输了，就会输得很惨。”
　　“……我还是想试试……”双洛绞着手指说道：“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死心的机会吧！”
　　祁慎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双洛再抬眼看他时，已经又回到了惯常那种散漫轻佻的表情。
　　他缓缓点头，转过身去，一个字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双洛有些懵然，愣了会神才缓过来知道自己被他就这么说抛下就抛下了，没想到居然如此轻易……她的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无论是谁，被一个人说放弃就放弃，难免都会失落，双洛还是裕言的时候估计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人如同垃圾样丢下。
　　不过，这不过是一时的小情绪而已，双洛没空去多理会，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背转身，看向前路，这条路自己曾经跟着文墨走过一遍，那时候的自己，对未来充满着期待跟憧憬，谁又知道此时此刻，她再次踏上这条小道时，已经物是人非。
　　
　　文墨花了快两个时辰才缓过气来，理顺了体内杂乱的气脉，思绪也渐渐分明，他缓缓睁开眼睛，将之前的错乱与激狂全然隐入淡然的表情之后。
　　“什么时辰？”
　　一边守着的三弟子闲雅连忙低眉回话：“寅时了。”
　　两个时辰，不知师父那边如何了？
　　文墨俊眉微拢，起身披衣下床，径自走了出去，后面闲雅急急追出来，手里托着厚实的毛皮，遥遥喊道：“大师兄，外面天寒，披着衣服再走。”
　　文墨回身接过衣服，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倾颜呢？睡了？”
　　闲雅摇头：“小师姐在师父门外守着。”
　　文墨闻言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疾步向师父住处走去，双洛此番极为凶险，师父至今没有出来，这治疗想必极为棘手，自己早些过去，也好帮个忙。
　　远远就看见倾颜斜倚着门槛打盹，听见脚步声方惊的跳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是文墨，当下又惊又喜：“文墨哥你没事呢啦？”
　　文墨随意点了点头，转头朝里头望了一眼，问道：“师父呢？里面进展如何？”
　　倾颜打了个小哈欠，摇了摇头：“好长时间没有动静了，我也不知道。”
　　“哦？”文墨心中疑惑，思量着就走了进去，身后倾颜轻轻“唉”了一声，还是跟了过来。
　　院子里静的蹊跷，文墨一路走到师父卧房门外，只见里面灯光微暗，于是轻轻叩门唤道：“师父，我是非清……”
　　连着扣了好几下都没有回应，文墨心里隐隐生出几丝不安，喊了一声弟子失礼就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探身进去，一看，不安的情绪愈发浓重。
　　
　　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师父呢？”倾颜这时候出现在了文墨身后，含糊问道。
　　文墨转身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心知她今夜也累了，不由有些愧疚，于是柔声说道：“倾颜，你且先回去睡会。”
　　倾颜摇了摇头：“没事，我撑得住，师父还没找到人呢……”
　　文墨只得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猛地，他将目光停留在了墙上的八卦图上，倾颜金瞳微缩，紧盯着文墨靠近那青铜八卦，看他面上神情并没什么大变化，才稍微调开视线。
　　文墨只是探手打开机关，然后坐到床上。
　　倾颜转了转眼珠，没有跟上去，只看着文墨转进密室。
　　此一去，房间里骤然沉寂，她低着头，开始数着鞋子上缀得米粒珠子，待她数到第一百个的时候，文墨转了出来，面色凝重悲恸，看了倾颜一眼后，扬声向外面唤道：“进来三个人。”
　　“文墨哥怎么呢？”倾颜连忙跟过去，这才看清文墨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覃怀居士的尸体。
　　“师父……”倾颜厉声喊道，脸色骤然发白，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只斜靠着床柱簌簌发抖：“师父……师父怎么死了……”
　　文墨低眉不语，只轻轻将居士的尸体安置在床上，四下看了许久后，才开口，声音依然沙哑：“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说了两个词，他就说不下去了，这样的死法，是极为痛苦难熬的。
　　倾颜自始至终都不敢过去，只看着几个弟子进了院子，先是各自磕头大哭了一场，然后就开始替居士擦身换衣，这时一只手覆上她的肩头，让她兀的一吓，连忙回头，却是文墨。
　　“文墨哥……”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文墨松松揽住她，迟疑了片刻方哑声问道：“倾颜，你亲眼看见师父带着双洛进去的？”
　　倾颜点头。
　　“里面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可知道？”
　　倾颜摇头，抽泣着说道：“我一直守在门外，什么都没听见……”
　　她猛地一停，拽住文墨衣袖急声道：“一定是双洛杀了师父！她趁师父疗伤之时出手，害的师父他老人家走火入魔！”
　　“是吧！是这样的！”她死命摇着文墨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圈又是一红：“太坏……太不公平了……从小到大……师父对我那么好……我却……”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已经哭倒在文墨怀中。
　　文墨却沉默，低眉，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两种意志在他脑中艰难的交锋，让他难以招架。
　　半响，他转身看着外面候着的弟子们，发号施令：“封锁各庄出口，你们分头去搜，凡是可疑人都给我带回来。”
　　“是，大师兄！”闲雅领命，率众出庄。
　　

作者有话要说：09.03.31.23:28==>停了一整天的电，一上来就看见编辑大人夺命连环站短催更，为了不上黑名单，拼死赶文……吐血……这章写得很糙，明日修改，先逃过黑名单再说
09.04.06.01:12==>原谅我来晚了 今日开始恢复更新 这一章跟前一章都做了某些修改 见谅
09.06.30.16.34==>修改二版




14 忍辱（上）

　　黎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是最寒冷的时候，双洛本来就穿的单薄，皮肤被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密密麻麻刺骨的痛。低温亲吻着之前落下的各种小伤口，每走一步都牵的全身都痛。
　　尖锐的鸡鸣在耳边此起彼伏，带着空旷的回音，让双洛猛然一震，她仰头看着远处耸立的伏羲殿，深呼吸几口气，将青铜长筒贴身藏好，负手走了过去。
　　
　　“三师兄，那边来了一个人。”身后有人低声说道，闲雅闻声看去，就看见依稀的晨光之中，有一个小小的黑影跌撞着朝这边过来，他又仔细看了看，精神为之一振。
　　是楚双洛。
　　他转身，低声发了几个号令，紧接着身边人便四散开来，隐身于路边灌木之中。
　　“楚姑娘！”双洛定睛看着面前男子，个子不高，五官方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对着她，此刻倒是表情严肃，应该是文墨的师弟吧！
　　见他朝自己过来，双洛下意识退了一步，脚还没落在地上，只问的背后轻动，双洛率先低身，只觉得有冰凉的刀刃贴着耳后划过，再抬头时，只见闲雅身子微侧，手指尖夹着一柄两寸大小的飞刀。
　　
　　有人要杀她灭口！
　　
　　双洛心中猛地一紧，想动却动不了，身子似乎不听使唤，只一个劲发抖。眼前的男子只是凉凉看了她一眼，随后将手中的飞刀一抛，说道：“大师兄让我们带你回去。”
　　身后有人无声欺近，双洛心里数了一遍，四个人，正好将她所有退路都封死，跟闲雅一样，所有人表面上都彬彬有礼，动作却透着敌意。
　　刚才又是谁要杀她呢？
　　双洛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闲雅，他似乎也有所察觉，让其他人稍稍隔开些距离，隐隐有将她护在自己身边的意思，不让其他人有下手的机会。
　　几个人就这样走进了伏羲殿。
　　“楚姑娘且在这稍等一下！”闲雅伸手拦住双洛，然后示意其他人进去通报。
　　双洛一哂，安安静静停在那里，暗暗猜测自己会第一个看见谁。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文墨，因为刚刚起来的缘故，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衣，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让他整个人憔悴不堪，脸色青白，双洛只想稍微扫他一眼，这一眼看去，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了。
　　起码自己赌赢了第一步，文墨亲自来见的她，这说明倾颜还没有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双洛心里暗自盘算。
　　文墨同样在看着她，脸上带着某种双洛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沉痛，又像是怜惜，又或许只是鄙夷。
　　“先生，我回来了。”双洛觉得有千言万语，在他这般的表情下却一时无从说起，她刚想再说话，余光已经撇到一抹艳丽的红色，火焰般掠了进来，落在了文墨身边。
　　金色的眸子状似不经意的瞟了她一眼，却让双洛的心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你们还不给我把她绑起来，这个女人害死了师父！”
　　“倾颜，我自有主张。”文墨沉声喝断她的话，转身看向双洛：“你去哪里了？”
　　他的语气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倒像是在审讯犯人。
　　双洛笃定倾颜不会在文墨眼皮下杀人灭口，便不再去理会她刀子一般的目光，只看着文墨，企图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豪对自己的信任或者期待，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非清，我的话你还相信吗？”她幽幽问道，低下头去。
　　文墨肩头轻震，却不说话。
　　“倾颜要杀我灭口，我逃到了山下，这才回来……”
　　“你胡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明明是你害死师父，畏罪潜逃！”倾颜声音清脆，气势夺人，转身看向文墨：“文墨哥哥，你不能再包庇这个女人了！” 
　　双洛看着这个故作跋扈的小姑娘，打心底生出无数的厌恶，又想起覃怀居士奄奄一息的模样，立刻将目光调开，看着文墨。
　　“居士是倾颜杀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周遭一片沉默，闲雅轻声一笑：“楚姑娘这话好没道理，外面天寒，是不是把脑子冻坏了？”
　　立刻有人附和：“小师姐怎么可能杀师父。”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全是敌意跟鄙夷还有厌恶，双洛下意识护住前襟，触到那冰凉坚硬的青铜筒，暗自沉下一口气来，抬眼看住文墨。
　　“你不相信？”她问道，用着十分肯定的语气。
　　文墨的眉毛轻轻一皱，不由自主的往前迈了一步。
　　倾颜表情微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忙拉了文墨的衣袖软声轻唤：“文墨哥哥，我怎么可能杀师父呢？我大小就跟在你跟师父身边了啊……”
　　文墨回头看了她一眼，默默不语，依旧一幅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倾颜心中一凛，也不敢多放肆，只将眉一扬，指了指双洛身边的弟子：“你们给我搜身，师父的房间少了东西，一定还在她的身上！”
　　闲雅有些迟疑：“小师姐，这不大好吧……”说完，抬眼看文墨脸色，见他无动于衷，更加不敢胡乱放肆。
　　倾颜冷哼一声，四下里瞪了一遍，快步朝双洛走去。
　　“你们不敢，我亲自来！”她抬手在鬓角轻轻一抹，转瞬间指缝便夹了一柄薄刃。
　　未免节外生枝，只有先下手为强了……她挑眉看着双洛纤细的脖颈，露出一丝莫测的笑。
　　这笑容只有双洛看得见，她眼看着倾颜朝自己掠来，却只来得及抬手去挡。
　　
　　少女的指尖有幽蓝的寒光闪动。
　　
　　“倾颜！”文墨这时候终于开口制止，脚下一错便拦在了倾颜面前，护住了双洛。
　　倾颜面露不甘，摸了摸自己的发尾，转眼间那枚薄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文墨哥，你……”
　　“我亲自来。”
　　双洛的心刚刚放下，这一下又猛地悬了起来，她瞪着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文墨，后者人就是一副捉摸不透的阴郁表情。这样的表情让她的心又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期望，或许，他是信她的……
　　冰冷的双手握住她的肩，继而下移，这样亲密的碰触已经不是第一次，双洛却觉得无比的难堪跟屈辱，她低低发出一声嘤吟，抬手握住文墨的手，横移，覆在了藏在怀里的青铜长筒上，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尽管什么都看不出，她却希望，文墨能从这双眼中看到她的真诚跟恳求。
　　文墨的手指抖了一下，眸光转暗，紧紧将那个长筒握在手中，双洛跟他对峙着，呼吸渐渐急促。
　　
　　你还相信我吗？她看着他，轻轻用张唇，用口型问道。
　　
　　下一刻，双洛被大力推到了地上，文墨紧握着手中的长筒，抬臂拦住即刻就要欺过去的倾颜。
　　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周围的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叹。
　　文墨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闲雅身上，冷冷道：“你带她下去，暂时收押在地牢。”直到这句话说完，他都没有再看一眼双洛。
　　闲雅领命，上前去扶双洛，才发现她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仿佛一个失了灵魂的人偶，只有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文墨，溢满悲伤跟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09.04.06.15:16==>今天很颓废 什么都不想说
09.06.30.16.25==>修改一版




14 忍辱（下）

　　山庄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的几簇，映着皑皑白雪，分外夺目。
　　冬梅傲雪，今年却开的格外的迟。
　　闲雅暗自想着，将目光收回，再次落在了身前站着的七师弟王小北身上。
　　
　　“三师兄啊，大师兄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地牢里那位吗？眼看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看那姑娘身子骨不好，那地方阴湿阴湿的，也不知道熬得过几天啊……”
　　这位师弟论年纪比他还要大，本来是山外一个医生，性子一向唯唯诺诺，只痴迷于医术研究，整个山庄里除了师父，就他医术最好。
　　“待我再问问大师兄。”闲雅淡淡说道。
　　“那是最好最好……”王小北面露欣喜，连连点头，倒让闲雅有些意外。
　　“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王小北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笑了笑：“没事没事，医者父母心嘛……其实那姑娘看着不像坏人……”
　　闲雅冷嗤，世上谁又看着像坏人？
　　他摇了摇头，对自己师弟的榆木脑袋表示遗憾，然后移步朝师父的小院走去，师父的尸体还停在那里，按着文墨的意思，还没有早早入土。
　　师父去世，最伤心的就是大师兄了，自那夜后，他已经衣不解带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突然，他停住脚步，转头问向王小北：“她还是不吃东西？”
　　
　　“她还是不吃东西？”
　　闲雅抬眼瞟了眼跪守在灵前的文墨，将之前王小北的话思量了一遍，说道：“不是不吃，是吃什么吐什么……”
　　面前的男子沉吟片刻，只是点点头。闲雅偷偷抬眼打量，只见他穿着一身孝服，端正跪在棺木前，连侧影都显得格外的肃穆。
　　“你还有要说的？”文墨见他还在，于是问道。
　　闲雅低下头去，想了想，问道：“不知道大师兄打算怎么处置她，这样关下去不是办法……”
　　“再等等罢……”文墨却是一叹，满是惆怅。
　　“可是……只怕楚姑娘也熬不了多久了……”他想起之前莫名出现的飞刀，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其实他也摸不准自己大师兄的心思，明明已经有了定论，却只是将那女子关着，没有其他动作，还派了自己最亲信的人去守卫，不像是拘禁，倒像是在保护她。
　　可是哪有人这样保护人的……闲雅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
　　听了他的话，文墨轻轻拢袖，掩在袖底的手握紧成拳，让指甲深深嵌在了掌心。
　　“再等等罢……”他还是这一句。
　　“是！”闲雅应下，又说道：“大师兄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几天下来，闲雅眼睁睁看着文墨憔悴，满脸倦色。也对，师兄跟随师父的时间最长，感情也最深，如今死于非命，嫌疑最大的却是自己带回来的女孩，他暗自心想，如果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情，会不会直接垮掉？
　　
　　其实闲雅已经将双洛的处境极力轻描淡写了，山庄里的地牢其实不过是几个地下岩洞，潮湿阴冷，还有寒风夹着雪花从岩峰里涌进来，没有一处是暖和的。地牢里只有一床破棉絮，还是负责守卫一个弟子实在看不过去了，才送进来的。
　　双洛整日就蜷在这棉絮里，累了就睡，醒了就熬着，浑浑噩噩分不清昼夜。除了水，她什么都吃不下，文墨并没有克扣她的伙食，可是双洛每每看着送来的饭菜，却只觉得像是一盘盘虫蝎蚂蚁烂泥石头，没有丝毫食欲，勉强咽下去，也像是把石头吞到肚子里，紧接着就是狂吐。
　　她知道这样子下去不行，可是，连自己都没办法强迫自己吃下食物。
　　于是只能喝水，饿了就喝，将冰凉的水尽数灌进胃里，填充饥饿带来的空虚。
　　或许，从文墨推开她的那一刻，这具身体就抗拒活下去了。
　　双洛仰躺在棉被上，有气无力的想着，然后就奇怪了，明明自己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啊……可是，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只要稍微想起一点来，心就像被剪刀反复绞着一般痛苦万分。
　　她忍不住呻吟出声，打破了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候，外间却来了一点火光，双洛以为是平日里巡视的弟子，连头也不抬。那火光却停在在了自己面前，没在离开，明亮的光线逼得双洛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听见了一声轻叹，双洛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紧接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涌了出来。这一声叹息原是她极熟悉的，几个月来，她无数次听到，在自己顽皮耍小聪明的时候，在自己任性半真半假撒娇的时候，在自己做错事的时候，在自己不小心伤着自己的时候，他总是蹙眉看她，然后这般一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吱呀一声，铁门开了，熟悉的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清楚楚的传到她的耳中。双洛侧过身去，背对着来人，紧紧咬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脚步声这时却突兀的停了下来，来人似乎也犹豫着要不要靠近，双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惶惶间生出了更多的难过，还有怨恨。
　　她刚想开口赶他走，却又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紧接着自己被紧紧抱住，耳边响起连绵悠长的呼吸声。
　　“为什么不吃东西，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来人的声音暗哑低沉，压抑着某种她认不清的激烈感情，不知是恨还是其他。
　　双洛冷冷一笑，不答反问：“你信我吗？”
　　身后的男人却只是沉默。
　　这样的人……双洛满心终于心死，满心都是恨意，只觉得在他怀里多待一刻都是耻辱，拼力想挣脱出来，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不能让你死……”
　　“你不用这样假惺惺！”双洛一时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力挣开，甩手扇了文墨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双洛这时候终于看清了文墨的样子，他的脸半隐在黯淡的烛光之中，表情却是她所未见过的悲伤，唯有一双眼，还带着灼灼的火焰。
　　她勉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之后再没有丝毫的力气，直接瘫软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有什么……轻轻的落在她的唇上？
　　有什么……紧紧贴在自己的小腹跟背脊？
　　双洛迷迷糊糊中疑惑，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气息缓缓顺着背脊一路向下，包裹住自己的五脏六腑。渐渐的，四肢回暖，渐渐的，全身都有了力气，渐渐的，思绪也变的清明，双洛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文墨微蹙的眉心。
　　心生厌恶。
　　除了厌恶，还有别的情绪，似乎是心痛，似乎是厌倦，双洛无力的想着，也许他终于厌倦了这种容易沉沦迷失的温情，这种道貌岸然的反复无常。
　　既然不信她，既然要杀她，又何必浪费自己的修为来救她？干脆点，对谁都好！
　　她狠心甩开文墨的手，低声一笑，笑声凄凉：“我到底喜欢你什么？”
　　文墨欲言又止，却没有在握住她的手，只是静静听着她的话。
　　“先生曾经说喜欢我……我那时候很高兴……因为我也喜欢先生……可是……我错了……”
　　“先生……我们都错了……”
　　“你若是喜欢我……就该全无保留的相信我……在别人伤害我的时候保护我……”
　　“……要么恨我……要么爱我……而不是现在这样……你现在这样就是在折磨我……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我以前错的离谱……总是太依赖你……离开你就一事无成……”终于还是受不住文墨的目光，双洛将脸埋在了双臂之间，不再看他：“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你……喜欢到变了一个人一般……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先生……你觉得认识我这么久，我像是会杀死居士的人吗？”
　　文墨下意识摇头。
　　双洛却没看见，径自说道：“先生，我问你……”
　　“……什么？”
　　“居士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密室里面……”
　　双洛抬头，露出某种奇怪的笑容，看向文墨：“我言尽于此，居士是我杀的，先生你不必顾忌，尽快动手吧！我只希望下辈子，我能遇上一个人，他极喜欢我，即使我犯下滔天的罪也依然喜欢我！”
　　文墨的脸煞白，猛然起身，背对着双洛，肩头起伏，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情感，他沉默半响，方哑声说道：“双洛，你等着，对你，我自有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09.04.06.17：27==>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前景是美好的 过程是残酷的 就是这样
09.06.30.16.27==>修改一版




15 谜底（上）

　　“闲雅！”倾颜提了盏灯笼，人还没走近，闲雅就听到她远远的叫自己名字，自己其实是即文墨之后第二个上山的，结果耐不住这丫头软硬兼施，甘愿排在她后面，成了和蔼可亲的三师弟。倾颜每每拉着文墨喊哥哥，却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哥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闲雅心里胡乱想着，人已经抱剑迎了上去，笑嘻嘻问候道：“小师姐这么晚还来啊？”
　　倾颜抬眼看了看天色，翻了个白眼：“哪里晚了？我问你，文墨哥这几日一直待在师父跟前守着么？”
　　闲雅点头：“是啊……我都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撑住啊……”
　　倾颜转了转眼珠：“哦？我怎么听说文墨哥昨天晚上去过地牢。”
　　“哎呀小师姐，你连这个醋都吃啊……”闲雅故作夸张，接着又是一叹：“其实那姑娘也没几天活了，大师兄去看看，也是尽点人事。”
　　倾颜闻言微嗔，两颊飞红，连连跺脚：“闲雅我真想撕了你这张嘴！”
　　“不敢不敢！”闲雅讨饶，一番打闹后，倾颜又问道：“文墨哥今夜还守夜？”
　　闲雅点了点头，轻声道：“按理应该是的。”
　　“那我去陪他！”
　　闲雅心中叫苦，连忙拦下：“我的小师姐啊……这里已经够乱了，你就别来添乱了……你年纪还小，不宜多熬夜。”
　　倾颜眨了眨眼，这才作罢：“多谢关心，那我就去睡了。”
　　“文墨哥今夜确定守夜？”似乎不大甘心，她又再次问道。
　　闲雅苦笑连天，重新慎重点头：“是的是的，大师兄现在就在里面呆着呢！小师姐你早些休息吧！”
　　“好吧……”倾颜语气颇失望，只得转身走人。
　　
　　这一路穿花过苑，没多久就走到了文墨平日居住的院子。倾颜四下看了看，灭了灯笼，整个人动作迅速的从窗子滑了进去，无声的落在书房的地板上。文墨既然在守灵，书房必然无人，倾颜那天晚上亲眼看见文墨慎重其事的将那个青铜长筒带进这间书房，出来时手中空无一物，定是被藏在某处了。
　　在哪呢？
　　或许是因为萧家人的遗传，倾颜的夜间视力极好，当下将四下的物品打量了一遍，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书架的第四层上，那里放了一把小巧的弩箭，倾颜心中冷冷一笑，伸手拿起弩箭，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自己还计较什么呢？那个女人已经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了。
　　然而送回弩箭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倾颜仔细看了看原本放置弩箭的那一格书架，唇角轻扬。她伸出手去，往书架格子的深处掏了掏，拍了拍，按了按，只听得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书架缓缓从两边分开，露出一个三尺宽的狭长暗格，暗格中稳稳放着一个青铜长筒。
　　时至此时，倾颜也不隐藏自己的欣喜跟激动，伸手握住长筒。
　　只听得“嗡”的一声，寒光骤起，三尺青锋转瞬间已经停在了她的颈侧，轻震，微寒。
　　四下里骤然一亮，倾颜微眯了瞬眼，抬眼对上了文墨深邃的眼。
　　她怔了怔，转眼就笑的灿烂：“文墨哥你骗我。”
　　文墨面无表情的拿剑指着她，脸上俱是失望跟难以置信的神情：“倾颜，我没想到真的是你。”
　　“为什么？”
　　倾颜不答，反问道：“文墨哥怎么知道是我的。”
　　文墨垂眸，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息心中激越的情绪，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有好几个疑点，第一个疑点便是师父素日很少进密室疗伤，那夜情况危急，更是不可能，而他的尸体却是在密室里被发现，唯一说的通的只能是有人趁他疗伤时候暗下毒手，逼得他仓皇扣动机关进去密室，最后……”
　　倾颜对他的悲伤不以为然，悠然说道：“如果那日师父就是在密室疗伤呢？”
　　“这个可能我也想过，于是就是第二个疑点，墙上的机关。”
　　“机关？有什么问题吗？”
　　文墨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似在回忆从前：“倾颜，你虽然平日任性泼辣，但是在学艺方面却极为认真一丝不苟，扣动的机关都极力恢复原位，但是师父不一样，他老人家是个随性的人，用到哪就停在哪，我看那阴阳鱼的阴眼正好停在坤位，就知道有蹊跷。”
　　“那个密室的开启机关有两个，一个在床沿一侧，另一个我曾经在你面前用过，用过后，八卦倒置，阴阳鱼停在乾位，只有平日治学严谨的人，才会想起将其复位到坤位。”
　　“而双洛，如果她真杀了人，是不会顾得上将机关复位的，因为她没有回来的机会。”
　　倾颜的笑意渐渐淡去，最后化为嘲讽：“文墨哥哥真是细心。”
　　
　　文墨不置可否，淡淡说道：“其他还有很多疑点，可是因为没有证据，我一直按兵不动，等你露出马脚，倾颜……你为什么要杀死师父？”
　　“文墨哥哥，你对那个女人，真是用心良苦啊……”倾颜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开来，将话题引到双洛身上：“你知道我可能会杀人灭口，又要堵住悠悠众口，只好狠心将她送入地牢，借此保护她，可怜这女人身子骨不争气，差点死在里面。”
　　“文墨哥，从小到大，你对我很好，可是……从来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对你好有什么用，不过养了一条狼。”文墨冷冷道。
　　倾颜的表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金色的眸子溢满迷茫跟悲伤。
　　“文墨哥，这其实是你的错，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了，我曾经想过，如果你喜欢我，我就不去做北穆人。”
　　“你果然是北穆人。”
　　“对，我是萧家人，我的父亲是目前萧家的族长萧天云，这个名字文墨哥哥应该听过。”
　　文墨若有所思的点头，当年围攻雁门关十三月最终惜败的，正是北穆大将萧天云。
　　“萧家人一岁杀人，两岁记事，三岁习文，四岁随军，我随军那年正好遇上你夜袭粮草，慌乱中就被你带走，带在身边抚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其实，萧家人的特长之一就是记忆，在懂事之前就先记事，我当时也庆幸过自己终于逃出生天，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却错了，我跟你们格格不入，因为一双金色的眼睛，除了你，所有人都把我当做外人，连师父对我，也是研究而不是教养。”
　　“你离开太行山后，我被北穆人找到，从此一直保持着联络，我不是想背叛你，只是想给自己在走投无路时留一条后路。”
　　“然后你带着楚双洛进山，看见你对她的样子，我才知道，从小到大，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妹妹罢了……当天晚上，我就得到密令，我可以回去，条件是盗取地图并杀掉师父，以证明我虽然是你们教养的，对北穆仍是忠心不渝。”
　　“既然盗图，为什么又要杀人？”
　　“我总需要帮手，庄里戒备森严，我只好杀几个人好让外面我自己的人进来，顺便还可以让你疑心双洛姐姐，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文墨声音里带着些许恼意：“是我太傻，中了你的计谋还不自知，害了她，还害死了师父……”
　　“文墨哥，你无需自责，我不过是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跟对她的不信任罢了。”
　　“人总是这么奇怪，更愿意相信跟自己相处时间长的人的话，总以为，日久见人心。”
　　“文墨哥，我喜欢你，所以琢磨了你遇事的每一个反应，设计你每一个举动，才能让你朝着我想要的方向走去，最后落入陷阱，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点也不喜欢我……”
　　倾颜语气惋惜，看着文墨眨了眨眼，仍然一副天真的样子：“文墨哥，你打算现在就杀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09.04.06.23:15==>好痛苦 终于要收尾了 可是第三卷还在天上飘着
09.06.30.16.36==>修改一版




15 谜底（下）

　　不知道文墨什么时候处决她呢……
　　双洛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一只大龙虾一般，似乎这样的与外界隔绝的姿势能够让她稍稍心安一些。自从那天晚上自己跟文墨说了那么段话之后，双洛反而就释然了，之前的怨气也渐渐消去，只剩下安宁，某种等待死亡的安宁。
　　当你不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他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伤害到你。
　　
　　如果我死了，再世为人的时候，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以前的裕言没有时间想这些，现在的双洛却有大把的时间规划来世，她才不在乎来世自己是否还保留记忆，只要这般想着，想着下一辈子自己的样子，心里就释然了，肉体上的痛苦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
　　双洛想起自己乳母，乳母的生活不算平乐，独子早丧，丈夫多病，一家人挤在一间勉强遮雨的平房里艰难度日，她长大后曾经去看望过她，就看见老人独自坐在昏暗的一间小屋里，闭目诵经，表情平和，直至今日，她才终于理解为什么生活那么坎坷，乳母依旧有一种乐天知命安于本分的活着，不见愤懑，毫无怨悔，只因精神上有了某种寄托，这一世的烦恼就似乎淡了，不再忧心，于是人的心就安宁了。
　　大夏不禁教，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双洛自嘲的笑了笑，怎么又想起以前了，该想来世啊……来世，双洛心里暗自盘算着，来世不管自己身世如何，不管是什么时代，她都要想法自立，至少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才行，至少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再让自己这般卑微，迷失自我……
　　
　　——我只希望下辈子，我能遇上一个人，他极喜欢我，即使我犯下滔天的罪也依然喜欢我！
　　当时自己赌气说的话到底还是太幼稚，其实不必如此，只要志同道合，只要平等相待，只要相互包容，只要配合默契，就够了……哦……似乎要求又多了……
　　又是一阵锐痛从小腹传来，双洛将身子蜷得更加紧，艰难的忍受着痛楚，心里头又给自己的来世提了一个要求——身体要好，这个楚双洛的体质太差了，不堪重负。
　　“……楚姑娘……你可还好？”头顶似乎有人在唤她，声音有些迟疑，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心，让双洛心头一热，抬起头来。
　　“我还好……”原来是王小北，双洛认得这个人，年近三十，性子温顺，看样子是个老好人，自己这床棉絮就是他送的，看样子是个老好人。
　　她欠了欠身，抬头看着王小北手里的食盒，勉强笑道：“不劳你费心了，我不想吃。”
　　王小北认真的摇了摇头，道：“楚姑娘，你好歹吃一点，就算吃了吐出来，也能暖暖胃。”
　　他说着，放下食盒，打开了，端出一碗粥。
　　双洛只看了一眼，心中骤然酸涩，几乎掉下泪来，却是一碗红枣小米粥。
　　熟悉的清香，熟悉的颜色，她还记得这个的味道，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双洛几乎哽咽，连忙伸手捂住口鼻。
　　“这是大师兄亲自做的。”王小北似乎没注意双洛的反常，径自说着，然后捧着粥碗连着勺子一并递了过去。“大师兄用心良苦，姑娘还是要好好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什么意思？”双洛心中一凛，难道他在暗示自己还能够活着出去？
　　王小北笑笑，极为无辜：“没有啊，没别的意思，姑娘趁热喝粥，凉了对胃不好。”
　　“哦……”双洛点点头，接过粥，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搅拌着，文墨对自己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这时候又亲自煮粥过来，难道是要自己活下去？
　　
　　——双洛，对你，我自有打算……
　　
　　她想起文墨临走前说的话，另有打算？什么打算？她可不可以认为，其实这一切都是文墨故意做戏，为了引蛇出洞，拿住真凶的把柄。
　　越是这样想着，手里的粥就越发的诱人，许久没有出现的食欲再次回来，让双洛的心情骤然愉快。
　　双洛喜滋滋的咬着瓷勺，满满回味米粥的余味，虽然只喝了一小半，也是这几天来吃的最多的一次，而且，没有丝毫的反胃。
　　她抬眼看着王小北，露出感激的笑容，对方也笑了笑，那笑容在双洛看来，隐隐透着一些怪异。
　　怎么回事？
　　双洛定睛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嘀嗒嘀嗒……
　　怎么会有水声？
　　双洛下意识低头，在自己的身下发现好几滴泛黑的血迹，湿湿的，越来越多，眼睛痒痒的，视线渐渐被红色的东西糊住，她抹了抹，湿润粘稠，还带着一股腥味。
　　为什么会流血？
　　双洛迷迷糊糊的想着，脑子却不再听使唤，大口的血从自己的口鼻眼睛涌出来，止也止不住，却没有任何的痛楚，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最终，双洛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一息尚存，却无力动弹。
　　头顶有人在笑语，依旧是平淡无奇的声线，听在双洛耳中却像是催命的魔咒。
　　“凤血之毒提炼自相思草中，无色无味，毒发是亦无知无觉，顷刻即死，楚双洛，大师兄对你终是手下留情……”
　　原来这就是他的打算啊……双洛猛地握紧拳，可是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气息渐渐微弱，若有似无。
　　
　　那么……
　　双洛头一歪，思绪戛然而止。
　　
　　“文墨哥哥，我跟了你十年呢……”倾颜见文墨手中的剑丝毫未动，轻轻呢喃。
　　“小时候我最喜欢缠着你，你那时候正当年轻气盛，对那些后进门的师弟也都是不假辞色，也只在对着我的时候，才有那么一丝耐心。”
　　她微眯着眼睛，将往事一桩桩娓娓道来，一字一句，俱是怀念。
　　“萧家人性冷，连骨肉亲情都没有丝毫，从小到大我唯一眷念的也只有你了，文墨哥哥……”
　　“即使是北穆人的探子亲自找来，要我回去效忠，我唯一的迟疑就是你，我舍不得离开你。”
　　“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你会拿剑指着我，会要杀我……”
　　文墨脸色沉郁，墨色的眼眸渐渐转深，冷冷看着倾颜的脸，透着轻摇的烛光，女孩苍白的脸上亮闪闪的，渐渐辨认出泪来，终于，握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仅是抖了一下，冰凉的剑刃再次逼近，寒光迎上倾颜的眼泪。
　　“倾颜，昨日种种昨日死，你必须要给师父抵命。”他寒声说着，手中剑稍停，下一刻便斜削了下去。
　　倾颜却于退无可退之地将腰一折，以不可思议之角度堪堪后撤三寸，避开了文墨的剑。
　　“文墨！”她厉喝：“你可知双洛如今何在？”
　　文墨停剑，剑锋依旧指着倾颜，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倾颜脸上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你不想知道，我仅剩的一名手下现在在哪？”
　　“在哪……”文墨的心骤然一紧。
　　倾颜却慢悠悠换了话题：“文墨哥的厨艺一流，以前总是喜欢给我做江南的小点心吃。”
　　文墨将眉一拧，手中的剑不由自主的收了一寸：“七师弟是你的人？”
　　倾颜点点头：“恐怕你的那碗粥已经送过去了，当然，我加了点佐料。”
　　“你加了什么？”
　　“凤血。”
　　这句话话音未落，倾颜骤然出手，广袖飞舞，两柄寒刃自袖中刺出，一柄格挡青芦剑，一柄直取文墨双目，却是一剑一刀。
　　文墨急退数步，手中剑招变换，格开弯刀跟短剑，再次刺向倾颜心口，倾颜亦然推开半步，回剑抵住青芦剑尖，刀势斜劈，试图劈开文墨的剑。
　　只见霎时间火光四溅，两人已经变了数招，文墨的剑始终未能伤到倾颜，倾颜也始终未能脱身避开。
　　这般僵持不是办法！目前自己不过仗着奇兵优势，论体力跟经验自己都不如文墨！
　　倾颜暗自咬牙，沉力于下盘，将手中刀剑一并向文墨的剑击去，火花再现，三把兵器卡在了一处，文墨强力将手中剑推向她的方向，企图强行突破这两把兵器的阻碍，这边倾颜却顺着他推剑之势将手中剑一撤，翻腕转向。
　　只听喀拉一声，机簧引动，自剑柄疾飞出三柄薄刃，直取文墨前胸小腹。
　　糟糕！
　　文墨只得回剑闪避，这一个一档下来，倾颜已经借机遁逃，不知所踪。
　　“闲雅！”文墨厉喝，看着洞开的窗户大恼：“速着人去追！”
　　说完，他飞身向地牢方向掠去。
　　
　　双洛，你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4.07.17:20==>就是这样……回头再改
09.06.30.16.39==>修改一版




16 出走

　　时间安静的流逝着，女孩的身体渐渐僵硬，她的头微微侧着，青丝散乱，双眼微阖，唇角跟眼角残留的血迹在苍白的面色下显得格外的妖魅。
　　一道暗色的影子映在了她的身上，渐渐扩大，最后将她整个身躯都笼罩在暗影之中。
　　粗哑的呼吸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宁静，紧接着是连绵繁复的咒语，一波一波在空寂的地牢之中泛开。一滴血缓缓滴落在地上，霎时间，冰冷坚硬的岩石化为粘稠的暗自涌动的液体，起伏着，泛着波浪，一圈一圈将双洛的身体托在中心。
　　巫曳口中念动古老的魔咒，身上破旧的斗篷无风自动，骤然间他抬起右臂，向一边挥开，长袖临风，兜帽瞬间被掀开，露出一张伤疤纵横的脸，长发凌乱披散，间或有金色的发丝泛着冷光。
　　他垂眸看着双洛的脸，露出凄然悲悯的神态，然后将手虚笼在双洛身体上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动，隐有微光，在黑暗中晃出复杂的虚影。
　　
　　嘀嗒……嘀嗒……
　　无数的血滴落在涌动的岩石上，激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浪花，液态的岩石翻涌着，渐渐变成了火一般的颜色，绚烂夺目如同日光。
　　双洛的身体在这样的光线的映衬下，竟也透出了许多光，红色的，蓝色的，在她如雪般的肌肤上缓缓游走，此消彼长，渐渐的，那幽蓝开始被火红吞噬，然后消弭。
　　巫曳稍稍蹙眉，平淡的声调继续念动咒语，有幽蓝的液体从他的指尖流出，晶莹剔透，落入岩浆的刹那，火红的丝蔓从女孩的身体穿出，狠狠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如吸血的藤萝贪婪的汲取那幽蓝的带着清雅香味的液体，一旦附上，就再难甩脱，
　　巫曳的脸上露出压抑的痛楚表情，他狠狠握拳，幽蓝的水滴滴落的频率骤然加快，眼看着就将双洛的身体紧紧包裹住，而他自己，也被火红的丝蔓完全笼住，交错的丝蔓在他的皮肤上凝固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黏附在上面，最后变成红色的刺青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手臂猛然回缩，施咒人颓然倒地，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之前那些魔幻的场景从未发生。双洛安静的蜷缩在地上，脸上慢慢的生出代表生机的红润，身体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巫曳终于放下心来，下一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如一团破旧的棉花。那些红色的刺青突然裂开，一道一道化为血泠泠的皮开肉绽的伤口，如一朵一朵娇艳的曼珠沙华，开遍了他的全身。
　　血浸湿了他身下冰冷的岩石，然后凝固。
　　这样的痛苦，无人想象，巫曳即使咬着唇拼命隐忍，依旧还是有几声呻吟溢了出来。
　　双洛仍在熟睡，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巫曳刚才所作的事情若是换作常人，早就命丧九泉。
　　
　　——你们这下高高在上的神，又怎么知道凡人的痛苦？
　　——阴阳相生，此消彼长，虚实互制，盛极则衰，生老病死自有其理，乃天地之奥秘，玄黄之本义。
　　——所以，为了所谓的平衡，我们就要毫无怨言的等死，生病不能救治，受伤不能疗养，中毒也不能解毒，稍微流露出一点求生的意志，就是忤逆伏羲大人你，是不是？
　　——我害怕死亡，因为我不愿与我爱的人分离……
　　——我问你，若是你爱的人濒临死亡，你救是不救？
　　——不可能。
　　——……算了……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永远不会理解啊……
　　——我是神，看的，想的，总比你们凡人要多，要远，我不需要理解你们。
　　——命运不容反抗，平衡也不能打破，我要你死去，孤零零死去，带着对爱人的憎恨，这是对你忤逆我的最好惩罚。
　　
　　巫曳闭上眼睛，远古记忆里的少年清脆的嗓音犹在耳边徘徊不去，语气咄咄，一声一声直直问到他的心里。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不懂，凡人的生命跟苦痛在他看来如蝼蚁一般渺小，所以死了，也就死了……
　　一株断肠草，就轻易死了。
　　
　　沙沙……
　　
　　寂静之中有隐隐约约的轻响，巫曳艰难的支撑起身，寻声看去，只见双洛身体背对的方向，有一块岩石正一点一点松动，细碎的沙土簌簌落下，紧接着整块岩石向后裂开一道缝，几根满是泥的手指从岩缝里钻了出来，紧扣着岩石用力。
　　只听得哐的一声，那块石头被完全撤开，一个人灰头土脸的从后边探出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下里来回打量，在看到巫曳时明显一怔，缩了缩，立刻转开，最后停留在双洛的身上。
　　来人动作敏捷的落到地上，然后直奔双洛，飞扬的发尾在暗影中画出流畅的弧线。
　　“离她远点！”巫曳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如同裂帛。
　　来人闻言转过身，细细看他一眼，俊目高鼻，却是祁慎。
　　“哦……我们又见面了啊……”他语气轻巧的打招呼，手上动作却未停，小心的将昏迷中的双洛抱了起来，牢牢抱紧，轻轻将脸颊贴在她冰凉的脸上，垂眸，露出怜惜的表情。
　　“为什么每次看你，你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呢？”他低声问道，状似呢喃。
　　不过几天的功夫，这个傻姑娘又瘦了，要是自己再迟疑几天，是不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般想着，又看了眼委顿在地上的巫曳，勾唇轻笑：“多谢先生施救。”
　　说完，他就要抱着双洛离去。
　　
　　只听得身后风声乍起，他连忙低头，堪堪避过数根尖利的冰棱。他略带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深深扎在身前的尺余长的冰凌，各个手指粗细，若是挨上一记，去半条命是少不了的。
　　室内无雪，片刻间哪来的冰凌？这个人，非比寻常。
　　巫曳拼力半爬起身，看着他两人，双目赤红，表情狰狞。
　　“你不能带她走……”他的声音已经低哑到几不可闻。
　　“为什么？”祁慎头也不回，凉凉问道。
　　巫曳将手指紧紧扎进岩石缝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积聚起一点力量：“因为你根本不爱她。”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祁慎依旧淡淡问。
　　巫曳低喘，冷笑：“我如何不知道？你自问，你对她可有一丁点的爱恋？不过是一时新奇罢了！”
　　“这个问题太高深，我没考虑过，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像你一样让她饱受折磨，我不会像你一样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我觉得你很奇怪，明明看起来这么在意她，却总是逼着她走绝路，操控玩偶的感觉真的好啊！”
　　祁慎的语气尽是嘲讽，一字一字都刺在巫曳心上。
　　然后他回头，看着仿佛骤然老去的神秘男子，表情肃穆：“如果我喜欢一个女孩，绝对不会让她受这种苦。”
　　“你今天拦不住我，后会无期。”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身紧紧护住双洛，小心钻入隧道，动作麻利。
　　
　　巫曳只伏身在地上，全身颤抖，刚要动一下，满身的伤口便再一次化为繁复细密的网，将他牢牢扣在原地，百般挣扎却动弹不得。
　　他颤抖着，挣扎着，最后满心的激狂化成一声低哑的怒吼，将外间的落雪震得簌簌落下。
　　“无知的傻瓜……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巫曳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一处尽是斑驳的血迹也丝毫不罢休。
　　逆天改命，逆天改命……多么大的一个笑话！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巫曳不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心中更是怨愤，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鲜血四溅。
　　总是如此，总是晚一步，晚一步……
　　“双……双洛呢？”文墨看着墙角边缓缓盘膝坐正的巫曳，声音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死了……”巫曳闭目，声音古井无波。
　　哐当！
　　文墨双手重重扣在铁栏上，双眼直直看着墙上的洞，哑声吼道：“不可能！”
　　巫曳这时候睁开眼，赤色的眼睛冷冷看着他：“凤血无解，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常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文墨觉得瞬间天翻地覆，心被狠狠凌迟，几乎跪到地上，一脸颓然。
　　巫曳这时候终于恢复过来，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文墨，看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说道：“我真是错的离谱……”
　　“我最开始就不该把她交给你……”他露出一抹苍凉的笑，将斗篷重新披好，将面目掩去，那姿态语气，仿若神祗。
　　他仰头，寒声发问：“我步步为营，百般顾虑，可有人顾虑到我？”
　　“不如全毁了，全毁了！”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文墨听在耳中，只觉得被面前男子乍然爆发的凛然的绝望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他并没有心思去揣摩巫曳的身份，满心都是双洛，双洛的脸，双洛的声音……
　　“迟迟……”他低喃，万般痛苦，却堕入虚空难以解脱。
　　“她走了，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她了，这是惩罚。”巫曳冷冷说道，舒展斗篷，霎时间整个人就完全没入暗影之中，无迹可寻。
　　
　　惩罚……
　　文墨狠狠将头撞在铁栏上，剧痛从额角传来，却不及心上的万分之一。
　　这一切，究竟是他咎由自取是不是？
　　
　　“……大师兄……”闲雅有些迟疑的唤着，他一进来就看见文墨撞头，生生被他此刻的反常吓住。
　　文墨深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抹了抹额上的血，跟没事人一般回过头问道：“倾颜呢？”
　　“……小师姐逃了，我们无能，让她带走了师父的首级……”闲雅说着，小心观察文墨神情，只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处，不喜不怒，像一个石像。
　　他顺着目光看去，才发现地牢之中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一个大洞。
　　“七师弟呢？”
　　闲雅不防文墨突然发问，表情一怔连忙回答：“四处都找不到人……”
　　“备马！”文墨沉声下令，自己也飞身掠了出去，若从这地道下山，三关四道，他就不信自己追不上，找不到！
　　闲雅以为他要去追击倾颜，连忙跟出去，大声喊道：“大师兄慢走，京城刚刚飞鸽传信……”
　　文墨背影一僵，生生停住，回身看向闲雅：“信在哪？”
　　闲雅连忙从怀里掏出竹筒，火漆尚封，他可不敢随意拆。
　　文墨手中用力，展信，短短几行片刻间就已读完，然后整个人就沉默了。
　　战事紧急，吾儿速归……
　　文墨笑容苦涩，将传信的竹筒紧紧握在掌心，抬眉眺望天际。太行山脉在脚下蜿蜒连绵，明知她就在山中某处，却已经无法去寻了。
　　
　　——文墨，你乃名臣之后，虽然自幼失祜，也当发愤图强，精忠报国。
　　还记得十岁是出门拜师学艺，义父这般对自己说过。
　　——小子，你也在这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了，倒是有些诚意，看在那老家伙的面子上我且收你这么个徒弟！你来说说，长大后要做什么？
　　——清朝野，除奸佞，精忠报国。
　　——哼！看看张淮那个伪君子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东西，把一个好娃儿生生教成个榆木脑袋！
　　还记得十岁那年拜在师父门下，师父他老人家这般笑骂。
　　
　　“闲雅，叫庄里弟子收拾妥当，你亲点百人随我下山。”文墨将拳紧握，艰难开口。
　　家事国事相左，文墨选择报国。
　　
　　太行山脚的小镇上，公鸡已经叫了三遍，一队骑士风尘仆仆穿街而过，清脆的马蹄声在窄小的街道上回荡。
　　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袍，路过市集时突然驻马，回首，面露出怔然的神色，下一刻，他一挥鞭，继续向南边驰去。
　　一声轻叹随着绝尘的马蹄声响起，
　　“你现在想跟去的话，我可以放你走的。”紧接着是男子的笑语。
　　小镇唯一的客栈里，临街的窗边无声无息的站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低调的灰袍，将整个人都隐在暗影之中，唯有一双眸子，亮晶晶看着对面的女子，那女子脸色苍白，眉眼低垂，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正是双洛。
　　她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默默摇头。
　　“真的不去？”
　　双洛依旧不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祁慎露出释然的笑容，道：“也罢，我真担心你以后会后悔……”
　　说完，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身前的女子，低声呢喃：“我已经放过你太多次了，也许下一次……”
　　他的声音转低，那几个细碎的音符，连双洛自己都没有听清。
　　“迟迟，跟我回北方吧！”
　　双洛闻声一震，哑声道：“你叫我什么？”
　　祁慎眨了眨眼：“迟迟啊？”
　　“不要这样叫我！”
　　祁慎笑得有些赖皮：“广雅有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我为什么不能叫你迟迟？”
　　双洛抬眸，定定看着祁慎的眼睛，深色的眸子里，并没有多少笑意，心中一哂，也无力去计较。
　　“随你吧……”她垂眸，懒懒倚在祁慎怀中，不再说话。
　　
　　天色渐明，大地回醒。




番外二 神农之死（上）

　　她看着面前痛哭蜷缩成一团的人儿束手无策，是生病了？还是吃错了什么？那样苍白的脸色让她心痛，她想去找自己的哥哥，可是……
　　
　　阴阳相生，此消彼长，虚实互制，盛极则衰，生老病死自有其理，乃天地之奥秘，玄黄之本义。
　　他一定会严肃地说这么一大段话后甩袖，背过身去，不再理睬。
　　然后他养的那十只讨厌的乌鸦就会一齐用鄙视的眼光看她。
　　
　　她讨厌这样！
　　
　　“哎呀，他是误吃了毒草，要及早解毒！”耳边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一字一句如珠玉般，带着欢快的尾音上扬，像是哥哥闲暇时弹奏的瑶琴。
　　她惊了一跳，向后一靠就跌在了软软的草地上。
　　是一个少年。
　　她很久没下过山了，竟不知道山下会有这般漂亮的人儿。她以前是照着自己哥哥的样子捏人的，是以山下人的五官或多或少总有哥哥的影子在里面，可是眼前的这个少年，跟他们完全不像，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好看，好看的让她忍不住想去摸一摸他的五官。
　　
　　少年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人，一会翻翻他的眼皮，一会掰开他的嘴巴，忙乎了好一阵后，他摸了摸额前的细汗，回身从自己腰间的小篓子里掏出几株样子普通的草，捣碎了全塞进那人的嘴里。
　　然后灌水。
　　少年做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她一时看得入迷，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干净漂亮的手时，才突然回神。
　　“地上坐久了容易着凉，会生病的。”少年有一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灵动无比。
　　她很想说自己不会生病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愣愣的握着他的手站起身。
　　他的手掌温软微潮，隐隐有清淡的药香钻入她的皮肤。
　　
　　少年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儿，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人的脸色没之前那么差了，微阖着眼睛，呼吸均匀。
　　
　　“他现在只是睡着了。”少年说道。
　　“你是哪里的神？”她只觉得就是自己的哥哥也没这么大本事。
　　少年扑哧一声笑出来，连连摆手：“我不是神不是神，我叫神农，是个普通人。”
　　
　　神农。
　　她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神农，你是哪里人？”她饶有兴致的跟在少年身后，看他一路采集那些千奇百怪的草叶，时不时嗅一嗅，尝一尝，然后尽数收进自己腰间的两个竹篓里。
　　哥哥总是很忙，前阵子忙着给万物命名，最近又迷上了将万物分类，好的，坏的，有用的，没有用的，他最热衷于这样那样制定规则画定轨道的事情，符合他意志的，留下，不符合他意志的，消灭。
　　于是她总是很寂寞，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山上的宫殿里，看着自己平日的玩伴越来越少，自从被哥哥给予名字后，这些生灵们全都变了，变得驯服，对伏羲言听计从，远远看着自己就惊慌的躲了起来。
　　她想，大概是哥哥不喜欢她成天跟它们在一起吧……于是，她越来越喜欢跑出来玩，尤其是遇见神农以后。
　　这个少年真得很神奇，他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有着超凡的智慧跟记忆力，对自己看过的每一株草都能准确的说出名字跟性能，他随时随地都能摸出一些有趣的或者说奇怪的工具，让她惊讶的赞叹连连。
　　对于伏羲来说，这些能力可能算不得什么，可是神农只是个凡人啊……女娲如是想，于是对这个美少年更加钦佩。
　　“我家住在长江边上。”神农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整理自己篓子里的药草。
　　女娲笑眯眯看着他做事，时而摸摸这个，时而摸摸那里，她原本以为神农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于是愣了下，再接着问道：“那里离这儿好远的，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是来朝圣么？”
　　据她所知，每一年都有不少人想攀到山上去拜见他们，这些人往往被哥哥一个皱眉就扫落下山崖，运气好的留的一条命，运气不好的，就死了。她对此总是很难过，于是在山下同上来的路上设置了很多雾障，阻拦这些人儿上来。有一次被哥哥看见，他也只是挑了眉，露出不屑，然后转身离去。
　　哼！想想就有些生气！
　　少年这边却笑着摇摇头：“不是啊，我是出来尝药草，这一路走啊走的就走到这太行山里来了。”
　　“尝药草？”她听到一个稀奇的词：“为什么？”
　　这个女孩问题真的好多啊！神农心里想着，依旧耐心回答：“为了救人啊！”
　　他举起手中的一颗草，说道：“伏羲大人创世的时候种下草本千万，哪些可以吃，那些不可以吃，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哪些可以种，哪些不可以种，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不小心吃到不好的东西，就糟糕了。”
　　“所以需要有人一样一样的尝，然后记录下来。”他将那颗草递到女孩面前，眨眨眼：“咬一口试试。”
　　她依言咬了一口，立刻皱眉：“好麻。”
　　神农笑了笑，将那颗草放到自己左边的篓子里，拍了拍：“这个是申椒，煮肉的时候可以放一点点。”
　　他又指了指自己右边的篓子：“不能吃的我就放在这个篓子里，以后回去告诉大家。”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一件很兴奋的事情，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我现在已经找到五种可以种植的作物，回去告诉他们播种育苗，来年大家都不愁没东西吃了。”
　　看见他高兴，女娲也跟着高兴，虽然她对少年口中的“没东西吃”还不大了解，可是看他的神情也知道是天大的好事。
　　男人们是不是都喜欢事业，女娲想起自己哥哥在做完一件事情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是……你不怕被毒死么？”她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来，立刻就开始担心起来。
　　少年露出安抚的笑容，仰头看了看天，吹了几记口哨，不过片刻，就有一只晶莹剔透的小鸟飞落到他的手掌心。
　　“我有它替我尝。”神农小心翼翼的将小鸟托到女娲面前，用手指抚摸过它的小腹，女娲定睛看去，不禁了然。
　　“它的肚子是透明的，五脏六腑都看的清清楚楚啊！”
　　神农笑着点头，一抛，将小鸟放回天上，然后转头看着女娲，露出温和的神情：“她是花蕊鸟，我每次遇上不认识的草药时，就一样一样喂给它，观察这些药在它身体里走的哪一经哪一脉，各是何性，各治何病，如果中毒了，也能及时救治。”
　　“如果没有它，我可能早就被毒死几千次了。”
　　少年虽然说得轻巧，她还是从中察觉到试药的危险，心里隐隐心疼。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说道：“其实伏羲大人造物的时候为了万物平衡，专门留了一种草用来克制百毒……”
　　“是什么草？”
　　“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只记得很香，绿油油的小叶子，开白花，叶子尝起来很苦很涩，回味却有股清香甘甜。”
　　“这个吗？”神农蹙眉想了想，从腰间的篓子里掏出几枚细长的叶子来，递到女娲面前。
　　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她喜不自禁，连连点头：“就是这个！”
　　神农摸摸头，将那几片叶子收入怀中：“原来这个就可以医百毒啊，我以前在苍梧看见过，我叫它茶。”
　　
　　茶……
　　女娲心里默默念着，突然涌起一阵不安，给万物命名是自己哥哥才有的权力，这个少年，似乎已经触犯了他的权威呢……
　　不过，哥哥堂堂创世神，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小凡人计较！
　　她这般想着，又开心起来。
　　
　　伏羲十分热衷于规定，作为一个创世神，他并不如自己的妹妹女娲那般对世间的万物生灵充满了爱意，比起照顾那些脆弱的生命，他更加愿意去观察命运轮回的轨迹。
　　世界需要的是平衡，万物相生相克，周而复始，此消彼长，盛极则衰。
　　这就是他指定的基本准则，在这样的规矩下面，整个世界才能够安然的向前运转。
　　鱼只能在水里游，鸟只能在天上飞，被他命名为老虎的生物只能吃肉，被他叫做羊的生物只能吃草并成为肉食动物的食物……有生有死，万物和谐。
　　可是妹妹女娲却创造出一堆烦人的小东西，他叫他们人。
　　这真是一群破坏力无穷的生灵！将他设定的井井有条的世界秩序全部打乱了。
　　他看着四散开来遍山遍野的人这般想，他们群居，单个的时候弱小得可以被一头羊撞死，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又强大的可以杀死老虎大象，真的很难规定他们的角色啊……
　　可是女娲不这样想，这些脏兮兮的泥娃娃成了她的至宝，几乎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在伏羲一个人被孤零零抛弃在寂静的宫殿里七天七夜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将这群人类从妹妹手里接管过来，自己亲自教导。
　　说实话，他可不关心这些脆弱的小东西们的死活，他们眼里的悲欢喜乐在他看来就是一桩笑话，荒唐又滑稽，可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因为这样的小东西被女娲忽略，于是耐着性子，将自己知道的一切世界法则教给这些人类。
　　他教他们婚姻，教他们语言文字，教他们捕鱼狩猎，教他们建造房屋，教他们制定历法，观测天象，推演八卦……不知不觉中，他将整个世界的奥秘和盘托出，这时候，他才发现，人类，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一群小东西，已经有了自主的意识，不再受他的控制了。
　　发现这个的时候，伏羲只是撇撇嘴，不以为然，因为人的生命实在短暂，一个人的一生对于永生的伏羲来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不过，他还是创造了许多能够威胁他们生命的东西，比如饥荒，比如疾病……他知道，生命脆弱使这些人唯一的弱点，如果不好好把握，世界上就没有力量可以制约他们了。
　　让世上出现一方独大的力量，这对讲究平衡的伏羲来说，是不可容忍的。
　　虽然他明知道这样子会让女娲伤心。
　　
　　不过近期出现了一点不对劲，人类的数量似乎渐渐多了起来。
　　按照设定，每日出生的人应该跟死亡的人持平才对，他看了看西边幽冥的入口，那里，无数亡灵正默默爬行着。
　　数目真的较以往少了许多……
　　伏羲皱起了眉，在云端往下看，果然，在东方的土地上发现有微微向下的倾斜。
　　这里的人多的大地都承受不住了，伏羲有些生气，谁这么大胆子，敢忤逆他的意志！
　　伏羲只这样皱了皱眉，转了个念头，人已经落在了太行山脚下，就是从这里开始人越来越多。不远处正好有人快要死的样子，痛苦的在地上呻吟着，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灰衣少年，正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伏羲老远就闻到了熟悉的清香，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走上前去。
　　
　　“他就要死了。”他看着老者飘飘欲出的灵魂不无恶意的说着，却换来少年无理的瞪视。
　　“他只是中了毒，我能治好他！”神农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死亡。
　　“哦？”伏羲淡淡回应，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愉快：“你要救他？”
　　神农不再理他，开始忙碌着煮水熬药，将茶叶撒在上面，熬出水后给老人喝了进去。
　　伏羲讶异的看着老者的灵魂飘飘摇摇就被拽进了自己的本体，再次看向神农的时候，眼里已经多了几分慎重。
　　“少年，你是谁？”他问道。
　　“我叫神农。”少年抹了把汗，露出释然快乐的表情，回答的嗓音清脆似山涧。
　　

作者有话要说：09.04.09.23:30==>未完待续
09.04.10.22:00==>我郁闷 连个番外都可以越写越长 我无语了




番外三 太行之行（上）

　　这是我第一次随首相大人出巡。
　　
　　送京城出发，一路向南，经河南、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后又顺着湖南湖北北上，走遍了差不多一半的大夏版图，在即将要出河南省的时候，首相大人又改变了主意，说是要去山西。
　　这个决定很仓促，山西那边措手不及，一时间竟然调不来接待人员，沁霜大人婉拒了河南省政府的官员护送过境的提议，只带了我们这些随行人员，轻车简从，径自上了太行山。
　　我想，大人的这个决定颇有深意。
　　
　　大夏改制已经九年，由于之前皇权式微，军阀混战，内阁制下的新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十分吃力，地方政权尾大不掉，某些省政府甚至自持实力深厚，事事与中央分庭抗礼，其中尤以江浙、两广跟山西为甚。
　　出巡途中，我就听沁霜大人私下里笑言，民主自治这么多年，她自己也没想到各个地方县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江浙的县政是典型的师爷政治，还保留着往年那套师爷旧习，县中一切事物由县长的少数幕僚包办，秘不告人，不知改进，堂堂县长竟然对所辖有耕地几何赋税多少一问三不知；而两广则是世家政治，县长往往袖手一边，全由当地有势力的士绅家族管理执行，乡民往往只知有族长而不知有县长，不过这种参与也能一定程度抑止地方政府对普通个人的苛索，就是这改与不改，就毫无区别了。
　　
　　“不过当年改的也仓促，呼啦啦一下子举国皆变，对于中央的政令，各省有各省的理解跟取舍，各地有各地的作风跟背景，各县长官又有各自的喜好跟理念，这样下来，变成如今这幅局面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
　　沁霜大人对此现象这般解释，然后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来：“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
　　的确，她要忧心的事情太多，任期却已将满。
　　
　　车轮呼啸着俯冲下一段下坡，偶尔会碾过几块孤零零停在路面上的山石，颠簸一下，车里忽明忽暗的光线让我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当然，我不敢。
　　不是害怕首相大人的苛责，而是坐车行于这样一条山道上，没有人的心不是悬着的。
　　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道路，太行山山势陡峭，很多地方连盘山路都没法修，于是山民们直接以人力在这犹如刀劈斧削的直立绝壁上凿出一条路，或者说凿出一条隧道，直接穿行于山腰之上，天堑通途绝处逢生。
　　路穿崖壁，仿若一条飞虹直挂于斑驳的山壁上，是以被称为挂壁路。
　　整个隧道并没有多少修饰，偶尔会有碎石落下来，路面因为是直接在山上凿出的，也不算平整，加上为了光线照明，山民们还在靠外的一侧石壁上开出很多面向外界的侧窗小洞，车辆飞驰而过，明暗交替，光影交错，配着上上下下扭扭曲曲的陡坡，还有不知何时会掉落下来的悬石，简直就是像带着一车的人在钢丝上蹦蹦跳跳。
　　好在大人的司机经验老到，一连过了好几段这样的山路都没有出事。
　　而沁霜大人，不知道是一路奔波过于劳累还是淡定惯了，居然靠着椅背就睡了。
　　
　　车里有些沉默，坐我对面的侍卫长不停地随着车辆的摇摆做着古怪夸张的表情，想调节一下气氛，我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这种情况下我不晕车已经是大幸，这家伙难道还想要我跟他一样活蹦乱跳么？
　　
　　丹红的砂岩，青灰的页岩，还有黑灰的煤层，太行山的地貌十分复杂，以至于整面的绝壁看起来就像是一副水墨丹青，写意的。
　　
　　江山如画。
　　
　　山如天柱，壁立千仞，巍巍太行的磅礴气势，在靠近的第一刻，就将我完全镇住了。
　　不愧是天下之脊梁！
　　
　　这时候，只听得吱呀一声，车猛地停住了。
　　
　　我立刻警觉，跟侍卫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手已经下意识扣住了腰间的弩。
　　
　　“什么事？”沁霜大人也睁开眼来，扬声问道。
　　司机回过头，指了指前面：“小姐，前面恐怕……”
　　我连忙下车，朝司机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有些惊讶，原来车前方有一悬在路上的冰瀑，天光之下晶莹剔透，还能看见里面隐隐的流水，然而，下落的流水外围已经被冰冻结成悬在路上方的冰挂，低垂着，似乎随时会坠落下来，冰瀑下方的确有很多碎冰，看样子掉下来不止一次。
　　我想，司机可能是当心车辆开过时候引起的震动将这些尖利的冰凌震下来吧！
　　
　　“我们走过去。”沁霜大人不知何时也下了车，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淡淡说道。
　　于是大家都下车步行，小心翼翼穿过那段险地后，再等着几个司机将车开过来，最后一辆车开过的时候，倒悬的冰柱终于还是抗不过强力的震动，砸了下来，所幸只是险险擦过车尾，并无大碍。
　　休整又要耽误一段时间，我便跟着沁霜大人在崎岖的山路上慢走，一边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险之景，冬寒正隆，沁霜大人轻轻拢了拢身上披的玄狐裘衣，临风肃立，极目远眺。
　　
　　“七里廊梯，五里险栈，石崖夺天，仄登千回，仰瞻失明，俯临蔽霾，观者骇魂，行子心摧……”
　　“古人之语倒也贴切。”她回身，朝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裕谨，站在这绝壁之上，你有什么感觉？”
　　“有没有觉得，只要我轻轻伸出手，就可以握住江山天下？”
　　我本来就不善言辞，一下子被问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然后就听见耳边一人轻笑：“大人想的就是跟我们不一样，我光站在这，脚就有些抖了。”
　　声音洪亮，带着三分轻浮，三分戏谑，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回过头去，果真看见扛着过肩长枪的侍卫长，他见我看他，还特意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此人擅长各类火器，百步穿杨，却喜欢用长过半身的重型火枪，据说扛在肩上瞄准起来比较有感觉，我对此很不理解，别的不提，首先机动性就差了很多。
　　奈何他的枪法就是好，沁霜大人都由他去了，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沁霜大人对他的胡搅蛮缠只报之一笑。
　　
　　这时候，一阵轰鸣，车队已经开到了近前，然后我们又重新坐回了车里，汽车发动，沁霜大人却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开口问道：“杨，前面是什么地方？”
　　司机头也不回，回答道：“是沁阳县。”
　　“沁阳……覃怀……”沁霜大人喃喃念道，后面的两个字让我的心猛地一跳，莫非……
　　果然大人又开了口，听语气像是刚刚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我们不进县城，直接转去覃怀好了。”
　　然后她转过脸看着我，露出淡然的微笑：“我父亲以前曾说，天下才俊，一在江左，一在覃怀，江左白家，覃怀韩夏，如今既然来了，不妨去探访一番。”
　　“可是……直接就去是不是……”不大给沁阳县长面子……
　　我犹豫着，却不敢明说。
　　沁霜大人却只是笑着摆摆手，然后挑眉：“我自有定夺。”
　　
　　于是车子就直接开向了覃怀方向。
　　
　　之后的路骤然平缓，随着车队东拐西拐，日暮时分，我们一行人终于拐进了一个山谷，我轻轻摇下车窗，放眼望去，倒有些愣住，只看见这一带地形平坦，四处是大片大片的青翠色彩，丝毫没有隆冬的感觉，倒像是误入了一块世外桃源。道路两边都是翠绿整齐的稻田，一块一块如拼成的绿色绒毯，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中间偶尔种有几丛青竹，随风摇曳，如绿色海洋中的小小孤岛。
　　日渐沉，远远燃起了几点炊烟，轻烟杳渺，暮色苍茫。
　　天际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山深灰，远山淡蓝，待到近了，却只看见山林繁茂，青石红土，再难看到全貌，颇有几分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境。于是又沿着公路行了十多里路，沿路都是这般的景色，偶尔有白色的影子掠过，不知是农家养的鸽子还是白鹭。
　　前方终于出现了大片建筑模糊的轮廓，首相大人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然后又抬起，轻轻将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
　　“倒真是个世外桃源啊……”她笑叹，声音里却并没有多少欢愉，紧接着她抬眼，看着前方，渐渐的，墨色的眸子中才显出几丝玩味的笑意。
　　“不愧是豪门世家，消息灵通。”
　　我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车前的路边，不知何时已经恭恭敬敬站满了人。
　　于是跟着大人下车，刚刚站定，人群里为首的青年男子已经排众而出，当先一步躬身行礼：“沁阳县长肖越，恭候首相大人多时，大人路上辛苦了，我已经命人在此备好酒水，为大人接风洗尘。”
　　
　　沁霜大人的目光稍稍在那男子的身上停留片刻，又转而看向他身后的两位老者，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你叫肖越？”
　　男子低眉：“小月肖，走戊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首相大人的身后，只觉得随着这句话音轻落，余光里忽然有道寒光闪过，待我定神仔细去看时，却只看见一个白衣青年，低眉顺目，袖手站在人群中，不知道是因为他本人出众的相貌还是出尘的气质，总之格外扎眼。
　　“你倒是知道我问你什么？”这边大人又开口说话，将我的目光拉了回来。
　　首相说这话时表情冷淡，可是我却能从她微挑的修眉间看出，她心情颇好，大概是因为这位肖县长吧！
　　能在沁阳县站稳脚跟的，必定不是简单人物。
　　
　　沁阳县是个很复杂的地方，这里早年本属于河南，在隆庆末年，藩王割据的时候，晋王乘隆庆帝病危，出兵从清河王手里抢来的，此后两王一直在此争抢不休，最后新政后，全国改制，才被首相大笔一挥，给了山西。一个小小的县城，之所以有这多纠葛，除了是因为此地乃交通要道是晋煤外运的咽喉所在以外，覃怀也是原因之一。
　　尚书有云，覃怀底绩，至于衡漳，古时按黄河走向分出了河南河东河内，覃怀就位于这三河中心，太行南麓，据传是上古时期女娲跟伏羲推磨成婚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地方，后来两人飞升，其子风华受封中土，因怀念自己的父母，便定都覃怀。时至今日，覃怀早就不复当日辉煌，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沁阳县西郊，成为这个县城的一个小部分。
　　然而覃怀人依旧出名，江左白家，覃怀韩夏，覃怀有两大世族，百年高门，世代为官，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都有这两家人的身影。
　　白韩夏三大世家的势力盘根交错，当今天下，虽然谈不上翻手云雨，也可算是举足轻重的。而韩家跟夏家又刚好同在覃怀，虽然少有明争，暗斗却绝对少不了的。两家都有人在朝为官，这一旦出了事，就可大可小了。所以作为沁阳一县之长，首先如何摆平两家关系就是一个大难题，就目前而言，这位肖县长似乎处理得不错。
　　他身后两位老者就是韩家跟夏家目前的族长，两人站在一块，倒也分不出高下，一样的仙风道骨，一样的谈吐不俗，一样的循规蹈矩，一样的老成持重。
　　左边着赭红缎袍的是夏家族长夏衍，当年夏家号称一门八学士，可见人才济济，当今政局中，亦多有夏家人，单我我这次跟着首相大人出巡，就遇见了五位夏家人，大多在省府效力，多有肥差要职。
　　右边那位花青色流云缎的老者则是韩家族长韩诀，韩家近年有些衰落，在外为官的人数已经及不上夏家，不过却出了一位权臣——沁霜大人的心腹韩敬，其人口才极好，心思缜密，有胆色，有决断，很得大人器重，近年又掌管着人事任免跟教育，可以说，单单这一位，就将夏家五位省官比了下去。
　　
　　“喂，听说开朝光景年的萧太后早年就在这里呆过……”侍卫长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凑过来低声说着，此时我们正跟着大人前去赴宴，两位老者带路，肖县长引着首相大人，之后就是我们两人。
　　“萧太后？”我下意识重复一句，这位倒是传奇人物，三朝太后，垂帘称制，放眼观大夏诸后，无人能出其右。“萧太后不是出身漠北吗？”
　　侍卫长相貌堂堂，人却极为八卦，这下来了兴致，将枪托一提，甩肩，压着嗓子又说道：“坊间谣传，这位年幼随军，军中被华人俘虏，那人可怜她年幼，就带到这覃怀将她抚养成人……”
　　说到这他一阵唏嘘：“据说这位长大后，丝毫不念旧情，将抚养她的人全部杀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这位太后的故事确实传奇，可是坊间多有野史，诋毁污蔑，不能全信。
　　
　　正思量，我就看见前方首相大人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看样子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连忙示意他闭嘴。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侍卫长却不依不饶，径自说道：“还有更有趣的，据说这位萧太后肩上有九尾狐形状的胎记，所以很多人都说，她是九尾狐转世下……”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猛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只看见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手持剑，横在大打诳语的侍卫长下颚，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冷冽。
　　“你……”待到看清此人相貌后，我不由自主的喊了出来，这个人，就是刚才藏在人群里的白衣男子。而我的潜意识则快于理智，在认出他的下一刻，扬手将一直藏于袖中的弩箭对着男子射去。
　　嗖的一声，箭居然被他生生握在了手中。
　　须臾间我的目光堪堪跟他的正碰，骤然被里面冰冷的嘲讽惊得背脊一凉。
　　下一刻，他已经移开眼，剑也收了回去，将我的弩箭抛在侍卫长脚下，淡淡说道：“祸从口出，君慎言。”
　　
　　满座皆惊。
　　
　　“肖淮，不得无礼！”最后还是肖县长的斥责将众人心思拉了回来，只见他有些歉然的朝大人拱了拱手，神情却不见惶恐。
　　“这是舍弟，一时冲动，望大人见谅。”
　　首相大人轻笑着摇摇头，并不追究，只是在重重深巷中弯过一处拐角时，我听见她低声一叹：“原来萧家还有人呢……”
　　这一句话很低，低的只有我们身边几人听得清楚，然后我就看见肖县长背脊一僵，过了数秒才低声道：“当今萧家只余我兄弟二人。”
　　



番外三 太行之行（中）

　　“你本来就没打算瞒我，是不是？”
　　筵席散去后，沁霜大人才又挑起这个话题，这时候我们一行人正由肖越带去早已准备好的住所，这一路月明星稀，少有行人，大人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一直走在前方的肖越微侧了下身，手中的风灯晃了晃，让他的表情全然隐没在暗影之中，看不分明。
　　“是的，不然我也不会让肖淮跟着我。”
　　沁霜大人回头看了我身边的男人一眼，又转了回去，我明显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来时，身边那位冷面白衣人的肩绷了绷。
　　另一边的侍卫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嘴，只是那双眼睛还闪啊闪的时不时飘过来一下，接着就挨了一记剑柄。
　　“我以为萧家人几百年前就被皇族灭门了，如今你自陈身份，又是为何？”大人微眯了眼，依旧不紧不慢的询问。
　　肖越脚步微停，却只是小声提醒：“大人，前面有台阶。”
　　
　　此后一路无话，只是走路的人各怀心思。
　　萧家人……我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遇见一个活的萧家人，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家族早已经湮没在历史跟传奇之中，成为了一个符号，跟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都是些冷血的残忍的精妙绝伦的暗杀，还有那位曾经权倾天下的萧后。
　　这时候萧家人突然出现在大人的面前，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呢？
　　是凤凰择良木？
　　还是暗藏祸心？
　　
　　覃怀的建筑多有些年岁，全是一色的青砖大宅，在夜色里隐隐透着萧瑟，枯藤缠满了高墙，偶尔有寒鸦起落，又抖下几片叶子，沙沙落到地上。
　　不知哪里突然扑来一只乌鸦，直直落在我头上，我一惊，兀的脚下一空，人就失去了平衡，再下意识往身边一拉，不料正好握住一个人的手，紧接着右臂骤痛，整个人生生被那只手拽回了原位，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肌肉一定拉伤了……
　　彼时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这么大人了，走路也会摔！你还有没有脑子啊！”身体的痛楚我可以忍，可是这不得不面对的不厌其烦的碎碎念我忍无可忍，尤其说话人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沉痛表情。
　　我不明白随行的医护人员去哪里了，为什么偏偏是侍卫长来给我上药啊……嘶，这家伙手真重！
　　为了避免因为长期处于噪音环境造成神经衰弱，我决心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拉伤的右手上，试图达到忘我的境界，倒也颇有成效，渐渐的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就淡了，小了，最后归于沉寂。
　　“喂！好了！”侍卫长上要结束，也不知哪来的脾气，将我的手狠狠一甩，起身就去收药箱，复又瞪了我一眼。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我小心翼翼护着手臂，愤然想着，忽然想起件事情，连忙问道：“大人还在跟肖越密谈？”
　　侍卫长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依旧埋头收拾东西。
　　“你不在一边护卫，来我这干什么！”我一听，急了，这个男人知道什么叫责任吗？收个药箱还要那么长时间啊？
　　这地方四处都透着蹊跷，再联想一下肖县长的身份，万一做出点事情……
　　越想越不放心，我还是去看看吧！
　　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我刚要往门外走，这边左手就被人用力拽住。
　　
　　“你干嘛去？”侍卫长脸上难得没有调侃的神色，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不放心……”
　　“那边有一大队人护卫着你还不放心？”
　　“你一个侍卫长都可以擅离职守，其他人怎么看？”
　　左臂骤然一痛，我轻喊了一声，这才得以从某人的手中解脱出来，随即逮了个空，夺门飞奔。
　　
　　我们下榻在一个年代久远老宅子里面，一进来大人就听从了肖越的提议跟他进了一间房里细谈，不让任何人靠近，我觉得不妥，可是大人却答应了下来，还以要我静养为由，将我遣开。
　　半路上却遇上了一个人，抱剑，束发，一身白衣在月色下特别的皎洁醒目，这人生的很漂亮，只可惜眉眼都是冷的。
　　正是肖淮。
　　“你不能过去。”他见我过来，起先没有任何动作，直到我要从他身边绕过是方横剑拦住我的去路。
　　我稍稍吸了口气，很不喜欢他冷冰冰的语气，抬手想格开他的剑，结果用力再用力，横在我前方的剑依旧纹丝不动。
　　“你凭什么……”我忍住怒意，换了个口气：“大人他们还没谈完？”
　　肖淮眼皮都不抬一下，那神情在我看来就是傲慢加藐视，虽然赏心悦目，看着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揍他。
　　“姑娘，有些东西是勉强不来的，你再这般强撑下去，会折寿。”
　　他开口就是这一大段无关紧要的话。
　　“你什么意思？”我全然懵住，下意识问道。
　　手腕一凉，我低头，看见几根修长漂亮的手指搭在了上面，有节奏的轻轻震动，似在把脉。肖淮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像一张白纸一样，无论我怎么看，都是空的，感觉他想着什么，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摸着我的手腕在走神。
　　“你自小体弱多病？”
　　我点头，小时候有哮喘，七七八八的病一身，成天躺在床上出不了门。
　　“练出现在这幅活蹦乱跳的身体吃了不少苦吧？”
　　
　　那是自然。
　　我一直坚信，病弱的身体跟脆弱的意志一般，需要经历磨练才可能变强。所以，为了跟姐姐比肩，我一直坚持日以继夜的锻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眼看着面色渐渐红润，身体渐渐强壮，病痛也渐渐远离，如今的裕谨，再也看不出当年那副苍白如纸的黄毛丫头的轮廓了。
　　这一直是我颇自豪的一件事情。
　　
　　“傻瓜！”结果却换了这么两个字。
　　“你逆天而行，不顺应自然循序渐进，反而强行锻炼，早就透支了后半生的活力，活不长了！现在好好回家疗养个数余年可能还能补救……”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就听见了拳头打在某件事物上发出的钝响。
　　居然是侍卫长，一拳打在了肖淮的左脸颊上。
　　
　　“你这个乌鸦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侍卫长狠狠骂道，然后转过身看我：“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摇头，似乎看见肖淮连挨打都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心狠狠抽了一下。
　　心思瞬间百转，我朝侍卫长摆了摆手，看着因在暗影之中的白衣男子，笑道：“与其一生平淡，不如换得短暂的绚烂跟耀目，我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傻瓜！”我真的怀疑肖淮家教太好，只会这一句骂人的话，怎么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句呢？不过这次的表情换上了跟侍卫长一模一样的恨铁不成钢。
　　当然，这表情维持时间很短，我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冷冰冰的表情，硬的像太行山上的石头。
　　
　　肖淮朝侍卫长方向走了几步，两人面对面，几乎就要鼻尖相贴了。
　　
　　“莽夫，我跟你的帐还没算清，这里又来惹我！”
　　侍卫长不甘示弱，哼了一声：“现在清算还来得及，怎么算，我奉陪！”
　　两个男人就在我面前对峙，过了大约三分钟，两人似乎透过眼神电波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向后退了几步，摆开了架势，一人举枪，一人拔剑。
　　额……难道要在这，在我面前决斗？
　　
　　热兵器对决冷兵器，不靠谱的好不好！
　　


番外三 太行之行（下）

　　若是在几百年前火器刚刚出来的时候，普通高手或许可以用刀剑抵御速度不是很快，力道也不是很大的子弹，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沁霜大人一向重视火器改良，枪支弹药的制造都引进了先进的西方技术，火力远大于从前的，尤其是侍卫长现在使用的枪支，更是其中的精品，我曾经亲眼他一枪打断刺客的倭刀。
　　肖淮的剑看样子亦是上古神兵，对付普通刀剑不成问题，可是……两人目前相隔大概十五步，他必须要在十五步中避开侍卫长的子弹并试图靠近并制住他。
　　
　　寒光一闪，肖淮先动，紧接着耳边传来扳机扣动的声音，弹壳落地，噼里啪啦，侍卫长居然连射三弹。子弹跟剑影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我仅凭着声音判断出侍卫长第一颗子弹射空，第二发被肖淮用剑格开，第三发险险擦过他的衣服……
　　侍卫长沉肩轻挪，目光紧跟着肖淮的身影，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又是三发，可是只一发擦断了对方的几根额发。
　　即使一身醒目的白衣，肖淮的速度亦使他的身形全然融入夜色之中，化作连绵不断的虚影，在离他只剩五步的时候，长剑如白练一般劈了过来。
　　侍卫长一步不退，侧身，换位，肩上的枪迅速换了角度，精钢的枪筒直接向利剑击去。
　　啪啪两声，弹壳落地，又是两发子弹出膛，在五步的距离内直射向肖淮。 
　　我悚然，这才意识到两人真正是在搏命。
　　
　　两人这时却停了手，肖淮的剑贴着侍卫长的颈，侍卫长的枪口贴着肖淮的心口，不分胜负。
　　月色下，侍卫长的脸色白了几许，手指僵硬的扣在枪托上，半晌才艰难开口：“我输了……”
　　“为什么？”我问。
　　侍卫长看了我一眼，收枪，后撤，指了指自己脚下，那里有七个弹壳，还有一颗子弹。
　　也就是说，最后侍卫长只打出了一颗子弹，这一发子弹刚出膛就被截下，且控制了方向直射到地上。
　　肖淮当时若是稍稍改下剑刃的方位，就能轻易要了侍卫长的命。
　　肖淮唇边噙了一丝笑，收剑抱拳，一句“承让”说的志得意满，让侍卫长的脸色又暗了几分。
　　
　　啪，啪，啪。
　　
　　静夜之中有人轻轻鼓掌，我寻声看去，心中暗松一口气。只见沁霜大人缓缓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的正是肖越。
　　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此刻都是一派从容。
　　沁霜大人停在了肖淮身前，微仰头打量着他几遍，笑唤道：“肖淮？”
　　肖淮连忙垂首：“正是在下。”
　　沁霜大人却突然拔出腰间宝剑，寒芒直朝他的胸口刺去。
　　
　　肖淮脸色不变，从容举剑相迎，双刃相击，火花四溅。
　　大人淡笑，挑眉：“剑是好剑，人是好人，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肖淮撤剑抱拳，垂首称是。
　　我跟侍卫长齐齐看呆，这肖淮手中不知是何兵器，居然能跟大人的青芦剑相拼并毫发无损，还有，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待我回神，大人又将目光移到我们这边，看着侍卫长：“沉璧，以后他就是你手下，好好管教。”
　　侍卫长这下子乐的嘴都合不拢，连忙高声应下，我突然间有些可怜起肖淮，落在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手里，有得苦头吃了。
　　可是，大人为什么要把肖淮留在身边呢？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协议之一？
　　我偷偷看了眼大人，她却回了我一个安抚的浅笑，没有说话。
　　
　　“大人现在还有何安排？”侍卫长意气风发，说话都带着笑，那眼风，当着大人的面四处乱飘。
　　大人倒不在意这些，轻轻抬手顺了顺散落的几缕鬓发，道：“肖县长说这里附近又处极好的温泉，我想去看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她又看了我一眼：“裕谨跟我一块，据说温泉多泡泡有助于养生。”
　　“这不妥。”侍卫长面色一肃，平日里也只有他敢跟偶尔任意妄为的大人叫板：“这地方不大清静，裕谨一人恐怕照顾不周，我还是叫人在附近守着为好。”
　　大人微颔首，算是准了。
　　
　　温泉居然就在大宅后面的山上，顺着石阶一路上山，没走多远一个白玉砌成的温泉水池就出现在我们面前。池边立着玉雕的女娲神像，蛇尾绕着石壁一圈，最后消失在池底的莲花雕纹里。
　　“覃怀这地方，随便遇上件东西都是古董啊！”大人心情颇好，轻声一叹，蹲下身去拨了拨池中的水。
　　“水温不错，裕谨你把东西放下，我们先泡着玩玩……”
　　“额……大人就在这里换衣服？”
　　“有何不可？这下面有人把守卫安排的水泄不通，你还担心谁人误闯？”
　　在大人强大的气场之下，我没用的妥协了，跟着脱衣下水，当然，还裹了一条大浴巾。
　　大人笑吟吟瞟了我一眼，也不说话，眯着眼在水里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平躺在水下，雪白的肌肤衬着波光粼粼，看起来竟然比她身下的白玉还要皎洁。
　　我傻愣愣看着，只觉得心越跳越快，脸上火辣辣的烧。
　　
　　嘭！
　　
　　大人破水而出，将头后仰，一头青丝被甩在脑后，画出优美的弧线后，紧贴上她的背，她这时转过头来，看向我，露出意外的表情：“裕谨，你真瘦。”
　　我更加不好意思，只恨不能当场找个缝钻进去，心里暗自盘算，听说西人一向开放，有人公然在大庭广众下袒胸露乳，大人早年留过洋，多少受了点影响吧……
　　还是觉得有点被颠覆。
　　
　　“手上的伤如何？”大人又问。
　　我依言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臂看起来没有什么青紫的外伤，可就是一碰就疼，动都不能动一下，不过刚刚擦过药酒，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也真是不小心，今天要不是肖淮及时拉住你，我就看着你直接滚下台阶吧！”
　　我默然，那时的情形现在想起都脸红。
　　大人大概看出我的难为情，露齿一笑：“女孩子就要大方一点，以后你跟他相处的时间多着呢！”
　　我猛地抬头：“大人这是何意？”
　　大人眨眨眼，表情无辜：“他以后就是你的专属护卫，自然低头不见抬头见。”
　　“为什么是我的专属护卫？”我的声音不由拔高。
　　“我打算过段时日将沉璧送去军中锻炼，那时候你身边总要有个可靠的人保护。”
　　侍卫长难道不是专门保护你的吗？我心里有点震惊，听大人的口气，他好像成了我的专属护卫了。
　　“大人……”
　　“就这样决定了！”大人再次沉入水中，不再多言。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我默默换着衣服，全身绵软，不知道是泡温泉泡久了，还是因为刚刚知道的消息过于震撼，让我产生了某种不真实的幻觉。
　　耳边总是听见有人在哭。
　　“裕言！”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响动，我急忙回头，却看见沁霜大人一脸苍白的从身后的换衣间出来，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她缓步朝我走来，脚步虚浮，摇摇欲坠。
　　我连忙抢过去扶住她：“大人，怎么回事？”
　　沁霜大人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紧紧捏着，似乎要将它捏断，然后她转眸，仔仔细细看了我一阵，才悄然开口。
　　“裕谨，我刚刚似乎看见你姐姐了。”
　　我的心瞬间漏跳数拍，有点懵，不由自主重复道：“姐姐……”
　　“估计是我的幻觉……我叫了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不见了……”大人低声说道，突然一把抱住我，将头枕在我肩上，低喃：“裕谨，我对不起你姐姐，若是当年我再果断点，她就不会……”
　　大人的手紧紧箍着我的手臂，那地方火辣辣的疼着，让我几乎忍不住吃痛出声，心也在疼着，原以为愈合的伤口哗啦啦就不期然被撕开在眼前，鲜血淋漓。
　　
　　死者已矣，有时候痛苦的总是活着的人。
　　
　　那之后过了很久大人才平静下来，然后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我们在覃怀滞留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乘车离开，同行的多了萧家兄弟两人。
　　肖越因为是护送大人出县，所以跟我们坐在同一辆车上，首相大人一边看着车外的飞掠的景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肖越，你怎么看现在？”
　　“现在？”肖越微垂双目，想了想答道：“大人若是问当前的省部跟中央，下官倒有些浅见。”
　　“哦？说说。”
　　“当年改制，对于中央与地方，采用的是省政均权，县政自治。省政府的地方官治权极为膨胀，虽可由中央政府以法令削弱，但是各省实力雄厚，地位崇高，省主席委员的政治或私人势力，又往往不在中央院部会长之下。因此，省颁布的立法命令与施政办法，既使明显与中央法令抵触，中央政府亦无可奈何。”
　　“但是省之于县，则不然。县往往受严格控制于省方。各县长局长，由于资望浅薄，往往依附于省厅当局，或为省政要委派。各县长易地做官，县长职位多为夤缘而来，自然缘尽而去，故往往惟省若是，既可免开罪上级，复可推卸责任。”
　　“然后呢？”
　　“若想实实在在的削弱省权，就要从县这里下手。”肖越低声娓娓道来，提到这里时，他抬眸，看向大人，原本内敛的一个人忽然就变得张扬。
　　“怎么着手？”沁霜大人摸了摸下巴，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淡淡问道。
　　“统一人事，纪检考核皆由中央负责，直接夺掉省对县的任命权。”
　　我一惊，这人胆子太大了。
　　大人却掩唇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萧家人到底是萧家人，做事从不留一丝一毫的后路。”
　　“裕谨，这些话也就听听。”她突然看向我，笑道。
　　“是。”我点头记下。
　　肖越也不以为意，跟着笑道：“所以这只是下官一点浅见，大人运筹帷幄，自然要考虑周全。”
　　这时候，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沉稳跟内敛。
　　
　　大人轻颔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突然又笑了笑，指着窗外道：“肖越，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顺着看去，只见远处崇山峻岭有一块石碑若隐若现于荒草之间。
　　“那是一座古墓，大概是前朝的。”
　　“哦？这里荒无人烟，远处就是古城关，居然会有墓碑……下去看看！”
　　
　　于是停车，一行人下了车，由肖越领着朝那块破墓碑走去。
　　走到近前我才看清这个墓碑的全貌，大概一人半高的石碑，由于数百年风雨侵袭已经变得斑驳，上面的墓志铭也分辨不清，勉强可以看出墓主人的名字——楚双洛。
　　
　　“只有碑却没有墓？”身后传来大人淡然的语调。
　　“是。”肖越也跟了过来，这时我猛地发现，我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了最前面，手抚上了破旧的石碑。
　　“这墓碑是谁的，可有墓志拓下来？”
　　“有，墓志就在档案馆里，似乎是前朝一个女将军的，不过这位女将军史书中并没有记载。”
　　“取来给我，我在这等着。”
　　“是。”
　　
　　“被历史埋没的女将军？”大人仰头看着墓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前朝倒是出了不少女将。“
　　“毕竟有永安公主亲征在前。”我笑着接道：“大人不也是军旅出身吗？拜大人所赐，现在军队也能有女兵呢！”
　　“我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大人脸上的表情转柔，悠然一叹：“女人不适合战争。”
　　“我倒想看看，这个女人，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说到这，大人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手轻轻拢了拢耳边散乱的碎发，走到我身边，并肩看着墓碑上的文字。
　　“裕谨，覃怀是块宝地……今日肖越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就是世家子弟跟寒门的区别……”
　　说到这，大人语调一转，又开始语重心长，谆谆教诲：“出谋划策一定要找寒门，他们没有诸多世俗牵绊，往往看的深看得远看得透彻，而实施政策则要找世家子弟，他们有自己交错的关系网，懂得世故人情，知道怎么样达到自己的目的，很多时候可以事半功倍。”
　　“如果反过来，让世家出谋，寒门做事，一边为了自家利益假公济私，一边不必后果拼个鱼死网破，可就鸡飞蛋打，一塌糊涂啊……”
　　“恩，我记下了。”
　　
　　等了近两个小时，肖越才急急赶来，风尘仆仆，走到近前，呈上一本年代久远墨迹斑斑的册子。
　　“锋锐破胡虏，仪凤回朝歌。”翻开墓志，跃入眼帘的就是这两句批语。
　　大人笑了，笑声温婉：“若这两句批语的确属实，这位楚双洛将军倒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上面记载这位将军在定城保卫战中初露锋芒，后来又随永安公主转战娘子关，期间还救过永嘉皇帝，打过南瑶。”
　　“哦？然后呢？死于战争？”
　　“墓志最后已经模糊不清，所以……”
　　
　　“那个年代……”沁霜大人冷冷哼了一声，笑容淡然，又有些悲悯：“……可惜一颗明珠，却被历史的灰尘蒙住。”
　　“裕谨，将这份墓志好好归档备份，以后会有用处的……”
　　“是。”我应道，接过墓志。这东西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突然有些感慨，一个女人传奇的一生到最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能从这一个小本子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想什么呢？”冷不防窜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清澈干净。
　　侍卫长今天不知为何情绪低落，闷声不响的跟进跟出，跟一边的肖淮竞争谁更沉默奖，这还是他今天跟我说第一句话。
　　我翻了个白眼，绕过他，打开车门，肖越还在跟大人说些什么，一时半会不会上车：“我在想，我死以后，墓志会不会比这个厚一点。”
　　“呸呸呸，大吉大利，快去摸木头！”侍卫长表现夸张，一下子把我逗乐了。这个人，真是……
　　我从善如流找了块木头摸了摸，看着他笑：“这下满意了吧！”
　　“这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结果又换来他一副婆婆妈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头痛。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早上出发，正午才刚刚过境，肖越下车，告别，我们继续朝太原进发。
　　“杨，前面是什么地方？”
　　“是……”
　　看样子似乎又要绕道，我看着沁霜大人，心里突然蹦出侍卫长的一道八卦。
　　
　　“裕谨，有没有发现自从进了山西，大人就开始一路走一路停，可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我听说，这几日，廉亲王突然去了太原，我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09.04.18.23:05==>终于把又臭又长的番外结束了，要写的东西太多，反而分不清主次，很失败……接下来，跑步进入第三卷，边关情，看双洛成长记！




01 新年

　　雁门关失守。
　　代州失守。
　　宁化失守、宪州失守、宁武失守。
　　北穆军自破雁门关后一路长驱直入，如今已经进逼忻州，而忻州背后，就是太原。
　　短短月余，山西大半已经沦落敌手，战报如雪片般涌入京师，庆应皇帝暴跳如雷，连连增兵却难挽颓势。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这位年仅三十的年轻皇帝迎来了自己即位后的第十一个年头。
　　至此，定城仍未解围，太原危在旦夕，北穆军犹如一只褐色的钳子，死死地咬住了大周黄河以北的半壁江山。
　　这个新年，没有几个人能够过得舒心。
　　当然，还是有例外的。
　　
　　祁慎信步走在满是积雪的胡同里，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偶尔夹杂着几声突兀的巨响，孩童在自己门前嬉戏，大人们则忙进忙出，贴着对联，准备着一家团圆的年夜饭。
　　虽然近段日子一直忙于接待一批批奔赴前线的官兵，眼前的这个小镇看起来却并没有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居民像往年一样忙活着准备年节，为琐碎的小事心烦，为生计奔波，在乱世里安身立命。
　　这种生活可能会一直到北穆人真的来了才会中断吧！
　　祁慎摸了摸鼻子，脸上挂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这一路都是硝石的刺鼻气味，闻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不习惯，他想，火药是个神奇的东西，原本是人们表达喜庆跟欢乐的道具，到了战场，亦可以成为瞬间夺去万人性命的死神。
　　而现在，又成了大周朝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大军已经逼近太原，太原若是失守，之后可说是无险可依，要拿下山西简直就如探囊取物。
　　
　　一路胡思乱想着，他已经走到了一间青瓦房前，在新漆的黑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笑容和蔼的妇人探出头来，认清是他后，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阿慎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大过年的还在外面胡混！”
　　“大娘——”祁慎故作夸张的挤着眼睛鼻子，扬了扬手中的酒罐：“我看着就这么像不务正业的？这不是给老叔偷酒去了！”
　　“好好好，我家那口子就好这个……阿慎啊，晚上来我这吃顿团圆饭吧，你跟小楚两个人眼瞪眼的也怪冷清的。”妇人一边把让祁慎进屋，一边唠叨着，忽然提起这件事。
　　祁慎笑容不变，转转眼珠回答道：“好啊，多谢大娘！”说着话，人已经转去了西厢。
　　房间里少女正在当窗束着头发，大概是刚刚沐浴过，晶莹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在发梢凝结，最后隐没入衣领中。
　　细长的手指翻飞着，三两下就将一头散乱的青丝扎在一起。
　　祁慎抱臂往门柱上一靠，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瞬间就满鼻子的皂角味道。
　　“你回来了？”双洛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去照镜子。
　　这语气还真冷淡！祁慎心里抱怨了一小下，面上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是啊，回来了，帮老叔带了罐子酒回来。”
　　双洛低声应了一声，祁慎口里的老叔是他们目前借住的这一家的男主人，是个老医生，号称“赛神农”，祁慎当日带她出了太行山就直奔他这里。那时候老医生简简单单搭了会脉，将眉毛一拧，许久不言语，直到他们两人都以为凶多吉少忐忑不安的时候，就听见老人家喃喃念道：“真奇怪真奇怪，老夫行医半辈子，也没见过脉相如此正常的病人啊！小姑娘你分明没病，来看什么病啊！”
　　“老叔，你再瞧瞧，望闻问切望闻问切，你看她面色青白印堂发黑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哪里像个健康孩子？”祁慎不放心。
　　老大夫一记眼刀飞过去：“她那是饿的！”
　　“老叔……”双洛收回手，小心翼翼问道：“你此话当真？我明明中了好几种毒啊……”
　　“这我知道，狼魄，凤血……小丫头小小年纪，倒是把全天下的奇毒都挨了一个遍啊！可惜现在都解了，连老头我大展身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说，都解了？”祁慎声音微沉，眉头浅浅的皱了一条缝。
　　“都解了！”老大夫说得斩钉截铁。
　　双洛跟祁慎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的疑惑，怎么会这样？
　　
　　事后祁慎跟双洛推测说，狼魄至寒，凤血性烈，两种毒可能相克，最后消弭于无形，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之一，至于与巫曳有关的那个推断，出于私心，祁慎只字未提。
　　
　　“我真搞不懂，”祁慎这时候已经站在了双洛身后，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脸嫌弃的挑起一缕半长不短的头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大好的头发剪掉？”
　　弄得现在一幅男不男女不女的鬼样子，后半句话他很识趣的没有说出口。
　　双洛腾地转过头，鼓着腮帮子看他：“头发是我的，怎么样处置是我的事！”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仰起头笑问：“我最近有没有长高一点点？”
　　祁慎作势比了比，点头：“似乎是高了一点，如果跟同年纪的其他女孩子比的话，还是……”
　　“你说的是北穆那边的女孩子吧！”双洛继续自欺欺人：“我觉得跟这里的女孩比我还算不错的不错的……呵呵……”
　　废话，自己每天大清早要在乡亲们怪异的目光中顶着莫大的压力打健身拳，每天傍晚在乡民们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下绑沙袋扛沙包绕着小镇外围跑三圈，如果身体素质还没有一丁点的起色，她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自从在老大夫那里得知自己的毒全部解掉之后，裕言，也就是楚双洛小姐就在自己的未来的道路上挂了一条大大的横幅，上有金光闪闪几个大字——“向裕谨同志学习”。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算是吃尽了身体虚弱的苦头，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此时此刻，裕言才终于理解了自己妹妹的心情，从来没有哪一天，她会像现在这样渴望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至少能够有自保的体力。她细细回忆了自己妹妹当年的练习科目，打算依样画葫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强化锻炼。
　　跑步，练拳，仰卧起坐，引体向上，隔三岔五还拉着祁慎练搏击，不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折腾干净她绝对不会去休息。
　　每每看得祁慎苦笑，虽说北穆女人凶悍，但这样子把自己当男人操练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本以为她坚持不了几天就会放弃，结果眼看着就半个月了。
　　
　　“手又受伤了？”他皱着眉头看她的手掌心，因为包着绷带，也不知道伤重程度。
　　双洛连忙将手背到身后：“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外面这阵子不是在招兵吗？条件很有趣，只要背得动城东的那块大石头，能够在五十步外拉弓射中靶心，会骑马，三个条件满足一个就可以，我看那么多人围着，一时心痒就去试了试……结果就弄伤了。”
　　“背石头？”祁慎笑的不怀好意。
　　双洛摸摸后脑勺：“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其他两项，你没准现在就进军营了……话说回来，他们没看出你是女的？”
　　双洛笑容微僵：“将头巾一包，连抹黑点，一般看不出来……”
　　“声音呢？”
　　“你听听……”双洛一缩脖子，本来清脆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祁慎乍一听，还真觉得有些像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嗓音，不由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啊？”
　　“我会的东西挺多的，可惜没什么派的上用场！”双洛说到这个，就有些沮丧。
　　祁慎拍拍她的肩：“好了，不说不说了，大娘叫我们去他们那吃年夜饭，走吧！”
　　“恩恩，我知道，大娘跟我说过，我还担心你不愿意，没有立刻答应。”为了方便，双洛在外面的身份是祁慎的远房妹子，所以大娘待她也是十分和气的。
　　祁慎挑眉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其实我倒不介意跟你两个人一块过年的，可是——我可不愿意连年夜饭都饿肚子！哈哈！”
　　双洛脸腾地一热，追过去就要打，祁慎正往外头逃窜，突然一阵嘈杂的爆竹声传来，引得两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却是老大夫一个人乐哈哈的挑着竹竿放爆竹，转头看见他二人，笑了笑，扯着嗓门喊：“过年了，都来讨个好彩头！”
　　双洛连忙点头，又回头跟祁慎对视一眼。
　　这样子的平常日子已经过不了多久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着。
　　
　　“祁慎……”借着爆竹声的嘈杂，双洛缓缓开口唤道。
　　“什么事？”祁慎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硝烟，漫不经心问道。
　　“过几天陪我去一趟城东的白家米行吧！”
　　

作者有话要说：09.04.28.22:41==>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去考了场该死的公务员，累死累活到现在，抱大家……希望重新开更后不要冷场啊冷场 我像jj大神许愿！
打击潜水，谴责霸王，本来就没啥动力了，如果还这么冷清，我估计真的就坑了，换个马甲又是一条好汉，握拳！
09.04.29.22.19==>顶锅盖飘过 改错字 明天更新两章~！




02 探听

　　“白家米行？”暮色深沉之中祁慎深褐色的瞳仁微微显出一抹黛色，侧身正色看向双洛：“为什么？”
　　“我想打听一个人。”
　　“白子修？”
　　“嗯。”双洛一惊，尔后坦然点头，她曾经告诉过祁慎自己在白家的事情，以他的敏锐，能立刻联想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一开始就开诚布公。
　　祁慎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蹭了蹭鼻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候鞭炮声已经稀稀拉拉进入尾声，院子里四处弥漫着青白的烟，他的面目突然就在这烟雾中变得模糊不清，那刚毅的面部轮廓一晃就变做了另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总是觉得很面熟的一张脸，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双洛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烟雾已经完全散去，祁慎还是以前的老样子，还是那个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戏谑的笑容的俊逸男子。
　　“我饿了！”他嚷嚷着，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就随随意意环过她的肩头，重重拍了几下：“吃了饭再说吧！”
　　“哦……”在老两口子盛情的热切目光下，双洛不甚情愿的被祁慎推搡进了堂屋。
　　
　　窝头，咸腊肉，苞谷面包的饺子，干腌菜，老大夫为了应年年有余的兆头买的一条黄河鲤，以及特意为双洛准备的小米粥，就构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第一顿团圆饭。
　　双洛紧紧握住手里的筷子，眼前简陋的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带着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鼻头发酸。
　　“小楚，别顾着发愣，快快多吃点啊！”
　　大娘是热心肠的，将好菜一个劲的往她碗里塞，堆成高高一座小山。
　　“……恩……”喉咙有些涩，她哽咽了一下，方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头间撇到一边同样捧着碗的祁慎，她才发现，祁慎的表情也有些不大自然，尤其是大娘替他夹了一块鱼到碗里时，那表情，隐隐的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双洛心里轻声一叹，这个人，估计从来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吧……
　　古人云，每逢佳节倍思亲，双洛坐在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团圆饭上，开始想家了。裕言的父亲做了很长时间的驻外大使，所以家里过旧历年时总是她，爷爷，还有裕谨一块，爷爷平素严谨，即使是团圆饭上也一板一眼，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繁复的各色菜式流水般上来又下去，一坐就是两小时，这对性子跳脱的裕言来说简直是煎熬，再加上年初一开始的忙碌社交，真是苦不堪言。
　　裕谨曾经打趣说，裕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过年。
　　可是，现在双洛却开始想念这苦不堪言的年节了。曾经有人说过，父母亲人是这世界上唯一可以无条件包容你过错的人，双洛以前对此不以为然，可是回顾自己在这个世界失败的半年时光，她发现，她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就在潜意识的寻找亲人。
　　最开始，她找到了子修，然后又是文墨，最后兜兜转转回到原地，一身伤痛，一身孤寂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是的，错的离谱。
　　双洛大笔一挥，在自己的过去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为什么要去找可以包容自己的人呢？与其犯了错去期冀别人原谅或者安慰，不如就不要犯错好了。
　　想到这里，双洛开始狼吞虎咽，将一切不实际的儿女情长抛诸脑后。
　　曾经说过要跟她一块过年的男人，她不敢让自己想起来。
　　
　　这个世界第一顿年夜饭就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下告一段落，双洛一边帮大娘收拾碗筷，一边心里还惦记着之前说的白家米行的事情，回头看了几次祁慎，后者却对她的目光浑然不觉一般，光顾着跟老大夫胡聊海聊，最后居然还聊到外间院子里去了。
　　“小楚啊，我看阿慎这人不错啊！”今天大娘兴致极好，在跟双洛回顾了自己辉煌的做媒史后突然开口，脸上还带着暧昧的笑。
　　双洛心里翻了个白眼，嚷道：“大娘，我才十五岁，早着呢！”
　　“十五还早？大娘我十四岁就跟了我家那口子了！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孩子都有了，可惜啊……”
　　双洛心里一个激灵，不好，又勾起大娘的伤心事了。大娘跟老大夫本来是有个儿子的，可惜十年前永嘉之辱中死在雁门关外，老大夫行医半生，活人无数，最终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真是让人感慨。
　　
　　“这个是你要的东西。”屋里面两个女人洗碗聊天，屋外老大夫拉着祁慎，递过去一个布包。
　　祁慎微扬了下眉，打开布包，看了看，露出了满意的笑来：“就知道找你一定行！”
　　老大夫满是皱纹的脸却不见欣喜，反而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大人的吩咐，属下自是要全力以赴。”
　　祁慎怔了怔，喟然一叹：“你在大周也呆了大半生了啊……”
　　“老婆儿子都交代在这里了，我现在也不求什么了，只想好好收养个孩子，安度晚年。”老大夫表情平静。
　　祁慎沉默，点了点头，想了想方说道：“我会跟裕昊大人禀明，许你一个平安的晚年。”
　　“属下先谢过大人……”
　　“……那个……你儿子的事……”
　　老大夫终于露出一丝悲戚，重重一叹：“那傻孩子不懂事，一心想着杀敌报国，他哪里知道，哪里知道……”
　　话到最后，颠来倒去就那么几个字。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北穆的探子呢……祁慎心里接道。他忽然间就觉得有些厌烦跟压抑，堆在心头百味陈杂，不由自主的想抬起头看月亮，直到看到头顶一片灰蒙蒙时才想起，今天大年三十，并没有月亮的。
　　
　　“没星星没月亮的看什么看这么认真呢？”
　　身后传来青春四溢的笑声，紧接着肩头挨了一记，祁慎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惯常的笑容：“里面事情完了？”他这才发现老大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双洛闻言故意皱眉：“我怎么觉得一直是你老人家事情比较多呢？之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祁慎呵呵一笑，不答反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双洛皱了皱眉：“你也知道，之前定城出事，白家等于是倒了的，上太行山之前这一路我也留意过，白家的产业几乎都关门大吉了，可是……我这段时间发现，这里的米行还在营业，所以想去碰碰运气。”
　　“你觉得，会是你的那个小夫君又回来重整家业了？”祁慎的语气不善，带着冷静的嘲讽。
　　“你不愿意我去是不是？”双洛极不喜欢他此刻的语气，抬眼瞪他。
　　祁慎耸肩，递过手里的布包：“通关文书以及户籍证明我都办出来了，就打算明日启程北上，你这时候还要拖延时间吗？”
　　“这么急？”双洛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自己的那张写着楚迟，男性，沁阳人士，出关行商，上面一应手续俱全，盖着红红的官印，几可乱真。
　　“北穆围忻州三日，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再不赶着出关，一旦太原城破，后无险地，大周唯有封关备战，那时候我们就出不去了。”
　　双洛一滞，心情复杂，没想到祁慎居然真的打定主意要带她去北穆。
　　“你之前跟我推断说子修可能会在北边啊……”她再次确认道。
　　祁慎露出不耐：“打战也要钱，白家偌大产业，他们不会完全不顾，基本会将孤儿寡母掳了去然后设法吞掉家产。”
　　其实更正常的可能他没有说，以某人素来物尽其用没用作废的行事作风，这个孩子如果一点能耐都没有的话，凶多吉少。
　　“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去那里打听，到了北穆我一定帮你找那孩子！”
　　双洛脸色白了白，还是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这样……我们明天就去，然后问完我就走。”
　　“不然……我真的不甘心啊！”
　　她伸手扯了扯祁慎的衣袖，晃来晃去，仰脸看着他，露出祈求的表情。
　　祁慎的心兀得跳快几下，有些狼狈的将袖子扯出来，侧过身去，不再看她。
　　“阿慎——”双洛难得这般喊他。
　　祁慎重重一叹，道：“好吧，明天一早就去问！”
　　
　　“我们店换东家了。”
　　双洛一大早就跑去白家米店敲门，大年初一是不营业的，双洛一阵狂敲乱打才叫出一个伙计，询问一番得到的答案却让她好生失望。
　　“怎么会这样啊？”她不甘心的问道。
　　那伙计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本来听说定城被屠了我们都不抱希望，打算关店散伙了，谁知前段时间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人，拿着我们店的房契地契还有我们自己当年签的工契说少东家将白家产业委托给了他，以后小店照常营业，一切听他安排调度。”
　　祁慎眼微微眯起，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小的不方便透露……”店小二面露难色。
　　哗啦！
　　几锭碎银子扔到了桌案上，小伙计盯着银子咽了咽口水，将心一横，凑过头来低声道：“是个极年轻漂亮的小伙子，看着跟个瓷娃娃似的，行事却颇狠辣啊，据说这一带的店铺掌柜都被他镇的服服帖帖，不敢有丝毫二心。”
　　“他现在在哪？”双洛急忙问道，她想，找到这个人的话，一定能知道子修的下落。
　　小伙计看了眼祁慎，面露犹豫，祁慎好整以暇又扔出两锭碎银。
　　小伙计小心翼翼将银子拢到袖中：“新东家忙着呢，昨天大年夜的到店里交待了几句，这不年都不过就直奔太原了，据说得好段时间才回来。”
　　“太原？”双洛连忙转头跟祁慎交换了个恳切眼神，后者不动声色的有压出一锭银子，威胁道：“我们跟你打听的事情不许透露给其他人，否则……”
　　他指间用力，瞬间那锭碎银就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张饼状。
　　小伙计忙不迭一阵点头，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太原！”一出门双洛就说道。
　　祁慎头也不回，径自扯着马缰绳，道：“也行，反正顺路，可是速度要快！赶在北穆人之前进城！”
　　“好！”双洛应了声，疾步过去，接过祁慎手中的缰绳，动作干脆流利的飞身上马，然后鞭子一扬，抢先一步向城门驰去。
　　祁慎低头笑了笑，晃了晃鞭子，也紧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2009.05.01.23.31==>泪奔而来 家里一直停电断网 我屡屡失信于人 信誉度降到负值了！！掩面ing 默念着大家不要离我而去 泪奔下




03 太原

　　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熟，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
　　说的就是大周的军事重镇太原。
　　天下形势，必有取于山西，而山西之安危，常视太原之治乱。太原，作为河东之根本，对于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以至于全国的政治、军事局势都生了深远的影响。是以大周朝的历代皇帝，无论是昏庸或者明睿，都不会忘记上任后给太原添几砖盖瓦，久而久之，太原城便成为了长江以北仅次于京师的大城。
　　史载，“太原城周二十四里，高三丈五尺，外包以砖，池深三丈，西北设有子城，门八，东曰宜春、迎晖，南曰迎泽、承思，西曰阜城、振武、北曰镇远、拱极，外各建月城，八门四隅建大楼十二，周垣小楼九十，昔人有锦绣太原之称”。
　　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这样一座堪比金汤的重镇并没有辜负历代皇帝寄予的厚望，在历次南北对战之中将北穆的铁蹄牢牢地拦在城下，即使是十年前的永嘉之辱中亦没有退却半步，将北穆南下的西路军力挫于护城河前，留下累累白骨几乎填满整个护城沟壑。
　　
　　随着北穆人的逼近，太原城也进入了战备阶段，城南的两个门只开了一个承思门供物资运送，时不时的有军人或者平民往来穿梭。时值正午，守城的士兵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渐渐松弛，一边检查着过路行人一边等着换岗。
　　远远地来了一队车队，当值的队长小李连忙迎过去扬手示意停车。
　　“进城干什么？”他估测了一下，大概有十来辆车，都被油布包的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领头的是个白衣少年，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漆如点墨，只见他手里扬着一柄折扇，半掩着口鼻皱眉，似乎极不满意这里沙尘四散的环境，听了小李的喝问也不回答，只朝身边的灰袍男子看了一眼。
　　灰袍男子看着三十左右，生了一副老实像，当下笑呵呵走到小李面前，躬身作揖：“这位军爷，我家主人这是送粮来的。”
　　小李皱眉：“我们粮草都有专人筹备，你们送的什么粮？”
　　灰袍男子笑了笑，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油布，露出一堆装的鼓鼓的麻袋：“军爷有所不知，我们后方的商贾平日多仰仗朝廷照拂，现如今国家有难，我们自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家主人是经营米粮的，就拉了万余斤大米过来，这都来了好几次了。”
　　小李鼻子哼一声：“你们倒有心，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们？”
　　灰袍男子笑道：“上个月才来过，军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说着，手里已经递出一锭银子。
　　小李不动声色的接过银子，朝自己手下递了个眼色，身后那一队十人立刻拔刀出鞘，在每辆车上都插上几刀。白花花的大米涌了出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确认通关文书无误后，小李才大手一挥：“走吧！”
　　伴着沉闷的声音，拦在城门的一人高的木栅栏被缓缓移开，白衣少年将扇子一收，扬鞭进城，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瞥了小李一眼，目光清冷。
　　寒冬正午的太阳下，小李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车轮碾过后扬起的沙尘久久不散，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差。
　　“这该死的战争！”他狠狠啐了一口。
　　
　　“主人，接下来如何？”策马缓缓行于黄土压实的道路上，灰袍男子一边留意周遭地形，一边靠近白衣少年，低声问道。
　　白衣少年看了他一眼，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一切按计划进行，你先带人记下城内地形，水源，军火库，粮仓的位置一一记清楚了，找到合适的地方，小心不要引起怀疑。”
　　“是！”灰袍男子应下，回身扬手，车队里立刻出列数人，跟着他一道渐渐融入熙攘的行人之中。
　　白衣少年含笑目送他离去，这时才抬头好好看了看自己周围高耸厚实的城墙，露出一抹冷嘲。
　　“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
　　
　　太原城中建有子城，位居城之西北，周五里，其中均为各级衙门以及监狱和粮仓，并无民居民宅，可以说是太原城的心脏。自从雁门失守后，朝廷一道圣旨，命年近六旬的晋王抚镇太原，除五万守军外又调总兵李常德的七万人马增援，加上大批军资粮草火器，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将死守太原。老晋王抹着虚汗接旨后，立刻带着自己的随从跟新纳的小妾搬进了子城，坐镇指挥。
　　“殿下，你看这该如何处理呢？”李常德总兵是个面色偏黑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臂力惊人，乃是大周北疆驻防军中的一员猛将，一柄五尺长的斩马刀能被他舞的虎虎生风，骑马掠阵所向披靡。他是寒门出身，数立战功，虽然面上恭敬，骨子里却有些看不上晋王这种养尊处优对军事一知半解的贵族。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忻州告急，速请驰援。
　　晋王肥大的下巴挪了挪，吃力的挤出几个字来：“自然是要救……李总兵就辛苦点吧！”
　　李总兵早料到他会这样说，连忙躬身问道：“忻州太原之间来回骑马需要半日。在此期间太原若是有敌来犯的话，恐有不妥？”虽然自己自从来到这太原城，还未曾有过一战，属下大都在城池里憋得慌，但是万事还是谨慎些好。
　　“哦？”晋王抬了抬眼皮，没听懂。
　　李总兵于是又补充道：“北穆人素来行军神速，来去如风，若是趁我军出兵增援忻州的时候来犯，或是我们在途中遭遇上，都……”
　　“李常德！”晋王猛拍桌案，满脸通红：“你这是怯战！”
　　“末将不敢！”李总兵心中一跳，连忙垂首辩解。
　　晋王颤颤巍巍站起身，那手指着他，粗着嗓门吼道：“忻州军民苦苦守城数日，如今来人求援，我等与之一衣带水同气连枝，忻州亡则太原危，派兵救援亦是义不容辞，你却再三推阻是什么意思？”
　　“末将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李总兵只觉得一股抑郁涌入心胸，依旧耐着性子辩解道：“往年我军跟北穆人对战，非人数数倍于对方方能取胜，如今敌军十万，我军十二万，加上太原城城坚炮利，粮草充足，万众一心之下胜算极大，若是就此出兵增援，且不说我军赶到时忻州是否还在，单是兵分两股就已十分凶险，任何一股遇上北穆大军都是死路！”
　　“你的意思是要我见死不救？”晋王阴测测问道。
　　李总兵心中一凛：“末将大胆揣测上意，这忻州恐已是弃子，救之无用……我们应该暂不出动，静观其变，即使他日北穆大军兵临城下，我们也有备无患……”
　　“大胆！”晋王大怒：“你的意思就是我们一出城就会败，只能躲在这太原城里放冷枪？若是他日北穆人兵临城下，你也这般不战？”
　　“末将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
　　晋王情绪高昂，环顾四周将士，扬声道：“各位身为大周将士，战斗是本分，怯战是耻辱，应该高唱战歌为大周基业慷慨赴死，而不是龟缩一隅坐享其成，任由前方百姓在敌人的蹂躏下呻吟，更不能置身处险境的友军于不顾！”
　　“李总兵！”
　　“末将在！”李总兵心里重重一叹，高声应道。
　　“带齐你麾下七万人马，速去增援忻州！”
　　“得令！”
　　慷慨赴死？若是让高喊这一口号的晋王殿下亲自履行的话，情形可能就大不相同了，上位者一意沉浸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成就感之中时，早就将那些平凡而不起眼的生命视若草芥。
　　他最终留下了自己军中一万精锐，另调了太原守军一万充数，大军三刻后奔赴忻州。
　　他只希望要么忻州快些沦陷，要么北穆速速退兵，自己好速去速回，否则，自己这七万人还不知道要在外边消磨多久，那样的话，太原城简直就变成了随时可以爆炸的火药桶。
　　
　　日暮时分，城北的镇远门迎来一小队形容狼狈的骑兵，枪折旗倒，个个带伤，染血的绷带将他们整个脸都遮的模糊不清，因为勉强从暮色中辨认出他们的玄朱甲衣，守城的士兵才没有采取攻击，而是静等他们靠近再作打算。
　　这一队骑兵一路疾驰到城脚下，为首的一人挥了挥手中的令符，哑声道：“我们是忻州守军，奉李常德总兵之命，有重要军情汇报晋王殿下！”
　　太原守军核对好令符后，扬声道：“辛苦你们了！”话音刚落，城门已经缓缓放下，稳稳搭在护城河上。
　　这一队骑兵便跌跌撞撞进了城。
　　“末将乃忻州副将程晗，有重要军情要晋见晋王殿下面陈。”城内熊熊燃烧的火把下，太原守卫这才看清骑兵中带队的男子，居然极其年轻，头上扎着白色绷带，半张脸都被挡了去，但是仍能够看出是个美男子。他的肤色黝黑，目光锐利，即使带着遍体的伤也掩不去他本人骨子里的锐气，想来是长期在沙场上混迹的人了。
　　想到这，同为老兵的守卫不由得对这个男子肃然起敬。
　　
　　“原来是程将军，忻州那边军情如何？可有见到李总兵？”老晋王正在用晚膳，听闻有军情来报，不情不愿的赶了过来，一进来就急急问道。
　　程晗不卑不亢的行了一个军礼，这才说道：“李总兵来的极为及时，现下正在城中力抗敌军，忻州一时无虞，全靠晋王殿下审时度势精明善断。”
　　晋王呵呵一笑，心里很是受用，李常德那小子还怀疑他的判断力，真是……回来一定要好好臭他一顿！
　　“只是……”程晗话锋一转，面露焦色：“李总兵在守城时发现有新的敌情，他们……”估计话说得太急，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晋王急了，连忙凑过去问道：“什么敌情？”难道有北穆人朝这边过来了？唉！若是那样，还不如不让李总兵出去啊！
　　“是这样的……”程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手紧捂住胸口，绷带也耷拉了下来，挡住了整张脸。
　　“说大声点！”晋王高声喝道，急性子的他将大半个肥硕的身子都凑了过去。
　　“是这样的，晋王殿下，您被俘了！”锐利的匕首骤然划破周遭的暗影，直直抵在了晋王的喉结上，名叫程晗的男子一派从容，手臂有力的禁锢住晋王笨重的裹满了绫罗的身躯。
　　

作者有话要说：09.05.03.22.23==>摸鼻子，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昨天晚上辛苦码的字因为word抽风，全都浮云了，当下大受打击，抱头就睡，今天才从阴影一走出来，本章有些枯燥，见谅，不过，小声说一句，这一章攻太原情节是我向某本极喜爱的书致敬，不知道可有人看出来了？

备注：盛唐时期的北都太原城，是国家的陪都之一，与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三都”。为唐王朝的安危，做出举足轻重的贡献。

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赵光义火烧水灌将一座有着一千四百多年的太原三城夷为废墟后，在古城废墟东北三十五华里许的汾河东岸，新建了宋太原城，它就是我们今天太原市的迎泽区及杏花区部分地区。
宋太原城的规模据《永乐大典》载：“周一十里二百七十步，宋太平兴国七年建，门四。”与唐太原三城难同日而语。但是，宋太原城小虽小点，其军事地理位置比已毁的太原三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宋太原城由一座大城一座小城，三座关城组成，共五城之多。大城中的小城，位居城之西北，“周长”五里一百五十七步，几乎占去大城半城之地，城名“子城”。子城中均为各级衙门以及监狱和粮仓，无民居民宅。民间传闻的“丁字街”、“钉龙眼”之说，便指太原宋城的街巷格局。其实这种说法乃是对金元文豪元好问《过晋阳城书事》中诗句“官街十字改丁字”一句的误解。太原宋城中街巷，并非都是“丁”字街，只是四条官街呈丁字形。

　　宋太原城问世后百余年，即发生了金宋太原之战，区区弹丸十里的小城，竟抵御了金军强大马步兵二百余天的围攻。直至北宋王朝屈服于金人的淫威将太原划割于金王朝，太原军民才在内无粮食、外无救兵的情况下，与金人决一死战，直至陷落。宋金的太原之战，使宋太原城受到重创，城中之城——子城，便在这次大战中毁于兵燹。
09.05.24.18.54==>折腾了一套军制 于是过来修改了各将称谓 统一体系




04 易主

　　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在官道上，寒风冷冽，浮雪四溅。当先的马上伏着一个女子，似乎还不满意此时的速度，手里的鞭子变本加厉的抽着。
　　终于，马儿一声长嘶，停了下来，再也不肯往前一步，一点点白沫从马嘴里涌了出来。
　　“迟迟，歇一下吧！天色也不早了。”落在后面的男子这时候赶了上来，抬起衣袖抹了把额上的汗，侧头提议。
　　双洛用力摇了摇头，眼睛恨恨看着前方，露出焦急的表情：“再不赶路，就来不及了……”她有必须赶在今天以前赶到太原的理由，说出来却没人相信。
　　祁慎却下了马，走到她的马前，轻轻拍拍马脖子，表情怜悯：“你看它都累成这样了。”
　　“现在离太原还有大概半天的路，明早出发的话，中午就可以到，如果此刻赶去，到那里城门也关了，你难道想在野地里睡一宿？”
　　“有何不可？”
　　“遇上狼群我可先跑的！”
　　“总之今天必须到！”双洛狠狠踢了自己马一脚，可是马儿依旧无动于衷，她也知道不该将气撒在马身上，可是……太原马上就要被攻下了，她赶不到了！赶不到，意味着关于子修的唯一线索就此断了。
　　“放心，太原城没那么容易被攻陷的！”祁慎一边安慰道一边欺近双洛背后，趁她不注意，一抬手便点了她的睡穴。
　　女孩身子歪了歪，直直倒下，正好被他接住，扛在肩上。
　　不听话的女人就要敲晕她，这是祁慎一贯的作风。
　　其实人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祁慎只是按照以往的情况进行推断得出太原短时间不会有危险，却并不知道此时带兵攻城的人，是自己那个冷血无情狡猾多端的弟弟。
　　这一念之差，全盘皆乱。
　　
　　一夕之间，太原易主。
　　在场的所有人先是身子一僵，然后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叹，拔出自己的兵器，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寒光四射，到处都是刀刃的反光，映在了晋王猪肝色的脸上。
　　程晗，或者说是祁永冷冷一笑，小心将自己的身体贴近晋王，他壮硕的身躯正好成为最好的挡箭牌。
　　“你这个混蛋！”负责晋王安全的王副将此刻的脸色跟自己的上司形成了鲜明对比，青白的像是太原城墙上的积雪，只见他狠狠咒骂道，身子微弓，将手伸进怀中：“你是北穆人？”
　　“我就姑且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祁永，不过北穆人喜欢叫我裕礼，忘了说了……裕昊是我父亲……”
　　“你是那个永亲王！”已经有人脱口而出，声音变调，可见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怎么样的一种恐怖。
　　“正是，说起来我自己也没想过会这么顺利，特意准备了那么多，结果你们连我的身份都不验证一下就直接让我见了主帅，还真是大意啊！”传说中的永亲王拿匕首拍了拍晋王的脖子，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早知道太原城是这番光景，我大可以直接出兵对阵，才不会用这番诡计！”
　　如果李总兵在城中，绝对不会这样！在场的所有人懊恼的想道。
　　“那么阁下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王副将突然开口。
　　祁永此刻唇角微扬，一副我就在你们面前你们也捉不到我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始终保持着冷静跟决断，一直看着王副将，待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后，发出一声兴致勃然的轻叹：“不错的家伙啊……”
　　王副将手里握着一把镶金的木制手枪，黝黑的枪管直直对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声音有些抖：“想让晋王殿下做人质？你想错了！”
　　说到这，他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扭曲：“我们大周朝的臣子跟你们北穆蛮夷不同，大义名誉重于生命，殿下一定愿意舍身成仁，是不会受你挟制！”
　　晋王的脸色骤然死白，干瞪着眼睛嘟囔了半天也没法挤出几个字，他不想死，可是如果这时候开口要求部下救他，朝廷那边是不会放过他的。他陷入一种奇妙的境地，进退两难，若是别人，大概早就干脆赴死了。
　　可惜晋王殿下对生有着强大的执着。
　　“王副将……”他哀哀唤道。
　　祁永冷笑：“晋王殿下，看来你平日太过高风亮节，部下们对你的评价过高了啊！”
　　他猛地将身子一转，晋王的大肚子就完全暴露在了枪口下，而祁永自己则安然躲在了他背后。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祁永突然开口：“这把火枪只能射一枚弹药，如果不幸打中晋王……王副将不考虑一下？”
　　王副将的脸狠狠抽动了一下，手指紧扣在扳机上。
　　“即使你有晋王在手又如何？你根本没办法控制这么大一座城池，太原城几百年的重镇，不是那么容易被拿下的！”
　　“消息已经送了出去，我们的兵马上就要冲进来了，你还不快束手就擒！”
　　祁永安静的听他说完，只是眨了眨眼，目光冷锐，淡淡说道：“我一直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老鼠不能钻的洞，太原城也不例外。”
　　他将目光稍稍转到窗外的一角，露出冷酷的笑：“你看，那是什么？”
　　所有的人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沮丧，王副将垂下头，将表情掩在了暗影之中，许久才抬头看向祁永跟晋王：“你早就混了内应进来？”
　　军火库跟粮仓，全都陷入一片火海，时不时传来雷鸣般的爆炸声，腾起浓烟。从这里看去，夜色之中的太原城大半都在浓烟之中。
　　祁永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的部下已经把守住了这座城的一切要道跟传信通道，你们送消息的人都已经被截了下来，至少今晚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好……好……”王副将抖着手移开手枪，看了晋王一眼，面露悲戚：“殿下，恕臣鲁莽，没法陪你做亡国奴了。”
　　砰的一声，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头颅，露出拳头大血肉模糊的洞。
　　晋王整个人都怔住，呆呆看着地上的尸体，一时无话，他的脸上甚至溅到了部下的几滴血。
　　祁永撇撇嘴，环顾四周，寒声问道：“各位呢？”
　　一刻钟后，三人自尽，其余人投降，祁永觉得这大大的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其实有些时候历史的转折往往就是一念之差，如果不是王副将过多沉浸在殉国的悲壮情绪之中的话，一枪打死晋王后，以当时在场的人数，一拥而上，祁永不一定能够成功。可惜他一瞬间却选择了的自杀，导致其余的人没法齐心合力，有人即使想全力一击也担心身后会被其他有异心的人放冷刀。
　　看来还是对大周期望过高了，祁永这般想着，将善后的工作交给同来的自己的手下，独自一人踱到了城墙上，俯视着下方的城池。
　　战斗，通讯，补给，医疗，整备，管制，后勤，太原城的布局在军事上堪称完美，然而这样的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即将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占据。
　　暗夜之中，北穆人的势力正在悄然扩散，此时，很多士兵还在睡梦之中恍然未觉。
　　
　　沉寂的街道里有一匹马在疾驰，清脆的马蹄有节奏的敲击着地面，像是急鼓一般撩拨着人的神经。
　　有人露出艳丽的笑容，静静拉弓，瞄准，墨色的羽箭破空而出，马上的骑手闷哼一声，坠地，他的坐骑却浑然未觉，依旧向前冲出老远。
　　白衣少年收弓，转身看着身后的灰袍男子，笑问：“如何？”
　　“主人箭法高绝！”灰袍男子称赞道。
　　少年却皱了皱眉，轻轻侧过身，伸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摆弄了一会，取下两片极薄的黑色水晶，再转身时，一双眼睛居然变成了金色，正是萧倾颜。
　　“戴着这玩意，看东西都看不清楚！射人全凭直觉……还有，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皱了皱鼻子。
　　她身边的灰袍男子自然是王小北，只见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接着说道：“中午的时候我就在全城的水源里下了药，此时这药性大概都到了每个人的体内，再加上点火的时候顺手放的香，此刻的浓烟跟他们体内的药性一合，比最好的迷药都要强上十倍不止！”
　　“哦？这么说全城的士兵，包括马，都被你迷住了？”
　　“是的！”王小北一本正经的回答。
　　倾颜扑哧一笑，摆了摆手：“我这就去见永亲王，你陪我。”
　　“是。”
　　
　　这一路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倾颜亲自在一具尸体上捏了捏，看了看，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挑眉看向小北：“你不是说是迷药，怎么都死了？”
　　小北眉头微蹙：“可能有的药量加重了，加上个人体质不同，于是就……主人恕罪！”
　　倾颜一脚踢开尸体，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无所谓，料想永亲王也不会在乎少几个俘虏！”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子城的指挥部所在，走到近前，倾颜突然停下，脸上一霎划过一丝恐惧。
　　“主人？”小北见她突然停住，有些疑惑，刚抬头，却见眼前骤然一亮，有人掀帘而出。
　　却是一个极其俊逸的男子，之前用于伪装的涂料被尽数洗去，露出一张白皙的脸，修眉深目，眼神锐利。
　　倾颜迅速垂首，跪下，一手抵额，说道：“属下倾颜，见过永亲王。”
　　“你就是萧倾颜？”祁永淡淡问道，将目光停在她的头顶：“抬起头。”
　　“是！”倾颜抬头，正对上祁永的眼睛，却是一派从容，毫不畏惧。
　　“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你很能干！”
　　这一夜，火与暗夜纠缠着，死神在城郭上方来回游走，二十岁的永亲王遇上了十四岁的萧倾颜，命运的手指轻轻打了一个绳结。
　　
　　“殿下，目前已经有三万人进了太原，全城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个身披褐甲的高大汉子这时候利落的跃上城头，高声禀报。
　　祁永转身看了眼倾颜，挥手示意她退下，然后凝眉沉吟片刻，问道：“李常德那边还有多久回返？”
　　“算下这一路的阻击，他的残兵大概会在凌晨赶到城下。”
　　“很好，大家好好休息三个时辰，到时看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李常德带着仅剩的四万兵马回到了太原城，却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却是城头八尊巨炮的对轰。可惜这些庆应五年才铸造的巨炮们的首次战争竟然是屠戮己方的将士。
　　战斗开始不过三刻，己方人马折损大半，山西道总兵李常德深知无力回天，挥剑自尽。
　　就这样，一片死寂的硝烟之中，太原城无声无息的换了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09.05.06.09.54==>昨天晋江抽了 半天没更新上来 于是今天会有两章更新 重感冒ing抹泪
09.05.24.19.00==>修改军中称谓




05 破命

　　祁慎这一夜睡得极其不稳，夜半惊起，只觉得背脊冷汗淋漓像似做了噩梦，他拍了拍自己额头，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梦。
　　回忆无果，他干脆披衣起身，随意踱到了客栈的庭院里。今夜倒是繁星灿烂，要不是考虑到双洛的身体，他倒想浪漫一番，将她拖起来看星星了。祁慎这般想着，摸摸鼻子，四处张望着，突然眉头一皱，将目光定在了南天的一点。
　　只见东南天空的一角，冉冉升起了一颗微红的明星。
　　“凶星天狼，主侵略之兆。”身后突兀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祁慎猛转身，却看见一人身披灰袍，无声无息的立在自己身后，他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
　　来人从斗篷里抬起头，露出一双血色的眼睛，寒光凛冽，正是巫曳。
　　他微仰着头，定定看着天空，喃喃道：“杀破狼三星即将归位，天下易主，无可逆转啊！”
　　祁慎冷嗤一声：“原来你也信这个？”
　　巫曳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一个少有的平淡笑容，抬手拨了拨自己耳边的乱发，看着祁慎的眼睛：“万物运行皆有其理，你难道不信命运？”
　　祁慎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信我自己。”
　　“一个人出生，死亡，遇上谁，爱上谁，其实早就定好的。”巫曳平缓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悲凉。“你居然不信？”
　　“不信也好……”他的声音渐低，最后祁慎几乎辨不出他在说什么。
　　祁慎露出一丝不耐：“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自然不是，”巫曳将目光从天上的繁星移开，转而看向西南一角的房间，祁慎心头一紧，脚步轻移，瞬间已经挡在他身前。
　　巫曳看着他，脸上又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我来带她走。”
　　“不行。”祁慎冷冷道，手已经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如果我说楚双洛一生命格凄苦，注定活不过双十，跟着你的话，更是随时都有生命之虞，你可愿放手？”
　　祁慎表情一瞬间凝固，看着巫曳许久，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揣测这些话的真假，而巫曳的脸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祁慎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最后露出自信的笑容：“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信命的，我也不会放手。”
　　长刀骤然出鞘，泛紫的刀刃破风而至，一瞬便停在了他的肩头，散发着阴寒的杀意。
　　祁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将肩头的长刀放在眼中，他的刀同时指着巫曳的心口。
　　两人僵持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巫曳骤然大笑，手中的刀也收回鞘中，他看着祁慎，又笑了一会，直到后者露出恼怒的神情方才开口：“你比我好，我不得不信命，却想破命，我将双洛留给你，就端看你这个不相信命运的人能够将她的命破到何种地步！”
　　“她的命轮已经偏移了，下一步走向何处无人知道，或许是重生，或许是毁灭。”巫曳的声音始终带着宿命的悲情调子，却又有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祁慎静静看着他时而冷静时而疯癫，心底没来由的觉得空虚恍惚，似乎在今夜的梦里，自己也这般，疯癫跟理智交错着，满心无望。
　　啪！
　　一声轻响，一个瓷瓶被抛到祁慎手中，他刚要打开却被巫曳制止：“里面有粒药丸，双洛目前的三魂七魄已经不全，极易受病寒入侵，这东西有聚魂的作用，但是！”
　　巫曳一双血色的眸子严肃的看着祁慎：“这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用了会怎样？”祁慎下意识问道。既然不能用干嘛给他？他心里悄悄腹诽。
　　“用了的话，对我没什么影响，对你，恐怕效果有些微妙，或者说奇异……”里面是某人的生魂，混在双洛体内会如何，巫曳自己也没有大的把握，所以他干脆不说。
　　“这是什么意思？”祁慎不甘心的追问，却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骤然化为一道青烟，消失于无形。
　　“真是个怪人！”他狠狠咒骂，然后回房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双洛一醒来，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马蹄声跟人的哭喊声交错着，隐隐带着不祥的预兆。
　　“怎么回事？”她迅速起身，推门而出，却看见祁慎愣愣守在门口，回头看她时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她又问了一遍，忽然想起之前被祁慎敲晕的事情来，声音更加多了一丝嫌恶跟焦虑。
　　祁慎表情僵了僵，突然凑近来，一双手重重按在她的肩上，沉声道：“你安心听我慢慢说，其实……”
　　“太原失守？”双洛有些无力的接道。
　　祁慎褐色的眸子里悄然划过一丝异色，看着她点了点头：“正是。”
　　女人重重打了他肩膀一拳，又狠命踢了他膝盖一脚，趁他吃痛收手的时候已经如一阵风一般掠了出去。
　　门外有马嘶鸣，他立刻跟了出去，仅仅来得及看到一个骑马离去的背影。
　　这个笨蛋，难道想闯关？
　　祁慎心里咒了一声，迅速上马追了过去。
　　
　　面北的关隘，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在城头严阵以待，等待着随时会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的敌人。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士兵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匹枣红的骏马正在城下逡巡，迟迟不肯离开，马上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面色黝黑，头上裹着的麻布斗篷已经被灰尘蒙上一层暗淡的色泽。
　　“小兄弟，出不了城的，北边全是北穆人的地盘了！”终于有人好心告知。
　　那少年脸色变了变，一转竟多出几丝恨意，扬声道：“玄朱将士乃天子之兵，携火炮之威，重关之险，理当寸土必争，何以短短月余间山西尽失！数十万的山西军竟当不得河北路小小定城！”
　　“小子你说话注意点！”城上的士兵不乐意了，恶狠狠威胁道。
　　少年却浑然不觉，一意质问：“丢了城池不思反夺，反而一退再退，龟缩在城堡之中恐吓平民，算什么……”
　　嗖的一声，箭影一闪，一支羽箭已经到了眼前，少年侧身闪过，恨恨看了城头一眼，终是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算了算了，年轻人嘛，心高气盛，真的进了军营就知道苦头了。”
　　
　　双洛将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蒙头直闯，也不看路，好在身下良驹识途，左转右转，路上正好遇见祁慎。后者一个呼哨，马便安安静静停了下来。
　　“你不会真的跑去闯关了吧？”祁慎见她安然无恙，心才放下一点，问道。
　　双洛肩头耸了耸，不答。
　　“我错了，我跟你认错，行不行？”
　　“我要去太原！”
　　“你明明说要跟我北上的。”
　　“反正只要往北，哪都行！”
　　祁慎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摸了摸鼻子：“其实办法不是没有……”
　　双洛从马上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看着他：“什么办法？”
　　祁慎笑得有些勉强，轻轻策马靠过来，小声说道：“永安公主已经从京城出发，一路招兵买马，朝这边过来了，如今唯一能出关北上的只有她的军队。”
　　“你是要我们参军？”双洛微张着嘴，指了指自己：“我是女人！”
　　祁慎瞥了眼她的胸，又瞥了眼她的脖子：“还好，身材看着不像女人，弄个假喉结遮挡一下就没问……”
　　头上狠狠挨了一锅贴。
　　祁慎揉了揉脑袋：“我是认真的，你放心好了，一切有我。”
　　双洛将信将疑看着他：“你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什么意思？”
　　“一个北穆人想混到大周的军队里，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祁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竟然前俯后仰，极为夸张，好容易止住笑，抬头时，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你放心好了，我唯一的私心就是想尽快带你回北穆，就怕你中途反悔。”
　　“……那好。”双洛怔怔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最后点头。




06 竞技

　　可能是连日的战争唤起了大周人的血性，抑或是如今的年景只有参军还能好歹吃饱肚子，永安公主招兵的地方人头攒动，长长地队伍一时间竟然看不到头。
　　双洛再次确认自己的装扮无误后，瞪了祁慎一眼，任由他拉着自己挤进了人群中。
　　
　　征兵是在一个大大的广场上，报名的人先要去领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白纸，然后走到广场中心，在几个大人面前证实自己的能力，还是老三样，搬巨石，射箭，骑马。祁慎考虑了许久，千叮嘱万叮嘱要求双洛答应只去骑马，毕竟前两样还是多少考些体力，他担心她在一干久经沙场的考官面前露了马脚。再加上大周军中马术好的人奇缺，双洛仗着精湛的马术，很容易过关的。
　　看着前面后面一个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男人，双洛依旧有些忐忑，自己的年纪跟身材跟他们比起来，就像个小萝卜头，她担忧的频频回头看祁慎，后者却突然笑眯起眼睛，伸手推她的肩，一边低声在她耳边低语道：“快跟在他后面，没问题的！”
　　双洛依言看去，倒是一愣，原来祁慎要她跟在一个看起来身材跟她差不多的年轻男子身后。那男子一身样式简朴的月白长袍，宝带束腰，举手投足间也带着一丝文弱书生气，看着倒是好人家的出生。
　　对方似乎感觉到双洛看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双洛只觉得喉头一紧，几乎呛住。
　　俊眉轻拢，色如芙蕖，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居然是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双洛再次将目光下移，找喉结，找到了她都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个男的！祁慎这时候乐呵呵凑过来低声说：“所以叫你跟着他，我确认过了，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的，跟在他这样的人后面，没人怀疑你的性别的。”
　　双洛回手给了他一拳，祁慎闷哼一声，借势将她推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后。
　　“唉，你们插……”身后人不情愿的抱怨在一大锭银子落下后无声无息，双洛跟祁慎相互间交换了眼神，有志一同的站在那个男子身后，可能是两人的目光实在是诡异，那男子时不时回头瞟他们一眼。最后他终于撑不住，转过身来拱手为礼。
　　“在下夏恒，夏天的夏，恒久的恒。”
　　美人连名字都十分婉约啊！双洛瞥了眼祁慎，从他欠扁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跟自己一个想法，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在下楚迟，迟缓的迟。”
　　“我叫祁慎。”祁慎淡淡说道，在他面前举止反而颇稳重。“夏公子看着像是读书人，也来参军？”
　　夏恒将眉一竖，大义凛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时候与其窝在书塾里读那些陈旧的文章，不如投笔从戎，马革裹尸。”
　　“夏公子说得好！”双洛赞道，却换的祁慎极轻的一声冷笑。
　　“我们兄弟不如公子这般志向远大，无非就是想进军营混口饭吃。”
　　夏恒倒也不嫌弃祁慎直接，只是掩口轻咳一声，道：“只要能为朝廷出点力，目的不重要，不重要，呵呵……”
　　他笑得有些尴尬。
　　“不知道夏兄一会怎么应对那三关？”祁慎又问，指的就是待会要比的三项——扛石，射箭，跟骑术。
　　夏恒脸色微赧，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射箭，君子六艺，再是死读书的人都是要学的。”
　　“哦……”祁慎露出失敬失敬的表情，两三句话里来我往，两人已经熟悉的开始称兄道弟了。
　　
　　谈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广场外沿，夏恒将写着自己的名字纸张递给守在一边的士兵，然后坦然走到广场正中，正了正头冠，拱手朝四面行了一个礼，尔后走到一柄弓前。
　　“你要射箭？”正中坐的一个将军一身亮银链子甲，甲胄外还罩着一件明黄战袍，头上三支天鹅翎迎风微颤，一看就是禁军中人，永安公主的麾下。只看他略前倾着身子开口问道，似乎对夏恒的表现极其感兴趣。
　　他的声音有些哑，听在双洛耳中始终怪怪的。
　　祁慎这时候又凑到她耳边嘀咕：“是个女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
　　双洛一惊，原来军中可以有女的，也对，永安公主亲自领兵，军中没有女将有些说不过去，祁慎分明是故意的……想到这，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祁慎笑得有些皮：“你若是报了女兵，我怎么就近照顾你？”
　　这样的话说出来，双洛不自然的别开头去。
　　那边夏恒已经三只连珠箭射出，正中红心，那位女将军对他似乎很满意，早已让人记下他的名字。
　　如此，夏恒算是轻松过关。
　　
　　下一个就是双洛，她定了定神，刚要将自己手里的纸递过去，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龙飞凤舞着几个大字的纸条抢在她之前交在了士兵手中。
　　“你插队！”双洛看着纸条上“明锋”两个字抱怨道，可惜插队的人已经如一阵旋风般飙进场中。
　　阿嚏！
　　双洛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不知道哪里突然飘来一阵奇异的香味，让她的鼻子很不舒服。
　　她不好意思的回头看了看祁慎，苦笑：“被人插队了……”
　　“知道了，笨蛋！”
　　
　　那个叫明锋的男子一身绫罗绸缎，打扮的一点都不像是来参军的，倒像是提着鸟笼逛茶楼的纨绔公子哥儿，身配美玉，额戴珠冠，腰悬香囊，身边还带着一个书童。往场中心一站，那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样子，连双洛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过有夏恒先例在前，所有人都没敢低估他，可惜事实证明，大家似乎高估他了。
　　明锋最开始挑的是射箭，大概是看着夏恒成功闯关，便以为这是个轻松活，可惜……
　　连着试了四次，他都没能拉开弓。
　　坐在正中的女将军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摆了摆手，她身边的一个中年人就开口喝道：“快点啊快点，磨磨蹭蹭干么子！”
　　操的一口南方口音。
　　明锋面色微赧，也生了些脾气，隐忍着说道：“我还可以骑马！”
　　“哦？那就试试，先说清楚了，小心点……”
　　“恩，我动作有分寸。”明锋一本正经答道，却引来女将军一声冷笑：“我是叫你小心马！”
　　明锋原本白皙的脸骤然转为猪肝色，埋着头狠狠爬上马鞍，双腿一夹，扬鞭。那青骢马先是闷声不响的缓缓朝前走了几步，倒也相安无事。明锋这才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扬眉挑衅的看了女将军一眼。
　　后者却变了脸色，猛然起身。
　　双洛也轻呼一声，回身看了眼祁慎，后者跟她一样有些讶异。
　　那马不对！
　　这四个字明晰的出现在双洛脑海的时候，明锋身下的青骢马却一声长嘶，奋蹄狂奔了起来，不分方向的一气乱冲，最后竟然冲出了重重围住的广场，朝双洛这个方向闯来。
　　
　　双洛心头一凛，随着人群躲散开了，却见在场的军人们只敢在一边吆喝，却没人敢上前去阻拦一下。
　　待到他们鼓起勇气打算采取行动的时候，那青骢马已经带着吓得全身僵硬的明锋冲出老远。
　　
　　一时间人群四散，双洛居然跟祁慎走散了，远远看着他似乎朝青骢马离去的方向去了，双洛这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当下做了个决定。她回身看了看，见自己来时跟祁慎拴在路边树下坐骑还在，连忙冲过去，翻身上马，纵马朝疯马逃逸的北边奔去。
　　这一前一后约莫奔出三里多地，双洛的马才勉强追上青骢马半个马身，其余人等都被狠狠甩在后面。谁知那青骢马见有人追来，跑得更快，逼得双洛又紧加了几鞭，双马并辔齐驱，这时前方却猛地出现一条战壕，双洛狠狠咬牙，一提马缰，啪啪又甩了两鞭，□坐骑骤然加速，抢过一个马头跃到青骢马身前，逼着它一个急停，朝另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这样子双洛再次落下半个马身来，另一匹马上的明锋已经脸色死白，不省人事，僵硬的死拽着缰绳，闭着眼一动不动，双洛暗暗低咒了一声，扬声喝道：“你伏低身子，不要乱动，看我的！”
　　
　　这时候，两匹马已经绕着城关跑出了十多里，趁着又一个急转，双洛的马再次跟疯马并辔齐驱，她当机立断，将脚尖从马镫抽离，纵身而起，直接稳稳落在了明锋马上，从后面将他手里的缰绳抢了过来。
　　她原本是打算夺过马的控制权后再行安抚，可惜却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这马的性子已然发狂，即使以双洛的技术也没法凑效，这时候眼看着疯马就要冲入闹市区，想着即将面对的人群，双洛额间尽是冷汗。
　　她也没什么把握能在人群里控制住一匹狂马，尤其是身前还隔着一个呆若木鸡的男人。
　　这时候身边突然出现一匹雪白的战马，一角明黄晃过，双洛下意识偏了偏头，就看见那个银甲的女将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女将军开口：“想办法把你前面那人踢开！”
　　双洛眼神稍微下落，看了眼地上的碎石路，摇了摇头。
　　女将军露出一丝不耐烦，急急说道：“那你找个地方躲躲，我把他抱过来！”
　　双洛一边控马，一边点了点头，两人一来一去，讨论的方案仿佛就像是走路吃饭一般容易。其实就算是两匹正常的马之间实施都有难度，何况还有一匹疯马。
　　而双洛跟那女将军之相互间递了个眼神就开始了，双洛突然松开缰绳，单抱着马脖子将身子向右一滑，整个人全然藏在了马腹之下，倒悬着，而她动的时候女将军也动了起来，只双腿夹紧身下坐骑，整个身子探出，双手朝明锋腋下一探，腰身一扭，凭着腰力将他整个人稳稳的从马鞍上拽了过来，扛在肩上。
　　明锋落稳后，女将军的白马突然一阵抽搐，隐隐竟也有了发狂的迹象，那女将军倒也镇定，低头贴着马耳边轻轻呢喃安抚了几句，才缓下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那边双洛在明锋被拽走后已经再次从马腹下窜出，一下子抠住马鞍，双腿一旋，再次翻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矫健而美感，如今没了明锋这个大负担，她要控马就容易的许多，没多久就将它安抚住，慢跑了几圈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双洛心头一松，整个人连滚带爬摔下马去。
　　



07 相逢

　　明晃晃的阳光晒得眼皮痒痒的，双洛仰躺在地上，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直到现在还在发抖，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自己是发了哪门子的傻想出这样的法子啊！
　　咚咚咚咚有人快步朝这边奔来，最后停在她身边，紧接着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你这家伙成心想吓死我是不是啊？居然单枪匹马去追人，一边那么多当兵的没动你去凑什么热闹啊！几天没吃苦头，长本事了是不是啊？！”
　　双洛同学强忍住捂耳朵的冲动，缩着脖子听完祁慎先生的训诫后摸摸后脑勺，抬起头来，笑了笑：“这不是没事吗？哈……”
　　笑到一半没笑出来，因为祁慎的表情实在是阴沉的可怕。
　　
　　原来这个家伙不笑的时候长得这么凶悍。
　　
　　双洛心里小小腹诽，却也知道这次自己真的吓到他了。
　　啪的一声，右肩一沉，双洛警觉回身，却正好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漂亮眼睛。
　　来人一身银甲，外罩黄袍，明眸皓齿，略嫌浓密的眉毛下面生了一对十分大的眼睛，看着特别的英姿勃发，正是那位女将军。
　　那女将军在双洛肩上重重拍了拍：“小子，马术不错，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迟！”被面前的女子这般大大咧咧的对待，双洛差点就说出自己是女子的身份，话到吼间猛想起自己的那张文牒，急忙改口。
　　“在下祁慎，见过盘将军。”祁慎这边抱拳行礼，举止沉稳低调，不卑不亢。
　　那女将军轻挑起一边的眉毛，一双妙目看向祁慎：“你知道我？”
　　祁慎浅笑：“永安公主麾下第一女将盘迦玉，谁人不识？”
　　盘迦玉亦笑着指了指双洛：“他就不认识。”
　　祁慎道：“舍弟年纪太小，未经世事，不认识将军也是情有可原。”
　　“哦？你们是兄弟？”
　　“我们是表兄弟，这次本要去太原拜见我外公的，结果刚到这就得知太原已经失守了。”
　　双洛心猛的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下意识看了祁慎一眼，使劲朝他递眼神，结果他下一句话却是：“我们料想外公一家凶多吉少，干脆就来参军，看能不能替他们报仇。”
　　双洛失望的收起目光，她本来打的算盘是趁着救人跟盘迦玉攀上关系，然后请她放自己出关，可惜祁慎居然没想到这一层，还在提参军的事情。
　　盘迦玉倒也不含糊，哈哈一笑：“不错不错，我看你们两身手都不错，有心参军报国是最好不过的，可惜啊……”
　　她又打量了一遍双洛，笑了笑：“可惜我原只带女兵，不然真想把楚兄弟挖过去做我的马术教头。”
　　这样子说的话，明摆着就是接收他们两入营了。
　　双洛掩去自己心头微微的失落，强打起精神抱拳感谢。
　　
　　“提督！”
　　远远有人喊道，盘迦玉连忙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在这，再回过头来，见面前两人面露疑惑，笑道：“公主殿下刚从圣上那里讨的头衔，让我提督整个黄河以北三边新募军。”
　　祁慎双洛听后，连忙改口，将军本来是对武官的泛称，如今既然知道盘迦玉官拜从一品的提督，再喊就是大不敬了。
　　
　　“提督，这个人这么处置？”
　　三人相谈正欢，之前操南方口音的黑脸汉子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手里还扭着一个男人。双洛细看一眼，发现来人披头散发，一身狼狈，正是那个叫明锋的年轻人。
　　此时他已经完全不复之前的傲气，垂头丧气的好不可怜。
　　盘迦玉看见他是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冷冷一笑：“赶出去吧！”
　　“凭什么？”明锋抬起头，原本英俊的脸现在尽是泥污，当然，双洛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凭什么？”盘迦玉笑着重复一句，伸手掏出一个东西，竟然是方方正正的一个小香囊：“凭这个？”
　　“……不过是个香囊，难道有规定当兵不能带？”
　　“好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盘迦玉将香囊狠狠掷在地上：“当我不认识你们贵族子弟常玩的小把戏？你自己说，马为什么会突然发狂？”
　　“我……”明锋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双洛愣愣看着地上的香囊，有些不解，难道这香囊就是这次疯马事件的罪魁祸首？
　　“大周的公子哥不愿意吃苦学骑马，可是出门又要用马代步，有的人就想出这么个办法，让马从小闻一种熏香，长成后凡是身上带这种熏香的人靠近都会变得极其安驯，这个小子身上就带着这个，可惜军营里的战马哪里是那些南方马比得了的，野性难驯，被这香味一刺激就发了狂，所以……呵呵！”祁慎冷笑几声，语气里全是满满的鄙夷。
　　双洛自然理解他的想法，北穆人善骑射，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即使到了裕言生活的年代，从小到大，骑马射箭都是必修课，跟马的感情也是极好，遇上这样的事情，除了鄙夷没有任何想法。
　　“我念在你投军心切，也就不惩罚你了，快些滚吧！”盘迦玉丢出最后一句话，转身就走，结果明锋突然挣开那黑脸汉子的钳制，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大人给我一次机会吧！”
　　双洛隐隐看见盘迦玉额角爆出一根青筋，心里倒有些好奇，这个明锋，看样子家世不错不愁吃穿的，怎么对参军这么执着。
　　“我且问你，为什么想参军？”盘迦玉帮她问了出来。
　　明锋恨恨抬头：“自然是杀北穆人！”
　　祁慎的嘴角不经意的抽了抽，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你跟北穆人有仇？”
　　“我家自曾祖爷爷起就是在跟北穆人打战，我也要跟他们一样！”
　　盘迦玉怒极反笑：“杀北穆人，以你的身手，弓不能拉马不能骑，送过去给他们杀吧！回去修炼七八年再来好了！”
　　说完抬脚就要走，明锋却不知哪来的气力，死抱着不撒手，盘迦玉自然不能下狠心去踢，只得朝身边几人使眼色，要他们将这个麻烦拉开。
　　明锋这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吼一句：“还有一项，还有一项！”
　　他从抬起头，脸上露出激狂的表情：“还有最后一项我没试过，大人，如果我能搬起那块石头，你难道还不让我投军？”
　　盘迦玉揉了揉额角：“我今天怎么摊上这么个死心眼的！”说罢挥挥手：“好吧好吧，你去试试！”
　　她根本没指望这个搜小子能够搬得动那块半人高的花岗石，权当是个消遣。
　　周围渐渐人多了起来，大多都是闻风过来看热闹的，有的人干脆吹起口哨：“小子，就你那副瘦排骨的样子，还是别试了，当心腰啊！”
　　“公子，我们回家算了……”人群里还蹲着一个年纪轻轻的书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眼巴巴看着场中脱掉上半身衣服的明锋。
　　明锋狠狠啐了一口：“你给我滚回京城去，告诉他们，本少爷出来建功立业了！”
　　说完话，再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巨石前，双手合抱住，身体下蹲。
　　胜败在此一举，他给自己打气道。
　　
　　少见阳光的白皙皮肤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红，明锋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让石头微微上抬起一条缝，男子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正待再接再厉，继续上抬时，脚下却不知踩着什么东西，骤然一痛，一软，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抱着石头朝一边倒去。
　　呯的一声句巨响，男子沮丧的抱头坐在地上，久久不起，直到周遭各色的议论声渐渐散去，方抬起头。
　　盘迦玉居然就站在他面前。
　　“还是不甘心是不是？”她踢了踢地上的一枚小石头，明锋记起自己似乎就是被这个石头害得功亏一篑的。
　　“我故意的！”盘迦玉一脚将小石子踢飞，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露出恍然神情的明锋：“你的体质就那样，刚才如果真的让你搬起那石头，后半辈子就等着瘫床上吧！”
　　说完，人就走了，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对了，忘了说，一会记得去营里报到！”
　　明锋怔了怔，面露狂喜：“我……”
　　“恭喜，本提督今天心情不错，收了你这个败类了！”
　　“多谢提督！”明锋一翻而起，居然朝盘迦玉倒头就拜，什么礼仪之类的都顾不上，看样子是喜疯了。
　　“都是什么人啊，一个一个的争着上战场，都知道打战是什么吗？”盘迦玉小声嘀咕着，挥了挥手，大摇大摆走了。
　　
　　“喂！”人都散去后，双洛两人也打算回去收拾收拾就去军营，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祁慎突然叫住她。
　　“什么事？”双洛回头。
　　祁慎表情极其严肃：“迟迟啊！你其实是北穆人吧？”
　　“额？”双洛一惊，摸摸自己的脸，道：“你不要吓我？”
　　祁慎的表情也很古怪，傻愣愣看着双洛良久，若有所思的说道：“天知道我怎么会这么想？不过你刚才那式蹬里藏身，活脱脱是我们北穆人的绝技啊，大周朝的女子哪有你这样子会骑马的？男子都少！”
　　双洛突然回神：“这就是你之前不提出关的原因，你的意思，那个盘提督刚才也有些怀疑我？”
　　祁慎笑着点了点头：“不错，由此及彼，反应挺快的！我的确考虑到这一层才没有贸然要求她放我们出关，要是被他怀疑我们是北穆人，简直得不偿失。”
　　双洛跟着点头，有些沮丧：“早知道就不去救他了！”
　　祁慎轻笑，拍她脑袋：“凡事做前多想想！”
　　双洛的心骤然刺痛，一些不高兴的回忆控制不住的涌入脑中，她连忙别过头去，深吸了几口气才缓和下来。
　　“怎么啦？”祁慎关切的问道。
　　双洛只是摇头。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究竟是哪的人啊？”
　　“我啊，随便好了……”
　　“哪有你这样子敷衍的？算了……”　　 
　　
　　




08 新兵

　　大周开国时，太祖借鉴前朝，将都指挥司设为地方平时最高领导机构，又分设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将全国的军权一分为五，如此，中央的五军都督与地方的都司机构便共同构成大周平时的军事领导体制。同时设立兵部，位尊权重，与五军都督府分权，共掌全国军事。到了战时，皇帝是全军最高指挥，由兵部秉承圣意任命总兵官，发将印，调集军队归总兵官指挥，直至战事结束，交还印信，所有军队退归卫所，以此防止武将在外拥兵自重。不过到了楚双洛所处的大周末年，这种体制已经名存实亡，往往有皇帝亲自挑人选加封都督提督取代都司总兵，成为指挥数省军事或指挥大兵团的统帅。
　　盘迦玉就是这次所募集的新兵团的提督，此刻她正意气风发的坐在白马上，昂首挺胸，一身银甲，身后明黄的披风随风舒卷。她抬了抬英气的眉，朝着下方众新兵抬手致意，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有力，向外迸发着力量。
　　“各位，”她扬声说道，声音清朗洪亮：“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点，自打你们进了这个地方，你们就是军人了，我不管你们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前来应征，我只要你们记住，身为军人，就要有随时牺牲在战场的准备，你们的命不再是自己的，可以很宝贵，也可以很不值钱，因为你们的生命将被用来捍卫自己身后的国家，故土，百姓和你们的亲人！”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跟激情，所有人的眼睛都热切的看着盘迦玉。
　　“我知道你们很多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打战，时间有限，我给你们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撑下来的跟我上阵砍北穆人，撑不下的，就留在这后方种田吧！”盘迦玉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挑衅的笑容。
　　一群男人被女人这样指着鼻子挑衅，立刻发出一阵不甚整齐的应和，盘迦玉皱了皱眉，不屑的想着，还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自己的任务艰巨啊！
　　
　　自己的任务艰巨啊！
　　人群中的楚双洛也隐隐感到一阵压力，看着远处高高在上的女将，心底也生出一丝与众不同的豪情。她原以为自己成为楚双洛后，已经心态平和，淡泊一切，对立于万人之上的权利早就没有丝毫渴望了，可是，现在……
　　楚双洛暗暗握紧拳头，抵在自己的身侧，她垂下头，耳边是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身体里热血在叫嚣，几乎就要突破身体的束缚，她原来，还是渴望这样的，振臂高呼，一呼百应，十三岁时她见证沁霜大人的就职仪式时，同样的感觉到内心的这种渴望。
　　仿佛有人在耳边呢喃着，你也可以这样，你也可以得到这样的地位，只要努力……
　　努力。
　　现在的楚双洛早就没有裕言当年的条件，那个地位，真的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吗？双洛现在已经看清了，所以逼着自己看淡，谁知道这蛰伏的本性竟然这般轻易地就被勾了起来。她轻笑，眨了眨眼睛，转移开注意力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思绪就渐渐飘散了。
　　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东西。
　　
　　“想什么呢？他们都走了！”右肩一沉，双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某个人的手搭了上来，于是悄悄侧身，甩掉他的手臂，抬起头来。
　　还是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嘴角上扬，眉眼微微弯着，很是和蔼可亲。
　　“散场了啊……”双洛四处看了看。
　　祁慎朝她竖大拇指：“这样的场合也走神，你强！”
　　“男人是种冲动的生物，轻易就可以被言语煽动。”
　　“说得好像你多了解男人似的！”祁慎不以为然，两人这时正并肩朝自己的营房走去，这地方似乎是专为了练兵搭起的简易军营，校场上训练的设施倒很齐全，他们的营房就在校场的东南角，四人一间，密密麻麻拥挤在一处，远远看着就像蜂窝一般。
　　双洛耸肩，对于这方面，她的确是仅停留在理论上。
　　
　　“你说大周为什么想起募兵了？”她于是换了个话题。
　　大周一直是卫所制，军户世袭，军士及家庭具有特殊的社会身份，有专门的军籍，由五军都督府直接管理。寓兵于农，守屯结合，以屯养兵，很好的为军队保证了充足的粮晌来源，也解决了内地调粮至边塞的运输之苦。募兵不是没有，但是像这次这样大规模的招募，双洛是首次见到，这一支军队，在史书里并没有多少记载，连目前领兵的盘迦玉，双洛亦是前所未闻。
　　是历史终于偏离的小许，还是她自己正在亲历一段后人未知的真实？
　　她的疑惑被祁慎一声冷哼截断：“卫所军将骄奢已久，年年有大量在籍军士不堪重负，举家逃亡，据我所知，如今北疆这边的屯田近一半以上已经丧失，边境屯堡十室九空。军备废弛，卫所空虚，不但战斗力减弱，而且兵源不继，北穆人都要杀到城下，再不募兵，我都要怀疑大周的皇帝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双洛轻笑一声，转念又笑不出来，专职的军人逃匿在外，却要这些训练近两个月的新兵上场杀敌，并不是一件可以让她轻松地报以笑容的事情。说不定，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没有来得及杀死第一个人，就成为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可是，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双洛必须成为可以被盘迦玉带出关的军队中的一员。
　　“放心好了，两个月足够了！”祁慎不知为何看出了她的担忧，重重拍拍她的肩膀，带着惯常的自信笑容。
　　
　　两人走到门前，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是一身崭新的玄色滚着红边的军服，其中一人抱臂斜靠着门柱，嘴边还不雅的叼着一根草，另一个人身边放着数个大箱子，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整理着什么。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叼草的男子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表情始终流露着一种肆意飞扬的青春。不过用双洛的话来说，那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欠扁表情。
　　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一大块紫色呈在左眼下的脸颊处，配合着他现在的激动表情，很是滑稽。
　　他便是明锋，因为双洛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对她说话时，总带着几分亲切，这种亲切是相比于他对待其他两个人而言的。总的来说就是个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的人，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跟他没什么交情的话，他就会一幅鼻孔朝天的样子理都不会理睬你。
　　“这是？”祁慎开口，背对着他们的男子此时回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文雅的笑容，竟然是夏恒。
　　“我们旗的兵器发下来了。”大周军中一般以五千六百人为一卫，每卫下设千户所，每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千户下设百户，每一百一十二人为一个百户所，每百户所辖两个总旗，各五十人，总旗下辖个小旗，每小旗十个人，夏恒口里的旗就是指这个。当时按照入伍的时间排下来，刚好他们四个人被排在了一起，同属一旗，又正好共住一屋。
　　
　　“兵器？我看看！”双洛一下子来了兴致，三两步奔到夏恒面前，探过头去：“哇！这么多！”
　　刀，枪，剑，矛，弩，箭，几乎十八般武器都全了，盘提督真有钱！双洛由衷感慨。
　　“提督发话下来，兵器任挑，要多少她给多少，我们每样都要学，不求擅长，但求会用，是说搏命时谁还会顾及兵器是不是称手，什么都上！”夏恒修长漂亮的手指小心翼翼提出一把弓。
　　“提督还说，不光要全会，还要找出自己最拿手的兵器进行强化训练，到时候她会按照我们各自的特长分兵。”
　　一边明锋插嘴道，他正兴致勃勃的挑了一柄长剑，夏恒这边却伸手将他拦下，依旧笑得很是礼貌：“明兄，这把剑不好。”
　　“为什么？”明锋扫了眼剑，怀疑的看着夏恒，后者虽然笑容浅淡，眉眼间却明媚的有些逼人。明锋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嗡了一声，全身似乎都有些发飘，耳边夏恒的声音仿佛是从千里之外传来一般飘渺：“剑刃虽利，剑身却过薄，平日练武行刺可以，但不适合上阵杀敌。”
　　说着他挑了一把长钩镰刀，双手举着递给明霜：“明兄臂力尚可，合不试试这个？阵前斩马，最合适不过了。”
　　“哦？”明霜将信将疑接过来，收敛了心思，走到外间，就地抡了几圈，停下来时，脸上已经全是满意的笑。
　　“很不错，够威风！”明霜冲夏恒感激的笑了笑：“夏恒你这小子真是聪明！”
　　夏恒拱手轻轻点头，即使是在军中，他的言行举止亦不失君子之风。
　　他给自己挑的是一把弓，看样子对自己的射箭技艺颇有自信。
　　
　　双洛一眼就挑中了躺在兵器中的弩箭，可惜试了又试，总觉得大周这种定制的弩箭相对于自己的肩膀来说，太沉太宽，以她现在的体质，坚持不了多久。于是，万般可惜的放弃。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眼睛转到了祁慎身上，笑了起来。
　　“祁慎哥。”因为在外人面前他两是表兄弟，双洛这时便叫他一声哥哥。
　　“干嘛？”祁慎头也不回的打量着一箱子兵器，最后挑了把跟自己腰上差不多的长刀，比了比，又扔了回去，反正盘迦玉并没有说不许自带兵器，刀还是目前的这把顺手，大周军营里的军刀太次了，次得他都不忍心第二次拿起。
　　“帮我挑一挑啊！”
　　祁慎漫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后者立刻露出几乎谄媚的笑。
　　“这个不错！”祁慎脸上极其不自然的扭曲了下，偏过头去，顺便抽了把刀柄很长，适合双手握住的弯刀，倒提着递给双洛。
　　双洛接过来，握在手里：“好轻啊！”这分明是给人贴身藏着，以防不时之需的吧！怎么可以做专门的武器？
　　“轻的使起来就快，你的力量不行，便只有在速度上取胜，面对敌人一击必杀，才有活命的机会。”
　　“而且，到了与人相拼的时候，双手握刀也能抵挡一时。”
　　祁慎抢过刀来，双手握住跟双洛比划了几招，刀锋凌厉，挥的密不透风，最后随意一收，一片悄然飘落的嫩绿树叶就刚刚好被一切为二。
　　双洛惊得话也说不出，真是好漂亮的刀法！
　　“你教我！”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祁慎笑得惬意，点了点头，将刀收回鞘中，递给双洛：“我教你几招简单的。”
　　“那真是多谢了！”双洛笑眯了眼睛，认认真真的朝他鞠了一躬。
　　祁慎突然掩口猛咳，最后爆笑，一边撑着腰，一边挥挥手，上气不接下气道：“……不要……这样……太……恐怖……了……”
　　当然，爆笑的下场就是被狠狠的砸了一记刀柄。
　　

作者有话要说：0905132354==>我要被一堆七七八八的事情折腾死了 要死了 周五前没有一万六千字更新黑名单是上定了 谁来拯救我啊啊啊啊
09.05.24.19.52==>修改军职




09 夜谈

　　盘迦玉发话的第二天，新兵们就开始了正式的训练。
　　古代军营里的士兵是怎么训练的，双洛曾经无数次想过，是不是跟自己当年在学校军训时一样，每天无休止的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走正步，一个标准的敬礼也要到反反复复练习数百次呢？
　　结果一大清早被拉到教场后，就在这寒霜极重的清寒晨光里站直了，聆听盘迦玉提督的谆谆教诲一个时辰。
　　待到太阳升到了盘迦玉满意的高度后，只见她轻轻一笑，手中的鞭子一挥：“开始跑步吧！”
　　“啊……”人群里小小起了一阵喧哗。
　　迦玉手头鞭子“啪”的一折：“跟着我跑，掉队的回头一律军棍伺候！”说完头也不回，步伐矫健的朝军营外跑去。
　　整个军营的十万多人就跟着她开始沿着太行山麓一路跑去。远远看着，这支队伍就像是一条黑龙，盘绕在太行山上，蜿蜿蜒蜒。
　　
　　终于坚持到了终点，楚双洛像一团烂泥一样将自己摔了出去，仰面朝天，以十分不雅的姿势大口的喘气。一跑就是一上午，这样的耐力长跑她很久就没经历过了，坚持到最后，痛不欲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冷的空气大量涌入肺中，火辣辣的痛。
　　有人伸手想将她拉起来，拉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双洛干脆闭上眼睛装死人。
　　“喂，刚跑完不要就这样躺着，会出人命的！”有人不耐烦了。
　　双洛微抬了抬眼皮：“就躺一小会……”
　　“再躺就军棍伺候了啊！”那人冷笑着威胁。
　　双洛一个激灵，手脚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尘土，腆着脸笑了笑：“盘提督怎么来了？”
　　盘迦玉眨着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冲她笑，汗水微微打湿了她的刘海，她整个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咧着嘴笑的灿烂，明艳逼人。
　　“我手下一群姑娘们想找人练手，我这不是过来看看有没有愿意挨军棍的啊！”她跟双洛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将军对士兵，倒像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或者该说，她是个没架子的上级。
　　这让双洛放松了不少，她笑嘻嘻退开一步，露出求饶的表情：“提督啊，你看看那边那个人，一定愿意的！”
　　她手里指的是祁慎，盘迦玉看了后笑道：“这么帅的阿哥，我手下姑娘舍不得打！”此话一出，她身后便传来好几声银铃般的嬉笑，双洛顺眼看过去，才发现几个身着军服的女孩子笑嘻嘻躲在盘迦玉身后朝这边看，双颊飞红。
　　“提督过奖过奖！”祁慎听到这边动静，转身朝这边挥了挥手，又是一阵喧哗。
　　双洛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同样长途跋涉，祁慎跟盘迦玉他们却和没事人一样，让双洛切身体会到了自己跟他们的差距，心里说不沮丧是假的。不过她心态也很好，比起差不多半数的掉队人士来，她能坚持到最后已经很不错了。
　　“楚迟。”
　　“嗯？”双洛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连忙打起精神看向盘迦玉：“提督有何指示？”
　　“这十万新兵我只会带走五万精锐。”盘迦玉收起笑来，撩起身后在猎猎风中飞扬的披风，转身一掌拍在双洛肩上：“你这人我很喜欢，不要让我失望啊！”
　　说完，她便带着一群女侍卫大摇大摆的走了。
　　双洛愣了愣，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祁慎：“她难道特地来跟我说这个的？”
　　祁慎忍笑：“我看这盘提督是看上你了！”
　　双洛打了个冷战，连忙一巴掌拍开祁慎：“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明明该担心的人是我啊，这年头运气不好啊，参个军都能遇上情敌。”祁慎伸手摸摸下巴，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练兵上盘迦玉就没有那么和蔼可亲了，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恶棍，经历了一上午耐力跑的士兵们原以为下午可以得到一小段的休息时间，结果盘提督发话，午饭后都去校场训练基本阵型。
　　沮丧的气氛迅速弥漫，跟昨天的豪情壮志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当然，某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当场挑战了盘都督的权威。
　　“提督，我们是人！”明锋手里握着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大声抗议，不用怀疑，这就是双洛除了茅厕跟洗澡以外最痛恨军营的一点，可怜她那千疮百孔的胃哟！
　　盘迦玉很好看的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是人。”尔后她朝身后的将领递了个眼神，明锋得到了免于训练的权力，取而代之的是五下军棍后在床上趴到第二天天亮。
　　
　　在极度劳累的情况下，人很容易就忽略掉很多的物质享受，比如美食，比如舒适的床，比如异性的诱惑，操劳一天的士兵们胡乱吃完晚饭后，大多数人倒头就睡成了死人一般，也许在梦里还会抽打着盘迦玉数千遍。
　　双洛躺在床上睡不着，虽然瘫在床上的感觉无比好，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在呼吁睡眠，她还是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耳边有隐隐约约的鼾声，不过听来听去只有两个人的。
　　她试探的唤了一声。
　　“祁慎！”
　　“恩？”果真没睡。
　　双洛翻了个身，面朝着眼前的黑影，她看不清对面的人，可是却能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轻微的气息。双洛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这种冲动像是个小爪子般在她心里挠啊挠的，难以忍受。最后她干脆爬起来踢了踢一边躺着的祁慎。“祁慎，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营房里布置无比简陋，除了几个挂钩，几个木桶，几张长凳，就是一个长长的炕铺成的大通铺，当初分床的时候祁慎抢先占了偏东的一侧，让双洛睡在里侧。夏恒看了看将自己的行李放在了最西侧，于是明锋很无所谓的睡在他跟祁慎之间。
　　不过双洛在这方面神经粗大的令人发指，丝毫没介意自己是在跟三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或许如果将她跟一群女孩子扔在一堆，她反而会手足无措不自在。
　　“比起盘提督来，我是不是比较像一个女人？”双洛殷切的看着对面的黑影，问道。
　　祁慎轻轻“嗯”了一声却沉默了，懒洋洋的语调，配合着身边轻轻的鼾声，忽然就在着寂静的夜色中渲染出一种黑色的暧昧。
　　长久的沉默，暧昧横生。
　　双洛听见了自己越来越不规矩的心跳声，开始暗暗埋怨自己的冲动，没事乱问啥问题啊！简直是自取其辱。
　　“不说算了！”她故意抱怨一句，给自己一个台阶，就势转过身去。
　　手臂却是一沉，祁慎的手随后搭了上来，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五年后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十五岁的黄毛丫头，不要想太多！”
　　“盘迦玉是盘迦玉，你是你，没必要将你跟她比。”
　　祁慎依旧是懒洋洋的调子，却准确的击中了双洛的心结
　　双洛哭笑不得，原本浮躁的情绪却淡了，是啊，自己还小，一切都急不来的，包括权力，还有得到这权力的能力与机遇。
　　浅浅的睡意渐渐来袭，她打了个呵欠：“祁慎，你究竟是什么人？”
　　“到了北穆你就知道了。”身后人这般回答：“而且，在你告诉我你的身份之前，我也有权利隐瞒我的身份，你说是不是？”
　　“小气……”双洛又打了个哈欠。“去北穆啊……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关呢？”
　　“不只是要过关，而且成绩不能太优秀，中等偏下最好，否则引起将官的注意继而重用，最后反而脱不开身。”可惜双洛已经被盘迦玉盯上了，这个有些让人泄气的事实祁慎并没有说出来。
　　“真难……”
　　“放心，有我呢！早些睡吧，今天已经很累了，明天还要早起。”祁慎轻轻拍拍她。
　　“恩……你也是……”双洛闭上了眼睛，在坠入黑甜睡梦中时她迷迷糊糊想起一件事情，自己很久没有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关于三足乌的梦了。
　　
　　当房间里响起第三个人的鼾声时，祁慎才从双洛的肩上收回自己的手臂。他半撑起身，仔细端详了一阵女孩的睡脸后，才心满意足的躺了回去。
　　总是无法在室内所有人沉睡之前入睡，这个从小养成的老毛病果真还是改不了。祁慎心里想着，下意识偏过头去，有些羡慕的看着熟睡的双洛，黑暗之中，他依旧可以轻易地分辨出那些娇媚的曲线，鼻尖，嘴唇，胸脯，这丫头，怎么会怀疑自己没有女人味呢？
　　“真是抱歉，如果你知道我是谁，恐怕就不会轻易跟我走了……”他轻轻说道，似乎想象着那种不好的情况，一时间表情冷峻，然后他报之一笑，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09.05.14.20.51==>同志们 你们是幸运的 你们正亲眼见证着一个千年坑王万年后妈曾经的年更党现场飚文 两天一万三千字啊抹泪 噩梦的周五即将来临 黑名单一定要一击脱离！加油！爬去码字
09.05.24.20.02==>修改军职




10 三箭

　　第二天清晨，天没亮，双洛就被祁慎摇醒，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哦，第二天了，夏恒起得真早，已经在外面活动四肢了，明锋果不其然，还在呼呼大睡。
　　“还是卯时啊！”她看了眼外边的滴漏，大声控诉。
　　“你先起来看看吧！”祁慎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的军服穿在他身上极为合适，仿佛天生就该他穿一般，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祁慎的身材高大匀称，蜂腰猿背，穿成这样，身上每一块肌肉都被深色的布料紧紧包裹住，由鲜艳的红色修边，像是优雅蛰伏着的黑豹，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突袭，致人死地。
　　还好他喜欢笑，不然多吓人啊！双洛傻傻笑出来，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她试着爬起来，结果还没站稳，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痛痛痛……痛死了！
　　昨天运动过量了，现在全身肌肉酸痛，稍微抬一抬就痛。想起之后的耐力跑，双洛的头更痛。
　　她硬着头皮爬起来，努力拉伸自己的肌肉。
　　“要不要我帮忙？”祁慎抱着双臂看热闹，双洛撇撇嘴：“不用不用，你边儿去！”
　　然后她抬抬腿，伸伸腰，压压胳膊，开始在床上摆各种奇怪的姿势。动一阵，休息一阵，又接着动一阵，终于成功的站了起来。
　　小腿肚子还在转，双洛勉强走了两步，对着祁慎眨了眨眼，后者露出赞赏的表情。
　　“哎哟！”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极为凄惨，双洛朝祁慎做了个鬼脸，转过身，果不其然，明锋醒了。
　　他目前的状态比双洛还惨，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哪里动一下都痛，在场其余三人只能报以同情。
　　夏恒在一边看了会，发现明锋实在没法靠一己之力爬起来，便一言不发的跪到床上，伸出手来，轻声说道：“哪里痛，我帮你按按。”
　　明锋露出不信任的表情：“你行么？”
　　夏恒笑而不答。
　　明锋想了想，干脆摊开了：“全身都痛，腰，背，肩膀，手臂，腿，脚，还有……还有屁股！”
　　“噗！”双洛笑得很是不雅，他居然红着脸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这般笑了一阵，双洛觉得自己身上的酸痛也缓解了很多，便扑到床上，伸出爪子来：“明锋，我也来帮你按按！”
　　明锋心有余悸的看着双洛，又看了看夏恒，摇头：“不用了，夏恒一个人够用了！”
　　“切，你其实是想偷懒吧！爬不起床就不用去出操，多好！”双洛出言奚落道。“祁慎，你怎么不过来帮忙！”
　　说着，双洛的大爪子已经狠狠捏在明锋的大腿上。
　　祁慎也跟着笑了笑，自始自终却没有上来搅合。
　　双洛总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自己面前的祁慎，跟在别人面前的祁慎总是不大一样，后者稳重内敛，总是少了点什么，存在感？抑或是参与感？总觉得外人面前的祁慎，对一切的态度都是冷眼旁观，兴趣缺缺。
　　双洛只是小小疑惑了一下，下一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调戏明锋身上。
　　
　　咚！咚！咚！咚……
　　房门外传来沉闷却有规律的声音，地板轻轻震动着，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上面。
　　所有人都停住动作，双洛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他们这间屋子里的人算起的早的，周围大部分人还在睡觉了，这又是哪来的声音？
　　双洛还没来得及细想，营房的木门已经被重重推开，晃了晃，双洛有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门柄断裂的声音。
　　盘迦玉一身银甲，华丽丽英姿飒飒的出现了，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红木大棒子。
　　“起床了起床了，你们这些懒汉，再不起来我就打屁股了！”
　　这洪亮的嗓门一放出去，瞬间鸡飞狗跳，盘迦玉笑容恶劣的摸摸下巴，挑起一边浓眉，看向床上的三人：“你们都给我下来，大清早的在床上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双洛识相的爬下来，笑着问好：“提督真早啊！”
　　明锋抬了抬眼皮：“提督早……”
　　盘迦玉冷笑：“早啊！这还早？一刻钟后给我到校场集合，吃到缺席都扣集体考勤分，对了，我还没说什么是集体考勤……”
　　盘迦玉说到这里，顿了顿，清清嗓子：“为了提高各位的服从命令观念，从今天起，违背我顶撞我不听我的命令的，全部扣分，扣多少我定，这分数作为两个月后选拔的参考。”
　　周边一阵哀嚎，盘迦玉大笑三声：“嚎吧嚎吧，到时候你们就连嚎都嚎不出来了！”
　　哀嚎更盛。
　　盘迦玉扛着大棒子转去别的地方，一路走，一路哀叫声不断。
　　双洛隐隐开始同情这群男人了，好端端的就这样被一个嚣张的女人压得死死的。
　　猛地，她想起了什么，恶狠狠转过头看着明锋：“快给我起来，连累我们被扣分，回头有你好看！”
　　明锋绝对是那天早上嚎的最惨烈的人。
　　明锋最终还是没有爬起来，双洛祁慎夏恒因此被连坐，各自被扣掉了三分。
　　
　　盘迦玉有句名言：“你有发泄情绪的权力，我也有惩罚你这种行为的权力。”不像某些军中将领随意体罚，盘提督总是能找到惩罚你的理由，有时候这些理由极品的让你哭笑不得又无话可说。
　　有时候，连不小心在练射箭时打一个哈欠，也会成为理由，当然，这个倒霉蛋还是明锋。
　　
　　不过在盘迦玉提督女王式的高压政策下，原本乱糟糟的一群乌合之众在一周之后也渐渐有了军人的感觉，纪律严明谈不上，至少盘都督的话是没人敢违抗了。
　　耐力跑是每天必修的功课，新兵们也渐渐习惯了卯时一刻起床聆听盘都督每日一训，很多人都以为这两个月的训练将会在每天耐力跑跟下午出操上度过。
　　这时候，盘迦玉又出新招。
　　半夜紧急集合急行军，负重耐力跑，顶着木砖练平衡，在回程路上设陷阱练敏捷度……花样层出不穷。连双洛都开始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教养出盘迦玉这样性格的女孩子。
　　其实她也就二十岁的样子啊……
　　双洛有些嫉妒的想着，五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呢？
　　
　　“楚迟，该你了！”双洛猛回神，将自己目光从远处傲然挺立的女子身上收回，看向前方，刚才居然就这样走神了，真是不应该。
　　双洛一边自责，一边缓缓拉开弦，瞄准，待到全身肌肉舒展到一个熟悉的感觉时，猝然松手，箭脱弦而出，直中红心。
　　一边的箭术教头段鹏洲轻呼一声，表示赞叹示意双洛继续。
　　双洛点点头，弯弓搭箭，再次瞄准，这次她紧紧咬住唇，手指尖的弓弦似乎隐隐有脱出的趋势，骤然间，双洛的手指如拈花拂叶般拂过紧绷的弓弦，众人还没回神，箭已经射出，再中红心。
　　周围有人开始吆喝：“楚迟，给我们看看你的第三箭！快！”
　　双洛对这些起哄闻若未闻，稍稍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酸痛的肩膀跟手臂，硬着头皮再次从身后取出一支羽箭，再次拉弓。
　　弓微微的抖着，双洛咬紧牙关，极力保持弓箭的平稳，弓弦被拉出一个不是很完美的弧形，紧紧绷着，似乎在脱出的边沿。
　　盘迦玉不知何时将目光投向了这边，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正对上双洛的余光，她心一跳，弓弦脱手，那支羽箭便歪歪斜斜的射脱了靶。
　　“依旧是第三箭！”段鹏洲大声抱怨：“我说了多少遍，要你们练臂力，射箭射箭，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眼神再好有什么用？”
　　双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知道自己又被当作了典型反面教材。其实早在入营前，双洛就出名了，毕竟那次马上救人的高超骑术是在场很多人有目共睹的，不过现在，那个小个子楚迟又多了个名头。
　　楚三箭。
　　
　　新兵训练的第二周便开始学习使用各种兵器，其中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箭术课程，足以见得盘迦玉对弓箭的重视程度。担任教头的便是禁军数一数二的神箭手段鹏洲。
　　段鹏洲教人射箭这么多年，很少遇上这么古怪的学生，说她不懂射箭吧，她拉弓射箭瞄准的一系列动作完美优雅无可挑剔，看得他心花怒放，恨不得天天提溜到那些笨蛋面前做示范，而且算是百发百中，当然前提是她拉得开弓。说她懂射箭吧，她只拉得开两次弓，第三箭无论如何都会射不到靶上，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知道，没有多年的训练，想练成双洛这样的技术是不可能的，可是哪个练箭数余年的人会连普通的战弓都拉不开几次？
　　“楚迟，你的手臂是不是受过伤？”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双洛摇摇头，余光撇到祁慎轻轻皱起的眉，连忙有点点头：“前几年从树上摔下来过，从此就拉不开弓了。”
　　段鹏洲摸摸自己的胡须，不无惋惜的叹道：“可惜啊可惜……”
　　双洛适时露出豁达的表情，笑道：“段师傅，我能练好的，你得好好教我！”
　　“那是自然，以后课后我给你开小灶！”段鹏洲也是个性情中人，当下爽快的答应了。
　　双洛嘻嘻一笑，躬身退了下去，将箭递给祁慎，后者刻意隐瞒实力，总是有一箭会射偏，让段鹏洲每次都十分可惜的大叫一声。
　　双洛看他的时候，正好祁慎回头，于是两人相视一笑，恩，计划得逞。
　　可怜的段鹏洲，还不知道自己进入了怎样的一个陷阱。
　　

作者有话要说：09.05.14.23.58==>今天破纪录了！加上白天写得三万六千字的心得体会我今天码了四万二千字 绝对的破纪录啊 抹泪 还差六千字 明天继续！我要远离黑名单！
09.05.24.20.08==》继续修改军职




11 捷径

　　“楚迟！”段鹏洲恶狠狠吼道：“你小子坑我！”
　　双洛蹲在树下，笑嘻嘻朝他招招手，表情无辜：“段师傅，我哪有？”
　　“明明说是给你一个人开小灶，他！他！他！他！又是怎么回事？”段鹏洲气得脸都红了，拿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朝树下一连串蹲着的士兵一一指过去。
　　双洛跳起身，拍拍身上草屑，走到段鹏洲面前，眨了眨眼睛：“段师傅，我又没有要你教他们，你只用教我一个人，他们是旁观的。”
　　段鹏洲撇他一眼：“小子你是怕过不了关吧？其实就你那箭术跟骑术，一个人过关没问题的。”
　　“可是盘提督昨天又修改了规则，要求五人一组团体比试。”双洛叹了一口气，是的，盘迦玉昨天公布了新的选拔规则，将每个旗又分成了了两组，也就是整个兵团分成了两万组，分组比试格斗，骑术，射箭，阵型攻防，最终按集体成绩选出其中的一万组。双洛他们一屋子四个人加上另一屋的大力士林子龙，可以说是实力参差不齐却又各有所长，要怎样晋级。双洛他们好好研究了一夜。
　　段鹏洲拍拍脑袋，他的确把这事情给忘记了，他看了看一边的那几个人，祁慎跟夏恒箭术都是不错的，林子龙跟明锋，老天，这是他有生以来带过的最差的学生了，一个是力气大的没地方使，每次都要拉坏好几把弓箭，一个是……一个完全是一窍不通，不可雕的朽木，力道不错，眼力也不错，就是怎么都教不会射箭。
　　他摆摆手：“不行，外人会说我偏心。”其实他段鹏洲想收谁做徒弟是他的自由，目前军中还没有人有资格对他指指点点，只是，要他收这两个人做徒弟，简直……简直是辱没师门。
　　“段师傅——”双洛转了转眼珠，走到林子龙身边，一把把他拽到段鹏洲面前，拍拍他肌肉纠结的手臂：“玉不琢不成器，你看看子龙这胳膊，这身材，这气力，绝对适合守城时候那种一箭射死马的巨弓，你就收他做徒弟好了！”
　　“军中的神箭手虽然不多也不是没有，但是能够拉开巨型弓箭的神箭手绝对万里挑一，段师傅你这么好的老师，一定可以将他□成神箭手的，到时候子龙出了名立了大功，你脸上也有光啊！”
　　段鹏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了眼明锋，后者脸色有点尴尬，连忙躲开他的视线。
　　双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明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段师傅，我其实是不想用激将法的，不过明锋，你就试试收了他吧！你想，这样差的学生最后都被你教好了，说出去也是一项功绩啊！”
　　“小子，如果我不收，你是不是就要出去外面说我畏畏缩缩不敢收徒之类的话了？”
　　“我可不敢……”
　　段鹏洲哈哈一笑，拍了拍双洛的肩膀：“林子龙跟你我愿意教。”他又指了指明锋：“他的话，什么时候能够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了，再来找我吧！”
　　明锋重重一拳砸在地上，段鹏洲轻喝了一声：“小子脾气挺大的啊！既然自己都不肯努力，干脆直接回家好了，军队里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明锋站起身，刚要冲上前，却被夏恒在身后拖住，只好拿一双眼睛瞪着段鹏洲：“段师傅说话算话，我如果射中了……”
　　“我就收了你这徒弟！”段鹏洲毫不含糊。
　　双洛长舒一口气，跟祁慎对视一眼，事情算是成功一半了。
　　其实每天一个时辰的射箭课程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可是双洛这一组刚好就有两个死不开窍的箭术白痴，若是没有专业人士在课余时间多做指导，想在两个月里达到要求是不可能的，五个人里光箭术就淘汰了两个，对于他们这一组，简直是灭顶之灾，所以双洛他们才决定私下里去找段鹏洲。
　　现在的关键就是明锋，天知道双洛多么想将明锋踢出去，为什么自己要跟这样的人同进退。
　　“算了算了，有明锋在，我们比较容易保持中等偏下成绩。”
　　好在祁慎这般安慰她。
　　
　　双洛走到明锋面前，看着他：“你想晋级的吧！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段鹏洲的特别指导，你加油吧！”
　　“我会教他射中的！”一边夏恒突然开口，眼中露出坚定的目光。
　　是的，目前大家同舟共济，的确该互相扶持。
　　
　　比赛中的四项中，双洛自己就需要强化射箭跟格斗，如今箭术有了段鹏洲，格斗的话，却只有找祁慎了。
　　祁慎本来就答应了教她一套实用的刀法。结果她问起这个时，祁慎却有些含糊其辞。
　　“本来我是想教你的，可是你确定你要学？”
　　双洛点点头。
　　祁慎摸摸鼻子：“我只会教你如何杀一个人，不能教你怎么赢一个人。”
　　——女子天生在体力上敌不过男子，但是灵敏上要胜过男子许多，搏斗时若想取胜，只有先发制人一击得手，而最安全的一击得手是一招毙命，双洛，你想学这种吗？
　　忽然想起文墨也说过这样的话呢……双洛一怔，旋即苦笑：“有什么不愿意的，能赢就行！”
　　祁慎看着她一瞬间流露的凄楚表情若有所悟，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教你。”
　　如此，每天清晨，在其他人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双洛跟祁慎就已经来到校场，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想杀一个人的话，如果有充分的机会，就刺他的喉咙，这是最迅捷的，也是难度最大的，因为目标太小。如果实力相当或者对方破绽不多的话，就攻击他的胸，死的虽然慢一些，但是目标很大，成功率高。如果对方实力高出你的话，就刺他的腹部，让他丧失行动力后，你可以选择再补一刀，或者逃跑。原则上不要去砍别人的手脚，除非对方毫无行动力了，否则那简直是找死。
　　这就是祁慎的观点。
　　“你遇敌之后，一定要冷静迅速，先发制人，并且要一击而中，时间越长对你越不好，还是那句话，速度，出招要快，狠，准！”
　　祁慎一边说，一边连出六招，招招狠辣，散发着凌厉的杀气，这是双洛平时很少接触的东西。
　　“我就教你这六招，每天都练，练到只要有危险靠近潜意识就提刀出招为止。”
　　双洛点点头，接过刀，她知道自己正在蜕变，当生命在自己眼里不再珍贵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戮时，裕言本身可笑的坚持终于被扼杀了。
　　这样的改变好吗？
　　双洛想，应该是好的吧，至少自己要活下去。
　　
　　傍晚的时候，则是段鹏洲箭术课。段鹏洲是个好老师，深谙因材施教的好处，针对楚双洛跟林子龙都各有一套教法，双洛要训练的是力道，而林子龙要学的却是控制自己的力道。于是，双洛每天课余课外除了练刀法就是不厌其烦的拉弓拉弓，按照段鹏洲的标准，她必须每天不停歇的拉开三十把战弓。
　　从一次只能拉开三张弓，到一次可以勉强拉开五张，当双洛一口气拉开九张弓时，明锋带着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出现在大家面前，一言不发的弯弓搭箭，瞄准，中靶。他的身后，夏恒笑得很是欣慰。
　　“很好很好，我收你做徒弟了。”段鹏洲十分爽快，拍了拍明锋的肩膀：“肯努力是好事，你小子还是有点优点的。”
　　说完话，他突然将目光停在了明锋的右手上，那上面纵横交错着许多或大或小的伤口，有的很深，有的已经痊愈，而引起他注意的却是他拇指上的扳指。
　　磨得有些发白的银制扳指，戴在拇指的第二关节上，不同于一般常见的长筒形，而是一边偏高，一边偏低，在偏低的面雕着精致的凤纹，华丽的凤尾绕着扳指一圈，形成漂亮的花边，扳指下口还钻有两个小孔，用红色的相思草茎缚住，固定在手上。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中原之物。
　　“这扳指看着真是眼熟啊！”段鹏洲状似随意的嘟囔了一句，明锋的脸却刷的红了，连忙将手藏到身后。
　　“是盘提督送给他的。”身后夏恒淡淡说道，语气有些冷，这足以让双洛多看了他几眼。她吸吸鼻子，觉得周围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是……提督看我受伤了，就扔了个扳指给我……”
　　“哦——”段鹏洲露出一个暧昧的神情，拍拍他的肩继续上课。
　　
　　“提督。”听见有人唤她，盘迦玉将思绪从手中的公文上抽离出来，抬头就看见段鹏洲躬身站在一边，不由笑道：“段参将，今天又收了几个弟子？”
　　段鹏洲笑得有些尴尬：“提督，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就不教他们了。”
　　盘迦玉哈哈一笑，将手中文书一甩，站起身来，走到段鹏洲面前，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来：“公平公正从来就不是绝对的，在制度规范之内的小动作我能够接受。”
　　或者，她乐见其成，盘迦玉心里想着。
　　段鹏洲却联想到了明锋手上的扳指，反复思量还是没能问出口，最后说道：“都督觉得他们可能晋级？”
　　“如果不能，就是我眼光有问题吧！”盘迦玉语气十分自信。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公主殿下比我想象中的要快，昨日已经到达娘子关了，我们这边也要加快速度。”
　　“可有人随同？”段鹏洲低声问道。
　　盘迦玉瞥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问题：“朝廷那边派了个叫文墨的人做监军御史，据说是张首辅的义子。”
　　“此人如何？”监军就监军，如果还不学无术碍手碍脚就难了。
　　盘迦玉哼了一声：“以前从没见过，难说！”她现在其实恨不得直接飞到公主身边去。
　　“鹏洲，你传令下去，大家教课都要加快效率，以防万一。”
　　“是！”　　
　　

作者有话要说：09.05.15.11.28==>我似乎记错时间了 囧 黑名单……
09.05.24.20.14==》继续修改




12 杀降

　　果然，一个月后，多变的盘提督又改了规则，选拔比试提前一个月进行。全军营的人先是一懵，然后任劳任怨的开始准备，没有人对这个命令的不合理性提出异议，所有人都被迦玉提督古怪多变的政策虐习惯了。
　　比试的前一天，双洛开了个小会，总结各自的优势跟劣势，他们五个里面，祁慎跟夏恒是多面全能，林子龙箭术过关，格斗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就是骑术，有些勉强。明锋经过一个月的强化训练，箭术骑术都行，格斗是弱项。不过格斗是五局三胜制，只要其余三个人赢了就够了，不像其他是算总成绩。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取胜的重担最后落在了双洛身上，格斗，她在格斗这一场不能输只能赢。
　　“你可以的！”祁慎拍拍她的肩，比试的时候点到即止，双洛目前的身手，先发制人一击即中的速度是有的。
　　双洛苦笑，点了点头。
　　
　　结果比试当天出了个大问题。
　　明锋一大早醒来，发现一直睡在身边的夏恒失踪了，他愣了愣，立刻夺门而出，最后在军营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衣裳凌乱，面容憔悴，斜靠着土墙，站都站不稳。
　　明锋只觉得脑袋里空白一片，翁的一声某根弦断了。一大步跨上前去，就着那张美丽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直接将夏恒打在地上爬不起来。
　　明锋还想上去加几脚，被随后赶来的双洛跟林子龙架住。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有多辛苦，你这该死的！怎么可以随意践踏这么宝贵的机会！”
　　明锋怒吼，他不理解，为什么夏恒好端端的半夜要出去，他甚至想都不敢想他遇见了什么！
　　夏恒只是抬了抬眼皮，站起来，伸手拭去脸上的污迹，转眸凝视着明锋，最后淡淡说道：“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说完这一句，他一拐一拐的走回房，清洗换衣服，再出来时，除了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外，已经看不出有何不妥。
　　双洛的心一沉，看向身后的祁慎，后者只是轻轻摇头。
　　双洛苦笑，其实这个军营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刻意去探究，就没意思了。
　　夏恒有夏恒的秘密，他们不也有他们的秘密吗？
　　
　　好在夏恒的伤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的发挥，骑术跟射箭还有列阵都轻松过关，就是格斗的时候，他倒霉的遇上一个高手，手中的长枪被大锤砸断，输了。
　　祁慎赢了，林子龙输了，夏恒输了，这下子，压力全压在了双洛跟明锋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对方是个个子高大的北方汉子。
　　双洛看了眼明锋：“你先上，我压轴！”
　　明锋点点头，手里的拳头握得喀拉啦响：“放心，我会赢的！”说完，他就提着自己的钩镰刀走入场中。
　　“明锋，小心，他的弱点在腿上！”夏恒突然叫住他，明锋头也不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那个汉子果真如夏恒所说，弱点在下盘，敏捷跟平衡上不如明锋，明锋深吸一口气，仗着自己身形小巧灵活，将重心下沉，避过对方的长刀后，一个旋身，手里的钩镰刀一个倒挂，刀柄狠狠击在对方膝盖窝。
　　重重的一声，小小的灰尘扬起，高大威猛的山东大汉就倒在了明霜面前，他赢了。
　　
　　双洛第一个冲上去跟他击掌，高兴的跟自己胜利了一般，明锋咧嘴朝她扯出一个苦笑，还有些喘。可是说不高兴不激动那是假的，谁都知道明锋为了今天付出了什么，双洛自认为已经很努力了，明锋却比她更加努力，每天早上他最早起床，晚上最晚睡觉，原本一身弥漫的公子哥傲气在苦练两周之后荡然无踪。这场胜利，可以说是对他最好的肯定。
　　明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回过头去，校场高高搭起的台子上盘迦玉高高的坐着，朝这边竖起了大拇指。
　　明锋深呼吸，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扬眉吐气的感觉，而后，他回过头来，正对上夏恒的目光，他朝他挥挥拳头，大声说道：“看，我赢了。”
　　夏恒脸色有些苍白，张了张嘴，露出可以说是惨淡的微笑。
　　
　　最后一个上场的人是双洛，对方看起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士兵，不过谁也不知道，这样普通的人到底是真的普通呢还是深藏不露。
　　双洛心里已经暗暗戒备，对方用的是长枪，枪是兵器之首，敢用枪的人一般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尤其是格斗方面“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跟这样的长枪对阵，对于她来说，有些吃力。
　　双洛即使不回头也知道身后四个人紧张的目光。她暗地里调整好呼吸，开始打量起来人，身高，肩宽，行走速度，平衡力，反应度，她脑中飞快的计算着，彼时开赛的哨声一响，她已经如出巢的飞燕一般高高掠起，一个燕回转，手中的小巧的弯刀已经直直朝对方喉咙砍去。
　　哐！
　　一声清越的撞击声后，刀刃被枪杆格住，双洛有些失望的哼了一声，知道自己失去了先发制人的好机会。对方的确实力不俗。
　　不过在他变招之际，双洛已经将身向后一弯，整个人灵活的钻到了对方横枪的空挡以内，根本不待他回枪，弯刀已经抵住他的心口。
　　“我赢了！”双洛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哨声四起，双洛赢了。
　　比赛持续时间不过须臾，很多人甚至都没看清楚两人的动作，胜负已分。
　　
　　盘迦玉大笑一声：“看吧！我眼光就是没错，这几个人都晋级了！”
　　说着也不顾忌一边还在进行的其他比试，三两步跨下高台，走到了双洛身边，一拳砸在她背上。
　　“不错不错，没想到你身手不错啊！”她那一拳力道不轻，打得双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转过身，赔笑：“盘提督，你都看着的啊！”
　　盘迦玉挑眉：“本提督慧眼识英才，难道还会看错，就这么定了，你如果能够随我到娘子关，我一定跟公主殿下力荐你！”
　　“多谢提督……”双洛连忙道谢，心里却在苦笑，她打得是出关就偷溜的算盘，如果被荐到公主那里，还怎么逃啊！
　　等等，她听到一句不大对劲的地方。
　　“提督，什么叫如果能够随你到娘子关？难道不是大家都去吗？”
　　盘迦玉掩口咳了一声，表情不大自然：“那个……还有一道关卡！”
　　“什么呢？”
　　盘迦玉故作神秘：“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说完，拍拍双洛的肩膀，朝其余几个人笑了笑，走了。
　　双洛跟祁慎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到底是什么关卡？
　　
　　最后一个关卡居然是杀人。
　　双洛他们第二天清早就集合在校场，然后盘迦玉一声令下，大家开始耐力跑，这一次七弯八拐，大家最终被带到一个寂静的山谷之中。
　　在谷口就远远看见山谷里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不声不响的等待着这群准士兵的到来。
　　当大家认出那群人身上的褐色战甲后，气氛瞬间凝滞。
　　是北穆兵。
　　“是战俘！”祁慎在双洛身后轻声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双洛转过头，看着祁慎。
　　祁慎冷笑：“盘迦玉到底是个永安公主麾下第一人，平日看着大大咧咧，做事亦是能狠得下心的！”
　　双洛心中一沉，难道……
　　
　　“各位，我们马上就要上阵杀敌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今天带你们来这里，就是让你们开开杀戒，省得到了战场下得尿裤子！”
　　“这里刚刚好五万战俘，我在谷口等你们出来，一人一个脑袋，记住，不许心软，没法上交脑袋的就交自己的脑袋吧！”
　　盘迦玉最后一句话已经带着浓厚的杀意。
　　双洛担忧的看着祁慎，后者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是，双洛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的抖动。
　　周围的人却开始欢呼起来，人性中的兽的一面被暴露无遗，有人已经开始朝手无寸铁的战俘挥起手中的长刀。
　　盘迦玉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知这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有些新兵还不大擅长一刀致命，有时候追着目标连砍数刀都砍不死一个人，这样的痛苦……
　　盘迦玉别开眼。
　　她知道，经过这场血的洗礼，手上这五万人将会成为刚刚开锋的利剑，淬炼出满身杀气。
　　这事情如果让公主殿下知道了，可是会责怪她的吧！不过，无所谓。
　　她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给双洛祁慎两个人带来了怎么样的一道难题。
　　
　　周围的人都渐渐开始动了起来，列队走向前方的战俘们，祁慎却一直没有动。负责监视他们行动的士兵已经注意到他们这边了，再不动……双洛急得手心里起了一层薄汗。
　　晨曦渐明，周围的杀伐声却越来越大，在空谷之中回荡着，宛若人间地狱。
　　祁慎突然抬头，一瞬间，双洛在他深褐色的眸子里看到了憎恨跟厌恶，只是这些复杂的情感转瞬即逝，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他现在在笑，笑容冰冷，然后猝然而动，只见的寒光一闪，他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倒了不知何时已经逃到他们身边的俘虏身上，再回刀，又是一个。
　　一招两命。
　　两具无头的尸体就这样直直倒在了双洛面前，她睁大了眼睛，几乎傻掉，祁慎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杀掉了自己的同族，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一时间，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情绪，让她很不舒服，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胃又开始翻滚起来，隐隐作痛。
　　祁慎这时候回过头，森冷的杀意还没有收敛，直逼到双洛眼前，让她瞬间屏住呼吸。
　　“你一个，我一个，够了。”
　　他说。
　　他宁愿自己杀掉两个，都……
　　双洛不敢再想，沉默的走到尸体边上，捡起两个头颅，小心翼翼交了一个给祁慎。
　　祁慎面无表情的接过头颅。
　　“既然被俘虏，就要有死亡的觉悟。”
　　双洛隐隐约约听到这么一句话，心里打了一个寒战。
　　或许，这就是生存。
　　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道。
　　
　　五万名战俘集体被杀，任务圆满完成，盘迦玉颇有些得意，吩咐人一把火将山谷里的尸骸烧了个一干二净后，宣布大队集合，向北边的娘子关急行军。
　　生活了一个月的军营就这样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五万热血男儿从这里奔赴沙场，这里面有人战功赫赫，有人马革裹尸，有人黯然回乡，有人客死异地，形形□的命运在这里交汇又分开，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曾经在这里度过一个月可以说是单纯又无忧的美好时光。
　　即使在多年以后，这个新兵营的一个月生活依旧是双洛心里最美好的回忆，虽然这回忆在接近尾声时有些异色。　　 
　　

作者有话要说：09.05.15.14.39==>抱头痛哭 以后没有存文坚决不要推荐 太刺激了 多来几次我会得心脏病的啊！似乎好歹终于赶齐了 抹泪 大神保佑让我远离黑名单！
09.05.24.20.19==>终于修改完了 抹泪
下面是我做的简单设定 可以跳过
总督，都督：正一品
提督：从一品
总兵：正二品
副将：从二品
参将：正三品
游击：从三品
都司：正四品




番外四 春梦

　　我穿了。
　　
　　这是一句很俗套的话，现在随意在所谓的网络文学网站点开一片文，十有八九就是这句话，当然，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会被扩充成数百或者数千字，细细描述穿越的过程，穿越的意义，穿越的舒适度等等等等。我总是在想，下次我写穿越，一定要在第一章只写三个字——我穿了。
　　好吧，其实这段很废的话，我就是一个透明的不能再透明的抱着一丁点浪漫文学梦大部分生活极其俗套的大龄女青年，在晋江码字，被编辑抽打，然后在末路狂奔了一万三千字后体力透支倒头就睡，决心睡到第二天自然醒。
　　是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天翻地覆！
　　
　　我是被一道几乎刺破的眼皮的灼热的亮光惊醒的。等我可怜的两百度近视轻微散光的眼睛习惯这夺目的光芒后，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金色的光缓缓聚合，最后虚空之中幻化出一个人形的光影。
　　金色的长发飞扬着，铺天盖地，紧随着，那人俊雅不失威严的五官缓缓在光影之中浮现了出来，仰着头，闭着眼，光芒聚成的一身似缎非缎的素色长袍一直拖曳到地上。
　　是个男人，身材颇好。
　　我内心赞叹道。
　　原本飞扬在空中的长发骤然下落，从他的肩膀上流泻下来，这一瞬间，长发上原本金光闪耀的光芒兀得一收，露出了他们的本色，墨色。
　　男子低头顺了顺自己的衣袍，睁开眼，看向我，露出一丝疑惑。
　　“天孙，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孙！？
　　我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头上，心里艰难的呻吟着，我不要接受这样荒谬的事情，这个其实我是在做梦吧做梦吧！可是舌头好痛……唔……
　　呱哇！
　　伴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一只乌鸦扑腾着落在了男子肩上，金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带着决然的高傲。
　　喀拉。
　　我听见我最后的希冀破碎的声音，三足金乌，长袍，金发，帅哥，天孙……我死死咬住牙关，太阳穴一突一突挑战着跳跃频率极限。
　　我穿了，我穿到了我的亲亲大坑凤回朝里，我穿到了一个刚刚想出来还没有任何发展情节的角色天孙身上！
　　世上有我这么倒霉的后妈……哦不……亲妈吗？
　　
　　“天孙？”我苏了七年的伏羲大人皱起眉来，又问了一次。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虚空，这里是哪里，这个是哪段情节……
　　天知道天孙是我刚刚杜撰出来打算做阎君的角色，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空白，我真的不知道目前他跟伏羲的交情发展到哪个地步了（原谅我喜欢跳跃式构造情节，掩面），这情节要怎么发展啊啊！
　　幸好谢天谢地伏羲大人一句话挽救了我即将冷场的尴尬，他说：“天孙，你怎么不在泰山，到幽冥的入口干什么？最近天地不稳，是不是泰山出什么事了？”
　　原来这是天孙成为冥君后跟第一次跟伏羲见面，我终于知道了，这是哪一段未见天日的情节了！
　　女娲抛弃伏羲下世历劫的时候！
　　
　　我拱拱手，哈了一下腰，谁知道这时代见上神的礼节是啥，总之我是作者我最大！
　　“伏羲大人，你怎么在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伏羲皱眉的样子很顺眼……我忍住抹一把口水的冲动，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伏羲大人，我现在是幽冥的守护者。”
　　“如此……女娲是不是进去了？”
　　按理说情节是这样的，于是我点头。
　　伏羲展眉，挑了挑嘴角：“很好，放我过去！”
　　我伸手拦住，笑话，这么轻易让你过去我还是后妈吗？
　　伏羲转眸看着我，墨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容违抗的威仪。
　　我跟他对视，内心有个大龄女青年在饥渴的欢呼雀跃。
　　“伏……咳咳……伏羲大人，你如果进去，整个世界会因为力量不均而崩塌。”据我设定，这是个很好的威胁理由。
　　“女娲呢？”
　　“她不一样，她进去的是生魂，她的本体你也知道……还在太行……”
　　“我不知道！”伏羲冷冷打断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噎，对，女娲留下本体下凡的事情我知道，天孙不知道，伏羲目前也不知道，我华丽丽露陷了。
　　好在伏羲寻妻心切，并没有接着追问我，只是喃喃念叨了两句“生魂”后，脸色愈加不好，最后回头瞪我一眼：“生魂就可以进去？”
　　是的，我点头，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只见伏羲骤然回转，盘膝而坐，稍稍一会，他的元神已经脱离本体出现在我的面前，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我原本以为会飘渺一点的，囧。
　　他回过头去，对这那只三足乌说：“守好了。”
　　三足乌“哇”的叫了一声，停在了他闭目静坐的本体上，我仔细看了它一眼，暗自思忖，不知道这只是不是子修的前身，唔，后羿射日还没发生，他们十兄弟还活的好好的，不好说不好说。
　　“你带路。”伏羲的语气毋庸置疑，我硬着头皮一步跨出，又硬生生收回，喵的，前面一片虚空，天知道往哪里走！至于虚空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设定吧……
　　
　　冷场了，我转身朝他笑了笑，好在我家伏羲不暴力，他只是挑起眉看我，目光让我压力很大。
　　前无路后有虎，我集中精力发挥极限，我闭上眼睛拼命想想想，反正我是作者，整个世界都是我创造的，不就是个冥界，现在临时凑一个出来吧！
　　自从有了连飙一万三千字的经验后，我开始相信人的潜力是无极限的，目前这句真理再次得到证实，我再次睁开眼时，一个临时构造的冥界出现在我的眼前。
　　老实说，造物主这个职业，很辛苦。
　　之前我对冥界的设定是，浪漫的荒芜的空虚的寂寞的忧伤的，对于一个没有什么想象力或者发散思维的大龄女青年来说，浪漫就是花，月亮跟美男。
　　于是我眼前的冥界，是一片长满了幽蓝色的曼珠沙华——为什么是蓝色？因为我要忧伤——天地之间悬着一弯惨白的镰刀月，幽暗的磷火像流萤一样在花丛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凝滞的微腥，没有来处的风夹带着不知去处的忧伤歌谣，古老含糊，诉说着思念，那是人间界的丧歌。
　　是的，没有奈何桥，没有十殿阎罗，没有刀山火海，没有十八层地狱，没有转生池，我临时构造的冥界仅仅是一块未开发的处女地，或许在千万年后的时光这些东西会世俗化中渐渐成形，至少，不是现在。
　　幽魂成群结队的朝远处飘去，他们破碎的衣角划过那些彼岸花，沾染上优雅的蓝，成为他们路过幽冥唯一的证据。
　　
　　“女娲在哪？”我正自我陶醉的时候，伏羲在我身后冷冷问道，我知道你老婆跑了心里不爽，可是我作为现任冥君没招你没惹你并且跟你不属于同一系统的，明明是看在你是我男主角的份上才网开一面替你带路，凭什么受你冷眼！
　　“大概在冥河那里。”腹诽完了以后我回答道：“你也知道，自从你上次擅自将轮回之轮移到天上后，要转生的灵魂就必须逆着冥河洗去罪孽千里迢迢去上面投胎了。”
　　“转生？”伏羲的声音隐含着十分危险的气息，我点点头，只听得轰的一声，我前方百米内的曼珠沙华被大力连根拔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原本井然有序的幽魂投生队四处逃散。
　　这就是天灵之怒啊！
　　我想爆青筋却又碍于积威，慌忙拢着袖子躲一边心疼我辛苦冥想出来的花，后妈也是妈，这么辛苦构架出来的东西你怎么舍得轻易破坏！其实我应该庆幸的，毕竟进来的只是伏羲的元神，不然，这地方就毁了。伏羲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如果足够了解女娲，在发现她失踪后的第一件事情就该是封住轮回，而不是傻兮兮的满世界找她，看样子他现在是想通了，却来不及了。
　　所以才这么生气。
　　我正思量着怎么开导他，不防衣襟被狠狠拽住，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慌乱间正对上那双沉寂着无尽怒意的眸子。
　　我的心脏紧紧缩了一下，咽了好几次口水才拼出几个词：“你……干嘛……不关……我事……”
　　“带路！“砰地一声，我被丢进了彼岸花从中，这让我发现一个bug，这些花没有香味，正想着，一股酸酸甜甜的蓝莓味飘如鼻端，花香出来了。
　　
　　想到做到，创世神的待遇。
　　我脑袋里回旋出一句白烂的广告词。晕着头手忙脚乱爬起来，带路……路……去冥河的路……
　　我焦虑的想着，眼前骤然弹出一条散着银辉的羊肠小道，上面铺着银币，面前竖着一个大白兔指路牌，上书“转生由此去”五个大字。
　　我那贫乏的想象力哟，你这般抽风为哪般！
　　于是我囧囧有神的带着伏羲大人的元神顺着这条银币之道奔赴冥河，一路惊飞幽灵无数，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最后一个下坡道追上了别扭的女娲娘娘。
　　
　　只看见她一身白袍，背影纤细，赤脚站在冥河的浅滩，一头长发一直垂到了水中，在幽蓝的水波中蜿蜒。
　　“快去快去！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我颇为入戏的朝伏羲吼道，心里却不无恶意的想，来不及的来不及的，你们注定要错身而过，从此天人两隔，哦哈哈哈哈……
　　眼看着女娲的身影渐渐变淡，伏羲一个箭步掠了过去，狠狠拽住了她的手臂，两人在水波中狼狈的转了几圈，全身皆湿。
　　“女娲，你这是去哪里！”伏羲大吼，一把抱住怀里的女子，却被对方用更大的力气推开，双双跌坐在水里。
　　“你来干什么？”女娲表情已经木然，一双眼睛穿过伏羲，直视着未来的虚空：“神农死了，风华死了，风穆，风瑶他们都死了，我存在是为了什么？你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你为此记恨我？”伏羲怒气冲冲站起来，手指着女娲，一道金色的绳索破空出现，紧紧绕住了女娲的身体，白皙的几乎透明的皮肤在光晕之下从湿透的衣袍中透了出来，伏羲也不例外。
　　
　　我觉得我再看下去会长针眼的。
　　这时候女娲突然大笑了起来，金色的绞锁应声而断，粗大的蛇尾破水而出，重重扫向伏羲，伏羲一时不查，竟然被猛地掀翻老远，半撑起来时，露出一脸惊痛：“女娲，你敢忤逆我？”
　　“是的，我恨透了你，可惜我居然才发现你这么可恨这么专断，我一刻也不想待在你身边，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你的脸，想着我们要永远朝夕相对我就绝望，所以……”
　　女娲突然抬起手，银色的网在虚空之中蔓延开来，像月光一般，牢牢网住了伏羲。
　　伏羲全然愣住，我想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一贯温顺跟兔子一般的妹妹会这样子对待他，于是整个人石化了。
　　他徒然张着一张嘴，看着女娲不说话，我想这样子看着傻极了。
　　女娲露出一个一贯美丽的笑，走到了伏羲身边，低头送了他一个吻：“永别了，哥哥，你就一个人做你高高在上的神吧！轮回上我已经刻下了咒符，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化为一片银辉，融入这波光粼粼中。
　　
　　“女娲！”伏羲怒吼，冥河因为感召他的怒意掀起了巨浪，他破开女娲的束缚对着冥河的尽头怒吼：“女娲，你回来！你会后悔的！你回来！”
　　“好啊！你永远不要回来了！守着你那群肮脏的人类吧！”
　　不知道这样子喊了多久，他终于冷静下来，抬起头，露出石像一般的表情来。
　　他稳稳上岸，走到我的面前。
　　可怜的家伙，此后就疯了，我心里有些内疚的想着，突然眼前一花，再一次狼狈的被他提在手中。
　　
　　“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咳咳咳咳！你这是污蔑，我们熟归熟，一样告你诽谤哦！
　　“天孙？”伏羲低喃着凑到我面前，如果是往日，这么暧昧的动作一定会让我鼻血狂喷：“哦，不对，我怎么刚开始没认出来呢，这么蹩脚的伪装，我今天似乎一直在不停的做傻事……”
　　“春，你有什么资格，能这样子随心所欲虐待我？”他的手指冰冷的卡住了我的脖子，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
　　我猛摇头，却始终挣扎不开，只觉得氧气越来越少，肺很难受……
　　老天啊！我堂堂作者大人，不会这样子被自己笔下的角色掐死吧！
　　我脑子里猛转出这样的念头。
　　人在江湖漂啊怎能不挨刀啊！一刀砍死你啊两道砍死你啊……无良的幽魂在我身边幸灾乐祸的唱着歌谣。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伏羲说：“再虐我，我就让你万劫不复……”
　　
　　我“啊”的一声，猛地一沉，睁开眼来。刺目的太阳光照在我的床前，老妈在门外忙碌的声音跟老爸看电视的声音是这么的熟悉且令人感动。时钟指针停在了十点四十分。
　　睡觉睡到自然醒真是美好，还好这一切都是一个噩梦。
　　我抱住枕头，继续躺倒。
　　

作者有话要说：09.05.17.22.07==>原谅我上周被逼疯了 这就是抽风出来的杰作
天孙是泰山的别称，因为泰山神在古代曾做过一段掌管生死的神灵 于是被我顺手牵到这里了




13 入关

　　当双洛得知行军的目的地是井陉西口娘子关后，就明白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对山西道的控制，将整个战略转为如何将北穆军围堵在山西防止其南下。如今交战两个月不到，山西失陷，定城死守，再看双方版图，大周在黄河以北的版图已经被狠狠咬下一半，双方在晋冀交界处胶结，大周庆应皇帝将能调的军队全部驻扎在黄河北岸南四陉，拱卫京师，唯独永安公主自请出兵，要求驻守井陉这个北穆军东攻定城的必经之路。
　　这一策略，跟当初双洛与文墨在太行山上的讨论不谋而合。而北穆人也正如他们所料，并没有贸然南下，而是步步东逼，在双洛他们行军至娘子关下时，北穆围攻井陉关的战报也恰好送到。
　　
　　“来的正好。”
　　当暂驻娘子关等待各路大军会合的永安公主收到告急战报跟盘迦玉申请入关的文报时，抬眸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她今年三十二岁，眉稍眼角隐隐爬上了风霜的痕迹，尽管如此，十余年的鞍马岁月亦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锐气，英姿勃发，飒飒逼人，跟同年龄段的贵族女子比起来，自有一种明丽的气质，她此刻身披御赐九凤飞天金甲，手持宝剑，昂首长身肃立于军帐正中，就如同夏日骄阳一般，让人不敢逼视。只见她将身后猩红的披风一撩，笑看身侧垂首肃立的青袍男子：“文大人，可否随我一同前往南关迎接盘提督？”
　　那青袍男子闻言后面色一整，淡然接道：“盘提督一路奔袭，下官自是要亲自迎接，只是这边关战报……”言行举止谦和恭敬不卑不亢，正是文墨。
　　永安公主眼波一挑：“回头再议！”
　　说完，她已经将帘子一掀，率先走了出去，文墨淡笑，朝帐内众将拱了拱手，也跟了出去。
　　
　　井陉是太原攻定城的必经之路，古道狭窄险要，山壁陡峭，险峻不可攀越，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中井陉据东口，首当其冲，娘子关居西口，亦成为前线的后勤命脉，至关重要。
　　双洛他们急行军三天方赶到娘子关前南关门，身着玄色军服的士兵们沿着蜿蜒奇险的山路一路攀登，最终停在关下，宛若一条粗大的黑蛇，盘踞在高岭之上。石灰岩砌成的城楼高耸于关门之上，嵯峨雄伟，远远就能看见三个血色的大字“宿将楼”，两边石柱上更是镌刻有两副楹联。
　　“雄关百二谁为最，要路三千此并名”。
　　“楼头古戍楼边寨，城外青山城下河”。
　　“据说这是大周开朝时期明固公主陈兵娘子关聚将御敌之处，永安公主选在这里接见我们，其志不小。”
　　夏恒抬眼向城楼上眺去，轻声感叹。
　　明锋正好跟在他身后，闻言将相对于他的脑袋略嫌宽松的头盔摆摆正，接口道：“单就永安公主殿下目前的成就而言，本来就有跟明固公主比肩的资格。”
　　夏恒听了嘴角轻扬，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成就，什么成就，是妙手回春，还是力挽狂澜？如今的大周早就是舟大水浅病入膏肓，她做的越好，就越发的可悲。”
　　“你这人真是奇怪，既然这么悲观，干嘛还来参军啊？”明锋不由抬高了声音。
　　夏恒轻笑：“身为大周子民，对自己的国家抱持悲观是我的权利，而在自己国家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是我的义务。”说完，他转过身去，反复不屑于在跟他这般无营养的抬杠。
　　明锋生生噎住，目瞪口呆。
　　双洛看着两人，转头正对上祁慎满是笑意的眼睛，两人会心一笑，这一路都是如此，明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没事就喜欢找夏恒抬杠，抬又抬不过人家，每每被对方三言两语气得半死，又不吸取教训，下次又来。
　　在旁人看来，几乎以为两人都乐在其中了。
　　
　　“这就是娘子关啊！”祁慎在一边轻轻感慨，语气有些双洛咀嚼不出来的情绪。“不管是从东路还是西路，北穆人从来没有越过这道关卡。”
　　双洛这时了然，点点头，思及几百年后那些烦人的历史记录，心头莫名抑郁，于是将目光移向侧边的山崖，由娘子关延伸出来的长城正远处起伏的山峦上蜿蜒盘旋，青灰的墙身远远看着就像是一条磅礴的青龙，张牙舞爪的跟关下的黑蛇对峙。
　　“脚好些了吗？”祁慎突然低声问。
　　双洛一怔，点了点头：“还行，不用你操心。”这几日的急行军，算是双洛有生以来最艰苦的长途跋涉，几乎觉得自己这辈子加上上辈子走的路都没有这几天的多，她的脚都要断了，脚底板磨出一个个血泡，破了又长，层层叠叠，她一路强忍，不动声色，没想到还是被祁慎察觉到了。
　　想到这里，双洛心底不由自主的窜出一丝甜蜜。
　　前方突然起了骚动，双洛下意识循声抬头看向巍巍高耸的城关，正午的太阳正向外散发着灼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青砖的城头上似乎出现了几个人，由于背着光，距离又远，她一个人都看不清，只觉得阳光照在那些人身上的铠甲上，眩光夺目。
　　她干脆低下头去，不再折磨自己的眼睛。
　　
　　这时候盘迦玉突然下马，拜倒，朗声道：“山西河北道新募军提督盘迦玉叩见公主千岁！”
　　原来是传说中的永安公主！
　　她身后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方缓过神来，呼啦啦跪倒在地，直呼“千岁千岁千千岁”。双洛心中一震，随众人一道跪下，知道远处传来一身模糊的“平身”之后，才站起身，这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然见到了这位传奇一生的永安公主。
　　
　　其实大周朝的公主大多传奇，开朝明固公主，随其父鞍前马后打下大半个江山，建朝以后受封护国公主，首开大周朝公主带兵的先例，现下这娘子关便是因其曾在此驻守而得名；武宗时期的文昌公主，自请出塞和亲，教化整合极北蛮荒各族，建立大叶国，成为北地首个阏氏女王，连同其父南北夹攻，打压北穆，六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长洲之耻，北穆人至今难忘；这位永安公主，永嘉之辱时，领兵驻守娘子关，策应太原，于永嘉帝被俘之危急时刻毅然陈兵回师，辅佐新帝登基，启用吴修远等新秀将领，背水一战，力挽狂澜，让大周将倾的颓势缓上一缓，更是在大周灭国后，一路退守南瑶，组建小朝廷坚持跟北穆对抗四十载，最后生死不明。
　　大夏关于这位公主的传奇故事市井小说更是多不胜数，连双洛读书的时候，都能看见周围同学手里捧一本《红颜乱世录》或者《永安公主风流传》之类的小话本读的如痴如醉。可以这样说，在见到沁霜之前，小小裕言的心灵偶像是这位传奇而神秘的永安公主。
　　而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就出现在了双洛眼前，虽然看不确切她的样子，却也足够双洛狠狠抽上几口冷气来平复内心激越的悸动了。
　　
　　永安公主面带浅笑，俯视着关下严整待发的士兵，侧眸看向身边随行的文墨：“文大人觉得这支军队如何？”这语气，竟带着一丝炫耀，仿佛在将自己毕生的得意之作介绍给别人。
　　文墨凝眉：“目前士气看着不错，盘提督的确带兵有方，不过是否是我们需要的虎狼之师，还要在战场上才能见真章。”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最容易怯战的不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而是初战溃退下来的溃兵，一支军队需要胜利的激励，亦需要失败的洗涤。
　　永安公主笑了笑：“文大人心里还是有偏见啊！”
　　随后她朝关下的盘迦玉抬起右臂，扬声道：“盘提督，其余杂事暂且放一放，我们有要事相商。”
　　“是，殿下！”盘迦玉双目灼灼看着城上身披金甲的公主，高声说道，之后便命令手下这群新兵暂时驻扎在关下，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只身进了娘子关。
　　
　　盘迦玉入帐第一眼就看见了一身金甲战袍的永安公主，当下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对方身前，单膝跪倒。
　　“公主……我回来了……”
　　“迦玉，这位文大人便是圣上新派来的监军御史。”永安公主轻轻扶起跪着的属下，缓声介绍道，比起迦玉的激动，她明显淡定许多。
　　盘迦玉上下打量这一遍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玉面书生，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气质儒雅，又有点微露的锋芒，第一印象就不好，于是拱手为拳，不冷不淡的招呼了一声。
　　永安公主蹙了眉。
　　监军御史官小权大，品级虽然在她这个御封的提督之下，却有辖制全军的权限，她目前的作为，可以算是不敬。
　　好在文墨并不在意，一径温煦的笑着回礼，寒暄。
　　
　　文墨对盘迦玉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真。
　　这个真，并不是说她像傻大姐一般没心没肺不懂得收敛不懂得藏拙，而是不同于以往朝堂上那种勾心斗角见人说话留三分的率真。
　　率真的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就如现在，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站在三军之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提督一路飞奔入帐，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拜倒在永安公主身前复命，抬头时，脸上还带着些许兴奋的红晕，那目光，竟带着赤裸裸的倾慕。
　　有点像一只长期漂泊在外的小狗终于见到了主人呢……
　　文墨这般想。
　　然而，当他浅笑着同她寒暄的时候，她的表情又骤然一变，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宛若有两只小兽朝他张牙舞爪，竟然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跟戒备。
　　这样的直率，他前所未见。
　　

作者有话要说：09.05.25.21.41==>我生龙活虎的回来了




14 重逢

　　除了文墨带来的一些人以外，其余将领迦玉大多熟悉，只有军帐一角站着的灰袍虬须头发花白的武将，她不认得，于是就多看了几眼。
　　永安公主在一边笑言：“这位是驻守娘子关的参将，楚铁鹰。”
　　“楚参将。”盘迦玉拱手，声音干脆利落。“今后还要多叨扰了。”
　　楚铁鹰连忙回礼，唯唯诺诺着说道：“哪里哪里，如今敌军已经兵压井陉关，情况危急，今后诸多战事部署还要仰仗公主殿下跟盘提督啊！”
　　盘迦玉侧首看向永安公主：“北穆人这么快？”
　　永安公主点头：“这就是我急召你进关的原因。”
　　“但听公主吩咐。”盘迦玉躬身回道。
　　永安公主轻笑，转身回到帅座，将手一摆：“我这一路集结兵马十五万，会尽数带去支援井陉关，你这五万新兵就留守娘子关做后应，保证我军补给。”
　　盘迦玉一愣，了然，知道公主不愿冒险让新兵上前线，可是却又不甘心：“我跟着公主。”
　　“哦？新兵谁带？”
　　盘迦玉看看楚参将，后者面色有些犹豫，低下头去。
　　盘迦玉轻咳。
　　楚参将出列：“公主跟盘提督尽可以放心，末将身为娘子关守备数十年，定不让前线有一丝一毫后顾之忧。”
　　盘迦玉笑着看向永安公主，后者笑得无奈：“好，你跟我去。”
　　“那我可以从新兵里挑些人去历练吗？”
　　永安公主嗔笑：“得寸进尺！”
　　“殿下这是同意的意思？”
　　永安公主看向文墨：“不知道文大人如何看？”
　　盘迦玉不甘不愿看向文墨，仿佛这时候才想起这里还有位监军大人。
　　文墨笑容不变，一幅云淡风轻：“我同意盘提督的意见，这些新兵，是该拉去历练一下。”
　　“就这么定了！”盘迦玉抢道，看着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没法，只好点头：“那你去挑挑，明日一早就走。”
　　“得令！”盘迦玉得意洋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正要离开，她又想起了件事情，转过身来，笑嘻嘻看着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忍笑：“还有什么事？”
　　“我这次找了几个好苗子，想跟您献献宝，又怕您没空。”
　　永安公主点头：“我的确没什么空。”她看了眼迦玉立刻垮下来的脸：“现在快点带过来，过时不候！”
　　盘迦玉立刻笑弯了眼睛，连声应下，奔了出去。
　　
　　文墨清清咳了一声，永安公主转身看他：“文大人可愿一同观摩？”
　　“不了，大军明日开拔，事务繁多，我这就告辞。”文墨躬身行礼，然后带着自己的部下退了出去。
　　
　　双洛等人刚刚驻扎安顿妥当，盘迦玉就到了，当众宣布从五万人里挑出轻骑五千人随她一道奔赴前线，全营上下再次炸开了锅，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却打起了小算盘。
　　对于这百里挑一的比例，双洛很是纠结了一番，她四下看了看，祁慎跟夏恒都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明锋强自镇定来回握拳，林子龙则闷声不响蹲在一边，看起来最紧张的似乎是她自己。
　　也对，除了那种一门心思想要在军营里打拼出成绩的人以外，一般人都不会像她这般削尖了脑袋网最前线钻。
　　非常态的行为就会引起怀疑。
　　双洛思及此，迅速打消了去找盘迦玉的冲动，打算静下心来准备过关。
　　这时候，祁慎像是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似的，突然冲她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然后摇了摇手指。
　　双洛亦笑，这就是长时间朝夕相处的默契，里面有相互的信任，亦有小心翼翼的包容，不像文墨。
　　不像文墨。
　　这四个字深深的在她心头划了一道口子，双洛深吸一口气，凝神细想，这究竟是自己第几次不由自主的联想起这个绝情的男人呢？好在，经过时间的反复冲刷，那些暗伤，已经不如以前那般让她痛不欲生辗转反侧。
　　
　　“楚迟！”
　　有人叫她名字，双洛闻声抬头，却看见盘迦玉笑呵呵走了进来，伸手重重在她肩上一拍。
　　“快快准备准备，跟我走！”
　　“现在？”双洛一惊，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心想事成的超能力了？她下意识看向祁慎，后者只是做了个静观其变的安抚表情。
　　盘迦玉很不耐：“大军明早出发，我现在是带你去见公主殿下。”
　　“见公主？”双洛更加惊讶。
　　盘迦玉狠狠一甩袖子，叉腰睨她：“本提督当初答应过你，你如果能够随我到娘子关，我一定跟公主殿下力荐你，这下要带你去了，你倒不愿意了哈？”
　　我晕，你都力荐了，我以后还咋低调，咋潜逃？
　　双洛觉得自己脑子已经一团乱麻，强忍住抬手揉太阳穴的冲动，挤出一丝不大好看的笑：“提督，我这人没什么上进心，现在窝在这挺好的，就不劳烦你了。”
　　盘迦玉眯起眼睛，目光有些危险：“你不领我的情？”
　　双洛苦笑：“我没见过大场面，怕丢您的脸。”
　　盘迦玉默默点头，就在双洛以为她就此放过自己的时候，突然伸手拽住她的领子往外拖去：“你不领也得领，我受够了大周军中那群人糟糕的骑术，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骑马！”
　　双洛举手抗议，抗议无效，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没形象的被盘迦玉拖走了。
　　
　　夏恒淡淡看了祁慎一眼：“你一点都不担心你弟弟？”
　　祁慎依旧是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还不到时候。”目前的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夏恒又仔细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默然走了出去。
　　
　　“提督，你要我在公主面前做啥？”双洛苦着脸跟在盘迦玉身后到了娘子关里的练兵场，这一路由于盘迦玉的行为举止，数次遭人侧目，再看看其他几个同样被提溜出来的同袍们，同时一副微窘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尽力无视周遭诡异的目光
　　盘迦玉拍拍手，目视前方，只见练兵场一边点将台上，永安公主偕同几个将领已经落座：“骑着马，好好在他们面前表演一场。”
　　还好不用射箭，双洛心里暗自庆幸。
　　“可是我没有马……”为了行军，她跟祁慎的马都已经预先处理给当地的军队了。
　　盘迦玉露出一幅看你还能编几个理由的表情：“不要紧，我的流光借给你，绝对是好马。”
　　说完，她招招手，自己的亲卫女兵已经笑嘻嘻将她的大白马牵了过来。双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进行准备工作。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双洛做的是最消极的打算，天知道她一点都不想被永安公主注意到。
　　流光跟双洛倒也熟悉，见她靠近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身后的尾巴来回晃了晃，将脸贴了过来。双洛就势拍了拍它的脖子，认蹬上马，回首看了眼盘迦玉。
　　盘迦玉竖起大拇指：“祝你好运！”
　　
　　文墨在帐内处理公文，只听得账外时不时传来一阵喧哗，不远不近，不大不小，刚好传入他的耳朵。他皱了皱眉，放下笔，回头正好看见闲雅从外面回来。
　　“外面何事喧哗？”他问。
　　闲雅见他脸色不善，知道自己这位性格严谨的大师兄已经处理公文处理到火气上头，于是打起十二分注意小心回话：“是盘提督……”
　　“在跟永安公主献宝？”文墨一句话把闲雅辛苦打好的腹稿堵了回去，后者狠狠咳了一通才顺过气来，点点头，总的来说，是这样。
　　文墨却笑了笑：“你去看了，如何？”
　　“有几个人身手的确不凡。”
　　“哦？”
　　“大师兄，要不要也去看看，公文看多了伤神，出去休息一会劳逸结合么！”闲雅趁机建议。
　　文墨思量片刻，点头：“好吧！”
　　
　　关于那天的重逢，双洛跟文墨谁也说不清谁先看到谁，只记得那时已经傍晚，夕阳西下，练兵场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看着场中骑马的俊逸少年。
　　夕阳在白马上镀了一层漂亮的嫣红，少年一身玄袍滚这利落的红边稳稳坐在马上，时而伏低，时而侧坐，时而藏身于鞍下，时而俯身摘取地上的小旗，几番起落，宛若在马背上起舞的精灵。
　　阳光的碎影散落着，在文墨的眼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无比熟悉，熟悉的他几乎就要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手指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扎进掌心，阵阵的疼，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点将台走去，他要好好看清楚！
　　
　　这时候双洛已经突然加速，纵马直朝点将台驰去，速度越来越快，离高台也越来越近，就在流光即将撞上台柱的时候，她突然单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骤然倒立，在马背上轻松利落的打了个翻身，落鞍，踩蹬，提缰，立马。
　　流光一声长嘶，稳稳定住。
　　双洛轻笑着拍拍它脖子，抱着它狠狠亲了一口，方下了马。
　　她这一系列自然无比的动作落在文墨的眼中却有了别的意味，肩膀明显较之前僵硬，步伐也不太自然，目光躲闪，不似之前的自信满满，反而刻意避开自己这个方向。
　　她也看见自己的了！
　　文墨笃定的想着，手握得更加的紧。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
　　他突然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09.05.26.23.24==>我是亲妈 我让他们毫无阻碍的见面了 没有擦肩而过 没有误会 没有新欢 什么都没有的见面了！




15 先机

　　“文大人何必如此客气？”永安公主扫了一眼台下站的笔直的几人，漫声问道，她倒是没有想到一向低调的文墨会跟她提这样的要求——直接要人。她心里盘算着，眼睛却一路游移，将台下几人仔细打量了一番，一色的玄色军服，左首男子身形小巧，分明还是个少年，只是那背脊，挺的傲然，宛若有凌云的志气，垂首含胸，却又内敛。
　　这个叫楚迟的骑术的确不错，可是过于卖弄，华而不实，并不适合战场，比起其他几人，要逊色很多，不知道盘迦玉看中他哪一点，文墨又看中他哪一点。
　　永安公主收回目光，对一旁猛使眼神的盘迦玉故作不见，左手手指轻轻描摹过右腕护臂上精雕的凤羽纹路。
　　军队里，搜罗笼络人才培养自己的势力是极为重要的，否则她也不会将自己的心腹派去募兵，可是楚迟这样的人，不值得她为此跟文墨翻脸，大战在即，监军的地位是极其微妙的，永安公主轻易不会触其锋芒。
　　她并不知道，双洛为了不引起注意，刻意将马术表演的花里胡哨，故意让她轻视自己。
　　这是一个卖人情的机会，文墨既然开口跟她要人，就是摆明了抛出一个绣球，一个送人情，一个受人情，然后双方齐心合力共击外敌。
　　想到这段，她缓缓笑了出来：“不过是个新入营的小兵，居然让监军大人亲自开口。”她突然顿了一下，因为站在盘迦玉身后的楚参将脸皮突然抽搐了一下。
　　永安公主稍稍疑惑，又接着说道：“文大人亲自要的人，我岂能不成人之美？”
　　文墨面无表情躬身行礼：“公主此言，折煞下官。”
　　言语间，可怜的双洛就被卖了。
　　一直难掩焦色站在文墨身后的闲雅此刻暗自松了口气，刚才看文墨一路淡定自若，他险些以为这位大师兄还没有放下心结，毕竟，楚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军营，为什么身着男装，为什么化名楚迟，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健康……一切的一切都疑团重重，让人不得不细细考虑，静观其变，不会贸然采取行动。直到后来看他行至公主驾前，直接要人，闲雅才知道文墨根本没有表面那般镇定。
　　也对，两人之间的纠葛跟乱麻似的理都理不清，干脆先下手为强将她绑在身边，然后慢慢理顺或者干脆快刀一斩利落干净。
　　大师兄这招看似不智，却暗藏深意，抢先一步不动声色取得了主动权，又借此跟公主表明自己的立场。
　　一箭双雕。
　　
　　“殿下！”盘迦玉极不甘心自己辛苦寻得的人才就这样被文墨空手套白狼，抱拳出列。谁知紧跟她身后，一直低调不欲多生事端的好好先生楚参将也跟着出列。
　　她疑惑着转过身，却看见楚参将的脸色青的可怕，豆大的汗珠大冬天的就挂在了额头上。
　　“公主殿下，末将有事禀报！”
　　“什么事？”永安公主之前就察觉他神色不对，这时悠悠哉开口询问。
　　楚参将面露难色，嘟囔半天，不停拿眼扫周围其他几个将领，永安公主轻笑，扬了扬手：“你们几个都先退出去。”
　　于是清场，高台上只剩下公主，盘迦玉跟文墨三人。
　　文墨看了眼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楚铁鹰，眉心一跳，脑中突然划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的双洛，眸色渐渐暗下来。
　　
　　双洛几个人的表演结束，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后，永安公主终于走了出来，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对各位表达了自己的赞赏，许诺了丰厚的犒劳以及日后派遣的职位，恩威并施，侃侃而谈，凤仪修度，无一不让人折服，饶是双洛在底下听着，都在心里暗暗感叹永安公主不愧是收买人心的好手。
　　“楚迟！”
　　散场后，双洛还没有走远几步就被几个士兵叫住。
　　来人言行举止都十分严肃：“公主殿下要见你。”
　　双洛心中一紧，见她，为什么？以今天自己的表现，根本没好到让公主惊艳的地步，也没有差到让公主当面训诫的地步，会有什么原因呢？
　　难道自己在骑马时露了什么马脚？
　　双洛一边跟着那几个士兵走着，一边将自己刚才的表演回顾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除了中途撞见文墨。
　　难道是文墨？
　　双洛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只想着一会如何应对。
　　如果是文墨，就不会客客气气的来请她了。
　　
　　楚双洛一路被带到了永安公主平日议事的军帐中，那几个士兵停了下来，守在一边，示意双洛自己进去。
　　帐帘严严实实的拉着，里面看着似乎毫无动静。
　　双洛强自压下心底忐忑，抬手掀帘，走了进去，帐里站着两男两女。
　　双洛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边上的文墨，他似乎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到来，只是垂首抚摸着腰间的青芦剑，神色淡然，或者说，面如表情。
　　双洛将目光移到了另一边叉手站着的盘迦玉身上，发现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也不大对劲，三分讶异，三分错愕，还有四分的愤然，几乎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楚双洛干脆豁出去，眼观鼻，鼻观心，面朝中心坐着的金甲女子单膝跪下：“楚迟拜见公主殿下。”
　　永安公主淡笑着看她，却不说话，只是抬手喝了一口茶。
　　茶碗轻轻扣在桌案上，声音清脆。
　　帐内的气氛却陡然沉闷。
　　“抬起头来。”公主突然开口。
　　双洛一惊，迟疑了一会，抬起头，看向永安公主。这是她首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自己儿时的偶像，所以，不由自主的对着那张脸多看了几眼。
　　只听得一声暴喝：“楚双洛，你还胡闹！”
　　双洛被生生惊得一跳，循声看去，却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身披玄甲，身材粗壮，面色偏黄，胡须稀拉，正对着自己怒目以视，紧抿着唇，挤出了一条极深的法令纹。
　　她半惊半疑跟他对视，一点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他，可是这个人刚才分明唤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男人见她犹疑更加生气，狠狠将手一甩，背过身去。
　　文墨跟盘迦玉冷眼旁观。
　　“呵呵呵……”
　　永安公主轻声笑开，那笑声让帐中的气氛终于缓了缓。
　　“楚参将，可认清楚了？”
　　楚参将？
　　双洛心中突地一跳，还没细想，就见那中年男子突地跪下，俯身向永安公主一拜：“殿下，双洛她年幼无知，太过轻狂，犯下这样的事情，是我教导无方，望公主法外开恩……”
　　永安公主脸上毫无怒意，摆摆手止住楚参将的话，轻轻说道：“楚参将言重了，令侄女技艺高超，巾帼不让须眉，我欣赏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责罚。”
　　双洛这会儿终于回神，木然转过头看向楚参将：“叔叔……”
　　楚参将跪在地上暴喝：“你还知道叫我叔叔，你这个臭丫头，都是被你娘惯坏了！”男扮女装混入军营，属于欺君之罪，要不是目前大战在即，又有文墨开口求情，这个混丫头的小命都没了。
　　他之前的惊慌这一下全转为怒意，而见到自己这个久别重逢的小侄女已经片刻功夫泪眼婆娑，那怒意又全部化为爱怜。
　　他扑过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梗咽道：“你这个笨娃娃，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你爹娘呢……”
　　老天爷这是在跟她开什么玩笑啊，明明以为自己是孤儿的时候，怎么又突然钻出一个叔叔来！
　　双洛依旧恍惚，恍惚间就哭了出来，然后就傻傻被这个应该叫叔叔的男子抱住，然后听见他问自己的爹娘。
　　难以言说的悲伤突然就涌入心中，夹杂着这许久压抑在心底的委屈跟痛苦，全部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他们都死了……定城破了……我……我一个人跑了出来……”
　　楚参将呼吸一滞，竟然也嚎啕起来。
　　叔侄两就这样在大帐中央哭了个痛快。
　　
　　“好了好了……哭的我心都酸了！”永安公主终于出言制止住愈演愈烈的认亲场面，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楚参将寻回亲人是好事，逝者已矣，还是节哀顺变吧！”
　　楚参将终于松开几乎闷死在他怀里的双洛，胡乱抹了把脸，朝永安公主拜倒：“公主大恩，铁鹰跟双洛没齿难忘，以后若有吩咐，定然万死不辞。”
　　永安公主浅笑颔首。
　　文墨眉微拢，这个永安公主，轻轻一笔，就收拢了娘子关守将，定下了自己的大后方。
　　永安公主却看见了他的神情，偏首问道：“文大人有何异议？”
　　文墨敛神：“下官倒是有一事想请教楚参将。”
　　双洛一惊，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完全像一个陌生人。
　　“什么事，文大人尽管问。”
　　文墨不动声色移开与双洛对视的目光，道：“我见令侄女马术高超，身手不凡，完全不像是一般的女孩能做到的，于是有些疑惑。”
　　双洛几乎气到吐血，这个人，还在想方设法试探她，连自己的叔叔都要怀疑。
　　气怒过后又是担忧，万一平日楚双洛就是个文静贤淑的女子，这番表现下来，岂不是连自己的叔叔可能都要怀疑她了。
　　结果楚参将只是哈哈一笑，拍拍双洛的肩：“双洛她娘本来就是个武馆馆主的女儿，会些花拳绣腿，骑马也是极好的，双洛从小被她带成了野丫头，会这些也不奇怪。”
　　说着看着双洛，一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欣慰表情。
　　文墨的脸色有些苍白，一瞬后又缓和下来，笑着说道：“可惜啊，令侄女身手不凡，我本来想提拔她做我的亲卫的。”
　　双洛肩头微震，文墨这话什么意思，若不是自己叔叔横插一竿，自己是不是就落入他的掌控之中永不翻身了？她突然庆幸。
　　看来掌控命运的伏羲大人还是眷顾她的，没有将她进一步往火坑里推。
　　

作者有话要说：09.05.28.23.20==>美好的端午节 好吃的粽子 今天一口气吃了三个 哦哦哦 撑死了 大家端午快乐啊
屈原大神啊 看在我们同乡同饮一江水的份上 赐我无与伦比的文采跟天马行空的想象吧！！
评论啊 多一些吧！霸王啊 少一些吧！




16 试探

　　原来这楚参将是双洛父亲的亲弟弟，早年参军打战，难得回家，双洛出生后，只在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回过一趟家，那时候，楚铁鹰已经对这个上天入地无法无天的野丫头记忆深刻了。再后来因为军务繁忙，跟一些无法跟外人透露的调动，他跟哥哥家就此失了音讯，以致于后来楚家一系列的变故都无从得知。
　　如今叔侄俩异地重逢，让人甚是感慨。
　　
　　“那么接下来，楚参将打算怎么安排你这个侄女？”永安公主悠然问道。
　　楚参将皱了皱眉，道：“末将在京城有座宅子，住了几个女眷，正好可以将双洛送去那里，也有人照顾。”
　　“我不去！”双洛脱口而出，却被自己叔叔瞪了回去，莫名多出一个叔叔已经很让她难以接受了，难道还要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整日跟那些非亲非故的婶婶们无言以对？再说了，她还要去北穆的！
　　说到这个，双洛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几乎看见一个大大的书着“北穆”的牌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不由沮丧了。
　　永安公主却笑了，摇了摇头：“京城路途遥远，来往不便，万一出了点差错，楚参将可能放心？而且，令侄女这样的好身手，留在闺房中可惜了，不如暂时留在我的凤羽营中，等到战事结束，一道随我回京。”
　　楚参将沉吟片刻，躬身为礼：“多谢公主！”
　　双洛瞪大眼睛，凤羽营？永安公主的亲卫队凤羽营？自己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进了？
　　她愣了愣，连忙手忙脚乱行礼谢恩，无论怎么说，进了凤羽营，就意味着公主去哪她就要去哪，这样，她也能跟着去前线，这算是殊途同归呢因祸得福？
　　
　　于是故事就这样落定，楚参将找回了失散数年的侄女，公主也招揽到一个身手不错的女兵，皆大欢喜。
　　临去时，永安公主笑着嘱咐道：“双洛，今后入我军中，切记谨言慎行，立功我重赏，犯错我重罚，无人例外。”
　　“是，谢公主殿下。”双洛心中一凛，躬身行礼。
　　“很好，你下去吧！我找人安排你的住宿，如今你身份明晰，就不该跟那些男兵混在一处了，楚参将虽然是你叔叔，到底男女有别，不方便收容你，就跟迦玉她们住一块吧！”
　　
　　双洛于是谢恩，缓缓退出军帐，转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迟迟……”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手握成拳。
　　——迟者，缓也……
　　——你平素行事总是过于莽撞，认准目标便一门心思往前冲，头破血流也不在乎……
　　——我给你一字迟迟，就是想你遇事多缓一缓，想一想，顾一顾自己……
　　昔日之事，历历在目，一字一句，宛若最锋利的刀刃，狠狠的照着心口扎了下来。双洛眨了眨眼睛，脚步不变，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只做没有听见那人的呼唤。
　　“迟迟！”
　　接着又是一声，温润的声音里满含着双洛不熟悉的焦虑跟急切。
　　心上紧绷的弦“铮”的一声断了，双洛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停了下来，却并没有回头。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听到他轻唤一声你的名字，也可以让你瞬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纹着银灰色云纹的军靴缓缓绕到了自己身前，停了下来，然后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我找你找了好久……”
　　双洛猛抬头，终于鼓起勇气正视来人那双墨色的眼睛：“监军大人找我何事？”
　　说完后，看着文墨脸部表情一僵，她唇角上扬，笑了起来，笑的时候心里还在讶异，自己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笑出来。
　　这不过是一个示威般的笑罢了。
　　文墨亦笑，笑容苦涩：“迟迟，你在怪我？”
　　双洛低眉，作出恭敬的样子：“属下怎么敢怪罪监军大人。”
　　“迟迟！”文墨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气。“你这是什么态度？”
　　双洛躬身行礼：“属下身家清白来历清楚目的明确行为正当，监军大人还对属下有何疑问？”
　　她低着头，目光正好停在文墨扶在青芦剑上的手上，以前包覆的皮革已经被撤去，剑柄上狰狞的龙头正对着她。
　　龙目血红。
　　文墨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的握在上面，指腹泛红。
　　
　　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迟迟，你认真听我说话好不好！我知道你在怪我……”
　　“楚迟！”
　　双洛刚要开口打断，不想身后却有人抢先一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她一愣，回过头，正是盘迦玉，双洛心里呻吟了一下，真是狭路相逢冤家路窄，不想遇见的人都撞一块去了。刚才在帐中，除了文墨，她最不敢面对的就是盘迦玉，结果……
　　比起面对文墨，双洛还是更愿意看到盘迦玉那张脸的。
　　她于是迅速转身，行礼：“提督。”
　　盘迦玉眯起眼睛看他二人：“文大人还有事？”她一出来就看见两人拉拉扯扯嘀嘀咕咕，难道文墨见色起意？盘迦玉一开始就看文墨不顺眼，目前便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文墨见她来了，心知今天只能作罢，于是笑道：“我没事，只是跟楚姑娘聊了会。”
　　“那就好，我正好有事找她，那就先告辞了。”
　　“你自便。”文墨坦然放行。
　　双洛如蒙大赦，即刻跟着盘迦玉离开了他的身边。
　　
　　结果这一路盘迦玉都没有说半句话，沉默的带着双洛东拐西拐，双洛摸不清她对自己的心思，只好忐忑的跟在身后。
　　她毕竟在盘迦玉面前撒了一堆的谎，之前的说辞骗得过叔叔公主跟文墨，可是骗不过她，因为叔叔也好，公主也好，文墨也好，都不知道目前军中还有祁慎的存在，而当初参军的时候，她的身份是祁慎的表弟。
　　楚双洛没有表哥，如果盘迦玉就此跟楚铁鹰两人交流一下，就穿帮了。
　　想到这，双洛心里更加不安。
　　结果两人各怀心思，一路穿营过帐，最后来到一处极偏僻的地方，山路一转，一挂规模不大的瀑布骤然跃入双洛眼帘。
　　因为还是初春，瀑布边还挂着未化冰凌，一棵老槐树稳稳的生在水池边，树枝上点着新绿，在水汽中朦朦胧胧的，化作了亮眼的雾。
　　双洛还没来得及感慨美景，眼前一花，肩头就是一痛，整个人被狠狠地推撞在槐树干上。
　　这一撞，让她眼冒金星。
　　
　　“你怎么对得起我！”盘迦玉指控道，伸手拽住她的领口，一双大眼睛狠狠瞪着她。
　　双洛严重怀疑自己被撞笨了，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了哪些对不起盘迦玉的事，于是愣愣跟她对视。
　　盘迦玉恨得直咬牙，手上用力，狠狠将她抵在树干上，将脸凑够去，在她耳边磨牙：“亏我当你是铁哥们好兄弟，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你是女人就跟我说啊，我另作安排就是……这次要不是你走了好狗运正好是楚铁鹰的侄女，早就军法处置了！”
　　双洛终于听懂，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委委屈屈说道：“如果我不是楚铁鹰的侄女，你们谁能看出我是女的啊……”
　　“油嘴滑舌！”盘迦玉大怒，随后大笑，爽朗的笑声震得双洛耳朵发痛。
　　“提督啊，我知道错了。”
　　“我又没怪你！”盘迦玉终于放开对她的钳制，退开几步，挥了挥手：“今后你跟着公主，我们就是同僚了，真好！”
　　“真好？”双洛不大自然的重复道，她可没觉得哪里好了。
　　盘迦玉眉开眼笑：“我一会将你跟我安排在一块住，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同吃同睡同杀敌，怎么不好？”
　　双洛苦了脸：“提督，你饶了我吧！”
　　“为什么？你不愿意？”盘迦玉面露疑惑，片刻后做恍然大悟状：“因为祁慎是不是？”
　　双洛一惊：“不关他的事！”
　　“你说实话吧！他根本就不是你表哥。”盘迦玉道。
　　“提督，你误会了，我跟他……”双洛呻吟，脑子里开始思考如何圆场，果真怕什么来什么。
　　盘迦玉却朝她挤挤眼睛：“你这丫头的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不是表哥是情郎啊！你一个孤女从定城逃出来，一路受他照顾，两人日久生情，他欲参军报国，你百般不舍，于是毅然男装相随，做一对忠贞不渝的同命鸳鸯……啊！多么令人感动的爱情啊！”
　　双洛无言以对，盘迦玉的联想真是……如果是在裕言那个时代，明显就是被传奇小说觅得神志不清的典范。
　　“提督，你误会了……”她无力反驳道。
　　盘迦玉却一副我全都明白的表情，重重拍拍她的肩：“我盘迦玉也是过来人，有什么是我不懂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不敢让你叔叔知道是不是？放心，我帮你保密，等到祁慎那小子建功立业后我在帮你们牵线搭桥让公主赐婚！”
　　双洛扶额，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也好，就让她误会吧！对她有利。
　　盘迦玉下一句话却差点将她噎死：“双洛，我怎么觉得文大人对你也不大一样啊？”
　　“我不认识他！”双洛斩钉截铁说道。
　　盘迦玉却正色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去招惹他，我们不是一路的，这个人，心思深沉，不好对付，搞不好会被他玩死。”
　　双洛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些内疚，盘迦玉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到底是真心对她好，而自己……
　　哦，她在怪文墨不信任自己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很久没有将真心托付给他人了。
　　在盘迦玉面前，双洛自惭形秽。
　　双洛点点头：“我知道，会小心的。”
　　盘迦玉笑了起来：“放心好了，一切有我罩着。”
　　“那就有劳了！”双洛也笑了起来。
　　春日的阳光透过飞扬的水雾照在相视而笑的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心思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09.06.09.11.21==》对不住大家，最近生活重心全在工作上，忙的脚不沾地，是在没心思写文，久等了久等了。
ps：从某大神那里偷来一句话——各位看官有意见一定要说出来，没意见也劳烦留个爪~O(∩_∩)O~




17 决然

　　大周自开朝就有一个特殊的传统，每一朝都会封一位护国公主，御赐九凤飞天金甲，无双剑，可以有自己的军队——凤羽营，一支完全由女人组成的军队。这个传统源于当年力助周太祖打下大半江山的明固公主，不过大多数时间，这支军队就是个摆设，说穿了也就是公主的专用保镖，大周至今历经十三朝，十三个护国公主中能在战场上建下功勋的屈指可数。
　　永安公主是少数的例外，在她手里，凤羽营不问出身广招良将，让大周那些不让须眉的女子得以绽放出灼目的光芒。
　　即使最后全数陨落于南瑶的深山之中，凤羽营的传奇依然不灭。
　　
　　穿着同样的玄朱战甲，头发利落的束成单髻，脸上带着闺阁女子少有的爽利表情，楚双洛在迎接自己的凤羽营女兵面前，瞬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归属感。
　　在永安公主的安排下，凤羽营分为作战队跟运输队两个部分，作战队大多负责做一些策应或者惑敌的任务，运输队则是专门负责军资筹备生产以及护送，战事开始时整个凤羽营还负责医疗救护，算是最早的一支战场医疗队。
　　
　　“哎呀！老大回来了！这是上哪勾搭的小美人儿呢？”
　　“呵呵，咋能是勾搭？过来，妹妹芳龄几何？平日爱读什么书？何曾许过人家？”
　　“去去去……小心吓着美人儿！”
　　
　　“这是李芳，负责火器队，这是刘涵，负责斥候侦查……”
　　盘迦玉左呼右唤着，一边笑眯眯跟她介绍，嗓门时大时小，嘻嘻哈哈，引得周遭人时不时大笑一番。原本她这样的性子在外人面前显得很突兀，可是在凤羽营里，却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似乎这里的女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位是袁华，是刚刚调来帮公主殿下训练弓骑兵的，你以后就……”
　　
　　“……双……洛……”
　　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打断了盘迦玉的话，双洛迅速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来人略带点疑惑的目光，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五官偏硬，沉稳干练。
　　居然是曾经一块守过定城的袁娘子！
　　“袁娘子！”双洛又惊又疑，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了对方一遍，除了身上的军装变了，袁娘子还是以前的袁娘子。“你怎么会在这？”
　　“我被朝廷招安后因为是女兵，就调入了凤羽营。”
　　袁娘子亦是激动，紧紧握住双洛的手，看她一身军服，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想问什么有没有问出口，最后只是喃喃道：“原来文二连这时候都将你带在身边……”
　　双洛笑容一滞，摇了摇头：“跟他没关系，我是自己要参军的。”其他的她也不便再说，她跟袁娘子之间还没有到交浅言深的程度。
　　盘迦玉在一边转了转眼珠，倒也没多询问，只是呵呵笑了笑，两手搭在两人肩上重重一拍：“原来你们认识？那再好不过了，双洛，袁大姐以后就是你上司了！”
　　双洛轻轻“哦”了一声，又看了眼袁娘子，一时无言，面对文墨的旧部，双洛觉得全身都不大自在。
　　“这个是高静，负责后勤的，待会住宿的事情就找她！”盘迦玉倒也没在意这些，紧接着指着人群中唯一一个文静女子说道，双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个细眉细眼的小个子女孩，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连忙冲她微笑点头，后者也回了一个浅笑，而后两人无声而友好的交流被盘迦玉粗鲁的打断了：“你就叫她小高好啦！小高啊！待会记得把我跟双洛排在一块住！”
　　高静皱了眉：“老大，你这要求，我没办法做到？”
　　盘迦玉一愣，复而大叫：“为什么，这个要求不高吧！小高！”
　　高静一本正经的抬起头，拿出一个小本子，煞有其事的翻了开来：“按照规定，老大你现在的级别，只能一个人住，或者跟贴身侍卫住。”说着，她挑了挑纤细的眉毛：“老大你现在还没有贴身侍卫，于是只能一个人住，我尽量将你安排在公主殿下附近。”
　　而后她又转向双洛，面色稍缓：“楚双洛因为是新来的，本来是要跟四人合住，不过目前凤羽营刚好单出你一人，你暂时一个人住。”
　　双洛瞬间松了一口气，盘迦玉却不干了，伸手一把提起高静的领口：“你这是变相浪费军用物资，明明我们两一块住就可以节省出一间房间了！”
　　高静面色不变，默默将挣开盘迦玉的手：“这是规定！”
　　盘迦玉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地情绪：“好，那我现在就升双洛做我的护卫。”
　　“公主殿下对楚双洛有安排，无法做你侍卫，再者，一个新来的兵，按规定是不能做高级将领的护卫的。”
　　“又是规定！高静你每次不把我气吐血不甘心是不是？你简直比你爹还不可理喻！”盘迦玉大叫，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只好作罢。
　　高静露出完胜的微笑。
　　
　　双洛在一边唏嘘不已，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高静的父亲是当朝御史，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对谁都毫不留情，是个敢在朝堂指着皇帝鼻子大骂的主，自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当然，刚开始她还能看盘迦玉吃瘪哈哈大笑，到了后来自己带兵的时候碰了高美人几个大钉子后，她可就笑不出来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集体既需要打破规则的人，也需要恪守规则的人，少了任何一个，都会出现致命的失误。
　　一想到自己要跟这样一群奇女子朝夕相处，双洛忽然对日后的生活有了许多期待。
　　
　　之后盘迦玉又带着双洛游街般在凤羽营走了一大圈，这才将她送回高静安排的住处，居然就在之前两人交谈的那个瀑布对面。
　　盘迦玉很是抱怨了一把高静的偏心，而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就被叫去永安公主那里了。
　　“啊，提督！”双洛突然跳起来，喊住盘迦玉。
　　盘迦玉飞了她一记眼刀：“提督？拜托！老大还是迦玉，随你选一个，不要叫那个！”
　　双洛醒悟，不好意思笑了笑：“迦玉，帮我去祁慎那边看看吧！”
　　盘迦玉挑眉，坏坏的笑问：“不自己去？”
　　双洛连忙摇头：“我哪里敢？”事情被搞成这个地步，她倒是真的不敢面对祁慎了。
　　盘迦玉却误会她在害羞，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折腾一番下来，转瞬外边就暗了下来，因为盘迦玉事先就告知晚上有好东西吃，双洛也不急着去吃晚饭，只是一个人百无聊赖的仰躺在床上，消磨时间。
　　这时候却有人敲门。
　　“谁？”
　　双洛坐起身，扬声问。
　　来者却没有回答。
　　双洛又问了几声，人已走到门前，手指刚刚触在门栓上，突然心中一凛，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一时间，房间里悄无声息，安静的几乎可以听见门外人沉稳均匀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人终于迟疑的开了口：“迟迟，是我。”
　　双洛十指一紧，指甲狠狠扣进了门栓木柄。
　　“开门，好不好……”
　　双洛额头无力的抵在门上，心阵阵抽痛。
　　这个人，相处这么久，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
　　“你……你有什么事？”双洛死死绞住门栓，防止自己会因为一丝的冲动直接开门。她深呼吸，深呼吸，吸进去的空气却让她的心脏更加酸涩。
　　“迟迟，我想见你，不要躲着我了可好？”
　　双洛轻轻咳了一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文墨，你是不是忘记你之前做了什么？对我做了什么？”
　　“我错了！”
　　“迟迟已经死了！”
　　门两边的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安静下来，双洛狠狠拧了自己一把，闭上眼睛，门外的人，此刻想必将眉头皱的很难看吧！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抛下了，却直到现在，才知道，放下这两字，说起来是多么容易……
　　“你的道歉晚了，迟迟已经听不见了……”
　　“我……”文墨第一次有了破门而入的冲动，他摇了摇头，要自己冷静：“双洛，让我见见你可好？”
　　“我们之间有误会，我误会你，你也误会了我。”
　　双洛冷冷笑了出来：“误会？那就一直误会下去吧！文大人，楚双洛再世为人，跟你就是陌路了！”
　　“从今以后，我是我，你是你！”
　　文墨有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浸到了冰水里，他愣愣看着紧闭的房门，最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迟滞的点了点头，后退几步。
　　“那好，我先走了。”他顿了顿，突然柔声道：“双洛，看你没事，我很高兴，能跟你重逢，我已经满足了。”
　　双洛的手重重磕在门上。
　　门外脚步声渐远，最后没有任何声息。
　　她抖着手打开门，低头，看见一个木匣子孤零零抵在门边。她蹲下身，打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09.06.11.22.16==>不好意思 本人要开虐了 虐疼了记的吱一声哦




18 谋定

　　文墨出凤羽营的时候正好遇见永安公主带着盘迦玉回来，三人打了照面，文墨力持平静，表面礼数倒没有失，可是落在永安公主这样的人眼中，却已经多少比平日多了几分仓皇跟狼狈。
　　
　　“公主，这个文墨太无礼了，居然这样子大摇大摆的出入凤羽营！”盘迦玉不大高兴的抱怨道。
　　永安公主却淡然一笑：“你以为以文墨平日的低调谨慎还有他这般身手，想进来还会被我们看见？”
　　盘迦玉皱了皱眉：“您的意思，他是故意的？”
　　永安公主点头：“是的，他在告诉我，楚双洛是他的人。”
　　“或者说，对于楚双洛，他志在必得。”
　　“他们明明今天才见面……不过，看他们今天的举止，还真的不像初次见面的人……”盘迦玉下意识揉了揉鼻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公主，今天我带双洛去见袁华，没想到她们居然是认识的。”
　　永安公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袁华是文墨的旧部，这样看来……”楚双洛此人的背景也不简单啊！她跟文墨，必然有诸多纠葛。
　　盘迦玉细细打量了一眼永安公主，见她低眉沉思，不由心头一跳：“公主，你不会想将双洛送人情吧……”
　　永安公主不置可否，只是笑：“这不是人情，是结盟。”
　　“结盟？”盘迦玉自认脑子不笨，却一时没法回神。
　　“朝中文武，文臣以张首辅为首，武将除去我就只有吴修远，吴修远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臣，我虽然是公主，早年跟张首辅也是有些过节，如今国难当头，还是以和为贵。”
　　“张首辅自己的儿子没什么出息，倒是对这个义子颇为器重，应该是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的，如今我收笼了楚铁鹰，再以楚双洛为契机，结了秦晋之好，既安抚了楚铁鹰，又能够得到张党的支持，换得后方清宁，岂不是一举两得？”
　　永安公主小声说完，转过头，看见盘迦玉脸色有点不大对劲，于是笑问：“怎么？舍不得？”
　　盘迦玉摇摇头：“公主都不问问双洛的意见？万一她有喜欢的人呢？”
　　永安公主抬手拢了拢额边的碎发，徐徐向前走出几步，将自己隐入暗色之中：“喜欢的人？没有国，哪有家？家国天下之前，情爱又算得了什么……我看得出，双洛不是不明事理的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盘迦玉：“我知道你不赞同，你不是大周人，自然不会理解那种随时可能亡国的恐惧跟痛苦。”
　　盘迦玉眉心一跳，躬身行礼：“公主，请不要怀疑我对您的忠诚。”
　　永安公主扶住她，昂首抬眉：“那就帮我保住大周。”
　　
　　双洛抹去眼泪，将文墨留下的木匣捧回房间，放在铜镜旁。
　　那是一个花梨木质地的匣子，上面雕着后羿射日的花纹，远古的英雄弯弓搭箭，三足乌从天空坠落，那种惊恐跟无望刻画的入木三分。双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后再次打开匣子，入目就是一把杨木梳篦。
　　静静的躺在浅色的缎子上，上面鱼戏莲花的花纹清晰如初。细密的梳齿上，尚缠着一缕青丝。
　　双洛伸手握住那把篦子，轻轻提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外面就是水池，如果就这么丢出去，自己是不是可以解气一点？其实，在开门之前，在看到这把梳篦之前，她分明尝到了报复的快感。
　　而快感过后，却是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伤人七分，自虐三分，哦，什么时候她也开始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梳篦的旁边是一把弩箭，当年在太行山中，文墨曾经手把着手替她戴过。
　　
　　狡猾。
　　双洛心里猛地窜出这两个字来。
　　先是先发制人，再有衰兵之计，现在又是怀柔之策，对于文墨现在这般的连环出击，自己是不是也该厉兵秣马严阵以待？
　　——这个人，心思深沉，不好对付，搞不好会被他玩死。
　　盘迦玉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以前的双洛面对文墨现在的一举一动或许还会被迷惑，甚至会窃喜，可是现在的双洛已经不可能了，有些事情，换一个角度，换一个立场，看到的结果是截然不同。
　　可是这样真累！
　　若是要双洛选择，她宁愿做一个不那么清醒的人。
　　
　　“丫头，在想什么？”身后突然有人笑问，双洛一惊而起，回身，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祁慎的脸骤然靠近，害她几乎忘记呼吸。
　　“你……你怎么进来的！”双洛心有余悸，小声问道。
　　祁慎靠的更近一些，将她圈在自己怀里，深褐色的眼睛肆无忌惮的看着她，然后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她一边的脸颊。
　　“你从没说过自己有个当大将军的叔叔啊……”
　　双洛被他的举动完全惊住，连喊痛都忘记了，只是呆愣着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的目光牢牢抓住。祁慎平日虽然举止轻佻，却很少对她作出这么亲密且悖于礼教的举动。
　　“我也不知道啊……”之前的伤春悲秋倒是被极快的抛到了脑后，双洛识相的讨饶。
　　祁慎笑着松开她，退开几步，居高临下的睨着她：“而且进凤羽营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通知我，要盘迦玉转达？你胆子真大啊！”
　　双洛转了转眼珠，大着胆子笑道：“我刚入营，事情太多，把你给忘了。”
　　祁慎表情微冷，旋即笑道：“我知道你故意气我呢！”然后伸手摸摸双洛的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气气我就消气了是不是？”
　　双洛转过脸去：“谁心情不好了？我高兴着呢！”
　　说完她露出十分高兴的表情：“跟叔叔久别重逢，又进了公主直属的凤羽营，我高兴，很高兴！”
　　“是么？”祁慎轻飘飘问道：“我在你身后看你好久了，那个匣子里的东西这么惹你难过，我帮你丢了吧！”说话间，他朝木匣伸出手去。
　　双洛下意识间转身护住木匣，等回神的时候，整个人呆住，只是茫然看着祁慎，不知如何解释。
　　“我……”
　　“你还是放不下呢……”祁慎轻声一叹，将手收回，背在身后，只是看她的表情多了一丝悲悯跟失望：“不管自己被伤的如何惨重，不管摆出何种姿态，你就是放不下！”
　　然后他无所谓的摇摇头，接着说道：“其实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再问你一句，还跟我走吗？”
　　双洛心微滞，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住了文墨留下的梳篦，勉强笑了笑：“当然，原定计划不变，我还是要去北穆。”
　　祁慎深深看着她：“你确定？”
　　双洛觉得在这样的目光下，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狼狈不堪，自己总是被他轻易看透，轻易点破。她恼怒，却无可奈何。
　　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抬起头，问道：“祁慎，如果有一天，你最在乎的人被杀了，而我是最有嫌疑的人，你还会义无反顾的相信我吗？”
　　“问这个有用吗？”祁慎不答反问。
　　双洛偏头，冷笑：“不要逃避话题，回答我就好。”
　　祁慎抬起手指，轻轻撩开额前散落的碎发，侧过头去：“第一，男人的话不能当真，尤其是情话；第二，我这人命不大好，平生在乎的人几乎都死光了；第三，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了，杀人？就算是亲眼看着你拔刀子我也会先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人推了你一把。”
　　“说得真好听……”
　　“所以说，男人的话不能当真的。”
　　“你说你了解我，可是人都会变的，也许某一天我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了。”
　　“所以傻姑娘，既然你都认为人是会变的，你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看行动吧！我接受你的考验！”祁慎煞有其事的单手抚胸，躬身行礼。
　　双洛笑了，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她朝他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就算是为了考验你，我也要跟你去北穆，祁慎，你现在还要确定我的动机吗？”
　　“不了，已经确定了。”祁慎却上前一步，将她抱住。
　　
　　即使找到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叔叔，即使进了凤羽营，其实自己终于有一个合法的身份面对文墨，双洛还是觉得不安，毕竟叔叔认的是楚双洛这个皮囊，公主认的是楚双洛作为楚铁鹰侄女的身份，比起这些，还不如呆在这个男人身边，起码，祁慎认的，是裕言这个女人。
　　再找到更多让自己留在大周的理由之前，双洛还是想去北穆，潜意识里，那里还是她的家乡。
　　
　　

作者有话要说：09.06.12.11.53==>囧 虽然扬言要虐 结果我始终找不到虐点 于是 就这样温馨了一把 各位看官 满意你所看到的吗？不满意的话，就大声的喊出来吧！
09.06.13.23.22==》各位 我要封闭培训一周 下周再见了！！




19 明霜

　　双洛一直等到戌时，才看见盘迦玉手提着一个大食盒姗姗来迟，进屋时还特地皱着鼻子这儿闻闻那儿闻闻，大声嚷道：“今天晚上真热闹啊！来这么多人！”
　　提督大人莫非长了一只狗鼻子？
　　双洛在心里不厚道的将盘迦玉的言行举止跟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做了一番对比，也知道她是在故意揶揄自己，索性不去理会，径自走上前去，想接过盘迦玉手里的东西。
　　盘迦玉将身一侧，步伐变换，一下子就闪过去，两人这么一错身，待双洛转身时，某人已经将手中东西放好大喇喇坐在了桌子上了。
　　“这是什么？”
　　她指了指文墨留下的木匣，倒是没有贸然打开。
　　双洛的心飞快跳了几下，低头去开盘迦玉带来的食盒，轻声说道：“我的一些旧物。”
　　盘迦玉转了转眼珠，笑了：“祁慎来过？”
　　双洛点了点头，下一刻却被食盒里据说十分丰盛的大餐跟弄得哭笑不得。
　　盘迦玉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表情，哈哈笑了开来，没再纠结来历不明的木匣子，而是一脸献宝的表情凑到双洛脸颊边，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特意吩咐凤羽营的师傅为你做的凤羽营特色菜，这个是番茄爆炒西红柿，这个是马铃薯蒸土豆，这个是红薯拌地瓜，这可是我们专门定制的迎新小三样，每个新进凤羽营的姑娘都要吃的。”
　　看着某个饿了自己下属数个时辰的无良长官恬不知耻的介绍着食盒里的菜，双洛忽然发现，自己是不是被坑了？
　　“老大，我们凤羽营一向这么勤俭节约艰苦奋斗吗？”
　　“那是当然，所以我们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去享受生活！”盘迦玉大手一挥，递上筷子，双目炯炯看着楚双洛。
　　双洛接过筷子，认命。
　　虽然食材粗糙了一些，但好在味道还过得去，双洛迅速咽下满口的土豆泥，这般自我安慰道，这时突然一个念头窜了出来：“老大，以后军里都吃这个？”
　　盘迦玉脸上虽然笑容不变，语气却有些不自然：“怎么？有吃的还嫌弃？”
　　楚双洛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为什么连公主嫡系的凤羽营都要吃这些食物？
　　其实这几样食物都是武宗时期的自请出塞和亲的文昌公主从遥远的西域引入中原的，入关才近百年，却因为易种植，产量高，能充饥，成了大周军队粮草紧缺时的必备食物。可是现在永安公主刚刚出征，按理说应该是粮草先行，怎么说都不会要全军都啃土豆吧！
　　盘迦玉观她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索性也不避讳，直接说了：“去年长江水患，江南一带颗粒无收，公主出来时，跟兵部户部那群人软磨硬泡都没有要到足够的粮草，皇帝老儿倒是颁了道圣旨允许公主沿途征粮，你也知道这年景……于是只好出此下策，唉！这战又不知道会打到何年！”
　　说到后面她已经有些愤愤然：“在大周，打仗从来就不仅仅是打仗！”
　　然后她又拍拍双洛的肩安慰道：“好在好粮草都送到最前线去了，我们去了那里，就不用啃这些了。”
　　双洛默默听着，也不好插口，只是嘴里的食物越发食之无味。
　　楚双洛，不要再去管什么历史了，大环境无法改变，你即使能够改变其中的细节，又如何？还是想法子让自己好好活下去吧！
　　大周注定亡国。
　　一个声音尖刻的说着。
　　
　　接下来盘迦玉又跟双洛介绍了凤羽营的规章制度，跟一般军营居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男兵们更加严苛，看来凤羽营能够成为一支精锐跟严明的军法不无关系。
　　比如战时凤羽营的女兵们每日的操练跟男兵一样，连打扮跟男兵没有差别，至多在右臂上绑一根红绳区别示意，远远看着根本没法分清是男是女，又比如凤羽营的装备跟男兵一样，草鞋，兵甲，兵器，干粮袋，铺盖卷，甚至还要多一个医药箱以及——
　　
　　匕首，两颗药丸。
　　
　　双洛最先捡起桌上盘迦玉刚刚扔来的匕首，极小，极薄，长不足三寸，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阴寒的幽蓝，淬了剧毒。她看着盘迦玉：“这个匕首是给谁的？”
　　盘迦玉低头来回拨了拨桌上的药丸，说道：“这是宫中御医专门配给凤羽营女兵的毒药，名叫明霜，据说服者会立刻昏迷最多三刻即死，并无太多痛苦，是与狼魄，凤血齐名的天下三大剧毒。”
　　很好，天下三大毒自己已经尝试了其中两样了，不会这次这么倒霉……双洛心里一寒，小心避免接触这些毒物，转过头轻声问道：“为什么要给我们准备这个？”
　　盘迦玉冷笑，将两颗药丸收拢到掌心，递到双洛面前，一双杏眼直直与她对视：“这个世上，无论怎么努力，女人总是处于弱势，尤其是战争中，男兵们被俘，至多就是一个死，我们女兵不同，一旦落入北穆人手里，就是生不如死，所以凤羽营一直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落入敌手，立刻服毒自尽！”
　　她又轻轻执起匕首来，说道：“这把匕首藏在袖中，若是姑娘们谁被人凌辱了，在死之前，定要想尽办法手刃此人，同归于尽！”
　　双洛怔住，许久不能言语，她不知道，当年定下这个规矩的人，到底是出于维护整个凤羽营的尊严，还是仅仅出于想保护每个女孩的无奈。
　　“这就是战争。”盘迦玉说道：“有时候你必须想尽办法活，有时候，又必须想尽办法死。”
　　双洛被这一句话弄得心情抑郁。
　　盘迦玉却无所谓似的帮她将匕首放好，药丸藏好，最后慎重其事的握住她的肩膀道：“放心，有本提督的英明领导，凤羽营不会那么轻易落在北穆人手里的！”
　　双洛点头，冲她露出释然的笑容：“那是当然，老大，我的小命可就交给你了！”
　　就算是落在北穆人手里，我也不会乖乖的自尽的！
　　双洛心里暗暗道。
　　
　　当盘迦玉临走时问双洛还有什么事情要询问时，双洛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她原本想问文墨的身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类的一系列问题的，最后看着盘迦玉一脸期待的表情就不想说了。其实她心里更加像是一只鸵鸟，似乎不去问，不去关心，文墨这个人就可以在这个军营里不存在一般。
　　文墨在这里是什么人关她什么事！自己以后尽量避免跟他有交集就行了。
　　盘迦玉略有失望，刚要走时又转过身来，悄然凑到双洛耳边，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双洛，你怎么看待国家跟爱情？”
　　双洛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盘迦玉抓耳挠腮：“我举个例子吧！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你又必须为了国家大义嫁给另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怎么办？”
　　双洛不防她说的这么直接，脸微红，旋即领悟：“迦玉，难道今天公主叫你去商量你的婚姻大事了？”
　　盘迦玉瞬间暴走：“我只是打比方，不是说我自己！你直接说，如果是你，怎么办？”
　　双洛哪里肯信，一心以为是盘迦玉来向自己咨询感情问题，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个还是要就事论事的，我也说不来，不过我特别看不起那种要靠牺牲几个女子的终身幸福来换取国家利益的做法。”
　　盘迦玉看着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喃喃道：“你好自为之！”说完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人就出去了。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双洛待到盘迦玉走后，就上床休息了，可能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令人纠结的事情太多，这一个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接踵而至。
　　双洛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悬崖上往下看。
　　下面似乎有暴风疾雨，模糊了她所有的视野，耳边是无数的惨叫跟悲哭，还有漫天的洪水，大浪一个高过一个。
　　远处有远古的神兽在激战，青色的巨龙，金色的火凤，无数的龙凤在空中盘旋，争斗，互相将对方攻击的血肉模糊，鲜血如雨般倾下来，四处都是浓重的腥臭。
　　突然，不远处一座高耸万丈的山峰从中间断裂，直直倒下，像悬浮于其下的一条银龙砸去，就在那银龙即将被砸成两段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凤鸣，一只五色金凤从天而降，护在了银龙的上方，承载住断峰的重量。
　　而与此同时，银龙突然回首，直直朝金凤撞去，尖利的龙角狠狠扎进了凤凰的胸膛，血如雨下，一下子染满这一龙一凤全身。
　　凤凰挣扎着，发出催人心肝的尖叫，不知是因为悲哀还是愤怒。
　　一时间，天地寂静，所有生灵的目光都汇集在他们身上。只看见银龙突然上扭，将整个身子都缠绕在金凤的身上。断峰被顶开，直直坠入大海，激起千层浪。
　　浪花褪去之时突然有灼目的光华四射开来，伴着炙热的温度，凤凰涅槃之火骤起，迅速将纠缠在一块的两个生物分隔开来，银龙被重重撞开，断角，折脚，剥鳞，满身伤痕，朝着火焰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咆哮，而凤凰，已经化为小小的一团火，朝她的方向落下。
　　她顺着火球低头，看着它落在自己脚边，火焰褪去，只剩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是龙凤呈祥的花纹。
　　这般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她的面前，她却无动于衷，只是木然捡起玉佩，漫无目的的在此间游走，悬空而立，不知去处，不知归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觉得她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
　　银龙疯了般在她周身盘旋，却又碍于什么，并没有采取攻击，最后，终于因为体力不支，依依不舍的沉入海底。
　　
　　这时候骤然一道天光打下来，划破了四处的晦暗，幽蓝色的彼岸花铺天盖地，金色的长发在虚空之间纠缠，有人优雅的伸出双臂，凌空一划，吟诵出晦涩繁复的咒语。
　　金发在空中纠缠集结，而又分散开，化作十只金色的三足大鸟，这十只金乌厉声叫着，盘旋直上，瞬间驱散了弥漫在天地之间的乌云，露出碧色的苍穹。待到它们再次停留在男子的肩上时，四宇清净，水波不兴，河流安静的汇入大海，云朵缓缓停留在天空，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没有绝望，一切像是回到原点，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子的金发缓缓褪色，最后变成了墨色，他就站在对面的悬崖，身上的素色衣袍无风自动。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然后，他走了。
　　
　　他就是自己要找的！
　　她脑中突然窜出这样的念头，就要追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迈动双腿，喉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她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长袍黑发的男子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不！不要走！
　　她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感觉到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男子的离去，生生将她身体的一部分一并带走。
　　终于，破碎的声音冲破喉咙，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中。
　　——哥哥！
　　
　　“不要离开我！”楚双洛在睡梦中喃喃呼唤，然后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角若隐若现的一滴眼泪悄然的融入枕边，了无痕迹。
　　外面寒风骤起，摇晃着树木，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厚重的云缓缓地移动着，暗影中一个男子的身影慢慢的出现，一身破旧的暗色斗篷，佝偻，瘦弱，不辨容颜。
　　只见他凌空站着，安静的看着睡梦中的少女，听见双洛呢喃的低唤时，他低沉的笑起来。
　　“迟迟，你将有大劫，历后重生，我会在北边等你。”
　　说完，他轻轻抬起右臂，在虚空之中一划，漫天暗淡的星辰似乎被他的动作搅动，摇摇欲坠，他整个人就这样渐渐融化在晃动的星光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09.06.24.15.40==》啊 我病恹恹过来更新 最近一直很忙 都没时间码字 甚至一度有了弃坑的念头 好在某件事情将我的想法扼杀在摇篮中 昨天得到编辑通知 本文本周五入v 所以 本文是坑不来了 挠墙……
我这么一个小冷文 一旦入v 直接就是等着扑街的命 对于日后的冷清 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所以 希望在将来的日子里 还继续跟文的亲们还有人能够不时的冒个泡 告诉我 你还在看文 这样 我也有动力继续将凤回朝这个坑扑哧扑哧的填平！
我会尽量争取在入v之前多更新一些 让各位少花钱！握拳！
ps:这一章里面我终于忍不住将明霜拉出来遛一遛了，其实前面好几次我都误把明锋写成明霜，因为明霜同志是我一直在构思的另一个坑的男主，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所以有时候一错神就打错了。顺便剧透，这里的龙凤大战就是关于明霜的故事啊~至于这个文何时开，我希望是今年！




20 战起

　　从娘子关到井陉关行程三十里，期间山路崎岖，一条绵河顺着山陉一路蜿蜒，这一路时而山壁陡峭，时而险滩湍急，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永安公主的大军早上出发，傍晚才能抵达。
　　凤羽营的女兵们走在大军尾部，负责补给后勤，到底还是青春少女，队伍中总是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呼，或是感叹这鬼斧神工的壮丽景色，或是惊讶于道路的险峻。双洛跟着她们埋头赶路，听见这些惊叹后，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在双洛还是裕言的时候曾经随着自己的爷爷到这一带旅游过，那时候已经有了较为平整的公路，这样的山道反而成为旅客们观赏的风景。
　　现在自己走的路不知道是当年的哪个位置呢？
　　她胡思乱想着。
　　
　　耳边突然传来一记响鞭，她抬起头，却是盘迦玉，骑着自己的流光马，慢悠悠靠到了自己身边。
　　“双洛，上来！”盘迦玉故意目视前方，低声道。
　　楚双洛回头看了眼正在训斥他人的高静，悄悄摇了摇头：“不大好吧！”
　　盘迦玉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高静冰凉的目光，心里一跳，清了清喉咙，故作正经道：“那好，我下马，陪你走一阵。”
　　双洛忍笑点点头，待得盘迦玉下马，跟她并肩而行。
　　“高静真是个死脑筋，连你叔叔送你的马都不让你骑，白白浪费我们凤羽营空手套好马的大好机会！”盘迦玉小声埋怨道。
　　“高姐姐的道理也不错，我一个刚进营的新兵，的确不该太特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双洛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原来她叔叔担心她吃不了走山路的苦，特地选了一匹好马送给她当坐骑，结果高静以双洛的等级不能骑马为由拦下，一来二去尴尬收场，楚参将带着自家的马愤愤离去。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也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样的山路绝对不在话下！”盘迦玉看高静离自己越来越近，急急改了话题，她若有所思的将手臂搭在双洛肩上，轻轻将唇靠在了她的耳边低声道：“双洛，老实说，你对我们的敌人了解多少？”
　　双洛险些跳起来，好容易维持住表面的淡定，浅浅一笑，摇头：“我哪里知道。”
　　其实，她对北穆的了解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深。
　　盘迦玉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咧嘴笑：“你一定不知道，我们这次的对手是永亲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消息。”
　　“永亲王？”双洛下意识重复道，这个名字倒是她极熟悉的，大夏开国皇帝德光帝裕昊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明济皇帝。
　　“对，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连屠西域十三城的永亲王，这次速破雁门关，骗取太原城的也是他！”盘迦玉握了握拳：“目前他就在井陉关下，等着我们！”
　　“有永安公主在，井陉关无人能破……”楚双洛脱口而出，连忙掩饰道：“我对公主有信心！”
　　“对，就算再加上一个慎亲王，照样被我们拦在关下！”
　　“额……慎亲王？”双洛心里疑惑，据她了解的历史里，这个时期的这位慎亲王一生并无建树，留在史书里的顶多不过一个痴情王爷的名号，可并没有怎么参与南伐，怎么听盘迦玉的口气，似乎也是军事高手的样子。
　　“恩，据线报，这个月，北穆慎亲王极可能前来与永亲王会合。”
　　“老大，这种机密你就不用跟我说了……”双洛猛地警醒，正色看着盘迦玉，后者却一副不以为然：“公主吩咐我跟你好好聊聊当前局势。”
　　“为什么？”双洛更加疑惑，她一个小兵，什么功都没有力，何德何能受到如此器重，仅仅因为自己的叔叔吗？不大可能！
　　盘迦玉却闭口不答，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该说的毫不遮掩的托盘而出，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与你透露。
　　双洛心里叹了口气，决定不去多疑，既然要聊局势，就跟你聊，于是双洛问道：“提督，北穆那边是怎么样的情况？他们的实力可以撑多久？”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八年前换了一个皇帝，现在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傀儡一个，全靠皇太后跟摄政王把持朝政，对了，这个摄政王就是这次他们南侵的主帅裕昊，是永亲王他爹。”说到这里盘迦玉强自克制住自己想咬牙的冲动，看看人家，家里都复杂成这样了，还有余力来打我们，还一路连胜，想想就气不过。
　　“这么复杂？”双洛瞟了眼盘迦玉，思忖着，盘迦玉对北穆政局这么了解，看样子永安公主手中绝对有一支高效的情报队伍，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提点一下这位永安公主的心腹：“老大，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趁这个摄政王出兵在外之际，挑拨皇太后跟他的关系，引起北穆内讧，这样他们左右掣肘，只得退兵。”
　　她知道，裕昊这次的出兵是冒着极大地风险赌博，虽然历史证明他赌赢了，此刻的北穆朝堂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如果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将这种平衡提前打破，裕昊还会是那个历史选择的幸运儿吗？
　　双洛似乎看见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动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波纹阵阵。
　　她暗自隐去心中的紧张，看着因她一句话陷入沉思的盘迦玉，特别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弥，她会将这些告诉永安公主吗？永安公主会采纳吗？其实她也知道，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不会。
　　大周人有时候一根筋，最忌讳玩诈术，觉得胜之不武，双洛的提议只会被当做是投机取巧。
　　
　　盘迦玉摸了摸鼻子，还没开口，突然猛地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定定看着远处。
　　双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滚滚狼烟冲天而上，几乎遮盖了整个西边的天空。
　　“井陉关告急了！”
　　“这是最高警报啊！”
　　“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啊？北穆人动作真快！”
　　细碎几点议论跟着传到她的耳边。
　　身边盘迦玉低咒一声，翻身上马，回望了双洛一眼后，扬声道：“骑兵就位，随我速去增援！火枪营轻装，急行军跟上！其余人等随后跟来，一路戒备，保护物资！”
　　话音未落，人已经疾驰而去。
　　双洛见原本慌乱的人群因她几句话就平静下来，分列开来，各司其职，心里对盘迦玉更加佩服。
　　远远的，还能看见盘迦玉的白马跟公主的队列汇合，一同疾驰，绝尘而去。
　　
　　傍晚时分，双洛才随着步兵大军一同赶到井陉关东天门下，这时候，激战已经停止。双洛仰着头，只看见两边高耸入云的山壁之间由天然的巨石砌成的城墙上血迹斑斑，残破的城墙上四处都是乌黑的烟熏火燎的痕迹，士兵们疲劳的席地而眠，无声无息的如同死尸。
　　尤其是入关之后，双洛直觉的不可思议，因为整个西边的城墙几乎全毁，此时在夕阳的照射下，完全是断壁残垣的意境。大小不一的缺口后面是成堆的死尸，北穆人的，大周人的，还有马的，层层堆积。
　　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双洛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亲身经历的话，会是怎样的感觉。
　　
　　“双洛，还愣着干嘛！快来帮大家搜救伤员！”远处传来盘迦玉独有的大嗓门，双洛低声应了一声，搙了搙袖子，看着大卷的绷带朝墙外的主战场去了。
　　
　　“他们居然将太原城的火炮搬到了这里，对我们用！”盘迦玉在不远处愤愤然，一边不忘记将地上奄奄一息的伤者扛到简陋的担架上。凤羽营以往经常负责收治伤员，所以这一切她做的遂心应手。
　　双洛跟在她后面细细听着，心里却有了计较：“这么说，北穆人里有人懂得火炮？这样的话，我们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啊！”谁这么快就教会了北穆人使用火炮，还是用在运动战攻城上，双洛自认为这个战法在这个时空中还是自己的独创来着，难道自己攻打定城的战术被人研究透了？谁？永亲王？
　　说起来，这次北穆人用的战术的确可以算是双洛当年打定城的翻版。
　　盘迦玉却不知道双洛心里的百转千回，只是恨声道：“不知道哪个叛徒泄漏的，真该千刀万剐。”
　　楚双洛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突然，她猛地停了下来，迅速低头，却看见一只只剩下三个指头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脚踝。
　　还有活人！
　　她连忙顺着手臂看去，心里却是一滞，褐甲，这个人是北穆人。
　　看他样子，似乎伤的极重，完全靠着求生的意志支撑着。
　　“救我……”
　　他喃喃说着，用的是北穆语。
　　双洛根本没法抗拒这样的求救，弯下腰去，将他从尸体堆里翻了出来。
　　她横下心，正想伸手去取绷带，只听得噗的一声，一柄弯刀已经深深刺进那个士兵的心口，鲜血骤然溅到她的脸上。
　　双洛心中一惊，顺着刀柄向上看去，正对上张英气的脸。
　　是盘迦玉。
　　只见她将头一甩，干净利落的拔出刀来，转身冷冷扫了双洛一眼：“还愣着干嘛？搜搜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凑齐了给大家伙做顿好吃的，也好有力气杀敌！”
　　双洛一怔，连忙低头去翻尸体。
　　她专心的搜索着，全神贯注于那些小物品的价值评估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之前是她的错，这是战争，没有慈悲跟宽容，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
　　

作者有话要说：09.06.28.23.26==>某春惭愧的爬来认错 天气太热 工作太多 我实在是没心情码字 原本打算趁周日休息把欠下的一万字不回来的 结果睡了 只码了三千多……
我发现春太后谎言三定律——
1.我不是后妈
2.我要存文
3.我今天一定更新
泪奔 哀叹我跌到负数的人品指数




21 伤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声昏鸦沙哑着叫着，从深紫的天幕下飞过，划过几道黑影，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周身，双洛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肩上挂着的零星不多的绷带，稍稍松了口气。
　　远处已经接近战场的边缘了，越来越难找到还有一丝生气的士兵，双洛一路跟着盘迦玉向前方搜寻，冷不防脚一软，就被绊倒在地上，脸狠狠在砂石上擦出一道血印。
　　“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看来是被双洛的动作惊动了。
　　双洛迅速爬起来，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只看了一眼，连脸上的伤口都顾不得处理，疾步朝那处跑去。
　　却见一蓬错乱倒塌的荆棘之中，斜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人半坐着，发丝凌乱，玉面半污，一双眉紧紧蹙着，墨色的眸子灼灼看着自己。
　　居然是文墨。
　　文墨显然也很意外看到她，踟蹰了一下，旋即喊道：“快过来，这里有重伤员。”
　　原来不是他受伤啊……
　　双洛没来由的心里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小心剪开缠绕着的荆棘，帮着文墨将斜躺在他怀中的男子小心移到了平地。
　　她用绷带擦拭去伤员脸上的血迹，才认出此人是文墨的那个师弟，似乎叫闲雅。
　　“现在不能随意搬动他……”双洛紧紧用绷带按住闲雅后脑勺的伤口，皱眉道，之前还因为文墨在身边而有些不自在，现在看到闲雅的伤势，那些不自在全都烟消云散。
　　“那怎么办？”文墨问道，语气有些焦急，之前出战时根本没想到北穆人的炮火这么猛烈，一下子就被压制在这处荆棘从里，再后来闲雅就被飞来的弹片击中，陷入昏迷，要不是文墨一直帮他苦苦支撑，早就死在战争之中。
　　“我在这守着，你去叫人抬担架！”盘迦玉的声音突然□来，原来她也跟着双洛到了这里，只见她低头看了看闲雅的伤势，又看了看双洛按在他伤口上的手，接着又改了口：“双洛你留在这，我去叫担架！”
　　说着，朝文墨拱了拱手，快步奔走。
　　“血已经快止住了，他不会有事的。”双洛迟疑着说道，一心一意的看着闲雅，根本不敢抬头。
　　“我知道。”
　　文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沉稳。
　　双洛的心里咯噔一下，加速跳动。
　　两个人因为要护着闲雅的伤口，本来就贴的很近，双洛低着头都能看见文墨的肩，胸，手臂，环绕在自己的周围。
　　这时候天色晦暗，四下里除了缠绵的呼吸外再无其他声音，突然间，暧昧横生。
　　闲雅发出一声暗哑痛苦的呻吟，眼睛依然紧紧闭着。
　　双洛猛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不稳的情绪。
　　“迟迟……”
　　“我来了！”
　　盘迦玉的到来将双洛从尴尬的局面中解救出来，双洛连忙回过头，不再理会文墨越发深情的注视。
　　随着盘迦玉身后的还有两个抬着担架的小兵，几个人小心翼翼将闲雅抬上担架，一路朝营地里奔去，文墨也紧随其后。
　　路上，双洛几次不经意的回眸，都看他一脸焦急看着前方的闲雅，时刻注意着他的状况。
　　心里有些微痛，曾几何时，他也曾经这样看着自己啊！
　　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
　　
　　进了专门救治伤员的大营地，闲雅迅速被送去了老军医那里，年纪将近七十的老头子把了把脉，翻了翻他的眼皮，慢条斯理道：“这些皮外伤都不碍事，脑子里有了血块，等我施几针就无碍了。”
　　“多谢大夫！”文墨脸色终于平缓，连声道谢。
　　“文大人，不敢当，要不是您一直运气护住他全身经脉，这小子恐怕已经见阎罗去了！”老军医当然不敢受他的谢。
　　因为是头部受伤，短时间内不能随意走动，于是闲雅就被留在了伤员营，由凤羽营的姑娘负责照顾。
　　这反而给双洛带来了一些麻烦，因为她平日也在这里帮忙，时不时就会遇见前来探望闲雅的体恤下属的监军大人文墨。
　　
　　当然，伤员营里还有另外一些熟人，大力士林子龙来给手腕跟肩膀做了下简易的包扎，进了井陉关后，他果真被某将军慧眼识珠，相去做了守城大弩的操作者，那种弩外观巨大，威力也很强，能一次射出三只长箭，直射到几百里外的地方，是对付敌军主帅的极好武器，若是绑上火药，更可以专门用来对付对方的大型工程器械。
　　拉开这样的弩，既需要力气，又需要技巧，于是林子龙就被选中了，然后一开战就挂了彩。
　　“楚迟，我今天可是干掉他们一座火炮！那个威风劲，可惜你们都没看见！”林子龙朝楚双洛挥了挥拳头，因为双洛，他才得以拜段鹏洲，所以私下里言辞中对她都极为亲近。
　　“那是！我不用亲眼看都能感觉到你的八面威风！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最强的神箭手！”双洛也跟着他高兴起来，说着又问道：“你看过北穆人的火炮，到底好不好对付。”
　　林子龙摇摇头：“他们的炮射程比我们的远，威力比我们的大，远远摆在那里，关点我们防守脆弱鞭长莫及的地方开火，我们的炮又打不过去，最后还是靠我们的大弩才勉强毁掉一尊。”
　　“太原城的火炮太厉害了！”
　　双洛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林子龙的话某种程度上提醒了她一件事情，一个计划的雏形悄然在她脑子里形成了。
　　
　　送走了林子龙，双洛居然又迎来另外两个熟人，夏恒跟明锋，她先是意外明锋居然也能跟着来前线，然后更令她意外的是，受伤的居然是夏恒，而且伤口非常醒目的横在他的大腿上。
　　还好没有打到大动脉，不然就没命了。
　　双洛眯眼打量着夏恒的伤口，心里思量着，以夏恒的身手，向伤到他这个位置，要多么好的功夫才行啊！
　　虽然感觉的她目光里的质询，夏恒却只是将头轻轻偏向一边，不打算解释，倒是一边的明锋受不住她的目光，闷声道：“夏恒哥是因为救我，才受的伤，我之前太莽撞了！”
　　双洛微微点头，已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居然叫“夏恒哥”，这两人关系什么时候突飞猛进了啊？
　　“明锋你怎么也在这？”
　　明锋脸部肌肉轻轻抽搐了下，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梗着脖子道：“我实力超群，被盘提督选中了！”
　　双洛只好闭嘴，不再这个事情，她轻轻帮夏恒处理好伤口后，站直了腰，将手一擦，道：“行了，上了药，血止住了，只要不感染发烧基本不会有事，就是这段时间都不能动了，夏恒，委屈你在这里窝一段日子啦！”
　　夏恒无所谓的“嗯”了一声。
　　明锋却突然“啊”了一声，连连指着双洛，半个身子斜到了地上，一脸苍白。
　　双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问道：“明锋你干嘛！”
　　“双洛……你……什么时候变成女人了？”明锋抖抖索索问道。
　　双洛将眉斜挑，那眼睛睨他，原来这个笨蛋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啊？
　　“怎么，有意见？”
　　明锋猛摇头，咽了咽口水，看了眼夏恒：“说老实话，这也怨不得我，谁叫夏恒长的比你还漂亮，我怀疑他都不会怀疑你！”
　　“明锋你给我出去！”夏恒突然暴喝。
　　明锋将脖子一缩：“不行，我还要留下来照顾你！”
　　“我有这么多凤羽营的女兵照顾，用不着你！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家，跟一群女孩子窝在一处算什么？”夏恒见他表情，反而不气了，心平气和跟他讲道理：“你好好努力，上战场杀敌，这样才对得起我为你受的伤！”
　　“……”明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红，闷声道：“总有些事情是女人不方便的啊……”
　　“明锋你出去，这辈子不要让我见到你！”夏恒继续暴走。
　　明锋落荒而逃。
　　双洛呵呵笑了一个够方踱到夏恒身边，对着他轻轻问道：“祁慎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夏恒如黑色琉璃般的眼珠子不怀好意的转了转，笑了起来：“你原来还知道关心他嘛？”
　　双洛瞪他。
　　夏恒又是一笑，这次的笑容却有些沉：“他是步兵，应该跟你们一块进的关，你跟他究竟在搞什么？战争不是儿戏，也不容你们利用。”他知道，祁慎的能力远在自己之上，却处处保留实力，这在军队里十分不正常。
　　双洛一怔，知道眼前这个极聪明的家伙对自己跟祁慎都起了疑心，只得报以抱歉的微笑：“我们没有恶意。”
　　夏恒对此不置可否。
　　“你安心养伤吧！”双洛见他这样，只得如是说着，然后退开，转身去找祁慎。
　　既然已经跟北穆的势力范围距离这么近了，是不是该想办法离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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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前嫌

　　双洛在关里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祁慎，这家伙完全履行了自己所谓的低调原则，平日谨言慎行，除了夏恒跟明锋他们几个，整个军营里认识他的居然没有几个，这让双洛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原以为像祁慎那样的人，应该是八面玲珑，在哪里都混的风生水起才对。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说不认识，最后无奈，只得爬上城墙，四处俯瞰。
　　井陉关的城墙很高，九米高三米厚的墙全是由巨石堆砌，顶端是供士兵来回走动巡查防守的廊道，廊道外墙大约三米，内墙大约两米，城周尽设有炮台，九台三墩，分布在整个井陉关上。这些炮台据双洛目测大约十二米高，台顶全用二十斤重的大石砖砌成，台内砌有砖凳数阶，供人攀爬，台上设有瞭望眼跟置炮眼，重型的破虏炮居高临下，黝黑的炮筒指着西方，在夜色中宛如沉睡的雄狮。
　　双洛一路沿着廊道石阶爬上最高的一座炮台，透过瞭望眼四下张望，终于在河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双洛一路狂奔过去。
　　井陉关前有条小河，此时正是春汛，水流湍急，祁慎一个人仰躺在河边，看着头顶深紫色的天空，眼微微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双洛一个急停，来到他身边，坐下来，偏头看他：“总算找到你了。”
　　祁慎翻个身，侧对着她笑了笑：“哟，你还记得我啊？”
　　“我当然记得你！你怎么啦？”双洛瞪眼看他，这家伙今天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祁慎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之前一直躺在这里，看你们收救伤员。”
　　“哦！”双洛小声应了一声，看来他看见自己跟文墨了。
　　
　　远处有大周的士兵在搬运北穆人的尸体，将那些尸体堆成一处，点火焚烧，焦臭的气味隔着这么长的距离也能传到两人的鼻子里。
　　“北穆人没有收尸的习惯，死在战场上的人，基本就是这个下场。”祁慎突然说道。
　　双洛不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讨厌这样的战争，从小到大都讨厌，所以双洛，我们早点离开这里吧！”祁慎又说道。
　　“怎么走？”双洛潜意识里突然生出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住祁慎的手臂。
　　祁慎闭上眼，将身子蜷在一处，脸正好抵在她的手背上，在上面轻轻摩挲。
　　他的语调也是懒洋洋的：“按我原本的设想，我们两悄悄混到军营，然后趁着大战时的混乱悄然逃离，本来每次打战都会有不少人失踪，两个不起眼的小兵不见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可是现在……”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的身份不同了，好多双眼睛盯着你，保护你，生怕你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光是盘迦玉跟文墨，就很难骗过，我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让你合理的死遁又不被他们怀疑。”
　　“我又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楚双洛有些内疚，反而没注意祁慎说着说着，微凉的嘴唇已经凑到她的手背上，一下没一下的吻着，并且乐在其中。
　　手背痒痒的，她甩了甩手，继续说道：“我要离开又不引起他们怀疑的话，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死了，并且死无全尸的那种，不能留下尸体，一个是被俘，当着同袍们的面被北穆人抓走，还要让盘迦玉没法营救。”她刻意忽略文墨。
　　“后者简直是不可能，只有前者。”
　　“你想死无全尸啊……”祁慎终于放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双洛露出一个笑来：“我心里是有个想法，目前还没成型，如果实施起来，我不但可以在众人面前粉身碎骨，还能得个英雄的名号。”
　　祁慎做了个鬼脸：“没见过你这样的丫头，说起怎么让自己死无全尸说的津津有味。”
　　说完，他突然坐起来，看着双洛：“把你的想法说一说。”
　　“等我考虑好了会跟你说的。”双洛这时候心血来潮卖关子：“再说了，现在还没有成形，到时候会告诉你的啦！”
　　祁慎露出怀疑的表情，淡淡笑道：“不说就不说，但是记住，不能陷自己于险地。”
　　他轻轻抱了抱双洛，然后放开她，笑眯眯看着她说道：“你可以走了。”
　　“你不跟我一块回去？”
　　祁慎挑起一边的眉毛：“你还不知道原因？文大人最近一直紧盯着你不放，我跟着你随时可能被他发现，他可是认识我的，我可不敢随意冒险。”
　　祁慎的话让双洛的心没来由的堵得慌，当下冷了脸，甩开祁慎站起来：“我跟他没关系了。”
　　祁慎笑容不变，眯眼看她：“我本人很乐意听你怎么说。”话语间却又若有似无的讥讽。
　　双洛冷冷一哼，转身走了。
　　“迟迟！”祁慎远远地叫她。
　　双洛回头，却看见他依旧仰面躺着，拿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跟表情。
　　似乎早料到她会停下并回头，祁慎看都没看她这边一眼，径自说道：“我很高兴，你现在还愿意跟我走。”
　　双洛心急跳，猛地转过身去，跑远了。
　　关于走还是留，她并没有如同在祁慎面前表现的那般坚定，她自己知道，随时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改变她的想法，让她留在军营里。
　　可能，祁慎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
　　
　　过了城门，迎面就奔来一个小兵，手臂上绑着红布条，是凤羽营的人。
　　她看见双洛后，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朝她猛招手。
　　“你是？”双洛满心疑惑的走过去，仔细打量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特别可爱。
　　其实她本人目前才十五岁，在对方眼里，自己才是真正的小丫头。
　　“我是公主身边的亲兵，我叫杨柳。”女孩子笑眯眯自我介绍。
　　双洛点头，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杨柳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来，然后又大大的笑了笑，尽显亲和：“公主殿下让我通知你，戌时一刻在关楼上集合议事。”
　　“议事为何找我？”双洛有些困惑的问道。
　　杨柳却摇了摇头：“这是公主的命令，我也不知道原因，楚双洛，公主真的很器重你呢！”
　　楚双洛嘿嘿笑了笑：“杨柳姐姐这是在说笑呢！公主大概是觉得我见识太少，想让我长长见识吧！“
　　杨柳可不敢随意猜测上意，只寒暄了两句就走了。
　　
　　双洛一回头就陷入苦思，这个永安公主，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先是让盘迦玉故意将北穆军情泄露给自己，现在又让自己参与军事会议，这是试探吗？自己又有什么举动让她怀疑了呢？
　　
　　双洛一头雾水的走进伤员营，正好大家都在吃饭，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觉出了一点饿意，于是也去要了份晚饭，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是伤员营还是如盘迦玉所言，好粮食去了最前线，今天的伙食比前几次明显好了几个档次，居然可以看见白花花的大米了。
　　“楚姑娘！“身后有人轻轻喊她的名字，双洛含着半颗白菜叶子回过头，却看见一个青年，半个头全包在纱布里，竭力朝自己露出笑容。
　　“你是……闲雅？”双洛好不容易认出他来，身体下意识朝后一退。
　　闲雅却毫不可惜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大碗饭，开始埋头苦吃。
　　双洛被他弄得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倒也没有逃避开，只是低头自顾自的吃饭。期间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他几眼。每次看他，他都在认真的吃着，仿佛吃到嘴里的是最好吃的佳肴。
　　看到这里，双洛心情突然就好了。
　　虽然是文墨的心腹，不过当年在太行山这个人对自己还是挺不错的，即使后来将自己押送回去的时候也用心保护着她。
　　双洛心里想着，也不好意思再冷落他，于是开口：“你的伤这么快就可以动了？”
　　闲雅突然将碗一放，转过头，特意将自己的后脑勺露出来给双洛看：“包扎的差不多了，都是外伤，不严重。”
　　“哦……”双洛低头继续吃饭，手里的筷子一下没一下的调戏碗里的咸肉干。
　　闲雅却不善罢甘休，兀自说道：“楚姑娘，我叫你双洛行不行？”
　　双洛点点头，这个称呼的问题她一向无所谓。
　　闲雅听后似乎十分高兴，当下履行权利：“双洛啊，今天我还没有谢谢你呢，要不是你跟我家师兄照顾，我就去天上见我老娘了。”
　　“额，这是我应该做的。”双洛对他的举动有些不适应，客气道。
　　结果没想到闲雅得寸进尺：“双洛啊，你今天有没有发现我家大师兄憔悴了？”
　　“没有！”双洛果断否定，心里却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话回忆起今天文墨的样子，说起来，这几日，文墨的确消沉了许多。
　　“双洛啊，你真的误会我师兄了，这误会大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什么误会？闲雅，我差点死在你们手里，这也是误会？”双洛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叫苦声：“哎呀呀，我的脑袋，伤口裂了，双洛快来给我包扎！”
　　双洛疾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结果却正对上闲雅一本正经的脸：“双洛，你就没想过，当年师兄想杀你的话轻而易举，就是将你关在地牢里不管不问你也活不长，你绝食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半夜耗费心力给你续命，辛苦给你续命后，又怎么可能在对你下毒，你都不怀疑一下吗？”
　　双洛直觉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后退几步，没想到闲雅步步紧逼，直将她逼到角落里：“当时我跟师兄都已经怀疑萧倾颜，苦于没有证据，只要坐观其变，等她现形，我们百般防备，师兄甚至怕你被她灭口狠心将你关入地牢，后来我们的确当场抓住倾颜，却没有防备她还有同伙，结果一时疏忽害了你。”
　　“相信我，你中毒失踪后，我师兄受的苦不比你少，自责，内疚，那段时间他简直是自己折磨自己。”
　　“倾颜现在在哪？“双洛深呼吸，强忍住心里涌出的痛楚，问道。
　　闲雅无奈的笑了笑：“大师兄当时急着去救你，让她跑了，现在还没找到。”
　　“你的目的就是告诉我这些？”
　　“这些还不够？”闲雅不耐烦了，脸上一幅恨不得将双洛撕开的表情：“楚双洛你长的什么心？一般女人听到这些不该立刻原谅对方，然后嫌隙全消，尽释前嫌吗？”
　　“没什么。”双洛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脸上的笑容有一丝超脱：“你说的，我也能猜到，可是我跟他已经不可能了，因为这件事上，他自始至终都是将我放在第二位考虑的，所以才会有后来的顾不上，没想到以及来不及。”
　　闲雅一时哑口无言。
　　双洛冷冷推开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刚才的话，你可以告诉他，也可以不告诉他，当然，我不希望他因为我改变，变了，他就不是文墨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转身之际，眼泪悄然滑落，没入尘土。
　　原来，那竟然是真的，她在内心里无数次重复安慰自己的那些谎言，居然是事实，他对自己，原来也能做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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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个搞笑小剧场，无良恶搞，看看就好。
　　
　　自从见面后，文墨一直为怎么跟双洛解释而烦恼，双洛的性子十分别扭，最近总是躲着他，根本没法突破防线，文墨想，总不能让自己cos马教主抓着她的肩膀咆哮吧，尔康式的情话自己又说不来，一说舌头就打结，想来想去，更加郁闷。
　　这时候，知心哥哥闲雅来了。
　　闲雅：大师兄，还在为楚姑娘的事情烦恼吗？
　　文墨：是啊，迟迟总是躲着我。
　　闲雅：其实大师兄，有时候你怎么解释她都不会听的，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旁人解释比较合适。大师兄，我建议你这几天先不要逼她太紧，先保持距离，每次见到楚姑娘都露出一副有苦难言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样子楚姑娘反而会觉得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文墨若有所思：说的也对。
　　闲雅：然后再找个人，将你的苦衷旁敲侧击给她。
　　文墨：那你去试试。
　　闲雅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这样刻意去找她，明摆着就是说客啊！她一句话都不会听的。
　　文墨思量一阵，计上心头：好了，我明白了，不能刻意去找她，要意外点，闲雅，那就辛苦你了。
　　闲雅一头雾水。
　　于是，井陉关前，文墨趁闲雅不注意，一块板砖砸过去，正中后脑勺，就这样，闲雅同志为了文墨跟双洛的幸福光荣负伤。
　　

作者有话要说：09.06.30.11.22==>我大喊一声，居然可以听见回声，囧，好冷清啊！jj居然换了评论系统，还挺好用的！




23 议战

　　戌时一刻的时候，双络如约来到位于西关门的关楼，却被外边守城的士兵要求在原地等候，她虽然满心疑惑，却也只得在关楼外静静等着，顺便看看周边的环境。
　　看着城墙外面被炸的支离破碎的瓮城，双洛可谓是感慨良多，因为井陉关一直以来的防守重心都是在西边，所以特意在西门外又筑起高高的瓮城，这一次，若是没有这一层瓮城，整个铁铸的关门都会被轰烂掉。
　　西关前就是井陉关的天然照壁太行山，只看见夜色中墨黑的山影直立千仞，给人一种难以形容几乎窒息的压迫感，太行山脉在这个地方转了个角，难以攀爬的绝壁正好在关门前绕了一个圆弧，跟另一侧的绵河水在井陉关前围了一个半圆。
　　井陉关虽然号称“天险门户”，其实在地形上并不是那种易守难攻的险关，因为其下城门处有片被高山陡壁围成的平地，方便敌军展开战阵组织进攻，己方火力也因为打击面过广而显得分散，容易给敌人喘息的机会，相反，若是敌军挟利炮攻击，由于门前扇形的地形，反而使得城高壁厚的井陉关成为各方火力主攻的重心，防守会变的极为被动。这一次的井陉关守军就是吃了这样的亏，在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被永亲王的火炮打击的毫无防守之力，只得狼狈向永安公主求援。
　　若是我来守城，会采取什么样的战术呢？
　　百无聊赖之时，双洛犯起了当年在学校就有的老毛病，每看到一个特殊的地形，就会在心里演练攻防战术。
　　如果有火力从南侧高壁上出击，就可以轻易打压对方的重炮攻击了……不过……
　　双洛看着连个落脚的细缝都没有的山壁，苦笑着摇摇头，看来这个计划还要再思量。
　　她转过头，探眼看了看点着明亮灯火的关楼，只看见里面人影曈曈，有人来回疾走，似乎争辩着什么。她竭力竖着耳朵想听出些端弥，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只好将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座高耸的建筑上了。
　　关楼是整个井陉关最高的建筑物，也是战事发生时的指挥部，高楼搭的是八角重檐歇山顶，装饰玲珑，两边全是炮口朝西的十数门小型铜炮，蔚为壮观，森严逼人，望而生畏。
　　若是能在这地方指挥若定运筹千里，感觉一定不错。
　　双洛胡乱想着。
　　
　　“楚双洛！”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伴随着轻巧的脚步声，双洛回头，正好看见杨柳手捧着茶壶从关楼里出来。
　　杨柳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利落的走到双洛面前，朝她颔首示意：“公主让你进去。”
　　说完，将手里的茶壶递了过来。
　　双洛有些奇怪，疑惑的看了她几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茶壶。
　　杨柳笑嗔：“还没明白？除了端茶送水，你还能想到什么更好的理由让公主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进关楼重地？”
　　双洛露出恍然的神色，急忙点点头，端着茶壶走了进去。走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杨柳看样子经常以倒茶之名旁听军政，看样子亦是公主心腹啊！
　　
　　关楼顶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六个人围坐在里面刚好合适，双洛借转身之际抬头飞快的打量了房间几个人一眼，发现六个人里面有四个是自己认识的。最上首坐的自然是一身常服的永安公主，在她左侧坐的是文墨，右侧是盘迦玉，盘迦玉身边坐着另一个一直跟着永安公主的武将，叫什么名字双洛至今还不太明白，只记得他也是个参将。
　　另外两个自然是井陉关的守将跟监军了。其中一个独眼武将正口沫横飞的说着什么，打从双洛进来就没有停顿过。双洛一边小心翼翼的给六人倒茶，一边留心听他说话。
　　可惜此人一口山西口音，双洛只能勉强听懂只言片语。
　　
　　其实一大段话下来，无非就是跟永安公主诉说敌方如何强大狡诈兵器先进难以捉摸，己方如何艰难抗战奋勇杀敌损失惨重，将自己驻守井陉关的困难夸张起码五倍，在他的口中，北穆人几乎成了三头六臂一口一个脑袋的怪物，总之就是一句话，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敌人太狡猾。
　　“太原城的火炮都是新铸造的最先进火器，我们关里最新的炮都有十年了，哪里是他的对手，这个永亲王实在是太狡诈了！”
　　说道最后，井陉的独眼守将猛地拍案，总结道。
　　此时双洛正战战兢兢向文墨方向移去，为他倒茶，这位将军不拍还好，一拍，就将文墨身边的空茶杯生生震的一跳，咕噜噜朝桌沿滚去。
　　茶壶很重，双洛此时正双手提壶，眼看着那茶杯就要落到地上，引发极大的动静，自己却没有手去挽救。就在她打算认命，等待一会房间所有人因为这一声响动将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凌空接住了下落的茶杯，不动声色的将它放回桌上，轻轻一指，示意她接着倒茶。
　　手的主人甚至看都没看她这边一眼，反而朗声笑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没想道北穆人也懂这个道理！”
　　一边一直作壁上观的永安公主也笑着颔首，说道：“文大人有何高见？”
　　文墨笑着，探手拂过刚刚斟满热茶的杯沿，将脸转向脸色有些尴尬的独眼武将，问道：“我还想听听穆参将的意见，这里他是唯一跟永亲王交过手的人。”
　　独眼穆参将剩余的那个眼珠因他这句话不自然的跳了跳，躬身说道：“末将认为，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从后方调运最新型的火炮过来。”
　　双洛在一边轻轻一哼，对这位穆参将的话颇不以为然。这也是大周火器发达的另一个弊端，就是武将多好逸恶劳，过于依赖兵器上的优势，反而忽略了战术士气跟军纪等其他有时候足以扭转战局的关键因素，手中火器先进的时候就轻敌冒进，手中火器威力不行的时候又萌生退意不敢出战。
　　“原来穆将军没了火炮就不会守城了啊？”
　　盘迦玉抢先一步将双洛的想法毫不客气的说了出来。
　　说完，她转向永安公主，回报道：“这一路山路不好走，根本来不及。”
　　永安公主点点头，朝脸色尴尬的穆参将说道：“京中的确研制出了新型火炮，我会让他们尽快送到这边，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次北穆的进攻。”她转向另一个已经跃跃欲试的监军，道：“田大人乃是庆应二年的探花郎，才高八斗，想必已有成竹在胸了？”
　　田监军生了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看着三十左右，五官端正神智有几分俊逸，只是脸部皮肤有些松弛。他显然对永安公主的恭维十分受用，起身，展袖，开始高谈阔论：“下官认为，根本无需担心。”
　　这一句，语惊四座。
　　
　　“为何？”这次问话的是文墨。
　　“兵法有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田监军对自己这句话引起的效果十分满意，颇为倨傲的看了一眼文墨，接着说道：“依我看，这一次北穆来势汹汹，未必不是虚晃一枪的佯攻。”
　　“何以见得？”盘迦玉冷哼一声，问道。
　　田监军指着桌上的行军图：“你们不觉得北穆人花这么大力气攻打井陉关很不符合常理吗？拿下井陉，得到的至多不过是山西路跟河北路，这点小利还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劳师动众，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他们意在京师，如今不过是为了将我军主力引到这里，调虎离山，然后南下直取京师。”
　　听到这里，永安公主陡然一笑。
　　田监军却将这一笑当作了对自己的鼓励，越发兴奋，这是难得的在上司面前表功的机会，一旦被公主看重，京官的日子就不远了！
　　他特意清了清喉咙，意气风发道：“因此，下官以为，公主不应再次多做停留，该早些南下，以免中了北穆人的奸计！” 
　　
　　一支军队的主力，不远千里，攻打一个在看起来对敌方并没太大威胁的关隘，以此来调开敌军主力，好帮助另一部分兵力攻取京师，这是怎样一种精神啊！
　　双洛被田大人奇异的逆向思维所折服，悄然抬头，正对上完全一副哭笑不得表情的盘迦玉的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突然一阵急咳，闷声道：“田大人！高见！”
　　原以为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大师，到头来却是一个兵书都没看过的书生，盘迦玉鄙视的想着，看他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似乎还对这里一干行伍出身的人们颇为不齿呢！
　　到不知公主如何应对！
　　盘迦玉转眸看向永安公主，后者只是轻轻喝了口茶，淡淡一笑：“皇兄让我守井陉，我便只在意井陉的安危，其他地方，我相信皇兄运筹帷幄，自会有周全的安排的，田大人多虑了，还是多多考虑眼下如何退兵吧！”
　　田监军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讪讪坐下。
　　
　　双洛暗自同情起穆参将来，先不论他自己能力如何，一个对用兵有着基本常识的武将面对这样瞎指挥的监军都是难以言语的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09.07.01.19.48==>果然vip是一个强大的磨练作者心智的东西，我从来没经历过每次更新只有我家亲亲夫君一人留言的状态，很好很强大，绝对是锻炼我摆脱对读者留言过于依赖的坏习惯的大好机会，想想后面长时间的寂寞，我突然热血沸腾了，这简直跟写在电脑里自己给自己看没有区别啊！感谢组织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我又将朝大神的方向迈出一步了！
09.08.25.10.23==>修改了田监军中进士的年份，毕竟一个才当官2年的人不可能在官场有这么深的手腕，加到八年吧，我家文二同志应该是庆应八年中的进士……




24 嘉赏

　　这场讨论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也只是拟定了一个常规的守城计划，大家商定因为目前对北穆人的下一步动作还不太清楚，所以值得暂时如此，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终于散会，双洛偷偷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眼看着几位大人鱼贯而出，盘迦玉临走时还飞了个媚眼给她，文墨却刻意的放慢了步子，似乎打算等她追上来。
　　怎么办？
　　双洛犹疑着，脚下却不动。
　　正好永安公主叫住了她：“双洛，我有事找你。”
　　双洛如蒙大赦，立刻停下，文墨听见两人对话，回头看了眼永安公主，后者坦然以对。
　　文墨离去。
　　
　　至此关楼上只余下双洛跟永安公主两个人，这还是楚双洛第一次单独跟永安公主会面，她倒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落落大方的走到公主面前。
　　“公主您找我？”
　　“坐。”
　　永安公主赐坐，双洛于是坐下，含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了，她如是想。
　　
　　永安公主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侧头将双洛仔仔细细端详一个够后，说道：“刚才的讨论，你有何看法？”
　　双洛一怔，道：“我不过是个小兵，什么都不懂，哪有看法？”
　　永安公主笑了起来，抬手，握住双洛置于身前的双手，冰凉的手指轻轻在她掌心处摩挲：“双洛，你跟文墨在定城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当时你攻打定城时对火炮的运用跟这次永亲王如出一辙，你就没有解释吗？”
　　双洛双眸微微收缩，悠然一叹：“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殿下！”
　　永安公主摇摇头：“一来，我一向信奉‘兵马未动，情报先行’，所以我的凤羽营专门设有负责刺探情报的暗部，二则你的事当年守过定城的人都知道，查探起来也并非难事。双洛，看你当时的表现，再看你这次在校场的表演，我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多谢公主抬举！”双洛在永安公主和蔼可亲的目光下心里陡然一抖，连忙谦虚道，然后整个人悄悄朝外边挪了挪，略加思索后回答：“这次北穆人的战法跟我当时的战法的确有相似之处，可能是被永亲王化用了。”
　　永安公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双凤目微微挑着看她，双洛知道她之所以摊牌就是想从她这里问出点什么，于是将自己的看法和盘托出：“其实这也正好是永亲王的失策之处，北穆人主力是骑兵，优势在于机动性好，时聚时散，瞬息可至，我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火炮的威力也被压制到最低。而火炮的一个缺点是机动性极差，往往固定在一处，很容易被定点清除，永亲王这次大量起用火炮，无形中牺牲了整个军队的机动性优势，将骑兵跟火炮死死绑在一起，反而互相削弱。”
　　“不错！”永安公主抚掌轻叹，脸上露出赞成之色：“这么说，你已经有了破解之法了？”
　　“没有！”双洛如实回答：“井陉关地形奇特，万全的破解之法暂时没有，倒是有个没成型的思路。”
　　“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双洛起身，大步走到行军图前，指着井陉关西门前：“井陉关前有段斜坡，是北穆人攻城的主战场。”
　　“恩。”永安公主也慢慢踱到行军图前，垂首看图。
　　“这段斜坡的一侧是段半圆弧的绝壁，北穆人攻城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由于我们火炮的射程有限，他们的火炮也基本安放在此处，在这几尊火炮的掩护下，北穆人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攻城了。”
　　“他们攻城的路线是这样。”双洛用手在山壁跟西门之间比了一条直线，又从直线中间画出一条垂直的直线，“如果有人从这个方向攻击他们，他们非但没法组织有效的防守，反而会被逼到河里，或者被逼到我方火炮的主力攻击范围之中。”
　　因为火炮的位置固定，因此掩护防御范围也就固定，那些北穆人的攻城战线跟阵型也就可以轻易的推出来，双洛正是利用这一点，提出破敌的思路。
　　
　　“侧翼攻击？”永安公主沉吟片刻，笑道：“想法不错，很新颖，可是无法实行！你看，”
　　行军图上出现了一根涂着华贵丹寇的手指，沿着双洛画的那条直线两边各点了一点。
　　“这边是绝壁，这边是急流，敌方侧翼毫无可趁之机，我们只能正面对敌。”
　　双洛点头：“这也是我犯难的地方，山太高，水太急，都没法组织攻击。”总不可能将重炮架上山崖或者河里吧！
　　她十分苦恼的叹了口气，抬头，却从永安公主脸上看见了十分的赞许，仿佛自己完美的通过了某个测验。
　　
　　“楚双洛，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我在军中十余年，阅人无数，只有你，思考战法的角度跟他们完全不同，往往给我一种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女孩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双洛却没法高兴，连忙解释：“公主过奖，我就是小时候调皮，多看了几本兵书，再者叔叔以前也跟我提过一些，角度之所以不同，其实完全是因为我一点规则都不懂，一点经验都没有，才会不按常理出牌。”
　　“也不尽然，俗语说得好，乱拳打死老师傅，对付永亲王这样狡猾之人，或许就需要你这种初生牛犊。”
　　“额……”
　　“好了，以后军中议事你都跟着我，好好努力，多多学习，散会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也好给我做个参谋！”
　　“……是……公主……”事情已成定局，双洛只得答应。
　　
　　出来后，双洛灵光一闪，飞奔去找盘迦玉，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后劈头就问：“军中谁最精通火药？是火药，不是火器！”
　　盘迦玉正睡得迷迷糊糊，此刻晃了晃头，抬手朝外面胡乱一指：“李芳，上次给你介绍过，她家里世代制药炼丹，男兵那边你自己问吧，我先睡了……”
　　于是倒头继续睡，双洛一愣，然后大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何必急于一时，明天再问也不迟啊？难道因为被公主表扬了一顿所以心态失衡？过于兴奋？
　　她拍了拍自己的头，转身回房。
　　楚双洛，要冷静！
　　
　　第二天，北穆人似乎也在休整，没有贸然攻城，双洛一大早起来就去找李芳，最后在一个黑呼呼的药楼里找到了她。
　　一身漆黑的袍子，满脸的汗水，眯着一双眼睛打量着楚双洛。
　　“老大将你调到我这里啦？”
　　楚双洛摇头：“没有没有，李芳姐，我来找你问件事。”
　　“有话快说！”李芳露出“不要浪费我时间”的表情来，将腰一叉，仰头看她，她身材娇小，居然比双洛还要矮几分。
　　“李芳姐，我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可以将山壁炸开的火药？”
　　李芳瞪大眼看她：“没有！能够炸碎大点的石块已经够厉害了，你还想……”
　　双洛苦笑，就知道想在这个时代找到工程炸药就是白日做梦，她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那有没有还在试验阶段的，威力最大的那种火药？”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芳戒备的看了她一眼。
　　“我有种方法，能够提高火药的威力。”双洛如是说。
　　李芳怀疑道：“是吗？”
　　“你可以随意拿种火药试试！”双洛胸有成竹。
　　
　　于是，紧挨着药楼的一个小平地上，一项特殊的比赛开始了，两个半人高的大石块被李芳招呼着人搬运到了场地中央，然后自己跟双洛领取同等分量的火药，开始行动。
　　李芳是火药世家，制弹药筒手艺娴熟，三两下就将手头的火药全部做成了圆筒形的弹药，扯了引线，将石块刚好围了一个圈，麻绳绑牢。
　　做完一切后，她侧头看了眼那个新来的奇怪姑娘，却看见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工具，居然在大石块上打了一个深深的细圆筒状的洞，将引线放入，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始填火药进去。
　　正好填满。
　　她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双洛的杰作，轻喝一声：“点火。”
　　两簇火苗同时燃起，噼里啪啦烧到了尽头，只听得“呯嘭”两声巨响，飞沙走石一阵后，四下一片惊呼，原来场中李芳的那块石头只是中间碎了一圈，隔了一段时间方喀拉拉分成两瓣，双洛的石块早已经完全碎裂，化为碎石堆。
　　双洛浅笑，指了指那堆碎石说道：“用这个方法，在山壁上钻一溜的深孔，还愁没法移山吗？”其实她不过是借用了以前学校里学过的路桥工程课里的打炮眼知识而已。
　　李芳看着眼前一切，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转身一把拉住双洛，说道：“你是想炸山是不是？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的火药比我强！”
　　

作者有话要说：09.07.01.22.37==>抹泪 双更啊 双更 要表扬要表扬 小声说一句 明天不想更新了……




25 配方

　　李芳研究火药，人也跟个炮仗似的，说是风就是雨，转眼就将双洛拉出了凤羽营，一转进了男兵那边，七拐八拐居然到了井陉关的防守重地，军火库。
　　这一带本来戒备森严，李芳拉着双洛行来，却是畅通无阻，所有守卫都给她放行，双洛十分疑惑，却也不方便询问，只得默默跟着，她却不知道，李芳身上的李字家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基本上大周的火药上都贴着这么一个图徽。
　　
　　“李焕，李焕，还不快出来！”双洛被李芳带着绕过军火库，直接到了一处天然岩洞前，然后李芳扯着大嗓门冲着那个岩洞开喊。
　　双洛揉了揉鼻子，只觉得岩洞里面不断的往外涌出刺鼻的硝石气味，她努力朝岩洞里面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因为这里是军火重地，禁用明火。
　　李芳喊了好半天，里面才慢吞吞出来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脸上跟涂了锅底灰似的，五官被遮的模模糊糊，居然还戴了一副样式奇特的眼镜。
　　双洛看的目瞪口呆，这还是她在这个时空第一次看见戴眼镜的人。
　　李芳似乎对他这副样子习以为常了，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将他拽到双洛面前，一顿：“他是我大哥，目前也在永安公主身边做事，这次被带到这边……大周朝要找精通火药的，非他莫属！”
　　“芳，你干什么呢？没看我正忙着吗？”李焕嘟嘟喃喃说道，正眼都没看一眼双洛，对她态度十分不友好。
　　李芳却不依，径自将刚才的比试简略说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来，道：“我知道你最近研制了几样不错的配方，交出来吧！”
　　李焕却不回答，突然凑到双洛面前，鼻尖耸了耸，似乎在嗅着什么，然后又摘了眼镜，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又戴回去，仔细打量着她。
　　擦干净后的水晶镜片后面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只有对未知世界饥渴的探求，没有任何功利的色彩。
　　双洛突然被这样一双眼睛紧紧攥住，之前那种害怕打开潘多拉盒子的犹豫烟消云散。
　　她笑了笑，轻声打了个招呼：“李焕大哥？”
　　李焕似被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扶了扶眼镜：“你要找威力最大的火药？”
　　双洛点了点头：“我想找那种爆破力集中，药不易受潮，不容易散的。”
　　李焕点点头：“跟我来。”
　　说着，人就走进了岩洞。
　　
　　这里似乎是被临时开辟出来做火药研究的地方，因为不能用明火，于是只在岩洞上方挂了一颗硕大夜明珠，这种珠子价值连城，却被一个小小的火药师傅照明使用，足以见得大周朝在火药方面的大手笔。
　　双洛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实验室里。
　　木炭，硝石跟硫磺被小心翼翼的分开堆积着，中间的台子上放置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西洋天平，另外还有很多玻璃器皿，不知道有何作用的布料麻线被凌乱的斜放在另一边，地上散落着纸张跟毛笔。
　　石墙上被凿出一个一个格子，里面就是各种配比的火药成品。
　　
　　李焕找了找，从最边上搬出一个坛子，递给双洛：“这就是你要的。”
　　双洛强忍着被刺激性气味逼出来的眼泪，朝里面看了看，一愣，迅速伸手探进去，挖出一团黑呼呼的东西来。
　　“这个是……”颗粒状黑火药！
　　虽然很早以前就有了火药的发明，但是因为制作工艺的局限，一直是散装粉末状，这种火药容易受潮，不好运输，而且威力也不大，直到后来西洋人修改了工艺，才有了颗粒状黑火药的问世，这种火药因为是颗粒状，容易保存，难受潮，能够控制燃烧的速度，而且燃烧均匀，因此可以很好的通过控制用量来控制火器的膛压。只是制作过程中容易摩擦受热，造成自燃。
　　制造颗粒黑火药的工艺直到大夏新政期间才传入国内，双洛根本没想到在这个里，三百年前的大周，可以看到颗粒黑火药。
　　
　　李焕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看不起这种黏糊糊的小团子，冷冰冰解释道：“不要小看它，威力大着呢！”
　　双洛还没有来得及澄清，李芳已经□来，尖叫着说道：“李焕……你怎么弄出来的啊？”
　　李焕浅笑，笑容里居然有那么一丝得意：“偶尔得之，其实我某一天觉得受潮结块的火药丢了可惜了，就轻轻把它们敲碎，用筛子筛了，晒干，结果试验了一下，威力比以前大增。”
　　“你真是艺高人胆大！”李芳无比嫉妒，要知道，李焕这番轻描淡写，里面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就是人命的代价。
　　
　　双洛好不容易平复自己激越的情绪，问道：“这个的配比是多少？”
　　李焕警惕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芳，说道：“这个不能告诉你。”
　　双洛知道自己失言，抱歉的笑了笑：“其实我就是想，如果用本来威力最大的火药用这种方法加工，不就是强上加强了？”
　　李焕冷哼一声：“我当然知道这个，你放心，这就是最强的。”
　　双洛心里苦笑，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卖弄的地方，跟这些古人专家相比，自己只不过是半瓶水，于是决定只提要求，不提意见。
　　李焕似乎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补偿的原因，对于双洛的要求，几乎言听计从。
　　就这样，几个人消磨了一上午，配出来最完美的火药装备。
　　颗粒黑火药，导火索，牛皮纸，药棉，配方全部是最好的。
　　之后就是实验阶段。
　　
　　双洛首先为实验场所犯了难，到哪里去找那么大一块绝壁实验呢？又不能惊动敌军，引起他们的怀疑。
　　她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却谁知李焕只是撇了撇嘴，道：“我们有专门实验的地方。”
　　李芳在一边点点头：“就是挺远的，是井陉关专门实验火药火器的场所。”
　　“远不是问题。”
　　“远当然不是问题，现在最成问题的是火药量。”收拾干净的李焕居然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就是性格有些怪，说话总是带着嘲讽跟尖刺：“我研究可以支配的火药根本不够。”
　　他皱着眉看着双洛留下的鬼画符般的纸张，那是后者用于计算用药量的一系列方程式，接着说道：“这么多用量，要申请。”
　　“申请？跟谁？”
　　双洛心虚的夺过草稿纸，问道。
　　“监军大人。”
　　文墨？
　　“谁去？”
　　双洛心里一沉。
　　李焕扶了扶眼镜，镜片在光线下一闪，看着双洛不说话，他的意思不言自喻。
　　一边李芳也露出“要去你一个人去”的不仗义表情。
　　“双洛啊，这是你求我们帮忙的，其余杂事就你一个人包了吧！”
　　分明自己也跃跃欲试，却将一切他们认为的繁杂俗事推在她的身上，双洛终于找到了李氏兄妹的共同点。
　　双洛认命。
　　
　　自从昨天听了闲雅的话后，双洛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文墨，当她战战兢兢带着申请文书由亲兵引到文墨面前，用公事公办的态度陈述自己的想法后，就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起来。
　　文墨并没有迅速回应，只是看着文书沉吟。
　　双洛不由自主的顺着他持着文书的手指一路向上，最后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
　　文墨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发髻上插着同色系的玉簪，沉思的时候整个人都向外弥散着温文尔雅的气质，风神如玉。
　　还是那样，就是看着他，就让她不由自主的失神，沉迷。
　　
　　“楚双洛，你在想什么？”
　　突兀的问话让双洛悚然一惊，怔了怔才意识到文墨在问这份申请，方缓了口气，垂目说道：“我跟公主殿下正在研究一个破敌的战法，这个是必须要进行的实验。”
　　“哦？”文墨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感。
　　双洛抬起头，正对上他的墨色的眼睛，居然从他的眸中看到了几分欣慰，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就是平淡无波。
　　“我批准了。”
　　“啊？”双洛一愣，原以为文墨会借机刁难一番，结果却这么干脆。
　　文墨见她愣住，淡然一笑，起身持笔批文，然后盖印，最后将文书送到她手中，轻挑双眉，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双洛连忙唯唯诺诺的接过来，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她还是回过头，郑重其事的跟他说道：“谢谢。”
　　文墨原本淡然的微笑因为这一声“谢谢”悄然凝固。
　　“谢谢？”他重复道，语气带着嘲讽。
　　双洛苦笑着点头，转身，手却在下一刻被紧紧拽住，向后一拖，整个人就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灼热的呼吸在颈间撩拨着，对方双臂渐渐收紧，箍在她的腰际，淡淡的墨香弥漫鼻间，熏得双洛几乎流泪。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文书，清了清喉咙：“文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09.07.07.18.09==>昨天，失踪多日的迦陵公子出现在了文下，并留言多条，鞭笞了我幼小的心灵，让我良心发现，决定重新振作，开始更新。
七七事变，勿忘国耻。




26 备战

　　文墨不回答，只是紧紧抱住她，呼吸加重，似乎压抑着难以自已的情感。
　　“文大人！”双洛提高声音，并且开始挣扎起来，这一声却似乎刺激了文墨的某个痛处，反而将她抱的更加的紧，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他生生揉断。
　　“文大人？”文墨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的响起来，耳垂有微痒的触感悄然向下，让她的心跳加速。
　　“迟迟，是不是要我以命相抵，你才会原谅我？”
　　双洛身体一僵，骤然发力，终于挣开他的怀抱，或者说，是后者终于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她喘息的回过身来，后退着，却从文墨的眼中看到了最浓烈的悲哀跟绝望。
　　她紧紧将文书贴在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
　　“文墨，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她笑着，问道。
　　“那你要我如何？”
　　双洛又退后几步，人已经站在了门边，她确认了下自己的位置，回头道：“我现在活的很好，只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打扰？呵呵呵……”文墨突然笑了起来，带着双洛从未见过的阴沉，她愣愣看着他抬头，并指顺了顺鬂间的发，手指最后停留在微微上扬的唇边，墨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寒。
　　“迟迟，你现在还没有领会永安公主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我不知道！
　　双洛夺门而出。
　　
　　“迟迟，是不是要我以命相抵，你才会原谅我？”
　　文墨的话仿佛是夏日里的一声炸雷，让她坐立不安，陷入了几乎灭顶的彷徨之中，她分明可以肯定，说着这样的话的文墨理智冷静，却又似乎是立在崩溃的危崖边缘，随时可能堕入深渊一般。
　　不安。
　　因为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轰隆隆……
　　双洛猛回神，就看见巨大的山岩随着这一声巨响顷刻间滑落下来，支离破碎在自己面前。
　　成功了！
　　因为文墨而产生的不安被第一次实验成功的喜悦瞬间冲去了九霄云外，双洛拍了拍手，冲上前去，迎面被比她更加兴奋的李芳紧紧抱住。
　　“双洛，双洛，你太棒了！这段山崖试验了这么多年，那么多火炮对着他试炮，从来没有被这般……一下子直接削平了一个头！”
　　她高兴的像是只喜鹊，又回身去拉李焕：“李焕，你说是不是？”
　　李焕的激动不亚于自己的妹妹，大踏步闯了过来，面对着双洛，竟然不知所措起来，先是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如此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激情，又想像自己妹妹一般来个拥抱，结果张开手臂后又醒悟对方是个小姑娘家，于是整个人尴尬的僵在一边。
　　这时候，连绵不断的马蹄声传了过来，将他解救了出来。
　　
　　除了东门后，往娘子关的路上，太行山脉向里凹了一块，扇形的绝壁正好成为双洛他们的试验场地。
　　既能够掩人耳目，又可以让任何大火力的火器一展身手。
　　双洛他们的实验事先是跟永安公主以及文墨汇报过的，因此，实验进行时，这几位大人物就在远处旁观，这边一结束，就齐齐赶了过来。
　　盘迦玉跟着永安公主一马当先，文墨则稍稍落后一个马头，最后是独眼穆参将。
　　一干人立马，停在双洛身后，在看见眼前的景象后，无一不流露出惊叹的神色来。
　　只见壁立千仞的山崖，仿佛是被天神的巨斧生生砍出了一个豁口。
　　
　　“真是……这真是……”独眼将军目瞪口呆，当即下马，奔至已经几乎阻断山路的乱石堆前，仔细查看。
　　永安公主等人也下了马，仰头看了看地形。
　　“楚双洛，做的不错！”将四周巡视一遍后，永安公主淡淡说道，手中马鞭折出一个优雅的圆弧。“如果想将我们关前那座山崖拦腰炸断，需要多少火药？”
　　双洛沉吟了会，说了一个数字。
　　永安公主点点头：“把握大吗？”
　　双洛摇头：“那座山崖太高，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更何况是在上面钻孔了，而且那是敌方阵地，行动要隐蔽，才能攻敌之不备，这样难度更大。”
　　“施工方面不成问题。”一直站在一边的文墨突然开口道。
　　双洛快速瞟了他一眼，别过头去，道：“火药的用量，导火线的安放，火药的填埋都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慎，就会出事，除了我，没有人可以胜任。”
　　说到这里，她有些沮丧：“可是我没法爬上那么高。”
　　“我带你上去。”文墨突然说道。
　　双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拒绝：“监察使大人职责是坐镇军中，怎么可以亲犯险境？”
　　盘迦玉也帮腔道：“是啊，还是我去好了，以我的身手，带一个女孩飞檐走壁不成问题。”
　　文墨看了她一眼，淡然道：“女子的体力终究抵不过男人，我去把握更加大。”
　　盘迦玉气结。
　　
　　永安公主对着地上的碎石出了回神，似乎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最后只是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其余的事情晚上商议。”
　　
　　于是，当天晚上，一个新奇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作战计划被永安公主提出台面，除了田监军以外，竟然得到了其余所有人的同意，并最终开始了分工部署。
　　第一道工序，就是由双洛带人，亲自去对井陉关前的山壁做完整测绘，以计算出完美得爆破位置。
　　第二步，由文墨当年带下山的百余弟子出马，趁着夜色，在山壁的制定位置开凿深孔，当然，还是需要双洛在场指点监督。
　　第三步，李焕跟李芳两兄妹连夜加班加点，将爆破所需的火药引线等物背弃。
　　第四步，双洛填药，负责带她上去的人，便是文墨。
　　由于一切都要在太阳下山后，操作，整体时间算下来，整个战术部署完估计要到第三天。而其中大部分重任都压在了双洛身上，这引起了部分将领的不满，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田监军。
　　无奈，碍于永安公主，盘迦玉跟文墨三人的权威，田监军即使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当场发难。
　　会议结束后，双洛就跟着盘迦玉以及十几个凤羽营的姑娘趁夜色摸出了关，对关前那座高高的山崖进行测绘了。
　　
　　测绘工作直到三更才结束，双洛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自己的营房，正想倒头就睡，长期在军队里培养出来的敏感神经突然启动，让她瞬间睡意全无。
　　“谁在那！”双洛弓起背，戒备的看着自己的房间，心里无比后悔，自己进来的时候一时偷懒，没有点灯，现在就吃苦了。
　　让她稍微庆幸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杀意。
　　寂静的房间里，双洛紧绷着神经，时刻准备应付对方的骤然发难，结果，却听得一声冷嗤，“噗”的一声，火光乍起。
　　双洛大叫不好，眼睛却因为一时骤亮而陷入了暂时失明状态，然后直觉的有劲风来袭，当下下意识一躲，却被人正好抱住。
　　脸颊被结结实实的偷袭了。
　　双洛大惊，用力震开来人，摆出了最简洁有力的防御姿势来。
　　“什么人？”
　　“我。”凉凉的一声，带着几分戏谑。
　　双洛这时候已经恢复了视力，脸色微窘的看着祁慎好整以暇的坐在床边，自己则戒备的半蹲在床上。
　　她长舒一口气，仰面躺倒，抱怨道：“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祁慎脸上笑意不变，弯腰将脸凑到她耳边：“这不是在训练你的应激能力么？”
　　双洛不屑的哼了一声，翻身面朝向他：“你这时候来干嘛？”
　　“我想你了啊？”祁慎半真半假的说道。
　　双洛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真的？其实你是来跟我打探消息的吧？”
　　祁慎露出“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表情，抬手拍拍她的脸蛋：“聪明丫头，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跟我走啊？”
　　双洛心一跳：“这么心急？”
　　祁慎不以为然的眨了眨眼，侧躺在她身边，转头看着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的见的声音说道：“据我推测，北穆人最迟后天就会攻城，我们时间有限，你之前的计划准备的如何了？要不要说给我听听？”
　　双洛略迟疑，说道：“我是有个想法，所以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信不过我？”祁慎轻飘飘说道，褐色的眸子里荡漾着双洛看不透的神采。
　　
　　双洛转过头，轻轻一叹：“我真的不能说。”
　　祁慎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转过头，仰面看着天花板，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半晌，祁慎突然开口：“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双洛认真想了想：“我需要五根一丈长的韧性高又很轻的细绳。”
　　“恩，相思草编的就可以，我明天就去找，还有么？”
　　相思草，双洛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记得这块玉的系绳就是文墨亲自用相思草给她编成的。
　　她定了定神，接着道：“如果我成功逃脱，北穆那边阵营里要有人接应保我平安。”
　　祁慎猛的转过头，定定看着她，深褐色的眸子像是鹰的眼睛。
　　“你要单独行动？我呢？”
　　“你先走……”
　　“不行！”
　　祁慎突然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压低了声音，微哑的嗓门絮絮叨叨说道：“我不放心你，必须跟你一块行动。”
　　双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道：“这个计划里，没有你。”
　　“那就换一个！”
　　“换哪个？来不及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计划！”
　　祁慎沉默，的确，这个女孩之前受的伤害太大，现在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他应该给她自由发展的空间。
　　还不是强行带她离开的时候。
　　他也想看看，这个女孩，在适合自己的环境中，自由发展后，可以创造怎样的奇迹出来。
　　“好吧……”他退让，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牌，递给双洛。
　　双洛接过这个尚带着余温的铜牌，发现雕刻着粗犷的狼头，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在覃怀的时候，那些死去的弟子身上，她亲眼看见祁慎从那些死人身上搜出来。
　　“带着这个，遇见北穆的人就给他们看，他们会带你来找我的。”
　　双洛收好铜牌，抿了抿唇，看了眼祁慎，后者正优哉游哉坐起来，似乎等她发问后就离开。
　　双洛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终于开始问道：“祁慎，你是什么人？”
　　清冷的笑声划破静寂，祁慎并没有回头，只是站起来，抬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话音轻落，他整个人已经如一只鹰一般，窜了出去，无声无息消失在夜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09.07.07.23.40==>本来打算撑着更新三章的 结果实在是写不来了 爬去睡觉 抹泪 
对了 大家看到这里 应该知道祁慎是谁了吧？都这么明显了




27 夜袭

　　第二日，北穆人那边依旧没有动静，除了偶尔派出斥候小分队远远侦查外，没有其他行动。他们似乎也在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于是，井陉关战役的前夕，作战两方都在为了击败对方绞尽脑汁，谋定而后动。
　　
　　经过一天的戒备后，暮色降临，一场谋划许久的工程渐渐开始展开。
　　
　　双洛其实对自己的方案并没有很多的把握，毕竟，想要在太行山这么坚硬的岩石上开出直径深度都有严格规定的深孔，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没有专门的钻孔工具，古人要通过什么方法实现呢？
　　她悄悄转头偷瞟了一眼文墨，后者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检阅着面前大约三十个人的方阵。都是一色的年轻人，穿着夜行衣，身姿挺拔，表情严肃，垂首直立在原地，不发一言。
　　他们背上都背负着在双洛看来很原始的手锤钻子跟手腕粗的绳索。
　　其中很多人双洛都看着面熟，她曾经在这些人面前无比狼狈，而当他们的目光看着她时，却并没有过多的情绪。
　　覃怀弟子，或许真的与众不同。
　　双洛想着，上前一步，将手中大幅的工程图展示在众人面前。
　　
　　昨天的测绘图上被双洛用朱砂画出了精确的定向线跟爆破分裂线，沿着定向线一路均匀的排列着二十八个炮眼，标明了方向，深度跟直径。
　　双洛指着图纸，简明扼要的将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
　　“如何？”她确认道。
　　其中领头的一个弟子点点头，道：“楚姑娘放心，我们今夜一定可以完成。”
　　“那就最好不过了！”双洛回答，心里却明显不大信任，她转过头，看向文墨，后者表情从容，似乎对自己的师弟们有极大的信心。
　　“好，开始行动！”待到这边准备停当，文墨发令。
　　
　　于是暮色之中，井陉关的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一个纵队的黑衣人如暗色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滑了出去，他们脚步轻盈，一边前进，一边有序的散开呈扇形，最后像一张渔网，像对面不远处的山壁撒开去，一旦粘着，就迅速向上攀附。
　　虽然明知道，自己站在城关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应该什么都听不见，静谧中，双洛仍然错觉，似乎听见了绳索在山岩上摩擦的声音，还有人的身体攀爬的声音，在她的位置，依稀可以在昏暗之中辨认出一个一个向上的黑影。
　　“他们……应该能行的，对吧？”她轻声问着，仿佛又回到了定城，浑然忘记了自己跟身后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只是想有一个肯定的答复，抚平她此刻忐忑的心情。
　　“他们是覃怀门人，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就不用下山入世了。”
　　低沉的声音穿过静谧传来，让她没来由的心安。
　　双洛点了点头，远处的一排黑影已经停在了预定的位置，接着，有节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依稀可以从中间辨认出金属撞击石壁的清脆声音，像是单调乏味的鼓点。
　　“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也能去做工匠之类的活。”双洛悠然感慨道，她以为，覃怀居士的弟子，应该像文墨这样能文能武以天下为己任的侠客。
　　“覃怀本身与世隔绝，什么东西都是自给自足，在里面生活的人，多少都会有一门手艺伴身，石工瓦匠铸造师，他们出来以前，就是做这些的，不过因为身怀武艺，工作时，将内力灌注于工具之中，效率跟工艺上比外间的工匠还要好。”文墨解释道，这也是他之所以要带着百名弟子下山的原因，天下大乱在即，师父仙去，覃怀一门何去何从，都决定于他一念之间。
　　双洛点头，接下来却无话可说。
　　因为这次行动文墨一人包揽，所以此时的城楼上，除了巡逻戒备的士兵外，并无他人，文墨也不是多话之人，于是两人就这样无言相对。
　　时间一下子变得慢腾腾，远处的黑影似乎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双洛又开始担忧起来，是不是工程方面出问题了？不知道她的纸上谈兵是不是难为他们了？
　　文墨在身后，让双洛如同芒刺在背，她一边无意识的绞着手里的图纸，一边心里暗恼，盘迦玉也好，李芳也好，当初就该强拉硬扯一个过来给自己壮胆的。
　　可惜他们都不在。
　　“我带你去看看。”文墨终于开口打破越发尴尬的局面，伸手揽住双洛的腰身。
　　“啊？好……”双洛一怔，愣愣点头，话音未落，人已经腾空而起，直落下城墙。
　　
　　啊，轻功！
　　双洛安安稳稳落在地上，心里感慨，刚才文墨就是简单的几下借力，就抱着她安全着陆，如果凡人都有这样的功夫，这些高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这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文墨怀中，连忙挣着想落地，文墨却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意识，脚步加速，飞快的向远处正在悄然施工的山崖跃去。
　　黑暗中，有风在耳边呼啸着，双洛僵硬着身体，专注的致力于如何避免跟文墨产生暧昧的身体上的接触，几乎心力交瘁。文墨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突然，两人一个骤停，文墨似乎攀上了一根绳索，从脚下的岩石上一个借力，带着双洛直接沿着石壁上窜了一丈高，然后紧紧攀住了手腕粗的绳子，另一只手依旧抱住双洛。
　　双洛惊呼一声，低头看了看，终于意识到文墨的行动多么危险，他们两人靠着一根绳子吊在石壁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而且，文墨还要单手向上攀爬，简直是……
　　该说他胆大妄为呢？还是极度自信呢？
　　只有一点双洛十分清楚，那就是，文墨有意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能力跟实力。
　　
　　胸口抑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而在突出的山岩上轻点，时而落脚在逆向生长在石缝里的树木上，文墨一点一点，凭着单手，将他跟双洛送到了预定高度，一个覃怀弟子正在专心致志的钻着石洞。先是用石锤敲击出小范围的龟裂，然后用铁杆沿着裂缝撬出细小的碎石，接着是矬子，一下一下加深那个豁口。碎石粉尘不停地被拨出去，一个圆孔渐渐成型。
　　最原始的工艺，效率却高的让双洛为之咋舌。
　　她放眼望去，借着朦胧的月色，就看见在离地十余丈高的绝壁上，已经出现了一列均匀的整齐的深孔，仿佛是山神黝黑的眼睛。
　　“你们，真的很强……”她由衷感慨道。
　　文墨没有说话，可是双洛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理所当然的自豪，就像是当年定城城墙上，每一次击退北穆人后看着庆祝胜利的兄弟们时露出的表情。
　　她曾经一度为这样的表情痴迷，像是飞蛾追逐着火光。
　　
　　突然，某种细微的声音突然加大，出现了某种更加有节奏的声音，她疑惑抬头，却并没有看见身边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什么声……”她刚想开口询问，突然腰间一紧，人已经被文墨紧紧拥在怀里，声音也因此闷在了他的胸口。
　　文墨在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别出声，有异动！”
　　异动？
　　双洛睁大眼睛，看着一边悬在山崖上的弟子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戒备的看着身下的地面。
　　异动，这时候可能出现的异动只能有一种，那就是敌军来袭。
　　她十分想探出头，看看究竟，可是文墨却一味的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让她动都动不了，只能尽量竖起耳朵，听动静。
　　那有节奏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双洛分辨出这是什么声音了，是被棉布包扎的马蹄踏在土地上的声音。
　　北穆人，夜袭了！
　　
　　夜袭！
　　双洛刚刚转过这个念头，一声炮鸣就像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一般，震耳欲聋的响了起来。
　　这一下，双洛连耳朵都被文墨的手掌捂住了，虽然没有捂严实。她的头被紧紧的压在文墨的胸前，明显的感觉到身前的人被包裹在布料下的肌肉的紧绷，他们此刻紧贴在石壁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就怕一个动静，就被下面的北穆人发觉。
　　若是被发觉……
　　双洛想都不敢去想后果。
　　
　　因为永安公主之前就制定了应对偷袭的作战方案，井陉关的守军虽然刚开始被突如其来的大炮轰的蒙头蒙脑，到底还是迅速组织起防御。
　　橙色的光线，刺鼻的硝烟，模糊的嘶吼，偷偷透过文墨的保护，刺激着双洛的感官，她可以想象出，外面的战场是怎样的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火炮集中火力打击者坚固的城墙，一时间大地都在颤抖，在动摇。
　　
　　轰！
　　北穆人炮口似乎偏了，竟然直接打在了双洛他们藏身位置的上方，碎石呼啦啦的落了下来，砸了他们一身。
　　双洛几乎是下意识的往文墨怀里躲，心里暗自恼怒，北穆人早不偷袭晚不偷袭，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流年不利？
　　轰！
　　又是一炮，这一次直接落在了他们不远处，绳索晃了晃，一个弟子突然放手，向一边一荡，攀住了另一个人的绳索上，他之前攀附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截断绳跟一个豁口，好在事先打好的炮眼并没有受到破坏。
　　双洛却悚然一惊，难道北穆人发现他们这些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7.09.14.22==>我今天努力尽量尝试四更 吐血




28 告别

　　文墨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却只是低声发令，让大家小心防备，见机行事，而本来有些慌乱的双洛，在听到他依旧沉稳的声音后，也渐渐平静下来。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夜里，杀声炮火之中，她再一次对这个从容的保护她的男子生出了安全感。
　　
　　而此刻的北穆兵阵地上，一身黑袍的少女借着炮火的骤亮理了理自己乱飞的长发，一双金色的眸子如猫一般盯着远处的石壁。
　　“难道是我多疑了？”
　　她直觉上面有人，可是几番炮火轰去却毫无动静。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这个时候，大周人爬在那么高的石壁上能干什么？偷袭？笑话？北穆的军营离山壁甚远，即使爬在那上面，也无济于事。
　　倾颜笑了笑，将荒谬的想法抛去了脑后，再次发令，这一次，炮口对准了远处的城墙。
　　这只是一次扰袭，真正的攻击是在黎明时分，那时候，本来就因为夜袭疲累不堪的守军如何应对永亲王亲自率领的攻城精锐呢？
　　倾颜得意的想着。
　　
　　好在之后就没有炮弹朝这边打来，几番激战下来，北穆人鸣金收兵，诺大的战场最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尸体跟四处散落的碎石，硝烟中的井陉关城墙记录了之前炮火的残酷。
　　双洛小心翼翼靠在文墨怀中，听他压低着声音命一个弟子下去，回城打探消息。那个弟子领命，迅速滑下，过了没多久就回来，同样压低着声音汇报战况。
　　“关中有公主殿下亲自指挥，并无大碍，此刻已经下令，让一批士兵回去睡觉，另一批小做休息，轮番防御，以防穆军下一步偷袭。”
　　“北穆人确实走了？”
　　“是的。”
　　文墨沉吟片刻，下令：“大家继续，加快速度，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是！”众人整齐有效的回答道。
　　
　　计划提前？
　　双洛暗惊，抬头询问的看向文墨。
　　文墨察觉她的目光，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这不是单纯的偷袭，以我对永亲王往日用兵的研究，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弄出一个没有成效的偷袭，一定还有更大的行动在后面，他这个人，要么不动，要么就是一击即中，我怀疑他会在黎明发动全面攻击。”
　　文墨一边跟她解释，一边已经迅速带着她从绳索上滑下，落地，朝城门飞掠。
　　“那我们这是要回去？”双洛于是问道，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是！回去准备火药，今晚填药！”文墨回答，复又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一丝怜惜：“迟迟，辛苦你了。”
　　双洛没有回答，她心里在盘算另外一件事情。
　　北穆人的突然袭击，将她的计划也打乱了。
　　
　　上了城墙，文墨带着她直奔关楼，里面永安公主，穆参将，田监军，盘迦玉全都在座。
　　文墨这时候已经放开了双洛，急急忙忙向各位拱了拱手后遍单刀直入跟永安公主说道：“殿下，那个计划要提前了！”
　　永安公主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是说，面带嘉赏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叫李焕他们将火药准备好了，就在下面。”
　　双洛听永安公主这么说，就知道她跟文墨想到了一处，连忙点点头，冲了下去。
　　李芳他们正好在做起爆药包。
　　起爆药包是黑火药爆破时的起爆器，由导火索缠绕成团后包在纸中再砸扁制成，延伸到外面的就是点火的引线。因为做法简单，李芳他们一看就会，双洛遍放心交给他们去做。因为这个药包极易受潮，所以一般是随用随做。
　　双洛在一边看了看，觉得自己不用插手，于是便跟李芳打了个招呼，飞奔去自己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却摆着一个布包，双洛飞快的打开，之间里面是绕成一团的细绳，在灯光下散发着黑红色的光。
　　相思草绳，天下极韧之物。
　　双洛迅速拿起一团，散开，试着扯了扯，果真又轻又柔，正是她想要的那种，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这几根细绳，一看就来历不凡，祁慎居然能够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替她拿到，真的……
　　想到这，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明明早就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在这个里北穆势力最近的地方，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自己这时候有伤感什么啊？
　　这个人，刚才一定已经趁乱走了。
　　
　　双洛收起绳索，动作敏捷的从架子上拿出之前文墨留下的匣子，打开，将里面的铜弩拿了出来，这只弩上面装有一个箭盒，里面一字排开十柄小箭，箭尾有细孔，正好可以系上绳索。
　　双洛自己试验过，即使是系上普通的绳子，这把弩射出的箭顶多是力度跟速度上受点影响，准度基本不变。
　　于是她放心的将祁慎给她的相思草绳系在其中的五根小箭上，在手臂上安好，瞄准，发射，弩箭脱弦后稳稳钉在了窗外一棵高高的槐树上。双洛飞身出去，大力一扯，竟然没有扯下来，她小心试了试力道，轻身一跃，手上不停攀爬，就借着绳索爬到了槐树上。
　　不错，能够承住她的体重。
　　双洛暗自评价，将红绳在自己护腕上绕了几圈，跃下树去，因为长度不够，她在离地两三尺的地方突然停下，绳索紧绷，然后弩箭脱落，她也因为这一下的缓冲，安全落地。
　　双洛干净利落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实验成果十分满意。然后她跑回房间，找出一件宽大的暗色斗篷，披上，将弩箭藏在衣袖之中。经过木匣子的时候，她突然停住，犹豫了一会才将里面的梳篦小心拿起，跟祁慎给她的铜牌一同藏在怀中。
　　之后，她便飞速向城门跑去。
　　既然计划提前，她的计划也就跟着提前，不管成功与否，姑且冒险一试好了。
　　
　　待到双洛爬上城墙时，正好遇上之前负责钻孔的弟子跟文墨复命，只见文墨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后转身看向自己的方向。
　　“双洛，万事俱备，只等你了。”
　　双洛因为这句话里暗含的信任激发出几分豪情，快步走到他跟前，含笑而立：“我知道，这就去。”
　　永安公主这时候也跟了出来，身后跟着满脸担忧的盘迦玉。
　　她走到双洛跟前，伸手拍拍她的肩，似在宽慰她一般说道：“楚双洛，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记住我们之前说的话，你只是一支奇兵，意在打他们一个出奇制胜措手不及，成功固然最好，不成功也无所谓，我的战局不会因为你的失败受到影响，却可以因为你的成功事半功倍，因此，不要太勉强自己！”
　　双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转身看了眼盘迦玉，后者呵呵笑了笑：“我想陪你去，可惜我有别的任务……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刚才我在这里就看着吓死了。”
　　楚双洛重重点头，突然扑过去，抱住她。
　　若说这是离去前的告别的话，自己最舍不得的，应该就是面前这个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候又心细如尘为人仗义的盘提督了。
　　此去北穆，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呢？
　　双洛暗暗掩去伤感，别开头，去检查李焕兄妹备齐的火药。
　　
　　一切的确算是万事俱备，双洛回身看了盘迦玉最后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了文墨身上。
　　“我们走吧！”文墨轻声说着。
　　是啊！自己似乎也要跟这个人告别了呢！
　　一个念头蹦了出来，让双洛原本的笑容有些僵硬，这却让文墨误以为她有些紧张，于是又宽慰了她几句。
　　“没事的，有我在，你一定不会出事！”
　　可是，我就是要出事，才能脱身啊！
　　双洛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道：“我知道。”
　　
　　此时已经进入了下半夜，士兵们强忍着睡意关注着关下的动静，时刻提防有人突袭。双洛跟李芳交换了个眼神，便跟着文墨走出城去，身后李芳他们轻手轻脚的推着堆满了火药包的小车跟了出来。
　　虽然按常规推测，这时候不会有敌人来犯，但是大家依旧是小心翼翼，直到走到了石壁前，按双洛的想法，他们从里井陉关最远的地方开始填药，因此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就是刚刚北穆人火炮安放的地方。
　　借着月光，双洛还是能辨认出为了固定火炮而牢牢钉在地上的铁栓，周遭全是因为强大的后坐力造成的碎石，硝烟的气味还没有散去。
　　
　　“如果这里的爆破成功的话，下方的人跟火炮都会被完全活埋。”双洛小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跟周围的人说。
　　文墨没有答话，只是四处查看了一会，伸手握住之前钻孔时留下的绳索，另一只手朝双洛伸来。
　　双洛刚刚将一个炮孔所需要的火药包背在身上，手里缠满引线，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我现在很重。”
　　文墨轻笑：“不要紧的！”说着，手臂微收，一下将她揽了过来。
　　“动作轻点，我现在是个火药桶！”双洛轻声惊叫，轻手轻脚的回抱住文墨，考虑要不要找跟绳子将两人绑在一块。
　　文墨“恩”了一声，人已经借力向上攀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迟缓，双洛甚至可以听见他轻微的喘息。
　　

作者有话要说：09.07.09.15.54==>果真压力才是动力 我居然以一个小时2500字的速度勤劳码字 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29 逃离

　　填药其实是十分繁琐又危险的工作，双洛放心让文墨抱着自己，悬停在已经钻好的石孔前，解开腰间小包的火药时，这般想着。
　　然后，她小心翼翼将火药倒了出来，颗粒状的黑色火药沿着略有坡度的孔壁下滑，一不小心一个火花可能就会引起爆炸。
　　双洛解开背上的小木棍，伸进去慢慢捅着，确认捅严实了，才将一直缠在手上的引线放开，将最末端的起爆药包小心推进去，然后解开另一个较大的火药包，将里面的火药用极慢的速度倒进去。
　　一边倒一边用木棍捅着，还要注意不让引线绷断或者贴着石壁，要让它时刻保持在中间位置。
　　这种事情，她只在以前工程实习的时候干过，现在在黑暗中，更加艰难。
　　好在，第一个炮眼填完，封上粘土后，双洛抬手抹了把汗，回头，正对上文墨深邃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将她抱的更加紧，然后一用力，两人已经飞掠到了邻边的一根绳索上，之前的绳索，被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弄断，直直落到了地上。
　　下一个要用的火药包跟引线被用绳索系着，提了上来，双洛细心装填好，封上，将露出的引线跟之前炮眼留出的引线结在一块，串联起来。
　　依次下来，又是下一个。
　　中途休息了三次，到了即将天亮的时候，最后一个炮眼装填完毕。
　　
　　一夜操劳，双洛原本有些红润的脸庞已经苍白如纸，汗水不断的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衣领。尽管这样，她依旧无所谓的笑着，跟文墨以及其他人说道：“终于赶在他们之前完工了。”
　　她想抬一下手臂，却发现因为用力过度，根本动弹不得。
　　文墨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扶住她，以免她站都站不稳。
　　“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去。”
　　双洛却摇了摇头，看着地上连绵不断的引线笑道：“这里还要点火呢！我在这里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就好。”她指着山壁上突兀的生长出来的松树跟灌木，其中一棵离井陉关的城墙较近，也十分适合隐蔽。
　　转头，却迎上了一帮人不赞同的目光。
　　李芳抹了抹脸，说道：“你都忙了一晚上了，还不回去休息，这里点火的事情交给李焕就好！”
　　“不行，这个时机要根据战局的变化推算，李焕没法胜任！”
　　“那我呢？”文墨突然开口。
　　双洛一怔，连连摇头：“你是监军，应该坐镇城关，关注整个战局，不该在这里，而且，今晚上的事情，你比我要累的多！”
　　文墨摇头：“我是习武之人，这点事情不算什么，倒是你，我……”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城上有公主殿下在，我离开一时半会不要紧。”
　　“可是你留下也没用啊，点火还有其他突发状况必须要我来应对！”双洛固执己见。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决定李芳兄妹先回去复命，文墨保护双洛隐蔽在松树上，旁观战局，伺机而动。
　　
　　李芳他们入城没多久，之前那种有节奏的轻微马蹄声再次响起，在一天最黑暗的时刻，褐甲的军队带着浓烈的杀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双洛紧紧蜷在树枝上，透过枝叶的间隙，看见巨大的火炮被缓缓推来，最后停在了远处，发出沉闷的声音。
　　轰……
　　火炮开响，攻城的第一颗炮弹正好落在关楼一角，八角飞檐瞬间被削去一大块。
　　数万北穆人的军队展开，潮水般涌了过来，意料中的全面攻击开始了。
　　
　　什么时候点火？
　　双洛目前关注的就是这个，她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北穆人朝城墙涌去，因为扇面状的地形，原本分散的士兵在靠近城墙的时候已经密度很大了。远远看着，像相互推搡着涌入洞穴的蚂蚁。
　　而早就在城下一字排开三排的火枪队已经做好了准备，待到他们已进入射程，第一列下蹲，开火，迅速后退，第二列半蹲改蹲，开火，后退，第三列由站姿改半蹲而后为蹲姿，开火，后退，露出已经完全装好弹药的原第一列，依次递推，不间断的向前方的敌人扫射。
　　跑在最前方的骑兵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拦住，一推，整个进攻的趋势向后一抑，轰的一声，半数都倒在了地上，成为了尸体，被后来居上的同胞踩在了脚下。而那些后来居上者，又成为了这无间断的火枪子弹下的亡魂。
　　这时候，对方的箭阵也迅速展开，密集的羽箭如飞蝗般扑向没有任何遮拦的火枪兵们，身着玄朱家的战士们也纷纷中箭，倒地，剩下的在没有撤退命令前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队列，开枪，上弹。
　　在敌方嚣张的炮火下，井陉关的炮台终于吐出了这场战役的第一枚炮弹，十余枚炮弹直接落在敌阵上，忙于攻击的弓箭手非死即伤，敌方第一场攻势终于止住，而趁着这一个空隙，城门大开，将幸存的火枪队士兵迎了进来。
　　这就是大周朝最常规的迎击北穆骑兵的方法，交战初期，永亲王或许是因为自视甚高，并没有采取刁钻的战法，而永安公主也心存试探之意，于是双方都选择了最常规，也是最保险的方法。
　　
　　北穆人第二波攻击更加凶猛，火炮不间断的落在坚固的城墙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小豁口，己方也用同样猛烈的炮火还击，但是收效明显不如对方。北穆的骑兵嚣张的四处游走着，挑衅着，躲避开一次又一次火炮的洗礼。
　　城墙上，大周的士兵也同样还以弩箭，巨型的弩箭被射出，一箭就可以连人带马直接穿透。
　　战情进入了拉锯战，大周的士兵以前所未有的勇猛跟缜密的配合，至今都没让北穆人碰到城墙的边。
　　
　　双洛依旧没有点火，她在等待北穆人将更多的兵力投入战争，同时还必须在守军们能够支撑住的时间范围里，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终于，眼前闪过一抹银色，血红的穆语写着一个“永”字，永亲王出现了。
　　双洛微抬起腰，盯着那点银色，依稀可以辨认出旗下是一个银甲的将领，可惜看不到他的长相，而身后的文墨，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顾不得回头，屏息静待，直到永亲王越过她意识里想象出的那条线后，手中的火折子迅速点燃了引线。
　　小小的火苗丝丝拉拉的烧着，在石壁上一路蔓延。
　　
　　砰地一声，离双洛他们较近的石壁突然连续爆炸，数千的巨石狂泻下来，如瀑布般涌向地上的军队，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爆炸还在继续，不断有石头从完全破碎的山崖上跌落，带着泥土跟断木，像是天然的弹药，直接砸在地面上的北穆人头顶。
　　北穆人的攻击全面溃败，惊慌失措的人们慌不择路，有些甚至自己误闯进一侧的河流中，在急流中活活淹死。
　　永安公主适时下令全面开火，无数的炮弹带着死亡的声音，落在了地面上那片纷乱之中，爆炸，掀起无数残肢断臂。
　　烟尘之中，暂时看不见血色，但是无数生命已经顷刻消亡。
　　
　　十八声巨响之后，爆炸意外的停了下来，双洛暗沉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事先已经准备好的哑炮，她转过头去，朝文墨露出焦急之色：“那个炮眼的导火索可能出了问题，我要去看看。”
　　文墨脸色微白，紧紧拽住她的手，急声道：“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没有全爆的话，就没法取得预期的战果，他们的火炮还没有被毁，永亲王……”她指着远处的银色：“他还活着！北穆人还会再次组织起下一轮更加凶猛的进攻！”复仇的进攻。
　　“够了！已经够了！”文墨拦住她，声音已经带着疲惫的沙哑。
　　“不！”双洛甩开他的手，认真说道：“我必须要它们炸完，否则，被北穆人看出门道的话，那些没有被炸完的火药就会变成他们进攻的利器！”说话间，她猝然出手，袖中的弩箭飞出，紧紧绞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上，她一个借力，迅速脱离了文墨的禁锢。
　　
　　“双洛！回来！”身后是文墨的呼唤。
　　双洛对此不管不顾，刚刚落脚站稳，手中的弩箭再次射出，绑住了那一块自己事先就看好的绝对不会受爆炸影响的巨石上。
　　她借着绳索的韧性一荡，最后落在了瞎炮上方的古树上。
　　这棵树是整个山崖最粗大的一棵树，双洛稳稳落在上面，收好弩箭，将绳索绑住自己的腰后，倒挂在树枝上，迅速寻到了之前被自己刻意剪断的引线上。
　　火折子轻轻在上面一靠，火花乍起，缓缓的向自己的目的地移去。
　　
　　做完这些以后，双洛迅速蜷起身子，手绕着绳索向下跃去，她必须迅速离开这里，否则真的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因为绳索的关系，她的下坠趋势猛地止住，然后树枝折断，她再次向下落去，而与此同时，借着刚才短暂的停顿，双洛扬手，弩箭再次射出，让她挂在了另一棵树上，然后，再次折断，她的下落都因为这么多次的缓冲稍稍缓住，只要控制得好，极有可能成功的安全的落在地上。而在远处的人看来，因为头顶那连绵不断的炮火，她就像是一时不慎掉落下来，最后在山下摔地粉碎。
　　
　　是的，这就是双洛一直以来的计划，疯狂，冒险，环环相扣，险象环生，却又有十分大的成功几率。
　　
　　双洛本以为一切都在按自己安排的发展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意外，本来可以摆脱樊笼自由飞翔的鸟儿，在起飞的瞬间才发现自己脚上绑着的丝线。
　　

作者有话要说：09.07.09.18.21==>囧 容我吐一下血 这是今天第三更！！




30 留恋

　　此时天已破晓，黎明的曙光扫过天际，像是给苍穹披上了一件五彩的轻纱。双洛一面绞着护腕上的绳索，控制着力度跟方向，一边惬意的享受着飞翔跟下落的快感跟刺激，无意间一抬头，便看见了满天飞霞。
　　绚烂的早霞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降临，拦在了她的上方，逆光的剪影带着熟悉的轮廓。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双洛感叹着，只觉得腰上一紧，那个模糊的黑影已经骤然贴近来，紧紧将她搂在了怀中，熟悉的墨香带着早露的清新扑鼻而来，让她的呼吸为之一滞。恍惚间，她整个人似乎又落入了定城白府那个湖中，彷徨无助之中只会下意识的拽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文墨并不知道怀中人此时此刻的想法，只来得及瞥了一眼脸色苍白双眼微阖的双洛，凌空转向，手中青芦剑用力，生生扎在了山岩上，止住了两人的落势。而后，他借力在山岩上一纵，两人就朝之前那块巨岩上飞掠而去。
　　这时候，双洛突然“啊”的一声，终于回神，下一刻，她的表情除了震惊就只有震惊。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微抖着，问道，感觉到文墨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震，旋即将她更加抱紧。
　　“迟迟，我说过，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情。”他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听在她耳边，却无比清晰。
　　双洛眨了眨无比干涩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你真是个木头！”说话间，她的右手轻轻拂过左手手腕，触摸到了弩箭的机括。
　　她小心仰起头，看着文墨，后者正一心一意的专注于在石壁上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因为之前一系列的爆破，整个山壁都被炸的犬牙交错，坑坑洼洼，想找一块不会松动的石头并不容易。
　　文墨单手将她抱在怀中，近在咫尺的薄唇微微抿着，表情坚毅而慎重，眉头紧蹙着让她几乎忍不住伸手去抚平。
　　她的手轻轻关掉了铜弩的机括，安心靠在了文墨怀中。
　　转眸间，一张脸突然掠过她的视线，带着三分嘲讽，三分了然，三分失望。
　　
　　祁慎！
　　双洛背脊一僵，猛地偏过头去，想去追寻那张脸时，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错觉？还是……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文墨带着双洛稳稳跃上城墙的时候，永安公主已经下令出袭，窝在井陉关的骑兵们终于得以扬眉吐气，带着大刀长枪，如猛虎出山一般，朝零零散散想集结退兵的北穆人冲去，给敌人最后的致命一击。
　　玄色军服的士兵集结的军队如浓稠的血浪，狠狠冲刷过褐色的土地，留下的都是毫无生气的事物，兵器或者尸体。
　　终于，在经历了数月的溃败后，大周扬眉吐气的迎来了大捷。
　　对此，双洛不知该喜还是悲。
　　她还是没能走成。
　　或者，她已经无法离开了。
　　
　　大捷之后，论功行赏之前，军营里的士兵们已经等不及开始狂欢了。长期闷在城中的抑郁跟憋屈全部释放，人们在小河旁边搭起了高高的篝火，高歌乱舞，饮酒作乐，几乎为所欲为，一般的将领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狂欢的高潮来自于凤羽营的加入，盘迦玉带着一众凤羽营的姑娘们到来时，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掀起直上云霄的欢呼。
　　“楚双洛出来！”好事的士兵们高呼着，双洛的事迹早已经有各种渠道传到了众将士的耳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次大捷的最大功臣。
　　大家起着哄，喧哗着，直到一个身材小巧的年轻女孩跳了出来，大大方方朝四方抱拳行礼。女孩看着十分年轻，眉眼生的很是灵动，没有带头盔，刚刚及肩的短发被梳成了马尾，虽看她举手投足行止得体，而每一次抬眸顾盼间，一种跳脱的个性便展露无疑了。
　　“你就是楚双洛？”一个年轻小伙子试探的问道，话没说完，脸就先红了。
　　双洛回头瞪了一眼已经完全笑趴在李芳肩膀上的盘迦玉，点点头：“我就是。”
　　谁知道紧接着全是一阵欢呼，哄笑，另一个士兵抱着酒坛子就跳了出来，推到楚双洛面前：“你的事情，我们哥几个在城墙上看的一清二楚，今天就敬你一坛子，算是……”他用力想了想，说道：“算是多谢你保住我们大伙的性命吧！”
　　双洛呆呆看着酒坛子咋舌，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
　　她求救般看向盘迦玉，后者幸灾乐祸的挑挑眉：“双洛，我们凤羽营的姑娘拼酒可是从来没输过，喝了，我们输人不输阵！”
　　双洛狠狠瞪她，恨不得直接扑过去咬她一大口。
　　大家又开始起哄，大声叫嚷着，说什么都要她喝了这一坛。
　　楚双洛没法，抱着酒坛子站到一个大石台上，扬声道：“大家盛情，小妹我心领了，这酒无论如何都是要喝的，我就喝了这一坛，之后谁劝都不喝了，好不好？”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已经变得楚楚可怜了。她之所以这样说也有她的考量，如果这一次减成一杯或者一碗，迎接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敬酒，还不如一口气喝了这一坛，借此挡住其他人的进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群热血青年自然是答应了。双洛深吸一口气，抱着坛子跟之前敬酒的青年碰了胖，然后倒头就灌。
　　辛辣的酒液沿着喉咙流下去，带着火热的酥麻，双洛只觉得自己整个口腔喉咙都没了知觉。
　　啪啦！
　　坛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她捂着喉咙，轻轻咳了几声，再抬头，脸上已经蒙上了醉人的红晕。
　　众人又是欢呼。
　　
　　双洛一战成名，退出战场，众人的矛头就指向了盘迦玉，盘迦玉指东打西，借力打力，先后将李芳，高静，袁娘子都推了出去后，最后避无可避，大喝一声，抱着酒坛子就上，一人独战群雄，最后将众人全部震住。
　　“哈哈哈，谁敢小看咱凤羽营，我们拼酒从来不输！”盘迦玉喝到最后也有了醉意，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开始唱山歌。
　　
　　“郎上坡哟，姐上坡哟喂，叫声哟，哥哥哟，情朗哥哥哟咿哟，你等等我哟喂~”
　　盘迦玉晃悠悠晃悠悠唱着全不在调上的缠绵情歌，居然激发了又一轮高潮。
　　紧接着有人和了起来，声音低沉好听，在夜色之中缓缓来袭，竟然带着几分魅惑。
　　“情姐门前一道坡，别人走少我走多，铁打草鞋穿烂哒，岩头站起灯盏窝。”
　　盘迦玉却啪的摔了酒坛子，指着歌声来源处，扯着嗓子嚎：“那个谁？谁在唱，唱得不错！”
　　人群让开，双洛顺眼看去，大吃一惊，原来唱歌的居然是夏恒，只看他半瘫在一边，脸色绯红，双眼微眯着，早已醉的不省人事，大概刚才也是无意识接上的。
　　这时候的双洛自己已经昏昏沉沉，根本就没心思去疑惑，为什么夏恒一个看着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好青年，会这些乡间哩歌呢？
　　盘迦玉自己也能没想那么多，站起来大手一挥，嚷道：“我们当兵的，不要没事唱这些郎啊妹啊的情歌，我们唱点带劲的，唱军歌，唱出来让那些北穆人听了就下的尿裤子！”
　　“好好好！”立刻有人应和，双洛也跟着起了一阵哄，拍手鼓掌，等着欣赏这个年代的军歌。
　　
　　“茫茫瀚海，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中华！”有人率先领唱。
　　盘迦玉拍拍手，看了看凤羽营，一个女孩站了出来，开口便是铁血柔情，居然是高静。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凯旋归来就在今朝，男儿征战去，女儿缝征袍，一身转战三千里，赢得千古万世豪。”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征人远去就在今朝，莫为离别苦，当为英雄笑，长戈直指向北穆，铁骑如风意气高。”
　　“唱得好，唱得好！兄弟们，我们可不能被比下去！”
　　“对对！”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凤羽营有了盘迦玉跟高静开头，自然不示弱，齐声唱起了自己的营歌。
　　“天有美人虹，地有少女风，谁云巾帼不英雄。红是桃花骢，青是莫邪锋，谁云粉黛可怜虫。”
　　此起彼伏的歌声，带着青年人固有的雄心壮志，一浪高过一浪，终于将参与者的情绪推上了最顶峰。
　　
　　“风飘飘兮，雨潇潇兮，军容照严寒。誓捐躯干酬国兮，壮志不复还。千人万人相送兮，欢呼夹道旁。祝吾师之长征兮，扬名于四方……”
　　“……枪在背，刀在腰，壮志不肯消……”
　　“……屏弃那粉黛去当兵……”
　　夜风微寒，将激情振奋的歌声遥遥送来，双洛自觉已经远离人群好久，没想到那边的军歌会还没有结束。
　　她兀自笑了笑，爬到小河边，借着冰凉的河水褪去微醺的醉意。
　　月色中，水面上自己的脸简直红的不像样子。
　　双洛狠狠拍了拍，试图给自己降温。
　　“啊……”
　　她仰面躺倒，再不想动一下了，真的很累，却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依稀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双洛料想是其他同袍们，也没怎么在意，只是随意打了个滚，翻个身，背对着来人。
　　
　　一柄出鞘的宝剑被冷冷丢在她的面前，在月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09.07.09.23.56==>呵呵呵呵 今天圆满完成任务 伸手要表扬 大家有意见就说话 没意见也希望能冒个泡哦看在我今天狂码一万二的份上……\(^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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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倾诉

　　寒夜之中杀气乍现。
　　双洛迅速回滚，顺手握住宝剑，跃起，抬手堪堪抵住对方的长刀。
　　“你……”她刚刚看清对方面目，连吃惊都来不及，已经被快速有力的招式逼得形容狼狈。
　　对方一言不发，步步紧逼，双洛背后已是急流，退无可退，她暗叫一声不好，手中剑就势虚晃一招，左手一扬，弩箭射出，擦过对方的额角，而她本人趁着这一空隙，闪身到了对方背后。
　　酒被吓醒大半，双洛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横剑当胸，喝问道：“祁慎，你疯了！”
　　祁慎对她的话似乎毫无反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刀，再抬头时，深褐色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寒意。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时常带着三分浅笑，这时候的他，面无表情，肃穆的仿佛是石像一般，带着凌人的冷酷杀气。
　　他的目光死死的攥住了双洛的心。
　　“……你要……干什么？”一阵寒意顺着双洛的背脊一路攀爬，让她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祁慎提刀上前，又靠近了几步，突然发力，泛着冰冷的黑色的玄铁兵刃狠狠砍在了双洛的剑上。
　　“把你会的剑法使出来！”
　　“明明听得懂穆族话！”
　　“明明会东川裕家祖传的剑法！”
　　“明明在骨子里带着北穆人的叛逆跟倔强！”
　　“明明跟大周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为什么！”
　　流利圆滑的穆族语言，一连串的问句，破空而来，咄咄逼人，祁慎的每说完一句话，手上的招式就更加凌厉，更加难以应对，他的脸上，也渐渐出现了可以被理解为失落或者愤怒的表情。
　　双洛根本顾不得去想为什么这个人还在军营里，只能狠狠咬住嘴唇，吃力的招架着，东川裕家的剑法大开大合，古朴自然，简单的招式跟这一家族为人处事的作风一样，刚直，不懂圆滑机变，一切靠实力服人。
　　这样的剑法，在祁慎的刀下，根本只能勉力招架。
　　终于，双洛痛呼一声，单膝跪下，手中的剑落地，虎口裂开了，手臂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痛着，手指蜷缩在一团，无法动弹，本来就已经用力过度的手臂这是算是雪上加霜，
　　祁慎却没有再接着出招，只是狠狠将刀一甩，坐在不远处，透过夜色冷冷睨着她。
　　“为什么宁愿跟那些胆小优柔的大周人在一起，都不愿跟我走？”
　　最后的问句问出来时，已经变成筋疲力尽的一声轻叹，带着困惑跟厌倦。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双洛护着自己的右手臂，垂眸躲开了他的目光，用同样的语言说道。
　　“披着华族人的外皮，骨子里流着穆族人的血！”
　　双洛的心几乎因为他这句话停止跳动，她半撑起身子，直直瞪着他，带着惊讶跟恐惧。
　　祁慎这时似乎已经恢复冷静，目光不像之前那般摄人，他低头捡起自己的刀，用袖口在上面轻轻擦拭着。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用平静的语调称述着：“刚开始可能还会被你骗过去，相处久了，就不一样了……伪装的再好，你的灵魂依旧不会改变，见识，气度，与生俱来或者后天习惯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暴露了你的来历。”
　　“至少，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大周人。”
　　“再好的教养，大周都不会有你这样的女子！”
　　“哦？”双洛直觉想起盘迦玉，还没反驳，却被祁慎截去了话头：“盘迦玉是南瑶人，永安公主天生贵胄，楚双洛是谁？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孩子，呵呵……”
　　双洛无言以对。
　　祁慎接着又说：“知道文墨为什么一直不信任你吗？他跟我一样，看出来你的不同，甚至比我更细致的看出了你骨子里的穆族人的魂……哈哈……试问他怎么相信你？”
　　楚双洛闭上眼睛，深呼吸，寒冷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她整个肺部，刺激着她的神经，然后她睁开眼，镇定的看着祁慎。
　　
　　“我曾经的确是个穆族人，可是我不认同这个民族现在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从定城，到这里，你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的手里，沾满了穆族人的血！”她的手指紧紧扣紧了地上的杂草，手指被勒出血红的印记。
　　她双眼干涩，欲哭却无泪。
　　“楚双洛，跟我走。”祁慎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大周人信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在留在这里，迟早会出事。”
　　“我……”楚双洛狠狠捂住自己的耳朵，闭着眼，蜷缩成一团。
　　远处的歌会还在继续，青春热血的战歌传到这里，恍若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跟这个世界，同样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们不一定要回北穆啊！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小丈夫吗？我们找到他，然后就离开这是非之地，找块水草丰盛的地方放放羊，牧牧马，不是也不错？”
　　平缓的语气，平凡的描述，听在她耳中却是致命的诱惑，双洛抬起头，朝他伸出手，慢慢的，两只手终于十指相扣。
　　祁慎突然发力，将她整个人扯了起来，然后狠狠朝背后一甩，双洛被这突然的一下弄得完全蒙住，只觉得自己被用力的摔在了地上，似乎有兵刃的寒气划过自己的皮肤。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抬头，就看见另外一个男人满含怒意的脸。
　　最近的确流年不利，她心里无比苦恼。
　　
　　青芦剑的寒锋直指对面的男子，文墨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居然敢混到军营里来，果真大胆！”
　　“时刻记挂的佳人完好无损，你都不谢谢我这个救命恩人吗？”祁慎好整以暇的握住自己手中的玄狐刀，刀刃正对着面前的人。
　　他轻松的语气丝毫不能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文墨！他……”双洛急忙喊道，话还没出口，祁慎已经趁文墨分心的一瞬间骤然出招。
　　本来就是师出同门，两人这一次完全斗的不相上下，一刀一剑化成一黑一白两团影子，胶着着，试探着，寻找着夺取对方性命的最好时机。
　　这一番动静自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隐隐已经有人声朝这边过来了，双洛暗自焦急，如果被人发现，祁慎一定难逃一死！
　　她寻机捡回刚才丢弃的宝剑，试图看清两人的招式伺机阻止，可是这两个人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压箱底的本事全用了出来，高深得她完全看不懂。
　　带着醉语的声音越来越近，双洛咬咬牙，豁出去，直接提剑就上，她就是赌这两个人都不会伤到她，于是趁着他们格挡的一瞬横剑轻挑，身体顺势拦在了两人之间。
　　
　　啪嗒！
　　宝剑折断，两人的兵器也双双脱手，双洛也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震出老远，要不是文墨飞身接住，就要生生撞在了树干上。
　　“咳咳咳……”这一下伤的不轻，双洛急咳一阵，勉强压住体内的气血翻涌，双手紧紧压住文墨欲起的身子。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怎么这么傻？”文墨一脸焦急的问道，想起刚才的一瞬，就心有余悸。
　　要不是他们两人拼着自己受伤，同时撤力，眼前这个傻姑娘就被砍成两三段了。
　　他的关心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双洛只是稍微平复了下呼吸，就急急转身，看向祁慎，后者亦是表现出难得的焦虑，面带不甘的看着这边，一脸的沉郁。
　　“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双洛好容易忍住，急切的护在文墨身前，朝祁慎吼道：“你走啊！快走！有人马上要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几个喝的醉醺醺的士兵已经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一脸惊讶的看着几位狼狈的三人。
　　终于，一个人认出了文墨，连忙胡乱行了个礼，问道：“文大人，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吗……”
　　在他们眼中，双洛扑在文墨身上，远处又是一个士兵一脸愤然的看着，很容易就想到了暧昧的地方去了。
　　文墨还没开口，手臂已经有隐隐的痛楚传来，他下意识低头，正对上双洛饱含哀求的眼睛。
　　里面只有一个信息，那就是，放了他。
　　为了他！为了他！一切都是为了他！
　　文墨一下子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自定神，然后方找回自己惯常的语调。
　　“这里没什么事，你们可以走了！”
　　那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得抱拳退下。
　　
　　待到他们走远，双洛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冲祁慎喊道：“你走啊！”
　　祁慎却不动，只是冷冷看着他们，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楚双洛，你当我是什么？”
　　双洛被他这么一问，全然愣住，但见祁慎轻轻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呼之即来，挥之则去吗？”
　　“不……不是的！”
　　“我知道啊！有他在，你就不会跟我走，我永远是第二个选择。”祁慎笑看着文墨，目光却是冷的：“双洛，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出了事，没人会好受！”
　　他的话题却瞬间跳跃到刚才挡剑的事情上面。
　　然后，他抬手，指尖轻擦过额角，拨开额前的乱发，翩然一笑，转身离去。
　　
　　祁慎就这样走了，一句告别都没有。
　　双洛难掩心中的失落，讪讪推开文墨，起身想走，却被文墨狠狠拉住。
　　低沉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一字一句传入她的耳中。
　　“你跟他，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09.07.10.18.24==>我似乎又狗血了……囧，啦啦啦，看到没有，命运的齿轮嘎吱嘎吱的转起来了，祁慎这里说，以后不要乱来，结果……大家回头看楔子，双洛还是乱来了，这就是所谓难逃宿命啊远目……




32 谋划

　　我跟他什么关系？
　　谁都可以问，就你没有资格！
　　之前喝下去的那一坛子酒似乎终于起了作用，双洛只觉一直以来淤积在胸中的复杂情绪终于随着酒劲一起上涌，从胃一直上溯到喉管，然后直冲头顶。
　　眼前的景象了虚影，文墨墨色的眼眸跟周围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变成一张大网劈头盖脸笼罩下来。头一阵阵的疼着，似乎有人拿着铁锥狠狠地扎在上面，最初的愤怒瞬间化为颓然跟疲惫，让她狠狠甩开了文墨的手。
　　她摇晃着向前走出几步，却又被拉了回来，被人蒙头抱住，紧紧的抱住。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文墨感觉的怀中人大力的挣扎，像只失怙的小兽一般对周围的一切张牙舞爪，更加加重了手臂的力度，将她狠狠禁锢，生怕她伤了自己。
　　刚才双洛的表情让他没来由的害怕，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似乎将两人之间唯一一点若有似无的牵绊斩断了，让他只想将她抱在怀中，甚至，再不敢看一眼她的脸。
　　双洛闷闷地发出一声呜咽，终于停止了挣扎，可是却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似乎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文墨小心翼翼放开她，手指轻轻触碰她冰冷苍白的脸颊，双洛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直接而不带情感，只在他的手指划过的时候，流露出尖刻的讥讽。看着这样的一双眼，文墨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
　　双洛低下头去，唇角轻轻上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来，然后轻轻吐出两个模糊难辨的字眼。
　　文墨刚开始没听清，下意识侧耳低头，然后就听到了双洛再次的重复。
　　“伪善……”
　　他握住双洛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后者吃痛，赌气般摔了开来，两人的手指在暗夜中狠狠相撞，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似乎有什么紧绷到极限的东西终于断掉。
　　两人这时候明明贴身相对而立，却似乎隔着咫尺天涯。
　　
　　文墨深深叹了一口气，放开她，双手在身后交叠，手指轻轻拂过刚才与双洛碰触的地方，然后紧握成拳。
　　“他是北穆人。”他的声音刻意冰冷。
　　双洛将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你的理由总是这么光冕堂皇！你只是个人，却总是把自己往圣人上逼!”她此刻声音尖刻，仿佛一个四面树敌的刺猬。“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杀了我，他救了我。”
　　她原本因为文墨放祁慎安然离开，心里的防线已经有所松动，结果这个冷酷无情的木头，下一刻就将她所有的希冀全部粉碎。巨大的失望全部变成怒气，让她口不择言，竟然在军队这个敏感的地方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文墨居然再也没有说什么，双洛见他不说话，自己也懒得再说什么。此时此刻，黑夜成了掩饰两人真正心思的完美幕布。
　　终于，文墨有些生硬的转过身去，再开口时，语调冷淡：“你早点回去休息。”
　　双洛哼了一声，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喉头一阵锐痛，哇的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她急急扶住身边的一棵树，稍稍停了下，用衣袖抹去唇边的血迹，稳了稳身形，一步三摇的朝自己住处走去。
　　自始至终，文墨都没有再有任何行动，只是肩头后背越发的紧绷，似乎在压抑着，煎熬着。
　　那天，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断。
　　或许很多年以后，文墨会这般感慨。
　　
　　这场由北穆人首先发起的偷袭结果成就了大周在山西路的首次大捷。刚极易折，挟胜出击一路南下的永亲王部就像是一枚高速飞行的利箭狠狠撞在了坚不可摧的钢板上，折损极大。整个军营的士气骤然下跌，然后思乡怯战的消极情绪就趁机笼罩在大家心头。好在穆人好战，遭遇这样的失败后，仍然能在永亲王铁血手段下重塑战意，但是那一场战争中让人丧胆的山崩，依旧士兵们心里难以抹去的阴影。
　　似乎为了给这场失败再加一点阴霾，天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雨水冲刷过泥土，浸出尚带着血色的泥浆，顺着横纵交错的沟流，汇到了河水中。
　　泥土被冲刷，堆积，水流在汇聚，分流，细细看着，像是一个微型的小小河山，居然能辨出哪些河流入了海，那些高山耸立云霄。
　　一个沾满了泥的皮靴毫不留情的将这一小块河山给踩得平平的，最后只留下一个脚印。一个披着黑色油布斗篷的人急速走在北穆人大营之中，遇到拦阻的士兵，只是沉默的亮出一枚令牌，然后旁若无人的继续前行。
　　他最终停在了主帐门口，略停了下，掀帘而入。
　　帐内生着旺旺的火，热气腾腾，帐中只坐了一男一女，男子一身战甲，端坐在地图前，手里翻转着一个小酒樽，女子则肃立一边，一身修身的黑袍，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她的头发用同样的黑缎束成两束，垂在肩头，映衬出鸦发雪肤。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来人，女子的一双金色的眼眸瞬间闪过一道冷光。
　　来人懒洋洋放下遮住自己面容的兜帽，露出线条深刻的五官，跟榻上坐着的男子的长相居然依稀相似，只是那抹十分随意的笑容让两人显出了巨大的差别。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怎么？不欢迎我？”祁慎挑眉，扫了眼一边的黑袍女子深褐色的瞳仁微微收缩，目光转利，女子毫无惧色，坦然对视。
　　永亲王在一边笑而不答，只是看着两个人。
　　黑袍的女子自然是倾颜，祁慎稍微打量了她几眼，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几月不见，倾颜似乎又长高了，她跟双洛年纪相差不多，怎么就没见双洛这样子拔个子？还是一副小女孩子的样子。
　　“师哥远道而来，怎么会不欢迎？”倾颜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我跟小师妹就是有缘，才分隔不久，就又见面了。”祁慎笑呵呵脱去雨袍，随意摔在地上，两人应对自如，兄妹相称，丝毫感觉不到当初在密道里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气氛。当然，对于这样一个心如蛇蝎的小师妹，他是一刻都不可能放松警惕的。
　　“你终于归队了。”
　　一直端坐冷眼旁观兄妹相见的永亲王终于开了口。
　　祁慎表情一肃，握拳抵胸，颔首，然后抬眼直视对方：“借你军队一用。”
　　他的语气却像是在说借你的帽子用一下一般的轻松。
　　永亲王挑眉，动作角度居然跟祁慎之前如出一辙：“凭什么？”
　　“弟弟被人打了，做哥哥的当然要给他报仇。”祁慎说的很淡然。
　　永亲王却笑：“为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很厌恶领兵打仗。”
　　“因为我要顺便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丫头。”祁慎说道，又问：“如何？”
　　兄弟两对视一眼，永亲王摇摇头，站起身，看着地图上的井陉关，若有所思道：“打战不是儿戏。”
　　“我叔叔你爹似乎说过这样一句话，打战最大的乐趣是将敌方像小儿一般戏弄，由此可见，打战就是儿戏。”祁慎一根手指压在井陉关上，说道。
　　永亲王侧目看他良久，似乎在重新审视自己自幼玩在一起的堂兄，终于在对方的眉梢眼角间发现了他的一些细微的变化，某种不同于之前玩世不恭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认真劲儿。
　　“成交。”取舍利弊之后，他最终说道。
　　“多谢！”祁慎重重勾住他的肩，拍了拍，兄弟两的默契展露无疑。
　　而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倾颜却迅速低头，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于是当天，北穆军冒雨拔营，居然撤军，作出了放弃攻关的姿态来。北穆人的这一新动向在一个时辰以后被大周的斥候送达了永安公主的桌案前。
　　于是井陉关关楼上开始召开紧急会议。
　　
　　“各位有何意见？”永安公主令人陈述完最新的情报后，问道。
　　“一定有诈，我不认为昨天一战就把他们打得放弃攻城，这极可能是个幌子，或者用来麻痹我们，或者只是缓兵之计。”盘迦玉这样说，她这段话引发了田监军十分不赞同的咳嗽声。
　　盘迦玉心里冷笑，侧眸瞥了眼那个军事白痴，面上笑的礼貌：“田大人有何高见？”
　　“本官以前就说过，北穆人奸诈狡猾，这一次这般来势汹汹的攻击一个小关卡，未必不是虚晃一枪的佯攻。”田监军摸摸自己的胡须，笑的得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顿了顿，见周围除了独眼穆将军略带询问的看着他外，其他人包括那个总是端茶倒水的叫楚双洛的小姑娘都没有露出他期待看到的表情，于是只得接着说道：“乘兴而来，一战即退，对军心战意的打击消耗是极大的，所以任何一个打算强攻某地的军队都不可能这样行事，如今北穆人跟我们稍一接触就迅速退兵，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们已经达到了某个预期的目的，所以现在走了。”
　　“这个预期的目的，就是，他确认我大周的主力已经被吸引在了井陉关，所以他们心安理得的退走了！”
　　说到这里，田监军露出一丝悲悯的神情：“我们以为自己胜了，其实还是上了大当，现在北穆人估计已经在南下途中窃笑了！”他一抱拳，对着永安公主激昂陈辞：“殿下，目前当务之急是尽快让大军开拔，直接南下围堵穆军，不然大周危矣！”
　　双洛小心皱了皱眉，这个田大人字字句句都散发着一股“公主你是个大麻快点走快点走”的逐客意味。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不期然就遇上了文墨的视线，两人迅速别开头，目光冷冰冰的一触即分。
　　永安公主含笑看他，徐徐说道：“田监军一片公心可鉴日月，然则若是北穆人故作南下之举，引得我大军离关后卷土重来，大人该如何自处？” 
　　见田监军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永安公主好整以暇抬起头，扫过四周众人，发令：“北穆人动向诡异，斥候加强刺探消息，关内各部不能因为北穆暂时退兵而松懈，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后勤运输更是要小心谨慎防止对方见缝后插针！”
　　“北穆人一定会有后招，我们暂且静观其变！”
　　“是！”众将领命。
　　

作者有话要说：2009.07.28.11.18==>抱歉，参加公务员面试去了，半个月没有更新……
一个月马拉松般的煎熬加上十二分钟的拼搏，最后只认识到了这么一句话，黑幕无处不在，然后花了三天时间让自己振作，重新回到文字的世界，在码字中发泄，寻找自我的价值，我原以为人在为了理想拼搏之后不管失败成功都是幸福的，结果没想到失败的滋味这么苦涩，一下子都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去过，挠墙……
别的不想做，唯有奋力将凤回朝写完




33 锻剑

　　北边的雨总是下不长，第二天就云就散了，碧空万里，骄阳之下的大地渐渐起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微风起时，便将这些尘土吹上了天，然后洋洋洒洒的落下来，给井陉关巨大的青石砖上蒙上了一层黄色的轻纱。
　　楚双洛因为上次的军工被破格提升为营千总，正六品的官职，因为她入的凤羽营的编制，按京官的标准，每月连薪带俸能入账2两银子，比起这个世界的其他平民老百姓来说，那是绝对的高薪。
　　薪资不错，福利也行，加上永安公主跟盘迦玉还有自己叔叔这层关系，不会愁没有升职前景，这样一条看似平坦的金光大道就突然出现在了双洛面前，由不得她不走。
　　有时候双洛也在想，她跟身上这身玄朱色的军服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冥冥之中早已经注定。每当这时候，她就伸手掏出怀里的龙凤玉佩轻轻抚摸，开始回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却也能让一个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子修失踪了，巫曳消失了，祁慎也离开了，她跟文墨目前形同陌路，巫曳将自己的魂魄拉到这个乱世是为了什么？他口口声声说要逆天改命，而双洛自己细细回想来，竟然发现总是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推动着操控着她的行为，跟巫曳对着干一般，似乎一直以来，自己总是身不由己的违逆他的要求。
　　双方在角力，像是一根弹簧被大力拉扯着，突然一天弹簧断掉，她就被甩到一个失控的乱局之中，无人问津，似乎之前角力的两股力量都将她忘记了。
　　
　　“乱局啊……既然是乱局，就照着自己喜欢的方向向前冲就是了。”双洛轻声自语道，将玉佩放回怀中，从静坐的树荫下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深呼吸，早春的空气里都带着新芽的清香，沁人心脾。
　　迎面跑过来的一个手捧书册的小女兵，没有带头盔，梳着漂亮的麻花辫，一双眼睛亮晶晶，长的十分伶俐，真是盘迦玉特地调给她做亲兵的杨梅，据说是杨柳的妹妹。
　　杨梅的脸型跟她姐姐一模一样，也是圆圆的，红扑扑的，双洛每次看见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闽南的大杨梅。
　　“大人，我们下一个地方去哪？”杨梅小意问道，紧紧随着双洛步子朝前走着。
　　“先去袁娘子的弓骑队！”双洛如是说，自己目前虽然是个千总，按理说下辖一千人，可是目前非常时期，永安公主只给了她六百人的编制，这六百人还要她自己亲自去凤羽营各队去挑，严格甄选后再加以训练。
　　因为她的军队十分特殊，叫枪骑兵。
　　
　　永安公主一直想训练这样一支军队，单兵作战能力最高，团队协作能力最好，机动性最好，装备最好，破坏性最大，纪律性最严，人数不需要太多，但一定要是精英。这样的军队，在战场上可以成为一支奇兵，当双方对峙或者胶着的时候突然投入，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匕首，狠狠地扎入敌方心脏，绝对的致命一击。
　　这个任务被压在了楚双洛身上，当时永安公主是这样说的：“我之前就说过，你是我用来对付永亲王的一支奇兵，现在让你去训练一支奇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凤羽营的力量本来就不弱，按你脑子里那些奇妙的想法去训练就足够了。”
　　“我觉得练兵的话，盘迦玉比我合适。”
　　“我要的是奇兵，就是站出来可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军队。”永安公主摇摇头，说道：“或者，是根本不可能属于这个时代的军队。”
　　她看着楚双洛，轻声说道。
　　双洛微惊：“我……”
　　“楚双洛，记住，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为我所用，就是我的人。”永安公主仿佛根本没察觉她的惊慌一般，徐徐说道，语气了带着若隐若现的威胁或者安抚：“我对你脑子里的东西很有兴趣，也很有信心，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是，公主……”
　　那一刻，双洛才知道，永安公主的可怕，不动声色的接受她那些来自异时空的想法，诱使她跟她合作，甚至胆大的对这些东西加以利用跟胁迫。
　　这样的女人，可能骨子里就带着皇族独有的偏执跟疯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凤羽营一共七千人，其中三千步兵，一千弓弩手，一千火枪手，一千弓骑兵，一千医疗队，步兵一直负责后勤运输，由高静管辖，弓弩手由原任营都司的盘迦玉亲管，火枪队是李芳的，弓骑兵是袁娘子的，医疗队的负责千总最让双洛吃惊，居然是杨柳。
　　永安公主目前的安排是，由弓骑兵里抽调六百人给双洛训练枪骑兵，再由步兵队抽六百人训练成弓骑兵，不少人从这种调动中嗅到了隐隐约约的不寻常气味——凤羽营正在慢慢像攻击性部队转型，弓骑兵战力被削弱，楚双洛的兵将成为以后凤羽营的主力。
　　加上盘迦玉已经升任提督，朝廷早就下旨从她新训练的五万新兵里面调出两万五千人入她麾下，凤羽营这边的营都司不久后绝对是要换人的，而接任人选，楚双洛是逃不掉了。
　　营都司是正四品的官，以公主目前对楚双洛的器重，再立个一两次功不就升上去了！
　　所有人都这样理所当然的想着，然后看着楚双洛，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回想当初盘迦玉又如火箭般的升职经历。
　　楚双洛对此有些头疼。
　　
　　“大人小心！”耳边传来杨梅的轻声提醒，双洛猛回神，堪堪避开一大队人马，她下意识细看了一眼，发现是杨柳带着的医疗队。
　　“出什么事了？”双洛脱口问道，目前并无战事，什么事情能严重到调动凤羽营的整个医疗队。
　　医疗队的姑娘们各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沉默的从她身边经过，看都不看她一眼，双洛心里更是疑惑，正好跟过去看个究竟，却遇上了杨柳。
　　杨柳见她以后，先是一愣，然后动作迅速的拉住她拖向一边，靠在她耳边低声道：“关里东南营那边昨天开始就全营上下开始上吐下泻，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双洛闻言，心中一凛，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中毒？”
　　杨柳肃着一张脸点点头。
　　双洛凝眉，又问出三个字：“北穆人？”
　　杨柳摇头：“现在还在查，初步确定是慢性毒，下在那个营的大米中，中毒的人就是不死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战斗力。”
　　“看样子是有目的的想削弱我方战力。”双洛瞬间就意识到了整件事的严重性，能够在军营粮草里投毒，井陉关看来是进了奸细了。
　　“高静已经带着人去查看所有的大米，盘头儿跟公主殿下要求亲自查奸细，因为这次中毒的大多是南瑶土兵。”
　　南瑶土兵，双洛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自从南瑶归附大周后，一直有提供青壮年入大周服兵役的义务，这些兵各个善骑善弩，骁勇无比，是对付北穆人的一大利器，所以这次也被永安公主调入井陉关，作为守城一大主力。而上次祁慎也说了，盘迦玉也是南瑶人，所以这些兵是跟她是同族。
　　难怪她要亲自查。
　　近日斥候传回的消息全是北穆人一退再退，分兵离营的情报，永安公主也一直严阵以待着，没想到却被玩了这么一手阴的，不费一兵一卒就削弱了井陉关中的守军战力，还扰乱了军心。
　　双洛想了又想，还是没法弄清北穆人在故弄着什么玄虚，只得摇摇头，让杨柳去忙，自己带着杨梅走去了袁娘子那里。
　　真希望盘迦玉尽快抓出那个奸细，楚双洛如是想，心里一开始生出了隐隐的担忧跟不安。
　　
　　袁娘子本来是个爽朗人，混不在意自己手下的老兵被换成可能连弓箭马缰都没摸过的步兵娃子，加上跟楚双洛本来就熟悉，见她来了，二话没说就将全队召集集合，花名册跟相关资料奉上，让她自由挑选。
　　双洛自己却有些不好意思，略带尴尬的接过来，丢给一边的杨梅，自己跑去校场进行实人甄选去了。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选拔流程，于是让全队人员一人一骑在场中射三箭，供她挑选，她当然不可能挑那些技艺高超的，第一是因为要顾及袁娘子自己军队日后的发展，第二是因为，弓箭跟火枪总是不一样，那些技法熟练的弓兵不一定能够迅速掌握火枪的射击。所以双洛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挑选技艺中等，射击动作跟坐骑协调性高的女兵。
　　“这个，勾了！”双洛双手搭在看台上，每看中一个，就如是喊道，然后杨梅在一边勾名单，这样子忙活了一整天，才选出了整整六百个弓骑兵出来。
　　然后把花名册交给袁娘子勾对，办理调动事宜。
　　“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靠文二庇护的小姑娘，心里还有几分看不起。”趁着交接的等待空隙，袁娘子倾身靠过来，含笑看着楚双洛，那眼神像是看到一颗小花苗终于开出了漂亮的花朵一般，让双洛有些不自在。
　　“哦……”
　　袁娘子接着又说：“后来看你煞有其事的指挥攻城，一桩一桩布置下来，只觉得是小女孩虽然是有些胡闹，还是有些见识的，再然后在城墙上，你说要去跟朱大理论，我当时虽然拉住了你，心里还是有些怪你多事，后来朱大死了，定城勉强保了下来，你为了救文二受了重伤，再到现在又看到你，中间过了这么久，你也变了很多。”
　　“变了么？”
　　袁娘子笑了起来：“虽然还是喜欢胡闹，但是胆子小了，顾虑多了。”
　　双洛垂眸：“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人总是要长大的。”
　　“你才十五岁，不要搞得这么沧桑，会让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老太婆的。”袁娘子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拍拍她的脑袋。
　　“你跟文二之间出什么事了？”
　　楚双洛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正好看见那些被自己挑选出来的女兵们已经开始在集合了。此时日已西沉，昏黄暮色映在包裹着女子姣好身材的玄朱色军服上，温暖，跳跃，青春，美好。
　　沁霜曾经看着走廊时飞奔而过的裕言感叹青春，现在，楚双洛看着眼前六百名健美英气的女弓骑兵，也开始感叹青春。
　　在自己手里，这些女兵将褪去铅华，磨砺出凛冽的杀意，成为永安公主手中最锋利的匕首。
　　这是永安公主要裕言做的事情，也是她现在想做的事情，她现在要开始锻炼一柄利剑，一柄冲破当前乱局的利剑。
　　
　　“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楚双洛看着那些女兵想了很久，转过头看着袁娘子，这样说。
　　是的，以前没有开始，现在就无所谓结束，本以为发生了很多，回头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混乱的线，拉直的时候才发现，分明是没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
　　

作者有话要说：2009.07.29.12.40==>按自己的理念训练一支足以扰乱世界的兵，这可能是目前楚双洛最愿意去做的事情吧！因为这件事很纯粹，没有其他不和谐的的味道夹杂进来……我写这一章的时候，自己也在想，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要斩断过去，重新开始，去做一些很纯粹的事情了。




34 揭发

　　永安公主为了让双洛训练枪骑兵更加方便，特意在井陉关里划了一个区出来给她专用，里面营房火枪靶位练兵跑马的场所一应俱全，让其他同僚看了好不羡慕。双洛带着自己新挑的女兵们就这样入驻了，这些女兵们原来的坐骑都留在袁娘子那里，所以一入营地出于职业习惯，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跑去马厩看公主给大家新配的马匹。
　　没一会，马厩里就全是女孩子惊呼跟嬉笑声。
　　双洛背着手缓缓步入马厩，心里暗自得意，所以说有时候有点特权还是很不错的，商人逐利，战时总是免不了出现发国难财的亡命徒，将大周的枪支卖去北穆，将北穆的马匹卖给大周，互通有无，这些马便是刚刚从走私贩子那里买的，自小养在燕山下野马，是最好的品种，双洛早前看过，就是比起北穆人的战马也毫不逊色。
　　不过，一想到一国公主居然跟走私贩子打交道，双洛心里就觉得怪怪的，似乎有的地方不对劲。因为在战时，走私贩子还有另一重身份——间谍。
　　传说中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凤羽营暗部，是不是就从事着这样的活动呢？
　　双洛摇了摇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不以为然。
　　
　　好不容易将姑娘们安顿好，双洛老气横秋的又重申了一遍军纪军规，描绘了今后的美好前景跟残酷的训练课程后，理所当然的得到一阵难以消受的美人娇呼，然后又好言好语出言安慰，终于得以扑回自己房间休息。
　　结果刚刚腰酸背痛的躺下，就有人过来敲门。
　　双洛没好气的打开门，瞥了一眼外面的人，不由有些诧异，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正在查投毒案的盘迦玉。
　　盘迦玉看着一脸疲惫，似乎比她还要累，就是平时一向精神奕奕的一双大眼睛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她懒洋洋将手在门框上一撑，看了双洛一眼，笑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我有些话想跟你聊一聊。”她的声音有些哑。
　　双洛被这样沉重的气氛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点点头，让盘迦玉进去。
　　“把门关紧了。”盘迦玉已经去就大喇喇仰面瘫在双洛的床上，吩咐道。
　　双洛依言行事，本想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谁知盘迦玉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料到她的想法，只是拍拍身边的床，继续吩咐：“做到这里来。”
　　“你怎么了？”双洛默默坐过去，终于按捺不住，出言询问。
　　盘迦玉冷冷笑了一声：“东南营的中毒案你知道了吧！”
　　“知道啊？听说你在负责，查案遇到困难了？”
　　盘迦玉哼了一声，看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查出来一些，让我心情有些不爽，所以过来找你聊聊。”
　　“你想说什么？”双洛心里轻声一叹，只好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盘迦玉却沉默了很久，让双洛很容易感觉到她的为难：“是关于我的？”
　　“算是吧！”盘迦玉抬手，张开五指，扣在自己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像是在梳理自己心里的思路，斟酌语句，如是再三后，终于开了口：“军医说，他们中的毒是一种慢性毒药，被染在大米之中，这时候发作的话，倒推过去的下毒日期就是十天前。”
　　十天前？似乎是大军到达井陉关第二天。双洛心里推数着。
　　“我今天一天都在细细梳理那一天在粮仓附近的执勤名单，发现了四个最有嫌疑的人，其中有两个人在之前就死在战场了，另外两个你认识，一个是明锋，一个是祁慎。”
　　双洛的心咯噔了一下，猛地转头看着盘迦玉，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判别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来，却无功而返，盘迦玉依用着淡定的语调说着：“明锋已经被我们拘了，而祁慎……”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盘迦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凉冷冽，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了双洛心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保持冷静，然后垂眸跟盘迦玉双目对视。
　　“你想问我什么？”
　　“你们根本就不是私奔的表兄妹，是不是？”
　　“是的。”
　　“你一早就知道祁慎是北穆人，是不是？”
　　“是的。”
　　“你们当初投军是另有目的，是不是？”
　　“……是的……”
　　“他逃了，是不是？”
　　“……是……”
　　“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块走？”
　　“我……”一问一答间，盘迦玉步步紧逼，问到最后，双洛突然抱住头，弯下腰去，将脸埋在双膝之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你让我很失望！”盘迦玉狠狠说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沉痛跟受伤。
　　楚双洛一时怔忡，却没有说话，一径埋着头，她不敢面对盘迦玉。
　　“我这辈子难得看走眼！”隔了半晌，似乎盘迦玉自己也受不了着折磨人的沉默，闷闷说道。
　　楚双洛抬起头，再次鼓起勇气看向盘迦玉，见她依旧一副淡淡的样子，知道这一次是把她气惨了，她略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声道：“祁慎不可能下毒，他答应过我……”
　　“他没有动机下这种慢性毒，而且，他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就预料到北穆人现在的行动，我打了胜仗才逼着北穆人暂退，难道他刚到井陉关那天就知道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你这是狡辩！按你的说法，就根本不会有奸细在十天前下毒了，因为谁都预测不到今天的变数！我五千大好儿郎全都是吃坏了肚子在拉稀！”
　　盘迦玉冷冷辩驳，突然坐起身，一手紧紧拽住楚双洛的右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跟前，脸贴着脸低声道：“楚双洛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不……”双洛痛苦的闭上眼睛，她不能也不肯相信这个，祁慎是为了她才进的军营，不是为了这种下作的事情，不是！
　　“你也说了啊！”她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疑点：“还有两个死了的士兵，为什么不能使他们，他们死在沙场不代表他们不是奸细啊……还有明锋……这人脑子不好，没准被人利用也说不定啊……”
　　“目前他嫌疑最大！”
　　手腕有剧痛传来，逼着她睁开眼，盘迦玉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待看到半滴眼泪悄然滑过她眼角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些波动。她今天知道结果后，可以说是很生气，及其生气，她知道楚双洛总是有东西瞒着她，可是没想到连这样的事情都瞒，想着以前自己傻乎乎一个劲的撮合她跟那个奸细骗子，还替她担心永安公主的联姻计划，就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一张热脸贴到了人家的冷屁股上！可是气过之后她又开始担心了，会不会双洛也被那个狡猾的男人蒙在鼓里呢？如果她知道自己被欺骗利用了，该多么伤心啊！她明明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的啊……而且，万一这件事情被揭发了出来，她也免不了被定个里通外国的罪！
　　想到这些，又想到永安公主的枪骑兵计划，盘迦玉突然发现自己没想象中的那么生气，反而更多的是焦急跟担心，于是，思量再三，她决定夜访，跟楚双洛开诚布公谈一谈。
　　这一谈，果真跟她想的差不了多少！
　　再开口说话的时候，盘迦玉的声音也有些放软：“这件事就查到这里，现在稳定军心最重要，我会将事情推到那两个死了的士兵身上，尽量将你摘出来，免得受影响。”
　　“但是！”她的语调突然拔高，正色看着双洛：“我不会怀疑你，但是你自己以后也要好自为之，若是让我再次发现你背叛我，背叛公主，背叛大周，我……”
　　“我一定亲手杀了你！”她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双洛筋疲力尽的点了点头，她知道，盘迦玉这些话表面上像是警告跟威胁，其实更多的却是对她的庇护跟掩饰，即使是明知道她欺骗了她，依然第一时间考虑怎么将她从这件事情里摘出来。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小心放开，让她就这样仰躺着，重重砸在床板上，双洛咬了咬牙，撑起来，叫住已经站起身正要朝外走的盘迦玉。
　　“恩？”盘迦玉面露询问，回过头来。
　　“谢谢你。”双洛诚恳的道谢。
　　盘迦玉轻轻一笑，挑起一边的眉毛来：“谢什么？我不过是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交情上给你一次机会而已！”
　　“不要多想了，你好好睡吧！”
　　“恩，你也是，好好休息。”
　　门，轻轻的合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作者有话要说：09.07.29.23.37==>我终于还是码出了适合更新的字数了……吐血
这一章觉得好难写，总是把握不住盘迦玉对双洛的感情……




35 威胁

　　“大师兄。”闲雅手里捧着叠纸，快步步入房中，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军营里杂事太多，作为文墨手下首席文书，他重伤初愈便回来继续工作了。
　　文墨正在专心核对手里的辎重运输单子，见他进来只是略抬了下头：“什么事？”
　　“有消息了。”闲雅晃了晃手里的那叠纸：“太行山一带传来消息，说前段时间的确有我们形容的两个人出现，他们从覃怀出山，一路北上，本来是要去太原的，结果太原城被拿下，关门紧闭，其中一人要出关还跟守关的士兵发生了冲突。”
　　“哦？”文墨放下手里的单子，接过那叠纸，来回翻了翻，将上面细细密密的情报看过一遍。这是他手中的力量能够挖掘的关于双洛的最详尽消息。若果双洛是祁慎一同从太行山下来的话，当时就是祁慎将她从地牢里带走的了。
　　文墨忽然觉得手里这一叠纸有些沉重，肯冒着奇险上山救人，看来祁慎跟双洛的关系并不一般。而面对这样一个不但救了自己一命还陪着一路细心照看的男人，双洛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所以才会有那天晚上的一幕，为了救他，甚至甘愿来挡自己的剑，甘愿低声下气的求自己放人……
　　文墨的手掌轻轻合拢成拳，那一大叠的纸张就在这样的抓握下渐渐化成了纸灰，落到地上，归于尘土。闲雅在一边看着，默不作声。
　　许久，文墨才徐徐吐出个呼一口气来，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关于祁慎这个人，调查的怎么样了？”
　　闲雅轻轻摇头：“查不到这个人，祁慎不是真名，北穆的高级将领中没有姓祁的。”
　　文墨心中一动，心中的疑惑更加的深，查不到，意味着两层意思，一个是被查的人实在太默默无闻，一个是被查的人手段高超贵不可言，而祁慎，很显然是后面一种。
　　祁慎。
　　祁永。
　　他的手指猛地在桌面上一扣，冷静思量，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祁慎的男人是在定城，当时就将他错当成了三弟，因为两人长的的确很相似，难道……是兄弟？
　　文墨突然打住思路，不愿意再推断下去，三弟怎么可能跟北穆人牵扯到一处去！
　　头隐隐有些疼，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示意闲雅离开，闲雅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着，便依言起身，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东南营的事情还要继续查吗？”
　　文墨默然摆了摆手，闲雅会意，退了出去，出去时还不忘小心将门关好。
　　于是室内再无他人，一片寂静，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响声。
　　
　　——楚姑娘说，当时的事情，来龙去脉她也能猜出几分，她只是怪师兄你总是将她摆在第二位。
　　——她还说，这些话，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不告诉你，她不希望师兄你因为她做出改变，因为变了的话，师兄就不是师兄了。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师兄你。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真是个木头！
　　——楚双洛，你当我是什么？
　　——有他在，你就不会跟我走，我永远是第二个选择。
　　——伪善……
　　
　　哗啦！
　　文墨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翡翠的镇纸瞬间分崩离析，掉落在地上，发出连串的脆响，手背白皙的皮肤上裂开的伤口因为拳头的紧绷一张一合，渗出几丝血来。
　　文墨将额头抵在双拳上，终于想清了一切，原来断崖上他的直觉没有出错，那个女孩，那时候的确是打定主意要离开的，而他的行为，本来已经将她拉回自己怀中了，却又被他那天晚上的一句话，推了出去！
　　自作自受！
　　自小到大的正统教育，让他潜意识里变得残忍冷酷，每每总是在回顾时，才懊悔的发现，一切他想去珍惜的东西都已经被自己以各种大义为理由破坏掉了。
　　哐！
　　又是一拳，这一次只是重重击打在厚实的桌案上，发泄在出拳人沉重的无奈跟悲凉。
　　紧接着，又是一片死沉的静，烛火轻轻摇晃着，越燃越暗，终于，灯芯烧断，灯火乍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房中的人披着暗色的风衣，步伐沉着的朝凤羽营的方向步去。
　　
　　“文大人。”盘迦玉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隐在暗影中的男人，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虽然你是监军，身负直达圣听的重任，也不好总是这样大摇大摆的出入我们女兵营，天已经黑了。”
　　文墨淡淡扫了她一眼，拱手为礼：“盘提督原来也在。”
　　盘迦玉哼了一声：“我虽然任了新募军提督，但还是领着凤羽营都指挥使司的职位，例行巡营而已。”
　　“哦？我以为提督是来拘捕东南营投毒案的疑犯来了。”文墨轻声说道，果不其然看见盘迦玉脸色骤然一沉，不着痕迹的四下看了几眼。
　　“放心，”他笑的从容，淡然道：“周围没人。”
　　下一刻拳风袭面，他立刻侧身，却只是刚好闪过盘迦玉的拳头，而后一柄泛着阴森寒意的弯刀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面前拔刀威胁自己的女子，并没有想反抗，他本来就打算跟她好好谈一谈，如果这个姿势可以消除她的戒心的话，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提督大人要干什么？”
　　“没什么，告诉你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
　　“第一，楚双洛不喜欢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第二，东南营的事情我知道你也在查，赶快停了，那些烂事情捅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第三……”
　　“还有？”文墨暗自深呼吸，勉力压抑住从心脏出涌来的一阵阵酸痛，笑问。
　　盘迦玉特别讨厌看见他此刻的笑容，狠狠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勒住，终于让他收住笑来，露出恼怒的神色来。
　　这时候轮到她笑了起来，轻声漫语的说道：“第三，楚双洛是我的人，公主那边的打算我不管，你若是再打她的主意，我就阉了你。”
　　文墨墨色的双瞳溢满沉郁，根本已经与周围的暗夜融为一体，没有一丝光亮，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他静静看着眼前瞪着自己的女子，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唇角兀自扯出一抹冷笑，骤然出手，突袭，夺刀，下一个动作就正好将刀回抵住已经被他压制在地上的盘迦玉脖子上。
　　长发因为大力的动作突然散了开来，垂在他身侧，落在地上，如一匹黑缎遮住他半张面孔，只有那双墨色的眼睛，依然透过发丝，射出锐利的光芒，带着让人心生恐惧的魅。
　　盘迦玉勉强将逼到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满心不甘的瞪视着位于自己上方的男人，隐隐觉得他跟平常冷静自持的样子很不一样。
　　“你干什么！”
　　“现在轮到我告诉你几句话了。”文墨低头，语调低沉的在她耳边说道：“第一，我在双洛心里占的位置，目前没有人可以取代，即使是怨恨……”
　　“第二，东南营的事情，我本来就没打算在上面做文章，但是盘姑娘，你也不要得寸进尺，要知道，我一封折子就可以让圣上撤了你所有职位。”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盘迦玉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三……”
　　
　　当面对一个疯子的时候，很难有人不害怕，所以，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盘迦玉害怕了，她不停地深呼吸，想压下越跳越快的心跳，却被悲哀的发现，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她根本没办法保持冷静。
　　那种眼神的意思仿佛是，她若是再惹眼前这个人一下，脖子上那把刀就会毫不客气的砍下来，所以她前所未有的乖乖听话。
　　形势比人强，看他刚才的身手，盘迦玉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有多过分，只是寻常的威胁而已，这个人怎么这么大反应？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个字触了他的逆鳞。
　　“第三，好好照顾双洛。”
　　恩？
　　第三句太短，她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而还没待她回神再问，文墨已经迅速放开对她的压制，站起身，轻蔑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弯刀后，将刀摔在了盘迦玉身边。
　　盘迦玉强忍怒火，捡起自己的弯刀，狼狈之极的爬起来，只敢对他报以怒视：“喂，你第三句说什么，重复一遍！”
　　文墨冷冷扫了她一眼：“好好照顾双洛。”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第三是什么……啊……”盘迦玉终于回神，手中的刀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她愣愣看着文墨，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鼻子，闷声道：“怎么感觉像是父亲嫁女儿的时候对女婿说的话……”
　　文墨闻言回过头，朝她一笑，笑的云淡风轻：“某人之前说要阉人的时候，口气更像是个妒夫。”
　　这个笑容让盘迦玉脑子一下子打了结，这个人前后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这下好像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了，难道刚才自己出现幻觉了？
　　再看文墨是，盘迦玉已经一脑门的火气。
　　该死的！被耍了！这个家伙一定是存心报复！
　　
　　她狠狠瞪他一眼，怒气冲冲捡起自己的刀，也不管之前天黑不让进营之类的事情，气呼呼走了。
　　以后欺负谁都好，切忌不要惹这个恶魔！
　　但是，盘迦玉面红耳赤胡思乱想着，要她好好照顾双洛？这句话怎么听都觉得奇怪啊……
　　
　　直到盘迦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文墨脸上一直保持的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才突然凝滞，僵硬，最后被冷冰冰的表情取代，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拂去身上灰尘，转身，缓步走向自己之前的目的地。
　　既然盘迦玉刚刚离去，双洛就应该还没有休息。
　　他的拳紧紧握着，凭借来自掌心的刺痛维持自己的理智。
　　
　　“双洛，是我。”他轻轻敲门，唤道，力持保持最平淡的情绪。
　　在门外等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响动，门没有开。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他脸上笑着，心却一直在下沉，下沉，沉到谷底：“东南营的事情，你不想跟我聊一聊吗？”
　　“没什么聊的。”里面传来的声音倒是平静，却仍然让他听出了意思慌乱。
　　“我想，你今天才找齐了六百女兵，并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受到牵连吧？”
　　门突然被打开，楚双洛面无表情的探出头，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有些事情……”文墨抬起一直握成拳头的左手，张开，在女孩面前轻轻一抚，顿时空气中弥漫开微辛的药香，双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便涣散开，呆然对着他，清澈的眸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迷雾。
　　“……想问你……”
　　文墨轻声一叹，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将她扶了进去。
　　
　　“我问你，裕言，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09.07.30.17.11==>我不想写百合，所以盘迦玉跟双洛是绝对cj的，她之所以对文墨那么敌视，就像是平常手帕交之间对于好友的男友总是要严格把关生怕好友被欺负被骗一样，是吧，是吧！




36 同道

　　清晨的阳光爽朗的透过窗纱照了进来，落在尚在睡梦中的女子的眼皮上，女子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沉浸在并不快乐的梦里，其实只要仔细的看一眼，就可以看见她脸颊边残留的泪痕。
　　噗噗噗！
　　并不怎么怕人的山雀扑着翅膀停在窗格子上，尖利的喙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啄在雕花的窗栏上，女子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眼来，看着炫目的晨光瞬间露出迷惘的神情来。
　　
　　还是做梦么？
　　楚双洛忍着头疼坐起身，突然将头再次埋进双膝中，昨天晚上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似乎特别脆弱，对着一个看不清五官的人大哭了一场，将自己一直藏在心里，想说又不敢说，说了也没人相信的所有的所有的辛苦一股脑倒了出来。
　　身为一个未来时空的穆族贵族在这个世界如何自处？
　　明明知道历史发展的必然，在面对数以万计的杀戮时，还要不要出手去做些改变？又该如何去面对因为改变带来的无可预知的恐惧？
　　因为永远没法坦诚而被迫跟整个世界疏离，因为观念不同而被周围的一切所不容，被人误解，被人利用，甚至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将以前的信念狠狠践踏……
　　
　　早春清凉的空气被吸入肺中，让人清醒，纷乱的思绪也因此被慢慢的掩藏，双洛终于抬起头来，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自嘲的笑了笑，那里似乎还有泪痕，看来自己实在是压抑太过了，需要靠这种方式来发泄一下。
　　她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深呼吸，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似乎一夜大哭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想，她现在算是有点理解以前看过的童话中，那个对着树洞喊国王长着驴耳朵的理发匠的心情了。
　　外面传来了早操的哨声，双洛揉了揉额头，下床洗漱换装，今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杨梅早就等在外面，这时候走进来，动作娴熟的开始帮双洛整理房间，双洛有些不好意思的冲她笑了笑，道了声谢，飞奔去了校场。杨梅因为她这声道谢愣了一愣，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加的甜，她动作流畅的整床，开窗，打扫，将房间里凝滞的微辛药味全部驱散了出去。
　　一夕春梦，了无痕迹。
　　
　　东南营集体中毒事件造成的恐慌因为两个下毒元凶被查出来，一应涉案人员被处罚而渐渐平息，北穆人的动向依旧不明，斥候发回来的情报总是模棱两可，显示着大批的敌军不知所终，长期戒备的井陉关守军已经开始隐隐生出一些浮躁跟不安。
　　如是又过了几天，在这种焦虑的气氛中，楚双洛的枪骑兵一直在马不停蹄的筹备着，训练着，凤羽营军纪严明，素质都很不错，并没有因为双洛资质浅年纪小而有所抵触，反而很认真的按照她的指令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运作着。双洛自己心里十分清楚，拿在手里的是一块好钢，要怎么炼成宝剑，就是看自己的能耐了。
　　她毅然将自己所有的想法理论跟知识倾囊相授，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进行示范，一个阵型一个阵型进行演练。她不在意自己口里说出的话会怎样的惊世骇俗大逆不道让听者变色，只要这支军队站出去，可以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让人闻风丧胆。
　　
　　校场之上，赤色的骏马在飞奔，恍若一团火焰一般，通体的玄赤色只在顶端有一缕雪白的鬃毛，迎风飞扬。俯身在上面的女子身负着黝黑的火枪，凝神静气，时不时发出清亮的号令，驾驭着这匹性格跳脱的宝马。
　　就在马匹飞驰过场中中轴线时，女子突然扭身，取枪，平肩，瞄准，射击，一连串干净的动作之后，烟尘渐散，子弹正中红心，女子收枪，回身提缰，立马，最后完美的落到地上。
　　即使在马上颠簸之时，她扛枪的肩也是平稳的，纹丝不动。
　　四下里观摩的女兵们并没有发出惊叹，只是静默的看着场中身材小巧的女子，目视着她朝队伍中走来，停在众人队列之前。
　　“刚才是第三遍演示，都看清楚没有？不懂得可以提出来。”那女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眼神锐利，正是楚双洛。
　　这些女兵曾经都是弓骑兵，自然知道回马骑射的难度和在战场上的强大破坏力，刚才那套回马骑射的功夫，她们以往只见北穆人用在弓箭上，根本没想到火枪也可以这样用，所以一开始在观摩双洛演示的时候就在勉强克制着心中的激越，近乎贪婪的观察她每一个动作，思考每个技巧，此刻脸上俱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没问题？”双洛依旧语调平平的问道，见无人回答，便笑着挥了挥手：“一个一个按编号上去试，试过了才知道问题。”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么重的枪，在马上想拿稳都是问题，何况瞄准！姑且看你们吃苦头吧！
　　双洛心里这般想着。
　　没想到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六百个女兵的完成质量良莠不齐，有人被身下坐骑一颠就射脱了靶子，也有人很完美的正中红心，无论射击结果如何，所有女兵无一例外，都可以在马上稳稳地拿住枪。
　　大刃无锋。
　　看起来毫不起眼，实战经验不多的凤羽营的弓骑兵实力可见一斑。
　　
　　楚双洛敬佩之余，心里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工作会轻松很多，只要练射击就好。
　　杨梅这时候悄然靠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双洛微微怔了下，回头看了眼校场外面背对自己而立的青袍人，神情复杂。她想了想，抬手示意大家继续练习，步子有些沉重的朝他走了过去。
　　“文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听杨梅说他来找自己的时候，双洛是有些奇怪的，因为自从那个晚上的事情之后，文墨似乎做了决断，不再纠缠下去，如有默契一般，两人变得形同陌路，即使碰面也没有半句话说。
　　双洛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找自己。
　　文墨闻声回头，依旧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朝她拱了拱手，行止间，衣袂轻动，暗生风华，依旧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气质。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双洛觉得文墨这些天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双洛的问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你的兵练的很好，令行禁止。”
　　难道刚才他一直在看？双洛心里一跳，挑了下眉，从容应对：“凤羽营的兵本来就是强兵，是我运气不错。”
　　文墨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来：“是么？我记得以前在定城你似乎说过，一个军队，不单需要军纪，还需要有军魂，就是一种战意，一种荣誉感跟使命感，该是一群遵守纪律顾家卫国重情重义的土匪无赖。”
　　“听起来很理想化，对不对？”双洛知道这是当时自己在定城城墙上对文墨说的话，回忆当时，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文墨亦笑：“我想，大周马上就会出现这样的军队，而且会越来越多。”
　　“哦？”
　　“双洛，如果一个国家命中注定会走向灭亡，那些曾经为了延续这个国家的存在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是不是就变成了逆天而行不识时务的傻瓜了？”文墨安静看着双洛，双眸微眯，含笑问道。
　　双洛微惊，正色看向文墨：“大周不会亡！”
　　文墨依旧定定望着她：“在你看来，这样的人会不会很傻？”
　　双洛望着的他眼睛，想从里面寻找些什么，却毫无所获，文墨的那双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一泓墨色寒潭，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透着一些零星的死气。
　　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当我们的至亲身患绝症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费尽心机去延续他的生命，哪怕延续的只是痛苦，也希望他能够活的更久点，再久点，没有人会想，既然命中注定要死的，就让他早点死好了，省得受这样的苦。”
　　“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即使明知道这个国家要灭亡，依然希望他能够延续更长的时间，因为我们从出生起，就不断地有人告诉我们，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人，国灭了，人何去何从？”
　　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双洛的心突然一跳，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口中的这个国家，究竟是指大周，还是那个遥远时空中的大夏，可能是文墨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某些东西，让她暴露出裕言的本来面目。
　　她停了下来，定了定神，不再说话。
　　今天的文墨很古怪，她要保持警惕，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文墨似乎对她的话很满意，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突然拱手朝她展袖一拜，神情肃穆，行的正是儒士的古礼。
　　“我已经上折给朝廷，要求调去定城。”
　　“……为什么？”双洛再惊，要知道，如果历史没有偏差，再过半个月就是定城再次沦陷的时间，也就是最后的一次屠城的时间，文墨为什么这时候要去那里？难道……
　　他知道了什么？
　　
　　双洛摇摇头，他不可能知道那些，这只是巧合，而且历史已经有所偏移，第三屠未必会出现。尽管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双洛仍然不由自主的开始担忧，尤其是刚才文墨的举止，就像是一个慷慨赴死之人。
　　“比起这里有你们，我觉得定城更适合我。”文墨淡然的语调里带着隐约的担忧说着：“陛下并不信任吴提督。”
　　“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双洛怔怔问道。
　　文墨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情，最近北边有消息传来，永亲王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年纪很小的少年谋士，人称少相，据形容，极有可能是白子修。”
　　双洛的心跳以为这一句话猛地一滞，身形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她最担心的一个推论变成现实了。
　　“确定吗？”她涩声问道。
　　文墨适时扶了她一把，然后守礼的松开手：“还不能确定……想去找他吗？”
　　双洛苦笑着摇了摇头，退开几步：“若是确定是他，告诉我一声，只要知道他在哪，活的很好，我就可以放心做我自己的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别人不需要去插手。
　　“好。”文墨点点头，算是应下，然后又沉默了一下，发现实在没有什么要说的，便告辞走人。
　　“先生！”刚刚转身，双洛却唤住了他，用的是曾经那个几乎有些陌生的称呼，文墨回身，看见双洛肃然看着自己，亦行了一个古礼。
　　“多谢先生。”
　　女子的动作不经意击中了他心底最绵软的一处，文墨浅笑，回礼，转身离开。
　　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死。
　　行古礼的意思，这个女孩她真的知道吗？
　　
　　这个国家，或许需要的就是自己这样的傻瓜，明知道不可为，仍要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09.07.31.15.34==>唔 不知道我想表达的那个关于文墨的很含蓄的意思表达出来咩有 可怜的文墨啊 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故意要虐你的 谁让昨天那个叫迦的告诉我历史的悲哀命运的悲哀才是真正的后妈




37 落子

　　如果将目前的井陉关看做一个大棋局，交战双方看做是对弈的两人的话，之前永亲王跟永安公主之间的交锋就是两个宗师在决战之前的小心试探，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而现在，随着情报一封一封传来，井陉关中的将领们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棋手换人了。
　　现在的这位棋手完全是个顽童，第一招便落子天元，指东打西，毫无章法，几招下来轻易扰的全盘大乱，让人无从应对。
　　永安公主为了摸清对方底细不断地派出斥候刺探消息，而传来的消息却更加的让人一头雾水，动摇军心，目前的情报甚至显示，从井陉关到太原城这一路都没有任何北穆人的踪迹。
　　他们去哪里了？
　　十余万大军，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所有人心里都在嘀咕，以田监军为首的一小股文官势力甚至跳出来指责井陉关守军畏缩怯战，矛头自然不敢对准永安公主，于是全部指桑骂槐的砸向盘迦玉。
　　同时，另外一个诱人的提案摆在了众将面前，既然对方一退再退，军心定然涣散，是不是该准备准备去把太原城夺回来了？
　　就算不真的出兵，也该派支军队过去探探路，意思意思一下。
　　为将者总是习惯漠视普通士兵的生命，提出这个意见的人，似乎并没有将那支出去意思意思的军队的生死存亡当做一回事。
　　很自然，这样的提议被永安公主强力弹压下来，并严厉斥责了提议者穆参将，此后便再无人敢在永安公主面前提出类似的建议。而井陉关守军却也因此产生了一条不易察觉的裂痕，横纵在原本的关军跟永安公主带来救援的客军之间。
　　
　　好在，来自朝中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打消了众人的疑虑，也拦下了文墨北上定城的决定。
　　北穆军南下叩关，直逼京师，庆应皇帝亲自下旨令永安公主所部速速离开井陉关，南下回援。
　　“很明显的调虎离山计！”盘迦玉恨声说道。
　　是的，很明显，北穆铁骑机动性强，千里突袭只在旦夕，本来大周应该上下齐心，利用自己粮足人多布以铁桶阵型将其围堵至死，谁知今日北穆铁骑指向何处何处便仓皇奔逃，只有永安公主等人四处救火疲于奔命。
　　就象现在，北穆人刚刚有了南下的趋势，朝中上下就吓破了胆，急急调军回援。
　　很显然，敌方将领已经将大周朝的懦弱吃透了。
　　永安公主沉吟许久，喟然一叹，命人将明黄的圣旨恭敬供奉在香案上，她虽然是当年扶植当今皇帝的主要助力，有从龙之功，但是亦要担心功高震主，言行更要谨慎。
　　“文大人，圣旨上的意思你可明白了？”她转眸看向文墨，后者神情不变，躬身为礼：“下官这就去准备，明日大军就可出发。”
　　“你可甘心？”永安公主却不肯放过他。
　　文墨垂眸，语气淡然：“陛下英明决断，下官莫敢不从。”
　　“哼！好一个莫敢不从……”永安公主站起身，扫了一眼一边难掩喜色的田监军，后者连忙咳了咳，力持平静，她笑了笑，也不计较，径自回身看向盘迦玉：“凤羽营都指挥使司盘迦玉听命！”
　　“末将在！”盘迦玉神情一凛，听见这个称呼就知道公主想干什么，自己该干什么。
　　果不其然。
　　“鉴于北穆人动向未明，凤羽营七千人留守井陉关，敌不动，我不动！”
　　“末将遵命！”
　　“枪骑队千总楚双洛听令。”
　　“末将在！”楚双洛立刻应下，心里却有些疑惑，公主为何要单独给自己下令。
　　“你麾下枪骑独立于三军之外，非我号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是！”双洛一惊，这道军令的意思是，无论战况如何，枪骑兵都不得参战吗？
　　她抬头看了眼永安公主，发现她看向自己的表情无比严肃。
　　她低下头去。
　　永安公主的想法，她大概知道一些了。
　　
　　就这样，收到圣旨的第二天，除了七千凤羽营，伤员还有之前中毒的东南营众人，永安公主带来的军队便出发南下，经娘子关，绕了一大圈，南下回援京师。
　　随着一支一支军队离开井陉关，这座拥有高墙巨炮的百年雄关终于流露出一丝苍凉，以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全然不见，只剩下老骥伏枥的悲壮。所有人都等待着，北穆人的下一步行动。
　　盘迦玉在关楼上目送远去的队伍，回头看着楚双洛，只说了一句。
　　“想要守住井陉关，我们两个责任重大。”
　　楚双洛苦笑，的确，田监军生性狭隘，穆参将好功怯战，除了盘迦玉军阶最大，可以勉强弹压二人独挡一面外，偌大关城，竟然无人可托。
　　“你要小心啊！我担心公主一走，田监军会挟私报复你。”盘迦玉瞥了眼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田监军，突然又说。
　　双洛点头：“我会小心，你也一样。”
　　盘迦玉挑了挑眉：“我官比他大，官大一级压死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说到箭，饭后在校场等我，我们再比一次！”盘迦玉混不在意的说着，笑呵呵拍拍她的肩膀，两人一块下了城楼。
　　自从盘迦玉知道双洛会使弩弓后，就一直叫嚷着跟她比试，毕竟南瑶人最擅长的就是弩箭，她又生性好强，哪里肯放过一丝一毫跟他人一较高下的机会。于是每天傍晚时分的比试，就成了凤羽营乃至整个井陉关众军茶余饭后的谈资。要不是军中禁赌，估计有人已经开始坐庄押输赢了。
　　其实不管输赢如何，当是暮色之中英姿飒爽的两道身影就已经是军中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了。
　　
　　“我看了你跟李芳最近捣鼓的东西……”这一天，盘迦玉大喇喇横在校场不远处的草甸上，大口喘气，刚刚比过一场马，战的可谓是酣畅淋漓。
　　“……如何……”双洛的情况比她好不到哪去，也是一副大汗淋淋的样子，转头看着她，问道。
　　“……很奇妙……”盘迦玉闭目想了想，说道。
　　“就这三个字？”
　　“恩……没想到枪管里刻出细螺纹，子弹的速度就可以快那么多，准头也提高了，还有那个……膛线，连发……楚双洛我越来越爱你了！”
　　“你爱的是我的脑袋吧！”双洛已经很习惯盘迦玉这样的告白了，因为李芳比她更加夸张。
　　“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启用这些新枪？”盘迦玉兴致勃勃的翻身看着楚双洛。
　　双洛微微一笑：“需要时间，这种枪要批量生产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我一定争取短时间让我的枪骑兵最先配备上。”
　　“说到这个，你上次跟我提议的战术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很可行。”盘迦玉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趁机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的弓弩队给她们讲解一下？”
　　楚双洛夸张的苦着脸：“老大，我最近很忙很忙很忙……”
　　“少来！给我去！要不然我扣你军饷！”
　　“军饷是高静发的。”
　　“额恩……公主他们应该过了娘子关了吧！”盘迦玉瞬间转移话题。
　　楚双洛转头看着西沉的落日，轻声附和，大军离开已经三天，她总觉得，北穆人那边落子的人，似乎也开始收官了。
　　之前她跟盘迦玉提议的战法是所谓的定点清除，本来是适用于狙击枪的。然而这个年代的火枪射程跟精度都没法达到狙击目标的水准，只好将它移植到弩弓战上。即是说要将她手里的弓弩兵分成十人一队，专门埋伏在敌军的必经之路上，按各自编号用弓弩狙击对方士兵，一人负责杀一人，这样的机械化的战法可以将人变成杀人机器，大大提高团体作战破坏力。
　　当然，这种战法很阴损，她原以为盘迦玉不会答应，结果没想到，她答应了。或许，战争总是会无形中改变着身处其中的人们。
　　“田监军最近时常出入穆参将那边，似乎在搞一些小动作。”双洛突然想起这样一桩事来。
　　盘迦玉眼皮也不抬一下：“那两个无能的家伙，要脑子没脑子，要胆识没胆识就是凑在一起又能做出些什么？”
　　双洛并不同意这个说法：“总是不能掉以轻心，要知道很多大人物都是在阴沟里翻的船。”
　　“可是……”盘迦玉爬坐起来，正色看着双洛：“他们能折腾出什么来呢？难道带着人马出去打野战？”
　　楚双洛被她煞有其事的表情一逗，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2009.07.31.21.00==>天气一热我就难受，挠墙……好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又被推荐了，于是下个星期似乎要继续日更了……我还是想挠墙……好难受好难受




38 夜歌

　　楚双洛跟盘迦玉两人分手后便径自朝伤病员营区走去，这地方因为前段日子的中毒事件目前是人满为患，很多轻伤员都被移到了普通营房去，只余下一群上吐下泻到脚软的病人。帐篷里的气味很是难闻，交杂着汗臭、血腥跟浓烈的药味，伤病员全身无力地交错躺着，有的人隔三差五的呻吟几声，有的人索性闭着眼睛挺尸。
　　凤羽营的女兵沉默而麻利的穿梭其间，姣好的面庞上满是汗水，表情坚毅。
　　楚双洛让自己适应这里让她有些难受的环境后，缓步走入。
　　“双洛，你来了啊！”
　　不远处正在洗布单的一对圆脸姐妹花立刻看见了她，姐姐杨柳跟妹妹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迎了过来。
　　微辛的皂角气味扑鼻而来，双洛含笑看了看杨柳满是泡沫的十指，轻声说道：“我过来看看，你忙你的。”说着侧头朝杨梅露齿一笑，因为医护这边总是缺人，双洛想着自己没什么需要人照顾的，于是将杨梅遣到这里来帮忙。
　　近看起来，这两姐妹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她心里不合时宜的走神了。
　　杨柳闻言，轻轻挑眉：“夏恒不在。”
　　双洛一愣：“他伤好了吗？”这么快吗？不对，如果伤好了，此刻他早就跟着永安公主南下了。
　　“那他现在住在哪个营？”她想了想，问道。
　　杨柳摇了摇头：“还住在这，就是出去走走而已。”
　　“哦……”双洛下意识点头，原来是出去散步。
　　杨柳却突然压低了声音，靠近双洛耳边说道：“他去了土牢那里……”
　　双洛恍然大悟，才想起明锋目前还被关押在那处待审。也是他运气不好，被卷到这种事情里面，一个富贵公子哥又白白吃了多些苦头。
　　思及此，双洛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下：“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好不容易腾出空来看他，结果他倒去看别人了。”
　　杨柳的表情却很严肃：“你想到哪去了？我这是在提醒你多多留意他！”
　　“为什么？”
　　杨柳有些无奈：“我不知道你跟盘提督与这个夏恒什么交情，怎么丝毫不疑人？”她的声音更加低：“他的伤其实早就可以随队离关了，却执意要留在这，我看盘提督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的，也不好再说什么，怎么你也当做理所当然呢？”
　　双洛内心撇撇嘴，那是因为她们两个都知道明锋是无辜受累，以夏恒跟他的交情，执意留下也无可厚非。
　　“夏恒只是不放心他兄弟而已，你多虑了。”双洛如是说，杨柳却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不过她也不想在这上面多耗，立刻转了话题。
　　“穆参将似乎有意带兵出击？”
　　双洛目光一凝：“出击，穆参将什么时候这么有胆色了？”
　　“据说有消息回报，此地一路去太原，除了些散兵再无穆人，穆参将之前被永安公主打压的厉害，大捷之中一功未立，当然想趁此机会去讨个便宜，不管杀几个抓几个，回来军报上润色润色都是主动追击，大功一件。”杨柳语调微讽。
　　双洛却叹了口气：“这里是他的地盘，朝廷没有部署下来前，守将可以便宜行事，目前也只有盘老大暂时弹压住他们……”随着永安公主渐行渐远，井陉关中双方实力此消彼长，她不知道这种不稳的局势还能维持到何时，而最关键的人物就是盘迦玉。
　　如果说关里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将是一群失控的疯马的话，盘迦玉就是唯一能制住他们的鞭子跟缰绳，不仅是因为她的军衔跟战功以及在军中的威望，还有她亲手训练出来留在娘子关随时接应的新募军，有何异变，四万五千兵马急行半日可抵。
　　如果哪天鞭子跟绳子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盘迦玉压力很大。
　　
　　“郎上坡哟~姐上坡哟喂~” 
　　若是楚双洛知道传说中压力极大的井陉关关键人物现在却在唱山歌，可能会吐血。
　　井陉关里中部的密林中，盘迦玉正对着弯弯上弦月练嗓子，她今天赢了楚双洛，所以兴致颇好，索性坐在河边，脱了鞋袜将双脚泡在冰冷的水里，洗脚。
　　她整个人仰躺在草皮上，头上是弯月，脚边流淌着河水，似乎有胆子颇大的岩鱼凑过来，轻轻触碰着雪白的脚趾，触感微痒，无比惬意。
　　“叫声哟~哥哥哟~”
　　盘迦玉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山涧竹林，蓝衣少年回头，伸手握住她满是银镯的手腕，将她拉上瀑布下的巨岩，彩虹之下，云雾之上。
　　“情朗哥哥哟咿哟~你等等我哟喂~”
　　军中按理是不许大声喧哗的，更不用说是唱这些火辣辣的情歌了，可是盘迦玉不管这些，目前井陉关她官最大，说话最算数，她想唱歌还有谁敢拦？
　　唔，或许高静敢……
　　想到这个名字，盘迦玉猛地一惊，声音不由自主的小了下来，改作了哼小曲。
　　一阵凉风刮过，盘迦玉本想附庸风雅吟一首“凉风有幸，风月无边”之类的酸词，不期然听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乐声。
　　“谁！”她喝问，警惕的坐了起来。
　　四周无动静，那乐声却渐渐清晰了起来，呜咽着，如泣如诉，正是刚才盘迦玉唱的山歌曲调。
　　盘迦玉站起身，侧耳细听，神情渐渐缓和了起来，这是瑶笛，他们南瑶特有的乐器，可能是正在养病的南瑶土兵正好撞见她唱歌，于是起意做和吧！
　　此番想下来，盘迦玉就开始觉得之前是自己太敏感了，不由放松了警惕，静静等待吹笛人出现。
　　乐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极轻的脚步，突然有低沉的男声传来，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歌词，熟悉得让她全然怔住。
　　“我走三步哟退两步哟喂~不是哟~等你哟~”
　　“情郎哥哥哟~咿哟~你等哪个哟喂~” 
　　盘迦玉在歌声中低下头，手指紧握成拳，然后又松开，又握起，她的肩膀微颤，表情在暗影中看不分明，却让人觉出了无边的迷惘。
　　“言哥……吗……”
　　
　　歌声渐息，杀机骤起。
　　只听得微不可察的簌簌数声，几根暗黑的细针突然划破月色直扑向犹自沉浸在往事之中的盘迦玉。
　　暗影之后一双眼睛冷静的看着那些细针，似乎在等待它们扎进女子身体的那一刻。
　　它们速度很快，快得盘迦玉只来得及抬头。
　　嚓嚓嚓。
　　就在她抬头的前一刻，盘迦玉手里的弯刀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笼出了一阵漂亮的刀光，将那些毒针尽数击飞出去。然后循声转身，换位，左臂轻扬，扣动了袖中的瑶弩，小巧的弩箭只击下了几片树叶跟小半片布，伏击的刺客已经跃到了她身后，脚尖轻点又是几个腾跃，避开盘迦玉的弯刀，同时轻抚唇边的短笛，又射出几枚牛毛粗细的毒针来。
　　这几针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射过来，想避开根本不可能。
　　盘迦玉足下平地拔高三尺，马靴轻点，将那几枚毒针踢了开去，这动作看似轻松，力道跟功夫却要求极高，待到她落地时，额头已经蒙了一层薄汗。
　　与此同时，她的弯刀已经迅速上挑，疾刺来人喉咙。
　　两人一触即分，再落地时，中间已经隔了老远的距离。
　　
　　“既然是南瑶人，为何害我？”盘迦玉长吐一口气，弯刀斜指，沉声问道。
　　喀拉一声轻响，刺客手中的瑶笛纵向一分为二，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带着半片面具的脸，双唇似乎轻轻勾起一个笑来。
　　“盘提督是在顾怜自己的族人吗？”他的声音略哑，带着意料之外的魅惑。
　　盘迦玉将心一凛：“你是谁？受谁人指使，一切坦白后，我饶你不死！”
　　来人却低下头，右手拂过自己的腰间，低声笑道：“凤凰河畔，有女采花，佳玉为饰，颜若舜华。”
　　盘迦玉脸色煞白，双眼死死盯住他，似乎他念的这几句不和韵律的句子有着难以预料的魔力，狠狠穿过了她的心脏。
　　他亮出一柄银匕首，抬眸，眸中满是冷酷的笑意：“小姐，天孙大人在冥河等你呢……”
　　匕首轻轻划向了他自己的喉咙，盘迦玉心头一紧，迅速错身上前，夺下他的匕首，恨恨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言哥他……”
　　来人的唇微微张开，瞬间有白亮的光华划过，盘迦玉情知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
　　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弯刀跟匕首同时落地，盘迦玉脸色更加苍白，双眼看着对面的人，俱是惊疑跟恼怒。
　　她的手捂着胸口，面露痛苦，唇紧紧抿着，却仍然有暗色的血不断地涌出来。
　　“关心则乱，小姐似乎忘记南瑶人的舌头下总是留着后招的。”刺客轻轻抬手一推，盘迦玉就僵直的倒在了地上。
　　“都离开八年了，谁还记得这些……”她苦笑低喃道，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左肩被不知名的金属片划了一道口子，麻痒难耐，毒迅速扩散开来，让她的神志有些不清，连感觉也迟钝了，她勉强爬起来，想去摸刀，却被一双靴子狠狠踩在手上，用力碾着。
　　此时此刻她居然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那刺客弯下身来，拾起匕首，正要刺下去，却见盘迦玉突然抬起头，目光瞬间清澄无比：“……是你？”
　　刺客不语。
　　“是赵言要杀我？”
　　刺客一愣，匕首毫不留情的落了下来，血花四溅。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带怜惜：“不是。”
　　盘迦玉却似松了口气，颓然倒地，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09.08.18.12.00==》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们抽打我吧！！！！




39 凶险

　　楚双洛散步散到了土牢边上，想了想，就顺路转了进去，门口守卫的小兵是认识她的，例行询问之后就放他进去，里面却只有明锋一个人在胡乱顺着，一身军服已经十分邋遢，到处都是泥土跟污迹，人也瘦了好多，形销骨立的，哪里还有丝毫富贵公子的做派？
　　双洛有些内疚，蹲着身凑过去，伸手拨了拨他身子：“吃饭没有？”
　　明锋强行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一看是双洛，仅剩的一丝神采都消失不见了，有气无力的答道：“吃了。”
　　双洛只当作没看见，又问道：“夏恒呢，我以为他在你这里？”
　　明锋老脸微红，支支吾吾道：“夏恒那混蛋，嫌我臭，去张罗洗澡水了。”
　　双洛无语，这才想起，土牢条件简陋，他又是嫌犯身份，先不论吃穿用度，当是清洁这一项就能要了他的命。自己平日只注意关照守护的人不苛待他，维持较好的饮食，却忽略了这个。
　　看来夏恒到底还是细心一些。
　　不愧是兄弟情深啊，双洛无比欣慰。
　　想到这里，杨柳的话突然钻入脑中，她略迟疑了会，问道：“他出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明锋倒好，眼皮一翻：“我睡着了，不知道哦！应该有一会了，该回了！”
　　双洛正疑惑，身后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她连忙转身，却正好看见夏恒一手一个水桶，肩上搭着块毛巾走了进来，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夏恒看见楚双洛也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也在？”
　　说着，他将手里的桶放到地上，走过去，冷冷看着明锋，递上毛巾：“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明锋脸色大窘，恨恨看了眼双洛：“没看见有女人在吗？”
　　“哦？”夏恒淡声道，也看着双洛，表情很是平静，只是眼眸中藏着促狭的笑。
　　这样的夏恒是双洛从未见过的，她嘿嘿一笑，摸摸鼻子：“那我先出去了，明锋你安心呆着，会放你出去的。”
　　“哼！”明锋很不以为然的哼了哼。
　　
　　没想到夏恒也不声不响的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河边，双洛想了想，回头看着夏恒：“你的伤怎么样了？”
　　夏恒停住，低了下头，说道：“走路没问题。”
　　“恩……我听杨柳说你的伤其实早就好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来？”夏恒接下她的话头，微微一笑，月色下漂亮的五官刹那间一亮：“我厌战了。”
　　双洛一时被炫的失神，半晌回神：“厌战？”
　　夏恒将目光转向河水：“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这样子被人为所欲为的浪费。”
　　“额……我以为你很热血报国来着……”夏恒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很离经叛道，虽然在她看来没什么。
　　夏恒微笑以对：“我的血从来就是冷的，不会因为冲动去做什么，我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比如这次留下来。”
　　“公主南下只会扑个空，北穆人必定还会来攻城，我觉得我留下来，比跟她四处奔走安慰京城里大佬们的脆弱的心灵要有用得多。”
　　“这话真是大逆不道……”双洛轻声笑道，却拍了拍手：“我喜欢。” 
　　“但是我原本以为你是放心不下明锋。”
　　夏恒微怔，又笑：“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他回过头看她，逆光的角度让他的眼睛变得深不可测。
　　“你呢？我以为你会跟着祁慎走？”
　　双洛苦笑：“走不了了。”跟这里的人相处时间越长，她的顾虑就越多，让她放下一切一走了之，实在是很难。
　　夏恒点点头，若有所思。
　　双洛突然惊呼出声，看向夏恒：“你知道祁慎有问题？”
　　夏恒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话语里隐隐带着鄙夷：“我从小阅人无数，他再会装又怎么瞒的过我，无论你们怎么掩饰，骨子里的王侯贵气都是掩不住的。”
　　“我们……”
　　夏恒目光笃定的看了她一眼：“对，还有你。”
　　“你跟他，有相同的气息。”
　　双洛一惊，讪讪笑道：“哪有这么神，我……”
　　夏恒却迅速摆了摆手，摇头说道：“你们的事情我不关心，不插手，不要跟我说。”
　　双洛轻吐一口气，骤然轻松，道：“也好。”
　　“夏恒，你说为什么要分这么多族呢？凭空多了这么多争斗。”华穆瑶瀛四族，即使在双洛的时代亦是斗得你死我活，她自己也是这种斗争的牺牲品。
　　夏恒清浅一笑，退开几步，盘膝坐下来，一手支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罢了。”
　　“那我问你，如果为了自己必须坚持的某些原则而背叛自己的民族，是对还是错？”双洛亦坐到他身边，思量许久，小心翼翼的问道。
　　夏恒默然，目光凛然看着双洛，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此刻的表情是出乎双洛意料之外的平静，似乎又隐着双洛看不懂的情绪。
　　弯弯的上弦月悄然隐入云中，周遭骤然一暗，就在这刹那间，夏恒的眸光微闪，有某种情绪转瞬即逝，然后双洛听到一声满是倦意的叹息，然后就是如释重负的轻笑。
　　“太复杂了，我不知道，”他笑着说道：“何必管那么多呢？是对是错，百年以后再看也不迟。”
　　“只要你觉得对就行了。”
　　双洛亦笑，摸摸后脑勺：“夏恒，你说的更高深了。”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夏恒很有默契的跟着伸出手，双掌在清冷的夜色中轻击，发出愉悦的响声。
　　“人生在世，随心所欲。”
　　
　　双洛于是又跟夏恒多聊了一会，其实往日里她总是跟明峰较为熟悉，反倒是祁慎跟夏恒两人比较搭调，两个人总是高来高去你来我往，看得她眼花缭乱，感叹人心之深不可测。
　　夏恒是个什么样的人，双洛从来就不知道，似乎每次接触后对他的感觉就会不同，往往这样的人是危险的，因为深不可测，可是夏恒却给双洛一种无端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于是臭味相投了。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正要跟他告别，却看见远处有个黑影猛扑过来，她一愣，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是李芳。
　　“李芳，急急忙忙的，出什么事了？”双洛一时不察，被来人扑了个满怀，踉跄几步方稳住。
　　李芳戒备的看了一眼夏恒，突然将唇贴近双洛耳边，轻声说道：“头儿遇刺，生死不知。”
　　双洛脑中一懵，心里却隐隐传出一个声音，浅笑低吟。
　　“终于开始了……”那个声音如是说。
　　双洛狠狠摇了摇头，力图将那些混乱的东西甩出去，好容易稳住神思，她一把抓住李芳，压低声音问道：“她现在在哪？军医去了吗？”
　　李芳这时候再也维持不来表面的冷静，惊慌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高静要我来寻你我就来了！”
　　双洛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你带我去！”
　　说完，也顾不得跟夏恒告辞，拉着李芳就跑。
　　
　　这一路跟着李芳跑进了凤羽营最里面的营房，双洛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留意周边，发现丛里到外一层一层戒备森严，士兵井然有序，表情严肃，并不见丝毫惊慌。
　　不错。
　　她心里暗暗感叹，这边已经走进了盘迦玉平日住处，迎面就看见袁娘子跟高静候在门口。
　　“如何？”双洛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一紧。
　　“小腹双肩各有一处很深的伤口，胸口那处不深，却是最致命的伤，另外还中了毒。”高静不愧是凤羽营后勤第一把手，此时还能维持冷静，条理清晰的说道。
　　“谁动的手？”
　　“不知道，在树林里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周围没有任何线索。”
　　双洛跟她对视一眼，知道两人想法一致，于是转向袁娘子：“袁娘子，情况紧急，盘头儿手下的弓弩手暂时有你领着，加强凤羽营周边的戒备，并且派人盯住各个关门跟重要衙门……火器营跟粮仓也要加强防守，李芳，你的火器营原地待命，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这里。”
　　“盯梢的事情有暗部去做，袁娘子只要负责护卫就行了，如果能暗中将几个关城里几个重要据点握在手里就更好。”高静补充道。
　　双洛这才想起还有个暗部，于是笑了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凤羽营例行演习。”
　　袁娘子点点头，领命而去。
　　
　　“会是田穆他们动的手吗？”
　　高静苦闷的摇了摇头：“这是关键，这次刺杀看了谋划很久，如果是他们做的，我们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两个的能力了。”
　　“即使不是他们做的，此刻恐怕也会被他们大肆利用。”双洛冷冷道，突然想起一桩事：“公主跟我叔叔那里必须派人送信过去，尤其是娘子关，井陉关有何异动就只能靠那边了。”
　　“恩，”高静点头：“我已经派人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出城。”
　　出城啊……若是田监军他们反应快，迅速封住城门，想出城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了。
　　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交换了一些应对措施，反复推敲确定算无遗算后，又一条一条的付诸实际下去，两个人一个长于统筹规划，一个长于综观全局，配合下来当真是亲密无间。
　　一切基本落实后，已经是三更天了，双洛长吐一口气，看着高静，正要再说些什么，门突然开了，杨柳一脸疲惫走了出来。
　　“怎么样？”门外三人异口同声。
　　杨柳用胸前的白布巾抹了抹额间的汗，摇了摇头。
　　双洛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一下子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杨柳却又是一叹：“还在昏迷，其他无大碍。”
　　三人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不由愤恨看着杨柳，谁叫这孩子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害得他们集体想歪。
　　“大概何时能醒？”高静对杨柳最是了解，知道她说无碍就是无碍，于是问道。
　　“不知道，少则十天，多则几月。”
　　双洛心里一凉，目前情况危急，盘迦玉这一昏迷，不知道会给他人多少可趁之机？
　　现在敌明我暗，十分被动，连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更别提如何应对。
　　高静沉吟片刻，看着杨柳，问道：“有没有法子想让她先醒来片刻？”
　　“有，但是很凶险！”杨柳轻声道。
　　“试试，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弄清楚。”高静对双洛对视一眼，拍板。
　　如果刺客不是田监军派来的，她们还可以打打时间差，唱唱空城计，如果是他们派来的，必然对盘迦玉的伤势一清二楚，这样的话，整个作战方针都要改变。当然，那也是她们将面临的最不好的情势。
　　



40 瑶歌

　　“山高高啊水长长，山路弯过十八弯，哪个姐儿歌声好，唱过山高水长长。”
　　“山高高啊水长长，我有山歌比水长，哥哥你若要对一对，唱到地老与天荒。”
　　三月三的对歌堂一向是南瑶人的盛大聚会，那一天，几乎所有南瑶人都会聚集在凤凰河畔，看少男少女对歌踏青，而最热闹的歌会就在清河谷中。
　　清凉的歌声遥遥穿过山谷，伴着春风一路远行，终于飘进了半山腰两个孩子的耳朵里，其中一个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一身稚气，穿着漂亮的印花蓝染绣裙，满头满身的银质环佩跟铃铛，细白的手腕上一连套了六连环的银镯子。女孩一头乌亮的头发，扎了着俏皮的羊角辫，还带着一个夸张的花环，似乎是刚刚用山花编成的。
　　女孩整张脸都被埋在了花环中，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凤凰儿，凤凰儿，你到底认不认识路，怎么怎么难走，你看他们都开唱了！”
　　女孩娇软的声音远远传来，却让身后不远处的漂亮男孩脚步一滞，抬起头，微挑的凤眼恨恨看着她：“不许叫我凤凰儿！”
　　女孩这下子来劲了，一叉腰：“我愿意，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漂亮男孩不过跟她差不多大，再好的修养也有限度，立刻扭曲着脸，走过去，手里的树枝眼看着就要打下去。
　　女孩也被吓住，当下惨叫一声，双手护脸蹲下来，谁知那树枝并没有打下来，却凭空多了一只手臂，挡在两人面前。
　　是个身材修长的少年，一身素静沉稳的蓝衣，腰上绑着一柄小弩，剑眉星目，气质清朗。
　　“言哥！你家的凤凰儿欺负我！”蓝衣少年刚刚一露面，女孩已经唱做俱佳的粘了上去，摇落满头的花瓣。
　　那少年的眉心处有块淡色的疤痕，斜斜一道柳叶形状，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手长脚长，女孩怎么蹦跶都只来得及够到他的胸前，不由有些沮丧。他淡淡看了一眼正愤愤然站在一边的漂亮男孩，又回头看着巴在自己身上的无尾大花熊，不经意皱了皱眉，顺手帮她整理起已经纠缠成鸟窝的头发。
　　“迦玉，你又胡闹！”
　　“我哪有！”女孩叉腰昂首挑衅的看他，在他清明眸子的注视下又不由自主的缩了缩鼻子，一片花瓣刚好飘落在她的鼻头，惹得她猛打喷嚏。
　　少年赵言含笑扶着她的肩以防她不安分的歪下山路，施施然慢悠悠的说道：“你明知道风桦不喜欢别人叫他凤凰还去惹他！若是我叫你小玉，你会如何？”
　　盘迦玉抬头怒视他。
　　“你看，大周圣贤都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盘迦玉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抬手很是不雅的用袖子擦了擦脸，赵言看她越擦越黑，连忙半蹲下身，拉下她的手，拿出自己的棉布手帕帮她将脸上的污迹仔细擦去。
　　盘迦玉脸陡然红了红，有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将目光转向一边河水上停留的鹭鸶：“言哥，你怎么能够将我跟你家小跟班比！我太伤心了！”
　　赵言的手顿了顿，侧眸看了眼不远处的风桦，后者的脸色极为不好，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暗自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你歪理太多，我不跟你理论。”
　　然后他的语调转冷，看向风桦：“她就是这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你不要多想，我已经跟族长还有我父亲说了，过几日送你入都盘岭修行。”
　　“少爷！”漂亮男孩的脸抽了抽，面露恨意：“我不用！”
　　赵言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很自然的牵住迦玉的小手，慢悠悠说道：“你好好想想，风家人的桀骜跟自矜不是用在这上面的。”
　　盘迦玉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风桦一脸痛苦跟不甘，心里很是痛快，巴不得赶快拍手欢呼，奈何自己的手被握在赵言手里。
　　赵言似乎猜到她的心思，转眸朝她浅笑：“迦玉，再不快点，就看不见大伙对歌了！”
　　“哎呀，那还不快走！赶不上的话你背我啊！”迦玉终于想起了正事，连忙拉着赵言的手就开跑，跑了没几步，她又回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还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风桦：“凤凰儿，你怎么还不跟上！到时候看不到对歌我就不给你吃烤红薯！”
　　风桦闻言一愣，而后低头，唇角轻轻挑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盘迦玉觉得他益发的怪异，翘了翘嘴，拉着赵言跑开了。
　　他们几人赶到山中时，凤凰河边已经满山的人，漂亮的瑶族姑娘们身着扎染蓝布，头上戴着亮闪闪银饰跟鲜花，在小竹桥上一字排开，而青年们则站在河上的竹排上，目光灼灼的看着桥上的姑娘。
　　赵言将盘迦玉抱上一棵大榕树上坐好，自己则靠在树干上护着她，风桦坐在树下，沉思者，似乎对南瑶最隆重的过歌堂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致。
　　歌会早已开始，火辣或柔情的歌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中。
　　“郎上坡哟~姐上坡哟喂~” 
　　“叫声哟~哥哥哟~”
　　“情朗哥哥哟咿哟~你等等我哟喂~”
　　“我走三步哟退两步哟喂~不是哟~等你哟~”
　　“情郎哥哥哟~咿哟~你等哪个哟喂~”
　　凤凰河啊凤凰河……少小离家，八年的时间，早就让她忘记了他们的模样了……
　　
　　盘迦玉觉得眼角似乎凉凉的痒痒的，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她有些不适，眼前霎时间模糊一片，只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人影。
　　手似乎被某人紧紧握着，微汗，她难受的哼了哼，立刻感觉那只手被握的生疼。
　　“醒了醒了！杨柳你快过来！”有人几乎喜极而泣。
　　盘迦玉恨恨闭上眼，咬牙切齿：“楚双洛，我的手好痛！”
　　握着她的手立刻放了开来，楚双洛声音微哑，疲劳中带着异常的兴奋：“啊，你手也受伤了？”
　　“……我……”盘迦玉无言以对，深深呼吸，却觉得胸口一阵锐痛，娘的，既然不想杀她，何必伤她这么重，当她的身子是莲藕戳着很好玩吗！
　　她又躺了片刻，听着身边不时的兵荒马乱，心里油然生出一份感动，人生在世，有人关心就够了嘛！
　　“大家都消停消停！”终于有人镇场子了，盘迦玉闭目躺着，懒得睁眼，听声音也知道是高静。
　　接下来说话的人声音细细柔柔的，却是杨柳。
　　“盘头儿，你本来需要多休息，但是现在事情紧急，很多事情需要问你，所以我才勉强将你弄醒，我这一针能让你维持半柱香时间清醒，你有什么要交待的尽管说。”
　　额……怎么听着这么像是交代遗言啊……还有，这天杀的杨柳居然在她身上乱扎针！
　　盘迦玉闷闷哼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紧接着四周一片寂静，终于，李芳开口问道：“头，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砍你，我们帮你报仇！”
　　盘迦玉头皮一阵麻，不用看也知道这一屋子有多少双眼睛殷切的看着自己。她呻吟了一声：“砍都砍了，不用再麻烦了……”
　　四下大骇，这可不是睚眦必报盘提督的风格！
　　“这是我的事情，你们不要多管！哎呀！我的头好痛，你们都出去，我要休息！”盘迦玉开始胡搅蛮缠。
　　楚双洛等人看着杨柳，后者挑了挑眉：“让她装！”
　　双洛暗叹口气，双手轻轻握住盘迦玉的手，后者手指不经意的抖了抖：“现在井陉关气氛很不对，我们有必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谁伤的你。”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重伤昏迷，四周毫无线索，所以只好过来问你了。”高静冷冷道。
　　盘迦玉眼皮动了动，闷声道：“你们问吧！”
　　双洛看了看周围，事发之后为防万一，她让袁娘子带人将凤羽营封的死死的，此刻房内只有四个营千总，高静，李芳，杨柳跟她。事不宜迟，她开口问道：“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
　　“我以为凭你的能力，跟对方交手那么多次，总有点眉目。”高静的话里带着嘲讽。
　　“那是我的私事！”
　　“也就是说，你知道他们的来历，是田监军那边吗？”双洛继续问，这个问题很重要。
　　盘迦玉睁开眼，眼中有慎重也有疲惫，她微不可查的摇摇头：“不是他们，但是，你们要防着他们借题发挥。”
　　双洛苦笑：“知道不是他们就好，不然事情更加难办。”
　　盘迦玉神情为凝：“怎么？我昏迷多久了？”
　　“不久，刚刚两天。”杨柳说道，狠狠瞪了一眼正欲开口的李芳：“头儿你安心养伤，我们已经安排下去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盘迦玉的伤极重，别看这次勉强弄醒后神思清明，一旦再睡去，都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盘迦玉想了想，懒得去琢磨她们瞒着自己的心思，闭上眼，嘱咐道：“我伤的不是时候，田监军他们一定会有异动，你们对外就宣称我已经醒了，赖在床上不想起，该借我名头狐假虎威就借，能吓住他们一时是一时，不然……”
　　她没有再说下去，在场的人也能猜到她后面的话。
　　“你们平日与他们相处也要低调一些，不要给他们捉到把柄借机报复，凤羽营是公主交到我手上的，不能折损在这种无谓的争斗上。”
　　话虽如此说，她心里也雪亮的，军队里的势力倾轧由来已久，恶名昭著，哪里又是你稍稍隐忍就能避免的？不过，那两人一个有勇无谋，一个是耍笔杆子的文人，明的应该不会太过分，暗地里栽赃使绊子穿小鞋那就难说了。
　　“你们诸事小心。”
　　然后她又交待了几处需要多加注意的地方，最后又闭上眼睛，陷入深层的睡眠中。
　　这一睡，睡了将近一个月，待到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物是人非，那时候的盘迦玉无比后悔，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那群人渣的龌龊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2009.08.20.22.03==>我的手好痛啊啊 我继续码字




41 负重

　　见盘迦玉睡去，房里几人安安静静退了出来，李芳的火枪队留下来负责最内层的守备，双洛跟高静两个人慢慢朝外边走去。此时的井陉关外表看着跟平日没什么两样，但是其中暗流汹涌，让人疲于应对。
　　自从盘迦玉遇刺的消息传开后，井陉关的几位高官都装模作样的过来探望过，田监军更是以捉拿刺客为由让全关戒备，然后开始带着督察院驻井陉关的小吏们开始大清洗，田监军兵法不行，倾轧夺权却艺高人胆大，之前被永安公主压制的大气不敢出的小吏们也得了借题发挥的机会，开始大动手脚，一时间，这些人就像是瘟疫一般渗透到关内各军之中，以监督为名，挟制住军中的中层将领，这些人平日里为所欲为嚣张跋扈惯了，什么事情都来指手画脚，索贿，构陷，私刑，一言不和就扬言要军法整治，官兵们敢怒不敢言，士气低落，只弄得人心惶惶。好在双洛她们最开始措施得当，才让凤羽营避免了被监军染指的危险。
　　然而正因为凤羽营被锻造成了一块无孔无缝的铁板，让一直守在营中的各位直到两天之后才得到消息。
　　良机已失，攻守之势遂异，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近日井陉关风沙极大，漫天的尘沙飞扬，灰灰暗暗，像是覆上了一张天罗地网。
　　“今天外边墙头探头探脑的东西又多了好些！”高静低柔的语气里夹着着怒意，她自幼就在京城长大，出身官宦之家，即使是在凤羽营的时候都没有被人欺压至此，很是憋屈。
　　“袁娘子的弓弩都上着弦的，你大可以把他们都射下来。”双洛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
　　高静苦笑：“算了，低调，若是伤了他们，我只怕会有人直接带刀砍进来。”
　　她皱了皱眉：“外面的人正愁没有借口进来呢……”
　　“是啊……我们营里现在只有五个正六品，对方正三品的参将一个手指头就可以把我们捏死。”双洛依旧半开玩笑，奈何高静乃是凤羽营最不解风情女人，绷着脸，一丝笑容都不给。
　　“已经快三天了，送消息的人至今没有回来。”高静看着灰白阴晦的天空，突然一叹。
　　双洛低头不语，心里想，这些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双洛，我在军中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惧怕打战。”高静低声说道。
　　“恩？”
　　“我害怕，一旦开战，我们这七千凤羽营会被拿去磨刀。”
　　双洛默然点头，明白高静隐含未说的意思，牺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权力斗争下无谓的牺牲，而高静所述说的情况，不久的将来必然会发生。
　　敌人来袭了，凤羽营不可能不出战，而何时出战，怎么打，都要听从最高指挥官的安排，盘迦玉不在，最高指挥是穆参将，他为了保存实力，肯定会将凤羽营调到先锋位置，去对抗来袭穆军尖锐的锋芒。自古官僚爱内斗，与其指望穆参将们善心大发，不如指望北穆人直接退兵来得容易。
　　军令如山，凤羽营即使明知道是送死也必须上场。这对于七千女兵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所以，永安公主临走前下达的那条军令可说是含义深远，牢牢护住了双洛手里的六百精锐。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极限，因为她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护着凤羽营，她身为一国公主，一方将领，即使明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也无力阻止，只能尽力将损失减到最小。
　　“双洛，如果到时候一定要凤羽营出战，我手里的三千步兵就先顶进去，到时候你负责全军调度，万一出事，你手里的枪骑兵一定要护着她全身而退。”
　　她口里的“她”自然是指盘迦玉。
　　两人心里都清楚，最坏最坏的情势就是凤羽营尽出，井陉关城破，这时候的凤羽营一定只剩下拥有不出战护身符的楚双洛的枪骑兵，这时候，能保护盘迦玉出城也只有这最后一点火种。
　　楚双洛很是黯然，她想，她绝对不可能坐视这些姐妹去送死。
　　高静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慎之又慎的嘱咐道：“三思而后行，不要冲动。”
　　双洛只得点头。
　　
　　正如双洛她们所料，田监军等人又派人试探了几日，大概料定了盘迦玉目前无力监督他们，行事更加的嚣张，甚至还爆出有男兵调戏凤羽营女兵的丑闻，这在历代凤羽营出战史上是闻所未闻，楚双洛怒不可竭，抬着盘迦玉的名头夜闯对方营地，硬是将那几个败类拖了出来，当众打了八十军棍，打得几人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有些事情可以忍，有些事情不能忍，楚双洛这次行为，算是给全井陉关官兵画出了一条醒目的底线。连隐藏在最幕后的两人也突然摸不准盘迦玉的伤势究竟如何，又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起来。
　　于是自那日以后，嚣张的行为改成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如此又过了三天，高静最担心的事情来了。穆参将一纸调令，言说近日北穆军疲软，最适合趁胜追击，穆参将决定亲自带军出袭，力图打通井陉关跟太原城之间道路，为将来朝廷光复太原做准备，军令上要求凤羽营出战负责后勤。
　　这是一次试探，双洛眉微蹙，看来这空城计终于唱到了头，这一招很简单，也很高明，若是盘迦玉还在，看了这样的军令一定会直接把穆参将叫过来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挑着眉毛恶声恶气说道，我的凤羽营是你们说调就调的吗？然后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可是问题是，盘迦玉现在根本没有骂人的力气，她还在睡觉。
　　“我去！”高静伸手将军令握成一团，下定决心。“本来步兵营就是负责后勤，我去无可厚非，出后勤的话，就是有损失，也不会太大。而且纸包不住火，我们若是不出战，闹将起来，让他们闯进来知道了实情反而更加不好。”
　　“也对，”李芳这次出人意料的冷静：“我们这次大大方方毫不推拒的出战，倒也不失为一种故弄玄虚，让他们摸不着我们的底牌。”
　　双洛心里苦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即使是故弄玄虚，又能撑到几时，最好的办法是兵变，拿下井陉关的控制权，可是凤羽营才七千女兵，根本不可能，若是东南营的南瑶土兵没有中毒的话，这个计划却是有几分成功的几率。
　　可惜……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凉，给东南营下毒的人，难道连这一层都想到了？这个人是谁？是祁慎？还是那个刺杀盘迦玉的人？
　　楚双洛越想越是心惊，索性不去想了。
　　于是会议结束，决定由高静出战。
　　
　　“双洛，记住我的话！”第二日，高静就动身随军出发，临走前风沙极大，风狠狠吹拂着众人的脸，将漫天的旗幡扬的高高的，遮天蔽日。高静拍拍双洛的肩，跟她轻声告别，然后上马离开。
　　井陉关的老爷兵们早就在关城里闷坏了，这次心知是出去立功，各个士气高扬，走路都是昂首挺胸，一扫双洛刚来时见到的畏惧跟颓废。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双洛却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心里某个声音又开始凉薄的冷笑起来。
　　双洛背脊一寒，转过身，正好看见田监军在城头站着，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然后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咧嘴一笑，伸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目光，似乎像是屠夫看着一头待宰的肥羊。
　　“汝之劫数，已然降临。”心里某个声音凉凉说道。
　　双洛身子猛地一僵，遍体生寒。
　　袁娘子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的看过来，关心问道：“双洛，怎么呢？”
　　双洛吃力的摇了摇头：“没事！”
　　袁娘子将信将疑，却不好再问，只是看着城门各个关口炮台面带隐忧：“那日我带兵过来的时候，这些地方都换成了田监军的亲信，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双洛笑的无奈：“你无须自责，阴险小人总是嗅觉灵敏，我们动作再快也赶不上他们。”
　　“他将井陉关一切都牢牢捉在手里，又将穆参将调了出去，现在这里就是他一人天下，我们更要多加小心。”
　　袁娘子点头，叹道：“我对这方面最不拿手，要是文二在就好了。”
　　双洛的心陡然一跳，旋即苦笑：“是啊！”如果文墨在，至少不会让她们这么被动，其实文墨完全可以留在井陉关的，可能是觉得两人同处一处徒增尴尬，相看两相厌，不如眼不见为净，远远离开，所以先是想去定城，后又顺水推舟随着永安公主南下而去。
　　双洛想来想去，心情更加抑郁。
　　如果祁慎还在……
　　如果文墨还在……
　　如果盘迦玉还在……
　　如果高静还在……
　　她不可抑制的想着这些假设，闷头冲上了井陉关最高的炮台，这里视野很好，当年她就是在这看见了河边的祁慎。关楼一侧的绝壁被炸得支离破碎，正是她前些时候的杰作。双洛看着那些七零八落的小豁口，深呼吸，再深呼吸，如是几番，终于平复下心里的彷徨跟纷乱。
　　是的，没有那些如果，不必去想那些如果，不依附他人，楚双洛自己也能成功。
　　他们都不在了，现在只有靠自己……
　　她回头，看着关内平静的凤羽营所在，暗自下定决心。
　　
　　其实，这个重担，对于楚双洛来说，终究是太重了。
　　高静不该亲自带兵出关。
　　

作者有话要说：09.08.21.11.46==>今天要更新一万字 叹气 我自讨苦吃啊 第三卷眼看着就要完了 好想在这里直接完结算了
ps：问个问题啊，沁霜那个时代的男人，长发还是短发？




42 风骨

　　出关的五万兵马一连三天都没有像样的军报传回，直到第四天晚上，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带回了一个噩耗——穆参将在回马坡遇伏，要求出援。
　　田监军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闪过几个女人讥讽的笑脸，他狠狠咬了咬牙，问道：“好好的怎么会遇伏？姓穆的怎么带兵的？”
　　报信的小兵千里突围九死一生，身上都没有几处好的，被当官的一吼，当下吐出几口血，昏了过去，田监军暗咒一声，让人将他泼醒，逼的死去活来才挖出一点消息，无非就是将军大意轻敌追穷寇，结果扫荡变成被围剿，如今弹尽粮绝只好苦苦支撑待后援。
　　田监军让人把奄奄一息的报信兵拖了下去，然后一个人闷声不响的关在房里，穆参将遇伏的消息必须暂时压住，否则朝廷怪罪下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他原本打算趁着穆参将一次大胜上书朝廷邀功，而后借机参盘迦玉一个指挥不力，谁料到穆参将如此不济，居然出师未捷身先死……
　　出援？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万一北穆人要围点打援怎么办？我岂能上这样的当？
　　恩，老穆啊，这怪不得我，谁叫你打战太差劲了呢？
　　田监军恶狠狠地想着，出于尖酸文人的天性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完全没有想到这次计划从决策方向就是错的，而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不过……”他突然想起跟着出去的那三千女兵，不知道盘迦玉知道后会不会来找他麻烦，算了，他反正已经打定主意推脱责任，不嫌多找一个背黑锅的，朝中有张相这棵大树，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
　　想到这他又有些庆幸那个叫楚双洛的女人没有在这次出兵队伍中，不然有个万一……张相的那个义子对这个女人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啊！
　　
　　田监军主观上很想当做出关的那五万人马不存在的，结果天不遂人愿，第二日城关上战鼓齐擂，久久未出现的北穆军再次兵临城下。田监军听懂消息后只觉脚软，心想着那边有足足五万人马，北穆人再怎么强悍也要吃上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兵临城下了呢？
　　待到他急急忙忙爬上城墙，方才又悔又恨，这城下的北穆兵比之前攻城的人数只多不少，明明谍报里说的一清二楚，北穆人撤营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他们难道从天而降吗？
　　城下地平线上一字排开的乌压压的北穆军队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一步一步逼近，让城墙上的守将们倍感压力，晨风吹来，似乎都带着一丝血腥味。
　　轰隆隆……
　　火炮齐鸣。
　　
　　“快快快，快把所有能上阵的兵马都集合起来！凤羽营怎么没有动静，都干什么去了？”田监军急急躲会城墙后头，气急败坏的叫唤着，让他耍笔杆子在行，打仗这种事，他是边都摸不着，现在怎么组织守城都是问题。
　　城墙上一片混乱。
　　身边有人小声提醒：“大人不是让人封锁住凤羽营吗？她们恐怕还没得到消息呢？”
　　“哦？那还不速速让人去请盘提督过来督战！”田监军大喊，忽然又叫住即将离去的传令兵：“本官亲自去请！”
　　
　　双洛知道她们现在等同于被封闭软禁，高静走了以后，田监军就以保护盘迦玉安危为名调了一个千总过来，牢牢控制住凤羽营大小出口，凤羽营周边的可疑人也越来越多，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还要防着被人偷窥。
　　双洛明知道凤羽营暗部的存在，却不知道如何联系，于是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疲于应对。
　　好在还有李芳跟袁娘子帮她分担护卫工作，总之如论如何，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盘迦玉住的小院子。
　　这天清晨双洛就听到了低沉的号角声，战鼓齐鸣，嘈杂的声音从远处的战场传了过来，让她的情绪很不好。待到她跑到营门口询问发生何事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阵兵荒马乱，士兵们垂头丧气，躲瘟疫一般躲着她们，没有任何人敢透露一丝消息。
　　积聚了数天的火气终于爆发，楚双洛将心一横，一把抓住匆匆路过的小兵，恶声恶气喝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兵被吓的哆嗦个不停，一个大男人居然被小女孩凄凄惨惨拽着领子，远远看着十分诡异。
　　李芳在一边状似无意的擦着手里的火枪，小兵一脸哭相，就差尿裤子。
　　“北穆人攻城了。”身后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将那个小兵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
　　双洛闻声回头，却是夏恒，一身戎装，手里提着弓箭，似乎正要上战场。
　　双洛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穆参将他们回来没有？”关键是高静如何，双洛如是想。
　　夏恒摇头：“监军大人封锁了消息，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暗，正是应了这萧杀的气氛：“既然北穆人已经到了城下，他们只怕凶多吉少。”
　　喀嚓一声，李芳的子弹上膛，手指紧紧攥着枪柄：“那群酒囊饭袋！”
　　正说着，远处跌跌撞撞的跑来了几个人，依稀辨认出来正是监军之流，双洛看了看夏恒，知道他不便留在这，于是真心诚意的道了一声谢，让他离去，随后回营，只让袁娘子跟李芳应付他们。
　　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胜负关键，全靠你一人表现了，楚双洛。
　　双洛心里给自己打气，一面数着自己手里的底牌，文官一是恋权，二是怕死，三是贪财，四是虚荣，打蛇自然要打七寸。
　　她轻轻推开盘迦玉的房门，发现杨柳已经在桌边睡着了，盘迦玉依然闭着眼睛一点声息也没有，脸色跟纸一样白，下巴尖了，眼眶也深陷了下去。
　　“你个懒鬼就睡吧！将胆子全部撩给了我，看你以后醒来怎么还债！”双洛没好气的说着，心里却无比希望昏睡的人能够立刻睁开眼睛跟她顶嘴。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无比残酷，她还是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双洛慢慢将屏风移过来挡住盘迦玉，回身，就看见了田监军气的变形的五官。
　　真是让人恶心！
　　心里有声音不如厌恶的说着。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隐瞒提督大人的病情……你们……”田监军的声音持续飙高，尖刻得刺耳，神经质的拿手胡乱指着周围几个女人。“你们这种行为直接导致了我们高层决策的失误，我定要跟圣上参你们一本！”
　　楚双洛冷冷看着他发飙，道：“不知道田大人对自己隐瞒军报的行为又有何解释？”
　　田监军脸色一僵，强词夺理：“本官没有隐瞒！只是还没来得及报过来！”
　　“很好，我们也没有隐瞒，只是没有详细报告。”双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田监军被气得一滞，到底还记得北穆人已经要打进来了，于是口气稍微放缓：“楚千总，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北穆人现在就在外面，穆参将不在，盘提督又没有醒，你看……”
　　双洛心中微讽，面上依旧沉静，淡淡问道：“大人可有向娘子关我叔叔求援？”
　　田监军沉默一阵，说道：“如今关中粮草尚足兵马也够，还不到求援的时候。”
　　“那总该知会一声，公主那边亦是如此。”双洛又道。
　　“不！”田监军脸皮一抽，尖声叫着：“你们凤羽营打仗不是挺行的吗？怎么不去？凭什么要我跟外边的人求援？”一旦求援，他这一系列的罪名就坐实了，不但前途难保，连性命都堪忧，不到最后逼不得已，他不会让上头的人知道这些。欺上瞒下不是官场惯例吗？他这么做并不过分。
　　楚双洛面带怜悯的看着他：“大人，凤羽营再能打仗也只有三千多人了，你手下的兵是什么货色你自己也清楚，这个仗没法打，你不能为了自己前途置这些人不顾！”
　　“楚双洛，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总，本官该怎么做还不容你置喙，我过来就是一件事，凤羽营即刻出战，弓弩手上城墙，弓骑兵出城对决！”
　　“大人，若是你派人求援，或者肯放我们的人出去求援，凤羽营即可出兵。”楚双洛暗自握拳，轻轻说道。
　　“楚双洛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威胁本官！”田监军厉声喝道，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周边，发现自己的亲卫还在，才放心下来：“我早就看你们这些女人不顺眼，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就好，凭什么要上战场，要跟男人抢功劳？”
　　双洛一阵悲哀，若不是因为战争，因为家园沦陷，因为仇恨，因为走投无路，哪个女人愿意做这种扛枪杀人的事情？
　　“大人若不求援，城破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到时候你依旧性命难保！”
　　田监军此时情绪激昂，双眼赤红，已然被某种偏执的情绪所掌控，他一挥衣袖，大声狞笑：“我反正是无所谓的，若是井陉关沦陷，我就把你们七千凤羽营拱手奉上，永亲王定然会大力奖赏我！”
　　真是可悲，你连文人仅剩的骨气都没有了！双洛心里想着，却不敢再刺激他，只是朝李芳摇了摇头，不能动手，现在内忧外患，人心不稳，这时候强行挟持田监军，只会让北穆人有机可趁。
　　“田监军，你如果此时求援，朝廷一定会将功抵过，不会要你性命，我会跟公主求情，让他们网开一面！”
　　田监军却冷笑，似乎从刚才激狂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他的目光恢复清明，冷冷看着周围的人，慢悠悠说道：“我怕死！但是我更加受不了被人当做死狗一般打落尘埃……放心，就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垫背！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凤羽营若是不出仗，我就一个时辰杀一千人！”
　　井陉关的这些兵，对付外敌束手无策，对付女人，却是很有一套。
　　原来对于这个人，最重要的是权位……双洛发现自己到底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程度，只抬眉怒视对方，许久之后，僵硬的点了点头：“弓骑兵刚刚组建，恐怕难以出战，弓弩队可以上城墙掩护。”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挽回的。
　　“不行！”田监军语气轻快了许多，指着楚双洛道：“听说你的枪骑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既然弓骑兵出不了，就你们上！”
　　

作者有话要说：09.08.21.21.37==>额 我要说些啥？不说了，继续写，或许今天就可以完结这一卷




43 对峙

　　双洛低头沉默片刻，正要开口，一边的袁娘子却说道：“大人，永安公主有令，楚千总麾下枪骑独立于三军之外，非殿下号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田监军慢悠悠说道：“关中骑兵全部被穆参将调走，没有骑兵，这城怎么守？”
　　袁娘子不卑不亢，说道：“我手下的骑兵可以出战。”
　　“袁娘子！”双洛惊呼，才组建十余天不到的骑兵，怎么上战场跟北穆人拼？
　　田监军笑的像是一条毒蛇：“既然袁千总这么有自信，就上吧！”说完又回头看着楚双洛：“楚千总若是不放心，亦可以率兵出战。”
　　双洛狠狠握拳，方克制住想一刀砍死面前人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既然袁娘子决定出战，她就要保存自己的实力。尽管，这违背她的原则。
　　田监军见没法激她，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亲兵出了营，临去前，他又恶狠狠说道：“你们谁都不许跟外面报信，谁敢出城报信，杀无赦！谁敢私放他人出城，杀无赦！现在的井陉关，我想杀谁，就杀谁！”
　　
　　“真是一个疯子！”李芳狠狠摔枪，之前她一直克制自己，一句话不说，就是担心一开口就冒火，看来也是气的不轻。
　　袁娘子回转身来笑了笑：“跟这种人渣生什么气，再说了，至少我们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之前双洛跟她们商量，想通过一番运作，逼田监军跟楚双洛的叔叔求援，若是一定要凤羽营出战，就派袁娘子的弓骑兵出去，尽量将凤羽营的损失最小化。
　　绝对不能让他染指火枪队跟枪骑兵。
　　看着云淡风轻的袁娘子，双洛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袁娘子出战，就是在替她们赴死。
　　于是在送她出去的时候，看着外面来回穿梭的士兵跟伤员，双洛轻声道：“我有时候会错觉这里是定城，而我，就是朱达。”
　　为了保存实力，拒不出战，还让其他人去送死。
　　袁娘子明白她的想法，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又拍了拍：“你跟他不一样，一丝一毫都不一样。”
　　她叹了一口气：“朱达的事情，我从头看到尾，也知道你们故意挑起兵怨除掉他，但是我是个只看结果的人，结果是好的，这件事情就是对的，那时候朱达若是不死，整个定城就要完，现在，你若是出战，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的牺牲。”
　　“我也是个带兵的人，知道士兵们喜欢跟着会打仗的将军，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跟着这样会打仗的人，自己无谓牺牲的可能性就会小得多。”
　　战争中，每一条生命都是沉重的，每一条生命都是渺小的。
　　双洛心里这般想着，突然生出了一丝厌倦，心里那个不安分的声音又开始乐了。
　　这样的兵，这样的将，这样的官，这样的人，这个民族已经腐朽，注定灭亡，你还白费什么劲呢？
　　“闭嘴！”
　　楚双洛狠狠说道，却换来一阵放肆的冷笑。
　　
　　或许是北穆人没有打算速战速决，或许是袁娘子的加入让己方的防守力量稍微好了一点，或许井陉关依旧很牢固，摇摇欲坠了一天，城关终究没有被攻下。太阳落山后，北穆人施施然退了兵，回去养精蓄锐。而己方的士兵更是疲累，很多人直接倒头就睡。
　　袁娘子也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来，李芳跟双洛急忙迎上去，异口同声询问战况。
　　袁娘子长吁一口气，喝了碗水，低哑着声音说道：“北穆人的攻势比我想象中的要弱……”
　　双洛两人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因为袁娘子的下半句话，有提了起来：“我们的防守根本是我不可能想象的不堪一击。”她看向李芳：“这次北穆人似乎并不急着攻城，反而像是要打消耗战，试图将城里所有的军队都引出来，一一消灭。”
　　“田监军察觉到了没有？”李芳问道，低眉沉思。
　　袁娘子面露厌恶：“他什么都不听！”
　　完全是个疯子！
　　李芳狠狠想：“就这么任由他胡闹下去？”
　　双洛用手势止住她的话，压低声音道：“还是要想办法通知我叔叔。”
　　“派人送信？我们连城都出不了！”
　　双洛若有所思的摇摇头：“我们出不去，自然有人有这个身手。”
　　她突然扬声道：“出来吧！”
　　李芳一惊，四下张望，这里的护卫全是她一手安排，自以为天衣无缝，谁还能不声不响的潜进来？
　　却果真从梁上跳下一个男子，抬眼扫视了一圈，抱拳，却是夏恒。
　　他看着双洛，漂亮的凤眼中尽是笑意：“你知道是我？”
　　双洛点点头，摸摸鼻子：“你身上有皂角的气味。”
　　夏恒收住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果真如此，他也不以为意，看着双洛问道：“你不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双洛道：“你自然是想来帮我们送信的。”
　　“恩，很聪明！”夏恒又笑，走到双洛跟前：“信拿来。”
　　求援信是早就准备好的，夏恒收了信，又跟双洛要了千总的腰牌做信物，便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他行吗？”李芳问道。
　　“这个人可信得过？”袁娘子问道。
　　双洛笑的有些无奈：“能让我们毫无察觉的潜到这里的人，身手绝对不会差，至于可靠不可靠，如今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姑且死马做活马医。
　　当然，也不能孤注一掷，该继续的还要继续。
　　
　　北穆人步步紧逼，田监军变本加厉，第二日借口军力不足，到底还是将李芳手下的火枪队调了一半走，战事似乎一直处于拉锯状态，而夏恒自那一晚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娘子关也一直没见有援军过来。杨柳因为要救治伤员，也不可能整日呆在盘迦玉身边，于是整个凤羽营，一时间几乎空了。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双洛更加生出一些罪恶感，大家都在战斗，唯独她龟缩于此。
　　好在高静的嘱咐言犹在耳，双洛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于是克制住了直接带兵出战的冲动。
　　然而再后来，似乎因为战况实在紧急，那些出战的凤羽营女兵，包括袁娘子她们都没有再回来，这个小院落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没人过来通报消息，也没有人过来打探消息。双洛虽然疑惑，却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守着盘迦玉，此时的处境，让她依稀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在白府度过的最不知所措的那段日子。
　　忐忑不安，只能无助的守着白子修。
　　
　　终于，楚双洛按捺不住，离开了盘迦玉，除了凤羽营，双洛才发现城里的人少了很多，不知道是战死了，还是依旧在作战，她一路疑惑着朝城墙走去，迎面逮住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兵，连声问道：“现在战况如何？”
　　小兵似乎无比惧怕她，看着她的脸舌头直打结：“北……北……北穆人攻城……大人……把城门关了……都……都不许进！”
　　双洛听的一头雾水，连忙放柔语气，问道：“凤羽营的人呢？”
　　小兵因为她这一句话崩溃了，只干瞪着眼睛，撕心裂肺的吼道：“她们都被关在城外，大人不让他们进来！”
　　猛地一声巨响，一颗炮弹正落在两人不远处，双洛被气得手脚发抖，面无表情的放开那个小兵，低头看自己握着的拳头，正有殷红的血渗出来。
　　不好了，高静，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得不冲动了……
　　
　　咄咄咄咄……
　　田监军正在城墙上冷冷旁观着城下的杀戮，突然听到了一阵整齐又陌生的马蹄声，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又是一排枪声，城门守卫尽数倒地，顷刻间，一队骑兵已经奔至城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城门，只余下八骑留守，其余人径自出关。
　　“是枪骑兵！”身边有人惊呼：“大人，你看？”
　　田监军一怔，冷哼：“她出去正好。”旋即又急切道：“还不关上城门！”
　　可惜城门现在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乌黑的枪管对着所有试图靠近城门的人，双方沉默对峙。
　　而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突然闯入战场的枪骑兵横冲过敌方骑阵数次后，终于将被抛弃在城外的凤羽营余众收拢到一块，然后一字排开成扇形，将他们牢牢护住。
　　双洛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火枪齐响，硝烟顿起，北穆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乘此机会，这个扇形就缓缓的移向了城门方向。
　　北穆人岂会罢休，同样展开成扇形阵，接着人多势众，将身着玄朱甲的骑兵们围得水泄不通，双洛若是要进城，他们亦能够直接闯进去。
　　“楚双洛，你胆敢引狼入室我现在就命人杀了你们！”上面传来田监军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吱嘎吱嘎的杂音，似乎有巨大的滚木被吊了起来，若是砸下来，下面双洛等数千人非死即伤。
　　双洛并不回话，又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扇形就渐渐开始缩小，将最内围的人护进了城。
　　“田监军，我叔叔的兵马即可就到，你好自为之。”她的声音在疾风中冷冽无比。
　　“还不给我速速关上城门！”眼看着那个扇形越来越小，北穆人越来越近，田监军厉声喝，他不敢放滚木，毕竟若是真的杀了楚双洛，自己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然而待到外围只剩下一半枪骑兵的时候，双洛又做了个手势，城门关上，只余下楚双洛手下两百骑兵跟对方对峙，远远看着，就是一个大大的褐色的扇形包围着中心一个小小的黑点。
　　双洛勒住马缰，抬手，食指中指并指微曲，骑兵齐齐抬枪，对方北穆人亦同时将箭上弦，火枪跟弓箭近距离对峙起来。
　　
　　而这时候，却有个声音轻飘飘说道：“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09.08.21.23.30==>明天就是最后一章了 握拳！！！




44 归处

　　那时候的战场正刮着萧杀的狂风，飞沙走石遮云蔽日，弓弦紧紧绷着，枪托紧紧握着，笨重的滚木在城墙上悬着，城门后还有急红了眼的女兵。
　　城上人惊慌失措，城下人视死如归。
　　那云淡风轻的几个字就这样突兀的响了起来，穿透过风卷旗幡的呼呼声，清澄圆润，好似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叮咚”一声入平湖，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双洛本来平静的心因为这样一个声音恍惚起来，怔然看着不远处的北穆人突然将阵列一分，一个身着银甲手拿长刀的将领已经策马而来，头盔跟护甲并没有遮住他全部面容，五官格外清晰。
　　看他一路过来北穆人恭敬地模样，在场的枪骑女兵们有几位已经下意识将手中的火枪瞄准了过去，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很多人都懂。
　　那位将领似乎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微微一笑，突然勒马，只是微抬了一下右臂，已经有更多的羽箭对准了这边。这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双洛跟前约莫五尺的地方，看着她，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
　　双洛在马上晃了晃，用力挺直了腰，轻轻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指头屈起，这个手势，刚刚从弓骑兵转变成枪骑兵的各位最为熟悉，是原地预备拉弓上箭的手势，亦是火枪子弹上膛瞄准的手势，待到那只手干净利落的狠狠放下时，新一轮的攻击就开始了。
　　这个手势，还以为这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身后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双洛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眼前的男子，缓缓开口，她没有笑，她自认没有他那么好的涵养，刀兵相见之时还能笑脸迎人。
　　“永亲王？”
　　银甲男子低眉深深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在下裕禛，北穆慎亲王。”
　　
　　慎亲王？
　　双洛低下头，只觉得自己的手几乎扣不住扳机，她突然策马前行几步，觉得自己滑稽得可笑，于是抬起头，终于笑了起来：“祁慎？裕禛？我是个傻子，怎么就没发现祁慎合起来就是一个禛字？慎亲王，你费这么大周折对付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祁慎语气依然轻快，带着笃定跟自信：“很好，既然你明白了，倒省下我再做解释，我们直接谈交易。”
　　“你要什么？”双洛紧绷绷的问道，声音极低，只有她身后最贴近的几个人能依稀听出一些字句来。
　　祁慎提了提缰绳，又上前几步，两人马头已成交颈之势，双人并立，祁慎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耳垂，撩人心弦：“我要你，楚双洛。”
　　“你跟我走，我就撤军，凤羽营被俘获的那些人我也一并放回。”
　　“撤军还会再来，慎亲王今天走了，永亲王明天又来……”可惜楚双洛竭力做到心如止水。
　　“双洛，我不可能跟你承诺北穆永不南下，那是国事！”
　　你也没这个权力！双洛心里恶毒的想着。
　　慎亲王是谁呢？这个王爷历史上的记载可不多，但是因为他跟裕言本家的几分联系倒是让她多了解了一些。章怀太子的独子，如果父亲没那么短命，这位极有可能就登了大统，上半生风光一时的时候薄情，下半生郁郁不得志时又痴情，当年的裕言以旁观者的角度对这个王爷品头论足的时候决计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会跟一个明明埋没在故纸堆里的人物纠缠如此之深。
　　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多么的贱！她居然恨不起来，明明这个人一手策划，将她逼到了绝境又出手胁迫，明明他隐瞒了所有的身份骗取她的信任跟真心，明明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动作身陷危机……为什么自己就是恨不起来呢？
　　认命吧……楚双洛，那么多人的命运都悬在你一念之间，你死赖在大周的价值绝对比不上这一个交换……
　　这个世上，或许有那么几个人将她当做宝，可是只有眼前这一人，愿意为了她这块宝大费周章，楚双洛，你其实已经赚了！
　　
　　可是，终究是不甘不愿。
　　
　　双洛放下枪，伸手摸摸自己的心口，一时间错觉那颗心已经不再跳动，然后她苦笑，抬头，筋疲力尽的说道：“我跟你走，你现在撤军。”
　　祁慎挑了挑眉：“你过来，我带你走。”
　　双洛冷笑：“你信不过我吗？先撤军，我看着他们都进去后就过来。”
　　祁慎摇了摇头，呼喝几声，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北穆军人井然有序的撤退，逐步空出一大片的空地跟尸首，几乎与此同时，双洛也做了个手势，右手突然放了下来，只听得无数声枪响，本来平静的撤退阵线突然凌乱，无数北穆骑兵中枪毙命，火枪激起无数的烟尘，散去后，原地只剩下楚双洛一个人。
　　她一动不动的横马肃立，身后城门紧闭。
　　北穆军阵营里很是混乱了一阵，人仰马翻，好些人几乎就要冲去杀掉那个奸险狡猾的大周女人，祁慎大声呵斥着，终于控制住了局面，他回头看着一个人孤零零立在沙场上的双洛，看着她的肩膀倔强的僵着，即使有冷箭飞来都无动于衷的态度让他的心没来由的收紧。
　　祁慎稍稍稳了稳心神，一边策马过去，一边扬声喊道：“迟迟，该回来了！”他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任性女孩的胡闹。
　　双洛闻声，迅速抬头瞟了他一眼，突然提枪，翩然一笑。
　　“迟迟死在了太行，楚双洛今天也死在这里了。”
　　祁慎心一沉，迅速驱马，到得她身边，伸手就着她的腰揽过去，想将她搂到自己马上，这时楚双洛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一个漂亮的扭身，枪口平转，扣动扳机，子弹尖啸着飞出，瞬息便至。
　　当时在场的人即使在多年以后，江山易主之时，依然记得那回荡在空谷之中那一声枪响。
　　
　　井陉关的人都知道，凤羽营千总楚双洛的火枪射击姿势最是赏心悦目，标准，沉稳，有力，流畅，优雅有度，贵气逼人。
　　楚双洛这一枪就如同自己先前的每一次示范一样，动作干净利落，弹无虚发。
　　她冷笑着扔下尚在冒着硝烟的火枪，抬眸睨着高耸的城墙上颓然栽下来的身影，一直看着他像一袋沙包一般砸在地上，激起无数尘沙。
　　田世友，字余华，庆应二年进士，殿试钦点探花，首辅张玉门生，入朝为官八年余，任山西路井陉关监军使，自视甚高，只手遮天，如今却死在了她一颗子弹之下。
　　深红的血渐渐浸染开来，双洛厌恶的闭上眼，旋身扑进身后人的怀中，再也不愿意听背后那些惊呼咒骂指责跟质问，只低声道：“带我走……”
　　祁慎一言不发，只紧紧抱住她，策马回缰，带着大部队扬长而去。
　　
　　双洛在他怀里安静的听着马蹄声，突然有些落寞，这番临阵倒戈，阵前杀将，她等于是自断后路，是绝无可能再回来了，可是，这个人必须死，这件事也只能她来做，只希望自己的叔叔早日回援，能以守城之功抵掉自己叛国之罪。
　　田监军一死，凤羽营想掌握井陉关轻而易举，这就算是她留给盘迦玉最后的礼物。
　　“祁慎……”
　　“恩？”
　　“记得你只兑现了一半。”
　　“我急着呢……傻丫头……”祁慎想，她脑子里怎么总记着那些不相干的事情，这时候还就着那几万俘虏对他咄咄紧逼，真是不讨喜。
　　可是他喜欢。
　　大队人马向营地进发，祁慎却发现自己怀里的女子依然紧张，背脊紧绷着，四肢僵硬。他倾身贴过去，隔着衣袖捏了捏她的手肘，轻轻凑到她耳边说道：“我们先去太原，我将手里的事情交接掉之后就直接回北穆。”
　　“不要怕，你这是回家。”
　　回家？
　　双洛突然茫然，她还能回去吗？
　　
　　“这一切都是你事先就策划好的吗？”当天他们没能赶到太原城，于是在外宿营，双洛毋庸置疑，被安排在祁慎的营帐之中。北穆人历代游牧，帐篷里面设施齐全，住起来比大周的舒服很多。
　　长夜漫漫，两人相对无言总觉尴尬，双洛又惦记着释放高静之事，于是挑起话题，问道。
　　她一路上有来回细想了这么多天发生的事情，发现从中毒，到退兵，到佯攻引永安公主南下，到诱使穆参将出城，再到今天，整个布局都是一环扣一环，精心策划，完美的无可挑剔。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来？”
　　她略带疑惑的看着祁慎，历史上并没有说慎亲王擅长用兵。
　　“当然不是。”
　　祁慎正好趴在书案上看她，一双眼睛眸光荡漾，让双洛很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
　　“我只是有个大概的雏形，然后不停地根据情势改变策略，同时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比如田监军跟穆参将还有朝廷那个胆小鬼皇帝。“我并不笃定你何时会被我逼出来，我只是尽可能的将井陉关的兵调出来，调到只剩下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出来。”
　　双洛暗自心服，她总是小看他。
　　“你就不怕公主将我带去南下？”
　　“不可能，永安公主行事思虑颇周，喜欢留后手，井陉关必定留兵，而你叔叔尚在娘子关坐镇，你是最适合守井陉的人。”
　　说完这些，他又皱了眉头，苦着脸说道：“我平日最恨这些七七八八的阴谋诡计，你看你看，为了你我付出多少啊！你怎么补偿我？”
　　双洛默然，突然想起面前这个人跟文墨师出同门。
　　可是又这般不同。
　　这时候，突然有人过来，祁慎皱了皱眉，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看样子是出了什么大事。双洛百无聊赖，站起身，开始在帐篷里面踱步，帐外有人看守，她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的，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祁慎的银甲被卸下来，静静的放置在一侧，银甲上面刻着清晰地火焰纹路。双洛打小喜欢这些东西，不由自主的就伸手去摸，冰冷的纹路在指腹下缓缓摩挲，带着微凉粗粝的触感。
　　双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博物馆里看见过这副铠甲，因为铠甲主人实在无甚战功，因而价值不高，在那里属于被冷落之流。
　　帐外两声微不可查的轻呼让她拉回来思绪，身后帘子轻动，紧接着是一串既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双洛猛回头，却得到意外之喜。
　　
　　帐中乖巧轻盈的站着一个圆脸姑娘。
　　“杨梅……”双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轻声唤道。
　　杨梅点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然后悄然走到面前，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让她不由自主的坐了下来。
　　“高大人已经率部突围，我收到姐姐的命令过来寻你。”
　　是了，杨梅是被她送去跟着高静一块的，高静的亲兵殉职，她自己武功实在不好，平时还能凑活，带兵打仗却总要有个人跟着才行，所以双洛将杨梅暂借她随穆参将出城。
　　双洛听闻高静已经突围，乍喜乍悲，患得患失，突然惊问：“这里这么危险，你来寻我做什么，还不快走，要是被那些北穆人看见的话……”
　　杨梅抬手打住她话头，突然肃立，下跪，面朝双洛。
　　“杨梅一人在这个地方来去并无问题，但是却没法带楚大人一块走。”
　　双洛早已料到，颓然轻笑：“我没打算逃。”
　　杨梅目光闪烁，突然问道：“大人的匕首跟药丸可还在身边？”
　　“不在，我不喜欢带那些东西……怎么问这个？”双洛突觉不对，回身看她，却见杨梅突然暴起，扬手已经制住她的几处大穴。
　　杨梅面无表情的靠近，伸手捏开她的嘴，剧痛，紧接着塞进一颗药丸。双洛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拼命咬紧牙关不啃咽下，却被杨梅在脖颈之后一记手刀，逼了下去。
　　然后她放手，轻轻将双洛扶到榻上，让她保持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垂眸说道：“大人，这是明霜，不会过于痛苦。”
　　——这是宫中御医专门配给凤羽营女兵的毒药，名叫明霜，据说服者会立刻昏迷最多三刻即死，并无太多痛苦，是与狼魄，凤血齐名的天下三大剧毒。
　　盘迦玉的话突然映入脑中，双洛拼命抓住那一丝即将飞走的清明，恍然问道：“杨梅，你是暗部的人？”
　　“是的，大人。”
　　双洛突然想笑，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否还能笑出来，于是又问：“你姐姐是暗部首领？”
　　杨梅沉默。
　　双洛冷哼，觉得自己的眼皮已经重的抬不起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都要死了，何必隐瞒。”
　　“大人睿智。”
　　“睿智？杨梅你这是在骂我吗？”天下哪有她这么傻的人，别人是尝遍天下名菜，她是尝遍天下名毒，好在明霜似乎颇为高明，竟然丝毫不痛，不然她就要狠狠大骂伏羲了，身为万物主宰，没事总跟她过不去。
　　“杨梅……”
　　“大人还有何遗言？”
　　“为什么我一定要死？”
　　“凤羽营一直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落入敌手，立刻服毒自尽！”
　　“那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情！”
　　“公主明训，凤羽营女兵为统，首重气节。大人放心，此番事了，坚贞不屈已死相殉的美名一定不少。”杨梅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冰冷，机械一般。
　　“多么光冕堂皇！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怕我连累你们！”双洛似乎觉得自己在哭，其实，她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
　　许久之后，她突然开口：“杨梅，你怎么还不走？”
　　没有人回答，看样子，她是回去复命了。
　　双洛闭着眼睛，绝望的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双洛，你怎么可以死！
　　她似乎又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她想，如果以这样的姿势死去，被祁慎看见了，一定会以为她是自杀的，那时候的他，会伤心还是生气呢？
　　



后面会有几个番外，作为准备第四卷的缓冲……

2009.8.24.23.26==>要不要看个抢鲜版，事先声明，因为整体脉络还没有理清，一切以正式剧情为准。

双洛一直以来都很害怕死亡，于是以此为借口半推半就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她反而不怕了。
只是有些遗憾。
二十岁的楚双洛闭上眼睛时，这样想着。
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这个世上，最爱裕禛的人，是楚双洛。

盘迦玉直直跪下，双拳抵在身前。
“殿下一向寡情，”她的眼睛死死盯住膝下深色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杀伐决断，藐睨众生，站在最顶端看着我们，告诉我们应走的道路。”
“我景仰您，甚至模仿您，可是，我知道我永远没办法变成您，因为我没法隔断那些世俗的情感，就像如今，我没法坐视双洛身陷敌营。”
“所以你要潜入北穆？”永安公主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怒意，却带着迫人的重压。
盘迦玉点点头，扯出一丝笑：“她用一命换了我们数千人的性命，不去，无以为报。”
哗啦！
小巧玲珑的翡翠貔貅镇纸终于被脱手掷出，在坚硬的花岗岩地板上弹了两下，居然未碎，只是咕噜噜一路滚到了盘迦玉的手边，侧着身子斜睨着她，依稀竟有些嘲讽的意味。

“原来陛下有佳人相陪，难怪最近都不去我那里了啊？”只听得水晶珠帘一阵轻晃，打外面进来一个宫装女子，丹唇凤目，薄施粉黛，手里捧着一个玉碟笑吟吟走上来。
双洛早听说新皇后行事洒脱，在宫里也不拘泥于成规旧制，素日惯于称我，跟小皇帝也是这般没大没小，料想便是此人，于是闻声抬头，当下一惊，面上虽然镇定，手指却已经狠狠在竹签上划了一道。
虽知道皇帝新婚不久，双洛却没想到，这位皇后却是熟人。
少女虽然一身华贵，脸上到底有些稚气未脱，一双金眸凉凉在双洛身上扫过，却做不见。
只见她快步走到皇帝身前，轻轻躬身算是行礼，抬眸笑道：“陛下躲在这里做什么？外面人都在寻你呢！”
小皇帝不以为然，冲她招招手：“倾颜你过来，朕给你看好东西！”说着就去拿双洛手中的竹篮。
双洛眼皮一跳，连忙撤手递过竹篮，低头退开好几步，向倾颜福了一福：“娘娘千岁。”

这还是双洛第一次这么主动。
祁慎惊喜的想着，他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分开，祁慎深吸一口气，却皱起眉头来：“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双洛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用手背亲亲抵着自己刚刚跟某人亲密接触的唇，咯咯笑了起来：“你多心了，我就是想碰碰你而已……真的！”
祁慎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自从到了北穆以后，双洛有时候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让人捉摸不透，就象现在。
原本自己很轻易就可以看穿她的心思的啊！
祁慎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突然来袭的焦虑，又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双洛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背影全然消失后，脸上才露出某种可以说是悲戚或者失落的神情。
“再见了，慎亲王裕禛。”
她轻声说道。

“你是谁？”
“我是巫曳。”
“我是问你原来是谁。”
“你不用知道。”
“那好……巫曳，伸出你的右手，衣袖拉起来。”
巫曳沉默，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走到双洛身边，伸出右臂来。
双洛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一片焦黑，什么也看不出来，熟悉的伤感袭来，这种铭刻在灵魂里的伤痛如潮水涌入心中，逼得她哽咽不止，眼睛酸涩。
“巫曳！”她哀求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们放弃好不好，就算活不过二十我也无所谓啊！”
巫曳看着她，唇角轻勾，冷笑，转身消失。
双洛随意躺在乱石滩上，看着天上明亮的大月亮，心情浮躁。
巫曳是谁？
文墨，还是裕禛？

我真是没有责任感啊啊




番外五 轮回（上）

　　一切源于冥君天孙的一次突发奇想。
　　那时候神农已经飞升，伏羲刚刚将自己的四个儿子贬为凡人，轮回上天，女娲出走，人间的生灵突然暴增，直接连累幽冥的工作量大涨，四处都要扩建，四处都要招人，泰山东王公心念一动，便让自己的儿子天孙下幽冥出任冥君之职。
　　彼时的幽冥不过是一条众生前往轮回的必经之路，死魂匆匆，从不停留，实在是枯燥无味，天孙尽职尽责的领着一群引路人索魂使在这里忙忙碌碌了数百年，也蹲在一边看了冥河畔的生离死别数百年，看彼岸花开了又落，看了无数痴情鬼魂强自留在冥界最后在阴风中化为灰烬，听了无数鬼魂哭诉自己遗憾的记忆，只觉得任何故事都比不上当年自己亲自目睹天地之变，伏羲跟女娲的那场争执。
　　或许，是他自己麻木了，天孙这样反省道。
　　难道再没有更有趣的事情了？不是说人类多执念，重情欲吗？或许人间界会有趣许多，毕竟这些死魂的记忆已经苍白，连感情都已经褪去，知道自己的遗憾，却不知道为何遗憾。
　　于是，某一天，天孙离开了冥界。
　　
　　那天正好是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大开，来不及投胎或者不愿意投胎的孤魂野鬼大多会趁这个时候去人间游荡一晚，天孙并没有刻意变化，只是换上了一身普通人的衣袍，悄然隐入了凡人之中。
　　比起单调乏味的冥界，人间界可以说是千姿百态，包罗万象，看得他这个真神都有些眼花缭乱，天孙正好落在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上，纵横交错的小河上满是纸张瓜皮做成的河灯，还有很大的纸船，顺着河流漂游下来，祭祀无主孤魂。河上灯火通明，船影摇曳摆动，如同天河里的点点繁星。小老百姓在河边焚香念经，丝竹声中，青衣束发的道士一本正经的念经摆阵，周围还围着不少看把戏的孩子。
　　实在是热闹。
　　天孙饶有兴致的看了又看，待到月至中天，曲终人散才想起该找个地方休息，他四处张望着，目光却落在了远处一艘画舫上。
　　这时候普通人大多回家睡觉，关窗闭户，不愿打扰那些游魂们的游兴，小镇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一艘画舫依旧灯火通明丝竹齐奏，在这暗色的夜中诡异的突兀。天孙轻轻吸了口气，迎着微凉的夏风理了理自己飘散的长发后，缓步朝画舫走去。
　　一路施施然上了画舫，无人阻拦，天孙循着乐声一路游览，最后来到了主舱，透过花格子窗朝里一看，天孙的表情极其不自然的扭曲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鼻子，几百年过去了，果真世风日下，咳咳……
　　原来画舫里并无任何摆设，只有一方睡塌，其余地方都凌乱的堆着无数华丽的绸缎跟明珠，金碧辉煌，奢华夺目，绸缎下面横七竖八歪着面貌美丽的少年男女，大多衣不蔽体，举止淫乱。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情欲气味，靡靡之音之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隐约的嬉笑跟□。
　　这下终于开眼界了。
　　天孙想了想，决定再多看几眼，这一次目光却停留在了正中央被美丽少男女簇拥着的两个人身上。
　　其中一人一身艳丽的红袍，领口开得极大，直接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斜倚在睡榻上，华服凌乱，青丝披散，正一手执着酒壶，微仰起脖子，任由淡红的酒液荡漾而出，直直落到他白皙的脸颊上，艳红的薄唇上。
　　“你是谁？”他低吟一声，舌尖轻轻探出，舔舐去嘴角残余的酒，偏过头来，未束的长发骤然如水般流泻下来，滑落肩头，遮住他半张面孔，金眸生暗魅。
　　他看着的方向，稳稳坐着一个少年，苍白而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少年直直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沉稳说道：“我叫笑生。”
　　如果眼前是一幅颜色艳丽的画，他就是这里面最格格不入的一抹苍白。
　　天孙心里想着。
　　“嗯哼！回眸一笑百媚生？”男子突然冷笑：“这名字很好，可惜你配不上。”他颇为不屑的目光轻轻扫过对方平凡无奇的五官。
　　“从洛阳到胶州，你已经跟了我一路，就算是对待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我也没用过这么多的耐心……
　　男子的眼睛飘然扫过四周，魅惑的眼风正好跟天孙对上，微怔，旋即一笑，这一笑，倾倒众生。
　　然后他别过头去，笑容里已经带着残忍跟嗜杀，笑盈盈看着面前的苍白少年。
　　“小娃娃，我数三声，你立刻从我面前消失可好？”
　　少年却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你想复杂了。”
　　“什么意思？”
　　“我叫笑生，只是因为我娘希望我一直笑着活下去。”少年的五官并不出奇，只有一双眼睛，生的极好，烟波潋滟，竟比墨色还要黑，像是两泓散落了星光的夜湖，暗色中带着幽蓝，清澈无比。
　　男子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突然饶有兴致的将妖娆娇媚的眼波定在他脸上，旋即拍手大笑：“竟然是个瞎子！”
　　天孙亦是一愣，正色看去，果真，少年坐得笔直，面对着睡塌上的男子，那双眼至始至终都没有焦距。
　　笑生么？他心里轻念这个名字。
　　里间笑生却站了起来，轻微的点了点头：“我的确目盲。”他循声转向，没有焦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男子的脸，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所以你的媚术对我无用。”
　　男子突然停住笑声，冷冷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笑生偏头，状似沉思：“从长白山一路南行，祸害少年男女无数的那只九尾狐狸是你不是？”
　　男子微张了嘴，一指抚唇，面露兴奋：“没想到小娃娃你知道的还真多，可惜那些哪里是祸害呢？你大可以去问问，他们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的拜倒在我衣袍之下，如痴如狂，为了我偶尔一顾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呢？”
　　“他们贪看我颜色，我就给他们看个够而已，可惜啊……小娃娃你看不见呢……”
　　笑生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染上了少许红晕，一直背在身后的十指迅速勾起，而后紧握成拳，眉紧紧蹙着，显然被他的胡言乱语气得不轻。
　　“凡人多愚昧，看不穿红颜枯骨，魅惑之毒……”笑生平淡的语气里夹杂着隐约的悲怒。话说一半，双手骤然平伸，展开，数根银色的丝线直直袭向正悠然侧卧的妖娆男子，每一根都泛着炫目的流光，宛若三月纷飞的雨丝，笼罩在他的全身。
　　锁魂索！
　　天孙暗惊，此物在幽冥十分常见，是他手下拘魂伏妖的利器，为何会留在人间，为凡人所有？
　　看来要是要接着看下去。
　　
　　喀拉！
　　一阵烟尘骤起，落下时，那男子却已不见了踪迹，原本落座的睡塌却在银丝的捆缚下化成碎片无数。四下里惊呼骤起，美丽的少年男女们被这一番突发状况吓得惊慌失措，仓皇逃离，一时间房间里气流紊乱，噪杂不清，严重干扰了笑生的对自己周遭环境的知觉。只见他微侧着头，沉默而仔细的聆听着，眉头紧蹙，毕竟，想从这样的混乱中辨出那妖物的气息实在有些勉强。
　　啪啪啪！
　　身后突兀的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巴掌，笑生迅速转身，却闻得一声轻笑，唇间微凉，双颊已经被人用尖利的十指牢牢掌住，温热的气息喷到他鼻尖，带着妖物特有的血腥，让他十分不适。
　　“一……”湿热的舌尖恶作剧似得轻轻触碰着笑生的脸。
　　“二……”笑生紧紧皱着眉头，身子极力向后倾着，双拳在身后相抵，却似乎被什么束缚着，丝毫不得动弹。
　　“我说了……我数三声……”妖娆的声音咯咯笑着，带着莫大的欢愉，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三……”
　　天孙后撤一步，伸手向虚空之中一探，已然握住了一根通体墨黑的铁杖，只等那妖狐下杀手时出手相救。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渐歇，妖狐的脸上渐渐显出了痴迷的表情，双手力道加大，似乎极为期待下一刻的血肉横飞脑浆四溅。
　　笑生痛苦的闭上了眼，似乎也安静的等待着死亡。
　　天孙迅速欺近两人，手里的黑铁杖直接插向妖狐后背。
　　
　　“啊！”
　　铁杖未落，一声惨叫，妖狐突然丢开笑生，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却仍止不住汩汩向外流淌的鲜血。突生变故，天孙一惊，生生收住自己手中的铁杖，偏头看向正蜷缩成一团的笑生，只见后者双目紧闭，亦有血泪流出，而原本平坦的眉心还多了一只血红的妖瞳，流转着贪婪跟欲望。
　　天目妖瞳。
　　天孙不由感叹自己运气颇佳，突发奇想入世一番还能遇上百年难遇的天目者。
　　笑生显然并未受多重的伤，稍微喘了几口气就爬起来，睁眼的同时，那一只妖瞳迅速闭合，再无痕迹。他的头稍稍向天孙所在方位偏了偏，又转向仍在哀号的妖狐，戒备而从容的欺近。
　　天孙暗松口气，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本来他身为神，化为人形后可以被凡人看见，却绝对不可能被目盲的笑生察觉，因为，神没有任何气息。
　　妖狐突然安静，双手离开自己的脸，闭目盘膝，十指闭合又张开，分分合合，结出漂亮而复杂的手印，妖娆的脸上尽显出宝相。笑生似乎也察觉到变故，微微一愣。
　　这一愣的霎那间，妖狐突然发难，双手紧扣后一个炫目的火球直接袭向了天孙，天孙亦愣，不明白为何妖狐会突然朝他攻击，笑生根本就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啊！
　　愣归愣，他却迅速祭出铁杖，横在自己身前只等火球飞来，他是神，这样的小计量还不在他眼里。
　　“小心！”
　　一边稍停的笑生这时却突然的转过身来，一双无波的黑色眸子紧紧的定在这边，双手疾出，无数根银丝凭空出现，狠狠的绞在了那团火球上，生生的止住了它攻向天孙的强力气势。
　　这个笨蛋！
　　天孙缓缓蹙起了眉头，收起法杖，旋身闪过那团相持不下的火球跟法器，迅速欺上前，右手抓住妖狐的手，却究竟是晚了一步，尖利有力的手指已经狠狠的插入笑生的胸口，刹那穿透他的心脏。
　　心脏爆裂，如花般绽放开，鲜血四溅，喷上他的脸庞，染满他的衣襟。
　　天孙双眸难以置信的注视已然倒在地上的盲人少年，他此刻脸色苍白，双眸安详的闭着，竟然连一丝的悔恨跟遗憾都没有。他骤然间觉得，被捏碎的，似乎是自己的心脏。
　　他无意识的松开握住的妖狐的手，弯下腰，搂住他的腰，低喃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他是天目者，开天目的那一瞬，看见了你。”回答的却是神色淡然的妖狐：“看什么看呢？他死了。”
　　之前天目的伤害至少让他损去了大半修为，此刻唇色亦是惨白，脸色憔悴，但是顾盼间依旧有掩不去的魅惑，甚至多了几分梨花带雨的柔弱。
　　天孙并不理会他的话，只是轻轻托起他，让他平躺到地上，之前的每一片刻都不由自主的在脑子里回顾，让他心情激荡……
　　笑生明知道这可能是声东击西，却依然要救他？
　　为什么？
　　他们根本是素不相识！
　　他是神啊！无所不能，从来没想过要人来救，却被这样一个盲眼的凡人舍命救了……
　　夏夜清凉的风里还带着香火的气味，淡淡吹拂过他的脸颊，发间，他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可是一抬眼对上笑生安详的脸庞，心又是紧紧一缩。
　　
　　天孙撇开眼，不再刻意去看他，而是起身，看着妖狐。
　　“九欢，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样子啊？”
　　妖狐轻轻一叹，恭敬地向他行了一个礼。
　　“天孙大人，想不到你也来到凡间了。”
　　“出来散散心而已。”天孙淡声道：“你为何不在我母亲身边服侍？”
　　“西王母娘娘觉得我我祸害昆仑太浪费，放我下来祸害人间来了。”九欢半真半假道，神情戒备的看着天孙的法杖，这位天孙大人打小性子淡漠又为所欲为，下一刻他会不会为了那个瞎子跟自己反目还真难说。
　　“九欢！”
　　“大人有何吩咐？”
　　“你做的事情，上天在听，诸神在看，凡事要适可而止，不要太过火！就如今日，你完全可以不伤人性命的。”天孙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平淡如水。
　　九欢金瞳微缩，知道这里面的警告意味，却心不甘情不愿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凡人，回头再轮回就好了，天孙大人你若是喜欢这孩子，大不了将他的灵魂留在冥界随身服侍。”
　　“谁说他死了。”
　　“他明明……”早就死了，连生魂都已经离体。
　　“我是冥君，谁生谁死我说了算！”天孙冷眼看着远处姗姗来迟的索魂使，后者在无形的威压下缓缓的飘去了远处，而笑生毫无知觉的灵魂正依依不舍的环绕着自己的躯体飘荡。
　　“大人，这是逆天，你忘了风华四子的下场了吗？即使是神之子，也要受到惩罚……”
　　九欢话音未落，铁杖骤出，瞬间穿过他的左肩。
　　“滚！看在我母亲的面上，我不跟你计较！”
　　九欢忍痛哼了哼，虽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再多言。
　　“还不走！”
　　“大人，这是我的船！”
　　天孙抬眼看了他一眼，旋即垂眸看向地上的笑生，沉思许久，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大人……”
　　天孙不再理会九欢的叫唤，缓缓扬起左手朝虚空之中一探，已经抽出了一束银丝，正是锁魂索，他定睛看着连绵蜿蜒的银色丝线，口中念念有词，那一束银丝便轻缓的化成了五段银环，最后分别紧紧贴附在笑生的脖颈、双腕跟脚踝上，化成了五个精雕细琢的银环。
　　锁魂索，锁离魂，如今正好将笑生的灵魂锁在他的身体之中。
　　做法结束，天孙长出一口气，低眉看着笑生渐渐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终是一笑，侧眸看着脸色极为难看的九欢。
　　“我是神之子，自然不能让一个凡人舍命相救。”天孙灵巧的手摩挲过自己的法杖，上面还残留着九欢的血液：“我跟风华他们不同，他们的父亲是伏羲，我的父亲是东王公，他们的行事惹得生灵涂炭，而我不过是推迟了一个天目者的死期而已。”
　　“还有，”他自矜而又自傲的笑着说道：“我是冥君，生前死后的世界我说了算。”
　　九欢微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笑生，突然笑了起来，
　　“世事难料。”
　　他轻柔的呢喃出这四个字后，双臂一展，凌空而立，宽袍广袖迎着夜风舞动翻飞，宛若一只火红的蝴蝶，直接扑进暗生魅惑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2009.09.04.21.32==>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每天有如山般的材料要写 对着电脑八小时后回家就再也不想看电脑 只想睡觉 这一个番外也是分了五六天才挤出来的 真是可悲 
原本打算五千字就搞定的 结果五千字才一半 可能大家觉得这个番外乏味的话 下半章可以不买
ps 里面东王公西王母结婚有子之类的都是我胡诌的 劳苦大众既然可以给西王母杜撰一个东王公出来 给女娲杜撰一个伏羲出来 我何不再接再厉 杜撰一个天孙儿子出来呢？
大家鼓励我吧 凤回朝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的




番外五 轮回（中）

　　笑生醒来之后却是沉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垂头思量许久他抬头，试探问道：“是你救了我？”
　　天孙微讶：“你怎么知道我还在？”有时候他总错觉眼前的少年根本没瞎。
　　笑生淡然一笑：“我猜的，周围太安静了。”
　　天孙了然，他是冥君，身上来自幽冥的气息太重，普通生灵大多不愿靠他太近，因而在他跟笑生周边生成了一个生灵气息的空白区域。笑生是盲人，对气息的变化最是敏感。
　　“那妖狐呢？”笑生手指轻动，微蹙了眉问道。
　　天孙冷笑了一下：“真不知道你是太过自信了还是无知者无畏呢？你就没有其他要问的？”
　　笑生又动了动手：“我的锁魂索呢？”
　　“恩？”
　　笑生认命的叹了口气：“我记得我死了……”是啊……那种跨越生死刹那的极致痛苦，没人会忘记。像是回忆起那种痛苦，笑生的头依着天孙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偏，眼帘低垂，终于显出一些不安。 
　　天孙静静看着他，差点就想伸手去揉他的头发。
　　真是个单薄的少年。
　　“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天孙悠然轻叹，语气意味深长：“以后你不要再去招惹那只狐狸了，他不是妖物，是神宠。”
　　笑生紧抿着唇摇了摇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天孙失笑，这瞎子的骨头是什么做的？
　　“痴儿，你还没看透吗？子女或许会有自己的意志，但是宠物绝不会忤逆自己的主人，九欢原本就是女娲当年送给西王母的一只九尾狐，你以为如何？”
　　笑生默然低头，知道天孙在暗示什么，但是……“我不相信！神怎么可能放任这样的大恶横行于世？”
　　这就是钻牛角尖啦！
　　天孙翻了个白眼，侧头等着姗姗来迟的白衣索魂使，后者毕恭毕敬的缴上一根银色的丝线。天孙食指轻绕，将丝线绕成一团，在暗夜之中泛着漂亮的银辉，如星光一般。
　　天孙把玩着手里的丝线，淡声说道：“他们怎么想的我可不知道，或许只是想借此告诫世人不要太贪恋美色□罢了！”
　　他也清楚，天上的神大多高贵冷艳目空一切，任性的几乎变态，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最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这样的手段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那……那些人就白死了吗？”笑生不甘心的问道。
　　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年轻男女们，就这样……
　　天孙不以为然：“谁叫他们禁不起诱惑？”
　　“当年的三足金乌也是神宠！”笑生依然不打算放弃，执拗的争执道。
　　“是的，所以大家都知道后羿的下场！”天孙凉薄的反驳道。
　　笑生再次沉默，苍白的脸固执的面向天孙的方向，黑眸黯沉，看得天孙隐隐心虚。
　　
　　“你也是神？”笑生突然问道。
　　天孙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他根本看不见自己，于是说道：“是的。”
　　笑生不经意皱了皱眉，天孙见状下意识脱口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为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笑生的眉头皱的更加紧：“我不后悔……”
　　“好了！多说无益！”天孙急忙打断笑生的话，生怕他这个不懂得变通的死脑筋说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见死不救”之类煞风景的话来，为什么这么做，他不知道，只是心里很想成为笑生这个人心中的一个特别的存在。
　　特别的，让笑生可以舍命相救的一个存在。
　　至于他救他之时两人根本就不认识这一事实，被同样是自视甚高的神子天孙华丽的无视了。
　　似乎意识到他不大高兴，笑生安分的闭上了嘴，横纵在两人间的却是无言以对的沉默尴尬。
　　
　　“反正我也还了你一条命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最后天孙干净利落大手一挥，总结道。
　　“可是……”笑生听他说要走，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惶急，连忙起身，仰着头唤道：“我的锁魂素……”
　　可是周围一片静默，没有丝毫气息，笑生正思忖着天孙是不是早已离开时，忽然觉得后劲一凉，紧接着双手被人从后面绕到身前紧紧握住，一团冰凉的丝线被塞进手中。
　　“你的那根被我弄坏了，这是还你的。”依然熟悉的语调突兀的在他耳边响起，天孙竟然仗着他目盲悄然潜到了他身后搞突袭。
　　这是……锁魂索？笑生心下一惊，知道这跟银索跟自己之前那根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是……
　　冥君？
　　笑生安安静静任他调戏，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丝线，苍白的唇轻轻勾出一个弧度来：“多谢了。”
　　却没有人回应他，笑生等了又等，悄然伸手，展开十指，柔软的银色丝线便仿若有了生命一般缠绕上他的手指，然后顺着手指向四周的空间延展，扩张，感知着一切异动，最后他收回手指，终于确认天孙真的就这样走了。反正在世间流浪数年，他早没有什么多余的离情别绪，只是轻轻理了理自己的素色长袍，自己摸索的走出了画舫。
　　这时候东方既白，晨雾已重，他瘦弱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渐渐扭曲，更显单薄。
　　天孙枕着手肘斜倚在一颗槐树上，目送着那抹背影远去，然后吹了声口哨，继续自己的旅途。
　　下一站去京师，看看女娲跟伏羲他们孩子的后代究竟如何？
　　
　　再次遇见笑生居然是在洛阳，中秋夜，天孙老远就看见熙攘的人群里默默站立的苍白身影。
　　明明穿的这么不起眼，为什么就让自己一眼看见了呢？天孙暗忖，心中微动，然后移步走了过去。四周都是人，混在各种各样的气息里面，笑生不可能察觉。果然，待到他伸手在笑生肩膀上轻轻一拍后，对方才惊起回身，脸上滑过一抹难得一见的惊慌，而后不能视物的墨色眸子迅速寻到了天孙的方位。
　　“是你？”笑生的语气倒还是平静如常。天孙笑看他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刚才他偷袭的一瞬间，这孩子惊慌的连锁魂索都动用了。
　　果真我是独一无二的，天孙颇为自得：“当然是我！”
　　似乎感觉到他的得意，笑生轻轻皱眉，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
　　笑生只做未闻，径直朝前走。
　　这么容易生气？天孙微奇，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两人亦步亦趋，穿过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最后竟然拐进了一家小客栈，上楼，走到了走廊深处一个小房间的门口。
　　笑生回头，面色如霜：“冥君大人要住客栈的话，不必委屈在这里。”
　　“你生气了？”天孙讶然问道，他一直以为这样的孩子总是很擅长克制自己情绪的，为何？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分吗？天孙心里审视一番刚才的举动，的确，对于一个从事特殊职业的盲人来说，刚才的确过分了。
　　笑生原本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说完话后，明知道他没有走，亦只当他不存在，自顾自的开门进去，天孙正要厚着脸皮跟进去，却被笑生回身冷冷一瞥给生生吓在了原地。
　　果真是天目者，眼睛都瞎了还能这么有震慑力，天孙很没用的想着，其实他大可以转身就走，可是心里总是有点痒痒的，好像一定要跟在笑生身边，看他几眼，说几句话，逗弄一番才能自在些。
　　难道要他认错？天孙心中一凛。
　　冥君可从来不向别人认错的，就算是冥界捉错了人判错了罪投错了轮回，他顶多大笔一挥，给对方来世多些富贵多些寿命作为补偿罢了。要是下面的人知道他们伟大严肃的冥君大人居然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低声下气的认错，非炸锅不可。
　　好吧，认错！
　　
　　“喂！我刚才吓着你了，抱歉啊！”天孙很真诚的说道。
　　原本在房间里收拾的笑生动作一顿，循着声音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似惊似疑。
　　看这表情，他不会真的以为我走了吧！
　　天孙终于有些沮丧了，这孩子就是所谓的生性凉薄吗？这种脾性十分适合在他手下做事！他试探着走进房间，见笑生并无反应，方安心的找了张凳子坐下。
　　他是冥君啊！为什么要这样子赔小心，就因为刚才他一时抽风捉弄了人家吗？
　　笑生正在洗手，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水中交叠着，月光透窗而入，落在水中，端得是十指如玉。天孙怔怔看着，心里很想伸手过去，在那细细的手指上捏一捏，看看是不是如看上去一般一折就断。
　　“这个月，我捉的妖魔恶鬼比之前几年的都多……”笑生丝毫察觉不到天孙渐渐阴暗的心思，将手从水里收了回来，一边转身拿过白色的布巾擦拭着，一边没头没脑的说道。
　　“嗯？”天孙挑眉，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笑生一本正经的绷着脸，转向天孙，双手背在了身后：“大人你不该擅离职守。”
　　天孙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就为了这个生气？”
　　笑生微垂眼帘：“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大人你做得不对。”
　　“因为你是天目者，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天孙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发冷：“我堂堂冥君，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是的。”笑生淡声应道，明明很平淡的两个字，却引得天孙怒火中烧。
　　他的声音更加冷厉：“你不要忘了，要不是我出来，你当初就死在那只狐狸手里了！”
　　“生死由命。”
　　“原来你是不领情？”天孙冷笑：“我偏要送你这个人情，以后你到哪我就跟到哪，让你永远都死不了！”
　　“大人，这是逆天！”笑生哪里知道会激出这样的话，脸色大变，急急说道。
　　“我是冥君，谁都管不着我！”天孙说到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失笑，他是怎么了，早就知道这孩子是一根筋通到底的性子，自己还跟他计较，太有失风度了！
　　他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喉咙，背过身去：“刚才的话不作数，我……”
　　他想了想：“二月初六是我父亲生辰，过后我就回幽冥。”堂堂冥君居然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
　　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上次锁魂……
　　笑生微侧的脸上依稀露出一丝笑意，然后渐渐扩大：“大人何时回去，用不着跟我说。”
　　天孙干笑几声，颇有些不自在：“笑生，我很看重你，你百年之后若是愿意，可以留在我身边做事。”
　　说到这，又不无恶意的加了一句：“现在若是想跟我走，我不介意给你挑个舒服点的死法。”
　　笑生笑着连连摇头：“大人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给天下百姓多做些事情呢！”
　　“恩，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直性子。”天孙亦笑，言语间突然想起一句话——刚极易折，情深不寿。
　　心没来由的一跳：“你是不是还在跟着那只妖狐？”
　　
　　“是。”笑生不以为然。
　　“不是让你不要招惹他吗？”天孙承认，自己很容易为了眼前这个执拗的瞎子生气，可又偏生对这样的性子视若珍宝。
　　“此害不除，生灵涂炭，大人你没有亲身接触那些冤死的亡魂，不知道那种痛苦。”笑生转过身，伸手出窗，似在承接无声无息洒在人间的月光，银色的丝线在月光之中若隐若现。
　　“他们那样年轻，还没来得及经历人生，就已经死了。”
　　“有生皆苦，”天孙回想着轮回道边石碑上的四个字，不以为然：“他们死得早，正好避免了受那人世间百般苦痛。”
　　“神总是将生死看得很淡，因为你们永生，根本不知道死的痛苦。”他知道，笑生在月光下轻轻握拳：“或许是我个人对生太过执着吧！我从小到大无数次差点死去，都是凭着那一点执着撑了过来，每个人都应该有自行选择生死的权力，自行选择是经历未知多难的人生还是重新来过，这些不该由他人来决定，神跟妖都不行。”
　　天孙看着月光争先恐后的从笑生的掌心溜走，有照常洒在他的拳头上，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感慨：“所以你不怕成为第二个后羿？”
　　在中秋节说这样的话题真是应景，天孙心里微嘲。
　　“我从来就没怕过。”
　　“真是好孩子啊！可惜众生愚昧，你做再多都不会有人记着你的好，甚至还会将你的功劳记在那些神灵的名下。”
　　“我无所谓。”
　　天孙看着一脸平静淡然的少年，微微苦笑，完了，这样的人，这样的品性，简直就是白璧无瑕，实在是太……
　　吸引他了……
　　对于从小被灌输人性多恶的天孙来说，这样的笑生简直就是一场颠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让他都不由折服。
　　到底还是放不下了啊……一旦想着这样的人儿以后就在他身边做事，他就异常兴奋，真的很想他快点死掉快点死掉。
　　“大人，你的杀气太重了。”笑生有些迟疑的说道，浓烈到他都感觉到了。
　　天孙干笑，收敛心神，失态了，刚才他甚至就想着索性断了他的腕间脖颈的银索，直接将他的领会带回去算了。
　　可惜，笑生说了，他想活着。
　　天孙收起蠢蠢欲动的手指头，轻笑出声：“笑生，你以后可以叫我天孙，我特准的。”
　　
　　“著青裙，入天门，揖金母，拜木公。”二月初六的泰山脚下无比热闹，挨家挨户都有祭祀用的香台，摆着各色点心，孩童们唱着远古流传下来的童谣在路边玩耍，有时候趁着家长们不注意，从祭台上偷一个寿桃，嬉笑着争闹着远远跑开。
　　在这样热闹欢乐的一天，天孙却遭遇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事情。
　　他日夜兼程赶过来，不是为了看两具这么难看的尸体的！
　　一处山崖之下，笑生闭目躺在尖利的乱石之上，单薄的身体上鲜血淋漓，脸色灰败，已有死气。而他的手腕跟脚踝尽数全断，灵魂正在自己的躯体旁边跟自己被束缚的部位挣扎着，万般痛苦。
　　天孙紧紧皱起眉头，强烈的怒气涌到后脑直冲头顶，五个锁魂索环居然被外力断了三根。
　　他转头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九欢，寒声问道：“你好本事啊，连我的锁魂索都能斩断。”
　　九欢居然还笑，一咧嘴，就有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他紧紧用手捂住，气若游丝：“……大人……我已经躲着他了……是他……”要来招惹我。
　　“那你为何还要置他于死地？”
　　“大人你这话……好没道理……他要跟我不死不休……我除了杀他……难道……难道坐以待毙……”
　　“我可……没有人……为我……逆天锁魂……”
　　“你怎么斩断锁魂索的？”
　　“女娲娘娘……送给我一把梳子……”
　　“真可惜，你还是逃不过一死。”天孙平淡说道，伸手，凌空抽出一根黝黑的铁杖，话音未落，铁杖已经直直插入了九欢的心脏。
　　九欢闷哼一声，紧紧蜷成一团，迅速颤抖了几下化为了火红的九尾狐狸，皮毛尽数染上了鲜血跟污渍，一双金色的兽瞳凌厉的瞪着天孙，满是仇恨。
　　“你杀了我，西王母会不高兴的。”
　　“我不在乎！”天孙抽出铁杖，鲜血如泉涌，飙出数尺，染满了一地。“你安心轮回，我会给你安排一些好人家投胎的……”
　　天孙收起铁杖，抬头看着百丈之上自己父亲的神殿，百味陈杂，他今天是把两尊大神都得罪了啊……
　　
　　“大人……”索魂使期期艾艾的在不远处唤道。
　　“什么事？”天孙强压下磅礴的怒气，不耐问道。
　　“这个……笑生的魂？”
　　“带走！”
　　“是……”
　　周遭依旧是热闹的，凡人们根本不知道有个笨蛋瞎子为了保他们的平安连自己性命都搭了进去。
　　笑生，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可是我替你不值啊！
　　
　　天孙悄然伸手捂着心口，有些惆怅，他以为自己应给很高兴看到笑生的死亡，为什么事到临头，却不一样了？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作者有话要说：09.09.12.12.45==>被老板逼着兼了三个部门的活 每天累死累活工资都不加 有时候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每天最大的事情居然是睡觉 码字被我抛去了九霄云外 真是对不住大家了 我只想说 我还在苦苦坚持……
天孙的番外原本计划一章 结果现在大概有三章发展的趋势了 我真是……宁愿写番外都不想去面对折磨祁慎筒子的正文第四卷




番外五 轮回（下）

　　“等等！”
　　轮回道上忘世情，阴风阵阵吹得路上的游魂七零八落，刚开始这些新死的魂魄还有各种情绪，或悲伤，或痛苦，或留恋，在这条路上走了一段后，这些情绪就全然不见了踪迹，只有一张一张麻木的脸孔，七情六欲全部不见。
　　天孙原本是跟着这几个索魂使回幽冥的，越走心里越不对劲，终于大喝一声，拦下了押送笑生的队伍。
　　“你！“他惊疑不定的看着一脸麻木的笑生，指着其中一个索魂使喝问：“你还记得你死前的事情吗？”
　　那索魂使茫然：“事情还是记得一些，但是已经淡了，就是想起来都没感觉了。”
　　就是这个！
　　天孙暗自恼怒，他之前可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的想要笑生留在他身边做事，可是，他要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空壳子干什么？
　　思及此，他迅速出手，断下锁着笑生魂魄的锁链，牵着他朝回走。
　　索魂使们当下乱了分寸，一个反应快的迅速拦下两人，苦苦哀求：“大人不要坏了规矩啊！”
　　“规矩就是我定的！”
　　“大人，这魂儿已经在冥界走了这么久，前世的事情早就忘了，您现在送他还阳也无济于事啊！”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忘记我？”天孙历喝，挥开众人，回身紧紧攥住笑生的魂魄，看着他的脸。
　　是的，虽然已经表情僵硬，但是还是能看出一些遗憾的神色。
　　“笑生！笑生！”他急切的唤着：“快回答我！”
　　灵魂似有所动，抬了抬头。
　　天孙大喜，再接再厉：“你还记得我吗？”
　　“你……”
　　“你是谁？”
　　
　　“我是天孙！”
　　“天孙……是冥君……我要转世了啊……”
　　“不不不，你现在要还阳，你必须记得我，你不准忘记我，你这条命都是我抢回来的，你……”那声音到最后，已经火冒三丈了。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他有些疑惑，脑子前所未有的迟钝着。
　　“不，你没死，你还有好多年要活……”
　　“你不是要活着为百姓谋福吗？怎么能轻易死去……”
　　“我们约个百年，可好？”
　　
　　心口骤痛，笑生一弹而起，冷汗淋漓，苍白着脸瞪着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的一切是梦还是……
　　他迅速摸向自己全身，果真四处都绑着绷带。
　　“天孙？”他迟疑着，试探着，开口问道。
　　等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终于醒了。”
　　以前总是有些离经叛道行为不羁的人难得的露出了疲倦。
　　“我不是……死了吗？”笑生发现自己总是再问同样的问题。
　　接着却是一连串的笑，兀的，双手被人紧紧握住，一手的汗水，紧握着，隐隐生痛：“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随意。”笑生不动声色，不用想也能猜出目前一脸疲倦还不忘调笑的男子的欠揍模样，而后突然一惊，刚才他居然在心里琢磨起别人的表情了，这是以前前所未有的。
　　“好消息就是，我滴了几滴血在你心口，修好了锁魂环，你又活过来了。”
　　“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天孙沉默着，声音转低：“以后你不能离开我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就会离魂……”
　　“其实这样也不错啊……”而后他笨拙的安慰道。
　　“我……”笑生斟酌着字句：“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天孙的声音略一停顿，恶狠狠说道：“你是天目者，留在人间是众生之福，跟在我身边之前就好好活到一百岁吧！”
　　笑生笑着点点头，任由对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恩，梦里有人似乎说过，我们约个百年，可好？
　　他是要陪着自己百年吗？
　　百年啊……
　　他突然有些期待，跟这个任性的神一块度过百年的日子了。
　　
　　之后的日子，两人总是在流浪，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许久，如此过了十年，有一天，天孙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道：“笑生啊，这里风景不错，我们暂时住下等你慢慢修养吧！”
　　“天孙？”
　　“恩？”天孙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笑生略略奇怪，又不愿意深究。
　　“是那些妖魔越来越强了，还是我自己变弱了？”之前在山林中，他连一只最低等的花妖都降伏不了。
　　“那是意外，那花妖本体守着黄泉口，自然妖力大增，你一时失误是正常的。”
　　笑生轻轻点头，垂在身边的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十指撩拨着银色的丝线，他闭目，双手伸展，驱动咒语，那银丝纹丝不动，而自己却被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原来，他已经油尽灯枯了，笑生这么想着。
　　不管天孙怎么执着，仍旧没法跨人跟神的差距。
　　笑生抬袖拭去嘴角边的血渍，冰凉的十指突然落入了一双温暖的手掌中，锁魂索被人用力的抢去：“你好好休息，这东西以后不要用了！”
　　“可是……”
　　“你不要忘了我们百年之约，我可不想今后几十年面对一个动都不能动的废物！”
　　“好吧……”笑生顺从的笑了笑，依着天孙的手臂靠了过去，闭目养神，他是真的疲惫不堪了，随时随地都可以陷入深层的睡眠。
　　
　　天孙沉着脸看着枕着自己手臂熟睡的笑生，小心翼翼的替他拨开额间的碎发，然后抬头，心情沉郁的看着妖异的紫色天空，现在的人间已成鬼域，只有笑生还被自己瞒着。
　　冥君离位。
　　天孙原以为这算不上多大的事情，一世不过百年，与他而言，不过弹指之间。期间轮回自转，冥河不息，会有什么变数？
　　可是倒底生出了变数，女娲堕世，伏羲苦守千年终一怒，须臾间六道轮回尽破……
　　轮回之路断了，死者无法转生，幽冥尽是怨鬼，怨气遮天蔽日，无人投胎，孕妇产下的全是死婴，人间充斥着行尸走肉，人们如法入睡，无梦，惶惶不可终日。
　　天孙抬头看着紫色的天，暗自凝眉，是该回去了，可是……
　　他不愿。
　　反正有生皆苦，苍生之苦又与他何干？他陪着笑生过完他所谓的一辈子后再说。
　　
　　笑生很久没有这样子看着他，那双毫无光泽的墨色眸子直直瞪着他，完全不像是一个瞎子能有的气势。
　　“隔壁嫂子产下的是死婴。”他淡淡说道。
　　天孙默然，知道他虽目盲，却天生敏锐，这一切不可能全部瞒过，到底还是知道了。
　　笑生又说：“你走吧。”
　　还是很平淡的语气，可是天孙知道，这样的平淡语气之下隐藏着怎么样的怒意。
　　“我走了，你会死。”
　　“你走吧。”笑生仍是这一句。
　　“我不走。”天孙知道，他只为笑生发火，于是刻意放缓了语调：“我们约了百年。”
　　笑生垂头，十指轻轻交缠着，腕间的银环若隐若现。
　　“天孙，你瞒了我多久了？”
　　“大概……三年。”天孙含糊其辞。
　　“真是造孽……好……”笑生轻轻一叹，神情痛苦，他自以为在为苍生谋福，却没想到，他每多活一天，就有无数人为他受苦。
　　“天孙，我知道你掌着百鬼幽冥。”
　　“恩……”天孙看着一脸平静的笑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若不走，我便跟你厮守一世百年，但是，”笑生的脸上现出一丝决然：“我死后，生魂即化，生生世世，都不会在那处有片刻停留。”
　　“你还不走？”笑生将毫无焦距的眼睛对着他。
　　“你以此逼我？”天孙冷笑，摇头：“我与你，这一世就够了。”
　　上一次他就想通了，他要的是这一世的笑生，不是那个经过幽冥忘记一切的冷漠鬼魂。
　　
　　曾有人言，长相守未如长相思，长相思不如长相知。
　　此后数年过的无波无浪，同床异梦，共同淡看人间浩劫。笑生不愿面对苍生苦难，于是不再出门，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言，不语，不喜，不怒。像一个傀儡，任由天孙摆布。
　　曾经有过无数次自杀，却从未成功，因为他的灵魂早就在上次的浩劫中被牢牢捆缚在躯壳之中。
　　他愿他死时，方能死。
　　可是那将是何时呢？
　　百年？
　　够了！
　　
　　终于有一天，来了一个人，静静站在门外，翅膀扑腾的声音惊扰了笑生。
　　“谁？”笑生辨认出乌鸦的声音，却没法辨认出来人的气息，又是一个神灵，他心里思忖着，油然生出一丝兴奋。
　　“天孙呢？”来人不答反问，声音沙哑。
　　“他出去了。”
　　“那我等他。”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
　　天孙那天回来的很晚，笑生看不见，但是能够敏锐的察觉他进门后步伐微滞，然后那个奇怪的男人被带了出去，两人先是小声交谈，然后大打出手。
　　终于够了，笑生趴在窗台上，无比欢愉的想着。
　　那个人是伏羲呢！
　　
　　天孙终于要回去了，而他回去的时候，就是笑生的死期，对此，笑生居然只有解脱的喜悦。灵魂脱体的一刹那，笑生终于复明，他仔细看着眼前人的样子，突然笑得很开心：“原来你长这样。”
　　天孙不答，神色跟石像一般庄重，再过不了多久，这样鲜活的灵魂就会变得死气沉沉，然后丧失掉一切的情感。他伸出手，依依不舍的触碰着笑生的灵魂。
　　笑生笑着闭上眼：“你要信守诺言，这一世够了。”
　　天孙表情莫测，抬眸看天，点了点头：“是够了。”
　　“你何苦呢？”
　　“有生皆苦。”
　　有些苦，在他看来，比不过片刻的甜。
　　“你要惩罚我，我不后悔。”
　　
　　回幽冥其实只在他一念之间，天孙却选择了百鬼常走的轮回道，走走停停，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前方的苍白灵魂。轮回道上阴风如刀，将这些虚无缥缈的鬼魂吹得东倒西歪，而因为有天孙跟伏羲在场，索魂使们根本不敢对那些鬼魂大加鞭笞，于是队伍就走的更加的慢。
　　伏羲一路尾随，或者说是监视着天孙回去，终于不耐：“既然这样放不下，下辈子再去找他就行了。”
　　天孙仍然将目光锁定那抹游魂，冷笑：“像你一样，一世一世看下去，看着女娲快要失去本性才暴跳如雷？”
　　“即使同样的灵魂，每一次转生都是不一样的人，我不会像你那么愚蠢！不停地在众生之中寻找她仅存的影子。”
　　“闭嘴！”伏羲怒喝，背过身去，此时两人已经走入了幽冥，伏羲脱去本体，化为了生魂，略显透明的灵体因为怒气而泛着微金。
　　“女娲不一样，我们之间的过往早就刻在她灵魂深处，就算是轮回千次万次，她都会记得，她都是我的女娲！”
　　个人有个人的执着，天孙不以为然的瞟了他一眼，转头去寻笑生的魂，一眼就在冥河岸边辨认出来。冥河水无声流淌，数万游魂正在溯流而上，进去后，就往事皆忘了。
　　天孙仰头，看向暗色的苍穹，等了许久才转回视线，笑生已经不见了。
　　轮回重启，六道如常。
　　“我还会来找你。”伏羲这才放心离开，临走时说道。
　　天孙头也不回，冷淡开口：“恭候。”
　　
　　天上诸神齐心协力修好了轮回后，天孙亦开始着手于冥界的改造，黄泉路，奈何桥，三生道，转生池，游魂们不用再去受轮回道的如刀阴风，也不用再苦苦在冥河上溯流，直接在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就可以淡忘前世。
　　“三生石上望三生，流水年年江月横。”一个笑容满面的鬼魂轻飘飘跃上了奈何桥：“孟婆，这冥界数年不见又变样了啊？”
　　一身黑裙的美丽妇人缓缓抬头，嘴角扭曲着，似乎想努力回一个笑容，结果却让整张脸变得狰狞。
　　“你还记得我啊？”
　　鬼魂挠了挠后脑勺：“是啊是啊，我每次死了以后，一进这地府就将以前几辈子的事情都想了起来，弄我的总是头痛，我看他们就没这个苦恼！”笑面鬼魂说这话，转向那些神情淡漠行动迟缓的游魂们。
　　“总有例外啊……”孟婆含糊略过这句话，递上一碗汤：“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笑面鬼魂也不计较，呵呵一笑，接过碗，一口喝下去，还露出享受的表情来，然后扔下碗，朝身后摆了摆手，大步朝转生池行去。
　　
　　“下一世是谁？”冥河畔生着大片的彼岸花，幽兰嫣红的花朵，烘托出妖异的魅惑，正对着奈何桥有一座小亭，这时候幽幽传出冷淡低沉的声音。
　　“回大人，下一世投在南瑶，盘氏，名迦玉。”
　　“哦……盘迦玉吗？”
　　“是，大富大贵，长寿百年。”
　　“很好。”
　　“……大人……”
　　“还有何事？”
　　“伏羲大人在后殿。”
　　
　　天孙曾经以为，离开那一个人，是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痛苦，可是当真的离开以后，真的切身经历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跟寂寞之后，一切似乎都淡了。
　　再深的伤口都有愈合的一天，再大的痛苦也有消退的时候，沧海桑田天荒地老之时，他一切都看淡，只隐在暗影中，执一杯清酒，目送那抹模糊又清晰地魂魄一遍一遍踏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一去不回。
　　自那一世之后，这个人的每一次轮回都不会有他的痕迹。
　　



番外六 前生今世（上）

　　楚双洛十五岁情窦初开，恋上了一个异族男子。
　　
　　双洛的娘是武馆馆主的女儿，绣花缝纫一概不会，大字也不识一个，倒是会些花拳绣腿，做得一手好菜，嫁给米店掌柜双洛的爹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只是将女儿双洛养成了野丫头，成天往城外山野里钻。
　　那天是她及笄，母亲颇为慎重的替她绾发，玉簪冰凉尖利的一头划过头皮，让双洛心里小小的叹息了一下。
　　是啊，她还记得邻家姐姐及笄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跟她玩耍过了，每每就是端一把椅子坐在窗前，痴痴的看着外面，偶尔有年少风流的男子路过，脸颊还会微微泛红。
　　楚双洛不由一个冷战，她可不要这样，隔壁家小二狗子还欠她三记长拳，还有……
　　“妈妈，我想出城看芒花……”楚双洛颇为讨好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双洛，不要胡闹！你都十五岁了！”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的声音。
　　我哪有胡闹！双洛心里悄悄顶嘴，然后朝门边做了个鬼脸，再回头扯起了母亲的袖子。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一切动作都落在自己母亲的眼里，却并不害怕，她的母亲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一般人不会答应的事情，娘亲却可能会同意。想到这里，她提了提自己长长的裙裾，仰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果然，母亲同意了，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略微迟疑的唤了她一声。
　　“妈妈？”什么事？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好好玩……”
　　
　　如果那一天，她不出门，或许就永远不会跟这个男人有交集，二十岁的楚双洛看着身边安稳熟睡的男子，这般想着。
　　
　　尽管他笑嘻嘻一脸无害地宣称自己名叫祁慎，双洛还是第一眼就辨出他不是个华族人，那样深刻的眉眼，刚毅的脸型轮廓，没有半点像双洛平日里在学堂见过的少年郎。只是那时候的她心思全在男子怀里大束的管芒花上，于是摇着一头几乎松散的发髻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在哪摘的这么好的花？”
　　男子笑而不语，只是默默走到她面前，猛地将花递到她的鼻尖下面。
　　楚双洛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脸上一红，夺了花急急向后跳开几步：“你这人怎么……”
　　“我怎么你了呢？”男子歪了歪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爽朗。
　　楚双洛被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心里发慌，转身，一刻不停，落荒而逃。
　　真是个登徒子！
　　楚双洛想起自己在学堂外面偷听到的这个词语，狠狠地扣在那个外族人头上。
　　可是，那样爽朗的笑声，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了。
　　于是第二天，楚双洛有鬼使神差的来到老地方，那个叫祁慎的男子居然也在，正盘腿坐在百年老樟树粗壮的树枝上，嘴边叼了根狗尾巴草，口里哼着调子奇怪的曲子。
　　曲调很悲伤，带着淡淡的无奈，从来不喜欢听曲的楚双洛居然从里面听出了几分惆怅跟孤单。
　　
　　“你是穆族人吗？”双洛的认知中，除了大周，外族似乎就只有北穆了，于是这样问道。
　　男子回头看她，露齿一笑，脸上原本的阴郁一扫而空，他好整以暇的侧过身来，斜眼看着双洛，褐色的眸子里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呀！你来了！”他对双洛的问句不置可否，只是悠闲的打招呼。
　　楚双洛眯眼看了看他落脚的地方，低头动作利落的挽起裙脚，捞起袖子，三下五除二轻松爬上了树，动作灵活的像一只小猴子，待到她爬到祁慎身边时，好笑的发现后者居然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来。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真是好听。”
　　祁慎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她身后，像是确认他确实坐稳后，轻轻吐出几个字：“这是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的牧歌。”
　　“草原啊！我爹爹以前带我去过呢……”双洛立刻露出骄傲的神情，还有很多很多的向往：“我喜欢那里的风，还有好多好多的牛啊羊的。”
　　“哦？你喜欢？”祁慎不动声色的重复着，诱导眼前的女孩说的更多。
　　双洛用力点头：“可惜打战了，我去不了啦！”
　　她愤恨看着北方，学着周遭大人惯有的腔调：“该死的北穆人，没一个安好心的！”
　　祁慎先是一愣，然后爆出一阵夸张而爽朗的笑声，在老樟树的树枝上前俯后仰。这样子自顾自笑完一阵后，他才很配合的仔某人怒目之下露出惋惜的表情：“真是可惜啊，你看不到草原了！”
　　“所以我才讨厌打战啊！因为打战，我爹爹都不能出门，不能给我带好玩的东西了！”楚双洛细数起自己的遗憾，那些镶着漂亮宝石的弯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酥油跟奶酪，还有牛角制成的号角。
　　“是这样啊……”祁慎附和着她的话，心里却寻思，看，这就是一个小姑娘眼里的战争。而自己为此厌恶烦恼纠结不清又是为了什么？
　　“你还不懂战争！”他突然脱口而出。
　　楚双洛理所当然的白了他一眼：“我当然不懂，我昨天才十五岁！”
　　“是吗？我以为你才十二三岁啊！”祁慎不以为然的揶揄道，以此化解刚才一时冲动造成的尴尬。
　　他原以为依着这个小姑娘的性子，绝对会火冒三丈，结果后者却只是叹了口气，双手托腮：“我也想啊……长大真不好！”
　　她苦着脸指了指自己：“要穿这么麻烦的裙子，要梳这么难看的发髻，还要嫁人！”
　　祁慎几乎大笑，强自镇定道：“你要嫁人？”
　　双洛长叹一口气：“是啊，一个月以后。”娘亲昨天晚上跟她开诚布公，男方是城里最有钱的白家。
　　祁慎的嘴唇轻轻抿了下：“恭喜啦！”心里却在感慨，这么个孩子，怎么就要嫁人呢？大周人的做法真是难以理解。他对眼前女孩身穿嫁衣的形象想象不能。
　　“有什么好恭喜的啊！”双洛再次送上白眼，而后握拳：“在出嫁之前我要狠狠地玩！”
　　祁慎眯起眼睛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伸手拨开自己额前的碎发，朝双洛露出自己洁白的八颗牙齿：“也好，我姑且陪你好了！”
　　双洛冷嗤，似乎厌倦了一直呆在树上，双手一撑就跳到地上，拍拍手，一脸挑衅：“你行吗？”
　　祁慎收回下意识伸出去护她的手，继续笑，对她的问句不置可否：“丫头，你叫什么？”
　　“楚双洛！”双洛得意洋洋道：“这是定城最有学问的先生给我取的名字，楚雁西逐双江月，湘云北断洛城山。”
　　“是个好名字。”祁慎这般说道。
　　
　　一个月后，楚双洛未能如期出嫁，白府的少爷实在病的太厉害了，还没等到新娘子进门，就一命呜呼，楚双洛先是替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掉了几颗同情泪，接着就想起自己再次恢复自由身，便没心没肺的跑去城外见祁慎了。
　　“丫头，现在有个很好的词语形容你啦！”祁慎总是在老地方等她，每次都是在双洛来之前来，在双洛走之后走，行踪成迷，楚双洛先前也对此好奇了一段时间，还故意假装回家，又偷偷跟过去尾随其后，却总是会被莫名其妙的甩开，失败几次后，她很听话的不再跟踪。
　　“什么词？”双洛学着他的样子眯眼，叉腰等他狗嘴吐象牙。
　　“寡妇。”祁慎躺在树下咬着狗尾巴草淡淡说道。
　　双洛火冒三丈，脱了鞋就朝他扔去：“别人说我克夫我也就认了，你这狗嘴果真……”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祁慎本来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将她惹哭了，连忙一跃而起，急忙扶住双洛颤抖的双肩，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情不好就在家窝几天，干嘛还要出来？”
　　“我心情不好，当然要出来。”她移开眼睛：“今天白家少爷下葬，我偷偷跟过去看了，居然……”
　　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开口：“居然还是个孩子，好像才十岁……”
　　楚双洛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扑到了祁慎怀里，发抖：“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棺材被埋进土里，我爹娘从来没告诉我，从来没告诉我……”
　　她很难受，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年轻的生命，还是为了自己。
　　祁慎沉默，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片了然，他的手指安抚的划过双洛紧绷的脊背，最后停留在她的脸颊。
　　如果在北穆，你会好过得多……他很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他想起了昨天夜里的军事会议。
　　两个月后，围攻定城。
　　
　　他收敛心神，温柔的替怀里的小女孩子顺着头发，替她擦去眼泪，然后在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印上一个吻：“我只好再多陪你两个月啦！”
　　楚双洛满脸通红，却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羞的。
　　
　　是啊！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男人，十七岁的楚双洛这样子对若宁说着，两个人哼着远古流传的牧歌，赶着牛羊在草原上放牧，远处天际厚实的战云丝毫没能影响她们的幸福。
　　
　　后来发生的事情双洛并不是很清楚，她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活着的女孩子，尤其是在白家少爷死后，连自己的父母都变得陌生，日子浑浑噩噩，带着对战争的恐惧，缓慢又残忍的向前推移。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双洛再一次偷跑出城，却没有看见祁慎，那时候已经是冬季，枯黄的芒草被大雪压的严严实实一片白茫茫，没有任何踪迹，就像是他们两个，之间其实并没有联系。
　　双洛觉得自己快要被失望淹没，或许，是比失望更加难以让人忍受的情绪，直到太阳落山后，她才失魂落魄的走回家，靠近城墙时，突然愣住。
　　白幡，满城的白幡。
　　是啊……她隐隐听爹爹说过，北穆人已经兵临城下，不许她在去城外玩耍了，可是那还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啊……今天怎么就……
　　那时候的双洛还小，并不懂的什么是民族的气节，皇朝的尊严，只是一路行来，看着满街的白旗，缩头畏尾的平民跟趾高气扬的北穆军人格外刺目。
　　定城，这个她从小生活的城市正在铁蹄之下苦苦呻吟。
　　一种无言的悲恸迅速攥住了双洛的心，定城被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背叛了，如同她被祁慎背叛一样，毫无预兆，瞬间天崩地裂。
　　
　　“双洛，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妈妈急死了！”母亲老远就奔了出来，警惕的瞪了几眼不远处神情暧昧的北穆兵，用力将双洛抱进怀里，声音里是双洛从未听过的惊慌失措。
　　“妈妈……”双洛鼻子发酸，哑声唤道，接着被母亲更紧的抱住。
　　“外面不太平，双洛，在家里好好呆着，知道吗？”
　　“恩……”
　　“妈妈……”
　　“恩？”
　　“北穆人一直都要呆在定城了吗？”
　　母亲沉默，然后轻轻拨顺双洛松散的发髻，低沉而慎重的说道：“定城从来不会落到北穆人手里。”
　　
　　妈妈，你不知道，定城最终还是落在了北穆人手里，以极其惨烈的方式。二十岁的楚双洛以慎亲王妃的身份路过定城的时候，看着不知名的义士满含杀气钉在马车窗边的羽箭时，心里这样念着。
　　那时候，锋利的箭尖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了浅浅的一道血痕，
　　不痛，不痛，心更痛。
　　
　　楚双洛并不知道，后来载入史册的庆应十年冬天的那场屠杀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她只记得半夜里迷迷糊糊的被母亲摇醒，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就被拉拽着朝南门跑去，一路上浓烟滚滚，入目的尽是火光跟废墟，入耳的全是女人孩子的尖叫跟哭声。
　　还有狰狞的笑声。
　　白雪似乎混杂着某些粘滑的液体，踩上去感觉十分不好，双洛一路跌跌撞撞的被逃难的人群拥挤着，爹娘在上一个转角时就不见了，鞋也掉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刺痛。她下意识低头，一股强大的不适感猛烈的冲击着她的心脏，满地的血……
　　双脚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楚双洛在满是鲜血的雪地里连滚带爬，刚开始还有恶心的感觉，看多了，就麻木了，只是再也站不起来，什么都不敢多想，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一定要逃出去。
　　
　　这满城的恶鬼！
　　楚双洛被三个北穆士兵围了起来，他们带着一样的淫笑，相互间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将目光落在双洛的身上。那种眼神，让双洛恶心的想吐，神经紧绷着，被恐惧跟厌恶凌迟。
　　双洛侧过头去，不愿意再承受这样的目光，而就在侧头的瞬间，她恨不得自己即刻瞎掉，爹娘支离破碎的尸体就那样躺在不远处，双眼圆睁着，看着漆黑的天空，无声控诉。
　　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断，双洛沙哑的喉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的朝其中一人撞去，手里尖利的玉簪稍微一滞后刺入了对方的胸膛，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噗”，这一番动作费尽了双洛所有的力气，连簪子都拔不出来，她大口喘着气，放弃的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可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马蹄声，刀出鞘的声音，还有沉声的喝问，双洛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却是月下的两个骑马的身影，对峙着。
　　她呻吟一声，爬坐起来，发现自己安然无恙，而身边却多了好几具北穆人的尸体，有人救了她。
　　谁？
　　她定睛看向月下的骑士，其中一个一身青袍，手持银剑，发丝一丝不苟的盘在乌木簪子上，月下的面容清俊不凡，很是年轻。
　　而另一个……
　　双洛紧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直直看着那个人，褐甲白马，长刀染血，跟今夜她遇见的任何一个北穆人一般的装束。
　　“不要这样看我……”祁慎轻声哀求着，眼中是双洛读不懂的情绪，悲伤而无奈。
　　等待他的却是长剑，青袍侠士策马过来，剑指他的喉管，祁慎心中一凛，横刀抵挡，坐下的白马厉声嘶鸣，原来那侠士不过是虚晃一招，目标却是他的坐骑。下一刻，侠士已经回马到双洛身边，朝她伸出手来。
　　“跟我走。”侠士的声音冷静低沉，让双洛下意识伸出手，被他拉上了马。
　　“双洛！”祁慎一边愤恨不甘的强行控制自己的坐骑，一边朝她大吼。
　　楚双洛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便缩回了侠士的怀里。
　　
　　对于那一场屠杀，双洛并不知道该恨谁，恨轻易投降的守将？恨不甘失城的义军？恨不愿意成为亡国奴而反抗的平民？恨毫无人性的北穆士兵？
　　双洛全都恨，这恨意清晰地从心口蔓延开来，渗透进她的灵魂，当自己害怕的缩在那个青袍侠士怀里出城的时候，当她亲眼目睹了整场杀戮后，很多东西都被改变了。
　　那个一身褐甲的高大身影连同他手里的钢刀，一同扭曲成楚双洛最不愿意面对的梦魇。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一把剪刀，将她的灵魂剪的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2009.09.15.16.30==>呵呵，这就是原本的楚双洛的故事，看出区别米有，我们的巫曳筒子就是在双洛跟祁慎见面之前做了手脚，改变了一大堆人的命运啊……其实这个故事在我郁闷而伤春悲秋的高三物理课上成型的，那时候的版本琼瑶而狗血，这次重写，再看，还是无比的琼瑶，叹气……
谨以此章纪念我已经逝去的青春年少。




番外六 前生今世（下)

　　楚双洛，对于裕禛，你究竟是爱还是恨呢？二十岁的楚双洛看着镜子，这般问着，身后的文墨依旧是一身青衣，侧身而立，手中的青芦剑稍稍斜指，戒备的等待着。
　　
　　是了，将双洛从那个人间地狱里救了出来男子，叫做文墨。
　　文墨啊文墨，十五岁的双洛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轻嗅着鼻尖萦绕的清新墨香，终于给躁动不安的灵魂找到了几分安宁，这时候的她是最脆弱的，在最脆弱的时候，双洛遇上了文墨。
　　就好像濒临溺毙的人紧紧握住了一块浮木。
　　文墨带她上了太行山，据他所说，那里有他的师父。
　　“我有个师妹叫倾颜，你可以跟她一块住，待到世道安定后，再下山另谋出路。”
　　文墨的话总是不多，一路上只在必要的时候说几句，想来，这句话他认为是很必要的，双洛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文墨跟她虽然同骑一匹马，却始终守礼的保持一小段距离，避免暧昧的肌肤相贴，同时又体贴的护着她的身子，不让她不小心颠下来，费力而麻烦的事情，他却极度用心的在做。双洛低头看着他紧握着缰绳的手，在定城那一晚上磨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要在乱世中活下去，就要牢牢捉住身后的男子。
　　她突然回过头，看着文墨：“我要谋什么样的出路呢？”
　　文墨略带些不自然的偏了偏头，将目光落在别处：“找个好人家，嫁人生子。”
　　嫁人？生子？
　　双洛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她微垂下头，露出略带羞意的笑容，适时晕红了脸，轻声问道：“文大哥，你愿意娶我吗？”
　　虚环在她腰间手臂陡然僵硬，文墨许久没有说话，只闻得沉重的呼吸，马儿小心的在山道上走着。双洛闭上眼睛，心剧烈的跳动着，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乎文墨的回答，她只是对这样的自己无比的厌恶。
　　可是，在眼睁睁看着父母那样悲惨的死去之后，她怎么还可能再去过所谓平凡的日子，嫁人生子了此一生？
　　只要想到那个晚上，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向外散发着恐惧跟恨意，让她不由自主的发抖。双洛咬紧牙关，拼命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能再想那个夜晚了，一点都不能再想了……可是，那些恐惧跟仇恨如同不断上涨的寒江水，从脚跟开始，一路蔓延，让她几乎没顶。
　　“……双洛……”温暖的手臂轻轻扶住双洛的肩膀，茫茫江水之中再次出现了浮木，双洛用尽全力将它抱住。
　　“我根本就无路可走……”
　　“不是的……双洛，你现在还很混乱，你需要时间冷静……”文墨的手臂缓缓收紧，继而将那个脸色惨白不停发抖的女孩抱在怀中，轻声在她的耳边安抚着：“你还不知道你要什么，你要冷静，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冷静？双洛心里重复着这个词语，她还不够冷静吗？一般的女孩子，遇着她这样的情况，早就疯了。
　　她冷冷推来文墨，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魔障，笑容平淡：“是我逾矩了……”说着，她却带着无比的依恋再次靠上文墨的肩膀，眼泪悄然滑落，缓缓在文墨的青袍上晕开。
　　
　　后来在太行山上，他跟我说，世上总是有一见钟情的事情发生，可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喜悦，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一手主导的一见钟情。
　　十七岁的双洛这样子跟身边的若宁说着，语气里带着嘲讽跟自厌，而若宁只是安静的笑着，轻声问，是吗？
　　是吗？
　　双洛怅然无语，她自己都不知道。
　　
　　文墨在覃怀照顾了双洛一个月，一个月的无微不至，一个月的精心呵护，一个月的柔情缱绻，让双洛几乎就忘记了过往。可是山下的战事依然在继续，文墨不可能为了陪她而对这个风雨飘摇的皇朝不闻不问，数日来不间断的飞鸽传书，终于让他做出即刻下山的决定。
　　“在你心里面，大周是第一位，我会是第二位吗？”临行时，双洛轻轻靠在文墨的怀中，问道，说话的时候，她的笑明艳动人。
　　文墨的心兀然一滞，这样的姿态跟表情，根本就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该有的，他的十指不由自主的抚摸着双洛的脸颊，想将那样的笑容抹去，柔滑的肌肤触手升温，让他瞬间心猿意马。
　　“我是第二位吗？”双洛依旧笑问。
　　文墨突然烦躁，移开手，回身去牵缰绳，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要胡思乱想了双洛，哪有什么第一第二啊……”
　　双洛听话的不再问他，乖巧俏丽的站到路边，给那些随他下山的师兄弟们让出空地，文墨上马，下意识回身，正好看见自己的师妹倾颜站在双洛身边，笑吟吟看着自己。小师妹特有的金色眼眸跟他对视的瞬间，璀璨夺目。
　　“文墨哥哥，早去早回一路保重啊！”倾颜朝他用力挥手，相比起来，站在一边的双洛只是低着头，似有重重心事。
　　文墨强压下油然而生的不安，下令出发。
　　
　　若是早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我无论多危险都会带你一块下山，后来文墨无比绝望的对双洛这样说，那时候，双洛已经二十岁，是尊贵无比的慎亲王妃。
　　
　　文墨没走多久，双洛就离开了覃怀，原因很简单，一天夜里她依着倾颜的传话去见文墨的师父，走到门前就敏锐的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不得不庆幸定城那场屠杀赋予她的求生本能，当下便迅速回房，收好行李，循着小道离开了覃怀。
　　明知道倾颜对自己的敌意后，傻瓜才会留下来任人宰割。双洛这样想着，可是，她并不知道，即使离开了覃怀，自己依然无法摆脱悲惨的命运。
　　楚双洛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参军的叔叔，可是几年没有联络，根本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她随着战乱的流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流浪，尝试向京师靠近，尝试去寻文墨，可是那样的时局，那样的乱世，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如意。
　　两个月后，双洛放弃了寻找任何亲人，因为她沦为了娼妓。
　　
　　我杀了很多很多人，你还要我吗？十六岁的楚双洛瘫软在潮湿的地牢里，轻声问道，我跟很多很多人睡过，你还要我吗？
　　而后，她被祁慎紧紧抱在了怀里，坚硬冰冷的盔甲咯得她痛不欲生。
　　
　　双洛悲哀的发现自己无比害怕死亡，一同被买入妓院的女孩当着她的面自尽，她只是颤抖着爬过去替她合上眼睛，然后在鸨母尖利的刀刃面前柔顺的俯首，言听计从。
　　“恩，是个乖巧听话的姑娘。”鸨母挺着硕大的胸脯说着，对双洛的态度极为满意。
　　双洛赔笑着，看着鸨母手里的刀子，手指紧紧蜷着，如果此刻能抢到那把刀，她一定很想将那张恶心的脸画个稀烂。
　　当天晚上，双洛将自己的初夜卖了一吊钱。
　　
　　双洛时常做梦，梦里有大片的管芒花，当她欢笑着扑开那些白色的轻盈的飞絮后，摇曳的花从后却现出一个男子的背影，男子始终背对着她，然后唤她迟迟。
　　文墨给她起的小字，迟迟。
　　双洛大惊，转身就要跑，脚步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男子转过身，却分明是祁慎的脸。
　　这样的梦总是让她清晨惊醒，身边陌生的男人也总是睡得跟死猪一样，然后她走出房间，打了井水冲凉，任冰凉的水滑过自己满是瘀伤的身躯。
　　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可以活下去。
　　
　　定城沦陷，再次被屠城的消息传来时，双洛已经在南下，当她走走停停随着鸨母来到下一个城市的时候，却传来了北穆人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
　　真快！
　　双洛暗自赞叹，这一路定然是摧枯拉朽，一点抵抗都没有遇上。真是可悲的大周人，双洛心里替那些惨死的定城人感到不值。鸨母的生意似乎越来越好，双洛总是能接触到一些官员，当天晚上她就跟几个姐妹一同被叫去知县府上陪酒，然后县官大老爷一眼就相中了已经越发出脱美丽的她。
　　“大老爷你要怜惜些啊！我家双洛还小呢！”老鸨脸上的粉噗噗掉着，尖着嗓门嗲。
　　“双洛吗？好名字啊好名字……本老爷会好好疼惜你的！”年纪可以做她爷爷的县太爷伸手捏揉着她的身子。
　　当天晚上老县太爷死在了双洛的身上，因为他说，要将城献给北穆人，于是双洛柔媚的手指按向了他颈后的死穴。双洛厌恶的踢开僵冷的尸体，穿上衣服，赤脚开门寻到一个军官，后者一脸惊疑不定的接过她递上来的文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县老爷中风死了，现在北穆围城群龙无首，你正可以凭着这张纸调动城中守军。”双洛面无表情的说着：“我知道你不甘心就此投诚，那就去战吧！战去最后一兵一卒，能杀几个北穆人就杀几个！”
　　那个军人沉思片刻，收好文书，朝她抱拳：“姑娘你尽快离城。”
　　双洛挑眉：“我自然会走。”难道还在这城里等死吗？她冷笑起来，回房寻了自己的绣鞋从容离去，跟着大堆人马迅速的离开了这个即将沦陷的城市，逃往更南的地方。
　　那个城市，最后坚持了三天，战况奇惨守军基本全军覆没。
　　
　　楚双洛生日的那天来到了黄河边的一个城市，因为对岸就是京师，属于大周的重镇，这时候的双洛已经甩脱了鸨母，一个人向南流浪，不知归处。北穆人依旧例行围城，双洛在街边听了一会老百姓的闲话，自行找到当地的一家青楼，当晚知府大人要宴请客人，青楼能拿得出手的美人却不多，正好双洛补了一个缺。
　　知府大人偷偷宴请的客人果然是北穆人，双洛柔媚的眼波在那些北穆人跟大周官员面前逡巡，试图锁定最佳目标，同时也在寻找合适的结盟对象，对于这些手段，她已经完全驾轻就熟。
　　可惜，没有一个人，举止言谈间哪怕流露出那么一丝不甘不忿，或者官做得越大越怕死。双洛心里冷冷想着，将眼波抛到席间地位最高的北穆人身上。
　　愿者上钩。
　　杀了这个北穆人，这群贪官不反也要被逼着反了罢……
　　乱世之中，女人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
　　
　　这次双洛的运气却没有那么好了，北穆人是死了，东窗事发，双洛很快就被投到了地牢里，被打乱了全盘计划的知府大人亲自审问，就是要逼她承认自己是义军流寇，好向那些震怒的北穆人交差。
　　义军？
　　双洛冷笑着啐了一口血，蜷缩在冰凉的水中，她这样的贱人，怎么配自称义军？而且，她痛恨那些乌合之众，若不是太过相信他们，自己的父母怎么可能死？当然，若是知府大人答应放她一条生路，双洛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的。
　　不过这是天方夜谭。
　　
　　“押下去，让北穆人明日亲审！看她嘴硬到何时？”终于，知府大人失了耐心，让人把如同一块破布一般的楚双洛拖进了地牢。
　　若是普通人，大概会抓紧这仅剩的时间自尽，以避免更多的苦难，然而，双洛只是呆呆躺在潮湿的地上，她怕死，不敢死。
　　她无比想念那些定城外绽放的管芒花。
　　然后，她又做了那个满是管芒花的梦，梦里依然是唤她迟迟的祁慎。
　　第二天清晨，惊醒双洛的不是刑具摩擦的残忍声音，而是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唤。
　　“双洛……”
　　楚双洛先是奇怪为什么这次不是叫的迟迟，随后惊醒，小心翼翼爬起身，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真的是祁慎，一身光鲜亮丽的褐色盔甲，站在自己身边几步远的地方，表情复杂的看着她。
　　“双洛，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如获珍宝的喜悦跟满是怜惜的心疼，让双洛本人一时恍惚。
　　眼前的人，是杀死父母的帮凶啊……
　　乱世之中，女人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
　　双洛放松自己的身体，靠着本能朝祁慎的怀中依去。
　　
　　而后的事情不了了之，双洛被祁慎带进了军营，不知道是不是大周国祚未尽，命不该绝，就在北穆人摩拳擦掌打算过黄河围打京师的时候，北穆的皇帝突然驾崩，主帅裕昊忙着回国夺权，跟大周订立了城下之盟，双方划河而治。
　　祁慎似乎松了口气，待到双方盟约一结，便带着双洛直接去了草原。
　　“双洛，我们忘记一切，去草原过一辈子吧！”他这样对她说，说话时，紧紧握着她的双手。
　　双洛只是微微垂目，柔顺的说道：“都听你的。”
　　祁慎却露出难过的表情，他知道，那个十五岁的双洛，已经不见了，草原上，还能找回来吗？
　　好在，回到草原的楚双洛，似乎终于拜托了一些阴影，开始多了几分生气。
　　
　　若宁啊若宁，你爱你的夫君吗？双洛撒娇似地扯着若宁的衣袖，问道。
　　爱吧……若宁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
　　可是他是北穆人啊……北穆跟大周，总是有那么多不共戴天的仇恨。
　　可是，爱了就是爱了……
　　若宁安静的笑着，伸手抚过双洛的脸颊，温柔的低喃，双洛，不要哭啊……你还这么小……不要被那些不好的事情毁掉自己的一生。
　　若宁看错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被撕裂了。
　　
　　草原上比邻而居的是一对夫妻，男的是北穆人，亦是祁慎曾经的同袍，女的叫若宁，却是江南人，不知道怎么流落到北方，后来就跟自己的夫君在一起了。若宁是个安静贤淑的女子，在自己帐篷前种了很多漂亮的花朵，双洛总是喜欢去找她说话，细心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若宁比自己打了五六岁，一举一动都极为温柔，明明跟自己的母亲一点都不像，可是对着她，双洛总有一种再一次看见母亲的错觉。
　　草原上的生活自由而惬意，每日男人们出去放牧，女人就在帐篷里张罗吃食，缝补衣物，若是遇上男人们赶集的日子，放牧的任务就落在了若宁跟双洛身上。双洛极喜欢骑着马追逐羊群的感觉，所以每次放牧都极为开心。
　　开心的，忘了一切的不如意。
　　“若宁，若宁，你的孩子出世后，我一定要做干妈！”双洛看着若宁微微隆起的腹部，愉悦的说道。
　　若宁但笑不语，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风吹草低现牛羊，美好的女子们吆喝着驱赶羊群，丝毫没有看见远处集结地暗云密布。
　　那时候的双洛，已经十九岁了，在祁慎的精心呵护下，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十五岁，没有定城三屠，没有之后的颠沛流离辗转求生。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关于管芒花的梦，却执拗的要祁慎唤她迟迟。
　　
　　迟迟……
　　祁慎低喃着，亲吻着双洛的手指，他爱极了双洛的手，每一根手指，每一寸肌肤都不舍得放过，亲吻，噬咬，吸允，带着厚茧的手掌跟她纠缠不清，十指交握，继而向上蔓延，直到全身，双洛闭着眼睛，听他一遍一遍叫着自己的小字，心下的不安跟愧疚终于消退少许。
　　妈妈，爸爸，你们看见了，跟祁慎相爱相亲的不是楚双洛，是一个叫迟迟的女子。
　　双洛紧紧搂住祁慎的脖子，双腿张开，缠上了他健壮有力的腰，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融进去，包裹住他。
　　偷欢一晌，谁顾夜长？
　　
　　第一个发现若宁尸体的是双洛，前天夜里，他们居住的帐篷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双洛担忧的想去看个究竟，却被祁慎紧紧搂在怀中，生怕她离开的下一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第二天，她骑马过去，就看见若宁冰凉的躺在泥地里，若宁的丈夫已经不知去向。
　　双洛跪在草地上，直觉的寸步难移，脑中闪过无数的信息，是的，裕昊称帝了，北穆休养了几年，又开始动南下的心思，既然要打仗，这些归隐的武将自然要召集，而那些成为妻妾的华族女子自然是要杀掉。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祁慎追了上来，从后面将她抱进怀中，双洛全身颤抖着问道，后者轻轻嗯了一声。
　　双洛无言，只觉得天地勃然变色，血色的草原，墨色的天空，这个草原像一只突然发狂的野兽，刚刚吞噬了若宁，下一个会是谁？
　　自己吗？
　　“祁慎，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双洛将自己蜷缩在祁慎的怀里，任凭他怎么安抚都无法平静，若宁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满身泥沼，鲜血从□汩汩流出，双洛突然抬起头，用力的捧住祁慎的脸，紧紧看着他满是悲伤的眉宇，呢喃道：“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祁慎闭上眼睛，只是吻住她，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你不会死，有我在，谁都不敢动你……”
　　
　　是啊！双洛之前的担忧简直可笑，祁慎是谁呢？北穆慎亲王，皇帝裕昊的亲侄子，只要他肯回归，谁都不敢轻慢她，双洛跟着祁慎回到了北穆中都，觐见，受封，然后变成了慎亲王妃，紧接着，便跟着祁慎挥师南下。
　　这么顺利？就是这么顺利！因为她是裕昊安抚慎亲王裕禛让他替自己卖命的手腕啊……
　　一切似乎就是这么顺利，双洛却觉得，两个人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午夜梦回的时候，双洛越来越喜欢侧身端详裕禛的脸，目光描摹着他俊挺深邃的五官，不厌其烦，直到天明破晓，裕禛睁开眼，她才慌乱的闭上眼睛，假装熟睡，等待着裕禛悄然落下的吻。
　　
　　以慎亲王妃的身份踏上曾经的大周领土并不讨喜，不仅仅是刺客的袭击，还有平民低声的诅咒跟恶意的眼神，指指点点，让她如芒刺在背。可是双洛从来不愿去裕禛那里诉苦，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吗？若是怕死，就卑微的活着吧！
　　直到那一次被暗箭划伤了脸颊，伤口终于落到了裕禛的眼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遣退了所有人，坐到双洛身边，捧着她的脸颊，无声的哭了起来。
　　他在替我哭呢……双洛心里想着，发现自己明明心如刀割，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或许想早日结束这样无望的痛苦，裕禛发疯一般攻城略地，慎亲王的名字被大周军官同杀神联系在一起，让他们闻风丧胆。来自中都的封赏跟嘉奖接踵而至，让人目不暇接，裕禛的风头甚至压倒了自己的堂弟永亲王，外人无不嫉妒的看着，双洛却知道，尽管裕禛一脸平静，却根本不快乐。
　　或者说，是痛不欲生。
　　
　　终于有一天，这一切都走到了终点，双洛沐浴后进入营帐，便被一把长剑抵住了脖子。她从容抬眸，看着持剑的男子，突然理解了命运的可笑。
　　这个人，一身青袍，却是文墨。
　　文墨显然比她更加吃惊，五官扭曲，连手中的剑都差点握不住，他暗自调整着呼吸，低声问道：“双洛，你怎么会在这？”
　　双洛轻轻眨了眨眼睛，知道身后毫无动静，便轻笑了出来：“这是慎亲王的大帐，我是慎亲王妃。”
　　文墨的双眼直往外冒火，似乎想训斥她毫无廉耻，随意攀龙附凤，却又忍住，只是声音凝滞沙哑：“给我一个理由！”
　　双洛低眉扫了一眼青芦剑，突然向帐内深处走去，文墨迅速放下剑，紧紧跟上，而后看着双洛一派从容的梳妆打扮，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却带着隐约可辨的悲戚。
　　“你是被逼的是不是？”他又问，觉得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理由。
　　双洛对着镜子很久，淡笑着摇头，然后问道：“文大侠是来行刺我夫君的吗？”
　　文墨皱眉，“夫君”二字让她很不舒服，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不是那个叫迟迟的女孩子。
　　“双洛，你听我说，在这里不要出声，待会慎亲王进来，我一举夺下他性命，就带你走。”他转身搜寻帐里隐蔽之处，丝毫没察觉双洛脸上划过的凄然。
　　“文大哥，如果我不做，你会杀我吗？”
　　清辉瞬间而至，文墨戒备的将剑指向双洛：“你不要逼我。”
　　“我当然不会……”双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眼满是柔情，看着空洞的帐门：“文大哥，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怕死呢……”
　　她的唇角轻轻勾起，文墨现在所处的位置很是隐蔽，裕禛若是进来，根本没时间防备，以文墨的功力，甚至有余力先解决掉她而后开始偷袭。她站起身，尝试着朝门口走去，却被青芦剑挡住。她转头看着文墨，从他墨色的眸子里读出了警告。
　　侠者无情。
　　她轻笑，余光撇到帐外人影一闪，突然大叫，同时伸手紧紧将文墨的青芦剑抱在了怀里，三尺剑锋直透胸口，她强忍着巨大的痛楚紧紧拽住剑身，不留给文墨丝毫拔剑的机会。
　　她知道，文墨不忍心强行拔剑的。
　　失去生机的身躯飘摇着就倒在了地上，身后似乎传来男人如野兽般的悲鸣，双洛强行睁开眼睛，心想，自己应该还有力气跟裕禛说，说……
　　
　　双洛一直以来都很害怕死亡，于是以此为借口半推半就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她反而不怕了。
　　只是有些遗憾。
　　二十岁的楚双洛闭上眼睛时，这样想着。
　　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这个世上，最爱裕禛的人，是楚双洛。
　　

作者有话要说：09.09.18.17.17==》番外结束，自以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知道各位看都没有，今天九一八，我本来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01 神迹

　　双洛盘膝坐着，流云无声的从身边飘过，远处有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她的身边有无数色彩斑斓的奇花异草生机勃勃的疯长着，绚烂的鲜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白鹤时而从天穹上飞过，穿云破雾，优雅的影子划过水面。而这些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平滑如镜的湖面。
　　垂着头，浓重的雾气遮去了她全部的表情。
　　湖面上一遍一遍回放着几个人的悲欢离合，里面的女子生着跟她一样的面容，陌生而又熟悉，刚烈而又娇柔，像藤蔓一般生长，像飞蛾一般死亡，朝生夕死，绚烂短暂。
　　终于，当水中再一次现出一身重甲的男子抚尸悲鸣嘶吼的时候，双洛早已如死水般的心境突然起了波动，让她下意识伸手，悄然划过水面上男子的脸庞。
　　悲伤的景象顿时支离破碎，化为阵阵水波。
　　——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可好？可好……
　　阵阵的回音突然充斥于她的脑中，无限膨胀着，一遍一遍的询问，一遍一遍的祈求，语气中的悲伤跟绝望几乎将她逼疯。
　　双洛尖叫一声，紧捂住耳朵，狠狠将身子向前倾去，下一刻，脸颊的肌肤有了冰凉入骨的触感，湖水扑面而来，包裹住了她的头，脖颈，肩膀跟双臂。
　　双洛将整个上半身全部浸入了水中。
　　终于，那些折磨人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睁开眼，在水中看着自己的头发如黑云一般悬浮着，看着水光中显得惨绿的肌肤，然后将胸中所有的怨气一并吐出，并将那些气泡仔细的打碎。
　　带着墨香的唇突然凑近，轻轻贴了上来，让几乎窒息的她兀然清醒，猛的坐回了原地。风轻轻抚过脸颊，水汽无声的蒸发着，带着微凉的感觉，脑中是一片混乱，各种人的面孔交替出现，双洛粗重而急促的呼吸着，许久才平复下来。她缓缓抬起头，感觉身后全然湿透的半长头发让她有些不自在，于是站起身，轻轻甩开，用手指一下一下理顺，顺便理顺自己的思绪。
　　她甩头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停在了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双洛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并不大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根本没想过自己究竟在那片湖水边上消磨了多久，她原本以为，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她简单的扫了眼眼前人的衣着，突然惊呼，这个人，根本不能算是人。
　　表面看，眼前是一个美丽的妇人，身披着一件宽大华贵的金黄袍子，上面有金线绣着的繁复纹路，气质雍容，朱唇如血，凤目含威，一头青丝高高的挽起，一丝不苟的别在凤冠之中，在如薄纱一般的雾气中，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个金黄的光环之下，贵气逼人，不露自威。
　　然而，华丽的广袖中有尖利的指甲悄然探出，珠玉琳琅的罗裙下粗大的豹尾若隐若现，丝毫不担心被双洛看见。
　　人面豹尾，居昆仑山，司天厉及五残。
　　几个残言断句从脑中飞掠而过，双洛从容的收回目光，已然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谁了。
　　面对真神，她异常平静，既没有觉得惊异，也没有觉得惶惑，甚至没有畏惧，连跪拜的欲望都没有。双洛只是昂首平视着眼前的女人，矜持的等待她说明来意。
　　尽管她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西王母，曾经掌控众生生死的女神。
　　
　　西王母并没有因为她无礼的姿态而生气，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笑容和蔼：“我差点以为你完全恢复了。”她的眼睛看着双洛的双脚，颇为遗憾。
　　完全恢复？双洛完全听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西王母只是笑着摆摆手：“没什么意思。”然后她回过身，广袖微拢，霞帔轻扬，示意双洛跟随自己，接着施施然朝远处的宫阙走去。
　　我为什么要跟着这个女人走？
　　心里有个任性的声音冒了出来，双洛不动声色的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西王母领着她踏着石阶一路向上缓缓前行，石阶尽头就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远远的只看得见高大模糊的轮廓，石阶上露极重，双洛的丝履踩在上面，沁凉的感觉直透背脊，路旁郁郁葱葱的长着不知名的碧草，柔顺细长，像是女人的长发一般服帖的贴着地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间或散发出糖果一般的清香。
　　这样的清香却让双洛恍惚，愣愣的跟着西王母的脚步，却惶然不知身在何处，去往何处，随着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分花拂柳，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她曾经来过这……
　　双洛几乎笃定的想着，可是却丝毫想不起什么时候来过，碧草的清香让她昏昏欲睡，渐渐的，眼前不再是前方的景色，反而变成了一级一级单调的石阶，光滑的阶面距离她的鼻尖越来越进，似乎下一刻就会直接栽倒在上面，可是双洛没法控制自己益发疲软的身躯。
　　而就在下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撞上石阶的时候，前方却抢出一个少年，让她猛的一个激灵，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少年身上穿着素色的长袍，额束紫玉，面容俊美，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隐着淡淡的忧伤与无奈，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时，那样的温柔，熟悉，让她心痛。
　　双洛清楚的感觉到身体中有某种东西突然苏醒，此刻心痛的并不是她的意志，那是谁？
　　她想回头询问西王母，却惊异的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在往常的噩梦中一般，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没法取得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除非自己醒来……
　　
　　对！这绝对是在做梦，双洛恨恨的想着，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又出现在这个地方呢？一切都是梦，她其实还是那个20岁的裕言，第二天就要去给沁霜大人做书记官的裕言，一切都是梦，要醒来！
　　双洛使劲的想如以往一般挣脱出梦境，却无法动弹，只感觉冰凉的汗水从自己的额头上滑落，顺着脸颊一路滑自己的衣服里面，冰凉的粘滞的触感格外的逼真，让她沮丧。素衣的少年依旧哀哀看着她，而后开口：“母亲，父亲大人也是为了我们好！”
　　他的声音清朗沉静，如同夜色中的寒月轻云，却如同一根尖利的锥子一般狠狠扎进双洛的头中，难以容忍的刺痛让双洛下意识的抬手捂耳朵，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的超少年的脸颊探去，颤抖着，小心翼翼。
　　“华儿……”她听见自己唤着，声音里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思念。
　　她的手已然抚上了少年的脸。
　　
　　手臂骤痛，如同一把剪刀将那些束缚双洛的思绪全然剪断，双洛悚然一惊，回过神来，惊讶的看着一手握着自己左臂的西王母，尖利的指甲已经全然没入她的皮肤，难怪这般痛楚。双洛再次回头看着自己的前方，依旧是浓重的雾气，哪里还有什么少年？
　　西王母收到她询问的目光，眸光微动，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尖利的指甲退出的时候，双洛的伤口也瞬间愈合，毫无痕迹，双洛早就对这些异景见怪不怪，直盯盯看着西王母。
　　“伏羲从幽冥抢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西王母却说了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转头看着路边的碧草，双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幻境都是因为这些碧草发出的清香。
　　“它们是返魂草，以前一直生长在幽冥，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种出来的东西，能让人想起很多前世的事情，是孟婆汤最好的解药。”西王母弯下腰，似乎要折一根草下来。双洛下意识后退几步，刚才那种感觉很不好，打死她都不愿意再试一次。
　　“前世的记忆？”她呐呐问道：“我听不懂，你是说，我刚才看的是前世的记忆？”
　　可是她的前世明明是楚双洛，并没有什么华儿之类的少年，也没有到过这个台阶……
　　西王母轻笑一声，收回手，回过身看着她们来时的方向，一望无际的幽兰湖泊安静的躺在远处，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道。
　　双洛一愣，下意识问道：“我看到的是什么？”
　　西王母很不客气的冷笑：“我以为你好歹还有些聪明！”
　　双洛不自然的咬了下嘴唇，道：“我看到一个叫楚双洛的女人的一生，那是我的前世？”
　　西王母不置可否，又道：“我说过，伏羲有段时间喜欢去幽冥抢东西。”
　　双洛无语已对，不明白为何西王母老提伏羲大人，后者略带嘲讽的瞥了她一眼，接着说道：“幽冥有块三生石，石上可以看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跟来世，某一天，伏羲取走了这块石头，将它安放在这湖底，你看见的就是上面的景象。”
　　如此说来，自己的猜测没错，幻像中那个死去的女人就是楚双洛，而自己以往常做的梦其实就是她死去的情景，随着一遍一遍的回顾，那个梦境在双洛脑海中已经无比清晰，这时候她才恍然发现，梦中的男子，一个是文墨，一个是祁慎。
　　那么，巫曳有是谁？
　　回顾这一世，对比前世，巫曳做了什么，这时候已经无比明朗，从白子修的康复开始自己的命运就开始脱轨，他不停的在阻止自己跟祁慎的相遇。然而双洛发觉尽管几个关键的点上巫曳做了手脚，自己却依然不由自主的重蹈了自己前世的覆辙，她依旧下了太行生，依旧遇上了祁慎，依旧被人谋害了性命。
　　巫曳的费尽心机还是成了一场空。
　　巫曳是谁？文墨还是祁慎？双洛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她已经跟着西王母一路上山，西王母并没有对她在返魂草作用下看见的异象作出解释，双洛也不便多问。这时候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来到了宫阙前，双洛一仰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回袭，让她一阵眩晕。
　　辕门之上刻着精致的三足乌与九尾狐，还有其他各种奇怪的图腾，浮云悠闲地缠绕着冲天的柱子，周身是变幻不定的霞光。
　　“这是？”双洛轻声问，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西王母不答，悠然伸手平置在青铜大门之前，伴随着低哑的摩擦声，沉重的青铜殿门缓缓打开，金黄炫目的光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便破开了双洛周围的重重迷雾。
　　双洛闭上眼，脑中却异常奇怪的浮现出一幅画面。
　　
　　门缓缓移开，万丈金光中站着一人，背对着她，身材修长，一身素袍，手里拿着长卷的帛书，金发披泻到地，耀目的光华在发稍间流转，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宛如燃烧的太阳。他的身边，十只三足乌静静停在青铜的支架上，二十只金色的眼睛同时睨着她，傲然而轻蔑。
　　那样的背影让她心痛难忍，仿佛有无数的尖刺在里面搅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的唤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伏羲……”
　　
　　“伏羲不在这里！”西王母冰冷的声音让双洛猛的清醒，睁开眼，果真青铜门之后并没有人，然后她走了进去，回头：“进来吧！”
　　双洛跟着走了进去，下意识朝一个地方看去，总觉得那里会突然出现一个人，西王母看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又高又宽，足以容下上万人同坐，靠墙的地方摆着各种奇怪的青铜铸造的仪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知道许久无人搭理。大厅的穹顶上斗转星移，无数的星斗在暗色中划过，跟真正的夜空并无二致。双洛惊讶的抬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星子，再低头时，周围又换了一幅景象。伴着西王母轻声吟诵的咒语，大厅中部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盘，上面雕刻着各种双洛不认识的文字跟花纹，精致的刻痕上浮光流动，异彩纷呈。圆盘正在以一种急不可查的速度缓缓转动着，周身缠绕着各种颜色的细线，杂论无章，相互纠缠。
　　“这就是轮回。”西王母好心的解释了一句，又是一抬手，广袖轻挥，轮回周围又出现了四只麒麟，其中一只麒麟全身漆黑，昂首立着，漆黑如玉的角上缠绕着一根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在轮回之上绕了一圈又延伸到另一边，紧紧捆缚住孱弱的卧在它对面的雪白麒麟脖颈上，这只麒麟明显已经奄奄一息，遍体都是被绳索勒出来的血痕。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从金索勒出的伤痕中渗出，每一滴都带走这一线生息。另外两只麒麟明显年幼，一只碧色的被金索跟白麒麟一道捆缚住，尚在挣扎，每次挣扎却只能让白麒麟受伤更重，另一只火麒麟却好整以暇的在一边看着，只有前蹄被金索捆绑，妨碍行动而已，只要它稍稍一抬脚，这根捆缚住四只麒麟的金线就绷得更加紧，白麒麟跟碧麒麟便更加痛苦。
　　双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隐隐意识到这四只麒麟代表着什么，可是还没开口，轮回突然大转动起来，伴随着它的转动，白麒麟开始哀鸣，四肢无力的刨着地面，却根本没法争脱这种痛苦。
　　不！
　　双洛心生怜悯，心头刚刚跳出这个字，只见一根红色的细线突然从轮回中现身，红线的尽头死死缠住了自己的脖子。
　　红线渐渐收紧，窒息的感觉突然来袭，双洛下意识前倾身子，最后干脆俯爬在地上，双手紧紧拽着那根红线，试图解开或者挣断。
　　奈何无济于事。
　　然而，金色轮回的转动却几乎停滞了。
　　
　　西王母一直袖手旁观，这时候突然开口：“你总是这般滥好人。”
　　她蹲下身，平视着颓然无力的双洛，然后伸手紧紧捏住那根红线：“你知道这些麒麟代表什么吗？黑麒麟是北穆，国祚绵长，白麒麟是中华大周，已到末世，碧麒麟是南瑶，同生共死，火麒麟是东瀛，渔翁得利。”
　　双洛抬眼看着她，看着她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你是牺牲。”
　　“……什么？”
　　西王母若有所思的看着金色的圆盘：“你走以后，伏羲便整日对着这轮回，本来朝代交替乃是命中注定，我们只要旁观跟守护就好，结果有一天，他发现你居然擅自将自己的命运跟大周连在了一起，不惜消耗自己的元神跟轮回作对抗。”
　　她指了指那根红线：“大周若要完，除非你先死，这就是牺牲。”
　　“伏羲勃然大大怒，推毁轮回私自下界，可惜轮回若破，纲常便乱，一发不可收拾，几乎灭世，还好我出手相助，得以修好轮回，一切恢复正常。”
　　“这……”双洛不大敢猜测西王母的意思：“你是说，伏羲大人为了我毁坏过轮回？”
　　“这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的喊道：“难道我以前是神？”
　　——你命格凄苦，注定生生世世英年早逝，每每盛极骤衰，活不过双十……
　　她突然想起巫曳的话。
　　西王母冷冷看着她，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可是我现在已经死了啊……而且大周注定是要灭亡的……”双洛渐渐感觉不到红线的收缩，终于得以喘口气。
　　“可是有人不惜逆天改命都要你活，我都被折腾烦了，所以这次干脆跟你摊牌，是死是活你自己选择吧！”
　　她重重叹了口气，恨声道：“我都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
　　“什么选择？”双洛小声问道，敏感的察觉到西王母的怒气，只觉得她的怒气之下，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西王母轻轻拨了拨红线：“如果我剪断红线，你可以一直活下去，活到老死都行，而大周就会迅速灭国，如果我不剪断红线，大周虽然命中注定还是要灭亡，但是会以一种比较缓和的方式，几十年，一百年以后，慢慢死去，而你，因为将整个元神都耗在轮回上，只能活到二十岁，然后最后残留的一丝神性也就灰飞烟灭。”
　　“我觉得我还是在做梦……”双洛喃喃道：“你是要我选择？”
　　西王母懒得理睬她，直接松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她：“选一个吧！”
　　双洛想了想，平静的问道：“什么是以一种比较缓和的方式灭亡？”
　　西王母道：“温水煮青蛙，没有过多的杀戮，痛苦跟仇恨，大周自己内部分崩离析，最后被北穆的大夏取代。”
　　“就是说，不会有以前那么多的兵戈战火？”
　　西王母点头。
　　双洛随即微笑：“这不是很好选择吗？反正我死了还可以继续投胎，大不了以后总是活不过二十岁而已，却可以救下这么多人，我选第二个。”
　　西王母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摇了摇头：“你确定？你原本还有机会回归我们之中，永生不死，选了这个，最后一丝儿神性耗尽，你就永远不可能回归了，永远在凡间颠沛流离。”
　　双洛表情淡然：“听起来并不是很痛苦难以忍受，我不后悔。”
　　“看来你真的对以前没有丝毫留恋……”西王母悠然叹道，伸手并指定在双洛额前：“那么就说定了，我现在送你回去，当然，既然历史即将变位，你以前记忆里的那些历史就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现在先帮你消除这些记忆。”
　　双洛脖子僵了僵，下意识想向后退缩：“一定要吗？”
　　“你信不过我？”西王母挑眉。
　　双洛连忙摇头：“我只是不想忘记裕言那一世的一切。”
　　西王母闻言面色稍缓，摇了摇手指：“那我只好将涉及原本历史的部分做些模糊，让你只知道大概却回忆不起细节，就像你知道一个人会死，却不知道他何时死，你知道一个城会破，却不知道它何时破，本来我们两约定的就是历史具体的趋势不会变，变得只是细节，这样安排也不会给你太多困扰。”
　　双洛想了想，知道这是西王母做的最大让步，于是点头，说实话，从西王母言语间双洛猜测出自己曾经是一个神，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自己是哪一个，如果只是默默无闻的小神还犯不着惊动西王母跟伏羲，可是，如果是大神……双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实在是太玄幻了！
　　西王母亦点点头，再次将手指点住她的眉心：“愿你在接下来的四年多里一切顺意。”
　　西王母默念神咒，面前的女子紧闭双目，无声无息的朝身后倒去，身影渐渐变淡，就在她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女孩突然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西王母猝然收手，广袖舒展，裹住女孩瘦弱的身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骤然收咒的激荡神思，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双洛：“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双洛”盘膝而坐，歪着头打量了西王母一遍，掩口轻笑：“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奢华品味。”
　　“你倒是学会讽刺人了。”西王母神情平和，一改之前跟双洛相对时做出的威严姿态：“怎么？随我跟她做的协定不满意？”
　　“双洛”摇头：“这次醒来，拜你们所赐，我跟她已经完全合为一体，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做的决定便就是我想要做的决定。”
　　“伏羲若是知道聚魂之后第一个结果是这个，不知道鼻子会不会气歪。”西王母半真半假的感叹道。
　　“双洛”冷嗤，转头看向缓缓转动的轮回：“我就是要气他。”
　　“你何必……伏羲已经疯了……”
　　“那是他自找的！”
　　西王母默然，还是问道：“你真的不改变主意，双洛并不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你却一清二楚。”
　　“双洛”依然摇了摇头，神情坚定：“我意已决。”
　　“好……”
　　“神农在哪？”“双洛”突然发问，旋即捕捉到西王母脸上的一丝不自然。
　　下一刻，西王母恢复之前表情，若无其事的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双洛”站起身，缓步朝门口走去，看着远处的石阶跟湖泊，露出怀念的表情来：“我这次本来三魂七魄都已经散了，如果不是那颗聚魂丹，此刻还有我吗？”
　　“懂得用返魂草炼制聚魂丹的人，懂得用聚魂丹将双洛跟裕言的魂聚合在一起形成最完整的我的人，除了神农，还有谁呢？”
　　“双洛”转身看着西王母，等待她的解释。
　　西王母却淡淡一笑：“这是伏羲跟他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是吗？”“双洛”的语气明显不信，还欲再问，西王母突然出手，并指点向她的眉心。
　　女孩应声倒地，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再不回去，就要被人活埋了！”西王母悠然感叹，看着双洛消失的地方。
　　
　　而此时的门口，雕花的门柱边突然露出一双赤脚，白玉般光洁的脚踝上各自套着一串碧玉镯，伴着来人轻快的脚步跨过门槛，叮当作响。
　　西王母淡然的神情随之一变，惊讶唤道：“神农？”
　　“恩？”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随之露出的是一截墨色的长发，然后是如画的五官，尚带稚气，清俊脱俗，却是一个美丽少年。
　　“你真的在这里？”西王母依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
　　“为何不能在这？”神农斜倚在门边，抱臂看着她，外面的模糊天光在他的脸上打出一道光晕，让他的肌肤如玉般晶莹。
　　“我以为……”
　　“我只是想女娲罢了！”神农打断西王母的话，翩然一笑，意味深长：“我只是想看，他们这般，能够走向何方……”
　　所以，一向隐匿于世间的你，也为了她重回神界了……
　　西王母心中百味陈杂，还未开口，却见神农突然仰头，看着将明未明的天际，幽幽叹道：“自盘古涅槃后，下一个就是女娲吗？”
　　“谁知道……”西王母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2009.09.28.11.54=>好了 我又开始奋斗了，第四卷开始胡诌了，努力努力就可以平坑了！！
这一章我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如果看不懂的话，希望对比着番外六那个前生今世一块看，这三章其实是凤回朝唯一的关键所在，一切都是围着这些东西展开的，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错过。
2009.09.29.09.13==>修改了神农出场，原本设定神农被伏羲杀死的结果最后心软，让他成神吧




02 魂归

　　就在大周军民为战火所苦的时候，北穆大地上却是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早春四月的凉爽清风早已经吹遍了广袤的草原，碧草青青，绿树幽幽，桀骜的雄鹰在蔚蓝的天际翱翔，俯视着地面，牧民们走出帐篷，赶着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放牧，这一年水丰草肥，正是放牧的好时节。再加上自己国家的军队在南边频频传来捷报，一直颠沛流离艰难生活的北穆人终于觉得，未来的日子有了一个好盼头了。
　　而这时候的北穆南都幽州城中慎亲王府，自半月前慎亲王殿下回来后，便一改平日的恬静气氛，凭空增添了几分沉闷跟肃穆。府中仆役们各自低着头做着自己的工作，沉默寡也，面如表情，来回走动时靴子与地板撞击的匆匆脚步声让整个宅子显得寂寞而沉闷。庭院里柳絮纷飞，纠缠着行人的衣襟，迟迟不肯落地。
　　拜那位半个月前突然被送进来的那位姑娘所赐，王府里现在随处都可以闻见药香，接待的最多的便是大夫，身为慎亲王贴身丫鬟的染袖亦凭空多出一个送药的差使。只见她低眉垂首走过中庭，手中四平八稳的捧着尚冒着热气的药碗，轻车熟路的躲过漫天纷飞的柳絮，脚下不停，目不斜视，进了房间。
　　房间里药味更加浓烈，即使敞开着窗户，仍然让人有些难以忍耐，足以见得目前床上躺着的女子每天要被灌进多少药。染袖如往日一般随意瞥了一眼床上紧闭着双目的女孩，回身将药碗放好，便转过身来，走近床前。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事情，染袖就觉得不寒而栗，王府中一直有谣传，这个姑娘当时被殿下抱下马车时早就没有丝毫气息，全身僵硬的跟尸体没有丝毫区别，尽管后来被殿下灌了一大通药下去后勉强有些微弱气息，但是那具身子碰触起来，还是跟尸体并无二致。
　　其实以往这都是殿下亲自做的，谁让大清早从中都来了特使，殿下必须亲自去接旨，这事情就落在了殿下最信任的自己身上。
　　染袖越想越愧疚，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深觉自己辜负了殿下的信任，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殿下就要回来了，只得一咬牙，向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候，床上的女子无声无息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睛，将毫无准备的染袖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几乎撞到了身后的桌椅，狼狈之极。她直愣愣盯着床上的女子，死命压抑住即将出口的“诈尸”二字，不知从哪里生出几许勇气，强撑着再次来到床前，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探到了依旧睁着眼怔怔看着床顶的女子鼻端。
　　有气……
　　染袖大松一口气，直觉四肢疲软，怔忡了片刻后，兀然回神，旋即大喜。
　　“小姐，你终于醒了！外面的人快去告诉殿下，楚小姐醒了！”
　　原本愣愣看着床顶的楚双洛在听到她的话后，失神的双眸骤然清明，挣扎着爬起来，仔仔细细将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竟然露出震惊的神色。
　　“染袖，给我镜子。”因为久未开口，她的声音如同沙砾磨过石头般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染袖一愣，下意识回身拿过镜子递给她，看着她抖着手接过镜子，在照见自己容貌后，先是脸色青白，紧接着大笑起来，两行清泪止不住的划过脸颊，滴落在镜面上，将镜子里的脸变幻扭曲的千奇百怪。
　　染袖这时候悚然一惊，楚小姐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她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生怕去、眼前的姑娘被厉鬼附身，会突然暴起杀人。先前的狂喜反倒无影无踪。
　　楚双洛到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平复心情后，抬头问道：“裕禛呢？”
　　“……哦……殿下他还在前厅接待中都来的特使。”染袖连忙回答，又小心翼翼问道：“小姐知道我？”
　　楚双洛仔细打量着她，旋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家王爷以前提起过你，说你温柔能干，就是有时候过于急躁。”
　　“染袖，你今年十九了吧！”她眸光轻转，突然发问。
　　“不，我才十五呢！”染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却见自己说完后双洛再次陷入沉思，不由有些踹踹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结果双洛只是极复杂的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偶尔扫一眼自己周围的事物，带着几乎不被察觉的贪婪跟留恋。
　　“染袖，裕禛怎么还不来？”她等了片刻，露出不耐的表情问道。
　　“我……我现在去门口迎接！”染袖早就在这里呆的浑身发毛，正好找个由头逃了出去。
　　此时的房间里，便仅余下楚双洛一人，只见她状似惊慌的再次捧起镜子，小心仔细的照了又照，最后伸手恨恨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终于将镜子一摔，双手紧紧抱住头，良久，方幽幽叹道：“原来我现在才十五岁……”
　　
　　“慎亲王，陛下南行的具体行程老夫已经大概说了，其余事项都在这文书中列着，如此具体安排就全权交由您负责了。”中都来的特使杨宁一直在枢密院工作，察言观色的功夫还算好，知道眼前的慎亲王自从刚才仆役回禀事物后便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早就巴不得自己快走，要不是碍于天家颜面，这时候早就拂袖而去，便也知情识趣的迅速办完公事，开口告辞。
　　“杨大人尽管放心，幽州的行宫一直有专人照看修缮，收拾打扫后陛下就可入住，至于警备保卫事宜，我会尽快安排，大人慢走！”裕禛连忙恭送，口说着大人慢走，却不等杨宁完全退走，自己已经急忙转身，冲去了后院。
　　杨宁一向是个好脾气，见此情景不过是轻声一叹，转身离开了慎亲王府。慎亲王突然从前线回来，停留南都，既不上京述职，又不做任何解释，太后皇上非但没有罪责，反而亲自南下慰问，这皇家的事情，总是透着让人担忧的暗流汹涌。
　　裕禛早就在得知双洛醒来的那一刻就下意识恨恨捏了自己一把，紧接着就是克制不住的狂喜，好不容易送走了朝廷的麻烦，立刻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般直冲进后院，三两步跑到了双洛房间门口。染袖正好侯在门口，见他来了，刚上前一步，正想开口向他禀报里面的异常，结果裕禛只是头也不回的直冲了进去。
　　“裕禛！”裕禛刚进屋，就被迎面扑来的女子抱了个满怀，女孩瘦弱的双臂紧箍住他的腰，颤抖着，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呼吸异常的粗重，喉间竟似压抑着极为强烈的情绪，像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尽管已经得知双洛的醒来，裕禛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能够这般活蹦乱跳的扑过来，当下愣住，全身僵硬的由她在怀里极不老实的蹭来蹭去，呆愣如石像般足足一刻钟，他才回过神，大力回抱住几乎瘦骨嶙峋的身躯，心中缓缓渗出某种酸涩的情绪。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女孩从怀里拉开，半蹲下来，双手悄然划过她微湿的脸颊，状似无意的探过她的鼻端，终于大松一口气，露出释然跟解脱，心疼的问道：“怎么……怎么哭了……”
　　双洛只是看着他傻笑，听他这么问了，才想起抬手抹了抹眼泪，仰着头殷切的看着他的脸，用依然带着泪水的手轻轻将他的双颊捧住，喃喃念道：“裕禛，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感谢上苍……
　　
　　裕禛此刻终于回味出什么叫大喜过望，只觉得在双洛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时，当她带着无比的眷念喃喃念出那句话时，一股激狂直冲脑门，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原地连转了好几圈。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他不大确定的想着，如果这是梦，那就一直沉沦吧……
　　
　　在疯狂过后，他冷静下来，终于确定一切都是真实后，他却开始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的将怀里的女孩抱回床上，然后就半跪在地上痴痴的看她。双洛被他这般看着实在不自然，双颊红透，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丫头……”裕禛轻声叹着：“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吓我了……”
　　双洛眸光微闪，粲然一笑：“我姑且答应你好了。”
　　说着，她伸出手，贪恋的纠缠住他的手指，声音中却有些落寞：“我真想陪伴你一辈子。”
　　她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裕禛肩头微震，反手紧握住她的手，正对上她的眼睛：“此话当真？”
　　她默然不语，只是微笑，任由自己沉溺在那片幽深热切的褐色眸子中。
　　“我就当你默认了！”裕禛笑得像个孩子，几乎就要蹦起来手舞足蹈，再一次将她抱住，激动的心跳隔着胸腔传递过来，就像是两个心紧紧贴在一起的感觉。
　　
　　双洛静静倚在他怀中，实在是太眷念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气息，她轻轻闭上眼，将意识抽离，回转头看着正蜷缩在自己灵魂一处的裕言，轻声哀求道：“给我一天时间行吗？”
　　“就一天……”她依依不舍的看着裕禛，目光一刻都不愿意从他身上离开。
　　裕言默然不语，只觉得心中的某一处被狠狠的剜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晾在空气里。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对楚双洛的亵渎，她需要的不是怜悯，只是成全。
　　裕言点点头，看着双洛惊喜若狂的神情心中一动，道：“我不如你……”
　　“……其实，你可以一直陪伴他……”
　　双洛只是淡笑着摇头：“一天就够了……”
　　——我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只能绚烂的燃烧这一次，再想爱，已无力……
　　
　　“裕禛，我想去城东的伏羲殿看玉兰。”双洛扯着裕禛的衣袖哀求道。
　　裕禛略带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伏羲殿的紫玉兰的确是当今一绝，可是双洛，你怎么知道的？”
　　双洛眨眨眼：“我就是知道啊！带不带我去？”
　　裕禛无奈一笑，涎着脸靠到她近前：“罢了！美人一笑值千金，亲一个，我就答应。”
　　双洛半真半假瞪他，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掩口笑道：“行啦！”
　　裕禛痴呆状揉了揉脸，喃喃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那个我认识的楚双洛……”
　　双洛脸色不易察觉的僵了僵，作势啐了他一口：“我不是双洛又是谁？”她小心的看着他，眸子中有一抹落寞悄然划过。
　　——他根本就不知道她……
　　“好啦！”美人生气，裕禛连忙求饶：“我这就叫人备了马车，就走，就走……”
　　
　　北穆人崇尚太阳，是以尚东，一个城市最重要的建筑都在东面，所以从慎亲王府出发去伏羲殿路程极近。可是由于伏羲掌控日轮，在北穆香火极盛，再加上紫玉兰闻名遐迩，远远的就看见了人山人海，马车都过不去。
　　双洛探出头看了看，回身朝裕禛伸出手，笑着提议道：“我们牵着手走过去好不好？”
　　裕禛皱了皱眉，摇头，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要不明天好了，今天人太多，你才刚刚康复，万一……”
　　“不，”双洛打断他的话，执拗的看着他：“我就要今天！”
　　裕禛心中一凛，隐隐不安，却又寻不到这不安的出处，眼看着她露出沮丧的神情，只得点头答应，是以自己的侍卫门开路，自己牵着双路的手，小心翼翼的挤过人群，朝自己的目的地步去。
　　一路上行人拥挤，双洛却毫不在意，还特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每次被人挤到时都顺势钻到裕禛怀里躲起来，像是个调皮的小姑娘，恣意张扬，要不是苍白的脸色，裕禛几乎察觉不出她是一个差点死去，在床上奄奄一息半个月才下床的病人。
　　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一幕，他至今都心有余悸。
　　
　　裕禛永远都记得，那天当他回到自己营中，见到的却是一具躺在床上的冰凉尸体时，是怎样的惊慌失措，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般。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楚双洛这个女人，居然为了离开而他自杀，若是他早知道……早知道她会这样决然……一定会当即放手……同样是失去，后者要好受了许多。
　　——她宁愿死都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这种念头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不下于凌迟之刑。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女人会这般轻易地放弃生命，在井陉关下那一枪之后，从她回头看自己的眼神里，他已经感觉到，她是心甘情愿跟着自己了，不是因为逼迫，不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走投无路，她是愿意的，又为什么会自杀呢？
　　祁永说让他冷静，自愿自杀的人没有救治的必要，也没有悲伤的必要，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别人更加不用费心去悲伤。
　　可是他不甘，他非要救活她，问一问，她是不是真的宁愿死，若是，他会补上一刀，成全她……
　　于是他提着刀抓来了太原城周边所有的医生，逼着他们一个一个号脉，看病，所有人都告诉他她已经死了，他依然不信，逼着他们开出药方，然后将药强行灌进去。那时候的自己疯狂又愚蠢，完全失去了理智，执着的像一个拼命想爬出地狱摆脱痛苦的恶鬼。
　　没有人敢靠近他，点醒他，只有祁永，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堂弟，狠狠的将他拖到冷水里浸泡了一天，暴打一顿，而后解除他所有军职，并扬言再敢胡闹就将他赶出太原城。
　　——战场上疯子够多了，你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回来！
　　祁永这般说着，扬长而去。
　　
　　就是拜这一场冷水跟暴打所赐，裕禛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一个夜里，巫曳的话。
　　——里面有粒药丸，双洛目前的三魂七魄已经不全，极易受病寒入侵，这东西有聚魂的作用，但是！
　　——这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用了的话，对我没什么影响，对你，恐怕效果有些微妙，或者说奇异……
　　
　　他湿淋淋狂奔回去，翻出那颗药丸，几乎是抖着手将它送进双洛紧闭的嘴里，带着最后的乞求，等待着，终于让他在冰冷的尸体上试出了几丝微弱的呼吸。
　　老天还是眷顾他的……裕禛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瓷瓶，终于对天上那些自己从来不屑一顾的神灵产生了一些崇敬跟感激。
　　他看着手里的瓶子，近乎贪婪的感觉着双洛细若游丝的呼吸，突然心生感叹。
　　自己的爱情，用一杯苦涩的毒药比喻都不为过，为什么自己却甘之如饴呢？心甘情愿的为她奔忙，为她奉献，为她心痛，为她疯狂……
　　——只有你一人，可以让我心甘情愿做任何事情。
　　裕禛以失而复得的心情紧紧拥住再一次活蹦乱跳的楚双洛，心里默念。
　　
　　——裕禛，你说，为什么伏羲大人跟女娲娘娘不在同一个地方供奉呢？
　　——或许……他们两闹别扭了吧！
　　“真好看！”
　　两个人终于破除万难杀入殿中，果真看见紫英缤纷，满园绚烂。双洛无意间扫了眼殿中庄严肃穆的伏羲像，心中微动，勾起了旧时的记忆。
　　“裕禛，你说，为什么伏羲大人跟女娲娘娘不在同一个地方供奉呢？”
　　裕禛正打量着高高的枝头思忖怎么才能折一枝漂亮的紫玉兰下来，这时候摸摸下巴，道：“或许……他们两闹别扭了吧！”
　　双洛心中猛的被他漫不经心的调侃揪住，面上却只是镇定的笑着，笑容悲伤。
　　
　　赏花之后就是庙会，两人一直疯到天黑才尽兴，坐着马车回到了王府，裕禛本来想让她早些休息，却禁不住美人撒娇，被生生拖去庭院赏月。
　　赏的却是金钩一般的下弦月。
　　“裕禛……”双洛张开双臂，紧紧搂住裕禛的腰，仰头看着他，贪婪的看着他，一副看一辈子都看不够的神情，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裕禛心里隐隐觉得双洛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再加上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不由自主的搂紧怀里的女子。
　　“我有很多很多话像个你说，可是说不完了……”
　　“怎么会？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说不完了……”双洛一个劲摇头，眼睛里流露出哀怨的神情，依依不舍：“裕禛，若宁以前教过我一首歌，是南方的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若宁是谁？”裕禛问道。
　　双洛不答，只是看着他，柔情缱绻，双眸深沉如一泓碧潭，外表柔媚，内里激越，还带着绝然，她轻轻开口，依旧沙哑的嗓子开始唱。
　　“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早就已经恢复意识的裕言双手抱膝蜷缩在楚双洛意识的虚海之中，下意识重复着这句歌词，她一直旁观着，从楚双洛醒来后的疑惑到后面的眷恋，每当眼前的女子流露出哀戚，或者用几乎贪婪的神情注视着祁慎的时候，她都不自觉的心痛难忍。让这个女孩流露出这样依依不舍的神情的，并不是对生的眷念，而是对眼前这个男人。哪怕他根本就没有对她的记忆。
　　这样的情深如海，让她叹服，已让她怜悯。
　　在这个楚双洛的眼中，没有世界，只有裕禛。
　　裕言第一次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在这样的楚双洛面前，自己一无是处。
　　而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那个名叫楚双洛的女子轻轻咬唇，伸手勾住祁慎的脖子，抬头在他的唇上印上一个吻，祁慎猝不及防，一副恍然若梦的表情，下意识紧紧搂住她，而双洛却躲开了他的唇，靠近他的耳边，坚定而温柔的说道：“裕禛，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上，最爱裕禛的人，是楚双洛。”
　　祁慎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楚双洛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许久才欣喜若狂的将她抱的更紧，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而只有裕言看见，安然享受着情人的拥抱的楚双洛，悄悄闭上了眼睛，一副夙愿得偿的神情。
　　
　　二十岁的楚双洛闭上眼睛时，这样想着。
　　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这个世上，最爱裕禛的人，是楚双洛。
　　
　　裕言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自己一样的五官，却又要年长许多，或者说，正是裕言临死时的模样，气质却大相径庭。她斟酌了许久，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会尴尬，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楚双洛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只是缓缓摇头：“你不用道歉的，我已经死了，重新跟他相遇的人是你，他现在喜欢的人，也是你。”
　　“不！”裕言脱口而出，朝她伸出手：“不是……我们就是一个人！是同一个灵魂……他依然爱的是你，命中注定是要爱你……”
　　对啊！我们是同一个灵魂，之所以不同，不过是因为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同而已，如果裕言从小在双洛的环境中长大，也会变成双洛现在的模样，做出双洛该做的事情。
　　不管几次轮回，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从不会改变。
　　楚双洛看着她，眸光闪烁，最后温婉的笑了笑：“真是拙劣的安慰！”
　　“你就当作是安慰好了……”裕言含笑跟她对望，眼看着她缓缓靠近，亦朝自己伸出手，朦胧的光晕渐渐笼罩住她的全身，楚双洛的面目渐渐变幻，身体开始如羽蝶蜕皮般渐渐恢复成十五岁的模样，连及腰的长发也变成了青涩的短发。她以十五岁的身体跟裕言掌心相贴，又是一笑，然后进入了她的身体。
　　“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他……”
　　裕言闭上眼，只觉得全身似乎被一股温暖的气团包裹住，暖意渐渐从肌肤中钻进去，沁入全身上下所有的部位，最后化为无形。
　　再睁开眼时，她又重新回到了楚双洛的身体中，那样的温暖，却变成了祁慎的怀抱。
　　再次变成楚双洛的裕言轻轻吸了一口气，强抑住鼻头的酸涩跟眼角的湿意，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唤道：“裕……禛……”
　　——是的，我们是一个人，我会替你将仅剩的四年多生命活得更加精彩，双洛。
　　

作者有话要说：2009.09.29.22.49==>趁着自己还有激情 疯狂码字……看在我这么勤劳的份上 要不要给点儿花花啊？




03 身世

　　“公主殿下！”永安公主的队伍刚刚驻马城下，重伤初愈的盘迦玉已经领着凤羽营的高级将领们迎了出来，永安公主立于马上，不动声色的扫了眼既然破败不堪的城墙，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盘迦玉的身上，面色稍缓，下了马，虚扶了一把盘迦玉。
　　盘迦玉就势站起来，双眼怔怔看着永安公主，隐隐已现红色，梗咽着刚要开口，却被永安公主抬手制止，后者上前一步，双手抚上她的肩，柔声道：“你受苦了。”
　　盘迦玉闷声摇头，后退一步，侧身向永安公主让出一条路，高声说道：“殿下，井陉关我们守住了，没有丢掉一寸土地！”
　　她微侧着身子，负手而立，北方四月干燥微凉的春风刮过她的皮肤，将她明黄色的战袍扬了起来，跟大红的披风映衬着，就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
　　是的，她们守住了井陉关，在主帅缺失群龙无首的紧要关头，硬是靠着几千凤羽营硬生生扛住了北穆人的攻击，甚至跟城外突围的高静余部在城门下打了个漂亮的夹击战，生吞掉北穆三千精锐。
　　同样的，她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七千凤羽营仅余四千，半余重伤，即使是永安公主一再强调要保存好的枪骑兵亦折损了三分之一，还有，楚双洛……
　　盘迦玉长长吐出一口气，注意到军中并没有文墨的身影，不由有些疑惑，但也不便多问，只是沉默的跟随公主走进了阔别许久的井陉关。
　　由于北穆人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永安公主南下并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加上井陉关将大部分主力吸引了过去，反而让她借此时间跟机会将南部的防线跟驻军做了一次整合，怯战的，贪贿的，克扣士兵的，军事能力平庸的将领不管派系全部撤掉，算是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尽管朝中天子对她此番举动依然颇有微词，但是碍于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要仰仗这位皇姐庇护，居然硬是一声不吭，但是对于驻守定城的吴修远部，态度已经凉薄了许多，军饷开始拖延，粮草物资的质量也是一降再降。再加上永安公主整顿军务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要对当地吏治开刀，亦触动了部分权臣的利益，终于，在北穆人南下的势头稍缓的时候，朝中文武，又一次势成水火。
　　同仇敌忾成了一个美好的愿景。
　　
　　“楚双洛的事情，我会找机会跟圣上上表请功，追封官爵的，你不要太过忧虑。”回到自己日常起居的房间，永安公主稍稍感怀片刻，便摒退众人，独留下盘迦玉一人。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顺手抚过上面堆叠整齐的文书军报，最后手指落在了一方翡翠镇纸上，镇纸被雕成了貔貅形态，呲牙瞠目，栩栩如生。
　　“公主殿下！”盘迦玉心中一凛，僵硬着身子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问道：“双洛没有死！”
　　永安公主面色平淡，只冷冷扫了她一眼：“杨梅的报告你应该看过了，你认为如何？”
　　盘迦玉肩头一震，猛抬眼看着永安公主，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我不相信……”双洛怎么会死？别的人可能会想到自杀殉国，可是楚双洛不会，一个有胆量阵前倒戈射杀主帅的女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的服毒自杀。
　　她不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
　　永安公主放下手里的翡翠貔貅镇纸，为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对于大周来说，楚双洛必须是一个死人。”
　　她的语气转柔，深邃的眼中渐渐泛出怜悯，似乎也在回忆那个女子的过往。
　　“她只有死，功过才好评说，一个井陉关居然是靠着临阵投敌的叛将多番谋划才得以保住……文书上不可能这样记载。”
　　是的，井陉关之所以得以保住，有一半的功劳在楚双洛，要不是她派夏恒出城送信，楚铁鹰的援军到来时，等待他们的就将是北穆人的火炮，要不是她临阵击毙田监军，给凤羽营控制战局的机会，一盘散沙般的井陉关守军那般混乱的防御根本不可能撑过一天，更不用说慎亲王在这场战役中的决定作用……永安公主想起这几日暗部呈上来的关于慎亲王近日举动的密报，心中又是一叹，尤其是最后这个，对于大周而言，简直是一个耻辱。
　　泱泱大国，居然靠一个女人的献身得以苟且偷生？颜面何存？
　　所以双洛必须死。
　　
　　盘迦玉一声冷笑，赌气般偏过头去：“我真是替双洛不值。”
　　永安公主轻笑：“作为军人，本来就没有值不值得事情。”
　　她话锋一转，再一次把玩起手里的翡翠貔貅，将它在手心翻来倒去，任意施为：“迦玉，我一向看重你，你不要跟双洛一般让我失望啊……”
　　盘迦玉眉头微皱，垂首道：“属下不懂。”
　　貔貅镇纸轻轻撞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永安公主挑眉看着她，似乎有些惊讶：“盘迦玉？”
　　“殿下！”
　　盘迦玉直直跪下，双拳抵在身前。
　　“殿下一向寡情，”她的眼睛死死盯住膝下深色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杀伐决断，藐睨众生，站在最顶端看着我们，告诉我们应走的道路。”
　　“我景仰您，甚至模仿您，可是，我知道我永远没办法变成您，因为我没法隔断那些世俗的情感，就像如今，我没法坐视双洛身陷敌营。”
　　“你何以知道？”永安公主突然一笑，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盘迦玉朝她一叩首，抬头说道：“属下不才，确然还是南瑶在大周的质子，手里还有些南瑶的势力，而南瑶在北穆也有自己的情报网。”
　　“你确认？连我的暗部都只是猜测的事情……”
　　“不管是否确认，只要有一丝线索，我都不会放弃的。”
　　“所以你要潜入北穆？”永安公主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怒意，却带着迫人的重压。
　　盘迦玉点点头，扯出一丝笑：“她用一命换了我们数千人的性命，不去，无以为报。”
　　
　　哗啦！
　　小巧玲珑的翡翠貔貅镇纸终于被脱手掷出，在坚硬的花岗岩地板上弹了两下，居然未碎，只是咕噜噜一路滚到了盘迦玉的手边，侧着身子斜睨着她，依稀竟有些嘲讽的意味。
　　永安公主霍然起身，将衣袍一拢，快步走到盘迦玉身前：“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盘迦玉垂头不语。
　　永安公主冷笑：“让一个南瑶的公主在大周带兵已经被人诟病，你现在居然还想去北穆，你知不知道身后有多少眼睛看着你，看着我？”
　　“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依旧是沉默。
　　良久，永安公主叹了口气，回身落座，再开口时又是那种平淡的调子：“暂且不说这些，你又如何知道楚双洛不是真的反了，跟慎亲王两厢勾搭做场戏，顺便借这次机会卖我们个人情？”
　　盘迦玉抬头，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信她，她不是这种人。”
　　永安公主偏首，一双凤眼一瞬不移的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有些看不懂她一般，摇了摇头，再一次柔声问道：“你可想过，就算找回了楚双洛，她不愿跟你回来怎么办？”
　　盘迦玉想也未想：“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可能不愿意跟我回来？”
　　“你倒是真心信任她！”公主冷笑，再问：“你可想过，就算她愿意回来，北穆人如何肯放过她，你们孤身在北穆，又怎么能过逃脱他们千里追击？”
　　“就算你们平安回来了，楚双洛又如何洗脱罪名，当时临阵倒戈可是整个井陉关守军都看见的，还有田监军的死又怎么了？”
　　盘迦玉明澈的双眸直直跟永安公主对视，里面满满的尽是心意已决的执着，她安静的听着永安公主一句一句质问，只是唇角微勾，粲然一笑，满是自信：“若是做事都考虑这么琐碎，我就不是盘迦玉了。”
　　是的，盘迦玉一向行事张扬果断，从不瞻前顾后，若是事事思虑再三，必失先机，必失锐意。
　　
　　永安公主默然许久，如刀一般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酝酿着，隐忍着，终于，她突然大笑了起来，连连摆手，语气中隐隐有些颓然。
　　“很好，一个舍生成仁，一个杀身取义，我如果还拦着，倒说不过去了。”
　　她伸手，拂过桌案上赤金的凤令，忽然捉起，掷到盘迦玉面前：“带着凤令走，速去速回。”
　　盘迦玉面露惊喜，心知有了令牌，就可以调动整个大周在北穆潜伏的暗探，连忙捡起令牌收好，然后毕恭毕敬朝永安公主叩了三个头。
　　“公主自己也要保重。”
　　“哼！”永安公主冷冷一哼，背过身去，摆手示意她离开。
　　
　　而此时的楚双洛并不知道盘迦玉跟永安公主的这一席对话，若是早点知道盘迦玉打算北上的计划，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努力的去融入周围的环境，努力地让自己成为北穆的一份子。
　　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诸多纠葛。
　　
　　清晨的春风轻扬起柳絮，双洛重重推开门，有些忐忑的看着守在门外的裕禛，试探道：“如何？”
　　裕禛双眼闪过一丝异色，挥了挥手，随意的让她转了一圈，却不说话。
　　双洛被他的神情弄得更加忐忑不安，低头上下打量了一阵，又回头询问的看了看染袖，确认并没有什么出笑话的地方方再次转过头看向裕禛，半嗔道：“究竟如何？再不说话我就再也不穿了！”
　　她作势回房，却在下一刻被一双手紧紧从后面搂住，脸颊被连续偷袭，然后裕禛含笑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轻传来，带着温热的鼻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身骑装。”
　　双洛脸微微一红，垂头锤他一拳：“胡说！”
　　裕禛装模做样的叫嚷了几声，笑呵呵将她转过来，面朝着自己，有慎重其事的看了看，从天青色靓丽的绣花比甲，到镶着白狐裘毛边的收腰短袍，再一路到腿上的帅气小马靴，最后颇为自得的摸摸下巴，说出一句让双洛吐血的话：“就是太瘦了！”
　　废话！任谁在床上昏迷十多天，都会瘦的皮包骨的好不好……双洛想起这几日的伙食，有点胆寒，她原本对久违的北穆饮食颇有期待的，结果这几天美食倒是没落下，却是属于一日五顿的养膘喂食法，害得她现在只要一想到与吃挂钩的事物就油然生出一股恶心来，再好吃的东西到了嘴里都跟咬棉花没什么区别。
　　真是可惜了那么多美食啊……
　　思及此，双洛恨恨瞪了裕禛一眼，后者似乎猜到她的心思，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搂住，顺势抱着掂量掂量，在满意的将她放下。
　　“我只是想你早日康复……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让我害怕了，双洛……”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双洛，我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你又一次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我是真的害怕了……”
　　双洛任由他抱着，仰着头看了天空半天，才止住几乎涌出的眼泪，她想，我真的是将他吓住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祁慎，怎么可能说出这样露骨的话来？想到这，她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于是更加用力的回抱住他。
　　
　　“裕禛，我一定要去吗？”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饶是双洛这样的性子都生出几丝胆怯，毫无底气的问道。
　　裕禛看着她，似乎在嫌弃她的脸色过于苍白，伸手狠狠拍了拍她的脸颊，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恩，圣驾到南都春狩，机会难得。”
　　“可是，我的身份……”不管裕言是谁，现在楚双洛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周人。
　　裕禛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趁机捏住她的脸蛋，不动声色的吃了一把豆腐，而后迅速放开，躲开双洛的黑拳，嘻嘻一笑：“我们北穆人才不会去计较什么出身，你只要跟我去亮个相，就行了。”
　　“我的婚事，说大能大，可能涉及国威，说小能小，便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被太多包袱。”裕禛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太后很好相处的，不要担心。”
　　他如此说本来是想减轻双洛的压力，结果没想到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双洛本来稍微缓和的脸色更加灰败。裕禛心里暗叫不好，自从双洛醒来以后，或许是胆怯，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自卑，或许是其他的原因，有意无意间，他都一直避免去谈论自己的身份问题，虽然双洛一直没有问，却终究还是欠她一个解释。
　　他旁观了双洛跟文墨的整个纠葛，明白双洛有时候堪比闷葫芦的性格，你不说，她不问，表面上似乎可以，却又有谁能阻止她心里的胡思乱想呢？有时候，两人交往中，这样的隐患可能会酿成大祸。
　　裕禛思量片刻，轻轻将双洛揽进屋中，挥退仆役，拉着她在桌边相对而坐。
　　“双洛。”他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
　　双洛被他的突然变脸惊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的愣了愣：“隐瞒我什么？”
　　裕禛咬了咬牙，难得的欲言又止道：“我……我是北穆慎亲王。”
　　“我知道啊……”双洛眨了眨眼睛，故意逗他。
　　裕禛只差抓耳挠腮，万万没想到她是这么个淡然的反应，最后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我还是全招了吧！虽然以前我担心你知道这些后悔不愿意嫁我，现在不管了，搂也搂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我才不怕了！”
　　双洛笑吟吟看他这幅赖皮相，心知这不过是他在做心理减压的说辞，于是双手轻轻托着下巴，耐心听讲。
　　“我是慎亲王，这名字听着光鲜亮丽，其实整个北穆上层都知道，这个称号的背后有多么尴尬。因为，当今皇帝是我的堂弟，先皇是我叔叔，我的父亲，是曾经的太子，被先皇告发谋逆，负罪自杀。”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一个逆臣之子还能加封亲王？”
　　“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我的母亲，便是当今的太后。”
　　“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当今执掌军权的人，是将我一手带大的叔叔裕昊。”
　　“所以，朝廷碍于某些原因，封了我一个慎亲王，在南都小有些权利势力。”
　　……
　　裕禛低沉的嗓音将过往一一道来，只言片语，平实无奇，却总是让双洛察觉到其中夹杂的阴谋血腥跟恐怖，这样一个从小在宫廷各种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的孩子，是怎么长成现在的裕禛的呢？
　　双洛心里又一次隐隐作痛，最绵软的一处被狠狠击中，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将他抱在怀里。
　　他的语句尽管平淡无波，可是在她听来，却像是一道一道撕开的伤口在滴血。
　　最后，她伸手，贴住裕禛的薄唇，轻声一叹：“不要再说了，我明白的。”
　　是的，慎亲王是什么人，她很清楚，不需要你再一次往旧日的伤口上撒盐了。
　　
　　裕禛静静看着她，歪了歪头，突然笑嘻嘻涎着脸问道：“你答应嫁给我了？”
　　双洛失笑，这是不是叫做蹬鼻子上脸？
　　嫁人……
　　她还真的没想过……
　　
　　裕禛却一个劲的摇着她的手，像个孩子讨要糖果一般嚷道：“答应吧！答应吧……”
　　双洛被他烦的没法，索性将手一抽，起身指着他鼻子，气势无比的说道：“妄想靠悲惨身世博取本姑娘同情借此达到不正当目的，其心可诛！”
　　裕禛却扑过来，紧紧搂住她，将唇凑了过来，露出森白的牙齿，威胁道：“再说一遍？”
　　双洛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清亮的鞭声跟刀剑撞击声。
　　有人来了！
　　双洛心中一凛，赶紧手忙脚乱的推开裕禛，也顾不得其他，连连低头整理衣服。后者却是懒洋洋理了理头发，打开房门，没好气的冲外面喊道：“陛下，你每次来怎么都不敲门的？”
　　陛下？！
　　双洛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圣驾突临，而是裕禛这大逆不道的语气。这哪里是一个臣子跟皇帝说话该用的语气，难道自己这一次死去活来将他吓傻了？
　　她正等着皇帝的跟班们站出来呵斥裕禛的无礼并做好跟他同甘共苦一起请罪的准备，却不防听见一把清脆的声音笑呵呵说道：“皇兄，朕可不记得进你这里是要敲门的？该不是因为来了位美女姐姐你故意改了规矩了？”
　　






04 北京

　　双洛心下暗惊，难道是北穆颖皇帝？虽然双洛早知道这位皇帝于昨日已经入住了位于幽州正东的中都行宫，她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九五之尊会亲自到了这慎亲王府。
　　看来，慎亲王并不如他自己说的，或者史书上记载的那般在北穆政坛无足轻重。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的厚重木门已经全然被佝偻着身子的太监推开，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皇帝陛下驾到！”
　　伴着这尖利却不怎么刺耳的声音步入的，则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正在抽长而显得瘦弱的身躯紧紧裹在一身火红滚着白毛边的锦袍中。少年四平八稳气势十足的踱了进来，一偏头，那双犹如水晶般清澈透亮的浅褐色眸子便定在了双洛身上，璀璨生辉，隐隐带着笑意。
　　他的身后，跟着躬身礼毕的裕禛。
　　双洛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却没有生出丝毫的紧张情绪，反而如鱼得水般轻轻勾了一个微笑，垂下头去，下跪，行礼，三拜九叩。额头轻轻触到了冰凉的指尖，还未离开，便听得脆生生一声：“起磕吧！”
　　双洛依言起身，垂首侍立，心下却远远不如表面般平静，她来到这个时空，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皇帝，而这位谥号为颖的皇帝，因为生前死后的某些原因，本身在历史上就带着颇多的神秘色彩，尤其是刚刚流露出相当的政治天赋便莫名猝死的千古悬案。
　　她下意识偷眼朝小皇帝看去，正看见他神情兴奋地拉着裕禛的手在说着什么，兄弟两人并肩把臂坐在卧榻上，言笑晏晏，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也对，算起来，这两位名义上的堂兄弟，其实更有着同母异父的血缘关系。
　　他今年就会死去，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少年，双洛心里很不合时宜的想着，待到想回忆一下具体的时间时，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团浓雾，什么也想不起来。西王母果真一言九鼎，双洛现在完全想不起曾经烂熟于心的那些时间事件。双洛走神回忆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一直望着前方的两位，小皇帝似乎感觉到她毫不躲闪的目光，突然转头，翩然一笑：“这位就是那位美人姐姐吗？”
　　双洛连忙回神，低身又是一福：“民女楚双洛。”
　　“楚双洛？”小皇帝低声将她的名字念了一遍，漆黑透亮的眼珠子转了转，扭头看着裕禛，意有所指道：“坊间传闻慎亲王为红颜千里单骑走幽州，阎君坐下将命留，就是为了这位姐姐吗？”
　　裕禛小意一笑，摆摆手：“那都是百姓们牵强附会，不足道也！”
　　“是吗？”小皇帝袖着手舒服的靠在软榻上，微眯起了眼睛问道：“何以皇兄入幽州将近一月都不曾回中都述职？”
　　他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母后在宫中甚是担忧，连带身体却不如前段，皇兄你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语调已然转沉。
　　这句话说出来，分量颇重，只因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裕禛的行为的确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附会到谋逆上面，往小了说，也就是圣上轻飘飘几句责罚。
　　双洛不禁又一次抬眼看向小皇帝，这番四两拨千斤敲山震虎的话，可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难道终究是天家子弟，与众不同吗？这样少年老成的做派，让她控制不住的想起另一个孩子来，曾几何时，那个孩子亦是一身红衣，站在雪地里，苍白的脸上始终带着矜持的淡笑。
　　白子修……
　　双洛袖中的手指紧紧握成拳。
　　你又在哪了……
　　
　　裕禛却丝毫没有将小皇帝的质问当一回事一般，反而伸手捏了捏小皇帝的脸颊，笑嘻嘻问道：“小小年纪装什么大人？这话可是母后教你说的？”
　　小皇帝迅速垮了脸，抬手挡住裕禛的魔爪，一招以攻为守，咕噜滚进了裕禛怀里，撒娇道：“不是不是啦……是皇后教的……她说朕要想做一个好皇帝，就要这样子说话。”
　　“哼……那个恶毒丫头的话你不听也罢！”裕禛嗤之以鼻，伸手轻轻拍了拍怀里乱拱的孩子。
　　“但是！”小皇帝从裕禛怀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母后真的很担心，所以让朕特意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把皇兄你迷的七荤八素的。”
　　哦……原来我变成了红颜祸水了……双洛自嘲的笑了笑，大着胆子上前一步，笑吟吟问道：“那皇帝陛下可有看仔细了？”
　　小皇帝双眼咕噜噜又转了转，朝她伸出手来，笑道：“美人姐姐朕喜欢，跟朕回宫吧！”
　　这神情，这眉眼，跟一边的裕禛居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双洛心里暗自惊讶。
　　“叫嫂子！”裕禛恨恨给了他一个爆栗子，后者作势缩了缩头，委委屈屈的红着眼真的唤了声“嫂子”，逗得双洛忍不住大笑起来，之前的忧愁了无踪迹。
　　却没想到小皇帝立刻打蛇随棍上，笑眯眯朝双洛张开双臂，软绵绵唤了一声：“嫂子抱……”
　　哦哦哦哦……
　　双洛脑子瞬间糊住，满心满意的都是那一声脆生生的“嫂子抱”，再加上那张唇红齿白的漂亮脸蛋，下意识的就伸出手去，一双手堪堪触到光滑的丝绸，便被另一只手中途拦截。
　　裕禛一本正经满脸担心的看着双洛，又看向小皇帝：“双洛她大病初愈，抱不动你！”
　　“哦……”小皇帝面露失望，旋即又笑得狡黠，故作大方：“那皇兄你来抱嫂子吧！”
　　嫂子……谁是你嫂子啊啊！
　　楚双洛迷失在美色之中的神志终于回返，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两兄弟言语间占了不少便宜。她狠狠瞪了裕禛一眼，趁周围无人注意时朝他做了个磨牙的动作。后者却好整以暇，一副尽管放马过来吧的欠扁表情。
　　两人眉来眼去间，小皇帝这才想起正事，咳了咳，给双洛赐座，而后一手托腮，侧头看着裕禛：“皇兄，听说你今日要去围场？”
　　裕禛正色回禀：“明日就是陛下春狩，臣下今日便是去查勘各项准备工作的。”
　　小皇帝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并不说什么，只是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不停地在裕禛身上扫过来扫过去，那眼神，露骨的并不怎么靠近的双洛都看的一清二楚。
　　就像一只小狗狗，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水灵灵看着你，带我一起带我一起……
　　双洛悄悄看了眼裕禛，后者故作不见，不动如山，眼观鼻鼻观心。
　　小皇帝于是将哀怨的目光转移到双洛身上，双洛连忙苦笑：“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朕没有站在围墙下面啊……”小皇帝眨了眨眼睛：“再说了，在皇兄这里还有谁敢对朕不利？”
　　裕禛但笑不语，只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脑勺，而后摇头。
　　双洛突然默然，这样的孩子，如果真如他表现出这般纯良的话，太后的教育方式就值得商榷了，如果在寻常人家，兄友弟恭固然不错，而在天家，这般全身心信任他人，是全然不智的。
　　小皇帝嘟着嘴瞅了他半天，突然泄了气，沮丧无比长叹一声：“也罢，朕不去就是。”
　　“圣上英明，”裕禛弹了弹手指头，笑着接道：“明日春狩，陛下一定可以玩的尽兴的。”
　　小皇帝抬了抬眼皮，慎重点头，道：“卿若是组织得力，甚得朕心，朕便封你做中都的禁军统领。”
　　裕禛闻言面色一凛，当即跪下：“谢陛下。”
　　小皇帝故作矜持的点点头，示意裕禛起身，而后由一边的太监扶着站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冲双洛一笑：“嫂子明日可一定要到场啊！”
　　“是。”双洛恭敬应下，心下却思量着，皇室对裕禛到底还是颇为眷顾，居然利用春狩为借口给他这么大一个台阶下，无论如何，只要春狩顺利，裕禛以前的行事便到此揭过不提，不罚反赏。
　　
　　“想不到你们的皇帝是这样的性子……”
　　目送小皇帝一行离去，双洛有意无意的感叹着。
　　裕禛回身看着她，神色却有些严肃：“不要担心，他就是这样的孩子。”
　　“为何？”双洛脱口问道，她一直以为，深宫之中长大的孩子，多少都有些心机深沉，年少老成。
　　“裕家的子弟一向不懂得韬光养晦，”裕禛轻轻垂目，叹道：“如今我皇叔裕昊摄政，大权在握，如果被他得知本是傀儡的小侄子一点都不好掌控，他会怎么做？”
　　“我母后并没有太多奢求，只想保住她们母子平安，所以从来都是这般教导皇帝，只要越是看起来无害，他就越安全。”
　　“可是……”双洛静静跟他对视，悄声说道：“无害到连自保跟辨识危险的能力都没有，并不是好事。”
　　裕禛眉头轻轻皱了皱，显然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他的笑容多了一丝无奈，伸手握住双洛的手：“我会保护他，也会保护你。”
　　“而且……”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双洛，我原本想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后就带着你去草原隐居，可是……现在不行了……”
　　“北穆可能要变天了……”
　　他不想对双洛有所隐瞒，而且必须要让她尽快适应北穆的环境，一个人要想自保，就必须对周遭的人事物有充分的认识，这样才能做出明智的选择。皇太后既然要让他来做这个禁军统领，便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中都皇城中会有一次异变，她需要由最可靠的人来维护自己的安全。
　　“不要紧……”双洛轻声表示理解，因为她知道，就算是去了草原，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裕禛是北穆的慎亲王，走得再远，都有回来的一天。因为他不是那种可以放下骨肉亲情的人，只因过于珍惜，所以更加害怕失去。
　　天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样子的语气来评价眼前的人了呢？就好像知己一般……
　　双洛暗暗讶异，却并不害怕。
　　
　　临出门前，裕禛从染袖手中接过一碗药，笑意盈盈的捧到双洛跟前：“喝药了。”
　　双洛心有余悸的看着黝黑的药汁，有些退却，勉强笑问：“可不可以不喝？”
　　“不行！”裕禛回答的斩钉截铁：“你身子还没好全，不喝药的话，我就不会安心，我不安心，工作就会受影响，工作受影响了，皇上就会怪罪我，皇上怪罪我了，我的日子就不好过，我的日子不好过了，你也会跟着我受苦，你受苦了，我就更加难过……双洛，你忍心看我难过？”
　　双洛二话不说，接过药碗，无视一边嘴角抽搐几乎笑场的染袖，大义凛然的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经过喉咙一路流下去，逼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狠狠瞪着裕禛，将手里的药碗丢了过去，后者却只是笑呵呵接过，脸上流露出心疼兼放心的神情，看得她心中又是一苦。
　　其实，她知道，这药喝下去不会有任何一点作用，不过是裕禛的一点心理安慰，跟西王母的交易已经生效，她每日都能感觉到生命的流失。
　　我还有不足五年的生命了。
　　双洛目送着裕禛离去的背影，心里这样想着，怎么样才能让他平淡的接受自己的离开呢？
　　答案目前无解。
　　“呕……”喉间一苦，双洛下意识偏了偏头，刚刚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去，还夹杂着一些食物的残渣跟暗淡的血色。
　　“小姐！”染袖还未离去，连忙奔过来扶住她。
　　双洛勉力抬手示意她噤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胸口处的暗流涌动，低声道：“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你们王爷知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可是……”
　　“染袖，我自有打算！”
　　“是……”染袖泫然欲泣，点头应下，的确她也有私心，她很不愿意看见自家的王爷为了这位的健康再次神伤了，明明明眼人都看得出，楚小姐早就已经是油尽灯枯的边缘。
　　
　　中午的时候裕禛却风尘仆仆的冲了回来，见双洛正在吃午饭，不由分说的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抢她手里的筷子，指指自己的嘴。涎着脸道：“喂我！”
　　双洛依言笑眯眯塞了个辣椒进去。
　　裕禛顿时双眼通红，怒视之，然后侧过身，勉强将那火辣辣的食物吞下喉咙。
　　“王府的厨子都干什么去了，不知道病人最忌讳吃这些辛辣的食物了吗？还不快去换上清淡的。”慎亲王爷被捉弄的颇没面子，开始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
　　双洛咯咯一笑，连忙拦住：“是我想换换口味的，整日吃那些清汤寡水，我都快受不住了。”
　　裕禛依言罢手，却托腮笑眯眯看她半响，缓缓道：“双洛，我发现你变了好多啊……”
　　“哦？”双洛不动声色的夹了一个蛋饺子，松松咬了一口。
　　“恩……可是最近似乎又开始变回去了……”
　　“啊……”似乎一口咬在了肉馅里的碎骨头上。
　　“双洛……你最近一点都不主动了……”裕禛煞有其事的指控道，双洛险些噎住，一边顺气，一边暗自琢磨裕禛话中深意，为什么突然好好的跟她说这些，是因为察觉到什么，还是因为单纯的疑惑。
　　她的确做不到之前楚双洛的那种主动哇！
　　就在她心思千转之时，裕禛却悄然转了话题，挑眉看着满桌的饭菜摸了摸下巴：“想换口味么？”
　　双洛小意点头，有些摸不着他的心思。
　　“晚上我带你去外面尝尝幽州城的顶级菜肴。”裕禛专心致志看着双洛的筷子：“双洛，我想让你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王妃，所以晚上跟我去见一个人。”
　　“啊？”双洛再次往自己嘴里塞了个饺子，这次领悟了，其实你这么急忙忙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晚上要带我出去跟别人吃饭吧？慎亲王爷！
　　
　　其实对于幽州城双洛并不陌生，尤其是夜幕降临后，暗色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建筑，轮廓朦胧之中，三百年前跟三百年后的城市很容易就重合在一块，当马车笃笃踏过光滑的石板铺就的朱雀大街时，双洛就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现在的幽州，便是三百年后的北京，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时节开的最艳丽的就是海棠，路边的垂丝海棠在夜的暗影之中张扬怒放，艳丽的色泽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华丽妖娆，释放出醉人的带着丝甜味的花香。就在马车即将转进一条小巷的时候，双洛突然示意马车停下。
　　“怎么？不舒服吗？”裕禛担忧的问道，夜色中眼眸也变成了深褐色，幽深又柔情。
　　双洛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朝他伸出手：“我想下车走一走。”
　　裕禛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一丝一丝开始生痛，于是点点头：“也好，那酒店就在不远处，我陪你走过去。”说着回身取了厚实的披风，轻轻替她披上，随后扶她下车。
　　下车后双洛却不急着走，只是一脸怀念的轻轻踏了踏脚下的石板路，幽州曾经是大周的领土，被北穆占去后并没有多做改建，于是道路的风格还是跟大周有些相似，即使是桥墩路界都纹着细腻的吉祥图案。
　　双洛的目光吃力的看着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图案，心中感慨万千，三百年以后，这些纹路大概就会被那一次爆炸尽数毁去吧……
　　她又试着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方位，凝神想了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裕禛本来就小心翼翼观察着她，这时候才一次担忧的问道：“怎么呢？”
　　双洛却灿然一笑，转过头来，轻轻环住裕禛的腰，倚在他怀里，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感慨造化弄人罢了……”
　　她所站立的地方，应该就是当年自己安息的地方……
　　裕禛并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于是笑了笑，答道：“如果没有造化弄人，我又怎么可能遇见你？”
　　他紧紧拥住双洛，轻轻嗅着她满头已然沾染上海棠清香的青丝，一副心满意足的神色：“好了，我们该去赴约了。”
　　“恩。”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07==>对比国庆还要加班的我来说，双洛同志最近幸福的有了天怒人怨之嫌，回去磨刀……




05 裕家

　　夜色中两人虽然都没有再说话，可是协调的步伐跟动作处处溢出一种和谐的亲密无间，一方只要轻轻侧头，就可以看到另一个人会心的对视，相视一笑，北穆的服装没有大周那样繁复的广袖，年轻男女就这样在大街上十指相扣，轻轻晃动，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到了。”裕禛轻轻偏了偏下巴，示意双洛转身，双洛闻声抬头，就看见两对明亮的灯笼映照下，崭新的牌匾上书“东兴楼”，字体古朴大气，透着内敛的张扬。尽管看起来不过是个在小巷尽头极不起眼的两层高的酒楼，双洛的心却小小雀跃了一下。
　　她笑眯眯的挽住裕禛的手臂，在身着统一服饰的侍者引导下，进了酒楼。
　　东兴楼呢……三百年后的自己还在这一家吃过好几次饭局呢！
　　不知道这个老字号初创业时，口味如何。
　　这似乎是一家刚刚开张不久的酒楼，楼中用白漆粉的十分亮堂，青石地板光滑入镜，一应桌椅都还有淡淡的清漆气味没有散去，夹杂在袅袅的熏香之中，倒也不是很刺鼻。尽管一看就知道是家新开张的酒店，但是纯木的装饰、精美的雕花、壁上的字画，古老的屏风，陈设与味道就是透着那么一股沉稳。裕禛似乎跟这里的人颇为熟悉，一进来就有侍者含笑将他们领上了二楼雅座。
　　二楼的陈设基本跟一楼差不多，只是在靠东面辟出一块安静的区域，用纱幕跟屏风隔开，并没有使用北穆惯用的饭桌，而是使用的样式古拙的小几跟座塌，中间还有舞池一般的小空地，青铜的宫灯边侍立着衣着素雅的女子，不堪一握的腰间皆束着碧色的丝绦，低眉垂首，如小家碧玉一般温婉。
　　“这家酒楼倒是独树一帜啊……”双洛笑着感叹，别家都着力让自己店中多些人气，这一家却走了清冷路线，看来店主的心思不小。
　　“这家店背后的老板跟宫中的人也是有些联系的。”
　　裕禛淡笑，眼光悠然从那些女子窈窕的容姿扫过，做了个手势，一边的侍者便会意，将那些女子全部撤走。
　　双洛看他，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裕禛正色道：“你这话真让我伤心，你都不愿意独占我吗？”
　　双洛无语，微红着脸侧过头去，目光停在了正东向的雅间，纱帐后面，隐隐有人影轻晃，料想便是今日要见之人，看样子此人早已到达，只是沉着从容的在等他们入席，并不出来迎接。
　　会是何方神圣呢？
　　
　　她心下猜测，裕禛已经拉着她走进了纱帐，帐内东首正襟危坐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看年纪年若而立，身形粗犷，却留着三寸美须。来人见他俩进来，方才起身，朝裕禛躬身行礼，行止间隐隐给人一种正气浩然的感觉。而后他的目光平移，堪堪与双洛对视，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评判。
　　双洛想起刚才的打情骂俏全被此人听的一清二楚，本来淡定的心境居然升起了一丝慌乱，她不易察觉的深吸一口气，露出裕言死后就很少使用的完美微笑，低首行礼，不卑不亢，起码看起来举止从容。不过不失。
　　裕禛笑着看两人动作，动作随意的朝那男子拱了拱手，道：“裕大人久等了。”
　　“亲王有礼了，下官也是刚到。”男子将目光从双洛身上收回，摸摸胡须，然后三人一同落座。
　　“这位是东川家的小侯爷裕涵大人，这次亦是随皇帝陛下南幸。”裕禛这才想起跟双洛介绍。
　　双洛本来低头做温婉状，这时只觉得脖子一僵，本来简单的一个抬头微笑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无比艰难。
　　东川侯裕涵……慎亲王爷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双洛艰难的抬起头，对自己不知道第几代祖宗微笑，道了一声：“……久仰。”
　　她内心深处一阵呻吟，难道他要自己见的人就是东川裕家的人？她想起了一些本来无关紧要的蛛丝马迹，顿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知道为什么一个被湮灭在历史之中的小小亲王为什么可以被双洛注意吗？原因其实很简单，历史上的东川裕家曾经有两个女儿嫁入慎亲王府，而且两任王妃都红颜薄命，于是在第二任王妃去世后，原本性格风流的慎亲王突然顿悟，此后终身不娶，没多久也郁郁而终。应着这位王爷临终遗言，死后牌位也被供在了裕言的家族祠堂之中。
　　彼时裕言还是个憧憬爱情的青涩少女，在祠堂看见这位王爷的牌位后，还特意钻进故纸堆里研究了很久，兴高采烈的将这段逸闻当做言情故事讲给自己的妹妹裕谨听。
　　现在的裕言，在想起这些之后，突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
　　
　　接着又是一番寒暄，裕涵有意无意的问了不少关于双洛的事情，例如起居习惯，日常爱好之类的，几番问答后，双洛渐渐从之前的瞠目结舌中恢复了过来，将之前的担忧尽数抛去脑后，也对，本来历史已经偏移，她知道的那些大概早就不做数了吧！正这般想着，侍者进来上菜，于是寒暄告一段落。
　　简单是高贵的另一种彰显，双洛自从踏入东兴楼，心里就跳出这句她那个年代某名家评价该楼的句子。是的，从环境到菜品，东兴楼都给人一种朴实简练的韵味，象牙筷，白磁碟，银勺玉盏，衬着清素鲜嫩的佳肴更多了几分豪贵之气。
　　燕尾鱼翅、云片熊掌、芙蓉干贝……双洛发现自家祖先点的几乎都是鲁菜，不禁莞尔，看来口味这东西也是有遗传的，裕言自家几口人也是一贯爱吃鲁菜，不过能在现在的北穆吃到地道鲁菜可是十分难得的一件事。
　　她伸筷子轻轻夹了一点酱汁鲤鱼，入口生香，内心极惬意的一叹，果真是鲜咸甜嫩，酱香浓郁，地道！
　　她又夹了一筷子。
　　这时候，浓眉大眼的自家先祖突然开口问道：“不知道楚姑娘可有想好名字？”
　　“名字？”双洛握着筷子的手指略略一抖，疑惑的回问。
　　裕涵一脸理所当然：“姑娘若是想入我族，自然需要一个新名字，我们这一辈女子并没有排辈，姑娘可以随意想一个。”
　　入族……双洛筷子一松，鲜嫩的鱼块就啪的一下子掉在了自己衣袍上，她也顾不得这些，迅速看向裕禛：“你……”
　　裕禛只是轻轻一笑，伸手揽过她，有些心疼的看着被酱汁沾染的衣服：“可惜可惜，我亲自帮你选的衣服啊……”
　　说罢，他招来一个侍者，悄声说了几句，侍者出去后，片刻就有一名腰缠碧带的侍女进来，示意双洛跟她出去换身衣服。双洛不情不愿的瞥他一眼，无可奈何的跟着那个女子走了出去。
　　回来再问吧！
　　
　　裕涵在一边不动声色的将一切看在眼中，此刻方若有所思的轻轻酌了一杯酒，低声道：“王爷真是煞费苦心啊……”他本是代表东川裕家来研判值不值得将赌注压在这么一个华族女子身上的，结果慎亲王爷一来就给他一个缱绻情深的下马威。
　　裕禛面色不变，一贯笑嘻嘻道：“没办法，我也知道虽然你们东川裕家直系再没有可以联姻的女子，但是旁枝末节总有适龄女人，我自然要身体力行表明态度。”
　　就是明确告诉你，想要利用我的婚姻，那么除了双洛，其他的都不可能。
　　裕涵不以为意的对着手里的酒杯笑了笑，举杯：“王爷对未来的小舅子就不能客气点？你也知道，我们东川家一向耿直，并不擅长那些小伎俩。”
　　是的，如若不是实在被其他家族挤兑的毫无出路可循，他们也不会想到这条进军中都皇城的门路。
　　裕禛褐色的瞳仁微微收缩，脸上笑意泛开，举杯跟他遥遥一对：“都是一家人，兄长不必见外。”
　　只言片语间，已经代表着东川侯一系，向他低头。
　　很简单，双洛需要一个可以成为王妃的身份，东川裕家需要一个重回中都的契机。
　　不过裕涵显然不如裕禛这么轻松，几杯酒下来，担忧之色尽显，拼命压低了声音问道：“楚姑娘举止得体，温婉贤淑，想要认做东川家的义女当然毫无问题，就是不知道皇太后跟摄政王那边怎么处理？”
　　裕禛眉头不经意的一蹙，淡然道：“皇太后那里我来出马，至于皇叔……我自有打算。”
　　裕涵却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沉，问道：“永亲王呢？”
　　“他……”裕禛面露出一丝沉痛，重重放下酒杯，压抑着情绪说道：“所以一切从速，我绝对不会让莞儿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说的这个名字，像是某种禁忌，瞬间让本来祥和的气氛降至冰点。
　　“这也是我这次选择这家酒楼跟你见面的原因。”
　　裕涵闻言，露出恍然的神情：“我之前还在奇怪，为何王爷要选这一家酒楼。”明知道背后的老板是永亲王。
　　裕禛看着手里的白瓷杯，笑容带着若有似无的一丝苦涩：“我必须要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的认真。”
　　裕涵低头，思量许久，拾筷轻轻夹了一块鲤鱼，低声一叹：“莞儿当年亦是爱吃这道酱汁鲤鱼，这孩子……命苦……”
　　没法让你认真。
　　
　　“我当年就是以东川裕家养女的身份正式成为慎亲王妃的。”双洛在几个侍女的帮助下换好衣裳，正在整理，心底突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她动作一顿，示意那几个侍女退下，侧身看向镜子，果不其然在镜子里看到一个面色悲戚的自己的脸。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她低声一叹，镜中的女子只是含笑以对，却再不开口，让双洛几乎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谁！”她突然回头，厉声喝问，紧接着迅速推开门，却只是在转角处看见一点碧色的腰带。
　　她连忙跟上去，奈何大病未愈，体力不济，明明对方身形踉跄跑得亦不是很快，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撞上迎面而来的侍者，失去了那人的踪影。双洛有些不甘心的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暗自疑惑，刚才那女子衣着分明是这个酒楼的侍女，为何会来偷窥自己，而且，看她身形，总是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兀自沉思，不想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于是回头，却看见裕禛含笑站在自己不远处，向她伸过手来：“怎么了？”
　　他身边站着表情莫测的小侯爷裕涵。
　　原来刚才一番动作，连他们也惊动了。双洛想了想，决定将这件事隐去不提，只是推说被某些动静惊吓了一跳。
　　裕禛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握住她全然冰冷的双手，小心呵护，几人再次回到雅间，一番交谈，酒足饭饱之后终于敲定双洛入族的细节问题，而名字，便是裕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去的路上双洛终于忍不住问道。
　　“按照祖制，北穆皇族的配偶必须在裕家八部族跟萧韩等几族之中选定，让东川裕家认你做义女不过是个程序。”
　　大概是了了一桩心事，裕禛显得比平时更加惬意，松松握着双洛的手，低眉一笑，侃侃而谈，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做派，再没有丝毫战场上那种杀戮的气息。
　　还是这样子适合他。
　　双洛不合时宜的想着。
　　“东川裕家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爽快？”
　　“东川裕家开始没落了……”裕禛悠然一叹。
　　你家才开始没落呢！双洛腹诽。
　　裕禛自然听不到双洛的腹诽，接着道：“刚才你见面的裕涵是这一辈的长子，一族的顶梁柱，却只得了一个鸿胪寺的虚职，东川家怎么还能坐得住？”
　　原来是政治交易……双洛点了点头，了然。其实后来裕言家的确有一次繁荣起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契机，双洛就不知道了。
　　
　　“怎么，这样的事情让你不高兴吗？”裕禛突然问道。
　　双洛摇头：“没有啊……”对此，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既然知道你的身份还选择留下，那么，这点牺牲又有什么呢？
　　反正也时日无多了。
　　双洛缓缓靠过来，枕着裕禛的肩膀闭上眼睛，难言的疲倦袭来，让她不一会就陷入沉睡。
　　
　　东兴楼，后院里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轻步潜入，手法熟练的打开了走廊角落的机关，进入了一间极其隐蔽的密室，密室之中布置简单，除了文房四宝再无其他，明亮的灯烛燃着，将光芒打在绣着墨竹的屏风上，屏风内侧是古朴的卧榻上，隐隐可辨出上面有人侧卧，手里还拿着文书样的事物在翻看。
　　侍女悄然无声的进来，极恭敬的跪伏在地台前，以额触地，低柔委婉的声音缓缓响起：“少爷，奴婢回来了。”
　　“哦？”屏风后面的人翻了个身，放下手里的东西，轻缓悠然的嗓音竟然不易觉察的带着一丝慎重：“如何？”
　　侍女恭敬回禀：“少夫人看着身体有些虚弱，其他还好……”
　　屏风后的人却沉吟许久，最后轻轻一叹：“辛苦了，下去吧挽翠……”
　　挽翠抬起头，微讶：“那还要继续吗……”
　　屏风后的人摆摆手，道：“将他们交谈的内容详细汇报给永亲王，由他定夺，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是。”挽翠悄声应道，起身退了出去，只留下屏风后的人兀自沉思。
　　只见屏风后身影微晃，紧接着一个孱弱的少年转了出来，脸色苍白，眼下有极深的暗色，乌黑的长发几乎曳地，纠缠着略带宽松的衣袍，带着颓废，了无生气，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执着的火苗。
　　他走出密室，看着廊下黯沉夜色里绽放的海棠，抬手轻轻理顺自己耳后的乱发，脸色渐渐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让他兀然间容光焕发。
　　“双洛，我终于找到你了呢……”他轻声喃喃念道，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冀。
　　
　　与此同时，幽州城南门正有一匹快马借着夜色悄然闯入，在街头踟蹰片刻后，拐进了一条暗巷，巷子深处早就有人远远的候着，待着来人下马，亮出纹凤的令牌后，便推开一推貌似杂物的高堆，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偏门，待着他们进入后，又沉默的将杂物恢复原状。
　　一个客栈掌柜打扮的中年女人见了来人，倒头就拜：“幽州暗部负责人王惠儿恭候盘提督多时了。”
　　盘迦玉解开满是灰尘的斗篷，扫了一眼对着的人，上前扶起，也不说废话，直接问道：“情况如何？”
　　王惠儿也不耽搁，戒备的看了看四周，转身将盘迦玉引入内室，布置妥当后方靠近了低声回禀：“接到提督的命令，我立刻着手让人查探，的确有人回报说在幽州城见过提督要找的人。”
　　盘迦玉面色不变，追问一句：“在哪？”
　　“慎亲王府。”
　　盘迦玉闻言，松了口气，旋即又握紧了拳头：“她如何？”
　　王惠儿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只听了王府的仆役说，这位刚刚死里逃生，被慎亲王宝贝的不得了……”
　　“你在王府可有合适的人？”
　　王惠儿面露尴尬：“因为慎亲王并不怎么参与政事，我并没有布置过多的……”
　　盘迦玉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正要开口，王惠儿却又想起什么，说道：“明日北穆皇帝春狩，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盘迦玉瞳孔略缩，转眸看向王惠儿：“她也会去？”
　　王惠儿点头：“据可靠消息，皇帝亲临王府，点名要她随驾。”
　　盘迦玉沉默，对着空白的墙壁出了回神，方缓缓发问：“时间来得及我们混进去吗？”
　　王惠儿咬了咬牙：“总要试试！”
　　“也好……”盘迦玉只觉得突然间喜忧参半，喜得是终于有了楚双洛的确切消息，忧得却是，这皇帝亲王一大堆的纠缠着，双洛在北穆似乎比大周还要如鱼得水。
　　她不禁开始怀疑，当初，楚双洛真的是被逼叛离的吗？永安公主的声声质问言犹在耳，让她也有些动摇了意志。
　　“双洛，不要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09.10.08.21.45==>不知道该说啥 忽然觉得剧情越发的编的顺手 明天还有五千更新！




06 春狩

　　北穆以弓马立天下，是以每年都要举行春狩跟秋狩，按照惯例春狩为期十天，罢朝半月，非军国大事不报，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也可携带女眷入住客馆，君臣同乐，既是对外显示威仪，也是借机跟臣子们亲近，同时也算是年轻一辈才俊表现自己或者攀附权贵的绝好舞台。
　　这次春狩一是由于南边的战事，摄政王缺席，加上皇帝年纪尚小，所以规模不大，见风使舵的各部族长也只是象征性的派出族里的年轻子弟过来，以免驳了小皇帝的面子。当双洛跟随裕禛的人马到了城西围场，放眼望去，草原上居然全部都是鲜衣怒马年轻气盛的青年男女，除了皇帝身边近臣，鲜少有年长老成持重者，那些少年男女们毫无规矩的嬉闹着，让本该庄严肃穆的春狩变成了一次盛大的游园会。
　　皇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没有到席，新入宫的皇后娘娘亦以照顾太后为由，没有到席。双洛偷偷看了眼裕禛，发现他的脸色在得知这些事情之后，阴沉了许多。
　　母亲对自己的选择公然表示反对的行为，让他也十分为难吧！
　　双洛心下暗自猜度，跟着裕禛靠近皇账，裕禛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行猎装，紧紧包覆住衣料下勃发的结实肌肉，长发高束，除了腰间绑的金丝绣的黑色腰带再无其他装饰。到底是战场上翻滚过的男人，一路行来，英姿飒爽，器宇轩昂，硬生生将那些乳臭未干行至浮躁的少年们甩开老远。
　　他这一露面，便将草原上的所有少女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爱慕的目光如火如荼，灼热无比，连双洛都好几次忍不出偷看他的表情，暗自奇怪他怎么能够在这样火辣辣的注视下举止自若。
　　“双洛……”察觉到双洛的目光，裕禛头都不偏一下，紧紧握住她的手，嘴角上扬：“今天终于感受到我的魅力了吧！”
　　臭美！
　　双洛扭开头去，不作答复，不过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以貌取人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哦哦哦，双洛，你今年似乎还没到十六岁！
　　
　　“嫂子！”大概是得知两人已经到达，一身明黄色行猎袍的小皇帝兴高采烈的蹦了出来，脆生生高呼一声，就朝双洛身上扑了过去。
　　他这番动作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双洛身上，能让一国之君喊嫂子的女人，再联系之前的关于慎亲王的传闻，各种或探究，或嫉妒，或惊异，或评判的目光朝这边笼罩过来，结成一张压力巨大的大网，让双洛头皮一层层开始发麻。
　　她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马戏团的动物。
　　
　　裕禛在小皇帝扑过来之前率先动作，伸手在两人之间，止住他去势，就势下跪，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双洛亦然默契十足的跪下。
　　“慎亲王裕禛叩见皇帝陛下。”
　　礼毕后，裕禛抬头看着小皇帝，促狭的眨了眨眼。
　　小皇帝悄悄嘟嘴，然后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大度的抬手示意两人平身。见双洛起身，又笑眯眯蹭了过来，仰着头，拽住双洛衣摆：“嫂子，嫂子，你可会骑马？”
　　双洛微讶，点了点头：“会。”
　　“那就好，嫂子你身体不适，以防万一，朕准你就随驾同行。”小皇帝转头看向裕禛，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皇兄，今日春狩，朕可是对你给予厚望哦！”
　　裕禛皮笑肉不笑，伸手揽住双洛的腰，将她搂入怀中，稍稍拉开跟皇帝的距离，道：“今日游猎，真的毫无挑战性啊！”他目光扫过周围的参与者，露出一丝意兴阑珊。
　　小皇帝却似乎会错意，点点头，正色道：“小小春狩，自然比不上指挥千军攻城略地的壮怀激烈。”
　　说到这，他露出神往的表情。
　　双洛心中一紧，真没想到，这个小皇帝年纪轻轻却是个好战分子。不过，世上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有做过军人梦呢……
　　这么一想，双洛又释然了。
　　
　　每次春狩都有固定的流程，先是由负责春狩的大臣率领骑兵，按预先选定的范围，合围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由特别指定的士兵头戴鹿角面具，隐藏在圈内密林深处，用木哨模仿雄鹿求偶的声音，将林中的雌鹿诱引过来，与此同时，缓缓缩小包围圈，静待雄鹿为夺偶而至，其他野兽为食鹿而聚。等到包围圈缩得不能再小了，野兽密集到一定程度后，大臣就奏请皇上首射，皇子、皇孙随射，然后其他王公贵族骑射，最后是大规模的围射。
　　小皇帝尽管年纪尚小，但是弓马娴熟，身负着特制的小型弓箭完美的完成首射，一箭便射穿了一只梅花鹿的咽喉，他欢天喜地策马上前端详了一阵，才心满意足的回来，示意仪式继续。因为皇帝还没有子嗣，所以随射的任务落在了裕禛身上，他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致，漫不经心的拉弓上箭，懒洋洋射下一只狍子。
　　待到下面人将狍子捡回来，才引得一阵惊呼，原来那支箭居然是从狍子的这一边眼睛穿过那一边眼睛。
　　兄弟两旗开得胜，自然少不得一干臣下大拍马屁，小皇帝最先不耐烦，挥了挥手，故意压沉嗓门说道：“围猎开始吧！”
　　于是号炮三声，万马奔腾，旌旗飘舞，早已经在一边摩拳擦掌的贵族子弟们打马如飞，绝尘千里。片刻间，皇帐前的观礼台上只剩下小皇帝跟双洛还有其他随侍人员。小皇帝这时候倒显的悠闲随兴，摆手示意内侍摆上小几香茶，端上精致的点心，端起茶杯浅啜起来。
　　
　　小皇帝见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影后，方转身笑眯眯看向双洛：“嫂子，过来坐。”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矮凳，说道。
　　双洛左右看了看，依言坐了过去，却见小皇帝敲了敲桌子，示意随侍人员退开数十步。
　　他这是有话要跟她单独谈吗？双洛询问的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却不急着开口，只是指了指案上的小糕点，说道：“这是朕最爱吃的，你来尝尝！”
　　“恩。”双洛拣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入口即化，让她很是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小皇帝似乎极喜爱吃甜食，将口中塞得满满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双洛，含糊问道：“双洛，你喜欢朕的皇兄吗？”
　　双洛古怪的看着他：“陛下为何这么问？”
　　小皇帝露出困惑的表情：“因为朕可以明显的看出皇兄爱惨了你，却看不出你有任何喜欢皇兄的举动啊！”
　　
　　哦哦哦，这个孩子居然替自己的皇兄打抱不平了！
　　双洛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想起礼不可废，中途收手，她斟酌了一下，说道：“陛下还小，并不懂得什么情爱之事。”
　　“朕不小了，上个月就大婚了！”小皇帝煞有其事的回答。
　　“额……”双洛哑口无言，那哪里是结婚，是政治联姻过家家好不好！其实，要跟一个皇帝讨论爱情是一件高难度的事情，以他的生长环境是不可能理解的，而且，对于爱情，双洛自己还是个白痴。
　　“陛下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慎亲王？”双洛决定反守为攻，反问道。
　　小皇帝愣了愣，说道：“朕从来没看见你为他做什么事情！”
　　双洛露齿一笑：“陛下，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强词夺理，我一直以为，两个人相爱，并不在于谁为谁无私付出，而是在于相处的时候相互包容，相互关心，相互体谅，就像我知道他爱我，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去做，我就会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不让自己身处险地，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他的环境无法接纳我，我就努力的改变自己去忍让这个环境。”
　　小皇帝皱了皱眉，露出“我根本听不懂”的神情，最后只得沮丧问道：“所以你答应成为东川裕家的女儿？”
　　双洛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吧！
　　小皇帝却摇了摇头：“可是你们不能在一起！”
　　“陛下不答应吗？”
　　“不是朕……”小皇帝有些委屈的皱了眉：“是朕的母后讨厌你，她说你来历不明，必有所图，是个狡猾的狐狸精。”
　　
　　狐狸精？
　　双洛哭笑不得，这个词跟自己简直是十万八千里啊啊！
　　她低眉想了想，抬眼望着小皇帝的眼睛，那样清澈的浅褐色瞳仁，眼角眉梢跟裕禛的如出一辙，仿佛就在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一般。
　　“陛下，我有些遗憾，你的母亲不喜欢我，但是，只是遗憾而已。”
　　“你不害怕？”小皇帝歪着头问道：“朕的母后可是会将你赶出去的！”
　　双洛轻笑：“这不是我的事情，我想慎亲王会有安排的，我只要顺着他的安排走就行了。”
　　“你这是偷懒！”小皇帝眉梢一扬，脆着声音指控道。
　　双洛朝他眨了眨眼：“也许吧！但是总比弄巧成拙好。”
　　“陛下你喜欢皇后吗？”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面停留，于是问道。
　　小皇帝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大概是喜欢的吧！”
　　“皇后很漂亮，尤其是眼睛。”他又加了一句。
　　双洛笑了，柔声道：“喜欢就好，没有感情的婚姻会很痛苦呢……”
　　不……她突然想起，这个小男孩能不能活过十二岁还是个疑问。这个想法让她某一刻几乎窒息，于是下意识伸手护住心口。
　　
　　“陛下！”
　　就在双洛为某些还没发生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情纠结的时候，一个极其活泼稚嫩的声音传来，让两人同时抬头，却见一个身着杏紫色骑装的少女牵着马走到近前，朝小皇帝深深行礼。
　　“韩薇表姐？”小皇帝仔细看了她几眼，笑着唤道，起身去扶起她，执着手上下打量：“韩薇表姐真是越发漂亮了！”
　　双洛跟着起身，看着她，这个女孩看年纪大概比自己还要小，说漂亮到不是真的倾国倾城，只是顾盼神飞间独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跟小皇帝站在一处，倒像是一对璧人。
　　韩薇？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思及当今太后就是韩氏，于是暗忖着这位该就是太后娘家的人了。
　　韩薇放下手中的缰绳，整理了下身上挂着的弓箭，笑着说道：“陛下，我路上耽搁了一会，所以现在才到，裕禛表哥呢？”
　　小皇帝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双洛一眼，回答：“已经去了猎场。”
　　韩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楚双洛，迟疑了一会，问道：“这位姐姐是？”
　　双洛心里叹了口气，正要回答，却被小皇帝截了话头：“她就是楚双洛哦！”
　　又转向双洛：“嫂子，这位是常山郡主韩薇，是朕的母后嫡亲的侄女。”
　　双洛明显感觉韩薇在这句话后看她的眼神骤然一变，无奈一笑，敛衽行礼：“见过郡主。”
　　“你就是楚双洛？”韩薇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轻轻向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了起来，口中喃喃：“没什么特别的啊……”
　　双洛哭笑不得，小声嘀咕一句：“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韩薇瞪她一眼，冷哼一声：“我家大表哥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普通人！”
　　哦哦，原来遇上小情敌了啊……
　　双洛饶有兴致的想着，并没有因此产生危机感，反而多出几丝逗弄她的兴致来。
　　“这要问你的大表哥了啊！”她露出堪称完美的社交微笑，回答：“慎亲王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自己最清楚，你可以问他呢……”
　　韩薇的脸骤然一红，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又张开，突然一仰头，背身取下做工精致的弓箭，一手指着楚双洛。
　　“我要跟你比箭！”
　　
　　“这……”小皇帝迟疑了一会，突然一拍手：“不错！本来春狩就有箭术比试，你们就在朕面前比一场，朕也听闻嫂子箭术高超，正想何时能开开眼界呢！”
　　其实，你只是唯恐天下不乱吧，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双洛腹诽，却无可奈何，但是……她现在的体力，能行吗？
　　“怎么？”见双洛面露犹豫，韩薇挑衅的上前一步，满头的辫子随之晃动着，俏皮可爱：“不敢了是不是？”
　　“要知道，我叔叔可是北穆第一箭手，我从小就在他门下学艺。”韩薇得意洋洋道。
　　双洛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好些人，大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当下沉郁许久的好胜心被激发了出来，好吧好吧，既然裕禛给自己留了这么个烂摊子，我就来亲自收拾收拾吧！
　　她看了看周围占大多数的少女，唇角轻扬，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都会对比自己强势的女性产生仰慕之情，如果自己能再次一举收服她们……听起来十分不错。
　　于是她的笑容加深，看向小皇帝：“陛下，既然要比箭，单单看我们两个是不是太没意思了，不如在坐的女孩们一块来比试一番。”
　　小皇帝自然不会反对，连声附和。
　　此言一出，之前看热闹的诸位可就炸了锅，少数对自己箭术极有自信的姑娘当下站了出来，要求跟双洛一比高下，双洛下意识看了看，发现站出来的都是之前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裕禛的春心以动少女，不由心里苦笑。
　　裕禛啊裕禛，你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比什么？”韩薇跟其他几位女孩都十分熟悉，于是故作大度的要求双洛设定比赛规则，双洛想了想，道：“我们比射活物。”
　　说着，回头看向小皇帝：“陛下，能否恳请您的侍卫赶一些狍子之类的小野兽过来，围住。”
　　“没问题。”小皇帝满口答应，立刻实施，没一会，就有数名侍卫将数十只狍子野兔围在了一个木栅栏中。
　　双洛满意点头，指着木栅栏里的野兽道：“各位小姐随意，想怎么射就怎么射，皇帝陛下作裁判，最精彩的就是冠军。”
　　“什么算最精彩的？”一个女孩疑惑的问道。
　　“自然是让你们所有人心服口服的箭术，”双洛回答，看向小皇帝：“我相信皇帝陛下自会定夺。”
　　“嫂子……”小皇帝只觉双洛话音刚落，就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也被下了套，落进了左右为难的陷阱里，不由心里大叫失策。可是君子一言九鼎，话都说了，再怎么艰难都要硬着头皮去执行了。
　　“好吧，开始！”他的语气明显带着无精打采。
　　于是，一场满是莺莺燕燕的射箭比赛别开生面的开始了。
　　
　　北穆人民风彪悍，女子，尤其是贵族女子，有很大的机会学习弓马骑射，能够被选到圣上面前表现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这一场射箭比赛倒也十分精彩，百步穿杨，一箭双雕，姑娘们好起胜来巾帼不让须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将看家本领都显了出来。
　　韩薇自持箭法高超，想让双洛先上，结果双洛却笑眯眯承让过去，表示自己既然是规则制定者，就该是最后一个。于是比赛到了最后，便只剩下韩薇跟双洛两人。
　　
　　韩薇拉弓，摒息瞄准，双眼锐利的看着前方的兽园里惊慌失措的野兽们，知道约莫半柱香后，她右眼微眯，沉稳放箭，之后看也不看，满怀自信的将弓一背，看向双洛：“怎么样？”
　　“郡主果然好剑法！”双洛真心赞叹，原来韩薇一箭射毙三只狍子，皆是从眼中穿过，一个箭手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眼力跟臂力都要是极卓越的水平。
　　韩薇颇为自得，环顾四周被自己箭法震服的小姐们，最后再次将目光停留在双洛身上：“该你了！”
　　双洛点点头，走至韩薇之前站立的地方，反手摘弓，右手后探，摸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长吸一口气，攸地拉开弓弦，一箭射了出去。
　　箭歪歪扎在了仅剩的的一只狍子身边，将它惊得一窜而起。
　　没中。
　　居然没中！
　　
　　双洛暗自屏息，松开握着弓的手指，让那张轻弓随性的在自己指尖掉了个转，周围渐渐生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轻嘲跟微讽，随着春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09.10.09.21.25==>囧 这几天码字过头了 突然感觉到一股有心填坑无力码字的悲摧感觉 码字码到恶心了……
09.10.17.15.48==>囧 抱歉各位，我忙回来了，上周这一章为了赶时间写的十分凌乱，回来一看冷汗一身，错字跟不通顺的地方太多不说，连参考资料里的只言片语都遗留在了正文中，显得写文的我态度不端敷衍了事没有诚意，实在是汗颜……顶着锅盖爬上来改。
ps：明天开始恢复更新，问一句，若是就此完结，会有遗憾吗大家？




07 抉择

　　四下里的窃窃私语随风飘进自己的耳朵，其中不无恶意的讥讽，好在女孩们还懂得贵族的矜持，除了安静的看戏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双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身后小皇帝有些不安的蹭了蹭椅子。
　　“嫂子……”
　　双洛回头，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陛下，我刚才是在试弓。”
　　“哦……那你继续吧！”小皇帝将信将疑的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是。”双洛沉着应道，心里却油然生出许多惆怅跟酸楚，再一次将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纤细，苍白，柔弱，跟以前的自己面目全非。
　　以后是要告别弓箭了吗？
　　那就给这最后一次一个华丽的表演好了！
　　双洛心想着，手指轻转，再次握正弓箭，右手从身后倒提四枝箭矢的雕翎，将其中一只搭在了弦上。周围传来极轻微的惊呼声，女孩子们都半惊半疑的看着她的动作。双洛静下心神，暗沉一口气，拉弓，射箭，紧接着也不看那支箭的去处，手指一捻又搭上一支羽箭，拉弓脱弦，迅速的又射出一支，如是再三，四只羽箭如同流星赶月伴着“绷绷”的弓弦振动的声音射了出去，四箭连环，一气呵成。
　　这四箭连珠射毕，双洛已耗尽心神，强抑制住胸口的闷痛，反手将弓斜挎回肩，转身向着小皇帝躬身行礼：“献丑了。”
　　这一声，让已经目瞪口呆的众人突然回神众人，向那边的栅栏看去，只见栅栏里面那只狍子正可怜兮兮的被五枝羽箭围在了中间，那五只箭不单单倾斜角度一致，连间距都几乎完全一样，跟事先量好了的一般。
　　“好箭！我输了！”最先打破沉默的却是韩薇，这个女孩大方爽朗的将弓一背，走到双洛面前，没有丝毫狼狈跟尴尬，仰着头真心赞叹，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羡慕：“双洛姐姐的连珠箭法，就是我叔叔在场也要赞一声好的！”
　　刚刚将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咽下，双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回她一个微笑，结果不防身后被人一撞，险些将血喷了出来，原来那些围观的女孩子这下全涌了过来，要双洛再射一次。
　　双洛苦笑拒绝，笑话，这辈子她都没法拉弓了。
　　小皇帝亦是十分高兴，拍了拍手，示意侍者呈上一个锦盒，捧到双洛面前，笑眯眯道：“嫂子好箭法，朕之前还好生捏了把汗，这是这次比试的彩头，也算是朕的见面礼了。”
　　说到这，他又极小声的说道：“母后那边朕可做不了主，嫂子还需努力！”
　　这锦盒居然颇重，双洛小心翼翼接过来，打开，心下一喜，居然是一把手掌大小的火枪。
　　“这是海外来的传教士进贡的宝贝，可惜没有合适的子弹。”小皇帝不无惋惜的说道：“也许皇兄那里可以找得到。”
　　“陛下放心将这个赏给我？”双洛心中凛然，抬眸看向小皇帝，要知道这把火枪有螺纹有膛线可连发，比目前世上的火枪要先进的多，一枪在手，几乎是所向披靡。
　　小皇帝浅浅一笑，晶亮的眸子流光飞转：“朕信得过双洛啊！在你手中朕很放心。”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却让双洛心中兀然生出了几分悲伤跟怅然。她躬身，右手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正在一阵阵的发涩，这样的孩子，她不想让他死，一点都不想。
　　可是颖皇帝不死，北穆就不会内乱，而大周就连苟延残喘的机会也失去了，历史的趋势不会是这样，至少，她用自己所有生命交换来的趋势，不会是这样。
　　双洛哀伤的是，自己的牺牲等同于在这个乖巧孩子必死的命运轨迹上重重描了一笔。
　　
　　比试完后，女孩子们各自散去，有的跟着韩薇等一块去狩猎，有的则由自家仆役们服侍着去别处休息，双洛将火枪收到腰间，陪着小皇帝静坐，等候那些狩猎人们的好消息。
　　这时候，突然有人回禀，说是慎亲王率人围猎住一只白虎，小皇帝听后来了兴致，即刻唤人备马，急着前去观看猎虎。小皇帝的坐骑是一匹模样漂亮的青骢马，上面装饰着华丽的黄金宝石，早有侍者跪在马前充当马凳。小皇帝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踏上去，上马，回身看向双洛：“嫂子，跟朕一块去吧！”
　　双洛点头，已经有人拉来另一匹马，照样有人跪在她面前，双洛愣了愣，开口道：“你退下，我可以自己上去。”
　　那位侍者显然很是惊讶，居然不合规矩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近三十的清俊面孔神情惊慌：“夫人……”
　　他踟蹰着，不敢起身，一动不动，双洛生怕小皇帝不耐烦，伸手将他半拖半拽了起来，越过他认蹬上马。而后回身看了眼那个一脸茫然的侍者，只见他身材不高，畏畏缩缩的看着周围同僚，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双洛只得摇摇头，开口：“我不喜欢有人做马凳，你不要担心有人怪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打马向小皇帝他们追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圣驾绝尘而去，下人们也小跑着跟了过去，谁都没有注意在皇帐的临时马厩旁边，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闪过。
　　
　　裕禛下意识拉出缰绳，右手警惕的摸出腰间的匕首，四周莫名的出现了浓稠的雾气，一团一团朝自己扑来，围住，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随从们却不见了踪影。
　　有诈！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没有惊慌神情，只是一丝不错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这雾气十分怪异，遮住了所有的视线，让他似乎一下子感知不到任何方位，雾气中甚至还带着甜腻的如同桂花一般的香气。
　　很多混乱的影像涌入脑中，裕禛狠狠拿匕首柄照自己腰间一击，才好容易拉回了思绪。
　　这雾气居然还有迷惑人心的作用！
　　“马苏！”裕禛开口呼唤着自己下属的名字，隐隐生出几丝急切，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害怕自己的部下迷失在这样的危险雾气之中。现在的他万分后悔一时逞能去追击那只白虎，就是因为这只白虎，才导致他一时疏忽闯入了这样的迷雾陷阱之中。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喊，都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仿佛自己的声音都被雾气阻隔，没法穿透到外间去。
　　“谁？”隐隐看见前方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裕禛大声喝问，滚下马来，手中的匕首已经摆出了攻击姿势。
　　那雾气之中的黑影却没有开口，只是越靠越近，影子的轮廓也渐渐清晰，陌生而又熟悉，可裕禛就是无法辨认出来人的身份。他的心弦紧绷着，只待那黑影进入攻击距离就出手袭击。
　　而黑影却突然停住，没待裕禛做出反应就突然欺近到他的面前，劲风袭面而来，裕禛只觉手脚一软，唯一防身的利器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喉间一紧，他已然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犹不死心的瞪视着来人，干涩的喉间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是……你……”
　　
　　为什么越走越偏僻了？
　　双洛策马跟着小皇帝一路奔驰，心里却犯了嘀咕，尽管她不熟悉这个围场，但是看周围的布置也能推测自己目前已经越来越靠近围场的边缘，按理说，皇帝是不能靠近这些地域的，因为野兽，刺客以及其他未知的危险太多，可是……
　　她看着义无反顾的随着领路人一路前行的小皇帝兴奋表情，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如常的侍卫们，心里又有些犹豫，应该是自己多疑了，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吧！小皇帝的死……没想到自己的紧张居然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这一路渐渐的不如之前平坦，崎岖的山路上时不时出现几块突出的石块，荒草丛生，景色凄凉，路边经常见到陡峭的山坡，而这一路人仗着弓马娴熟，速度居然丝毫不慢，看的双洛心惊肉跳，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拐弯，隐隐的横纵出一丛半人高的草丛，小皇帝的马头一个急拐，跃了过去，就在这时候，隐隐一声轻斥一根细绳突然从草丛里弹了出来，将随侍的骑士们的马匹尽数绊的东倒西歪，人仰马翻，而小皇帝的马在这样的惊吓之下也歪了身子，整匹马失去平衡直直朝一边倒去，双洛心里暗骂，第一反应是勒马，可是眼看着小皇帝就要朝一边陡峭的山坡滚去，只得一咬牙，扬鞭打马跃去，双腿夹紧，双臂张开，试图护住半空中的小小身躯。
　　帝殁南都。
　　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突然闪过脑际，如同一道清亮的闪电猛的劈开了所有的混沌。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的余光撇到一粒黄色的小球紧贴着草丛弹出，突然在空中炸开，化为无数的粉末弥漫在四周，与此同时，自己的坐骑亦突然发狂，马蹄一蹬将她掀了下去。双洛凌空扭身，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小皇帝，两人一同跌下山坡。
　　这是有预谋的谋杀！
　　双洛失去意识前这般想。
　　
　　你为什么要救他？
　　一个声音凉凉问道。
　　你救了他，北穆就会避免政治动荡，裕昊不会分神夺权，也就意味着大周会更加快速的灭亡……你为什么还要救他？这不是违背你之前的原则吗？
　　没有原则的善良就是伪善，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而不分是非的一味善良并不能对他人有任何帮助。
　　人生在世太多苦楚，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你又救得了谁？
　　伪善而已！
　　呵呵……神不就是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吗？我愿意救谁，根本不需要理由！
　　就在她几乎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剥的体无完肤的时候，心底的另一个声音替她解了围，脑海中黯沉的迷雾骤然散去，显露出明亮的白光。
　　
　　双洛蓦的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明明灭灭，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后背大概是受了很重的伤，火辣辣的疼着，她尝试着动了动四肢，没感觉有什么不适，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缓缓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视力适应目前的光线。
　　视力恢复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角明黄，繁复的绣纹沾满了泥土，正在一寸寸向别处移动。
　　移动？
　　双洛逐渐模糊的神志猛的一下绷紧，居然硬撑着翻身而起，抬起右腕，连连扣动机括，两只小巧的弩箭一前一后飞射了过去，逼退了企图将已经失去意识的皇帝挪移开的不明人士。就在两只弩箭射出之后，双洛左手迅速拔枪，强忍着后背的剧痛将枪口对准了来人。
　　“不许动！”她沙哑着嗓音对着一身夜行衣的陌生人喝道。
　　那人先是一愣，迫于枪口的胁迫，停止了动作。
　　双洛亦不敢动作，全身紧绷着，甚至可以感觉到背后伤口往外汩汩流出的鲜血，这样的剧痛让她得以勉强维持着意识清明，而血液的流失亦然让她几乎体力不支。她只能瞪着眼睛，靠自己的气势逼迫对方远离小皇帝，手中的枪是刚刚赏的，并没有子弹，只能暂时起到威慑作用，唯一可用来防身的只有以前文墨送的弩箭，而经过之前的一番动静，对方肯定已经对此有所提防，并无优势。
　　巨大的痛楚折磨着她的意志，耳鸣，胸口闷痛，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外双洛根本感知不到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候，对面的人突然缓缓的向后撤了两步，取下面罩，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嘴巴开合着，似乎说了什么，双洛却根本听不清。
　　她只能警告地摆了摆手中的枪。
　　局面僵持，对己方并没有好处，除非能够将时间拖延到大队人马找到他们。
　　双洛心思飞转，目光下意识飘移到依旧俯趴在地上的孩子身上，身上没有血迹，看来是没有受外伤，其他……
　　身后猛的传来轻微的震动，似乎还带着靴子踏过荒草的细微声音。
　　是敌人还是同伴？
　　双洛还未来得及回身，已经被来人从后面轻轻揽住，左臂一麻，手枪落地。
　　
　　“双洛。”
　　热切的呼唤带着熟悉的气息在耳边响起，双洛只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背后的伤口愈发痛的嚣张。
　　她放松戒备，仰头，狠狠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几乎要涌出来的眼泪，转过身，放任自己扑进身后人的怀中。
　　“盘迦玉，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好不容易平复了激动地心情，双洛恶狠狠问道。
　　盘迦玉亦是一身夜行衣，听她这般质问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抬手扶住她的双肩，心疼的上下打量，之前跟双洛对峙的人也靠了过来，单膝跪地，朝双洛行了一礼。
　　“她是凤羽营暗部的人，王惠儿。”盘迦玉低声介绍：“没有她我根本混不进来。”
　　双洛表情一僵：“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瞟了瞟一边的皇帝。
　　盘迦玉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冷哼了一声：“那种下三滥的事情我是不屑做的。”
　　“楚大人刚才误会了，属下只是想给皇帝疗伤而已，毕竟北穆皇帝若是有什么差池，对我们的行动也没有好处。”王惠儿压低了声音说着，接到盘迦玉的眼色，转身离开几步，戒备的看着周围。
　　双洛犹豫的看向盘迦玉，强自撑起身，来到小皇帝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确定没有大碍，才回过头，问道：“你们的行动是什么？”她并不认为盘迦玉这样的身份还需要到暗部来工作。
　　盘迦玉似乎就在等她这般发问，双眸一亮：“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
　　双洛突然觉得这个词十分的陌生，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让她觉得无比可笑。
　　“回去？回哪里？”她沙哑的问着，低下头，发现自己胸口处一大片的血渍，大概在之前昏迷的时候有吐了不少血。
　　盘迦玉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声音也冷了几分：“自然是大周，公主在等我们。”
　　“你是特地来带我回去的吗？”双洛问，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戒备的绷紧了身子，将右手的弩箭指住盘迦玉。“不是来抹杀凤羽营唯一的耻辱？”
　　“双洛你发什么疯？”盘迦玉恼火的问道。
　　双洛摇头，勉强笑道：“我害怕啊……我现在过的很好，没有必要回去了。”
　　“你不跟我走？”盘迦玉问，清亮的眼睛冷冷看着双洛，那样沉痛的神情让双洛觉得陌生。
　　双洛沉默，她不想跟眼前的人说，拜她敬仰的公主所赐，自己差点命丧黄泉。
　　盘迦玉不该知道这些。
　　一个固执的等着对方的回答，而另一个却死不开口，于是两人之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尴尬沉默。
　　终于，盘迦玉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悲伤的语调问道：“双洛，你要背叛我吗？”
　　“我没有！”双洛打断她的话，放下手，不再将弩箭指住她：“我……我爱上了北穆的慎亲王，我现在只想好好跟他过日子，这不算背叛！”
　　她强逼着自己看着盘迦玉的眼睛这般说着。
　　盘迦玉脸色有些青白，嘴角抽动，最后只是很沉重的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是后退，后退，再后退，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对。
　　“原来只有我是傻子，千里迢迢的过来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她自嘲道，然后脸色一凛：“我以前说过，若是让我再次发现你背叛我，背叛公主，背叛大周，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08 神现

　　她取下背上的弓弩，端平，瞄准了双洛：“把你的弩举起来，瞄准我！”
　　双洛背过手去，摇头不语。
　　“瞄准！”盘迦玉厉喝，换来的答复依旧是摇头，王惠儿紧张的看着她们，却无从插手，只得在原地干着急。
　　一支弩箭脱弦而出，直直钉在双洛身边的石壁上，盘迦玉苦笑数声，颓然移开弩箭，抬眸看着双洛，又掠开，将目光定在了双洛身后的某一处。
　　“我还会等你考虑几天。”盘迦玉似有不甘的说着：“到时候会有人过来问你答复。”
　　说完，她朝一边戒备的王惠儿打了个手势，两人转身离去，片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双洛猛的瘫坐在一边，骤然放松后，全身已经软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艰难的挪移到小皇帝身边，双洛伸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确定体温正常后，开始环顾四周，尝试着寻求救援。
　　这里似乎是两个丘陵间的山窝窝，四处生长着茂密的林木，从上面看，根本看不见下面的动静，若是要求援，除了大声呼喊外，大概只能生火了。
　　可是，她身上没有打火的东西。
　　双洛一边艰难的移动着，一边思索，这样疲乏的状态下，精神却很难集中，脑中始终回放着刚才的经历，尤其是盘迦玉临去时说的话，还有她的目光。
　　她为什么要看着自己身后说那一番话？
　　双洛兀然警醒，猛回身，看向自己身后的漆黑角落，右手再次扣住弩箭的机括。
　　角落里传来一阵不自然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双洛心下更是一沉，哑声喝道：“谁？出来！”
　　右手僵直着指着那处，只等着对方现身的那一刻扣动机括。
　　刚才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夫人……饶命……”
　　草丛里连滚带爬的出来一个人，抖着声音求饶，依稀的天光下，双洛居然认出来人的身份。
　　居然是之前那个跪坐马凳的侍从。
　　此刻虽然一头的灰土，但是俊秀的五官早就给双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双洛拿着手中的弩箭指着他，停了停，又放了下来。
　　她想爆粗口，现在她连弩箭的机括的扣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她虚张声势的清了清喉咙，问道。
　　那侍从察觉到自己的一线生机，连忙感激涕零的伏跪下来，颤抖着回答道：“小的名叫阿崇，是陛下随侍的马夫，陛下出事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情急之下也跟着的跳了下来。”
　　“你是想立功？”双洛扯出一个自认为还很亲和的微笑，却把阿崇吓得脸色又是一白，急急叩头。
　　“小的不敢不敢，只是……”他小声嘟囔：“若是救驾有功，陛下开恩，将我放出宫去，也是不错的……”
　　“对。”双洛点点头：“所以你很珍惜这条命，是不是？”
　　她挪移到一处，伸手就握住了之前掉落到地上的手枪，这小子并没想着去夺枪，说明心里还没有动什么歪心思。
　　当然，也不排除他早就知道这把枪里没有子弹。
　　
　　“夫人夫人，小的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阿崇看她拿枪，似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双洛看着他几乎滑稽又可悲的举止，心里苦笑，杀又杀不了，留着又是个祸患。
　　盘迦玉，你一定是故意的是不是，想在北穆人心中种下对我的怀疑，弱化对我的信任，逼我跟你回大周？
　　阿崇见她没有动作，反倒镇定了许多，大着胆子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小的这里有火。”
　　双洛看他一眼，不动声色道：“点火去！”
　　阿崇似乎将她的话当作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大声应着，立刻奔去收集柴火点火去了。双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也生出几分怜悯，开口道：“阿崇，事后我会跟皇帝讨你，以后你就在王府里工作了。”
　　阿崇背脊一僵，手中的柴火生生砸进火中，激起大片火星。他猛地回过身，照着双洛的方向大力磕了一个头，抬头说道：“小的谢夫人厚爱，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是……”
　　“但是什么？”双洛回问，看来是想提条件了。“你可知道，到了王府，我随时可以拿了你的小命。”
　　阿崇这时候却很镇定，抬眸看着双洛，眼中闪烁着寻常百姓没有的从容跟自持：“夫人，这不是条件，而是请求，一个在他乡漂泊了十年的可怜人的请求。”
　　“夫人，请您送我回大周。”
　　
　　双洛惊疑不定的看了他许久，最后用极轻微的声音问道：“你是大周人？”
　　“是，十年前永嘉之辱随皇驾一同被掳到了中都，没入奴籍，颠沛流离却从不敢忘记故国。”
　　双洛闭上眼睛，心里却莫名的柔软了下来，眼前的人还不到三十岁，十年前，也就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年少轻狂的年华，却被迫流落他乡。
　　“好。”最后，她轻轻说出了这个字。
　　阿崇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之情，端端正正的朝双洛叩首：“夫人大恩大德，阿崇没齿难忘。”
　　双洛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问道：“阿崇，你是随着永嘉皇帝一路北上的吗？”
　　“是……”
　　“他现在在哪？”
　　阿崇目光闪了闪，回答：“被北穆人封了个安南侯，软禁在中都。”
　　“哦……”双洛随意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终于得以安下心神等待他人的救援了。
　　
　　双洛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裕禛的怀中了，她皱了皱眉头，因为乍然醒来的眩晕感弄得有些恶心，于是轻声呻吟出来，却让紧抱住她的男子猛地一惊，带薄茧的粗糙手指已经触摸上她冰凉的脸颊跟额头，最后张开十指，挡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于是一片漆黑，耳边熟悉的男声轻柔的响着：“我们现在在车上，你再睡一会。”
　　“裕禛……”双洛听话的闭上眼睛，唤他，回应她的却是粗重的呼吸，双洛笑了笑，自说自话：“还是祁慎叫起来比较习惯呢……”
　　“……恩……随你……”过了一会，他又开口：“我们皇族出门多化名祁姓，慎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当时我被送到他身边学艺，他跟我说，若愿一生太平，就需谨记慎之一字，权斗之中，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双洛没想到又勾起了覃怀居士的话题，不欲多谈徒增伤感，于是转开问道：“皇上呢？”
　　“他一切安全，没出什么差错，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醒来，倒是你一直昏睡不醒。”
　　“哦……”双洛低低应着，眼皮又渐渐发沉，于是将脸颊轻轻在裕禛胸前的皮饰上蹭了蹭，神思清明后继续问：“知道是谁做下的手脚吗？”
　　裕禛没有借口，取而代之的却是将她抱得更加紧。
　　“我不该知道？”
　　“不……我只是在想，双洛你总是在我眼前受伤……”裕禛的手指一下一下的顺着她凌乱的头发，斟酌着开口：“你们骑的马匹的草料被下了药，跟另一种药混在一起就可以让马发狂，那一处草丛早有人事先埋伏下来等着下药，要不是你跟着陛下，大概……”
　　“是谁下的药？”双洛继续问，明知道是盘迦玉他们的杰作，却依旧固执的想知道裕禛这一方的调查情况，这是出于对她们的关心吗？或许……
　　“一切证据都指向永亲王，但是皇帝陛下说，这么容易就露出马脚的事情一定不是永亲王做的，但也没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就这样不了了之？”双洛心里微松了口气，看来盘迦玉他们是栽赃未遂。
　　“只能是这样了。”裕禛今日情绪似乎也不大好，轻叹一声，再不愿开口。
　　双洛想，这样也好，起码不用担心扯出凤羽营暗部来，说起来……
　　“那个叫阿崇的人……”
　　“他就跟在后面，他跟我说你要跟皇上讨他，我便跟皇上说了。这小子有几分机灵，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双洛报以微笑，何止是几分机灵，这个阿崇，城府很深。
　　
　　车身一直有节奏的晃动着，外面的天色似乎不早，昏暗的路灯透着车窗照了进来，时明时暗。尽管自己已经十分的累了，双洛却依然不想就此睡去，反而翻身面朝着裕禛，抬起手去捧住他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听说你今天猎到一头白虎？”
　　光影交错在裕禛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留下坚毅的侧影，双洛的手指轻轻拂过时，似乎连这样的曲线都柔化了，柔化成温柔的笑容。
　　裕禛闷声恩了一声，伸手捉住双洛的指头：“快休息。”
　　“你有心事！”
　　“我最大的心事不就是你吗？快休息！乖！”
　　“敷衍……”双洛嘟囔一句，最后还是争不过裕禛，乖乖睡觉。
　　片刻之后，车厢中响起了女孩熟睡的呼吸声，裕禛垂眸看着她平静的睡眼，脸上的淡笑渐渐消失，让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十分的阴沉。他长呼出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双洛的血的气味，这让他的胸口更加的发闷。
　　被下药的马匹只有皇上跟双洛两个人的，如果真的是永亲王所为，如果对方的目标只是双洛的话……
　　我的兄弟，不要做出让我恨你的事情啊……
　　
　　双洛再次被摇醒的时候，已经到了慎亲王府门口，裕禛扶着她下了马车，却停在了台阶之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披破旧不堪的斗篷，将整个人都包裹着，背对着来人，单薄的背影一下子就挑起了双洛并不算遥远的记忆。
　　“巫先生！”双洛脱口唤道，加快步子迈上了台阶，走到了他的面前。
　　对方转身，微扬起头，露出猩红似血的双眼，看着双洛，却后退几步，将手背在了身后。行动间的疏离让双洛顿觉尴尬无比。
　　“双洛，你有受伤了。”他沙哑的嗓音淡淡的说着，听在双洛的耳中更加觉得愧疚，于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被裕禛扶住了身子。
　　温暖的手紧紧握了上来，随后是他的声音：“我近日遇见了巫先生，他得知你身体不好，于是答应帮你调养一段日子。”
　　近日遇见？什么时候的事？
　　双洛心中微动，却没有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道：“那就是要住在这里一段时间呢？有劳先生费心了。”
　　巫曳并不多语，只是点点头，转头看向裕禛，两人对视片刻，同时错开。三人一同进了王府，早有人安排好巫曳的起居。
　　
　　将双洛送去休息后，裕禛回到自己的书房，正看见巫曳背对着自己站在窗边看外间的风景。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后，巫曳转过身，开口：“我在围场跟你说的话考虑的怎么样？”
　　裕禛抱臂斜倚在自己的书桌上，略眯着眼看着巫曳，缓缓说道：“的确如你所言，皇上遇险，但是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巫曳冷嗤：“你若是真愿意相信，就会察觉我预言过的又岂止是这一件事。”
　　“我不可能拿双洛的命来冒险！”似乎对巫曳的话有所触动，裕禛沉吟片刻，沉声道。
　　“哦？”斗篷里的瘦削脸颊抽动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巫曳向前几步，傲然看着裕禛：“你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做这些事情让你失去双洛吗？还是失去自己的亲人？”
　　他欲伸手拽住裕禛的衣领，动了动却又停住，只是将焦黑枯槁的手指在裕禛的面前扬了扬：“她现在的情况，根本活不过二十岁，想要救她，就必须逆天改命，你别无选择，只能听我的。”
　　“我……”裕禛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般的无地自容跟狼狈不堪，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爆开在这个人面前，被剥的体无完肤。
　　“相信我……”待到看清他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退却后，巫曳满意的点了点头，语调开始变得低柔轻缓：“这些事情对于你来说，并不难。”
　　“而且，比起失去生命，这一点伤害对双洛来说又算什么呢？”
　　“若是你还是对我的能力有所疑惑，我还可以再预言一件事情，你可以在这件事发生后再考虑我们的合作。”
　　裕禛猛的伸手蒙住自己的脸，力图从这种蛊惑的声音中清醒过来，而后颓然问道：“什么事情？”
　　“你们的皇帝就要死了。”巫曳淡然说道，那语气似乎在说明天要下雨一般。
　　裕禛的双眼陡然睁大，看着他，怔了许久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奔出了书房，只留下巫曳一人在房中突兀的大笑着，笑声诡谲。
　　巫曳目送着他仓皇离去的身影，似乎像是在看已然操控在手中的木偶一般，直到那身影消失，他在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低声呢喃：“我怎么可能害你呢？裕禛……”
　　“因为我就是你啊……”
　　
　　“母亲。”眉目如画的少年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双眼看着自己，有些委屈的唤着：“下面的人都说你更偏爱大哥跟三弟，是不是？”
　　“穆儿，怎么能这么说？”她却被这样幼稚的问题逗乐了，伸手温柔的揉了揉二儿子的头发，然后轻轻将他揽住：“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穆儿又聪明又能干，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风穆闻言皱了眉头：“母亲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啦！我只是觉得您对大哥更好而已，是不是因为父亲说我品行不端不务正业呢？”
　　“傻儿子，你父亲的话不要往心里去，他只是严厉了些而已……”
　　“你们就是犯了滔天的错，母亲也不会怪你们的啊……”
　　
　　“风穆，你为什么要连累你的大哥！”焦虑跟气愤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第一次冲自己的儿子大吼起来。
　　“母亲，你看，你还说你没有偏爱大哥，我受了气，大哥给我出气，这怎么是连累呢？”风穆不以为然的抹了把脸上的血迹，轻轻笑着，只是那双眼睛流露出深重的悲伤。
　　“母亲，如果我不这样做，你跟父亲可能永远不会记得还有我这个孩子吧！神的生命永无止尽，我只是不愿意再这样孤单的活下去了啊……”
　　“你们明明已经长大了啊！”她觉得这简直是不可理喻，这样的好孩子怎么可能因为受到冷落，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而做出那样的事情？
　　挑唆天神争斗，天翻地覆生灵涂炭！
　　风穆端正的跪在她面前，伏身叩首：“是的。母亲，我们都长大了，所以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您跟父亲以后多保重。”
　　“我知道您特意去跟父亲为大哥求情……”
　　“未能尽孝，甚为遗憾。”
　　
　　母亲，你这一次又选择的风华而抛弃我！
　　
　　双洛终于从混乱的梦中挣扎了出来，睁眼却看见一片漆黑，居然还是半夜的样子。这会睡意全无，她只好披衣起身，踱出房间。
　　夜风轻轻吹拂着，带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花香，熏衣染袖，双洛顺着花香一路缓行，不由自主的走进了王府的花园中。园中正绽放着各色的牡丹，因为暮春将至，开的已然有些颓败，但仍然不减富贵之象。
　　牡丹就算是开败，也是整朵坠落，不会显露一点残破的样子。
　　妹妹裕谨曾经很是推崇这样的气节。
　　
　　花丛之中却站着一个人，穿着洁白的睡袍，长发一直垂落到了地上，绕着自己的衣带随风轻晃。
　　“裕禛！”
　　这背影太过眼熟，让双洛不由自主的唤道。
　　那人似乎摇了摇头，转过身，将额间的长发掠至耳后，露出一张疤痕纵布的狰狞面孔。
　　这是一张双洛看过一遍就不愿意再看一遍的脸，总是让她想起当年定城那个染血的夜晚。
　　“巫先生……”双洛迟疑道，心里却疑惑，自己怎么会将他跟裕禛错认呢？明明身形跟气质都截然不同啊……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呢？做恶梦了？”似乎没有斗篷的遮掩，巫曳的声音也变得格外的温柔，他远远站在那，问道。
　　“恩……”双洛也不敢靠过去太近，于是两人隔着大丛的牡丹相对着。
　　“噩梦么？”巫曳静静看她，却歪了歪头，语气中有着古怪的情绪。
　　双洛下意识捂住心口，猛的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
　　“我……我不知道……”
　　巫曳转过身去，似乎不忍心让这样的脸被她看见。
　　“因为你全都忘记了。”他的声音低哑，双洛很难分辨出他是不是这般说的，于是也没法接话，心剧烈的跳动着，似乎由灵魂深处产生出焦虑的情绪，折磨着她的神志，让她不由自主的向巫曳靠去，似乎只有这样靠近过去，才能安抚这种焦虑。
　　她是怎么呢？
　　双洛强行制止住这样的冲动，垂眸将目光从巫曳的背影上移开，好在这时候巫曳突然开口：“你该回去了。”
　　这一句话似乎像一句咒语，让她的心境瞬间平和，双洛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逃了回去。
　　巫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抬手理顺了自己被风吹乱的长发，一根发丝缓缓落地的瞬间，满园的牡丹同时从花枝上整朵坠落，砸了粉碎。
　　满园落英。
　　与此同时，已经回房的双洛从怀中掏出了那块龙凤玉佩，惊疑不定的看着上面生出的艳丽华光。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 谜底提前揭开 巫曳就是裕禛




09 觐见

　　“太后要见我？”双洛很是惊讶的回问，转头瞪着说话的裕禛，门这时候被推开，巫曳端着药走进来，递到她面前。
　　双洛苦笑着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苦！巫先生的药总是格外的苦，好像明知道她怕苦而故意为之，为了让她谨记着，下次不要这么轻易受伤。她当着两人的面将药喝了下去，然后继续看着裕禛：“我该怎么办？”
　　“我母亲又不是老虎，你且安心去吧！”裕禛失笑，摆摆手：“你这次救驾有功，母后不会为难你的。”
　　切，我就是将命搭给她儿子，她也不可能让自己儿子以身相许吧！
　　双洛小声腹诽，却听见门边一声闷哼，略带笑意。原来巫曳并没有离去，而是随意的靠在门边，隔着斗篷注视着两人。
　　双洛心跳悄悄漏了几拍，转过脸去，巫曳太过神秘，似乎自己的任何想法他都能看透一般。
　　“好吧，我这就去准备……”怕什么，上辈子首相女皇都见过的，还怕什么太后！
　　
　　觐见总是有诸多的规矩，该怎么穿着，该怎么走路，该怎么行礼，该怎么说话，都得一条一条按规矩来，为了这次觐见，宫里特意派了一个嬷嬷来教导双洛礼仪，仗着上辈子裕言的底子，这些双洛倒也能轻松应对，于是第二天的清晨，双洛一身华服进了南都的行宫。
　　皇帝御驾就在此处。
　　在双洛还是裕言的时候，只在新年的时候打扮的这么隆重过，那时候随着父亲祖父觐见女皇，大冷的冬天跪在雪地里，即使穿的再厚也被冻得呜呼哀哉，实在是不怎么好的记忆，所以这次再次穿上这样的衣服，再想想一会要见的女人，双洛的心情很难好起来。
　　南都的行宫日后就会被扩建为大夏的禁宫，此时还没有日后的庄重堂皇，少了岁月沉淀的厚重，多了几分清新活泼。双洛下了马车，跟着引导的内侍走进这座宫殿，脸上已经推起了适合的微笑，她轻轻抚了抚衣袖，朝幽深的门洞踏去，眼前是一重又一重的宫门，楼檐交错，金顶重叠，一条宫道似乎一直延伸到不知名的去处。
　　北穆的建筑风格以黑色跟青色为主，庄严中带着肃杀，宫宇重重叠叠中往往点缀着几丛芳树，透着幽美静谧，乌黑的粗大梁柱上雕刻着飞舞的游龙，向外人宣示着皇权之贵，而一道一道木质行廊上侍卫们轻轻踏行，发出整齐沉闷的脚步声，更是皇权对世人的无形警告。
　　由此往前数百年，往后数百年，有无数的伟大人物曾经在这些梁柱，回廊处留下自己的身影。
　　这是双洛跟在侍从身后，在回廊上稍稍走神时的想法。
　　
　　不知道走了多久，长廊走到了尽头，一转就进入了行宫的后殿，皇帝后妃们起居的处所，耳边隐隐传来流水之声，双洛侧目看去，却见一条人工河从眼前的宫阙之中绕了过来，一直顺延穿过自己脚下的石桥。这一路更加的警卫森严，大内侍卫们凛然而立，腰间都悬着精良的兵器。
　　双洛一行人停在了雕着飞凤的厚重宫门外，早有内侍半佝着身子等候，见她走近，轻抬了抬眼皮，扬声喊道：“东川裕家小姐裕言觐见。”
　　他的身后，两扇木门缓缓的打开。
　　双洛深吸一口气，踏进门中，伏身跪下：“裕言叩见太后娘娘。”
　　
　　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洛努力将神思集中在自己眼下的如镜子般光滑的金砖上，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似乎经过了极漫长的等待后，一个绵长婉转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
　　“起来吧！”
　　“谢太后。”双洛连忙应答，毕恭毕敬的站起身，仍不抬头，垂眸站在一侧。
　　殿中竟然只有她跟太后两个人，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这时候那个婉转的声音再次响起，较之前稍微缓和了些许：“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双洛依言抬头，这才借机扫了一眼殿中的陈设，殿中有数根圆柱，支撑着琉璃的穹顶，圆柱上方漆着黑漆，以金纹为饰，雕刻着精美的蟠龙入云。圆柱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纱幔，隐隐有轻烟弥漫，又像是若隐若现的人影，一个满身珠翠的贵妇人斜倚在纱幔环绕中的贵妃榻上，正微抬着凤眸冷冷看着自己，金色的凤冠一丝不苟的戴在依旧乌青的发髻上。
　　太后年轻得完全看不出是两个孩子的娘。
　　“到哀家身边来吧！不用拘礼。”太后似乎还没看够，又道。
　　双洛应了一声，向前又行了几步，走到了贵妃塌近前，按太后的示意跪坐在了榻前的矮凳上。
　　“你昨日救了我的皇儿？”太后突然开口问道。
　　“是的，太后。”双洛回答，随即又后悔了，她应该回答皇上福大命大上天保佑之类的话的。
　　不过太后对她这般的回答倒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伸手执住她的手，露出和蔼的笑容来：“是个好姑娘，哀家怎么赏你好呢？”
　　把你儿子给我吧！
　　双洛自然不敢这么说，只是连声推辞。
　　“东川裕家的人已经跟哀家说了。”太后又换了话题：“要认你做义女。”
　　双洛抬头看她，小心问道：“太后您的意思？”
　　“那自然是可以，但是……”往往但是后面才是正题：“你的过往哀家一清二楚，你跟裕禛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太后明显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脸上的笑容倒是真挚了许多，侧头看着双洛，眸中多了几丝探究：“你问为什么？”
　　“原因有太多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虽然救了我一个皇儿，但会让我另一个儿子陷入万劫不复。”
　　“身为皇子，怎么可以对一个女人这般用情？”
　　镶金嵌玉的尖利指套若有似无的刮过双洛的皮肤，让她的背脊起了一层薄汗。
　　双洛强自平复着呼吸，垂下眼来，大气不敢出，她听得出，在太后平淡的话语中包含的杀机，若不是这次对小皇帝有救命之恩，可能现在的双洛已经去冥王那里报到去了。
　　皇子？
　　刚才太后居然称裕禛为皇子，双洛心中不合时宜的划过这样一个念头，让她又是一个激灵。
　　然而太后又开口说道：“当然，这里头最切实的一个原因是，姑且不论门当户对，这桩婚姻对于我的皇儿没有任何切实的利益，娶你，他什么都得不到，完全是个浪费！”
　　“太后娘娘！”双洛抬眸，看着眼前的贵妇人，朝她露齿一笑，一反之前的小心翼翼：“裕禛是慎亲王，他的身份是一个为帝国效力的王爷，他的未来也只能是一个逍遥度日的闲散王爷，并不需要再多的权势跟利益，娶我这个毫无背景的女人，更加符合他的低调姿态……”
　　“还是说，太后娘娘对慎亲王的未来还有另外的安排？”
　　双洛话音刚落，顿觉太后眼神一利，如刀一般罩在自己身上。
　　看来自己踩着这奸诈妇人的痛脚了！她心里这般想着，迎上太后的目光。
　　这个女人疯了，居然想让裕禛去抢皇位！
　　
　　“很好，你很聪明。”太后笑盈盈的抚拍着她的手背，当然双洛毫不怀疑对方心里一定想极了将她的脖子拧断。“你如果想要荣华，我可以让陛下收你入宫。”
　　“太后在说笑呢！”双洛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酸了。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极惋惜的摇了摇头：“可惜我不喜欢聪明的女人，很不喜欢。”
　　“太后，我一点也不聪明，我如果聪明的话，一定不会跟慎亲王，而是去永亲王身边。”
　　双洛这句意图表明自己对裕禛心意的话却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只见太后的脸色微僵，陡然推开了她的手，仿佛上面有剧毒一般。
　　“你敢……”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皮抽了抽，转眸又回复雍容平静的表情，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最后说道：“不要靠近永亲王。”
　　见双洛一脸不明所以，她重重一叹：“我只是不想让裕禛伤心，你知道为何他会选择东川裕家吗？”
　　双洛见太后很有缓和气氛的意图，识相的摇摇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裕禛以前定过一门亲事，对方就是东川裕家唯一的女儿，似乎叫裕芸，那是一个挺乖巧的孩子，结果……”
　　太后顿了顿，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这样的事情：“那个女孩子后来死了，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当时整个中都传的沸沸扬扬，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这个事情跟永亲王有关？”双洛心中一冷，轻声问道。
　　太后侧眸看她，点头，那目光好似在看第二个芸儿：“这哥俩个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很好，裕禛至今都没想明白自己的好弟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未婚妻。”
　　说到这里，太后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诡异跟暧昧：“这真是一种晦涩的心思啊……”
　　“这也是我反对你嫁给他的另一个原因，我可不愿意裕禛为了你跟他的好弟弟反目，永亲王的权势足以抗衡他的父亲，对于皇儿来说，是很大的助力。”
　　双洛自然知道，这个皇儿，指的是裕禛。
　　“太后为何这般执着？”双洛想，太后既然将自己的心思说的这么透彻了，显然是不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这里了，索性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
　　“执着吗？”太后轻笑，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方式躺着，目光游移到了圆柱上精美的花纹上：“这本来就是他该拿的，他的父亲没命爬上这个位置，我就要让他坐上去。”
　　“……呵呵，当年禛儿出生的时候，曾有人偷偷跟我说，他是帝星临世，命数贵不可言。”
　　这话也能相信吗？双洛眼中，太后已经变成一个清醒的疯子，而这样的疯子却掌控着几乎半个皇朝。
　　“那皇上呢？”
　　“他吗？自然是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将这个位子让给他的哥哥。”
　　合适的方式？死吗？
　　双洛心中冷笑，这个疯妇人眼中，那般可爱的孩子居然只是一个政治工具啊……可惜，这一切不过是她疯狂的空想而已，历史上的皇帝怎么可能是裕禛？
　　
　　“太后还打算让我活多久？”双洛看着高贵的皇太后，问着。
　　太后瞥了她一眼：“女孩，现在杀你，不就是给了我们母子反目的理由了吗？你暂且跟在陛下身边，他打小就不快乐，你让他多高兴高兴，也算是做娘的给他的补偿了。”
　　哦？这样，让我跟在小皇帝身边，日后出了事，再找个由头灭了我吗？裕禛阿裕禛，你又对你母亲的心思了解多少呢？居然就这样放心的让我进宫了。
　　想到这，双洛苦笑，起身叩首，跪谢皇恩。
　　“裕禛根本不想做皇帝。”她轻声道，看着太后娘娘精致的妆容出现了一道裂痕。
　　
　　退下来后，自然有人领着双洛去见皇帝陛下，小皇帝似乎早就等着她过来这里，急急迎了出来，老远的开始“嫂子嫂子”的唤开了，引得周围宫娥们掩唇轻笑。
　　“嫂子你过来，朕带你去看金鱼！”小皇帝今日穿的是一身漂亮的明黄嵌珠小花袄，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子，拽着双洛的衣袖就往殿内跑，一直将她带到一个偏殿。掀起珠帘，入得殿中，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青玉铺就的直道，而直道两侧竟然是两池清水。清水之上漂浮着翠色的荷叶，瘦小的白莲正羞怯的开出了几片花瓣。
　　“这花好像是从江南挖过来的，每日导入温水呵护着，居然也能开几朵小花。”小皇帝指着那莲花说着，似乎并不喜欢，他的脚下是华丽的地毯，双洛认得那也是南边的织锦。
　　其实整个行宫，太多的装饰是从大周掠夺来的。
　　踩在地毯上的感觉十分的柔软，小皇帝挥挥手，挥退侍从们，然后拉着双洛坐到地毯上，探手伸进了池水中。
　　“陛下你……”双洛惊呼一声，扶住这顽皮的孩子，却见他的手指在池水里轻轻划了几下，便惊起了池底的鱼儿们，鲜红的，金黄的，银白的，墨黑的，各色的金鱼雍容的摆着尾翼在池底的白沙上游弋，时聚时散。
　　看着这些金鱼，双洛不由自主的想着宫中的太后，沁霜首相曾经将宫中的女皇比作金鱼，现在看来，太后又未尝不是呢？同样是在一方宫阙中混不自知的做着华丽的迷梦，构造着顷刻崩塌的空中楼阁。完全不知道随时会有一天，会被外来的一只手狠狠的捏住，捏死，断却一切美梦。
　　她现在该怎么办？裕禛会救她吗？
　　
　　“原来陛下有佳人相陪，难怪最近都不去我那里了啊？”双洛正在思考自己日后的退路，突然听得身后水晶珠帘一阵轻晃，打外面进来一个宫装女子，丹唇凤目，薄施粉黛，笑吟吟走上来。
　　双洛早听说新皇后行事洒脱，在宫里也不拘泥于成规旧制，素日惯于称我，跟小皇帝也是这般没大没小，料想便是此人，于是闻声抬头，当下一惊，面上虽然镇定，手指甲却已经狠狠扎在了自己的掌心。
　　虽知道皇帝新婚不久，双洛却没想到，这位皇后却是熟人。
　　少女虽然一身华贵，脸上到底有些稚气未脱，一双金眸凉凉在双洛身上扫过，却做不见。
　　只见她快步走到皇帝身前，轻轻躬身算是行礼，抬眸笑道：“陛下躲在这里做什么？”
　　小皇帝不以为然，冲她招招手：“倾颜你过来，朕给你看好东西！”
　　双洛眼皮一跳，连忙撤手低头，退开好几步，向倾颜福了一福：“娘娘千岁。”
　　倾颜没理会她，径自走过来，半蹲在小皇帝身边，仔细看了看水中被他握在手里的金鱼，笑道：“真是好漂亮呢！”这样说着，她转头看双洛，丹唇轻勾：“双洛姐姐，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你们认识吗？”小皇帝颇为惊讶的问着。
　　倾颜转过身来，弯眉看着小皇帝，笑容神秘。
　　“陛下给我看了样好东西，我也带来一个好东西给陛下。”她笑颜艳丽，金眸轻转，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玉碟，指了指碟子，双洛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只是摆着几张芝麻饼。
　　小皇帝也很疑惑：“这不就是芝麻饼啊……”
　　他的语气颇失望，估计平日里倾颜总能带一些新奇的东西哄他。
　　双洛听在耳里，思量着。
　　然而，倾颜为何会成为皇后，如果她是皇后，那么，岂不就是……
　　萧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萧太后！
　　双洛瞬间觉得自己似乎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亏她刚才还在将太后当做金鱼，，在这些人面前自己根本就是一捏就死的小虾米！
　　似乎察觉到双洛的胆怯，倾颜笑了起来，挑了挑眉，转眸间，琥珀色的眼中华光绚烂。
　　她轻轻挑起一块饼，递到小皇帝唇边，语气低柔蛊惑：“这里面加了好东西哦！”
　　“什么好东西？”小皇帝这时来了兴致，连忙将脸凑过去。
　　倾颜将手指轻抬，故意移开，笑开来，顺便还在他脸颊吻了一下。
　　“陛下要不要尝尝？”
　　小皇帝连连点头，撒娇道：“好倾颜，给朕尝尝好吧……”
　　双洛有点尴尬，宫女侍卫都被小皇帝遣了下去，如今四下里再无他人，面前一对小夫妻亲亲热热闺房之乐，她一个人杵在那却不知该进该退。
　　她抬起头来，向小皇帝使眼神，结果小皇帝的注意力全被倾颜手里的点心吸引住了，根本没看她一眼。
　　倾颜噙着笑，将白玉般晶莹剔透的饼掰开一小块，送进他的嘴里，其间间或瞥一眼她这边，全然是在示威。
　　双洛干脆别过头去，看着一边的珠帘，外面的太阳正好，光线透进来，在珠帘上晕出七彩的流光。
　　世事总是无常，谁又知道，当年太行一别，两人居然还会在北穆的深宫里再次相遇。
　　她的未来又会是如何呢？虽然有西王母保证的五年性命，可是未来的变数又有谁能知道呢？
　　
　　身后突兀的传来一声奇怪的闷响，她转过头看去，全身血液瞬间冰凉。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少年皇帝此刻已经仰面跌在血红的地毯上，唇边残留着一抹猩红。
　　他浅褐色的眼睛还睁着，定定看着倾颜，表情因为痛苦扭曲着，却在也说不出话来，纤细的手指紧紧在自己的前胸蜷缩着，痉挛。
　　“倾颜你干什么？”双洛听见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利，难以形容的痛苦狠狠拽住她的心脏。
　　倾颜低眉浅笑，缓步走到小皇帝身前，蹲下身，探手拂过他的脸颊。
　　“躬送圣驾。”
　　那浅褐色的瞳终于涣散开来。
　　
　　哦！不！
　　双洛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尖叫出声，满眼都是明晃晃的虚影，红色的地毯恍若化成狰狞的鲜血，如有生命一般向四周蔓延着，浸染到自己的裙脚。
　　不……
　　怎么会这样……
　　双洛跪伏在小皇帝的尸体旁边，确认再没有生命的痕迹后，转身瞪向萧倾颜，无数次抑制住想直接扑上去将她撕碎的冲动。然而她仅存的一丝理智让她克制住，她有自知之明，以现在这样残破的身躯，根本不是倾颜的对手。
　　她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大……”她低喃着质问，深恨自己的无用。
　　不，不是自己无用，而是他们太过嚣张了，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鸠杀皇帝。双洛想起来之前太后略带悲悯的语气，饱含深意的眼神，她也是知道的！而且想借此将自己一并除掉！
　　萧倾颜根本对她的憎恨视若无睹，施施然理好裙幅，而后用一种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双洛，歪了歪头：“我一向认为，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最有效果，只要将后路考虑周详。”
　　“双洛姐姐……”她的声音让双洛想起了丛林中的毒蛇：“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承您的人情呢……”
　　双洛只觉得胸口一闷，已经有鲜红的血沿着嘴角汩汩流下，她抖着手抹去一把，冷笑：“原来你们早就等着我今天过来，想让我做替死鬼。”
　　“是啊！”萧倾颜理所当然的说道，从案台上小心捧起还盛着毒饼的玉碟，走到双洛面前：“一个是萧家皇后，一个是大周的可疑女子……其实你也知道，在陛下断气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啪！
　　玉碟毒饼在地上摔得粉碎，萧倾颜冷冷看着，渐渐的平淡无波的脸上生出惨白，惊慌，悲恸，还有仇恨，下一刻，她尖叫一声“陛下”，就是晕倒在了地上。
　　凌乱的脚步声闯了进来，紧接着是各式各样的惊呼跟痛哭，双洛跪坐在地上，稍微一动便心痛难耐，只蜷缩着，任由冰冷的刀锋对着自己。
　　哦……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双洛迟钝的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29.11.00==>俺的剧情上了发条




10 离心（上）

　　“你明知道双洛进宫会遇上什么，你还让她去？”行宫的变故几乎是迅速的传到了慎亲王府，天子驾崩，这样堪比天塌一般的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裕禛急急吩咐了几条应急措施后，对着书桌怔忡了片刻，猛的回身，看向正好整以暇倚靠在床前的巫曳。
　　“是的，我必须让她去，她将会对你失望，继而离开你……”巫曳低头嘿嘿冷笑了一声，道：“她在你身边只有死路一条。”
　　“混蛋！”用尽全力的一拳却扑了一个空，裕禛瞪着他，那狰狞狠厉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皇帝死了，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所以这件事以后你必须一切都听我的。”巫曳毫不畏惧，平淡说道。
　　“我是疯子才听信你的话！”裕禛再次狠狠向他扑去，让他无比沮丧的是，一向自命不凡的身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巫曳却只是稍稍理顺了自己的斗篷，轻身跃出了窗外，稍稍掀起的斗篷下露出半张残破的面孔，薄唇轻动：“你现在给我冷静！马上进宫控制局面。”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对，对……”裕禛本来一片混乱的思绪被他这句话陡然点醒，他必须赶去行宫，一切事情没有明了之前必须要保护好一些人。
　　比如双洛，比如自己的母后……
　　必须赶在永亲王他们回京之前控制好局面，这里是幽州，他的地盘。
　　
　　行宫里头早就乱成一团，裕禛皱着眉头训斥着，好容易镇住慌乱的人心，然后不动声色的换防，一条条指令发出去，城防，宫禁，要紧处都必须有自己的亲信。
　　“陛下现在何处？”在从惊慌失措的侍者口中得知大概情况后，裕禛终于认命，自己原本的最坏的预测应验了，双洛被卷了进来，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明明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裕禛却分明听见一突一突的声音折磨着自己的耳膜，像是一根锥子，刺着自己的太阳穴，噬咬着他的理智。他怔怔看着不远处御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躯，突然有转身逃离的冲动。
　　明黄的绸缎之下是一张没有人色的脸，昨天还朝他露出天真又带点狡黠的笑容，今天就已然僵硬如石雕一般，凝固着惊慌失措还有……怨愤……
　　怨愤谁？
　　那个夺取自己性命的凶手么？
　　裕禛猛吸一口气，将手移开，再次遮盖住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从嫌犯衣袖内的夹层发现残余的毒药，御医看过后证明跟毒饼是同样的成分……”
　　“负责服饰的宫女已经失踪，被人灭口可能比较大……”
　　“嫌犯被关押在掖庭，卑职已加派人手看护……”
　　“皇后为何没有被调查？”裕禛一边低声问着，一边朝太后居处行去，正忙着汇报的属下略微一愣，接着低声道：“皇后被软禁在自己宫中，她是萧家人，身份在那里，属下也不好轻举妄动……”
　　“笨蛋！萧家？你也知道那是萧家，陛下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这么大的嫌疑居然只是软禁？”裕禛压着声音狠狠咒骂，随后将手往下一按：“一块关押起来！”
　　“这……是，属下这就去办！”
　　萧家！
　　裕禛恶狠狠想着，这个暗杀家族终于开始将刀子对住皇家了！
　　
　　太后的宫中亦沉浸在一片悲戚的气氛之中，但是较其他地方却多了一分稳重，仆人们沉默的往来忙碌，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触到上位者的脆弱情绪。裕禛被侍者领到自己母后的房中，在门边略微踟蹰后，走了进去。
　　“母后……”他刚刚开口唤了一声，就被突然扑来的女人紧紧抱住。
　　身后的殿门识趣的关上，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人，有着同样的血的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人。
　　这样温暖的让人贪念的怀抱，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享受到了呢？裕禛心中自问，依稀记得最近的一次是一个雷雨夜，当时自己的父亲刚刚被问斩，从小居住的宫室挂满了素白的长幡，布幔之后，全都是不知名的眼睛，带着冷淡跟恶意，如蛇一般盯着自己。
　　那时候的母亲，亦是这样抱着他，轻声安慰着。那是的母亲，才真正像一位母亲。
　　天知道他有多么怀念这样的拥抱，但是，裕禛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拥抱需要由这般的血腥换来。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自己不去露出厌恶的表情，坚定的推开自己的母亲。
　　“母后……”他哑声唤着，抬头静静看着母亲满是泪水的脸：“我一直以为虎毒不食子……”
　　他甚至期待能在自己母亲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悔恨或者愧疚，可是，他失望了，眼前的太后悲恸流泪的表情在听到他的话后只是不易察觉的僵硬几许，而后侧身，转而背对着他，抬手继续擦拭自己的泪水。
　　“我一直以为，我们两兄弟中，你更喜欢陛下，毕竟他能够给你带来安定富贵的生活，我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嫉妒，努力让自己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去宠爱他，可……”
　　裕禛强行抑制住梗咽，接着道：“我觉得可悲……”
　　“禛儿，你伤心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了。”太后转过身，语调镇定的说道，而她的手指却不自知的绞弄着自己的衣袖，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陛下是被大周的奸细害死的。”
　　“呵呵……”裕禛冷笑，侧头看着她：“母后，如果没有您的默许，谁，能堂而皇之的将毒药带进宫中？”
　　他的目光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鄙夷跟绝望，看在太后的眼里，更加难以承受，她终于偏过头去，狼狈的躲避他的控诉，肩膀抖着，越来越剧烈。
　　最后，她狠狠摔开袖子，回过头来：“我根本不知道她会这时候动手！”
　　她昂着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是的，我的确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
　　
　　“陛下不小了……”提到那个被自己牺牲的儿子，她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真实的表情：“摄政王，永亲王，萧家，裕氏八部……那么多人都虎视眈眈着这个位子，我怎么坐得住？”
　　“我只是想借他们的手除掉陛下，然后反戈一击……就可以除掉那些野心家，让你来即位……”
　　“……我有萧倾颜弑君的证据……我原本计划是你做了中都禁军统领后再杀掉陛下，皇后却在这里动了手，不过也不错……幽州是你的地盘，我们还有控制住局面的机会，趁裕昊父子远在南边的时候，速战速决！”
　　裕禛看着自己的母亲，心中悲凉，这个满心机权为了私欲连自己亲儿都可以牺牲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吗？为何是这么的陌生呢？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的真实面目？
　　“我原来一直都不了解母亲，我一直以为你委屈求全是为了抱住我们兄弟的平安，原来却是……”他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压抑着狠狠掐住她脆弱脖颈的冲动，露出冷酷的笑容：“已经晚了，母亲，跟他们玩弄心机你还太弱……”
　　“什么……意思……”太后激越的情绪因为他的话稍稍一滞。
　　“正是因为事情发生在南都，我的治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触碰皇位的资格。”他现在必须好好筹划，否则一着不慎，就会被狠狠扣上弑君的罪名。
　　思及此，裕禛转身看了看宫殿的门窗，确认一切安全，无人偷听后，转过身，毫不客气的提起自己母亲的衣领，将她拽住：“你说的证据在哪里？”
　　太后显然还没从他之前的话中回神，只是怔忡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资格？你是皇长孙！这里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继承皇位！是不是！是不是！”
　　裕禛烦躁不堪的伸手堵住她的嘴，将她拽进内室，推到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癫狂模样：“一旦我流露出对皇位一丝一毫的兴趣，马上会有很多的人跳出来指责我们合伙弑君，会有无数实现罗列好的人证物证让我们万劫不复……母亲，你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吗？我根本不想做皇帝！”
　　“你怎么能够背叛你的父亲！”
　　“那我就必须背叛我自己……”裕禛冷冰冰回答，这样的回答让太后全身猛的瑟缩了一下。她沉默的看着他，似乎在思虑着什么，越想脸色越是难看，最后似乎想明了来龙去脉，她惨败着脸扑上来狠狠拽住裕禛的胳膊。
　　“那你连我的安危都坐视不理吗？你不能这样！我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了……”陛下死了，她这个太后也做到尽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30.16.45==>囧 更新半章 我解脱了




10 离心（下）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轻叩，裕禛急急出去，再回来时，已是一脸似笑非笑，看着太后，看得她心下忐忑无比，下意识收手握住自己的衣襟。
　　“禛儿……”
　　“母后，永亲王已经进城了。”他抬手推门，临去时突然低声轻叹：“您……保重……”
　　“禛儿！”凄厉的声音被无情的关在了殿门之后，裕禛面沉如水，看向门外的部下，他的侍卫长，马苏。
　　“永亲王现在在哪？”
　　“已经进宫，掖庭。”
　　裕禛的心脏似乎被什么紧紧扣住，一时间呼吸困难，他早该想到的！裕礼是谁？玩弄人心的高手！
　　出手既快有准。
　　“走！”他顾不得再想其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快步向掖庭走去。
　　
　　“大胆，连慎亲王殿下都敢拦！”马苏瞪大眼睛，一脸愤然看着一列拦在通往掖庭道路上的士兵，浓密的胡须似乎有根根直立的趋势，拦驾的事情其实并不值得生气，让他生气的是——这些人之所以能在这个危急关头看守掖庭，完全是因为他们是慎亲王的嫡系。
　　背叛，来的无声无息而又迅猛无比。
　　裕禛心里暗自微嘲，这样的情况，虽然出乎情理之外，却在他意料之中，永亲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一丝一毫渗透自己势力的机会？母亲太天真了，以为单凭他们两个就可以稳坐皇位。殊不知，皇权面前，父子君臣兄弟朋友都算不得什么。他一直费心维持的兄友弟恭的假象正在片片破碎。
　　“永亲王现在何处？”他示意马苏退开，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昔日的部下。后者在他的目光之下隐隐退缩，俱低下头去。
　　却无人说话。
　　“在里面？”裕禛抬头眺向远处寂静阴沉的窄小宫殿，语气放的很轻，听不出丝毫的怒气，而他的手却迅速拔出腰间的长刀，劈开了对面离他最近的人的脑袋。
　　血溅五步，杀伐已生。
　　
　　双洛的神思一直是清醒的，却也是混乱不堪，刚刚发生在眼前的杀戮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切肤剐心，这一切来的实在突然，毫无准备之下，便压断了她所有的意志。可笑啊可笑！就在她下决心无论如何要保护这个乖巧的孩子活下去的下一刻，他死了，就死在面前。
　　自厌，心念俱灰，楚双洛啊楚双洛，你的命运是上天的神早就写好的，反抗无用，挣扎无用，只能安心等待着注定的死期到来，接受公平的交换，连一丝侥幸都不该保留。
　　可是她不甘心了，不甘心，这感觉如此炽烈，让她恍惚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喀嚓一声，被炽烈的情绪挣断，然后血液失控，在四肢百骸翻腾肆虐，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就在她深陷在这样的情绪中天人交战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有人踩着沉稳又单调的步子朝自己走来，带着张扬的凌厉气势，最后停下。双洛转了转脑袋，目光顺着眼前不远处的军靴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了一张俊美的脸上。
　　“永亲王？”这张脸跟裕禛十分相像，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 来人是谁。
　　永亲王裕礼轻轻勾起嘴唇，低头仔细打量着脚边这个蜷缩在一团窝在墙角的女人，目光鄙夷冷漠，像是在看一团刚刚切下来待估的猪肉。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摔在双洛面前，精巧的机关被大力贯的粉碎，凌乱的跌在她眼前，双洛低头瞟了一眼，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
　　那是文墨给她的弩箭，因为不能带武器进宫，她留在慎亲王府中。
　　“当年定城，有一女子替义军首领文墨挡下刺客，让他急急离城而去，两人情深意切，一度传为佳话。”永亲王的声音冷如冰雪，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开，带着让人窒息的威压。
　　他上前一步，靴子在弩箭的零件上碾了碾：“在看见这东西之前，我一直没有将你跟那个女人联系在一处。”
　　他弯下腰，伸手大力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身子悬在半空，语调可怕，脸上的笑容却无比迷人：“一无是处的女人……我怎么可能让你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的？”
　　喉咙被极大的力道制住，让双洛几乎喘不过气，她挣扎着用手去掰裕礼的手指，非但毫无用处，连胸中的空气也渐渐流失，一点一点流失殆尽，而眼前人的笑脸也在一点一点放大，一点一点模糊……就在她拼劲全身之力四肢并用胡乱踢踹的时候，只闻得一声轻蔑的冷哼，自己便如同一团破布一般被狠狠摔在了墙上，滑落地面，全身每一处都在痛苦的叫嚣。
　　双洛的思维却无比清明，她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永亲王，原本浑浊的眸子突然晶亮无比。
　　永亲王？祁永？
　　她突然猛咳起来，一边咳一边惨笑，最终她狠狠捂住剧痛的胸口，低声说道：“原来当年纵横河北道的三当家，居然是堂堂永亲王。”
　　“殿下，你管的可真宽啊！”她语带双关的说着，尽管知道激怒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对自己并无好处，但就是忍不住。
　　“自以为是的女人，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永亲王冷冷一哼，却并没有如双洛所愿生气，反而好整以暇的踱着步子来到双洛身前，半蹲下来，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起话来。
　　双洛闭上眼睛，他长得那么的像裕禛，让她忍不住从心里生出恶心。
　　她依稀感觉有手指轻轻触碰上自己的皮肤，从脸，到脖颈，就在几乎要继续往下的时候，终于停住，然后带着厌恶离开。
　　原来眼前这个男人同样觉得她无比恶心。
　　“害怕呢……”他如蛇一般的语调呢喃着，“你在害怕什么呢？”
　　“你说，我的大哥会为了你放弃某些东西呢？还是为了某些东西放弃你？”
　　“现在有个天平，一边是亲人，权势甚至皇位，另一边是你，这结果，真是让人期待啊！”
　　双洛终于控制不住，狠狠的抖了抖，却引来了永亲王放肆的大笑：“害怕吧害怕吧！我自然不会让你这么容易的死去，究竟是怎样的折磨呢？双洛，你一定要好好的期待啊！”
　　混蛋！不是人！恶魔！双洛紧咬牙关，在心中狠狠骂着，却只能没用的蜷缩在一团，看着那个比恶魔还要可怕的男人扬长而去。
　　那个人是永亲王啊！大夏第二任皇帝。
　　双洛带着满心说不出的抑郁跟矛盾，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裕禛呼啸着甩了甩刀刃，将上面淋漓的鲜血尽数甩回它们原本的主人身上，饱含杀意的深褐色瞳仁定在了仅剩的七八个人身上，他的身后，亦有两帮人马剑拔弩张的对峙着，一边是他的人，一边曾经是他的人。
　　“挡我者，死。”他哑声喝道，手中继续发力，朝当先一人斩去。
　　一阵让人牙酸的激越响声炸开，一段白刃已然后发先至牢牢挡在了裕禛的刀前，来人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下了这股大力。
　　“阿永……”裕禛无力一叹，有些绝望的笑了笑，猛的后撤，收刀。
　　永亲王亦同时收刀，伸手制止住自己部下即将上前的动作，从容看向裕禛，朝他伸出手：“大哥，我们该谈一谈了。”
　　




11 归途

　　“阿永，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争这个皇位。”裕禛跟着自己堂弟，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掖庭的狭窄宫道上。
　　“我知道，我父亲也知道，可是皇太后娘娘似乎不大知道。”裕礼的语气淡然，似乎两人只是在闲聊。
　　“你不觉得我的动作太快了吗？这边才出事，我就进城，其实早在皇上围猎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城郊。”
　　裕禛沉沉叹气，语调无奈：“虽然不知道，却料到了。”
　　一个完美的计谋，一个精致的陷阱。
　　“大哥。”裕礼转过身，一脸诚恳的看着裕禛：“我一点也不想与你为敌。”
　　他的目光越过裕禛，似乎看向了往昔的时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块爬树，一块打架，一块偷溜出去玩，我被人欺负，总是你保护我。”
　　“我知你，如同你知我，我们俩对上只会两败俱伤，而我们之外，还有父亲。”他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提一个可能威胁自己的陌生敌人。
　　“你想和解？”裕禛冷冷问着。
　　裕礼自是点头：“提出你的要求。”
　　裕禛仔细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弥，沉思片刻，道：“放掉太后。”
　　“好。”裕礼回答的干脆，继续看着他，等待他下一个条件
　　“放掉双洛，杀掉萧倾颜。”
　　裕礼笑起来，摆了摆手：“大哥，陛下的死，必须有人出来交差，萧倾颜不能死。”
　　那就只有双洛死。
　　裕禛早料到这一点，冷哼一声：“那就免谈。”
　　鱼死网破又如何？怕的人是你。
　　“萧倾颜不能死。”裕礼却又重复了一句，然后轻轻说道：“楚双洛也不一定要死，大哥。”
　　他向前几步，低头靠过来，两人隔得极近，声音几乎就在耳边响着：“弑君大罪自是死刑，到行刑的时候做点手脚，楚双洛未必要真死。”
　　“你有这么好心？”裕禛疑惑着看着他，满眼怀疑。
　　裕礼十分坦诚：“我跟她无冤无仇，何必跟你过不去，大哥，前些时候在太原，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之间的感情，我能理解。”
　　“你的条件。”裕禛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欣喜，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裕礼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满面的拍拍裕禛的肩膀：“帮我坐上皇位。”
　　话音落后，沉默片刻，而后裕禛坚定沉稳的声音响起：“成交。”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双洛被关押的房间不远处，裕礼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裕禛，笑道：“大哥进去看看嫂子吧，她在里面受苦了，不过还要在委屈一段日子。”
　　裕禛哼了哼，看向紧闭的房门跟外面的守卫，心下没来由的忐忑。此刻夜幕降临，沉闷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住，让他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郁愤。
　　这就是皇家，一切都是可利用的筹码。
　　等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伸手，扣住破旧的木门。
　　
　　暗夜中双洛突然醒觉，正待翻身，顿觉后背一阵剧痛，脊骨刺麻，竟丝毫动弹不得，她心下猛的涌起一阵惊慌，背部的伤口是那日在围场为了保护小皇帝在山坡乱石上擦伤的，还没愈合就被丢到这个鬼地方，恶化是一定的，可是没想到，会这般严重。幽州的夜晚极冷，湿寒的地气从身下一直蔓延过全身，不停的啃食着自己的骨头，双洛紧紧咬唇，却仍是抑制不住的发抖，每一次抖动都要牵动伤口，痛不欲生。
　　她必须转移注意力，否则迟早会被这样的伤痛折磨疯掉……
　　裕禛会救她吗？
　　之前永亲王的那些话……
　　不行，不能想这些……
　　双洛干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思维却渐渐混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恐惧，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皮靴扣地的声音，在这清冷的掖庭显得十分突兀，这一步一步却好似踏进了双洛的心里，这样熟悉的节奏，听在她耳中，让她烦乱的心思突然就镇定了。
　　门静悄悄的开了，清冷的月光从门缝中照了进来，映在了她眼前的墙壁上，双洛僵直着身子，却一动都不能动，直到自己冰冷的肩膀被来人轻轻揽住，炽烈的体温透着衣裳传过来，一点一点温暖了她的心脏。背部的伤口被小心的揭开，下一刻，身后人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呼吸陡然沉重。
　　“双洛……”
　　双眼酸涩，几乎就要落下眼泪，双洛控制不住的哽咽起来：“不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裕禛哑声道，避开她的伤口将手伸到她身前将她搂在怀中，额头轻轻贴住她的后颈：“我一直相信你的，我以前就说过……”
　　双洛低低“嗯”了一声，侧脸，将脸颊轻轻贴住身后人的唇，眼泪在此刻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贴着两人的肌肤，悄然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裕禛吻着她的眼泪，声音涩然：“对不起……”
　　一晌贪欢……
　　双洛猛然清醒，下一刻将所有即将倾诉出口的缱绻柔情深深抑制住，然后极慢极慢的笑了出来，背后的怀抱温暖得让人不舍，却再也无法制止她的心一寸寸发凉。
　　对不起……
　　她迟钝，在他说出第三个对不起的时候才了悟这三个字的含义。
　　是的，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可是，却必须放弃你……
　　“为了谁？”她悄然问着，竟然还能让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折。
　　“我不……”两个字几乎是从他悲伤欲裂的灵魂中迸裂出来，最后消散在了黑暗之中，裕禛沉重的呼吸着，拼命告诫自己要理智要理智，即使心已经被刀狠狠的破开，依然要理智。
　　“母后，我不能不管她……”是的，如果不是为了母后，他何必跟裕礼交易，直接带走她就是了。
　　我不要放弃你！这句话永远都成为心底无法出口的呼喊。
　　双洛轻笑，仍是贪恋的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还好，你没有蠢到说是为了皇位……”
　　文墨为了国家，裕禛为了家人，她似乎总是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然后，她强忍着剧痛坐起身，回转过来面对着他，浅笑，月色中，一双鹿一般的眼睛一瞬不移。
　　“我的刑罚是什么？斩首？车裂？杖毙……”
　　“不……不是的！”裕禛狠狠捂住她的嘴，目光慌乱，狼狈不堪：“这只是……只是暂时的委屈，你会活着，活得好好的……”
　　“相信我好不好……”
　　双洛却不答，只是推开他的手，笑着将脸贴近，闭上眼，菱唇微张，下一刻已经贴上了裕禛的唇上。
　　裕禛怔了怔，下意识要退，这边双洛的手臂却紧紧勾上他的脖子，他立刻回神，双手迅速上移，小心扶住女孩凑过来的头，张嘴朝那有些肆无忌惮的双唇咬去，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这个吻代表什么？
　　她选择相信？
　　还是选择决绝？
　　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了……
　　裕禛这般想着，他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分开，裕禛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粗重的呼吸，忐忑的看着她，犹疑不定。猛的，他似乎品觉出双洛这般举动的意味，目光惊惶悲戚，像是一个骤然间丧失一切玩具的孩子。
　　双洛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用手背亲亲抵着自己刚刚跟某人亲密接触的唇，咯咯笑了起来：“你多心了，我就是想碰碰你而已……真的！”
　　裕禛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自从到了北穆以后，双洛有时候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让人捉摸不透，就象现在。
　　原本自己很轻易就可以看穿她的心思的啊！
　　“双洛，这是我跟永亲王之间协定，你必须要背负弑君的罪名，但他不会真的杀你……”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突然来袭的焦虑，又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你一定要等我！”
　　双洛点点头：“我知道。”
　　你可知道，永亲王殿下在你之前已经来过了呢……
　　裕禛似乎终于安下心来，狠狠将她抱住，再松开，转身离开。
　　双洛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背影全然消失后，脸上才露出某种可以说是悲戚或者失落的神情。
　　“再见了，慎亲王裕禛。”
　　她轻声说道。
　　永亲王说：“我不会让你活在这个世上的！”
　　他还说：“我不会让你这般容易的死去。”
　　
　　双洛悲戚过后，迅速收敛心神，从角落里找来之前从来的残羹冷炙，从黝黑的瓦罐底部挖出半截破布，就着月光，上面赫然显现出一只振翅飞翔的金凤，凤羽营的标志，没想到暗部的消息这般灵通，她刚刚被关入掖庭，就想法取得了联系。
　　双洛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将手指探入口中，狠狠一咬，鲜血溢出，一滴一滴滴在那片布上，汇成一个字。
　　走。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裕禛因为亲情，对永亲王始终保留着信任，而她不一样，她清醒的知道永亲王的恨意，知道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制造各种意外让她死去，让裕禛哑口无言无力辩驳，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以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离开是一条路，一条免于让裕禛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痛不欲生的路。
　　想到这里，双洛突然笑了，她小心翼翼将破布团进瓦罐，将另一块破瓦塞进去盖住，然后放回原处，到了时间自然有人来收。
　　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想？以前的双洛舍不得裕禛，愿意陪在他身边直到自己生命消亡。
　　现在，或许不同了。
　　“因为你的死，会让他跟永亲王拼命吗？所以你要走。”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怯怯说着。
　　“闭嘴！”双洛厌烦道。
　　那个声音却没有被她的语气给吓住，反而欣慰的说道：“我理解你的。”
　　这是从前的双洛跟裕言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永亲王的车驾借着夜色停在了东兴楼，白子修早就在居处恭候，待到永亲王走进，就倒头拜下。
　　永亲王连忙扶住他，一脸和颜悦色：“子修，这次你辛苦了。”
　　白子修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躬身垂眸：“殿下言重了，在其位谋其政，这是子修该做的。”
　　永亲王深深看他一眼，将他扶回桌边落座，自己亦坐到他身边，目光朝周边一扫，众人便识趣的退了出去，两人维持了许久的沉默，终于永亲王特有的冰冷声线在房中响起。
　　他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茶，凑在鼻前轻轻嗅着，施施然道：“你的计谋很成功，慎亲王跟太后措手不及，我们完全掌握了主动。”
　　白子修自然知道他刚刚从宫中回来，稍稍欠了欠身，看向他：“殿下，在下……”
　　“放心，事成之后，楚双洛自然会赏给你。”永亲王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毫发无损。”
　　白子修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终于现出一丝人色，似乎想到了什么，眉眼微弯，露出了极少见到的笑容来。永亲王不动声色的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哂，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呢？
　　两人又就这当下的形势交流了许久，子修心思极活，裕礼自认为已经够懂得机谋，每每遇上难题，经子修只言片语的点拨便豁然开朗，让他越发生了惜才之心，子修还这么年轻，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等自己将来做了皇帝，子修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相才！
　　如此看来，他更不可能让楚双洛活着了，他可以相见，得到楚双洛以后的白子修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极端而绝望。
　　行刑时随意做点动作让她死去实在是太容易了，比如让她行刺自己……永亲王想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看着外面墨色的夜空，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白子修。
　　“子修，你是我的人，最好不要在我背后做什么小动作，我希望你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子修低声应着，躬身行礼，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常人会露出的惶恐。
　　永亲王对他的行止十分满意，点点头，上了车。
　　
　　凤羽营暗部的行动力绝对是优秀的，双洛的讯息刚刚发出，第二天夜里，盘迦玉就带着一个女子悄然潜了进来。
　　彼时双洛刚刚经历了一整天的审判，毫无疑问，结果就是证据确凿，念在东川裕家跟太后求情的份上，赏一个全尸，明天就可以看见三尺白绫了。
　　结果并不奇怪，这里颇奇怪的一点是，求情的人里有太后也就罢了，东川裕家为什么要掺和进来呢？且不说她跟他们完全没关系，就是有关系，一般人不都是躲的远远的吗？双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归咎于自己家族优良的品行上。
　　盘迦玉两人假扮的却是慎亲王府的仆役，带着厚实的毡帽，将面容遮的严严实实，到来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开包袱，丢给双洛一些厚重的衣物。
　　“穿上！”
　　双洛愣了愣：“就这么走？”怎么可能，就算是在大周，凤羽营自己的地盘，像这样大摇大摆的劫狱也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永亲王那条毒蛇盯着。
　　盘迦玉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又不想走了？”
　　双洛连忙摇头，赶紧穿好衣服，回头看了她身后的女子一眼，盘迦玉知道不跟她说清楚她是不会罢休的，只得摇摇头，示意那女子抬头。
　　清冷的月光下，赫然是一张双洛的脸。
　　“易容。”盘迦玉说道：“她将代替你到明天行刑。”
　　双洛身子微僵，立刻停住动作：“不行，我不能让别人替我送死。”逃跑是一回事，让别人替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盘迦玉被她气得没话说，那个女子却突然转身，朝双洛盈盈一拜：“望楚将军成全。”
　　“什么意思？”楚双洛这会是完全莫名其妙了，这个女子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吗？
　　“永亲王害死了她们全家，难得有机会靠近行刺，当然是成全。”盘迦玉的语气冰冷，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本来在她看来，就是要一个普通部下替双洛送死，也是天经地义的。
　　双洛了然，无力的点点头，明日行刑，永亲王绝对是要到场的，的确也是一个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十分渺茫。
　　看着女子那般坚定的视死如归，她只得无力的点点头，学着盘迦玉的样子将毡帽往头上一罩，跟在她身后朝门口走去。
　　
　　“怎么去的这么久？”看守的侍卫一脸不耐的看着眼前两个仆役。
　　当前的一个立刻堆起笑容送上一锭银子：“我家王爷是个念旧情的，好歹两人相识一场，自然有很多话要交代，自己又不方便来，只好交给我们这些下人了。”
　　侍卫咳了咳，掂了掂银子的重量，转头看了眼房内，床上的女人依旧躺着，并无异常，今日慎亲王府的人要过来，是永亲王亲自交代的事情，所以他更是放心，于是挥挥手：“走吧走吧，没想到慎亲王爷倒是个多情种子，连刺客都还念旧情。”
　　两个仆役当下附和着，匆匆离开。
　　宫外早就有马车接应，待到两人上车便是一路疾驰，到了城外，又上来两人，居然是巫曳跟阿崇。
　　楚双洛的疑惑豁然开朗，紧紧看向盘迦玉：“这一切是谁导演的？”
　　盘迦玉知道瞒不住，叹了口气，坐到双洛身边，紧紧拥住她：“是裕禛。”
　　楚双洛只觉得脑袋一瞬间一片空白，眼睛直直看着车顶，最后僵硬的问道：“怎么会？”
　　“进宫前他就派那个巫曳联系上我们，告知了你的处境，他料准了永亲王之后的一切行动，并将计就计，导演了这一切。”
　　说到这里，盘迦玉苦笑：“凤羽营的触角根本没这么长，可以伸到行宫之中，而且是永亲王的羽翼之下。”
　　是的，永亲王既然答应裕禛要让双洛诈死，就会留出空隙让他跟双洛详细计划，至于到时候怎么下杀手就是永亲王自己的事情。他并没想到的是，裕禛会利用今夜这个空隙让盘迦玉来个偷梁换柱，更没想到裕禛会抵制住自己提出的诱惑条件，狠心将双洛送走。
　　是的，没想到，连双洛都没想到啊！
　　喉间狠狠涌起的酸涩几乎要窜上她的眼睛，双洛狠狠呼吸，将自己的口鼻都闷进盘迦玉的怀中。然后猛地推开她，飞奔着跳下了马车，马车早就疾驰在了路上，这一动作让她在冰冷的雪里狠狠的滚了几个来回。
　　“你疯了！楚双洛！”盘迦玉急急叫停，追了下去，这时候一行人根本没有离开城门多远，永亲王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她猛地拽住楚双洛，将她拉起来，却又被不知哪来的疯力推开。
　　巫曳跟阿崇都没有下车，一个从容，一个惶惑，冷冷的看着。
　　楚双洛推开盘迦玉，拖着沉重的步子就往回走，没走两步又被后者狠狠抱住。
　　“你疯了还是傻了，这时候还往回走！”盘迦玉没想到楚双洛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次狠狠的将她箍住。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滚了满身的雪。
　　双洛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泪，仍想着怎么挣开盘迦玉的束缚：“我必须回去啊！我必须回去！”
　　“他怎么能够没有我？他没有我怎么办？”
　　厚重的棉袄被血染深，粗糙的布料折磨着双洛的伤口，可是她什么都不顾，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这样的裕禛，她怎么可以离开他？
　　有一种爱情叫牺牲，有一种珍惜叫舍弃。
　　啪！
　　楚双洛被狠狠一巴掌打倒，然后被盘迦玉紧紧拽住了衣襟，凑到耳边大吼：“楚双洛你给我清醒点！你想让那家伙精心策划的一切都功亏一篑吗？”
　　“心疼吗？后悔吗？”盘迦玉大声问着，突然浅笑：“可惜已经晚了，我们只能回去，再无退路。”
　　“不！”双洛大哭，终是蜷缩进了盘迦玉的怀中。
　　远处的巫曳背过手，狠狠绞扯着自己的衣襟。
　　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掩盖住了所有的悲切与不舍。
　　
　　“双洛，我真的很佩服裕禛，换做是我，不可能。”终于上了车，盘迦玉看着巫曳，突然拍拍双洛的肩膀轻声道，后者迎着她的目光浅笑。
　　“盘大人不必怀疑有诈，慎亲王说道的事情，自会做到。”
　　“那你们为何要跟来？”
　　“我不跟来，谁给双洛疗伤？”巫曳微嘲的说道，又指了指一边瑟缩的阿崇：“这一位，可是双洛亲口答应要带回大周的。”
　　盘迦玉依旧不信任的看着他们，直到双洛细细解释了前因后果后，方放松少许戒备。
　　马车吱呀呀继续向前，最后消失在了茫茫雪中。
　　
　　“挽翠，我们可以走了。”
　　远远挨着城墙的一座山头上，却有两个身影轻轻动了起来。
　　挽翠撑着伞，哀戚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少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少爷为何不当面送行？”
　　子修惨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时候未到，我如今羽翼未丰，寄人篱下，见了面，又如何？”
　　他早料到永亲王会做什么，也知道慎亲王会做什么，所以便一早等在这里，等着远远的看她一眼，送她一程。
　　“可是……”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子修坚定的说着，稚嫩的肩膀在风雪中傲然挺直。
　　他还必须留在这个地狱里，帮助裕礼裕昊父子相残，这就是他的复仇。
　　所以，双洛，你一定要等我……
　　




12 永嘉

　　更出乎楚双洛意料的是，赶车的人居然是东川裕家的人，这一路，双洛一行人一直沿着东川裕家的势力范围行进，直到靠近两国边界，都没有出什么差错，双方分别时，双洛终于忍不住询问东川裕家这般帮忙的原因，那个年轻精干的马夫拱手低头，说道：“这是我们东川裕家跟永亲王之间的事情。”
　　双洛露出了然的神色，知道他们是为了那个曾经死在永亲王手里的女孩，裕芸。
　　这就是她的家族，骨子里刻得都是义字。
　　目送着马车离去，双洛转过身，看着盘迦玉，以及她身后连绵的戈壁，还有更远处的大周江山。这个女人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可以说，直到离开娘子关，双洛都没有将她当做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最开始是利用，后来是佩服，以及对上司的服从，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南瑶女子会为了她这个毫不起眼甚至居心叵测的不相干人物千里潜行，孤身来救她。
　　一个女子，却比那些男儿更加诠释了义之一字。
　　有勇有谋，当断力断，甚至可以放下成见跟裕禛合作无间，盘迦玉的手腕也是老练无比的，双洛一路上看着她一口流利的穆族语言跟外人插科打诨，心中更添敬佩之情。
　　得知己如此，此生足矣。
　　
　　大概是感觉到双洛的目光，盘迦玉回过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跟她对视，乐呵呵一笑，让双洛没来由的有些尴尬，于是开口问道：“前方是定城？”
　　盘迦玉抬手抹去满额的汗水，极目远眺，疲惫的神情渐渐褪去，露出极大的喜悦，她点了点头：“是定城。”
　　定城？
　　双洛的心莫名的不安起来，定城，兜兜转转，她又一次回到了曾经的起点。
　　
　　定城，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尽管，那是一个杀人夜。
　　双洛从没想过，自己最不愿回忆的血色之中，还有那么几抹明亮，适时的出现，驱散她心中的黑暗。
　　这些明亮之中，月下纵马的男子却渐渐淡去，反而是另外一个散漫的身影愈发的清晰。
　　女娲庙中的现身，让她意外甚至戒备，却又在另一个方面化解了她心中的无边戾气。
　　他就那样子负着手，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穿战甲，腰悬长刀，分明一副凶神恶煞的军人打扮，表情却是意外的宁静闲适。月光透窗照下，勾勒出他的侧面，鼻梁挺直，嘴唇微薄，脸部曲线刚毅利落，像是大漠的雄鹰。
　　——小姑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哦！
　　——小姑娘，格斗技剑法杀不了人的……还有，你怎么会东川裕家的剑术的？
　　他懒洋洋的语调可以轻易勾起她的伤心，他深褐色的眼睛可以瞬间看明她的心思。
　　——一个小姑娘，成天杀啊杀的，不好不好！
　　——杀人者必被杀，谁都逃不过，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孽已造，目前我无力回天。
　　命运弄人，他们两的初次见面就开始了一场关于杀戮跟生死的论战，间杂着武力的比拼，心灵碰撞着，带着厚实的戒备，直到巫曳出现，分别，那时候她根本没有在意，没有想过，这个散漫又带着点无奈的青年男子，还会在自己的生命轨迹中一次一次出现，如同命运早就做好的安排。
　　
　　再次见面是在太行山上，鬼使神差的出手相救，然后得到的却是他恩将仇报的要挟，那个时候，大概是双洛这一生中最恨他的时候吧！可恶的家伙，明明伤的奄奄一息，还要出言撩拨她，刺激她，而自己，偏偏拿他没辙。
　　——你想干嘛！
　　——以身相许啊……
　　——熟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怎么忍心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去荒郊野外采药啊？
　　温泉边上他懒懒的露出一口白牙。
　　——双洛啊！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你跟我走，我帮你解毒，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不去！
　　她的拒绝是干脆的，甚至没有留意过这样的态度是不是伤到他了。
　　如果没有他，文墨又怎么会心生怀疑？不，就算是没有他，依着文墨的性子，还是会怀疑她，牺牲她，没有任何例外。
　　倒是最后回想起来，每次都是他出手相救。只是当时的自己太无知，一味的依着自己的偏见，将他逼向绝处。
　　——你不必这样怜悯的看着我，眼泪也不要浪费了。
　　——怎么，看我杀人，又想赶我走了？我可是为了救你欸！
　　——你这丫头，总是不让人省心！
　　面对那样含笑的话语，她居然这般冷绝。
　　——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还是讨厌你，一刻也不想见到你！
　　——你每一次的出现，都破坏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
　　气得他跳脚，而这时候的他，心里恐怕也开始对她有所保留，再也不愿一厢情愿的将所有情感都倾注到自己身上了，毕竟，这没有任何回报。
　　——我真想就这样把你扛回去算了！真是个野蛮丫头！
　　太行梦啊太行梦……那些忧伤的回忆中夹杂的几丝欢乐里，总是有他的身影。
　　——你要干什么？
　　——带你走啊！
　　——去哪？
　　——下山，出太行，带你去北漠。反正日后中原必会战乱，我们远远避开，去外间逍遥去。
　　年轻男子背对着欲明未明的苍穹看着自己，双眼熠熠生辉，像是黎明的启明星，他坦然伸向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上面有清晰干净的纹路。双洛心知，那一刻，自己是心动的，却依然抵不过对另一个人的期许跟眷恋，所以，最后，依然是拒绝。
　　他无数次对自己提出要去北漠隐居，却再也没法实现了。
　　永无可能。
　　双洛曾经问裕禛，他是什么时候爱上自己的，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句“我哪里会知道！”。
　　而双洛自己呢？
　　她扪心自问，然后心里仿佛被压上了千斤的重石。
　　她，是在幽州城墙之下，知道自己被彻底推开的那一瞬间，彻底的爱上了他，没有丝毫的顾虑跟动机。
　　——迟迟，跟我回北方吧！
　　他总是笑嘻嘻的跟自己这般说，从不让她感觉出里面包含的深意，这样的体谅却让双洛深深的恨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她到了无法回头之时才发觉，才醒悟。
　　——我想跟你回北方啊！却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被你推开了……
　　——我多么想就此放弃你，就如同你放弃我，但是我知道，我此生都没法忘记你，也如同你没法忘记我。
　　——那些事情，早就已经无声无息的潜入我的骨骼，渗进我的灵魂了，然后让我痛不欲生！
　　双洛蜷缩在毛毯中紧闭双眼，却仍是看见自己跟裕禛之间的红线寸寸断裂。
　　
　　让人窒息的感觉骤然加重，双洛猛的睁开眼，从裕禛的梦魇中醒了过来。远处的火堆还没有熄灭，盘迦玉因为要前去探路，也不在身边，双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熏烟的气味钻进自己的肺中，心中突然没来由的发闷。她猛地侧过头，却正好看见巫曳俯身过来，斗篷之下，甚至可以看见他的双眼猩红。
　　心，在狂跳。
　　双洛猛的别过头去。
　　巫曳倒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坐直起身，拉开了许多距离，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双洛四下看了看，确定阿崇已经睡死过去，便站起身，走到了巫曳面前，坐下看他。
　　“你是谁？”她轻声问道。
　　“我是巫曳。”巫曳的声音一贯平淡无波，带着沙哑。
　　“我是问你原来是谁。”
　　“你不用知道。”
　　“那好……”双洛深呼吸，说道：“巫曳，伸出你的左手。”
　　巫曳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左臂来，暗色破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落。
　　双洛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一片焦黑，什么也看不出来，熟悉的伤感袭来，这种铭刻在灵魂里的伤痛如潮水涌入心中，逼得她哽咽不止，眼睛酸涩。
　　她记得裕禛曾经有块伤疤在这个地方，却忘了巫曳本身就是伤痕累累。
　　“为什么……”她紧紧握拳，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还有你的右手……”
　　巫曳的肩晃了晃，似乎在笑，声音却带着几分讥讽：“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起这些事呢？”他朝她扬了扬自己的左臂，斗篷的暗影中，灰青的唇好看的勾起来。
　　“想知道吗？”
　　双洛本能的想摇头，最后却点点头。
　　巫曳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就算有斗篷遮挡着，双洛依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逼视得她不敢大声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巫曳再次将手停在双洛的眼前，似乎故意要她看自己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你知道冥河吗？”
　　“人死后的魂魄都要经过冥河溯流而上抵达天上的轮回道，冥河水可以洗去他们的罪孽，还有对前世的记忆。”
　　“那里水流湍急，冰寒刺骨，阴气跟怨气交缠着，比任何刀刃还要锋利，比任何毒药都要剧烈，如果想要从冥河带回一条魂魄，就必须经受这些痛苦，还有千万鬼魂的噬咬。”
　　“我不过是丢了一条手臂，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为了一点妄念，变成了冥河的泥沙，群鬼的食物。”
　　“我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将你救回来，你怎么忍心再去死，你怎么忍心再……”
　　“巫曳！”双洛终于打断他平静的叙述，哀求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们放弃好不好，就算活不过二十我也无所谓啊！”
　　“不可能。”
　　巫曳看着她，唇角轻勾，冷笑，站起来，转身缓步朝夜色中走去，黑暗在他身后堆积，渐渐掩去他的身形。
　　
　　她的行为惹恼了巫曳……
　　双洛随意躺在乱石滩上，看着天上明亮的大月亮，心情浮躁。
　　巫曳是谁？
　　文墨，还是裕禛？
　　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前世当初死在青芦剑之下，文墨动的手，裕禛在一边看着，当时的情形，他们两个都有可能变成巫曳逆天改命……是谁？
　　够了！好不容易重归自由，为什么还要被这些未知的东西折磨？为什么不能将仅剩的生命活得更加洒脱？现在这样身处荒原，幕天席地，为什么依旧觉得身在樊笼，困顿不堪？
　　裕禛……
　　不要去想！
　　裕禛……
　　不要去想……
　　如果再往前，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不要去想！
　　她躺了半天，一跃而起，拾起脚边的石头朝天上的月亮扔去。
　　“制定轮回的伏羲大人！你——是——一——个——大——混——蛋！”
　　吼完后她依旧觉得不解气，又对着脚下的大地狠狠踩了几脚。
　　身后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双洛回头，从夜色里辨出一张俊朗略带憔悴的脸，心一惊，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崇一脸无辜：“你扔石头的时候。”
　　“哦……”双洛将信将疑，眼看着他仍在笑，立刻板起面孔：“笑什么笑，人都有压力太大需要发泄的时候，你是我的奴仆，不让你笑的时候不许随便笑！”
　　阿崇别过脸去，肩膀抽搐了许久，才转回来，一本正经答道：“是，夫人。”
　　双洛看了一眼他明显抽搐的嘴角，冷冷说道：“快点睡，我们明天还要继续赶路！离大周近一分，我们的安全便多一分。”
　　阿崇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将熄的火，苦笑：“是，夫人。”
　　
　　就在两人言语间，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楚双洛迅速翻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却是盘迦玉披着月色疾走过来。
　　楚双洛稍稍松了口气，迎上前：“前面情况如何？”
　　“前方有北穆人围城，我们极有可能跟他们遭遇上。”沉声说到这里，盘迦玉突然朝她笑了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我已经跟定城吴督师取得联系，他答应明日派人给我们做接应。”
　　“那就好！”双洛听完一直镇守定城的吴修远提出的接应之策，心中大石骤然放下。而她身后不远处，另一个人却开始踟蹰不定。
　　“阿崇，你要说什么？”盘迦玉自然立即察觉他的异色，扬声问道。
　　阿崇脸上微僵，不情不愿的走过来，开口：“现在在定城的是吴修远？”
　　“是的。”
　　“……我……”阿崇“我”了半天，却灰败着脸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盘迦玉面露怀疑，不耐烦的挑了挑俊眉：“你要说什么？”
　　“不知永安公主现在驻守何处？”阿崇小心翼翼的问道，一句话顿时激起千层浪。
　　什么样的人，会在流落北穆十年后归来，不愿见到当年力主庆应皇帝登基的吴修远而开口询问永安公主？
　　楚双洛跟盘迦玉心中都有了答案。
　　双洛跟她对视一眼，后者挑出一抹很不自然的笑容。
　　姬崇，曾经的永嘉皇帝，被虏去北穆十年后，布衣披发再一次出现在她们面前，这个局面很是棘手。
　　
　　“你要绕道去娘子关？”盘迦玉压低声音惊呼道，刻意避开角落里坐着的巫曳跟姬崇，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楚双洛。
　　整个山西路基本都在北穆人手中，她居然想穿越重重火线去娘子关，就因为手里有个不能去定城的永嘉皇帝！
　　她眼角瞟了瞟脸色有些郁卒的姬崇，继续压低嗓子：“你确定是他？”
　　双洛好笑的看着她：“这个应该问你吧？”
　　迦玉两眼一翻：“我那时候年纪小，见了也不记得长相了，依稀觉得有点像……风险太大了！”还有可能对公主构成威胁。
　　“你可不许暗中做手脚！”双洛看着她的眼神不停的向那个方向刮，心中一跳，突然开口。
　　盘迦玉嘿嘿两声收回目光，压了压下巴：“怎么可能呢……你还不知道我？”
　　“那……如果你执意要走，就走那边吧！”她轻声道，心里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清晨的幽州，迎来了有一片新天地，裕昊入城，接受太后懿旨，登基为皇，不日将启程入中都，主持先帝的葬礼跟自己的登基仪式。刺杀皇上的刺客已经伏诛，除了行刑之时暴起杀人被乱箭射死外，再无大事，政权顺利交接，北穆天下一片祥和之气。
　　裕昊顿觉万事俱备，再无阻碍，一大早就带着群臣冒着晨雾登上幽州城楼。
　　裕禛自是随行，一番权利交替中，众人本以为会被狠狠打落在地的慎亲王居然岿然不动，更是对他百般阿谀，尾随如蚂蝗，令人生厌。他刻意落后几步，留在人群尾部，看着城墙下的小雪堆发愣走神。
　　双洛。
　　每当走神的时候，这两个字就会不厌其烦的冒出来，带着各种亮丽的鲜活的影像。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般情根深种。
　　裕禛苦笑，下意识伸手，轻轻停留在心口的位置，他以为这样可以缓解那里的闷痛。
　　自作孽。
　　曾经多少次警告过自己，不要去碰触，不要去招惹，怎么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呢？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会给对方带来多么大的伤害，还是一意孤行的将她带回了北穆。
　　或许，他只是孤独太久，不愿意错过这样的美好而已，即使明知是火中取栗。
　　
　　“太后娘娘启程了吗？”裕昊漫不经心的问着。
　　“是。”马上有人回禀。
　　这时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南都城墙的最高处，远远的甚至可以看见大周的江山。裕昊始终凝重的脸上渐渐的现出笑容，看着远处的景色，说道：“我大穆最后一块腐肉终于被清除了，游龙入海，谁与争锋！”
　　当下随行官员齐齐跪下，高声附和。
　　裕昊兴致颇好的转身，目光停留在同样跪伏在地上的裕禛，脸上划过一丝欣慰：“裕禛，你很好，没有做让我难过的事情。”
　　裕禛不语，伏身叩首，额头狠狠碰触着粗粝的地面。
　　他有今日，牺牲了什么？
　　恍惚间他默默抬头，似乎看见半空中巫曳突然出现，朝他勾唇冷笑。
　　自作孽啊……
　　
　　五月，裕昊登基称帝，国号大夏，与周帝缔结盟誓，划定黄河为界，共治天下。
　　至此，北穆兵不血刃，占据山西路、河北路。

作者有话要说：2009.11.19.19.15还有三章完结 嘎嘎嘎嘎 接下来就是如何推倒巫曳了




01 起变

　　今年格外的冷。
　　北穆中都在一场大雪中送走了四月，那一天，城中的居民半夜被冰冷的马蹄声惊醒，探出头去，却惊慌的发现，往日里城中权贵云集的几个城区尽是火光一片，几乎是一夜之间，某些站在权势顶端的家族轰然垮台。
　　新帝登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肃清。
　　一场预谋已久的大清洗就此展开，沉默而又迅速，事先安插的钉子开始活动，事先收藏的证据开始散播，事先罗织的阴谋开始收网，北穆朝堂的换血进行的有条不紊，上层的动荡被精确的控制住了波及范围，丝毫没有影响到升斗小民的生活。
　　城东上个月新开张的东兴楼，生意依旧兴隆。
　　一大清早，永亲王的马车便悄然抵达，裕礼披着华贵的貂皮斗篷，踏着薄雪步入了东兴楼隐秘的后院。院中积雪很厚，晨曦散落在上面，映出了微微的光晕，院主人应该极喜欢书墨，就是在这宁静致远的小院子中，淡淡花香中依旧夹杂着雅致的墨香。
　　子修早就侯在了门边，严严实实裹着一身绛色的厚棉袄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些被炭火熏烤的红晕，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在幽州好了许多，因为长年缺乏日照而显得异常白皙的肌肤就如同最上乘的羊脂玉一般，这般如画的面容，任谁看见都万万不会将他跟如今正在进行的大清洗活动的执行者联系在一起。裕礼这般想着，目光扫过他身后神色紧张的挽翠，又瞥了一眼子修怀里的暖炉，略挑了挑眉，径自走入屋中。
　　子修跟着走了进来，房门从外面关上，屋中只余他们二人。
　　“到了中都可还习惯？”裕礼打量着周围的摆设，气定神闲的寒暄。
　　子修抿唇一笑，侧身坐在了下首，轻声回答：“一切都好，就是冷了许多。”
　　裕礼沉吟着点点头，手上已经开始翻看桌上早就备好的文书：“父皇已经开始拟定迁都事宜，日后去了幽州，会好很多。”说道这里，他顿了顿，薄唇轻勾起几丝淡淡的笑意：“其实江南也是个养身的好去处，不远了不远了。”
　　“殿下还要随军南下吗？”他这句话说的十分突兀，但是子修却并不意外。新皇登基，为了稳固局势，裕昊近日开始筹划与大周签订和约，但是在暗地里，北穆依旧在积极备战，随时可以撕毁和约，马蹄南踏。这早就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便也问了出来。
　　裕礼垂眸看着文件，轻轻摇头，并不瞒他：“父皇打算亲征，我在中都监国。”然后他指了指自己面前一本宝蓝色的文折看向子修：“这是什么？”
　　子修看了看封面，正色道：“这是昨日负责检查永嘉皇帝尸体的仵作递交的汇报，还有一个大周旧宫女的指认，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永嘉皇帝是假的。”
　　将永嘉皇帝牵扯进这次肃清是他们事前就计划好的事情，罗织罪名以通敌卖国的谋反罪名牵连一族权贵，然后在借机抹杀这个尴尬的俘虏皇帝，一切阴谋本该在昨日落下帷幕。而出乎永亲王意料的是，这个皇帝居然是个冒牌货。
　　“被掉包了？”永嘉皇帝十年前被俘虏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不然大周也不会另立新帝，那么这又是何时被掉包的呢？裕礼略想了想，敛下心思，将手中文折袖入袖中，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立时上报父皇，另外还要尽快下达缉捕令，全力搜寻，万不能让他逃回去！”
　　说着，裕礼已然起身，向门边疾步走去。
　　“王爷！咳咳……”子修只来得及唤他一声，便紧接着一阵猛咳，将他即将出口的话生生打断。
　　永亲王回身看他一眼，修眉微蹙，冷淡俊美的脸上突然显出笑容来。他抬手朝子修做了个手势，慢慢踱回他身边，伸手轻轻拍抚子修的后背，淡声道：“不急，我已经想到了。”
　　子修边咳边点头，慢慢的也顺过气来，神色渐渐平缓，不再像之前一样面如死灰。
　　“放心，人还是要继续追的，而且要大张旗鼓，闹得天下皆知，一旦永嘉皇帝入境，一场兄弟情深的好戏就要上演了。”永亲王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是的，如今天下似乎太平，刚刚坐稳江山的庆应皇帝最怕的，就是从北穆流亡回国的自己的哥哥。
　　天无二日，他们大可以看着本就苟延残喘的大周陷入内乱的窘迫境地。
　　“王爷英明！”子修恭维道，神情淡然，并没有丝毫兴奋或者愧疚之色，对于他来说，祸害的是大周还是北穆，并无多大区别。
　　
　　于是，很快的，在某些人刻意筹划下，永嘉皇帝成功逃亡的消息便飞一般传遍天下，大周皇帝的唯一动作，似乎是迅速加强了边境的戒备，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景象，本该迅速搜索逃犯的一方悄悄的放松了边境进出，另一方却突然开始仔仔细细的对进入的人员进行盘查，生怕有哪个麻烦的家伙进入大周。
　　与此同时，驻守定城的吴修远在收到了皇上的密旨之后，通宵未眠，第二天派出几队人马开始在定城周边展开了搜素。
　　此刻双洛一行人却早已经掉转方向朝太行山中进发了。可以说，阿崇自小在阴谋中磨炼出的谨慎让他再次逃过了一劫。
　　
　　“我们今晚就在这休息，”盘迦玉深吸一口气，缓住有些急促的呼吸，回身看向自己的同伴，指着身后的幽深的山洞说道：“我刚才看过了，里面没有野兽，也很干燥，生起火来可以暖和许多。”
　　双洛点了点头，没有什么体力再说什么，巫曳亦没有说话，保持着一路上固有的沉默，盘迦玉于是将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牵着骡子的阿崇身上。
　　阿崇有些狼狈的避开她的目光：“我们还有多远？”
　　盘迦玉作势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双洛留意到那是一张破旧发黄的羊皮纸卷：“还有翻过这座山，后面就是娘子关，我们的地盘！”
　　她毫不客气的打断正待开口说话的阿崇：“我知道现在天色还早，可是我们不可能连夜赶路，而再往前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落脚地了。”
　　“好吧！”阿崇愁容满面道，有些垂头丧气的拉着骡子进了山洞。
　　“就不能对他客气点？”双洛跟在盘迦玉身边悄声道，有些疑惑盘迦玉对阿崇的态度，怎么说他也曾经是一国之君啊！
　　盘迦玉冷冷哼了一声，用只有她们两人才听到见的声音说道：“他已经不是皇帝了。”
　　不，他还会成为皇帝，双洛轻轻摇头，心中隐隐不安。
　　
　　盘迦玉并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多做解释，转头看了看，见巫曳已经不声不响的进了山洞，便回头问道：“你想问什么就直接点吧？”
　　双洛愣住。
　　“你一路上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欲言又止的，不是要问吗？”盘迦玉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卷得意地笑。
　　双洛心轻轻一跳，旋即微笑了起来，果真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女人的眼睛：“这地图是哪来的？”她低声问道，小心翼翼。
　　盘迦玉却没有回答，只是收好地图，示意双洛跟着她，两人离开了落脚的山洞，朝远处的断崖走去，这是一条山路中段较为平缓宽阔的部分，一侧是稀稀拉拉的树林，一侧是荒草乱石坡，乱石的尽头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山风呼啸着刮过，瞬间冲散掉她们的交谈。
　　终于要开诚布公了吗？双洛跟着她坐在石头上，心里想着。
　　果真看见盘迦玉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样子，一直明亮清澈的眼睛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多了许多忧心匆匆的顾虑。
　　“地图文墨给的。”盘迦玉的回答简单明了。
　　“太行第九陉？”双洛惊问道，尽管答案如她所料，却还是大吃了一惊。
　　“你该知道这张图的重要性，如今山西北部几乎尽入敌手，而我们这一路行来却根本没有遇见任何阻碍，即将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娘子关，甚至可以直接绕过娘子关……如果这张图落在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盘迦玉严肃的说道。
　　双洛自然知道这张图的重要性，一个睿智的老人曾经因为这张图身首异处，如果不是这张图，她也不会遇见裕禛，还有倾颜……眼睛突然开始发干，几乎流泪，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夭折的可怜孩子，还是因为想起了他。
　　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临行前，文大人日夜兼程赶来找到我，为了给我这张图，除了方便我们从北穆撤离之外还有另一个意思。”盘迦玉顿了顿，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还是没法相信这是文墨所为，又说道：“如果慎亲王不愿意放你走，要我用这张图交换，可惜……”
　　“我一直以为你是被逼迫的，直到最后才知道你们居然……”
　　“我拿着图去找慎亲王作交换，他居然反问我，‘你把我当做什么人？’，然后看也不看的丢了回来。”
　　双洛闭上眼睛，感觉狂风瞬间将眼泪吹干。不该是这样的！文墨不该这样做，裕禛也不该！
　　右肩一重，双洛睁开眼，看见盘迦玉倾身过来，按住她的肩：“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我想让你做一个了断，将一切过往断在山这边。”
　　不知道因为想起了什么，盘迦玉的神情也有些恍惚：“我不知道公主对你做了什么，让你不再信任凤羽营，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凤羽营，我希望你能够原谅她，做回以前那个楚双洛。”
　　“是吗？”双洛冷笑，全身都是无力感：“我是叛将。”
　　“不，你是孤身潜入敌方并成功行刺北穆皇帝的功臣！回去定会有重赏！”盘迦玉肯定的说，明眸璀璨，意气风发：“而且你还有阿崇……”
　　“忘掉北穆，忘掉慎亲王，忘掉这一切，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我们的舞台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盘迦玉的语气无疑是热情洋溢极富煽动性的，但是双洛却没有受到丝毫鼓舞，她静静看了看苍白的天空，看见孤鹰的时候又不由自主的走了回神，想了想裕禛，最后回过头来，轻声道：“我试试吧……”
　　盘迦玉明显松了一口气，其实越靠近娘子关，她越觉得没来由的担忧，总觉得双洛会随时转身回去。
　　为什么一定要将她带回来呢？其实让她在北穆也不错啊……
　　因为她是大周不可缺的人才，盘迦玉迷惑的时候，这般回答自己。
　　这个答案，苍白的连她都只能勉强接受。
　　
　　“老天！你让我怎么看得惯！做什么事都要落在最后，吃东西也要等我们全吃过了才吃，做人做到这份上我已经无语了！”盘迦玉收拾晚饭时指着一边角落里的阿崇朝双洛低声抱怨。
　　双洛淡淡笑，却不接腔，只是抱着自己的行李朝山洞角落走去，那里被几个人用干草跟柴禾堆出了一个睡觉的地方，火堆然在靠洞口的地方，既可以取暖，又可以吓走野兽。
　　对于阿崇她并不是很关心，只是想顺应一下历史，将他平安送回大周而已，然后顺道提醒一下盘迦玉善待一下这个未来的皇帝。
　　不过历史？谁知道历史已经歪到什么地方去了。
　　巫曳照例将自己隐在阴影中，似乎完全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沉默的跟着众人，低调又颇具存在感，他一向是在最外边休息的，这次却破例将靠火的位置给了双洛。阿崇惊恐的迅速跟着他凑了过去，缩到最里面。
　　双洛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气氛十分不对，好像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她询问的看向盘迦玉，后者挑了挑眉，从怀里拿出一挂颜色艳丽的香包丢到她身边：“挂上，刚才我跟巫曳在外面发现一些狼的痕迹，担心它们晚上会过来，这些香包是我们南瑶特制的，能驱除野兽。”
　　双洛依言挂上，可是依旧疑惑，既然有野兽的话，怎么也该是巫曳做最外面啊！她绝对相信他是这一行人中战斗力最强的。
　　巫曳出现什么问题了吗？她下意识看向巫曳，不巧对方正好看过来，尴尬对视后，后者不声不响的转开视线。
　　自从那天以后，他就再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了……
　　既然巫曳转开了视线，双洛便打着胆子开始打量起他来，隐隐觉得他那张疤痕满布的脸越看越顺眼，连那些纵横丑陋的疤似乎也变浅了，渐渐露出被遮掩的容貌，带着熟悉的轮廓。
　　很熟悉……双洛拼命想，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巫曳终于受不了她的注视，头一低，风帽落下，将脸遮住。
　　
　　几个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话说，做完该做的事情便各自休息，双洛背对着火堆而躺，闭着眼，感觉到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小，终于疲惫袭来，陷入黑色的梦境中。
　　她梦见自己拿着青芦剑，在虚空之中跟一只巨大的蛇搏斗，银色的剑光寒气逼人，每一招下去都凌厉凶狠，激起汩汩的鲜血，那条大蛇奋力翻腾，不停地朝她张大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却总是被她轻松避过。巨浪打来，将它身上的血迹冲开，露出发白的骨肉。
　　然而铺天盖地的豪雨让她有些精疲力尽，手上的剑也屡屡欲脱手而出，举目都是洪水，满耳都是哀号，无比之累，却无力挣扎也不能放弃。
　　只能面对，她再次举起剑，念起剑诀。
　　“小心！”
　　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呼喊着，她迅速转过头，却只来得及看见瞬息而至的青色蛇尾，带着锋利的骨刺，迎面砸来。
　　
　　“蛇啊！”双洛猛的被一声惊恐的变调的声音惊醒，睁眼却一片黑暗，篝火不知何时熄灭，让她一时间没法确定身在何处。
　　声音从最里侧传来，应该是阿崇的声音。可是怎么会有蛇？双洛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却被一个人紧紧揽住，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有些沉重的呼吸，还有熟悉的气息，双洛迅速判断是盘迦玉，她正要张口呼唤，却被盘迦玉堵住嘴，将她半拖半抱着拖出了山洞。
　　糟糕了，一定一身草木灰！双洛不合时宜的想到，此时已经到了户外，月光清冷，朦朦胧胧的可以辨认出几个人影，正是巫曳，还有被他一手提着的阿崇。
　　原来他除了我，可以碰触其他人的啊……双洛又开始走神，下一刻脸上挨了一巴掌。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我的姑奶奶！”盘迦玉咬牙切齿的说道。
　　“真的有蛇？”双洛捂着脸问，她的确一下子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过这一会已经全然清醒了。
　　“你自己看！”盘迦玉迅速推开她，开始从自己的包裹里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身对巫曳说：“你把这个香撒到那边，我去前面，蛇侍从两个方向过来的！”
　　巫曳沉默接过，放开阿崇，朝盘迦玉指的方向不去，不急不慢。
　　“巫先生……”阿崇正要跟过去，却被双洛拦住：“你跟着我。”
　　阿崇看了看她，最后点点头。
　　这时候盘迦玉似乎点燃了什么东西，刺鼻的臭味传来，猛的窜起萤绿的火焰，远处也同时亮起一道光，正是巫曳的方向。借着这火光，双洛终于看清了到底所谓的蛇是什么。
　　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蛇，像一圈一圈的花绳子盘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组成了会移动的蔓草纹地毯，朝他们堆过来，发出丝丝的声音，最后终于停在了盘迦玉燃起的火线前。
　　它们并没有就此退却，反而看着火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2010.01.04.17.04==》我可耻的断更了一个半月，先是考公务员，接着是一个月的抑郁加心态失衡，整个生活天翻地覆，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码字，终于，元旦过后，心思沉寂了下来，一定能在生日之前完结这篇文。
凤回朝简直是记录了我整整一年的喜怒哀乐起起伏伏……谢谢还在坑底等待的人们，抱歉，久等了，我会加快速度的！




02 永夜

　　这不合常理！太行山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蛇！定然是有人将它们引来的，是谁？
　　双洛的眼睛一刻也不愿意在那些蛇身上停留，心中思索着，同时听见盘迦玉暗咒一声：“双洛你们先走，后面比较安全。”
　　她说的就是白天她跟双洛谈心的地方。
　　双洛干脆的应了一声，知道自己在这也只能是累赘，拉着阿崇就跑，思及刚才他的那声惨叫，她抽空问了一句：“你被咬到没有？”
　　阿崇大口喘气：“没有。”
　　两人一问一答间已经跑出了数十步，突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狼嚎，迦玉跟巫曳两处的火焰就如同之前出现一般突兀的消失，顿时四周一片黑暗。
　　糟糕！他们会不会出事了！
　　双洛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却奇怪的发现明明没有隔多远的距离，已然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影，似乎有浓稠的雾气包裹在了他们的周围，她下意识拽紧了阿崇的胳膊：“有点蹊跷，要小心！”
　　“恩！”阿崇应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触动。
　　兀然又是一声狼嚎，猛然间一个黑影扑来，双洛抱住阿崇就地滚去，才堪堪避开，结果背后的伤口被地上的乱石再次划破，痛的她咬牙切齿。黑影落地后便迅速转身，幽绿的瞳孔瞪着她二人，却并没有再一次攻击。双洛此刻已经从怀里抽出了裕禛留给她的匕首，半蹲着身子挡在阿崇面前。
　　居然让自己遇见狼了，双洛心里苦笑，之前还在担心迦玉跟巫曳，这一刻却无比希望他们过来营救。一只成年的狼她怎么应付得了？以现在她的体力，又带着伤，即使手中的匕首再锋利，也只能划破它一点皮吧！
　　而此刻身后的阿崇突然低声喊了一句让双洛更加绝望的话，“后面有蛇。”
　　细微的沙沙声幽幽从身后传来，似乎有无数的鳞片划过草地沙土朝这边过来，愈来愈响。双洛强忍住回头的冲动，死死盯着眼前狼的举动，回头无用，只会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
　　她苦笑：“阿崇，你自己保护自己，我帮不了你了！”
　　阿崇这时候似乎也认命了，阴郁的回答道：“尽量吧！”
　　明明已经逃到这里了！他心底升起一些不甘，究竟是谁这样子穷追猛打想要他的命？
　　日后他活下来，定然一个都不放过！
　　
　　这只狼似乎对双洛身上的东西有些顾忌，在一边踟蹰了许久才再次低嚎一声，猛的腾跃，张开尖利的牙齿朝她的脖颈咬了过来。
　　双洛下意识后仰，横起了匕首，等待着这巨大的冲击力。
　　奇怪的一幕却发生了，狼在半空突然蜷起身子，惨叫着悬在原处，似乎空中有看不见的绳子将它紧紧捆住一般，它挣扎着，试图跟这看不见的力量对抗，却被狠狠摔在了地上，脑浆四溅。
　　一滴狼血溅到了双洛脸上，将她从呆愣中拉了回来，与此同时，仿佛是跟这边呼应一般，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现，恍若是一颗漂亮的小太阳，正是之前巫曳所在的方向。
　　刚才是巫曳救了他们！双洛心想，这次放心回过头去看阿崇口中的蛇。
　　她看见了一片幽绿的点，缓慢优雅的游弋着，似乎并不急着攻击他们。
　　不对，不是不急着攻击，是不愿意！双洛一把捏住盘迦玉送给她的香包，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说不出的刺鼻气味，应该还有雄黄的成分。她连忙握着香包，走到阿崇身前，果真看见那些幽绿的光芒又向后缩了缩。
　　双洛想了想，终于有了一些头绪，她一把拉住阿崇的手，将自己的香包一股脑都绕在他身上，两人面对着蛇群一步一步后退，最后摸索着爬上一块宽阔的巨石，取得了居高临下的地势。
　　那些绿点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在巨石下来回盘绕却不肯上来。
　　双洛见状，知道自己至少能自保了，终于稍稍心安，便回身用匕首割开一个香包，将里面的粉末在两人周围撒了一个圈，算是第二道保护。
　　“你身上带火了没有？”她问道，思量着有火会更加安全，得到的却是否定的回答。
　　“我是被巫先生救出来的，身上什么都没带啊……”
　　“算了！”双洛轻叹一声：“我们现在应该暂时安全，就等着天亮跟他们会合吧！”
　　“巫先生……我是问他们会不会有事？”阿崇小心翼翼问道。
　　双洛皱了皱眉，并不喜欢阿崇卑躬屈膝的语气：“不会的！”
　　“他们都是冲我来的！”阿崇却沮丧的说。
　　“但是没人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至少北穆人一点都不会知道。”
　　“朝廷的人知道啊……楚姑娘，是我连累你了。”阿崇的语气带着浓重的忧郁，愁肠百结。
　　“不可能的！你多虑了！”双洛回答道，同时心中一跳，这些都不可能的话，可能的就只剩下一个了……她想着盘迦玉送她的香包，有些恍惚。
　　仿佛是为了映照她的想法一般，一声尖利的哨声破空响起，周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大增，巫曳那边的金光跳了两下，再一次熄灭。
　　双洛心中一紧，站起来，将匕首抛给阿崇：“可能出事了，我去看看，你自己保重！”
　　“哎！”阿崇手忙脚乱接过匕首，有些郁闷的看着楚双洛跳下巨石，朝巫曳的方向跑去，转瞬消失在了黑暗中。
　　罢了罢了，只要自己活着就好。
　　
　　黑暗中竹哨的声音一声激越一声暗哑，与它呼应着的便是一波一波绿色的光点，起伏不定，没有香包的保护，它们很容易就能追上双洛，然后将自己纤细的身体缠了上来，然后被双洛大力甩开。她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一脚深一脚浅，甚至顾不得自己究竟踩的是碎石还是游走的蛇身，她只是想去看看巫曳，证实一些事情。
　　一条蛇嗖的窜上她的肩膀，正要开咬，骤然一道银光闪现，那蛇居然僵直了身子，乖乖的滑到地上去了。双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银光闪烁，却是那块龙凤玉佩。
　　自己的护身符还真多！双洛此刻居然有了自我调侃的心情。
　　都是他们送的啊……
　　双洛又被勾起了不该有的思绪，连忙沉敛心神，继续朝前方跑去，终于，前方再次出现了巫曳的金光，她不安的心终于落下，更加加快速度，朝那点金光跑去。
　　
　　“哎哟！”她一头撞在了一知名的东西上，先是被什么揽了下，又被大力推开，摔在地上。熟悉的焦味传来，双洛抬眼，正好看见一个黑影背着金光站在她前面，似乎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巫曳……
　　“对不起……我……”
　　双洛从地上爬起来，轻声说道。
　　“没关系。”巫曳的声音淡然无波，只见他挥了挥手，那团漂亮的金光便慢悠悠的转到双洛的面前，映出了他五官的轮廓。
　　一霎间，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被莫名的挡住，让双洛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沮丧的摇了摇头，试图冷静下来，抬头看向巫曳：“你……没事吧？”
　　巫曳血色的瞳仁幽幽转开：“没事，这边已经没事了，你跟我去那边看看。”
　　“恩……”双洛跟在他身后，偷眼看他的手臂，果真看见他破旧的衣袖下又多了一处焦黑的伤口，是她刚才造成的。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不能碰触她丝毫。
　　双洛觉得嗓子有些发干，鼻头微酸。
　　
　　跟着巫曳一路朝前，黑暗中，那尖锐的竹哨更加清晰响亮，游移不定，似乎在跟他们躲迷藏。双洛轻轻咳了一声，问道：“这是不是南瑶的蛊术？”
　　巫曳轻哼一声：“你还不笨！”
　　“为什么……”
　　“她只是忠人之事而已。”巫曳话音刚落，骤然停住，伸手从虚空抓去。
　　竹哨骤停，双洛屏息看着巫曳的手，浓雾散去，月华漫漫撒在他苍白精瘦的手指上，五指扣住了盘迦玉的脖子。
　　她目光继续下移，最后停在盘迦玉手中的翠色竹哨上。
　　这一瞬，她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你们已经晚了。”盘迦玉咧嘴笑了笑，目光左移：“先皇已经中招了。”
　　双洛顺着她的目光回身望去，居然在几步之外看见她跟阿崇之前栖身的巨石，瘦弱单薄的男子此刻紧闭着眼睛，抱着匕首蜷缩在石头上，满额的冷汗。
　　他的身下，一只银环蛇悄然溜走。
　　
　　“救他！”巫曳冷冷收紧了自己的手指，盯着盘迦玉说道：“不然你就得死。”
　　盘迦玉依旧笑：“我死不足惜，却定然不会让这个人回去扰乱公主的生活！”是的，一个公主，曾经扶植过一个皇帝上台的公主，绝不可能再去面对前一任君王，即使他们之间感情更深。
　　这个人，会毁了公主的一生！
　　下一刻，她被重重摔在地上，巫曳收手拔刀，锈迹斑驳的刀刃指住她的心口：“救他！”
　　“不可能！”
　　“迦玉，这不值得！”双洛哑声道。
　　“有些事情就是值得用命去抵！”盘迦玉轻轻扫了她一眼：“抱歉……让你卷了进来，受惊了……我受伤后，连拿刀都有些勉强，想杀人只能利用这些……”
　　她看着眼前的刀，清澈的眼睛光华微闪：“你回去什么都不要说，就当从来没有阿崇这个人，我做的事情，并不需要告诉公主知道。”
　　“就说我死在山中了。”
　　“救他！”巫曳并不愿意听她交待临终遗言，手中的刀继续前送，已经扎进了皮肉之中。
　　迦玉一声呻吟：“他已经死了……银环蛇的毒……呵呵……”
　　巫曳似乎挑起了眉毛，不为所动：“你不能救，自然会有人救！”他的手迅速前送，连一边的双洛都只来得及握住他的手，却阻不住刀的去势。
　　呲的一声，双洛被摔开，爬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盘迦玉血溅五步的场景，巫曳的刀居然并没有往深处扎，血汩汩流出，在迦玉身下汇成了溪流。
　　“阿崇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杀她了！”她惊呼一声，朝两人扑去。
　　因为是晚上，之前她并不能将两人的情形看的很清楚，此刻走近几步后，她才诧异的发现，并不是巫曳手下留情，而是凭空伸出一根黝黑的铁杖，将巫曳的刀生生阻住。
　　盘迦玉亦是一脸诧然的看着停在胸前的铁杖，闷咳几声，昏了过去。
　　
　　巫曳毫不客气的收刀，看向铁杖那头的黑暗，悠然道：“救人吧！”
　　黑暗中有人无奈的低叹：“我不是医生，为什么总要帮你救人？”
　　“来都来了，少废话！”巫曳冷哼。
　　那人又是一叹，紧接着双洛就看见一个年轻清俊的男子从黑暗的虚空中凭空走出，身上的黑色斗篷完全融入夜色之中，浑然一体。
　　而他的眼睛，比夜色更黑，仿佛能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吸进去。
　　他微侧头看了眼地上的盘迦玉，俯身将她扶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然后将手掌贴住她的伤口，幽蓝的光华微闪，血瞬间止住。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带着双洛可以轻易察觉的怜惜跟不舍。
　　这人是谁？
　　双洛疑惑的想着，看样子跟盘迦玉很熟悉啊……
　　
　　“我不是让你救她！”巫曳直到他做完一切后才冷冷开口。
　　男子回身看他一眼，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知道！急什么？”见巫曳别过脸去不再开口，他站起身，左手一挥，骤然间千道银丝喷涌而出，在虚空中环绕许久后猛然朝石头上僵冷的尸体扎去，阿崇的身体弹了弹，便被这些丝线紧紧裹成了一个茧子。
　　男子似乎并不是很专心，制茧途中还很有礼貌的朝一边的双洛点点头：“初次见面，我是天孙。”
　　天孙？
　　“那个……天孙？”双洛艰难的问道。
　　天孙点头：“就是那个天孙，西王母是我母亲。”
　　神啊……我活着见到了冥君。
　　他怎么会认识迦玉的？
　　天孙看出她的疑惑，回身看了眼盘迦玉，笑容有些褪色：“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你也不要告诉她。”
　　双洛点点头，心里跟着升起几丝惆怅。
　　巫曳在暗处嘲讽的笑了几声，并不说话。
　　
　　到了天微白的时候，天孙停下制茧工作，开始抽丝剥茧，这个速度却是之前制茧的数倍，没一会，那个精美的大丝茧就被及其野蛮的剥了开来，露出里面熟睡的男人。
　　“好了，收工！”他双手在虚空做了个手势，周遭的破碎丝线便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后他回头，朝双洛意味深长的一笑：“再见。”
　　再见？双洛隐隐觉得，他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告别的意思。
　　她看着天孙如同上台阶一般缓缓走向天空，此刻晨光已现，东升的太阳迅速将光芒将他整个包裹，全然不见了。
　　那个，可能就是传说中东王公的太阳车。据传，自从伏羲的金乌被后羿射杀后，东王公的太阳车取代了金乌原来的工作，每日从东海一直到西边昆仑，将阳光带去人间。
　　那些小时候被自己当做童话来听的故事，极有可能全部是真的！双洛有些感慨，这段时间，她似乎遇见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双洛在确认迦玉跟阿崇都状态良好后，走到巫曳身边，坐了下来，经过一夜的奔波，她此刻已然精疲力尽，连手指头都不想抬一下。倒是巫曳，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躺在树荫下。巫曳似乎并不喜欢阳光，总是躲在阴暗之中，可是……双洛想起昨天晚上的金色光芒，那般的温暖灿烂，只要看一看，心底都是暖的。
　　那些金光却是巫曳弄出来的，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喜欢阳光呢？
　　“巫曳，”她不由自主的唤了一声，看见巫曳朝自己方向瞥了一眼，便再次鼓足勇气问道：“你也是神祗吗？”
　　很奇怪，似乎每次探问这个人的身份时，双洛都要拼尽全身每一处的勇气才能做到，似乎自己最深处的灵魂在抗拒去了解他。
　　巫曳并没有如以前一般冷淡，嘴角似乎还勾出一丝笑容：“你觉得我还像是一个神吗？”
　　双洛没法回答，其实，他并不像，她见过西王母，见过天孙，那些神一个个光鲜亮丽，并不是巫曳这样的。
　　巫曳总是知道她的想法，此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是不是神又如何，能在你身边就可以了。”
　　双洛呆住，被这句话弄得措手不及，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在哭的人，好像并不是她。
　　双洛一边慌乱的擦着眼泪，一边想着，余光看见巫曳再次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2010.01.05.11.59==》我会努力的！伏羲啊，等着我来推倒吧！
2010.01.05.19.09==>爬上来加一句，导演本人友情客串的天孙帅哥终于闪亮登场了 鼓掌~




03 婚嫁

　　盘迦玉跟姬崇几乎同时清醒过来，但是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两人都没有了印象，只记得半夜因为蛇的事情在外面睡了一夜。双洛很奇怪，即使因为受伤昏迷，盘迦玉至少不该忘记自己一手策划的事情啊？
　　“作为冥君，天孙最擅长修改他人的记忆。”对此，巫曳这般解释。
　　双洛默默点头，心中的另一个疑惑却加深，看巫曳对天孙的态度，明显是一个地位不低于他的神祗，可是比冥君位份还高的又有几个神呢？
　　神农，东王公，还有伏羲……
　　双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敢继续。
　　几个人打理好一切启程时，已经过了正午，这一天天气不错，艳阳高照，使得本来看起来难走的山路也轻松了许多，几个人毫不费劲的在傍晚时分越过了这最后一座山，来到了娘子关下。
　　比起最前线的井陉关来说，娘子关少了许多烽烟的痕迹，反而更显庄重威严，就如同双洛当年作为新兵跟盘迦玉头一回来到时一样，并没太多变化，只是来来去去的官兵少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冷清。城关上的士兵确认他们身份后并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过了一会，等着娘子关最高长官楚铁鹰出来，看见楚双洛后，才亲自下来迎接。
　　“双洛啊双洛！”这个久经战场的铁汉子居然在全关将士的面前拉着双洛的手老泪纵横：“叔叔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
　　双洛静静看着眼前更显苍老憔悴的中年男子，连带着唤起了沉寂在最深处关于前世的记忆，记忆里乐呵呵给自己当马骑，还总是爱用半长不短的胡须扎她的不就是他这个唯一的亲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在楚参将怀里靠了靠，这才控制住被感染的激烈情绪跟眼泪。
　　“我回来了，叔叔……”她哽咽的说道，心里陡然一阵锐痛，是的，她回来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等战事平息，我回京师养老，再给你找一户好人家，我们一家老小安安稳稳过日子。”楚铁鹰大着嗓门欣慰说道。
　　双洛点点头，站直了身子，回身看见盘迦玉已经跟娘子关守军做好了印信确认，自从太原失守，为了防止再一次被北穆人偷关，入关的程序就变得十分复杂。她想了想，指着阿崇跟巫曳道：“这是我的随从，他们在北穆救了我很多次。”
　　楚铁鹰闻言，倒也十分爽快的让两人通关，双洛仔细观察他看阿崇的神情，并没有异色，才终于放下心来。十年前楚铁鹰不过是个低级将领，并没有机会见到永嘉皇帝的样子，自然不会认识阿崇。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一入关就以需要休息为借口，将两人安顿在比较偏僻的住所。她原本担心盘迦玉会再生事端，可是得知永安公主明日就要入关后，便放下心来。
　　此时如果阿崇出了事，最容易被泼脏水就是公主，盘迦玉对此应该十分清楚，所以非但不会伤害他，还会保护好他。阿崇似乎也确认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安心的享用起多年没尝过的家乡菜。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巫曳问双洛，两人刚刚休整一番，吃过晚饭，在娘子关里那条小瀑布下散步，盘迦玉自入关后就一直很忙，双洛连见都没见过她。
　　双洛看着瀑布，回忆起最早前盘迦玉就是在这里问自己“你怎么对得起我？”，那时候，她的女子身份刚刚暴露，要不是正好跟楚铁鹰相认，早就连命都没有了。
　　——今后你跟着公主，我们就是同僚了，真好！
　　盘迦玉当时爽朗的笑声震得双洛耳朵发疼，还一厢情愿的编排了她跟裕禛还有文墨之间的情感纠葛，不过没想到的是，有些事情真的让她口无遮拦的说中了。
　　“今后……”双洛重复道，有些疲倦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本来就不想回来了，你们都逼我！”尤其是他！
　　巫曳无视她语气中的怨怼，平淡说道：“你应该不会傻到再为永安公主卖命了吧！”
　　“我没给她卖命！”双洛有些恼火的反驳。
　　“哦？换个词，被利用？”巫曳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你想我怎样？你说，我做！”双洛回头瞪他：“对了，一直以来你都要我按你说的办，现在你得偿所愿了是不是？”
　　“我很欣赏你现在这样的服从。”巫曳依旧淡然，说出来的话却让双洛十分抑郁。
　　“嫁给文墨吧！”
　　“什……么？”双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过身，直视巫曳，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戏谑或者玩笑，可是巫曳那张僵硬瘦削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眉头轻轻蹙着，十分严肃而认真。
　　“嫁给文墨吧！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归宿。”巫曳重复道，极力想表达自己的确是真心实意给她提建议。
　　这太荒谬了！双洛下意识抬头看天，确认太阳是不是还在天上挂着而没有跑到水里去，她艰难的咽了口气，勉强笑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做媒了……”
　　“你不是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吗？我建议你嫁给文墨，他是张首辅的义子，忠臣之后，地位能力前途都有，他也喜欢你，嫁给他这样的男人可以保你一生平安富贵。”巫曳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只是在说“一生平安富贵”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抽了一下，似乎强忍着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双洛第一次觉得“嫁给文墨”这四个字如此刺耳，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巫曳：“你是认真的？”
　　巫曳却不再说话，在她的瞪视下，缓缓别过头去。
　　“我讨厌你这种语气！不管我对文墨如何，我都不喜欢你这种颐指气使的语气，好像天下所有人都应该听你的！”双洛一下子子火气上涌，冲着他大声道。
　　老天，这一路上的相处，她差点以为巫曳已经变得通融和蔼，尤其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让她对他多了许多好感，结果……她要被气死了！
　　“我不是你的木偶！你总是不想想我的感受！”她有些悲伤的说道。
　　巫曳的背脊僵了僵，傲然抬了下头，并不说话，整个人的姿态跟一块固执的石头一样，而他的手，却狠狠的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颤抖，紧握，仿佛在做极大的挣扎。
　　——你以为，我做这样的提议，心里会好受？我只是不想你再一次死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维持好平静的表情。
　　“你问我今后想怎样？我告诉你，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回去原来的世界，或者裕禛身边！你办得到吗？”双洛伸手抹了抹眼泪，她并没有发现巫曳的挣扎，于是冷冷笑了起来：“你办不到！”
　　终于不欢而散。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夜里楚参将居然问了双洛同样的问题，他将双洛叫到自己那里，指着书案上的信件说：“之前以为你已经死了，朝廷象征性的进行了一些追封，现在你活着回来，还杀了北穆的皇帝，我相信不日会有更多的封赏下来，起码参将的位子是不会少的。”
　　“参将！”楚双洛有些吃惊，自己的叔叔奋斗十余年才是参将，她才入伍多久？
　　楚铁鹰坦然笑起来，拍了拍双洛的肩膀：“你比叔叔能干！这是你应得的！再加把劲没准可以封侯啊！”
　　双洛有些不适，或者说是恶心，在听见“北穆皇帝”四个字的时候。
　　“朝廷怎么会知道我杀了北穆皇帝的？”她强忍着不适问道。
　　楚铁鹰颇为得意的大笑：“你的事情民间都传开了，还有北穆那边的探子亲自证明，朝廷当然是深信不疑。”
　　双洛了然，这是永安公主为自己回来造的势。
　　“双洛，叔叔很欣慰，北穆小皇帝这一死，朝堂势必会动荡一阵，我们大可以乘其空虚，收复失地！”
　　“恩。”双洛有些低落的应承着。
　　楚铁鹰并没有察觉她的情绪，摸了摸胡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规划中：“收复了失地，再逼着他们签和约，这样天下就太平了，我们就可以去养老咯！”
　　没有那么简单！双洛心里接道，却并不好打碎长辈的迷梦，心情愈发沉重，只觉得空气中某些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大家都在盼啊！”楚铁鹰一声感叹，结束了这次跟自己侄女的亲切交谈。
　　
　　第二天双洛一早起来就觉得娘子关的气氛不对，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诡异的神秘情绪，猜不透，摸不着，而盘迦玉跟阿崇也都不知去向，双洛不愿意跟巫曳独处，便出门找了个亲兵一问，才知道永安公主早两个时辰已经入关。
　　阿崇应该跟自己的妹妹见面了。
　　这次见面如此的机密，连她都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这两个皇族子弟是以怎样的表情跟状态相认，又达成怎样的交易。
　　曾经的历史上，永安公主是站在这个哥哥这边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变？
　　双洛兀自思量着，突然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传来，寒光微闪，两根长戈横在她的面前。双洛抬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主帐。
　　是留在原地还是转身离去？
　　公主就在里面，她就这么转身离开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是，她并不想见她。
　　楚双洛犹豫着，最后不言不语的转过身去，却迎面遇上一个女子，一个相貌乖巧的圆脸姑娘，穿着凤羽营的衣着，含笑看着自己。
　　“楚大人，久违了。”她朝双洛抱拳，笑容自然轻松，没有丝毫顾虑。
　　双洛却觉得一股森寒从脚底一直刺进心脏，连牙关都禁不住的发抖，她勉强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跟微笑：“杨梅……你好！”
　　她可能是世上少有的对待曾经杀过自己的人这般有礼貌的人了。
　　可是她还能如何，直接上前剐了她？还是冷冷一句“我不认识你”然后走掉？双洛想，自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呆在凤羽营，至少这段时间，她不能这样，杨梅代表的毕竟是永安公主。
　　指甲早已经狠狠扎进掌心，她依旧笑着：“我一直记着呢！”
　　杨梅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面色不变：“大人睿智，福大命大，公主已经再次将我调给大人做亲兵了。”
　　“我不要！”双洛脱口而出，被永安公主这样的安排气得遍体生寒，她死也不要！
　　杨梅却笑吟吟道：“不是我，也是别人，我毕竟更加熟悉大人的起居作息。”
　　“混蛋！”双洛无声咒骂，愤而转身，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居然是喜欢操控他人的变态！
　　就在她转身的同时，主帐里走出了好几个人来，其中一人讶然唤了一声“迟迟”，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恍惚跟期许。
　　双洛停住脚步，迅速转过头，正看见永安公主，盘迦玉，文墨三人站在那里，阿崇悄然隐身于人后，已经换了一身光鲜亮丽的衣着，这般好好打理之后，他整个人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
　　双洛暗叹一口气，上前拜见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笑容满面，先是嘘寒问暖一番，紧接着又对双洛的功绩做了一番高度评价，最后回头看了阿崇一眼，柔声说道：“多谢你将皇兄安全送了回来，我们皇家不会忘记你的功绩的。”
　　双洛低眉俯首，双手紧握成拳。
　　“你先在此好好休整，朝廷的封赏不日就会到达，到时候有了确定的品次后再回凤羽营任职，我们一直在等你。”永安公主和颜悦色道，表情真挚，又回身看了眼盘迦玉：“你们俩感情这般好，我很欣慰，你们便是凤羽营的双翼，有你们，大周一定会再次腾飞。”
　　“谢公主信任！”盘迦玉肃然回答。
　　双洛站起身，依旧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目送众人离开，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沙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剧痛，满心都在呼唤裕禛的名字，唯有如此，才能消减一点因为永安公主带来的压抑。
　　双洛开始后悔，自己这一路为什么不逃？
　　逃！
　　这一个字惊了双洛一跳，她咬咬牙，猛的转身，朝自己的房间奔去。姬崇已经跟永安公主见面了，以后的事情不是她能左右的，所以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呢！
　　堪堪推开房门，还没有来得及跨过门槛，双洛的双手便被人猝然握住，强行打开，将指甲跟血肉分离开来，她一下子被痛出了眼泪，低呼了一声“疼……”。
　　“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文墨焦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双洛闻言抬头，朦朦胧胧看见文墨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药膏，正俯身凑在她的手掌心轻轻涂抹伤口。他是这般的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稍微重一点的气息会弄疼她一样。
　　他一直跟着自己啊……
　　想到这，双洛却越哭越凶，任由眼泪掉在自己掌心，掉在文墨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化开，带着锐痛，将刚才的屈辱全然发泄。
　　“我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了！”她大声道，将刚才的抑郁全部发泄了出来：“我要走！我要离开！我什么都不要了！”
　　“别动！我在给你上药！”文墨亦加大了嗓音，震住了激动过度的双洛。
　　双洛哽咽一声，不再说话。
　　“你就这样不愿意回来？”文墨耐心给她上好药，站直身子，低眉看她，如墨的眼眸里蕴含着惆怅。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双洛赌气说道，转过身想绕开他进门，脚才迈开半步，就被文墨伸手一拉，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双洛下意识想挣开，却没想到文墨用了真力，反而被禁锢的更紧。
　　“你放开我……”她闷声含糊喊着，只觉得曾经让她屡屡失神的淡墨清香铺天盖地的笼罩了过来，背后的手已然开始上移，温柔的抚摸过她的头发。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文墨的声音带着暗哑，激动的轻微变调：“我永远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淡然的放开她，可是当真的得知她的死讯时，他才可笑的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放开过，一直都是他自欺欺人！
　　“我要娶你！”
　　
　　“……娶我？”
　　双洛一阵恍惚，下意识想起了巫曳的话。
　　——你不是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吗？我建议你嫁给文墨，他是张首辅的义子，忠臣之后，地位能力前途都有，他也喜欢你，嫁给他这样的男人可以保你一生平安富贵。
　　心悠悠下落，却打不到底，双洛这一刻只觉得无比空虚，她狠狠一口咬在文墨身上，也不知道咬到哪个部位，却终于挣开了文墨的怀抱。
　　她狠狠用袖子抹了抹嘴，背过身去，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还有情绪。
　　文墨要娶她？
　　哦，上天你真会开玩笑！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啊！
　　

作者有话要说：10.01.06.22.48==》这一章码的我吐血三升，撒花也好，砸砖也好，都轻点，我们要环保~




04 收服

　　裕禛，裕禛……
　　双洛心里默念了数遍裕禛的名字，转过身来，面对文墨，后者只是默然站在原地，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在认真的等待她的答复。
　　双洛这时候才得以好好的端详文墨，发觉离别不过月余，文墨的却比之前更显憔悴，眉头郁结，眼下有沉寂的青晕，两鬓甚至落下了霜华。
　　唯有眼睛，依旧透着百折不挠的坚定信念，告诉她，他还是那个的文墨，铮铮铁骨，一心为国。
　　这双眼睛，正满含期许跟缱绻柔情，看着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沉溺进去。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双洛鼓足勇气说道，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她甚至连拒绝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真是没用啊……
　　文墨自然是能听出她的话外之意，眼中黯然划过，轻轻颔首：“也是……双洛，给我一个等待的机会可好？”
　　“什么？”
　　文墨抬起手指，小心拨开双洛鬓边的落发，指腹悄然触碰她的脸颊：“等战事结束，我们回到京师，你再给我答案，可好？”
　　双洛感觉到了他言语间满心满意的包容，一时间百感交结，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文墨释然轻笑，拱手为礼，展袖躬身，一如当时在井陉关那个告别的儒士古礼。双洛心中微动，终于稍为理解了他举止的深意。
　　遇知己，以古礼待之。
　　或许，文墨是想暂时将两人定位在这上面的吧！
　　如是回礼。
　　文墨转眸，声音平淡得宛若寻常同僚之间的寒暄：“你在北穆过得可好？”
　　过得可好？好？不好？
　　双洛微微怔住，却说不出话来，只下意识摇了下头，却见文墨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双洛疑惑的看着他，伸出手，却见文墨小心执住她的右手，手指熟练的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双洛的脸上，轻易捕捉到了那一霎悲戚欲绝的神情，却只是心下沉一口气，只做不见。
　　规律轻缓的脉动从指尖传来，让他渐渐沉下脸来。
　　时间悄然流逝着，双洛低头看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跟香樟的暗影，萧然一叹，刚刚还那般激情狂乱的两个人，怎么现在却又可以如此相安无事的相处，好像前一秒钟的告白从未发生一般，真是荒谬。
　　她跟文墨之间，早已是扯不清的绳结，却有人仍然在固执的去尝试理顺，去尝试解开。
　　
　　这时候文墨守礼的收回自己的手指，还未说话，已轻轻叹了一口气。
　　双洛觑他神色，心知不好，因笑道：“这一路奔波，加上背上的伤，身体自然不好，以后会好的。”
　　“可是，你……”已经伤到根基了。
　　文墨顿了顿，亦微笑：“最近我帮你调养调养，会好的。”
　　“恩恩，有劳有劳！”双洛故作轻松的拍手笑答，其实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现在的她，用油尽灯枯来形容都不为过。他们两人的连番笑语，不过就是在粉饰太平罢了。
　　反正她这辈子注定是活不过二十了，双洛自暴自弃的想，可是为什么还要答应文墨呢？
　　“迟迟……”临走时，文墨突然开口，依然是唤她小字。
　　双洛的心因为这一声兀的一跳，竟不敢抬头看他。
　　“记着我以前的话吗？不要再莽撞了，迟迟……保重……”
　　某种似乎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从这低沉微哑的声音里露出了些端弥，让双洛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有事情要发生，文墨在提醒她不要轻做决定。
　　“恩。”她点点头，道：“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你也一样。”
　　文墨浅笑，点头，笑容让双洛恍然回到了初见文墨的那个清晨，路滑霜重，丹枫的清香缭绕衣襟，远处青石墙底下，有人芒鞋竹笠，碧草蓑衣，将斗笠轻掀，笑，如同三月和风，化霜为露。
　　那是最美好的初见呵……双洛心里想着，目送着文墨转身离去，直至消失在廊道的转角。
　　她不愿说，他不愿争，她满身伤痕精疲力竭，他小心谨慎诸多顾虑，兜兜转转，来来去去，终于还是回归原地，此时分别的两人，只如同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唉……”由着文墨这番折腾后，双洛之前那种急切逃离的情绪早已寥落，想到这，她不禁有些懊恼，为什么每次文墨总能在关键时刻阻拦住她？整个过程她仓促应战，心乱如麻，唯一可以确定的不过是，再次面对文墨的时候，感觉似乎物是人非，再没有了当初那种迷恋缠绵。
　　裕禛治愈了文墨留下的那道深入骨髓的伤口，而他留下的伤口又有谁来治愈？
　　
　　五月的娘子关，春天的气息浓烈了许多，干燥的风带着暖意轻轻吻过人的脸颊，却让人的心情更加焦躁，无法平静，双洛哐当哐当将窗子全部推开，枯坐了几刻，自知没法再安静呆在自己的房里，便又走了出去。
　　姬崇迎面走来，一身锦袍，举止间都回复了皇族该有的优雅贵气。他身后跟着几个护卫他安全的士兵，其中一人不经意间对上双洛的目光，浅浅一笑，移开视线。姬崇示意侍卫们在两人外围留守，独自一人站定在双洛面前，在北穆风雪映衬下显得惨白的面色如今到了南边，只觉得白皙俊秀，眉目间带着书生的儒雅。但是双洛却从这儒雅的眉眼中看出了几分阴郁跟暴戾。
　　双洛一下迟疑不知该行何礼，只得粗粗行了简单的军礼。
　　“不必拘礼。”姬崇的语气甚是和蔼：“楚双洛。”
　　最开始是“夫人”，而后是“楚姑娘”，他这般叫她的名字却是第一次，双洛垂眸，琢磨着他这一声称呼的深意。
　　“这一路多亏你跟巫曳保护，这一路护卫之情，我永远不会忘掉。”姬崇坦然说道，人已经径自走进了双洛的房间，回身示意双洛关门。
　　“陛下自有天佑，不过是刚好让我撞上了。”双洛眉毛都不抬的说道，在她看来，这是实话。
　　姬崇却被这句话逗乐了，轻轻笑了几声：“双洛，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认真的看着双洛，这般说道。
　　“额……”被姬崇这般看着，双洛只觉的头皮一阵麻：“其实……我在陛下面前一直很失礼……”她越发搞不明白姬崇的来意，单纯过来表达感激的吗？
　　姬崇轻抚自己的袖口，手指尖状似无意的探进去，那白缎绣银的纹样映衬着手背上一道狰狞的疤痕：“自打我被带去北穆，就一直在跟自己说，要回来，对你有恩的一定记着，对你有仇的死也不能忘掉！”
　　“然……”他转头，移开自己的目光，落在干净的书案上，丰润的双唇荡漾出萧索的笑：“对我有恩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双洛，你今后有何打算？”
　　耶？为什么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
　　双洛心中疑惑，只是故作轻松的笑答道：“还不知道呢……大概是跟我叔叔混日子吧！”
　　“想进宫吗？”姬崇一句话噎死双洛，她下意识看窗外，确定外间并没有种桃花，方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姬崇，后者一脸兴味，轻挑修眉。
　　双洛先是小小摇了下头，又立刻大大摇头。
　　老大，不过是顺手救了你而已，用不着玩以身相许啊！
　　姬崇双眸微黯，却大声笑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走到书案边，一直探进袖口的手指收回，一个木偶娃娃就落在了上面，双洛仔细看去，只见这木偶雕工细腻精致，还上着素雅的清漆，眉眼笑的煞是可爱。
　　娃娃袖着手，安然站在那，笑眯眯的样子让她看一眼也会不由自主的跟着笑起来。
　　“这个娃娃做的真是好！”双洛出言赞叹。
　　身边姬崇轻笑：“这是我闲暇无事的时候做的，在北穆的时候做了很多，临走只在怀里藏了两个，另外一个送给了巫先生。”
　　送娃娃给巫曳？
　　双洛失笑，没来由觉得这事情很荒谬，很不可思议，很不搭界。
　　“这是信物。”姬崇自然看出她心思，淡淡说道，抬手轻轻按了按木偶的发髻，只听得“喀拉”一声轻响，木偶已经屈膝跪下，哑着声音说起话来。
　　“结草衔环，永世不忘。”
　　
　　木偶说话了！
　　双洛瞪大了眼睛，没错，历史上的确有能人可以利用机关控制零件碰撞发出人的声音，历史上的确说这个永嘉皇帝少年喜欢做木匠，可是……这个皇帝的手艺未免太高了吧！
　　多好的技术人才啊，怎么就做了皇帝！
　　她有些痛心疾首的想着，继续目瞪口呆的看着木偶哑着声音在那喊“结草衔环，永世不忘”。
　　“双洛，我现在还没有回到那个位子上，所以没法给你太多，这个木偶就是我的承诺，你日后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就拿出这个木偶，让她说话，哪天她不会说话了，我的承诺也就到期了。”
　　“陛下这……”
　　“我已开始准备起事，”姬崇打断她的推辞：“那日跟永安商议，已得到她的支持，今日我又得文墨承诺，首辅张钰亦不反对……我并不想在这整个国家岌岌可危的时候拆下他的主梁，但是有些东西……就是那么诱人，尤其，它本来就是我的。”
　　“双洛，木偶你一定仔细收好，在大周比不得北穆，在幽州时饶是慎亲王那般地位一时也没法保的你的周全，更何况现在。”姬崇继续说道，若有深意的看着双洛：“你跟永安之间似有嫌隙，互不信任，比不得盘迦玉，尽管她深思熟虑将你推成了刺君的功臣，也不过是为了凤羽营的威名，而你在北穆的事情一旦传去朝廷，若是问你个里通外国之罪，第一个抛弃你的就是她！”
　　“只有我能保你，所以双洛，祝福我成功！”他的语气终于透出了些许诚恳，双眸明亮，灼灼看着她。
　　“您会成功，重得天下。”似乎被这难见的诚恳蛊惑，双洛轻声而坚定的说道。
　　姬崇大笑：“托你吉言了，楚双洛！”
　　
　　“朝廷对你的奖励不日就会下来，不知道我这个弟弟出手可否大方？”他笑毕，突然跳开话题。
　　双洛微愕，不解何意，其实她根本就没考虑过这方面，当前最让她头疼的是永安公主，这位公主究竟想拿她怎么样啊？
　　在她眼里，自己大概不过是枚尚不能丢弃的棋子。
　　“不用担心，永安已经答应我，不管什么赏赐，你都只会留在我这。”姬崇很轻易的看出她的担忧，一派怡然自得说道。
　　也就是说，永安公主将自己送给姬崇了？双洛暗自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多谢陛下！”
　　“你不要太多顾虑，永安行事只是太……”姬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形容的词语，稍稍顿了顿，伸手在下巴上轻轻拂过，那里有一道不大醒目的浅浅疤痕：“她看的太远，只考虑整个大周江山的存续，所以分外无情。”
　　他用着褒贬不明的语气评价自己的妹妹，最后轻声一叹：“我也不怎么怨她的……”
　　是啊，现在她可是你唯一的保护伞！双洛心里毫不客气的接口。
　　“我知道。”她用寻常的冷淡口吻回答。“作为臣子，本来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明白就好。”姬崇闻言轻轻皱眉，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一样。”
　　双洛只是点头，将目光转向窗外，从她的角度，尚能看见外面站得笔直的侍卫：“陛下，我想跟您要一个人。”
　　“哦？”姬崇做出饶有兴致的样子：“谁？”
　　双洛指着不远处眉目如画的男子：“他。”
　　“他？”姬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疑惑的确认道。
　　
　　“夏恒。”双洛看着眼前垂首侍立身前的男子，仔细打量了他的五官，发现即使在战场上磨练了这么久，依旧可以说得上——色如春花。
　　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又见面了，我们。”
　　“楚大人。”夏恒朝她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微扬起头，五官俊秀，笑容依旧：“欢迎回来。”
　　“我本以为大人不会回来了。”他想了想，挑眉加了一句，反正屋里只有他跟双洛两人，并不担心有人听见。
　　双洛略带苦涩的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他隔着桌子坐到自己对面，略微侧了侧头，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跟陛下要你？”
　　夏恒歪了歪头陡然一笑，那种略微轻佻的笑容一瞬间像极了裕禛，让双洛几乎失神：“陛下看重大人，大人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你在敷衍我。”双洛故意皱起眉头，兴致索然的从袖中随意掏出一样东西，却是一方手帕包裹的一小片金属残片，边缘发黑，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夏恒的尾指不经意抖了抖，瞳孔微缩：“军中凶险，大人想必是想有可靠地人随身保护。”
　　“军中的确凶险，”双洛看着夏恒意有所指：“一不小心，就会被自己人送去见阎君。”
　　“这是我当时从军医那里拿到的，盘迦玉遇刺时候，从伤得最重的左肩取下的小金属片，我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南瑶的舌刃。”一种藏匿在人的舌头下的小暗器。
　　“那只能说明刺客恰好是南瑶人。”夏恒淡声接口。
　　“再说另一件事，东南营中毒事件，如果我们假设下毒的也是南瑶人，且跟刺客是同一个，很多谜团就迎刃而解了。”双洛继续不急不缓道，在北穆养病的那段时间很是无聊，让她得空将那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仔仔细细推演了一遍，当局者迷，当自己跳出来再看，很多脉络就格外清晰。
　　夏恒微眯了眼：“那时候能够接触军粮下毒的几个疑犯并没有南瑶人。”
　　“明峰恰好认识南瑶人，他那种马虎个性可是很容易就被人利用的。”双洛轻笑。
　　“大人说谁？”
　　“你！”
　　夏恒陡然笑起来：“大人说笑了，我们夏家久居河北道，怎么会是南瑶人？”
　　“当今兵荒马乱，想假造身份很容易，我不就是很好的例子？”楚双洛指了指自己，慢悠悠哼出一段曲调，婉转动人。
　　“情姐门前一道坡，别人走少我走多，铁打草鞋穿烂哒，岩头站起灯盏窝。”
　　正是那日对歌是，夏恒醉酒后唱的歌调。
　　夏恒手握成拳，缓缓说道：“大人，会唱南瑶的山歌不代表我就是南瑶人。”
　　“哦？”双洛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亮在夏恒眼前：“据说南瑶的男子腰下都会有凤凰刺青，腰带给我解了，我来验看。”
　　气氛骤然凝滞，夏恒死死盯着明晃晃亮在自己眼前的手掌，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说道：“大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心腹。”
　　

作者有话要说：2010.01.23-->大病初愈，加油更新，平坑在即!!
2010.01.27==》一直没定下永安比永嘉大还是小，后来想了想，还是让她比姬崇小一岁吧




05 受封

　　双洛似笑非笑装从容：“我的确需要一个替我做事的人，你很合适。”
　　“有智谋，有身手，能忍耐，还生的一副好相貌。”她笑吟吟如数家珍，仿佛全然不记得自己不像是前一刻还在要挟别人。
　　“大人可能更看重的是我跟盘迦玉之间的私仇吧……”
　　夏恒毫不留情的讥讽，让双洛陡然失了笑容，她有些艰难的顿了顿，乍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心思被猛地掀开在天光之下，无比难堪。
　　“那只是次要的……”
　　“哦？”夏恒径自坐下，一手支颔，侧头看着表情僵硬的双洛，并没有将那些无力的辩解放在心上。不过是被他戳破最底层的心思，犯得着这样失落吗？
　　或者，在他挑明之前，双洛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对盘迦玉的防备之心。
　　信任总是难得，怀疑却十分轻易，稍微一点分歧就可以将猜疑的种子种入人心，滋长生根。
　　夏恒考量着，于是冷笑一声道：“我跟南瑶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大人若是能让我报仇，我就死心塌地跟着大人。”
　　双洛沉默，凝神看着他，最后慎重问道：“你要如何报仇？之前的还不够吗？”
　　夏恒清亮的褐色瞳仁瞬间闪过恨意，只是清清淡淡道：“之前不过是顺水推舟，我的恨，我的仇，非血染南瑶火焚都盘不能解脱。”
　　他的声线清朗，却描述着最残忍的画面。
　　双洛暗沉一口气，不由重新开始审视面前的漂亮男子，让他淡然说出这样的话的，该是怎样隐晦的深刻的仇恨呢？每个人背后，都有如此复杂的背景。
　　一场局，她这一步走的对还是错？
　　她抬手触了触自己的眉心，巫曳在逼她，永安在逼她，姬崇在逼她，她只有如此了……
　　“我答应你！”她看着夏恒闻言抬起的双眼，里面还残留着几丝诧然，她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当然，就现在而言，我不过是在说空话，但是你也知道，单凭你一人之力，如何都不可能报得了仇，有我相助自然会稍稍不同。”
　　“大人为何不劝我放下仇恨，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夏恒却转而问道。
　　双洛下意识摸摸鼻子，淡笑回答：“个人有个人的执着。”
　　“也好……”夏恒沉吟片刻，点点头，突然起身，单膝跪在双洛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串银链，链端嵌着一颗染血的兽牙，褐色的血渍年代已久。他垂眸恭敬的将银链戴在双洛的手腕上，最后低头用额头轻触兽牙，朗声立誓：“遵奉天命，麟齿为令，誓约忠诚，不离不弃，如违誓言，肢残血尽。”
　　双洛被他突然慎重的立誓弄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扶起他，疾声道：“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你这样……”
　　夏恒笑得狡黠：“刚才听大人说的像是一个交易，作为参与人，我自然可以理解为我投入多少忠诚给大人，大人就能给我多少帮助。”
　　“你这样也是在胁迫我！”双洛有些愤然的瞪他。
　　夏恒却笑的益发好看，安静看着双洛手腕上的链子：“我已经投入了最大的赌注，大人也就当做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期许好了。”他说话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双洛无话可讲，心里却隐隐抑郁，明明该是她要挟他的，怎么到了现在，却反了过来，自己反而被一个誓言挟持了？
　　最让她可气的是夏恒临走前突然回身低声道：“其实我身上并没有刺青。”
　　“怎么会？”双洛悚然，难道自己被夏恒彻头彻尾的耍了？
　　夏恒挑眉，一缕散乱的碎发悄然跳跃到他的额前，让他显得邪恶又魅惑：“我不是南瑶人，不过是打小在南瑶长大而已。”
　　“那你为何还要答应我……”
　　“即使你没有证据，只要将这些告诉永安公主或者盘迦玉，引得他们对我的一丝一毫猜疑，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也就化为泡影了。”夏恒笑答，摊手：“与其那样，我只好选择跟你合作，所幸我似乎也没怎么吃亏。”
　　当然，似乎还占便宜了。
　　双洛着恼的想着，面上还要笑对夏恒：“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外间忽而传来雀鸣，夏恒似有所触动，转身推开窗，春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悄然涌入，顺带扬起他鬓边的长发，双洛这才发现，在他右耳廓后，居然隐着一道寸长的伤疤，丑陋歪曲，像是被粗糙的东西割出的伤口。
　　“大人放心，这场交易你也没有吃亏，”夏恒察觉双洛目光，抬手轻轻掠了掠头发，遮住那道伤疤：“夏恒并非一个人，背后也有别人难以察觉的势力，就是这军中也不例外。”
　　“这种势力虽小，却也是星星之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几日后的午后，双洛侯在姬崇的书房，看着窗外翻飞的喜鹊，眉头一跳，就想起这句话来。
　　那时候朝廷对她的赏赐刚刚下来，如楚铁鹰所言，晋了正三品的参将，还封了个不大不小的爵位，赐了江左一块地界给她做了封地，其余钱财布帛更是丰厚。相对于当前朝中一片惨淡景象来说，不可谓不是大手笔。看来庆应皇帝跟永安公主一个心思，想借楚双洛这件事上振奋士气，粉饰太平。
　　好容易听完太监尖利这嗓子念完礼单，将其恭送出门，双洛回身就遇见一直隐身在屏风后面的姬崇。只见他冷睨着明黄仪仗渐渐离去，唇角略略挑出讥讽的笑容，然后弹指拨了拨自己的锦绣衣襟：“双洛，这些赏赐我日后全都给你双倍。”
　　这句话说的毫无烟火气。
　　双洛心里有些好笑，却不敢在姬崇面前表露，只是恭敬谢恩：“谢陛下。”
　　言语间她眉心微跳，抬眸，神情复杂的看向已然背转身去的姬崇，隐隐约约觉得心底某一处突然间开始苏醒，蠢蠢欲动。
　　一切加倍呢……
　　如果一直跟着这个人……
　　昨日之君，明日之君，若是循着历史的轨道一直向前，她势必会站到风头浪尖的位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必也会在这盘大棋局取得一席之地，从中得到一个素手拈棋落子的权利。其实，她跟夏恒的交易，不就是在准备自己的棋子吗？
　　要跟着走下去吗？
　　双洛陡然闭上眼睛，双手握拳。
　　——你也可以这样，你也可以得到这样的地位，只要努力……
　　初次目睹新任提督盘迦玉的风采时，那萦绕耳畔的呢喃，那被狠狠深埋心底的声音又一次诱惑的响起。
　　可是为什么，迷思之中豁然出现的却是一双饱含深情的深褐色眼睛，带着怜惜跟包容，一直看到她的心里最深处，像是一柄利刃，狠狠扎了进去。
　　左肩微沉，双洛猛的醒转，回头却对上文墨沉静的双眼，却见他仔仔细细看了自己一眼，方开口：“有紧急军报，陛下让我们去他的书房集合。”
　　双洛被他的目光一惊，连忙收敛心思，点点头，跟着他朝书房走去。
　　她始终是个矛盾体，一边眷念，一边贪慕，最后彷徨。
　　
　　两个都不算好的消息。
　　姬崇依靠着椅背微阖着眼睛，手指头轻轻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清冷的节奏，却不露喜悲。
　　两份文书都被摊开在桌面上，猩红墨黑的字迹晃人眼睛。
　　三天前，庆应皇帝驱使北上，与刚刚登基为帝的大夏皇帝裕昊缔结盟誓，约定黄河为界，共治天下，将山西路河北路跟大半山东拱手相让。
　　与这个消息同来的还有来自定城的噩耗，吴修远去世。
　　“旧伤复发，积劳成疾？”书房内一片寂静，平日豪情壮烈的武将几乎都被一种莫名的阴郁心情网住，不知道谁轻声念出文书上的字句，带着明显的悲怆。
　　旧伤复发，积劳成疾？
　　真是可笑的谎言，狡兔死走狗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戏码啊……据说吴修远并不主张此时议和，更不愿放弃自己苦守数月的定城河北路，曾多次上书圣上要求请战乘胜追击，还有传言说，在对待如何处置从北穆逃归的永嘉皇帝上，也跟当今圣上有很大分歧。
　　
　　双洛忆起当初跟文墨离开定城时，在城下的回眸一瞥，红甲军当头威严屹立的将领，夕阳下的剪影都那么的高大，支撑着巍巍定城，仿佛永远不会倒下。当时她的心里没来由的跃出几个字——国之肱骨。
　　如今，肱骨断了。
　　大周还有救吗？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双洛悄悄抬头，环顾四周，文墨正垂眸沉思，右手无意识的徘徊在自己腰间的青芦剑上，最后紧紧握住，自己的叔叔表情却是麻木，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沧桑，盘迦玉瞪着眼睛看着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激愤。其余几位将领也是一致的激愤或者悲恸无奈，似乎在吴修远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不得不说，庆应皇帝此举虽然换了太平江山，却寒了军方的心。
　　正好对上永安公主的目光，见她微微抬眉，眸光流转，已经走到了姬崇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大概觉得给各位思量的时间已经足够，姬崇睁开眼，坐直身子，一双手慎重的交叠在桌案上。
　　“修远乃国之栋梁，失之乃大周之大损失，天妒英才！”他看着坐下众人，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没想到我历经艰辛回来，本想一展宏图，却面临这山河零落……”他平淡又不失煽情的将自己在北穆的艰苦遭遇娓娓道来，又适当的对当今圣上的一些政策做了评价，然后反省自己当初当政的失误与弊端，最后用一种严肃而坚定口吻说道：“他日我若重登帝位，必定励精图治，精兵简政，重整河山，复兴大周！”
　　“陛下圣明，上天护佑，定能带领我等重整河山！复兴大周！”众人拜倒齐声道。
　　其实能够与会的人们，早就已经打定主意跟随姬崇，这一次书房的集会，不过是一场声色并茂的誓师大会，双洛冷眼看着，只觉无趣。
　　如今北穆议和，西线无战事，庆应又是了军心民心，正是姬崇起兵的绝佳时机。
　　姬崇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示意永安公主宣布详细的作战计划，一条一条布置下去，严格周密，各司其职，双洛果然被分配到姬崇身边做保卫工作。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文墨居然没有参与整个作战，也只是隐身在姬崇身边，做一些文书之类的事情。
　　她疑惑的想了想，思及他的身份，顿时了然，首辅张钰，估计还是一招里应外合的暗棋，不能轻易暴露。
　　“那就开始吧！”最后，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姬崇起身，抬眸看着各位，脸上露出皇者特有的傲然跟霸气，朗声说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洛侧眸看向窗外，芳草萋萋，乌鹊轻飞，暮春时节，动乱的星火已然点燃，并即将成燎原之势。
　　内乱起后，大周的命运何去何从，是就此分崩离析，还是凤凰涅槃，脱胎换骨？
　　她也看不清楚。
　　她看想文墨，看着他坚毅冷静的表情，暗自点点头，也许，她应该相信他们的选择。
　　
　　“双洛，叔叔没有说错吧！你果真是参将了！”楚铁鹰颇为自豪的看着自己的侄女，楚氏寒门出身，如今也算是出人头地，尤其是双洛，更是迎接永嘉皇帝归朝的首要功臣，日后从龙之功定然更加优厚，前途无量，如日中天。军中已有人开始猜测，这个还不到二十的女子会因为这一连其妙的际遇爬到何种高度，起码凤羽营都司的位子是少不得的。其实要不是盘迦玉还在其位，这个正四品的位子早就给了楚双洛了，毕竟井陉关下，楚双洛对凤羽营的维护跟功劳是有目共睹的。
　　楚铁鹰想到这些，心情就十分舒爽，旋即又担忧起双洛的婚事，世上有哪个男子愿意娶这样一个强势的妻子呢？文大人倒是不错的选择，两人看着似乎志同道合，又颇有渊源，在一起的感觉也甚是和谐，改日提点提点……
　　就是如是就要跟张钰那个老头做亲家了……
　　楚双洛冷睨自己的叔叔一眼，看他嚣张的笑容就知道他老人家又开始思绪万千了，没办法，叔叔自己只有一个还没满十岁的儿子，又不在身边，自己现在全然成了他表达父爱的寄托。
　　“叔叔不怪我擅自做主将皇帝弄了回来？”她小心翼翼问道，不大理解一向不愿意参与朝中之争的叔叔这次为何坚决站在姬崇一边，是因为自己的莽撞吗？因为侄女救了皇帝，自己也脱不开干系，所以只得站在这一边？
　　楚铁鹰微微一怔，失笑，抬手粗鲁的揉了揉双洛的头：“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这是你叔叔我自己的考量，跟你没关系！”
　　“为何？”双洛将信将疑，问道：“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看出胜负的局，叔叔为何如此笃定永嘉皇帝会赢？”
　　毕竟成王败寇，一旦押错了就会万劫不复。
　　“在大周，打仗从来不仅仅是打仗……”楚铁鹰难得的沧桑一叹，拿开自己的手，交握成拳，低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边是军报紧急，士兵们血肉之躯当着北边的敌人，一边是苟且营私，克扣军饷，胡乱指挥，相互使绊子争权夺利，我从军数十年，早就对这些龌龊事情见怪不怪了，当今时日，朝中重文轻武，军方势力根本没有丝毫生存空间，眼看着大周就要被北穆鲸吞蚕食，面对当前境地，面对日益拖延的补给，我们只觉无力回天。”
　　“穷则思变，军方支持永嘉陛下，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至少一个经历过战乱之苦国破之辱的皇帝胜过当前这一位。”楚铁鹰说到后面，声音悲凉而无奈。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武将，在建功立业或者勾心斗角的生涯中，那一份纯朴保家卫国的心还没有消褪，对于一个强大的国家，一个强大的军队征战八方依旧抱着憧憬。姬崇的承诺正好满足了他们的憧憬，所以让他们义无反顾。
　　这样一只军队，势必在大周腐朽的身躯上纵横无敌，势如破竹。
　　
　　永嘉帝并永安公主于五月由娘子关起兵，月余便神不知鬼不觉换下太行南四陉的守军，无声无息，一路飞夺重城要卡，终于陈兵于京师不足百里的地界，四散兵力，虎视眈眈，隐有围城之势。而这时候，京师内的庆应皇帝才刚刚得的到永安谋逆的消息，仓皇中连逃跑都没有了办法，只得纠集城中军队加强城防，打定了固守待援的主意。
　　双龙对峙，各方按兵不动，一时间，大周风雨飘摇，谁也看不清未来的走势。
　　

作者有话要说：2010.01.27.23.15==》这一章写的历经艰辛，先是系统以外重装，存在c盘的存稿顺势悲剧，忍痛重写后，就是word抽风，没有保存就给我自动关闭，于是继续捂着心口重写，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终于心疼胃疼牙疼的折磨下写出了这几千字，我觉得我已经毫无激情，下一章应该可以完结了，阿门，以后再也不打持久战了！定要速战速决！




06 迷踪

　　自从大军抵达京师，天就开始连绵不断的暴雨，潮湿粘滞，四溢的泥水里带着铁器跟血液的腥味，淹没了整个营地。似乎连老天都来了兴致，降下豪雨来为这一场双龙对峙添加肃杀的气氛。
　　豪雨并没有减缓永嘉帝军的进攻，却开始打消困守孤城的京师帝军的斗志，每一天都有士兵投诚，数量不多，却也不容小觑。时间的沙漏悄然流逝着，命运的天平也开始倾斜，曾经的永嘉皇帝终于得到了上天的青睐，渐渐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七日之后，京师必破。”看着外间雨幕，姬崇言语间尽显意气风发。他一身镶金玄甲，外披着玄色披风，立身主帐，被掩藏了十年的皇者之气昭然。
　　可能是打小养尊处优，即便在北穆漂泊十年，姬崇依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所以双洛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才会错估年龄，将本来三十三岁的他认成三十未满，因而忽略了他的可能身份，继而将这个先皇阴差阳错的捡了回来。
　　双洛悄然将整理好的文书谍报在桌案上摆齐，正要退身出账，却被姬崇叫住。
　　“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
　　“是。”双洛一怔，有些疑惑，正值战时，姬崇可从没有出去过，她偷眼看了看他的神色，居然在他一贯高深的表情里看出了几丝犹豫跟纠结。
　　“我要去见一个人。”姬崇看出她的心思，于是又做了一句解释。“巫先生亦同往。”他又加了一句。
　　双洛听后，终于放下心，有巫曳随行，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是的，巫曳尽管有些扭曲却莫名让她很有安全感。
　　但是，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姬崇亲自去会见，还带着这般矛盾的情绪。
　　首辅张钰？
　　双洛心里猜测。
　　
　　晚上出门的时候，三人还做了少许伪装，披上了厚重的雨披，只露出一双眼睛，轻装上马。双洛刚刚在马上坐稳，迎面却遇上了冒雨归来的文墨，手里似乎还抱着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鸽子，她愣了愣，见巫曳没动，便也没有下马。文墨却似乎认出了姬崇的马，走了过来，躬身行了军礼。
　　“陛下，张大人有密函。”他呈上一个金黄的圆筒，姬崇接过，只略扫了一眼，双眸便一亮，笑出声来：“张相依旧啊！”
　　文墨敛眉低首：“但听陛下安排。”
　　姬崇睨他片刻，淡声道：“明早吧！好歹我们兄弟一场，尽量少些血债。”
　　“是。”文墨应道，转身离去，却也被姬崇叫住。
　　姬崇回身看了眼巫曳，然后有些古怪的看了眼双洛，最后轻轻咳了一声，道：“非清送完信后跟我一块出去。”
　　文墨脸上也有些疑惑，点点头，转身离开，半刻后亦策马而出，披着暗碧色的雨披，缓缓贴在姬崇身侧前行。
　　就这样，姬崇最前，巫曳跟文墨分居两侧，双洛断后，四骑匆匆潜出了军营。
　　
　　他们的目的地居然是一间隐秘在京师郊外密林里的废弃寺庙，双洛跟着姬崇他们下了马，将坐骑拴在门外只剩下半边的残破石柱上，抬眼扫过整个寺庙的格局，余光瞥见一个及其不自然的暗影落在屋檐下的梁柱后，当下心中一惊，猛地侧身沉腰，下一刻已经举起了手枪，指向了屋檐的暗影中。
　　这一动作她立刻后悔了，因为巫曳跟文墨都没有动，她并不会乐观的认为自己的反应快过这两位。
　　“双洛，勿动，自己人。”果真姬崇出言制止了她失礼的动作，语气沉稳威严，却并没有责怪之意。
　　双洛乖乖收枪，垂手靠边站到，一偏头却对上文墨关切的眼神，他的目光正好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那里曾经有他亲手打造的袖弩。双洛下意识握住自己的右手腕，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这样的质询的眼神让她回忆起跟永亲王独处的情景，十分不舒服。
　　姬崇伸手推开庙门，一步跨过门槛，却突然回身，若有所思的看向双洛之前枪指的方向，轻声道：“毓文，为何还不现身。”
　　他话音才落，外间的风骤然烈了起来，吹散了原本密密麻麻的雨丝，一道电闪，照亮了屋檐下那块阴暗，却空无一人。双洛猛地一惊，眨了眨眼，却看见身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单膝下跪的男子，一身御前侍卫的服色。
　　“臣叩见陛下。”他简单利落的行礼起身，面向姬崇，表情漠然，并没有出现双洛料想中的久别重逢的殷切。
　　“是你护送她来的？”姬崇不以为忤，问道。
　　”还有景少一同来的。”毓文如是回答。
　　双洛心中奇怪，面前此人看样子应该是姬崇曾经的侍卫，这次护送某个人物前来跟他会面，可是为何姬崇却并不急着去见他，反而在门外寻找各种借口拖延呢？
　　看了文墨的反应，这次姬崇要见的绝对不是张首辅，那又是谁？还有景少又是谁？
　　双洛疑惑的这段时间，姬崇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赴会，将雨披甩给毓文，朝里间走去，步履匆匆。双洛愣了愣，急忙跟上，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极凄厉的悲泣，响彻整个庙宇。
　　却见灰白破烂的帷幕背后显出三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个女子早已跪在地上，抱着姬崇的膝盖哭泣，听那哭声，宛若压抑了数余年的凄苦一瞬间爆发了出来。这哭声立刻将双洛震住，甚至勾起了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伤痛。
　　她下意识的拳起手，紧紧揪着自己的雨披。
　　帷幕后单独站在一边的男子用袖子轻轻抹了抹眼角，转身步了出来，朝文墨等人拱了拱手，却是一个长的极俊雅的男子，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额头光滑，生着狭长的凤眼，即使穿着粗布短衫，依旧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
　　“是国舅。”文墨低声跟双洛解释，随即与她一同回礼。
　　双洛心中疑惑豁然开朗，难怪姬崇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原来是要来见这一位。现在抱着他哭泣的女人，是为他苦守十年的皇后上官燕。上官皇后性子贞烈，永嘉之辱后，庆应登基，尊她为太后，却被她断然拒绝，甩了他大大一个耳光。然而上官皇后家中世代功勋，即使庆应登位后也没敢拿这个嫂子如何，只是遣人数次隐晦的表达让她早日出宫改嫁的意思，谁知上官燕闻言当场将说客打出门去，断然出宫搬入上官府堂，并誓言定要守到自己夫君归来之时。姬崇被掳的这十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营救的机会，甚至变卖自己的首饰家当企图将他赎出，奈何北穆人不知是何缘故，没有答应。这件事情传到庆应皇帝耳中，致使龙颜大怒，寻了个由头削去上官家所有官爵，抄没财产，一朝母仪天下的皇后竟沦落至街头卖布。而这个卖布的皇后也成为庆应的眼中钉肉中刺，时刻提醒着他，北边还有个尚在人世的先帝。
　　好在终于苦守十年，让她守到了自己夫君回来。
　　不知道姬崇历险归来面对这样一个荆钗布裙满面风霜的皇后是何心情，肯定是复杂到常人难以揣测的地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官皇后才止住哭声，哑着嗓音叩拜姬崇：“臣妾见过陛下。”
　　姬崇似乎被她的哭声弄得十分疲惫，颓然闭眼，抬了抬手，扶着她站起来，上官皇后一时脚软，就直接跌倒在他怀中，那仪态看着弱不禁风，羸弱无比。
　　姬崇到一反之前的冷淡，紧紧将她揽住，几乎半饱着走出帷幕，面对早就守候在外间的众人。
　　他看了眼垂手立在一边的国舅，问道：“怎么不等我进城？”
　　国舅上官净神情一凛，道：“城中实在凶险，臣跟姐姐险些被捉入宫中。”
　　难怪……双洛心中一叹，有上官燕在京师，庆应不拿她作人质就是傻子，不过居然没有拿住，看样子这位皇帝的能力实在是不怎么样。
　　她有些同情的看着上官燕，若是她真是被当了人质，按姬崇的冷情，却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有时候，生路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姬崇脸上露出自嘲的苦笑，一个皇帝，落魄到这个地步，被欺压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前所未有，所幸，明天这一切噩梦就结束了。一切结束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一个都不会放过，慢慢的来计较计较！
　　想到这，揽住发妻的手渐渐收紧。
　　姬崇对上官燕的感情是复杂的，做皇帝是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相敬如冰，甚至姬崇还有些厌烦上官燕每次刻板的说教，那时候他还是歌沉迷木匠伙计的年轻人，对于这些简直一个字都不想听，于是便沉迷在后宫其他妃子的曲意逢迎中，心心念念着废后。结果永嘉之辱，一夕间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他从地狱爬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路的尽头，居然有她在苦守着自己。
　　“梓潼……”他艰难的唤出这个对他来说异常陌生的称呼，猛地将这个瘦弱憔悴的女子抱入怀中。“多谢你等着我。”
　　“陛下！”上官皇后再次嚎啕。
　　双洛被她哭得有些悚，肩膀不易察觉的抖了抖，下一刻，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被一个干燥暖和的手掌握住，她若有所动，只是那余光瞥了眼身边的文墨，然后低下头去，深深叹了口气。
　　当初在太行，她没有等他。
　　北穆的慎亲王，会等她吗？等着未来某一个时间虚无缥缈的重逢？
　　一种难以明说的奇怪情绪陡然拽住她的心，让她一下子涌起一种冲动，想去乞求，向世上一切有名的神灵祈求，只想求得一个得到等待的机会。
　　双洛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涌出来的眼泪，将手从文墨手中挣了出去。文墨只是皱了皱眉，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再没有动作。
　　双洛莫名愧疚，继而自嘲，她凭什么祈求，裕禛等了她太多次了，她又付出了什么？她在这一点上跟文墨有些像，从不愿意主动。
　　
　　上官燕终于如愿以偿的哭昏过去，姬崇难得体贴的护着她上了自己的马，然后大家回营，毓文跟上官净断后，双洛选了选，决定跟在文墨一侧。至那日之后，她就再没跟巫曳说过话，打过交道，无关赌气，只是莫名的恐惧他，不敢面对他。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不好阐述的情绪，要具体的形容，就好像是欠债的遇见讨债的，而且是在输得一无所有的从赌坊出来的时候。
　　所幸巫曳对她也是视若空气，不闻不问，两人互不干涉的共处了这许多时日。
　　双洛策马走神的姿态正好被回头顾盼的姬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双洛果真是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了。她跟文墨在一起，其实从大局来说，是很多人乐意看到的，连巫先生都特意出动，暗示他将两人一同带出来提供更多相处机会。
　　怎么两人还是这副样子？
　　难道真的存在曾经沧海难为水吗？
　　他不理解，于是回过头不再理他们。
　　楚双洛没有这方面心思就没有吧！于他而言并无区别，或者说，更加有利。
　　
　　就在众人穿越森林的时候，前一刻还肆虐的狂风暴雨突兀的停了下来，夜晚的树林中，不知从何处飘来大团大团的迷雾，乳白色的再亮的灯光都没法透过，一团一团向他们簇拥过来。
　　“巫先生！”起先姬崇还能强自镇定，待发现一直负责断后的毓文跟上官净失去踪迹后，终于流露出惊慌，抱着上官燕滚下马，扑到巫曳身边。
　　双洛跟文墨亦下了马，戒备的看向四周，文墨的青芦剑出鞘，华光骤闪，划出一道漂亮的清辉，却破不开这迷雾，雾气一旦分开，有迅速靠拢，压过来，如有实质一般，给人窒息的感觉，似乎下一刻，他就会蒙住你的口鼻，让你永远无法呼吸，被他吞噬。
　　“这是南瑶的迷踪蛊！”巫曳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血色的瞳仁看向四周，冷笑起来。朗声道：“谁人好大胆子，居然敢对我用蛊！”
　　话语间，他陡然抬起右臂，沉声吟诵出繁长的咒语，狂风骤起，将团团的迷雾全部吹散，然而迷雾散去后出现却并不是之前的树林，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巫曳冷笑一声，吟诵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掌心上翻，五指收拢，仿佛抓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双从他的掌心渐渐辨认出一团半透明的圆球，泛着淡淡的金色光华。这个像是玻璃一般的圆球渐渐扩大，扩大，最后将他们五个人全部包裹了进去。
　　就在被光球吞进去的一瞬间，双洛听到一声极其熟悉的叹息。
　　————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然后，她的意识便也被吞噬。
　　这真的是迷踪蛊吗？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悄悄钻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2010.02.12.23.34==》我实在是不想拖的 可是过年好忙啊啊 jj改版了 我看着陌生的版面更加提不起兴致更新 还有一章 争取在春节前平坑！！




07 破阵（上）

　　苍茫大地之上蓦然浮现出一个巨型的八卦阵，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四方八位，光华流转，雨声和着悠然的吟唱，随着这时高时低的吟诵，阵图半隐半现着缓缓转动起来，最后骤然一顿，竟然瞬间凝聚成一道灼目的金线，如一道利剑直冲九霄，霎那间，天地震动。
　　哐！
　　青铜的日晷猛然砸在地板上，滴漏莫名碎开，此起彼伏的声响伴随着不明所以的晃动，终于让一直闭目静坐的西王母眉心微皱，睁开了眼睛。
　　面前，一身青袍的神农正袖手立在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大厅中心的金色轮回。
　　“怎么回事？”西王母蹙眉，定睛看过去，一贯平静的面庞终于出现了讶异的神色：“他竟然……真的……”
　　神农淡笑，清澈的眼睛因为突然绽放的金光染上了一层琥珀流光，他扬手掠了下落在额前的碎发，张口轻轻吐出五个字：“逆、天、八、卦、阵。”
　　多么久远的咒术，居然真的被他研究了出来，并且施展成功。
　　神农看着突然逆转的轮回，真心的开始佩服那个叫伏羲的疯子。
　　“这个疯子他真敢做！”西王母陡然提高了声音，抬手，试图跟来自地上的远古咒力抗衡。
　　神农却依旧袖手旁观：“不知道这样转下去，能不能如愿回到以前呢？”
　　“昭昭天理循环，生死自有其理，难道就因为是他的女人就例外？自己的失误就要所有人跟着陪葬？”
　　西王母厉声反问，猛然将双手合十，向脚下做出下劈的动作，如镜的地板应声裂开大道的豁口，她的动作亦停了下来，改为盘膝席地，合十而坐。
　　一直逆转的轮回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却再不动弹。
　　一边的神农轻轻叹了一口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惋惜，他走上前去，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乎纵贯整个大厅的裂痕。能一个人跟来自远古的可怕咒力抗衡的西王母是不是更加值得他敬佩呢？
　　他若有所思的回过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西王母。这样强大的力量，真的会愿意退出世间，做一个散神？
　　“天孙！”西王母闭目凝神，一声清啸。
　　眨眼间，半空中划出一个黑圈，一身黑袍的男子一脚踏出，躬身肃立：“母亲。”
　　“去破阵。”
　　“是。”天孙回答的一派淡然，让神农不由将目光稍稍停在他的脸上，却发现他的表情严肃中夹杂着矛盾，根本不似他嘴上说的那般镇静。
　　破阵？
　　如何破阵？
　　弑神么？
　　这边神农心念百转，那边天孙已经消失在黑影之中。他只得将目光调去虚无的空中，很多熟悉却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却又无端生出许多怅然……
　　
　　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
　　双洛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颇为破旧的小木屋里，睁眼就看见了黝黑的瓦片跟从缝隙中漏下的零星阳光。身上盖着发黄却干净的碎花棉被，散发着太阳的气味。
　　这里是哪？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一阵眩晕，太阳穴针刺一般的痛。棉被滑落，肩头传来凉意，她才发现自己只着了中衣。
　　这里不是军营！
　　她凝神细想，有些烦闷，分明记得自己跟姬崇还有文墨巫曳一同在林子遭遇了巫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受伤所以被送到附近的农家吗？
　　双洛一头雾水的瞎猜着，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天的事情来。
　　正苦恼间，一人掀帘而入，一身布袍，手捧着一个豁口的青瓷碗，盛着浓黑的药汁，竟是文墨。
　　他看着双洛坐起，并没有露出意外神情，极其自然的将药递了上来，温声道：“快趁热喝了吧？”
　　双洛接过碗，皱了皱眉，抬头看着他问道：“巫先生呢？姬崇他们呢？都没事吧？”
　　文墨讶然道：“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个？他们怎么会有事？”
　　“我们不是遇到迷踪蛊了吗？巫先生还出手……”双洛兀然停住，看向文墨，只见他缓缓蹙眉，一副担忧的样子看着自己。
　　“迟迟，你又忘记了。”
　　“我忘记什么了？”双洛疑惑，只觉得在文墨眼中自己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傻子。
　　文墨却轻轻靠了过来，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双手捧住，正对着她的目光：“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又忘了？还是又在做那个梦？”
　　“三年前！”双洛一惊，没来由的心中一空，悠然叹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就是昨晚的事情呢……”
　　文墨淡笑，捏了捏她的脸：“你睡糊涂了，三年前我们多亏了巫先生才得以脱险，之后圣上登基，天下大定，我们也得以功成身退了啊！”
　　“登基？”双洛愣愣重复，有点接受不了，好像黄粱一梦的感觉。
　　“你不会连圣上当众给我们赐婚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赐婚！”双洛猛的挣开文墨的手，大惊失色的看着他，几乎要将他盯出两个窟窿出来。
　　可是后者一派闲适的淡笑着，根本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
　　“迟迟……”他轻柔低缓的念着她的小字，带着宠溺的纵容：“你怎么连这个都忘呢？你已经嫁给我三年了啊……”
　　双洛伸手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依稀的记忆模模糊糊的涌来，似乎真的是有这么回事，她真的嫁人了，还是嫁给文墨。
　　揉了许久，她勉强笑了笑，看着文墨道：“瞧我睡糊涂了，差点什么都忘了。”
　　文墨倾身拥住她，手轻轻抚过她的背脊，柔声道：“不要紧，我每天记得提醒你就是了。”
　　咦？难道我还每天都要来一出？
　　双洛听的疑惑，还没问出口，又听文墨说道：“你这是三年前受伤的后遗症，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
　　“所幸你总会记得我。”
　　这一句淡淡的话语，却让双洛没来由的心中一抽，她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听文墨说，他们住在覃怀，文墨平时开了间私塾，给远近的孩子们讲学，双洛因为身体受伤的缘故，一直在休养，总之男耕女织的生活十分平静，邻里和睦，鸡犬相闻，双洛每次半倚在门前看着文墨打发一堆孩子们习句的时候，总会忽然感慨，这样平静的生活，哪里还有半点过去的硝烟气味。
　　只是有一点，每次文墨跟她稍微有一点亲昵的举止的时候，双洛总会没来由的全身僵硬。
　　对于这一点，双洛归于自己的失忆，也对，忘记了那么多的在一起的旧时光，突然面对丈夫身份的文墨，总归会有些不自然。
　　“非清，我当年怎么会答应嫁给你的呢？”双洛倚着门坐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厨房里文墨忙碌的背影。
　　“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文墨的语气理所当然。
　　“是哦……”嫁给文墨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不然她还要嫁给谁？难道她还喜欢上别人过？
　　哈！怎么可能！
　　双洛歪头想了想，的确如此，可是为什么心里却隐隐的觉得难受，大概是忘记太多，居然开始怀疑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居然就这样坐到了太阳下山，山中在没有一丝光明，远处传来模糊的犬吠，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某种难得的宁静。双洛兀自一笑，将那些烦恼全部抛去，站起身来，悄然走到文墨的背后，环臂抱住他，将脸轻轻埋进他的衣服，嗅着他那总是去不掉的墨香。
　　这是那个人吗？
　　就要这样相守一辈子吗？
　　似乎很不错呢……
　　当这样一个念头冒出来是，猛然从心底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双洛低呼一声，兀然回头看向门外一片漆黑，竟悚然觉得那夜色中，一双深红狂乱的眼睛正狰狞的看着自己。
　　文墨立刻察觉，转过头拥住她，问道：“怎么？”
　　双洛定睛看着那夜色，许久才摇摇头：“没什么，我可能是看错了。”
　　文墨皱眉看着她，一本正经道：“你还需要休息，一会我陪你。”
　　“恩，好啦……”双洛有些发窘，扑进他的怀里。
　　今晚应该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吧……
　　她闭上眼，却依然看见那双猩红的眼，凄厉的看着她，恍然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双洛，我带你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近期一直在忙公务员考试的事情，所幸终于求仁得仁，挤进了中央国家公务员队伍，结果似乎用力过猛表现太好被单位直接抓来提前实习了……于是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实习生涯真是悲剧……
至于长期没更新的问题，我只能说抱歉，之前准备考试，后来是工作，因为我工作涉密，不能上外网，加上初入门，学的很是辛苦，所以根本没精力码字，此文还有半章就能完结，我会尽力抽时间补齐，拜谢……




07 破阵（下）

　　灯轻轻的被吹灭，双洛侧身躺在床上，在夜色中辨认出文墨缓缓靠近的影子，瞬间常年累月熏染出的墨香萦绕周身，床板震动了一下，她吓了一跳，看着坦然躺在自己身侧的身影，逐渐恍惚，零星的记忆呼之欲出。
　　黑影，不辨容颜，对方呼出的轻微气息，还有像是个小爪子般在她心里挠啊挠的某种冲动，难以忍受。
　　在久远的过去，似乎就有这样的时候，有个人也是这样躺在身边，随意的姿势，懒洋洋的应着她的话，慵懒的语调，配合着身边其他不知来处的轻微鼾声，忽然就在那寂静的夜色中渲染出了一种黑色的暧昧。
　　让她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却又听见了自己越来越不规矩的心跳声。
　　头陡然疼了一下，双洛不由自主的皱了眉，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却被拦腰抱入某人怀中，抵上了温暖沉稳的胸膛。
　　额……这样是不是太过亲密了？
　　双洛怔了怔，急忙向推开他，却不曾想对方突然使力，一来一回，两具身躯就这样紧紧贴在一处。
　　“我会吵着你的。”双洛还是挣扎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晚越来越剧烈，她猛地沉下一口气，故作镇定笑起来：“我记得你总是要等房间里其他人都睡了才能睡着呢……”
　　温柔怀抱着她的身躯猛地僵硬起来，过了许久，夜色中才传来文墨淡然低沉的声音：“你记错了。”
　　双洛疑惑了一会，释然：“可能真的是我……”
　　她的声音陡然被淹没在唇舌纠缠的深吻之中，吻她的人气息凌乱，情绪不稳，甚至连力道都没有收敛，狠狠的蹂躏着那些粉嫩的肌肤，裂帛之声陡然划破这寂静的夜。
　　双洛被文墨一个翻身困在他的双臂间，那双眼睛深深的凝视着自己，欲言又止，满腹激狂，看得她触目惊心，连挣扎都没有。起先是忘了，后来却是渐渐迷失，迷失在这狂乱的情绪之中，迷失在那些明晰却又错位的记忆里。
　　那些火热的亲吻啃食着她的意志。
　　一切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双洛本来就该属于文墨，不是么？
　　有意无意间，她悄然放软身躯，不由自主的迎合上那仿佛蕴含了激烈的热情跟力量的身躯。带着旧茧的手指划过她暴露在外有些冰凉的肌肤，带来前所未有的战栗。
　　还有快乐，让人恨不得沉迷的愉悦。
　　暗夜之中谁在窃喜，谁又恼羞成怒？
　　
　　不是！
　　双洛陡然间睁大眼睛，却是穿过那些黯沉的夜色，直直对上一双眼，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瞳仁瞬间尽数化成狂怒的血色，一种说不出来源，遍布四肢百骸宛若撕裂魂魄一般的痛楚传来，灵魂仿佛欲破茧而出，振翅高飞，她痛呼一声，整个思维都失去了控制，飘然若仙，好似再也不被束缚一般。
　　那些痛楚伴随着某种力量，渐渐向她的胸口汇集，某种困倦如潮水般涌来，她却强行睁着眼，定定看着那双血色的眼睛，问道：“是你吗？”
　　胸前的玉佩光芒大盛，终于逼开了那些黑暗，光芒中，周遭的事物赫然褪色，渐渐隐去，化成无形，只剩下那双眼睛，悬于虚空，无所遁形。
　　双洛凝眉，抬头时，周身全然笼罩在玉色光芒之中，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八卦阵法里，四面八方都是一人高的玉牌，正是乾、坤、巽、兑、艮、震、离、坎的卦形，光华流转，一颗明珠安然悬在头顶，散发的光芒旋转着，正是整个阵行的中心，将她困在其中。
　　“是你啊……”
　　双洛爬起身，轻声低喃，并没有突然身处异世界的惊慌，反而淡定无比，只是看着虚空中的眼睛，然后抬手，就像是做过千百遍般娴熟的在虚空中画出各种轨迹，光华从她手中的玉佩射出，照在那双眼上。
　　那双眼在被光芒笼罩的瞬间更加赤红，难以言喻的尖叫声响彻虚空，下一刻，背后大力袭来，双洛整个人被扑倒，困在地上，却是文墨。
　　他深锁着眉头，凝视着她，一言不发的越抱越紧，限制住她所有的行动。
　　玉佩清脆的磕在地上，却被她紧紧抓住没有甩出去。
　　“真的是你！”
　　双洛有些恍惚，低眉凝神跟他对视，终于在他墨色的眼睛中看到那熟悉的血色。她清喝一声，灵动的收缩双肘，乘隙转手并掌打在他胸前，黑影从他的背后窜出，尖叫着在虚空中盘旋一周，却再次朝她扑来。
　　双洛这时候已然挣脱失去意识的文墨，亮出玉佩朝飞影迎去，光影相撞，只听得“喀拉拉”几声，一道光晕化为漂亮的弧线，弹射而出，周身的八面玉牌突然震动，似乎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击中，随即弹开，化为万丈光芒。
　　眼前光芒灼目，瞬间归于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那种浸入骨骸的痛楚终于消失，周身荡漾着说不出的冰冷，双洛睁开眼，发现自己狼狈的浸在水中，天上正沙沙下着雨。
　　哪里还有什么平静田园，鸡犬相闻，原来还是在那个林子里，一步都没有出去过。
　　双洛就着黯沉的夜色仔细辨认着周围，终于在自己不远处看见了失去意识的文墨，他的不远处，还躺着未来的皇帝跟皇后，交颈而卧，阖目后两个人的神情俱是安详，倒是打定主意要在一起，毫不动摇一般。
　　喀拉……
　　轻微的响动惊了她一大跳，迅速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却正好看见斜靠在不远处断木边的身影。
　　辨不出形状的斗篷，还有犀利冰冷的眼睛。
　　雨渐渐停了下来，风也止了，双洛却觉得更加的冷。
　　“巫曳……”她艰难的唤道，对方却开始狠狠咳了起来，仿佛要将整个心肺都咳出来一般，依稀有液体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血腥，让双洛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暗沉一口气，说道：“根本就没有迷踪蛊，是不是？”
　　“一切都是你做的吗？将我们困在这样的阵法中，哪里也去不了。”
　　巫曳沉默了一会，涩声道：“不错，是我。”
　　“为什么？”
　　“哈！”巫曳似乎觉得双洛的问题十分可笑，大笑几声，扶着身边的断木缓缓坐下，盘膝。夜色中，那双眼睛紧紧的看着双洛。
　　“我做的事情你总是不懂，非要我将一切挑明吗？”他讥讽的笑了笑，微侧了侧头，道：“因为我要逆天改命啊……双洛……我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保护好你啊……”
　　这一句话，清清淡淡，却让双洛的鼻子一阵难受的酸涩。
　　“你是谁？”
　　她问，比之前任何一次询问都要小心翼翼，却又满含期待。
　　巫曳却不答她，只是突然抬手，手心向上，划过一圈后，在胸前合十。
　　漂亮的金色光芒瞬间晕开，在他的双掌间形成一道光环，那光环渐渐扩散，几乎要将周造的一切都淹没。
　　双洛怔怔看着他动作，明知那奇异的阵法要再次启动，却没法作出有效的行动。
　　她没法反抗他的意志，这样的感觉好像从遥远的过去就深深镌刻在她的灵魂中。
　　顺从，不得反抗。
　　不离不弃。
　　永远是他的附属。
　　眼看着那光华溢满整个空间，那熟悉的眩晕也在此袭来，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双洛尚能在这迷幻的阵法中勉励维持清醒，但是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难道又要这样堕入那个静好的梦里吗？
　　她不甘心！
　　
　　这个念头冒出的同时，仅剩的黑暗中一人一脚踏出，黑色的长袍瞬间笼罩下来，将那些光全部包裹住，一下子就抢占了半壁江山，跟金黄的光华形成鲜明对比，与此同时，一根黝黑的铁杖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刺出，简单而利落的朝巫曳的后心插去。
　　这个动作做完时，他已经绕到了双洛身前，拦在她跟巫曳之间。
　　巫曳单手接住他的铁杖，只轻轻一扭，那根一度无坚不摧的铁杖便弯下了一个弧度。
　　来人迅速撤回铁杖，朝双洛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说话时，他左手临空一抓，巫曳的背后竟然再次出现了一根尖利的铁杖，狠狠砸在巫曳的背上。
　　紫黑的血顺着他的薄唇流下，黑衣男子却再次凭空消失，又在他背后的黑暗中踏出，双臂紧紧箍住他的上身，将他的动作完全压制。
　　“还要愣到什么时候？”他清喝，怒目看着双洛。
　　“啊……”动作快于意识，双洛回神时，手中的玉佩已经紧紧贴在了巫曳的额上，绽放出炫目的冷光。
　　玉佩与皮肤的连接处发出嘶啦啦像是被火焰舔舐一般的声音，双洛颤抖着维持这样的动作，却在光芒中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天孙你竟敢！”巫曳厉声道，却挣不脱他的禁锢，双洛的玉佩放出的光芒将他的力量完全限制，斗篷脱落，长发散开，露出那原本伤痕累累的脸，而那张脸，也渐渐疤痕剥落，白皙，平滑，显出了原本俊美深邃的五官。
　　双洛的心在看到这张脸是，不次于被狠狠凌迟。
　　“你就是裕禛是不是？”她颤抖着，几乎语无伦次，迅速松开手，然而玉佩却似黏在他的额前一般，怎么也拿不下来。
　　巫曳的眼睛早已不在是赤红色，恢复了双洛熟悉的褐色，用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温柔眼神看着她，却渐渐浸入了难以言喻的哀伤跟失落。
　　他的皮肤开始结霜，霜越来越厚，只在一瞬间边凝成了大块的冰，冻住他的斗篷，还有长发。
　　天孙终于放开手，却一跃而出，拦下了即将扑上去的双洛，冷声道：“没用的，封印已经启动，这时候打断，阵法反噬只会害了他！”
　　双洛挣不开他，直到眼睁睁看着巫曳被全然封入一大块水晶般的事物中，才狠狠回过头：“他就是裕禛是不是？”
　　天孙的眼睛比夜色还要黑，幽深的探不到底，他轻佻的挑了挑唇，低头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可怜的孩子，怎么还是不死心呢？”
　　肌肤相贴的感觉冰凉如玉石般，双洛瞬间觉得灵台清明，无数被封死的记忆就此开启。
　　他曾经说，是不是神又如何，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行了。
　　他还说，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他说，不对，是我们两杀死她的。
　　他抱着她的尸体漫无目的的走，自虐般奔走在山林中，然后遇上注定在那里等待的男子，褴褛的斗篷包裹着他全身。
　　——我早说过，她此生活不过二十。
　　他说，我信你的，只求你救救她。
　　——你确定？即使这会让你永生寂寞，痛不欲生，也在所不惜？
　　他说，我愿意。
　　——好！
　　穿着斗篷的男子伸出手，跟他的手相扣，只一瞬，便合二为一，他披着斗篷跪在她的尸体边，俯下身，却只是默默流泪。
　　他再也不能触碰她了，这一辈子。
　　这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就要这样无止尽的下去吗？
　　火焰吞噬着安静的面容，他却看都不看一眼，转身消失。
　　他说，双洛，我与你一块回去，逆天改命，可好？
　　本以为抵达终点，记忆却继续向前推去，瞬间又是一阵天翻地覆时空转化，再睁眼时，却又在另一个熟悉的时空。
　　她背着手走进大殿，皱眉打量着金色的轮回，还有那些讨厌的三足金乌，然后悄然抱住正在蹙眉沉思的白袍男子。
　　——哥哥，龙族跟凤族之间的战争是你挑起的吗？
　　——是又如何？
　　男子侧头，轻轻在她的脸颊吻了吻。
　　——为什么？
　　她紧握住手里的玉佩，那是凤凰伽罗用涅槃之火炼制神龙断角形成的玉佩，这种情形下的产物，却天生有着龙凤呈祥的纹路，具有来自远古的守护与封印之力。
　　她的手被另一双手温柔的握住，来回摩挲，而后低沉的稳重的声线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
　　——这是命中注定的轨迹，我不过是适时推动一下而已，龙凤两族不睦已久，又皆是桀骜不驯的族类，若是太过兴盛难免难以管服以至危害人间，不如让他们就此内耗下去……
　　——我不想听这些！
　　——乖，这不是你该管的。
　　她挣开他的手。
　　——是啊，可是伽罗死了啊！还有神农……
　　——女娲，我不许你提他！
　　雪白的玉佩落在黑色的地砖上，那龙凤呈祥的图案越来越大，最后将她的所有意识全部淹没。
　　
　　她居然是女娲……
　　双洛头疼的几乎裂开，那种啃食全身骨骸般的疼痛再次传来，似乎被触及了某个禁忌，竟然比之前更加难受，难受的让她无暇去消化这个认知。
　　伏羲，女娲……
　　裕禛是她的哥哥吗？
　　不……
　　怎么可能……
　　不是真的……
　　我还是困在巫曳的阵中是不是？
　　啊！
　　她忽然疯狂大叫起来，恨不得将自己撕成碎片，拼命挣扎，却被天孙紧紧禁锢。
　　”冷静，什么都不要想……”天孙的声音终于有些焦急，他天目已开，自然能看见眼前这个女子灵魂中缓缓蔓延开的裂痕。
　　经过太多的转世，真神的灵魂也变得脆弱，奄奄一息，哪里承受的住这横贯千万年的记忆，还是神的记忆。
　　再这样放任下去，她会就此灰飞烟灭。
　　天孙心里冷静的下着结论，思量不过片刻，已经有了决定。
　　巫曳曾经说过，作为冥君，天孙最擅长的就是修改他人的记忆。
　　没想到，今次，居然要对女娲出手了。
　　天孙挑了挑眉，扬手，点在了双洛的眉心。
　　他瞥了眼沉睡在水晶中的俊美男子，轻轻一笑，道：“抱歉，你所做的一切都要白费了，她不会再记得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双洛也安详的昏睡在他怀中，被他轻巧接住。
　　此时，天已拂晓，他环顾四周，最后选择将双洛留在文墨身边，让他们十指交握，而后，一脚踏进黑暗，消失无踪。
　　
　　九天之上，轮回复启，一切混乱在不为人知中恢复正常，西王母暗松一口气，阖目养神，大殿之中，神农转身离去，一言不发。
　　
　　新皇登基，改元天顺，在一系列人事命令发布之后，因为北穆内乱而缓了几口气的大周终于有了新气象，其中最让人咋舌的，就是护驾从龙首功的楚双洛。直升提督不说，统领凤羽营不提，甚至在自己登基的大朝会上将只有公主能穿的九凤飞天金甲赐给了她，还煞有其事的封了护国公主来赌悠悠众口。
　　传说那日，授勋之时，九只金凤冲天而起，伴着祥云漫天在祭天台上徘徊良久，金色的羽毛落了新上任的楚提督满身，龙心大悦，当即赐下“凤羽双翼”的称号给了在场的两位女将，盘迦玉跟楚双洛。
　　于是民间谣传，凤落大周，国运昌隆，中兴指日可待，好日子要来了哦！
　　
　　楚双洛得知这样的谣传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是此刻另一个消息让她更为关注。
　　她瞪着一身漂亮的新军装的夏恒问道：“消息确凿？盘迦玉真的要回南瑶？”
　　夏恒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大概就在这几日。”
　　两人本来刚下了朝边走边闲聊，这边话音还未落，身边的女子已经不见了人影。
　　
　　此刻正是退朝，三三两两的大臣在玉阶上缓步而下，楚双洛一边应付他们，一边朝盘迦玉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在最后一级台阶下遇见了文墨。
　　文墨因功入朝，却只得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并不是军职，出乎双洛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所谓帝王之术，相互制衡，就是如此。
　　文墨成败，都在他的义父，首辅张钰。
　　“双洛，你怎么跑这么急？”文墨蹙眉问道，夕阳下，双洛的脸上满是红晕，平添几分娇俏。
　　双洛看见是他，突然一笑，回身凑过来低声道：“先生，你不是说过要娶我么？”
　　文墨一滞，哑口无言，这时候却想起义父张钰的话，那时候，新皇正力排众议执意要加封楚双洛。
　　“你可不能跟皇帝抢女人！”
　　回来后，酒过三巡的义父乐呵呵说道，毫无顾忌的剥开他的伤疤。
　　是的，大周开国以来，能得到御赐九凤飞天金甲，除了皇家的公主外，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皇后，尽管当今圣上以公主名分封了楚双洛，谁又知道日后是否生变，无论如何，他的举动已经将楚双洛划进了自己的所有物中。
　　于是文墨只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清淡而疏离，向双洛点了点头，道：“大周命途飘摇，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呢……”
　　双洛隐隐失望，却也笑容灿烂：“那是自然。”然后她有偏了偏头，正好看见盘迦玉的身影，于是道：“我先走了。”
　　急忙告别，却没有看得文墨已然扭曲变形的袖沿。
　　
　　“盘迦玉！”她远远叫住转身疾走的盘迦玉，快步追过去，上气不接下气的拽住她的衣袖，丝毫不在意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体统问题。
　　“为什么要回南瑶？”她好容易平复呼吸，仰首问。
　　盘迦玉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好半天回神，撇撇嘴：“凤羽营都交给你了，我留下干什么？”
　　“我们是凤羽双翼啊，缺了你，凤凰怎么飞？”双洛似笑非笑看着她道。
　　盘迦玉却苦笑：“我留不下来了，有人会接替我的。”
　　“什么意思？”
　　“我本就是南瑶在大周的质子，年岁也大了，这次南瑶已经送来新的质子，我势必要回去的。”
　　她一本正经的神情让双洛一怔，瞬间了然，盘迦玉得罪过新皇，尽管很多事情他们不记得，但是，隔阂就是隔阂，尤其是其中一个掌握着生杀予夺。盘迦玉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这样一个尴尬身份在这里。
　　她后退一步，正色道：“这样也好，只是你回去也要多多保重。”
　　“我会想你的。”
　　“你好好照顾我弟弟。”盘迦玉却说，露出有些惭愧的表情：“我没见过他，但是也知道他是个小捣蛋鬼。”
　　双洛想了想，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于是两人就此分别，相视而笑，在夕阳下的禁宫广阔的大殿之前。
　　其时，坊间开始流传童谣——龙潜海，山河倾，凤回朝，家天下。
　　命运，固执的按着自己的意愿向前推进。





番外七 迟到的青春期

　　我一直觉得，世族是这个世界上最诡异的存在，一个繁衍数百年的家族，盘踞在一个地方，然后世世代代前赴后继的从事同一种职业，最擅长的是制定成千上万条的古怪规矩限制自己以此彰显自己的清高气节，最喜欢的是磨叽着源远流长的家谱炫耀自己的血统高贵，里面的人无论老少都从骨子里透着高人一等的倨傲，最谦虚的姿态里也流露着目中无人的自矜，老气横秋，卖弄风雅，仿佛世上除了他们，一切门第之外的人都卑微而不足为道。
　　他们最不能容忍的是背弃祖制，打破成规，每当家族里出现一个异类都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将之扼杀在萌芽之时。
　　就像一只蜗牛，一心躲在精致的壳子里，自以为优雅的缓慢前行，根本看不见自身是多么的污浊不堪。
　　很不幸，我也是这其中的一员，更不幸的是，我是其中的异类。
　　我从小循规蹈矩，从三岁识字到二十三岁从雅礼毕业，每一步走的都是既定的轨迹，是长辈世族子弟最标准的典范，没有懵懵懂懂的幼稚，没有无知轻狂的年少。世人皆知江左白家有位小姐是连青春叛逆期都没有的怪物，任谁都想不到，这位小姐有一天会变成本世代最大的异类。
　　事实证明，不论什么样的方法教育出来的人，都是会有青春叛逆期的，如果他没有出现，便就是迟到了。
　　我迟到的青春叛逆期在二十三岁那一年到来，有一天我猛的醒悟，就认清了这二十多年生活的可怕跟荒谬。
　　然后我就做了一件事情，背弃了白家世代为官的祖制，成为一个仰仗笔杆子混饭吃的家伙，继而出了一本书，在书中稍微八卦一点点白家老祖宗，紧接着，父亲大人便登报宣布跟我断绝关系。
　　我光荣的成为近代第一个被登报公开逐出门的世族子弟，收获了一大堆的鄙夷跟羡慕。
　　所幸这一折腾，书大卖，我红了。
　　
　　“白小姐，请留步。”
　　清冷矜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一片嘈杂中格外的让人留意，我回过头，却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一身低调的灰色制服，抬眉看过来，见我看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墨色轿车。
　　咦？新人吗？
　　我稍稍打量了他几眼，不落痕迹的迅速朝轿车走去，趁着记者注意我之前钻了进去，座椅是浅色的真皮加绸缎，坐上去无比舒适，身侧早就斜靠着一个女人，穿着素雅的衣裙，安静中自有一种从容气魄。
　　“首映式感觉如何？”
　　车缓缓启动，女人悠然问道。
　　我绞了绞手指，笑眯了一双眼睛：“完美！就是记者太烦，跟苍蝇似的。”
　　女人轻笑，手指把玩着腰间墨色的绳结：“他们都问你什么？”
　　“能有什么？”我回想起那些问话就宛如噩梦重现：“无非就是‘楚双洛是不是确有其人啦！’‘白子修是不是白家的老祖宗啦’‘我父亲跟我断绝关系是不是因为这本书啊’‘结尾断在此处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还会出续集啊’烦都烦死了！姐……”
　　见女人笑容更深，我识相的凑过去，揽住她手臂：“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都是为了你啊！”
　　“是么？我记得我只是让你写楚双洛，没有让你加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吧？连自己祖宗都敢胡编，不怪你父亲跟你断绝关系。”
　　“切，不写这些还算小说吗？不如去写编年史好了。”我对此嗤之以鼻，废话，有这么大一个靠山顶着，我怕啥啊怕！
　　没错，眼前这个慵懒的像只狡猾的猫一般微眯着眼的女士，就是现任的首相，沁霜，曾经姓白，我的族姐。
　　沁霜一副早就看穿的笑容，抬起手，将我推开，转头看向窗外：“电影我看了，很不错。”
　　哦，难怪有个包间唔得严严实实，原来是你啊！
　　我故作惊讶：“还好那些记者没有看见你，不然明天我就上头条了，啧啧，一国首相亲自捧场，这是多么大的荣誉哇！”要知道，今天首映式不过来了一个韩敬，他们就开始问东问西，揣摩来揣摩去。
　　是的，电影上映的确遇到很多阻力——毕竟世家是最在乎脸面的——正是靠着沁霜一路护航至今，坊间有什么猜测都是正常，但是不要跟绯闻扯上啊……我现在还记得早上看见的那个头条《情投意合，年轻政要出援手，成书千卷，世家才女反抗家族为哪般？》，当时的感觉真是——百味陈杂。
　　“江左白家，覃怀韩夏，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嘛！”沁霜如是说，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听闻韩敬最近在相亲哦？”
　　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碎头发跟八卦，连一国首相都不能免俗。
　　我看着沁霜骤然闪亮的眼睛突然无语。
　　“对方是谁？”
　　“很多啦……我们韩大人还是炙手可热的。”沁霜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前面的后视镜，轻飘飘道：“位高权重，出身世家，前途大好，又是单身，我都想不通他怎么还是单身？对了……今天晚上的对象是我们家裕谨吧！”
　　车子突然急刹，我险些摔倒，连忙拽住沁霜的衣袖，看向司机，还是那个年轻小哥，不过此刻紧抿着唇，表情格外的深沉。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知道女人喜欢做媒，却不知道连这种喜欢权谋的女人也爱做媒！
　　轿车带着极大的怨气继续启动，我含恨看着沁霜，手臂现在还在疼啊！
　　“他叫肖淮，新任的侍卫长。”
　　唔，其实我更喜欢沉璧啦，谁愿意整天看着冰山脸啊，沉璧多好，想笑就笑。
　　“沉璧呢？”
　　“我让他去镇远了。”
　　我大力感叹：“成日谋划这么细，你不累吗？”
　　沁霜终是苦笑：“没办法，脑子停不住。”
　　“算了，反正该写的我也按你的意思写了，报酬拿来吧！”
　　“你还没做完。”沁霜淡然道。
　　我苦恼了：“你不会真的要我接着写吧？拜托，接下来的事情要写出来，十多年前可都是大逆不道的杀头罪名！”
　　“现在是我说了算。”说话人眉眼纹丝不动。
　　我没招：“你说你折腾这个是为了什么啊……”
　　沁霜笑的堪称奸诈：“好玩啊！”
　　好！我舍命陪小人。
　　“还是继续任我发挥？”
　　“恩，随意，大方向不变就行。”
　　“好！你等着，我们先说好，等书完结了，你要把沉璧给我蹂躏哦！”
　　车又是一次急刹，我偏头瞟了一眼故作淡定的冰山帅哥，装什么啊装，脸都白了。
　　
　　下车后，正好看见广场上凤回朝的巨幅海报，男的女的，都是漂亮的面孔，伴随着身后浓烈似火的硝烟，驻足在跟前时，心里突然有些惆怅，沁霜的心思我自然明白，温水煮青蛙，改革方面潜移默化一向是最有效的招数，从大众能接触的东西着手，将自己想要教给群众的东西包装在庸俗娱乐的外衣下，大家接触的多了，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凤回朝的结尾被我故弄玄虚的加了一场凤舞九天的场面，伴随着熊熊烈火，女主角含笑远眺，记者问我时，我总是笑眯眯回答这是象征凤凰涅槃，其实，不过是完全想不出合适的结局才出的权宜之计。
　　就像现在，我不知道沁霜所谋划的整个棋局的未来走向会是如何，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十年后，整个国家就会天翻地覆。
　　对此，我很期待。
　　
　　“啊！潋霜小姐你怎么在这？”一个有些讶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窘迫，倒是有些不同寻常，我回头，笑眯眯打量起一身长裙的姑娘，恩，不愧是要去相亲，明显精心修饰过嘛……
　　“小谨啊，这是要去逛街吗？”
　　“啊……是……是啊……”裕谨的眼神有些发飘。
　　我故作正经的看了看四周：“这里都是饭店啊，你要买什么？”
　　裕谨的脸刷的红了：“其实我是来吃饭的。”
　　“愿意请姐姐客吗？”说起来，肚子还真的饿了啊！
　　“这……要不……”裕谨犹豫来犹豫去，似乎下定重大决策，抬眸殷殷看着我：“潋霜小姐你喜欢吃法国菜吗？”
　　“额……好了，不耽搁你了我还有事！”废话，单不说坏人姻缘的罪过，单不说跟韩敬那家伙吃饭会吃出消化不良肠胃炎，单是破坏你家大人的谋划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年轻人，好自为之勇往直前吧！本小姐老了，就在一边看戏就行！
　　目送着裕谨姑娘郁闷的背影，我刚刚想尾随其后寻找八卦最佳地点，却在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头。
　　“沉璧，你怎么会在这？咦，小帅哥你也来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唔 果真我还是喜欢番外这种可以恶搞的东西啊
总之，写到这，凤回朝就安然画上句号了，至于后续，我只能说，会有的，时间不定，下面按惯例放上无责任用不着片段若干（= =这真的是惯例，熟悉我的都知道，我是片段控= =），他们能否见天日，就看情况吧= =虽然我已经没感觉了，但是还是很喜欢看大家留言的= =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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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清，非清你要撑住，来人哪，快传太医！”祁慎一手搂住文墨，回头向祁永呵斥道：“还不快去！”
“不……不必了……”文墨无力地倚靠在他怀中，全身微微颤抖，俊逸的眉毛都被香汗浸湿。他艰难地抬起手，抓住祁慎的衣袖：“佛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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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脑补小剧场，写文墨送双洛梳子时突然冒出来的。

双洛：先生，这笔好漂亮
文墨：送你
双洛：先生，这梳子好特别
文墨：送你
双洛：先生，这簪子好……
文墨：送你
双洛：先生，你也好特别
文墨：送你……

================================我是大概不恶搞的分界线===================================
“子修你长得真好看。”皎洁的十指灵巧的描摹过少年冷峻的眉骨，最终停留在鼻梁上，上下来回摩挲。
“恩……”
少年垂眸，丝毫不为所动，手中羊毫轻移，留下一行又一行清秀的小楷。
手指一顿，转而狠狠拧住少年的脸颊，一身华服的女孩转到少年身前，凤目微眯，双眸隐隐露出琥珀色的华彩。
她笑得艳丽，手上的劲也极大，在雪白的皮肤上掐出了血红。
“子修，你居然敢敷衍我？”
子修依旧淡然，手都不抖一下，道：“臣下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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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幡动，迦玉肃着脸看着远处的刑台，跪在上面的人面色平静，似乎也正看着自己。
这是南瑶最后一点血性。
可是，有血性的南瑶在乱世中毫无前途可言，除了臣服在比自己跟先进的文明前，他们别无选择。
迦玉难过的想着，下令行刑。
寒光一闪，头颅落地，血溅长幡。
郎上坡哟，姐上坡哟喂~
叫声哟，哥哥哟~
情朗哥哥哟咿哟~
你等等我哟喂~
我走三步退两步哟喂~
不是哟，等你哟~
情郎哥哥哟，咿哟你等那个哟喂~ 
迦玉闭上眼睛，以后的路只有她一个，不会再有人等她了。
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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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清！非清就在外面。
双洛心中焦灼，奈何手脚被缚一点动静都弄不出来，脚步声渐渐远去，让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文墨跟对方寒暄几句，因要赶路便也不多停留，当即告辞，正要走，突然听到一声轻响，不由将目光再次停在了马车上。
上官净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拱手笑道：“文大人慢走。”
文墨不动，道：“刚才什么声音？”
上官净心中暗骂，面上依旧：“大概是货物倒了。”
文墨将信将疑，见上官景神情闪烁，只道他利用公职夹带私货，也不便再多追究，又多看了车厢几眼，然后扬鞭打马，绝尘而去了。
上官净恶狠狠踢开车厢，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双洛冷笑：“楚大人倒是经得住痛。”
双洛勉强抬起头，她方才挣断绳索以头触地才弄出一点声响，如今血已糊了半张脸。
可是文墨什么也没听见。
“来人！给我绑结实了吊起来！再出点声音我就让你生不如死！”上官净想起刚才在文墨面前的孬样心里就气，跳了挑脚，招呼人将双洛手脚全部绑住后倒吊在车顶上。
车厢摇晃起来，颠簸着，继续朝着某个地方疾驰，双洛就这样被倒吊着，随着车厢一上一下的晃动，头颅倒悬让她的血流的更快了，一滴一滴在下方的车板上流了一大滩。捆绑造成的血流受阻更使得她的四肢麻木脱力，隐隐显出青白。
双洛闭着眼，心里只有一个认知——文墨走了。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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