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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歌凝
　　作者：紫瞳小妖

　　第一章 挡剑

　　一片混沌中，四处是无可寻觅的黑暗。像是在飞梭一般，隐隐有白色的光一闪而过。最后的一眼，恍惚中有青衣男子的一瞥，却带着丝丝惊诧，任是那冰冷也掩饰不过去。在他的周围，是几个拿着长刀带着警惕看着自己的人。他们的背后，舞殿冷袖清冷的空气吸进鼻翼中，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好几分。我缓缓的睁开眼——
　　三根柱子横搭的尖顶屋梁，古朴的装饰物，镂空的木桌。这里是哪里？看着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装饰，秋寒觉得又晕乎的不行。说熟悉，是因为在现代的古装剧中这样的房屋是司空见惯了的；而陌生就在于，当你在家洗澡洗的舒舒服服的时候，因为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这样的环境中，即使是再怎么英明神武的人，大脑都会有一下下的当机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略微一闻，我能够肯定这是槐花。谁叫我家是种植苗圃的呢？几十亩地种的奇花异草，处在其中二十年，耳濡目染，想不知道这是什么花都难。这股暗香闻来沁人心脾，我默默的深吸几口，觉得肺里的污浊气息少了不少。待到那阵眩晕终于过去，我用右手撑住床准备坐起来，哪知稍一用力，右肩痛的就像被割下一块肉似的，左手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身子一歪便斜靠在了光滑的墙壁上，痛的冷汗都出来了。我低头审视自己的右肩，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白皙的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白纱，沁出丝丝殷红，疑惑着再往下看，天啊，一向最厌恶大红大绿的自己身上居然只有条大红色的肚兜？？！！我的脑子顿时感到一阵缺氧，唯一剩下的几分理智还在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在做梦做梦！
　　银光一闪，我起头来才发现床铺的斜对面是一面镜子，毫无思虑的看过去——
　　及腰的乌黑长发柔顺的滑在脊背，小巧白净的瓜子脸，淡眉如新月，灵动的水眸，樱红的唇，镜中人有一张即使不是倾国倾城，也是闭月羞花的脸。绝绝对对不是我平凡无奇的样子！我现在唯一的一丝理智也宣告穷竭，一面佯势昏倒，一面不住的在心里祈祷，完全忘记自己是个无神论者：观士音菩萨啊玉皇大帝啊上帝啊那啥的，让我昏过去吧，醒来以后我还是在自家的浴缸里，即使水冷掉也没关系……
　　头堪堪触及枕头的一刹那，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床上铺的，现下我头枕着的，分明的－只不过是上好的硬木做的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猪般的嚎叫声重重撞击着我的耳膜，我连忙腾出只手捂住嘴，眼睛也湿润起来，猛然想起和小柔的约定，忙把泪水逼了回去。
　　正难受着，忽闻“吱哑”一声，我转过脸去看，原来是木门被推开了，随即走进一个梳着羊角辫，穿着花白小袄的一个年约不过八，九岁的小丫头。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向下看，这一看惊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她身穿的分明是在我在电视上看的清代戏中再熟悉不过的衣服！我哀叹一声，难道自己真的魂回大清了？没有那么衰吧，居然回到了自己最讨厌的朝代——转念一想，假如自己刚好在鸦片战争爆发前，说不定可以改变中国被列强欺负的历史呢。
　　“姑娘，你……你……可醒了？”声音稚气，可是颤抖的厉害。我很奇怪她好象很怕我的样子，脸色惨白着，低着头不敢看我。可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忙想确定：“请问，现在是什么年间？”那小丫头战战兢兢的答道：“姑娘……现下是康熙四十四年间。”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天啊，居然好死不死地来到康熙朝，还偏偏要经历九龙夺嫡的那段！小丫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姑娘既然醒了，容我为你更衣吧。”
　　“嗯。”我茫然的应了声，脑子里乱乱的，待到回我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在丫头的服侍下居然穿起了清代的服装，那一系列的盘扣如此熟悉，虽然劝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做的梦，可是镜中人陌生的脸，以及头上肩膀上尖锐的痛楚，都毫无意外的宣告：我，楚君寒，真真正正地回到古代了！叹了一声，还是劝慰自己，既来之，在没有别的办法下惟有安之了。
　　“姑娘，请坐到这边来，容我为你梳头。”丫头稚嫩的声音唤回了我迷茫的神智，含糊的应了一声，坐在黄铜镜前，审视现在的自己：真的是很美丽的女子呢，要是在现代，怎么说也是个校花啊，还是特有气质那种的。那种气质该怎么形容呢？我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空谷幽兰！不过……唯一不搭调的应该是那双眼睛了吧，眼神灵动，顾盼间带着丝丝狡黠，大概是自己的灵魂在其中的缘故。这样的不和谐，让我猛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看的小说中的一句话——
　　穿着及地晚礼服的清雅女子，一只脚大跨在桌上，手拿酒瓶大声吆喝着：“咋俩谁跟谁啊，喝！”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了。我微微垂下眼帘，思索着要怎么处理这样的不搭调，眼光随意一瞟镜子，镜中人低垂眼睫，仿佛不屑这尘世一般，那种高贵啊，合子这躯体，真是完美无比！我的嘴角飞快的闪过一丝笑：居然是在这样的一个美女身上，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用用？凭借我楚君寒无与伦比的智商和这沉鱼落雁的外貌，照样在古代吃香的喝辣的！
　　“姑娘，头梳好了你看行吗？”我抬眼，丫头给我梳的是两发髻，插件简单的发簪，奇怪的站起身，居然才发现－
　　这个身体，顶多才十五，六岁！我返老还童了！怎么会遇上这么好的事啊，我不顾要维持美好的淑女形象，大笑起来，一笑结果扯着右肩生疼，这才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受伤？”
　　我看向丫头，她正端着水出去，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木盆甩出去，回头惊诧又带着害怕地说：姑娘，这里是江南的一处小客栈。昨天子时你和一群蒙面人来刺杀爷，你为了掩护他们逃亡而深受重伤，要不是爷大恩救了你，恐怕……”我闻言特有想昏过去的冲动，别人穿越回到古代，魂魄不是投在哪位格格身上就是在有权有势的官家大小姐身上。怎么偏偏我是属于例外？还投在一个刺客的身上？？！而那刺客还是那种忠心得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天啊，刚才是谁说运气好的？我后悔的只想扇自己几耳光。算了，现在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怎么说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姑娘，收拾停当后爷要我带姑娘去问话。”我终于知道小丫头的害怕从何而来了。暗叹了一声，便随着丫头走出房间，这时才看到房间门口守着两个文文秀秀穿着长衫的男子，隐约可见腰上的佩剑。再次哀叹，看来自己还在受制于人中，只能跟着丫头走，旁边还有两个男子的押送。
　　环顾四处，这里是一处客栈，只是又和一般的小客栈不同：很幽雅别致的装饰物，以及古朴清幽的环境。恐怕得有权有钱的达官显贵才住的进来吧。我暗暗思索：不知小丫头口中的那位爷……是何许人也？是一边转过墙角来到别院……
　　风过，一个隽长的的侧影在春意昂然中孤然一身的站立，青衫微扬。修长干练的手指把玩着玉瓷酒杯，露出清瘦的骨节。他的唇微起，隐约带着一丝戏谑的笑，眼神却清冷无比。繁花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遮挡住了他的面，似真似幻。他的身上，有藐视一切的的帝王之气。似乎连空气，都因想亵渎这份尊贵而被冻结住了。
　　“四爷，人已经带来了。”秉命的是我左手边的男子。
　　闻言，青衣男子缓缓放下酒杯，转过身来----
　　双目只不过接触了一瞬间，我没来由地想躲开——纯黑的瞳仁，带着冰冷刺骨直射入我心底，有种仿佛灵魂都被透视的错觉。那样的眼光，好象一切都在他手中掌控着，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好象自己，也被他看透一样。还有，刚才那人叫他什么？四爷？刚才那个丫头说现在是康熙四十四年间吧，要是没记错的话---天啊，我的心顿时震撼之极，这个身体的主人，要杀的，居然是现在的四贝勒爷，未来的雍正帝！
　　我正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忽然看到胤禛冰冷的眼中突然掠过点点笑意，正在奇怪中忽觉得有杀气袭来！与他的冷意完全不同，是另外的人身上发出的杀气！在我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何时如此敏感的时候，极好的眼已然请清楚楚的看到--
　　一柄泛着银光的剑以极快的速度正对着四爷的面刺过来！
　　而他负手站立，丝毫没有躲剑的意思。
　　小心！在惊呼声尚未喊叫出口时，我迅速地用右手抽出身旁男子的佩剑以极快的速度闪身向前，将那柄堪堪刺向四爷的长剑架开！
　　“当！”剑与剑的相撞发出一阵惊响。
　　剑剑相撞时的余波威震着本就负伤的右肩，巨大的痛楚一波波袭来，我此刻提剑也极为勉力，还未喘气就看见那剑居然将被挡开的势头扭了回来，如此凌厉的气势，那锋利的剑刃，作势向我脖颈刺去 ！凭借感觉我是知道可以闪开这一剑的，可是如果这一闪的话，刺到的便是—为什么一想到他如果是他受伤，心就感觉微微的难受呢？容不及细想，我认命的闭上眼，将右肩微微向上一提--
　　“呲！”“啪！”
　　第一声，是剑刺穿温软的血肉发出的声音，而这第二声，却是剑刃夹断时特有的声音……
　　“当！”我用左手捂住右肩，长剑跌落在地。我的身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只不过转念一想四爷不能死，自己已然飞奔数十步挡下那刺向四爷的剑。而那微微一抬肩，用肩胛骨的夹缝挡住剑计算的确是分毫不差。即使能伤到四爷也仅仅是丝毫。我强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身子却再也支持不住巨痛，站立不稳的向后倒去……
　　一个冰冷的环抱容纳了我。四阿哥！我惊恐的睁大眼睛抬头望向四阿哥，清楚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诧异。随即感觉自己被点了无数穴，而那阵痛楚却感觉不到了。他会武功？！我震惊一瞬，却忽然想过来，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的自嘲的笑——他可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怎么可能不会？！
　　待我转头看向而那名穿着黑衣的刺客时，他已被赶来的众侍卫刀架脖颈，束手就擒。
　　“怎么会……表妹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救他！！”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声传来，我看向那名害我如此这般的来人，眼里充满愤慨和疑惑。
　　“你是谁？”
　　“表妹！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救他？！”
　　我翻了个大白眼，拜托，同样的话不要说两遍！这样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干嘛，只不过问了一句你是谁，有没有必要那么大的反应啊？不过转眼一想，他叫我表妹，应该是很熟识的。而现在……只得拧紧了眉头，开口说清一切。
　　“我失忆了。”虽然是很烂的借口，但足以为自己留后路了。
　　黑衣男子眼里闪过震惊，随即狠狠望着我……不对，是望着我身后的四爷，愤怒的大喝道，“是你吧，你到底把我表妹怎么了！”而不顾侍卫的长剑在他脖上划下的殷红。四阿哥一句话也没说，我只感觉从我肩头有一道冷冷的视线向那男子射去，冻的我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黑衣人仿佛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眼里流露出的是痛恨，却噤了声。我正疑惑男子的痛恨由何而来，浑然未觉搂住我的腰的手已经悄然地来到我的肩膀上--
　　离我的颈，很近很近。
　　“四哥，外面的人已经全部抓到，我已叫侍卫送去知府了。”明亮高亢的嗓音突然打断了这一短暂的对峙，转头向右看去，却见一蓝衫男子急速飞奔而来，一边惊呼：“四哥，你受伤了？来人啊，快去叫大夫……”墨漆般的剑眉微微皱起，眉宇间尽是焦急与不安。能如此担心四爷的，我在心里苦笑，这俊朗男子便是十三阿哥了吧，只是拜托你看清楚，受伤的不是你武功高强的四哥，而是小女子我啊，我！我在心里怒吼——
　　是谁说穿越古代很好玩的？！哪知这一吼怒极攻心，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多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梦，仿佛抬眼又可以看见自家浴室里苍白的天花板，而自己仍身在倾满水的浴缸里。可是视线的慢慢清晰，雕花的横粱，以及混身上下的痛楚都宣告着，我楚君寒还身在古代！
　　依然是上次那个玲珑的小丫头来服侍的我，出门却再也没有两旁的侍卫。我心里露出一点欣慰：虽然不是苦肉计，但是好象也成功了呢——心里很明白，行刺皇子真真是不要命的行为，既然那位女子已经做了，那么我也不得不来为自己考虑后路。
　　随着丫头绕了七七八八个拐终于在一间各位幽雅的屋子前停住，丫头转身向我福了福：“姑娘，请进去吧。”说完径直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小心又小心地推门，随着木门发出“吱哑”一声而入，一眼便瞧见坐在案几上正谈论着什么的胤禛和胤祥。我眼角的余光瞄见十三阿哥忽见我时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即细细打量着我，我由得他去打量，反正看的又不是我。忽然好象古代的女子见人要请安吧？别扭的福了福身字：“二位爷吉祥。”
　　四阿哥淡淡看了我一眼，面上平静无波丝毫瞧不出半点情绪：“起吧。”遂继续与十三阿哥的谈话。我不得不伫立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听着他们正襟危坐脸色肃穆地谈论什么“盐商” 啊，“捐款”之类的词，呵欠连连。不多一会儿，胤禛适时的结束了谈话，转头问我，“你真的失去记忆了？”一听这冰冷的声音我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千万别和这正主儿有什么过节，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着电视剧上那些婢女的答话，毕恭毕敬的答道：“回爷的话，是真的。”“嘿，那你知道不知道自个儿叫什么？”一旁的十三阿哥饶有兴趣的发问。“楚……不清楚。”差点把自己的真实名字说出来了，好险！四阿哥没再说什么，转而从袖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好奇的接过一看，这纸看上去像是户籍的样子，名字一栏里赫然写着—天，我眼睛都直了—居然是“楚君寒”！连名字都一样，说不定我和她倒真有什么渊源，一边暗自思索着一边接着往下看……然后……居然是一片空白？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们似乎很满意，“从天地会找来的你的户籍，只有这么点子东西。刚才知府亲自去问那个叫你表妹的刺客，他一口咬定说只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你是被他们的坛主收养的，并且说你也是被逼无奈才会来刺杀的。想来这话也是为了给你开脱。”十三微抿了口茶缓缓说道。
　　我讶然，心里迅速的百转反侧，天地会啊，这个身体的主人居然是以“反清复明”为目的的组织的一员！而现在，这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女子的身世如此扑朔迷离，现下自己的魂魄取代了她的，她却连生死都未卜！这是怎样一个有着悲惨遭遇的女子！她悲惨,连带害我现在也如此悲惨！我委屈啊我！这样想着，眼里的水气弥漫开来，泫然欲坠。只感受得到身上有两道视线扫来，一道有着微微的热度，另一道则冰冷刺骨。忽闻四阿哥冷声：“老十三，刺客的事官府怎么说？”十三阿哥闻言收回了注视着我的目光，“知府官说定当重处，并要上报朝廷。只是……”我一个激灵,忙让自己镇定下来，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
　　“虽是行刺，却并未伤及人性命。皇阿玛日理万机，其会坛人数如此之少，可见未成气候，也不必劳烦了。”话已如此，我联想到自己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故事，大概明白四阿哥的意思：他们微服下江南逼巨商巨贾募捐钱粮，如今竟遇上行刺，但眼见的人并不多，抓了人送官府时也只寥寥，毕竟大头戏不是这个，办不好皇上交代的事，就又给八爷他们找了借口。这江南本离京城又远，四爷封锁消息自然也快，所以这一件事，自是没有最好。这言下之意，竟是要放我一马？！明白过来这一点的我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只是……为何素有“冷面王爷”之称的四阿哥会—
　　“你可知我为何要放过你？”
　　得，我还没问出口呢，他就替我问了。
　　“不知。”我困惑的问道。凭着我对雍正的稍稍了解，就知道他做任何事都会有自己的目的，当日留下身为刺客的我不是因着怜香惜玉，而是为了一网打尽！如今竟……想我为了免于一死，想得头昏脑涨的，现下美梦成真了，反而起了疑惑，因为直觉告诉我，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如今开免与我，定另有目的！
　　四阿哥负手走到窗前，冷冷道：“我不喜欠人情。那一剑，抵了。”停了停，又道：“不过，你现在失忆了。拿着这样的户籍，也没人敢收留你。府里也不在乎多个婢女，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不过一旦决定了，可没后悔的路可走。”我正愕然着，又听他对十三阿哥说，“老十三，皇上是不是又传令让我们立刻回去？”
　　“恩，”十三阿哥心有不甘的样子重重点了点头。“说是十月要我们和皇上一道去狩猎。要得先把京城的事处理完才行。可是这边……”
　　四阿哥挥手打断十三阿哥的话，“罢了，回吧。明天就起程。至于你，”我分明看见了他转头看向我时眼中的阴霾，“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清楚。”

　　第二章 回京

　　小丫头奉命来帮我换好药就出去了。我动也不敢动地直直躺在床上，跟挺尸一样，微微一抬手肩膀就扯的生疼。大夫说刺穿肩膀的这一剑伤了筋骨，怕是治好后这旧伤偶尔也会发作，我是不知道这旧伤发作是什么样的拉，反正横竖都不会死就行了。我又想到了四阿哥的话，凭以往看书时候对清代的了解，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去京城那个大煮锅里搅和搅和的，反正这四阿哥也打算放我一条生路，自己选择以后的命运，我何乐而不为？打定主意，我安然的闭上眼睡觉，打算明天就跟四阿哥说愿意自己去闯一条生路来。反正我是横竖都不准备在他们的淫威下苟且偷生。
　　君寒……君寒……我在京城等你……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啊！”我从噩梦中惊醒，脸色惨白连连喘气，回想那梦真是太诡异了：我好象只身在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闻有女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入耳中，说要我去京城找她。我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声音温婉却又透着坚定，好象是……小柔！我摇头想甩开这些个胡乱的想法，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万一小柔真的和我一样回到了古代……万一这是她托给我的梦让我与她相见……我却想着远远地避开京城这个地方……如果……“啪”我狠狠用没受伤的左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却是因深知自己说好的一定不灵，说坏的一定灵的这点子特性。我闭着眼，却再无睡意，就这样熬到了五更天……
　　“想好了？”带着点笑意问这话的是十三阿哥，他此时正饶有兴趣地观摩着我的两只熊猫眼，悠哉哉地喝早茶。
　　我紧抿着唇，还是决定遵从心底的意愿，虽万分不愿昨日的梦是现实，但，我告诉自己就把这当做个赌吧！而我真心的希望是自己输。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谢四爷十三爷不杀之恩，奴婢愿做牛做马，来报答爷们！”反正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依葫芦画瓢我还是会的。
　　“起吧。户籍就收在我这里。不过我告诉过你，我这雍王府可不比外面的规矩少，你回府后自是要学着，”忽觉有道森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赶忙低下头应着“是。”
　　正觉得四阿哥的扫在我身上的目光倏地变的意味深长，就听他说：“老十三，你府邸明年才建成，这婢女我先替你管教着。明年再送过去。”
　　“还是四哥想的周到，我这府邸一建成，兄弟们不知要送多少只眼睛进来，有四哥的□我府里多个忠心的婢女也是好的。”十三爽朗的笑着，声音里丝毫没有半点惊讶的意味。
　　我把头有多能低就往下低，心思飞快的的转着……四阿哥想把我□的忠心于他们，那我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嘛？可是在十三阿哥府里自是比在四阿哥禁卫深严的王府了好吧，说实话，我对这“拼命十三郎”倒是欣赏的紧，至于在四阿哥面前……我苦笑，还是保命要紧。
　　“老十三，你告诉侍卫们，早膳后就起程。”
　　原来这就是马啊，真的马，活的马啊！我心里感慨之极，带着崇拜的眼神望着眼前的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马，激动地想伸出手抚摩马颈。堪堪要触碰到马毛时，那马忽然转过头来睁大马眼狠狠瞪着我——却在下一秒眼神唰的柔和无比，还伸出手头轻舔我的脸。
　　“好温顺的马啊！”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却又带着小小的疑惑——怎么他们都不选这一匹那么温和的马呢？浑然未觉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侍卫们都带着一脸钦佩的又稍带色相的表情，十三爷略带惊讶的看着性子最烈的马拜倒在石榴裙下。我只看到四爷冷然瞟了一眼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潇洒一跃便上了坐骑，一挥长长的马鞭，大喝道：“上马，回京”。
　　“等，等一下啊”情急之中连礼数都忘记了，见四爷冷冷望过来，我赶忙请罪：“奴婢愈越望四爷十三爷恕罪！只是我……奴婢并不会骑马”。刚才听到四爷的喝令，我才反应过来我压根不会骑马！
　　“……”我看到周围的人听闻我说这话时立刻呆若木鸡—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出丑—满人素有“马背上的民族”之称，对他们来说，除了刚生下来的婴儿不会骑马外，其余的怎么说也……我注意到甚少有情绪表露在外的的四阿哥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诧的神情。微微颔首了下，四阿哥招来一侍卫：“御明，你带她。”
　　“是，四爷”叫御明的男子随即上前领命，虽然微低着头，我却隐约看见其嘴边的一抹笑意。心里顿时不舒服到极点：虽然我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新新人类，只不过共乘一骑而已，根本不能和乘公交车的时候人挤人相比，然而现在撞见那人带着龌龊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不怀好意的笑，我就只有一种冲动——像对付在现代的色狼一样，冲上去狠狠赏赐他几个耳刮子！当然这仅仅限于想象而已，我自己都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的。
　　等等，我脑中灵光一闪，不动声色的狠狠掐自己一把，眼睛里立刻泪水盈盈的向十三爷望过去——心里冷冷地笑，我这个样子，怎么也能让人怜香惜玉了吧。
　　十三阿哥自是明白了我这一眼神，唇角微微扬起，我心里猛的一惊，在我看来，那是一个不屑的笑：“四哥，自古男女授受不亲，她和侍卫共骑岂不坏了礼数？我想她是我府里的人，我带的话别人也不好乱议论什么，”我看见他转瞬用威严的眼一藐御明刚才还带笑的脸，看着他脸色蓦的惨白，继续道：“自是我带她最好。”
　　四爷俊眉蹙起，却不再多言：“行了，走吧。”说完再不顾身后，御马而去。
　　十三爷坐在马背上侧身朝我微微一笑：“上来吧。”我瞄一眼十三爷伸出的手，想起方才他看向我时的眼神，心里别扭到极点，却是暗自在埋怨自己刚才的馊注意—我以为……
　　轻轻的福了福身，却并未扶他是想拉我上马的手，乃是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撑马背忽的跃起，坐在了十三阿哥的后面，尽量小心的让自己的身子不挨近他的背部，看了一眼尚被我一连串的动作楞住的十三爷，以及远处只剩下一个淡青色的背影，淡淡一笑：“十三爷，四爷已走很远了。”
　　十三阿哥没再说什么，挥鞭一甩：“驾！”
　　最后回头看一眼渐渐远去的江南，我默默在心里给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告别：别了，活的自由快乐的楚君寒！
　　马蹄踏过之处尘烟袅袅，给周围的春意蒙上一成灰意。
　　“吁！”飞奔前行的马突然被十三阿哥喝停，我本就勉力用左手一直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不至于挨近十三阿哥，这如其来的一下让我的身子猛地前倾重重撞在他的后背上。祸不单行，这重重的一下几乎全部撞在受伤的右肩上，登时伤口裂开，痛彻心扉。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吭出一声，待十三顾及到我问我有无大碍时，我微讽道：“十三爷见笑了。奴婢一把贱骨头，怕是撞痛了十三爷呢。”
　　十三阿哥居然不再说什么，继续驾马前行。我恶狠狠地把十三的祖宗都挖出来问候了一遍。
　　马背一颠一簸地，我雪白的旗装肩部已被鲜血染的殷红一片，咬牙忍住疼痛意识却渐渐模糊，终于昏死过去，只是全凭一股潜意识才牢牢抓住马鞍没有掉下马。
　　醒来的时候已是子时，我睁眼的一瞬心里空茫一片，待渐渐看清自己身在一客栈时，苦笑，自己终究是耽误了行程呢。不知为何，自打我梦回大清后，冥冥之中就有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驱使我尽快去天子脚下。看向右肩，伤口早已重新处理过了。披了衣来到庭院，本是草长莺飞时的生机勃勃，此刻在我眼里却是芳草凄凄。
　　静静站在庭院中思索，为什么宁可忍住疼都不愿向他们示弱？我本不是一个受的了苦的人啊。是为四爷挡剑时四爷替我点穴止血时他眼里闪过的诧异和思索的时候吗？是四爷说让我去侍奉十三爷，却在下一秒让我先到自己府里规矩点的时候吗？还是刚刚十三爷明明知晓我心中的想法，却依然能不动声色的带我的时候吗？我平时只是比较懒得去看人而已，而如今，别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要无端去猜测其用意，看人都要拿着显微镜还不是一般的累啊。
　　抬头望天，天上一轮明月正圆，突然的就想起一首歌来，轻轻唱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曲……任由思念在心中泛滥决堤……小柔……我好想你，清冷的音徐徐发出，袅绕在庭院深深处。
　　“啪啪啪”一阵掌声蓦地打破这冷清，我回眼望去，竟是十三爷！当下福身请安：“十三爷吉祥。”
　　“恩，起吧。你唱的是苏拭的‘但愿人长久’，但这曲调我却没听过。这是你自己谱的曲？”
　　我站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是我随便听来的。”
　　“很好听！”十三阿哥微眯着眼，轻轻哼着曲调，我很惊讶： “十三爷好记性！我这才唱过一遍，爷却一调不落的唱完了全曲！”
　　“没什么。”十三阿哥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突然问道：“今天下午我问你有事没，你怎么不说？”
　　我楞了楞，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天骑马时突然停下，我肩膀撞在他背上伤口裂开的事，“我想快点到京城。”
　　十三阿哥倒是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为什么这么急着去京？”我踌躇了下，终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自从我……受伤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有人在远方召唤着我去京城。”
　　“你信？爷我可不信这些个大力乱神之事。”十三好笑的样子看着我，我盯着地上的草缓缓道：“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要尽快赶到京城，如果可以的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呵，就为了这个你伤口裂开都不肯唤痛？”
　　“比起自己来，我更担心……”
　　“谁？”眼见十三阿哥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我心下越发烦躁起来：“十三爷，主子，天不早了，还是好生歇息着吧。累了可不好。”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十三爷？说了这么久的话，一口一个‘我’，也没见你说上‘奴婢’二字！你还当我是你主子？”十三语气蓦地严厉，我惊惧的抬起头来……对上他眼的那一刻气的差点没吐血—他的眼里全是戏谑的笑意，明显没有真正生气。但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啊，我悲哀的觉得古人说的“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说的真是入骨三分！“奴婢知错，望十三爷处罚！”。
　　“罢了罢了，”十三阿哥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我讨厌这些个规矩。不过让别人听见你说话这么没规矩，说不定会起‘这十三爷是不是要立侧福晋了？’这样的想法。”
　　我心下蓦地一凉，登时有撞墙去死的冲动—我躲你们都躲不赢，还……“十三爷，请您不要老孔雀了。”明明只是在心里想的话竟然这么不经意的就说了出来！我缩了缩脖子当下往后退开两步……
　　“老孔雀？什么意思？”十三好奇的问道。我忙打马虎眼，“爷听错了，奴婢什么都没……”
　　“说！”语气蓦地威严，我咽了咽唾沫，“奴婢说出来后，还望十三爷不要责罚奴婢！”
　　“你说，爷我可不轻易责罚下人。”
　　“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话一出口我忙闪开数十步离十三阿哥远远的，才敢回过头去—天啊，我没听错吧，他不仅没生气，居然还看着我哈哈大笑？！此时不闪，更待何时？我忙福身道：“十三爷早日安歇，奴婢不打搅爷了。”转身正准备有多快跑多快，不料“砰”的撞上一堵肉墙，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左手捂住被撞的最疼的鼻子—我的鼻子啊，千万不可以撞断了导致毁容啊，要不我连这最后的资本都没了！
　　一大片阴影罩在我头上，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澶香味，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被一道冰冷视线扫过，十三的狂笑声顿时也消影无迹。
　　我忙让自己镇定下来，站起身福了福：“四阿哥吉祥！”
　　“起吧。老十三，明天还要赶路，早歇息吧。”
　　“是，多谢四哥提醒。”十三的声音微带诧异的道。四阿哥说完转上挥袖走了，我转过身和十三阿哥面面相觑—他出来就是为了让十三阿哥早点安歇？十三阿哥没再说什么，“去吧。”我朝十三一福，带着些许疑惑转身回屋了。
　　“起程了。”十三自昨晚后不知不觉间似乎对我印象好些了，此时微微担心的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我对他粲然一笑：“奴婢没事，有劳爷惦记着。”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十三爷眼里忽地闪过一丝狡黠，还没明白过来就发现自己已被坐在马上的十三爷一把捞上马，稳稳坐在他的前面。“这……”我眼里闪过一刹那的惊讶，随即明白十三爷的好意：坐在后面难免会出现昨日之事。淡淡回他一笑：“奴婢愈越了。”
　　“坐好了。驾！”长长的马鞭潇洒的一甩，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俊朗容颜上，更衬出他的神采飞扬。看见十三爷现在笑的如此洒脱不羁，蓦地想起他被幽禁的命运，心中黯然泪下--这便是命中注定吧。可是因知而不惊惧；只是未可知，我的命运，究竟何如？
　　连赶了十天半月的路后，一行人终于疲惫不堪地回到天子脚下。两个刚健的大字被冉冉升起的旭日衬映着，无比炫耀夺目。随着城门徐徐而开，我在心里呐喊：“京城，我来了！”

　　第三章 偶遇

　　京城。
　　一路进来只见古色古香的楼阁，路的两旁都是古朴大方的小铺，门前挂的大幡子上清一色书写“京城老字号”。熙熙攘攘的小摊前挤满了赶集的老百姓，吆喝声，叫卖声络绎不绝。京城之繁华尽显其中。因是第一次来到北京，君寒坐在马背上一边饶有趣味的看着，一边暗自琢磨着：将就这背景拍古代的戏的话不知要省多少银子呢。越往里走越见穿着侍装的守卫，很明显的，这是通往京城中心大道，守卫自是深严的多。一边想着，一大队人马已来到紫禁城门外。
　　“老十三，我们自是先去向皇阿玛秉命，”四爷对十三爷微颔首后，转头对旁边护驾的侍从道：“我府里的人先回去。至于她……御明你带她，对高管家说是和狗儿翠儿他们一样的来历。他知道怎么安排。”十三阿哥放下我，我万般无奈却不得不上了御明的马，四爷侧身向门卫递了牌子，带着剩下的人进了皇宫。
　　我狠狠诅咒着该死，四爷居然又让我上了贼马，坐在御明身前不露痕迹的将头上插的一支木簪子取下，小心翼翼地藏于旗装宽大的袖子里后，方才坐直了身子目不斜视，任御明驾马一路狂奔。
　　“驭！”也不知是马奔驰的太快了还是御明奴马技术太差了，这马在雍王府门前倏地停下，一点缓冲都没有。马的前蹄忽地踏起，马背上的我俩堪堪就要从笔直的马背上跌下。这点高度对会武功的我来说只需左手撑起一个漂亮的一跃便可以下马，哪知坐在身后的御明一手紧拉缰绳，另一只手牢牢搂紧我的腰，还很正人君子似的一边大声喊：“姑娘万万别怕！”笑话，我在心里大大鄙视了一把，这样趁机抱一把就和在现代男生骑机车载女生忽然急刹车一样，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待马前蹄重回地面后，御明率先下了马，讨好似的把肩膀靠近马腹想要让我扶着下马：“姑娘，你慢着来。”
　　“有劳了。”我冷笑着，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扫眼见门前的众人忙着把带回来的东西搬回内府，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呵呵，天助我也。我把袖中木簪尖的那一头狠狠对着他的肩膀插了下去！“嗷”的一声御明发出可比拟杀猪样的嚎叫，捂着肩膀在那里剁脚。
　　众人闻声忙转过头—
　　晨曦中，一个女子骑在马背上，因逆着光女子的容貌看的并不清楚。然，她一身青白，发丝在风中轻扬，身子挺的笔直。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闻来仿佛是空谷幽兰；而她，像是用一整块汉玉雕的仕女一般，庄严肃穆。甚至让人觉得抬眼看她都是一种亵渎一样。
　　我不着痕迹的将木簪收回拢袖，不屑众人各色各样的眼光飞身下马，站在了众人的面前。这个时候一个看上去像是雍王府的管家的人走了过来，招呼着：“御明啊，这位女子……”“回高管家的话，这位女子因落难被四阿哥搭救，四阿哥让小人跟您说，把她当作和狗儿翠儿一样的来历来安排了。”我瞄见御明怒瞪着我，心想他肯定痛狠我之极了，但毕竟是他冒犯我在先，被女人狠狠一刺这样的话想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哦。那你带着他们回粘竿处。这位姑娘，我是雍王府的的高管家，请跟我来。”言罢高管家转身走进雍王府内，不再看我一眼。我忙跟在他身后，走进雍王府禁卫深严的大门……
　　古色古香的楼阁，黄色琉璃瓦，红色宫墙。规模宏伟，气势磅礴。一路上都有禁卫深严的守卫，和来来往往的下仆向高管家请安。我一边暗暗心叹这雍王府的气势大概是略小一号的皇宫，一边听着高管家的谆谆教诲：“我跟你说啊，入了你府你就得……”，他说了那么多，实际我听进心里的倒也没多少。绕过几个大的庭院，来到一处偏远的小院前。细细打量着院落，只见不大不小的一间木屋，院子虽不大，但打扫的很干净，院落里种满了兰花菊花等较为清雅的花，微风抚过，鼻翼间只觉一阵淡香，很是舒爽。
　　“翠儿……”高管家拉长了声音朝屋里唤了声，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应声出屋，她穿着鹅黄的仆装，梳的是两个活波俏皮的栊子头，一边向高管家福身请安，一边转动着眼睛滴溜溜的打量着我，见我不眨眼的正盯着她，赶忙移开了目光，白净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我微微一笑，心下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腼碘的女孩子。
　　“翠儿，这是新来的……”高管家这时候才反映过来并不知道我的名字，有些尴尬，我连忙接过话头：“奴婢楚君寒，年十六，江南人。”
　　“晤，小寒啊，你以后就和翠儿住一起，你和翠儿一样苦命，是四爷给予你重新做人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住了。这四爷府可不比外面野惯了，规矩是多，四阿哥可是赏罚分明……”说到这儿故意停了停，转头瞄见我低眉颔首的样子，似乎略感满意，这才转过面对着那名唤作翠儿的少女头接着说道：“翠儿，新来的小寒，多照应着点。翠儿你先入府，规矩什么的我就不多说了，你知道该怎么教她。”待到翠儿忙不迭的应声后，正要转身，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招呼翠儿：“你先替她收拾收拾，再去内务局拿两件衣服给她，就说是新来了个婢女。还有，今天你就歇息吧，好好带她熟悉下府内。”说完，神情古怪的瞟了我一眼，走了。
　　“高管家您慢走。”翠儿福身，虽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声音听来却是兴奋万分。待到高管家前脚刚一踏出院门，翠儿立刻飞身向前一把抱住我的手臂，雀跃道：“小寒姐你好了不起！自打我进府以来从来没有见到高管家对下人那么好的！又是让关照又是让你熟悉府内的……”第一次跟人那么近距离的接触，非但不反感，反而有种淡淡的温暖萦绕在心间。我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打趣道：“刚见我那么腼碘的不是，怎么这会子儿就那么亲热了？”翠儿吐了吐舌头：“刚才是第一次见嘛！”“那现在是第二次了么？”我笑道。“因为……”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小秋姐，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住在一起，又要一起当差，想不亲热都不行呢。虽然我见过的那些福晋也很美，可是姐姐的美比她们更多了几分东西。”翠儿笑盈盈地一边挽住我，一边带我走进里屋。听到她的话我蓦的楞了楞，想起刚才高管家那个奇怪的眼神，原来竟是以为……苦笑：“多了什么？是多了只眼睛还是多只鼻子？”看见翠儿倏地楞住，这才发现自己口气很冲，连忙打马虎眼：“我当然没有多出那些子个儿，要不你就不会夸我了，改说我是丑女了。不过这话你也别再说了，毕竟……”
　　“嘻嘻，我省得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打水。”说罢出了屋。屋里两张实木做的单人床，一个镂空木柜子，一张四方桌外加一把小凳，住两人也着实够宽敞。看完屋子里的摆设，我坐在椅子上，从窗口望出去，满院春色，缕缕微风送来阵阵清香。让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刹时有点为刚才自己的话语懊恼。虽然在现代时对坏人要小心提防着，怎么到了古代就草木皆兵了呢？暗自提醒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能瞧着谁都用有色眼镜。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杯大大的喝了口茶，“噗”难喝！这是我对这杯茶唯一的感慨，想念着在家里时泡的那些个花茶的香甜，对比如今这又苦又涩；想到家里的亲人，最好的朋友---殷柔，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天没见我，会不会急的到处找我。心里蓦地一涩，强忍住了那股子苦水才没蹿到眼睛里。
　　“小寒姐，水我打来了，你好好簌洗下。” 翠儿已端了水放在柜子上，“恩”我应了声，走了过去。黄铜盆里盛着清水，我拿了毛巾正要往盆里放，不经意间瞄见水中倒影的女子的脸，随即惊恐万分地捂住想要尖叫的嘴，这张脸竟是……
　　虽然依旧清丽，但细看之下，的的确确是自己脸的轮廓！我咽了口唾沫，镇定下来后暗自觉得好笑，这半月来的天天对镜梳妆，早已习惯那张沉鱼落雁的脸，如今却被自己的样貌吓了一跳，这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小寒姐你怎么了？”翠儿见我刚才一副吓的要死，现在却苦笑的样子，奇怪又关切地询问我。“没事没事，只是乍看之下也没你说的那么美，有点失望而已。”“哪有，小寒姐你……”“好了好了，你非要把我夸的不好意思才甘心么？快帮我梳个头吧，你看我自个儿梳的简直没法看。”谈笑间我已净完脸，此刻正安然自若的坐在木凳上任翠儿给我梳着头。望见翠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下叹了口气，我并不是被自己的样貌所吓，而是这转换之间所隐藏的深意！别人的身体别人的样貌，顶多我认为自己魂回大清了，灵魂既然过的来，想必回去也有一定的几率，然而如今这缓慢却清晰的转换，好象代表真正的自己已经成为大清泱泱国民！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正想要叹气，蓦地觉得自打回到大清来，这叹气的次数是呈几何阶梯状上升图象，不是说“叹一叹，十年少”吗，又想起“西点军校”那句著名的“心态决定命运”，当下决定以后不要这么怨妇状，想事情应该积极点，比如自己身为古人，可以亲眼见证历史的进程，说不定还有机会名留清史，没万古流芳那么夸张，至少也得千古流芳才行……
　　翠儿拿来午膳来，四菜一汤的搭配简单又营养。我刚尝了一口炒牛肉，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我咬着筷子想到这雍王府的厨艺都如此了得，那皇宫中的御膳房岂不是……光是用想的都觉得自己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小寒姐”翠儿轻唤了声，我忙从神游中回过神来，以为自己真的掉口水了尴尬的去拭，没有啊，我正奇怪着，抬眼看到翠儿古古怪怪的眼神：“怎么了翠儿？”翠儿犹犹豫豫的说：“小寒姐，你真的是江南人吗？”我条件反射的正想答不是，蓦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当然是啊，你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小寒姐不太像我见过的那些个秀气的江南女子。”我正风卷云扫桌上的美食，闻言回她粲然一笑：“你大大方方的说，我不会介意的。我一乡野女子，行为自是粗鄙的多，比不得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翠儿放下筷子，很认真的说，但眼睛并未看我：“小寒姐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姐姐举手投足间的怡然大方……有点像京城这边的人。”我索性原原本本的跟她说清楚，免得以后没事有事就问这些个：“我失忆了。”翠儿大惊失色的看着我，一张小脸蓦地惨白。我微微一笑，继续道：“不要说族籍，我的名字和年龄也全不记得了。”“那你怎么还知道……”“怎么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龄？”“是四爷给我看过我的户籍，上面只有名字年龄和祖籍，以及……贱籍的身份。”还记得彼时看到这近乎空白的户籍时的心痛，那是怎样一个女子又有着怎样悲惨的过去，人竟不知。我听从心灵的召唤，义无返顾的来到天子脚下，只因我不愿如她如斯去！
　　等我从千转百思中回过神来，翠儿正泪眼汪汪的看着我：“小寒姐是我不好，提起你的伤心事了。”我一笑拿起绢子给她拭了眼：“我都自报家门了，翠儿也该说说你了吧。”“恩。我是江淮人，两年前我们那边发大水，整个村子都被冲毁了。爹娘也不知被水冲到哪去了……”说到此已红了眼，低低抽泣了两声，我轻拍着她的背部，哄慰她。翠儿方才破涕一笑：“小寒姐我没事，都过了那么久了。唉。后来我，坎儿狗儿相依为命。差点都要卖身去换口饭吃的地步时，是主子救了我们，还给钱让我们回家乡去。只是村庄已成汪洋一片，我们寻思着与其无家可归，还不如伺候着爷有个地儿住，有口饭吃。爷是个顶好的人，他把我们带回京，还个给我们三一份体面的差事。我们在这里饿不着冷不着，都发誓做牛做马都要回报主子呢。对了，刚才主子回了来，十三爷也一起……”翠儿越说越兴奋，索性一股脑把府里的大小事都说了出来，大约本就是个不安份的人，如今找到了听客，畅开了去说。我面上似毫不关心的听着应着，实际都听进了心里去。大约一盏差的工夫吃完了午膳，翠儿收拾好晚筷放进竹篮。我目送着翠儿离开园子，唇边有微微的笑意，然这笑却并未进到眼睛里去。
　　“小寒姐，福晋那边要我去伺候着，这……”翠儿低着头，犹犹豫豫的说。“把福晋伺候好，这是你份内的事。我不打紧，这王府那么大，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熟悉路的。”正好可以掩藏我是个路痴的事实。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正好我累了，现下歇会儿。晚膳还要麻烦你了。”“不麻烦不麻烦”翠儿抱歉的一笑：“那小寒姐你好好休息着，我先去了。”“恩。”
　　我躺在自个儿的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下意识抚上胸前，那里本该是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玉锁，如今却空空如也。那玉锁本是我和小柔在我回到大清那天的早上去古董店淘来的，老板说这玉锁只有两把，相传是康熙帝赏赐给他的两个儿子的。当时我和小柔还笑他玩笑开的过头了，就凭这玉的价格也知道不是真玉嘛，我和小柔之所以买下它们并且一人一把的挂着，就是想要表示我们珍贵的友谊是独一无二的。晚上回到家洗澡时我也没取下来，后来来到大清后这玉却没跟着一起来。难道真的像老板所说的……我摇头甩掉这种想法，玉锁和我回到大清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实在睡不着，我索性起来到院子里赏花。眼睛所过之处，淡黄的菊，洁白的兰，虽都是些不名贵的花，但是这些清雅的花聚集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花香，闻来不禁让人心旷神怡。俗话说：养花观人。想必这种花之人的品行也是高洁的。我弯下腰一手托着一朵开得正艳的雏菊，正要凑上前去轻闻，忽听背后有“啧啧”声，赶忙直起身子看过去--
　　一个光头的大胡子男人正一手抓着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看上去好象是烤兔腿，一手拿着一个酒壶往嘴里倒。他虽然穿着僧服，但前胸全部敞开，脖子上还挂着几穿佛珠。看上去非常的放荡。见我正盯着他，他朗声大笑道：“今天走桃花运了。路过这儿正闻花香，一看还有个美人儿，真真一副活色活香的‘美人赏花图’啊。”我愕然，正准备给这个登徒子点颜色看看，蓦地想到雍正身边好像有这样一号人物，再仔细打量，他的行为粗旷话语浪荡，又是个和尚。大概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
　　“大师说笑了。”我福身请安后，安然自若的正对着他。性音有些微诧异：“你不怕我？”我突然想起古代未出阁女子被调戏后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显示其忠贞……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不如……
　　“师傅既入得这雍王府，想也不是登徒浪子，奴婢何需害怕？”我笑道。“恩，有眼力。”性音说着这话径直绕过我，大大方方往石凳上一坐：“既然你不怕我，我俩来聊聊。这王府真是憋死人了。”一听这话我真的……想扇自己一耳光的心都有了。“来，坐坐。”性音大口撕扯着兔肉，一边招呼我，看上去像是这是他自家院子，而我才是那个冒昧打搅的门客一样。“奴婢岂敢。”如果目光如炬的话，他早就被烤成和他手中兔腿一样的颜色了。性音不以为然的一挥手：“那么拘谨干什么？”见我盯着他手中的兔子，哂笑：“怎么，没见过有和尚吃肉喝酒的？不过倒也稀奇。和尚我至今为止也只见过一个—我自个儿。”我深吸一口气，武的我打不过你，那就来文的，不信赶不走你！“奴婢确实没见过。可也并不觉得稀奇。”“噢？”性音反倒有点好奇了。我微微一笑道：“其实佛家原本的五忌，是指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这五种食物。这其中并不包括酒肉。佛教到了后期有了一定程度上的演化，认为吃肉是一种杀生的行为，所以明令禁止了。而酒，是五谷而成，从本质上来说并无不可食，但是酒常和一些不好的词语联系在一起，如‘喝酒误事’，‘酒后乱’……”，我忙把那呼之欲出的字憋了回去，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见性音微眯着眼，一副赞叹与惊讶的样子并未注意到，松了口气继续道：“所以现在酒肉为佛家弟子所不容。然而奴婢却觉得，与‘物之齐聚，猎之而不忍与慈色；食之，割不正而不食。’这种惺惺作态的‘君子’相比，大师更为真人。”“啪啪啪，真是听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突然而来的男中音吓了我一跳，连忙转头看去，一个身穿灰袍，年约三十的男子一边拍手称好，一边走进院子，男子眉宇间是一股子儒雅之气，眼里闪烁的却是精明的光。我注意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天啊，这人难道是……
　　“姑娘真是好学问，在下邬思道，冒昧打扰了姑娘雅性，真是对不住了。”在我面前站定，转头接着道；“性音和尚，难得你还听听，我问你，听懂了多少？”宾果，全部中奖！我一边哀叹我买彩票怎么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边福身请安：“邬先生说笑了。”抬起头来时不经意间看到邬思道性音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能分辨出的，仅是惊讶，叹惋，还有……一丝无奈与怜悯。我自嘲的一笑，原来我竟如此了得啊，甚至连四爷的幕僚都被叫出来见见我，可见我的重要性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哼，你们要怎么着就怎么着，要演戏我当对台词的，要背景我当跑龙套的，横竖配合着你们就是了。
　　“哼，和尚我全部听懂了，行了吧！”性音大口喝着他的酒，爱理不理的样子，连身都没起。邬思道也不以为然，“姑娘在下可否一坐？”“啊？先生请坐。”我蓦地回过神来条件反射的答道，等到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邬思道已安然就坐，正取笑着性音。我只得懊恼的进屋泡了茶出来，“茶艺简拙，还望大师先生见谅。”一边说着一边递茶给他们，邬思道道了声谢顺手接过，我捧起另一杯递给性音，也不知他是喝醉了酒还是手滑，我放手的一瞬他并没有接住杯子，眼看盛着滚水的的茶杯堪堪就要落地，我心里暗叫了声不好，这杯打碎了是要用我的月银去赔的，下一瞬已抬起右脚用脚面稳稳接住杯子！
　　呼，我的银子终于保住了！我送了口气，全没注意到邬思道对着性音微微颔首。“女娃儿会武功？”性音放下兔肉酒壶，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我一边用手接了茶杯，一边答道：“略会一点儿，三流工夫而已。”“可是你这一抬脚，稳，准，快，显然不是三流功夫会有的。”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话中有话，就见他带着凌厉掌风的一掌直直向我右肩劈来！我慌忙避开，大掌堪堪触及衣料，好险！“大师你……”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俩人已瞬间过了十几招，我受伤的右肩本就未全好，手上还拿着茶杯又要顾及着它别被打碎，右肩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大动作弄得疼痛不已。眼看就要支持不住性音越发阴狠的招势，我暗下决定—在性音抬起一脚直向我面门踹来的时候，左手挡开，趁着这空隙把右手的那杯茶狠狠往他脸上泼去！
　　“泼啪”性音一脸的茶叶沫子杵在原地脸色铁青地怒视我。一旁看热闹的邬思道也愕然不已。终于停下来了！我舒了口气盈盈一笑，福身道：“大师怕是喝醉了。我听人说茶水可以醒酒，今日一试，不曾想果真如此。大师做大事之人，可不能被酒耽搁了正事。奴婢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大师见谅。”毕竟是你冒犯我在先，这样一席话横竖都是我有理，你能把我怎么着？性音也就一武僧，肚子里根本没多少墨水，此刻恶狠狠的瞪着我，却楞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邬思道赶忙出来打圆场：“性音和尚，是你不对在先。四爷兴许正找着我们，赶紧去吧。”转身朝我一拱手：“冒犯了。”说罢拉了性音径直往外走，我福身恭送：“邬先生性音大师慢走。”
　　眼看着性音吹胡子瞪眼却依然无可奈何的几乎是被邬思道拖着出院门，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一天来所受的污浊气此刻荡然无存，怎么说我也算将了四爷一军，要不然的话，他们硬是合着我是块软柿子，指不定要怎么捏呢！

　　第四章 伺侯

　　古人云，祸从口出。
　　古人又云，怕什么，来什么。
　　古人再云……
　　总之，我现在是非常深刻的觉得古人的话说的真tmd好！只不过昨天听翠儿说到各位福晋时，我因不喜那位恃宠而骄的年氏，顺口说了句“千万别让我去伺候那年主子，我就向玉皇大帝磕头谢恩了。”结果今儿个一早一个苏拉就来跟我说，年氏听说爷新带回个婢女，点名要我伺候着。我一听立马有要昏过去的冲动，咬牙切齿的看着翠儿含泪战战兢兢的给我梳头，心里直感慨翠儿的忠心真可比“滔滔江水，浩浩不绝”！
　　“奴婢秋寒给年福晋请安，福晋吉祥。”我跪在地上，再次感慨这“人格”、“尊严”俩词儿在古代真是消声灭迹了。“你就是新来的婢女？抬起来头来瞧瞧。”声音娇柔妩媚却傲慢无比。我依言抬头看向年氏—杏仁小眼，樱唇，小巧白净的脸庞，一袭黑发直垂至腰间。看上去年龄我差不多。再加上酥软如水的声音，我暗自称赞，的确配的上“雍正宠妃”这样的称呼。
　　“大胆！你一小小丫鬟竟然敢直视主子！”年氏猛然出声呵斥，我忙把头低下，心里别扭的要命—看你是你长的还可以，要你长得跟恐龙一样，你求我看我都不愿意呢！
　　大概是我的眼神无意间泄露出了不屑，年氏看我的眼神中的藐视“唰”的一声暴涨出夺目的光，如锋芒扎在我身上。“哼，我以为是怎样有着倾国倾城姿色的女人，也就一副狐狸精样。还叫什么，秋寒？哼，名字凄凄婉婉的，一看就是个丧门星样！”年氏踩着花盆底踏着碎花小米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下颚，长长的指甲划过肌肤，“嘶”我倒吸了口气。“哟，这轻轻一碰就沁出了血丝，怪不得爷说这江南女子是水做的，要我好好怜惜着呢。”语气尖酸刻薄，却让我一下子懵了，原来不是她要我来的啊……竟是……
　　“过来，给我梳个把子头，要十二钗的。”年氏放开我，用柔薏轻拭自己凝脂般的纤手，坐在了黄铜镜前。“还杵着干嘛？聋了不成？快点，今天爷可是叫上我去吃茶，待会晚了可要你好看！”“回侧福晋的话，奴婢并不会梳头。”我俯身道，“不会？！你个丫头连梳头都不会，你来做什么？养条狗还会□呢！”我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牙尖嘴厉又善妒的女人。这可真是……不禁摇头叹息四爷的品位。“回侧福晋的话，是侧福晋要我来伺候着，可也并没说一定要会梳头才行。”我可以加重了“侧”的语气，心里暗想你既然横竖不让我好过，我也懒得做软柿子任你捏。
　　“你？！好哇你，一个下人居然会顶嘴了？大胆！”年氏显然听出了我的话中有话，一张小脸气的刷白，“你就给我跪在这里，二十四种花式非得给我学到娴熟才行！这雍王府可不养闲人！就是一条不会□的狗我也要让它学会为止！”转头对身边的一个服侍的女子说，“罄雪，你只准教她一遍，她没学会的话，午膳都不用吃了！”“是，年福晋。”叫罄雪的女子毕恭毕敬的答道，一边给年氏梳头。我哀叹这会是死定了，翠儿昨晚原想教这二十四种梳法我，我想宫中的女子梳一个把子头就够了，学那么多做什么？就学把子头就行了。奈何我是个梳头白痴，翠儿手把手的教我，我却硬是连最简单的都没学会。现在不仅要全部学会，还得跪着学！我想去死的心都有了！
　　“恩，不错，罄雪还你最得我心意。“忽听到年氏满意的称赞声我好奇心作祟，心想这怎么个不错法，抬头一看，“咳咳”立马米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原本清秀可人的脸如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水粉，惨白一片；唇上则是猩红，乍看之下就像贞子在对镜自照！
　　“哼，烂泥巴扶不上墙，一点规矩都不懂！”年氏闻声冷冷瞟了我一眼，我立刻把咳声憋了回去，憋的差点没内伤—这个女妖王还指不定怎么对付我呢，还是保命要紧！
　　年氏漱洗完毕，带着贴身丫鬟出门了，留下我和那名唤作罄雪的女子大眼瞪小眼。“你看好了，二十四种花式我只演示一遍。”罄雪声音冷冷的，像是我欠了她钱一样。“是，有劳姐姐了。”我淡淡道，不去看她闻言略带惊诧的眼。“哗啦” 罄雪抱来一大堆木簪丢在我面前背对着我在自己头发上演示起来：“看好了，这是第一种……”
　　半小时后罄雪径直离开，留下我独自一人对着各种各样的簪子发楞。学的会才怪呢，我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无可奈何的拿起梳子开始梳起来……最简单的那种昨天翠儿还教过我，梳到一半时就再也梳不下去了，我一遍遍的努力回忆一遍遍的试着，试图梳完这一种，却怎么看也不像。我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早已磕麻了，两只手也因长时间抬起而酸痛不已。窗外的阳光渐渐照进屋子里来，照在我身上，我眩晕地抬头望出去，太阳正中天的挂着，原来已经午时了。终于，我颓唐的放下手，任手中的梳子划落在地，又累又饿混合着心中无限的委屈终于化作了苦涩的泪水堆积在眼睛里，我不要留在这里任人宰割！我要回去！我咬牙不让泪水滚落出来，心里不住的呐喊：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四爷吉祥，年主子早就出去了。”“滚开。”冰冷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随即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茫然的望过去—
　　黑皂靴，一袭淡青色长袍，棕色夹衫，还有……俊冷分明的轮廓，黑不见底的瞳仁，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以及……我眼里噙着泪水，却对着他绽开一个惊艳绝伦的笑……那是什么？怜悯？你处处紧逼置我于如此，想要我向你求饶，你好来做玉皇大帝如来佛普救我？告诉你胤缜，我死也不会在你面前示弱！我冷眼看着他蓦地静立，唇边的笑却越加艳丽。
　　“她在这里做什么？”我听见他转头问侍从，那侍从战战兢兢答道：“回主子的话，是年福晋让她跪着学梳头。”“胡闹！我只是让年氏教她点规矩，她是老十三的人，还由不得年氏胡来！她这样跪了多久了？”四爷冷声训斥道，那侍从吓的腿都软了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回主……主子的……话，才……五个时辰而已。”才五个时辰而已啊，我冷笑，你来跪着试试？
　　“四爷吉祥，奴婢给四爷请安。”反正都是跪着的，我顺势请了个跪安。而眼里清明澄澈一片，早已无半点湿润。“你回去。”声音波澜不惊，我知道这一句是对我说的，笑着磕了个头：“谢四爷恩典。”想要站起，奈何双腿已经麻木站起来时一个踉跄，幸亏及时扶住了桌沿才没丢人的一屁股坐下去。稳了稳身子，待到酸楚已经过去才慢慢移步。过四爷身边时我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的走了出去。
　　一出年氏的屋子，我一张笑脸立刻垮掉了，用手使劲揉着鳃帮子—刚才笑的太勉强，现在肌肉抽筋了！“小寒姐……”我还没见着人影就远远听到了喑哑的呼声，接着被一个人狠狠的抱住，同时眼泪鼻涕什么的都往我身上招呼：“小寒姐……对不起，我不知道……年福晋她……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我抬手抚着翠儿的背安慰她，竭力想要从她怀里正挣脱出：“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换做是我，也许也会这样做，毕竟有的时候一句话就可以酿成大祸的。”
　　“小寒姐……”翠儿早已泣不成声，一听我这样说索性紧紧抱着我放声大哭：“小寒姐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讨厌死我了……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去做！只要你能原谅我……”我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无奈的喊道：“那我请你现在放开我！再不放手的话我可要被你勒死了！”翠儿立刻放开了手，泪眼汪汪的望着我：“小寒姐……对不起……”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向她解释：“我真的没有生气，”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翠儿我问你，是不是你去找四爷来的？”
　　“恩，我不放心你，特意过来看看就听说你被年福晋责罚。我想是爷带你回来的，我去书房向爷求求情，说不定爷会……哪知我刚一说完爷就立刻上这儿来了……”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原来是这样。可是今天四爷驳了年氏面子，而且并未说我以后可以不去伺候年氏，今天这样的事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我打了个寒颤：“翠儿，你刚才说只要你能做到的都会帮我？”对天发誓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减轻翠儿的罪恶感，只有一点点点利用的成分在里面。“恩！”翠儿重重的点了下头，答应的很坚决。“那好，我们先回去，我再告诉你。”
　　回到屋子，我卷起裤腿查看着膝盖，膝盖上此刻已青紫一片，翠儿倒吸了口气，忙找来药膏帮我涂抹。
　　“小寒姐，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啊？”翠儿歪着头显出很困惑的样子。“是这样的……”我靠近翠儿的耳朵，小声道：“四四方方的一块布，约莫这么大，”我抬手比了比，“里面塞满棉花啊什么的，总之很软就行了。周围再有两根带子可以打结，做两个……”待我解释完，翠儿茫然的望着我，“小寒姐，你做这样的一个东西是做什么用啊？”我神秘的对她一笑：“做好后你就知道了。”
　　翠儿连夜给我赶制着我要的东西。我闲来无事，想着适当的活动下筋骨也是好的，于是就来到院子里折了根树枝当做剑，照着电视上看的比比画画，倒也有模有样。正玩的不亦乐乎，忽觉有什么东西带着凌厉的气势呼啸而来，连忙竖起树枝堪堪挡住，落地时方才看清那是一颗小石子。
　　“不错不错。”忽然听到的一阵赞叹声吓了我一跳，紧接着从院门阴影处走出一个人来。此时天色已暗，只从屋里窗口处有些许烛光映了出来，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怎么，几天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声音爽朗带着一丝戏谑的味道。我瞪大了眼睛—竟然是十三阿哥！他来干什么？蓦地想到自己还没请安，忙福身一躬：“奴婢请十三阿哥安！”—好悲哀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奴才了。
　　“起吧，难得你好兴致练剑—我问你，肩上的伤可好？”十三径直走到我面前来。
　　我忙又福身：“奴婢谢十三爷惦记着，托十三爷鸿福，已经差不多……”话还未说完已被十三爷不耐烦的一挥手给打断：“得了得了，一句好了就完事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以后没别人时这些个虚礼就免了罢！”
　　“那怎么行！爷是主子，奴婢是奴才，这规矩可不能逾越！”我认真的望着十三爷说道。
　　十三气结：“我说我怎么一看你一副奴婢样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呢？那这样，既然我是主子，主子的话奴才听不听？”我回道：“回十三阿哥的话，这主子的话，奴才自是要听的。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按我刚才说的做，明白？”
　　眼见十三一副不耐烦到极点的样子，我低头闷笑不已：“既然主子都这样说了，奴婢只有遵命的份儿了，”—天知道我有多厌恶那些个礼节，忽的想到个问题“不过十三爷，您说的这个别人，可有四阿哥？”抬眼对上十三阿哥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算是我说没有，你敢？”一想到四爷的冷面，我的脸唰的就白了，我这档子还没搞清楚四爷卖的什么谱子呢，他就已经频频给颜色给我see see了，再想想他对付政敌的严酷手段，要是我敢公然在他面前挑战皇威—我琢磨着这脱身层皮都算是格外开恩的了。
　　“知道不敢了？”十三看见了我的脸色，打趣的道，“其实，四哥也没你想的那么冷酷。”抬头望着漆黑的夜幕淡淡道：“你看看这府邸里面的这些个奴才些，大都是因落难才被四哥收留入府，”转头见我满脸不屑，笑道，“知道你想说这其中有着利用的成分，是吗？不过抛开这些个什么‘知恩图报’不谈，光是四哥能懂人，能用人这一点，难道他就如外面的人所说，真的是‘面冷心冷’吗？”
　　我答不上话来，因为从翠儿身上我就感觉的到这一点。
　　见我静默无语，十三也不再多说什么：“你继续练吧，我给你指点指点—虽然在剑术上还是四哥较为精通，我也不过是一点皮毛而已，但给你看看也还是可以的。”抬眼见我欲拒的神情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虽然姑娘家学武不合规矩，不过至少能多一项生存本领吧。”
　　他站在逆光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似乎是叹了口气：“这以后，怕也是没这个机会了。”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当下命令自己不准再去想，“是。”
　　女子轻盈地舞着“剑”，一旁的男子笑语指点一二。夜幕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温馨。没有人会注意到，院门阴影处一个孤寂冷傲的身影停驻良久，终是转身离去了。
　　第二天五更未到，一个苏拉就过来让我收拾东西去年氏住的宫去，说是为了方便伺候年福晋。我收拾好昨天翠儿拿给我的两套衣服，又趁着这苏拉不注意，小心的把翠儿帮我做的东西收在包裹里，这才跟了她去。
　　“奴婢请年福晋安。”我跪在地上郎声道。“起吧。昨儿个爷给我说了你是十三爷府里的人，让我关照关照。可依着我的性子，这来到雍王府的下人自然也要守着这里的规矩。是吧？”
　　“侧福晋教训的是。”我明显感觉到年氏虽吐词傲慢，却再无昨日的尖酸刻薄。
　　“既然如此，你当我这贴身婢女，这规矩什么的我自是也要教给你的。”我疑惑地想这妖女难道转性了？说了这会子话居然没有为难我？而当我抬起头看向她时，却分明看到了她平静眼眸中竭力掩饰下的厌恶与鄙视。只余苦笑的份儿—我要被玩死了！
　　年氏吩咐着我让我跟着馨雪学梳头，我赶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着，下定决心无论怎样都要把这该死的东西学会了！不能把不会这个当作是年氏罚虐我的借口。年氏吩咐完事儿就出去了。我仔细的学着，直到夕阳西下才勉勉强强的学完。我倒是对自己满意的很，可馨雪因为教了我那么多遍，一张脸拉的老长。
　　直到晚上年氏再回来。苏拉打来水，年氏点名要我给她洗脚，我强忍住怒气给她脱了鞋袜，满族人没有裹足，她这一双脚确是枝理分明，白皙小巧，挨了水她方才嫌水凉了，要我再去加点子热水。这本是苏拉做的工作，奈何她早早把下人赶了出去，又嚷着要快点子泡脚，我不得不亲自去厨房要了热水来，加了热水后她试足又说水太烫了，“你存心烫死我啊”，我又赶忙去加舀冷水。年氏冷眼看着我跑进跑出，却什么都没说。等到她终于觉得满意了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了，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水，我舒了口气想按照她说的给她洗脚，刚蹲下身子靠近水盆，忽觉得身上的视线“唰”的变的无比灼人，就看到年氏突然提起双足尔后重重的落下—
　　“啪”水花溅得我满脸都是，我目瞪口呆的半蹲着，立也不是蹲也不是。“还楞着干什么？难道连给主子洗脚连样的事都不会？”耳边是年氏嘲讽的音，我回过神蹲下身伸手给年氏揉着脚，把头埋的低低的，感觉到委屈化做一股子酸楚从胸膛里渐渐升起，忙咬牙忍了回去—从来都是家里的小公主，被长辈朋友呵护关爱着的我，曾几何时受到过这种侮辱？我很想抬起袖子擦净满脸的洗脚水，最好能用消毒液消毒过一百遍！然而心底里比任何人都知道我要是敢当着年氏的面擦的话，指不定她要做出更恶劣的事来。
　　默默的给年氏洗完脚，我端了盆正准备出去，视线无意间扫过年氏带着恶毒笑容的脸，强忍住把这一盆子洗脚水往年氏头上泼去的冲动……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福晋请安歇。”门内自是有陪觉的侍女，我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收拾好一切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屋子离年氏的屋是最近的一间。我和馨雪同住。想起她不苟言笑的脸，想到这以后每天都要面对馨雪的这张脸，不禁叹气摇头。躺在自个儿床上一天的疲惫劳累化作睡意，我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却是格外安稳，连每天都要做的那个梦也没半点踪影。虽然白天过的是比较悲惨，但能睡上一个安稳觉还是值了。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月的时间了,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悲惨”!

　　第五章 惩罚

　　“小寒，你去把年福晋的首饰整理好。”
　　“小寒，去端来热水，福晋要泡脚。”
　　“小寒，把福晋收藏的名人字画整理好归类，福晋吩咐的。”
　　“小寒……”
　　我压根不会怀疑这些人的幕后指使者不是年氏，自从我一来她这“惜春苑”后，明里着我是她贴身侍女只伺候着她的衣食住行，暗地里我就是个苏拉！她身边的侍女当着年氏的面，争先恐后的把所有的活儿都揽在自己身上，一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贴心模样。年氏一走立马把活儿全推在我身上。刚开始我咬死牙关不同意，你来软的，我就给你贴回去；你来硬的，我就给你敲回去。这样一来二往的，她们硬是没占我半点便宜。然而好景不长，几天后她们依然把活儿全推给我，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全部接受—只因经过某位高人指点，在她们交代我做什么事的后面总会有五个大字—福晋吩咐的。第一次的时候，我刚把她们的恶行告诉给年氏，她二话不说立马找来她们当面对质，结果所有人都咬定是我血口喷人，馨雪还哭闹着说什么“奴婢的心都向着主子，为主子做事是奴婢的福，奴婢怎么敢有半点欺瞒！”“主子既然这么不相信奴婢，奴婢要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啊！”说着竟然作势向着粗大坚硬的柱子上撞！其他人拉扯的拉，哭叫的哭，年氏气的一拍桌子大声呵斥我说我什么“无故造假故意陷害别人”、“属小人之心，不，猪狗不如”等等，末了要我跪地反省，我冷笑着看着这一场闹剧，觉得她们没有荣获“奥斯卡最佳编剧奖”、“最佳女演员奖”真是太可惜了！
　　自那件事后，所有的婢女更是变本加厉的把活儿给我，我只得接受。然而她们的活都是些技术性较高的，比如绣花啊，纳衣服啊什么的，翠儿时不时偷着教我点，结果我绣花绣得两只手被扎得跟蜂窝煤似的，勉强绣出来的东西不问我根本就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在上面。年氏因我浪费那么多的绢子气得不得了，她假惺惺的责问馨雪她们，换来一句“是小寒自己从我们手中把这些活儿抢过去的！”
　　有了前次的教训，我自然没有多辩解什么，年氏就狠狠的罚我跪地。说实在的我还蛮感激年氏这样的处罚，因为—嘿嘿，偶有“小燕子牌跪得容易”！随便我怎么跪这膝盖硬是没什么感觉，就是每次时间长了双腿有些麻而已，没关系，我安慰自己，就当是麻药打多了而已。
　　就这样，在年氏及其属下的淫威下，我不怎么艰辛的度过了两个月。而我每晚的梦里再无出现那样诡异的召唤。有空闲时就去找翠儿，听她说些王府里的八卦什么的，日子过得也算舒坦。我以为我就这样平凡，但是没有什么灾难的过下去，然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起因，就在于那“小燕子牌跪得容易”！
　　今儿个早年氏一起床就开始发母猪疯，一会说我衣服没给她穿好，一会说我倒茶时候洒湿了桌子上一大片，我没怎么在意，反正我当她是更年期来了，定期发作就行了。末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以罚跪作为处罚。我悠悠哉哉地听命跪地，一边开始睁着眼睛打瞌睡—没办法，睡眠不够，经常性跪地两个特殊条件让我练就了一个特殊的本领—跪着睁着眼睛能入睡！还不会滴答呼噜加流口水，我真是自己都对自己佩服的不得了！不过我始终有个问题萦绕在心上—既然我的面貌已经开始向我自己的真实样子转变了，那么为什么别人没有半点惊异呢？还是他们看到的一直都是我自己的脸，只有我自己能看到这种改变？还有就是既然我都开始向真正的自己变了，那么为什么我还会武功呢？百思不得其解后，我只有放弃，毕竟，不是所有的结果都有因为的，不是吗？比如我无端来到三百年前的世界。
　　“你起来，给我端盆热水去。”我被突如其来的音吓醒，回过神智来看清眼前的人居然又是年氏！她不是已经去喝早茶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而且她怎么一副困倦的样子？不是才起来吗？
　　“怎么，跪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哦也对，本来脑子里就豆腐渣一堆，难怪！”年氏对我的尖酸刻薄，只是再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这样，有人在时都是一副管理严格却不是刻意针对我似的样子。改变的缘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我狠狠撑起两条早已麻木的腿，才转头看见窗外已月上柳梢头，大脑稍微歇息一下下—天啊，我真是太能睡了，居然从早上一直睡到晚上！难怪肚子饿的呱呱叫……突然觉得悲哀……这里没有人会为我端来饭菜，没有人会对我嘘寒问暖，可是小柔在我身边的时候……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又是一痛，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唉。
　　“这是什么！”耳边突然响起惊讶的音，我回过头，奇怪的看着馨雪大叫着手指向我的脚，其余的人包括年氏在内都是一副愤怒的样子顿，顺着她的手指我低头向下看去，顿时惊恐的睁大眼睛—
　　天啊，我的跪得容易居然掉在了脚腕处！想必是因我来到这里后每天都是戴着这个的，除了洗澡其余时候都从未取下过，早已把捆绑的棉条磨松，我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它就顺势从膝盖处滑了下去！
　　“这……”我支吾着，脑中转过n个解释，却无一有用。蓦然想起小燕子用跪得容易的结局，登时觉得自己真是小燕子她不折不扣的徒弟啊！我看着年氏不吭一气越发惨白的脸，心里只绝望的想着四个字—
　　我死定了！
　　屋子里真的是像书中那中那样写的“静的连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请清楚楚”。我低下头不再看年氏，心里慢慢从惊恐转为平静，最坏你砍我脖子，大不了我先把脖子洗干净再擦点粉，你要就拿去好了！反正没有亲人朋友的日子我也懒得再过了。
　　突然，寂静如坟墓的屋子里穿来一阵捏着脖子般的大笑声，我抬头看去时—竟然是年氏！此刻她正用手帕捂嘴，笑的前俯后仰的，浑身陡的跟筛糠一样。不是吧！我此刻惊恐的心情竟然比刚才还要胜上几分，这史书中雍正最宠的妃子居然是个被欺骗狂？！
　　“呵呵呵呵……”恍若鬼笑的尖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我居然起了一身冷汗，这年氏真是……“难怪我罚你跪这么久的地，你第二天走起路来依然是稳稳当当，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样子。原来，原来啊……”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笑，惊得所有在屋的婢女们不敢上前询问一句。“哎呀，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年氏笑了足有一刻钟后终于停了下来，掂起手绢擦拭着湿润的眼角，“真的是好久了呢！呵呵，小寒啊，你真是聪明的紧，难怪爷说要好生待着你，别处罚太多！”虽是笑着说，然语气中的百年陈醋味清晰可闻，我暗自心惊，年氏不再人前挖苦刻薄我，却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这该死的胤缜！我咬着牙，狠狠在心里骂着。
　　“今儿个难得我这么高兴，你就死罪可免。”年氏缓缓端起茶来轻抿一口，这才冷声道，“不过这雍王府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这活罪嘛，是难逃的。念着你跪了这么久却用垫子的份儿，你就去把原本该用膝盖跪的完完全全的跪回来吧！”说罢抬起左手食指往窗外悠然的一指，“现在就去跪着，直到我说行了为止。”声音蓦然凌厉，“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准给她饭吃水喝！”
　　凉风习习，带来无限萧索。我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心里早把年氏的祖宗请出来好好的问候了个遍。她大爷的，居然还叫了人来监看我，每隔一小时就换班，是为防着我偷懒，这真是存了心把我往死里整！此时已是春末夏初，北京早晚的温差大的吓人，我瑟缩成一团，本想一觉到天亮来打发时间的，奈何白天睡的太多，现在精神好的不得了。我叹了口气，望着夜幕中隐约点点灯火，想着自己从来到清代就频频遇到的事儿，委屈心酸化作一股子热泪泫然欲坠。猛然想起和小柔的约定……忙拭了眼，眼泪再未掉下来过，思绪却越飘越远……飘向三百年后的我们……
　　“呜……小柔……”
　　“你怎么又哭了？说吧，这次是谁欺负你？是隔壁班的小胖？还是……”
　　“哇……”
　　“你别扑在我身上啊，眼泪鼻涕都沾在我衣服上了！我说你啊，别这么没出息好不好？他欺负你，你就还回去啊！每次都来找我帮你出气，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看你怎么办！”
　　“小柔……”
　　“别这么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是说真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的。”
　　“哇……小柔不要我了！”
　　“……算我求你了你别哭行不行啊？”
　　“可是……呜呜……小柔说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我……好好好，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你别再哭了！”
　　“恩！我们拉钩钩！”
　　“……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小柔不离开我，什么事我都愿意！”
　　“从今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坚强，都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
　　“……那，在小柔面前哭可不可以？”
　　“……随便你。”
　　“恩，我答应小柔！以后都不会在别人面前哭！那小柔也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悔！”
　　这之后，是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
　　“小柔，你准备报考哪所学校啊？”
　　“我想考北外。”
　　“……”
　　“怎么一脸郁闷的样子啊？北外很好不是吗？”
　　“就是因为太好了啊！凭你的成绩，那是很轻松的啊。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你吞吞吐吐的是在干嘛！”
　　“可是……我想和你考一所学校嘛！那样的话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拉！”
　　“那就考啊，反正你的成绩也不差。”
　　“……对我来说很难的啊。为什么小柔想去北京呢？那里又有沙尘暴，冬天冷的要死，夏天又热的惊人，为什么要去哪里呢？”
　　“……是姥姥的心愿。她想让我去北京，她说……也许我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小柔……”
　　“别用这么怜悯的口气叫我的名字。你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同情的人。”
　　“唉……小柔，就是因为你太坚强了，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你和我相距的太远的错觉。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啊，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你离我那么的遥不可及呢？”
　　“也许，是我们的处境不同吧。你一直生活的那么幸福，有家人的疼爱，有那么多的朋友围绕在你身边。也不用为任何事情发愁……有的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
　　“不，小柔。其实一直很羡慕你。你那么坚强，什么事到你手里都是那么的容易。是你，让我学会坚强！恩，小柔我决定了，我一定要跟随你，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好！”
　　两只手紧紧相握，在炎热的六月，许下了一个最珍贵的诺言。
　　“小柔，今天考试怎么样？我觉得还行吧……
　　“君寒。”
　　“怎么了，小柔？是不是你……没事的啊，还有那么多科，你要相信你自己啊！”
　　“不是的，小柔，我是想跟你说，我不能上北外了。”
　　“那有什么啊。我说过啊，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姥姥住进医院里了，今天的高考，我没有去。”
　　“什么，姥姥她……可是，小柔你不是答应过姥姥她，你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学的吗？怎么……“
　　“君寒，加油吧，连同我的那份一起努力。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咯哒……”
　　“喂，喂？小柔！”
　　回应我的，只有一连串无情的“嘟嘟”声而已。
　　“小柔……姥姥的事，我很抱歉，我……”
　　“别说了。君寒，你能考上北外，你的努力中是有我的一份对吗？姥姥在天之灵看到了也会笑的。”
　　“小柔……我不知道姥姥她……怎么会突然……”
　　“不是突然。早些时候姥姥自己瞒着我去医院检查过的，是……胃癌晚期。”
　　“什么？”
　　“这是我后来翻她的抽屉的时候才看到的。她不愿意浪费她存了十几年才存下的两万来块钱来治病，所以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她的病情……直到在我高考那天早上她突然昏倒，我把她送进医院时才……
　　“小柔……那你以后，怎么办？要不……
　　“君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不用。我现在就一个人，去哪儿都方便。我已经想好要去北京打工了。”
　　“小柔……谢谢你没有丢下我一个人。”
　　“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忘记。你也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永远都不要在别人面前哭，知道吗？”
　　“恩。小柔，这两把玉锁老板说是世上仅有的两把，我买下它我们一人一把带着好不好？证明我们的友谊是世上最珍贵的！”
　　“……你几岁了啊，还玩这些。”
　　“小柔！”
　　“……算我怕了你了，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我身上，很温暖。我睁开惺忪的眼，原来不知不觉的回忆中已经来到第二天的早晨了。肚子好饿……我揉了揉腹部，心理想着原来前胸贴后背指的就是这么一回子事啊。双腿早已麻木，轻微一动我直接向侧边倒去，摔了个四仰八叉。“做什么呢你！主子是要你跪，不是要你躺！给我跪好！”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利高亢的音，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年氏派来监看我的丫鬟。
　　狗仗人势啊，我暗自摇摇头重新跪好。
　　一上午过的是那么漫长，我跪的连脑子都开始麻木了，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而中午过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酷刑”！
　　阳光热辣辣的照在我身上，我蜷缩成一团，和昨晚不同的是，昨晚是为了保持热量，而现在是为了抵御针刺般的灼热。刚开始我额上尚有汗珠滚落，而如今，在太阳下暴晒了几个时辰后，硬是连一滴汗也不再流出，身体里的水分都被蒸发掉了。我脑子里晕晕的，心想再这么过会估计我就能看到上帝在向我微笑着招手了。
　　“小寒姐！“远处好象传来翠儿的呼声，我勉励支持起沉重的头向她看过去，只看清她脸上的焦急与难过，我向她摆了摆头，示意她不要过来—要是年氏知道她上次帮过我的话，不知道又要怎么为难她了。翠儿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没再踏前一步，只是远远的焦急地转着圈，看样子是在想办法。然而，我苦笑的埋下头去，这次，恐怕是天王老子才救得了我了—不对，有一个人可以！不过这次我可没那么好运气了，这两天正巧赶上他出府办事……我能做的，仅是听天由命罢了。
　　头越来越沉重，脑子里混沌一片。就在我以为我再也支持不住了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声音清冷如寒风过境——好凉快啊,我竭力抬起头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黑影从远处疾步而来，一个黑影变成两个，接着越来越多，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跟玩万花筒似的。我嘿嘿傻笑着这真好玩啊，而下一秒还没等我摆好姿势整个人就向前猛地栽了去，最逗的是我倒地前的一秒心里还想的是这样倒下去千万别弄个面目全非啊，要不做鬼都没人敢要了……

　　第六章 情生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抚上我火热的额头……好舒服啊……我低低地叹了一声，情不自禁的伸手把那冰凉牢牢按在额间……“君寒？你醒了？”温柔的话语突然回荡在耳边，这样熟悉的声音……猛然睁眼，却对上一双漆黑都掩饰不住深沉担忧的眸子，还有她如花的容貌……
　　“小柔！”嘶哑的音重重撞击着我的耳膜，朦胧的神智顿时清醒了好几分。我环顾四周，眼光所及之处……粉色的墙壁……小巧玲珑的梳妆台……这分明是我的卧寝！心底发出阵阵狂喜呐喊……我回来了！回来了！我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小柔见状连忙坐在床上俯下身扶我起来，我顺势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紧紧搂抱住她，强压多时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汹涌而出……我低声喃语……一遍又一遍“小柔……好想你……！”
　　“你发神经不是？这还没回过神啊？你呀你，我真是佩服你佩服的不行！在自家浴缸了洗个澡居然就会昏过去，还睡上这么半天。醒来呢，一见我又哭的像n久没见似的。别哭，别哭啊。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小柔无可奈何的道，却并未推开我，只是轻拍着我的后背无声的安慰着我。“小柔……你不知道，我以为我永远都回不来了！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不一为然的道。做梦？我茫然的思索，原来我回到清代根本就是我做的一场梦啊！可是……摇头忙把那些个想法甩开，告诉自己只要坚信那是梦就完了。“小柔，你说的对。那是我做的白日梦而已。最重要的是我已经醒过来了，以后，我们就像那两把玉锁所代表的含义一样，永远都要在一起！”想到玉锁，我慌忙直起身子抬手摸索着颈部……还好，玉锁还在！我舒了口气，原来回到清代真的是一场梦而已啊……抬眼却见到小柔默不作声的直直盯着我，眼神中无限凄楚……我心下猛然一跳忙不迭地问道，“小柔？你怎么了？”蓦然注意到小柔的脖颈间玉锁链的痕迹丝毫不存，怔怔地道，“你的玉锁……不见了吗？”久久没有答语。我只能听见自己“突突”心跳声，忽然发现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周遭的景色已变了样……不是我的卧室……而是一片昏暗的雾气……和我在古代所做的那些个梦的场景一模一样！
　　“君寒，对不起。”小柔虚弱的向我一笑，站起身来。我紧张的一把拽住小柔的衣袖：“小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啊？还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到底怎么了？你说啊！”说到后来我已焦急万分，拽住她衣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要告诉我所谓的回去是我在古代做的一场梦！我不相信！
　　“对不起了君寒，我答应过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恐怕我做不到了。”小柔的脸忽然变的苍白，说话声也有气无力，再不复之前的娇艳明媚。我心下悚然，赶忙改拉住她的手……好冷……我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为什么？”“我就要走了。”说话间她的面目已然开始模糊不清，我感觉到一股力量在狠狠挣脱开我的手，慌忙用两只手牢牢拉住，“小柔！你要去哪里？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个？！”“我没有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因为我要……”“你说什么？你要去哪里？”我隐约可以看见她的唇型反反复复的说着两个字，但我却听不清楚。猛然感觉到手中挣脱的力量加大，我咬禁牙关死死拉住……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放开！然而我却惊恐的无力阻止她的手从我的手中渐渐滑落—指指相触—然后是指尖—触点，终于—分开……
　　“小柔！”我大喝一声猝然惊醒……怔怔地望着……高耸的屋梁……原来……浑然未觉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出……刚才的回去才是一场梦啊，我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入耳的是我沙哑的音，我想抬手捂住发出噪音的嘴……梦中梦，梦中梦，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却惊讶的发现手中紧握住的……是另一只手……冰冷修长的手指教我牢牢握在掌心……
　　我慌忙松手……顾不得心下咚咚直跳忙侧脸向着旁边看过去……在我床边负手站立的人——“四爷！”我惊呼出声，天啊，他在这里做什么？忙撑起身子福身请安“四爷吉……”“得了，你躺下吧。”四爷一挥手径直往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坐，自个儿倒了杯茶却未送入唇边，乃是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再不发一言。
　　空气中有着一股淡淡的澶香味儿，我猛吸几口顿时觉得神智清明了好几分，回忆着我昏倒前模糊听到的喊声……应该就是四爷他吧！我苦笑，怎么每次我落难的时候都是他来救的我？本来还对他能解救我于烈日下还感激在心，结果一想到年氏的话就对他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就是罪魁祸首还要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恶心！不过……
　　等等，我突然想起了一点不对劲来，既然他是想有恩于我，想让我因为感激而替他做事，头一次可以说是故意的，那这一次呢？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料到我是因“跪的容易“而被罚跪在如火骄阳下吧，而且这两天他明明去了外省办差，年氏也是因着这点才那么嚣张的对我进行责罚的，看样子他暗地里也是警告了年氏的，那么这次……真的是巧合吗？我越想越头昏，索性不去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是了。
　　过了会儿我才想到这不大的一间屋子里只有我和四爷两人，所谓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也太……“咳咳！”我故意咳出声来提醒四爷有事快说，没事闪人。哪知他只抬起头淡淡瞟了我一眼，接着继续把玩杯子……我皱了皱眉，“那个，四爷啊，这……月黑风高的，您身子贵重，要早歇息着才好。”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四爷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上一句，“啊？”我茫然无比，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见我茫然的样子四爷又重复了一遍……“我以为我警告过她的。”闻言我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这样的话……我可以算作是解释么……
　　“四爷多虑了。本就是奴婢的错，福晋如此责罚是对奴婢的体谅。四爷免了奴婢的处罚，奴婢多谢爷的大恩大德。”说完撑起身子想要下地磕头谢恩，刚扶着床栏勉力站起，哪知一迈脚才知此时自己的身子软的跟泥一样，还来不及呼喊出声整个人已往前俯去……余光所及之处是……尖锐的桌沿！
　　“ 小心！”一双手牢牢的扶住了我下坠的身子，我抬起头对上的是瞬间闪耀过精光的纯黑瞳仁。我慌忙别开头，才发现此刻自己已然是半个身子扑进四爷怀里，胸前的柔软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天啊，我顿时羞红了脸，赶忙直起身子想要离开他冰冷却莫名能让人安心的怀抱，哪知脚下又是一个踉怆，下意识攀上四爷的肩膀……我的身子连带着他的向后倒去……
　　“砰”我紧闭着眼准备忍受后脑撞击在硬木板上的疼痛，良久却并未感受到丝毫痛楚，疑惑的睁开眼……天啊！我想去死的冲动都有了！此时我倒在床上，两只手牢牢环着四爷的脖子，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腰，他的手明明冰冷的啊，可是他手指所触处我的腰间却升腾起热度；他的另一只手垫在我脑后，所以我才未直接撞上床板。我慌乱的别过头去，只觉一股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我紧闭双眼想让自己的从混沌中清醒几分，呼吸……吐气，伸手推他，“四爷……“他的脸却蓦然直直迎向我，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在脸脸所及的那一刹那我瞬间别开头去……好险！好险！我连连喘气，我留了十八年的初吻啊，差一点点就被古人给夺走了！真是……
　　“四爷！”我伸手推他，才发现此刻他的身子压在我身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不发一言，而我丝毫动弹不得，我小心翼翼的转过头来，却看见让我涕笑皆非的事……他睡着了……
　　心里忽然滋生出丝丝失落，以及异样的些许情绪……我甩开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暗自嘲笑自己。眼光忽然瞄见桌子上的一个包袱……他的包袱怎么会在这儿？我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难道……他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将已经昏迷的我送回屋子，甚至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放下……在床边守着我直到我醒来，就为告诉我不是他指使年氏这样做的？！
　　我怔然，心下涌起一阵异样的情愫……看他睡的如此深沉，我叫他也不是，不叫也不行……他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况且如果此时有别人近来的话，又会掀起一场轩然□了……可是，我侧过脸看着他的睡颜……紧抿的薄唇上是干燥的唇皮，高挺的鼻梁，以及……现在紧闭着睁开时却暗含深邃的漆黑眸子，那种深邃的目光仿佛一切都被他控制在手中……那样的自信……然而，他的眉头紧皱着。入睡中的这个样子让人看来分外心酸……醒着时是应付各方的发难，不知道在他的睡梦中，有的又是怎样卓绝的策划和计谋？至于连睡觉都如此不安稳。这个人啊……他失去的，却比最终得到的多。
　　我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然伸出左手抚上他的眉间，企图抚平紧锁着的纹。我在做什么？！番然醒悟的我顿时抽回手……
　　“呀”我浅呼出声，他的，他的手……此刻正牢牢抓住我的手腕！我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我们互相凝视着……我不知道我看着他时眼神中包涵的是怎样一种或怜悯，或同情的意味竟然让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我别过头，“四爷，您睡着了。现下您醒了的话，能不能先起……”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只觉他的手更用力的紧握住的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以为再这样被握个几分钟我的手就会断了，忍不住痛呼出声，“四爷！”凝视在我身上的灼热目光终于移开了，四爷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我正准备舒口气，哪知四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登时令我愕然不已。他倒是径直离开了，只余清冷的音回荡在屋内……
　　“明天起，你就到书房来伺候着。”
　　“主子，茶凉了，奴婢去端杯热的来。”我小声又小声地道，却终是扰了这满室的清静。
　　“恩”四爷头也不抬的的继续书写着，只淡淡应了我一声。闻言我端了茶杯款款而出，再小心的合上门，沿着长廊走向茶房。
　　抬头望着昏黄的夕阳，心下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惆怅。自我来到书房伺候，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可仅仅是这短暂的三天，我却体会得到四爷是多么的忙。桌子上的公文永远都不见少，纵使四爷每晚都要批这些折子直至凌晨一两点钟才上床歇息，五点又要起来准备早朝，然而下午每当他回来的时候，手中又是厚厚一叠的折子。看着他埋头批折子时依然紧缩的眉，我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怜惜的感觉—不过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我见不得别人辛苦而已。书房里自有人磨墨，我只不过是一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不过这样的差事算他找对人了—思绪间我已到了茶房此刻正把装满荷露的小碗拿出，将露水倒入紫砂茶壶里后把壶放在小竹炉上。这炉子可不一般；其上置沙挑子，底部烧碳火。须人要掌握水沸的程度，适可而止，即而烹茶。也幸好我家原本就是以种植花木为生计，茶属花木的一种，我对茶的烹煮自是了解的较多。只不过古代饮茶讲究的更多一些而已。要知道在清代，这煮茶几乎人人都会，但煮好却并不容易。我暗想这也能算得上我在古代生存的一大法宝了。
　　“主子，这是新鲜的龙井茶，您趁热？”我小心的把茶杯放在四爷的左手边后，退到一旁。四爷闻言抬头略带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端起杯来轻抿一口，赞道，“确是上好龙井，用以荷露烹煮自是徊香的多。你识茶？”他冷不防问了一句，我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问我，赶忙低头答道，“回主子的话，这茶……是奴婢煮的。”我疑惑的道，“这茶……味道不好么？”“不是不好，而是好的很！”四爷冷哼一声，“自从你来到书房后，我喝的茶都是你煮的？”明明是疑问句用的却是毫无疑问的语气。我答道，“回主子的话，却是奴婢。”“怎么回事？”他的眼神忽然凌厉的直射向我，我缩了缩脖子，明智的决定还是连同我心底的疑问一块说出来的好，“回主子，第一天我去茶房端茶的时候正巧婢女们都不在，奴婢怕主子等着喝茶，就自个儿煮了。只是主子喝了茶并未多说什么，奴婢就以为主子并不知道这茶是奴婢煮的，只是自个儿告戒再不会有下一次。哪知第二天奴婢再去茶房的时候，那里的管事不知道什么原因非要我煮茶不可，还说……”我正犹豫这话说出来会不会害了人，哪知四爷冷冷吐出一个字，“说！”我当下不敢多想，只得道，“管事的还说是主子下的令。”我说完后却没意想中的疾风骤雨，我用眼角余光一瞄四爷，这一看差点没把我半吓个半死！一向冰冷如霜的四爷竟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把玩着茶杯！
　　“看来这茶房的管事真是想银子想疯了不是？我以为是茶房新来的丫鬟煮的茶，还赏了管事的说他带的人很好。谁知……看来，我真小瞧了这管事的，哈……”四爷继续转着杯子，笑道，眼神却清冷无比。我不自禁的打了个哆，我联想到年氏笑的时候—这些平时不会笑的人，一旦笑起来绝绝对对没有什么好事！
　　“去把高福儿叫进来，我这府里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四爷对着身边书童道，书童应声出屋后，四爷转头来带着戏谑的笑吩咐我，“既然你这茶艺委实高的很，你就煮一壶昨天喝的碧螺春给年氏送去，她倒很喜欢这些个茶。”
　　“啊？”我一听立马傻了眼，很想扇自己一耳光—我的预感真是好事不成，坏事件件真啊!

　　第七章 习字

　　“年福晋吉祥，这是主子叫奴婢给您送来的鲜泡茶，主子说您爱喝，特意让奴婢送来的。”我左手托着茶盘，一边给左在椅子上的年氏福身请安，尽管心里恨她恨的忍不住立刻把她杀了以免祸国殃民，脸上还是带着笑意的，古人云：忍字头上一把刀！“妾身谢爷惦记着。”年氏起身向我福了福，向身边的馨雪递了个眼色。我自然看见那一眼光的意味，当下不再多语，上前把手中托着的有装用碧玉造的壶盛的碧螺春的盘子递给馨雪……我感觉盘子稳稳当当的被馨雪接着后才准备撤回手，哪知撤回手的那一瞬间馨雪居然假装她没接到，而我的手已然离开的盘子边缘……眼看盘子堪堪就要落地了！
　　“啊”馨雪呼了一声，却不是因为盘子掉落在地，而是由于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刹那，我的右手猛然伸出，以下往上捞的姿势牢牢托住了盘子！
　　呼，我松了口气，果然啊，想要年氏不刁难我，真是痴人说梦！面上却波澜不兴地道，“馨雪姐姐，这可是爷赏赐的茶，您原要小心些才是，您说是吗”同时再次把盘子递给馨雪，她尴尬的接住后将壶取下放上年氏坐着的旁百年茶几上后退到一旁。年氏脸有愠怒，面子上却和和气气的，“小寒啊，虽说你现在是四爷身边的侍女，不过你好歹也在我这里待过一阵吧，看在我待你不薄的份儿上，给我倒杯茶想必不会不甘愿吧？”“福晋对我岂止不薄，简直好的很啊！奴婢感激您都来不及，更何况是倒茶这样的小事儿？”我一边说着一边谄媚的笑着上前躬身给年氏倒茶，满意的看到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真是暗爽到极点。年氏恨恨瞪了我一眼，接过茶微微抿了一小口，“恩，这雨前茶真是不错啊。这水是用的玉泉山的水泡的是吧，怪不得入口微甜，咽下去时余香缭绕。”年氏满意的颔首，又喝了一口。我憋笑笑的差点没内伤，感情连茶的种类及煮茶的水都不知道的人还在那里装腔做势卖弄自己有多了解茶道？！真是可笑至极！我轻咳了一声，打算告辞，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年福晋……”“有什么话快说，省得在那里妞妞捏捏的，看的我心烦！”
　　我暗想这是你自己逼我的，可怨不得我！“年主子啊，这茶……不是雨前，是碧螺春！”年氏听完我的话后神色都没变一下，“你个小丫鬟你知道什么？恐怕在你嘴里马尿的味儿可比这些个茶好的多呢！哼！”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她打击到底，“年主子说的是，奴婢知道的并不多，可是奴婢却知道……”“知道什么？”年氏继续喝茶，有点疑惑的看着我，“知道这茶是奴婢泡的！”
　　“噗！”我一脸的茶叶沫子目瞪口呆，这该死的年氏居然趁机把茶喷向我的脸！我调整了一下心态，我赶忙跪地，激动的道，“奴婢谢福晋赏赐！”“啊？”年氏任周围的婢女给她锤背的捶背，搽手的搽手，唇上带着隐约的笑意，冷不防听到我这样来一句，疑惑的转过头来望着我，“你说我给你什么赏赐呢你？”我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弄成像是因太激动而有些颤音的样子，“回……福晋的话，奴婢以前学过一点茶艺，所以对茶道略知一二。这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在夏天喝它清热解暑，润饰心脾，具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当然，这年福晋肯定是知道的吧。”年氏默然不语，我继续道，“只是您有所不知。茶其实可以用来抹脸，同样有美容细腻肌肤的功效。而且效果比直接饮用要好的太多太多，能活血去皱，细腻肌肤，光滑无痕，就跟白嫩的蛋白一样！”年氏微微有些心动，“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以前你在我这里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你会煮茶？”我略带委屈的道，“年主子从来没有问过奴婢啊。奴婢怎敢说。况且……“我咬着下唇，犹犹豫豫的没有往下继续说。“况且什么？”年氏好奇的问。“况且……爷这几天都在书房日夜兼差，指不定什么时候累了就到福晋这来坐坐……”“真的？”一听四爷要来了，年氏立刻雀跃道，“我要试试！你快把详细的使用方法告诉我！”
　　女人啊，果真一听到能变美的东西不管真假都要试试的。我暗自偷笑，“是这样的。每天早晨起床后先用茶水净脸，再小喝一杯嫩茶。晚上睡前用茶水湿润脸颊，贴上热毛巾约摸一刻钟后用清水净脸.不出五天一定会达到奴婢跟您说的功效的！爷那边还有事儿，奴婢……”“恩，你下去吧。”年氏兴奋的恨不得立刻试试，无暇再留意我，随便一挥手就打发了我。我低着头退了出去，心里笑到翻了天……
　　年氏，你就等着变成一个黄脸婆吧！哈哈！
　　“回主子，茶奴婢已经送去了。”“恩。今个儿府里有家宴，你就在书房里守着。”言罢四爷领了书童出去了。我惊讶了一瞬随即释然了：这家宴年氏肯定会到的，如果我去了的话年氏不知道又要怎么对付我了，我在这里倒乐得清闲……只不过，我转念一想，这书房是整个雍王府最核心的地方，四爷办差卧寝都是在这里，门外侍卫看守森严，一般人等是不准进入书房的。既然如此，为何四爷要留我独自一人在屋内看守着呢？我自是明白四爷还没能够信任到我如此的地步。
　　我一个人无聊的在房里转来转去，企图找到一点打发时间的东西。其实这诺大的书房朴素的程度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到的。四把相对放置的檀木椅子，最前面一张桌子是四爷办差的位置，桌子上一叠厚厚的折子以及笔墨纸砚，墙壁上挂着几副字画，字迹隽秀俊永，想必是四爷所书，因不是我的强项，我倒也并未多留意写的是什么。西北角那里有个很大的书架，上面的书排列的整整齐齐的，纤尘不染。书？我忽然很想要去看看书架上放的是些什么书……当然，如果能够找到一本春宫图之类的……呵呵呵呵，那就证明历史上说关于雍正不好色的这点就可以彻底推翻了！说不定有机会我回到现代还能因此而名利双收呢！我径直来到书架前大概的看了下，明智的决定立刻放弃查找—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全部都是关于兵家啊，计谋啊，佛家之类的，这才想到即使有春宫图也应该不会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我真是个事后诸葛亮！随意取下一本打开来一看竟然是《孙子兵法》，我叹了口气，还是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看—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嘛，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多一点计谋也是好的，毕竟这人与人的关系其实也和打仗差不多的。就着微弱的烛光我细细的翻看着，不知不觉中窗外的月亮已渐渐升上了正中天……
　　好累！大致的把每篇的章要看了看，就累得我个半死。这古人写的繁体字真不是那么好认的，那么丁点小的一个个，排列的又密，痛苦啊！我大大的打了个呵欠，下意识的望窗外看出去，估计此时已是子时了，就是差不多十二点过的样子，这四爷还没回来……忽的想到一种可能性，四爷会不会早就喝高了然后被年氏一娇媚就跑她那去了，然后剩下那拉氏李氏等等怨妇在那儿孤芳自赏……心里忽然感觉怪怪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大概是受不了古代的男子三妻四妾吧，还是现代的一夫一妻制好啊，我由衷的赞道。
　　我呆坐了一会儿，困意渐渐涌上……好想睡觉啊，可是这四爷不回来，我就得奉命守在书房……谁叫他又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再等了会儿，我琢磨着四爷大概真的如我所猜想的去了他老婆那里，明早应该是直接换了朝服后就回书房拿折子去上朝，只要我能在五点之前回来……我心下有了主意便立即行动，谁叫对于我来说，饭可以不吃，觉不可不睡呢！把书放回原处，再把烛火灭了，我端着小小的一方烛台，轻手轻脚的出了书房，再转身把门小心的合上……
　　“你去哪儿？”
　　“啊”猛然听到一个幽冷如鬼魅的声音，吓得我惊呼一声，急急转过身来……
　　却在下一秒随即呆若木鸡。结结巴巴道，“主……主子……”可怜被抓了个现形，“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四爷冷冷看着我。我咽了口唾沫，“回……主子的话，奴婢是想去打点水喝……”“哦？打水的话何必要把屋内的烛火灭了？还是你如此为雍王府节约蜡烛值得全府学习？”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声音里的讥讽味十足。
　　“回主子的话，奴婢并没有想到这个份上去。只是……这天干物躁的，容易起火。万一烧断了的蜡烛芯掉落在桌子上，那可就……”“小围子，你回去。”“可是主子……”“你回去，这有人伺候着。”四爷对身边掌灯的的书童道吩咐道，小围子当下不敢再多说什么，上前一步……然后……咦？居然把手中提着的灯笼递给了我？我茫然的下意识接过后，小围子打了个千儿，“是。风大，主子还请注意身体。”用颇奇怪的眼神盯了我一眼后退开几步转身离开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我把这正主儿凉在门外了，赶忙让开身，却还是不明所以，“主子……”四爷从我手里拿过烛台径直入了内屋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还有那么多的折子没批完，今晚你就委屈一下罢。”我楞了楞，“奴婢不明……”“磨墨。”威严的一声令下后，不再言语自个儿翻看起折子来。我目瞪口呆，磨墨……屋子里可没别人可以使唤啊，只有我……等等，这样的话……天啊！我和他岂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认命的低叹一声，“是。”关了屋门缓缓走到内堂四爷的身边，开始动手磨起墨来……
　　微弱的烛光轻轻摇曳着，只有几不可闻的磨墨声间或壕笔书写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提醒着屋内尚有人在。外面已经打过了四更。紫禁城在沉沉甘睡中。
　　我磨着墨的手渐渐归于停滞，脑袋也越垂越低，当头渐渐垂到一定程度时猛然惊醒，然后又开始周而复始的打盹。在的第n次惊醒后，我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主子……已经过了二更天了。您身子娇贵，弄到太晚了对身子不好，早点歇息吧。”你去睡了我才能会周公去！四爷敛了敛眉，微有些不耐烦，“又不是第一次，早习惯了。”我一楞……习惯……是要很多很多次才可能习惯的吧……那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我捂住嘴小小的打了个呵欠，“困了？”他突然问道，我怔了怔，“是……主子难道不困吗？”他握住笔的右手忽然停了停，随即继续流利的书写下去，再不发一言。
　　看见他这个样子我忽然明白了……怎么可能不累……他并不是不累……而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看到自己的疲惫……他只是……如此要强的一个人。我看着厚厚的一叠折子由左边慢慢积到了右边，余下的也所剩无几，我安慰自己看样子顶多在过半个时辰就可以批完了，再忍耐一下吧。
　　终于，最后的一张折子也批完了。我在心里高呼一声“万岁！”随即做好全力奔向周公的准备。可是四爷姿势都没有变一下继续拿出一叠宣纸在上面书写着，我一看简直是欲哭无泪啊……“傍晚你一个人留在书房的时候，在做些什么？”他突然开口问到，我老实交代，“回主子的话，看了会子书。”“什么书？”语气忽然凛冽如寒风过境，我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是……《孙子兵法》。”“哦？你看得懂？”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略带挪喻道。我低着头避免和他直接对视，总觉得他的眼睛有能摄人心魂的功能，“看得懂……大概的。”
　　听到我如是说，四爷并未再追问下去，只是思索了一会儿，“你识字，可会写？”“……会……不会”“会就是会，不会就不会。什么叫会不会？”我一撇嘴，刚才只是本能反应，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我连英语都会更何况中文？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会不会写繁体字。“不会。”反正我字又写得跟蚂蚁爬似的，不拿出来见人我就拜佛了。冷不防四爷的一句话彻底让我希望破灭，“我教你。”声音清冷却坚决。
　　不由我多说塞了支毛笔在我手上，“拿着。”接着自个儿在宣纸上书写出隽秀的字，“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低声喃语没懂他写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这是李煜的《相见欢》。我写的是柳体。柳字妙在飘逸清洒，女子习它最为合适。你试试。”天啊，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赶鸭子上架了，从头到尾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倒好，自个儿已经开始教起我来了。现在也由不得我说“不”字，只得硬着头皮俯下身依照着他的字一笔一画写起，一完成这一句诗立刻直起身子锤着腰—四爷倒是正对着他写的字坐着，可怜我本就站在四爷右手边离他有点距离，这下我整个人几乎呈斜上四十五度用左手肘撑在桌子上，更何况右手悬空着连拿笔都是抖的，这字写的真是资格的惨不忍睹！四爷一言不发看了我写的字老半天，额头紧紧拧起—大概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写字能够写到让人看不下去的程度的。冷冷令下，“再写。”
　　我哭丧着脸准备再次承受脊椎之痛，谁知四爷忽然站起径直立于一旁，我下意识的就坐上了椅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把“寂”字完写了，连忙站起，“奴婢愈越……呀”他没开口乃是只手把欲让位的我按了下去，“写。”多说几个字你会死啊！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反正是你让我坐的，我也懒得和你讲什么规矩什么的。提笔正要开始写第二个字……他的手……忽然紧紧握住我的右手！我吓了一跳，刚要挣扎，“别动。你有这灵气，原要把字练好才行。”他俯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一抬头才看到我们俩的姿势有多么暧昧—他整个身子几乎是俯在我后背上，右手紧握住我的，他的唇……我的脸忽然升温起来……他的唇离我的耳朵很近很近，温热的呼吸轻轻吹过我的耳畔……唰！我的脸迅速红起来，自己都能感觉得到温度是多么的灼人。
　　突然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我忙低下头让自己镇定下来。“跟我写。”他带着我的手，让我的手腕随着他的笔力一起转动，“钩—横弯—提点—捺！很好。”他微微笑道，呼吸喷在我脸上，鬓角的发轻轻飘起……他的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很舒服……
　　“别出神。”他出声提醒，我忙回过神来却是满脸羞红……好不容易写完了一遍，他又开始带着我再写……而我也越来越认真，毕竟在古代要生存多一门手艺也是好的，会写点字以后帮着别人写点家信也可以混点饭吃，当然，我是千万个不想混到如此悲惨地步。
　　就这样约莫写个五，六遍，四爷放开了手留我自个儿写，我认认真真的书写着，没想到写完后一看还有模有样，原来我真的有点天赋嘛，只是以前懒得练而已，我不禁开始飘飘然，转过头高兴道，“四爷……”话还未说完我只感觉到自己的唇不经意掠过什么东西……随即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四爷离我如此之近，刚才我迅速的一转头唇就……扫过了他的！

　　第八章 造访

　　四爷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我战战兢兢的从椅子上撑起来，“爷……主子……我，不是，我，不是……是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解释却让他的眼神更为凛冽，“我，不是……奴婢，奴婢不知道爷离奴婢那么近……”我慌乱解释着，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老天啊，这样冷冷的看着我让我有种好象我非礼了他似的感觉，搞没搞错啊！我守了十八年的初吻啊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献出去，吃亏的人可是我好不好？！
　　“爷……您坐……”起身后我赶忙往旁边退，他依然冷冷注视着我，眼里忽地闪过一抹略有所思的光，我还没来得及探询那抹光的含义，后退的脚就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啊”一声呼叫后我“砰”的坐在了地上，这下再不用欲哭无泪了—那一坐的力道痛的我眼泪都流出来了，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要塞牙缝啊！
　　我正抬起袖子准备往脸上抹去，一只手忽然格开了我的……手指冰冷……触上我滚烫的脸颊……怔怔地望着他……他用拇指轻轻的拭去我颊上的泪水，我的心里一阵狂跳……为什么……我会觉得此刻的他……很温柔？
　　“啊”我痛呼出声，只因原本替我拭泪的修长手指猛然捏紧了我的下颚，逼我直视着他，“主子……”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上次诱我压你在床，这次又……”
　　“不是的！”我慌乱起来，“那天您睡着了……今天是……总之这两次都是意外！”
　　“是吗？”他挑起唇角戏谑的道，“那你为何不曾叫醒我让我起来？正常的女子会放任男子压在自己身上吗？还是你并不知道我只是在装睡，想趁机……”
　　“不是不是的！”我大喊出声，心里的委屈渐渐化作一股子泪水上涌……“我只是……只是……”只是看你那么疲惫不忍心叫醒你而已，但这样的话我能说得出口吗？！
　　“哼。你为他可以做到不惜牺牲女色的地步，他真值得你如此？”四爷暴喝道，捏住我下颚的手用力到青筋冒起。
　　“痛……”我咬牙把涌上眼睛的泪水逼回去，一万次告诉自己不可以在他面前哭，“爷……你说什么……我不懂！啊！……他……又是谁？”
　　四爷没再说什么，我只觉得下颚的痛楚瞬间减轻了……他放开了手，负手站立……我跌坐在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要他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四爷您误会了。奴婢真的不是故……”
　　“够了！”四爷挥手打断我的话，“我会让你知道，谁比他更值得你付出。”他的唇边忽然掠起一抹笑意，然而他的眼神却清冷无比，“去把换衣的婢女叫过来，你可以回去了。”
　　我踉跄的向门外走去，脑子里混沌一片……他说……我勾引他？！哈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我无声的大笑着，眼里溢出星星点点的泪水……还说我为他如此付出的那个他……是谁？我要为谁付出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委屈心累终于让我的一直高度紧张的神经担负不起重压，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意识坠入混沌之中……
　　……弥漫的灰色雾气，有位女子在大雾中其容貌未能看得清，然她的嘴却一张一合无声的说着两个字……
　　黑暗中忽然有一丝光亮透了出来，我微微动了下，“小寒姐！你醒了？”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音，我勉强拉回一丝神智努力睁开疲惫的眼，印入眼帘的时候穿着粉红宫褂子的翠儿，见我醒来，翠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寒姐你可醒了。”
　　“翠儿？”我撑着想要坐起来，脑袋里忽然一阵眩晕迫使我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小寒姐你好好躺着。大夫刚才来看过了，说是你心力交瘁才昏倒的，好好休息就没事了。”心力交瘁？我苦笑，区区如此波澜居然搞得我昏了过去，我真是有够失败的。
　　“恩，我没事。对了翠儿，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疑惑的看着翠儿，她不是要伺候那拉氏的么，怎么这会子儿……
　　“小寒姐，你记得今早发生的事么？”翠儿避而不答。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我抬起一只手遮挡住眼睛，“我伺候着爷直到早辰……一宿没睡就昏了过去……怎么了？”
　　翠儿体贴的替我关上窗户，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快，却多了点奇怪的东西，“小寒姐……我好羡慕你。”
　　我楞了片刻，随即笑道，“通宵磨墨然后心力交瘁昏倒就这样值得你羡慕？你要是想下次我一定向爷荐你去……”
　　“不是的，小寒姐，”翠儿急急道，“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是爷叫我来的，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和你同住，还让我以后和你一样在书房伺候着。”
　　我一怔，“你和我同住我当然欢喜啊。可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要羡慕我？”
　　“小寒姐，听说你昏倒后是爷抱你回屋的……”
　　“……翠儿……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他可是……”
　　“是真的！”翠儿打断我的话，“是看守的侍卫说的。而且……四爷派人把我叫过来是让我好好照顾你。还有，小寒姐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在烈日下昏倒的那次也……”我哭丧着脸，“翠儿……那次不会也是他吧？”
　　翠儿很认真的点点头，“对呀！爷对你那么好……小寒姐，有当一日你做了侧福晋可要指名让我伺候你啊！”声音里艳羡味十足。我脑袋越来越晕乎，真是怪不得年氏要处处为难我，要是我见了这样的事也会觉得那男的铁定对女的有意！不过……我想起他在说“我会让你知道谁比他更值得你付出”时的眼神，不禁苦笑，“对人好也可以因为想要利用。”我喃语。
　　“啊？小寒姐你在说什么？”翠儿疑惑的望着我，“啊，我是想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下已是下午四时了呢！晚膳我已经拿过来了，小寒姐你起来吃点吧？”“恩。”
　　饭后翠儿把食盒送了回去。我一个人在屋里呆坐着，看见桌上茶杯才猛然想到今天我一天都在昏睡，四爷的茶……随即自嘲的一笑……茶房里又不是没泡茶的人，我担着这什么心！
　　正在这时，翠儿满脸歉色地回来了，“小寒姐……爷说要你现在去书房。”
　　“恩，我这就去，”我淡淡应了声，翠儿倒是不满的嘀咕起来，“说爷对姐姐好，可你这才醒来就又被叫去伺候着。我说我去顶，那小围子还直瞪我……”
　　“没事我现在也不晕了。再说告假也是要扣工钱的。”我朝翠儿咧嘴一笑，“我去了。”
　　“爷吉祥。”我福身请安。“起吧。”四爷淡淡应了一声，“等会有贵客驾临，你先去煮五杯龙井来。”
　　“是。”我出了门径直往茶房走去，一边思索着：是什么样的贵客让四爷亲自吩咐下人端茶送水？反正来头不小就是了。等我端了茶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正谈笑风声，可闻是几名男子的说笑声，我一手端盘，一手轻推开木门，只见四把紫檀木椅上已坐了人，听闻木门发出的“枝呀”一声一致转头来。三道目光随意藐了我一眼又一致移了开去，继续谈笑；只有一道注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而且感觉很奇怪！我只看清他们衣服华贵，气宇喧昂，想必是官宦子弟，福身道，“四位爷吉祥！”言罢径直把茶一杯杯放到他们手边的茶几上，退到一边。
　　“说了这会子儿话你们也不嫌累，喝口茶歇息歇息吧。”四爷依然冷着他一张千年寒霜脸，自个儿端起茶来品味。那四位爷听四爷这样一说，也随即端起茶喝了一口。一时间众说纷纭，我也趁此机会仔细把来客看了一遍。“恩，不错不错，这水的温度掌握的正好。”
　　坐在四爷右下方的是一个身穿棕衣蓝坎肩的男子，长得异常俊美，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风流倜傥，我一看就对他没好感—当下评定他为花蝴蝶一只。他旁边的坐着是一个素袍男子，男子温文儒雅，一直微笑着品茶，“这茶是极好的。”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是好，可及得上皇宫中的御茶了。”此时说话的是坐在花蝴蝶对面椅子上的男子，坚毅的轮廓……我看看坐在正中的和他……好像啊两人，不过气势不同就是了。四爷给人的感觉很冷酷，而这位爷身上有种庸懒的气息，只是眼里时而闪过的精光证明其并不无能甚至可以说是聪慧过人。等等……我刚才好象忽略掉了什么……他说到了……皇宫？！心下顿时涌起不好的感觉……“四哥得到了如此好的茶官，还藏起来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啊！哈哈”坐在儒雅男子对面的是一个看上去是小一号李奎的男子大笑着，不过此时我已经顾不上去观察他了……要是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谁那么多年的书我就白读了！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正主儿了。我暗自摇了摇头，总觉得见了他们自己的麻烦也会跟着多起来似的。
　　“是她。”我只听到四爷冷冷的一声，蓦地感觉到四道温度不同的目光直射着我，我抬起头来但见他们每一个都诧异的就差在脸上用毛笔书写“不相信”几个大字的的样子，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即使你们不相信也别那么夸张啊！
　　“咳咳……”八爷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失态，微笑道，“想不到啊……”“是想不到，”十四爷接过八爷的话说了下去，“我还以为是哪位大麽麽呢。这水温正好，茶煮的正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非得煮了好多年才能到如此水准。四哥，你可真是得了个好茶官啊！”一旁的九爷自顾自的喝茶，我琢磨着是我这外表没及上他眼所以但笑不语。
　　“不可能！”十爷激动的大叫一声径直走到我面前来，一手指着我面对着四爷，“四哥你说的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谁相信一个小丫鬟就能煮得如此好茶啊！四哥你还不把真人叫唤出来啊！”
　　“我从不讲笑话，也不知道什么叫笑话。”四爷看都不看十爷一眼，但额头紧紧皱起显然是不耐烦之极。我心下对这四人顿时没了好感—一个茶而已都要争论半天，你谈着不烦我听着都烦呢！谁愿意被别人像观赏猴子似的评头论足啊！十爷脸色讪讪地收回手去，还不忘在嘴上争辩一下，“这小丫头都没说是……”
　　“是我！”我想都没想一步跨出朗声道，忽地感觉身上多了几道冰冷的射线，暗骂自己如此莽撞，忙福下身去，“回爷的话，这茶的确是奴婢泡的。爷要是不信，奴婢可当着爷的面重新泡爷爱喝的茶。”
　　“得了罢，”一旁的四爷冷声道，“爷们公事繁多，没这闲工夫看婢女泡茶。”这话暗里夹刀，想必在坐的诸位爷都听的出来，只见十爷楞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四哥，你这可是藏拙不是？”四爷闻言脸色一变，瞪着十爷的目光冷到几乎要下起雪来。
　　眼看很快就要发作了，我赶忙上前一步，“十爷，奴婢这就给爷泡茶去。不知爷想喝什么？碧螺春还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爷们讲话轮得到你插嘴？！”十爷猛然呵喝道，转过头去对着四爷皮笑肉不笑，“四哥，这就是你府中的下人？也忒没规矩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要咬着嘴不放了—感情是找四爷的茬来着。
　　四爷还没出声忽听八爷柔声斥道，“老十！这是在四哥的府里，可不是在你自个儿府中。今儿个我们是来谈政事的，可没这闲工夫讨论这茶是谁泡的。”十爷瞪了我一眼，转身坐回椅子，“八哥教训的是。”
　　“下去吧。”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四爷没再多说什么，一挥手示意我出去。我福了福身，不再理会身上各色各样的目光转身出了门去，顺便把门带上。
　　我守在门口，想到刚才的事儿，觉得四爷党和八爷党简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连我一个婢女都要被他们拿出来说事儿，分明是指桑骂槐。这就是帝王间的兄弟情啊！我暗自摇头，觉得这皇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月亮渐渐升上了柳梢头，我望着漆黑的夜幕，心下恍然。来到京城已经两个多月了，以为那个赌是我输了正庆幸不已，然而自上次到烈日中晕倒后，隔三叉五总会梦见一个女子无声的说着两个字，我暗自思索，这并未知晓的两个字莫非就是解开这一切梦境的答案？
　　正胡思乱想中，门被推开，小围子走了出来，“姑娘，主子让你去厨房把上次皇上赏赐的西国进贡的咖啡豆磨了，煮成咖啡后端过来给各位爷提神。”“啊？”我当下楞在原地，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我是喝过咖啡啊，可是少之又少，更别提见过咖啡豆了！这下子完了！

　　第九章 闯祸

　　我回屋唤上翠儿和我一同前去，翠儿提着灯笼我们径直来到厨房，推开门的一刹那同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房内居然空无一人！想是厨子溜号守着的婢女开小差，可苦了我—原是想让他们帮着煮咖啡的。然而现下……翠儿无限同情的望着我，“小寒姐，我帮你。”“翠儿……”忽然想到电视剧中的男女遇上这样的对白时应该是这样的—
　　女主扑进男主怀里感动的哭泣个不停，顺便再来一句，“xx……只有你真的对我好……”“呃……”我浑身颤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对翠儿一笑“谢谢你翠儿。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找咖啡豆吧。”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几乎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两包颗粒状物质：一包是深棕色，一包浅棕色；相比之下，一包分量多，一包少一些。我俩对着这两包东西茫然无比，“小寒姐，这两包……到底是哪一包啊？”翠儿转头来望着我，“我也没辙啊，”我低低的叹了口气，“唉，随便抓一包吧！”“小寒姐你疯了？！”翠儿听我如是说惊讶的瞪着我，“吃死人了怎么办？”“砰”清脆的一个栗子在翠儿头上敲响，“小寒姐你干嘛打我？”翠儿无限委屈的看着我。“翠儿，我问你，这里是哪儿？”“膳房啊。”“既然是膳房，那里面肯定都是可以吃的东西对不对？”“是这样没错啊，可以……”“没什么可是不可是了，”我打断翠儿的话，“主子可说了要快，我们还在这里蘑菇什么呢。”我掂量了两包颗粒，还是决定用浅棕色的那包，“就要这包少点的吧，既然是西国进贡的，想必很珍贵很稀少。翠儿，你帮我磨成粉末，我去烧水。”我转身准备烧水却看见翠儿一动也不动，“还楞这做什么？”“小寒姐……万一出了事儿……”翠儿忐忑不安的道。“你放心，即使出了什么事儿还有我担着，你只是被我抓来帮工的而已。知道吗？”“恩，”翠儿点了点头开始动手磨起豆来。我一边烧着水，一边思索着：这万一真的拿错了的话……浅意识里觉得四爷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毕竟，留着我还有大用处不是吗？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我们煮好了五杯咖啡盛在白瓷杯里。我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呀，和现代的咖啡差远了，就是颜色差不多罢了。看来我的直觉还没错。我有点沾沾自喜，想不到我还有这煮咖啡的天赋呢。
　　把一杯杯的咖啡放上白玉盘字，翠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照路，我在后头端着玉盘，就这样一路回到书房……
　　“爷，您请用。”按照规矩先给客人上，我一杯杯的把咖啡放到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旁边的茶案上，最后是四爷。随即退到一边站定，紧张的看着各位爷喝着。
　　“好烫！”十爷等不及的喝了一口，结果烫的哇哇直叫。众人都学乖了，等着凉的差不多了才端起杯子品位着。四爷轻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是苦了吧—应该不会啊，我加了足足有一勺蔗糖在里面—随即放下了杯子再不喝一口。八爷也是如此。九爷尝了一大口，咂嘴道，“还不错，就是甜了点。”
　　甜了？我有点懵了，转念一想原来是蔗糖放多了，怪不得四爷和八爷不喜，他们应该都不喜欢吃甜食吧。十四爷喝了一半的样子就没再喝了。倒是十爷，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一口喝干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这下我真不知道我这手艺是好还是不好了。我福了福身准备退下，刚走到门边就被一个从外面冲进来的人撞翻在地，顿时屋内的人全部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哎哟！”我跌坐在地上，抬起头一看撞翻我的人竟然是……“翠儿？！”我惊讶的望着看上去样子很焦急的翠儿，“你……”
　　“退下去！莽莽撞撞地冲进来像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不懂了是不？！”四爷突然冷冷开口道。
　　一听四爷的呵斥，原本焦急万分翠儿顿时都快哭出来了，“四爷……”
　　“出去！”四爷的声音更加凛冽,翠儿哇的一声大哭道，“四爷……小寒姐……刚才我去膳房，师傅们回来了……”我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说……咖啡豆还留在那里原封未动……”
　　“那我们用的是……”我赶忙问道。
　　“是……”混然未觉屋内的气氛已经变的冰冷异常，我只是焦急地催促着翠儿，“你倒是说啊，我们用的是什么？”
　　“是……是巴豆！”翠儿终于不顾一切的大喊出声。
　　“唰”我的身子顿时变的冰凉无比，僵直着转过头去看着五位面色惨白的爷们……“主子……爷……奴婢不……“话音未落只听十爷大喊一声嗖地冲出屋去，其余的人绷紧了脸紧随其后全部往一个地方狂奔……顺着他们奔跑的地方望过去……茅厕！
　　我还跌坐在地，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以可比风般的速度奔向茅厕，翠儿俯在地上抽泣着……忽然，我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
　　“小寒姐……都这个时候了你……你在笑什么啊？”翠儿奇异的望着我，脸上泪痕依旧。我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捂着肚子暴笑不已……一边笑一边告诉翠儿……“雍王府……茅厕……哈哈……只有四个蹲位！”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的去了书房—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早死早超生—顺带还很好奇，昨儿个高管家听了这事儿后就让我和翠儿先回屋等会来收拾我俩，自己则匆忙的唤来小厮，找太医的找太医，伺候阿哥们的全跑茅厕那边去候着，整个王府内热闹的和过年有一拼。我和翠儿在屋里等半天也未见有任何处罚下来，就径直睡去了。这一觉除了照然做那个梦外，睡得格外塌实。我心想处刑前的囚犯大概也不过如此。
　　岂料这书房竟然和平时一样，我进去的时候小围子正磨着墨，四爷疾笔书写着什么，见我端茶来淡淡“恩”了声便不再言语。我在书房等了片刻，他越不作任何处罚我心就越慌，索性发问，“主子……奴婢昨儿个”我话还未说完就看见他优雅的抬起左手，不耐烦的挥了挥，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出去！就这样我被赶可出来，站在门口懵了半晌硬是没弄明白他唱的这是哪一出。正在这时，远远的见了翠儿过来，气喘吁吁的在我面前停下，“小……小寒姐，年……福晋派人来叫你过去。”
　　“哦，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一听年氏这名字我立刻兴奋了，把什么处罚啥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今天刚好是第四天，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年氏如今是何等美貌了！
　　“可是小寒姐，你不跟爷请个假吗？”翠儿茫然的看着我，我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马上就会回来的。你帮我顶着爷没唤就别进去了。”翠儿应了声，而我哼着欢快的小曲几乎是以跳的姿势去了年氏的寝宫……
　　一见年氏我就特失望，还以为她变成了怎样一个黄脸婆呢，结果只不过是皮肤黄了点，干了点，燥了点“而已”！福了福身道，“年福晋吉祥。”
　　“砰！”年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给我跪下！”我一边依言跪下一边暗自摇头：这句话可谓是年氏的标志性语言了。“好你个臭丫头啊？连堂堂皇子福晋都敢戏弄？来人啊，给我打……”
　　“年福晋，”我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恕奴婢愚钝，不明白奴婢哪里戏弄了福晋了？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哼，还敢狡辩？！”年氏“腾”的一声站起，身子气得微微颤抖，“还说没有?我问你，那天你奉爷的命端茶来，你跟我说这茶水抹脸可以美容养颜？你看看，我现在养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敢说没有戏弄本福晋？”
　　我抬眼随意瞄了瞄她的脸，慢条斯理到道，“年福晋……奴婢那天的确是对福晋说茶水可以养颜，可是……”
　　“可是什么？说！你今儿个没给我说清楚就甭想出这个门儿！”我吞吞吐吐道，“那天……爷让我快去快回，说书房还有事儿让我做着，我就只得大概的和福晋说了说这用法。可是……茶的品类，浓度，抹脸确切的时间和茶水的热度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啊！一个掌握不好可就……奴婢……”我略带委屈的低下眼，“奴婢也不知道福晋真的会一试啊！要是奴婢知道的话，就是冒着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的这样简单啊！”
　　“你！”年氏气得脸色发白，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倘使奴婢有过的话，也只是犯了昧语。不知年福晋可否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完整的把这茶水的秘方告诉给福晋？”年氏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这可信度，最后还是爱美之心起了用，“你说！说的不清楚小心你的小命！”
　　“是。”于是我随口胡诌，“早晨起床后要用大约五成凉的温水洗脸，然后……”就这样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年氏听得极其认真，还叫人用毛笔记下。一看这阵势我没语言了，这女人可真是……“福晋，奴婢说完了！只要福晋照着奴婢说的去做，不出一个月就可以……”
　　“等等，”年氏忽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我，“你上次不是说不出五天吗？怎么这会儿又一个月了？”我这才想起上次胡诌的那个时间，小心的吐了吐舌头，“奴婢原来是照着书上说的才给福晋这时间的，现在看来强度有点过大。福晋娇贵要慢慢的来才好！”见年氏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也懒得和她多耽搁，“福晋……爷那边应该要换茶了，奴婢就……”
　　“急什么急！我还没问仔细呢！茶房又不是没人送水，非得要你去不可？！”我就等着她说这句话，此时笑道，“福晋有所不知。自打奴婢来了这书房后，爷的茶都是奴婢泡的……爷还说……”
　　“说什么？”“爷说就是这皇宫里的御茶房泡的茶也不见得比奴婢泡的好喝多少！”其实这句话应该是八阿哥上次说的，我只不过夸张了“一点点”而已，但是效果已经达到了……果然，年氏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不过她也不敢把我怎样，毕竟……“奴婢不得不回去给爷续茶了，还望福晋恕罪！”说罢我向她微微磕了磕，站起身子转身出门了，留下年氏在屋里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拿我没办法……
　　出了年氏的门，我强忍住的笑意终于浮上了脸……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大的“v”字……这一回合，楚君寒胜！
　　我笑着向书房走回，抬眼正见翠儿端着茶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赶忙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翠儿。”
　　“小寒姐你可回来了！”翠儿一见我就欣喜的低声叫道，赶紧把手中的托盘递给了我。我顺手接过，一看盘子上只有一青玉瓷杯和紫砂壶，“有客人？”这是外人专用的颜色。
　　“恩，”翠儿点了点头，“是爷要喝的话我还不敢去茶房端茶呢，非得等姐姐回来泡才行。”“呵，”我轻笑道，“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你去吧，这儿有我应着。”见翠儿笑着转身离去，我这才推门而入，信步走进门帘处，“主子，茶端来了。”得到四爷应声后才进入里屋……
　　只见一个身穿蓝色莽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客椅上，样子很威严。我走过去，站定，福了福身，“大人您请喝茶。”随即把托盘中的茶杯茶壶轻放上茶案，径直退到一旁。整个过程中他虽未发一言，但我能感受得到一道略含打量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正好四爷叫我出去，我头一次领命领的那么高兴的，几乎是以跑的速度快步走出了屋，才将那道让人不舒服的目光阻断在身后。
　　晚膳过后四爷派人来叫我过去。我心想这处罚怕是要来了，赶忙把心态调整好。哪知四爷遣退了小围子只让我一个人在书房伺候着他。他倒是不发一言自个儿忙自己的，可怜我在旁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委实难受。我倒宁愿他一刀把我砍了，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是吧，但直觉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正胡思乱想着，“想什么？”他忽然冷冷开口，吓了我一跳，“回主子的话，……奴婢”本来是想问他为何不处罚我的，蓦地想到昨晚让我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忍不住嘴角上挑……“笑什么？！”眼见他越发不耐烦起来，我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奴婢是在……”猛然想到这话说出口就太……
　　“说！”四爷看着我的目光越发冷洌，再加上我的好奇怪心作祟，终于强忍住笑意道，“奴婢是在想……王府的茅厕只有四个位子……而爷们有五位……”我狠狠掐着自己的腿，忍笑忍到差点内伤，我话音刚落但见四爷脸色一变，原本冷清的脸色竟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愠怒还是……一见他如此这般怪异的脸色，我心下立刻明白了……唇边的笑意竟然不自觉的张扬起来……这一来嘛，他是四阿哥，是昨儿几个兄弟间最年长的；二来嘛，这是他自己的王府，于情于理都……“很好笑？”他冷眼斜睨着我，冷冷道。“……是……”我实在是忍不住唇角向上扬起嘛，“你倒是老实，哼。”他冷哼一声，“拿着。”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一叠宣纸递给我，我下意识上前接过，给我书纸做什么？正发懵间他又递过一只白玉秆壕笔，一个黑底银边砚台，我赶忙拿好，“照着这本书再抄一本。现在就去。”
　　我一下呆怔在原地，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处罚？未免也太……不过我没自讨苦吃那本事，于是乖乖拣了处较偏僻的椅子坐，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放在桌上，一边磨墨一边翻开那本书，却在看清第一个字时就楞住了……字迹隽永俊秀，分明是……他写的！下意识抬头看去，他正拿着书在微弱的烛光下聚精会神的看着……烛光忽明忽暗的印在他脸上，他的四周仿佛有一种气息将他围绕在其中，看上去是那样的……寂寞？我好笑般的咧咧嘴角，本来以为他公事够繁忙的了，竟然还有闲心抄完整整一本书！我理好宣纸铺在桌上，宽慰自己原本也是打算有时间就练练字儿的，现下我何乐而不为呢？当下认认真真的抄起书来……
　　屋子里静静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能提神的檀香味儿。夜幕渐渐降临……全神贯注的我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围子进来过……
　　“砰砰”轻微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我猛然回果神，转头看向四爷，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径直站起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婢女，手上端着的盘子里是几样糕点，还有一壶茶。我伸手接过，心下有点奇怪……他晚上从来不吃茶点的，今儿个怎么……
　　“主子”我把茶点端了过去，先放下茶壶再将糕点一碟碟的放上书桌。眼见有清香的菊花糕桂花糕，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点心。“甜豆糕？”我小声的疑惑道，这四爷不是不爱吃太甜腻的点心的吗？
　　果然，四爷一见甜豆糕就厌恶的皱了皱眉，“我不吃太甜的食物。这甜豆糕就赏你了。”大概是下人拿错了的吧。
　　“是，奴婢谢过主子赏赐。”按照规矩主子赏赐的吃食下人是必须当着主子的面吃完的，正好我有些饿了，当下不再多礼，拿过一块糕点就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觉得有些个不对劲……“不对呀，这甜豆糕我吃过啊，是甜的发腻的口味，怎么这会儿吃起来觉得有股涩味呢？”我一边思索着一边艰难的往下咽。好不容易咽下去了这才见四爷一直定定望着我，
　　“主子？”我小声的唤了一下，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了这甜豆糕？看你吃的甚是艰难的样子。”他唇角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恩……有点奇怪这味儿……有些许苦意，和平常的不大一样。”我还是没明白吃起来为什么会有这涩味。
　　“加了点东西进去，自然和平常不大一样。”闻言我猛地抬头直视到他的眼睛里去，却只看到一丝笑意滑过随即隐然……同时我的额头上一滴大大的冷汗缓缓划落……再开口时，声音是止不住的发颤……“主，主子，加了的东西……不会是”
　　“你很聪明。”四爷似是欣慰的一笑，悠闲的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我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原本温热的手脚也在一瞬间变的冰凉无比，“主子……您是在说笑吧？呵呵，这笑话儿真好笑。”然而我抱着的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被他冷冷打破，“我从不说笑话。”突然，肚子里一阵绞痛。我干干的咽下一口唾沫，竭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丝颤音，“主，主子，奴婢想去……”
　　“去吧，”四爷低下头随意的挥了挥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道，“对了现下……”
　　“嗖”一声我已然跑了没影儿，他最后说的什么我也并未听到，眼里心里都只想着一个地方……雍王府的茅厕！
　　“啊”然而当我见到茅厕的一瞬间，几乎要崩溃了……只见几名老妇正搬运着装着秽物的木桶，将它们一个个安置在平板马车上……这时才想起四爷刚才说的最后的话应是—
　　“现下，正是倒夜香的时候。”……

　　第十章 相认

　　我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捂着肚子，慢慢地向书房挪动着，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都顾不得去拭一下，恶狠狠的直看着书房的方向，心里把四爷的祖宗请出来好好地问候了个遍，回想着刚才的事儿，我真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大娘！我吃东西吃坏了肚子，能不能……”我苦苦哀求着像是领头的老妇。“这怎么行！耽误了事儿的话这管事的可是要责罚的！“看上去很慈祥但实际很凶恶的老妇真让我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就像四爷一样，我死都不会想到他居然用这招对付我！不过现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大娘啊，您看看，您那么慈祥那么和蔼那么善良，您就……”我话还未说完她就粗暴的打断了，“跟你说了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过……”她忽然意味深长的拖长了音，两只眼睛奸笑的看着我。我立刻明白过来了，咬牙想了想这银子是小人命是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娘啊，要不这样……”我悄悄的说，“你们也是够辛苦的了，为了我一时之便要受到责罚真是太不值得了！我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个月的例银拿出来来补偿各位……您看这行吗？大娘，您看我一个姑娘家遇上这种事儿……”
　　“这个嘛，这工作的确是很累人啊，上面还有管家看着，出了点差错都要受责罚。你能体贴我们这些老人家，我这老婆子就发发善心吧。”言外之意就是成交。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大娘你跟她们说说，我去……”
　　“喂， 最后一个桶不要搬出来了，”她对着一个进了最后一间的老妇喊道，回头对我说，“去吧去吧，最后一个，记得要快！”她话音未落我就直接冲了机器怒，她还在外面喊，“要快啊！对了这银子……”我从门缝间递了腰牌出去，“拿着这个。要是明晚上这个时候我没来，你就拿着牌子找高管家去。”在雍王府能证明身份的牌子要是掉了可是大罪，她自然也清楚。当下忙不迭的收了牌子，“你倒是快点啊！”
　　我也想啊，可这肚子里是翻江倒海的，委实可见这巴豆的功效真是强劲啊。猛然想起昨儿个十阿哥可是喝了满满一杯子的巴豆水……我琢磨着他铁定是玩完了，不过历史上可没说他是被泻死的……反正看样子和十阿哥的梁子是结下了，说不定还是根钢精混凝土的。
　　一路守卫的侍卫门见我这苟延残喘东倒西歪的样子，个个的脸都歪曲成狸猫样—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不懂规矩的女人吧。反正我是不在乎的，我又不认识你们，当然如果在认识的人面前，我是绝绝对对不会这样的。
　　“好痛。”肚子里有是一阵绞痛，我跌坐在地，把四爷骂了个狗血喷头，“你个混蛋王八蛋！亏你还是个皇子，竟然做这种缺德的事儿！遇上这么锱珠必较的小人，也难怪八阿哥他们会有那样的下场！”就这样边走边停边骂，终于回到了书房门前，我只直起身子拢了拢发，又拍拍身上的灰尘，这才推门而入……再怎么说我都不想让人看笑话，特别是他！就算这里子不行了，这面子什么的还是要装的……然而见到他一手捧书一手端着茶喝悠闲得无与伦比的样子，我差一点点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回来了？可有够久的了。”四爷放下书，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竭力露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一边福了福身，“回主子的话，托主子的福奴婢‘活着’回来了。”“呵，”他斜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这是你自找的。”我强忍住怒气，道，“爷，奴婢敢问一句，这可算是对奴婢的处罚？”
　　“要不是膳房的离职你才会拿错了豆子，现下躺在床上哀号的可就是你。对你的处罚不过是抄书而已，这才是主子对下人的惩罚。至于这个……不过是作弄你罢了。”我冷笑，我何德何能有资格让皇子阿哥作弄？当下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跪地颤抖道，“主……主子！这可是折煞奴婢了！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主子把奴婢当奴婢，奴婢把主子当主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主子把奴婢当奴婢，奴婢不把主子当主子，那可是大不敬！但主子的话奴婢是万万要听的，不可能主子让奴婢当奴婢奴婢不把主子当主子，也不可能奴婢把主子当主子主子不要奴婢当奴婢……”我心想这不绕晕死你，结果我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幽冷严厉的音，“闭嘴！”我缩了缩脖子当下噤声—识时务者为俊杰！“起来，去把你写的字儿拿过来。”
　　“是”我乖乖站起拿了刚写的字走过去将纸铺在书桌上，他一张张翻看着，每看一页眉头就皱的更紧了些，“写了那么久才写这几篇？”拜托是九篇！不是几篇！“回主子的话，那是因为奴婢每写一个字都是很认真的！”认真到你吩咐下人把巴豆放进糕点中我都未察觉。
　　“这是什么意思？”冷不防他抬手指着一页上的一个字儿问道，我疑惑的望过去，是一个“命”字，他手指的地方，是我在它旁边打上的一个问号。“为什么要在这里打上问？”他抬起头定定看着我，眼神中有着我道不明说不清的光一闪而过。我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回主子的话，奴婢写着这个字时就在想这是否真的有‘宿命’一说。”
　　“宿命？”他轻笑一声，微弱的烛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你信？”
　　“下午还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我一笑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一字一字道，“我，不，信！”“为……”“因为，人，定，胜，天！”我笑的很愉快，声音却坚决如铁，“没有人……是生来就该是怎样的人的。皇帝也好，平民百姓也好，还是我也好……都不是上天安排的角色来按照他的所想演一出戏。是人……是人自己努力争取到的。命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何来宿命一说？”
　　良久，他不发一言，我低下头时看着他映着烛光的纯黑瞳仁，竟觉得他有一刹那的失神,“命……吗？我也不信。”突然他话锋一转，“你想知道你的父母吗？”
　　“父母？我有父母？”我惊奇的问道，撞见他唇角似是而非的笑意时才蓦地反应过来。后悔的肠子都要绿了……我又不是孙悟空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当然有父母了，确切的说是我之前的楚君寒的父母，我一直以为她的父母应该去世了才对……
　　“我的父母，”我犹犹豫豫的道，“他们，还健在人世？”但我其实并无好奇知道他们，一对抛弃女儿的父母，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因此在听到他说明日我的父母会前来和我相见时我淡淡应了声儿，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屋子里重归清冷寂静。我磨着墨又想起每晚必做的那个梦，真不知道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你刚才，没有说奴婢，你说的是‘我’。”他突然开口道。
　　我这才回过神来，想着他那么个小人这点都要计较，“奴婢错……”“其实，你说‘我’字时比‘奴婢’好听的多。”他头也不抬的继续道，却让我为之一楞……他……听的出来？我在说奴婢时总会不自觉的带点讥讽的音，极淡极轻微，但他……竟然能听的出来？
　　一来我对这个身体有着怎样的父母并不感兴趣；二来昨晚跑茅厕跑的我差点虚弱掉，倒下床一觉到天亮，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想。
　　然而今儿个当我推开书房门瞧见里面端坐着的人时，当下只有震惊两个字才能形容我的心情—
　　坐在椅子上的，分明是我那天见过的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不会吧，他竟然就是“我”爹？我理了理情绪让自己镇定下来，进了屋子才看见还有一位中年妇人坐在他身边，很是端庄，只是一见我就几乎坐立不安，双手使劲绞着柔薏，一副激动的样子。我同情的看了看被她折磨的不成样子的绢子，福身道，“主子吉祥！大人吉祥！”
　　“起吧，”四爷端坐正中，瞟了我一眼淡淡道，“你的祖籍，年龄，可还记得？”我想这大概就是核实身份了，“回主子的话，奴婢失忆已然全不记得了。”简直是明知顾问。果然，一听我如是说，那位老爷和太太丝毫没有惊讶之意，老爷低低叹了一声，妇人双眼已是蓄满了泪水，像是可怜我似的。我别过脸心里只觉得好笑，我都不觉得可怜，你还可怜个什么劲？
　　“你看看，像不像？”老爷转过头对夫人道，夫人此时已是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蹒跚着向我走近，她抬起一只手颤抖着轻抚上我的脸颊，我一颤，只觉心里有一股酸楚直蔓延上眼里，她的手……多像我的妈妈，记忆中，她也是如此温柔的抚着我的脸，然而，今生今世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吧？一念于此，眼里已是水气弥漫，我忙强压住了那股子酸涩……再怎么样也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那是我答应过小柔的……
　　“像，像极了！”妇人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就泣不成声了。老爷倒是一副很镇静的样子，“我也觉得有七八成的像。既然这样，夫人就看看她有没有那胎迹吧。”我一楞，胎迹？什么胎迹？
　　妇人忙用绢子拭了眼，匆忙道，“好，我这就……四阿哥能否给我们提供个屋子……”
　　“你们去里间吧。”
　　“那怎么行……”老爷急急道，“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不碍事。”四爷一挥手，忽然用带着一丝阴霾的眼睛看着我，我正对上他的眼，一惊之下急忙把我的眼转开，“如果真的是的话，那可就恭喜兵部尚书大人了。”
　　“姑娘你跟我进来一下。”我还没听到那老爷回的什么客套话，就被身边的妇人一把拉了径直往里间走。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似乎是那老爷太镇定了，和这急切的妇人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到进了里屋关好了门，妇人放开我的手，定定望着我，眼中尽是期待渴望的光芒，“脱！”
　　“啊？”我低呼一声，“脱什么？”难道是……她冲我热切的一笑，“把右脚的鞋子脱了。”呼，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要让我脱衣服呢。我顺从的坐下来，把青底儿白面布鞋脱下，再把白布做的类似袜子的东西褪去，呈现在妇人眼前的便是我没有裹足的脚，想当初我还为这庆幸了好久呢，我仔细瞧了瞧委实没见着什么胎迹啊？正茫然间只见妇人蓦地跌坐在地，双手颤颤的捧住我□的右足，大拇指在踝骨处轻轻磨蹭着，眼里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足上，我似被一烫下意识的想缩回脚来，却被她牢牢握住，动弹不得。我只得开口道，“夫人？你没事吧？”
　　我话音未落她已是一把扑向了我将我紧紧抱住，失声哭喊道：“我的女儿啊……”我一楞，她刚才看见什么能确认我身份的东西了？我记得我踝骨处没什么印记的啊！我艰难的偏过头才微微见到了她刚才磨蹭的部位，却又是一楞……踝骨处只有一枚小小的，颜色极淡极淡的痔……如若不仔细看的话是根本看不出来的！甚至连我也不知道我脚踝处有这样一颗痔的存在！
　　心下顿时警铃大作，隐隐约约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头涌上一股子复杂的味儿，如同五味瓶子打翻了一样，我能品出来的，仅是失落和恨意……连亲情都可以这样被他所玩弄，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狠心的人！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儿啊？您为什么要说我是您的女儿啊？”我装着茫然的样子问道。她放开搂紧着我腰的手，转而拉住我的手破涕为笑道，“傻孩子！我问你，昨儿个四阿哥是不是告诉你明儿个你爹娘要来？”我点点头，“是啊，可是……难道您就是我娘？！”我欣喜道，妇人眼里还有泪意唇边却笑的格外艳丽，“是啊是啊！我本来还不确定，可一见你踝骨上的痔我就确认了你的确是我走失多年的女儿啊！”
　　“她……也有这样一颗痔？”不会太巧了吧，我有点心惊。妇人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是我家老爷昨儿个去了四阿哥府中后回来跟我说，书房的一个端茶的丫头长的和我那八岁时便被人虏走了的女儿十分的像！他还问我记得不记得女儿踝骨处一的颗小痔？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啊，他便跟我说他倒是一直记得女儿确实有的。所以今儿个我们特意来看看是不是，哪知你不但长的和我女儿几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而且你的踝骨处也有这样的痔！虽然你失忆了，但四阿哥给我们看的户籍上你的确是在八岁时被那该死的会弄进去的！女儿啊，这些年可苦了你了！”
　　原来……我暗暗咬牙，真相竟然是这样！我的猜测是对的，余下的只要去找“她”求证便是了。下定主意，当下不着痕迹的恨掐了自己一把，立时泪水盈盈脱口道，“娘！”
　　“君寒啊……我的可怜的女儿啊！”我们相拥而泣，而我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微一怔……又是一个，和我同名的人。
　　“竟然内人确认无疑，那我们明日便派轿子来接她回舍下。要不是四阿哥……！”我们走出了里间，就见那个我应该称之为“阿玛”的人向四爷深深一鞠，大概是妇人哭喊时他们也听到了，只听他接着道，“四阿哥对小女的救命之恩，臣及内人都愿做牛做……”
　　“大人不必多礼，”四爷稳稳扶起阿玛，漠然道，“令嫒在我府中倒也未亏待她，今当完壁归赵。明日你来接他回去便是。”四爷让我回去收拾东西，暂别了我那依依不舍的“母亲”和冷淡的“父亲”，我快步走回我和翠儿的屋子，急着想去证明一点东西。

　　第十一章 离开

　　“翠儿，我问你点事儿。”我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喝着茶，不时瞄瞄正在纳鞋低儿的翠儿。“小寒姐你说。”翠儿张嘴咬掉线头，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可否知道我脚踝处有一颗痔？”我似是漫不经心的吹着茶叶沫子，心里却揪得紧紧的。
　　“恩！我知道啊，怎么了？”翠儿一偏头疑惑的望着我，“你洗脚时我留心点便注意到了。”我心里猛的一沉，果然啊……“翠儿……我问你，我洗脚时你为什么要留心？”
　　“因为爷派人来叫我这样做的啊。”翠儿很无辜的看着我，而我我顿时只有缺氧的感觉，翠儿还怕我不懂，仔细解释道，“就是我般来和你同住的那天啊，爷就遣了人来让我留心你身上有没有胎迹什么，我又没见过你洗澡自然不清楚你身上有没有了啊，不过好歹你还要洗脚吧，我就留心了点才见着了右足上的痔……昨儿个爷又叫人来问我，我就说了。怎么了小寒姐，你看上去怎么怪怪的？”我望着在茶水中漂浮的沫子良久，终于低声叹道，“翠儿啊，看在我们同屋那么久的份儿上，我忠告你一句，重情重义固然好，但再遇上强势的主子的时候须要忘掉那‘情’字。管它是再好的友情都不要把主子吩咐的事儿透露半点，否则……”
　　“小寒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有透露什么。”看着翠儿不明所以的样子，我只有摇头感慨的份儿，真是孺子不可教也！“那好，你刚才对我说的话，那叫不叫泻密？”“我没有啊……主子又没告诉我不能说啊。要是主子告诉了我就算天要打我，雷要霹我，我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半句的！”翠儿的样子没来由的让我想起狼牙山五壮士……
　　“咳咳，”我清了两声嗓子，拉回胡思乱想的神智，“那……爷派来的人有没有叫你做的小心些，别被我察觉了？”
　　“有啊，”翠儿很认真的点点头，“就是爷书房里的小围子说的。我做的很小心所以你应该没有察觉到才对……小寒姐你额上怎么青筋都冒出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我来给你揉揉。”说着就让伸出手来抚上我的额，我赶忙把面部表情调整过来，轻轻的格开她的手，“我没事儿。”顺手端起茶来喝了几口缓劲儿，“总之，翠儿，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知道吗？对你是有好……”
　　“小寒姐你别把我当孩子看啊，这个我一直就知道的啊，”翠儿严肃的坐在我的对面，也提壶倒了杯茶，“我做事儿就是这样的。这是我做下人的原则啊……”
　　“噗！”我一口茶直接被吓了出来，非常壮观的以洒开的方式全喷在了翠儿的脸上，而我则差点没被呛个半死，“咳咳咳……翠儿，我……咳，我不是……”
　　“小寒姐你别说话，慢点吸气。别急！”看见翠儿在最初的惊讶后连身上脸上的茶水都没有搽一下就连忙给我捶背缓气的，我心里升腾起一股感动，忆起她怕我被年氏虐打而去找四爷帮忙救我，见我没事时的激动，帮我缝制的“跪的容易”，说实话她待我是极好了。脑中忽然回想起厨房时她问我的话，她帮四爷做的事儿，心里又有点苦涩，她本是……如此善良单纯的，却一点点被世俗给沾染。这变是环境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吧。而我自己……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早就不是原来的我了。
　　咳了会儿气顺了，我让翠儿收拾下自己，自己从枕头下拿出这几个月的例银递了过去，“翠儿。”翠儿楞楞的望着手上的银子，茫然问道，“小寒姐你这是？”我微微一笑，“我的父母……他们找到了我。我明儿个就要回去了。”
　　“啊，小寒姐恭喜你了！”翠儿艳羡的看着我，我察觉到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你命真好！”命？我冷笑，“翠儿听我说。这是我在王府三个月的例银，昨儿个我拉肚子耽误了老妇洗桶，于是便用这一个月的银子来补偿。须劳你今晚替我送去了，今晚我顶你的班，想来也是最后一次进书房了吧。剩下的你都拿着，”
　　“不，我……”眼见翠儿欲推迟我忙硬按住她拿银子的手，“这三个月来又劳你照顾了算是一点谢礼吧。可别嫌少哦。”见我如是说翠儿不再多语把银子放进了贴身的荷包，这才犹豫着文，“小寒姐……你的父母，他们……很有钱么？”
　　“应该，还不差吧。”岂止不差，听四爷叫他什么兵部尚书的，总之是个大官就是了。“这样啊……小寒姐，你命真好。”翠儿幽幽的叹了一声低下了头，气氛忽地冷清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以往都是我难过小柔安慰我的。突然，“那这样说的话小寒姐你就应该是位小姐了？！”翠儿猛然抬头两眼炯炯有神的望着我，我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才道，“应该，算是吧。”由衷的佩服翠儿面部表情转换快，要是我铁定抽筋！“我就说嘛，第一次见到小寒姐我就说你和那些福晋们不一样，哈哈我说对了！你果真是有福气的人啊！”眼前翠儿一副像是自己算命好不容易算对了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只余低下头苦笑的份儿—我哪是什么有福气的人？如果真有福气，我就不会回到古代，回到大清朝，孤苦伶仃不说，自己的身份真是变换莫测，一会儿是是刺客一会儿又是丫鬟，现在的“小姐”，也不过是由着他给的身份罢了。不过……我蓦地用力咬了咬下唇，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自己的路被别人掌控着，特别是被他……
　　“爷，这是上好的百花茶，喝了能去暑清热的。”“搁这儿吧。”一语一言简单又迅速。屋子里重归宁静，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檀香味儿。一切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东西收拾好了？”他突然开口问道，语气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我楞了楞随即道，“……是。已经收拾好了。”他停下笔转头来望着我，“那书，你带着吧。你有这风骨和灵气，练着总是好的。”
　　“奴婢谢主子赏赐。”我微微一福身，似乎听到了他轻笑声，“呵，明儿个，你可不再称呼自己是奴婢了。”咋听他这话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动，“奴婢的一切都是主子给的。主子要让奴婢称呼自个儿什么奴婢自是从命的。”他敛了敛眉，微微有些诧异，“你知道？”我微低着头默然不语，觉得他看着我的视线忽的冰冷忽的灼热，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良久，他似乎低低的叹了一声，“也对。你是如此聪明的女子。只不过，要是……你是男子该有多好。”最后一句恍恍惚惚的，听不太真切，只觉得他在自语。我抬头看向他不巧正对上他的眼，有一丝怜悯与无奈从他眼中渐渐隐去。他低下头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叫小围子进来。”
　　“是。”我恭身福了安向门口走去，只觉背后有一道冷光注视着我，忙把背脊挺的笔直……告诉你胤缜，我会去是因为我心有预感，梦里的两个字马上就会知晓，我并不是依着你的安排去的！

　　第十二章 回家

　　这里就是了啊！我从轿子上下来便见这恢弘的府邸，立刻咂了咂嘴—这老头还不是一般的拽，气势都可以和雍王府有的一拼了。
　　“噼里啪啦……”一连串的爆竹声在耳边炸开，我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着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猴子在耍杂耍给他们看一样，滑稽的不行，这种想法顿时让我浑身都不舒坦起来。“小姐，奴婢扶着您，您慢走小心身子。”身边传来温柔的低语，隐隐有一丝颤音在其中。我别过脸这才见着刚才扶我下轿的女孩子，鹅蛋脸，弯月眉，一双黑瞳荡漾微波，泫然欲坠，可脸上的笑意却那么灿烂。我暗自叹了口气，她那么高兴想必是因着日思夜想的主子终于回来了吧，可是……我轻轻的苦笑，要是知道是这主子是假的，她会很伤心吧？
　　“小姐？”她迟疑的唤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但见她已轻轻扶住我的右手，正卑躬着等我迈步。我下意识想把手拿开，却见着一个站在最前面围观的人抬起手指着我向另一个人正说着什么，他满脸的鄙夷，而耳力极好的我已然听到他们的对话，“瞧瞧，瞧瞧！这就是尚书失而复得的千金？去，我看啊，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是啊是啊，说不定是假冒的。你看，一点规矩都没有的样子”我的眼神忽地一凛，略微颔首任着她扶我一路拾阶而上，而另一只手极为端秀地轻提起素裙下摆，顺带恨掐了自己一把。待到众人前时已是泪水盈盈，我站立不稳似的忽跪在地凄楚呜咽，“阿玛，额娘，女儿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二人一左一右的扶起我，我瞄见一向严肃的中年男人，呃，勉强称之为阿玛吧，他微微有些动容，而额娘早已是泣不成声。
　　“恭迎小姐回家！”他们身后的下人们早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此时齐声呼喊但看上去却是心思各异，我冷眼旁观，只觉得好笑，“谢谢了，你们都请起吧。”
　　“小姐，你可回来了！”一个看上去像是总管的老人巍颤颤的站起身来，脸上早已老泪纵横。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好回话，只得尴尬的笑着。
　　“进屋吧，啊，进去再说。”阿玛挥了挥手，他们就让出一条道来，恭敬的低着头站在两边，我扶着妇人缓缓迈步，朱红的大门在身后徐徐关上，将门外各色各样的眼光阻断……眼前是庭台楼阁，雕拦玉砌，长廊水榭。我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这里，便是我新的安身之处了。
　　“小菊，去给小姐收拾收拾。”“是。”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小菊就是刚才扶我下轿的女孩子。我沐浴后便由着她帮我梳洗打扮。“恩，回来了，”我微微一笑，“不过，我失去记忆的这回子事儿阿玛应该有告诉你们吧？”“恩，”小菊点点头，“老爷是说过，他说如果小姐有问道以前的事儿的话，就如实相告。”
　　“那，小菊就有劳你把这些事儿说告诉我了。”“是，小姐。”小菊一边利索着帮我梳头，一边把“我”的身世都将清楚了……
　　镶赫氏，君寒，这是我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父亲是镶黄旗的，官任兵部尚书，早年跟随康熙抚西藏，征准葛尔，浴血奋战换来今天的荣华富贵；母亲高氏也是出身官吏世家，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便成亲，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就是“我”。父亲没有其他的小妾所以只有我一个子嗣，对我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搁在手心怕飞了”。八岁时随同父母去另一个王府中做客，岂料我溜出去玩后便再也了无音训，报官派人久寻未果，母亲伤心欲绝，父亲默默守侯着她始终没纳一房小妾。听到这时我不禁感慨万分，想到四爷府中的那么多小妾，可真是鲜明的对比啊，就有种想为他立贞洁牌坊的冲动……
　　“至于奴婢，奴婢是马总管的孙女，至小和小姐一块儿长大。小姐对下人都很好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小姐。小姐对奴婢却是极好，因此奴婢曾发誓要一辈子伺候小姐！哪知小姐您……小姐您受苦了，奴婢……等的您好苦……”小菊已是红了眼圈，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本来听她小姐长小姐短的听得浑身不舒服，现下见她这样也只有轻叹一声拿了绢子替她拭眼，“小菊，我回来了。谢谢你，以后还要麻烦你多照顾着了。”
　　“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能伺候小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小菊破涕为笑，从旁边的侍女手上接过装满首饰的匣子递到我面前来，“小姐，请选饰品奴婢为您佩上。”
　　我一看匣子里的珠光宝器立刻呆了一呆，天啊！这些可都是珍品啊！什么玉脂极品簪啊，翡翠耳环，当下觉得这女的未免也太受宠了吧！我在匣子里看了看，选了一支白玉兰花簪，一对翡绿耳环递给了小菊，“就这些吧。”我本来也不喜欢佩带首饰什么的，不过那两样东西看上去真是美极了才想试一试。小菊一边接过帮我戴上去，一边笑着絮语，“小姐从前也最喜欢这两样了呢！小姐虽说失忆了，但这喜好还是没变哩！”我微微一楞，随即释然，这只是巧合而已。
　　“小姐您看看满意不？”“恩”我应了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怔住了—这是我吗？一袭淡青长裙配着淡黄色比甲，简单而大方的发髻上插一只白玉兰花簪，耳上佩着翡绿耳坠子，看上去极为清雅文秀。镜中女子先是蹬大了眼睛望着我，尔后嫣然一笑……人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话果然不假。
　　“小姐，老爷夫人在东厅等着小姐用团圆宴呢！……”“走吧。”
　　自从那天的团圆宴后,我便再也未见过我那阿玛.每天登门庆贺的官吏什么的他都竭力帮我找借口推脱掉见面.我倒是乐的清闲,每天在府中转来转去,反正园子大也不嫌腻,唯一不好的就是我踏出阁走哪去都有一大帮子人跟着,有的是奉了命照看着我,有的则是……
　　“你说小姐不会真的失忆了吧?”
　　“哪能啊，我才不信有谁一生能失两次忆，八岁前的忘光了，八岁后也的忘光了。又为四阿哥所救进了雍王府，还误打误撞的被老爷认出了尔后风风光光的迎了回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我看也是”
　　“就是就是，她和小姐长的还挺像，但性格差太多了！我看啊，八成是骗子！”……我专心修剪着花花草草，对身后或疑惑或鄙夷的声音不屑一顾，倒是身边的小菊按捺不住转身朝他们大吼，“你们说什么呢！别以为小姐好脾气不惩罚你们，你们就有恃无恐了！再这样不尊重小姐的话，我可是要告诉老爷去的！哼！”话还未说完众人已作鸟兽散，我停下剪子无奈地看着小菊，“小菊啊，没关系的，要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我不会介意的。”
　　“小姐！”小菊气的直跺脚，“小姐怎么可以任他们这样胡说啊！他们就是见小姐这样才越发没规矩的……”
　　“小菊，”我好笑的打断她一个人在哪义愤填膺的大喊大叫，“我真的，不介意的。”本来我就不是真的，让他们说两句有什么打紧？“要是我见了这样的事儿我肯定也觉得不可信。你就由地他们去说罢，莫太为难了他们。”
　　“我不管！”小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甩了甩头，“只要有我在，他们休想欺负小姐！”欺负？我暗自咧了咧嘴角，他们要真敢怎么着，我这身武功正好找到用处呢。
　　“小菊！”
　　“这件事我绝不妥协！小姐！”小菊一甩头，闭了眼像要赴死的战士似的，我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我不是让你认错什么的。我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对我那么忠心。”尽管心底非常清楚，她的忠心是对她的小姐，而不是……
　　“能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份！”小菊眼眶微红，而我听到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只觉浑身不舒服，“小菊，你以后在我面前别再称呼自个儿奴婢好不好？”
　　“那怎么行啊小姐！小姐就是小姐，奴婢就是奴婢，这身份可不能逾越了！”见小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越发烦躁起来，正想说服她忽觉得她刚才说的话怎么这么熟悉……微微有些怔住了，想起前几天同样的话我才对四爷说过的，心下只觉得怪异，“咳咳，小菊，既然你当我是主子，那我说的话你必要听的对不对？就当是我命令你吧，以后在我面前别叫自己奴婢好吧。”
　　“是……”小菊虽应了声却还是一脸迷糊的样子，“为什么小姐不喜欢听别人说‘奴婢’二字呢？”
　　“我听着别扭。”我简短的道，小菊一听我这样说大概想起了点什么，便不作声了，默默地站在我旁边看我修剪花草。恍惚间有个清冷的音在耳边说着什么，我拿着剪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
　　“闭嘴。”
　　“你说……‘我’的时候要比‘奴婢’好听许多……”
　　“小姐？”
　　“啊”我回过神来见小菊一脸疑惑的看着我，略微有些尴尬，“小菊，去帮我把花洒拿过来吧。”
　　“是。”
　　我望着小菊拿了花洒去装水，夕阳斜照在远去的她的身上，将影子渐渐拉长，一股茫然若失袭上我的心头。好象，自己失去了什么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小姐，花洒拿来了。”
　　“恩，谢谢。”我接过花洒开始仔细的浇起花来，见小菊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玩心大起，冷不防把花洒对着小菊把水喷了过去！
　　“啊，小姐！”小菊惊了一惊，随即无可奈何的甩了甩被水打湿的袖子，一两滴水珠不经意的落在了我的唇上，冰冷湿润，我一怔……书房的那个晚上，我的唇不小心扫过他的的时候，感觉也是这样的冰冷，他的唇上仿佛也有着和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檀香味儿……
　　“小姐？”顺着小菊奇异的目光我向着自己的手指看去，顿时大红了脸—我在做什么啊我！居然下意识的用右手食指轻抚着唇！
　　“小姐，你的脸怎么红拉？”
　　“我我我，我热！回屋去了！”我搁下花洒径直入了屋，一边用手抚上脸颊，颊上滚烫一片。我在屋里转来转去，心烦气躁的。小菊进了屋怯怯的看着我，不敢出声。蓦地想到古人都抚琴挥豪来排泄心中的烦闷，忙在屋里找起书来，
　　“小姐……你在找什么啊？奴婢来找。”小菊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这屋里有没有一本书啊？对了还要笔墨纸砚什么的，我要练字儿。”
　　“小姐……”小菊迟疑道，“老爷是武人，小姐的房里自然也不会有这些个东西了。不过小姐要的话，奴婢去外面拿。”
　　“等等。”我摸到了自己从雍王府带来的包袱，记得里面有四爷给我的一本书，忙拿了出来，“小姐，还要笔墨纸砚吗？”
　　“不用了，我就用手比着写就是了。”
　　“是。”小菊福了福身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手翻书一手在茶案上写着，四爷的字迹隽永俊秀，我拿着笔照着写都写不出来那股子韵味，更不要提用手指写了，但心里总算清明了许多。“还是有支毛笔好啊。”我暗自叹声但也懒得多事叫小菊去拿，只得将就着。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小菊拿了盏油灯过来点上，光线好了他写的字儿也看的更清楚些，一点一钩横仿佛都是才写下的，有的地方还带着墨的浓，我凝神看着他的字，浑然未觉手指已停滞下来……他的手仿佛覆在我的手上，一笔一画的带着我写……灼热的吐吸喷在我耳上，“你有这天分，原是该把字儿练好的。”……
　　“小姐，夫人请你去襄夏庭喝茶。”我回过神见是每日必来传额娘话的丫鬟，微微一笑，“恩，这就去。有劳你领路了。”
　　小菊跟在我身后和我一起去，我缓缓的走在幽静的小路上，抬头便见远处灯火辉煌的正是我要去的地方，四周是一片静谧，我低下头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胤缜，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让我如此，如此地……想起那些本该忘记的事……

　　第十三章 初见

　　“请额娘安。”“君寒来了啊，就我们娘儿俩，用这些虚礼多什么！来坐，坐啊。”
　　“是。”我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坐了下去，身旁立刻有丫鬟上来掺茶，紧接着石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食，全是我前几次吃的较多的那些。
　　“尝尝，这是额娘特意吩咐厨子新做的。全是你最喜欢吃的。”额娘和蔼的着夹了块酸梅糕进我碗里，“谢谢额娘。”我很真心的说道，努力装作很有胃口的样子把糕点吃掉，尽管此时是一点胃口的都没有的。
　　“这酸梅糕是你夏天最喜欢吃的糕点了。你小时候常说这味凉又解暑的，所以格外喜欢吃。有一次啊……”额娘满脸笑意的絮絮叨叨着往事，那些根本不是我的故事，我却听的格外专注，时不时的合着她笑上一两声。这种天伦之乐是我以前因为时常都在享受着所以根本不觉得珍贵的，然而现在……清风徐徐吹过，看着她温柔的笑脸，耳畔是她轻柔的音，恍惚间我会把她错认为是我的母亲，会误以为，我已经回到了三百年以后……
　　“对了君寒，这有件大事儿忘记跟你说了。”额娘忽然正色道，一脸的不舍和担忧。我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最近神游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什么大事儿让额娘如此担心啊？”我笑着问道。“是选秀的事儿。户籍上你是满了十六的，所以你爹把名字报了上去。选秀在后天，你收拾收拾就要进宫了。娘真的不舍得你啊……可这也没办法，要不去的话你以后终身不能嫁人了啊！再说，要是选上的话，可就光宗耀祖了！……”
　　“轰”仿佛被雷电击中一样，我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后面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未入耳，只是震惊的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不仅是因为选秀的事儿，更因为她说的那两个字……和我梦中女子说所的字唇型一模一样！原来那两个字竟然是……“进宫！”
　　“君寒？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小菊，快去叫……”
　　“啊额娘，不用了，我没事儿。”我的意识渐渐清楚，回她失神的一笑，“进宫么？好……”
　　“呼，听你这么说，额娘可就放心了。就怕你……”“我怎么可能不去呢？”我冲她一笑，“进宫啊，那么好的机会能够去看看紫禁城，何乐而不为呢？”
　　“你能这样想额娘真是……”
　　“额娘，既然女儿就要进宫了，可还次都没到京城里玩过呢！额娘你就准了我出去玩一会吧！”既然决定了，我就不会去想那么多。我撒娇道，自己都差点没恶心的吐出来，果然啊，撒娇这样的事儿真不是我干的。蓦地想起以前自己对小柔常做这样的事情……微微一楞，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不行！”额娘收起笑意斩钉截铁道，“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
　　“可是我都这么大了啊！再也不是以前小时候的我了！”我竭力抗争，“我都是大人了！额娘！”
　　“这……”看的出她稍稍在犹豫，我暗自窃喜再接再厉道，“况且女儿一次都没有出门去过，老是在府里憋着对身体不好嘛！”眼见她还在犹豫的样子，我暗翻了个白眼使出了杀手锏，“额娘您今晚要是不让我出去的话我就不去参加选秀了！一个人悲惨孤独终老！”
　　“好拉好拉，你就去吧！不过 时前必须回来！还有，让两个家丁和你一起去！”
　　“不要！”一听要被人监视着我立刻反对，“额娘，就我和小菊两个人去嘛！大不了我们打扮成男子好了！”
　　“胡闹！堂堂镶赫家小姐，怎么能……”
　　“额娘！难道你忍心让我孤独终老吗？”但允不允两句话而已。我铁了心要把最后的一点自由争取到。
　　“你……就仗着额娘宠你！好吧！不过要记得，要在 时前回来！”
　　“谢额娘！”我强忍住兴奋的劲儿福了福身，连忙拉了小菊往屋里跑……
　　“慢点！慢点别摔着了！”背后远远传来额娘夹杂着担忧的声音，我只是一个劲的跑生怕她忽然改变注意……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着……我终于自由了！
　　京城。府外。
　　“小姐，你好……啊，小姐你干嘛打我？”我把刚才敲上小菊的白扇子撤下，悠悠哉哉的对着自己扇了扇，“小菊，现在要叫‘少爷’了！别忘了我们是男装打扮。你这样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是……小……少爷。不过小……少爷啊穿上男装好俊朗啊。”
　　“呵呵，那是。本少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那可是人间人爱，花见花开啊！”女装我可不敢说这话，不过我扮男的还真有几分俊秀呢。
　　“小……少爷可真是……”见小菊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我笑骂道，“你个鬼丫头！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其实你穿男装也很好看啊。”
　　“少爷说笑了。”小菊灿烂的一笑。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干脆抄近路去集市吧。这样可以多玩一会儿。”我道。小菊迟疑了一下才指着右边的一条林荫小路道，“这条是最近的……可是”
　　“可是什么啊？”我疑惑的问道。“可是……晚上走这条路一个人也没有，怪阴森的……”
　　“又不是没走过夜路，”我不在意的撇了撇嘴，“有我在，别怕。我们就走这条路吧。”语毕不由分说地拉了小菊就匆匆走入了小径……
　　湿润的空气从右面迎面扑来，左边的则是各种树香。我贪婪的呼吸着这久违的自由气息，从里到外都是说不出的舒畅，“小菊，你看走这条道多好！这路上幽静空气闻着又清新。虽然路是暗了点，但你手里有着灯笼照路，不碍事的。”
　　小菊默不作声，只是暗暗拉紧了我的衣袖子。正在这时，从天而降两个黑影挡在我们面前，小菊“啊”地尖叫一声手里提着的灯笼都被吓得掉落在地，而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实际上是被吓的动也动不了！两只腿一个劲地打颤，连话也说的不利落了，“鬼，鬼呀！”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把银子交出来！”其中一个黑影突然恶狠狠道。
　　“啊？”我楞了楞，会说话就不是鬼了吧，呼，刚才吓得我个半死。真是人吓人吓死人！不过……他刚才说的话……敢情我们遇上打劫的了？！
　　“啊！”明白过来的我俩再一次失声尖叫，惊起林子里的鸟到处乱飞，幽静的小路上顿时一阵喧闹……而我心里真是欲哭无泪，这简直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姐快跑啊！”我转身刚起步跑的时候冷不防小菊叫了一声，我一听她这话脚下一个踉伧跌倒在地，我的妈呀，人在第一反应下都是会跑的吧？有必要特意喊一句吗？这话可就真害苦我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再接再厉，忽然看到小菊呆怔在原地，“小菊你……”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还以为只有两个打劫的，结果我和小菊早就被团团包围住了，防守的密度估计是插翅也难飞！
　　“呵呵呵呵，本想弄点银子来花花，没想到还是两个大闺女送上门前来的。这下爷们可就有得享受了……”
　　“是啊是啊，大哥这两个丫头还请大哥品尝品尝！”附和声顿时响起一片，夹杂着奸笑声。我转过头去，借着地上掉着的灯笼微弱的光，看见刚才挡在我们面前的两个黑影中的其中一个□着向我走来，隐约可以看见脸上长长的刀疤，在那张蛮横的脸上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啪！”我狠狠打掉他那只欲抚上我脸的手，“你们要干什么！”五比一啊，就算我有再好的武功也打不过这几个彪形大汉啊。
　　“呵，这娘儿们还有脾气！我喜欢！”那人不怒反笑，放荡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小路上越发显的恐怖阴森，我干干的咽了咽唾沫，“这位大哥，我们这有几两银子来孝敬各位，还请好汉们放了我们。”察觉到小菊扯着我的衣服下摆忽地用力，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害怕，但其实自己怕的都要哭了……天啊，回到三百年前居然落个要被几个丑的不行的男人xx的下场，真是去死的心都有了！
　　“ 银子？有多少，全给爷拿出来。告诉你，别给爷耍什么花样，不然的话，可别怪爷们几个不怜香惜玉了！”我捏了捏小菊的手示意她把银子拿出来，这种时候是保命保清白要紧！小菊从怀中摸出五十两的银票，颤抖着手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向为首的那人递了过去，“你说话要算数！拿了银子就放了我们！”
　　“拿来吧！”那刀疤脸一把扯过银票，走过去就着灯笼的光看了看，顿时惊喜出声，“呵，这娘儿们身上的银子可够多的，有五十两啊！”
　　“五十两？！”其余的劫匪倒吸了口凉气，不约而同的叫道。我心下顿时觉得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这些人是看在我们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上的才没有带刀，但是打劫的人一般都是贪得无厌的！
　　果然，那刀疤脸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就又向我走过来，“哟，有这么多银子带在身上，那你身上肯定还有吧！全都拿出来！”
　　我欲哭无泪，“真的没有了！就那五十两都是我们唯一的财产了！真的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剥光了她们衣服给我搜！”顿时几人就围了上来，我咬紧牙关，正准备和他们拼的鱼死网破，哪知小菊突然挡在我面前抽泣着大喊道，“你们敢！我家小姐可是尚书大人的千金！要是动了小姐一根毫毛你们就死无葬身之处！”
　　一听这话向我们围过来的几人都楞了一楞，不过一瞬刀疤脸就狰狞地笑道，“呵，这尚书大人前几日才失而复得的千金今儿个落在我们兄弟几个手上，兄弟们，这次我们可就赚大了！”
　　“你们放了小姐！要怎么样就随你们！”小菊牢牢的将我护在身后。
　　“你们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把她放了！”我一步迈在小菊面前，将她好好的护在背后，再怎么说这祸是我闯下的，要不是我坚持走这条路，我们也不会遇上这种事儿！况且，我心下隐隐地对小菊有种愧疚，她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她以为我是她主子，然而我却……
　　“小姐！让我……”
　　“别争了！你们谁也跑不了！先让兄弟们玩玩儿，再留个消息给府上的人让他们拿一千两银子来赎你们的命！”随着刀疤脸一声令下，四人又重新围了上来，我正准备一个踢腿，就在这时—
　　“劳驾，请问你们能让开点路吗？”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传来，众人又是一楞。我定睛一看，一顶黑色的轿子停在刀疤脸身后，看样子是看了好些时候的戏了，现在才出声。刚才一番惊心动魄使我们都没注意到轿子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四名轿夫直直的站立在轿子的四周，看上去恐武有力。我提起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去，看样子我们有救了！
　　“你算老几？敢叫爷爷的让路？识相的话就赶快给我滚蛋！”刀疤脸恶狠狠向他们吼道。我隐约看见其中一个轿夫好像动了一动，随即站立不动。“这样啊，那好。掉头。”随着轿中人淡漠的话语，四名轿夫应声而动抬起了轿子，作势欲去。我一怔，随即心里汹涌起一股子炽热的愤怒……搞什么搞啊！我以为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结果……突然，一名轿夫转身的时候长风掠起他衣服的下摆，隐约可见什么修长的东西紧随其身……我的眼神忽地一凛，那是……“哼，还算有点眼色。”刀疤脸转回身正欲抓住我，我猛然一跳伸出左手一撑他的肩膀从他头顶翻过，待堪堪落地时一把拽过轿夫腰间佩带着的长剑一边回身一边抽掉刀鞘，稳稳架于刀疤脸的脖颈上！
　　“当”随着刀鞘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钝响，局势在一瞬间彻底改变了！我已顾不得去看一眼轿夫的反应，朝着刀疤脸大喊，“快把小菊放了！不然……”“呵，这娘儿们还会点武功啊？看不出来真是看不出来。不过……”刀疤脸斜着脸冲我挑隙地一笑，“杀人，你敢吗你！”不过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下一秒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我按着剑的手稍稍用力了一点，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个口子，登时鲜血直往外涌。“你，你个娘儿们居然敢……”其他的几人已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我冷笑一声，“有何不敢？只要对我不利的，铲除又有什么可难？我再说最后一次，把小菊放了！不然的话，这里就是你们葬生之地！”
　　“杀了我们你可是要偿命的！”刀疤脸威胁我道。一听这话柔柔的朝他一笑，“我爹是尚书大人，你们是一群劫匪，杀了你们，我可是为爹立了大功一件呢！”一听这话刀疤脸立刻转头对抓住小菊的人喊道，“老三，把她放了！”“小姐”小菊哭着奔过来，我一把将她揽在身后，“我数三声，你们不从我面前消失的话，我就……”话还未说完他们已向来路跑去，跑在最后的刀疤脸还有空转头来喊道，“你给我等着！”我无所谓的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现在就过来！”反正手中只要有刀，我就绝不会怕了你们！见他们已经没了影踪，我这才正过身把手中的剑向那名轿夫抛出，径直拉了小菊就往前走……眼角余光所见轿夫稳稳的接住了刀柄，插入刀鞘的动作干净利落，心下更肯定轿中人不是达官就是显贵，居然见死不救，不是没能力而是不想救！可见轿中人是怎样的冷血！
　　冷不防路过轿子一边时，一只手忽然从轿中伸出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一顿，警惕的望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清瘦，最重要的是手掌没有老柬，不像是练武之人应该有的手，舞文弄墨倒是合适些……
　　“姑娘且慢。”“啊刚才借用了你的刀忘记说谢谢了现在想起了‘谢谢’我说了可以让我们走了吧！”我气也不喘地一口气说完，直觉不像和轿中的人多牵扯什么的。轿中人似乎轻笑了两声，缓慢而又淡定地道，“我只是想问问，姑娘果真是尚书大人的千金？”同时伸出的那只手缓缓折回却并不入轿，乃是一点点挑开了轿帘……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天还未黑透，所以隐约可见轿中人的面孔……淡如弯月的眉，墨如点漆，我怔怔地望进他的眼了，忽地打了个寒颤……他浑身散发出一种清远的气质，可是他的眼……淡漠的眼，仿佛勘破凡尘般只余寂灭……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因为直觉告诉我，这个看上去淡漠的人实际比冷漠的四阿哥更为可怕！见我默然无语，他淡淡一笑，“可是？”
　　“我家小姐的的确确就是镶赫大人的千金！”我还没来得及否定，就听见小菊朗声道，像是捍卫什么似的。轿中人淡淡扫了一眼小菊，似在叹息又像在欣慰地道……“没想到还能遇见你……镶赫氏，君寒？”我楞在原地，正奇怪为何他要说“还能遇见”，然而他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我彻底为之震惊……他的清淡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回荡在耳边……
　　“很好，我记住你了。”

　　第十四章 真相

　　京城。集市。
　　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小摊，络绎不绝的人流，在灯火辉煌的掩映中显得格外的热闹。我完全沉浸在这种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拉着小菊东奔西跑。与我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不同，小菊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宇间有隐隐的担忧。
　　“小……少爷，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刚才那位公子说的话吗？”在我兴冲地奔向另一个卖桂花糕的摊子前，小菊终于忍不住拉住了我出声道。我回过头无所谓地冲她一笑，“担心什么？他要记住就让他记住好了，反正我又不认识他。况且后天我就要进宫了，十分肯定以及万分确定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我干嘛还要担心？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过这话我可只敢在心里说说而已。可小菊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小……少爷……”
　　“好拉好拉，你就别再婆婆妈妈了。再说下去的话可就没多少时间逛街了，快走快走。”我一把拉了小菊就往前走，“可是……”“又怎么拉！”我不耐烦的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瞪过去—这丫头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么？“晤，”小菊一脸的委屈，“可是少爷后天就要进宫选秀了，今天还……”
　　“你是想说我本来应该在家中作好选秀的准备的，却硬要出来逛街，为什么对不对？”见小菊点点头，我没好气的一笑，“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拉。反正我又不希望被选上，及时行乐不是更好？”
　　“小……少爷，”我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可真是……“能够被选上成为皇上的妃子，那是多大的荣耀啊！这可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求之不得的美梦啊，为什么小……少爷不希望被选上呢？”
　　“妃子？”我好笑般的咧了咧嘴角，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老婆罢了，现代的一夫一妻制在我的意识中根深蒂固，我才不要我爱的人有三妻四妾呢！要是他敢娶小，我就把他卖进妓院去做鸭子！脑海中忽然出现四阿哥在妓院门前招徕恩客时巧笑倩兮的场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笑容却在下一秒唐突的凝固住……为什么，刚才从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名字居然是四阿哥……“小，少爷？少爷？”
　　“啊？”我回过神来见小菊不明所以的望着我，抱歉的一笑，“我没事。我只是在想皇上现在可是有五十岁了吧？---这年纪都可以当我爹了!”
　　“扑哧”小菊喷笑出声,”小，少爷可真是……这话让别人听到可不得了!”
　　“恩，恩，我知道。好了小菊，我们快走吧。”言罢拉了小菊就在人潮中穿梭来去，我竭力笑的张扬而又快乐，看上去整个人都沉浸在欢乐中，实际却是刻意的将满腹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这桥啊，叫做‘状元桥’。相传是……”顷刻我们便来到了这座据说能带给人好运的石拱桥。我悠哉漫步在桥上，边吃着手中的各种各样的零食边听小菊花、讲这桥的传说，心中的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爽—有钱人家的感觉真好！价钱都不问随便拿了就走，反正有小菊在后面付钱。再加上我本就身着男装的素色长袍，手执一把白底金边折扇，看上去是英俊潇洒，气质不凡，惹的来往的姑娘家看见我就一副两眼冒红心的样子。我心里的得意自是不必再说了。正听小菊说得起劲，冷不防来了个人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过时不小心重重地撞了我肩膀一下，我“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抱歉。”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在耳边作响，却是莫名的熟悉。我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望着他的侧脸，仅仅一瞬却让我的心骤然紧缩—他怎么会在这里？眼看一身粗布衣的他过了桥进了桥边一家简朴的酒家，我定了定神忙拉住小菊的胳膊，用力之大我自己都没察觉，“小菊，桂花糕吃完了我还想吃，你帮我去买点好不好？”
　　“小姐你弄疼我了！”小菊痛呼出声我才反应过来，忙撤了手，“可是小，少爷这离卖桂花糕的有点远，你一个人……”小菊有些不放心地道，我环顾四周，见着桥对面一座小亭子忙指给小菊看：“看到那座亭子没有？我就在那里等你。你不用急，反正时间还早，你走着去就可以了。”
　　“恩，”小菊点了点头，眼含担忧地望着我，“小姐你一个人，要小心啊。要是再遇上……”
　　“不会的，”我心里有点急，强打笑意对她道，“这里人还是很多的。我不会有事的，你就快去吧。”眼看着小菊折了回去，身影融入了人群中，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影，急匆匆地提了下摆就往那处酒家跑去，心中的疑虑仿佛黑洞似的也跟着扩散开来……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辰，我终于从酒家出了来。只觉得步履是异常的沉重，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所听到的事实的震惊中。我做梦都不会想到，一切事情的其末居然是这个样子！我快步向亭子走去，脑子里是一片混沌，只是打定主意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给四阿哥提个醒，可是疑心重如他，又怎会轻易相信我的话？要是他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又该如何解释？凉亭里空无一人，看样子小菊还没回来。我倚在横栏上，失神地望着湖面微波荡漾，岸边的灯火星星点点投影在水面上，夹杂着水气的风迎面吹来，心里只觉得有一股子酸楚升腾起—小柔在身边时，我习惯一切依赖于她，而如今自己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才知道被依赖的的人要背负的重担，那是怎样的心累！“小柔……我好想你……我想回去……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我抱着头喃喃低语，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小……少爷，桂花糕买回来了！”我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来，只见小菊正从桥上飞奔过来，忙用力拭了眼，径直向她走去，“小菊劳烦你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小姐，你不是盼望着多玩一会儿么？现下离夫人规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怎么就急着回去了？”小菊捧着糕点楞楞地望着我。我叹了口气，一边从她手中拿过桂花糕，一边挽住她就往回走……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不得不回去。”
　　京城。尚书府。
　　“小姐，你可回来了。夫人正说让下人去找你呢。”孙伯佝偻着背，欣喜地对刚进门的我们说道。我点了点头，“恩，回来了。”
　　“小姐是先沐浴还是……”小菊帮我摘下帽子，问道。
　　“你先去给额娘请安，然后回去帮我准备水好么？我要去找一下阿玛。”
　　“是。”小菊依言而去。“孙伯，阿玛现在在哪里？”
　　“回小姐的话，老爷现在正在书房。”
　　“劳烦您带我去好吗？我有要事要跟阿玛说。”
　　“是，小姐这边请。”
　　“谢谢。”我略微颔首，紧跟在孙伯身后穿过长廊水榭，来到一处僻静的屋外。
　　“小姐，老爷就在里面。不过……”见孙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微微一笑道，“孙伯您要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不过，老爷在书房的时候一般不喜人打扰。”
　　“恩，”我点了点头，“孙伯谢谢您，我知道了。不过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非说不可。”
　　“是谁在外面啊？”从屋里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音，我示意孙伯离开，见孙伯走后才小声道，“大人，民女楚君寒求见。”屋里的人似乎顿了一顿，才走过来开门，一见着那魁梧的身躯我立刻福了福身，“民女请镶赫大人安。”“你说的什么话啊君寒，你对阿玛这么多礼干什么？快进来。”听了我的话他不过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若无其事的让了让，允我进屋子里来。我冷笑着进了屋，顺便带上了门，见简朴的屋里除他之外再无一人。“坐坐，”他指了指一把檀木椅让我坐下，自己也回到了正中位上，“这几天公务繁忙，没有好好陪着你，是阿玛不对。不过你这么晚来找阿玛，有什么要事么？”
　　“大人……请您别再装了好吗？您根本就知道，我不是你女儿。”我平静地道，眼角的余光看着他一楞，随即叹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悲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大人和夫人去四阿哥府中与我相认时就知道了。”
　　“哦？我以为我们做的天衣无缝。”
　　“是吗？”我微微一笑，“大人，其实刚开始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夫人查的胎迹居然是一颗长在脚踝处的那么微小的痔。老实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样一颗痔的存在。但这仅仅是疑惑而已—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你们是我的父母。”说到此我底垂下头，竭力作出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眼角的余光瞄见他似乎有些动容，“后来，我略经打探便知道是四阿哥派人察我身上是否有可以作为胎迹的东西。这就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再后来，是我来到这尚书府后您的态度。那天八抬大轿迎我回来，还在府外放鞭炮什么的，这应该是公告人们您的女儿失而复得了吧？可是接下来您拒绝别人探访我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其实这也是给我找台阶下。要是那些官吏问起我的过往，我委实不好说什么。还有，为什么早不早迟不迟偏偏要在选秀前认我？大人，您们做的这件事，要的便是我有一个身份能够堂堂正正地进宫，对不对？”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四阿哥看中的人……果然不差。”然而这句话被耳力极好的我捕捉道，又是一怔。“你说的没错，”他抬起头向我微微一笑，眼中似乎含着欣赏与无奈，“或者说，你说的全都是真的。”我暗叹了口气，自己想的和别人说出真相感觉果然不一样，只觉得心里是越发的沉重。“可是大人，有一点民女未曾明白。夫人爱女心切，断不会同意一个本是刺客的姑娘来糟践她女儿的。她……”
　　我话还未说完，他低西头挥了挥手打断我的话，“她……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哀伤，“自从君寒被拐后，她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整日以泪洗面，这些年来我并为纳一妾就是怕刺激到她。然而她的意想症越来越严重。我就骗她说女儿脚踝处有一颗痔，并趁机带她去见你。其实……你真的和我的女儿长的很像，否则是再怎样都骗不过她的。自从你来后，她的病情好了很多。我……原是该谢谢你才对。”
　　“原来如此。”我重重地点了下头，“大人您请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的，因为我非进宫不可。”
　　“哦？为什么？”他抬起头疑惑地打量着我，我偏头一笑，“因为……这也是我的选择。”如果……这是个契机的话，我绝不会放过！
　　“呵，”他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不过，你这么晚来找我，不是想求证这件事吧？”
　　“大人明鉴。”我咬了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道，“其实……民女打扰大人，是有一事相求。”“什么事？说来听听。”他负着手缓缓地渡到我面前来，“我倒是很好奇。”我深吸一口气，“请大人务必转告四阿哥，再去江南时请多加小心！”
　　“什么？”我刚说完就见他脸色唰的变的惨白，“四阿哥去江南的事是今天早上皇上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诏的，是绝对的机密，你怎么会知道？”这下轮到我倒吸一口凉气了，天啊，既然是下的诏，那知道的人只有朝中的人……难道今天和那个人说话的竟然是……我忙让自己镇定下来，站起身对他福了一福，“大人，民女是偶然知道这个消息的。但请大人务必要相信民女，民女受四阿哥所救，自当以命相报，断不会恩将仇报的！还请大人将‘小心’二字叮嘱给四阿哥！”他背的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可这……你到底是从谁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四阿哥要是问起来，我难道要把你对我说的话和盘托出？”
　　“是，”我略微颔首，“四阿哥未必会相信民女的话，但总归会警醒一点。请恕民女不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大人。但请大人务必要相信民女！”
　　“好吧，”他终于妥协，“你有你的苦衷，我就不多问了。”他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四阿哥，这次可就验证您识人的眼光准不准了。”我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我算是给四阿哥提个醒吧，书上可没说雍正帝早夭，不过这刺伤了对身子也不好……脑海中忽然浮现初见他时莫名其妙地替他挡上一剑时的场景，就是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当初会替他挨上刺穿肩膀的一剑，大夫说这肩膀上的旧伤以后会定期发作，不知道这发作时又是怎样的疼……“还有什么事吗？”他出声道，“如果没事的话……”我回过神来，抱歉的一笑，“我走神了。民女还有一事……”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问他，“大人……不知大人的女儿身上是否真的有特别醒目的胎迹？是怎样的胎迹？”
　　“她……”他皱起眉，微有些不愿多谈的样子，“我记得在她八岁走丢前，她的胸前，有一块红色的印记。”
　　“轰”仿佛惊雷炸响在耳边，我整个人彻底呆住了，两眼茫然的盯着前方，双手无意识的揪紧了胸前的衣服……他的声音，以及酒家那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放……“胸前有一块红色的印记”……“八岁被天地会长老掳走，喂下忘花熬成的药汤后失去记忆为我们所用”……竟然是真的……
　　“希望大人的女儿能平安归来。”回过神我竭力平静道，却掩饰不住颤抖的音。“但原如此吧。”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凄凉。“大人，民女多有打扰，告辞了。”我福了福身，向外走去的双腿仿佛被抽尽了力气似的绵软无力。出了书房我扶着墙缓缓地向我的闺阁走去……这下，真的是“我”的屋子了……我扯起嘴角，露一个苦涩之极的笑……我的灵魂投之所在，居然真的是一个千金大小姐的身体！世事难料，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不过，我咬紧下唇，企图用疼痛让自己混沌的神志清醒点……无论如何，“我”真的是尚书大人的千金的事绝不能让四阿哥知道！否则一旦出了什么事，我鸠占鹊巢这罪名先不说对不起“她”，还会牵连到无辜的尚书大人和夫人！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暗月如霜。
　　霜如暗月。
　　霜月交光，真的是，只余，冷。

　　第十五章 选秀

　　其实清代的选秀真的和书上描写的差不了多少。先是在某某府，将秀女们按隶属什么旗的来分成一组一组的，其中不乏一些汉人。分好后便谴回伺候的婢女，让我们几人一组坐着马车进了皇宫。接着在宫中大姑姑的□下仔细学起宫中的礼仪来。学习礼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等到真正意义上的选秀的时候，已是八月初了。
　　秀女们一个接一个入了延晖阁，恭敬的一排排站好。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小时后，主子们才姗姗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着大红旗装的女子，一个略前，一个稍后。略前的那个年约二十来岁，杏仁眼，吊梢眉，瓜子脸，的的确确是个大美人，只是她看人的眼光和年氏差不多；稍后的那个要年长些，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但保养的极好，眉梢眼角处显见的皱纹都很少。她们俩的后面跟着其他的妃子和一群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些。带我们来的那个大太监一见那两人立刻恭敬的打了个千儿，郎声道，“奴才请贵妃娘娘安，请德妃娘娘安！”“贵妃娘娘吉祥，德妃娘娘吉祥！”秀女们福了福身也跟着道。
　　我暗想贵妃就应该是纳兰贵主儿了，而德妃可是四阿哥的生母，后来的太后娘娘啊！心里一个激动就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向她望去，正巧她也向我望过来，四目相对，我一惊赶忙低下头去。只觉得德妃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了开去。
　　“今年的秀女个个都水灵水灵的，我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对了妹妹，你这是在看谁看了好一会儿了啊？”纳兰贵妃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听来只觉刺耳。我心一紧，就听德妃轻笑一声，“是水灵。这不，我刚才看的那个听说是镶赫家失而复得的女儿，特意多看了两眼，很不错。”
　　“哦，是吗？”纳兰贵妃提高了音道，“我可要看看了。”
　　“这里。”一听德妃的声音我立刻把头埋的低低的，心里不住的祈祷上天保佑。眼前忽然出现两双花盆底的穗子，“抬起头来，我瞧瞧。”
　　我干干的咽了口唾沫，缓慢地抬起头对上纳兰贵妃毫不掩饰鄙夷的眼睛，“哟，这眉清目秀的，是个清秀的姑娘家。”纳兰贵妃挑了挑眉，虽是夸奖的话在我听来语气却甚为嘲讽。我疑惑地想我和这正主儿没什么过节吧，冷不防她一句话却让我惊呆了—
　　“清秀倒是清秀，可我觉得吧，这还没美到人人都想要的地步。”
　　我躺在床上，侧望着在黑暗中摇曳的微弱烛光，慢慢静下心来，从烛光中仿佛又看了白天发生的事儿……
　　纳兰贵妃说完后，我尚自楞在那里，德妃笑看了我一眼，“姐姐说笑了。我倒是挺喜欢这孩子，这浑身上下的气质闻着就让人很舒服。”我回过神来听见德妃的话，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纳兰贵妃冷笑道，“呵，才见一刻妹妹的魂都被她勾去了，真该让皇上见见她才是。”众人脸色为之一变，整个延晖阁的气氛顿时一僵。我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而面子上却是温温淡淡的笑。我就没明白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这纳兰贵妃长的和年氏差不多，连对我的态度都差不多！我只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似乎都要被那些鄙夷的目光烤焦了。
　　我面上笑的越发开怀，对纳兰贵妃福了福身道，“奴婢谢贵妃娘娘夸奖。娘娘说的对，奴婢的确一点都不美。”说到此我转向德妃，恭敬的向她福了福身，“奴婢谢德妃娘娘抬爱。奴婢恳求能够伺候娘娘，奴婢泡的一手好茶，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我低下头去，眼角的余光满意地看到纳兰贵妃被我的一番话气得脸色都白了。不过她也不敢在行动上刁难我，一来明天可是要皇上亲自过目选秀的，二来……忽然发现我这个身份和背景还挺好用的。
　　“我倒是想你能来我宫，可是这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的吧。”
　　“哼。”纳兰贵妃抬高下巴冲我冷哼一声，然后向别的秀女走去。德妃温和的对我一笑，目光中隐隐有种惋惜一闪而过。她紧随在纳兰贵妃身后从我面前离开了。
　　“唉。”我再一次低叹出声，视线从白天的回忆中又回到了摇曳的烛火上。脑子里的疑问就跟泡沫似的，一个个浮上心头。德妃认得我，大概上从早先报上的名册和画像上看过我。当然也不排除四阿哥事先给德妃提过醒这种可能。德妃对我倒是没有敌意，还处处帮我解围，可我就不明白她和纳兰贵妃对我的态度怎么就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我没得罪过纳兰贵妃吧。至于哪兰贵妃说的那句“人人都想要”，我对天发誓，我才见过几个宫里的人啊，撑死了也就几个阿哥，再加她们两个娘娘，怎么就……
　　等等等等，恍若有道亮光忽地从迷雾团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既然这么说的话，那就应该是那几个阿哥要我吧？他们……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的生母和养母都是德妃，照德妃那个意思，就是她是不能要的，那就只有其他几个阿哥了……我恍然大悟，感情他们还记着巴豆的仇，想借机报复回来？这些阿哥怎么都和四阿哥哥一个德行……真是。理清楚了头绪，我也渐渐松了一口气，四阿哥的报复我都挺过来的，况且还在规矩森严的皇宫中，你们这些阿哥难道我会怕了不成！走着瞧！
　　第二天便是皇帝亲自选秀女了。初见康熙帝时，他一身黄袍，没带皇顶，正坐御坐，看上去还是很和蔼的。居然这么快就见到正主儿了，我那个激动啊，手都在不停地抖—
　　康熙帝啊！这可是历史书中的人物居然被我亲眼见着了，早知道要穿我就带个摄象机来，回去后一播出我可就真发了……
　　后面的秀女推了推我，我这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看见前面的秀女都离我有一段距离了，连忙快步跟上。秀女们尾随着从康熙面前经过，我过御坐前时禁不住微微抬头近距离的看了一眼康熙，结果我那一瞧刚好被康熙看见了，我心中一个激灵忙低下头去往前走—好有穿透力的眼睛啊。不怒就已经很自威了。只觉得走过御前都老远了，身上还被几道目光注视着—有鄙夷，有赞赏，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等到全部的秀女都被龙目看过后，康熙便开始下旨，有几个美女被封为嫔啊答应啊常在什么的，我看了看，老实说这康熙的品位还真不错，个个质优物美的，我眼睛都看直了。反正我又不担心会被选上，所有乐得悠哉哉地看那些被选中的人激动的都要哭了，没选中的难过的都要哭了。还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正在这时，冷不防听到一个威严的男低音喊我的名字，“镶赫氏，君寒？”我一楞尚未反应过来，旁边的一个秀女狠推了我一把，结果我就跌跌撞撞的就从队伍中出了来，顿时众人瞩目就像针扎似的直刺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恭敬地福身给康熙请安“皇上万岁。”一边在心里把那个推我的女人恶狠狠地诅咒着。杀千刀的！
　　“你就是镶赫家的女儿？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我依言抬头看去，这不看不打紧，这么近的距离，我极好的眼请清楚楚的看见他脸上的麻子—这历史书中的画像画得果然不假！这么一想，原本紧绷着的脸松懈下来，隐隐有一丝笑意从唇边掠起。“你这是在笑什么？”康熙从御坐上走下来径直到了我面前，他的声音尽管温和却威严无比。
　　我咽咽干沫，连忙跪地低下头小声道，“回皇上的话，奴婢看见皇上，就想起家父和在家中时和家父在一起的趣事。皇上恕罪！”
　　“哦？”他的声音隐约有一丝笑意，“为何见着朕你想起了你阿玛？”
　　“回皇上话，皇上乃是一国之君，是千千万万受苦百姓的再生父母；皇上德仁礼厚，是百姓们顶礼膜拜的神灵。奴婢见着皇上，只觉皇上像是家父般的和蔼，所以才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阿玛。奴婢愈越了，望皇上恕罪！”做人真要学韦小宝，这马屁要拍得好才混的好啊。
　　果然，一听这话，康熙赞赏的一笑，“镶赫家的女儿，想不到也这么能说会道。你起来吧，朕不怪罪于你。”
　　“谢皇上。”我起了身，本想这就完了，哪知康熙话锋一转，“你阿玛跟随朕征战多年，立下赫赫功劳。原本朕的七阿哥是和你指腹为婚的，哪知你八岁时却意外被掳。连你阿玛都估计你糟了不测……可他却执意要等你，一直到前些年才听朕的旨意娶了侧福晋。想不到镶赫家的女儿吉人自有天象，居然回得来。前几天你阿玛说起你的时候还落了泪，说希望你在他们身边多陪伴个几年再出嫁，”他的语气略有感慨，而我却彻底怔住了，什么七阿哥什么指腹为婚，这都关我什么事儿啊！
　　“也罢。你还小，就多在宫中呆个几年，你的事儿，过些年再说吧。”
　　“谢皇上劳心。”他挥了挥手我便退回了队伍，不经意看见纳兰贵妃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而德妃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无暇去分析她想的什么，脑子里乱得和糨糊差不多，本想这进宫后的事就够麻烦了，没想到还出了这档子事儿，什么指腹为婚，我现在真是欲哭无泪了！

　　第十六章 相见

　　选秀结束后，没被封上号的秀女们便要回到住处，等候主事儿的娘娘的调遣。
　　我前脚刚迈进屋子，后脚一个太监就在门口叫，“姑娘是镶赫家的女儿吧？皇上有意，让您去储秀宫伺候着。”我一楞，“储秀宫？”这不是良妃的寝宫么。而良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八阿哥的生母吧。
　　“是。姑娘这就随我进宫应卯去吧。内务府的人还在那里等着，耽误了可不好。”
　　“有劳公公带路了。“虽然心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淡淡应了声儿，跟随在那太监身后，一路穿过长廊水榭，皇宫中的景色实在是漂亮，不过对于我这种心事重重的人来说就跟看一副黑白照片没什么两样。关于良妃的事我知道的的确太少，记得最清楚一点就是她很不受宠。不过不受宠还能捞个妃当当，看来这良妃还是颇有能耐的。不过我此时只是祈祷她千万不要是纳兰贵妃，年氏那样的人，只要不是的话我今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就这样想东想西的来到了储秀宫，进宫应了卯，穿上女官的旗装，脚睬花盆底，自我感觉还满不错的。
　　“姑娘，请随我入正厅，主子要见你。”帮我穿衣的那个宫女柔声道，我点了点头，“麻烦你带路了。”
　　一进正厅我就感觉良妃绝不是我所想的那类人，看她屋子里的摆设就知道。摆设极为简单，却是也清雅别致。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花香，却不媚俗，闻来沁人心脾，只觉从头到脚都是舒畅的。墙壁上挂着几副字画，好歹我也学过四阿哥速成书法课几天，一看便知是女子所书，字是柳体，没有四阿哥的字的隽永俊秀，但也清丽自然。是纳兰容若的一首词：
　　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已三更，梦须成。
　　我默念完后，只觉得一阵惆怅。感觉未免太……愁了一点。
　　正在这时，“这副字，你觉得怎样？”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问道，我一惊才看到良妃刚才侧屋里出来，由两名宫女扶着进了正厅，我刚想福身请安，却在一晃她的容颜时怔住了……
　　她的五官远称不上是国色天香，但那种闲雅静谧的气度却能让人为之目不转睛，而且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去。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引以为毫的那一点清秀的气质和她一比，简直让我无地自容。
　　“主子问你话呢。”她身边的一个宫女见我楞着不语出声提醒道，我忙福身请安，“主子吉祥。”
　　“起吧。我刚才问你，这副字怎样，你还没告诉我呢。”良妃微微一笑，我看她看着我的目光中并无责备，便直言道，“主子，这词是极好。可是……写的人未免太愁了一点。”
　　“哦？”良妃的目光忽然变的有些深邃，“你是怎样看出的？这词读着本就愁，写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更愁么？”
　　我迟疑了一会，终于道，“主子，下笔的人写那‘愁’字的时候，‘秋’和‘心’略有分开，想来是写完字体上部分后，下笔的人心思已忧愁，才会顿了一顿才接着写，所以这中间的连笔就不是柳体该有的了。”
　　“愁么？呵，”她赞赏般的一笑，“你说的很对。你是镶赫家的女儿？镶赫家崇尚习武，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识字懂文？”
　　我直言道，“主子有所不知，奴婢八岁时被掳走，尔后失去了八岁前所有的记忆。八年后被四阿哥所救，重伤痊愈后又忘记了以前的事。四阿哥看我可怜便收我入府，当端茶送水的丫鬟。恰巧被前来拜访的阿玛撞见，觉得我极像他丢失的女儿，一经查证才证实我的确是镶赫家的小姐，便带我回了府。我刚满十六，阿玛报上了我的名字，便入了宫选秀。以前的事，请主子恕奴婢并不记得了。”
　　“唉，”听我说完，良妃微微有些动容，“可怜的孩子。”看我低下头似乎暗暗心伤的样子，她没多问下去，“听闻你泡得一手好茶？这下可好，我不愁没好茶喝了。”“听闻”听到这两字我心里泛起冷冷的笑意，连我会泡茶这样小的事情都知道，难道还会不知道我的身世？要说起来的话，我的身世可是颇有争议的话题。
　　我福了福身作出一副感激的样子，“主子抬举了。”
　　“主子，茶端来了。”一个温婉的声音忽然从耳旁掠过，我心下一震，这声音……下意识的抬起头来，“轰”仿佛有一颗地雷在耳边炸响，我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我只是定定望着和那个穿着粉红宫装的宫女，视线缓缓从她的额滑下……眉如弯月，目如点漆……一模一样的五官！小柔！真的是小柔！
　　“主子，上好的碧螺春，您尝尝。”女子柔声道，一直是温温淡淡的笑着。
　　“搁这儿吧。”
　　“是。”我看着女子将茶杯从盘中取下轻在茶几上，动作是那么轻柔……心里一点点的冷寂下来，她不会是小柔……小柔不是那种会有温和笑意的人，那么坚强的人，连偶尔的笑都是坚毅的克制的……她，不是她啊……眼里忽的涌起一股子涩意，如果此时是小柔在我面前的话，我肯定扑在她怀里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再说……只不过……我咬了咬下唇，竭力把夺眶而出的泪水忍了回去。
　　我的失态被良妃看在眼中，她疑惑地问，“君寒，你认识小春？”女子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我，我的眼直直撞入她好奇的眼神中，她奇怪的上下打量着我，看我的眼神，分明是看陌生人才会有的……
　　“回主子的话，奴婢只是看这位姐姐很像奴婢的一位故人，所以略有失态。主子恕罪。”我低沉着道，心中仿佛压了块重石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怎么能用失望的口气说这样的话？！小柔没回到古代我该庆幸才是，我刚才……居然有隐隐的希翼！怎么可以！！
　　“呵，看来你俩还挺有缘的。小春是前些日子才从胤禩府里送进宫来的，胤禩说小春伺候得挺好，我便允了。今日你来，刚好和小春住一间屋子。小春，君寒，你们要互相照应着才是。”
　　“是,主子。”
　　“谨遵主子教诲。”
　　我俩同声道。良妃点了点头，对我们的表现略感满意的样子，“小春，你现在就带君寒回屋子去吧。先让她熟悉熟悉我这里的规矩。明天来伺候便是。”
　　“是。”小春福了福身，笑着看着我对我说，“这位妹妹，随我来吧。”我向良妃请辞后，尾随着她出了正厅。
　　我跟在她后面向一处僻静的小屋走去，一路上我们都沉默无语。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不多，见了我俩都恭敬的站在一旁让我们先过。
　　我心里堵的慌，见了他们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小春倒和他们有说有笑的，看上去相处的不错。这也让我更加明白眼前的女子只是长相酷似小柔而已，性格简直得是天南地北。
　　到了屋前，她拿出钥匙开了锁，让我先进去。我看了看小屋，屋子里有两张床，一个梳妆台，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看来良妃不仅要求自己的寝宫简单朴素，连下人的也是。正想着，忽然听到“喀嚓”一声，我转过头去，但见小春从屋内把门锁上了，刚想问她有什么事么，就见她直直地望着我，尔后嫣然一笑。
　　“好久不见了。楚君寒！”
　　“小……柔？”我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呵，”一个温暖的怀抱容纳了我，热呼呼的吐吸吹在我的耳边，声音带着佯装的愠怒，“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快就忘记我了？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小柔！”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抱着我的她的身体是那样的温软，话语间带着她一贯的取笑味道，这不是小柔还会是谁？
　　“小柔我……我”我紧紧抱住她，千言万语此时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一个“我”字说了嗫嚅良久，最终只是极轻极轻的将头倚靠着她柔软的肩膀，嗫嚅道，“小柔……我好想你，好想你……”
　　感觉到她怀抱住我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更紧更紧地搂住我。空气中有一种温暖的味道，我们只是静静抱着对方，生怕一松手一开口就会失望地发现这只是一个梦，毕竟这样的梦，我都做过很多很多次了。
　　终于，小柔出声打破这一份宁静，“喂，我说你啊，不要把我衣服打湿了，我待会还要去伺候娘娘呢，你要我怎么见人啊！”
　　“你说什么！？”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松开了怀抱住她腰的手—改放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我微斜了眼看着她，威胁道，“你不是说我没良心吗？我就流泪给你看看谁最没良心！刚才居然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现在又说我把你衣服给打湿了。我说小柔，那么久没见我你怎么就不能做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不能，”小柔丝毫没有受到威胁的样子，正色道，“我只知道，遇见你就意味着我会有一大堆的麻烦事儿要替你做！谁高兴捡了个包袱啊！”她话虽如以往一样薄情，但其实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我撇了撇嘴，不高兴似的说，“小柔，你的嘴巴还真是恶毒。亏我刚才在正厅里见着你笑的跟朵牡丹花似的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呢。你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柔接嘴道，我和她对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哈哈……”
　　“嘘，你小点声！”小柔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不想活了不成？”看着小柔认真的样子，我收起笑意，心里微微涌上些不安，“怎么了？话说的这么重？”
　　“知道刚才为什么我不想和你相认么？”小柔放开捂住我嘴的手，坐在了床沿上，一副略有思索的样子，我也跟着坐了下来，挽了挽她的手，“你觉得这储秀宫里的人怎样？”我想了想刚才见过的那些个宫女太监，“看上去是很安分的样子。”
　　“安分？”小柔冷笑一声，“他们……怎么说呢，看上去确实是吧。”她忽然转过脸正对着我，眼里是隐隐的担忧，她这样的目光让我心里猛地一惊—小柔很少将心里的情绪这么明显的写在脸上。
　　“这储秀宫里，看上去人人都是一副详和平淡的样子，对吗？”
　　“恩，”我重重的点了下头，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有的，的确是忠心不二—比如良妃身边的那两个贴身婢女，一个叫惋清，一个叫卫兰，她们都是八阿哥从府中选出来送进宫里的。其他的太监宫女，有的是其他的娘娘遣来的，有的是阿哥们的眼线—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在这里生活着就不得不被监视，一句错话就会被别人拉下口实，就会惹来杀生之祸。你要万分小心才是，千万不能露出什么马脚来。要记得，这里是清代的皇宫，可不是你家！在家里你裸奔都没人管……”
　　“我知道拉，”我翻了个大白眼给她，“你要是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肯定感慨都来不及，更别提要让我小心的话了。”
　　“等等，”小柔突然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把关的严实的窗户开了个小缝，向外仔细的望了望才放下心来，重坐回我身边，“你说。”
　　“恩哼，”我润了润嗓子，开始将我所经历的事情一点不落地说给小柔听……

　　第十七章 问情

　　“这么说来的话，称是你表哥的那个刺客，不仅没有被发配边疆，还继续留在京城中。那天你跟踪他进了那家客栈，意外的得知你现在这个身体真的是镶赫家的女儿的。”小柔思索道，“这件事你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吧？”
　　“恩，”我点了点头，“如果让阿玛知道了，就难保四阿哥不会知道。他和四阿哥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而要是让四阿哥他知道了的话，就可以更光明正大的用我的父母要挟我，他们是周喻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在明面上，我不可能弃之与不顾。所以这件事情就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看不出来啊，楚君寒，”小柔张大了眼，做出一副无比惊讶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想事情想的那么透彻了？”她还伸出手抚上我额头，担忧的看着我，“莫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转性了？”
　　“你才发烧呢。”我没好气的拿开她的手，“你以前不是说我缺心眼吗？不是我没心眼，而是有你在我身边时，我习惯一切依赖与你。麻烦的事有你去解决，我懒得操那份闲心嘛。一个人回到大清，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心险恶。我看人不得不用上显微镜，这也是形式所逼。你以为我想啊？”我送了个大白眼给她，“天天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要担心下一刻自己的命运，老实说我还没豁达到可以被别人随意当棋子来用的地步……”
　　“君寒，”小柔定定的望着我，眼里隐隐滑过一丝伤痛，“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你受苦了。”
　　“没有，”我使劲的摇了摇头，“小柔我不是有意要让你担心的。你不知道我夜夜做梦都梦见一个酷似你的女子叫我的名字，我在江南时她让我来京城，我来了京城她又让我进宫。结果我就见到了你。我以前都不相信这些鬼神之事的，可是我担心你……我怕你真的和我一样穿越回到了这里，我……”
　　“别说这些了。”小柔用食指轻抵住我的嘴唇，柔和的一笑，“也许是老天爷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吧，果然，你还是离不得我的。”
　　“什么嘛，”我不置可否，“现在我想事情的能力不比你弱，我还会武功，怎么样都比你强啊！”
　　“是是是，你强！”小柔忽然狡黠的一笑，“你是蟑螂小强，怎么会不强？！”
　　“你取笑我？！”我佯装愤怒的挥了挥拳头，“我不管，无论如何现在就让我来保护你！你要相信我！”
　　“恩，”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认真，“我相信你！”
　　“小柔……”我们互相定定的看着对方，彼此明白这又是一个诺言。“继续正事吧。你说你‘表哥’和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商议要在四阿哥哥和十三阿哥下江南时刺杀他们？你就去给尚书大人说了，让他帮忙给四阿哥提个醒？”
　　“对。”“君寒……你明知道四阿哥一定会对你起疑心的，你为什么还……”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说到见死不救我又想起那个人，你说他怎么就袖手旁观的看着两个黄花大闺女要被……”提起那事我就一肚子气，小柔忙打断我，“说这呢，你东扯什么呢，反正你以后又见不到那个人，气也白气。”
　　“你说的对。”我没再继续下去，小柔的声音果然有安抚人的作用啊。
　　“你刚才跟我说过，你知道他是后来的雍正帝吧？”
　　“对呀，我看了那么多的历史资料啊小说啊什么的，一定不会错的。”抬眼正对上她略有疑惑的眼，“有什么不对吗？”
　　“你……既然知道他会活着登上皇位，那些刺客根本就不可能得手的。为什么你还冒着真实身份被查出来的险去提醒……”
　　“即使没死，受伤也不好嘛。”我接嘴道,心里有点愧疚--我没敢告诉她我肩膀上的刺伤，是因为不想再让她担心。但年氏虐待我的事我是全告诉给你小柔的，毕竟两个人一起骂年氏的感觉比一个人骂的感觉可要爽多了。
　　“他受没受伤关你什么事？你犯得着为了他冒这样的险吗？”小柔咄咄逼问，而我在听到她话时却楞住了……是啊，我为什么要替他档剑，为什么要担心他的安危？他本是和我不相干的人啊！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然而现在被小柔问道，我……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只觉心里乱乱的，难受的紧。
　　“君寒，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小柔声音有掩饰不住的担忧，我依言抬起头看向她，只从她碧水般的眼里看到自己大睁着眼，一副茫然的样子，接着，她的一句恍若晴空霹雳的话炸响在我耳边……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哈哈哈哈……”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似的，我仰躺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柔……哈哈，你在说什么……话啊！怎么……可能！”我直笑了十多分钟才停下来，整个过程中小柔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我止住笑意，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小柔，这，怎，么，可，能！我躲他都来不及，还会喜欢他？！你这个笑话真是太好笑了！”
　　“也罢。”小柔轻叹一声，“你认为是笑话，就权当是听了个笑话吧。不过自个儿的心自个儿最清楚。”我没有答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融洽的气氛瞬间冷清下来。我仰躺在床，看着小柔坐在床沿边的婷婷背影，忽然感觉鼻子没来由的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我忙侧环住小柔的腰，喃喃自语般低沉道，“小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要提醒我不可以爱上这里任何一个人。我知道的。你放心，我绝绝对对不会喜欢上他的。”
　　“我不是……我也……算了，你放心，我没有生气。”小柔温软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她掌心的热度通过我的手掌直达我心里，使我眼里将要溢出的泪渐渐回了去。说了那么会子话，我又累又渴，身体微微有些发热，我开始打起呵欠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小柔，我好想回去……”我无意识地呢喃着，一遍又一遍，昏昏入睡中的我并为察觉，当我呢喃着那句话时，双手环住的小柔的身体微微一颤……
　　“君寒，快醒醒。”一双手轻轻的摇晃着我，将正在和周公聊天的我给惊了回来。我睁开朦胧的眼，看清了摇晃我的人是小柔时，下意识就把脸帖了上去，“小柔，我好困，你就再让我睡会吧。”说完“咚”的一声重新倒回床上，冷不防肩膀被人使劲提起，弄得我好难受, “小……”
　　“楚！君！寒！你个睡猪！都吃晚膳了你还不起来！”她居然对准我耳朵大喊！
　　“啊！”我猛然惊醒，直直的坐了起来，茫然的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柔，又望望窗户外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这才醒悟过来，“哦哦哦，吃饭了。”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桌子旁走去，上面有一个竹篮子，“居然睡了一下午，难怪做梦都梦见在吃KFC的鸡腿和汉堡包了。”
　　“扑哧。”小柔正走过来替我打开食盒，闻言喷笑出声，“你真不愧是猪。能吃能睡的，我真佩服你的。”
　　我白了她一眼，“承让承让。对了小柔，”我接过小柔递来的碗筷，扒了几口饭后说，“我发现你现在很常笑哎。你以前就是因为不笑才被学校里的那些人封为本校‘第一冰山美人’的，要是让那些人见到你现在笑的跟夺玫瑰花似的，你的封号铁定不保！不过老实说你笑的时候更好看一些……”
　　“去你的！”小柔笑着推了我头一下，害得我刚吃进的一口饭差点没吐出来，忙道，“别推别推。敢情你看着我吃自己嘴馋，就这样报复我啊 。”
　　“我都吃过了。下午见你睡的正香就没叫你，我自己去了良妃那里伺候着。良妃对你印象还满好的样子。我问她能否给你带个食盒子等你睡醒了再吃，她立刻就同意了。”
　　“哦。”我兴趣缺缺的随意应了声儿，继续我的狼吞虎咽。
　　“你慢点！别噎着了！”
　　“咳咳！”她刚一说完我就被噎着了，手忙脚乱的接过小柔递来的茶水猛喝几口才止住了咳，“叫你慢点你不听，现在知道后果了吧！”小柔幸灾乐祸的一边说一边给我锤背，我翻了个卫生眼送她，“还不是你个乌鸦嘴害的！”
　　“君寒，”小柔突然停下手，无比认真严肃的看着我，“你发现没发现你多了一个习惯？”“什么习惯？”我头也不抬的继续吃饭，气死是小，饿死是大！
　　“就是特爱翻白眼！”我刚想说那还不是你害的，就听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背过气去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你眼睛小了点翻个白眼就大了你就漂亮了追你的人就多了你就可以当选世界小姐然后光宗耀祖了？！”
　　“噗！”这次更干脆，嘴里满满的一口饭菜硬是被她的话给吓了出来，喷的满桌子都是。
　　“哈哈哈哈……”我搽干净嘴，斜昵着眼看着她捂着肚子狂笑不已，又忆起在别人面前时她一样笑的那么灿烂，心下真的觉得有点奇怪—你要是见个以前万年不笑偶尔笑都是冷笑的人如今对谁都笑的娇艳，你也会觉得奇怪。待她笑的没那么猖狂时忍不住出声问道，“小柔，我真的觉得你现在有点奇怪。你以前都不爱笑的，现在动不动就……”
　　“是吗？”小柔止住笑意，慢慢恢复镇定，“我知道。其实……我想也许是环境不同了吧。以前的我，要上学要打工要赚钱养家，整天担心的无外乎就是下一顿还有没有饭吃，衣服还能不能凑合着穿……在这里，虽然要警惕别人对你不利，但是，总不至于饿着冷着。不需要去担心生存问题，心态自然就放松很多。”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的漠然，然而眼神中闪过的分明是一抹伤痛。我知她是想起了姥姥的事，心里也跟着一痛，“小柔……”忽然想起一个我早该问的问题，“对了小柔，你在八阿哥的府里过的好不好？我只顾着说自己的情况，我……”
　　“你放心，”她回我柔和的一笑，“我很好。”我放下心来，又想到她的名字……“小柔，要是我没听错的话，今天良妃是叫你‘小春’的吧？你怎么名字都……”
　　“我现在的名字是……”
　　“小春，娘娘叫你过去正厅。”
　　“哎，就来。”屋外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喊，小柔对着窗口遥遥回了声儿，转过头来对我抱歉的一笑，“我过去一下。你先吃，我回来再收拾。”言罢就要出门，我不安的咬了咬下唇，出声道，“小柔，你的名字……”小柔好笑地回望我一眼,“我现在是汉军正蓝旗郑家的女儿，小字春华，她们都叫我小春。”
　　“小春？呵呵，我一定在梦游，梦见了小柔变成了郑春华。”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干笑道，“不会痛哎，果然是做梦。我就说……哎哟！”冷不防用力的打了一掌，我一怔，手掌一动不动的停在痛楚的位置上，而那并不怎么痛的痛楚却猛然间被放大了数十倍，直至脸上缓缓的弥漫上心里，再漫至眼里……“会痛啊，那就不是梦……可小柔怎么会是，怎么会……怎么可能……”我失神的自言自语着，随着眼泪从眼里滑落，身子渐渐瘫软直至跌坐在地上，大睁着眼望着关上的木门，一阵痛楚从心上袭来，把手捏成拳头塞进嘴里堵住即将出声的哭喊，泪水滚滚而落……我只是使劲咬着手，然而一点痛都感受不到……不！我绝绝对对不要让小柔有那样的结局！历史又怎样？不可改变又怎样？她是小柔，不是小春！即使……她现在是小春，那又怎样！只要我可以……我咬紧了唇，眼里心里逐渐清明，一个坚决的声音慢慢在心里浮现出声……她的既定的命运，我一定要改变！甚至于改变历史，我也在所不惜！我说过的小柔，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用袖子随意抹了抹满脸的泪水，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心里飞快的思索着：小柔从来不喜欢看那些书，所以一定不会知道关于郑春华的故事。只要我不告诉她她就绝不会知道，就不会依照着既定的命运去执行！对，一定不可以告诉她！只要让她远离皇上和太子……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我镇定下心神，重坐回椅子上想再吃几口饭，然而面对着那些本是很美味的饭菜，却连一口也吃不下。重拾起筷子几次，终于还是放下了。把桌子收拾干净后，就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望着窗户外，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我看向窗外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小院被洒上一层琉璃色，天也是那样的颜色，看上去像是一副美得不能再美的画卷，有着旖旎柔和的味道。小柔就从那样的画卷里，轻移莲步，微微笑着向我走来……是那样的美好……那般……完美。
　　“君寒，你吃完了？呀，你怎么才吃这点？”呆怔中小柔已回到了屋子，此时望着我剩下的饭菜，不悦的拧紧了秀眉，“我说你啊，饭量比那些小猫小狗都还小。怪不得瘦得一副风吹就要倒的样子！再吃点，不把你喂肥我怎么好拿去……卖，”她看向我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即收拾起食盒来，“好了好了，你不想吃我就不逼你了。可你也别哭啊！”我回过神来听她如是说，忙用绢子拭了眼，解释道，“我哪哭了？是光线太刺眼了嘛！”
　　“你呀，”小柔重重的放下手中的活儿，有些生气的样子，“在我面前你还装？别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我可不是那个别人！”
　　“小柔……”我抬头望着她娇好的容貌，心下又是一阵刺痛，为什么……她要那般美好……“我没骗你啊，”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光线真的很刺眼嘛。你放心拉，我答应你的绝不会忘记的！你答应我的事，你也别忘！”
　　“你！”小柔深深看了我一眼，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直达我心里，我一惊，忙转过头去。良久，
　　“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啊……”我话还未说完就见小柔猛然一摔食盒，径直往床上一坐，冷冷的与我相望，再开口时，一字一字都泛着刺骨的冷意，“楚！君！寒！你知不知道你是那种只要有心事就绝对会显在脸上的人！”一听她的话我下意识就抚上脸颊，却见小柔一副了然的样子，我顿时醒悟过来—中计了！
　　“楚君寒，枉我把你当做姐妹一样来对待，你就这样不相信我？心中有事都不肯跟我说？你……”
　　“我没有！”我大喊一声跳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小柔，你听我说！我不是不告诉你……而是”
　　“而是什么？”小柔无动于衷，依然冷眼看着我，这样陌生冰冷的目光让我浑身一颤，仿佛被冰刺穿一般，“小柔……我没有告诉你那件事。我是怕你会担心……”
　　“担心？”小柔冷笑一声，“你明知道你不说出来独自一人承担我会更伤心！”我咽了口唾沫，第一万零一次诅咒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个身体……镶赫家的女儿和皇宫里的七阿哥是指腹为婚的！”原谅我小柔！这是我第一次欺骗你，也绝对是最后一次！
　　“啊？”小柔一楞，“你哭就是为了这事儿？”我撇了撇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连他是谁都没见过，还要嫁给他，我委屈嘛！”
　　“什么时候出嫁？”小柔站起身紧张的拽着我的衣袖，她这样的神色又让我心里为之一酸……她如此，如此的担忧我，我却……
　　“皇上说……”
　　“说什么？”
　　“说……”
　　“你倒是说啊！”
　　“他说……”
　　“楚君寒！你是不是在考验我耐心啊你！快说！”
　　“他说，”我终于大喊出声，“这件事过几年再说！”
　　“……”小柔面部表情瞬间僵硬，我忙往后退开几步，怯怯的问，“小柔，你没事吧？”
　　“你说，”她的面无表情忽然凝聚成一个惊艳绝伦的笑，我刚暗叫不妙，就听她用那种似笑非笑的声音道，“就是为了这个过几年再说的事儿，你怕我担心就不说？自己还独自掉泪？”“我，我是想到出嫁后要和你分开，就难过的哭了嘛。”
　　“楚君寒！你死定了！”小柔大喝一声，猛然上前两步抓住我肩膀，然后……
　　“哈哈哈哈，小柔，柔，哈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瞒你了！你别……哈哈……”我一边躲避着小柔来挠我的痒一边求饶着，“别玩了……”
　　“看你还……哎呀，你怎么，哈哈……”找着机会我立刻反客为主，开始挠起她的痒来，她咯吱咯吱的笑的很开怀，在不大的一间屋子里躲来躲去……我看着她的如花般娇艳灿烂的笑颜，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但愿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让我看不到她的笑颜……那般美好的笑容……永远都不要消逝！

　　第十八章 疑雾

　　第二天清早，小柔叫醒我后起床后，便先去了正厅给良妃打水洗脸。我睡眼朦胧的收拾好也去了给良妃请安。
　　良妃今天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脸色看上去有隐隐的忧伤。我向她福身请安道，“请娘娘安。”“起吧……”我依言起身，就见良妃诧异地望着我，我摸了摸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就听小柔惊讶的喊出了声，“君寒，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熊猫眼了？”顿时一屋子的人没一个不笑的，连良妃也以绢掩口，笑出了星星点点的泪水。
　　我干笑着瞪了一眼小柔,想不就是没睡好而已,有必要那么夸张吗？小柔回我无所谓的一笑，然而眼神中分明是在说着什么。我叹了一口气，会意并且无奈的垂了垂眼—这良妃可是我们的金饭碗。
　　等到良妃渐渐止住了笑意，我才问道，“娘娘，请问这早茶是喝碧螺春还是……”“你觉得早茶喝什么最好？”我想了想，“回娘娘的话，奴婢以为，这芙蓉茶自是为早茶之上选。”“那你就去泡壶‘芙蓉畅暖’吧。”良妃淡淡吩咐道。我应了声儿，心下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带着些许奇怪去了开水房。
　　这“芙蓉畅暖”要等水微凉的时候才可以放入茶叶沫子，而芙蓉茶是一种民间很普遍但皇宫中是极少喝的茶的—等等，我一怔，停止了往壶里倒水，想通了是哪里不对—良妃既然说的出“芙蓉畅暖”，那她就没理由问我早茶喝什么好啊。她分明就是懂茶的！
　　我端了茶回去时，良妃已准备用早膳，小柔和惋清，还有卫兰，恭敬地伺候着她用膳。我进去的时候，她们两人微微向我点了点头，一副友好的样子。我回她们一笑，走进良妃身旁旁轻轻将泡好的茶放在桌子上，“娘娘，您慢用。”
　　“恩，”良妃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来轻抿一口，微微一笑，“果然不错。禩儿曾说去他四哥府中时喝过你泡的茶，说可以和我一比。我不信，他便说有机会让我试试。今日一品，你颇有我当年几分造诣呢。”我一楞，什么叫“颇有我当年几分造诣？”，还有，她说这一番话不是暴了自己的底么？她可是皇帝的妃子，怎么能说起以前卑贱的自己……
　　“呵，有什么好惊讶的？”良妃淡淡瞟了一眼众人目瞪口呆，又抿了口茶仿佛自言自语般，“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是当妃子的命的。我以前……也不过就是御茶房端茶的婢女而已。”她话一说完，众人又是一楞，我和小柔面面相觑，还是小柔先镇定下来，向我示了示眼色，我会意的上前两步道，“娘娘，饭菜要凉了，奴婢去给您热热？”
　　“不用了，”良妃一副从恍惚中回过神的样子，厌恶地看了一眼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撤下去吧。我不想吃了。”“娘娘您……”“您再吃点……”惋清卫兰忙想上前劝阻，哪知良妃突然涨红了脸怒喝道，“撤下去！我做什么事还轮得到你们来教训么？”她们两人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规规矩矩的将桌上的菜端了下去，我看在眼里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原来平时不发威的人发威的时候是这样的啊，好恐怖。
　　良妃双手捧着杯子一动不动，我以为她又陷入了回忆中，直觉那不是好的事儿也不想像她们两人那样被吼，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和小柔大眼瞪小眼的看着。过了好一会儿，良妃才渐渐抬起头来，眼角分明有点湿润，声音也有一丝喑哑，“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回娘娘的话，已是辰时三刻了。”小柔道。我算了算，大概是早上七点四十五的样子，正纳闷她问时间干什么，就听她低低吩咐，“午膳记得为他{她}准备一些酸梅糕，吃了能去暑。”
　　“是。”便让惋清和卫兰扶她回了屋子。我一听她的话就以为是皇上要来，心里一惊，转念又平静下来—怎么可能！是皇上的话，她早膳时就不会有那么……哀怨的表情了。
　　“君寒，”“是，”良妃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忙福下身，“娘娘请吩咐。”“你……以后的活计就是烹茶。”我还以为她有下文，哪知就再没声儿了，正欣喜自己的工作那么轻松，隐约听到内帘里似乎传来一声叹息，“也陪我聊聊天吧。”
　　“是，娘娘。”我应了声儿，心里觉得她也不过是一个寂寞的女人罢了，有点同情她。转过脸看见小柔表情怪怪的，忍不住小声问，“小柔，你怎么了？对了，”想起她说的那个“他{她}”，忙问“小柔，娘娘说的那个‘他’{她}是谁啊？”
　　“啊，”小柔一怔，回我一笑，“今天……”“今天怎么了？”我越发觉得她笑的古怪，“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每个月的第一天，八阿哥都会来探望娘娘。一起吃个午膳什么的。”
　　“啊？”我大张着嘴，惟恐自己听错了，“不是吧？”
　　“什么不是吧？”小柔莫名其妙的看我一眼，“儿子看望额娘，很正常啊。你紧张什么？”
　　我咽了咽唾沫，“你不是知道我煮咖啡结果煮成巴豆的事吗？”还记得你一边幻想阿哥们抢茅厕的场景一边笑的跟抽风一样……
　　“记得啊。”很凝重的样子，“那又怎样？”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条条仔细给她分析道，“我现在伺候着良妃，对不对？”
　　点头。
　　“良妃是八阿哥生母，对不对？”
　　“你不是在说废话嘛！”居然送给我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我忍！
　　“那你说，他来的话见到我在这里，会不会故意说我没伺候好她额娘，借机报复我？”我可是深深记得四阿哥的报复方式……太震撼了……
　　“你多心了。”小柔宽慰我般的展颜一笑，“既然你来这里是皇上下的令，他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了。况且娘娘不会是那种不辩是非就惩罚下人的人。还有，”她顿了一顿，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淡淡笑意道，“八阿哥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我气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你……”
　　“跟我来。”小柔带我走出正厅，来到走廊上。我正疑惑着，小柔忽然指着院子说，“你看。”我依言抬头望去……
　　朝阳升起，给宁静的小院镀上一层充满着生命力的金黄色。一切都显的那么有生机，让人感觉生命是如此生动而美好。我呆呆地望着这样的美景，不自觉的赞叹道，“好美……”
　　“很美是吧？”小柔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因她逆着光，她的表情我看的并不太真切，只觉得她脸上一直带着柔和的笑意—那是一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温柔。
　　“是很美，可是……”
　　“可是和八阿哥是不是小心眼的人有什么关系？呵，”她轻笑一声，才接着道，“你知道我投身所在是八阿哥府里的一个婢女。睁开眼看到自己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是那么的惶恐无助—你知道的，我对清朝的历史知道的并不多。”我点了点头，“恩。”
　　“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一句话都不敢和别人说，看人的时候总是目光冰冷。”我心里猛地一惊，“小柔你没有……”
　　“我没事，”她淡淡一笑，“我说过，我在八阿哥府里过的还算好。”
　　呼，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呢？”
　　“后来有一天正在做事儿的我偶然遇到八阿哥，他问我为什么不笑，他说……我笑起来会更好看。”我不得不承认八阿哥的欣赏水平比四阿哥要高很多。我只要一想起四阿哥的年福晋就……“然后呢？”
　　“他带着我到了他王府中的一处亭子，也是在这样的早晨，他让我看这朝阳中的景色，我和你一样都被这种生命的气息给震撼住了。他陪着我看了很久，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的眼睛是那样的美好，不应该只看到生命中的灰暗，它应该看到阳光—只有阳光’。他还说‘生命如此美好，不应该为那些小事折煞了它的美好。”虽然厌恶八阿哥的为人，但我还是默然不语，因为确实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来。
　　“你说有这样气度的人，会是那样的小心眼儿吗？”
　　“我……“
　　“听我说完。”小柔打断我的话，“我想想他说的也是。以前的我，过的很累是因为心态没有摆正。我害怕伤害所以不敢轻易露出笑颜，我让自己背负了太多的东西因而从来没有时间去看看这些很常见的景色—正因从来看不见所以现在看见才觉得分外美丽。你也一样。”
　　“我怎么拉？”我有些茫然，“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你过的很幸福。你有爱你的父母，爱你的亲人。但其实你也背负着很多东西—比如父母亲人的期望。但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你考上了北外，你没有辜负他们，也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君寒……老实说，我真的很羡慕你。”我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她话语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苦涩，
　　“小柔……我不知道……我没有要在你面前显耀什么……我”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依赖我，你信任我，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所以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唯一的一个。”
　　“小柔……”我的声音蓦地有些沙哑，“我……”
　　“所以，君寒，如果你有什么愿望的话，我一定一定会帮你实现！”她的声音忽地变的坚决无比，而我却是茫然的望着她，
　　“我有什么愿望？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叫了出来，“天啊，我们在说的是八阿哥是不是小心眼的人，怎么扯了那么远了？”
　　“呵，”小柔也笑了起来，“我也真是的。反正你不用担心就是了。我要去伺候娘娘了,你……”
　　我绕过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笑眯眯地望着她，“我就在这里继续看美景好拉，娘娘要是起来的话，记得叫我一声。”
　　“恩。”小柔应了我一声儿，转身进了屋里。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边的微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担忧浮上心头……小柔，千万，千万不要，爱上任何人一个人啊……
　　坐了一会儿，就见小柔出来叫我，说是娘娘让我过去。我进了屋，但见良妃身边只有一个卫兰，而良妃正专注地看着案头上墨迹未干的一副字，见我进来，卫兰向我微微一笑便出了去。诺大的屋子里只有我和良妃两个人。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起，分外沁人心脾。
　　“娘娘。”我福身请安。
　　“君寒来了啊，”她抬起头见是我，淡淡一笑，“来，看看我新写的字儿。”
　　“是，娘娘。不过奴婢才疏学浅，要是……”我笑着走近她身边，仔细的看起那副字儿来。
　　“呵，”她轻笑，恍若一朵盛开的兰，有着清雅芬芳的气息，“你以为为什么我要让你看看我写的字儿？这储秀宫了，认字儿的不多，能识文的，也就更少了。你上次的解析还颇对了我心意，这次你也只管放开了胆子去说。”
　　“奴婢谢娘娘抬举。”我心不在焉的看着那副字儿，心里则是一惊—挂在厅堂里的那副字竟然是她所写的。而我误打误撞的说了她的心意，这次便又要我来。只是……我苦笑，她现在写的我看了老半天才看出那又是一首容若的词，是【浪淘沙】，很凄婉的企求承恩的词，她用的什么字体我根本就不知道！更何谈写的怎样了！
　　“你看了很久，觉得这字较上次那幅怎样？”她含笑问道。我忆起这两副字写的都是容若的词，早膳时她又如此失态……心下决定，赌一把再说！
　　“回娘娘的话，奴婢以为这字儿较上次的明显没有那么的委婉了。这字落笔处钩斜连贯，是坚毅之作。字随心动，大概是下笔人心态转变了的缘由吧。”不能说字怎样，就只能说心怎样了。
　　“呵，你好大的胆子！”良妃微眯了眼，唇角泛起一阵冷笑，“主子的心事，是由得你这样的丫鬟来妄自揣测的吗？”
　　“奴婢不敢。”我忙退后几步福身道，“古人说，‘一诗一情’，没有蕴涵感情的诗词即使有再华丽的语言来修饰，也味同嚼蜡。奴婢以为，写字亦然。请娘娘恕罪！”
　　良久，她不发一言，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她的低叹。一声又一声，恹恹不绝。
　　“你起吧。”她终于说，“你说的并没有错。”说着低头望着自己写的字，露出一个苦涩之极的笑来，喃喃低语，“委婉？坚毅？呵，世人都以为是他负了我才由得我委婉，其实是我负了他的坚毅啊。”
　　我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大脑一真眩晕，什么坚毅什么委婉什么他他的，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良妃以前一定是个才女，说话写字要表达的东西都含蓄得不得了！但是……
　　“娘娘，八阿哥就快到了。您……”
　　“禩儿要来了？你去叫她们进来给我重新梳个头。”
　　“是。”我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把良妃交代的事说给了卫兰和惋清。
　　奇怪没见到小柔，于是一边想着其实良妃也就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和八阿哥他们的阴谋都没什么关联，便打定主义以后有机会一定认真听良妃讲她的往事，一边出去找她，刚绕过一间屋子，抬眼便见小柔从远处笑着向我走来，我刚举起手刚想招呼她，冷不防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一个穿着蓝色袍子的人，楞了一楞，随即福下身朗声道。
　　“八阿哥吉祥……”

　　第十九章 抉择

　　“起吧。”一个温柔的声音飘入耳里，我一颤，忙逼着自己直看着八阿哥对他笑道，“谢八阿哥。娘娘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了。”随即让开路来。他回我一笑，笑容如若春风般温暖和煦。小柔对着我点点头，示意我去泡茶，随即领着八阿哥进了正厅。我呆站了好一会，摸摸自己的脸竟然有些烧忽忽的，暗骂自己是个花痴！别人对你笑一下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不过，想起他刚才的笑容，我真的不能把历史上那个笑面虎一样的八阿哥和他联系起来。他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来看望久别的母亲，带着那样的欣喜的温柔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春风迎面扑来……
　　我收起胡思乱想，暗暗告诫自己：他可是八阿哥，是四阿哥的政敌！我怎么能对八阿哥……等等等等，我猛然惊醒，被自己刚才的念头给吓了一跳，什么叫“我怎么能对八阿哥……”，我什么时候把自己归为四爷党了我？！莫名其妙！我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边向茶房走去一边自语，肯定是中邪了，要不怎么老是无端想起四阿哥……
　　等我端了茶回去，他们娘俩儿搁着个香炉面对着面正有说有笑的，气氛是说不出的温馨融洽。见我进来，良妃忙招手叫我过去，一边笑着对八阿哥说，“你以前说她茶艺可以和我有的一比，我都不信。今儿个是见着了……”又听八阿哥说什么“是伶俐”云云。我僵硬的朝他们走过去，把茶杯轻放在桌上，“娘娘，八阿哥，鲜泡龙井。”随即退到一边，本想听听八阿哥讲着这一个月来的事儿，结果说的大多是些家常什么的，没什么可听的，索性准备和小柔大眼瞪小眼地望着。
　　刚抬起头看向站在娘娘身边的小柔，微微有些差异—平时良妃发呆的时候她都是面对着我和我大眼瞪小眼，如今，她侧站在良妃身边，我又站在和她对斜处，竟是一点表情都看不到的。只不过我这个位置正对着八阿哥，而小柔的身体又当着我的，我只能从小柔的肩头掠过视线去看，恰好能清楚的看见八阿哥的一举一动，他却是看不到我。他一直保持着和煦的微笑，不时微微的颔首，良妃也是一脸慈母的笑。这样的场景看上去只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母子二人聊天图而已。然而……我不经意地一瞟却觉得八阿哥有些不对劲……按理说两人面对面聊天只要直视对方就可以了，然而，他却是每隔一会儿视线就要偏离直视，时不时的瞟上几眼我的方向……然后嘴角噙着的一抹笑意就会更加温柔，眼睛微微眯起，一副暖意的样子……刚开始我只是以为那是随便的一瞄，但几次后我发现几乎是以一种频率来看的……更让我惊异的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的不是我……是小柔！
　　“咳咳……”一惊之下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忍不住咳出了声，结果他们母子二人立刻停止了对话望向我来。八阿哥没说什么依然温和的冲我笑着，而良妃不悦的拧了拧眉，小柔没有转过身来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咽了咽唾沫，强忍住咳，福身道，“请娘娘八阿哥饶恕奴婢！奴婢只是看着日头升到了正中天，想着该是吃午膳的时候了。担心着娘娘和八阿哥的身子不能遭饿着了，所以忍不住出声提醒。请娘娘八阿哥恕罪！”
　　“哦，都正午了啊？”良妃笑着看了看窗外，随即搭着小柔的手站起身来，看向八阿哥的眼神尽是疼惜和怜爱，“瞧我这记性！一说起话来就不记得时间了。你上了早朝已是够累的了，我还让你饿着，是为娘的不对了。”
　　“母妃说笑了。儿子不饿。”八阿哥笑着扶过良妃，“和母妃能说上会子话，做儿子的高兴都来不及，都感觉不到饿了。”
　　“呵，”良妃笑瞪了八阿哥一眼，“即使饿也得吃。你瞧瞧你，又瘦了不少……君寒，去叫她们上膳吧。”
　　我从他们刚才的温馨中回过神来，听着良妃的吩咐立刻道，“是。”随即退了出去。转过正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站在良妃身边的那个娟秀的背影，叹了口气，离开了。
　　“母妃，儿子就先告辞了。请母妃千万要保重身体。”吃过午膳后没多久，八阿哥就要回去了。良妃应了声儿，又叮嘱了几句才让小柔送八阿哥出门。
　　伺候下良妃午睡，我还没见着小柔回来，就出了屋子去寻她。刚出门就见着小柔站在门口正和八阿哥说着什么。因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觉得那两人站在一起跟一对壁人似的，这样的想法让我很不舒服。
　　正呆楞着，“卫兰，你觉不觉得小春和八阿哥站在一起很般配？”我转过脸，见是刚从屋子里出来的惋清对着卫兰笑说。卫兰原本带笑的脸色唰的一声就变了，刚从鼻子里不屑的冷哼一声，就见了我，脸色有些讪讪的，我冲她一笑，她放下心来的样子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望着卫兰离去的背影惋清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忙问我，“君寒，我哪里说的不对么？卫兰脸色怎么变的那么难看？小春和八阿哥站在一起看上去真的很般配嘛，你说是不是？”
　　我苦笑了一声，就是因为你说的是实话才……“八阿哥，你的魅力真的很大。”说完我转身就走，留下惋清还楞在那里，我走的远远的了才茫然的叫我，“喂，君寒你说什么呢我怎么都听不懂……”
　　吃过晚膳，良妃又叫了我过去。我想又是品评字画什么的，头痛到极点。结果良妃一个人呆坐在窗前，望着窗户外的夜空很久很久静默无语。久到我站在一旁都要睡着了，才听到她忽然用很轻很轻几乎是的音唱着一支曲子，歌词是一首我从没见过的词，我琢磨着多半又是纳兰容若的。哀怨的词谱上委婉的曲调再加上良妃清丽却带着颤音的唱腔，吓得我一个激灵睡意立刻消了大半。我估计这样的歌声就和半夜女鬼哭泣差不多，着实有些吓人。但不管怎么说，良妃唱的确实很有感情，一边流着泪一边还不停的唱着，一遍又一遍。我实在忍受不了那样哀惋悲怆的曲子，忍不住出声道，“娘娘，您有心事的话不妨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很多。奴婢定会为您守口如瓶的。”
　　良妃抬起头，泪眼婆娑着看着我，摇曳的烛光下她的泪是那样的晶莹闪光，那样的凄美的脸看的我都不禁有一种想上前安抚她的冲动。
　　“君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拭了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的问道。
　　“有啊，”我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比如小……春啊，还有我以前的朋友们，我都很喜欢他们。”
　　“傻孩子。”她用绢子捂了嘴轻笑，笑声像是洒落了的一滴滴清水，连我听着都是为之一怔，“我说的是，喜欢……爱的人，”惟恐我还不明白，她补充一句，“是男人。”
　　“……”总不至于爱女人吧，“回娘娘的话，奴婢没……没有爱的人。奴婢连爱是什么都不懂呢。”这不能怪我，活了十八年都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你能指望我了解多少。
　　“呵，爱啊……就是一种你得到了不珍惜，失去后才让你倍加后悔的东西。”说了等于没说，但隐隐可以感觉得到她好象是在说自己……
　　“请娘娘饶恕奴婢愚笨，娘娘说的，奴婢一句也听不懂。奴婢以为，这样的东西大概是有经历的人才能知道的吧。”
　　她定定的看着我，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神情，“怪不得禩儿说你是个伶俐人。果然啊……”她叹了口气，“你出去吧，叫她们进来。我要歇息了。”
　　“是。”我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好失败，本想趁机听听良妃的萝漫史的。真不愧是八阿哥的娘。每次都是欲说还休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听完呢。
　　今天是惋清和卫兰当值，我回屋的时候见小柔已为我打好了温水，正坐在椅子上思索着什么。见我回来，她向我点点头，又继续发呆。我洗漱完毕爬上了床，看见小柔还是对着微弱的烛光呆楞着，忍不住道，“小柔，都几点了，你还不睡啊。”忽然想起下午她和八阿哥的谈话，忙问，“对了小柔，下午八阿哥都和你说了什么啊？”
　　“啊？”她惊醒过来一般，有些魂不守舍地道，“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娘娘的生活起居的事而已。”
　　“哦。”我随意应了声儿，招呼小柔熄灯睡觉，“我都要困死了。你快来睡了吧。”
　　“恩。”小柔应道，吹熄了蜡烛，屋子顿时笼罩在黑暗中。我隐约听到小柔摸索着爬上床的声音。替我拉了拉薄被，也躺下了。我迷迷糊糊刚要入睡，忽然听到小柔用很轻的声音迟疑着问道，
　　“君寒，你记不记得你是怎样穿越回到这里的？”我一听“穿越”二字，睡意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昨天只顾着说回到大清后发生的事，对于穿越的诸多疑问我并没有时间说。现在小柔问起，我索性一股脑儿的全说了。
　　“我在家里洗澡洗的好好的，打了个盹居然就回到了大清。太匪夷所思了。”
　　“那你肯定是不记得穿越的前一秒的异状了。”黑暗中我看不见小柔的脸，只觉得她口气微微有些怪异，一听她这样说，我楞了一楞，
　　“异状？什么异状？”
　　“我和你一样也是在洗澡时穿越的。”小柔顿了一顿，才接着道，“你知道我家都是烧水洗澡的。那天我洗澡时忘记了取下玉锁—就是白天你买来非要我带着的那块。”
　　我心下有些不安，因为在此之前我也想过会不会和玉锁有关……难道……
　　“在水舀往身上的时候，水珠溅到了玉锁上，我只看见玉锁忽然发出诡异的光芒，尔后我就没有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已在八阿哥的府中了。”
　　“不会吧？”我张大了嘴，一想黑暗中她也看不见我惊讶的样子，赶忙合上，“那就是说，因为我也有一块玉锁，所以它就带着我们回到大清？这也太扯了……”
　　“既然我们都回到了三百年前，那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们到了这里，玉锁却没跟着来，不是很奇怪吗？”她的声音蓦的变的有些沉重，“你还记得你买玉锁的时候那玉器铺的老板说的什么吗？”
　　“记得啊。”我点头，“他说，这玉可是清代的皇宫中的珍品，具有特殊的……等等，”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恐怕是。”
　　“天啊……”我仰天长叹，“早知道我就不买什么玉锁了，真是……”
　　“其实，”她忽然轻笑出声，“这算是个好消息吧。”
　　“好消息？”我不可置信的转过脸来和她面对面，虽然看不清神色但至少能让她明白我听到她说话后是多么的诧异，“这是什么好消息啊！”
　　“既然，玉锁能带人来。那么，”她的口气有着微微的思索，“一定可以带人回去。”
　　“真的？”我猛地翻身坐起，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小柔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可以回去？太好了！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扑向小柔，将她紧紧地抱住，兴奋的嚷道，“小柔你真是我的福音！只要你在身边，真的是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呵，可别高兴的太早。”小柔淡淡一笑，语气颇有些无奈，“可惜，要得先拿到玉锁才行。”
　　“啊？”我楞住了，居然忘记还得有这样的前提才行……我真是……“唉，”我哀叹一声，滚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躺好，“这皇宫那么大，找把玉锁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但是机会总是有的。”恍然间好象看到小柔的眼里闪过一道明亮的光，“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暂时还没有。”我一听原本期待的情绪立刻失落下来，不满的嘟哝着，“没有干嘛还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啊？”
　　“有信心总是好的。只要坚信可以回去，就会有动力的。很晚了，快睡吧。”
　　“哦。”我应了声重新躺好，像以前一样喜欢搂着她的脖子睡，手刚伸过去环住她脖子就被她用力拉开，“你还小啊，还搂着我睡。热死人了。”而我在缩回手的时候手背不经意的擦过她的下巴，有一种和光滑的肌肤不想称的触感，我一怔，顿时有种悚然，“小柔……你的下巴……”
　　“我的下巴怎么了？”小柔奇怪地反问道。
　　“我记得你以前下巴嗑在阶梯上，嗑出一个口子来，即使缝合痊愈后，也仍然有一道浅浅的看不见但摸的出的疤……你现在怎么也有？”
　　“什么叫现在怎么也有啊？”小柔莫名其妙的说，“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有这个疤了啊。”
　　我楞了好半天才从事实中清醒过来，尖叫道，“天啊，小柔你怎么会……”
　　“嘘，那么大声干嘛啊你？”小柔忙捂住我的嘴。我挣扎着从她的手下把自己的嘴抢救出来，小声道，“小柔，我们一样是穿越，为什么我是灵魂穿越，而你却是本体？”
　　“我怎么知道啊，”小柔的声音也有些许疑惑，“这难道意味着什么不同吗？”
　　“或许是我们洗澡的方式不同吧。”我强笑道，“没什么意味，你想多了，快睡吧。”
　　小柔应了声儿，我转过身背对着小柔，心里是隐隐的不安：我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着的命运，却知道小柔的。这难道就是穿越方式不同的结果？东想西想还是抵不过袭上来的睡意，我沉沉睡去，所以并不知道同床共枕的另一个人，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十章 再见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平淡的过去，我和小柔虽然知道要找到玉锁才能回去，可我们只不过是储秀宫里的两名小小的女官，但我真的尽了最大努力去拉好储秀宫的人，因为好多一些关于玉锁的线索，结果玉锁的下落是没找着，我倒成了储秀宫里人缘极好的的人，大伙都喜欢围着我让我讲故事。我只是有一次闲着无聊给惋清讲了个故事，就是那种我们小时候看的白雪公主之类的童话，结果当天就有了一大批忠实拥护者.我的工作就是端茶送水之类的，偶尔陪良妃说说话，轻松得不得了，所以有大部分的时间给闲着下来的宫女太监讲故事。
　　然而我就没明白这古代的人怎么就这么单纯，我只不过说“王子轻吻公主的手背，”就这样一句话惹得当场的宫女太监脸红了一片，害得我极不道德的就联想起亮光光油滋滋的烤乳猪来。良妃对这件事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而良妃每次的三言两语拼凑起来，大概就是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等到发现后悔时已为时已晚云云。
　　和我的受欢迎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宫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小柔，小柔在人前很少说话，一直都是温温淡淡的笑着，没理由不招人喜欢啊。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小柔和八阿哥站在一起的那副画面太让人震撼了，由此可见几乎是整个储秀宫的宫女都对八阿哥上了心，所以都不给小柔好脸色看。小柔倒是无所谓，由得他们去，我几次都看见小柔独靠在竹栏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时候又是纯粹的发楞，我问过她怎么了，她都回我一笑说在想玉锁的事。小柔自是比我聪明多了，所以我极力帮她做事儿，让她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因此，当良妃吩咐小柔替她去佛堂上香的时候，我自告奋勇的揽了过来，然后，我就挎着个篮子独自走在往佛堂去的路上……
　　在电视上看到皇宫还觉得不怎么大，然而行走在其中，才知道这紫禁城和迷宫差不了多少。高大的红墙，沿路的侍卫，转过去又转过来，我只觉得走了老远老远，在我n次迷路n次问了侍卫后，到了佛堂的时候，已是累的精疲力竭了。坚实的外墙上有一个不大的门，门外有侍卫守着，我刚想进去，侍卫就用两把刀交叉着阻了我的去路，“上香的话请在晚膳前。”我立刻呆若木鸡，想起出发前惋清叮嘱我让我一定在酉时前到达佛堂，刚才迷路就把时间给耽搁了，敢情我明天还得走这么远来上香？反应过来后我哀求一名侍卫道，“大哥，你行行好。我是储秀宫的宫女，那里离这里很远，能不能通融一下？”“不行，”那侍卫回答的很坚决，“这是七阿哥下的令。”我一顿，七阿哥？就是那个和我指腹为婚的人？他又不来这里，下这破命令做什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无奈正想转身离去，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声音淡漠却有一股威严蕴涵在其中，“让她进来。”
　　“是，七阿哥。”守卫立刻把刀收了回去，我一边跨进门去一边想着这七阿哥的声音好象在哪里听过的样子，抬眼便见不远处阶梯下一个坐在椅子上人，定睛一看，不禁惊呼，“你就是七阿哥？”
　　他回我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我顿时有想晕过去的冲动，因为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就是那天晚上对我和小菊见死不救的那个冷血的轿中人！
　　“你你你你你……”我大张着嘴，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见了七阿哥还不请安！还懂不懂规矩了！”一声怒喝从我身边的传来，我偏了偏头，见上刚才的那个守卫，不屑的撇了撇嘴……一边想着一边朝他走去……这样人居然是皇子，而且……居然是我的未婚夫？！这都什么世道……
　　“七阿哥吉祥。”我浅浅地福了福身，不等他答话就径直拾阶而上，只觉得有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盯着我的后背，忙挺直了脊梁……你七阿哥了不起啊！小样的，别以为我怕了你！
　　一入佛堂，我惊讶的差点叫出声来，一想七阿哥还在外面无论如何可不能出丑，忙捂了嘴，目不转睛的看着富丽堂皇的佛堂，颤抖着走近正坐的着金尊佛祖……全金的身子镶嵌着无数的宝石，我认得的，仅仅是翡翠濮玉玛瑙，大大小小的数都数不过来……我摸了摸唇角，还好没有丢人的流出口水来。我琢磨着如果能把这尊金佛搬回去的话，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了。这皇宫啊……不禁摇了摇头，太辉煌了……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
　　冷不防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说道，“惊呆了？呵……”我厌恶的皱了皱眉，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啊，转过身不耐烦地道，“回七阿哥的话，奴婢还能说话，还能动，没有惊！呆！”忽地发现他怎么还是坐在椅子上的，有点奇怪的看着他。
　　他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望着金佛，唇角渐渐扬起，形成一抹淡淡的笑意来，虽然是笑，却有点讥讽的感觉。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不得不说这家伙虽然冷血了点，但五官标致，再加上嘴角噙着的淡淡笑意，看上去格外清雅隽永。再一想上次见到的那几个阿哥，心下感慨，这康熙的儿子们真不是盖的，一个个帅的跟男模似的。眼光顺着他的脸向下看去，他穿着淡清色的袍子，很适合他……我的目光在看着他坐的椅子时忽然顿住了，震惊之极……这把木椅样式简单，然而，椅子旁边扶手的下方，本应是椅子腿的地方……是两个能够自由转动的木轮，因此整个椅子看上去极像现代的轮椅……清雅淡漠的他，竟然是残废？
　　“怎么了，这么惊讶的样子？”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拉回了我的神智，我的视线仍然牢牢凝固在他的腿上，过了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你……”
　　“呵，”他顺着我的视线向自己的腿看去，微微一笑，“没有人告诉你吗？我是先天性双腿残疾。”他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说的并不是自己，和那天他说的“起轿”是一样的漠然，却让我为之一颤。
　　“快上香吧，宫门就快要关上了。”他见我还没回过神，出声提醒道。我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正事要紧，忙转身在案头摆上供奉佛祖的鱼肉，上了柱香，又跪在蒲团上嗑了三个头，这才收拾好多余的东西放进篮子里，起了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却看见他的眼里又是那种令人感到寒意的淡漠，仿佛勘破凡尘般只余寂灭。我一惊，直觉想要快些逃开。我向他福了福身，淡淡的说，“七阿哥，奴婢告退了。”随即就要走出门去。
　　他静默无语，却在我走过他身边时，猛然伸出手拉住我空着的那只手的衣袖，我一惊，转过头来正撞见他淡然的眼，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我从他的眼里好象看到了无边无迹的绿意，好象……我正在茂密的绿林里一般，只感觉得到清冷的风迎面吹来。而他的眼里忽地闪过一抹我看不懂的神色，接着，他缓缓地放开了手，我慌不择路的夺门而去，却在过他身边时隐约听到一句更让我悚然的话来……
　　“镶赫氏?君寒，你以为我还会再让你逃掉？”
　　一回到储秀宫我就满屋子的到小柔，好不容易在后园找到她时候，她正坐在草地上发呆。我忙不迭的跑过去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小柔，
　　“七阿哥就你是那天见到的轿中人？”小柔匪夷所思的道，“太巧了吧。”
　　“对啊，”我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而且他就是和我指腹为婚的那个人。而且，”我顿了顿，还是实话告诉给了小柔，“他双腿残疾，一直都坐在轮椅上的。”小柔回应我的就是一脸的惊诧，“残疾？不会吧……你要嫁的人居然……？”
　　“停停停，”我忙打断小柔，“只要在那之前能够找到玉锁回去的话，我便不用嫁他了—我倒不是歧视他是残疾人，而是我无法面对一个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我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呆了！”
　　“不要着急，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呢。”小柔安抚我说，“以后我去佛堂替娘娘上香便是。”
　　“不，”我想了想，才道，“以后还是我去。说不定我可以劝他去给皇上说不想娶我，我不就没事了？”
　　“话虽是这样，可他……你不是说他等了你那么久，逼的皇上前几年不得不得给他赐婚，而且他只有一个侧福晋。你要他放弃你，谈何容易？”
　　“没事的拉，你放心好了。古代的女人讲究的是三从四德吧？”我神秘的冲她一笑，“等着瞧好了，我一定会让他放弃的。娘娘大概又要叫我了，我先去了。”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了，唇边的笑意渐渐消散，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放弃？我冷笑，真的是谈何容易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敢告诉给小柔，她为玉锁的事已经够操心的，我不想再让她担忧。这件事，无论有没有把握，我都要试一试！
　　“娘娘。”我对着良妃福了福身。
　　“起吧。今儿个你给他们讲了什么故事啊？听得他们一个个都很兴奋的样子。”良妃温和的对我一笑，我想了想，笑道，“娘娘有雅兴听么？奴婢这就给您讲。”
　　“正好闲着。你就讲吧。”她随即坐下，我把茶端放在她面前，缓缓道，
　　“是，娘娘。奴婢的这个故事，叫做‘灰姑娘。’从前啊……”我一边讲着一边满意的看到良妃从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听到后来双手紧紧拽住绢子，一脸莫名的紧张和忧伤，直到后来我说 “灰姑娘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她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微微的一笑，而那笑容在我看来，却是万分的苦涩。
　　“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吗？”她失神的望着面前早就凉掉的茶水，低声道，“真好啊。如果……”她忽然端起茶水仰头一饮而尽，我楞了好半天才出声劝阻，“娘娘，冷掉的茶水喝了不好，您……”
　　“要是我当初，没有那么执着的话，我现在，是不是也会很幸福？”她抬起袖子想遮挡住脸，我却分明看见自她眼里滚滚而落的泪水，一颗颗的晶莹掉入空空如也的茶杯中.屋子里静默无声,无声却更胜有声。
　　我一怔，觉得自己好象哪里弄错了的样子—我一直以为良妃是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哀怨惆怅的，也以为良妃爱的人是大学士纳兰容若，可今儿个听起来怎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子事呢？
　　“娘娘，您保重贵体。”我柔声劝慰，却引来她越发哭得伤心，“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那么固执？如果我没有的话，我这么多年来也不用独守空闺！”“哗啦。”桌上的杯子盘子全都被她一挥袖抚在了地上，我一惊，顿时醒悟：她爱的人不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纳兰，而是当今圣上！不过……能让一个女人后悔这么多年的感情,恐怕不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能说的完全的。守着这么大的一座宫，寂寞的连个倾诉对象都找不到的。心底忽然滋生出一种想法来，不愿她如此哀愁，她本应是，笑起来如此明丽的女子。我下定决心，反正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多久，我能为她做的，也仅仅是不让她那么哀伤就是了。唉，我暗自摇头，反正以后绝不能像她一样，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哭过了一阵，终于泪眼朦胧的抬头对我说，我弯了弯身子，“是，娘娘。”随即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的时候，从薄薄的门纸上隐约可见一个伏在桌上双肩不停颤抖的背影。我叹了口气，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也。我想愚笨如我，大概是这一辈子都不会了解这种感伤了吧。

　　第二十一章 心动

　　接下来的几天，良妃像是迷上了我的故事似的，每天都要让我讲，我搅尽脑汁的想一些结局比较悲伤的故事给她听，本以为听了这些她就不会那么感慨自己的命运了。谁知她听了一样是哭，我就不知道一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多的泪水。后来还是小柔替我解了围，她建议我讲笑话，这才逗的良妃每天喜笑颜开的。不过……记得哪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外表笑的越开怀，内心越伤痛。这种事情，并不是能靠一时的笑话来解决的。
　　因为我是整个储秀宫的四位女官中最悠闲的一个，所以，一般需要出宫的事铁定会落在我身上，这不，听说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从江南回来给德妃带了好些布料，德妃便决定将一些料子赠给一些妃，以示友好。其中就有良妃。我便奉良妃的令去了长春宫。
　　和上次去佛堂一样，被奉为顶极路痴的我迷路问路简直是和吃饭一样轻驾就熟了。等到了长春宫的时候，其他妃的女官们都已经拿了料子离去了，守门的侍卫通传后我才进的来。我一进长春宫才知道德妃有多么受宠。这宫殿几乎是储秀宫的两倍大，侍女和太监都要多得多。想必赏赐的物件也不少。不像良妃，我进了储秀宫这么久都没见皇上赏赐一件物品。怪不得古代皇宫里的女人都夺宠什么的，因着这意味这势力—想起刚才说我是良妃的女官的时候，侍卫用非常鄙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才进去通报。不禁摇头，这皇宫里可真是狗仗人势啊。
　　“奴婢君寒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正厅里我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德妃福身请安。她今儿个穿着一身浅粉色旗装，头上插几支翠玉珠簪，整个人都是神采熠熠的，见我进来，她和蔼的一笑，“起身吧。”
　　“是，谢娘娘。”我起了身本以为她会直接吩咐女婢拿来布料给我。谁知她竟问起我在储秀宫的境况啊什么的，弄得我感觉好象是久未逢面的母亲对女儿一样，嘘寒问暖的。我心想我和她关系还没翁实到这种地步吧？
　　我唯唯诺诺的应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叫女婢拿来布料给我，我一看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布料总工有七匹之多，我刚才看到其他妃子的女婢手上拿着的也不过是三匹而已。我仔细的看了一下，这些布料中有四匹明显的是宫制的绸缎，余下的才是民间布料。我疑惑地望向德妃，她没有看着我，而是定定的望着婢女手上的绸缎，眼里忽地闪过一抹愤恨。我一惊，再转头看看那截然不同的布料，心下明白了。我定了定心，把手伸出去，那婢女把料子重叠起放在我手上让我抱住，我叫苦不迭，七匹布料重合在一起把我的视线都挡完了，本想把料子放在桌子上重新整理下再抱，但德妃那种憎恶厌恨的眼光看得我实在难受，就想忍一忍出了这长春宫再说。我替良妃向德妃道了谢，福了身向门口走去。哪知抱着挡完视线的布料前脚刚迟疑地迈出门槛，就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我“哎哟”的惊叫一声，布料全都从手上掉落，散了一地，而我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
　　“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尖锐的疼痛使我呻吟出声，两个黑影站在我面前，我正想抬起头来见见是谁这么不长眼睛，就听见几个宫女齐声道，
　　“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心里一凉……不会这么巧吧……
　　“哈哈哈哈，你怎么用这样的姿势来迎接我们啊？”我抬头起来瞪了一眼正在爽朗大笑的十三阿哥，心下微微有点诧异：他穿一身蓝色袍子，看上去是格外的俊朗。而脸上的笑容也是那样阳光，似乎几个月的没见他就成熟了不少。他旁边站着的，是一袭黑衣的四阿哥，他俯视着我，目光清冷，不禁缩了缩脖子—不愧是后来的雍正，光是站着不说话就很有压迫力了！
　　“你没事吧？”冷冷的音忽地入耳，想起刚才自己暗想“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万分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口。反正我是坐在地上，顺便伏身说，“奴婢未能看见四阿哥十三阿哥，以至撞了主子贵体。主子恕罪！”
　　“起吧。”他淡淡的道，我立刻起了身。“母妃安康！”十三看了我一眼就上前去给德妃请安了。我慌忙收拾起地上的布料来，只想快点逃离这混乱的地方，见我手忙脚乱，四阿哥难得好心的帮我拾起布料来。我把自己拾起的和四阿哥递给我的布料都堆放在茶案上，转眼看见地上还剩下最后一匹，忙弯下腰伸出手去想要拾起，不料他也正伸出手来，我的动作比他慢了一拍，他都拾起了我才把手伸了过去，谁知我的手就不小心覆住了他的手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的想把手移开，他却忽然伸出了另一手牢牢的抓住我的，我一惊，只觉得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痒舒舒的感觉，好象是蚂蚁爬过似的，而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脸上的温度是多么的灼人，忍不住出声道，“四……”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直我身子，将我的手平摊开，把拿着的布料放在我手上，这才松开了一直抓着我的手。
　　我楞了一楞，轻轻的说了声谢谢，就转过身准备整理布料来。却听到他忽然对德妃说话，“母妃，镶赫大人托我转告他女儿几句话，您和十三弟先聊着，我随后就来。”我一怔，镶赫大人会有什么话想要给我说的？“你去吧。”正在和十三有说有笑的德妃闻言头也不抬的淡淡道，而十三则是意味不明的冲我一笑。我心下觉得有点奇怪，这德妃可是四阿哥的亲生母亲，怎么看上去她对十三都比四阿哥慈祥些啊？四阿哥倒是无所谓似的转身就走，我回过神来忙跟了去，心下还在嘀咕着：这四阿哥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历史书中所说他和德妃关系不好可就是真的了？
　　我跟在他身后来到前院的草地上，他方才停下身转过来面对着我，这一停可不要紧，我一路低着头在走，他这猛然一停害得我差点刹不住脚一头撞在他身上。意识到我和他距离之近几乎都要帖在他身上了，慌忙退开几步低着头小声问，“四阿哥，阿玛转告的话……”
　　“我和十三弟去江南时，遇上了一批刺客。”他冷漠的话音忽地入耳，我的心仿佛被谁狠狠拽了一把后又高高提起，我猛然抬起头望着他，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有没有……”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然后，缓缓地抬起右手，把手心向我摊开，我悚然的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心上一道长长的，令我触目惊心的剑痕……
　　“你……”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捂住嘴的手一点点地放开，颤抖着伸向他的……一只手握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缓缓地放入他的手心……察觉到他的手一颤，似乎想要挣脱，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冷刺骨，食指指尖轻滑过那道横穿整个手心的痕，伤痕已经结了珈，触感是有如沙砾般的粗糙，心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难受得不行。审视着那痕，我低着的头几乎都要埋进他的手掌了去了，而我还浑然未觉，指尖一点点从他手心滑过，到最后一点时手指忽地离了那冰凉，心中堵着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释然，再没有先前的难受了……
　　“你……哭了？”虽然极力想要掩饰那一丝颤音所以格外幽冷的声音忽然从他喉咙里飘了出来。我一怔，握住他的那只手倏地缩了回来，转而抚上脸颊，只觉得冰凉湿润，我呆呆的站在那里，仿佛呓语般，“我……哭了？为什么……”
　　“你担心我？”他忽地收回了手，冷笑一声拉回了我迷茫的神智，我看着他的漆黑深沉的瞳仁，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不知道，也无暇去分析那是什么……
　　“回主子的话，下人担心主子那是应该的。”我拭掉了满脸的泪水，强自镇定的说。
　　“主子……下人？”他戏谑般的一笑，冷声道，“你知道规矩就好。”
　　我微微一怔，为什么他清冷的声音……我却仿佛听到一丝失落和怅惘？
　　“镶赫大人已经跟我说过了。你让他给我提个醒，分明是早已知道这场刺杀。“他顿了一顿，声音蓦地威严无比，“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想起小柔的叮嘱，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自己的身世牵扯进来，静下心来平静的说，“回四阿哥的话，那天晚上奴婢和侍女小菊一起去逛夜市，偶然遇见那个自称为我表哥的人。”
　　“等一等，”他出声打断，冷静如他脸上有些诧异，“就是以前和你一起来刺杀我的那个？他不是被发配去了边疆吗？怎么会在京城？”
　　“对，”我点点头，“就是他。我也很奇怪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他，便跟踪他进了一家客栈。听到他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也就是在你和十三阿哥再下江南时刺杀你们。”
　　“你说的那个另一个人……”他皱了皱眉，微微思索的样子，“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屏风遮挡住了，我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是，”我的声音蓦地低沉下来，“是他告诉刺客你们下江南的事。”
　　“早上皇上才下了旨，宫外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他的眼神忽地一亮，“那就是知情的人……也就是宫中的人？”
　　“对，镶赫大人也是这样猜测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看样子是在想些重要的事情。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心绪已平静了下来，想起耽误了那么会子时间，得快些回去才行。“四阿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就……”
　　“等等，”他抬手挡了我的去路，“你为什么……要让他给我提个醒？你不是和那刺客是一路的么，怎么会……”
　　“四阿哥，”我苦笑，原来在他心里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的，“我说过我失忆了。至于为什么要提醒你……”我无奈地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像当初为你挡剑一样，只是最本能的反应，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那只是我当奴婢当惯了吧。“我自嘲的一笑，没等他再说什么，“奴婢告退了，”向他弯了弯身子，转身向正厅走去，只觉得有一道冰冷却泛着微微暖意的目光直射在背后。身后隐约传来一句仿佛叹息般的清冷的音……
　　“只是这样而已吗？”
　　回到储秀宫把东西放好，我忙不迭的回屋子里去见小柔。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我回来，她对我淡淡一笑，“回来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一听她的话我一楞，干笑道，“大概是天热了吧。对了小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去长春宫见着谁了？”
　　“我想我大概知道，”小柔回我自信的一笑，“是四阿哥吧？”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的说，“小柔你真是太聪明了，这都能猜的到……”
　　“不是猜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柔看上去很憔悴的样子，“今天早上我问过一个太监，他说……昨天四阿哥他们才回的京城，今天一定会来看望德妃。所以……”
　　“所以你就让我替你去长春宫？所以你知道我会遇见四阿哥？”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君寒，我最后一次问你。”小柔直直的望着我，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你，喜不喜欢他？”
　　“喜欢？呵，”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对着小柔冷笑，但现在我就在这样做，被欺骗的愤怒已经湮没了我的理智,我愤怒的朝她大吼,“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喜欢他？不要说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有，那又怎样？你明知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回去！”
　　“好，”小柔望着我的眼里有一丝决绝滑过，“已经没得选择了。”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为了他留下来。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还有后悔的余地。但是……”她的眼里忽地冒出夺目的光来，“你可不要后悔！一旦选择要回去的话，那么你便不能爱！不能爱上任何一个这里的人。”心里猛地一阵刺痛，我咬紧了唇，坚持着不吭一声，“我不希望，我们的努力半途而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猛然惊醒我的神智，结结巴巴的说，“你……知道玉锁……下落？”
　　“对！”回应我的是她斩钉截铁的话语，“既然玉锁没有赏赐给其他人，那么，要么是它还没出现；要么，是在一个人手中。”
　　“谁？”
　　“试问天下的宝物尽归谁所有？”我惊的张大了嘴，“你说的是……皇上？”
　　“只要接近他，一定可以查出玉锁的下落！”
　　“不……不行！”我猛地拽住小柔的衣袖，动作之大把她都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小柔不可以！不可以接近皇上！”我又急又怒，忽地伸出手牢牢抱紧小柔，“我不会让你接近他的！”
　　“君寒，”小柔任由我抱着，任由我哭闹着不准她这样做，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出声，“为什么……我不可以接近皇上？你……知道关于我的事？”
　　“没，”我猛然松开手，倒退两步后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心中暗恼自己的失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担心你而已。你这么美丽，我怕你会被他……”
　　小柔歪着头想了想，展颜一笑，“你说的也对。好了别哭了，我知道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那我就只好想别的办法了。”
　　“呼，”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你说的对，这个办法不行。你还是想其他的办法吧。”我看了看窗户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忙道，“娘娘午睡就要起了，我先过去了。”“恩，你去吧。”小柔回我温柔的一笑，我还是不能安心，“小柔你答应我不可以……”
　　“我知道拉，你就快去吧，再不去的话娘娘可要生气了！”小柔笑着往外推了推我。我平复了下心绪，转身离去了。所以并不知道身后的人是如何看着我离开的背影，笑容如何渐渐在脸上凝固住，又是怎样的决绝映入眼里……

　　第二十二章 契约

　　这之后是一段平静的日子。我和小柔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我每天就是陪良妃说说话什么，日子悠闲的不得了。有一次良妃忽然来了兴致要教我们几个女官跳舞，我们面面相觑惊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结果良妃不容我们多什么，硬要我们几个立刻换上便衣跟着她跳舞。老实说我真的没有跳舞的天分，我看看她们几个甩水袖甩的那个飘逸那个优美，再看看自己，拿小柔的话来说，我的动作就跟抛定时炸弹一样的僵硬。结果我索性告诉良妃说我确实没这个天分，良妃一笑也没怎么强求我。每次她们跳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试问世间能有几人看得到妃子的舞蹈？而我就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
　　不仅是良妃，还有惋清卫兰小柔几个大美女。看她们舞起来的那种飘逸，真是美得不得了。小柔是其中学的最认真的，每次良妃都不想跳了她都还在跳，良妃自是高兴有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的徒弟，所以几乎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小柔。而小柔也跟着良妃学会了舞蹈和弹琴。
　　她们倒是有的忙，我一个人在旁边闲得无聊，偶尔也折跟树枝当剑使，比比划划的倒也强身健体。可这储秀宫的太监宫女些，仗着良妃不受宠，当着我们几个的面唯唯诺诺的，背后尽说讽刺的话，什么没教养啊没规矩之类的。良妃偶然听到，也只淡淡一笑说，“随他们去吧。只要自己开心，由得他们去说。”我心想这句话跟但丁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立刻对良妃佩服的五体投地。其实良妃对我挺不错的，再加上她又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丽女子，她又是一个有着悲伤往事的失意女子，渐渐的我也打从心低喜欢上了她。再也没有把她和“笑面虎”八阿哥看成一国的。
　　有一天良妃看见我才一边使“剑”，小柔在舞蹈，创出了一套绝配的舞蹈。凭借这套舞蹈使得我们在储秀宫里赚足了人气，良妃没事的时候就让我们跳舞给她看，而我和小柔也在每天的练舞中越加的有默契。
　　转眼到了十月的第一天，又是八阿哥来看望良妃的日子。八阿哥同上次一样，陪着良妃吃完了午膳才走。席间听着他谈起即将出发的热河之行，好象已确定的随行阿哥中有八阿哥他们几个，和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以及十三阿哥。他走临的时候像上次一样在门口问了小柔几句话后，我只看到小柔犹豫的神色，八阿哥淡淡一笑也就走了。后来我问小柔他说了什么让你为难时，小柔解释道是因为八阿哥想让她多想想法子让良妃开心点，她不知道怎么做所以面露豫色。我听是这件事也就没放在心上，日子照样过得平淡简直就是无聊。
　　十五就是替良妃上香的日子。我去的比较早，一是怕迷了路耽误了时间，二是想如果七阿哥会在那里的话，我也好把困饶我已久的疑惑彻底解开。
　　刚进门就看见台阶下坐着七阿哥，穿着淡青长袍，一副淡漠的样子。我向他福了福身就进去上香，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做完一切。
　　“为什么你还要来？你明知道……”等我收拾好东西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语气淡然却有一丝疑惑。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脸面对着他笑道，“因为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他淡漠的眼微微有些诧异闪过，随即归于平静，“你想问什么？”
　　“就是那天晚上啊……”他是侧坐在佛堂门口的，我径直走出门去，一屁股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动作粗鲁语气生硬，“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呵，”他微微一笑，颇有些意外的样子，“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想了想又道，“你真的想知道？”
　　“废话！”我白了他一眼，心想反正古代女子该有的我全都没有，不该有的我全都有，大不了你就判我个不尊重阿哥的罪名，横竖都不想嫁给你。
　　“那天……面对着五个悍匪，你没有叫一声救命。”语气在我听来颇有点怪异.
　　“啊？”我顿时傻了眼，“我没叫救命是因为那条路上又没有其他的行人，叫了也没用！就因我没叫救命你就见死不救？”
　　“我不是行人？”他抬起眼来神色复杂的盯着我，我白了他一眼，“那时候你出声叫他们让路，我以为你是要救我好不好！”
　　“那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喊？”他移开眼去，表情淡漠，“如果你喊的话，我一定会救你的。”
　　“拜托！”我作无奈状，“那个时候我已经看到了轿夫腰间的佩剑！事实证明还不是我自己救了自己啊！你就在旁边看着，无动于衷还好意思说是我的错！”
　　他默不作声的看了我良久，忽然微微一笑，笑容中竟有些许暖意和欣慰，“你还是这个样子……倔强又得理不饶人。”
　　“什么叫我还是这个样子！”我恨恨看着他，“你对我又有多了解啊！动不动就说‘又见你了’，‘你还是这个样子’，我和你有多熟啊！”天知道这才是我和他第三次见面，每次都对他没个好印象。
　　“……你四岁的时候就进了宫，在宫里生活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淡淡的笑着，仿佛自言自语般，“明明不会布库却硬着头皮和他们玩，弄得鼻青脸肿都不肯服输；想家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撅着嘴说不想，转过身去就一个人流泪；被格格们欺负了怕我担心也不肯跟我说，只道是自己不小心摔着了……”
　　我一怔，听着他带着温暖的微笑回忆着真实的镶赫氏，君寒，只觉得她和我是那样的相象……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恍惚中觉得也许正因着我和她有着那样的渊源，所以才代替她成为君寒，可是……不禁苦笑，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代替她接受她的东西，毕竟我不是她。
　　“有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了，没有能力保护你？”他唇角虽是微微扬起，而那笑容在我看来却是苦涩之极，“所以……你说出宫去看望你阿码和额娘，跟着他们上了街……从此便杳无音训。”他唇边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渐渐消散，低着头恍若叹息般幽幽地说，“我以为你是心甘情愿的接受了我们的指腹为婚……却不知道……”
　　“不，不是的。”看着他如此自怨的样子我忍不住出声道，直觉告诉我原来的君寒其实是很喜欢他的……因为他刚才的一句话“被欺负了怕我担心也不肯跟我说……”，而且，我从刺客那里听到的是“我”被掳走，并不是自愿逃走的……
　　“她……”出了声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语，忙收了声，正暗自恼怒着， “虽然你失了忆，可本性的你还是没变啊。”他带着淡淡的欣慰说，“我从来都没有坚持过什么……要是以前，我定会尊重你的意愿……可是寂寞了这么多年，我也想找个人陪着一直到老……”我心里刚觉得哪里不对，忽听得他一句吓破了我的胆的话来……
　　“我已经请求皇阿码让我们早日完婚了。”
　　“啊咳咳咳……”闻言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着了，我一点礼仪都不顾地大声咳嗽着，有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一个淡然的声音微带着点担忧回荡在耳边，“慢点，别太激动了。”我咬牙切齿地暗骂道，激动你个大头鬼，我来就是劝你打消指腹为婚，你居然还敢擅自跟皇上请求早日完婚！镶赫氏，君寒你欠下的债居然叫我还，你可害苦我了！
　　咳了好一阵终于气顺了，我拍着胸口思索着这劝他的办法，他话说的那么决绝，我越想越急，额上汗水淋漓，可就是想不出一个办法来！他居然还在旁边好心的问我是不是太热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我干笑着是啊是啊真的很热……他对镶赫氏，君寒那么深情，我怎么劝啊！
　　等等……灵光一闪，我也管不了是不是有用，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脸来和他对视着，一字一字地道，“你想要娶的是和你指腹为婚的镶赫氏，君寒对不对？”淡淡的一点头，微微让我放下点心来,“如果我说，我不是她呢？”
　　“你怎么不是她……”他一向淡然的脸色也露出些许诧异。
　　“我是三百年后的人，某天我在洗澡的时候身上所戴的玉锁将我带回到了这里并且让我的灵魂附着在这个身体上，总而言之我并不是真正的镶赫氏，君寒！你明不明白？”我大声地吼了出来，反正这里也没别人，抬眼满意的看见他的脸色应声变的惨白，再看口时清淡的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你说……主宰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她？”
　　“答对！”我重重地点了下头以加重语气效果，“所以，你就可以取消婚约了！”
　　“呵……你以为我会相信？”只不过一瞬，他就镇定下来，淡淡的望着我。我无所谓的看着他，“反正我只要拿到玉锁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候你娶个尸体可别哭着说后悔！”
　　这样一说他的唇边的笑意才彻底散去，定定的问，“玉锁？什么玉锁？”
　　“就是带我们回来的那把！我可以确定它一定是宫中之物，只要拿到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我相信聪明绝顶的小柔一定可以想出得到的办法来。
　　“等等，”他忽然出声打断我，微微皱了皱眉，“你说的是‘我们’，还有一个人和你一起回来？”
　　“对啊，”我心想反正都说了出来，也不在乎这点细节，“小柔和我一起回来的。只不过我们在这里出现的地方不同罢了。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绝无半点虚！信不信由你！”
　　“小柔……”他念了几遍名字，大概并不认识，所以对我淡然一笑，“我相信你说的话。”
　　“所以咯，”我高兴的差点跳起来，没想到他真的会相信，“你就去跟皇上说不想娶我就好了啊。”
　　“我是相信你的话，但并未说我不想娶你。”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我等了镶赫氏，君寒那么久，如今你一个故事就想让我不娶你，可能吗？”
　　我心猛地被抬的高高的，急得汗都出来了，“那你要怎样才放……”
　　“做一个约定，可好？”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低头定定望着我，“我给你四年时间，如果在这四年中你拿到了玉锁并回得去，我就去向皇阿玛说我不想娶你了；反之，四年后你就要嫁给我，做陪伴我一生的妻。如何？”
　　“我凭什么要和你定下约定啊！”我不满的撇了撇嘴，“我找到玉锁就可以回去，还管你做什么！”
　　“呵，”他轻笑一声，淡淡道，“你好象忘记了我刚才说的话了。我已经向皇上请求早日完婚，”他故意作出一副思索状，“这几日旨意大概就要下来了。”
　　“你……”忽然想到上次见到皇上时他说我的事过几年再说，七阿哥还没这么些个能耐可以让皇上改变注意吧，忙问，“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啊！你说皇上会让我们早日完婚，你有什么能耐能左右皇上的决定啊！”
　　“我有。”他回我的是自信的一笑，“怎么说呢……按照民间的说法，我大概是皇阿玛的幕僚吧！”
　　我听着他的话嘴都变成了“a”型，不可置信道，“幕僚？皇上居然会让个阿哥来……”他是不是嫌自己的皇位太稳了啊？
　　“呵，”他淡淡瞟了一眼自己的腿，似是嘲讽道，“我不过是一个残废的人，即使想要争权夺位也没这些个能耐，况且，”他停了停，唇角微微扬起，一副清远淡漠的样子，“他知我对这些并无兴趣。他信我，所以……否则你为什么以为我还会在这里？这诺大的紫禁城，我可以自由出入。”一听他的话我想起那晚初见他时……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就嫁给我；第二，四年的约定。你自己选吧！”他悠然的瞟了瞟我，一副惬意的样子。
　　“根本就是没得选择！”我咬牙切齿道，“好，我就跟你定这个约！”至少还有四年时间可以搏一搏，如果真的回不去，我也就只有认命了！不过……
　　“你还得答应我，这四年里你要倾力帮我寻找玉锁！”既然他有这个能耐，我何不借用？
　　“你这是另一个条件了啊……”他幽幽地低叹，“你还是喜欢讨价还价……我同意，不过……”
　　我努了努嘴，“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说吧，什么条件？”
　　“每个月的十五日来这里陪我聊天。很简单的，是吧？”
　　“成交！”我重重的点了下头，不知为何我相信他是个重诺言的人，书上说成大事者绝不会是出尔反尔之人。我看了看都快要到晚膳的时候了，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说，“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七阿哥，契约，你可别忘记了！”言下之意就是记得帮我找玉锁的下落，相信有他出力事情会简单很多。
　　“恩，”他淡淡应了声儿，我转身就走，忽地听到一句淡漠却让我震惊万分的话来，
　　“我刚才说已经向皇上请求早日完婚，”停了停，接着道，“其实还没说。”
　　我猛然转过身，动作之大差点把我的腰扭到了，“哎哟”吃痛叫了一声，一手抚腰一手指着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道，“你骗我？！”居然敢骗我？！
　　“那你那个破约定，又在骗我？”我气的都快要抽风了，怒喝，“既然是假的，我不遵守可以吧！”
　　“你本来就没有想过要遵守，”他望着我淡淡一笑，“你心里八成是想着即使拿不到玉锁也不会履行约定的。”我顿时有种被噎着的感觉，他怎么知道我心里的打算？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我随时都可以向皇阿玛请求完婚。还有那个约定，我说的是真的。”他不置可否的一笑，目光中带着些许挑衅。我咬牙忍住心里蹿起的熊熊怒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清明一片，我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清丽的笑来，盯着他口气却是恶狠狠地道，
　　“七阿哥，你果然是一匹批着羊皮的，狼！”说完转身飞奔而去，我怕我再多呆一会儿会控制不住把他掐死在那里。我跑出去老远，心里忽地有个疑惑升腾起来……脚步缓缓地慢了下来，终于停住。我呆怔在那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来……他明明可以立刻向皇上请求完婚的，可他却愿意给我四年的时间找回玉锁，我只以为他是想要时间来使我喜欢上他，最后心甘情愿的嫁给他，忽略了另一个原因……他深爱的着那个女子灵魂消失，取而代之的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有着她的外表，无论是谁都不能很快接受吧。他选择四年给我，又何尝不是在让自己接受我呢？
　　我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这女子居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真是害死人不偿命啊。
　　回到储秀宫我把这件事给小柔说了，我后悔得不得了，怎么能把穿越的事给别人说呢！小柔倒是安慰我他要相信就让他相信好了，其他的人即使知道也不会相信的。况且现在有四年安稳的时间寻找玉锁，只要能够找到玉锁就好。我苦着脸问万一找不到呢，小柔脸色一变后安慰我说，如果我真的嫁给了七阿哥，她就做陪嫁的丫鬟，反正不会离开我就是了。我高兴的搂住小柔，把头靠在她温软的肩上喃语你真好，却并没有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过后的几个月平静而淡然。每月十五日趁着替良妃上香，我就去佛堂和七阿哥聊天晒太阳什么的。我给他讲我们那边的事，他说这皇宫里的阴谋，彼此听得都是津津有味。我也彻底相信了七阿哥绝对是皇上的幕僚，因着他说了很多宫中的秘史，我曾问过他告诉我这么多事不怕我宣扬出去吗？他淡淡一笑说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弄得我闹了个大红脸，这么一个清远淡漠的人用很认真的眼光看着你说出这样的话，也难保我不会脸红。虽然对他印象略有改观，但在我心里仍然深深记得他那次的欺骗，横竖认准他是只批着羊皮的狼就是了。

　　第二十三章 礼物

　　转眼间到了一月，迎来了我和小柔在清代皇宫里的第一个年。到处都是张灯节彩的，洋溢着欢乐和谐的气氛。
　　除夕夜晚，皇上要在御花园大摆宴席，要各宫的妃子前去。良妃难得在被邀请的名单之上，自是欣喜万分，慎重地打扮了一番，因着宫女不能带多了去，所以只带了我和小柔。
　　我第一次来到御花园，心里自激动得不得了。只见御花园里各色各样的花卉盆栽，品种名贵而又稀少。因着我出身花木世家，所以对这些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奇花草是看了个十足十，至于装饰什么的都不甚兴趣。我看了看这位置，正中间的当然是皇帝的御坐，只不过现在还空着，想是要过会才来。不禁感慨真是有皇上的架子啊。
　　御坐左手边是一排是嫔妃们的位置，一路排下来；右手边是阿哥们的座位。妃子们先入了座，喝喝茶吃吃瓜果什么。我和小柔站在良妃的身后，处在整个花园比较偏远的地方。
　　又过了会儿，阿哥们陆续入座，三人一桌，太子坐在最前头，其次才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以及七阿哥坐在一块儿，我疑惑着六阿哥怎么没来，忽地想起六阿哥好象夭亡了。我一直盯着七阿哥，他今儿个穿一身青色长袍，看上去格外的清雅淡漠，正暗自疑惑他不是从不喜这些个宴会什么的吗？怎么今儿个也来了。他却好象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我，冲我微微一笑，我回他一笑，正待转正脸来，眼角余光忽地瞄见一个人定定望着我，我抬起脸来看过去，这一看差点没把我惊的跳起来，这一直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人，不是四阿哥又会是谁？转念一想那刚才的那一幕他肯定看见了，下意识张口要解释什么，却见他对我清冷的一笑，别开了头去。我半张着嘴楞了好半天，才悻悻的闭上。心中暗骂这什么人啊，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想到这里又是一怔，我做什么干嘛要给他解释啊？真是……不禁摇了摇头，中邪了中邪了。
　　结果原本热闹的宴会我看的兴趣缺缺，其他的人目光都集中在欢歌艳舞上，我却低着头时不时瞄上几眼四阿哥，见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不由得有些沮丧。一想自己干嘛要沮丧啊，便强颜欢笑。第一次觉得不想笑的时候还要装作笑的愉快的样子真是难受。眼看着宴会就要结束了，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去了。不想背后忽然有个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转过头去，惊讶的见是小围子，他过来做什么？他不是应该在四……
　　“君寒姐，四爷要你现在去花园外的凉亭，有话跟你说。”小围子悄声道，并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问他一句是什么事儿他就已经从人群边缘蹿了回去。我想了想对小柔说我内急，去去就来。小柔神色古怪的看了看我应了声儿，叮嘱我一句快些回来，宴会就要结束了。我“恩恩”应着小心的溜了出去，心里咚咚直跳跟做贼一样。我一边暗骂那什么破比喻啊，一边来到凉亭那里，因着门外的侍卫几乎都被调进花园里去守着，所以外面要冷清许多。远远地便见一个黑影立在亭子里，忙跑了过去。
　　“四阿哥吉祥。”我福了福身，抬起头时正见他转过身来，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我忽地移开了眼去，不知为何觉得今天的他看上去格外冰冷，不禁缩了缩脖子，暗想自己没有得罪过他啊。正想着不会因为御花园的那一笑吧，就听他森冷的问，“你认识老七？”何止认识，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我早就把他当作知心人了。
　　“回……”
　　“不需要那么多废话，”他猛然喝道，“只需说是与不是？”
　　我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小声说，“是……”
　　“呵，”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来，忽地伸出一只手抬起我的下颚来，逼我直视着他，“你可真有本事，勾引一个不行还要两个？”
　　“我没有！”听着他侮辱的语言我心里仿佛被谁恨恨拽了一把，痛得我几乎都不能呼吸，不自觉的摇着头，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做出解释，“我没有……真的没有……认识七阿哥是我替良妃去佛堂上香的时候，我刚才只是见着他对他打个招呼而已……我没有……勾引……”说到后来我已经是语无伦次了，只觉得下颚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不少……一只冰凉的手缓缓触到了我的脸，我猛然睁开一直紧闭着的眼，直撞入他深邃的眸子里去……我怔怔望着他，他的手轻柔的替我拭去不知何时从眼里滚落的泪水，动作轻缓，仿佛触碰的是再珍贵不过的水晶……他捏住我下颚的手改捧住我的脸，让我仰视着他……
　　“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他顿了顿，微微的别过脸去，“我只是看着你对他笑……控制不住自己……”夜色下，灯笼所发出的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有微微的红，我定定望着他，只觉得心中忽悲忽喜，意识到他的脸离我是那样的近，慌忙退后两步，不料身后就是台阶，我“啊”的叫了一声，身子就往后坠落，半空中时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牢牢握紧我的腰，将我捞了上来。一阵眩晕后我睁开眼才看到自己被人紧紧搂抱在一个冰冷的怀中，慌忙挣开，心里跳的跟打鼓似的，结结巴巴道谢，“谢四阿哥……”我低着头，只感觉得到他冷冷的注视着我，忽地一支素雅的簪子伸到我面前来，我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向他，“这是……”
　　“算作是你忠心的的代价，这根簪子是赏你了。”他淡淡道，语气微讽。我一顿，缓缓地伸出了手去接，岂料他忽地伸出另一只手将我的手牢牢按住，“四阿哥……”我惊叫出声，看向他的眼里尽是惶恐不安，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失态，他默然无语，只定定望着我……然后，我呆楞着，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的在我面前放大，深邃的黑瞳仿佛要将我吸进去似的……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我的脸上，我动弹不得……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主子，宴会要结束了！皇上正让……”“轰”远处小围子的小声叫道仿佛是惊雷在耳边炸响，堪堪触及的唇迅速的分开，但见他抬起头来冷冰冰的瞪着小围子，我转过头去，见小围子虽噤若寒蝉，但脚下不停的动着，一副很焦急的样子。四阿哥也看出来，松开了一直握着我的手，将簪子放入我手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擦过我的肩膀而过……留下一句微有些暖意的音……
　　“我要看见你戴着它……”望着他离开的清瘦的背影，我心里一酸，几乎都要落下泪来……经过那么多的事，就算我再怎么逃避再怎么说不喜欢，但是……心是瞒不了的啊……骤然加速的心跳告诉我的，分明是我喜欢他……真的真的喜欢上了他……可是……猛然想起小柔的沉重的话语来，“不可以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我没有喜欢他，我没有喜欢他……”仿佛念着可以让我真的如语所言般不喜欢他……我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快步走回御花园……走回那一片灯火辉煌，热闹喧嚣……离开这，不属于我的清冷……
　　回到储秀宫小柔去陪良妃守夜，我一个人独坐在窗前对着摇曳的微弱烛光，呆呆的望着手上拿着的一支簪子，是牛角做的，虽不名贵，但簪子通体全黑，看上去既高贵又素雅。我试着将簪子插在头上，揽镜自照也觉平添几分娴静的气度。取下簪子想放入盒子里，又舍不得那么快放开，拿在手中细细抚摩着。窗外忽地响起了震耳的爆竹声，我才回过神来惊觉竟然已经是新年了。估计着小柔该回来了，忙把簪子收进盒子里，对着盒子又呆看了半晌才放回原处。正楞着小柔回来了，一见我她立刻就问晚上那会子儿时间我去了哪，回来也魂不守舍的，我把四阿哥叫我出去的事大概的跟她说了一下，并再三保证我一定会控制自己不会喜欢上他的，会遵守我承诺过的事。小柔叹息了一声“但愿如此”没再多说什么就让我睡下。我很快入睡，梦见七阿哥淡淡的说要我记得约定，一会儿又是四阿哥握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戴上簪子。因此整个觉是睡的极不安稳。
　　第二天清早，我就被小柔弄醒，说是下了一场大雪，要和我去收集干净雪的来好泡茶。一听下了雪我睡意全无，“腾”的从床上跳起去开窗户，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是把脸伸了出去，去看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兴奋了好一会才收拾好，和小柔来到储秀宫外的花园里。白雪浓重的压在梅枝上，红梅白雪相配相衬，清丽脱俗，我痴痴的望着，忍不住闭上眼凑上前去轻闻，淡淡的梅花香萦绕鼻间，是说不出的清爽。我转头对在另一边采雪的小柔高兴地喊道，“小柔，快来这……”
　　“呵，你倒是悠闲的很。”忽地听闻一个讽刺的音从左边传来，我惊讶的转过身，见不远处白雪铺就的地上有着几个人的身影，定睛一看，不免失声叫了出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爷们吉祥。”忙在后面补上一句，弯了弯身子福了礼，心中暗恼：八爷党来做什么！
　　“娘娘吩咐你做事儿，你居然敢偷着玩？！不要命了是不是？”大步走过来的是身穿棕衣的十阿哥，虽然只在四阿哥府上见过一面，但他这粗鲁的语言和跟头牛似的样貌，着实让人难忘。我暗自提醒自己这厮是在找茬的，可别落了口实什么的。
　　“回十阿哥的话，奴婢要命，而且，”我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奴婢没有偷着玩，奴婢在正大光明的玩。十阿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良妃娘娘，是娘娘允了奴婢们出来玩的，奴婢只是顺带采雪罢了。”幸亏出来前给良妃请了假。我抬起头来满意的看着十阿哥气的脸都红了，却说不说一句反驳的话来，只得冷哼一声，往后退了退，退回八阿哥身旁去。
　　“君寒姑娘真是好兴致啊。”温柔的笑着的是八阿哥，我弯了弯身子，垂了垂头说，“八阿哥可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万担当不起这‘姑娘’二字。”
　　“呵，”声音懒懒的，一听便知是十四阿哥，“你可是娘娘身边的红人，原要有不同才是。”我一听这话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心想这几个人一齐报仇来的，说话尽带刺儿，“十四阿哥说笑了。奴婢就是奴婢，没有什么不同。”我淡淡的回了一句，看见他闻言微有些诧异从眼里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庸懒的样子。
　　“你说的对……奴婢和奴婢之间是没什么不同的，”他点点头，“听闻你们几个女官编了套舞出来，每每在娘娘面前表演时都赢得娘娘的夸赞，今儿个可否给我们几个阿哥舞上一出？”他偏过头对八阿哥笑道，“八哥，你说是吧。”我明显的看到八阿哥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心想这十四阿哥可真是的，莫说他都管都妃子身边的女官身上了，就是冲着她这般轻浮的态度，也是万万让人不悦的。
　　见八阿哥并不答话，十四阿哥也无所谓的转过头来，盯着我，“听说你会武功？露两手来看看。”我忙福身推辞，“十四阿哥说笑了，奴婢哪会什么武功，仅仅是花拳绣腿罢了。”我跟你动起手来，怎么说都是我吃亏好不好？我微微偏过头去向让小柔帮我解围，却意外的看见并没有小柔的身影，一怔，她去哪了？
　　“呵，是不是花拳绣腿，过两招就知道了。”我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手已向我肩膀擒来，下意识的闪身避开，却见十四眼里闪过饶有趣味的神色，心里一凉，遭了！
　　“还说不会？”他轻笑道，那样子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我看你明明会的很！接招！”话音未落已经一招招的想我袭来，“十四阿哥……”我张嘴想要劝他住手，奈何他动作太快，我根本来不及说话，只有一一闪身避开他的招势，心里叫苦不迭，你要我比剑我还可和你比划上几招，要说货真价实的拳脚功夫，我只有躲闪的份儿！就这样你来我躲的，已经过了十几招，他原本很有兴致的眼神也渐渐暗淡下来，大概是看我真的不行吧，我刚舒了口气，心想再过不了多久铁定会结束的，就这样一失神他的手已逼近我的头，我慌忙别过脸想要闪开，只觉得头上一松，满头的秀发散了一肩，他直直盯着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也停止了动作，我松了口气却在看清他手拿何物时，心仿佛在一刹那被悬吊在半空中—
　　那是四阿哥给我的簪子！

　　第二十四章 造访

　　“十四阿哥，这是奴婢的簪子，您能否还给奴婢？”我偏着头询问道，看见他们几个阿哥都不约而同的楞楞望着簪子，见十四还没回过神，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惊醒般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这支簪子……你从何而来？”
　　“回十四阿哥的话，这是奴婢从宫外带进来的。”我心中刹时转过无数的念头，却只有一个能用。
　　“哦，是吗？”他不置可否地一笑，抬起簪子细细地看了一番，才道，“可我怎么觉得这支簪子挺像四哥的那支，”他回头对八阿哥一笑，“八哥你觉得呢？”我心里一紧，忙道，“怎么可能……这簪子确实是奴婢……”
　　“那你去过塞外吗？”八阿哥温文而语，我一楞，“没有……”
　　“这种样式的牛角簪……可是只有塞外才有……”一直默不作声的九阿哥忽然出声，闻言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居然忘了这茬子！看样子他们分明就知道……
　　“呵，是我看错了。”十四阿哥庸懒的一笑，拿起簪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这上面的牛角纹可不是四阿哥的那支。”“十四阿哥明鉴！这簪子确实不是四阿哥的！“我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他这话绝对是假的，但他愿意放我一马，我却是感激的。正想让他还我簪子，却听得一句让我诧异万分的话来，
　　“这簪子送我好不好？”
　　“不行！”情急之中连礼仪都忘记了，忙福身道，“十四阿哥请恕罪，奴婢并不是有意要冒犯。只是这支簪子对奴婢来说意义重大……”我迟疑着说道。
　　“意义重大？有多重？有多大？”十四阿哥原本带笑的神色忽地变成面无表情，但语气在别人听来却是挪喻，“况且你刚才冒犯我对吧？这簪子就算作补偿—当然，如果你想要另一种处罚方式的话，我也愿意提供。”你个混蛋！我暗骂，居然威胁我！
　　“奴婢请求还……”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娘娘请主子们进去。”忽然从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音，我们都转过了头去，见是小柔站在门口含笑道。白雪皑皑，她穿一身粉红宫装站在其中，那一笑真是人比花娇！我呆了一呆，准备先向十四阿哥拿回簪子再说，却见他们几人都痴痴的望着小柔，我不屑地在心里冷哼一声，花痴！
　　“我们这就进去。”最先回过神来的八阿哥对着小柔温柔的笑语，小柔点了点头，“是。奴婢给主子们带路。”又记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我说，“娘娘让你把我们刚才收集的雪水给主子们泡茶。”“是。”我应了声儿，心想原来刚才小柔找救兵去了。“呵，可又有机会品尝你泡的茶了。”十四小声戏谑道。我眼见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已经拔腿进了宫门，我一急伸手拦下了在最后的十四阿哥，语气坚决，“十四阿哥请将簪子还给奴婢！”
　　“你就不怕惩罚了？”十四回头轻笑，又恢复那庸懒的样子，“冒犯阿哥可是大罪名！你不怕？”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这簪子，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是。”我坚定的点了点头，即使以后不能喜欢他，但总算还可以睹物思人。“请……”
　　“既然你这样说，那这簪子我是要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故意郑重其事的将簪子放入袖子里，径直随在他们身后进了宫，却别无他法。咬着牙恨恨看着十四的背影，暗骂，这个梁子，我跟你结下了！
　　“听闻娘娘身边的女官跳着一支绝美的舞，不知儿子能否有幸大饱眼福？”我端着泡好的茶一进屋里，便听良妃和几个阿哥的寒暄声中十四阿哥格外响亮的声音。登时恨他恨的都想把他一把撕成两半，面子上却还是温温淡淡的笑着，款步走了过去，“主子们请品尝，这是干净的雪水泡的茶，五种不同的茶叶，都是适合这个时令的。奴婢不知各位阿哥们的喜好，因此泡了五杯不同的茶来。”一杯杯的将茶放上他们的各自的茶案，整个过程中十四阿哥都含笑着看着我，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心想你笑吧笑吧，呆会哭都哭的出来！
　　“呵，君寒的手艺你们可是品过的。都试试，她用雪水泡的茶味道如何。”良妃笑着端起茶来轻抿一口，随即夸赞道，“是顶极毛峰。不错不错。”其余的阿哥也端起茶来入口，各自品评着，“我的是青山绿水”“花茶”“碧螺春”……正在这时，“啊噗！”只见十四阿哥刚入口的茶立刻被他喷了出来，喷的满地都是，所有人都转头来奇怪的注视着他，旁边有侍女立刻上前替他捶背，十四边咳边说，“这什么茶啊……那么酸！”众人闻言一致把视线定向了我，我无辜的瞪大了眼睛，解释着，“这是奴婢自制的果茶，娘娘喝过的。”
　　“恩，我是喝过，这果茶味道不错啊，可这……”良妃指着狂咳不止的十四阿哥，也是一脸疑惑， “是这样的，奴婢在果茶里加了柠檬汁。”我恭敬地福了福身，“等等，”十四阿哥伸出一只手打断我的话，待咳得没那么厉害了才说，“咳……你加柠檬汁做什么？加了多少？”
　　“刚才在外边奴婢和十四阿哥过了两招，奴婢看十四阿哥已经出了汗，心想主子定是体内虚火过旺，所以奴婢就在果茶里加了能去火的柠檬汁……不多，才一勺而已。”真的不多，一杯茶几乎都是柠檬汁。我咬着唇，竭力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他。
　　“人运动一会自然会出汗；还有，这大冬天的体内怎会有虚火？”十阿哥莽撞的站起身来，喝道，“你还有没有点常识啊！”
　　“呜……”我往后退了退，跪地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确实不知道运动一会就会出汗—奴婢刚才没有出汗；也不知道这大冬天的不会有虚火。娘娘请恕罪，十四阿哥请恕罪！”
　　“你平时是个伶俐丫头，今儿个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做错了事。”良妃和蔼的对我笑着，目光中并无责备，“看在你确实是为主子着想的份儿，我就不罚你了，起来吧。”我依言起身，低着头瞄见十四阿哥一副明白过来的样子，正气愤的望着我，偷偷吐了吐舌头，没想这一幕被八阿哥撞见，就听他温和地笑道，
　　“既然十四弟那么有兴趣看，母妃能否让两位女官给我们舞上一出？”
　　于是，我和小柔不得不换上舞衣，我的所谓的舞衣，其实就是民间最普通的比夹和及膝短裙，里穿衬裤，脚登平底布鞋，只是为了方便舞蹈的大动作才这样穿的。要是穿着个花盆底你让我舞剑，干脆让我自个儿摔死得了。
　　换好了衣服我和小柔来到前厅，却发现他们已经在落满雪的院子里坐着。几个太监和宫女正在扫雪，腾出一片空地来。我刚想这谁还真会利用雪景，就听良妃笑着招呼我们，“来来来，这里可比屋内美上许多，是十四阿哥想得周全呢。”
　　“谢过娘娘。”十四笑了笑，见我过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终于叹气道，“不过如此。”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本就不是什么鱼见了都要沉，雁见了都要落的容貌，再加上一身素衣，和小柔一块儿站那儿，相较之下自然是美不到哪去，但你也没必要如此啊，我又没让你期待什么。我撇了撇嘴，把目光移在其他几个阿哥身上，但见几人都是一副惊艳的表情看着我身边的人—小柔一身粉红纱裙，水袖拢在手中，头插珠玉簪花，唇角含着一抹轻柔的笑，美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唉，暗自叹了口气，如此美好的小柔就是我不想让他们看见这出舞的原因。哪知我这一低叹被十四阿哥听了个正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笑容中少了几分庸懒，多了几分温暖，“人家是美，是值得羡慕。”还点点头做出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我还没开口他又说，“不过人和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就像有些人喜欢草鸡，有些人喜欢凤凰；草鸡可以吃，凤凰瞧着美，却解决不了温饱。你说是吧？”我一楞，感情他把我当成一只草鸡来做比喻？还没说出反驳的话来，良妃就拍手，示意我们起舞……
　　我是不知道在悠扬的乐曲声中，在白雪茫茫中，两个翩翩起舞的身影，那副场景是该有多么的美。我只知道轮到我舞“剑”时，憋了那么一肚子气，竭力想象十四阿哥站在我面前，旧恨加新仇，楞是把一树枝舞得跟剑似的，呼呼生威，飒飒作响。等到我们舞完了的时候，见着的就是一群人表情呆呆地望着我们，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心想这一出舞没那么大魅力吧，疑惑地看向小柔，她向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好的效果。我们福了身就进去把衣服换了，出来才见众人已回过神智，兴奋的讨论着我们刚才的那出舞。良妃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毕竟自己编排的舞蹈能够得到别人的赏识还是很让人高兴的。他们又说了会子话，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我抱着最后一点期望请求十四把簪子还给我，他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居然真从袖子里掏出簪子来递给了我，我激动的接过簪子，忙不迭地道谢，“谢……”
　　“你……唉，好自为之吧。”他低声叹息，用一种略带怜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我紧握住簪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下奇怪，为何他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种眼神的含义，但不久后，我就将明白。
　　夜凉如水。
　　“那簪子……是四阿哥送你的吧。”临睡前小柔忽然问道。
　　“恩……”
　　“怪不得你那么紧张它……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记了。”
　　“我知道……小柔，你有玉锁的下落了吗？”
　　“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睡吧。”
　　“恩。”

　　第二十五章 惊变

　　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我和小柔正和良妃聊着天，就见一个公公前来，拿着一张印了章的纸开口便要见我和小柔。
　　“掌司仪？”我诧异地望着那个公公，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能去掌司仪，还不是靠八阿哥的引见！否则，以你们……哼，”那公公阴阳怪气地说，“做梦去吧！”说完他把那算作调令的纸甩在桌子上，径直离开。良妃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也回了里屋去。诺大的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人。
　　“八阿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我猛然转过头看着小柔，她平静地看着我，“小柔……”
　　“是我请求八阿哥替我们引见的，”她回我淡淡一笑，“还有，是我劝良妃娘娘教我们习舞的。”
　　“你……”我楞楞望着小柔，震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忽地想到一件事……
　　“……编舞，难道也是你向娘娘请求的？”
　　“对。”
　　“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仿佛已经痴傻，我呆呆地问。
　　“我不是为你。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够知道玉锁的下落，回的去那自是最好。回不去的话至少能接近皇上，”她轻笑，笑容仿佛朝霞一样艳丽，“皇上要是能将我许给八阿哥作妾，我也愿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想要接近皇上的吗？”我从震惊中情形过来，愤怒冲破了理智，终于不顾一切大吼出声，“你怎么能够欺骗我？！“
　　“我没有答应过你，”不置可否的笑，“你忘记了吗？你说让我答应你不可以接近皇上，我说的是‘我知道’。”
　　我惊呆了，“小柔你从来就……”
　　“对，唯一能知道玉锁下落的办法便只有于此，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其它的办法。”
　　“所以你便想着一切能接近皇上的法子？”痛到麻木，真的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木然的说，“你……八阿哥……”
　　“我喜欢他。”回应我的是她比朝霞都还有艳丽的笑容，“如果回不去，我也要考虑自己的退路，你说对吗？就像你一样，一旦回不去，也不得不嫁给七阿哥。”她拾起那张纸看了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明天清早便要过去应卯。我先回屋去了。”
　　呆呆的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真的有点想笑，笑自己那么倚赖的人，居然骗自己最深……呵，小柔，你还是凡事都靠自己……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我不是说七阿哥已经在帮我们寻找了吗，你怎么那么心急……
　　北京的冬天真冷啊。冷风呼啸而过，我坐在宫门处虽是避风也不禁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衣。却固执着不肯回屋去，许是不知道怎么理清混乱的情绪，许是想着以后如何和她相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琢磨着小柔大概睡了，正准备起身回屋，忽听得有人叫我的名字，忙转身去，远远的看见一个人硬朝我飞奔过来，定睛一看不免呼出声来，“小围子？”
　　“是……呼哧呼哧……”小围子跑到我跟前来已是气喘吁吁，守卫的忙提起刀来挡住宫门，我看了小围子一眼，心知可能四阿哥出什么事了，忙跟守卫的说了几句好话才让我出门去。我带着小围子来到一处亭子，忙问，“是不是四阿哥出事了？”
　　“主子……他，”他喘了好一会，急得我脸都红了，“你倒是说啊！”过了好一会他才平了呼吸，一字一字地道，“君寒姐你放心，主子没事。”呼，一听他如是说，我松了口气，“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君寒姐，主子让奴才给你捎个纸片，嘱咐我告诉你看完了立刻烧掉。”小围子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很小很窄的纸来递给我，我接过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每个字却恍若千斤重，一字字压地我喘不过气来……
　　“御前侍女.”
　　仿佛有一根绣花针从心头轻轻的划过，只留下尖锐的疼……我强笑道，“你回去吧，转告四爷说我知道了，定会尽力的。”
　　“是。”小围子打了个千儿，在夜色中隐去了身影。我将纸片紧紧撰在手心里，一步一步向储秀宫走回去，脸上是仓皇的笑。不是没想过呵，一直都是在被他利用。然而……看一眼手里的纸，想起那上面他隽秀俊雅的字迹来，分明是就不容我抗拒的命令。御前侍女么？很好……那也是我的目的……
　　回到屋里把这事儿向小柔说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小柔拍着我的背安慰我，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我明白自己的心意的时候，我真的有过一点为他留下来的念头！可是他竟然用这么残酷的方法来告诉我，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他握有把柄的人，一颗不得不听命于他的棋子！”我嚎哭出声，只察觉得到小柔搂着我的身子微微的颤了一下，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来，正撞见她无奈和哀伤的眼眸。她微启朱唇，一字一字说出让我大惊的话来……
　　“你以为八阿哥为什么要答应引见我们？你以为良妃真的那么好劝？”唇边艳丽的是一抹苦笑，“他们想的还不是和四阿哥一样！即使我不请求八阿哥荐我们去掌司仪，他以后一样会找着办法让我接近皇上！对这些人来说，我们不过是窥探皇上心意的工具罢了！”我慢慢地直起身子来，彼此望着对方眼里都是苦笑：以为命运被自己操控，谁想处处都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下午，我说的话你别太在意。我只是想早点拿回玉锁，早点，回去。”躺在床上小柔忽然说，我一怔，紧紧的搂住她，她也回抱住我。
　　第二天清早我们便收拾好东西向良妃告了别，良妃虽舍不得，但终归只有无奈的看我们离去。在太监的带领下，我和小柔说说笑笑的向掌司仪走去。
　　掌司仪相当于礼部，顾名思义，是掌管宫中各项礼仪活动的部门。我和小柔被分到了专门管歌舞的宫里，见了那里的女官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个公公会说要不是八阿哥引见，我们绝对进不来—这里大多数都是选秀时因各种意外落选的女子，但共同之处就是颇有几分姿色。会努力来这里也是心心念念着能够有朝一日被皇上看中，封个妃嫔什么的。而我们相当于是凭借关系进来的，所以看我们的神色都有些轻蔑。
　　我和小柔分配在一间屋子里，我也才知道我只是来这里泡茶的女官罢了。而小柔才是舞官。这里的生活平静安然，她们每天就是练练舞什么的，我就在旁边练剑，那大姑姑居然默许了我这样。
　　两个月的生活其实颇为清淡，其中小围子曾送过几次银票来，说是四爷怕我在这里受委屈，拿银子让我打点打点的。我冷笑着还是接过，毕竟没有人和钱过不去，退一万步来说要是以后准备跑路的话，银子是万万不可少的。八阿哥也悄悄让人送钱来给小柔几次，小柔如我受收下了。彼此都把银票放在贴身的荷包里，随身带着心里才踏实了点。
　　眨眼间两个月逝去，到了四月初。四月是北京的春天，照例要举行迎春祈福大典，歌舞自是少不了。然而我们却没料到……
　　“压轴？”一听大姑姑念完准备好的节目单，我和小柔异口同声道，面面相觑，只觉从未想到会是这样。姑姑点了点头，看我们的目光中颇为不屑，“是八阿哥极力在皇上面前荐了你们，说是那一出舞实在让人惊艳。皇上一听尚书大人的女儿要舞剑，登时便同意了。”
　　天啊，这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想在合舞中慢慢混个熟脸，再说近一步的事，哪知这么突然的要在文武百官面前露个大脸。这下……欲哭无泪的看向小柔，彼此只觉—这下玩大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小柔没命似的拼命练习我们那套舞，旁人讥讽之言一句也未入耳。刚恢复到从前默契的程度，就进行了彩排。看完彩排后大姑姑从此不再不屑的看我们，转而殷勤的不得了，其余的舞女更是不在话下。我和小柔无奈的相视一笑，这宫里啊，见风使舵好象是一向本能似的，人人都会。
　　转眼便到了迎春祈福大典的那一天。听闻皇上去天坛祈福后，便会驾临乾清宫，在这里举行国宴，而我们的舞，即将在这里上演……
　　灯火掩映中的紫禁城，气势分外宏伟磅礴。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物件，佛堂前是无数的供给佛祖享用的祀品。所谓的舞台，就是在乾清宫正殿门口搭的一个平面架子，铺上厚厚的大红地毯，架子离地大约两三米的样子，搭那么高是为了后排也能看的清前面的表演。大约七点左右，国宴就正式开始了……
　　听着外面时而掌声雷动，时而激动的叫好声。我咬着唇心里紧张的都快要把手中的剑给折了，这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啊，还有皇上，要是演不好，别说能接近皇上取得玉锁的下落，不杀头就算是好的了。小柔看出了我心中的顾虑，向我微微一笑，示意我放松。可她自己笑的也僵硬无比。忐忑中时间倏地过去，当看着倒数第二支舞结束，看着她们行了礼退到了幕后，看着台子两旁已经摆好了琴和几面支地大鼓，我深吸一口气，将手和小柔的紧紧交握在一起，手心尽是冷汗，而目光中却是决绝—成败，在此一举！
　　交握的手迅速放开，小柔从另一个出口到了古琴前，一连串乐曲行云流水般的淌了出来，四周静谧无声，我拉下面纱，握紧手中的软剑，几个侧翻到了台前。叫好声称赞声闻不进耳，我只是沉浸在悠扬的乐曲声中，沉浸在忘我的境界里，浑然未觉在众人眼中那是怎样一番美景……
　　侧台殷红的地毯上，四周昏暗的烛光下，一个黄衣女子微偏着头，看不清她的容貌，却也觉得唇角带笑艳丽的恍若朝霞一般，纤细十指在古琴上轻抚，抚出一阵低柔的前奏来……接着，目光会移在舞台中央的女子身上……青纱裹体，勾勒出一段美好诱人的身姿，她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看不真切她的面目，却吸引住人让人禁不住这种朦胧想要掠开薄纱来一睹佳人。手中的软剑在空中勾画出细细地纹痕，旋转中衣衫轻扬，若清菊犹香。忽地，只闻入耳的一个乐音变地高亢，舞剑之人听着这一声格外明亮的音，舞动的柔软身姿刹时紧绷起来，如一支上了弦的羽箭，蓄势待发。在人还来不及遐思时，紧接着仿若金石之音炸开来，尖锐的音后乐曲变地雄伟磅礴，青纱女子也随着乐曲的起伏不停的变幻手中的剑势，身型在剑光掩映中分外渺小，却并不娇弱—而是一股力，一股源源不断地刚强之力从体内汹涌而出，清秀的气质夹杂着这力量，却是那么的合拍。乐曲起伏，长剑舞动，那一瞬间根本就分不清是女子在操控着剑还是乐音在引领着剑，浑然是一体的。只让人有一种想从喉咙了喊叫出来的欲望……
　　“好！好！”沉浸在乐曲中的我被暴喝声骤然惊醒，旋转中只看见原本在台前坐着的一群人大部分都站了起来，叫好声不绝于耳。看样子舞的还行——唇角掠起一抹顽皮的笑来。乐曲渐渐缓慢悠扬下来，我也慢慢停下了舞姿，终于站定，顿时掌声雷动，惊地整个紫禁城仿佛都晃了两晃。乐曲声渐渐低迷，我一个翻身掠入侧台，小柔的背后，她回我默契的一笑，然后，在我拿起鼓锤敲出第一个音时，她已经飘然来到台前……
　　那又是怎样一种让人呆怔的美？长发披散开来，随着舞动的身姿在女子身前身后荡漾，头上的发饰发出叮当的清脆的声响，合着一锤锤震摄人心的鼓声。女子面貌娇好，眉如新月，眼波流转，顾盼生姿，唇角擒着一抹张扬的笑意—艳若朝霞！
　　鼓声本是刚健之音，却合着这绝对柔婉的舞，只让人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来：似梅吐蕊！衣泱纷飞，裙带飘舞，舞影婆娑，绵长的水袖忽地被抛向空中，女子唇角含笑仰头望至那飘娆的水袖，银色的月光倾泻在她的身上，圣洁恍若遗世仙子！
　　我手里不停的敲击着几面红色的大鼓，只闻整个乾清宫鸦雀无声，微微地分了点神瞄了瞄众人，却见一个个张大了嘴目不转睛的看着小柔的舞姿，惊艳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偷偷的一笑，心里却是最虔诚的祈祷——千万，千万不要被皇上看中啊！
　　“砰”“咚”最后的两个音骤然炸响，幕后的宫廷乐师奏起一首欢快的舞曲来，象征着太平盛世的繁华与富足。我抛下股锤翻身至台前小柔的身旁，相视一笑。旁边已有宫女太监将收集而来的柳絮飘洒开来，在恍若白雪纷飞的柳絮飘扬中，我们一起举起手中的舞具，她的是妖娆的水袖，我的是一柄软剑，在悠扬的乐曲中跳尽这最后一出舞！
　　静谧，静谧，无止境的静谧。我在飘转中瞄见台下人震撼之极的表情，心中暗笑。只要这最后一个音结束，我们便成功了！小柔在台前抛出水袖，我象征的在她面前下腰，这出舞便是绝美的落幕！
　　在我下腰下到一半的时候，手刚撑地，只觉手上一阵滑腻，还来不及细想双手就向站直的腿滑了过来，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光—那是前面宫女舞灯笼时洒出来的灯油！天啊……
　　双手猛然撞击着腿，本就站的不是很稳的腿立刻跪了下去，这一软，整个身子就成了一个圆形，腰肢禁不起突如其来的受力，只觉一阵钝痛自腰间传来，就在这时音乐结束了！小柔的水袖堪堪落地，在喝彩声鼓掌声迸发的同时，我终于从嘴里溢出了一丝呻吟……
　　“我的腰……闪了……”

　　第二十六章 御前

　　“君寒，你没事吧？”察觉到我的异样小柔忙问，我咬紧牙关扯了扯小柔的裙子，示意她拉我起来，小柔缓缓收回水袖，一边用腿撑住我的后背，让我直起身子，她也跪下来和我一道行了大礼，这才扶起我退了下去。我竭力忍住痛不让自己呼出声来，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小柔的肩膀上。因我们穿着层层叠叠的纱衣，火光又暗，所以旁人看上去并没什么奇怪之处。退到可以转身的地方时，我和小柔转了半个圈交换了位置向出口走去，腰上的痛使得我冷汗淋漓，只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一束清冷的视线，但也无暇去分析那是谁的……
　　“小柔……我好痛好痛我要痛死了！”一进专门给我们换装用的屋子，小柔就招来宫女将厚厚的毯子铺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上，像一道床一样让我躺下。
　　我一把扯下面纱，趴在毯子上浑身只觉都要散架了，不住的称唤。小柔让宫女去给我拿药，自己则轻轻的替我按摩腰部，她的力道轻柔，让我舒服了很多。
　　正想夸赞小柔手艺不错，忽闻门外太监宫女一齐请安的声音，“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吉安！”他们来做什么？我不解地问小柔，她也说不知道。说自己出去招呼一下他们，哪知我只听得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音，就觉一大帮人涌了进来，顿时整个屋子只听得见……
　　“你怎么拉？”大大咧咧的声音非十三阿哥莫属，我背对着门趴着，这姿势确是不雅到极点，我偏过头，见身旁站着几个不速之客——四，十三，十四。犹豫了下，还是挣扎着翻了身准备起身问安，哪知刚撑起身子翻了一半腰就痛得我出了一脸的汗，只听“砰”的一声钝响，我就非常没规矩的滚下桌子来，跌躺在他们几个的面前……
　　我挣扎着坐起身子，满脸通红——这么丢人的事……
　　一双手忽地向我伸了过来，我还没看清是谁的就已经把我打横抱回了桌上，让我继续趴着。同时一个清冷的音飘入我耳里，“不必请安了。你就躺着吧。”本来我还想象征性的道个谢什么的，一听他这话我立刻闭了嘴，同时很不耐烦的把头扭向了一边—一个人再愚笨都不会在同一件事上栽两次，你真以为我那么傻啊？！
　　“主子们，奴婢们这里不方便，有事……”小柔语气颇为无奈。
　　“没什么事儿，”我背对着他们只能听声认人，这是十三阿哥，“就是皇上那里让你们过去一躺，大概是赏赐什么的。你们换了衣服就去吧。”
　　“哎，”出了声才反应过来，忙说，“主子恕罪！奴婢只是想要是领赏赐什么的，奴婢一个人去便是了。”开玩笑，我可不想让小柔再冒险。话音未落只觉屋里顿时清静下来，一楞，才反应过来我刚才说的那是什么话！
　　“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春身体不好，我替她去便是。”
　　“得了吧你，”十四不屑地道，“身体不好的人是你。你好好躺着，让她去就是了。”
　　“不可以……”我急得想要翻身下“床”，只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我按了下去，“我去换件衣服，你不用换了，好好躺着。等我，我们一起去。毕竟皇上叫的是我们两人。”小柔轻轻在我耳边说，不等我再说什么随即进了里屋，我欲哭无泪，你要进去你先把我周围的人给弄出去再说啊！
　　“哟，今儿个你行的礼还满新鲜的，赶明儿给爷们再请这样的安？”一张戏谑的脸忽地伸到了我的面前来，吓了我一大跳，“十四……”
　　“嘴张开。”他笑咪咪的说，手了拿着什么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我一怔，“为……”
　　“你看那边一只好乖的猫啊！”他忽地指着左边，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觉下颚被人往下一拉，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我惊诧的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无所谓的一笑，“别怕。还吃不死你。”东西太大堵住了我的嘴让我说不出一句咒骂的话来，只得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唔……”好酸！这分明就是没成熟的青李子，一口咬下去酸水全进了嘴里，酸得我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块儿……
　　“怎么样？好吃吧？”他得意的一笑，冲我晃了晃脑袋，凑近我耳边悄悄地说，“你让我喝柠檬汁，我让你吃酸李子。抵平了！”
　　“唔唔……”混蛋！我恶狠狠地盯着他， 如果真的是目光如炬的话，他早就被烤成焦碳了！
　　“她……叫什么名字？”一个略有所思的声音忽然道，少了些阳光，多了点深沉，我一楞，十三阿哥？好不容易吞咽下去，我忙问，“十三阿哥，你问的是……”
　　“舞跳的美，人长的也很美。”悠悠地声音传来，心下一凉，我再怎样愚笨都知道她说的是……
　　“哦，她啊，好象是叫郑春华什么的，以前是八哥的生母良妃宫中的人。”十四站起身来，又恢复了庸懒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道。
　　“她很美……”十三的声音跟丢了魂似的，众人听着又是一楞。我苦笑，拜托你啊十三同志，我和小柔面对的局面都已经够混乱了的，你就不要再进来搅和了！
　　“几位主子，奴婢们先过去了。”小柔已经换好了宫装出来了，我撑起身子来，旁边立刻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手指修长清瘦，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招呼着小柔过来扶我才勉强站起身来，抬头时不小心看见四阿哥，他唇边是似是而非的笑意，看我的眼神却越发清冷，我无所谓的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来，“主子们先请，奴婢跟在主子们身后。”四阿哥拂袖转身即去，十三阿哥定定看了看小柔，也跟着离开。我正想松口气，忽地一个人凑到我耳边来，语气庸懒，眼里却闪过一丝怜悯，“早就告诉你要好自为之，不信是吧？现在可知道了？”是十四！我愕然的望向他离去的背影，刚才的那一幕，他看见了？心下微微有些酸楚和慨然，那天他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我，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后果吧？所以才提醒我……只是可惜，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小柔，我们去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和小柔匍匐在地，给这位赫赫有名的康熙帝行了个大礼。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觉得自己像只猴子一样被别人赏玩着，难受得不行。
　　“起来吧，让朕看看你们。”慈祥却威严的声音不容人反驳，小柔从背后搂住我将我扶起，我咬着唇竭力不让自己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大半个身子倚靠着小柔出卖了我。只见皇上皱了皱眉，关怀的问，“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奴婢不小心闪到腰了。”我垂下头，小声道，话音未落已听得皇上身后几声喷笑，用脚指头都知道是十四同志。
　　“呵，”皇上轻笑道，“你可是兵部尚书镶赫的女儿，这么简单就被扭到了？你要让你阿玛知道，定会说你献丑了。”
　　“回皇上话，”我听他语气中并无责备，索性放下心来，“奴婢们本就是献丑了，有污皇上龙目，皇上还请恕罪。”
　　“哈哈哈哈，”皇上大笑几声，看上去很愉悦的样子，“你们的舞，是朕平生见到的最精彩的一出！朕定有重赏！”
　　“谢皇上夸奖。”我和小柔行了礼，我抬起头来时正看见皇上仔细打量着小柔，心里一紧，偷瞄了一眼他的眼睛，眼睛深邃一丝波澜也无，我宽了宽心，郑春华本就是杜撰出的一个人物，在正史上并未见过她的身影，说不定小柔的命运并不是那样的。
　　“这一出舞，是你们自己编的？”皇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忽然问。
　　“回皇上的话，”我定了定心神，说，“这出舞是良妃娘娘编排的。”
　　闻言只见皇上的手微微的抖了一抖，楞了一楞，旁边的一个公公——我心想那大概就是李德全了，上前从皇上手里接过茶杯，放上茶案。皇上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几不可闻的低叹，“良妃么……”
　　我和小柔对视一眼，心下明白他定是想起了许多往事来，我忽然想到良妃亲自编排这出舞蹈其中之一的目的也是为了让皇上能够想起被遗忘多年的她来吧？但看皇上情绪刹时低落下来分明是一直都记得她，而且记得还不是一般的深，否则镇定若他，刚才也不会有那一瞬间的失态了。
　　良久，皇上终于抬起头来，再不复刚才的失神，和蔼的笑道，“你们两个丫头看上去也伶俐，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服侍朕吧！
　　“皇上，”一旁的李德全忽然出声，“听闻君寒姑娘泡的一手好茶……”
　　“朕想起来。前些日子朕的四阿哥和八阿哥都有向朕提到过你的茶艺，”皇上温和的对我一笑，“你就去御茶房吧。”
　　我微微皱了皱眉，这不是让我和小柔分开吗？万一小柔……似乎察觉到我的不悦，小柔在我背后小心的拍了拍，示意我行礼，只得无奈地道，“谢皇上恩典！”
　　我能够感受得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从人群中直射过来，我淡淡的笑着，没有去看一眼那究竟是谁。
　　“万岁爷，这是鲜泡老君山。”我恭敬的递了茶去，皇上接过，微微尝了一口便高兴似的说，“君寒，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你这手茶艺真可比拟御茶房的那些大姑姑了。”
　　“奴婢谢皇上夸奖。”我淡淡道，退在了一边。小柔上前接过茶杯，放在了一旁。屋子里静悄悄的，只闻皇上御笔在折子上批示的音。这是我们调在皇上身边的第一天，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本来腰就没好，这又几乎站了一整天，只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冷不防，“君寒丫头，可是累了？”皇上忽然停下笔来问道，我一楞忙福了福身，结果动作太大腰被扯得生疼，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回皇上的话，不……”
　　“你折了腰没好，这些日子就在屋子外守着吧。”他和蔼的一笑，“那里可以坐坐。需要换茶的话，朕自会让小春来告诉你的。”
　　“奴婢谢皇上恩准，奴婢告退。”我退了下去，边退出去心里边后悔不迭：以为是小柔一个人在旁边伺候着，所以硬是趁着端茶时留下，哪知这屋子里太监宫女一堆，我想退出去时都没有退路了。否则你以为我站在这里好玩啊。
　　还是外面好啊！我坐在乾清宫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半晒着温暖的阳光，只觉浑身都舒畅了，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懒腰，哪知拉到了腰伤，立刻疼得我呲牙裂嘴的，忙放下手来。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向乾清宫走去，因他背对着光，而我面向着刺眼的阳光，所以那人的面貌看不真切，从体形上来说，身材清瘦，走起路来有点僵硬，身边没带任何的宫女和太监，想必也没有经过通报，可以不经通报就进去正殿的人，我疑惑地想，谁有这么有大的派头？
　　想来想去我也不记得我认识的人中有这号人物，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七阿哥？随即扑哧的笑了出来，怎么可能，他可是自幼双腿残疾的，站都站不起来，更何况走路？真是……我摇了摇头，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猛然想起过不了几天便是十五号，要去佛堂陪七阿哥聊天的。到时候怎么跟皇上请假呢？我歪着头想借口，浑然未觉一个人影罩在了我面前……
　　对，就跟皇上说我去拿药好了！打定注意我高兴的站起身来，这才看见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正定定的低下头看着我，目光是那样的熟悉而又陌生。
　　我咽了咽唾沫，深吸一口气恭敬地福身道，“四阿哥吉祥四阿哥有事么没事的话奴婢先告退了皇上那边兴许正唤着奴婢呢！”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背过了身才敢大口大口的喘气，“你躲我？”清冷音忽然入耳，我一怔，随即转过身笑道，“四阿哥说笑了，奴婢怎么有这个资格躲您？您可是主子。奴婢是真的有事望四阿哥准奴婢回去。”我微笑着看着他青着脸一步步向我走来，竭力压制住想扇他几耳光的冲动……
　　“你腰上的伤，可好？”近在咫尺时他终于开口说话，我依然保持着我完美无暇的笑容，“奴婢谢四阿哥惦记着，奴婢的腰就一水桶，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不好也有劳四阿哥多心了。四阿哥看上去没什么事奴婢就……”
　　“拿着。”他默然无语，却忽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盒状的东西递给我，“上好的云南白药。”我心里冷笑一声，面子上还是温温淡淡的，“奴婢怎么敢……”
　　“要你拿着你就拿着！”他看着我的目光倏地一凛，整个人瞬时森冷起来，我懒得和他多说，一把拽过盒子弯了弯身道了谢，转身就走，我知道他看着我的背影，所以竭力让自己挺直脊背，甚至连腰间的痛楚也没感觉到丝毫。走过宫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才见过几面同是御茶房的女官，就把药膏送给了她。女官道了谢，我点了点头继续走，唇上掠起一抹快意的笑来。

　　第二十七章 塞外

　　平静的过了几天，一天下午皇上召见几位阿哥商议六月出塞的事，让我去泡些茶来。等我泡了茶端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就坐。我惊讶地发现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阿哥坐在离皇上较近的位置上，一个蓝衣，一个黄衣，蓝衣的那个长的较为粗旷，浓眉大眼的，肯上去虎虎生威；黄衣的男子看上去倒是俊朗，气质较高傲，目中无人的那类人，眼神颇为浑浊，看样子是酒色过多所至。我一看那黄衣男子一直把小柔盯着，心下顿时警铃大作—那个人想必就是太子！
　　“今儿个叫你们来，就是说说这巡游塞外的事儿。太子，把你的意见说说。”此时的皇上已是威严无比，太子道一声“是”便开始说起他的意见来，我听着他声音倒是高亢嘹亮，一边把茶放上几位阿哥的茶案，顺带打量了一番这些个阿哥的表情。我款款向四阿哥走去，他一直冷冷的注视着我的动作，就在我刚把茶放上四阿哥的案几时，他忽地伸了手来接，手触碰到了我的，我下意识一缩手，结果滚烫的茶水翻倒出来，恰巧烫到了他的手。茶杯盖滚落在地发出破裂的声响惊动了众人，全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奴婢知错，四阿哥饶命！”我忙跪地道，心里是冷冷的笑，好你个四阿哥，竟然使用苦肉计？！
　　“嘶……”四阿哥倒吸一口气，好象伤的很重的样子似的，我看了看，手背其实只有一片红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出了声，我刚想说是我不小心，哪知他突然抢在我面前说，“皇阿玛，是儿臣听太子的话听的太专注了，没留心到她端茶来，伸手打翻了茶杯烫了手。”
　　“这样啊，伤的重不重？要不要请太医？”看样子皇上对四阿哥还是满关心的。
　　“儿子谢皇阿玛惦记着。儿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恐怕要去用冷水冲一下，能否让她替我冷敷？”他嘴里说着话，但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我，“皇阿码和各位兄弟先商量着要事，我去去就来。”
　　“你们去吧，君寒，” “是，皇上，” “你去替四阿哥敷手，回来的时候记得再泡一杯茶来。” “是。”
　　“四阿哥，您烫了手，不要紧吧？”宫女早打来了一盆凉水，我一边替他挽起袖子，一边不无讥讽道。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着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却让我一震，别过脸去。他放手进水盆里，手上的红肿已经渐渐消了下去。我又让宫女拿来雪花膏替他小心的涂抹在手背上，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定定地看着我，那样的目光几乎都要让我开始动摇，脑海里骤然响起小柔的声音来……“不可以爱，不可以爱上任何人……已经被欺骗过一次，就不要有第二次！”
　　“四阿哥没事的话，奴婢先行去泡茶了。”我福了福身，转身准备离开，他却忽地伸出了手拦住了我，“为什么要把我给你的云南白药送人？”
　　我转过脸来淡淡的笑着，“四阿哥，您这药膏太贵重了，奴婢可用不起；而且，您可没说奴婢不能送人吧？”
　　他一怔，眼光黯了黯，“如果我说……我让你竭力做御前侍女，不是想让你替我做什么，而是……”
　　“四阿哥，”我含笑打断他，“主子可折煞奴婢了。主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自是会去做的。主子不用向奴婢解释什么。只可惜，”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奴婢现在不过是一御茶房的女官，帮不了四阿哥什么，还请主子恕罪！”我恭敬地深深一福，顿觉腰间一阵痛楚袭上，疼的我几乎都要掉下泪来，忙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你……不信我？”他抬起我的下颚，逼我直视着他，我闭了闭眼，再睁开与他对望时，眼里已清明澄澈，半点湿润也无，他唇角但是似是而非的笑意，眼神却清冷无比。心里仿佛被绣花针狠狠一刺，只觉钻心的疼……“四阿哥说笑了，奴婢哪有那个资格去和阿哥说什么信不信？四阿哥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奴婢先告退了。”我微笑着转过身，却在背对他的那一瞬间再也忍不住的落下泪来。察觉到他紧紧撰住我的手，我使劲挣扎着把手抽了出来，手上红痕，每一条痕都像是他修长清瘦的手指……我握着手慌忙跑开，放任眼泪决堤……我不想啊，真的不想……不想在他的面前再流一滴眼泪……不想，再被他所欺骗，仅一次便可以教我刻骨铭心了……
　　“佑，你说塞外好玩吗？”约定的日子，我坐在佛堂前问七阿哥，我懒的很，所以名字怎么称呼简单怎么来，也没管这样有多亲密，“是不是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种气势？”
　　“我没去过当然也不知道。不过，”他回我淡淡一笑，“你这次去便可以领略塞外风情了。”
　　“是啊是啊，”我点头点跟鸡啄米一样，“皇上居然会让我和小柔随驾，我真是想都没想过呢。幸亏我的腰都好了，不然我肯定去不成！”
　　“你没想过皇上会让你们随驾？”
　　“岂止没想过，我和小柔根本就没料到皇上居然对我们那么喜欢，才服侍不到两月就让我们跟去塞外，这样自然是好的，感觉上好象又离玉锁的下落更近了一步。只是太过突然而已。”我高兴的道，就差没手舞足蹈了。
　　“玉锁还是没有下落，我想大概还没有出现吧。”他看了看我，略有所思的说。我点了头正想问他这两个月在京城做什么，他突然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顿了顿，低着头含笑看着我，眼里忽地闪过一道光亮，“这次出塞，我也要去？”
　　天子出京的那个威风啊，我坐在御前侍女转用的马车上，掀开轿帘望着外面沿途朝拜的千万百姓一齐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随行的长长番旗马队，气派得不得了。结果没多久我就再也兴奋不起来了，我就是做梦都没想到，在现代不晕车不晕船不晕机，在古代也不会晕马的我居然晕马车？！虽然我们坐的已经是布置的很好的的车了，但古代马车颠簸的简直让人难以想象，结果我就一天到晚不停的吐啊吐啊，头晕目眩的，皇上格外可恩准我不去御前，还嘱咐我要好好休息，我感动的就差没抱着他喊一声爹了。就这样也不知道混混噩噩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塞外……
　　古代所谓塞外，大概就是如今的内蒙古一带。不过那个时候那里并没有统一，生活着诸蒙古部落。小柔扶着我下马车的时候，望见的就是“天苍苍，地茫茫，低头见牛羊”的自然风光，长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我的发鬓，我抬手将散落的发丝绾入耳后，已然沉醉在这古实秀丽的自然中……
　　侍卫门很快搭好了御篷，我自己感觉好了点就去给皇上泡了茶端了过去，随行的大太监很快通报了，皇上允了我进去，掀开门布时赫然看见七阿哥正坐在他特制的椅子上，和皇上面对面说着什么，我福了身把茶杯端上皇上的茶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柔，她回我一个古怪的笑，我楞了楞心想她可能有事要跟我说，就冲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准备退出去的时正撞见七阿哥定定的望着我。我疑惑地想今儿个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怪，弯了弯身子出了去，回了自己的篷子。
　　舒服的篷子里我不一会就苷然入睡，醒来的时候只见小柔在我旁边默默地看着我，神情和她今天下午冲我那一笑一样古怪。忆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忙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跟我说？她看了我一会儿淡淡一笑，说下午七阿哥当着她的面问皇上是否有将一对玉锁赏赐给别人，皇上说从未有过。他心知你对他信不过，便在我面前上演了这一出。七阿哥这人，委实可怕的紧。我吐了吐舌头说我本就从未信过他，他心心念念着要娶镶赫氏?君寒，他巴不得不让我回去呢。不过……我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告诉小柔决定信他，毕竟多一个人能帮我们去查玉锁怎样也是好的，况且我还有将近四年的时间找玉锁，时间是很充裕的。小柔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皇上宴请蒙古诸部首长。我端了茶进去的时候，看见衣着服饰一看就知道是蒙古族的人已经在蓬子里了，太监一个个的报了名字，我和另一个女官一个个的上前去福身放茶，看样子蒙古各部落首长及其子女都来了，还有大阿哥，太子，四，八，九，十，十三，十四几位阿哥都在在帐篷里，所以蓬子里格外喧闹。过了会子皇上才驾临，众人都站起身来向皇上行礼，今儿个皇上一套金黄龙袍，腰间系几块玉湟，简单但看上去极有龙威。待皇上坐下了也抚手让部落首长坐下，那些人忙向皇上敬酒什么的，说些问候的话什么的，我在旁边端茶倒酒倒的差点没手软，我就不明白这些人的酒量怎么这么好，喝酒都是用一个大碗，刚倒满他们就一口喝干，一滴都不留，连那几位公主都是。说了会客套话后，一个什么什么族的请求皇上允许让她的女儿跳上一支蒙古舞……皇上自是欣然答允。于是一个貌美的蒙古女子款款从他后面走了出来，跳了一支舞，我本就不精通这些，看了看也只觉得她这出舞给人的感觉和骑马差不多。呆呆的立在一旁，下午睡了那么多现在还是一个劲地犯困，小小的遮嘴打了个哈欠，冷不防瞄见十四阿哥正看着我，唇角带笑，我无所谓的撇了撇嘴，他一看，笑意更浓了，我心里猛地一惊，这小鬼不会……正在这时音乐停止了，帐篷里一片喝彩叫好声，皇上也笑着拍起巴掌赞道，“好好 ，好！果然是草原上的女儿啊！”
　　“谢皇上夸赞！”声音爽脆，女子行了个蒙古礼，笑着退了下，诺大的一个蓬子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这时，只听一个微微有些懒洋洋的声音道……
　　“皇阿玛，人家蒙古王爷的女儿都舞了一出，怎么说我们也该露一手吧？”

　　第二十八章 挡鞭

　　十四你这个混蛋王八蛋！我咬牙切齿的看着十四，他回我无所谓的一笑。
　　“也对，”皇上微微思索道，“但朕这次出行并未带……”他的目光忽地移到了立在他身旁的小柔身上，我暗叫不好，就听他笑道，“幸亏朕带上了两个伶俐的丫头，不然的话，可叫你们说我堂堂大清还没有一个舞跳的好的女子了。”
　　“哈哈哈，皇上说笑了。”几位蒙古王爷都大笑起来。
　　“不知这两位能歌善舞的女子……”我瞄了一眼突然出声的王爷，正是刚才那个女子的父亲，想来是替女儿不服气。我翻了个白眼，脸不禁有些微红—皇上可没说‘能歌’！你要我唱歌我是宁死都不从的—原以为换了个身体这嗓子自然也就好了，哪知前些日子心情好了和小柔一块吃饭的时候唱了一首，笑的她饭都喷出来了……从此坚决不再人前唱歌……
　　“啊，小春啊，君寒，去，换上衣服给诸位王爷舞上一出。”皇上和蔼的冲我们一笑，“皇上请恕奴婢冒昧！”小柔忽然出声，向各位王爷福了福身，“君寒这段日子想必是水土未服，身子不太好，请皇上及各位王爷……”
　　“皇上各位王爷，奴婢很好，”明白小柔意图的我打断她的话，恭敬地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换衣为皇上王爷们舞上一出。”
　　“皇……”抬头见小柔张嘴还要说什么，我瞪了她一眼—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跳！当初我会蒙面同你一起舞，就是因为不想让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你身上！
　　“哟，这是争着想在皇上及各位王爷面前舞上一出啊？看不出中原的女子连这个也要争，啧啧。”我看了一眼刚才跳舞的那个女子，此时正满脸不屑地瞟了我一眼，顿时怒火中烧，脱口而出道，“素闻塞外女子能鞭善骑，不知奴婢可否领教一番？”一席话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望见众人都严肃的看着我，明白自己冒犯了她，忙道，“奴婢知错，还望……”
　　“呵，”她不怒反笑，目光中有微微的赞叹，“素闻中原女子中规中矩，今天我也见着不同的了。不过，”她低头对着自己的父亲展颜一笑，笑得极像一株赤色玫瑰，“我喜欢。”
　　“唉，我这个女儿被宠惯了，”蒙古王爷抬头对皇上笑道，“还望皇上能够允许小女与您的婢女比划比划，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中原女子好本色！是吧，各位王爷？”他转头笑问道，“是”“的确”其他的王爷众口一词，连连点头道。我暗叫这回玩大了，就听皇上说，“既然王爷都如此要求了，那就让她们比划比划吧，不过”他停下来望了我一眼，目光中微微的担忧让我的心没来由的一暖，“点到为止，可不要伤了身了。”
　　“皇上，您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一听那爽净的声音众人倒抽了一口气，她居然敢说皇上说的不对？存心不要命了是不是！但皇上并无怒意，还是微微笑道，“怎么个不对法？”听口气却是一旦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会……
　　“皇上，鞭子不长眼，这抽伤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女子口气轻松的一笑，我心想这女的是存了心把我往死里整啊！忽地撞见十四庸懒的向我看过来，目光中略含歉意，心里又是一气：歉意你个大头鬼！我都要被你玩死了！
　　“这样啊……”皇上转过来看着我，鼓励我似的淡淡一笑，“君寒，你可听清楚了？”
　　“回皇上的话，奴婢听清楚了。”我弯了弯身行了礼，只觉欲哭无泪，跟自己签下生令状似的。
　　“那么，你们便出去换衣吧，待会在帐篷外点起篝火，好好热闹一番。”“是。”后面的话是对小柔说的，小柔应了声儿担心的看了我一眼出了篷去。我和那女子对视一眼，她回我一个自信满满的笑，我不甘示弱的回瞪她一眼，心里却是后悔到极点—腰伤才好，到这来后又水土不服头晕目眩的，打得赢就该叫回光返照了！
　　行了礼转身出去的时候，忽地撞进一个冰冷却暗含忧色的眸子，镇定的回他一笑—四阿哥，收起你的同情吧，我楚君寒绝不需要！
　　苍茫夜色，燎燎篝火。
　　“我是雅宛塔氏，雁蓝，你叫我雁蓝便是。”正前方坐着皇上和蒙古王爷及众阿哥，还有惟恐看热闹不要钱的随行的侍卫宫女什么的，总之一大堆。我和雁蓝站在篝火边，她手持长鞭，我握软剑，眈眈而视。按照规矩要先向对方报上名来，她既然说了，我也该回她才是。于是淡淡一笑，“奴婢叫……”
　　“不管你叫什么我今天绝不给你好果子吃！”“唰”一道速度极快的鞭直向我抽了过来，我还没从她刚才突然的出声动手中回过神来，只听得周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接着腰间就被缠上了鞭子，我抬头便见她艳丽的一笑一挥手甩了下鞭子，我整个人就被拉翻在地打了几个滚儿，而鞭子还牢牢缠着我的腰！
　　“嘶……”呻吟声从嘴角溢出，我还没站起身来又被她扯翻在地，她缓步踱到我面前来，得意洋洋的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我，视线迷离中只看得见她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
　　“求饶的话，说不定我会放你一条生路哦。”
　　“砰”又一个鞭摔，我狠狠被摔在地，脑子里一片眩晕，隐约听得见有谁请求皇上结束这场较量，却被王爷喝止，说没求饶就还要继续……求饶么？我冷冷的笑，一边一点点的撑起身子来……那么，便求饶吧！
　　“唰！”趁着她停顿的工夫，我迅速立起身来在草地上几个旋转摆脱了腰间的束缚，在她微楞的一瞬将手中的软剑直刺过去！
　　“啪”她反应极快的拉回鞭子缠绕在我的剑上，但此时我们两人的距离已是近身了，我倏地抬起腿来狠狠向她踢了过去！她显然是没料到我还有这一手，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消散便被我踢倒在地！
　　“好啊，好！”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我只听得到皇上的声音是格外的大……呵，这已经成为面子的较量了啊。几个转手软剑挣开了鞭子，我飘然后退，看着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手捂住胸口，一边笑道，“这中原女子也不是那么软弱嘛！”眼神忽地一凛，大喝一声，“继续！”鞭子直向我的脸抽来，我一个闪身躲过正想嘲笑她如此直白的攻击方式，她却对着我灿然一笑，正觉不对忽闻众人惊呼，“小心！”直觉背后有一道异样的风声向我袭来，下意识的才半侧身，就听“啪”的一声，一个黑色的冷俊身影挡在我身前……他的手里，牢牢握紧的是一条带着火星的长鞭……
　　长鞭被甩在了地上，他垂下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空气中有着一点点肉类焦臭的味道……手里的长剑颓然落地，我再也遏制不住自己，飞奔向他……泪水一点点从眼角溢出……心里有个声音在不住的大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档下那一鞭……
　　颤抖着轻轻的捧起他的手，手心中那道原本的剑痕上又新添了一道烫起水泡的红痕，修长的手指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水泡……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我的脸流下，滴入他的手心，察觉得到他的手微微一颤……忽地甩下那只让我心痛的手，抬起头来与他直视着，他的眸子是一如以往的深邃，定定望着我的眼神却是让人……心里微微一暖的……唇角含着一丝震颤，一点点的，勾起，几欲溃散，却终于艰难的拼凑成一个凄凉的笑来……“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便可原谅你利用我的事？或者你以为当初我替你挡剑，你现在不欠我了，对不对？”平静的笑着，平静地说，看见他眼里的动容，看见他微张嘴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大喝一声仿佛心中堵着多时的郁气终于发泄出来，我转身就跑，心中只觉说不出的……胤禛，你用这种方法提醒我我心中不愿面对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管不顾的跑回帐篷里倒在地铺上就哭，摸索着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那支牛角簪子来，紧紧握在手中……不知道哭了多久，心绪才平静下来，一转身就看见小柔不知何时坐在了我的身边，忙拭了眼问她皇上那边替我找借口没有？她看了我一会，就说，已经告诉皇上你是因为害四阿哥受了伤所以太过自责，才没规矩的离开的。皇上也没多说什么，倒是那个蒙古王爷的女儿对你颇感兴趣，还说明儿个要来看你呢。我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簪子，问她，我该怎么办？小柔默默看了我良久，忽地伸手从我手中夺过簪子，“丢掉便是。”
　　“不……”话音未落她已经一个箭步走到门帘那里狠狠把簪子扔了出去，我刚要起身腰间一阵剧痛使我不得不跌了回去，小柔转过身的同时只听到外面传来“哎呀”一声，我和她面面相觑，该不是砸到什么人了吧？
　　“好心好意要来看看你，你不是这么待我的吧？”一个戏谑的声音从门帐外传来，我一怔，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吉祥！”发愣间他已然进了帐篷里，小柔忙福身问安，我看了看他身后，心下又是一楞，他一个人？回过神来不禁苦笑，我这是在期待什么呢？根本就是没得期待的事……
　　“十四阿哥吉祥，”我刚想起身，他连忙制止，“你躺着便是，不用行这些虚礼了。”
　　“奴婢多谢十四阿哥。”我舒服的躺了回去，看见他在旁边打量着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十四阿哥有事么？这么晚前来……”
　　“啊，没什么事，”他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就是受几个人所拖给你带点东西来，顺道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我白他一眼，“托主子的福。”忽地想起他刚才叫了一声，忙问，“十四阿哥有没有……”
　　“啊，你说的是这个啊？”他蹲在我面前，慢条斯理的拿出袖子里的一样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簪子？”
　　“是，”我欣喜的想要接过，他却忽地缩回了手，望着我的目光中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我能分辨的出的，仅是同情，以及……宽慰？
　　“也许，这根簪子，真的值得你这样为它。”他幽幽地说，最后看了一眼簪子就把它递给了我，我忙放进了荷包里，他见状淡淡的一笑，“刚才……出声劝阻皇上的是七哥，也就是你指腹为婚的……”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知道这事儿，他接着说，“而四哥他……一直默不作声的看着你被摔在地，拳头捏的紧紧的都不肯向皇上说要停止这场比试，我问他为什么……你知道他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自嘲的一笑，“我怎么可能会懂他在想些什……”
　　“他说，你是，绝不会向别人求饶也绝不会企求别人帮助的女子，”
　　一怔，他……
　　“直到后来不得不出手……你没看见他握住鞭子时的表情，那样的欣喜……仿佛已经安稳的握住你的命一样……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四哥那样的表情，”他顿了顿，“你该知道，四哥是那样……冷静的人，情绪从来都不会表露在外的。可是，他看着你的时候，就会像一个孩童一样，心里所想的都会情不自禁的表露在脸上。所以我说，也许，这簪子值得你为它如此。”
　　他站起身来像拍只狗一样拍了拍我的头，又懒懒的笑着说，“我说要到你这里来转转，他们就塞了那么多东西让我带给你，害得我不得不带小邓子来，”说着向外叫了一声，“小邓子。”
　　“主子，”立刻有个小太监进来，手里捧着着瓶瓶罐罐多到他简直抱不过来，小柔忙从他怀里接过，放在了桌子上，“七哥的有两瓶，八哥一瓶，老十三一瓶，我两瓶，”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忙道，“你别误会，你这样我还是有点责任的。”小柔点了点，奇怪的问道，“怎么还多一瓶？”
　　十四已经向外走去，边走边漫不经心的说，“啊，那个啊，云南白药？是四哥……那么名贵的药，上次我让他给我点都不肯，真是……”他一边咕哝着一边走了出去，我看着小柔握紧的那个小盒子，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小柔，唉。”我低下头叹了口气，“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伺候皇上呢。”小柔招呼宫女去打水来，一边对我说。我刚想接话，却听到她用非常奇怪的语调道，“君寒……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儿。我们现在，离玉锁那么的近，可不要，前功尽弃的好。”最后的一句仿若低柔的叹息，“恩。”我闭了眼倒在地铺上，明明是盛夏，我却只觉一阵一阵的森冷迎面扑来，决定，带着决绝。

　　第二十九章 情变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一个人弄醒，这不道德的人居然用绒草在我鼻子那里晃来晃去，害得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雁蓝拿着绒草得意洋洋的看着我，“你可醒了！我都等你半天了！我都跟皇上说了，让你陪我玩！皇上可是同意了的！快点起来！”我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她猛然拽过我身上搭着的薄薄被子，我的身躯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里面什么都没穿呢。”她倒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我冲她吐了吐舌头，一边站起身来换衣服，“清代无论男女睡觉都会穿着一身里衬衣的，这个你都不知道？”
　　“那你们穿那么多，不热啊？”她瞪大了眼望着我，好象昨天把我摔了几下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没好气的道，“那你还不是穿这么多！”一听我这样说她马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随即欣喜的抬起头来望着我，“你穿我的衣服好不好？我们换着穿！”
　　“你在说什么啊！公主，”我翻了个大白眼，这才发现没有小柔的踪影，想她是去了御前伺候着了，“让别人见得了还了得？”
　　“我不管！快点把衣服脱下来！”她邪恶的一笑，两只手忽地向我的衣服伸了过来，我惊叫，“你做什么啊！放开……来人啊，非礼啊！……”
　　事实证明这个公主还很有威信的样子，因为我叫这么半天居然没有一个人进来，不过我还是很庆幸—如果一个男的冲了进来见着我们两个衣衫不整的样子，那我的清誉就毁誉一旦了。等弄好了一切的时候，都过了一个小时了。
　　“哎呀，都怪你，动作那么慢！好了好了，快点我们出去玩。”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一把拖了出去，“你别拉我……啊？”我望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个个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们，我瞧瞧她身上的衣服，再瞧瞧我身上的蒙古服，顿时哑然失笑，但我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哪几位阿哥时，不要说笑，就连哭都哭的出来了—
　　四阿哥，七阿哥，十四阿哥。
　　我估计着这几人都是被她拉来的，十四阿哥喜欢凑热闹他来我想的通，就没懂怎么四阿哥和七阿哥也来了。我疑惑地转头看向雁蓝，她的眼正熠熠生辉的看着一个人，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时，心却仿佛被谁狠狠抓了一把，苦笑：我就说怎么昨天见我恨不得杀了我，今天却向皇上要了我陪她玩，原来是为了……四阿哥。
　　“四阿哥，七阿哥，十……”“得了得了，”我习惯性的想要福身，身旁的雁蓝忙把我拉起不耐烦地道，“你现在是蒙古女子，我才是宫中的侍女。”说完有模有样的福了福身，但眼睛却是一直望着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哎哎，”十四不高兴似的说，“我们就不是阿哥了？怎么只对四哥行礼啊？”雁蓝抬头望了望七阿哥和十四阿哥，不屑的道，“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向你们行礼啊？”
　　“那你也不认识四哥啊……”
　　“怎么不认识，他昨天不是帮……”
　　“雁蓝，你要是还想玩的话就快走，不然呆会别说我动作磨蹭。”我唇角带笑，看她的目光却是冷冷的。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走过去扶上七阿哥的椅子，含笑道，“佑，你怎么也来了？”
　　“你你你你，你叫七哥什么？”十四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其余人的反应几乎也一样，我瞄到四阿哥身子猛地一僵，唇边的笑越发清丽，“我叫他佑啊，有什么不对么？”
　　“是啊，没什么不对的。”七阿哥也很配合我似的点了点头，“我准许她这样叫的。”
　　“你们什么关系啊你们！”雁蓝指着我俩，瞪大了眼问道。听着她的话，我心里猛地一紧，随即展开更灿烂的笑颜来，“佑和我，是指腹为婚的。”
　　“天啊……”
　　“哎呀……”
　　十四和雁蓝大惊小怪的叫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到，我只是低着头握紧椅子背后的手推处，感觉到身上那清冷刺骨的视线，用力到手都泛白。七阿哥回看我一眼，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温暖让我渐渐的平息下来，抬起头一笑道，“雁蓝，你不是说带我们玩的吗？去哪儿啊？”
　　“哎呀，差点把玩的事忘记了，”见她回过神来我微微一笑，但她接下来说的话我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我们去骑马吧！”
　　“唔，”脸上的笑容顿时冻结，支支吾吾着小声说，“我……”
　　“她不会骑马。”一直静默无语到我都快忘记他这个人的存在了，四阿哥才突然道。
　　“你怎么知道？”雁蓝眨了眨眼，很困惑的样子，“你们……”她指指我又指指四阿哥，“你们熟识？”
　　“要不这样吧，你们去骑马，我陪佑在草地上坐会儿。”惟恐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我忙扯开话题，“草地？”她忽地睁大了眼睛兴奋地道，“对了，我们就去那里！前些天我发现一处秘密的地方，好美的景色啊！我带你们去！”说完过来拉起我就走，我忙拉住她，“你急什么啊，你哪里远不远？”
　　她这才明白过来的样子，有些焦急，“是有点远，我们骑马去就是了。快点快点！”我转过头和他们面面相觑，感情这女的把我们刚才的话都当耳边风了？
　　“雁蓝，听我说。我们五个人，其中两个不会骑马，”我按住她肩膀认真的说，“哎呀，那好办啊，就带你们就是了。”她回我无所谓的一笑，我一楞，对呀，马上是可以坐两个人的。
　　“那这样好了，我单独骑一匹，四哥带七哥，公主你就带小君子好了。四哥，七哥，你们有没有异议？”噎着我了，什么时候我又叫小君子了？这个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转头见雁蓝脸色满懊恼的，仔细一听，她在嘀咕什么“早知道不会骑马就好了，就可以让他带我了”云云，淡淡一笑，果然是个纯真的丫头啊。
　　见众人没有意见，十四吩咐小邓子去御马房领马，等了一会儿，但见三匹高头大马被牵了过来，这可是我第二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近这些高大的动物了啊！我还没来得及瞻仰一番马的光辉形象，雁蓝已上了马一把捞我坐在她身后，挥鞭一甩，“驾！”
　　驰骋在大草原上，风呼啸着过耳，仿佛可以带走那么些过去一样……我伸展开两只手，闭上眼睛大叫道，“我是在飞吗？好舒服啊！”
　　“你不抓紧的话，小心掉下来！”从我们身边掠过的十四阿哥戏谑的笑道，我赶忙把手收了回来，牢牢抓紧马鞍。
　　“呵，雁蓝公主骑术不错嘛，要不要比比？”
　　“比就比，我怕了你不成？”雁蓝冷哼一声，挥鞭狂甩，“我定要赢你！”马如同一支上了弦的箭一样，倏地飞奔出去，只剩下我欲哭无泪的音被风声扯的好远……
　　“不要啊……”
　　“呼哧呼哧……”跌跌撞撞的下了马，我抚摩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只得直接躺在草地上来缓和一下呼吸。
　　“睁开眼看看，这里很美。”耳边一个淡淡的音道，我缓缓的睁开了眼，惊讶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美……”
　　仰躺在地，睁眼便看见广阔的蓝天白云，那样的干净，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撑起身子来，低头便是茫茫草野，还有一条清澈的河缓缓从面前流过……
　　“你更美。”
　　“啊？”隐约听到七阿哥说了一句什么，但听的并不真切，我疑惑地问了一遍，他摇着头说刚才只是在说风景很美而已。
　　我正想问他们去了哪里，就见一捧凉水从我头顶浇下，我惊叫一声抹开眼前的水便见雁蓝笑嘻嘻地望向我，目光充满挑衅，似乎在问我敢不敢玩水？我一楞，慢慢的扯出一个笑来，“雁蓝公主，你可要小心了！”我猛地扑向她，她尖叫一声慌忙向河流处跑去，我跟着跑到河边，她用手捧起水来向我泼了过来，我也不甘示弱的掬起水迎向她。两个人边躲避着水花边愉快的大笑着，都沉浸在难得的轻松自在中。笑闹间，并不知此时的我们，在别人的眼里又是怎样一番美丽的景色……
　　“哎呀，”我一不小心踩进了河了，弄的鞋袜全湿，雁蓝在旁边笑的前俯后仰的，我看着她笑冷不防一把拽过她袖子一拉，她躲闪不及，只听“扑通”一声，她整个人都坐在了河里，衣服全都打湿了。
　　“好哇你，连本公主你也敢戏弄？”她佯装生气的一甩袖子站了起来，我在岸边做个鬼脸还她，“你现在可不是公主！我才是公主！”说着大摇大摆的在她面前走过，她猛地把我扑倒在地，假装要撕我衣服，我们在地上笑闹着，滚来滚去，过了会儿累了，就都放开了手，我脱下被打湿的靴袜，裸着双脚，静静地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沉醉在这一片秀美的风光中，连萦绕鼻间的空气闻上去都是那么的清新。
　　“你……不喜欢他对吧？”雁蓝忽然开口问道，我一楞，等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心中只觉苦涩，“我说过我有婚约的。”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哦，”她翻身坐起，威胁似的看着我，“你，喜欢不喜欢四阿哥？”
　　我看着如此大方的她咬紧了唇，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良久，静静的一笑，“恩，我不喜欢他。”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只是……昨晚的事更肯定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但那又怎样呢？看着听到我的答案后那么开心雀跃的雁蓝，我低下头掩饰唇角那一抹苦笑，与其如此，倒不如断了的好。
　　“那你帮我打听他喜不喜欢我好不好？”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看着我，我一楞，随即笑道，“果然是草原上的女儿啊，如此豪爽。只不过，他是……不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她赌气似的撅起嘴，“你又不是他。”
　　“我的确不是他，”我平静的一笑，扯起地上的淡黄的野花来，“但我……知道他喜欢什么。”
　　“那你快告诉我啊！”她一把拽过我衣袖，兴奋的看着我。
　　我苦笑，“他喜欢……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够代表一切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雁蓝歪着头，疑惑地问着我，见我笑着摇了摇头，她扫兴的松开我袖子，重新躺回草地上去，我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手却茫然的扯着地上茂密的野草。
　　“可是人家真的很喜欢他啊，那么冷俊的男子，我在这草原上就从未见过嘛！唉，有什么办法可以嫁给他呢？”听着身后她苦恼的自言自语，我扯草的手忽地一顿，木然的道，“你让你阿玛向皇上提亲不就好了？”
　　“我是想啊，”她丧气的叹息了一声，“可父汗不同意，我又有什么办法！昨天晚上我就跟他说了，我还说非四阿哥不嫁，他平时那么疼爱我，一听我说完这话立刻生气的骂我，还说我那么想嫁人的话隔些时候就给我找个人家，我才不想要嘛！”说完可怜兮兮的望着我，“既然你不喜欢他，那帮我想办法好不好？”
　　我苦笑，为能算做情敌的人想主意，这可真是……脑中一闪而过一道灵光，低低喃语，“或许……这个办法可以。”
　　“什么办法你快说啊！”她兴奋的坐起来，满含期待的眼神让我心里有过一点点愧疚……
　　“生米煮成熟饭。”
　　“啊？”她顿时羞的脸通红，良久才结结巴巴的说，“你说……你是说……”
　　“对啊，”我很郑重的点了点头，“只要……他便不得不娶你了，皇上和可汗也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毕竟对他们来说，保全王室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他是……如此负责任的人啊。淡淡的苦笑，你看，胤缜，我把那么美貌的女子推给你了，你又欠我一个永远还不起的人情了。
　　“你说的也对哦……”她红着脸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恩，我一定要成为他的妻子！”
　　“是其中一位妻子。”我懒懒的道，果然，一听我如此说，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有些狰狞，“你是说他……”
　　“对啊，他有，呃，”想到他这些老婆时，心口仿佛被谁扎了一针似的，“现在有四位吧，不过以后还会更多。”顿了顿，才接着道，“这是很正常的。”
　　“你们中原的男子是不是都要有三妻四妾的啊？”她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再不复之前的可怖，见我点了点头，她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的道，“那好，我一定要成为他其中一位妻子！”
　　听着仿佛宣誓般的言辞，我惊讶的张大了嘴，“你不是……这么爱他的吧？”忽然想起我以前说过我爱的人只能有我一个老婆，否则就把他弄进妓院去当鸭子这句话……
　　“爱？”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接着表情变的坚定起来，重重的点头说，“对，我就是爱他！所以一定要成为他的妻子！”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倒是想看看这位任性的公主会怎么把冷酷的四阿哥弄到手。
　　“这个嘛……”她看着我，忽地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你是倒茶的对不对？”说的那么庸俗，是御前女官好不好？明显是两个级别的，我懒得和她多解释，“对。那又怎样？”
　　“你大概听说过吧，”她神神秘秘的靠近我，在我耳边小声道，“在我们蒙古，有一种奇异的花，叫做‘催情花’！”
　　“那又怎……”我漫不经心的抬起头看她，却在下一秒彻底呆怔住，“你不是，不是想……”
　　“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纯真的一笑，“你们中原是这么说的吧？”
　　“不……”回过神来我刚要拒绝，她却一把揪过我耳朵，笑容甜美话语却狠毒到极点……“你要不帮我的话，我就把你刚才让我‘生什么什么饭什么什么的’告诉给四阿哥，你猜他会怎样？……还有，我到时候就说是你教我这样做的，你可是百口莫辩；要是你帮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保证！”
　　“你，卑鄙！”好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心了早就后悔的无以复加了，“你真是个蛇蝎女！”亏她外表还那么甜美，我被蒙骗了！
　　“随你怎么说，”她放开手，冲我无所谓的一笑，“我可是草原的女儿，我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她真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绒草，“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我们先过去吧，他们等了很久了。”
　　我一肚子气没处发泄，闷闷的跟着站起身来，看着脚旁未干的靴袜，皱了皱眉，弯下腰准备拾起，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不远处的那三个人静静的看着我，脸上是一种恍惚的神色，我抬起头来看向他们时，又都一副本来的样子，或冷漠，或淡漠或庸懒，再不复前一刻的失神。
　　看着雁蓝欢快的向四阿哥跑过去，我也低着头一点一点的向坡上走去。四阿哥立着，七阿哥坐在两人的中间，十四阿哥干脆躺了下去，见我过去，十四阿哥拍了拍他和七阿哥中间的空位，“躺下来啊，这里风景很好。”
　　我懒得跟他多说，直接往地上那么一躺，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但雁蓝围着四阿哥雀跃的大呼小叫直蹿入耳里，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却一点点软了下来……
　　“怎么哭了？”温和的语气，还有轻拭我眼角的手指，却又是一个我不得不伤害的人……
　　“没什么，阳光太刺眼而已。”我使劲逼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淡淡的说。随即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眼睛上，“睡吧。”
　　“恩。”声音已经有了一丝呜咽，雁蓝缠着四阿哥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就在安抚中静静的睡去……
　　梦中有着悠扬的乐曲，有着满天纷纷扬扬的柳絮，我尽情的在柳絮飘飞中转圈，伸出手去接柔软的白絮，仰起的脸去感触那份然与静谧……有一点点柳絮飘扬的落在了我的唇上，带着淡淡的温度，有着让人能够安定的气息……
　　“醒了？”一个淡漠却透着丝丝关怀的声音飘进我耳里，我睁开朦胧的睡眼，便见着七阿哥淡然的脸，微微一笑撑起身来，见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奇怪的问道，“他们呢？”
　　“被雁蓝拖着去抓鱼了。”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一听，惊讶的瞪大了眼，“抓鱼？”果然见着他们在河边，四阿哥静静立在河边，在河里的只有雁蓝和十四阿哥，与其说他们在抓鱼不如说在玩水，水花溅起，在阳光下形成一层透明的琉璃色，合着湛蓝的天和纯绿的原野，真是说不出的怡然。不禁出声赞叹道，“好美……”
　　“呵，”佑忽然轻笑出声，“很美是吧？刚才你们，就是那样的一副画。”一想刚才我和雁蓝肆无忌惮的河里玩水被他们三个那样看着，脸不禁红了红，“哼，懒得跟你说。”摸了摸靴子已经干了，正准备穿上，却瞄见他盯着我的双足失神的样子，用手肘撞了撞他，“有什么好看的啊？”
　　他回过神来，抱歉的对我一笑，但眼睛还是定定望着我的裸足，“你的脚……好美。”
　　“啊？”我看了看自己的双足，确是白皙小巧，肢理分明，但并不觉得有什么美的，一边摸索着穿上靴子，一边道，“我不觉得有什么美啊，不过幸亏满人不缠足，要不啊，”我冲他坐了个鬼脸，“我立刻跳河算了。”话音刚落就见他连色刷的变的惨白，忙接着道，“我开玩笑的。不过我还得再提醒你哦，我可不是镶赫氏?君寒，这点你要记好！”
　　“我知道，”他猛然出声，吓了我一跳，“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她，你就是你。”抬起眼来定定望着我，我的心口猛地一跳，忙避开眼去，干笑，“呵呵，知道就好。四年之后要是你不想遵守约定娶我，我也不会强求你的。”
　　七阿哥没再说什么，就像一副没听到的样子，淡然的看着眼前的河流。我望着他们，视线却始终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他逆光而站，身型修长，但和前些时候比看上去又瘦了不少……突然，他抬起头来，直直的望向我，我躲闪不及，正撞入他漆黑的眸子里……仿佛已经痴傻，我只是呆呆的与他相望着，觉得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住了……
　　“小君子！”雁蓝的一声大喊唤回了我的神智，我看着他们三人上了坡来，雁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冲我露出一个纯真的笑脸啊，“小君子！人家说有婚约的人都比较亲密，我怎么没看到你和七阿哥有多亲密啊？”说完还眨了眨眼，很期待什么的样子。
　　众人听她一说，都楞住了，我咬了咬唇，心想这丫的不玩死我她不甘心一样，抬眼看见四阿哥脸色铁青，以及雁蓝威胁的眼神，微微一笑，“你不知道满人都是很含蓄的吗？”
　　“那有什么，反正你们都是要拜堂成亲的的嘛，”她无所谓的冲我笑，“要不这样，你亲他一下，或是他亲你一下，这就证明你们很亲密了。”我脸色刷的就变了，忙说，“这可不成，即使要亲密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何况……”
　　“皇上那里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四阿哥冷冷开口道，转身上了马，俯视着我们，“你们也早些回去！”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威严压迫着人不敢说一个“不“字来，我看着雁蓝不甘心的撅了撅嘴，自己上了马又一把我拉了上去，“老十四，你带老七回去。我先行一步了。”说完驾马狂奔，掠过我们身边时，即使我再怎么假装自己没看见，他左手拿着缰绳，右手垂下，手上缠着的一层白纱依然刺伤了我的眼。

　　第三十章 喝酒

　　回了营地，我们下了马后，立即有侍卫过来牵马，雁蓝拉着我就进了我和小柔的帐篷，轻松自在的像是她自己的屋子，而我才是那个来客一样。小柔还没有回来。我们把衣服换了过来，她准备去吃午膳，而我要去御前。于是分了道各走各的。心事重重的向那边走去，却有一个人低着头迎了上来，不小心撞到了我，“抱歉。”声音低沉沙哑，我一楞，忙福身请安，“十三阿哥吉安！”他怎么一副失落的样子？
　　“起来吧，是君寒啊，”十三阿哥抬头看了看我，苦笑，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我，“我还以为……是她呢。”
　　“啊？”我茫然的看着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充满了疑问，带着这些个疑问我向御篷走去，却看见一个人失神的望着天空站在门口，我又是一怔，小柔？我忙上前去问她怎么了，她嫣然一笑说在想些事情，我茫然的看了她一会儿，她笑着说出一句让我讶然的话的来……
　　“刚才，十三阿哥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侧福晋。”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十三阿哥没有和四阿哥一起，原来……“他他他他……喜欢……”
　　“别忘记了，他可是堂堂皇子阿哥，蒙他厚爱，奴婢我可担当不起。”
　　“啊？”我不可置信的问，“难道你就这样对他说的？”太直白了吧。
　　“不然还能怎样？你别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留在御前的？好了，你进去吧。”小柔淡淡一笑，让开了路。怀着满腹复杂心绪，我慢慢地走进了篷子里……
　　夜晚降临，熊熊篝火点起，皇上和蒙古的王爷们围坐在篝火旁，笑看着面前歌舞升平，不时笑语指点一二。我百无聊赖的看着，只觉得嘈杂的不行，连眯上一小会儿都不能。
　　“君寒，你去泡上几杯好茶来，给众王爷阿哥醒酒。”声音和蔼却是威严，“是，皇上，奴婢这就去。”我福了福身，起身的时候忽然撞上王爷身边的雁南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一惊忙转身离开。身后听来雁南兴奋的叫喊声，“父汗，我想到处去转转……”
　　我前脚刚进御茶篷，雁南立刻就跟了进来，我忙放下手中的茶叶，死死护住几个杯子，警惕的看着她，“你别乱来……”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脸上晕红，笑容却是艳丽，“我只是在为自己幸福而努力。”
　　“幸福？”我哑然，“你这样得到他就会是幸福的吗？我真搞不懂他到底哪点值得你为他这样！”
　　“值得！”她敛起笑容，眼中忽地暴射出坚决的光来，“在这个草原上，没有不对我献殷勤的男子，只要我一招手，他们就会成百上千的来，但我只要他一个—我说过，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俊朗的男子……”
　　“拜托！”我忍不可忍的打断她，“俊朗？我问你，这次来的阿哥些哪个不俊？”太子可不是我口中的阿哥。那个一见酒色就两眼放光的太子，你要色你像九阿哥一样，别人就会说你风流，还是美称，但他那种一见到小柔就差没流口水的样子让我实在不能把他归为俊朗的那类人中。
　　“你没有看见！他替你档鞭时……”
　　“公主你要做什么就快做，别唧唧歪歪的，”我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儿，只觉得肚子里一股火气径直往上蹿，压都压不住……那样又怎样？难道又证明了什么吗？还不是为了……
　　“好好好！你倒急了。”她嗔怒地瞪了我一眼，从腰间拿出一小小的纸包来，将其中的白色粉末倒进了一杯刚沏好的茶中，白色粉末渐渐化来终至无形，我怔怔的看着，只觉得心中好象有一块地方也跟着融散开来……弥散进眼里。
　　“成了！”雁南满意的一笑，收起纸包，“如果出了什么事问起你的话，你就说我进来在旁边看你泡茶，你转身倒水什么的，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明白吗？”我逼回泪水，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个问题来，“这样端茶的话要能恰好把这杯有药的茶端给四阿哥，万一端错了……”
　　“这个啊，”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我自有办法！”她抬手将那杯放了药的茶放在一个托盘的最前端，“你端这盘，记得这杯茶一定要给四阿哥，知道吗？否则的话……”
　　“我知道了。”我垂下头收拾起，又听她道，“其余的，你不用多管了。”
　　我出了篷子，叫来几位宫女帮我端茶过去，自己手中也端着一个托盘，望着盘中香气四溢的清茗，低低的叹息……胤禛，至此一杯香茗，你我已隔红尘万丈……
　　可是小柔既能够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我又为何放不下你呢？深呼吸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楚君寒，小柔早就告诉过你，没有退路的，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走吧。”
　　我从宫女手中的托盘上接过茶，一杯一杯的置于皇上太子王爷们的案头，接着才是左边一排坐着的蒙古世子们，看着宫女已经上好了茶，我端着茶一杯杯放上大阿哥，三阿哥的案头，接过那杯混有药末的茶时，手还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一万次在心中告诉自己要镇定，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茶奉上，他一直淡淡地看着我，此刻下意识的伸手来接，手指相触的一瞬间，我的脑中刹时闪过许多画面……
　　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的教我写字……他冰冷的手抬起我的下颚逼我直视着他……他帮我拾起布料时我的手不小心握到他的……他冰凉的手心那道让我无端落泪的伤痕……那个送我簪子的晚上……以及，念及与此，心猛烈的抽搐了一下……他替我挡下的那道火鞭……眼看着他端起的茶杯渐渐举上唇边，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到，下意识的大喊出声……
　　“不要！”……
　　凄厉的音蓦地回响在喧闹的草原上，周围渐渐寂静下来，而我我眼前也慢慢清明，直至看清这一切的局势，猛地倒抽了一口气……我在做什么？！感觉到身侧皇上射来的那道极为不满的目光，以及众人的不解和疑惑，还有……他举起的茶停在唇边，冷冷的注视着我……
　　“皇上，王爷请恕罪！”我转身向他们福下，“奴婢突然想起四阿哥极不爱喝这清芽，而奴婢匆忙之中给四阿哥沏错了，所以不禁出声阻止，请皇上惩罚！”
　　“难得你记得朕和这些阿哥们的喜好，但你本是个伶俐人，怎么这会子儿到了茫茫草野倒也糊涂起来了？罢了，下次记着。”皇上善意的一笑，口气温和但眼神显示的却分明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不知道他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谢皇上王爷不惩罚！奴婢这就重泡一杯。”我谢了恩，低下头想接过四阿哥手上的那杯茶，他只定定望着我，而手却紧紧拽住茶杯不肯脱手，我不敢抬头与他相视，只觉得浑身都被一道寒气朦上，说不出的阴冷。“四……”
　　“君寒，你看你多粗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去正看见雁南亲自端着茶走来，篝火寥寥映着她微红的脸，更显娇艳妩媚，“你看你，刚才在茶篷你自己都在念叨着各位阿哥们的喜好，却多泡了一杯清芽，结果拿了清芽忘了碧落。这不，我亲自给四阿哥端来了。”我楞楞的看着她对我嫣然一笑，将手中的茶递给我，一边责备我，目光中却有隐隐的威胁，“小君子，幸亏是我，要是别的人握了你这丢三落四的把柄，你以后可有罪受了！”就是因为你才把局势搞得更混乱！我心里早对她恨之入骨，奈何众人都还看着这边，我低头看看手中的茶，咬了咬唇抬起头一边递过茶去，一边笑道，“四阿哥请用……”
　　“哐砰”地一声脆响，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我的手上，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跪地瑟缩着，“四阿哥……奴婢不是有，是杯面滑，奴婢一个不小心就……”
　　“起……”
　　“哎呀，小君子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刚才粗心大意，现在又失手打碎茶杯，你这样一点规矩都没有！就算皇上再怎样重视你，都不能不罚你啊！”雁南提高了音打断四阿哥未说完的话，微斜着眼看我，而眼神中却是一闪而过的……得意？眼角的余光瞄见皇上闻言脸色为之一变，就听皇上冷冷道，“哦？照雁南格格的意思，这君寒必是要罚了才符合我大清宫中的规矩？那你说说，怎么个处罚？”
　　“恩……”雁南故意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而我在看清她刚才的眼光时已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要皇上这样的一句话，可我就不明白我到底哪点得罪她要她费劲心思弄我与此。
　　“既然皇恩浩荡，今天又是我们蒙古的节日，自是要从轻处罚的。”一听她这话我又是一怔，我以为她要把我往死里整，怎么这会子儿看来全不是这样呢？“雁南建议，就让君寒喝碗我们蒙古特有的酒吧！不是说满人女子也照样能喝善骑吗？君寒不会骑马，至少这酒量应该不差吧。”
　　“回格格的话奴婢不会喝……”
　　话未说完蒙古人已大声叫好，我瞄见皇上淡淡看着，不发一言，而雁南已扬手招来她的侍从，捧来一个盛着酒的大碗放在我面前，我一看这阵势，顿时冷汗直落—先不说我从未喝过酒，就是这碗就和我的洗脸盆差不多大小了！
　　“格格这样可是有些过分了吧？”一旁的七阿哥终于看不下去，出声想帮我解围，“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么些酒也实在太多了。
　　“我哪里过分了？”雁南怒瞪七阿哥，“这还算轻的呢，你自己问她，是愿意挨罚还是喝了这酒？”
　　“奴婢宁愿挨……”我张口还未说完，她忽地委身凑近了我，在我耳边低语，“要是你喝了的话，我就不把你出主意的事情告诉给四阿哥和皇上。”强压下心里的那一股子怒气，我磕了个头，“奴婢愿以喝酒为罚。”天杀的雁南！总有一天我会报复回来的！你给我等着你个混蛋！
　　“好好好！不愧是满人的女子啊！果然不输我们草原儿女！站起来喝吧。”
　　“谢王爷。”那王爷赞笑道，这下子连本来看不过眼欲开恩的皇上都无可反驳，我只得哀叹自己时运不济，起身伸手正要捧起海碗，四阿哥却抢先一步从我手中夺过，端着碗冷冷注视着我，吐出两个字来， “别喝。”
　　要是可以不喝的话，我也不想喝啊。我淡淡冲他一笑，一字一字道，“四阿哥，请将碗还给奴婢。”感受到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我咬了咬唇，坚定的与他对视。他不发一言的看着，终于还是抵不过这情势，将碗递给了我。我笑着接过，双手捧起仰起脸来径直将和苦涩呛人的酒和着我的泪水咽进肚里……
　　一口喝干，我冲雁南和王爷们亮了亮碗底，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赞叹声。我咬牙忍住被辣出的泪水和呼之欲出的剧烈咳嗽，烈酒入肠，从小腹仿佛有一股火燃烧起来，全身蓦地发热，我福了福身准备退下，哪知雁南丝毫不肯放过过，朗声道，“听说小君子剑舞一绝，我还没机会好好看看呢！不知道小君子可否为我舞上一剑？”
　　那些蒙古王子们惟恐天下不乱，一个劲儿的起哄，连王爷也高声笑道，“剑舞一绝？我可真要好好见识见识了！大清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那是那是。”皇上朗声长笑。他们再说了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眩晕的不行，灼热蔓延至头脑，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酒即使再烈也不会有让人想呻吟出声的冲动吧？我死死咬住牙关，害怕一张嘴就会有呻吟传出，却在下一秒撞见雁南龌龊的笑意后刹时明白了一切……
　　“雁南你竟然……”我咬牙切齿的看着她，恨不得立刻将她碎尸万段！
　　“既然我可以在茶里放，为何酒又不可以呢？”她忽地凑近我耳边，含笑道。
　　“小君子，你就舞上一出吧！”皇上下了令，我便再无推脱的机会，宫里的规矩只要主子下了令，下人们就是死也要去做，更何况这主子是皇上……雁南得意的冲我笑了笑，“你就快舞吧，这药效可是很强劲的……”她话未说完我已狠狠打断，转过身向皇上王爷们福了福，“奴婢献丑了。”
　　一旁早已有人取来软剑，我单手想要接过却差点将并不太重的剑摔落在地，随即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撞见七阿哥担忧的眸子，我强自镇定，回他一笑，双手艰难的紧握住剑柄，鼓声震天，一下一下仿佛重捶在我心里，感觉到身子渐渐瘫软下去，我再也顾不上看众人一眼，竭力舞起剑来……
　　一个个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对此时的我来说却难如登天，视线渐渐模糊，耳里一阵轰吟，灼热难耐，此时的我脑子里一片眩晕，根本就不知道此时舞剑的我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多么的柔媚……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的手无力的从剑柄上滑落，伴随着长剑落地时的清脆响声，我瘫软在地……唯一的一丝理智就是死死咬住唇，用力到甚至唇上一片殷红，自己连一点痛楚都感觉不到，鼻翼间尽是浓重的喘息……
　　“哎呀，你可真是不会喝酒啊，就这么点就醉成这个样子，真是……”雁南的话我只听得到一半，模糊的视线中前面有一个人向我跑过来……隐隐约约感觉到是小柔……
　　“君寒，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双温软的手扶起了瘫倒在地的我，“你身子怎么这么烫？”
　　我靠在小柔肩膀上，无力吐出几个字来……“送我，回去……”“嘤……”嘴里溢出一丝淫语，察觉到小柔身子一僵，我又急又羞，“小柔……快点……我支持不住了……”
　　“皇上，君寒实在不盛酒力，奴婢这就送她回……”
　　“你是皇上身边的侍女，怎么能走开？”雁南出声阻扰，“皇上的威信容得你胡来？”
　　“公主说的确是。”皇上微微颔首，“来人啊，把小君子送回去。”
　　“是。”
　　“不……”立刻有几名宫女上来，把我从小柔的肩膀上扶下，我浑身无力，只得哀求的看着小柔，小柔焦急万分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宫女们扶起我向帐篷走去……
　　我仿佛一瘫泥似的被扶回帐篷里，心里隐隐奇怪怎么这么近啊……就听见一个淡漠的声音道，
　　“她醉成这样，就先在这里歇息吧。”
　　“这……”
　　“还不快出去！”
　　“是。”宫女齐声道，接着是掀起门帘的声音，然后帐篷里只听得到我沉重的喘息声，除此之外，别无他声……

　　第三十一章 诺言

　　“七阿哥？”我喘着粗气略抬眼看他，努力让视线清楚一些，模糊中只看得一个人立在我身前，似是仔细打量着我。
　　“嘤……好热啊……”牙缝中吐出一些细微的呻吟声，我浑身一颤，只觉羞到了极点，“七阿哥，我，喝的酒里，雁南，放了迷药……麻烦你……送我，回去。”咬牙说出这样一番话，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忽然，一双微温的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脸，引来我的体内一阵阵战栗的酥麻感。恍惚中好象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似是叹息般低声道……“这样得到你，我自己也会不甘心的。”
　　“佑，你在……说什么啊……”我双手撑起扶手，挣扎着想要从椅子里站起来，奈何身子瘫软无力，才刚站起就直直往前软倒下去，倒在了一个温暖有着淡淡香气的人的怀里，最后的一丝理智也宣告穷竭，我无意识的紧紧搂抱住他，双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想要汲取更多的温暖，“好热……好难受……”
　　只觉得他的呼吸猛地变的沉重喑哑，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我的耳边引得我身子一阵颤抖，就感觉后颈被狠狠的劈了一记，昏穴的剧痛让我顿时陷入了昏迷中……
　　只听得到最后一丝淡漠却坚定无比的声音……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属于我！”
　　“痛……”
　　“君寒，你醒了？”我无意识的溢出一丝声音后，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温婉的音唤醒了我的神智，我缓缓的从剧痛中清醒过来，慢慢睁开眼，视线一阵模糊后终于看清面前小柔焦急万分的脸，心中舒了一口气……还好，小柔在我身边……
　　“小柔……我，啊……”我刚想撑起身子坐起来，结果浑身上下酸软的痛使我跌躺了回去，我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小柔，“我，怎么……”
　　“还好七阿哥给你喂了解酒的药，不然的话，吃了那种强力的媚药得不到……”小柔顿了顿，脸上泛起微红，“身子就会瘫软无力。这是七阿哥送你回来的时候说的。”我脑子地蓦地闪过雁南诡异的笑脸，心中一口怒气直涌而上，破口大骂，“还不是那该死的雁南！居然在酒里给我掺……”
　　“这才醒怎么就开始骂我拉？”一个带笑的声音忽地闯了进来，我惊讶地一抬头，正撞见雁南进了蓬子里来，正玩味的笑着看着我，“怎么，这滋味不错吧？这可是我们蒙古特制的……“
　　“你个混蛋王八蛋乌龟蛋！……”她话未出完我已经抄起枕头就向她扔了过去，什么规矩什么身份根本就顾不上一眼，怒视着她只管把自己会的骂人的词语一股脑儿的砸过去……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对我！你还有没有人性啊你，我真觉得你上辈子是畜生变的……”小柔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一个字都没有开口。
　　“停停停！”她震惊的看着我骂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堵上了耳朵，“想不到你还会骂人哎！我以前都不知道有人居然这么能骂！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吗？”
　　我停了下来，同小柔一起疑惑地望向她，“你要说？”
　　“我不说我来干嘛！”她翻了个白眼，无奈的看着我，“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处处害你吗？你跟我来一个地方，我就告诉你！”
　　“我说你啊，”我恼怒的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瞄躺在床上的自己，“拜你所赐我现在动都动不了！我还能跟你去哪里！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我可是格格哎，”她大惊小怪的睨了我一眼，“让你知道怎么死的算是我格外开恩了，”她忽然上前几步，来到我的床前，仔细的看了看我，然后……一把把我抱起？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一边打横抱着我径直向外走，一边慎道，“你怎么这么轻啊……”我吃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好有力的女人……
　　“你要带君寒去哪里……”回过神的小柔忙出声阻止，奈何雁南已经抱着我出了蓬外，下午灼热的阳光蓦地直射进眼里，我忙竭力抬起酸软的手想遮挡住光，待视线渐渐清楚后，我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站着的几个人，就听到小柔诧异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四阿哥，七阿哥，十三，十四阿哥？”
　　我一楞，直觉抬手捂住脸，简直是欲哭无泪—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穿着一身粉红的衬衣，长发披散，丝毫没有梳洗打扮就堂而惶之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别遮了，看都看到了。”十四满不在乎的责道，我固执的不肯将手放下来，一边急急的小声对雁南道，“你快放我下来！我要进去！”
　　“你真的要下来？”声音含笑，我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她笑的意味，她就朗声道，“这可是你要让我放的！”随即放开了手，我“砰”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疼的我呲牙裂嘴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意欲扶我站起，我下意识的把手给他{她}，这样才勉力站了起来，“谢……”我抬头道谢却意外的发现扶我的人居然是四阿哥，他正定定的望着我，而此时我的手还教他牢牢握住，我一惊后忙抽回手，结果身子无力的往后倒去，幸亏小柔及时上前撑住了我，我才没有再一次丢人的倒地。
　　“我带你去个好美丽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雁南忽地一步跨在我身前，又一次打横抱起我往她的侍从牵起的马走去，将我放置在马上后，我以为她也要坐上来，哪知她诡异地冲我一笑，“坐好了。”
　　“啪！”
　　“君寒！”
　　“啊！”她挥手一扬马鞭狠狠甩在马臀上，马受惊后一声长啸径直向草原上飞奔而去，我惊叫一声差点没有落下地来，身子酸软无力握不住来回晃动的缰绳，只得使劲伸出手去勾住马脖子……风呼啸着从我耳边吹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凭意识爬在马背上，隐约听到身后一个焦急的音跟来……
　　“抱住马脖子……俯下身！……”
　　马在草原上驰骋，剧烈的颠簸使我在马背上左摇右晃，不知道撑了多久，我的手终于再也无力抱住马脖子，渐渐滑落……
　　“撑住！”驾马狂奔的挥鞭声和急怒的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马一个大的颠簸使我从马侧滑了下来……我一边落地一边胡思乱想这怎么死都死的和小燕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可惜我没她那么好运气……从马背跌下来后顺着势我径直往下滚，蓝天白云原野倏地从我面前晃过……
　　忽然一张脸蹿在了我的面前，那张脸依然那么冷俊，只是带了隐隐的急怒……我心想人家说人要死之前能看到自己生前最珍爱的人，原来果然是真的……
　　身子感觉到被谁紧紧搂在怀中，冰冷有着熟悉的檀香味儿，暗想原来这死亡前最后一刻的幻觉都那么真实啊……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才停下来，浑身上下一点知觉都没有，视线渐渐模糊，终于两眼一闭……正准备撒手西去……
　　“我不准你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没让你死就得给我好好活着！你给我起来！”一个噪怒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回响，我心想这谁啊让我死都死得不安宁，恍惚的神智却被他这么一吼渐渐清明，我缓缓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终于看清一张冷俊的脸放大在我眼前，离我的脸是那样的近……
　　“啊……”我大叫一声猛地撑起身子，哪知我们相距实在太近，他未料我突然起身，也是一楞，结果我俩的额头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他立刻倒坐在地上，而我那一瞬间的仅剩的力气也被用光了，软倒在地……
　　“能说能动的，你还没死吧。”冷冷的音从身前传来，我丝毫没有在意他声音中异样的喘息声，只是不满的皱了皱眉……说话那么刻薄干嘛……
　　“托四阿哥鸿福，奴婢还算保住了一条贱命！”我讥讽的道，慢慢地捂着额头坐了起来，浑身虽然无力但并没有什么尖锐的痛楚。按理说从那么高的坡上滚下来，怎么可能不受伤？他刚才……猛地想到一种可能，我忙撑起身子看过去，他仰躺在地，而眼前所见一幕却让我失声痛呼出来……
　　“你受伤了？！”衣服到处都有被石子划破，其中有几处甚至浸出丝缕殷红……但让我失声的却是他的腿……左腿裤子被划破了一大块，从膝盖至脚踝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他是为了救我才……认识到这点后，仿佛有谁用锤子狠狠的撞在我心上，痛的我眼角都湿润了……我慢慢地爬过去，他闭着眼睛喘着气，很痛的样子……我想狠狠从自己的长裤上撕下一块布料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实在没有力气，撕了几下都撕不掉……
　　“md，这料子怎么这么好……”我暗嗤了一句，只得爬到他身边，他闭着眼躺在地上，脸上有因痛楚而微微抽搐。我抬头看了看，发现我们居然是从那么的高的坡上滚下来，沿途都有大大小小的石块掩映在草丛中，他的整洁的长衫到处都有被尖锐的石角划开的口子，有的深到割伤了皮肤，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来，咬了咬唇，本想问他的伤势，话到嘴边却成了，“我说四阿哥你啊，我掉下来大不了一死，要是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皇上怪罪下来的话，可是要牵连到我阿码额娘的，你要害人也不是这样的害的吧？”
　　他睁开漆黑的眼眸，微含讥讽的看着我，却在看向我脸上时一怔，“你……哭了？”
　　“哭了？”我楞了楞，“我才没哭，”抬起袖子抹了抹脸，“汗水而已。”
　　“你……身子有没有大碍？”他不置可否的一笑，突然问道。我拍了拍他满身的草屑，勉力支撑着他坐了起来，“只是有些无力而已，没被划伤。”
　　说到“无力”二字，我的脸没来由地一红，声音低了下去，扭头避开了他探究般的目光。他似笑非笑的问，“你真不会喝酒？才几口就醉成那样？舞起剑来时都可以和波斯国进贡的舞女有的一比了。”
　　我怒，他居然拿我跟那些个靠色相赚钱的舞女相提并论？“我承认我不会喝酒，可是那又不光是酒啊！舞成那样又不是我的错，”我愤怒的抗议着，“烈酒里面放上催情花，你试试？”话已经说出口我才反应过来，想要欲盖弥彰却赫然感觉他直视着我的目光倏地变的阴冷无比，懊恼得直想扇自己几耳光……
　　“不是！我不是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变了脸色，“昨晚你给我呈的茶里，有什么？”他幽冷的眸子直直的望着我，我别过脸， “四阿哥，要是您还能起来的话，不妨……”
　　“我问你昨天给我的茶里到底放了什么？！”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让身处六月大热天中的我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四阿哥，您多心了。真的没什么，只是拿错了……”
　　“还想骗我？”看着他想站起来的样子我忙按住他，他坐定后却忽地握紧我的手，此时已是六月的天，他的手掌却是如昔冰凉，我一惊，下意识想挣开，他却牢牢握住不肯放手，抬起眼来定定的望着我。
　　“四阿哥……”我想要挣脱他的手，他却握的越发紧了，我低下的头几乎都要贴在胸前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为难或者要撒谎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不敢看人？”他眼里是似笑非笑的神色，“谁说的！”我猛地抬起头，强迫着自己直视着他，“我没有……”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嗯？”他戏谑的一笑，用食指抵上我的下颚，脸忽地凑到我跟前来，呼吸吐呐喷在我的脸上，有着能灼伤人的温度，我的脸一瞬间变的通红，全身烫的跟昨晚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没有受她什么……”
　　他抵着我的额头，幽冷的眸子竟然微微有些暖意，“我知道。昨天，你三番两次阻扰我喝那杯茶。第一次，说是给我泡错了—你在我书房里接近两个月，会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想要偏过脸，可是他生生扳住我的头，让我动弹不得，“第二次，又故意打翻茶碗—你敢说，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紧接着雁南来了，说要处罚你—她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何以要置你如此？你大可以找借口甚至向皇上求助—你又何以不动声色地她让你喝你就喝？君寒，你当真以为，我真的丝毫不会怀疑昨晚的事儿？”
　　“四阿哥，”我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四阿哥不愧是四阿哥……”
　　“然后呢？你是不是准备向我坦白，说……”
　　“四阿哥不愧是四阿哥，思维慎密到这种地步，难怪皇上会格外器重您。只不过，”我镇定的对他淡淡一笑，“这一次，您可是真的错了，那茶，其实是我在沏茶的时候，雁南格格进了来，样子有些鬼鬼祟祟的，我是怀疑她放了什么，才几次阻挠……”
　　“那你又怎么知道你喝的酒了放的一定是催情花？”他冷笑一声，“要知道，这可是蒙古各部落特制的一种媚药，是部落首领亲属才会知道的古方。”
　　“我……听雁南提过！”
　　我简直是欲哭无泪……这雁南放什么不好，偏偏是……
　　“她又为什么向你提？她提这个做什么？”
　　他丝毫不肯停歇，连珠炮似的发问，热热的鼻息吹在我的脸上，我心慌意乱地，只想要快点推开他……
　　“是雁南喜欢你行了吧！她想用这个来让你……”
　　“她？”他猛地松开手，我用手撑着地连忙往后坐了几步，这才缓过气来，就见他冷冷地道，“所以你帮她？你知道她放了那药在里面，你帮她呈给我喝！？”
　　我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他是在……生气？他原是冷静到泰山倒而纹丝不动的一个人啊……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我能看懂的就只有震惊，以及……隐隐的伤痛？
　　“可，可是，你并没有喝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下意识的就去解释着，“虽然我端去了，可是并没有让你喝到……
　　“也对。”他眼里忽地闪烁着璀璨的光，带着笑意淡淡地说，“你终究没有那样做。你会帮她，……是因为上次御前的事，我让你难过，所以你想趁此机会报复我对不对？好让我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我一楞，忆起那事儿，心中只觉堵闷，忽地转过脸正视着他漆黑的眼睛，那双冰冷暗含讥讽地眸子，让我心痛的……一字一字道，“四阿哥，奴婢有什么资格能……”
　　“你从来都不肯对我说实话，”他低低的叹息，声音里竟然有一丝温度，“你怨我，怨我为了自己的目的把你推到皇上身边，怨我……”
　　“哼，”我冷笑，嘲讽般道，“四阿哥，奴婢能否说您想多了？奴婢愿意到皇上身边伺候着，自是有自己的打算，您可否别推在自己身上？”
　　“那是我我自作多情了？”他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朗声长笑，我呆呆的看着他，第一次看见他笑的那么开怀，那么……温暖的样子，在不覆往昔的戏谑般的笑……
　　“那我问你，为什么不惜自己替我挡下那一剑？为什么我压你在床，假装熟睡你却不肯叫醒我，愿意让我多睡会儿？为什么看见我手心的伤会流泪？还有……”他忽然收敛起笑容，神色重回冷峻，看着我的目光中却带有一丝丝的怜，一丝丝的疼，一丝丝的惜……修长清瘦的手指抚上我泪痕未干的脸颊，一点点替我擦拭掉泪痕……“为什么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会流泪？……不要对我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咬了咬唇，猛地想到怎么又咬唇了，懊恼的偏过脸去，“即使那样又怎样？您可是堂堂皇子阿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而已。先不说拿到玉锁后我就要回去了，不可能留在这里，就是留在这里我也不……”
　　“玉锁？回去？”他猛地沉下脸来，握住我手腕，沉郁的看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啊……”意识到说漏嘴，我忙打马虎眼儿，“我说错了，不是回去，是……”
　　“你要离开皇宫，回你阿玛他们那里去？”
　　“不是，是去另一个……啊，是，是。”我懊悔的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到底是不是？”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冷冷的目光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要回我本来应该在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总而言之，你就是要离开这里对不对？”他看着我的目光迅速凉到了极点，“我不允许你离开，你懂不懂？”
　　“即使我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别忘了，我有婚约的。”我叹了口气，只想得出这个办法来压制他……心里却忽地有一个冲动，想要问问他……
　　“况且，”我定了定神，对他展开一个笑颜，“四阿哥苦心安排的一颗棋子，不是还没派上用场就舍得放弃的吧？”
　　他一顿，“我……”我平静的看着他吐出一个字后又静默不语，唇边一直保持着灿烂的笑意，却越发维持的艰难，心中只觉苦涩：楚君寒，你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蛋！你以为别人冒着危险救你就是……有和你一样的感情？他可是四阿哥啊，是未来的雍正帝……不可能为了你就……
　　“四阿哥，奴婢先去看看侍卫跟上来没有，您梢作休息。奴婢去去就来。”
　　我努力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脑子里顿时一阵眩晕，好不容易才站稳了刚迈出去一步，衣袖却被他一扯，我一楞低下头去，“你……”
　　他说完一个字，视线却移到我的颈口上，衬衣的颈领有些松了，翻向了一边，微微露出了脖子，他的目光顿时一凛，我只觉得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袭了上来，就听他问，“昨天晚上，你是直接回去自己的篷子？”
　　“啊？”他忽地转变了话题，我一楞，下意识道，“好象是先到了七阿哥那里，然后他才送我回……
　　“啊！”他猛地大力将我拉下，我惊叫一声，本就勉力站起的身子经不住他这一拉，径直倒在他怀里，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来，他的脸忽地在我面前放大，接着就猛地向我压了下来……
　　我一怔，唇上冰凉微刺痛的触感，淡淡的檀香味儿蓦地让我回过神来，我使劲推开他，“不要……唔”他又一次紧紧在我温热的唇上狠狠蹂躏，唇上一阵刺痛，随即一股咸咸的血腥气入了口中，我愤起挣扎用拳头使劲地砸向他坚实的胸膛，“放开……”他一手牢牢搂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移到我的脑后，紧紧的撑住我的头，让我不能移开脸去……
　　“你卑鄙！”
　　“我再卑鄙都比他好！至少我是光明正大！”他忽地移开了唇，冷冷的注视着我，我大口喘着气，跟本就顾不上他说的什么……
　　“你怎么能这样！”我大声抗议着，强忍住心头奇异的甜蜜滋味……懊悔的不行，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女人了……
　　“你不是要一个答案？”他戏谑的笑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一次吻上我，模糊地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居然……
　　“唔……”紧闭着牙想阻止他的侵入，他却熟练的撬开我的牙关，长舌直趋而入，将我的紧紧的缠绕，引领着我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里翻转亲舔，含混间一股淡淡的香气直入口中，心里的火苗仿佛被点燃似的蹿起，浑身仿佛被烧着了一样滚烫，我挣扎的力度渐渐变小，直至停止，双手无力从他胸前滑落，缓缓地，缓缓地，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与他缠绵在一片旖旎中，直至吻到泪水扑簌而落……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着……天啊，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让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让我与他相拥相吻着……就这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我俯在他肩上娇喘连连。
　　他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扳过我的脸，让我的眼睛直直与他相视着……
　　他幽深冰冷的眸子定定的望着我，清冷却坚定无比的话语一字一字的从他微启的嘴里吐露出来……
　　“江山我要；你，我也要！”

　　第三十二章 裂痕

　　我呆怔在那里，那一瞬间不知道该是哭还是笑，复杂的情绪撕扯间只剩下一脸的茫然。回过神来后下意识就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勉力支撑起身子站立着，一点点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去，唇边渐渐掠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来，“四阿哥……你要我如何？我该当如何？我……不值得……”
　　“四阿哥，小君子，你们没事吧？”一声疾呼伴着几个人影从山坡上径直向我们跑下来，我抬头看去时忽然有些眩目，等视线清明的时候，才看清山坡上有几匹马，其中两匹上各坐着一个人，正看着我们，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雁南已经顺着坡下了来，站在了面前，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马背上的两人看不太真切，但凭感觉，知道了马背上的人是小柔和七阿哥。见他们来了，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要救治及时，他的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四哥！你的腿……”十三一见四阿哥受了伤，惊呼一声，眸子里有隐隐的担忧。
　　“没什么大碍，只是伤着些皮肉罢了。”四阿哥淡淡道，似是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岂料这一眼恰被立在旁边的十四看进了眼里，十四邪邪地冲我一笑，我努了努嘴……又是这种看好戏的样子……心里猛地想起，他们，来了多久了？
　　“都是雁南，”十四懒懒地瞄了瞄正忙着察看四阿哥伤势的雁南，“要不是她拦着我们，我们本该早点就到了的。唉，感觉上好象错过了一场好戏啊。”
　　“呼。”我悬着的心又重重的落了下来，还好……隐隐有点奇怪，明知四阿哥来救我，雁南却拦着十三十四他们，还不带一个侍卫就过来。难道说，她真正想害的人并不是我，而是……
　　“四哥，你扶着我站的起来吗？”十三阿哥满脸忧色，蹲下身对四阿哥说，四阿哥微微颔首，在十三十四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看着他们已经向坡上走去，雁南立刻向了我跑了过来，我回过身对着雁南，她满脸忧色，道，“小君子，你怎么样……”
　　“啪！”
　　她的话还未说完，我已经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个巴掌向着她的脸扇了过去，但因我身子还是无力所以这一掌并未有多重，我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趁身子好的时候打了，这么轻的一掌多不划算！背对我们的那三人闻声诧异地回过头来，在看清雁南捂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和我的冷笑，都不禁一楞，似乎不敢相信一个卑贱的宫女居然敢打蒙古王爷最宠爱的的格格。我冷哼一声，我可不是任你捏的软柿子，你要玩我我可以陪你玩到底，只不过，你伤害到了……我就绝对不会原谅你！
　　“格格，”我轻轻地扯出一个文雅的笑来，被我这么一笑，他们刚回过的神又是一楞，“奴婢能否提醒您？奴婢的命格格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好，奴婢拿着命来陪格格玩，绝对不会有一丝怨言，绝对的奴颜媚骨！可是，您昨儿个这么玩儿，是有些过分了吧？这堂堂大清的皇子阿哥，也是容得您玩的？您大可以说是我教唆您的，大不了我就坦白是您威逼我做这事儿的吧？”
　　“君寒，你给我闭嘴！”看着雁南气急败坏的想要上来捂住我的嘴，我摇晃着身子缓缓往后退开两步，她一怔，好象不敢再上前一步的样子，我继续保持着笑意，无意识地往后退着，笑得越发清丽，“怎么着？奴婢都不怕了，格格倒心虚了？老实说我并不怕你威胁我要我掉命什么的，这命本来就不是我的，你要拿去就拿去好了。即使我真的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了，我大不了感慨自己时运不济，这辈子报不了仇，还有下辈子，你说是吧？可四阿哥碍着你什么了？你犯得着害他这样？还是说，”我“咯咯”笑了几声，盯着雁南的目光冰冷刺骨，透着浓郁的恨意来，“皇子在你们蒙古这里受了伤，还和蒙古格格有关联，皇上那里……”
　　“可是，四阿哥是为了救你才……”她争辩的声音仿佛一记猛锤直击我心里，我脑子里一阵眩晕，紧咬着下唇，甚至咬到唇上沁出殷红的血丝来，自己都丝毫感受不到痛楚……与其说是恨你，倒不如说是恨自己，恨自己懒得与你计较，最后竟拖他下水；恨自己，想知道他的答案又怕知道，真的知道后欣喜却又无能为力……因为，即使听到他的诺言，我的心里都还是想着要回去……我恨这样无能的自己啊！
　　“是，所以奴婢大可以以死谢罪。可是格格，要是您没有把奴婢独个儿弄上马，还让马儿狂奔的话，四阿哥也犯不着要来救我吧？那么他也不会受伤了吧？况且……”我顿了顿，才接着笑道，“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皇子阿哥，才一个蒙古来陪葬，好象也不够的样子啊！”
　　“刷”雁南的脸色变的惨白，我伫立在茫茫草原中，湛蓝的天，随风而晃的绿野绵延千里，什么都没入得了我的眼，我只是直直地望着她，又好象透过她看着别的人，唇含一抹淡然的笑。一阵风忽然呼啸着从我身侧而过，长发被风掠起，微启着的唇含入了丝缕发丝，我依然纹丝不动。
　　“君寒，我……”雁南慢慢抬起头，一点点的朝我走近，第一次，我看见她的脸上居然浮现出那么……落寞的神情？“你……大可以恨我，甚至不相信我这样做的缘由……可是，我真的是为你好啊！我不想你再像我娘一样……”
　　“为我好？”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冷声讥讽道，“那奴婢可真要谢谢格格大恩大德了！奴婢一介贱婢，有劳格格多心照应着了！奴婢定当做牛做马来报……”
　　“够了！”雁南大叫一声，猛跑几步到了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眼里是满满的悲痛，“你不要这样说话啊！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不要……”我正被她晃的头晕目眩，她却猛地停了手，惊讶地瞪大了眼望着我的脖子，脸色也为之一变，我一怔……怎么又是脖子？……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我先送君寒回去了。”雁南转过头飞快地对着他们道了一句，我还没回过神就被她像早些时候一样给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往坡上走，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安坐在马背上，她也跨上了马，坐在我身后，一手持缰绳，一手挥鞭，大喝“驾！”
　　骏马应声儿疾弛而去，掠过小柔和七阿哥身旁的时候，我转头看见他们俩木然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望着坡下……
　　“你昨天晚上真的去了七阿哥那里？”她压低了声音道，声音有些愤恨，我一楞，“你怎么知道？”
　　“哼，整个营地的人除了皇上大概就没有人不知道了吧。昨儿个你喝醉了被搀扶进七阿哥的帐篷里，直到半夜才被他派人给送了回去，守营的人都在传你和他……”
　　“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我极力争辩着，“有人猛击了我的昏穴，我就……”
　　“昏穴？”雁南铁青着一张脸，不置可否，“帐篷里就只有你和他，他一个残废又不会武功，怎么可能击昏你？！”我顿时呆若木鸡，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声音来……
　　“你们全部都出去！”
　　昨天好象真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我使劲想要回忆起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人对着我的耳朵说着什么……可是，我一句都记不起来啊！
　　“不是不是不是！反正不是他们传的那样，我们是清白的！”我大力摇着头，摇得头都昏了，“总之我绝对是清……”
　　“你还清白？”她暗哧一声，语气中充满愤慨，……“知道为什么我要抱你先回吗？你自己去看看，脖子上的吻痕会证明你是不是清白的！”
　　我楞了楞，随即冷笑道，“你开什么玩笑！我自己是不是清白的自己最清楚！你胡诌什么！怎么可能还有吻痕什么的……！况且……”我停了停，一字一字地道，“我所认识的七阿哥绝对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
　　“信不信由你！你自己回去看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雁南鄙夷地瞪了我一眼，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才不会信你胡说八道，你还嫌骗我不够啊？”话虽是如此，但心底隐隐觉得有些没来由的不安……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在安慰自己，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随你。”她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顿了顿，小声嘟哝着，
　　“本想把你弄到四阿哥那里去的，结果我找遍的营地都没有找到你。居然白白让他占了便宜……哎呀你别掐我啊！”我掐紧她的手臂，厉声怒斥，“什么叫‘本想把我送到四阿哥那里去’？你到低在胡说些什么你自己知道吗你！”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我们已回到了营地，她先下了马，立刻有人过来牵马绳，请安什么，她随意点了点头，一把抱我下马，一边似是漫不经意地说，“刚才你和四阿哥那场面，啧啧，真是缠绵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凝固住了，我楞楞地立着……蓦地回想起小柔和七阿哥的面无表情，他们……
　　“姑娘你可回来了！”不远处奔来一个小太监，我抬了抬眼，见是四阿哥贴身的太监小邓子，“主子呢？”小邓子又急又惧，搓着双手直直地望着我。我心知他是担心四阿哥的安危，心里微微一暖，“主子现下正在回来的路上。你……”我还未说完他就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奴才就在这等着……”
　　“小邓子，你去叫随行的大夫先到主子篷里候着。”我忙接着道。闻言小邓子脸色一变，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连话都说的不利落了，“主子，主子他，受，受伤了？”
　　“你……”我刚吐出一个字雁南不耐烦地一挥手，“叫你去你就去！哪来的那么多的废话！”
　　“是，格格。”小邓子被她吓得一缩脖子，立刻低头应了声儿，抬头焦虑地望了我一眼，转身就要走，我忙叫住他，
　　“小邓子，你等等。”他闻声转过身来，不解的看着我，“君寒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四阿哥受了些皮肉伤，你不用太担心。你叫大夫过去的时候，切勿张扬。”
　　“奴才知道。”小邓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来，“还是姑娘心细。奴才这就去……”
　　我点了点头，“有劳你了。”小邓子没再说什么，飞快地打了个千儿转身跑开了，转身前最后一瞬他奇怪地瞟了我一眼，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有欣慰，有叹息，还有……
　　“快走快走。”雁南不耐烦地一拉我，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就听她一路唠叨着，“他是四阿哥的贴身太监吧？我见过他几次……我说你呀，他是四阿哥的人，做什么一心为了主子，你倒是跟个太监说什么‘劳烦了’，你可真是……一路上守卫的人见我衣衫不整的样子，都瞪大了眼惊诧万分地望着我，我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人可都是皇上身边的人，要想守住这件事怕是不可能了……
　　回了自己的篷子，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呆坐在地毯上，雁南翻箱倒柜地终于找到了我的首饰匣子，打开想要拿出一面小铜镜子，却在看见什么似的欣喜道，“好漂亮的香囊啊！哇，还有一支精细的牛角簪子！给我好不好？”
　　“簪子”二字将我猛地惊醒，我冲过去一把把簪子连同香囊拽了过来，牢牢握在手中，冷冷地看着她，警告道，“我告诉你，可别打这簪子的主意！”
　　“那么宝贝做什么！不就一跟破簪子！”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我那里可多的是这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个比较精制而已……哎呀，我知道了，你这么紧张这簪子，难不成是四阿哥送你的？”她随口乱说到，我闻言却是一僵，她漫不经心的一瞄我僵直的身躯，随即惊讶万分道，“不会真的是他送的吧？”我回过神来激动地争辩着，“不是，不是他送的，真的不是！”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她没再说什么，从匣子里拿出镜子递到我面前来，“喏，给你，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我缓缓地伸出手去，只觉得手中那面小小的黄铜镜子是沉甸甸地重，缓缓地抽回手，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住似的，说不出的沉重和压抑，雁南在旁边眨巴着眼看我，似乎在问我敢不敢面对现实……可我真的不敢啊！我不知道，如果真如她所说的话，我以后，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七阿哥？！
　　黄铜镜对着正脸，映出我苍白的容颜，凌乱的发丝，我木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抬起右手，一点点地拉开衣领，登时，一个淤红的吻印赫然出现在镜中人白皙的颈侧！

　　第三十三章 缘由

　　“啪嗒”一声翻过镜子，强自镇定，对一脸等着看好戏的雁南微微一笑，“我眼花了，什么都没看见。”
　　“哎，你不是吧你，明明就有……”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径直站起身来，将黄铜镜扔回匣子里，“你给我闭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恶狠狠地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心中堵塞的污浊气息少那么一点。
　　“喂，我可是蒙古格格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她不满地瞪着我，我理好衣襟，冷冷道，“我管你是谁！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了。亏我还那么好心的想帮你……”“帮我？”我冷笑，“我说格格，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好心可是会害死人的！奴婢可没这本事儿让格格尊屈惦记着！”
　　“又来了，你就不能一句话不带刺儿？”雁南摇了摇头，大大咧咧地往羊毛毯子上一坐，抬起头直直望着我，“其实，我真的是想要帮你的—你喜欢的人是四阿哥，对不对？”
　　正在扣盘扣的手顿了一顿，有些恼怒—居然连雁南都看得出来……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表露在脸上了，“你怎么知道？”我压根就没看出她有如此这般锐利的洞察力……
　　“你这样问就是承认了？”她第一次没有带笑，认真地看着我。
　　“恩。”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儿，进了屏风后，从昨晚起到现在折腾了那么久，狼狈极了，无奈这满清的宫里的规矩是不可以在大白天洗澡的，只得换了衣。“那又干你什么事儿？”
　　“这个草原上，我的父汗就是最大的蒙古王爷，其他的几个小部落都要对我们的部落俯首称臣。我自小就生活在宠爱中，所有人都对我言听计从，所有的话都是恭维和谄媚—连一个能真心跟我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她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沮丧和无奈，我的手不禁停了停，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她这般……寂寞？的声音，我所认识的雁南就是一副刁蛮任性的样子，再加上她做的那些事儿，让我着实不可能喜欢她—根本就是不恨她都不可能。
　　“然后呢？是不是发现我挺合你的脾气的，所以‘好心’要帮我拉红线？”声音依然满是嘲讽，但语气却淡了很多。
　　“也许吧。不过当我看见你笑着说是和七阿哥是指腹为婚，手却牢牢握紧椅子把手，用力到指骨发白时，我就有些疑惑—再加上后来的试探，我就想要帮你。还有今天的事儿……”
　　“够了！”我忙出声想要阻止她说出接下来的话。“……我就决定一定要帮你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坚定无比的道，我微红了脸，“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的事儿自己……”
　　“帮不了第一个，总可以帮到第二个吧？” 她淡淡的，有些许哀伤的话语让我止住了动作，楞楞地立在那里……“什么叫第……”
　　她轻轻地笑了笑，在我听来，却是苦涩之极的声音……
　　“第一个，是我娘。”
　　“什么……”
　　“其实这个，才是我想要帮你的真正原因—我不想再让别人有和我娘一样的遗憾。”顿了顿，才接着道，“她……是这个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初升的太阳还要美；哭的时候，也如草原上月光一样宁静。那么美丽的女子，爹自是很高兴能后够娶到她—只是，她爱的人不是我他。”
　　“啊？”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她不爱你爹的话，怎么还会……”
　　“嫁给他？”一个人影忽地闪在屏风前，与我搁着一层薄薄的屏风纸面对面站着，“我娘爱的是一个来我们这里做首饰珠宝生意的汉人，那个汉人也爱她—但我娘，却是在两年前就因婚约而被迫和爹完婚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俩的事儿。”
　　“所以……”我怔怔地，“你才想要帮我……”
　　“我娘，她原是打算和那个商贾私奔。临别的前一晚，她来和我告别，她抱着我哭的很伤心，她说对不起我，说是为娘的自私了，让我原谅她……我那时才五岁，只知道娘要永远离开我，也放声大哭，我哭着求她不要丢下我，我紧紧地扯住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开，她却狠下心来扳开我的手。”她的话语中已经有了一些颤音，她却强忍住，不让自己啜泣出声。我觉得气氛很压抑，刚想叉开话题，“你……”
　　“我恨她这样对我—于是，我就去向爹告发他们的事儿。”听着她淡淡哀怨的声音，我倒吸了口凉气，“那他们……”
　　“我爹自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带着部落的人狂追了一百里，才在一处断崖边截住他们。我记得那天晚上很黑很黑，我很害怕，牢牢地抓住爹的袖子，他却暴怒的甩开我的手—他大声骂着他们，说娘是贱人，说……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娘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个汉人搂住她的纤细的腰，也不发一言，只是定定望着我。我恐惧地向爹身后缩了缩身子，爹一把把我拉出来，大骂着，说我是一对贱人的孩子……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亲爹……原来是那个汉人。”
　　“不会……吧……”我震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来，“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她的声音仿佛是在呓语，如烟般慢慢飘散开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娘原本就是和那个汉人相约百年的—却因为不得不接受她爹的遗嘱—就是嫁给父汗。”
　　“她爹……为什么……”
　　“父汗，曾经救过他的命，这是他当初的承诺。”雁南的身世还真不是一般的复杂，搅得我脑子乱成了一团，“那蒙古王爷放过他们不就完”
　　“父汗他，是真的深爱着娘的。那晚，到了最后，他不顾在那么多族人前的威信，请求娘回来—他说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娘肯回到他身边，他还是会一样对娘好，对我好—说真的，在此之前，他对我简直就视亲生的一样。”
　　“你娘肯定答应了吧。”我有点赞赏那王爷的风度，这世上那么痴情的人真是太少了。
　　“不。事实上，娘说她死都不会回去，再去过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我那时还小，不明白娘平时的一丝不笑就是过的生不如死。其实，真正的痛苦是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你却不能和他在一起……”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当下命令自己不要再多想，“那她……”
　　雁南终于如崩溃似的大声哭了出来，哭声就像是把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悔恨发泄了出来……“是我害了他们啊……要不是我去向父汗说他们私奔的话，我的亲生父母就不会，……在走投无路之下毅然决然的双双跳崖！”
　　“跳……崖？”不可置信的回了声儿，我缓缓从屏风后来到雁南的面前，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间，竭力压制却依然清晰可闻的哭泣声回荡在安静的帐篷内，是那样的令人心悸。微微颤抖着的羸弱的肩膀显示着其实她还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却从五岁起就背负着那样深沉的悔恨……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突兀的软了下来，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唉，自己时运不济啊！
　　我走过去，立在她的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搂抱住她，“你心里一定很苦吧？你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其实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他们的选择……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既然在人世间不能相守，那就去黄泉路上相伴。他们，还是很幸福的。”她忽地抬起眼来，泪眼朦胧的看着我，“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轻拍她的背，安慰着她，“是真的。所以你大可以不用背负着那么多的……”停了停又道， “既然不是你的错，你就不应该有愧疚—就更谈不上帮我什么的了。”只要你不再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不恨我？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
　　“我和你娘，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吧。同样是被婚约牵绊，同样爱上不该爱的人……”我静静的接下她的话，“你如此这般，其实不过是想减轻心里的罪疚感罢了，我又何必那么执着的想要恨你呢？”
　　“你……果然是和我认识的人不一样的。”她忽地破涕为笑，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很诚恳的看着我，“谢谢你，小君子。为了你的这番话，我一定会帮你……”
　　“等等等等，”慌乱中差点没咬了舌头，“你刚才说什么？帮我？我都跟你说清楚了啊，你不用……”
　　“既然你对我这么好，我一定要报答你！”雁南猛地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和我娘一样结局的人！”说完后邪邪地对我一笑，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带着那笑却是分外诡异，“小君子，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哎你……”我急得想要一把拉住她，她却潇洒的挥了挥手，“我走拉，赶明儿在找你玩。还有，”她回过头来对我做了个鬼脸，“刚才我说的故事，是骗你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篷子，篷子里重归寂静。我呆呆的看着关上的门帘，抬起的手一点点的垂下，心底的苦涩渐渐升腾起，幻化成唇角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失态后又欲盖弥彰，她可真是……
　　轻缓地摇了摇头，其实我真的很想告诉她不用白费那么多心思，因为我和她娘有相似之处，更多的，却是不同……我是来自三百年后的人，我有我的父母我的前程似锦，我不可能会留下来……即使真的回不去，我和他也根本不可能，他可是未来的雍正帝啊……缓缓地垂下头去，一滴隐忍多时的泪终于滑落眼角，静静的篷子里似乎都能听得到眼泪落在羊毛毯上的滴答声……我和他,不过是情深缘浅而已,缘浅啊……

　　第三十四章 惊见

　　“君寒姑娘，皇上让你过去。”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我回过神来，忙道，“是，奴婢这就去。”擦了擦眼角，掀起帘子出了去，见一个太监立在那里，隐约记得是大太监李德全的一个徒弟，好象名唤小喜子，“有劳喜子公公带路了。”
　　“奴才可不敢当。”他弯了弯子，径直向那边走去，我紧随其后，心下有些明了为何事叫我过去了……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刚进篷子我就觉得一股阴寒之气迎面而来，趁着行礼的空挡瞄了瞄在座的众人：蒙古王爷，太子，三阿哥，七阿哥，以及八，九，十三，十四阿哥，各个都一脸疑惑。小柔站在一旁，向我摇了摇头。“朕问你，四阿哥受伤是所谓何事？”皇上冷冷地开了口，一向温和的容颜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只余威严。我咽了口唾沫，心想既然他已经知道，我隐瞒也没有用，只得如实道，“回皇上的话。是雁南格格和奴婢开个小小的玩笑。”
　　“什么玩笑？”他继续追问，我蔑见在场的人除了蒙古王爷一副惊讶与疑惑的样子，其余人都是一脸镇定……
　　“格格将奴婢放在马上，那马儿不听话，载着奴婢自个儿撒蹄子跑了起来。然后……”
　　“说！”
　　“四阿哥骑马追上了奴婢的马，在救下奴婢的过程中不慎受了伤。奴婢知错，因着奴婢伤了四阿哥贵体，望皇上惩处！”我俯在地上，忆起他腿上的伤，心里又是一沉。
　　“他冒着危险去救你？”太子不可置信叫出了声，我投去一记厌恶的目光—从刚进来就看见他一直对着小柔含情脉脉的笑，要不是想到这是在古代，皇子比较大，要不然我早拿起茶壶扔了过去—整个儿就一色狼的样子，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太子的！
　　偷偷瞄了瞄皇上，他一副略微沉思的样子，但那种不怒自威让我不禁心下隐然有冷风吹过的感觉。
　　“雁南太放肆了！”王爷猛地站起身来，向皇上弯了弯身子，“皇上请息怒！臣一定……”
　　“雁南那丫头是放肆了点，倒也不至于什么大错—不用罚的太重。”皇上淡淡开了口，我注意到那王爷闻言身一僵，料想是没想到皇上会这样说，这下子，就算王爷再怎么想袒护雁南，她都免不了……算是给她紧个醒吧，不要再那么“好心”了。
　　“是，臣一定让雁南记得这教训。”王爷颔首后坐了下来。“君寒啊，你也起吧。”皇上和蔼的一笑，“你没受什么伤吧？”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我退下。我依言起身，恭敬地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完好，有劳皇上惦记着！”
　　“你也受惊了。”皇上向王爷微微一点头，“君寒这丫头委实伶俐的紧，朕很喜欢她……”
　　“君寒姑娘受惊了，本王理应送上一物件来替小女聊表歉意，你想要什么大可以跟本王说……”王爷很理所当然的瞄了我一眼，“多谢王爷。奴婢一介贱婢，能讨到皇上的喜欢已经是今生修来的福气了，怎么还敢……”猛地撞见皇上向我投过来的似是警告的一瞥，忙改了口，“那多谢王爷了。”
　　“说罢，你要什么？首饰什么的随你挑。”王爷很满意我似的，随口道。我心里有些恨恨的，你们两人斗来斗去干什么事儿，我何必要趟那淌混水，想了想道，“那些赏赐太贵重了。奴婢承受不起。奴婢只请求王爷能向皇上讨个情，恩准奴婢学骑马。”
　　“这……”众人显然是没料到我居然会如此说，都是一楞。十四不以为然地朝我举了举杯，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我向他撇了撇嘴，余光瞄见七阿哥时，不禁一楞……淡漠如昔的他，此时眼里却蓦地滑过一种悲哀的神情，一闪即逝……
　　“皇上，臣就向皇上讨个人情，就准了这丫头学骑马吧。”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王爷只得硬着头皮向皇上求情。
　　“朕准了。”皇上大笑着站起身来，走向王爷，王爷立刻起身，恭敬地低了头站着，“阿尔柯沁啊，这人情你可记好了，朕以后是要找你还的……”
　　“臣定当尽力……”
　　皇上朝我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朕会择日找人教导你的。”
　　“谢皇上恩准，谢王爷。”我福了福身准备退下，不想正撞见八阿哥温煦的笑，以及眼眸里的若有所思，心了一惊，忙退了出去。
　　寂寂人初定。
　　“小柔，你睡着了吗？”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我只得出声扰了小柔。
　　“还没。”她淡淡回了我一句，“有事么？”
　　“恩……”我犹豫了会，“下午……算了，没什么。”小柔提都没提那事儿，我反而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出了声才觉得自己总不至于问今天下午的那场面你看上去感觉怎么样吧？这也太羞人了。
　　“我没有生气。”她的话音淡漠到一点情绪都听不出，“我只是在替七阿哥难过。你没有看见，他……”
　　“我知道。我只是，唉，我记得你说的话，所以，以后一定不会了。”低低的叹口气，即使小柔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即使不能陪在七阿哥身边，我也不可以伤害他。想起吻痕的事，心里又是一团乱，“小柔……你替我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你脖子上的吻痕？”我大惊，“你知道怎么不跟我说”
　　“其实……我还挺想让四阿哥看看的。”我悚然，“你……”
　　“我只是想提醒他，你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你别忘了，他是未来的雍正帝；而你，也是要回去的。”
　　我睁开眼睛，眼里心里望见的，都是一片漆黑。我知她有十分心计，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算计到我身上。忆起之前的几次，隐约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隔着彼此，我却不知道那道鸿沟因何而来。
　　“你……一定知道八阿哥的结局吧？”小柔忽然幽幽的问，我一怔，“恩……他最后……”
　　“不用跟我说，”很坚定的打断我的话，我闭了嘴，不明白小柔为何如此唐突的问起八阿哥的事儿，我一直以为小柔看得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过了会儿，我迷迷糊糊地都要睡着了，隐约听到一个杳渺恍若叹息的声音，“付出了那么多，却终究得不到那个位置。他，其实还真是可怜呐。”……
　　“我可不可以开始练习跑马啊？”坐在马背上的我第一万次开口问道，而那个教我骑马的人的回答永远是一成不变的，
　　“大姑娘！你可是万岁爷面前的红人！这摔着了什么的奴才可担当不起……”唯诺的话语听来是如此刺耳。我唉叹一口气，竟无端怀念起雁南来，要是她教我的话，不出几天我一定可以跟她赛马的。话说回来，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怎么样……
　　“君寒……”一声远远的呼喊唤回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来，看见远处一匹马飞奔而至，马背上坐着的赫然是雁南。那马在堪堪要撞向我的时候停得稳稳当当的，雁南甩了甩头，潇洒地道，“怎么样，我马技不错吧！”
　　“是是是。要是你教我的话，就更好了。”见着雁南，我第一次满心欢喜。这几天一个御前侍女生了病，小柔都在皇上那儿伺候着，忙得要命，根本没时间陪我。我那端茶送水的工作又比较闲，见着那些阿哥能躲就躲，骑马这人又不好好教，只让我拉着缰绳让马小走几步，无聊得要死。
　　“那怎么行啊，这是皇上……”那人急忙阻止，雁南不在乎的挥了挥马鞭子，“君寒就我来教好了，出了什么事儿有我担着。没你的事儿行了吧？”见那人低头犹豫，她不耐烦的从我手中拉过缰绳就带着我走，“君寒，我们去上次去的那个地方吧。”
　　“恩。”我应了声儿，走到一片开阔地，雁南放开缰绳，认真的教起我来……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是有点骑马的天赋的，没过多久，我就可以让马小跑起来，虽然抖的浑身酸痛，似乎都要散架里，但总算是学会了骑马。这自然也让我无比怀念自行车汽车那些交通工具。
　　“雁南，我怎么几天都没见你人影？”我躺在草地上，随口问道。闻言雁南脸微微一红，“没什么事儿……”
　　“你父汗没惩罚你么？”我有些惊讶，“皇上都说了……”
　　“我虽不是他的亲生，但这么多年，他对我爹娘的死也是满心愧疚。所以对我视如己出。他才舍不得打我呢！”雁南坐在我旁边，略微有些失神。我觉得她有些奇怪，往日的蛮横今日再不复现，温柔的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用手肘撞了撞她，“那你怎么……”
　　“他说，我太任性了，要找个人好好管教我—于是，这几天都去相亲了。”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女的是不是转性了？她的脸上居然有一抹羞窃的晕红？！
　　“所以你……”我心下有些明了，“见着如意的了？”
　　“恩……他是蒙古的一个支部的世子，这几天我都和他在一起……”雁南笑着与我对视，“我也不瞒你，我喜欢他！”
　　“想不到雁南这丫头都会喜欢上……”我忽然那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你不是喜欢四阿哥的吗？怎么……”
　　“四阿哥是很俊朗啊，只不过他不合适我。还有……”她唇边的笑忽地消失，认认真真的看着我，“我希望你们可以幸福。”
　　幸福吗？我不置可否的一笑，“算了吧，别操心我的事儿了。管好你自己就对了—你最好把你那蛮横的脾气改一改，要不然，那蒙古世子可有得罪受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完我飞身上马，一边驰骋在这无垠的绿野上，一边听着身后雁南的呼喊声……
　　“你给我站住！”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湛蓝的天下，仿佛也将我刚才一瞬间的失落与心酸一扫而光……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停了下来，雁南急忙赶上，停在我身旁，“怎么样，你不行了吧……”
　　“这里是哪里啊？”我一个路痴在草原上东绕西跑的，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了，只隐约看见远处营地的篷尖和飘扬的番旗。雁南看了看，无所谓地道，“沿着夕阳走就好拉。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恩，”我应了声儿，刚想驾着马转身，却蓦然看见草坡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矗在那里，石头旁有一匹马，正随意甩着尾巴，低着头啃草。不禁一楞，是谁在那里……
　　“那里怎么会有一匹马啊？”雁南也看见了，我和她对视一了下，彼此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下了马来，向坡下的那块大石头走去……
　　还没走近马儿，就听到一连串及其缠绵的吻声从石头后传来，雁南古怪的扯了扯嘴角，我回身看了看她，彼此的脸都微微有些红……我拉了拉雁南的袖子，示意她返回，哪知她摆了摆手，狡黠的一笑，做手势让我站在那里别动，自己悄悄地从石头旁边一点点的探出头去……随后，雁南的惊呼直直炸响在我耳边，恍若晴天霹雳……
　　“八阿哥，小春？！”
　　这天的晚膳是我有史一来吃的最食不知味的一餐了，味同嚼蜡。偶然撞见小柔和八阿哥在那里后，我和雁南都是一脸震惊，而他俩倒是处之泰然，八阿哥温柔的对我们一笑，就跨上了马疾驰而去，我满心以为小柔会对我们解释什么，她只要随便找个解释我都相信她，可是哪知道直到吃晚膳，她也未曾开口说一句话，一直温温淡淡的样子。
　　“小柔，你……”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渴求地看着她，“你给我个解释好不好？我……”
　　“你吃好了？就叫人进来收拾了吧。对了，我想要沐浴，你能帮我去叫人抬沐浴用的东西过来吗？”仿佛根本就没听到我的话，小柔放下筷子，柔柔的对我一笑，转过身就去拿换洗的衣物。我被她的笑容堵得没了语言，闷闷地出了篷子叫了人来收拾，又招呼苏拉抬了木桶在屏风后安置好，看着他们将水一小桶一小桶地倒进大桶里，调好水温。等着一切都弄好了，便叫苏拉出去，仔细的拉上篷帘。小柔已经到了屏风后准备沐浴，我呆坐在毯子上，心里很乱。我一直觉得小柔看事情比我清楚明白，不会如我一样陷进情网里—但她居然和八阿哥……忽然想起，当看到我和四阿哥亲吻的时候，小柔是不是有和我现在一样的心情？想到这里，忙安慰自己—我是被迫的，可小柔是自愿的……这中间的性质怎么着也不同吧？
　　“君寒，我的衣服忘记拿了，麻烦你帮我拿进来。”一句温柔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着小柔早些收拾的衣物放在椅子上，忙走过去拿起向里间走去，一边轻笑道，“你可真是马虎的紧！以前都没见你这样的……”
　　一步跨过屏风后，小柔正背对着我趴在木桶边，□的背脊一览无余，我楞楞看着她的背，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瞬间摔的粉碎，手上无力的似乎连捧着的衣服重如巨石……
　　那种场景，是让人怎样的震撼？！
　　原本应是白皙光滑的背部，却布满了累累伤痕！……一道道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狰狞可怖的蜿蜒在她的背上，看得出来，有的伤痕是用鞭子狠狠抽过后留下的，有的是用簪子锥的，有的是用针刺的……密密麻麻的针孔排列成一个赫然醒目的字—贱！！！
　　空白一片的脑海，渐渐清明过来，却刹时闪过以前的对话……
　　“小柔，你在八阿哥府里过的怎样？有没有……”
　　“你放心，”她回我淡淡的一笑，“我过的很好。”
　　……
　　“君寒？”耳边忽然传来小柔提醒的音，我“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正撞见小柔转过身面对着我趴在桶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而眼中，却蓦地闪过一道了然的神色。顿时，只觉得有些许疑惑在心底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定了定神，我把衣物搁置在她的浴桶边的茶案上，还是忍不住开口，“小柔，你的背……”
　　“很丑是不是？”她安然的一笑，仿佛笑的承受着那些惨痛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一样。我楞楞看着她，静谧的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股清冷的的生疏与距离感，将我和她硬是从面对面的咫尺，划成天涯……
　　“居然被你偶然撞见了，我也不瞒你了罢。这事儿，我不想你担心，所以就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伤，”她似是嘲讽般掠起嘴角，侧颈瞄了一眼身后，“还得拜八福晋所赐。”
　　“八福晋？！”我惊诧地抽了一口凉气，倒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伧差点没跌倒在地，站稳后急忙问，“就是历史上八阿哥哥唯一的一个福晋，那个被康熙帝说是悍妇、被雍正下旨让八阿哥休了她的……”
　　“早知道就该问问你关于她的事儿的—没错，她的确是那样的人。”小柔淡淡的一笑，“你知道，我不是可以任别人欺负的人—在我之前的郑春华是她心情不好时用来发泄的玩物，所以我第一次见她，她便对我施以暴行。我自是不肯屈就，所以回骂了她。她，是皇子福晋，愤怒之下，”她抬眼见我脸色铁青，安慰我道，“都过了那么久了，安心点。”我的脸色缓缓归于平静，然而心里却是是酸楚之极，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小柔顿了顿，才接着说，“背上的字就是她那个时候叫下人刺的。她说我是□，是贱……”
　　“别说了！”我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落了出来，我只是一直一直摇着头，求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声音呜咽几乎要用劲我的力气才喊的出一丝颤音来……“小柔我求求你！你别说了别说了！！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我……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强要你带那玉锁，你也不会……”
　　“她说，要把我卖到青楼去，要一辈子折磨我—从她的破口大骂中我才知道，之前的小春一直和八阿哥关系暧昧。而她，做了那么多捍卫她身份的事，……”小柔对我的请求置若未闻，面无表情继续道，“他的心里是绝对没有她的。”
　　我怔了一怔，“你和八阿哥……”
　　“我大声反抗着，咒骂着她，她拿起寸针想要划花我的脸—这个时候，八阿哥赶来了。”说着那个人，小柔平静无波的眼里，忽地闪过耀眼夺目的光彩来，“他怕我再出什么事儿，劝了八福晋好一会儿，她才同意他把我送进宫来。”
　　“小柔，我……”凝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柔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别哭……你答应过我的，面对着别人的时候是绝对不可以哭的。”
　　“小柔，”我终于哭出了声儿，“你为什么不怨我？你应该恨我的！”
　　“我没有一点点要怪你的意思。我其实，还应该感谢你……活了十八年来，今天，我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爱’。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她忽然扬起脸来，艳若骄阳的对我展开笑颜，“君寒，我要起来了，你出去一下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刚抬起袖子准备擦脸，“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吗？”身型一顿，我咬了咬唇，遏止住颤抖的音，坚定无比地道，“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但在我心中，”停了停，“你对我来说就像是亲姐姐一样！”所以，所以，请求你，请你，你一定不要离开我……小柔！
　　我大步跨了出去，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渺茫的恍若叹息般低沉的音,我却听不真切……
　　“谢谢你，君寒。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第三十五章 缘灭

　　“君姑娘，这么晚了，这是去哪？”“君姑娘……”
　　沿途都有御前侍女的问安，我一句也顾不上答，只是抬手用袖子遮住脸上簌簌而落的泪水，一路奔跑了出去。……
　　“哎”一不留神被一块小石头给绊到了，我跌扑在地上，手肘被草地上散落的小石子咯着了，顿时生疼不已。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不用看都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多么的狼狈，然而满心念着的，都是小柔的一颦一笑，她的婉语温存。还有她说背上累累伤痕时，那种……面无表情。我一直一直都倚赖着她，吸取着她的温暖她的微笑她的安抚，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被倚赖着的她的悲苦。小柔对我的好，我理所当然的全盘接受，然而她在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不是我！而是八阿哥……所以，小柔才会那样直白的说她是“爱”着八阿哥的吧，毕竟，他给了她可以依靠的肩膀，而我却……
　　我跪坐在地上，垂着头任由泪水滚滚而落，裙子上被润湿了一大片。茫然的扯着地上的荒草，泪眼朦胧让我根本看不清我和小柔，从此以后将要踏上的路。夜风吹来，并不冷，还夹杂着白日里的暑气，而我却觉得这风阴冷到骨子里。第一次扪心自问，我们，还可以有未来么？
　　“四哥！，你别急着走啊，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忽然传来不大的一声话语，我忙拭净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拍了拍满身的草屑，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正急急地对立在他身前的另一个人身影说着什么，离他们几步远的，是两个低着头恭敬尾随着他们的帖身太监。
　　我暗叫了一声“糟糕！“拔腿就想走，“哎，那个，那个正准备转身的宫女，就是叫的你呢，快过来，去把小君子给我叫来！”
　　我环顾四周，见着这诺大的营外就只有我一个宫女立在那里，顿时叫苦不迭，无奈只得一边暗自祈求老天爷开开眼，趁着夜色别让他们认出我来。一边把头使劲往下低着，捏细了嗓子福身道，“二位爷吉祥—君姑娘已经歇息了，还要去叫么？”
　　“君寒你玩什么花样！你给我过来！”一声怒吼打断了我所有的幻想，我哭丧着脸抬起头来，十三阿哥双目似都要冒出雄雄怒火来了狠狠地盯着我，一旁的四阿哥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眼里却冰冷无比。
　　我忙别开眼去，低着头闷闷地走到立他们面前，“奴婢君寒请四阿哥安，十三阿哥安！”
　　“起吧……”四阿哥的话还未说完，十三就带着笑意，朗声道，“小君子，你是没看见爷们怎么着？连宫里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我努了努嘴，眼角的余光恰捕捉到四阿哥清冷的目光，又低了低头，“回十三阿哥的话，这天暗，奴婢没看清楚是二位爷。爷请恕罪！”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十三忽地扯开了话题，探头看了看我身后，却是极为失望似的叹了口气，“你一个人。”
　　“是。”我有些怔仲，“十三阿哥这么晚了，要吩咐奴婢做什么么？”
　　“四哥，真的不行吗？”十三忽然转头对一直静默不语的四阿哥说，声音里隐约带了点请求的味道。
　　我抬了点头，见着四阿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平静的与十三对视了好一会儿，十三终于失落的低下头去，苦笑了两声，“我知道。这事，大抵就是我冲动了点儿。四哥，你可别放在心上。”
　　四阿哥微微颔首，“我知道。”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道，“前些天我去见皇上的时候，皇上正琢磨着给你指个婚—你也老大不小了，眼看着府邸年底也要完工—我就向皇上荐了兆佳氏，你看着怎么样？”明明是疑问句，用的却是不容人辩驳的口气。
　　十三怔了怔，终于抬了头，面无表情道，“这事儿，全听皇阿玛做主。”停了停，才接着说，“四哥，我那还有点事儿，先行一步了。”说罢楫了手，转身就要离开。
　　“老十三，你”我第一次见着四阿哥也有迟疑的时候，也是诧异万分地盯住他，他低沉的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中居然有一些无可奈何，“别怨我。这宫里的事儿，本就由不得人有什么念头。”
　　“四哥，您多虑了。我也是被这‘色’字迷了心，以后是再也不会了！--再说，这紫禁城里的女人多的是，我也没必要为着个女人和四哥闹个脸吧。”十三再不复前一秒的阴郁，仰头朗笑了声，我却分明看见他闭着眼，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着。待得笑够了，他这才止了笑，“四哥，有一句话，我这做弟弟的，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说。”仿佛已经猜到了十三想要说什么似的，四阿哥淡淡道，又是一脸的漠然。
　　“四哥，您说，‘这宫里的事儿，本就由不得人有什么念头。’这话，也算是老十三给您提的醒吧。”十三虽然带着笑说着这样的一席话，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只有深沉的无奈，无穷的无奈，和无穷无尽的无奈和悲哀。
　　“你回吧。”
　　“十三告辞。”
　　……十三阿哥转身之前，忽地定定地望了我一眼，用的，依然是那种无奈和悲悯的目光……
　　十三阿哥一走，周围顿时静了下来。草丛里的蝈蝈叫声忽地变大了一般，叫的我心绪烦躁。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这一番沉静，“四阿哥没什么事儿的话，奴婢先……你怎么了？”忽地看见他抬手撑住太阳穴，微闭了眼，站立不稳似的晃了两晃，我心下一跳，忙紧跨几步到他跟前稳稳扶住他，“四阿哥，你没事儿吧？”
　　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呼出的气喷在我的耳畔，我脸顿时大红，急忙伸手想要推开他。
　　“别动。”清冷的气息吹进我的后项，我楞了楞，觉得他的气息有些不同寻常，停止了动作试探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随行的御医……”
　　“不用。”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我只得手足无措的立在那里，只看得到不远处小邓子望风似的，东张西望，就是没朝我们这边看上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紊乱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有点累了而已。”他淡淡道，忽地退开我，离我一步之远的就地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我顺从的坐下，见他面色已如寻常，便犹疑着问，“四阿哥，奴婢斗胆问一句。刚才……十三阿哥，他……”
　　“他想要纳郑春华为妾。”他简短的道，语气中的冷漠让我不寒而栗，虽从刚才他们的对话中已猜得出八九分，但他那么漠然甚至有些阴森的答语，还是让我心下微凉。
　　“那，十三阿哥找我又……”
　　“他想让你，帮他在皇上跟前说几句话，”似是嘲讽，他唇角微微勾起，幽深的眸子戏谑地看着我，“只不过最后，他总算明白，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改变得了皇上的主意。退一万步来说，即使皇上同意，我也断不会让他那么做。”
　　我转头直视着深沉的夜幕，和夜空中淡淡的一轮新月，声音轻微，“你知道的，对不对？……小春她 ……”
　　“她是老八手中的一枚棋子。”停了停，才道，“你以后，还是不要和她走的那么近的好。”
　　我苦笑，“四阿哥，你这是要告诉我，你们的计谋里可是会牵连到小柔？还是说，你是在提醒我自己的身份，君寒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
　　“我倒真的愿意如他一般，只把你当作手中的一颗棋子，那么十三也不会说要提醒的话来了。……”他的声音清冷低沉，模模糊糊的我听不真切。但即使听的清楚，我也只愿意当做没听清一般。
　　我木然地望着暗月，夜风吹来，仿佛吹到了骨子里，刺骨的冷。朦胧的月中隐约有几张熟悉的脸浮现，是妈妈和蔼的笑，是家人关怀担忧的眸子……回到大清，已经整整一年半了啊，回去的路，究竟还有多远？……还是说，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
　　忽地有几点荧光在眼前明灭闪现，我回过神，惊讶的发现那些点点星光居然是一些正飞舞着的萤火虫，刚开始只有几只而已，尔后越来越多，都齐聚在我们面前，大片大片的映着原本昏暗模糊的草地，将迷茫的漆黑夜幕也划开了另一番光景似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一下子将我带回到了过去……奶奶点起的龙延香，烟雾缭绕中小柔为我特地捉来的满满一玻璃瓶子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那些美好的事儿仿佛就在眼前上演似的，眼里的泪泫然欲坠，而唇边却噙着一抹最灿烂的笑意，缓缓的伸了出手去，似是想要感受这梦境的真实……
　　冰凉的指尖轻轻拭掉我将落未落的泪珠，我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来，一转头正对上四阿哥冰冷的眸子……那么黑那么深，仿佛是一潭死水，再怎样的巨石都惊不起一点波澜的水面，竟然微微有些柔情在缓缓荡漾着……而我动弹不得，牢牢沉溺在幽深的水底……
　　额上冰冷的触感，身子被紧紧贴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一个接一个的吻落在我的脸上，再辗转至唇上……
　　“小柔，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要！”在那抹冰冷堪堪要触及我的唇时，对小柔的承诺猛地炸响在我耳边，我悚然惊醒，一把推开四阿哥，无意识地用手支撑着身子往后挪动着，“不要……”
　　“看来《三十六计》你倒也真看懂了些。”他只不过一瞬间的愕然，随即微微笑道，而那眼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无，看我的目光冷到了骨子里。
　　我一楞，怎么扯到那书上面去了……
　　“‘欲擒故纵’，亦或是该叫，‘欲迎还拒’？”
　　“我没有！我……”他蓦地伸手捏住我的下颚，冷冷逼问，“那你告诉我，你这算什么？或者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戏谑地道，“这招也是向郑春华学来的？”
　　“你说什么？……”我呆呆地望着他，只觉得一股凉意蹿到了心里，竟怀疑自己的听觉，“小春她……”
　　“我曾几次看到过她和老八的幽会—我再说一次，你最好离她远点儿。”
　　他站起身来，定定地望了望我，转头就走。
　　“如果……”我只听得到一个颤抖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回荡在耳边，“我不管你们的政治斗争怎么样，如果，牵连到了小春……”
　　他欲去的背影停了停，随即迈开了步子，“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我找了块干净的草皮躺下，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半刻宁静—
　　可惜老天不长眼，“今天不是当值么？怎么闲在这里？”一个淡淡的声音忽地入耳，我哀叹一声，最近见着七阿哥就跟见着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他们一样，宁愿绕路都不要撞见他们。哪知这还是……
　　“七阿哥吉祥。”我刚想站起来福身，七阿哥已经挥了挥手，“免了。你坐下吧。”他穿着一身青衣，腰上和其他的阿哥一样，系着几块明黄黄的玉和端蕙。但是……我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他正带着淡漠的表情看着远方，恍惚中好象看见另一个人……只不过，同样的青衣穿在两个人身上，感觉却全然不同……七阿哥的，是一种淡雅隽永，而他……只有冷然……可是，我还是失神了一瞬，为什么让我怜惜的人，却偏偏是他呢？要是……是七阿哥的话，倘使没有了一点回去的希望我便也会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吧。毕竟，还有婚约为誓啊……
　　“你好象有很多心事？”七阿哥淡漠的话语将我从恍惚中给拉了回来，我心想怎么又是这句话，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来，“也不是啊……最近雁南都没来找我，我无聊的紧。”
　　话说这雁南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自那天教我骑马后便再无出现，害得我想找她算以前的旧帐都没有办法。小柔待我仍如寻常，我俩对那天的事心照不宣的绝口不提。但我心里仍是下定了主意，绝对不会再让小柔受到一丝一豪的伤害。
　　“不想笑的时候，又何必勉强自己笑呢？”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我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绽得更灿烂了些，“没有啊，你看我现在不就笑的很开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依然淡漠，却带了些许苦涩，“你为什么……就不可以把真实的自己表现在我面前？……还是说，我始终是，比不上他的啊……”
　　勉强维持的笑容终于彻底消散，我转开脸去，“七阿哥，奴婢请了假才出来歇一会子，现下要回去当值了。”说罢起身欲走，他静默不语，却在我转身的一刹扯住我的袖子，我一怔，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正与他抬起的眼光相视……
　　“七阿哥请自重。”我终还是抵不过他灼人的目光，移开了视线。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可是吻痕的事儿，我要怎么做才放得下？纵使他爱我爱的痴了，我也不可能回报他什么，只是平添伤害而已。
　　“……你是唯一的一个把我当作平常人来看待的人，”眼神黯淡，淡漠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凄凉的意味，“……我的兄弟们，那些阿哥们，他们从小就嫌弃我，因为我是个瘸子，是残废……只有你，始终把我当做再正常不过的人。从开始到现在。而如今，我在你眼中，也只是一个残废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分辨，没想到他会误解成这样，“我一直是把你当做常人来看待的，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的意思……只是，我……”我咬了咬唇，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下去。
　　“那天……是我冲动了。对不住了。”他忽地松开手，缓缓移开了目光。风过，他长袍的下摆微微扬起，有草屑从他眼前悠悠的飘过，他的脸上，只余漠然。
　　心里没来由的一酸，“七阿哥……我不是想责怪你什么的……其实，在那种情况下，即使，”脸微微有些发热，但我还是强自说了下去，“……真的出什么事儿的话，我也是不得有怨言的，我们本来，就是有婚约在先。你不仅没有……还送我回去，我真的没有想要怨恨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而已。”其实，真正该道歉的人是我吧，我竟然那样堂而皇之的在你面前和四阿哥……
　　“我……”
　　“七哥！”远远地一声呼喊传来，我回过头去，正见着远处十四阿哥向我们这边招着手，喊着：“七哥，皇上让阿哥些都过去御前，说是商量回去的事儿。”七阿哥复又看了我一眼，淡淡应了声儿，招手让距离我们不远的贴身小厮过来，推着他向十四阿哥走去……
　　我回了茶房，正撞见小竹和其他几个侍女手忙脚乱的沏茶，“那些部落的王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这不离每天定下的时辰还早着么？”
　　“君姐姐你可回来了！”一见我，众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小竹一边不停手的放着茶，一边急急道，“皇上突然说要把蒙古王爷早些时侯呈上的贡品赏赐给阿哥些，所以叫了阿哥们在御篷。”
　　我“哦”了一声，也挽起袖子加入到了泡茶的行列中……
　　“这两块玉，可是蒙古王爷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两块稀世的蓝田玉。这世上，可就只有这两块玉的纹路是一样的。”还没走进毡房，就已听到皇上威严的龙音，我猜想这玉肯定是大有来头，不然皇上也不会如此称赞了。
　　一旁的仕女已经挑起了帘子，我端着茶盘第一个走了进去，抬眼便见着一个公公立在皇上身边，恭敬地低着头，手上捧着一个黑色澜木匣子，匣盖大开……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住了，我楞楞地看着匣子里两块晶莹的玉，震惊地差点脱口惊呼出来……
　　那分明是我和小柔的玉锁！！

　　第三十六章 玉锁

　　心里忽地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滋味……我曾千百次设想过真的找到玉锁后我该是如何的欣喜，而现在……我只是楞楞的望着玉锁，心里竟然竟然有些许失落……
　　后背忽然被谁轻轻的推了推，我回过神来，但见在场的阿哥些看着我已经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忙定了定心神，快步走到他们跟前，把茶端了上茶几。但一直偷瞄着黑匣里的玉锁，心里扑通直跳。
　　上好了茶，我退在一旁，这才转移了视线，看向小柔，本以为她会是我和一样的惊诧，然而……我微微有些惶恐，小柔面无表情的望着玉锁，眼里的神色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有漠然……
　　“确是好玉啊！更难得的是这么一对……”
　　“就是就是……”毡房里忽地喧闹起来，阿哥些都极尽赞美之词。余光瞄见四阿哥默默地自顾自的喝着酒，七阿哥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皇上微微一笑，慈祥地道，“太子和老四，老十三他们，前些日子为着这盐务的事儿，颇费了点心思。朕寻思着，就把这对玉分别赐给太子和老四，再为十三赐个婚—他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成个家了。”
　　我顿时惊的差点失声叫了出来……把玉赏赐给太子和四阿哥？天啊……
　　“儿臣谢……”
　　“皇阿玛！”太子和四阿哥及十三阿哥上前来，刚准备跪地谢恩，就听十阿哥咋呼的声音闹开了，“这可是稀少的蓝田美玉雕琢的玉锁啊！怎么能随意就赏了人……”
　　“怎么着？老十，你也看上这块玉锁了？”皇上带着挪喻笑意微微颔首，“你还瞧得出这是块蓝田玉，你也不是真是块草包嘛！啊，哈哈哈哈。”
　　众人都一齐笑出了声，十阿哥大概早就习惯皇上的玩笑似的嘲讽了，不以为然的咧了咧嘴，“皇阿玛是在取笑老十了—这您刚才不就说过这是蓝田玉嘛，儿子也就留个意记下了，这么几个字，还不至于为难了儿子吧？再说，这草包毡房外面就有，好几剁在那儿呢—儿子就算是草包，都不是真草包！”
　　一听他如是说，皇上更是笑的开怀，一旁的公公递上绢子，皇上拿起绢子拭起眼角笑出的泪，一边指指点点笑骂道，“别人惟恐自己是草包，你还非得较这个真儿……老十呀老十，朕该怎么说你的好！”
　　待到笑够了，皇上挥了挥手，示意十阿哥退下去，又道，“你要想得个什么赏赐的，还得跟太子和你四哥学学—看他们怎么做事儿的。”
　　“儿子谨尊皇阿玛教训！一定向哥哥们虚心学习着！”话虽是如此，但语气中的不屑味却很浓。我不禁皱了皱眉。
　　“罢了罢了。”似乎已经听多了十阿哥的豪言壮语，皇上转头微微向端着黑木匣的公公颔首，“回头把玉给太子四阿哥送去。”
　　“喳！”
　　“谢皇阿玛赏赐！”太子和四阿哥谢了恩，回了位子上去坐着。太子一脸喜色，得意的不得了；四阿哥依旧自顾自地举杯，看不出对玉锁有什么别的态度。而我一直定定望着黑木匣，看着那太监端着盒子从我面前经过，真是恨不得能立刻冲上前去抢过，然而小柔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似乎是在告戒我不能轻举妄动。我顿时泄了气，只得无可奈何地任由他走了出去，还在遥望着帘子。丝毫没有注意到，四阿哥曾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蹙起了眉头……
　　“小春！我没看错吧那真的是我们的玉锁！”趁着出去换茶的工夫我拉紧了小柔的胳膊，小声道。
　　“恩。”小柔含笑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中的活儿。我看着她娟秀的背影，心里一酸，眼角差点落下泪来。
　　“小柔，我看，还是算了吧。”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杳渺的声音缓缓回荡在耳边，小柔倒茶的身子一僵，随即转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我，“楚君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轻轻点了点头，“我……觉得留在这里挺好的，不用回去也可以的。”
　　“你说的可是真的？”小柔脸色倏地凉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我。我咬紧了牙，“是……”
　　“啪！”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惊诧地捂住脸看向小柔，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为了拿到玉锁，能够回去，付出了那么多！我早告诉过你，一旦下定决心要找到玉锁就一定不可以反悔！怎么，现在真的有了玉锁的下落，甚至连它们在哪里我们都一清二楚，你还想要退缩？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父母吗？他们养育了你那么多年，而你，你现在不是回不去，是不想回去！你可曾知道，你刚与我同住时，每晚都要说梦话，一句一句流着泪哭喊的全是‘你想回家’！你不要对我说，是因为没把握拿到玉锁，我不信聪颖如你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也不信，你是真的没了回去的念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捂着脸，泪流满面地看着小柔。无声地呐喊着……我想回去啊！可是，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冒这个险！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的悲惨命运在我面前上演，而我就只是想着回去？我做不到啊，小柔！
　　她的表情在看见我流出的眼泪时，慢慢的柔和了下来，迟疑道，“君寒，你……是不是知道关于我的事？或者说，是郑春华……”
　　“我不知道！”我立刻予以否认，狠命地摇着头，“小柔……我真的不知道……”
　　“好好好，我不问你了，”她上前一把拥住我，我把头埋在她的颈子里，香软的身子教我牢牢抱紧，不肯撒手，心底深处真的好怕这一放手，小柔就……“刚才那一巴掌，对不起。我只是想要让你清醒……我们没有退路了，君寒！”
　　“那你答应我，你不要为了拿回玉锁就去做冒险的事儿，好不好？”我急急地抬起头，恳求地望着她，“我不想你会有什么危险……所以”
　　她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头，“我不会做冒险的事的，你放心。”
　　“终于找到你了，小君子！”一个人影蓦地从毡房外蹿了进来，我松开小柔，退后两步，还没看见是谁就已经被一个人抱了个满怀，正小声埋怨着，“小君子，我都找你老半天了……”
　　我忙擦了脸，这才低头对雁南苦笑，“格格……你还记得奴婢啊？我还以为你有了蒙古世子，就忘了……”
　　“君寒……”我这才注意到自雁南进来后就一直把脸埋在我怀里，不肯抬头，而她的声音在我听来略有了一丝颤抖。
　　看向小柔，她向我点了点头，招呼外面的侍女进来，一齐端了茶出去，对我提醒，“早点过来，皇上那边要有事儿的话，我先帮你拖着。”
　　“恩。”我应了声儿，等着帘子完全落下，毡房内悄然无声，只有怀里的人低低的泣音，叹了口气，这才轻轻问道，“怎么了，格格？”
　　“皇上……要把皇宫里的某位公主送来蒙古和亲！”她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君寒……你知道吗？驸马……就是阿尔甲！”
　　“啊！”我不禁低呼出声，虽然从未听雁南提起过她的相好的名字，但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也八九不离十了，“皇上将公主指给那人的话……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颓然地放开手，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着，“我不明白……这里的世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选中阿尔甲！”
　　我忽然想起什么，忙问，“这事儿，你父汗知道吗？”
　　“刚刚……到了面圣的时辰，我和父汗以及其他的王爷，还有阿尔甲一起来的……交谈没几句，皇上就说要把公主指给阿尔甲……”
　　“皇上，大概早就知道你们的事儿吧，所以故意指给他的。”
　　雁南噙着泪，撅起了嘴巴，“他为什么要这样啊！我又没得罪……”
　　我摇了摇头，这皇上简直就是只有着千年道行的狐狸。
　　“前几次你的言辞微有不敬，记得吗？皇上如此这般对你，倒也算开恩的了。他可是皇上啊，万人之上，本就尊贵的无人可以睥睨的。唉，真要说起来的话，也只能怪你放肆了点。你父汗又没真正教训过你，便只有皇上亲自下旨了—当然，这只是很小的原因。别难过了，啊。”
　　“皇上可真是记仇……唔”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你不想活了吗？”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泪光灼灼。我心里一软，放开了手，“我不是有意的……你还是算了吧，公主的驸马，是你可以争得来的么？”
　　“君寒，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人的命运总要被别人操控在手呢？”她的喃喃自语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击打在我心上，脑中蓦地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我为四阿哥挡剑……他一而再再二三的救我于困境之中，他说，“江山我要；你，我也要”时的笃定……小柔背上的累累伤痕……还有玉锁……
　　“我不相信，”我缓缓，却坚定的摇着头，驳斥雁南的话语……“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不会让残酷的命运在我眼前上演！绝不！”
　　仿佛被我这般炽热的目光烫到了，雁南忙强作笑脸， “我没事，你不要替我难过了—我们出去赛马吧？怎么样？好不好？”
　　她急急地晃了我几下，我回过神来，答应了她。又出去找了小竹让她替我应着。这才跟了雁南拉了马来到不远处的一块平坦的草野上……
　　“我说，格格，”我坐在马上，没好气地看着她，“这黑区区的一片，赛什么马？”营地的周围确是火光燃燃，可这……雁南望了望自己马旁的几个随从手里拿着的火吧，讪讪地笑了笑，“呵……确实是暗了点儿……那我纠正你骑马的姿势好了。”
　　我低叹了一声，抬眼的时候看见不远处那些王爷阿哥们一个个出了御上房，分头离去。我想了想今晚不是小柔当值，就让雁南在这等我一下，自个儿从另一面悄悄跑了过去。
　　小柔刚和另一个女官交了差，正从篷子里出来。我一见，忙拉了她就跑，“君寒你干什么啊……”小柔不解地问道，我微微有些兴奋，“带你去骑……马……”后一个字悄然的消失在了我的声音里，我慢慢停下脚步，立在离雁南几步远的地方，楞楞地看着正在请安的雁南，我牵着小柔的手渐渐滑落……
　　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以及八、九、十、十三、十四阿哥……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和小柔……心里叫苦不迭，这些阿哥们是没事儿干！
　　“奴婢君寒{小春}给各位爷请安！爷吉祥！”小柔扯了扯我，我登时回过神来，紧跑几步到了他们跟前，和她一起福身问了安，“起吧。”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我和小柔领命起了身。
　　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些个阿哥怎么着都跑这儿来了。看向雁南，她也是一脸茫然。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一双黑皂靴子迈到了我的眼前，顺着靴子往上才看到一半，我就知道这人是谁—太子是也。只有他才常穿着淡黄色的褂子，腰间系的玉足有四五块，个个明黄黄的，他也不嫌这玉重！
　　“我想找君寒骑马。”雁南简洁地答道。太子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语气却是饶有兴趣，“你可会？”
　　我张了张嘴刚要答，就听见一个柔婉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回太子的话，奴婢不会。”
　　我闷闷地重新低下了头，敢情我自做多情了。
　　“‘满人马背上得天下’，你怎么可以不会？”太子退开两步，略微惊讶地望着小柔，眼里流露出的又是那种想让我一个耳光扇去的色狼神色。
　　“回太子爷，小春她不是满人，不会是很正常的。”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下意识抬头去看，正撞见八阿哥含笑看着小柔，那目光舒舒软软的，感觉就像是春风拂面一般。
　　突然，身上仿佛被一道冷水浇下似的，森冷刺骨。我一楞，正对上四阿哥冷然的眼，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八阿哥一眼。
　　“哼，”太子被八阿哥堵了口，冷哼了一声。
　　“小君子，皇上不是恩准你骑马了么？露一手给太子爷及各位爷看看啊！”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凑了进来。我皱紧了眉头，该死的十四！
　　“是啊是啊，让爷们看看你学的怎么样了……”
　　“露一手！”大阿哥，三阿哥十阿哥就怕凑热闹晚了就没得看似的，一个劲儿地起哄。我狠狠瞪向十四阿哥，恨不得把他切碎了，怎么每次都要害我于这种境地？我真不明白我是哪里让他看不顺眼了。而他大咧咧的一笑，完全是一副任我怎么看他毫不在乎的样子。
　　“得了吧，就你？”太子不屑地望了我一眼，眉梢眼角尽是讥讽。
　　“黑灯瞎火的，这马还是不要骑的好。万一摔着了，皇上那里不好交代。”一直默不作声地七阿哥忽然出声道，声音淡然却有一股威严在其中，让人微有些发楞。我感激地冲他一笑，他亦淡淡回看了我一眼。
　　“几天的时间而已，也不会练成什么样儿，能走走就算是很不错了……哈欠……还是回去歇息得好。”太子夸张地打了个呵欠，转身意欲往回走，“果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啊。”
　　一句话听得众人脸色一变，气氛唰地冷了下来。太子的话本意是嘲讽四阿哥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的事儿，因着我毕竟是四阿哥府里出来的人。但这话被雁南听进去了，就误会成……
　　“太子请留步！雁南在蒙古骑牧多年，自认为骑术不差。教君寒自是没费什么力……太子不信大可以看看君寒是如何在马背上驰骋！”
　　一席话说得我脸色都白了，见太子回过头来，上下仔细打量着我，看得我冷汗直冒，心里真是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雁南的嘴封上……
　　“瞧她那身子骨，扁得跟什么似的，在马背上抖两下肉都没了。还谈什么驰骋！”太子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鄙夷之态尽显其中。
　　我咬了咬牙，刚想拼这一口气，就听见雁南反齿相讽……
　　“太子爷，可别是妒忌着君寒的身子骨！您就是想扁，也扁不成啊？”
　　“噗嗤”十四悄悄地笑出了声儿，众人脸色也是为之一缓……我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笑出声音来……太子和其他阿哥比起来，是有那么点儿提前发福的迹象……
　　“呵，”太子不怒反笑，低头瞄了瞄自己的腰间，咧开了嘴，“蒙古格格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见过怎么着？这爷的本来就是扁的，难道你还见过不扁的？”
　　“啊？”我楞了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哄笑声一片。大阿哥三阿哥九十阿哥边笑边掏出绢子擦泪，七阿哥微偏过了头，但可以看见唇边淡淡的笑意。八阿哥温文而雅的含着笑，十三十四笑的捂住了肚子，还有……喧闹的笑声中夹杂着四阿哥低低的咳嗽声……
　　我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小柔一脸憋笑憋的很痛苦的样子。看了看雁南涨红的脸，和她看太子浓烈的恨意，终于恍然大悟，也“噗嗤”一声喷笑出来……
　　“哈哈哈哈，太子爷不愧是太子爷，这话就是和别人的不一样！”十四强忍住笑，认真的夸赞到太子，太子一脸得意忘形，“那是。”十四继续开笑。
　　我笑了会子儿，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环顾众人，见没人注意到我，小心地扯了扯雁南的袖子，让她靠近我，忍着笑悄悄对雁南说……
　　“太子可真是学识渊博啊”雁南会心地冲我一笑，对太子朗声道。众阿哥止住了笑，微有诧异地望着雁南，还以为她又要自取其辱。会吗？我微微挑起嘴角，自信地望了望雁南……有一个人一定会被嘲笑，但那人绝对不是……
　　“能得蒙古格格美赞，实乃人生一大美事啊！”听着如此轻佻的话语，雁南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然而她嘴角仍噙着一抹灿烂的笑，“太子能否替雁南解决一个困饶着雁南很久的难题？太子如此高深学识，定能给雁南一个尽善的回答的！”
　　“那是，”太子早被她的称赞赞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你只管问！这世上连堂堂太子我都回答不出的问题，可没有几个呢！”
　　我不屑地努了努嘴角，你笑吧你，尽管笑，呆会要你哭都哭得出来！
　　“是这样的。”雁南露出一副纯真的样子，歪着头道，“雁南自小生在蒙古长在蒙古，对满人的风俗及其语言虽然略知一二，但总没那么清楚—比如吧，这‘东西’二字，雁南就实在不知晓其中的意思。”
　　“‘东西’？”似乎没想到雁南问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太子明显楞了楞，“这个词有几个意思—可以用来表示物，如草是东西，衣服也是东西；可以用来代表人，形容人坏，‘你这个坏东西’；还可以表示方向，‘东’和‘西’。”
　　“哦，”雁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兴奋道，“第一，桌子是东西，椅子也是东西，马鞍也是东西。第二，你是东西，我也是东西。第三，南北之外的方向是东西。”
　　太子一听，赶忙纠正，“不能说人是东西。”
　　“那太子你不是东西。”雁南马上改了口，太子哭笑不得，“这更不对了，你说的这是骂人的话！”
　　雁南懵懂着继续问，“说太子是东西不对，说太子不是个东西也不对，那到底太子是不是个东西呢？是个东西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啊扑”刚止住笑的众阿哥立刻笑开了锅，哄笑个不停。太子总算明白过来了，铁青着脸怒瞪着雁南，雁南继续作无辜状，还冲太子眨了眨眼，很茫然似的。
　　我低着头掩饰唇角那一抹向上的弧度，余光不经意瞄见小柔目光婉转，眉目含情的看着前面的某个人，与那人缠绵一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楞，……八阿哥……

　　第三十七章 偷玉

　　“你这个……”
　　“格格问的这问题可着实刁钻啊，啊？呵呵。”气氛倏地静了下来，太子还没来得及开骂便楞在那里，我一怔，小柔扯了扯我的袖子也一齐转过身去，和其他阿哥一样跪在了地上，齐呼道，“万岁爷吉祥！”
　　“都起吧，”一双明黄的靴子出现我的眼前，声音微有些愠怒，“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闲逛，成何体统？”
　　“回皇……”太子欲张口解释什么，却忽然噤了声。我扶着小柔站起身来，正瞧见皇上瞥了一眼太子。
　　“皇阿玛，儿子们在这里看见雁南格格和两位侍女意欲骑马，就过来看看—扰了皇阿玛歇息，损了龙体，儿子知罪！”八阿哥温柔地解释道，我暗想这八阿哥面子做的可真够足的，在皇上面前肯定是得足够高的印象分，就听皇上不在意地道，“也罢—你们回去歇息吧，明早过来商量回去的事儿，”抬头望了望天，“也来了两个月了，是该回去了。”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觉得皇上眼低倏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随即归于平静。
　　“是，儿臣告退。”太子不好再说什么，和其他阿哥一道向皇上作了安，退了开去。太子转身的一刹那复又狠狠瞪了一眼雁南，雁南冲他咧了咧嘴角，却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今夜不该你当值？”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楞了楞，便听小柔温婉的声音，“回皇上的话，今儿个确不是奴婢当值—是小怡。”
　　“她守夜常弄出点声音来，让朕睡得不安稳—今夜你便去找人把她换下。”小柔笑语，“回皇上，奴婢这就和小怡去换。皇上还请早歇息着，以保龙体安康。”
　　“回吧。”皇上不再说什么，微微颔首便向毡房走去，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小柔看了我一眼，跟在最后面一起离开。
　　“恭送皇上。”
　　第二天我休息，因此没去当值。所以皇上隔日便要启程的事儿也是小竹告诉我的。下午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思索着怎么才能拿回玉锁。
　　“你很闲。”一个庸懒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了眼，还没看清是谁旁边就有人影坐下，正瞪大了眼看我。我一惊，刚想起身问安就被他一把拉下，“坐。”于是只得坐着请了安，“十四阿哥吉祥。”
　　“嗯，”十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仰躺在地上。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开口，再加上下午是越来越热，实在有些坐不住，“十四阿哥，奴婢先告退了。”
　　正欲起身，“四哥为救你受了伤，你怎么一次也不去看看。”他忽然淡淡问道，我怔了怔，敢情他来就是问这事儿？
　　“回十四阿哥，奴婢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实在走不开。况且四阿哥身子尊贵，是由得我们这些个奴婢有资格去看望的么？”话虽是这样说，但实际是强忍住了去看他的冲动，也有托十三阿哥帮我送药去给他—虽然千叮万嘱不可以告诉让四阿哥知道。
　　“呵，一门心思等着做七福晋了？”他睁开眼，嘲讽似的看着我，我转开眼，“多谢十四阿哥劳心奴婢的事儿—不过奴婢并不想着当什么七福晋什么的。”是压根就没想过真的回不去后会嫁给七阿哥……
　　“四哥和七哥对你都是一片深情，你就这样辜负他们？”他忽地收敛了笑，直直地望向我眼里，我低头掩饰唇边的苦笑，“十四阿哥，奴婢曾听闻一句话，觉得有些人实在符合这话里的意思。”
　　“什么话？”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面带猪相，心里嘹亮。’”说完我站了起来，对他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哎你给我站住，”他明白过来后急忙叫住了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不怕挑明了跟他直说，“十四阿哥，我不得不说你看人真的很仔细。你看得出我和四阿哥和七阿哥的纠葛，还处处好意指点我—可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自己的目的么？”
　　“你再说一次，什么叫‘我自己的目的’？”他复又笑了起来，但注视着我目光冷冷的，让我有寒风过境的感觉—不得不说，不愧是一个妈生出来的，冷笑时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我定了定神，还是觉得直说比较好，柔柔地冲他一展笑颜，“十四阿哥，您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怎么着？您可是八爷党，您多次好意的提醒我四阿哥对我多么多么的好，我又是如何如何的薄情—说到低，不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你们掌握的爷的一个把柄么？”
　　“呵，”他冷笑一声，“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枉费我好心想要提醒你，也罢，是我眼瞎了，才会觉得你配的上四哥！”说完径直甩袖离去，再不曾看我一眼。
　　我有些发楞，为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呆了呆又重新躺下去，闭着眼睛想着玉锁的事儿。不知不觉就开始哼起歌来……“爱真的需要勇气，去面对流言蜚语，拉拉拉……”
　　一个人影蓦地罩了我眼，我一惊，赶忙睁开……纯黑的瞳仁，弥漫着幽深的冷意……猛然发觉自己的姿势是极为不雅，忙站了起来，“奴婢君寒请四爷安！”
　　“起吧，”四爷随意挥了挥手，“你刚才唱的曲子……叫什么？”
　　“啊？”我一怔，敢情自己刚才唱的歌被他听到了？微微有些窘，“回主子，曲子名叫‘爱真的需要勇气’。”
　　四阿哥默念了一遍名字，淡淡点了点头，“很好听。你，”顿了顿，“再唱一次给我听听。”我立刻傻了眼，欲哭无泪，只得无可奈何地又唱了一次……
　　“……四爷，皇上那边还有事，奴婢先告退了。”好不容易在他的注视下唱完了曲子，我汗水直淌。他没说什么，微微颔首，示意我可以离开。我福了福身子，经过他的旁边……
　　“啊”我浅呼出声，转头望着他面无表情地猛然伸手扯过我袖子，心下诧异。“四爷，还有什么吩咐……”
　　“为什么你没有勇气？”他背对着我，静静问道。
　　我楞了楞，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子酸涩……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淡淡道，“四爷请自重。”
　　他似乎有些惊讶，手停了停，我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缓缓放开手……
　　我挺直了背，快步往营地的方向走，他的低沉的音仿佛又在耳旁响起，质问我为什么不敢爱……泪珠潸然…… 不是不敢爱，而是，不能爱啊！不能！！
　　喧闹的篝火宴会。
　　明早就要启程回京了，各蒙古部落的王爷都齐聚到了营地，与皇上共宴。
　　营地中心升起一堆雄雄大火，舞女们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言笑宴宴。蒙古世子们和那些阿哥们争着劝酒，结果每个人都喝了不少。我一直默默地站在皇上身边看着四爷，他今天身子好象不是很舒服的样子，频频抬起左手按着太阳穴，但蒙古世子来敬酒他还是豪不推委，举杯就喝。看得出那些世子们对四爷颇有好感，一直劝酒劝个不停，到了后来四爷明显有些醉意了，他们才放过他。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眼向我看来，我一惊，忙移开了眼，不想又对上七阿哥淡漠的眸子，干笑了两声，有点郁闷的转过头，但见小竹正端着茶向这边走来，暗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忙招呼她帮我应着，说自己去解决内急，才从宴会中溜了出来。
　　又跑去找了太医要了颗解酒的丸子，定了定心，这才向四爷的篷子走去……到了门口，守卫拦住了我，我解释说自己是奉四爷的令拿了解酒的药送过来的，又把自己的腰牌给他们看了，这才准我进里面去。
　　看着帐篷里别无他人，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把药丸放在桌上，立刻开始翻箱倒柜……
　　怎么会没有呢！我已经翻遍了所有的柜子，甚至连枕头底下也找过了，还是没有玉锁的踪影。
　　正在疑惑的时候，猛然发现书案掩映下有一个小匣子，不仔细看是绝对发现不了的。我兴奋的把书挪开，拿起来打开一看，满心以为是玉锁，却失望地看见匣子里是一条做工极其精美的链子，是上好的碧翡冷翠，吊着一朵用牛骨做的莲花，莲花雕刻得极为精细，一点都没有破坏原来牛骨的纹理，玲珑细致，看上去大方又怡然……下意识的用手贴了贴腰，荷包安然贴在身上，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何，这链子给我的感觉是极像他送我的簪子的……忙把匣子关上重新放回书案里，又把书摆好了。这才退后两步，盯着那格书案发着楞。
　　“主子，您回来了。刚才有个皇上的侍女，到您这来，这会子儿还在里面……”
　　“恩，我知道了。”
　　随着低沉的应声儿，我猛然回过神来，刚转过头就看见四爷正进篷子里来，他一见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主子，奴才去给您找颗解酒的……”小邓子跟在他后面，还没看见我，自个儿自语着，四爷停了步，他才猛然抬起头来，毫不掩饰惊讶地看着我，我张了张口，还没等我说出话来他脸上忽地掠过一抹古怪的笑意，登时噤了声，退了出去。
　　“请主子安。”我福了福身，四爷径直坐到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喝着，“起吧。”
　　“是，谢主子。”我应了声儿，离他不远地站着。
　　“你不好好的皇上身边伺候着，跑这儿来干什么？”他抬眼瞄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我走过去把丸子拿出来，低声道，“回主子—奴婢拿了解酒的药来，方才四爷不在，就在这儿等了会儿。现下小邓子回来了，奴婢这就让他进来服侍主子吃下这解酒药。”说罢正欲出门去，他却忽然冷冷开了口，“站住。”
　　我只得转过身子，垂眼问道，“主子还有什么……”
　　“你动过我东西？”我一楞，他怎么知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是刚才我翻过的书案，我仔细看了看，没觉得有动过的痕迹啊，刚想分辨，他冷哼一声走到书案前，指着一本书对我说，“这两本书的位置放反了。”
　　“啊？”我顿时傻了眼，刚才拿下的时候又没注意，将书放回的时候也没长个心眼，这……
　　“奴婢不小心碰掉了书，捡起来的时候……”
　　我还想继续狡辩，他定定看了看我，似笑非笑，“也罢。来了就来了罢，顺道拿给你。”说完便挪开书，从书案中捧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来……
　　四爷把匣子端回桌子上，正对着我打开盒盖，拿出我早些时候见到的那条链子……
　　“过来。”他淡淡命令道，语气丝毫不容人分辩。我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拒绝，什么冰凉的东西已经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猛然抬起头，惊讶道，“四爷，这是……”
　　“怎么不插上那支簪子？合着这链子，很配你。”
　　他置若未闻，低头拨弄着链坠，“四爷，这链子太贵重了，奴婢承受不起。”
　　他忽地伸手按住我欲取下链子的手，微微有些迟疑，“你，不喜欢？”
　　“不是……”我使劲低着头，想掩饰已经润湿的眼角……我怎么敢接受，怎么能……
　　“回主子，奴婢既无什么得赏赐的理由，怎么能奢望爷的赏赐呢？”
　　“在我面前，你也是奴婢？”他玩味似的抬手抚弄我耳陲，我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动作。他垂下手，唇角挑起一丝弧度，“连比这更亲密的动作都有了，还羞这个？”
　　“我没有！”我惊诧地抬了头，毫不掩饰震惊地望向他，“你怎么能这样说……”
　　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有了些许迷茫，蓦地忆起刚才他和蒙古世子们劝酒的样子，定了定神，淡淡道，“四爷，您怕是喝醉了，奴婢这就去叫小邓子进来服侍您。这链子，委实太贵重，奴婢承受不起。”说罢取下链子，往桌子上一放，又向他福了福身，转身……
　　“啊”我惊呼出声，顿时羞红了脸……他怎么能这样！适才我刚转身，他猛然上前一步，从背后牢牢搂紧我……
　　“放开我……”我极力挣扎着，奈何他紧握住我的腰，使我动弹不得；我的背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后，我的心底倏地闪过一抹悸动……使劲咬了咬唇，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再动弹，他一怔，“四爷，您这是酒喝多了想泄火吗？奴婢这就去找人来……”
　　“我喝多了？”他冷笑一声，将我转了过来，面面相对，近在咫尺，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一字一字，“我没有醉，我在做什么，自己最清楚！”
　　“唔”我刚想出声，冷不防他的唇直接袭上堵住了我的，唇上一片冰凉。有着最熟悉的味道和微刺的触感，让大脑都瞬间空茫了……
　　“你放开我，我不是你泄火的工具……”他肆意在我唇上碾转蹂躏，闻言用力咬了我一口，顿时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弥漫进嘴里……
　　“你的确不是，”他移开了唇，额头抵着我的额，眼里像是大雪弥漫，冷风过境。“单单只是发泄的工具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眼里的神色蓦地让我的心口好象被谁用尖锐的针刺入一般，隐隐作痛，“我……啊”随着他一甩手，我完全没有意料地被他甩在了地上，委屈化作一股子酸楚直往上涌，我低着头，咬住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然而眼里已是水气漫漫……
　　“你到我这来，不单单只是拿解酒药过来吧？”他背对着我，长身俊立，昏暗的烛光投影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他与凡尘隔离起来似的，孤绝卓然，“你是趁机想找到什么？还是说，”他缓缓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点点举了起来……“你要这个？”
　　我看着他举起的东西，惊呼，“玉锁？！”怪不得我翻了那么多柜子都没找到，原来……
　　“果然，”他转过头来，唇角一缕似是而非的笑意，“为了这个，所以找借口说给我送药，好进了我房里来寻，是不是？”
　　“不……”我下意识地抬首想要解释分辩，虽然送药是借口，但那也是……眼神却是缓缓黯淡下来，“对，四爷说的没错，奴婢就是为着玉锁才来的。”
　　既然知道结果，就不要有什么想头啊。不禁摇头苦笑，这就叫现时报。
　　他唇边的笑闻言一僵，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紧紧抿了唇，缓缓抬起一只手，指着门帘处，声音冷冽，“你滚，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我慢慢撑起身子，对着他遥遥一福，“奴婢这就滚……可奴婢在皇上身边当着差，这……”
　　“你给我滚！”
　　我深吸了口气，“奴婢告退。”
　　刚出了毡房，小邓子就迎了上来，急急地问，“主子……”
　　“爷心情不大好，你小心伺候着—方才我把解酒的丸子放在桌子上了，你去端点热水来，服侍主子吃下。我回去了。”“君姑娘，你等等。”说罢转身便要走，听到他惊讶地呼声又转了回来，微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么？”
　　“你……”他突然一副欲言有止的样子，对着我脖子一个劲地猛瞧，半晌，“没……没事儿。”向我打了个千儿就进去篷子里了，我有些心烦，也没怎么在意他的举动，径直回去了。

　　第三十八章 路途

　　本选在晴空万里的天儿启程，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乌云就在天边聚集起来，黑沉沉的，眼看就要下起瓢泼大雨，只得令所有人马原地扎营休憩，等着急风骤雨过去。
　　小柔一直都在皇上身边伺候着，鲜有休息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休憩一下，自然午睡的正酣。我在旁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就去了七爷的篷子。
　　“你们要寻找的玉锁，果真就是昨儿个皇上赏赐给太子和四哥的那两把？”隔着热茶散发的渺渺清雾，七爷淡淡的问。
　　“恩，我可以确定，绝对就是那两把玉锁，可是，”我微微有些踌躇，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他一副了然的样子，悠闲地喝着茶。我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我昨天偷偷溜进四爷的毡房，想找到玉锁，但是，他却带着，寸不离身。太子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把玉当宝贝一样，时刻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拿到玉锁。你……”
　　“我和你的约定，是我帮你查到玉锁的下落。并没有说要帮你拿到—拿不拿得到，那得靠你的本事了。况且……”
　　我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接着道，“况且，我们的约定是以四年为期，这是第三年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从来没有把握拿到玉锁就真的能够回去，因此……我只是想要试试，说不定玉锁并不能带我们回去呢？所以，我想求你……”
　　“让我帮你拿到玉锁？”他抬起眼来，眼神淡漠，“你难道不会以为，我可以不帮你，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做我的妻？”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清明坚定，“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相信？”他嘴角微微挑起，却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奇异的笑，“你为什么会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呢？你对我，又了解了多少？这样信誓旦旦，这样肯定？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我想找一个能陪我一生一世的妻，都不可以么？”
　　我张了张嘴，想要分辩什么，却终是无力地垂了头，“我很抱歉，但是，你有侧福晋了啊，她难道不可以……”
　　“她？”他淡漠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丝清冷，端起杯子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抖，“她不是她。”
　　“什么……”
　　“我是说，”他清雅淡漠的笑着，却让人觉得他神情恍惚……
　　“我原本奉皇上的旨意不得不得娶的人，和身边的丫鬟交换了位置—所以，现在我府邸里的那位‘侧’福晋，只是那家小姐的丫鬟而已。”
　　我倒吸了口凉气，“怎么会？敢欺瞒皇亲国戚，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这是什么样的奇女子，居然不管不顾一家子，抗旨逃婚？
　　“那其实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不愿嫁给我，嫁给一个残废。”
　　“不是，”我激动的扑了过去，跪在他身边，抬手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一个劲地摇头，“你不要这样说啊！你不需要这样自卑！”他微微有些讶然，随即淡淡回我一笑，温暖的手轻轻覆住了我的，“那个时候，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后来……当我问起那丫鬟的时候，她流着泪说她家小姐是有苦衷的。我并不是个刨根问底儿的人，但我只是想要知道那苦衷是什么。当我查到她的下落的时候……”他忽地收了声，直直地看向我，有了一丝哀伤的神色，“她那时候的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吧，豆蔻年华的女子，却已是……‘洛阳名妓’。”
　　我啊了一声，楞楞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道，“花魁？她是……”
　　“□，而且，大名鼎鼎到，整个洛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她怎么会……”我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好好的官宦人家的女子，放着好好的侧福晋不做，跑去当□？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她爱上了一个穷书生，她阿玛是户部尚书，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因此便去求皇阿玛指一门亲事给她，好彻底断了她的想头。”
　　“所以……”我有些了然了，“便指给了你。”
　　“刚开始我是执意不从，去向皇上求情，是皇阿玛威胁我，他说，我等了你整整八年，而你又生死未卜，如若我不娶那家小姐，即使你有朝一日回得来，也要毁了我们指腹为婚的誓约。我不得不得答允了他—你，会因此怪我不守誓言么？”
　　“……那她大可以和书生一走了之，反正你又没有追究她逃婚的事儿—她怎么会成了……”眼看话题要说到我身上，我忙扯开了话题，好在七爷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她为他逃了婚，心甘情愿的跟了他回了乡，虽然穷，但她仍然没有想过离开她，她本是千金大小姐，却为他过起了清苦的生活。”
　　“后来呢？”我支着头，望着他，“那本该是一个幸福的故事吧。”
　　“她说，她当初也是这样以为的。然而……一次醉酒，他说出了所有的隐情。那书生原是贪图能娶了她，从此平步青云。可惜他如意算盘打错了。现下只求能卖了她，换回几两银子，进京赶考，顺道贿赂那些个监考的官员。”
　　我震惊了，“那个书生居然……”
　　“她死了心，被卖进了妓院。”七爷抬起一只手，轻轻替我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我急急地问，“那后来呢？你有没有救她出来？你找到她了……”
　　“后来，她死了。”
　　我一怔，“死了？”
　　“有人刺杀我，是她替我挡了那一剑，剑从心脏刺进，从背后刺了出来，回天乏术。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早些见到你，那该有多好。”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替我理发的手却在微微的颤抖，“如果当初，我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的话，说不定她的父母便会许了她和书生，她也就不会被迫逃了婚；如果，我有早点找到她，她也就不会死……”
　　我按住他的手，轻轻拍抚着，抬眼直直地望着他阴郁的眸子，“你不该这样想。她最后的话的意思是说，她如果第一眼见到的是你的话，她便会爱上你吧—只可惜，终是爱错了人，许错了情，她只是悔自己罢了。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其实，你拥有的那么多，是可以很幸福的。”
　　“幸福？”他轻笑出声，而看着我的眼神却是近乎悲哀，“从八年前你离开我的那时候起，我就不再拥有了。你，”我为他语气中的苍凉蓦地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看着他，缓缓伸了手来，意欲抚上我的脸……迟疑地问道，“你，可不可以，再成为我的幸福？”
　　“我……”
　　“七哥，皇上派人到处在找小君子，我顺道过来看看她在你这没……”声音戛然而止，我倏地转过头去，看清了方才进来的四个人后，惊讶地呼出了声儿，“四爷，八爷，十三爷，十四爷？”
　　“四哥，八弟，十三，十四弟，你们来了啊。”七爷淡淡道的。
　　“恩”
　　“啊”
　　“小君子，你怎么跑七哥这儿来了？皇上正叫你过去呢。”十三出声打破这番突如其来的冷清的气氛，向我招了招手，我这才想着起身请安，“请……”站起身的瞬间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刚才一直被七爷按着，脸唰地红了，忙抽出了手，“奴婢请主子们安！奴婢告退了。”
　　向他们福了福身，正欲往前走，随即尴尬地止了步……他们四个人刚好把门堵住了……一个个正定定看着我，八爷眉目间微有些讶然，但仍含着淡淡的笑意；十四爷一副庸懒的样子……至于四爷，就是借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正视他一眼……
　　“劳烦十三爷……”我恳求地看着十三，十三领会了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个不小的夹缝来……我脸烧的更厉害了，这十三往哪让不好，偏偏……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从四爷和十三爷中间的空隙中溜了出来，刚过了去，“哎哟”我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就被门栏绊在了地上，听着十四爷的窃笑，忿忿地，还没撑起身来，就看见好几只手同时伸到了我的面前来……
　　“……”
　　见我怔了怔，几只手一顿，又同时收了回去……我闷闷地爬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君寒，你没摔着吧？”一个淡淡的，略含有些许担忧地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下意识侧头道，“七爷，我没……”
　　一双幽冷的眸子猛然对着我的，近在咫尺，我骇得忙退了好几步，蓦地想起昨儿个四爷说的话，心里升腾起一股怨气，张嘴就道，“四爷，奴婢知错—不该出现在主子面前，奴婢这就走。”福了身转身就走，只觉得身后几道目光直直射在我背后，忙停直了背，去承受那或温暖，或冰冷的……
　　回了御前，惊讶地发现小柔在皇上身边伺候着，今天她不是休憩么？皇上居然没有大发雷庭，见我进来，只吩咐我去端茶过来，便再无他言，仔细地批着折子，间或问小柔几句话什么的。我懒懒地在一旁看着，心中却是飞快地思索着刚才的事儿……
　　十三爷说是顺道去找七爷的，那他们去找七爷做什么？谈论国事？心里干笑了两声，平时他们可是互不往来的。还有……为什么七爷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我去他那儿的事儿，连小柔都不知道，路上遇到小竹时只让她帮我应着皇上这边，也没对任何人说过我去哪里了……就这样闷闷地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是晚膳的时候了。小柔和另两位侍女以及一个公公伺候着皇上用膳，我则回了自己的篷子，小竹已经提前替我拿了饭菜回来，就摆在桌子上。我一个人索然无味的用着膳，想着七爷的事儿，着实有些同情他。那么淡雅隽永的一个人，却有那样的过去……蓦地想到雁南了，这丫头知道我们要走的时候，抱着我哭闹个不停，还特意要我记着给她写信。其实我还是多不舍得她的，没想到，骄蛮如她，也有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去……又想到玉锁，“唉。”已是不知叹了多少口气了。
　　“君姐，你可用完膳了？”小竹掀起帘子走了进来，我拨弄了几下没吃几口的饭菜，点了点头，“恩，劳烦你替我把盒子送回去了。”
　　“没事儿。”她快手快脚的手了盒子，端了出去，刚出门时又回过头来道，“君姐姐，雨停了哩。外面有七彩云，可美呢！”
　　我忙出了门去，但见天边挂着一道绚丽的彩虹，闻着雨后方草的清香，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一转头，忽然看见小柔正向这边走来，忙奔过去拉着她，兴奋地道，“小……春，你看，彩虹！”
　　“哦，”小柔抬起头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地抬手指着湛蓝的天边，平静地道，“那里，阴云密布。”说罢转身进了篷子里去，我楞楞地望着天好一会儿，喃喃自语，“天空分明是万里无云，这哪有乌云啊……”

　　第三十九章 侍寝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行了一个多月的路后，终于回到了京城。和离开的时候一样，自进了永定门后,我坐在马车上，挑起帘子看着窗外，道路两旁全是恭迎皇上回京的老百姓,齐齐跪在地上,高呼着”万岁。”又行了大概一个时辰，这才回到了紫禁城。
　　我们随行的侍女以及太监全都和留守宫里的人奉令交换了位置，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休息个约莫两三天的样子。我无力地趴在床上，感慨这皇宫里的规矩其实还蛮人性化的—虽然从根本上说是为了能更好的伺候皇上。
　　白天终于把欠的觉补了回来，到了晚上，小柔在身边均匀的呼吸着，睡的真酣，我只得睁大了眼，迎入眼的也是一片黑暗，索性起了身，披了衣，来到园落里赏月。
　　今夜正是七夕，一轮芽月高高的挂在夜幕中。繁星点点，我看着这满空亮闪的星，猜测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还有天河，竟轻吟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
　　无端就让我想起那些在草原上的片段，那个晚上，也有明月，还有点点飞舞的萤火虫……就这样回忆着那些事儿，时尔蹙眉，时尔微微一笑，不知不觉已是下半夜了。
　　看着天凉了不少，刚要转身回屋，手却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荷包，怔了怔，“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耳边似乎又回响起了那声厉喝，露出一个嘲讽自己的笑来……随身带着的簪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啊。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因为得不到所以更想要的东西罢了。胤缜啊胤缜，你大可以放心，我以后，是真的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因为我已经没有接近你的理由了—七爷答应了我帮我拿到玉锁，他还说，如果我拿到玉锁，仍然回不去的话，便要嫁给他。我答允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小柔为此去冒险，我是心甘情愿的，答应了他啊。
　　提步回屋的脚仿佛有千金重，却还是决然的落地。我留给你的，便惟有那天的一个轻轻的转身吧。
　　我们隔着的，便是这一个转身的距离。
　　不到半个月，就是中秋节。皇宫里自是十分的热闹，御花园早就处处用宫灯装点着，皇上将会在这里设宴，同嫔妃阿哥们共赏月。
　　我望着窗外一轮新月，闻着淡淡的桂花香，有些发愣，“小君，快点。”
　　“哎，来了。”我回过神来，去端其他的御茶房的女官们早就沏好的茶，等着席位上坐了人，就端了茶过去。不到开席的时候，两边已是坐满了人。
　　我端着茶去嫔妃那边的时，本以为这么大的场合定能看见良妃，向她问个安。然而寻遍了都没寻到她，心下有些奇怪，即使再不受宠的妃，皇上都一定会派人叫到的这场合的，怎么惟独缺了她？
　　不顷刻，甩鞭声遥遥传来，众人都起了身，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个个面色端庄，“皇上驾到！”通报太监提了声儿高呼着，声音尖细刺耳，虽然来到皇宫中听这声儿都已习惯了，还是皱了皱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全都跪了下来，向皇上行了礼。
　　“起来吧。”皇上朗笑几声，摆了摆手，坐在了双龙御坐上，“坐。”“谢皇上。”嫔妃阿哥们答了礼，这才起了身，都各回位上去坐着。我站了起来，去把小竹手上端着的御茶呈在了皇上面前，顺便小心地瞄了几眼皇上。一身明黄绸缎御衣，共有九龙在身，腰间系几块缀玉，辫尾结着一条金带端蕙，本是简约的装扮，衬着神采奕奕的皇上，倒也是英气逼人。让我不由得感慨，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啊。
　　端了茶，我刚想退到一边，一旁的李德全紧走几步，到了皇上跟前，小声说着什么。我只听得了“良妃”二字，一楞，脚步就顿了顿，这边李德全已经说完了事儿，侧头瞥了我一眼，我回过神来，赶忙退到一边，心里犯着嘀咕：这良妃到底怎么了？
　　“也罢，她病了，就由得她去吧。回头让个御医去看看。”皇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吩咐道，“碴”李公公应了声儿，往后紧退几步站着。
　　“开始吧。”皇上几乎刚落下音，那边就有太监吆喝着，“开宴拉—”一个个婢女排着整齐的队列，手托装着各色佳肴的盘子，从东边进了来。摆在嫔妃阿哥们面前的台案上。但都没有一个人拿起筷子，静静地坐着等着皇上的开口。
　　空气中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我猛吸了几口，顿时觉得心胸开阔不少。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皇上，却是一怔，皇上有一瞬的面无表情的望着摆在他面前的那杯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霾，随即笑道，“今儿个是团圆的日子，就不要那么多些规矩了罢。”说罢站起身来，端着一杯桂花酒遥遥向月一举，一口喝完，这才坐了下来。众人亦如此这番后，才开始举著。随着一个太监尖细的声儿，舞女鱼贯而入，载歌载舞。整个御花园热闹非凡。
　　我静静站了会子，觉得心里着实有些难过，便向李公公请了假，说要去解决内急。他瞪了我一眼，小声道，“快去快回。”我微颔首，见皇上没注意到我，往小路疾走而去。
　　去了个空旷的亭子，见着四下无人，这才理了衣服下摆，跪在地上对着月儿嗑了几个头，怔怔地，心中百转反侧，想着那边的父母，想着每年和他们在一起过的中秋，思念几乎要让我落下泪来，强忍住了，又跪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起身时方才发现双腿跪的有点麻，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小心。”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我站稳了身子，以为是这儿的侍卫，抬起头来笑着道谢，“谢……十三阿哥？”当下福身请安，心里有点纳闷，他怎么会在这儿？
　　十三放开手，淡淡笑了笑，“起吧。”随即往旁边一坐，抬头望着天，再不发一言。我本是想要快点离开的，瞥见他的贴身太监在亭子外候着，又看了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委实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十三阿哥……你怎么不在御花……”
　　“那里吵，搅得心烦，就出来坐坐。”他并未看我一眼，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答了声儿，心想既然你来清净的地儿，我也不扰你，福了福身就想走，“你能不能陪我坐会儿？”他忽然开口道，声音里有些许失落，我怔了怔，也没去想李公公叫我早些回去，回转了身立在他面前，静了会儿，突然，“你心里有事儿？”
　　“嗯……”他回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一直保持着望月的姿势。我有些坐不住，刚想走，“你刚才跪在地上，是向着谁嗑的头？”他忽然转过脸来正对着我，神情落寞，我下意识道，“给父母……”
　　“父母？也是，这中秋本就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啊。”他轻轻的笑了笑，“是该跪的。”话音未落已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月磕了几个响头。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磕完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袍子下摆，对我一笑，“吓到你了？”
　　“……”何止吓到，简直就是被吓得魂魄都要散了，“十三阿哥，请恕奴婢冒昧！您的亲人不是都在御花花么，怎么这……”
　　“我额娘，早就已经……”他忽然不说话了，别过脸，但我分明是见着他的眼眶微红，这才恍然想起，这十三的娘……心下觉得歉疚，张嘴刚想道歉，“况且，亲人？”他忽地冷哼了出来，再不复刚才的悲伤，“现下在这御花园的，的确是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但是，亲人，我只有四哥和皇阿玛！”
　　我大骇，这种话你说出来想害死我啊！“十三阿哥，不早了，奴婢要回去了！奴婢告退……”
　　向他福了福，转身的一刹那听得身后有冷洌的音传来……
　　“我不管你和四哥到底怎样，只要你敢……”
　　我疾奔而去，他后面说的什么一句也没听到，心中怨怒……
　　“呼哧呼哧”好不容易跑到离御花园不远处，抱着朱红的柱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察觉自己眼眶已经润湿了，忙抬了手擦，不料手才堪堪触及到眼睛，隐忍多时的泪一碰就落，楞了楞，终于忍不住地呜咽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为难于我？我只是想要和小柔一起回去，我无意也不想在历史中插上一脚！七阿哥逼我，十三也来迫我，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样的抉择才甘心！
　　强忍住心中的酸楚，我擦了眼，又静默了会，待得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回了御花园的时候，那里依然喧闹，只是没了皇上的踪影，小柔也没在。
　　“君姐姐，李公公说皇上不舒服，先回乾清宫去了。让你回来后去那边照应着。”小竹见了我，忙如是道。我点了点头，余光瞄向阿哥们的席位时，有些疑惑：四阿哥怎么也不在位置上……
　　“嗯，我这就去。”没想那么多，我掉头向乾清宫走去……
　　到了宫殿门口，见着李公公垂首立在门的旁边，心下有些奇怪，这李公公平时不是都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吗？怎么这会儿……紧走几步到了他的跟前，问了安，“公公怎么在门外边守着？小春在里边伺候着吧？奴婢这就进……”刚想推门，他却伸手拦住了我，面色奇怪，“不用进去了—里面有人伺候着。”
　　“是”我应了声儿，看了看天色，已经天边的月，估摸着已经是十点多钟的光景，忍不住问道，“皇上今天没有挑绿头签么？这么早就歇息了……”
　　“皇上今儿个不舒服，早歇息了，”我越看越觉得公公神色有异，心下奇怪但也没想那么多，随口道，“今天不是小春当值，她早回去了吧……”回应我的，是公公奇异的一瞥，以及刻意压底了的声儿，仿佛一根根尖细的刺儿直直扎进我心头……
　　“皇上今儿个，钦点了小春侍寝。”
　　“小春……？”我怔怔地站着，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想着自己肯定会错了意，忙干笑道，“怎么会……公公，您怎么也开起玩笑……”
　　“万岁爷临幸了小春……哎，你往哪儿跑……”
　　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我在……我没有知觉的向外奔跑着，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我一定是听错了！对，我要快点回去，小春在屋子里等着我呢，她说过今晚不当值的，她说她拿了我最爱吃的月饼果盒放在屋里，回头我们还要一起赏月的……
　　“小春！”我猛地推开屋门，环顾四周，空空如也……桌子上放的丝毫没有动过的糕饼盒子似乎在提醒着我，我一味地逃避逃避再逃避，却终究是抵不过这命运啊……
　　“小柔……”颓然地倚着门框的身子，缓缓地滑落在地上，只觉得无风吹来，却有刺骨的冷，连心也跟着僵硬起来……
　　“小柔……”不死心地轻呼一声，盼望着能听到小柔温柔的应答声儿，以及明媚的笑脸……
　　“小柔！”终于撕心裂肺的坳哭出声……“小柔小柔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带你离开……如果我没有不舍得他，如果我不是想找机会拿到玉锁能回去……你就不会……是我害了你啊！小柔！小柔！”
　　清泪顺着脸颊徐徐滑落，我抬手捂着嘴，想遮掩住呜咽，咬着唇用力到浸出殷红的血丝，只盼着这尖锐的痛能让我从噩梦中醒来，真真是一场噩梦啊……
　　连一双黑皂靴突然出现在我的左边，我都未曾察觉。有人躬下身来，想要拿过我捂住嘴的手，我颓然的放开了手，泪眼朦胧的看着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拿起绢帕，轻轻替我擦拭着唇上的血迹……
　　“不要哭。”清冷的音缓缓回荡在耳边，我闭了闭眼，竭力遏止住汹涌的泪水，待到泪水已回转到了心里，眼前再无半点湿润，睁开眼，抬起头直直对着他漆黑的眸子，一字一字，恶毒的怨恨全都充斥在我看着他的眼里，“我说过，我不管你和八阿哥怎么样的政治斗争，但，如果牵扯到了小春，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决然的摔开他抚着我的唇的手，一点点靠着门框撑了起来，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定定望着我，
　　“如果不是……你本该和她一样。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你没必要自责。”
　　“呵，”我冷笑着，心中只觉冰凉，“四阿哥，您可是在提醒奴婢？如果不是四爷您看上了奴婢，奴婢也会和小春一样，成为替你们收集情报的，或者是献给皇上的人？那奴婢还真得感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你……”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终是闭了嘴，不发一言地看着我。我讥讽地提了嘴角看他，心里一片荒凉。
　　“我和小春……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你们手中的棋子啊，任你们如何……可我绝不甘心！即使回不去，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小春在我面前……”
　　定了定神，我手微微有些颤抖，却毅然决然的从腰间掏出贴身的荷包，从里提出那支簪子，径直往屋外的水池走去……
　　“你做什么……”他回过神来，想伸手拦我，我举手，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扔，簪子便落入水中，再不见踪影。我转过身，冷笑地看着他，“这簪子既然是四爷赏赐给奴婢的，奴婢自是有权随意处置吧？”
　　“好，”静静看了我会儿，他忽地提了唇角，戏谑地一笑，眼里暴射出清冷的光，“你大可以恨我—恨不得杀了我都好，只要你有这个本事—即使恨，我也要占了你心里的位置！你给我记住了！”
　　甩袖离去。
　　我直直立在那里，紧紧抱着手臂，只觉冷然，待得再也看不见他冷俊的背影，终于蹲下身来，失声痛哭。

　　第四十章 惹祸

　　一夜无眠。抱着薄裘独坐到天明，身旁空出了一个位置，手滑过帛毯，冰凉。
　　收拾停当，又把所有的首饰都放在包袱里，把包袱压在了最箱子最底层，看着箱子良久，锁好门便去了乾清宫。皇上已经起来了，正在侍女的服侍下更衣，我看着小柔温柔含笑，端着茶站在一边，强忍住立刻拉过她就跑的冲动，从她手里接过茶呈给了皇上。收拾完毕，皇上便去了书房，早膳，接着是上朝。从早到晚小柔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皇上半步，而我又不能一直在皇上身边候着，所以根本找不到可以和她说话的机会。
　　好不容易挨到皇上歇息的时候，内务府太监呈上绿头签来，皇上随意一挥手示意他退下，“昨儿个记下了？”那太监楞了楞，“回皇上的话，记下……”
　　“嗯，那今儿个还是小春伺寝吧。”
　　“那奴才还是按着‘御前随时请用’来记？”
　　“嗯。”
　　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空茫一片，手肘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我茫然的抬起头来，见是李公公示意我退下的一瞥，亦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站在遥对着乾清宫的亭子里。失神的回了屋子，却意外的看见窗户内透着点点烛光，欣喜的推门叫道，“小……”
　　“君姐姐，你可回来了。”一个人影猛地扑到我面前来，欢快的道。我低下头楞楞地看着小竹，“怎么是你……小春她……”
　　“君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小春向李公公说要和我换屋子，公公同意了。这不，我便过来了……”她扶我在床沿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却一句也没有听见，看着我和小柔共有的那张床上只得一床薄裘，而另一张床上已经铺好了……
　　“小春的东西呢？你把她的东西放哪去了？”我猛然跳了起来，怒瞪着小竹，小竹被我吓了一跳，怯怯地道，“君姐姐，你莫急—早些时候有公公过来拿了小春姐的衣物，却找不到放首饰的匣子，小春姐就说把首饰什么的都送给你了，不用再拿什么，那公公便把她的东西放到我以前住的屋子里去了。”
　　“这样啊……”我颓然地笑了笑，“很晚了，早些睡吧。”
　　“君姐姐，我还没……”她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我已经吹熄了蜡烛，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睡吧。”
　　“哦。”黑暗中只听得西西簌簌声儿，估摸着小竹上了床，我摸索着脱了鞋子，爬上了床，一个人静静地抱着薄毯坐着。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我休息，早早地就去了良妃那里。
　　储秀宫。
　　“奴婢君寒请良妃娘娘安！娘娘吉祥。”我福身请安，“起吧，”良妃微微一笑，我立了身，“谢娘娘。”
　　良妃颔首，在卫兰的搀扶下坐到了正中的椅子上，面色有些憔悴，但并不是大病初愈的那种，“难得你还记得本宫。”
　　我踌躇了下，“娘娘……奴婢听说您昨儿个害了病，连皇上邀的赏月宴都没来—奴婢有些担心您的身子，特地过来看看。”
　　“生病？”良妃忽然轻笑出声，瞥了一眼身旁的卫兰和惋清，她们俩便恭敬的退了出去，掩好了门。“你是个伶俐的丫头—我喜欢你喜欢的紧，本就不想瞒你，但依我看，你大概也知道了吧，否则，不会特地来问安的。”
　　我深吸了口气，直直面视着她，“是，娘娘—您是装病的吧？”
　　她很平静的点了点头，“我没有看错你……”她似是想要站起身来，我急忙上前几步扶住了她，她亦淡笑以对，“你说的对，我只是，不敢见他而已。”
　　“为何……”
　　“那是很遥远的一个故事了。不讲也罢—你来找我，是问小春的事儿？”
　　我惊诧地望着她，“娘娘……”
　　“这世上，本无透风的墙啊。是禩儿派人来跟我说的。”
　　“八阿哥？”我掩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会……”心下讶然：他为何要跟良妃说？他难道不知良妃和皇上的纠葛吗？又怎么会……
　　“其实，禩儿告诉我，本是让我能宽心……”良妃望着窗户外，平静的面色，眼里却有一丝怜悯缓缓滑过……“你不觉得，小春，很像年轻时候的我么？”
　　“小春她……”我已经惊讶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怎么会……”
　　“一样是以一场惊艳四座的舞引得了皇上的注意，一样是皇上亲自点在御前服侍，一样是……禩儿只是想要告诉我，皇上，毕竟还是念着我的。”
　　“所以……在皇上眼里，小春只不过是娘娘您的……”
　　“替身—这样说，许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吧。不过，从我第一眼看到小春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她有太多和我相似的地方，所以终究不是个可以幸福的人。”
　　良妃转过头来，隐隐有些宽慰的看着我，“你和她不同……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我怔怔地看着她抬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其实，禩儿的意思本是让我劝你，劝你跟随自己的心，选择……爱的人。但，”她微微的笑了，“我不这样认为。和你指腹为婚的人，是七阿哥吧？”
　　我低了头，嗫嚅道，“嗯。”
　　“早点完婚吧—跟了他，你才会是幸福的。”
　　“娘娘，请恕奴婢冒昧，”我定了定心，抬起头来，直视着她，“为何娘娘要……八爷不是让您劝我……”
　　“为何叫你早日出宫？为何叫你跟了七阿哥？呵，”她抬手轻掩住嘴，转了身，我却分明看见她眼角微润，“‘一入宫闺深似海’，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小春步了我的后尘，我不想，再看见你……听我一句，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这里的阴暗漩涡，不是你能出得来的。”
　　我咬了咬唇，退开几步，弯了弯身子，“谢娘娘谨言！君寒告退。”说罢转身飞奔离去……
　　跑回乾清宫，遥遥望见小柔正向御茶房走去，心里一喜，忙紧跑着赶在她走进屋子前拦住了她，不由分说地拉了她就往旁边的亭子走去。
　　“你干什么啊？”小柔不解地跟着我，待到亭子里后，挣开了我的手，“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小柔，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不能别躲着我？！”我恳求着看着她，眼角已是润湿，心里尽是酸楚，“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
　　“君寒，”小柔静静看了我会儿，忽然温柔的一笑，“被皇上看上这件事儿，的确是我意料之外的。”
　　“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是想要拿到玉锁，我们就不会来到御前，你就不会……”说到此，已是凝咽的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别哭，”她伸手替我拭了泪，含笑道，“其实，做皇上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柔！”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看着她。
　　“如果说我以前是因着自己想要回去，所以才接近皇上的话，那我现在则是一点都不想回去了。”她缓缓踱步到亭子的外沿，拨弄起桂花枝来，语气淡漠，“以前，我之所以想要回去，是因为我对那个世界还抱有幻想，我想我还可以把在这里的事儿当做一场梦，依然过我自己平静的生活。但是，”她轻抚桂枝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颤，苦笑道，“我一直叫你不要喜欢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自己却……但，在我最茫然，最无助的时候，是他在我身边安慰着我，抚慰着我，我—你知我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动情的人，但，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爱他。他有他的前程，他的妻室，他给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我已经知足了。你告诉过我，最后的赢家是……尽管如此，我依然想要帮他做点什么—所以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想，昨晚的事儿，大概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吧。”
　　“不是的！”我痛苦伸手去抓住她的肩膀，失控的摇晃着她，“他根本就是……”
　　“别说了。”小柔轻轻拂开我的手，笑的很淡然，“况且，我现在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与其回到以前拼命打工挣钱，还只勉强可以维持温饱的生活，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终于不想去想明天该怎么才能过活了。至少现在，这下半辈子吃穿不用愁了吧。”
　　“小柔，可是你现在顶多是个御前随时请用，皇上根本就没有给你任何的封号啊！一旦他厌倦了你，你也会是良妃的……”
　　“够了。”她径直掠过我身旁向阶梯走去，语气漠然，“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要是想要回去的话，大可以想办法从四爷那里拿到玉锁。请恕我帮不到你什么了。”
　　“小柔……”我仓皇的想要喊住她，声音凄楚，“我知道你说这些都只是想要宽慰我，可是，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的！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
　　她闻言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我，我心里一喜，刚要上前搂抱住她，却听到她一字一字，清楚分明地道……
　　“别再叫那个名字了—殷柔早在回到大清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郑春华，你可要记好了！还有，你大可以放心，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跟你离开的！”
　　我呆呆的看着小柔决绝离开的背影，绝望在心里一点点扩大，终于慢慢地蹲在了地上，把头埋在膝间无声的抽泣着……
　　“看见没？就前面那个，长得跟狐狸精似的——咱万岁爷连着临幸了她两晚上，就是贵妃也没那么好的……”
　　“你小声点儿！就不怕人听到了？万岁爷的的事儿，是由得我们这些婢女们能议论的？你就不怕这……”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况且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你看看她，还有那次的迎春祈福大典，跳的那舞啊，简直是妖媚！”
　　几声嘀嘀咕咕由远及近，我一惊，忙擦了眼，缓缓站了起来，借着树枝的掩映从枝桠的空隙中看过去……是小竹和另一个同是御前侍女的女官……下意识地再向前看去，楞了楞……诺大的庭院里，只有小春一人娟秀的背影……
　　“别再说了，让人听见可不好……”小竹托着茶盘疾步往前走着，神色看上去微有些不耐烦，“哎，你别走那么快啊。”那个尖嘴猴腮的女人双手捧着糕点盒子，紧跟了上去，絮絮叨叨着，“等等我。刚才这话儿啊，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你没瞧见啊，我们御前的侍女从来都不给她好脸色看，她凭什么能得到万岁爷的临幸啊，就她那狐狸精样子，和窑子里的贱人一个模样！你瞧瞧，原先在御前的那些人，哪个比不上她？人家家里可都是有权有势的，就指望着皇上能够承恩—封个嫔妃什么，那可真是……”
　　“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啊，是吧？”我冷笑着站起身来，看着她错愕的脸色随着我一步步走近她们而变的惨白，哆嗦着，“你、你、你、听到了？”
　　“没错。”我微笑着点点头。“君姐姐，”小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
　　“我知道，”我看着小竹，指了指那个说三道四的女人，“小竹，她叫什么名字？”
　　“她……”小竹迟疑道，“是御前侍女，桃红姐姐。”
　　“桃红？你可真是糟蹋了这般美好的名字。”我低了低头，掩饰眼里那抹恶毒的笑意……不打得你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小竹，我记得，这宫里有一条规矩是吧——就是那个，嗯？”
　　小竹忙接口道，“御前侍女不准议论皇上的私事儿，否则……”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桃红，以及你那些说三道四的宫女们，再有这样的闲言碎语让我听到的话，就别怪我会直接向内务府禀告了！”我恶狠狠地瞪了已是面色血色的桃红一眼，“小竹，茶给我吧，我去呈上。”我转头对一边神色如常的小竹说。
　　“嗯。”小竹顺从地把托盘递给了我，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还有……要媚惑皇上的话，也是要一定资本的。没有或者没用的人，是没有任何资格嚼别人舌根的。”说完立刻走人，也没管自己刚才说的话现代语言太多她有没有听懂。心里很清楚，其实这番话何尝又不是在对自己说呢？

　　第四十一章 指痕

　　三天．
　　整整三天，从中秋那晚，一连三个晚上，都是小春承的恩。在御前走动的时候，经常都听得到宫女的闲言碎语，提的最多的便是小春如何如何的迷惑皇上，所以皇上特别恩宠她—甚至连纳兰贵妃都没那么好的命。我心知缘由，除了感慨这些人大无畏的精神的同时，只能苦笑。
　　今日正轮到我休息，就在屋子里看了会书，正准备倒茶喝，“君姐姐！”冷不防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里来，吓了一跳，待看清了倚在门框上气喘吁吁的人时，不禁讶然，“小竹？”她那么急做什么？
　　“君姐姐、不，不好了！郑春华她……”名字猛然炸响在耳边，我手一抖，丢开了杯子，站起来紧张地道，“小春？她怎么了？”
　　“她……她”小竹频频捶着胸口，急得我汗都出来了，“你倒是说啊！”
　　“宫里人多嘴杂的，这万岁爷连着临幸小春姐三天的事儿，传到了纳兰贵妃耳里！这不，刚才延禧宫的人叫了小春过……哎，君姐姐，你等等……”
　　我再也顾不上她后面说的什么，提了裙子径直向着延禧宫的方向奔着，一路上脑海中都在浮现书中所看到的那些字眼，那些妃嫔们对奴婢们的惩罚……扇耳刮子、针刺、还有……手枷……
　　“站住！何人擅闯延禧宫！”侍卫“当”的一声，放下了长刀，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一看这阵势，急得都要哭了，“奴婢是御茶房的……敢问两位，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御前的侍女被带到了贵妃娘娘的……”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的？还懂有没有规矩了！”一声厉喝从长廊处传了过来，一个约四五十岁的嬷嬷缓缓走了过来，身后有几个低着头的侍女，我一看清她的长相心立刻就凉了一大截—势力眼儿，刁专相，真和那容嬷嬷差不多……待得走近了些，她便上下冷冷地打量了我几眼，语气鄙夷，“是你在延禧宫门前吵闹的？贵妃娘娘的宫殿是由得你这些贱婢擅自闯得来的？”
　　“回嬷嬷，”我使劲咬了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开口时已是带了颤音，“奴婢听闻小春被延禧宫的人带走了，奴婢……”
　　一听:到“小春”二字，她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厉声道，“贵妃娘娘只是叫了郑春华过来，问几句话而已……你急个什么劲儿！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亏你还是在御前当着差！”
　　“嬷嬷，奴婢只是有些担心小春，就过来看看……”
　　“担心？”她像是听到什么悚然的事一样瞪大了眼看着我，“你怎么敢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娘娘做了什么事儿让你担心了？！娘娘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你一个小小的婢女，怎么敢这样污蔑贵妃娘娘的品德？来人啊，把她给我带进来，贵妃娘娘正说要好好整顿整顿这后宫了！”
　　“喳！”
　　“放手！”我一把甩开侍卫欲缚住我的他们的手，冷冷看着嬷嬷，“奴婢有脚会自己走！有劳嬷嬷带路了！”
　　“反了反了你！”她气的一挥手，转身就往里走，“哼，看娘娘不好好收拾你！”
　　跟着她们身后，才刚走近正殿，便听到了一声声响亮的耳刮子，夹杂着尖细的怒骂声儿……
　　“看你还敢驳嘴！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只听得到一个个刮子重重落在脸上的脆响，却没有一丝丝的啜泣声……
　　只不过怔了一瞬，我一把推开前面挡路的侍女们，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也没管身后的人被我撞的人仰马翻，“轰”地推开了紧掩着的门……
　　映入我眼前的是跪在地上死死咬住牙不肯吭一声儿的小春，在她的身边，是两个因为我的突如其来一楞，而使意欲扇向小春的手停在了半空的嬷嬷……以及容妆娉婷的纳兰贵妃……
　　“小……春……”呜咽着叫了她的名字，她一怔，抬起头来看向我时只不过一刹那的诧异，随即漠然地低下了头。我呆呆地望着小春脸上赫然的指印，隐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还有没有规矩了！来人啊，给我拿下！”纳兰贵妃尖细的音丝毫没能入得了我的耳，我一步步走近小春，声音凄楚，“小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踢了我的腿，我脚一软，在离小春几步远处跪了下去，有人扑上来反剪住我的双手，让我动弹不得……
　　“小春……你抬头看看我啊！我是君寒啊……小春，小春！”
　　“好一场姐妹情深！”没有焦距的视线木然盯着眼前的纳兰贵妃，心里空茫一片，她用尖尖的指甲抬起我的下颚，讥讽地看着我，“哟，这不是人见人想要的镶赫家的小姐嘛—这叫什么来着？”一旁的嬷嬷赶紧接上，“回娘娘，叫镶赫氏?君寒。”
　　“哼，从这名字就知道她是个丧门星样儿—亏得那年选秀的时候，还有那些个阿哥抢着要！怎么着？和这贱丫头是一块儿的？”她用戴着指甲的食指狠狠戳了戳小春的脸，“怪不得姐妹两个都是迷惑男人的贱胚子！”
　　“贵妃娘娘，奴婢已经回了您的话，奴婢并未给皇上服用任何的您口中所说的媚药一类的东西。君寒只是御茶房的女官，奴婢和她并不是很熟，所以您大可不必……”
　　“啪”小春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嬷嬷已经伸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呵斥道，“娘娘没叫你说话，有你开口的份儿么？”
　　小春被那一掌打的侧过脸去，那一掌仿佛抽到了我的心上似的，让我一阵痉挛。“御茶房的？”纳兰贵妃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斜睨了一眼我，“这么说来，万岁爷喝的茶可是你呈上的。”
　　我怔了怔，回过神来，“并不是所有的都是我……”
　　“大胆！和娘娘说话竟然敢用‘我’字？给我打！”
　　“啪！”随即一个耳光重重的落在我的脸上。嘴里立刻弥漫进丝丝的血腥味儿，我死死咬牙忍住泪水，不肯呜咽出一声儿来。
　　“这么说的话，你可有帮着郑春华……”
　　“没有！”小春仰起头来，漠然地望着纳兰贵妃，“娘娘，您要怎么对奴婢都可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但这事儿，牵连到别的人，可……”
　　“好！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纳兰贵妃再不复前一刻做出来的文雅，狞笑着走近小春，俯下身来与她对视着，眼里尽是恶毒的光，“本宫问你，本宫听闻你心灵手巧，就派了人叫你过来替本宫梳个头—你却推辞着御前有事儿不肯来？要知道，本宫是特意让了人去查你今儿个是否休憩的！就凭你这以下犯上的罪，就有得你受的了！李嬷嬷，给我好好的教训她！让她知道，这皇宫是有自个儿的规矩的。这还没飞上枝头呢，就想着做凤凰摆架子了？”
　　“是，娘娘！”这人人此刻凶相毕露，狞笑着挽高了袖子一点点走近小春，而小春，还是一脸冷漠……
　　“不要！”随着她抬高了手，我猛地一使劲终于挣脱了她们束缚住我的手，向小春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啪--当……”头饰被打落在地，一地脆响。夹杂着纳兰贵妃的怒呵，“反了反了！好好给我教训教训这两个贱丫头！”
　　“喳！”那三个老女人立刻围了上来，对着我们是又扯又拽又掐又捏的。我紧紧护住小春，她使劲地在我怀里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我用尽了力气去护住她，结果那巴掌狠掐几乎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打得我头晕目眩的，到后来，纯粹是凭着意识在抱住小春，也就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停止了挣扎，安静地缩在我怀里……
　　“呼哧呼哧，这两个丫头皮子可真硬！这样打都不吭一声！”大概是打累了，三人都停了手，喘着粗气退后了几步，恶狠狠地瞪着。我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过身来，结果身子酸痛，刚撑起一半身子，就无力的倒在小春怀里，我瞄了瞄她只是微有些红痕的脸，心里顿时觉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唇边竟然溢出隐隐的笑意……小春，你看，我还是可以保护你的……
　　“哼，这次就算了，可得记好了这个教训！”纳兰贵妃似乎没想到我们一声也没有求饶过，又或是忌惮我们总归是皇上身边的人，弄过火了谁都不好过。冷哼了一声，“哪儿来的就给我滚回哪去！长个心眼儿—别人要是问起你们脸上的伤……”
　　“回娘娘，这是奴婢挠痒痒，自个儿抓的。”微微嘲讽的笑语在身后响起，小春替我捡起掉落的头饰和簪子，“奴婢谢娘娘惩罚！奴婢告退！”说罢扶起我，同向她福了福身，退出了门去……
　　我不禁苦笑，这被罚还要说谢谢，这什么世道这是！不过怎么说都算是出了这魔窟吧。靠着小春的肩膀，我们终于出了延禧宫。她让我靠着墙边站稳了，放开手，替我整理散乱的发，又给我戴好头饰，插好簪子，放才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我。“痛死了……”我习惯性的在她面前呻吟出声，盼望着她会像以往一样上前来拥住我，安慰我。可是没有。我发出了一声儿就只有默然，方才听到我那一声儿呻吟，她本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却有一丝我异样的光一闪即逝，我虽万分不想去理解那光的意味，然，心中却清楚分明，苦涩之极，那是，一种讥讽的笑。
　　“我自己的事儿，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多管闲事。这次，你可得记好了，”没有任何语气的话语落在我的心里，只觉得有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刺骨的冷。惶恐地抬起眼，正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眸子，“小春！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君寒，其实你什么都懂，可你却总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总是一味的逃避逃避再逃避！我已经很清楚的跟你说我叫小春，意思就是，我和你所认识的那个小柔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你别我再当作是她了！”我错愕的望着她转身，背对着我平静地道，“以后，别再说你认识我。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我要和，”顿了顿，“和以前的我，诀别。”
　　“小……”我张了嘴想喊她的名字，却有一瞬间地迟疑……我都不知道，该叫她什么了……抬起的手呆呆地停在半空中，我以为她会回头，至少最后看我一眼，可是……没有没有，她那么决绝的。绝望的着看她头也不回的决绝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手颓然地垂下……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掉了……
　　“小柔！”就算再怎样重的耳光都没有让我流一滴泪，可是，小柔……一颗苦涩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对血丝沁沁、红肿充血的我的脸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我终于抑制不住地在心里哭喊。那些残酷的话语在脑子里盘旋回荡，似乎是要告诉我，眼前的娟秀的背影，不是那个处处维护我、保护我，让我可以依赖的小柔，而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一个人，郑春华……
　　待得再也望不见小春的背影，来往的太监宫女们指指点点着我，抬手用绢子捂住了脸，终于提步，向着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君姐姐……”一回到屋子，小竹就“腾”地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愕地扑了过来，“你的脸怎么……”
　　“没事儿，”我虚弱地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小竹，麻烦去帮我把化淤膏拿来。有劳你了。”
　　“化淤膏？”小竹这才明白了过来似的，担忧地望了望我，没有再多语，准身从柜子里拿出药膏来递给了我，又把窗户门什么的都关严实了，这才扶我坐起来，帮我把药膏轻轻涂抹在脸上，一边道，“君姐姐，这可是贵妃宫里人打的？她们怎么能这样啊……”
　　“别说了，”我出声制止了她的愤愤不平，“别让旁人拿了闲话去。这些事儿，搁在心里就好了，免得祸从口出。”
　　“君姐姐才不是旁人呢！”小竹努了努嘴，“这伤，索性力度倒也不是很重，擦了药，过几天便好了—不会坏了容貌的。”
　　毁容？我苦笑了一下，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会有心思去想毁了容该怎么办……“脸上擦完了的话，麻烦帮我把药膏抹在后背上……”
　　“后背？”小竹惊讶地望了我，“她们……”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背对着她解开了衣服，只着了个肚兜，“嘶”只听到小竹倒抽了一口气，“君姐姐，你的背，一团团的青紫……”我叹了口气，想想这些老女人下手可真够重的，不过，幸好没有伤到小春……念及于此，又扯出一个苦笑来：人家都说了我是在自作多情，我还真是……
　　小竹帮我抹了药，我觉得背好了很多，便也穿回了衣服，重新绾了发，刚收拾好，便来了个太监传话，说是皇上那边叫我过去。我原本并未想过要让皇上知晓这事儿，毕竟我们只是两个宫女而已，还没那能耐让皇上……但眼下，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
　　“皇上吉祥！”请了安，恭敬地立在一旁，只觉得乾清宫里充斥着簌簌的冷意，瞄了瞄垂着头站在一旁的小春，她的脸上只有几道红痕。我心下有些疑惑，小春会禀告皇上这事儿么？太不可能了吧。
　　“起来吧—朕问你，刚才延禧宫的人叫了你和小春过去？”声音威严无比，再不是之前对我的和蔼。我咽了口唾沫，道，“回万岁爷的话儿，是。”
　　“抬起头来。”一声令下，我只得缓缓抬了头，心里一片混乱，本不想多一事，但现下……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神色是说不出的冷然，“你脸上的伤，可是延禧宫的人打的？为何要打你？”
　　“……贵妃娘娘说奴婢们不守规矩，便教训了奴婢。”
　　“不守规矩？”皇上冷笑了一声，“你说，这怎么个不守规矩法？”
　　我顿时傻了眼，总不可能把纳兰贵妃的话儿都……“回皇上，奴婢是听小竹说小春被延禧宫的人带走了，奴婢担心着小春，就赶了过去，向侍卫打听的时候被那里的老嬷嬷见了，说是奴婢不守规矩，便叫了奴婢进宫去……奴婢去的时候，小春已经在那儿了。”说完后我低下了头，一边使劲儿用眼色示意小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不能再惹事儿了。哪知她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只得无奈的看向李德全，巴望着他能提醒下小春，结果他很不满似的瞪了我一眼，弄得我一头雾水。
　　“小春，为何贵妃要叫你过去？又为何要教训你？”皇上瞄了一眼站在旁边默默无声地小春，突然问道。
　　“回皇上的话，”小春一直垂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向前跨了一步，跪了下去地，却是用包含着无限委屈地道，“贵妃娘娘说，奴婢给皇上端的茶中，有……”
　　“有什么？”一瞬间，皇上的表情有些狰狞，随即没有了一丝波澜，面色如常，而声音已是冷酷万分，“说！有朕给你撑着腰，你还怕不敢说！”
　　“皇上！”我敢发誓，从小到大我只见过小春哭过一次，就是她姥姥去世的时候。可是现在……
　　“皇上！贵妃娘娘说，说，”她哭得梨花带雨，凄楚动人，似是那娇柔的牡丹，又似那带露的莲花，凄美得不可方物。连皇上都有一瞬间的怔忡，再看向小春时，眼里多了一些竭力掩饰的深情，而那眼神，仿佛是透过她的灵魂，看着别的人……
　　大殿里，只余小春无限委屈无限辛酸的音……
　　“贵妃娘娘说，奴婢给皇上端的茶里，是放了媚药的！”
　　堂殿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我立在那里，听着她的话，浑身冰凉。
　　“哼，”皇上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如今，看着小春的目光是即使掩饰，都可彻见的深情，而听到“贵妃”二字时，眼里却是彻头彻尾的厌恶，“她还真是担忧的多啊！一次这样的事儿，朕大可以认为她是真心为朕好；而第二次第三次，还有这样的事儿！她是嫌这贵妃的封号太稳了吧！”顿时，整个大殿里，伺候的人听了皇上的话儿，硬是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只有皇上竭力将怒气，化成一股股的粗重的喘气声儿。待那阵怒气过去，皇上凛冽的声音在大殿的上空盘旋入耳……
　　“李公公。叫内务府的人，把小春册封了—封号为，春嫔。”
　　“喳！”
　　我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溢满了不可置信……春嫔？小春？小柔？！……天啊，我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要看着小春就这样一步步按照历史的剧本演下去吗？那寂静的片刻，心里真的好恨！恨无能为力的自己，恨八阿哥，他到底是有怎样的魅力能够让小春如此地为他付出？他可曾想过，他亲手将小春推至皇上的身边。如今，又是……
　　“谢皇上为奴婢做主！”小春仰起脸来望着皇上，脸上还有晶莹地泪痕，却露出一个娇柔明艳的笑，“谢皇上封号！”
　　“起吧。”皇上摆了摆手，微微笑着看着小春。那一刻，不知情的人定会认为两人相望的那一幕是多么的缠绵多么的旖旎多么的深情，却没有看到，皇上眼里是小春的一颦一笑，心里念及的，是另一个如她般的女子；而小春，唇角一抹颠倒众生的笑，然，那笑，眼里却是半点也无……

　　第四十二章 准备

　　物是人非,是时间匆匆流过的证据。
　　转眼离小春被封嫔已经一年有余。而我们回到大清已经将近三年了。而我和七阿哥约定的日期，就要到了。
　　点清了所有的首饰和财物，呆呆地望了会儿那些制作精细的簪子插花链子什么的，有的是皇上赏赐的，有的是良妃娘娘给的。银票什么的，有一百多两，大部分是以前在掌仪司那里，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送来的。小春的几个月的例银和一些首饰也在我这里，是她从这屋子里搬出去的时候留下的，留下也就留下了，再没叫人来拿过。所以一直和我的搁在一块儿。这一年来，我少有见到小春—她被封了号，和其他的皇帝的女人一起待在后宫里，除了过年以及庆典什么的大宴时才被恩许出来，我也才见得到她一两面；离了场她也就匆匆回了后宫，我找不到可以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每月叫太监帮我送过去的信，也是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而我虽还是在御茶房，但端茶送水时遇见那些阿哥些，能躲就躲过去，能让旁人代我送的，也就代了，实在逼得见了他们，横竖把礼数做周全了，请完安就闪人，弄得十三阿哥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有几次被四阿哥七阿哥十四阿哥拦下了，也就随意问候了一两句，我就落荒而逃。久之，他们也便不再问我，只是我送茶去的时候，一个个盯着我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一年过去，和这些阿哥倒也算是相安无事……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么些东西够不够？但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小竹说，十月皇上要去木兰围场冬狩。现下已是十月底了……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可是能救命的啊！
　　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但却有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紧迫感！深呼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将首饰全部放进一个小匣子里，又把银票折好了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看看离皇上下朝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就出了院子，习惯性地在水池旁立了会儿，此时正值盛夏，满池的清莲，芬芳怡然。待得心绪已平，这才向乾清宫走去……
　　那些官高位重的大臣们依次退了出来，我的视线在人群里搜寻了会儿，没见到我那位官至兵部尚书的阿玛，这才猛然想起，他好象去年就告老还京了。我与他相见不下十次，但从未说过一语。他自是不知我的真正身份的，而我却有也不能告诉他。
　　端茶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周围，万幸！七阿哥在。一、二、四、八、九、十、十三、十四阿哥也都在，皇上去换朝服去了。他们小声议论着，看样子是在商量冬狩的事儿。我低着头，走到太子面前，从旁边小竹托着的盘子上取下一盅茶，想要放上案几，不料他好象很渴的样子，自己伸了手来取，他的手撞着了我手中的杯子，茶杯应声翻落，里面微烫的茶水泻了出来，湿了他的袍子下摆，茶杯“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停了下来。
　　“太子饶命！”我吓得立刻跪了地，冷汗直冒，千小心万小心怎么还是得罪这脾气大的主儿！
　　“哼，今儿个本太子心情好，难得和你一个丫头计较！再有下次，你可得给我小心点儿！”呵斥的话语传到了我耳里，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心里想着这厮是不是转性了？上次一个宫女不小心碰了碰他的袖子，就被他一顿鞭笞，而今天……太子虽是和平时一样，一副张扬的样子，但是眉宇间一直透着隐隐的笑意，连看人的眼光都没那么带刺儿了。
　　“谢太子不罚之恩！”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站起身来，向其他阿哥道，“去换件衣裳就来。”
　　我立了起来，一边继续端茶，一边疑惑地想：他遇到什么好事了这是？冬狩？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第一次废太子就是在冬狩的时候。这也是我在听到随行的名单中有我也有小春时，忐忑和欣喜交织的复杂感情的原因。
　　太子随意拍了拍袍子，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了地上，他并未留意到，即罢向众阿哥微微颔首走了出去。我定睛一看，掉落的是几颗小小的丸子似的东西，以为那是养身的保养丸，也就没太再意。等奉好了茶，皇上也上了堂来，我便退了出去。
　　挨了好长时间，他们才和皇上议完了事儿，出了来。见我立在门外，有些焦急的样子，十三十四奇怪地看着我，四阿哥冷冷扫了我一眼，走了出去，十三忙收回视线，几步跨了上去。直到人都走完了，还未见七阿哥从里面出来。我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由两个太监抬着过了门槛，我一见他，急急福身请安道，“七阿哥吉祥！”
　　“君寒，”他微微的笑了，笑的淡雅清远，眼里分明有一丝欣喜闪过，“很久不见你了。还好么？”
　　“托七阿哥的福，奴婢甚好。”这里毕竟有外人在，还是规矩点。“七阿哥……”念及于他刚才眼里恍惚的惊喜，我忽然有些开不了口。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淡淡道，“找我，有事儿？”
　　“是……”我咬了咬唇，还是坚决地说，“奴婢请求七阿哥能帮奴婢一个忙。”
　　“你说。”
　　“皇上不久将会去木兰围场行猎。奴婢也在随行的队伍中—听闻那里有些特别的玩意儿，就想买一点带回来给宫里的好姐妹们，她们平时很照顾我的。可是……”
　　“我待会儿叫小顺子给你送去—一百两够么？”他抬了眼来看我，眼里是了然的神色，唇角一抹云淡风清的笑，“你找我，不会就为了这个？还是有其他的事儿吧？”
　　“不是，”我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七阿哥你会错了意。奴婢只是昨天收拾首饰的时候，见了一些平时没怎么用的，见着还新，就想托七阿哥帮我当了，换回些银子。奴婢手头还有些银子，并不是缺钱用，只是那些首饰不怎么喜欢，搁在匣子里放坏了也不好。便这样想着。”
　　“回头，我叫了小顺子去你那里拿便是。我认识一个当铺行，你那些首饰，定能当个好价钱的，”他淡淡的笑了笑，我亦嫣然，他静静看了我，语气有了些迟疑，“你……”
　　“谢七阿哥！”我笑着福了福身，“奴婢还要去御茶房给万岁爷端茶，告退了。”说罢转身就走，背影决然。我知他是想问什么，但是，恐怕那个约定的结果，是我不能遵守了……
　　隐约听到声后一声遥茫的叹息，我停了停脚步，随即快步走向茶房……
　　伺候了皇上的晚膳，便没了我的事儿。我还没回屋子，便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外，原来是小顺子，他向我请安，我叫他在外边等着，自个儿进去拿了首饰匣子出来，给了他，他打了个千儿，便跑了开去。望着夜色中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待得再也看不清，悬在心里的石头，仿佛也落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回了屋子，提笔给雁蓝写信，信中，是满满的希翼……
　　刚把信口用我和雁南约定的一个梅花形状的片纸封好，小竹就回来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君姐姐！你不知道，刚才万岁爷发了好大脾气！”她眼里的惊惧还未消散，揽过我的手就道，“整个大殿里，只有皇上沉沉的怒气！好可怕！”
　　我有些奇怪，问道，“下午皇上不是心情大好的样子么？怎么这会子儿……”
　　“还不是太子！”小竹小心望了望窗户外，安下心俯在我耳边悄声道，“你不是把茶倒在了太子身上吗？他去换衣服的时候，抖落的东西，你见着没？”
　　我一怔，“好象是药丸似的东西……”
　　“什么药丸！”她嗔了一句，我这才注意到小竹的语气有些奇怪， “李公公见着了，就告儿给了皇上，皇上便叫了人把太子洒落的东西送去给太医看看，哪知……太医说，那是壮阳的东西！”
　　我惊地挑了起来，瞪大了眼望着脸有些红的小竹，“那不就是媚药啊！他可是太子，怎么会带着那东西来上朝……”猛然闭了嘴，惶恐不安扑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忙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镇定，“小竹，别再说了。”
　　“我省得。”她点点头，视线在扫到桌子上的信时一凝，“君姐姐，你这是要送信么？”
　　“恩，”我看了看信，心里实在焦躁不安。
　　“正好我也有信要送！”她扑向柜子，从里拿出一封看上去有些发黄的信来，“君姐姐，我帮你送过去吧。”
　　我颔首，回身从桌子上拿起信，递给了她，“谢谢。”
　　目送她拿着信出了院子，掐指一算，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一两个月。心中虔诚地祈祷，小春，这最后的一个多月，你定要挺过去啊！
　　临行的前两天，我正在屋子里收拾行装，忽然听到瞧门声，原是小顺子来了。见了我，他立刻打了千儿，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叠着的信封来，快手快脚地塞给了我，悄声道，“姑姑，主子交代的事儿，奴才已经办完了。还请姑姑见着主子后，伶个清。主子说，里面都是五十两银子一张的银票，票号是永安庄的，到哪里都可以兑换的了钱银。主子还说，要是姑姑不够用的话，随时可以去找主子。”
　　我点了点头，“劳烦你了。”拿出了一点碎银子递了给他，他本欲推辞，在我执意下，还是接过了，道了谢，又辞了安，这才转身想要跑开。我正欲把信封塞进袖子里，折叠的信忽然摊了开，信封的厚度让我为之一楞，忙叫住了小顺子，“等等—怎么这么多？”以手感来论的话，里面起码有四五张银票。
　　“怪奴才糊涂了—主子说，这段时间金银的价格上涨，又加上姑姑的东西都是好货，这当的价钱自然也就高些。”小顺子歉意地道，我担心着小竹忽然回来，不好多问他几句，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
　　回了屋子，小心地掩了房门，这才打开信，里面共有五张银票，确是五十两一张的。眉头不禁微皱：以我所想，原以为这些首饰能当个一百多两就不错了—要知道，在平常百姓家，二两不到的银子便是一家老小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而我的这些金银首饰，即使行情看涨，却是决计不可能当得了那么多的。叹了口气，还是把银票全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牢牢系在腰间。就算是我向他欠了一个人情吧……苦笑，反正以后欠的也会更多，倒是无所谓了。
　　坐了会子，继续收拾起行装。正想着雁南收到信后会不会帮我，小竹就推门而入。见我开始收拾，她便也动起手来。等我自己的打点完了，见她正忙，也就没作声儿，径直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茶。
　　“君姐姐，你真是太好了！”她欣喜地扑了过来，我笑了笑，才刚把杯子放上桌子，她便端起茶猛喝了一大口，我急忙阻止，“小心……”
　　“啊扑……”
　　“烫……”可惜说晚了。茶才刚入嘴，她便全喷了出来。
　　“好烫！”小竹满脸通红，伸出舌头，不住的用手扇着，“好烫好烫……”
　　“急什么啊，又没人和你抢。”我笑看着她的滑稽样子，一直被压抑的心情有了一丝轻松。如此纯真，真善的女子，我真的不愿去猜测，去提防她，可是……小春的话，我毕竟还是记了几分在心里的。
　　“可是，你沏的茶真的很好喝嘛，”待得茶可以入口了，小竹忙喝了好几口，这才满足地叹道，“你看，万岁爷都爱喝君姐姐泡的茶呢！我看啊，这御茶房没人可以比得上姐姐的手艺呢！”
　　“瞧你说的，”我不禁被她夸张的言行逗笑了，伸出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是你太抬举我了。”
　　她吐了吐舌头，不以为然地一笑，“才不是……君姐姐，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恩。”她抬头看了看我的头上，有些奇怪，“君姐姐，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戴那支吊着三翠絮的簪子么？就是你说是良妃娘娘赏赐给你的—怎么我好久都没看见你钗了？”
　　我下意识抚上现下头上那支再简单素朴不过的簪子，心里“咯噔”一跳，“哦，那支啊，我已经收在包袱里了，你要想看的话，现在拿出来有些不便—以后给你看行么？”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忽然想起，就随口一问。”
　　我坐下来喝了口茶，瞄了瞄她的勉力一笑，竭力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笑着挪喻她，“你记性可真好……我平时，首饰都是一股脑儿地放在匣子里，没怎么注意过，看哪只顺眼就簪哪支。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她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间有太监传话叫我的声音儿，我忙赶了出去。原是御茶房的一个女官记错了茶叶的数量，李公公叫我过去查看一番。等忙完了这事儿，回到屋子里，小竹已经去吃晚膳了。
　　我点了蜡烛，仔细看了看我随意落在床上的包袱。本是八月仲秋时节，天气还暖，夜风袭来，无端感到那凉意围着身子，渗进了心里……包袱结子我是向着反方向打的，如今，却是正的……

　　第四十三章 往事

　　原以为经过了上次的颠簸，我适应马车的能力会好上那么一点儿，结果。叹息着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棉衣，“呕”又是一阵恶心袭上，忙掩了嘴，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君姐姐，你没事儿吧？”小竹望着我，眸子里尽是担忧。我笑了笑，“没什么……吐啊吐的就会习惯的。”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见我脸色不怎么好，便住了口。
　　“呼哧呼哧……”终于还是忍不住拉开了帘子，想要透透气，冷风却是蓦地吹了进来，浑身一颤。这天可真冷啊……“哈，”呼出的气立刻变成了袅袅白雾，只听得到大队人马在雪地中默默前行的声音。望了望前，。不远初便是皇上的龙撵，接着是太子的……
　　念及于此，忽然怔了怔。记得上车的时候，是太子一个人以及侍从坐一驾马车，皇上自是知太子和四阿哥，十三阿哥要好，上次去蒙古的时候，即使他们三人同坐，皇上都是允了的。这回却……不禁转头望了望身后，长长的御前伺候的马车后，才是其他阿哥的车子，视野所及，是淡黄色的马车，却是三阿哥和四阿哥同坐，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驾车……这一年来，我一直想着能够带着小春离开的法子，对这宫内的暗藏风云并不怎么留意，难道，就在这一年中，已经风云突变波涛暗涌了吗？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但依照着现下的形势，这第一次废太子，怕是……正暗暗思索着，颠簸的马车忽然停下了，脚踩在雪地里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在我们的马车旁停住了，帘子外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君姑姑，奴才师傅让奴才请姑姑过去一趟。”
　　“是，我这就过去。”我回过神，说罢摇晃着就想要站起身来，小竹立刻过来扶住我，“君姐姐，小心。”
　　“谢谢，”我向她淡淡一笑，不露痕迹的抽开了手，帘子已被掀去，一只手伸在那里，扶着小太监的手下了马车，混沌的脑子似乎被冷风吹醒了几分，我向他点点头，“有劳你了。”
　　“奴才不敢当。”他打了千儿，领着我到了金龙盘旋在侧的龙撵前，“万岁爷，君姑娘到了。”
　　“皇上吉祥！”我福了身请安，“进来吧。”皇上的声音虽然威严依旧，却有一丝疲倦在其中。
　　“是。”小太监搭了把手，我这才上了马车，已经有伺候的宫女从内挑起了帘子，我弯身进了里去，没想到这龙撵外表看上去那么华贵，里面也甚是繁华。皇上坐在正座上，双手插在狐裘里，微闭了眼，听着轻微的响动，向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你们下去罢，朕有话儿，想单独和君寒说说。”
　　“是，皇上。奴才在外候着。”李公公恭敬地道，低了头退了出去，待到转身时，抬起眼示意了我一眼，这才拉下了帘子。
　　“起驾……”马车复又缓缓地前行起来。
　　“坐罢，坐到朕的身边来。”皇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仍是半闭着眼。我忙福身道，“奴婢不敢！”
　　“罢了，朕不为难你—你就坐在旁边吧。”皇上此时才睁了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地瞄了瞄我。我不好推辞，再加上这龙撵虽是平缓得多，但对我来说要在马车上立着，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况且胃里又是一阵难过，“谢皇上。”不再多礼，随意坐在了一侧。
　　因着马车里燃了小盆火炉，自是暖和的多。皇上重又闭了眼，仰了回去，再不发一言。我只觉得自己刚从冰窟里捞出来，又掉进了火炉里，鼻子舒痒的不行，有好几次都差点就打出了响亮的喷嚏来，亏得在最后忍住了。鼻翼间是淡淡的龙涎香，那么熟悉，有着另人安心的味道。浑身渐渐舒坦，一股温热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朕记得，上次去塞外时，是你和小春……”我猛地从神智迷离中惊醒过来，正撞见皇上望着我，眼底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个时候，你和小春很是要好吧？”
　　“回皇上的话，”我低了头，竭力掩饰心中蔓延至眼里的憎恶，“小春和奴婢同在良妃娘娘宫里当过差，因着年长，她颇多照顾奴婢，因此同奴婢关系甚好。”
　　“良妃？”皇上像是忽然想起似的，“你不说，朕都要忘记有过这会子事儿了……”顿了顿，“她颇懂茶艺，真要说起来的话，你的茶艺是可以和她一比。”
　　“是皇上抬举奴婢了，”我微微一笑，昭然若揭，“良妃娘娘对奴婢甚好。”
　　“哦，怎么个好法？”皇上像有了些许兴致似的，脸色和蔼了许多，“你说说看。”
　　“是，”我想了想在宫中，伺候良妃的一些事儿，捡了些重要的，一一向皇上诉尽……
　　等到把良妃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约莫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皇上听完后，默默地闭上眼，面无表情。刚才温暖和煦的气氛恍若从未有过，只余冷清。
　　我咬了唇，心下是隐隐的慨然：良妃教我识茶，教小春跳舞的事儿，巨细我都一一诉尽，惟独最重要的，也是皇上最想知道的……那就是，良妃在日复一日的寂寥中，到底，有没有，思念过谁……要是以前的我，看透世事到这份上，怕是会立刻向皇上诉说良妃夜晚哀怨的琴声，惆怅的叹息吧，可是如今，念及无辜的小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把真实的良妃的境况告诉给皇上。
　　“她……该是过的很好吧？还有闲心教宫女跳舞，这后宫的日子，想来便是不差。怪不得小春的舞姿颇有她的几分味道，原来……朕记得，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美，着一身浅粉宫装，在朕的面前轻抛罗绣……”声音有着淡淡的倦意，还有一丝不可掩饰的苦涩……
　　“皇上，您累了，奴婢这就叫人进来伺候……”
　　“不用了，你陪着朕坐会子就成。”意识到自己的失语，皇上立刻敛了心神，淡淡道，再不复之前的困倦。
　　“是。”我重又坐了下去。皇上像是熟睡似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而我却猜想，皇上他，怕是正深陷于过去的美好记忆吧……
　　小憩了一会儿，皇上醒了过来，“君寒啊，你回去吧—叫李德全进来伺候着就行了。”
　　“是，皇上。”语毕，我起了身，向皇上福了福，转身正欲挑起帘子，“君寒啊，你今年，该有十八了吧？”
　　“回皇上的话，奴婢确是满了十八了。”转瞬间，是三年已过……
　　威严不容人辩驳的音忽地入耳，让我为止震惊……
　　“朕留你也留了三年了—你也不小了，等这次回京，朕就下旨让你和老七完婚。”
　　“皇……”我急急地想要拖延解释，奈何皇上摆了摆手，“出去吧。”根本就不容我多说一个字，只得无奈地请了辞安,“……是。奴婢告退。”
　　挑起帘子的手微微的颤抖，终于出了来，叫了停车，又传了皇上的话儿给李公公。小太监领我回了自己的马车上，小竹沉沉地在睡梦中。我坐在她旁边，望着她熟睡中恬静安然的脸，心中五味陈杂，忆起七阿哥那双淡然的眸子，一阵恍惚……
　　行围时，是从东庙宫入的围，入围后即选择了一块适中位置，相度地势，开始搭设起行营来。皇上住在中间的黄幔城，黄幔城外面是用黄色绳结网构成的网城。再外面设连帐有约莫一百五是多座，是皇亲国戚住的，姑姑说，这里称之为内城；外城设连帐有约两百来座。外城的周围设有9个卫帐，是内阁等管理朝政之府所住，最外围才是蒙古等王公贵族的营帐。八旗兵按照固定顺序分左右两翼，驻扎在御营周边。
　　刚把东西放进连帐里，安置好一切，便来了人叫我和小竹去御前伺候着。端了茶过去的时候，蒙古王戚此刻正向皇上行恭迎大礼。皇上看上去心情甚好，笑着让他们起了身，赐了坐。
　　奉茶的时候，我小心地在众多王爷中搜寻着雁南的身影，照理说阿尔柯沁王爷以及世子都在，再加上我嘱托她的事儿，她没理由不来啊？
　　心情忐忑，刚出了篷子，便听到身后皇上关切的询问声儿，“阿尔柯沁啊，你的宝贝女儿怎么没来面圣？听说王爷平时走哪去都带着雁南的，怎么今儿个……”
　　“回皇上的话，”王爷的声音听来甚是踌躇不安，“有劳皇上惦记着小女——雁南在部落里惹了点事儿，是臣罚她禁闭几天，等日子过了，这就让她来面圣。”皇上微微颔首，“听说朕去年把和硕公主指给八大显族之一的阿尔族的一位王子，叫什么来着？”
　　“回皇上的话，是阿尔族的小王子，名阿尔甲。”立刻有人回答。我楞了楞，这不就是雁南喜欢的那个人吗？皇上虽是指了婚，回宫后听说也选定了和亲的公主，难道这一次就……
　　皇上和蔼的笑说，“等朕回京后，便下旨让他们完婚吧，朕的十六格格……”
　　掀起帘子的小太监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我只得心事复杂的走出了篷子。立在一旁。不多久，皇上便出了来，王爷世子跟随其后，也依次出了篷子。祭祀了天地后，皇上正坐御坐，王公大臣分布在两旁。我不知所以，问了问跟从的太监，才知道，已有人先选川谷撒一小围试猎，满语为“阿达密”。此为冬狩序幕。
　　一个个阿哥们身背箭弓，骑马飞驰在茫茫草野上，瞄准猎物立刻搭箭扑射，精准的不得了。叫好声不绝于耳。我在旁边看着，很是羡慕他们的随心的自由。真是恨不得立刻拉来一匹马，带着小春游走天下，永远永远地离开这禁锢之地。
　　试猎结束后，已是傍晚。蒙古乐队奏起悠扬的蒙古乐曲，众人则翩翩起舞，引吭高歌。
　　草草地吃过晚膳，想着今儿个不该我当值，也不想去宴会凑热闹。正呆在篷子里闷得慌，忽然听到一阵低沉浑厚的长萧声，便想着去看看是何人在这喧闹的夜晚寂寥地吹着萧。
　　寻着乐曲声走着，远远见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坡上，手执长萧，轻贴于唇，一个个寂寥的音徐徐而出。只觉得萧声中的寂寥惆怅，让人分外感伤。又走近几步，方才看清吹萧人是十三阿哥。正想过去打声招呼，一个人影忽然蹿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小邓子？”他不是在四爷身边伺候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君姑姑，主子让奴才请姑娘去见一位故人。”他恭敬地打了千儿。我怔了怔：我哪有什么故人？本不想和四爷再扯上什么关系，但他这样一说，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略微思索了下，道，“有劳你带路了。”
　　“姑娘这边请。”他做了个向前的手势，径直小跑而去。我回头望了一眼默立在那里的十三爷，也快步跟了上去。却不是向着营地走，而是东绕西绕，绕得我头都晕了，才在夜色掩映下，来到一块离营地很远的巨石，“姑娘，主子说的故人就在这巨石之后。奴才告退。”我还没来得及发问，他行了礼，快速地跑了开去。我郁闷地转向巨石后，心中疑虑：到底是谁……
　　却在见到巨石后面，一个长袍着身的人后，惊呼出声儿，“邬先生？！”
　　“别来无恙！楚姑娘，”虽是三年未见，邬思道面貌并未有什么大的变化，仍是一副闲静儒雅的样子。眉梢眼角的纹多了几道，更显沧桑之感。然，整个人却是神采奕奕，眼里带笑的看着我。
　　“请邬先生安！”依着礼节温文地福了福身，初见他时的惊异已然消退，笑道，“许久未见，邬先生仍是好兴致！来这静谧之处赏月听萧。”
　　他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精光，笑容却是更温和，“在御林军把守的行围处见了老夫，姑娘不曾有一点惊讶？”
　　我想了想，道，“听闻十三爷早年和御林军交情颇深，要带个人进来确不是件难事儿。而在行营途中，先生并没有机会能长留四爷左右，想必是事先就等待在此地的了。先生是四爷的幕僚，见了先生，奴婢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他盯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道，“让姑娘进宫，确是委屈了姑娘你。”
　　我摇头，道，“邬先生，此地人多嘴杂，先生的行迹要是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先生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见君寒，怕不是仅为这‘委屈’二字吧？”有话快说，没事闪人。还有那么多的事儿没做完，我可没这闲工夫和你唠嗑。
　　“是老夫提出想要一会姑娘，四爷也有一句话让老夫代给姑娘。”他听出了我的话中有话，了然一笑。我微微一怔，只去年我一怒之下扔了四爷的簪子，从此和他便再无交集，如今是什么话要他特意来转告我？
　　“他说，”邬思道瞟了眼四周，空旷的草野上，只听闻冷风飒飒声，一轮明月挂在浩瀚夜幕中，五步之内对方的表情竟皆能看得个清清楚楚。他压低了声音，道，“勿要再和郑春华有任何往来。”
　　呼吸猛地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开去，“先生说笑了，不知道先生从何得知这一荒谬的事儿？奴婢早就未曾和小春，哦不，是春嫔有任何的……”
　　“那么，每月十五日的一封信，又是怎么一回子事儿？”他低头看着我，有一丝怜悯从眼里悄然滑过，“你的信，除去第一封外，其余的在转交过去的半道儿上就被四爷的人给截了下来，小心存放几天后便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你——这个，你恐是毫不知情的吧？”
　　空凉的夜，冷风卷地。一瞬间，身子仿佛被冻住似的，一寸寸的，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怎么可能……为什么……”
　　他移开眼去，目视前方，平静地道，“你送过去的第一封信，郑春华其实是回了的——要是她不回的话，恐怕到了现在四我们也不知道你和她互有往来，毕竟宫里安插的人可不是用来看守你们的。她在那个宫中，只能找到那里的太监帮忙把信送出来，却不知，那人曾是四爷手下的。也是巧，他在送信途中遇见了十三阿哥，我们才因此得知了这回子事儿。四爷自是怒你十分，他不曾想过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听劝阻，当场拆了信。那信咋看之下其实并没有说到宫中的什么事儿，只是问个安好而已，但，君寒，”他微微的笑了，“藏头这样简单的诗，从小饱读诗书的阿哥们，会是读不出来的么？”
　　“她写了什么？”此时的我已顾不得任何有关截信的事儿，急急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抬头望着他，请求道，“请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只有一句：她心甘情愿如此，只为一人，不是你。”
　　“……她，”缓缓放开了拉住他衣袖的手，颓然地退后两步，苦笑，“还是那样固执啊。”
　　“话已至此，她是八爷送进宫的，可算是八爷的人。截信也是万不得已。”
　　“那为何不在第一次通信后就制止我？一次次一月月的写，每一次信递出去后，我抱着多么大的希望，是多么的期待，邬先生，您可曾想过？收到信时的欣喜和激动——虽然习惯了自己的信原封不动的回到手中，还是，总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希望，期盼着下一次会是她的回信！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期待熬过了宫里的日子！你现在却对我说，那些信从来就没到过她的手中！”愤怒重新占据了头脑，我大喊出声，“那个时候，难道不可以如实告诉我吗？”
　　“……”他看着我，似是想要说什么，终是沉默着，被风吹干了的长久的沉默。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无形中玩弄于人于股掌中，真不愧是四爷做的事儿！”邬思道望向苍茫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对，他是四阿哥，他是四爷。他有他的尊贵和只有他才能做的事儿，”迟疑了不过一瞬，很快道，“你也是，可要记清楚自个儿的身份。”
　　“身份？”我猛地抬头望向他，唇边一抹森冷的笑，“邬先生，您特意一会奴婢，可是想劝告我，要记得自个儿身份？还是想说，我得发挥身份的价值？如是说，身份的话儿，也不过一句：我是四爷的人，是不是？——这话儿，可是四爷让先生转告给我的？”死死地盯住他的眼，他微微动容了一瞬，亦平静地看了回来，轻声吐出一个字，“是。”
　　“呵，那有没有人问我一句，可是愿意掺进这趟浑水？我已告诉过他，我不想也无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请求他放过我……”我仓皇地笑了起来，眼角有着星星点点的湿润，身子却是冰凉，“什么甜言蜜语，什么诺言！他只不过当我是一枚棋子，要用这样卑鄙的方法才能更好的用！……哈哈哈哈……枉我还以为……”
　　邬思道脸色瞬间变了变，还是什么都没说，默然地看着我笑。待得笑够了，我擦了擦眼，镇定下来，冷声道，“邬先生请代奴婢的一句话给四爷——君寒自然记得自个儿的身份！天色已晚，奴婢告退！”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终于不顾一切地奔跑了起来。眼里再无半点湿润，只觉得心头空落落地，压在心上的大石仿佛消失不见，心竟是无端的轻了几许……
　　气喘着跌倒在草野上，不想起身，待得神智清楚，分明是低着头，凄凉却又似是宽慰地笑出了声儿，
　　“这样也好，少了一丝羁绊，才能走得更潇洒，走得更决绝……”

　　第四十四章 坚定

　　皇城篇 下
　　旦日。
　　下午举行的狩猎，十三爷一人独占熬头，射中了二十多只活物。仗着皇上今儿个没在场，回御篷处理政事儿；太子爷和三爷去了蒙古王爷那里，大阿哥染了风寒，正避门不出的当儿，十爷就找十三爷的碴，刚开始硬说是点数的人没点清楚，非得让人再点一次。八爷九爷勉强劝了几句，也就没再说什么，由得十爷让人去点。十三爷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十爷的话，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表示再数也无所谓。点数的人回来报了数，确是一只不差。十爷面色有些讪讪的，嘴上还不依不挠，分明是就想挑起事端。让原本安和的气氛顿时清冷下来。十三这才动了怒，又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两人争执了几句。八爷九爷赶忙来劝，明为劝和实为添油加醋。不知怎的，两人争执不休时十爷就扯上了十三爷的额娘，大意就是说十三爷的娘不受宠，死了连个封号都没有云云。一句话就让十三爷火冒三仗，二话没说就动起手来。整个营地顿时喧闹，亏得在场的人劝的劝，拉的拉，好不容易才将撕打在一起的两人拉开。
　　我一边给自己倒着茶，一边归纳着小竹说起的下午发生的事儿。有些漫不经心。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老十……我一直都很怀疑他是不是吃抱了撑着没事做。“……十三爷嘴角乌青，十爷脸上也擦破了皮……”小竹依然惊魂未定的样子絮叨着。我喝了口茶，出声打断她的话，“四爷呢？”
　　“啊？”小竹楞了楞，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什么，“四爷……”她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四爷一直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十爷和十三爷都打起来了，才拉开了十三爷。”
　　“恩。”随意应了声儿，继续品着茶。见我不愿多说，小竹知趣的闭了嘴，坐在毯子上做起女红来。我捧着茶杯，歪靠在床头，看着她灵巧的手引领着精细的缎线上下翻飞，间或用小小的尖牙表情纯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晚上照例是篝火宴会。今儿个本不该我和小竹当值。担忧着雁南那边的事儿，我实在没有心思去看别人载歌载舞。但终究是被小竹给拉去了。
　　歌舞升平。星火燎燎。
　　皇上今天看来心情甚好，一直和蒙古王爷笑谈着养身保健的法子。座下的阿哥些，有的和蒙古世子们劝着酒，有的自斟自酌，比如—我立在场子边上，等候着随时的差遣，不经意地望向座下默默喝着酒的四爷，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正疑惑十三爷去了哪里，却是到了换班的时辰，眼见着丛香入了场子里来，心下定了定，笑着向她打了招呼，交代了换茶的时辰和一些琐事，便快步而去。
　　冷风簌簌而过，穿着棉衣的我还是觉得有些凉。一边裹紧了衣服，一边离了这喧嚣之地，向着清冷的地方走去。暗自盘算着：这已是入冬的时候了，小柔身子弱，得多点一两件衣服才行……可到这里节骨眼上，最重要的人—雁南却始终未来。心下不禁有些不安，生怕她出了什么事，那可就……
　　离自己的篷子不远处，忽听得寥寥萧声，清冷凄怆的曲调，合着吹萧人寂寥哀伤的心意，一下便揪住了我的心……向着篷子走去的脚慢慢地停了下来，终于顿住。迟疑了片刻，果断的转身向着传来萧声的地方走去……在这当儿，我并不愿意去多管别人的闲事，只是，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许是觉得自己和他有太多相似之处了吧。那曲子勾起了我的许多心事，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事。引起了我的共鸣—只是，我还有小柔，我犯的错还有补救的机会，我还能赌这一次，唯一的一次豪赌，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雁南身上，想必，她，定是不会让我失望的吧？可是他……
　　望见了不远处坐在一坐微微起伏的荒芜的地势上的人，脚步渐渐停住。一川清冷的月光轻泄在他的身上，手执长萧，目光黯然。长萧紧贴与唇，一个个寂寥的音符徐徐吹出，在凛冽的长风里被撕扯成了声声呜咽，像是有人，在这漫无边际的凄清与昏暗中，无声的哭泣着……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血脉相融的亲人，却等同与无—除了他；他……念及于此，心里仿佛被谁狠狠抽了一鞭子，蓦地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不是说好要忘记的么？怎么又想起……
　　萧声戛然而止。十三爷缓缓从嘴边取下萧，将长萧放置于一手，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摩着萧身，然后，一点点地埋下身去，将萧紧紧贴在脸上。他侧着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他握住萧的双手，分明是在颤抖……就像是一个孤苦的孩子，在思念着总是温柔的唱着蒙古小曲的母亲……
　　意识到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事儿，我心下一惊，又些歉疚：刚强如他，并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样子吧。见他缓缓起了身，我也正想悄悄离去。“谁在那里？”仿佛察觉到了有人在黑暗中默默的注视，十三猛然转过头正对着我，厉喝，“是谁？！胆敢……”
　　想躲都来不及了。我苦笑，一边向他走近，一边高声道，“回十三爷的话，是奴婢，君寒请十三爷吉安！”
　　“君寒？”想是没料到居然是我，十三爷明显楞了楞，“怎么是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速掠起袖子往脸上抹几把，方才继续道，“你，来了多久了？”
　　“……奴婢只看到十三爷站起身来。”
　　“哦，”他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微点了点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奴婢换了值，正往屋子里赶回去，忽听闻一阵萧声，好奇之下，就过来瞧瞧是谁在吹萧，”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十三爷恕罪！”
　　“没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到他跟前来。待得走近了他的身边，就着惨白的月光，这才看见他嘴角边的淤青，以及额头上的擦伤，虽是上过了药，但现下看去，也实在有些狰狞。想起上次受伤后，阿哥些送来的膏药，还有好些名贵的，便关怀的询问道，“十三爷，您的伤可有好些？奴婢那里还有……”
　　“得了吧，”十三爷满不在乎咧了咧嘴角，好象只不过一刹那，又回到了那个面目俊朗，笑容爽朗的十三，“你那些药膏中，可有的是四哥给的——我要是用了，四哥看见的话，不知该做何感想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了，上次四哥为救你摔伤了腿，你托我拿给他的药膏我都给了——不过，君寒啊，”十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我的确是照你说的只给药膏给四哥，没透露是谁给的——可是，你拿来的那瓶外伤药，居然就是四哥那时让老十四带给你的！”
　　“啊？”我讶然，“不是吧……那天十四爷抱来一大堆药膏，我又不知道那些各是谁给的……”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问小邓子，小邓子说，四哥拿着你给的那药膏看了半天，也没用—特意放在了装贵重东西的黑木匣里，走哪去都带着……”
　　十三一边说着，一边瞄着我的表情。见我只不过惊讶了一瞬，随即平静下来，面色无波的看着他，也渐渐收了声儿。
　　我本是想请了安就往回走的，可这当儿，他不开口，默默的与我对视着。我几次张嘴，都想告辞离去，无奈心底极不愿意回到那喧嚣的营地，回到那黑暗的现实中。静静立了会儿，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昨儿个，你可有见到，”顿了顿，望见四下无人，才安心道，声音却是压的极底，“邬先生？”
　　“恩，”我点头，“见着了。”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昨儿个才把先生给弄进来，他却不休息片刻，径直开口说要找你……怎么了，君寒，君寒，你走的什么神儿？”
　　“啊，”我猛然回过神来，整撞见十三疑惑地望着我，“叫你几声都听不见，想什么呢？”
　　“……十三爷，”我慢慢抬起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他，费力地扯出了一丝微笑，“若说不爱，为何屡屡相救？若说爱，”缓缓地移了视线，面对着苍茫草野，心里也是一片凄凉迷蒙，“也不过是为他所利用的棋子吧！可又为何……”为何三番四次在我动摇时给予我信心？若说刚开始只为想要有朝一日为他所用，对我之好，那后来呢？我可以把他送我的簪子当作对我努力靠近皇上身边的奖赏；可以在他舍命相救时认为他不过是出于本能想要挽救一枚棋子；可以……但，茫茫绿野上，是谁铿锵有力、坚决如铁的话语敲响在耳边，一字一字，荡气回肠？
　　“江山我要；你，我也要！”
　　“……君寒，”十三望着我的眼里微微流露着无奈和怜悯，缓缓摇了头，“你要知道，他是皇子，是阿哥，是——我的四哥。他所背负的，不是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可知，他真正要想的是什么——他要的，不过是平静的过完一生，能在有生之年为朝廷、为百姓多做点事！可是，”他苦笑，“你又可知，八哥他们把这朝廷搅成了什么样！你可还记得，那年，我和四哥所为何事三番五次下江南？！”
　　我想了想，道，“……听十三爷提过—好象是那年江南一带水灾频频，颗粒无收，百姓疾苦—你们下江南，就是为了筹集善款。”
　　他点头，“对。但最开始，我和四哥却是分文没有筹集到。江南多的时盐商大户，这些个对百姓是救命的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豪赌，一顿几十上百道山珍海味的家宴。那些盐商仗着暗地里是八爷手下的人，却是一钱银子都不肯捐。非得掳了袖子，拿了鞭子，才不情不愿地按着我们事先例下的款数捐了银子。回头却是向八爷掺了我们一本，哭诉盐市不好，已是亏了多少云云，好象捐了那一点银子就要倾家荡产似的，”他不屑地嗟了一声，“八爷跑到太子那里去，说是我们为百姓着想什么的，心是是好，可这做法未免过了一些。说是要兼顾天下百姓，不可存了偏袒之心——后来皇上知道了，才会在我们二下江南时，急急召了回京。”
　　我叹息着摇了摇头，虽知道这官场黑暗，但万万没预料到如此地步，想着他们为国为民如此，心下也替他们觉得委屈，“四爷十三爷为百姓如此，却换得个吃力不讨好的……”
　　“还有更污浊的事呢！”他冷哼，“你可知，同一年，那场科举舞弊案？”见我摇头，他接着道，“河南一地考生公然在科举考试中作弊，监考的官员因是事先打了招呼，也是视而不见——亏得邬先生写了诗讽刺这场试，舞弊才被及时制止。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微垂了头，目光暗淡，有些苦楚道，“那一首诗，却硬被他们套上有轻视圣上的意味，放了榜，从头到尾却没邬先生的名——给他的，仅仅是四个字——永、不、录、仕！”
　　我“啊“了一声，惊讶地望住他，“那邬先生十年寒窗苦读，不就付之东流了吗？他一儒学文人，不入仕，这下半辈子可怎么……”
　　“亏得四哥慧眼识珠，”他虽是不露声色地说着，眼里却有一抹深深的敬仰钦佩之意，“请了先生回京。也多得有了先生，我们才有了这移花接木的妙……”意识到失语，他猛然闭了嘴，微微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我心下苦楚，面上还是淡淡的，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似的，“邬先生，确是学识渊博，不入仕，是可惜了他。”但，即使做了四爷的幕僚，这下场，他不是不知道的吧？不论是否有一天四爷登上那个位置，知道的太多的人……狡兔死，走狗烹。
　　“我是不知道邬先生对你说了什么，但是，既然四哥都说了不会勉强你，我们自然也……”
　　“你说什么？”我猛然抬起头来，动作迅速，吓了他一跳，“你惊叫什么？”
　　“我，”吐出一个字后，心里仿佛被千金重的石头压着似的，喘不过气来；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昨天的对话话……
　　邬思道迟疑了不过一瞬，很快道，“你也是，可要记清楚自个儿的身份。”
　　我问，“这话儿，可是四爷让先生转告给我的？”
　　死死地盯住他的眼，他微微动容了一瞬，亦平静地看了回来，轻声吐出一个字，“是。”
　　……
　　恍惚间，一切昭然若揭。原来，原来，原来。一迭声地惊叹回响在心里，但，苦笑，即使知道真相是这样，又能挽回什么呢？也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没什么，十三爷。我只是想到邬先生，觉得很是佩服他而已——为天下，为百姓，他虽是终生不得入仕为官，但能以一己之力助四爷一臂之力，也是无撼了吧！”
　　“君寒，”十三爷看了我一眼，笑道，“但如你愿。”
　　我楞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不禁白了白……原只是把话题挪开而已，哪知那话从他嘴里一出，就像是我希望什么似的。
　　“你可知，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移开眼，没什么表情地问。
　　“……草原很美，想是见过十三爷在俊马上的英姿的女子们，定是终生难忘十三爷的！”我笑道，企图想要调节这冷清的气氛，岂料他漠然的看我一眼，语气是不容我辩驳的坚定，“我问的是，在你心中，十三爷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你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我暗想着，面子上却是温温淡淡地道，“十三爷，我已经说了——人杰地灵。十三爷是属于草原的，是草原的儿女。只有辽阔无际的草原，才衬得出十三爷的气宇轩昂！”
　　“君寒，”十三爷看着我，爽朗的笑出了声儿，“君寒，我有些明白，为何四哥……”停了停，很真诚地道，“你是个聪慧的女子，理应得到幸福。这宫里的这趟浑水，能免的，就免了罢。”
　　……
　　“从我第一眼看到小春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她有太多和我相似的地方，所以终究不是个可以幸福的人。”良妃转过头来，隐隐有些宽慰的看着我，“你和她不同……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是会得到幸福的。”
　　……
　　良妃的轻柔的话语突兀地回响在耳边。我怔了怔，心思千回百转，有一股子悲伤徐徐流过心间。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恰对上十三爷探询的眼，“十三爷……没有谁是天生就该怎样的。幸福，有两种。一种，是本身属于你的，别人拿不走，幸福也逃不掉；还有一种，”那些往事，一幕幕地从眼前疾速地掠过：我和小春共撑着一把伞，在大雨瓢泼中回家；我惹了老师生气，被罚扫厕所一个礼拜。又臭又脏的厕所里，是我和小柔苦中作乐的笑声；别人欺负我时，小柔护我在身后；我和小柔拉着勾勾，约定，“永远都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最后的一个画面，定格在小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最残忍的一种幸福，是别人倾其所有为你换来的，不管不顾你是否愿意，强加给你——她认为，你最大的幸福是和亲人的团聚，但，”缓缓把视线从十三爷略显困惑的脸上移开，静静地绽开一个笑，“其实，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而已。”

　　第四十五章 劝说

　　夜深寒气重。
　　自打昨晚和十三爷在冷风中聊了一段时间，回了帐篷后，一冷一暖，身上微烫，过了会子就发起烧来，才知道染了风寒。本以为凭着这好身子骨，不吃药过几天便会好，哪知昏睡了一宿，第二天便连床都起不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滚烫，连带着右肩也是隐隐作痛——想到三年前替四爷挡下的那一剑——大夫说伤势严重，虽勉励医治，但终究留下了宿疾，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而已。这三年来，皇宫禁院，淋不着雨，吹不到风，天天吃饱喝足的，运动就更别提了——身子自然也就虚弱了下来。想到我和小春以后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当下不敢拖延，叫了小竹带了请假的话儿给李公公，虽被他一顿数落，但还是准了假。小竹服侍我吃下了药，也就顶我的班去了。诺大的篷子里空空荡荡的。正中间瓦盆里烧着的碳火，忽明忽暗。但空气却是清冷的。蓦地回想起以前生病时，亲戚朋友团团围着躺在床上的自己，一个劲儿的嘘寒问暖。我那时还嫌吵人的很。而现下……
　　不想了不想了！决定逃亡的那一刻，这些前尘往事都是该忘记的。自嘲的笑了笑，勉励维持的微笑还是凝固在脸上。想哭的时候还要笑，可真是……叹了口气，其实，想哭的时候就能够哭，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小春，始终不懂这一点啊。吸了吸鼻子，换了下姿势重新倚靠在床头上。正扳着指头数着来到这里后的日子，默默念叨着雁南啊雁南，你怎么还不来，你可知道，现下的你，对我有多重要……
　　“你们在这里守着。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准进来！我要和她叙叙旧。”
　　“是，格格！”
　　清朗爽脆，带着点自傲的声音忽地入耳，我怔了怔，来不及惊喜便听见门帘被掀起的声音，和着雁南兴奋的叫喊声，“君寒！”
　　站在屏风旁，对着我，露出一个唇红齿白的笑，微微喘着气，似是跑着赶来的人，容颜依旧。不是雁南，还能是谁？
　　“雁南！”我欣喜地唤出了声儿，“你……”猛地想到安还没请，忙掀起了被子，想要坐起身来，“格格吉祥！”
　　“吉祥你个大头鬼拉！”雁南此时方才缓过劲儿来，疾跨了几步到我跟前来，斜坐在床沿，一边将我狠狠按在了被子里，一边翻了个白眼，数落道，“自从接到你的信后，我就忙着找马—我都快被累死了！今天终于完了事儿，赶着和你说说。向皇上请安时，左瞧又瞧，就是没瞧见你—结果一打听才知道你今儿个染了风寒，暂了假—我说你啊，上一次见你你还是白白胖胖的，你看看，这会儿成了什么样子！病恹恹的，瘦得跟个黄花儿菜一样！多难看！”
　　“是难看—和你一比，我简直是无地自容啊！”我挪喻的冲她笑了笑，“可我不是想瘦么？这下真瘦了，你还……”
　　刚想问马的上事儿，就见她忽地把脸凑了上来，近近地看着我，我不习惯别人那么近地看我，刚想扭头，她的眼眶却是渐红了，“君寒，你不好，你过的真的不好—在信中，你一直都告诉我你过的很好！虽然小春的事很是让你难过，但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你总是告诉我宫里一些趣事什么的，以为你过的很开心！就连你想逃亡的理由—你也是对我说，你要救小春，所以想要带她逃走—起初我是不信的，虽你没说带她走的根本缘由，但我以为，皇宫里总不是像你所说的，是那么让你呆不下去的地方！但现在，我信了，真的信了——这三年来，你过得一点都不好！你那时是多么清秀的女子！笑的时候，和我娘一样温暖……可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子！”她愤怒的一摔手，猛然站了起来，眼里是深深的惊惧和愤怒，“苍白的脸色，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骨！你……”
　　她急切地骂着，间或夹杂着几句我听不懂的蒙古语。我真没想到她有那么大的反应，一时也有些楞住，“我……”想要笑着圆场，“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呆呆地看着有一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脸颊的弧形滚落，而她浑然未觉，仍然婆妇似的骂着街，“……你为小春焦虑，为你们的前途堪忧—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
　　有一丝温暖和歉疚交杂着的情绪缓缓掠过心里，让清醒过来的我猛然一阵颤栗：我从未想过雁南会为我流泪—初见她时那副蛮横无礼的样子，以及后来整我时邪邪的笑意，我始终没有办法真心去接纳她—尽管后来知道她如此对我的缘由，仍是不能让我完全忘怀。我并不是那种有着博大胸襟，可以毫无计较的人—甚至和她后来的交往，说到底，也只是为了……
　　“雁南，”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闭了闭眼，做出了决定。再睁开时已是澄澈一片，平静地对上她仍旧愠怒的眸子，道，“别为我哭—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和你好，只不过是为了为自己找条后路，为此，你作弄我的事我都可以不计—权衡利弊之下，我会选对我有利的一方；逃亡的事儿，确是实在找不到其他的人可以代劳，才找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
　　她静静地看着我，听我诉说着，缓缓地扯起了一抹苍凉的笑意，平静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对我好，不过是想……这些我都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来，诧异出声儿，“既然知道我是利用你，你为何还……”
　　“但是，即使知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旋开最灿烂的笑，而那笑，在我看来，却是悲凉的很，比之秋风的萧瑟有过之而无比及，“你的心里，怕是只容得下小春一个人吧？你是那样的依恋着她—你会把最真实的表情展现在她面前，微笑的，哭泣的，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而你在面对别人的时候呢？文静的笑，客气的说话，连语调都是一成不变的！这个别人，当然，”她咬了咬唇，苦笑，“我知道的—也包括我。”
　　“其实你比我娘要虚伪得多—我娘至少是正大光明的对我说，她要走，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我知道你利用我，我甚至知道你从来没有忘怀过我作弄你的事—但我就是羡慕你和小春的那一份真挚的感情—这种感情，我想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久，即使是一刻，即使是最虚假的友谊，我也想拥有一次……”
　　她似是沉沁在梦境中，模糊的笑，低柔的话语。我咬紧了下唇，喃喃道，“对不起……我没想伤你那么深—我觉得，与其到最后都瞒着你，还不如直接告诉你—至少，我以为这样能够减轻点伤害。”
　　“……你说的对，”泪痕未干，脸上却是绽开一抹最灿烂的笑意来，“你是那种，别人一对你好点，你就什么都会说出来的人—哎呀呀，”她有些苦恼似的皱了皱眉，唇边却有一股子让我森寒的诡异的笑，“我们艰险的逃亡路上，我可得小心你别被阿尔甲给虏去了芳心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雁南落泪，我脊背上蹿起的那骨子凉意，不单是愧疚，更有厄运即将到来的预感。定了定神，无视她明媚的笑脸，冷声道，“你可知，你刚才说的话的意思？雁南格格！”我特意将“格格”两字咬的很重，带着强烈警示的意味。
　　她不高兴的努努嘴：“我当然知道拉。你再三斟酌后选择了让我助你；那么，我把我和阿尔甲的下半辈子的幸福押在你身上，不为过吧？”
　　我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想把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人掐死的冲动，咬着牙一字字道“你、是、说，你想和他私奔？”
　　“是啊，”她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其实一直都有这个打算了—自从皇上要把公主许给阿尔甲后，我就这样想过—也不完全是因为他。”她叹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凝重，“我父汗，抱着赎罪的心理，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对我的好，早就赎清了他的罪—其实也不算罪拉，他只是，只是爱的方式太激烈了而已。上次你说，生不能在一起，死了在一起也是幸福的吧？仔细想想，你说的也对。我知道我留在父汗身边，只是一味的提醒着他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十七年的养育之恩，早就把原有的一点仇恨消灭殆尽了。况且，我在这个大草原上生活了十七年，我，毕竟不是真正的蒙古人，我骨子里流淌的是汉人的血液—我想去江南看看。那里，是我爹和娘的故乡。接到你的信，你不知我有多欢喜—几乎是跳着就去找阿尔甲，让他帮我们准备马和干粮……这下，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你等等，等等，”我听得满头冷汗，“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我和小春要逃的事，告诉给了，他？！”见她点点头，天知道我有多么想掐死这个女人！“你在发什么疯？！你以为他会帮你？！你以为他会和我们一起逃跑？！他可是蒙古八大显族之一的世子！是下一个蒙古王爷！他是皇上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的那个人！他怎么可能会抛掉他的荣华富贵，跟你去私奔？你有没有脑子啊你！抗旨逃婚，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那可是要杀头的！”
　　“可是，他答应我了。”她嘻笑着看着我，“因为，”她微微低了头，目光灼灼,脸上有一抹奇异的陀红，“他向喇嘛天师发誓说要娶我的.”
　　蒙古族在16世纪之前信奉原始萨满教，但是由于各种因素的综合影响，喇嘛教于16世纪传入蒙古族，并在清政府和蒙古族上层人士的支持下，在整个蒙古族得到了迅速的传播。现在喇嘛教在蒙古族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是各种宗教仪式中仍有早期宗教信仰的痕迹和影响。这些是去年来蒙古时，为着了解这里的风土民情，我特意问雁南的。既然都已经向主宣了誓，想必是不会反悔的。
　　我重重地倒在枕头上，脑子乱得跟团糨糊似的，“你真的想好了？他真的同意了？”见她毫不迟疑地点头，我只能长长哀叹一声，无可奈何的看着她，“那就一起吧—就像你说的，反正我也不认识路—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出逃的事儿要是牵连到了我和小春的话，”话还未说完已被她急急地打断，“你放心，阿尔甲暗中已帮我们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良驹，干粮，水和必要的钱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对你对我而言，这一次都是冒了那么大的险，就如你所说，一个不好弄得就要杀头的！不用你提醒我我也知道，这可不是儿戏！”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多两个人同行总是好的吧！毕竟我是资格的路痴，而小春久在深宫，也更不必说了。但，为什么我听着雁南对我细说所准备的逃亡的物资和路线时，望着她因为焦虑和疲惫而消瘦的脸上的明媚的笑时，心里仍然有隐隐的不安呢？
　　“……那里有口井，是供牧人和羊群饮水的地方。旁边有一座木屋，是供牧人休息的。从营地出来直着跑不远便是—既然这里的马鞍上都有记号，自是不能用它们的—我们提前在井房那里等你们，你们到那里换了马，再一起逃亡！”
　　“等等，”眼看着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我竭力压制住满心的激动，打断她的话，“共有几匹马？小春不会骑，她和我共乘一骥；那你和……”“我和阿尔甲各一匹。这天看上去快要下大雪了，棉衣我们带了四件，”“等等，”她一脸不耐烦的看着我，“你能不能等我说完！”我抱歉地冲她一笑，“小春身子不太好，多带一件棉衣！我这里还有三百两银子，你不用带太多—你的那些首饰不能去变卖。还有……”
　　就这样商议着，总算把大致的情况给疏通了。但最重要的东风却是……
　　“那你到底想出能让小春出来的办法没有？她现在是皇上的人，得要皇上允许才行！”我无言以对，挣扎着道，“我现在还没办法，可是……”
　　“我倒有个办法—你跳个舞，舞个剑什么的，惹得龙颜大悦，你再趁机向皇上要个赏赐—就是让小春能够与你一起骑骑马什么的，不就好了？”
　　“你说得容易，”我忍了半天的白眼，还是没忍住，“他可是皇上啊，你以为有这么好糊弄的？什么舞什么剑他没见过？你真是……”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问我，“我那边是没走漏风声，那你呢？有没有……”猛然忆起我的那个被动过的包袱，心中一沉，神色凝重道，“我想，怕是有一个人知道……”迟疑了一瞬；她既然知道，为何没有任何一个阿哥对我起了防范之心？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究竟是谁的人？
　　“是谁？”
　　“是……”正欲作答，忽然从门外传来雁南带来的侍卫的声音，
　　“格格之令，没有她的允许，谁敢擅入？”
　　“我、我、是和君姐姐住一块的小竹。我来给君姐姐送药。”是小竹怯怯地回答。我怔了怔，向雁南点点头，雁南立刻大声道，“让她进来吧。”
　　接着是掀篷帘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猛然将刚才的低声提高了点，外面虽是听不清，但里面可就……“既然你这么喜欢江南，我们就去那里吧！”
　　雁南大惊失色地扑了过来，几欲捂我的嘴，“你小声点！你怎么……”
　　见我不动不语地望着她，微微带笑，她猛然明白过来，捂住我嘴的手没有动，却是了然地冲我努努嘴，佯装惊怒的激动地数落道，“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你……”声音渐小，变成了隅隅私语。
　　“格格吉祥！”小竹从屏风后出来，手上端着药碗，似乎有些害怕雁南，小心翼翼地请了安，“起吧。”雁南随意冲她点点头，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立在了床边。
　　“谢格格！君姐姐，我给你拿药来了。”小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端着药碗向我走来。寥寥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白烟，看得出来是刚从药罐里舀出的。
　　“哎呀！”像是被地上的毯子绊了下，小竹一个踉怆扑了上来，随着她的惊声尖叫，手中盛着滚烫的汤药的碗应声向着躺在床上的我的脸直直砸来！
　　“拨拉！”眼前一晃，我只看得到有个人影疾速往我面前一闪，紧接着就听到小竹惊讶地呼声，“雁南格格！”
　　“雁南！你没事吧？”我急切地询问道，雁南转过身，调皮地对我一笑，“我没事呢。”眼里却分明有一丝阴狠一闪而过。我放下心来，见她袍子下摆全被黄褐色的药汁给浸湿了，□的手背上也被滚烫的药汁烫得有些发红。想着刚才那若有若无的一绊，心下猛地一沉。看见小竹扑了过来，跪在雁南旁边，眼里流露出的惊惧的神情，面色惨白，泣不成声，“格格！格格！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格格有没有事？奴婢该死！”
　　雁南嘲弄地回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隐隐发抖的小竹，淡淡道，“格格没有事——你出去吧，把君寒的药重新端一碗来。”
　　“是，”小竹怯怯地应了声儿，站了起来，歉疚地望向我，“君姐，对不起！我是不小心……你别生我的气啊！”我强忍住心头的那股子难受，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平时那么照顾我，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你的气？你去吧。”
　　“嗯。”她又向雁南福了福身，方才转身出了篷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雁南低头带着嘲笑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原来……你在宫里生活了三年，可真是有够难受的了——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叹了口气，又道，“你知不知道那药有多烫？我穿了那么多，身子都能感受到药汁的热气……那碗药，呵，真要弄你脸上的话……”她没再说什么，转卡了话题，“对了，刚才你说，去江南，是不是真……”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把手伸过来，她不明所以地伸了手，我在她手心上用食指划下两个字。
　　“京城。”

　　第四十六章 意外

　　不多会儿，小竹重新端了药进来，待我喝下后退了出去。雁南一直未曾离开，连午膳亦是让小竹端进来，与我同吃。没想到一路上要准备的竟然有那么多，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商议完了零零总总，甚至连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都预料到了，并想好了托词。两人都说得是口干舌躁，她却是兴致未减，开始说起了她和那位世子相处一年多来发生的事：两人一起在清溪边捉鱼，并驾齐驱在苍茫的草野，载笑载言；他不顾王爷的劝告，执意要和雁南秘密来往，由此差点酿成了大祸，最终王爷还是强不过蛮横的雁南，同意来年向皇上求个情，允许世子待娶了和硕格格后，纳雁南为妾——但眼下看来，骄傲的雁南自是不会让自己做个小妾，那只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而已。但静静看着雁南神采飞扬地讲述着他们的故事，那些被她视如珍宝的点点滴滴，再不见那个刁蛮任性的格格，眼角眉梢有了一丝丝娇媚，一丝丝柔婉。看上去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女子，然而……
　　忆起去年夏天草原上发生的事儿，恶向胆边生，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心中正思量着怎么回整这丫头，却是有人在外边应声，说是李公公问我可好了些，能否回御前去伺候着？我暗自思付：许是御前出了什么事。掂量着自己出了身热汗，已是好了大半，忙应了声，起床更衣。同雁南一起去了御前。
　　到了御前才知道，再过几天就要启程回去了。今晚各部落王爷都齐聚在此，为皇上饯别。篝火冉冉，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我瞄了眼在场的人，世子们大部分围在太子爷身边，高声劝酒。太子爷一副好象有什么喜事的样子，喝得是红光满面，来者不拒。相对与太子爷那边的热闹，其他阿哥可是冷清的多。四爷只手捏着白瓷莲花酒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微微皱了眉，似是在思索些什么的样子；十三高声与十四谈笑着，互相劝着酒。八爷温和含笑，与九爷谈论着什么，旁边的喧闹似乎根本没有入耳，在这个有些冷的冬夜里，笑容如春风般温暖和煦——
　　蔑见我旁边的一个御前侍女直盯着温润如玉的八爷，脸颊泛红，眼神迷离，一副花痴的样子，我受不了得撇撇嘴，移开了视线。环顾四周，并未见着七爷的身影，心下有些疑惑：自从来了这冬狩后，除了必要的面圣及接见，七爷足不出篷。我来了这后整天惦记着雁南，也无心想其他的事儿，因此原想去探望他，倒也被正事耽搁了下来。
　　思虑间，忽见一红衣女子轻声向皇上请求着什么，皇上欣然，她便笑着转过身来，步入场地中央，手持长鞭—我瞪大了眼，差点脱口而呼：雁南？她想做什么？
　　雁南顾盼，在边围处寻见了我，冲我一笑，笑容狡黠，却有一丝丝掩饰不住的局促不安在其中。低头，紧了紧手中的长鞭，似是想要安抚我，又抬头，对我展颜一笑。我蓦地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咬了咬唇，冲她点了点头——小春现在可是后宫的人，没有皇上的允许，谁能带她走出篷子？雁南这样，怕是想向皇上要个赏赐，好顺理成章地能让我们的计划行事。
　　马头琴是蒙古族历史上较为悠久的一种弓弦乐器，因琴首雕有马头而得名，蒙古语叫它“潮尔”。悠扬的潮尔轻轻拉起，喧哗渐渐小声，终至于无。整个场地只闻凛冽而过的呼呼风声，还有木柴劈刺爆裂的声响。火光映在篝火边一个身着红色蒙古长袍的女子身上，姿影灼灼，她微偏首，低头，半躬着身子，一只腿向前直直伸着，另一只呈半曲状，足尖轻点地面，右手所持长鞭软软地垂在脚旁。没有看到她的脸，却觉得这女子倘若直面于人，笑起来，定也是艳若骄阳。
　　一连串乐曲行云流水般地淌了出来。她静立片刻，而后随着乐曲声起舞。时而躬身，时而优雅地转着圈，似在马背上疾驰；又似在吟听大自然的絮语。手中的长鞭随着她舞动的身资，抽拉劈帅，划破清冷的空气，狰然有声。我看得沉迷，浑然已是在望我的境界里。众人也几乎如我一样痴迷。谅谁都能看得出，与去年雁南所舞相比，那不过是场热身，今儿个这场舞，才是亮出了她的真本领。
　　待得乐曲已奏完，众人才回过神来，一齐拍手喝彩。整个营地又喧闹如初。皇上连声喝好，一旁的王爷自然也是一脸得意。雁南额头上热汗涔涔，向皇上福了身，“污了皇上龙目，还请皇上恕罪！”
　　“哈哈哈，雁南丫头这场舞，可着实让朕惊艳啊！朕赏你都来不及，怎还会惩罚你呢！”皇上笑语，“丫头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雁南摇了摇头，“谢皇上赏赐！可是雁南不缺什么物件……就是有一件事，想请皇上开恩……”
　　“哦？”皇上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雁南。我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儿，两只手紧张地拧着绢子，忽见雁南微微低头，却是快速的扫了我一眼，“皇上知道雁南和小君子交好，去年伺候皇上的，雁南记得，还有一个叫做小春的宫女——小君子和小春情同姐妹，她万分想念小春，以至整天倦怠——雁南想为小君子求个情，请皇上恩许小春能够出来，与小君子共乘一骑，也算是对往昔故事回忆一番吧！请皇上恩准！”
　　一席话听得我是恨不得立刻拿刀就把雁南剁了——关键时刻，还是在出卖我！虽然不得不承认这样子更有说服力一些，但现在问都不问我就把我拖下了水，这该死的雁南！不经意间对上十三微微疑惑的眼眸，我立刻转了表情，冲他一笑，他见我坦然自若的样子，便转过头去，对四爷说着什么，眼看着四爷就要抬起头来，忙又把脖子转向了一边，结果动作太大，把脖子扭到了，明明疼得是哧牙裂嘴的，却硬撑是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
　　皇上听完，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却是不语，端起杯子喝了几口酒。众人猜不透皇上所想，只有莫不做声，自己做着自个儿的事。但偏偏有不怕死的……
　　“皇阿玛，”一听着庸懒却略带狡黠的声音，我的心立刻凉了大半，颤抖着抬起眼来，正对着的十四爷冲我努了努嘴，笑容诡异，“君寒要求情，自然是自个儿来，怎么可以劳烦格格？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心里已是冰冷到了极点，冥冥之中感觉，去年悲惨的旧事，如今又要在上演了！
　　我疾步上前，跪在皇上面前，“请皇上开恩。”皇上看了看我，示意十四接着往下说，“照儿子的意思来看，君寒曾与小春交好，情同姐妹，这一年未见，想要会会面倒也是人之常情。儿子以为，既然格格都亲自为君寒求情了，君寒也得向皇上求个情才是——儿子听闻这潮洲的‘功夫茶’天下一绝，不知道皇阿玛可否能让君寒……”
　　“哈哈哈，”皇上朗声笑道，末了，“磨了这会子嘴皮子，还不就是嘴谗了？也罢，”说到此微微向我一颔首，“君寒，这沏茶的事儿想必也难不倒你——你就露一手看看吧。泡得味儿合了朕的意思，朕就准了这事儿！”
　　一颗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原来就是泡茶这样的小事。我禁不住喜上眉梢，嗑头谢恩，“谢皇上……”
　　“且慢！”一听十四微微急促，却是兴致昂然的声音，我真有想掐死他的冲动！我把头尽量往下低，不想显示出自己厌恶的神情。只听他道，“‘功夫茶之功夫，全在茶之烹法，虽有好的茶叶、茶具，而不善冲，也全功尽废。’虽名曰，‘功夫茶’，此功夫，乃为沏泡的学问，品饮的功夫不是真功夫—儿子至今都还记得小君子三年前的那场在迎春祈福典上的一出舞，以及去年在塞外时和格格的一番小小比试——不如，就让君寒以真的功夫，来冲这闻名的‘功夫茶’，岂不是更有一番味道？”
　　换好轻便的衣服，我在里间望了望外面篝火辉煌，叹了口气。其实这潮州功夫茶的烹法并不是太难，我记得的，就有所谓“十法”，即活火、虾须水、拣茶、装茶、烫盅、热罐、高冲、盖沫、淋顶与低筛。也有人把烹制功夫茶的具体程序概括为：“高冲低洒，盖沫重眉，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或称“八步法”：
　　治器——冲茶前的准备工作，从起火到烧开水，冲烫茶具；
　　纳茶——将茶叶分粗细后，分别把茶叶装入茶壶，粗者置于底、中者置于中、细者置于上，茶叶不可装得太满，仅七八成即可；
　　候茶——讲究煮水，以“蟹眼水”为度，如苏东坡所说，“蟹眼已过鱼眼生”，初沸的水冲茶最好；
　　冲点——讲究“高冲”、开水从茶壶边冲入，切忌直冲壶心，以防“冲破茶胆”，茶叶冲散，茶沫溢出，可能把茶冲坏；
　　刮沫——冲茶时溢出的白色茶沫，先用茶壶盖刮去，然后把茶壶盖好；
　　淋罐——茶壶盖好后，即用开水冲淋壶盖，既可冲去溢出的茶沫，又可在壶外加热；
　　烫杯——在筛茶前，先烫杯，一可消毒，二可使茶杯升温，茶不易凉，也能使茶生香；
　　筛茶——讲究“低筛”，这是潮州功夫茶的特有筛茶方法，把茶壶嘴贴近已整齐摆放好的茶杯，然后如“关公巡城”般地连续不断地把茶均匀地筛洒在各个杯中，不能一次注满一杯，以示“一视同仁”，但一壶茶却必须循环筛酒以至于尽，即所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但这要用真功夫来冲茶……我微微皱了皱眉，手心里隐隐有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成败，在此一举！
　　鼓声轰隆，惊欲震天。随着一声更比一声沉，我手提滚热的长嘴铜壶，缓缓从帐篷里出来，步入场地正中央。双腿直并，一手提壶于身侧，做好起势。不经意间蔑见雁南在位子上颇有些担忧地望着我，想起刚才她的话。其实她本是好意，可以为求情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但没想到竟被十四这小人挑了刺儿去……甩开那些思虑，我冲她微微一笑，镇定心神，仰手……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入耳的，都是往昔我和她的欢声笑语；眼前多见，皆是曾经的浅笑盈盈。一个大的前翻，落地时稳当到手里的茶壶没有漏出一滴滚烫的茶水……多么像，那十八年来，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平静无波的日子……一个侧抛，右手的水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把柄处丝毫不差地落入左手中，碰到温热的提手时，脑子里蓦地闪过那两把晶莹无瑕的玉锁，就是它，带来的，是多么大的一个笑话啊……一连串节奏极快的横转，裙脚飞扬，头饰叮铛。
　　周围喧嚣的叫好喝彩声，根本就没能入得了我的耳。鼓声急促，重重击打仿佛在我心上。深呼一口气，猛地在鼓声停止前的那几个下前将手中的水壶狠狠向前向半空中抛去，接着三个大的翻转，站稳，抬手等待下一秒水壶把柄落入手中，完成这决定性的表演！然，在那电光火石间，眼波流转，却偏偏撞进四爷幽深冰冷的眸子，眸子里的寒意根本容不得我去细想……只不过是微微一怔，然那一征，落下的壶已掉至手边，下意识地回神伸手去抓……本来时间算是得是极好，伸出去的右手位置也是极好，堪堪在水壶的侧上方，原本可以稳当地接住滚烫的水壶的！，但我那凭着本能的一伸手，却堪堪触及到了灼热壶身，手指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原本竖着的提手因那一碰便往右面倒去……
　　“倏、忽” 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凝固住了似的。一颗心赫然提到了嗓子眼儿的我分明看到，从四爷的方向有一粒极细小的石子射了过来，速度之快，眨眼间石子碰到了把手，将欲倒不倒的提手撞向了我的手所在的这一边！而下一秒，我已堪堪接住了水壶！
　　整个营地都是振聋发聩地喝彩声。我默默仰身，将水壶中的手向后倒入早已茶案上一字摆开的茶杯里。接着回身，再是“韩信点兵”。待得沏完了茶，旁边的侍女们上前来取茶，依次向各位王爷世子阿哥奉上。
　　“好啊，好！”皇上喝了几口，赞道，“君寒这手艺，可真是独绝啊！茶泡得好，功夫也不差……你的事，朕准了！”
　　“谢皇上恩准！”我谢了龙恩，瞥见雁南在一边欣喜地望着我，眼里尽是钦佩与赞赏……想冲她笑一笑，却扯出一个苦涩之极的笑来……终究，还是欠了他的情啊！
　　默默退了下去。待得出了人群，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冷气入心扉。本就是风寒未好，这一热一冷，头脑发热，有些昏沉。想了想，还是咬牙去七爷那里看看……既然皇上这边已经过了，剩下的，就只有小春了！如果，有机会就近几天可以逃掉的话……那么，我就去提前跟他告个别吧！

　　第四十七章 劝服

　　仿佛是料到我会来似的，当我前去七爷的篷子时，七爷贴身的那个小太监已在门外候着，见我，打了个千儿，“姑姑，主子等候你多时了。”说罢掠起篷帘，示意我进去。帐篷比起我们宫女住的，实在是要富丽奢华。我一边咂着嘴，感慨人世不公，一边在婢女的带领下向里间走去。一幅红梅图镶在雕花的紫檀木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屏风。带着我走到了这里，一旁伫立的宫女们行了礼，依次退了下去。帐篷里静悄悄的，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腊梅花香味儿。我正犹豫着开口，“七爷……”
　　“君寒，来了便进来吧。”淡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是。”我定了定神，绕过屏风走了过去，抬眼便见坐在轮椅上，孜然一身，青衣如叶的七爷。他缓缓举杯，双唇微启啜饮一口茶，眼里清明如昔。
　　“七爷吉祥。”我福了福身，笑道，“我并未说过要请见七爷，七爷都能知得道，我可真是领教了七爷的未卜先知啊。”
　　“不是。”他微微一笑，一手放下茶杯，一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本不想坐，但也不想扭捏着拖延时间，只想着说完话便走，也不推迟，坐下了去。
　　“来了这木兰围场，也快一个月了吧——自从到了这后，这身子就不大好，除了必要的觐见，一概是呆在篷子里——我以为，”他微微停了停，抬眼毫不掩饰失望地看了我一眼，“我本以为，你会过来看看我的。”
　　“我……”听着他如此酸楚的语气，我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忽然回过神来——如果只是宽慰他而做出的这样的解释，还有必要么？况且……念及于此，我咬了咬唇，松开，默然低头道，“对不起。”
　　“咯噔。”杯子落桌时，落手稍微有些重，发出并不大但在这清幽的环境中分外刺耳的响声。
　　“你，其实不需要对我说什么对不起，”他眼里的清明渐渐化开，成为一片挥之不散的白茫茫的雾气，“你并不是我的谁……不需要这样……原本就是我自己，妄想了。”
　　气氛蓦地冷清了下来。我被他的话噎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面色有些尴尬，“七爷现下可好些了？”
　　“还是这样—一到冬天，腿就疼得不行……老毛病了，年年太医都开药，这腿，也没什么大的变化。”他神色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心下有些困惑：残疾的人是最不喜别人提到自己的伤处的，除了我第二次在佛堂前见到他时他说过一次，除非是哀伤到了极点，否则是绝口不提这件事的。怎么……我试探着问道，“七爷你曾说，这是先天性的……怎么会每年都疼了？”
　　“先天的？”他哑然失笑，无神地望着自己的双腿，“我一直都以为，都相信，他们是骗我的……我盼望着有一天，你可以亲口对我说，你没有失忆……但，这么重要的事……你曾发誓说一辈子不离开我，要照顾我的誓言……”我猛地抬起头诧异地望住他，而他幡然醒悟到了自己的失言，闭上了嘴，眼神在看见我眼里的惊慌时一下黯淡了下来，淡淡的笑了笑，“……算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松了口气，“七爷身子不好，多歇息着才是。”
　　“嗯，”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说什么。我几次想开口，都被他仔细端详的眼神给打断，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嗯，气色是好了些——他们说你昨儿个染了风寒，早些时候，我曾叫了和你同住的小竹来，把皇上上次赏赐给我的天山雪莲拿了一枝叫她和着你的药一起熬给你喝。看来加了雪莲的药效果然要好的多。”
　　药？我楞了楞，脑子里忽地浮现出一副雁南裙子上的大块大块的褐色污迹，以及一脸泪水的小竹的画面，有一道灵光倏忽间闪过，却没能抓住……
　　“我就奇怪怎么才喝了一副药，身子就好了大半呢！”我笑道，“原来是七爷开的恩……奴婢谢过七爷了。”
　　他闭了闭眼，似乎没想到我居然会用“奴婢”二字来回答。
　　“七爷……”迟疑了一刻，我缓慢却坚决地请求道，“君寒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有事的吧？”他睁开眼，清远漠然的眸子有一丝涟漪缓缓激荡开来，“你说。我能做的，一定。”
　　“我阿玛虽已是带着一家老小告老还乡，不理朝政了……我虽然不太懂，但是也看得出近来朝中……我惟恐……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儿的话，还请七爷一定……”
　　“你阿玛曾是兵部尚书，位高权重，深得皇上青睐。既然已是告老还乡，就和朝廷没什么瓜葛，他们那些兴风作浪的人也只能翻出些旧帐来。我答应你，倘若……我定会保他的。”
　　“七爷，君寒感激您的大恩德……只是……”我无比艰难地才把那几个字说出口，“这个‘保’，可否，不仅限于这……”
　　“你要的，其实根本是我的承诺！你要我，无论发生事，都要保你阿玛额娘，是不是？”他的眼里蓦地暴射出清冷夺目的光来，咄咄逼人，“还是说，你是在为你阿玛额娘找好后路，万一你做了什么事……”
　　“不是这样的！”恍若鼓锤重重击打在心上，两只手猛地撰紧了手里的白绢，随即放了开去，若无其事的笑道，“七爷真是聪明绝顶……七爷你可知，我和雁南格格的事儿？表面上，你们看着我和她相处甚好，但实则……我也是今天才从雁南恶毒的眼神中明白，其实她从未忘记过，去年在草原上，我给她的那一巴掌……她记恨在心，现下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惟恐她做出什么事儿来……还有十四阿哥，”说到此，不禁顿了顿。雁南那些都是我随口胡诌的，但这十四我还真是一点都琢磨不到他的心意……“十四爷好象对奴婢甚不满意的样子，屡屡为难奴婢……今儿个也是。也许是奴婢草木皆兵了吧，”我自嘲地笑笑，“是奴婢多心了……还有，奴婢行事莽撞，惟恐不经意间得罪了更大的主儿……所以，心里不安，想要有个依靠……让七爷为难的话，就当我从没说过这话儿……”
　　“行了，我答应你便是。”他的眼里是我看不透的阴霾漩涡，“‘无论发生什么，我尽力担保你的阿玛额娘安好’，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可好？”
　　“谢七爷！”我心里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人也松懈了下来。开始随意和他聊了开去……
　　直到歇息前夕，我才请辞离开。走出温暖的帐篷，寒气扑来，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向门外冷的缩成一团的小邓子点点头，示意他进去。他向我打了个千儿，我便转身开始往自己的帐篷那边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下去。我并不是个善良的人，在这关键时刻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小春的父母早亡，她的出逃不会牵连到他们……但对我，对我这个身份而言，慈祥的额娘，严肃却还是认真对我的阿玛，他们毕竟是在我最困惑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的人，至少让我感受到了我日思夜想的亲情，我没有办法一走了之，不管不问他们……宫女出逃的那么大的罪，牵连的，可是……
　　但总算，有了七爷的担保，以及阿玛和皇上的交情，他们可保安好。又是一阵冷风吹来，我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然我极好的耳却听到身后传来的小邓子恭敬的声音，“主子候你多时了。”我一边暗笑怎么小邓子见谁都用这话啊，一边回过身想看看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七爷。只见到一个蒙古人飞快地进了帐篷，小邓子随即拉下了帘子，守在门外……那个蒙古人身形魁梧，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皱了皱眉，只觉得疑惑：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人的背影呢？他到底又是谁？
　　第二天清早，我才起来，就听见外面好是热闹。出了篷子，不禁楞了楞。下雪了……大片大片如鹅毛般轻盈的白雪徐徐飘落，广阔的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皑皑白雪装扮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有几个小宫女互相往对方脸上抹着雪沫子，嬉笑玩耍着……
　　一阵冷风袭上了颈子，不禁往后瑟缩了下身子。怎么这时候下起雪了……丝毫没有欣喜可言，反而皱紧了眉……雁南说今天的雪下的时间要提前一点，但没想到会是现在……“唉，”前路杳渺艰难，还是希望这雪别下的太大封了路就好。
　　我急急地赶去小春那里。本来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哪知一个守在帐外的婢女一见我就掠起了帘子，恭身道，“是君姑姑吧—主子候你多时了。”我匆匆应了声儿走了进去，走过厚重的隔帘，眼前便映着一个斜坐在附凤香木椅上的粉红宫装丽人，眉如新月，目如点漆，唇红齿白，只是脸上虽然涂抹了嫣红的胭脂，依然掩饰不住那些许苍白……
　　“小……娘娘吉祥。”我福身请安，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在见到她身边服侍她的婢女时，一下把我从初见小春时的激动唤醒回了现实—她，已经不是小柔，不是小春，而是……春嫔。
　　“小玉，你下去罢—给我好好守着，任何人都不准接近，知道吗？”小春一边掂起手指从果盘里拿出一颗青枣，一边冷声道。她旁边的仕女立刻应了声儿，往外退去。我猜想那人定是小春信得过的，也没有多说，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得侍女出了去，帐篷里静静的，正中间有着一盆炭火，烧得正旺，连空气都是暖暖的。原本有些僵冷的身子骨渐渐舒热起来，看小春目不斜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酸枣，我也不好出声打扰她。等到吃完一颗枣子，她掂起绢子拭了拭嘴角，方才转过身正对着我，高傲地看着我，懒懒道，“楚君寒，你昨儿个没经我的同意，便请求皇上开恩，允让你带我骑马，还说我们情同姐妹，现下却是久思不见，想得紧……哼，我倒是要问问你，耳朵可还听得见？”
　　我听着她阴阳怪气的声音，正难受得不行，冷不防被她问一问，立刻楞住了，“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果然是耳朵不太好使了呢……”她娇媚的一笑，顺手又掂起一颗枣子，瞟我一眼的目光更是冰冷，“上次我告儿你的话，可有听清楚——我说得很是明白——以后，别再说你认识我——谁跟你一个小小的御前宫女是姐妹？我现在可是春嫔，是皇上的女人……吃穿不愁……我是不知道你脸皮儿为何那么厚呢—不过我可是要告诉你，别再来打扰我了！你可以滚了！”她蓦地变了脸色，抬起一只手直指着帐外，严声道，“给我滚！”
　　我静静地望着她，眼里的哀伤无声地在寂静地空气中蔓延，“你……可是在怨我？怨我为了一己之私，冷然把你推向虎口？怨我，不管不顾你，一心只想着回去的办法……你在怨我！”
　　她怔了怔，怒容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怒瞪着我，脸色苍白，呵斥，“你满口胡诌些什么！还不快滚！？还是说，你要别人架着你出去？来人……”
　　“小……柔，”我微微张口，唤出了那个在我心头久转百思的名字，她又是一怔，回过神后厌恶地盯住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你是！”不容她再辩驳，我疾步上前，一把拉起坐于椅上的小春，她意欲挣扎着甩开我的手，我便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我没想到她的身子如此虚弱，竟被我那一扣使得她动弹不得，她抬起惊怒的眸子正对着我，“你要做什么—你给我放开！”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小柔，说你只是郑春华——那你敢说，你到此为止所做的一切，你曾对我说的话，都是你的真心？！”
　　似乎未曾想到一向软弱的我面对着她竟然丝毫没有动容，冷冷逼问她。漆黑的水眸闪过一丝诧异，她不再挣扎，缓缓抬起眼来，轻扬嘴角，露出一个惊艳绝伦的笑来，“如果……你是因怀疑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而来求证的话，大可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不管你问再多次，我也只有一个字——‘是！’我受够了穷苦的生活，有一个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何乐而不为？”
　　“何乐而不为？”虽早已料到她和会如此推脱，但真正听在耳里，心里还是觉得一阵酸楚。我敛起眉梢眼角那丝哀伤，冷笑着面对她，“你忘记了么？以前，你曾告诉我一句话——‘真正不在乎的人，才不会让别人知道他的不在乎！’”
　　她微皱了眉，“我何时告诉过你这样一句话……我管你哪听到的话，你快不放开我！不然我叫人来了！”
　　“其实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在你身上……你已经为我牺牲了那么多，你还想牺牲到什么时候！”我强压住心里积压已久的愧疚与愤怒，质问道。
　　“哼，”她冷笑，“我为你？你别往自己脸上帖金了……”
　　“是么？那么，算我空自情了吧……真正淡漠的人，何必要三番五次提醒别人？”捕捉到她眼里一闪即逝的惊惧，我唇边的笑更是浓郁，“小柔啊小柔，我和你，接近十二年的友情……你知我如，恰如我知你。你那般冷漠的人，心底真正不在乎的话，根本就不会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淡漠……但你三番五次，通过各种方式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爱慕……我不得不得说，刚开始我确实狠是被你打击过一阵，但静下心来想，你会警告我，又何尝不是在减轻我的负罪感？你怕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所做的牺牲，有一天会让我知道！所以你竭力掩饰，好让我以为你都是为了他—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你所做的牺牲而不会有丝毫的愧疚！对不对！？”
　　“不是！”她脱口而出，“我……”撞见我探询的眼，她瞬间冷静下来，冲我柔媚的一笑，“君寒……你可是在套我的话？好啊，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所说的，全都是你妄自的猜想而已！”
　　“是么，”我回她淡淡一笑，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那么，我来解释一番吧……
　　你可还记得去年的塞外之行？你不是那么粗心的人，洗澡会忘记拿换洗的衣物——你故意把衣物遗漏在外，让我给你拿进来，又‘恰巧’看见你背上的伤，好让我以为，你在八爷府受尽委屈，八爷又适之给予你可以依靠的肩膀……你心底的冰山悄然融化，是不是？我和雁南在草场赛马……马蹄声儿不大，但距我们不过上下坡的大石后的你们，不可能听不到……却故意在我和雁南面前上演一场亲热被逮着的戏——你这可是让我以为，你与他情深似海？还有，是你故意接近皇上的吧？我们同在良妃娘娘宫里当过差儿，你多多少少也听我提过她的事儿……中秋夜宴，我因事不能到场……你上演了怎样一场戏——或是跳了怎样一场舞？惹得皇上龙心大悦，把你错当成良妃娘娘？纳兰贵妃的事儿，也是你故意惹的吧？你受伤，不免让皇上害怕你重倒良妃的覆辙，才封你为嫔，官儿不大，但好歹是他的女人，他只要疏远你，六宫也不会为难于你……那么，你就有空闲和借口，”心低里是万般不愿说出那些话，可是不说那些又不能让小春放弃她的想法，和我一同离开……闭了闭眼，不忍心看到她那一刻的面无血色，却是残忍地道，
　　“和太子通奸……”

　　第四十八章 离开

　　万籁俱静。
　　帐篷里，骤然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楚。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虽是激将之法，但对象却是她……我没有办法正视她。一股热力，源源不断地从她周身涌了出来。我只有被灼伤之感。
　　“君寒，”瞬息间，她的呼吸已然恢复平稳如常。她轻唤我的名字，竟然带着隐隐的笑意。我愕然地抬起头来，正撞见她越发明亮的眼眸，“你这可是在激我？故意说了那么多你所认为的‘事实’，甚至还有……”她掩嘴轻笑出声，“呵，你是听谁胡诌的——我和太子爷，怎么可能！你以为，太子爷那般的人儿，看得上如此残破的我？你所说的，根本就是你的猜测而已——为什么我不可以忘记拿换洗的衣服？为什么我不可以与八爷亲热？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喜欢上皇上——你别忘了， 他可是千古一帝，是这最伟大的帝王——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你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我……”她甩开我的手，径直坐在了椅子上，掂起一颗青枣，不紧不慢地吃着，眸子里的夺目锋芒的几乎不敢让人直视，“和殷柔相依为命的姥姥已经不在了；高考没有参加，上不了大学她辜负了姥姥的期望；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竟要被政府拆迁——如今的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无依无靠！你让她要怎么活在那个世界！你以为，我就是为了拿到玉锁然后回去吗？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回去！”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中，竟说不出一句话……心中凄楚，泪水几欲夺眶而出，终是咬牙逼了回去。我是想到过质问小春时会与她争执一番，我是那样充满信心可以劝服她—但是，她却非要……
　　“事隔那么久，都隔了一个时空了——你在记着那件事？ 你，还在自责？还在怪自己，怪自己，是你，害了我？”一个个音节从嘴里飘出，那样苍白无力的字眼。双手揪紧了膝裙，我缓缓蹲下，颤抖的双膝只能以蹲的姿势来支撑住全身的重量。
　　“你胡诌什么！”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猛然大了声音，“来人啊，把她给我轰出……”
　　恍若未闻般，我低低呓语着……凄楚的音缓换回荡在清冷的空气中……
　　“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一个意外……你能逃出去，我真的好庆幸——你不知道，那天夜好黑，雨那么大……滴在我的身上……好凉……”
　　“……去……”余音未来得及发出便已消散怠尽。小春的身形明显晃了了几晃，顿住后，忽地用力咬住下唇，直至唇色发白，半晌，“你为什么非要提起那件事？你是在逼我——逼我内疚，不惜把伤痛让我看！——你好卑鄙！”
　　“是，我承认——我就是要把陈年旧伤撕开来给你看！我是逼不得已！是你的固执逼我这样做的！你听清楚了—我要你记得，你欠我的，你为此一直偿还的债，我根本就不想要！你要真是内疚想要为我做点什么，那么，就跟我一起走！”我把双手撑在她的膝上，坚定地盯住她黯淡的眸子——她说的对，我就是要她能看得到我的决心，不惜把血淋淋的伤口给她看！
　　“……走？我们，怎么可能逃得出这禁卫森严的地方？况且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小春冷笑，我蓦地被一种巨大的冲击力给怔住，缓缓抬起脸来望着她，目光中盈满了不可置信，以及欣喜交加：“这么说，你是同意了？你同意……”
　　“君寒，你真的决定了？你舍得？”她并未回答我的话，幽深的眸子定定地望住我，有些迟疑地问道。我强迫自己盯住她在看透世事的眼，重重点头：“对我来说，任何人都比不过你的安危。我已安排好了一切，如果你答应我……那么，我保证我一定会安全带你离开！”
　　她的眸子里有担忧，有欣喜，更多的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我忐忑地等着她的答案，连呼吸也都有些急促。她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嫣然一笑，
　　“好！我跟你走！但……”
　　“什么？”我急忙问道。
　　“非得这个时候么？”她微蹙秀眉，“难道不可以再等十天半月？”
　　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我有些疑惑，“怎么了？为什么要推迟时间？”小柔没有回答我，从果盘里拿出一颗酸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顿了顿，接着道，“雁南说，在过十天就是大雪了，到时候大雪封路，根本就跑不出去……所以，我们只有在十天内离开才行！”
　　“那么，”小柔轻轻往另一个盘子里吐出酸枣核，眉眼间闪过一抹狠意，“好吧。”
　　“小柔，你还好吧？”惟恐小春不适应骑马飞驰，我立刻勒住了缰绳，担忧地问。
　　“没事儿，”小春回过头对我笑了笑，“我从未骑过快马，这头一次，感觉是有点颠簸，待习惯就好了。”
　　“嗯，”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我没再说什么。回身望了望不远处跟着我们的一马一人，皱了皱眉……自那天后，我因着有了皇上应许，几乎隔天就带小柔出来骑马。但她毕竟是皇上的妃子，走哪去都要有人看着。几天来，小柔从刚开始只能坐在马上，到现在能渐渐骑快马，进步神速。雁南那里我早就打点好了，但……
　　“君寒，”听着小柔唤我的音，我立刻回过神，转过身来，只听她笑着道，“你不是说过两天，待到大雪前就逃么？现在我们天天都被个尾巴跟着，怎么逃得掉啊？”
　　我咬了咬唇，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狡黠地对着小柔眨了眨眼，“这件事儿，让雁南去做好了。”
　　隔天。
　　“为什么那个军卫，今天上马下马，一会儿又回营地去，一会儿又折回来，折腾成这个样子？”小柔好奇地看着我们身后远远的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很痛苦似的慢慢爬上马背，慢慢驾着马向我们赶来的侍卫。我得意的笑了笑，“雁南特制的泻药，看来效果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楞了一楞，小柔随即掩嘴笑道，“这可真是……”话还未说完，那个侍卫驰马到了我们跟前，几乎是以摔的姿势翻身下马，跪地道：“娘娘……奴才昨儿个吃坏了肚子，今儿个……”
　　“呵，”我别过脸去，憋笑笑得我差点内伤。只听小春带着笑意淡淡道，“你去吧——我和君寒再骑会儿，过会子儿就回去，你就不用过来了。”
　　“可是……”看来他还是知道渎职的后果，见那人犹豫着，小春蓦地冷了脸，冷声道，“咱家的话，你没听清楚不是？你跟了好些日子，连主子的脾气都摸不透不是？头几回咱家是看你尽了责，没说什么。但今儿个咱家气闷，想一个人清净清净，怎么着，还得你同意才行！”
　　一席话说得那人是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嗑头，哀声道，“娘娘饶命！”
　　“起来吧，”大概心知自己说得过了点，小柔缓下声，淡淡道，“回头你叫木大夫给看看，这帐记在咱家这里……咱家再遛遛就回儿个，你先回去吧。”
　　“喳！”侍卫欣喜地起了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我和小柔面无表情地等到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我深深吸了口气，“小柔，要走了！”
　　“嗯！”
　　马蹄踏踏，飞溅起些许雪沫子。顾忌着小柔娇弱的身子，我始终不敢挥鞭疾甩。维持着小跑的速度向与雁南约定的地方奔去。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马蹄踏在松软的白雪上发出的“吱吱哑哑”声儿。我的一颗半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待得翻过一座小山头，远远望见井房的影子时，禁不住笑出声来：“小柔！你看，我们逃出来了！我们马上就要永永远远离开这禁锢之地了！我们可以游山玩水，访天下名迹，可以在一起永不分离！”
　　“嗯，”坐在我身前的小柔半回过身，眉梢眼角都是喜悦，眼里还带着点迷茫之色，“我们，就这样逃出来了？这么的，简单？我觉得，我好象做了一场梦……”她唇边的笑蓦然僵住，随即惊恐的喊道，“君寒，快跑！他们追来了！”不等小柔话音全落，我已然听到了身后似是千军万马的马蹄声，踏踏振聋发聩。倏忽间，情势直转跌下，我咬紧牙，厉声喝道，“小柔，趴下，抱紧马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话音未落，小柔迅速伏下身去，而我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挥鞭急甩，马儿长啸一声，撒开了蹄子向前飞奔。
　　“驾、驾、驾！”我高声喝道，手中的鞭子划过清冷的空气，赫赫有声，恍若霹雳在空中炸响。我已尽了全力，但身后马蹄声不但没有远，反而越来越近，看来这些从小在马背上疾驰的人，无论如何是我这个初学的人都是比不上的！眸子骤然紧缩，我执着马鞭的右手抬起，想要从头上拨出一支簪子来，但眼角在望见小春羸弱的肩膀时，还是将手放了下来，转而疾甩马鞭，催着马儿飞驰。而身后的马蹄声渐渐逼近，再不换乘千里马的话，我们就要被抓回去了！
　　“啊”离井房不过二三十米时，座下的马忽然长啸一声，力竭而倒地。瞬忽间我与小柔都楞住了，在马堪堪倒地的一瞬间，我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小柔的腰，想要往旁边跳下。但这横祸来得实在太快，我几乎是被马给摔了出去，重重地倒在雪地里，小柔的头刚刚压在我的胳膊上，巨大的冲击力下，我的右肩仿佛撕裂了一般疼痛。顿时冷汗淋漓。
　　“小柔，小柔，你有没有事？”咬着牙挣扎着坐起身来，急忙询问小柔的伤势。她躺在我怀里，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但面无血色，唇上泛青，微眯了眼望着我，吐出一口白气，“我没事……”
　　“呼，”我重重的舒了口气，耳闻马蹄声渐近，忙用一只手艰难地把小柔扶起，“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去把马牵来！”
　　“嗯。”
　　我一手撑地，踉跄地爬起来，刹时头晕目眩，眼里竟是白茫茫的一片。挣扎着向井房后面跑去，不过二十米的路程，我几次都差点摔倒，终于昏昏倒倒地到了井房后……
　　我怔怔地望着白雪皑皑，空茫草野。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没有千里马，没有行囊，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吹过耳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背叛我？！为什么……”有一股凉气从心底蹿出，遍布全身。当我了解雁南那段悲惨的过往时，我除了对她有些怜悯外，再无其他感情。毕竟我还深深记得去年夏天在草原上的事儿。因此防备的也格外小心。但那天的那番促膝长谈，使我真正开始用真心去容纳她，也越发发现了她心底真诚纯然的地方。这次逃亡，对我而言，就是一场豪赌，一旦输了，万劫不复！所以我不可输！我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她的身上……
　　“呵，”颓然地靠在墙角，凄然地扯了扯嘴角，任凭泪水滚滚而落，落入凛冽的寒风中，消匿无迹……到底还是押错了啊！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猛地让我惊醒。“小春！”心中警铃大作，忙撑起身往回赶。小春跌坐在地，垂着头，瑟缩着身子，指尖冻得僵白。那匹马横躺在雪地上，四肢不住抽搐着，口吐白沫，明显便是喂过药的……“哼”不禁冷哼一声……是我让雁南去给那侍卫下的泻药，动身的时间也是约定好了的……除了她还会有谁，能把时间掌握得那么精确。我咬了咬牙，几步跨到小春身边，伸出手弯身扶起她，小春疑惑地在我的搀扶下站起来，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抬眼望了望我身后空无一物，一张脸瞬时惨白，“马呢？”
　　“小柔，”右肩时隐时痛，宛如刀割。整只手臂连动一动都是钻心的疼。想来便是肩伤发作了。那个大夫曾说过，那刺入右肩的一剑，割裂了神经，即使当时能够勉力医治，旧伤以后还是会发作的。
　　“小柔，”忍了痛，我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凄凉地笑了，缓缓道，“她骗了我……没有马，没有行囊，什么也没有！连现在这匹马，都是她算计过了的！我……毫无保留的相信她，她却……小柔，我答应过，一定要带你走的！可是你看，这一次，又是我害了你……”
　　“呵，”小柔忽地笑了，宛若水晶的玲珑面颊，艳若骄阳，那一笑如此发自肺腑，连整个天地都因她那一笑的粲然而为之失色，“君寒，前无车马，后有追兵，我想，我们是插翅也难飞了！雁南的背叛，定是让你心寒吧？但眼下这局面，我不怕呢，你一直都在我身边陪着我，那时也是……外人只道是我是你的依靠，却不知，真正被依靠的人，却是你……你替我承受的，不是别人眼中所能够见到的……‘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我想这句话，也是可以用在我们身上的。”
　　我咬了咬唇，缓慢地摇了摇头，“小柔，我不愿与你一起去死。”因为，你一定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在小柔疑惑的眼神中，我慢慢弯身，左手摸索着伸向小腿，那里，有我为防万一，带上的一把不盈一尺的刀，虽不见得锋利，但也是一刀见血，要是割在脖子上大动脉的话，足可以让人毙命了。
　　然后手在撩起裤腿时，却是一僵……那把刀，竟凭空不见了！
　　“怎么会！”想是刚才剧烈的颠簸中从腿上滑了下去，我急急蹲在地上搜索着，想要找到那把刀。皑皑白雪上，只零星洒落了几粒青梅，却始终不见刀的踪影。耳闻马蹄声似乎近在咫尺了，我急得头上冷汗涔涔，“你在找什么呢？”小春靠在我身边，淡淡地问道。我抬起头欲解释，遥遥望见一路骑兵追过来，而在最前头，不住挥鞭狂甩策马狂奔的人……
　　“四爷！”我与小春同时惊讶出声。一只冰冷的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小春紧靠着我的后背，身子如我的一样冰凉，似乎是低低叹息了一声，“他真的……很挂心你呢……”
　　我呆呆伫立着，指甲掐进肉里都浑然不觉。我宁愿追来的人是任何人，都不要是他！他清楚我和小春的关系，如此、如此一来……那么……
　　“君寒，”小出俯在我耳边，叹息道，“我认识你，怕也有十三年了吧？我知你，就如知道我自己一样。”她顿了顿，在我还来不及回神之时，一丝冰凉忽地抵在我的脖子上，只听见她幽幽语调在说，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一瞬间，我仿佛掉进冰窖里，浑身冰凉，似乎连血液也在刹那被她的话冻住了。眼见四爷带着骑兵就要追过来了，我慌乱想要从她手中夺过匕首，“别动！”小春低低喝道，手中的匕首却是更紧的抵在了我的脖颈上，淡淡笑了笑，微温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让我一阵颤栗，“小春，你……”
　　“君寒，我知你如知自己，你在想什么，我又怎会不知晓呢？这把刀，是你事先就准备好了的吧？这么小的匕首，是不可能当作武器来与追兵打斗的。你是在防备什么？”
　　“我……”
　　“别动！他们已经看得见我们这边的情况了。你刚才，是不是也想像我这样做？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呢？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以前也是，”她顿了顿，继续说，“到了这里也是。这次，就换我来吧。”
　　“不要小春！”我心急如焚，抬手想要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却蓦地僵住：她拿着匕首的手忽地用力，尖锐的刀锋划过我的颈项，有一瞬间的微凉，有一丝温热顺着我的颈项缓缓淌下。
　　“我很抱歉，君寒。但是这出戏你必须给我演完！我要你活下去！你要是敢说不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你给我记好了！”
　　“不！”我痛苦的咬唇，泪流满面，“小春！小春！不要……我不要一个人……你不能丢下我……”
　　“闭嘴！你给我听着，无论如何，你要是不想我恨你的话，就好好的活下去！”
　　她的语气骤然加速，握住匕首的手微微在颤抖，刀锋压在我皮肤上，又压出一丝鲜红的血液。一股热气缓缓沿着刀锋淌下，滴落，皑皑白雪上，赫然有几滴鲜红的热血，触目惊心。
　　寒风簌簌而过。离我们不过十十米的远的地方，四爷在最前面，忽地驻足，向后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我这才看清除了四爷外，九爷、十爷、十三、十四爷也来了，见着我与小春这副样子，几人先是一惊，随即脸色各异。而那些随从们，各个严整以待，每人肩上都挎着一柄弓和一筒箭，肃穆地看着我们，“小……春嫔，君寒，你们在做什么？”十三最先沉不住气，不可置信地喊道。
　　“老十三，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十四不屑地撇了撇嘴，懒懒说，“娘娘嫌营里闷着慌，带君寒出来散散步而已。你说是吧，四哥九哥十哥？”他话一出口，我与小春都是一楞。他这话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来追我们回去的吗？他怎么……我脑子乱乱的，忽然听到一声冷笑，“哼，”十爷阴阳怪气的裂了裂嘴角，“可不是？可这大冷天的，这散步也散得太远了吧。”
　　“老十！”九爷竟然因为十爷的一句话沉了脸，我更是诧异不已。他们不是八爷爷党的么？怎么一个欲害我们，一个却……
　　“呼，”小春轻轻吐出一口气，稳了稳呼吸，冷冷望着他们，大声道，“你们听着！是我胁迫君寒带我逃走的！我宁愿死都不想再待在这个皇宫里了！君寒是无辜的……”
　　“没有威胁，没有逃亡，”四爷望着我们，面无表情，这时才森冷的开口，语气却是比冰窖都还要冷酷，“只不过是娘娘心情烦闷，出来散散步而已……如果娘娘觉得好受些了，还请跟儿臣一道回去吧。”
　　“……”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被抓回去接受惩罚，还不惜设下了苦肉计。可这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当啷！”匕首忽地从小春手中滑落，跌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呼，君寒，看来你不会有事了。”小春颤抖的音在我听来，心下一凉，还来不及转身，就感觉到身后有人缓缓倒下，我直直盯着众阿哥的眼里，只看到是惊骇。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森寒自心底蔓延而出，我竟是不敢回身去看！缓缓转身……
　　苍茫的雪野，小春闭眼仰躺在地，面无血色，唇色苍白。粉红的宫装裙下摆，有涓涓的鲜红的血液不住的涌出，染红了一地洁白的雪……血红渐渐蔓延开来，有几粒青梅被血浸湿，格外夺目……推迟逃亡的日期、从不离手的青梅……那些画面倏忽在脑海中闪过，我幡然醒悟……
　　“天啊！”双腿一软，我竟站立不稳，跪倒在地，浑身颤栗着爬向小春，手指抚上她惨白的面颊，冰冷如霜，她紧闭着眼，竟是痛昏了过去。“小春，小春！”我哭嚎着想捧起她的头，她紧抿双唇，脸色如同死人一般！“你不要吓我啊！我不知道……你没有跟我说过……我也曾问过你为何忽然喜欢上了吃青梅，你说那是我们家乡的味道，你说你想家，所以……我真的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啊！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何要问我能否推迟十天再走！我……小春！你醒醒啊！”
　　嚎哭声响彻原野。
　　我猛然转身，面向众人，重重地嗑下头，“我求你们！救救小春啊！求求你们啊！”
　　我不住的嗑头，直至额头上渗出殷红的血迹，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这才绝望地想起，对他们来说，碰这样的血是最不吉利的！不要说他们贵为皇子，就算一般的人，也不愿……
　　我跳起身来，向早已倒地的马扑去，拖住它的缰绳使劲往上拽，流着泪咬牙呵道，“起来啊！起来啊！你给我起来！”
　　“驾！”一声呵斥，随即一连串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我惊喜地回过身看见十三爷铁青着脸，下了马来，将小春横抱上马，安稳地放在马上，方才驾着马，小跑着往回赶……
　　望着十三爷驾着马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心里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浑身酸软，瘫倒在地，视线也渐渐模糊，迷糊中恍然看见四爷策马向我奔来，有一丝无奈与怜悯在他深黑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我冷笑了一下，终因心力交悴，头疼欲裂，坠入了一片黑暗混沌中……

　　下部 纤歌凝 第一章 如梦

　　君寒、君寒。隐约听到耳边传来的低声呼唤，有一丝光亮将我从黑暗中拉了回来，勉强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疲倦担忧的眸子。
　　“君寒！你终于醒了！”如花容颜如今是憔悴损，雁南长叹一声，跌坐在床榻上，困倦地揉着眼睛。
　　我空茫地睁着眼望向尖顶的圆篷，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漫天的飞雪、一地血红静静蔓延、屹立在不远处冷冷观望的阿哥们……一幕幕飞快地闪过脑海！
　　“啊！”我惊叫一声，意欲翻身坐起，却重重地跌回床上，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酸软无比。而右肩上宛如刀刺般的尖锐的疼！雁南扑在我身上，焦虑地看着我，按住我，“君寒，你别动！大夫说你受了风寒，旧伤又复发—又加之心焦过度，所以一时昏睡了过去……但这一睡竟是两天两夜！我一直在床边守着你……你现在醒了就没事了……你”
　　“小春……小春……”我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嘶哑着声音吼道。她楞了楞，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有沉重的无奈和悲哀，“原来……你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还是问她……”她深深吸了口气，“你放心，她没事—只是”她微皱了眉，有些迟疑。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用尽了力气才发出一个音节，“她……”
　　“孩子没了。”雁南终于说了出来，转过脸，淡淡地看着我，“小春的孩子……流掉了。”
　　“孩子……”我呆呆地躺着，听着雁南继续说，“孩子掉了，皇上去看过她，倒没怎么生气，说只要大人保住了就行，还有让人好好伺候她就是了。燕窝雪莲什么的补品也都往她宫里送……我看皇上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孩子，倒是在乎小春比较多……
　　松开了攥住雁南衣袖的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要她没事，就好。”
　　“嗯，”雁南点点头，从桌子上端过来一碗褐色的药汁，递到我床边，“正好你醒了，把药喝了……”
　　“砰铛”白瓷碗应声而碎，深色的药汁在地上蜿蜒而出，雁南怔怔地看着地上片片白瓷，凄然地笑了笑，“呵，担忧完了小春，这才想起正事儿么？你连问我一个解释都不肯，就这样轻易把我否定了？你心里，是认定，逃亡的事，是我泄露的吧？对不对？”
　　她大大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我，就这样直视着，眼里半点湿润感伤也无，就这样望着我，仿佛心已死去，在我面前的，不过是她的躯体而已。我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侧转了脸，努力将手指向帘外，吐出一个字，“滚。”
　　“呵，”她站起身来，似乎是因着长时间的跪坐，站不稳似地晃了晃，待得眩晕过去，转过身慢慢笑着向外走着，“也对。知道整个事情的人，不过只有我一人而已……想也知道，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会泄露你们的事，对么？……还害小春掉了孩子，差点连命都丢了……你又昏睡了两天两夜，久到，我都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也罢，你要恨，就恨我吧——虽不是我泄的秘，但是，”她悲怆的笑出声，“罪魁祸首也差不多是我了。”
　　我听出了她语调的奇异，惊异地望着她意欲撩篷帘的倦影，直觉哪里出了问题，忙叫住了她，“等一下——我只问你一句话，我让你去给侍卫下药——是不是你的人也给我的马下了药？”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身子僵硬，缓缓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要听我说……”
　　“回答我！是或不是？我只要知道这个！”
　　“那么，”她静静地绽放出一个娇艳如花的笑，“我告诉你，你会信我？”
　　我看着她，心中百味陈杂。她的发丝凌乱，看得出是未经梳洗。眼里布满了血丝，眉梢眼角尽是倦意。她刚才说，是守了我两天两夜……
　　“是，”我抬头，坚定地望住她，“只要你说，不是你出卖了我们……我就信你！我……”
　　我猛然闭了嘴，诧异地看着她，在听到我的话后，唇角依然带笑，却是泪流满面。她流着泪，缓缓地蹲下了身，将脸埋在膝盖间，嘶哑着嗓子哭喊着，“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说……我以为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否定掉……我以为，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可以相信的朋友看待过……不是我！不是我出卖你们！是他——是他啊！我压跟就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
　　从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我明白了确实不是她出卖的我们，猛然听到她说的“他”，很是疑惑，“他……指的是谁？”
　　雁南慢慢抬起被泪水肆意流淌过的脸，眼中的绝望几乎要将我笼罩尽她的悲伤中去了，“是他——阿尔甲！那个对我说要一生一世爱我的男人！那个对着我发过毒誓的人！我们的计划，我全部都有告诉他啊……他答应要和我一起走的……那天我正准备从部落里出来，到这里来找你——顺便把药给那侍卫下了，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在我去找阿尔甲，让他先去客栈等我们的时候，他竟然在给我喝的茶里下了迷昏药！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便听人议论，说你带着春嫔去看雪，春嫔受了寒，掉了孩子……”
　　“原来，是他。”我低低的自语，脑中忽地飞快地闪过一个魁梧的背影……是那天从七爷帐里出来后，我偶然回过身时见到的那个背影……
　　我颓然地倒在枕头上，“竟然真的是‘他’……”看了看雁南蹲在地上难过的哭泣，我咬着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是对她没有一丝恨意，那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说，也是她执意要让世子和她一起走，这件事弄到如此结果，她责无旁贷；但，‘他’……
　　“雁南，他是蒙古八大显族之一的世子，是皇上的乘龙快婿，是满清公主的未来阿附——他的身世如此显赫，他肩负的，是一个部落的兴衰。他可以爱你，可以宠你包容你……但他绝不会为了你而放弃他想要的东西，比如地位，比如权利……”我忽然不敢正视雁南清澈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你第一次对我说起要让他与你……私奔的时候，我曾反对过，我不相信真有一个男人会如此……但你说的那样肯定，别误会，”见她眼里又盈满了泪水，我立刻解释，“我不是有要责备你的意思，你听先我说。”她咬了咬唇，低了头，“你说。”
　　“你对我说，他还为了发了誓，说是要和你厮守到老，不离不弃……我想，聪颖如你，竟然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人，那他，一定是值得的。我不知道他为何要阻止我和小春，但是他并没有伤害到你——我想，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你也要一起逃的事吧？”
　　见她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更加坚信心中的想法，“他并没有伤害你……他所做的事也只是让我和小春，没办法离开而已。他不知道小春……”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怀孕。不管他是为了何种目的背弃于你，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伤害你一点点——要是他愿意，他大可以告诉皇上，你威逼他与你私奔，到时候，无论你阿玛再怎样向皇上求情，皇上一定不会置皇家脸面于不顾，到时候，你可知你的下场是什么？”
　　雁南立刻变了脸色，这样的事，谅是谁都知道……“所以……”她凄然地笑了笑，“你是想说，我不该如此计较……更不至于恨他，对么？你这是在安慰我么？你啊，白的事情到了你这里都会变成红的……都不知道你是在逃避还是在积极面对……”
　　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对了，小春没事了是吧，你可不可以扶我去见见她？我很担心……”
　　一边说着我意欲撑身起床，哪知右手实在使不上劲，身子一动又刚好翻出了床外三分之二，“哎呀“一声便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屁股重重地落了地，疼得我呲牙裂嘴的。雁南惊呼一声，忙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上床去，将我在床上安置妥当，又把厚厚的棉被盖在我身上，这才数落道，“你呀，都不知道你这样是为了什么……你对她那么好，万事都以她的安危为准则，可是她呢？从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你又那样漠然……”视线在触及我裹着白布的脖子时，她苦笑了一下，“你脖子上的伤，是她做的吧？”我猛然抬头望向她泪痕犹在的脸，惊讶出声，“你怎么……”
　　“是四爷告诉我的……”不顾我诧异的眸子，雁南淡淡笑了笑，有类似于忧伤的晶莹在眼里无声的流转，“很不可思议是不是？你并不把我当作真正可以交心的人，但他却把事情告诉了我……他是知道我也参与到逃亡里了的吧，但他，竟然，相信我……”我心中一软，想要劝慰她，她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安慰的我已经听得够多了——我只是想要知道，她对你，并不若你对她那般好，是么？那你为何……即使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保护她？她，不值得你……”
　　我默然了一会儿，思索着怎样劝慰的话，亦或是，鼓励自己的话……帐篷里静静的，炭火在正中央柔柔的燃烧，鼻翼间，流淌着的温暖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让那丝温暖进到心底里去，“你不懂她。她不是，如我，亦如你一般软弱懦弱的女子——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软弱展现在别人面前——这个别人，也包括我，”我低低的说着，不经意抬手抚上脖子上的伤，那道并不是太深的刀伤，无声地叹了口气，“四爷告诉你我脖子上的伤是她弄的，但他一定没有告诉你为何——尽管，睿智如他，心里必定有七八分明了的。”
　　雁南坐在我床边，支着头看着我，点了点头，“他确实没说，只说，是小春伤得你……”
　　“那把匕首，其实是我事先就准备好的……”
　　“为何？”望见雁南诧异万分的神色，我微微一笑，“那个时候，我想得比较远——万一在逃亡途中，遇上什么不测，我到歹也会一点武功，至少可以保护你们—— 当我和小春被马摔下来，当我跑向井房后，当眼前空无一物时，我真的是绝望了——前无逃路，后有追兵，你让我怎么办？所以，我就想，至少可以保小春安然无恙……我可以把匕首抵在小春的颈子上，到时候，那些阿哥所见，就是我以小春作为人质，小春是无辜的……但我没想到，颠簸中绑在腿上的匕首竟然滑落在地上，又恰巧被小春拾到—我的心思，冰雪聪明如她怎会不知晓？于是，在惊诧中，小春逼我与她上演了一场苦肉计……”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便是阿哥们的态度，要说四爷会放我们一马我都能想得通，但是，九爷和十爷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我却是迷茫的要紧。
　　“原来是这样……”雁南怔怔的，忽然眼珠一转，想起什么似的，满脸惊讶之色，“那她以前对你的冷漠，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你——她故意和你保持距离，以免出了什么事拖累到你……”
　　我一怔，“为什么要说‘以免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感觉……”雁南不明所以地望着我，“既然她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那么这样想，也能想得通吧？”
　　我紧紧拧起了眉。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我觉得自己好象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雁南陪我静静坐了会儿，刚要开口说什么，“格格，君姐姐可醒了？”一声轻轻的呼唤唤回了我的神智。我与雁南同时抬头望向自帐外端着一碗褐色药汁的小竹，怯怯地走了进来，见了满地蜿蜒的药汁和破碎的瓷碗，本是欣喜我醒了过来的神色忽地变成了惊讶，“君姐姐，你药怎么……”但她体贴的没有多问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药端过来，雁南接过，小竹便过来把我扶起，一边往我背后靠枕头，一边笑道，“大夫说你约莫这几个时辰会醒，就叫我们随时准备熬药，待你醒来后就喝……幸亏四爷让人多拿了几副药放在药房，这几个时辰我都按四爷说的都待在炉子旁，不停地熬药，就想着君姐姐醒来就可以喝呢——这已经是最后一副了，亏得君姐姐醒了呢！”我正在喝药，闻言，怔了怔，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雁南欲言又止的眼神，我的脸埋在碗里，因此，没有谁会看到我唇边若药汁般苦涩之极的笑……
　　喝完药，小竹福了身出了去。我看了看雁南疲惫的样子，也道，“雁南，你也守了我两天了——瞧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现下我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雁南止了哭，红着眼睛抬头望了望我，摇头，“我看上去是不是很憔悴？其实，一半是担心你；另一半，是……对他的绝望。我实在想不透他怎会如此待我，以至彻夜难寐——”说到此，她忽然强自笑了笑，“我守你的两天，大多是白天……大夫说你体虚气弱，昏迷的时辰没个准儿，说是让人守着更放心些……本来是小竹和我换着守你的，结果，他……”
　　“别说了，”我白了脸，移开了目光，“我不想知道。你快去休息吧。”
　　“嗯，”雁南被我打断话，怔了怔，随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中，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丝丝缕缕的倾羡……便转身向外走去，仿佛自言自语，但声音大到足够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她，也不是我——你会，比任何一个女人都幸福的，只要，你肯……”
　　篷帘重重地落下，恍若我沉重的心情。帐篷里静静的，只闻我一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檀香，在空气中悄然弥散……

　　第二章 别离

　　药汁缓缓暖了胃。我只觉得头昏脑胀，什么都不愿去多想，但偏偏又再也睡不着，索性闭了眼静静养神。就这样躺着，周身都暖和起来，神思也逐渐缥缈，眼见马上就要坠入睡梦中，只隐约觉得，额头上忽然一记冰凉，我一惊，下意识就要睁开眼来，然而来人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让我一瞬恍惚，“……”冰凉的手背帖上我的额头，是令人心悸的熟悉感，仿佛梦中那只贴在我火热的额头上的手和现在的是同一个人的。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愿念，宁愿自己还在睡梦中，永远都不要醒来。冰凉的触觉顺着额头一落滑下，在脸边辗转。我紧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心底悸动间，泛起一层近乎荒谬的期待……
　　忽然，冰凉的触觉飞快地离开了脸颊，“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冰冷的质问声让我猛然惊醒，我下意识地睁开眼，正对上他幽深的黑眸，不觉微微一怔：几日不见，他怎么消瘦那么多？而他现在……
　　“怎么，睡糊涂了？见了主子都不知道问安？”他戏谑着说道，冷笑着看着我，那眼神的温度竟然比平时都还要冷上几分，令我不禁有瑟缩在厚厚的棉被下的冲动，可是……我怔怔地望着他黑眸下隐隐的愠怒……
　　“四爷……您是在生气？”他生的哪门子的气？
　　“哼”他不置可否，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而我在瞄见他微红的耳背后，恍然大悟，“扑哧”不禁偷笑出声，听见我的笑声，他偏头冷冷瞥了我一眼，我立刻忍住笑，然而心中早已笑翻了天：他这个样子，就像是不怀好意的小孩被别人逮了个正着一样……
　　“爷吉祥！”看见小邓子并没有跟着进来，八成是外面守着，我这才掀起被子，挣扎着下了床，福身请安。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向茶案旁的椅子走去，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并不喝，拿在手中随意玩转着，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说话，只得硬着头皮道，“奴婢劳四爷费心惦记着……”
　　“我不是来探望你，我只是……”他蓦然回过神来的样子，边抬头随意道，在瞧见我一袭单衣立在那里时，忽然语塞，随即把视线移了开去，不带丝毫感情地下令，“去把衣服穿上。”
　　我强压住笑意，无辜地看着他，“主子，奴婢穿了衣服的……”不知为何，见着了他我的心情忽然轻松下来，我不是不知道他的来意，但我并不想让他说出口，况且……
　　“大病初愈的人，给我回床上去躺着！”他仍是不看我一眼，一直侧着头，看似专注地玩着碧瓷杯，但铁青的脸色下那层薄薄的愠红出卖了他。我咬唇强止住笑意，继续无辜地道，“可是……主子才说奴婢不懂规矩的啊，奴婢知道，见了阿哥主子们是要请安的，那主子站着，奴婢躺着，这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使不得呀！况且……”能见着不会脸红的人脸红，夫复何求？“奴婢并没有大病初愈啊——奴婢好得很，爷您要不要看看奴婢新学的一支舞？奴婢这就跳给您看……
　　说着我便要舞动起来，原以为碍于礼教他定会教我停下的，哪知我晃晃悠悠地舞着，他便眼也不眨地定定望着我。我浑身本就酸软的很，再在他这样的注视下，脸红耳躁，只觉薄衫罩体的自己犹如青楼女子一般，勉强挥了几挥袖子，便羞愧得住了手，瑟缩着站在那里，心里又羞又怒：羞得在他眼中此时的我定是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吧，怒的是原想作弄他，结果竟然被他摆了一道！
　　“呵，”他淡淡笑了笑，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向我走近，待离我不过一步距离时，忽然微弯身，那张俊冷的脸便近在咫尺，清冷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更是面红耳赤，慌乱就要侧过身去，他猛地伸出手拉过我一缕发，凑在鼻翼间轻闻，微微笑道，“怎么？这么一小段就完了？再多跳几段啊。”
　　我本是偏着头以避免和他直视的，闻言蓦地正过头来，明白他话语中取笑的意味，咬了咬唇，似笑非笑地看住他，“回主子，奴婢就编了这么一小段——名为‘脱衣舞’，爷要是不觉得伤风败俗的话，奴婢这就……”
　　“呵，”话音未落，他已变了脸色，冷笑了下，忽地快如闪点般伸出一只手牢牢按住我的肩，将我钳制在他面前，无法动弹，力道之大让我的右肩宛然有种被捏碎的感觉，我咬牙忍住右肩的疼，不甘示弱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黑眸，心里瞬间涌起无法用语言诠释的悲凉，如江水般滚滚而来，汹涌滂湃，奔流不止。
　　我直直与他对视，直到眼前水雾氤氲，看着他冰冷的眸子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松开钳制住我下颚的右手，微微迟疑了一瞬，抬手替我拭去不知何时从眼中滑落的泪水，轻轻叹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闻言，我原本微微颤抖的身子蓦地一僵，有些惊诧地望向他，但见他幽冷的眼眸下不言而喻的隐忧和温柔，泪水滚滚而落……
　　“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好累……我没有想故意激怒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无法坦然面对你，面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感情，以及必须深埋在心低的无奈，还有恨，有怜……
　　“别动了，”他制止住我无意识摇动的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自榻上拿过我的棉袍递给我，“穿上。”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蓦地强要自己冷静下来，默默接过衣服披在身上，勉强笑了笑，“四爷见笑了。”
　　空气轻缓寂静地流淌。帐篷里无人应声，但比之前我一人独处时却多了一份安然。我垂头站立，心里只觉得自己傻的要命，忽然就控制不住的宣泄出来。唉，不禁暗自叹息，面对他，我真的是无法无动于衷啊。但即使……万千旖旎，也只能深埋于心地，即使腐化滥掉，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深深吸了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正准备发问，“我再三警告过你，不要和她在有任何瓜葛，你为何不肯听我一句？”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猜到此时他的神色，定是冷然如寂的。
　　“她会害了你的。”如下定语般的话，我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连声音都颤抖了，“四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关于小春的什么事，会让他这样来警告我？但他再不发一言，似乎有点到为止的意思。我心里的疑惑恐惧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袖低声哀求，“四爷，您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可好？我……”
　　“小春流掉的孩子，你可知道是谁的？”他一向不喜人直接接触他，但此时却没有拂开我的手，耐着性子问。我怔了怔，“当然是……”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当日小竹对我的神秘的耳语“御医说啊，那是补阳的药！”还有我心里最惦记的事……
　　“天啊！”我跌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他会这样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纸究竟包不住火，他知道太子爷和小春的事我并不是很惊奇，但他这样说……
　　“四爷！四爷！求您，您一定要救救小春啊！我求您！”我忙不迭地嗑头，眼前只余他一袭淡青的长袍，针脚密密织织，宛如流水般青然欲下……
　　黑皂靴一步步退后，不顾我哀声请求，迟疑一瞬，决然转身而去……
　　“我救不了她，任何人，同样如此。那是，她的命。”
　　吃过午膳，我已是好了大半，便执意和小竹换了班，她劝了我半晌，说是李谙达准了我的休假的，我可以再休息几天。但自四爷来过留下那一席话后，我心里委实不安极了。趁我正在收拾的工夫，小竹告诉我最近的形势，我这才知道十八阿哥胤衸病危的消息——这更是加重了我的不安，既然历史已经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着，那小春……
　　皇上心情极为不好，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他怒斥着王公大臣，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奉了茶就赶紧退了出来。没过一会儿，便接到了急赶回北京的令，于是整个营地立刻有条不紊的收拾起来。
　　我匆忙回到帐篷，刚开始收拾起衣物来，便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雁南？”我有些纳闷，早上才见过的，她怎么有来了？
　　雁南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么疲倦的样子了。她向我笑了笑，便拉了我手向营地空旷处走去。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她停驻脚步，放开我的手转过身来看着我，淡淡道。“哦”我应了一声，心想我们这才要走，她就知道了，消息可真灵通。她大概猜出了我的想法，有些狡黠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说，以后，如果你还能有机会随皇上到我们蒙古来，你也见不到我了。”
　　我漫不经心地又“哦”了一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之后一大堆麻烦事儿，听到她这样说，蓦然回过神来，诧异道，“你……说什么啊，什么再也见不到……”猛然明白过来，惊呼出声，“你竟然想……”
　　“嘘！”她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笑意傲然，“恩，我就是那个意思。当你们启程的时候，我将与你们一同上路。”
　　我诧异万分，拉下她的手，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但除了她眸子里漾溢的笑意，我真的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但她这样的笑，我却从心底感受到些许悲凉，“是因为他，对吧？”
　　她唇边的笑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的笑了开去，“你说是就是吧——你知道我本就想离开的，现在加之的，不过是另一个离开的理由罢了。”
　　我叹了口气，心知任何的挽留都是没有必要的，她做的决定，定是谁都无法劝的回来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这样的性格，何其任性？但又何其自由！
　　“一路小心。”除了这句话外，我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这样祝福她罢了。她轻松的笑了笑，“我会的—不过，”她忽然正色道，“你为什么都不问我会去哪儿？”
　　“呵，”我淡淡一笑，“即使你想说，我也不会让你说的——多一点安全，不好么？”
　　她笑睥着我，“你是在提醒我，不该相信你么？”
　　我缓缓摇了摇头，“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你的阿玛定是不会放过与你交好的我的……我没有足够的自信在他的严刑拷打下还能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便是一概不知了。”
　　“父汗他不会这样恐怖的，”雁南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你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犯不着和皇上过不去。”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自腰间解下鼓鼓的荷包，递给她，“拿着。”
　　她好奇地接过，一边打开一边赞道，“做工好精细呢……”在看清里头的东西后，声音却戛然而止，“这是……”
　　“两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我笑着接过她的话，“原本是当作我和小春的盘缠的——眼下看来，你比我们更需要这个。”
　　她茫然地望着我，话语里流露的尽是不可思议，“你要，把这个，给我？”
　　我点了点头，双手合住她的手，教她把荷包牢牢握于掌心，“你并不需要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我和小春，注定是逃不出这皇宫里，但我说过我一定会保护她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她无恙——我和小春还能互相支撑下去，但你以后都是一个人了，万事要多加小心。我想既然你都来向我告别了，那马匹干粮什么的一定都备妥了吧！唯一缺少的，便是银子——这些银子并不多，但你如能省着点花的话，这一辈子至少吃穿不用愁了。”
　　“君寒，”她并不是爱哭的人，但此时双眼微红，水气在她双眸中弥漫，已是泫然欲坠，“君寒，我……”
　　“不要觉得你对不起我……”我笑着止住了她的话，“那银子对我和小春来说，如今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与其就在荷包里烂掉，还不如给你用呢！好了，我也要回去收拾东西了，”我微笑着向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尚呆怔在原地的她，“一路小心！”说完我便径直离开，忽然听到回过神来的她在我身后的小声地呼喊，“君寒……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谢谢你！还有，”她顿了顿，接着道，“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我的脚僵了僵，苦笑了一下：这个女人，叫她不要告诉我，她还……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大步向前走去……
　　心里很明白，此时一别，有生之年，怕是再不能相见了罢……但，那又如何呢？只要她觉得能够幸福……
　　就这样想着，几步便来到了帐篷前，遥望雁南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知不觉竟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了望湛蓝广阔的天空……
　　还记得雁南说的，只要我肯，我便可以比任何人都幸福……但这不是肯不肯的问题，而是能不能……

　　第三章 坦诚

　　急赶了几日路，终于到了布尔哈苏台行宫。此时这里的局势才是危如累卵，每个侍奉的人都是悬着脑袋做事儿，生怕出了点差池惹恼了正在忧心中的皇上，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整个行宫笼罩着一股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我处在其中，更是小心翼翼。
　　“小竹，我出去一下。”小竹睡得正熟，闻言“恩恩”应了声儿，我便在外头披了件衣，踏着昏暗的月色，与皑皑白雪，向茅房走去。四周静悄悄的，惟有脚踏在雪地上的“吱呀”声围绕着我，每隔十几米便有一个火把，在清冷的空气中徐徐燃烧，这是整个行宫唯一的光亮。
　　一阵寒风吹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真是冷啊。这样想着，看了看不远处的茅房，又加快了脚步，忽然，“九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十浑厚急噪的声音忽地传入耳里，我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就惊呼出声……却在最关键的下一秒捂上了嘴，吃惊地望了望在前面十几步远处，一片茂密的松柏后隐藏的一座一点也不显眼的亭子
　　——借着微微的月色及微亮的火光，我看见亭子里头立着两个人，微微一怔——是九阿哥和十阿哥，这么晚了，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才刚想到这儿，就听见九爷挥了挥手，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这么晚了，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事儿？”说着便要往亭子外走去，我忙往枝叶茂密处靠了靠，小心地将自己隐藏在其中……十爷一把扯住九爷的袖子，带点愠怒的道，“你和八哥还当不当我是自己人啊？亏得我还……”
　　“得了得了，”九爷无奈地转过身面对着他，大概是被十爷的认真劲儿个逗乐了，微微笑了笑，“呵，你还真是如皇阿玛所说……”是个草包十！我暗自在心中接了下去，“九哥！”老十的声音已经怒气傲然了，“那女人不是老四的眼线吗？我们为何不趁那天的机会，一举把她们……”
　　“就因着你这个急性子，我和八哥才没有事先告诉你……”九爷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我慌忙低下头，心中大概猜到了他们说的是何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心跳速度一路飞驰。九爷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儿，“你忘了？作为帮助我们的条件，他是不准我们动那丫头的……这个八哥也答应了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十爷含混地应了声儿，还是有点不甘心地道，“可那丫头竟然妄想把我们下的那么重的砝码带走……照理说，这一箭双雕的绝好机会，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啊！”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九爷数落起老十来，“你不想想，那丫头本是和老七有婚约在身，皇阿玛已说过回京就要为他们完婚……现下，那丫头又和老四纠缠不清，能把老四拖下水，远比现在就把那丫头给害了好吧！”
　　“哼，”十爷不屑地冷哼，“那丫头有那个能耐吗……你怎么不想想，老四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么可能会真的被那丫头灌了迷魂汤，长得也不是多清秀，就会唱唱曲子，跳跳舞……又比不上小春的柔媚……我一见她就想找茬……这样的女人，要说老四就为她……这也太荒谬了！”
　　“呵，”从带笑的阴柔声音听来，九爷颇有些打趣的意味，“老十，你对别人倒可以这样说……在我面前，还敢这样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破点子儿心思……选秀的时候，是谁非得让我去和八哥说说，让他想办法把她弄到你额娘那儿？还有老十四，也嫌不够热闹似的，让德妃娘娘把她弄到她那儿……你这可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九哥！”老十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过去的事儿还提它干嘛—我现在是在问你，那丫头，和小春，为何当日你和老四都异口同声地为她们找借口？皇上原本想责骂她的，也被你们劝了回去，你这分明是在救她啊！”
　　“你急什么急！”九爷受不了似地甩了甩手，“这不过是个前奏而已——小春留着，自有我们的用处——她和太子那一腿，迟早也会被揭发出来的——我们在等的，是个最好的时机。至于老四那里，既然暂时决定了联手扳倒，那现下别动他的人好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有他，允他一次，保她无恙，那又何妨！只要他能为我们所用……”
　　“呼哧呼哧，”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在一片静谧中分外惹耳的脚步声，我心一紧，便听到前面九爷猛地止了声儿，唰地转过头来，与十爷一道齐齐向我这边望过来，怒呵，“谁在那里！”
　　胸口一滞，我几欲呼吸不瞬而昏过去，头声冷汗涔涔，在我都要绝望的时候，“九爷十爷！是奴婢——御茶房的小竹！”一个人影忽然从我身后疾跑几步，跑过我身边跑向了亭子那里，跪地颤抖着道，“奴婢……奴婢是出来寻找君寒的……她出来小解，那么长时间没回去，奴婢担心所以出来寻她……”
　　“君寒？”九爷十爷面面相觑，“那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九爷没有应声，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如锋芒般扫视着四周，眼看就要看到我这里来了！我咬紧了牙，闭住了呼吸，双手牢牢按住自己的嘴，而心里，“咚咚”如雷鼓般直跳……被发现了的话，我可就真的要被灭口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竹微颤的声音响起，顿时解救了处在危急之中的我，“回九爷十爷，奴婢猜想，可能是君姐姐从另一边回去了，因此奴婢才没遇上她，奴婢这就回……”
　　“九哥，那丫头那么机灵，真要见了我们的话，指不定早跑了……”转头对小竹道，“那你下去吧！”
　　“是！”小竹恭敬地福了福身，退了下去。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分明感受到小竹了然的目光在我身上迅速扫过，不由微松了口气—好险……
　　“哼，”九爷没再说什么，冷笑了笑，“走吧，大冷天的！要问也不会找个好时机问……”负袖而去，老十急忙跟上，“九哥……你听我说！白日里你和八哥忙的要命，哪有空闲理我……”
　　谈话声渐渐远去，只闻靴子踏上雪地所发出的声音。四周寂静无声。我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重和困惑，沉重是因为他们到底要小春来做什么？困惑的是，九爷口中所说的“他”，到底是谁……
　　又在寒风中伫立了会儿，等到十阿哥他们确实走远了后，方才小心地往回赶。还没进院子，便见着屋子里微微摇曳的烛火，还有伏在案上的背影，顿了顿，似有亿万念头决绝而出，终是定下了心神，笑着步了进去，“小竹，还没睡么？”
　　伏在桌上的小竹慢慢地撑起身，抬头正与我的眼神相撞，她仿佛受惊般咋然移开了眼去，笑得很勉强，“君姐姐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径直关好了门，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嗯。刚才……多谢你了，不是你的话，今晚，我怕是回不来了。”
　　“君姐姐，那茶早凉了，你……”小竹伸手想拿过我手中的茶杯，一听这话，楞了楞，很快道，“那是应该的。”
　　“应该？”我轻笑着仰头喝下冰凉的茶，趁机掩饰嘴角的那抹苦笑：今晚，看来是不能睡个好觉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事？”
　　“我……”她犹豫的样子更是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装作不在意地继续给自己倒茶，一边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她却躲闪着不肯与我直视，过了好久，久到我都觉得困倦得不行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缓缓地问，“你……假如，有一个选择摆在你的面前，一个是你的恩人，一个是你的爱人，你会……”
　　“我并不是你，怎样选择，那是你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替你做主。只是，不管是怎样的选择，一旦决定，那就永无后悔的余地……别让自己后悔就好了。”我打断她的话，轻描淡写地说。小竹一怔，随即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我又等了她半天，夜已深了，我支着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心中却把什么话都骂出来了：要说你就说，扭扭捏捏的你不嫌烦我还想睡觉呢……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忽然极快地问道，“啊？”我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她，她的眼神再不闪躲，直直地与我对视。我心下一惊，心知她已做出决定了，亦平静以对。空气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在我们之间旋转摩擦着，有如金石撞击般，铿铿有声。片刻后，我叹了口气，“真是固执的丫头啊……有，我有一个很喜欢，或者说，”我故意顿了顿，瞄了眼她的故做镇静，怅然一笑，“一个我很爱的人。”
　　“是吗？他是……”望见小竹猛地揪紧了手中的绢子，我的笑意更浓了些，我是想过自己的第一次表白该是何等的样子，但是……似笑非笑地蔑了一眼她，苦笑：就是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对着她说出……
　　我伸手拿过竹签，看似漫不经心地挑着烛芯，烛光摇曳，一室昏暗，班驳的影子照在我的脸上，遮挡住了我的表情，但我的语气听来却是欢快的，
　　“爱上他……是无可奈何。他那样的一个人，没有办法让人不爱……遇上他之前，我一直都在想，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是不可能是真的吧？对我来说，爱情是一件很漫长的事，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是需要一路颠沛才经得住考验的。那样凭着一面便定下终身的爱，是浅薄而不会长久的。见着他的第一面，繁花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遮挡住了他的面，似真似幻。我并没有因为这一面便爱上他，但是，他的身影却在那一刹那铭刻在了我的心里……他握住我的手教我习字，他让我做的事，他送我的牛角木梳，他替我挡的烧着的马鞭，还有马上的冒死相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命运已经深深地与他的系在了一起。以前我不敢承认，欺骗自己，并不是爱他，只是第一次受到别人的处处保护而心生爱意，但现在……”我缓缓摇头，笑，“我爱他，很爱很爱。”
　　“你……”小竹似乎被我这么大胆的话语吓住了，呆了呆，然后如释重负般的轻轻舒了口气，调皮地冲我吐了吐舌头，“小姐你好……”她后面的话因为是我不好说出来，尴尬地笑着，
　　“不知廉耻？”我好笑地替她接下去，看着她一瞬间脸色惨白，慌忙站起身来解释，“不是，小姐误会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停住拨弄着烛芯的手，低头叹息，“我只是觉得……趁着自己还有勇气说出来，以后，也不会后悔了……我怕是，再也没有说爱的机会了吧！”自碰巧听到了九爷十爷的对话，心中的不安有如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着，但是听了小竹的问话，以及我的回答，终于舒了口气……不管怎样，说过了爱的自己，便再没有任何遗憾了吧。
　　“小姐，”见我怔怔出神，小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来，定定地望住她，她咬了咬唇，神色犹豫口气却是坚定不移，“那小姐，你们，会为爱的人……去死吗？”
　　“死？”我真起身来，缓缓摇头，笑。那真的是一个很恐怖的字眼啊，只是我，心无畏惧，“他不会……我也不会。我的命不是为他而生，亦不会为他而死……我爱他，怜他，惜他，甚至可以说恨他！但是，我不会为他而死。我，毕竟不是他的附庸——我为自己而活。”
　　趁着小竹呆楞间，我吹熄烛火，顿时黑暗笼罩了整个屋子，摸索着向自己的床上爬去，触手处是被褥上不同于其他处的一团团的冰凉，带着微湿的触感。我躺在枕头上，枕头上一滴滴的水迹逐渐渲染成一片，凉至入心。
　　黑暗中没有一点儿声响。小竹莫不做声地立在那里。待心绪渐渐平复，我开口低声问，“为何还不睡？”
　　“我一直都在想，”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得她的声音困惑着道，“你对我如此的，告诉我这么多……为什么不要求问我同样的问题，还是根本不好奇我的事……”
　　我笑，带着犹自的笃定，“问你什么？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我慢慢地道，笑意盎然，“我该替你回答。你叫我小姐，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还有，你喜欢的人，怕是七爷吧？”
　　“我……”
　　屋外忽然传来向我们这边疾驰而来的脚步声，“嘘”我立刻打断小竹的话，她噤了声，我们同时听着屋外零乱的脚步声，心中大骇，“这是怎么了……”
　　“大姑姑！”敲门声和同是御茶房的小梅的呼声一同在门外响起，“出大事了！公公让你立刻去冷香亭春嫔娘娘那里……”

　　第四章 一废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静谧昏黑的夜空中落下，从我的脸上飞快地拂了过去，冷风飒飒，宛如尖刀割面，口中呼出的热气在清冷中凝结成大团大团的白雾，忽地飞入身后，消散不见。喧闹声充耳不闻。我只是极快极快地跑着，他们被我远远地撇在身后。越接近冷香亭，越是感觉有种刺骨的严寒裹着风雪袭来，那种静肃感让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抑郁的不安却在这种近乎绝望的气氛中渐渐轻淡，我张了张嘴，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气，看着雾气氤氲，心跳速度却从刚开始的疾速逐渐平缓下来。
　　大不了，就是一死，不是么？况且，那还是最坏的打算。
　　但无论结果怎样，小春都不会是孤单一人。
　　走过宫墙的拐脚处，前面便是冷香亭。奇怪的是，这里并不见皇上的身影，而黑夜笼罩下的冷香亭，看上去只不过比平时更幽冷肃静一些。昏暗的雪地上，依稀可见凌乱的脚印，难道说……
　　“君姐姐，呼”小竹停在我身边，气喘吁吁，待得好容易平缓了呼吸后，环顾四周，惊讶地问，“大公公不是叫你来春嫔娘娘这里吗？怎么这儿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难道……”她猛然明白过来，疾步向前，凑在守门的侍卫身边悄声问着什么，我挪不动脚步，只得看着她低声与侍卫交谈着，不时向我这边瞅瞅，神色却是越来越冷凝。
　　“君姐姐，我们先回御前吧。”小竹拉过我，却不是向着烟波致爽斋，而是快步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只手被小竹火热的手握住，我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是冷汗涔涔
　　一路上，我沉默地听着小竹向我叙述早些时候发生的事……一件件，照着命运的轨迹，开始行驶……太子与春嫔幽会，“正巧”被半夜未眠，前去冷香亭的万岁爷撞见，万岁爷还未来得及大发雷霆，就听闻，凌普引太子手喻，带两千骑兵进驻烟波致爽斋。这等逼宫大事，当场就让万岁爷脸色大变，立刻派人捉拿凌普。现在已经叫了众阿哥去另一殿，万岁爷要亲自对这件事进行审查。
　　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当听到小春的事因这突如其来的逼宫事件而暂时没有进行处理，只是幽禁在冷香亭时，我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未到万岁爷现下所处的宫殿，遥遥便可见到雪地上有一团耀眼的火红，正烧得灼灼。围绕着火堆，有几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走得近了些，才发觉那些是众位已成年的阿哥，全都低着头跪在雪地上。此时已是二更天了，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露天依然冷得刺骨。我从背影看见几位阿哥手拢在袖子里，竭力缩着身子，还是抵御不住严寒的侵蚀。
　　朦胧的火光旁，与其他瑟缩着的身影不同，他跪膝在地，背脊却是挺得笔直，有种孤绝之态。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知此时的他，定是面如霜华的。从他们的外围绕过，我这才看清跪在地上的人，有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九、十、十四阿哥，惟独不见太子爷，想必是正被万岁爷唤去问话了。从最外围的十四爷旁边经过的时候，因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呀”声，十四抬起头来漠然地瞄向我，见是我，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嘴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精光。我低头福了福身，没去想他那眼光中别样的意味，径直走了过去，在外间站定。
　　抬头是苍茫的夜色。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阴霾。火堆上不时添上的新木发出的“噼啪”声更显此时的寂寂无声。八爷一直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再没了平时文雅温和的笑意。十爷无声地动着嘴，似乎在抱怨着什么。我看了看众人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诡谲和端倪。仔细听里间，似乎有絮絮的谈语，但听得并不真切。因大概知道是万岁爷历数对太子爷的不满和愤怒，太子爷竭力辩着，也就没有继续留意了。只觉得气氛是说不出的肃穆和森冷。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里面有人出来，是李谙达的一个徒弟，恭身出来后到了我身边，低声道，“姑姑，我师傅说万岁爷虽罚各位爷跪地，可这天寒地冻的，真要冻着了爷儿们，心疼的还是万岁爷。我师傅让姑姑带人给各位爷拿件大氅 来。”我应了声儿，立刻领着人去领了大氅，分发给御前侍女。小竹站在我的旁边，手捧着几件氅衣，我跪在地上给爷披一件，挪个地儿，她递给我一件，我再接着给另一位爷披上。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低垂着眼，刻意避开他们探究的眼神，不想让他们看出我的任何情绪。就这样挪着，很快到了最后一人身前，我轻轻吐出口气，微抬了点头，结果正撞进四阿哥深邃的眼眸里，冷然的黑眸里不带半点情绪，就这样直视着我。我迅速地低了头，从小竹手中接过氅衣披在他的身上，替他理衣领的时候，因为靠得很近，竟然有抹淡淡的檀香，从他身上幽幽散出，不知不觉我的手竟然停在了那里。脑子里一片空茫，只感觉到阔然的天地中，他停在我身上的视线越发的清冷沉重。
　　“君姐姐？”小竹忽然轻声唤我，我猛地回过神来，歉意地朝他微微一笑，继续手中的事儿。但心里却无故的仿若又添了几块重石，堵着慌。
　　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颤，小竹忙扶住了我。这才觉得自己膝盖已经冻僵了。刚走回外间的位置上站好，就有一侍女端着茶盅从里间出来，我心想留在这里委实难受，还不如去茶房，就从她手中接过茶盅，径直去了水房。
　　水房里的炉子上旁早已有着一壶水，一个小太监望着炉火发呆。我进去倒水，倒吓了他一跳，忙不迭地打千儿，一面把水壶提上炉子，我随便应了几声，等着水再烧至滚烫好冲茶。水房里倒是暖和着，不一会儿，原本冰凉的身子也温和起来，全身亦舒坦了。
　　“姑姑，水烧好了。”正发着楞，小太监提了水放在桌上，我回过神来，重新添了有能提神醒脑作用的茶叶进盅里，倒了水盖上茶盖，向他道了谢，转身回正殿。
　　篝火冉冉，只是旁边已没了跪在地上的人。小竹在外面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端着茶进去的时候，才见着人影些都在里间里，隐约可闻万岁爷的怒喝。才刚行至门栏处，一个小太监恭身从我手中接过茶盅，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退出去，自己进了里间。
　　才刚退出来，小竹便将我拉至一旁，瞅了瞅四下无人注意着我们，悄声道，“你刚才过去的那会子，万岁爷命人来叫阿哥们进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万岁爷勃然大怒，就叫人将十三爷拿下，不知带到何处去了，看这情势，眼下怕是已经被囚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知是十三爷仿太子笔迹写下的手谕事情已经败露，这便是第一次的囚禁吧。这一次的时间不长，但以后……
　　历史上对十三阿哥胤祥是否真的有假笔太子爷手喻众说纷纭。我一直也觉得奇怪，几位阿哥从小学习在一块儿，各自的字体彼此也大都熟悉，这胤祥还不至于做出如此卤莽的事儿来，况且在万岁爷明鉴之下，还有什么不会露出端倪的？不过这些人的想法就是现在的历史学家都不一定搞得明白的，我就更不用说了。正准备丢开这些与我不相干的一切事情，竭力担心小春的安危，却忽然想起偷听来的九爷十爷的对话，仔细一想，话里的意思，依稀可闻“合作”二字……因为我和小竹今天都不用守夜，所以没隔多久就有人来换了我们的班，我们便回屋去睡了。我是想着这接下来的事儿，浅眠了一会儿，所以朦胧可知小竹亦一宿辗转翻侧，夜不成眠。
　　第二天一早，情势却已大变。据闻，昨日趁众人离开之时，三阿哥独向皇上告发：皇太子之一切行为举止失常是因为大阿哥胤禔用喇嘛麻巴汉格隆的魇魔之术魇控了胤礽，三阿哥走后，万岁爷立即派人去胤禔住处搜查，果然搜出了“魇胜”之物，皇上大怒，立即下令将胤禔夺爵，在府第高墙之内圈禁起来，令人严加看守。
　　我是觉得大阿哥可怜的很，先不说这“魇胜”到底有没有用，就真用了，谁不急着毁尸体灭迹？还堂而皇之地摆在那里，事先还要很不“凑巧”地让三阿哥撞见自己在做的事儿。我就真不觉得皇上没觉得这事儿有一点蹊跷了。不过人家是皇上，九五至尊，天子之智，又岂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妄自一探的？诸如此类的话，我也只敢在心里说。真要说出来的话，估计自己坟头上的草早都砍得不剩一棵了。
　　想去看望小春，无奈万岁爷下了令，任何人不得私见春嫔，但只要她安好，我也放下心来。我见的那几本书上是说小春最后去了，但历史本就是前人撰写的，个人中一点儿差错，也不可能没有。只能祈愿小春的结局，定不像书中所记那般。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顺着道儿走，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座宫门前，抬头一看偏偏是四爷的，怔了怔立即低头往前走，才走几步，就见一人坐在湖心亭里，独自斟饮。雾气犹位散去 ，看不清是谁。一个立在亭外的小太监见了我，转头向亭内男子说了几句什么的样子，就见那人迟疑了一瞬，放下酒杯，向我这边望过来。
　　此时雾气稍散，我方才看清那传话的竟是四爷的贴身太监小邓子，心下一惊，还未来得及转身，“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吧。”淡淡的话语听不出说话人的情绪，只是我忽然在这清冷的早晨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怔下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他既下了令，也由不得我说不，便遥遥福了福身，向亭子走去。
　　路过垂着头的小邓子旁边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见我望向他，他朝着背对着的四爷努了努嘴，又摇了摇头，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我心知他想要我劝劝四爷，点了点头，抽回了衣袖径直向亭内走去。
　　“四爷吉祥。”一见他，便知他昨夜定是一夜无眠，饶是谁宫廷内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也无心睡眠而疲倦如斯吧。只是在这冷寒的清晨，雾气氤氲中，他半伏在石桌上的身影虽倦，眼神依旧清冷，但那眼光甚至比平时都还要锋利上几分，“恩。”他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石桌上已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已尽的青瓷小酒瓶，我从他手中接过最后一瓶，想要替他满上，手握瓶身，触感冰凉，犹如在冰窖里冻过般，不禁蹙起了眉，“这么凉！为何不热热在吃？冷酒伤身……”
　　他也不说话，抬起头来直直与我对视。半晌，我叹了口气，“这次算了，下次定要记着。”一面说着一面给他斟满了酒，他看了看我，挑了挑嘴角，犹自带着笑意，举手端起白瓷杯来一饮而尽，我又给他满上。急得外亭的小邓子抓耳挠瘙的，恨不能立刻进了亭子来夺过我手中的酒瓶，再好生数落四爷几句。可是他不敢，只得对着我是吹胡子瞪眼的。我也不理他，只顾给四爷掺酒，他喝完一杯我就再满上一杯，彼此相顾无言。
　　如此三四杯，最后一瓶酒已尽了，我晃了晃青瓷瓶，立在石桌上，“没了。已喝了这么多，够了吧。”
　　他慢慢直起身子，想要站起来，无奈确实是喝得多了点，起身时身子有些晃荡，我立刻伸手扶住了他，却不想他忽然伸出冰凉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我一惊下意识就想要挣开，他却越握越紧，疼得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咬牙忍住骨头意欲握断的痛，过了一会儿，手上的力道渐渐轻了下来，忽然甩开了我的手，踉怆着走近亭栏处，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满湖雪景。我顾不得揉揉手上的红痕，立刻叫小邓子来收拾满桌狼迹，小邓子把些瓶子抱在怀里，狠瞪了我好几眼，方才转身出了亭子去。

　　第五章 回宫

　　“为何不问？”负袖而立的清瘦背影透出几分寂寥，声音清冷如昔。我默默立在他的身旁，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要劝慰什么，终是闭了嘴，半晌，方才叹息一声，“你也不好受。”
　　他蔑了眼我，似笑非笑道，“你就没有一点的怨恨？让小春作为一个由头，引起了一场惊涛骇浪。你难道不会恨我们把她当做一枚可以任意操控的棋子，丝毫不顾她的安危……”
　　“四爷，”我打断他的话，转头凝望着白雪皑皑，“小春绝不是那种可以让人随心所欲的人，做什么，她自有她自己的想法—这件事也一样。真要说起来，”我笑瞄了他一眼，“皇上没有立即处治她，也有你的功劳呢。我原要多谢你才是。”我暗喻太子手喻之事。果然，话音未落，他已微敛了笑意，语气带着丝嘲讽，看向我的眼里泛着清冷的光，“呵，谢？说得也是，她暂且无恙，原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才是。”
　　一席话得我是哑口无言。我本意并不是见了他这冷落光景借机来嘲讽他一番，但不知为何，一见他总想要讥讽几句，似乎这样心里才好受些；但见他自我讥诮的样子，心底也不忍酸楚。
　　两人默默伫立在那里良久。寒风飒飒而过，身子也觉得有些凉了，便道，“四爷，回去吧。清早的风，最是寒，小心着身子。”
　　他冷眼瞧我，“纵是着了凉，与你有什么相干？我自吹我的风，也由不得你来多说……”
　　“那你静跪雪地，凉酒冷肠，自忍寒风，这些又是作何？”忍了泪冷笑着继续说，“你这样做上几分，十三爷回来的可能性就能大上几分么—你不好受，大可以买酒自醉；那些爱你关心你怜惜你的人呢？你想过他们的感受没有！”一番话终于从胸中汹涌而出，而我的声音也因隐忍许久而呜咽，“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也犯不着这样糟践自己啊！”
　　他低叹一声，朝空迹无人的那一面偏过头，声音轻若无声，“我对不起十三。”
　　恍若一桶凉水兜头浇下。霎时凉遍全身。我呆怔着，还没从他的一句话中回过神来。我原以为那只是我妄自的猜想，没想到竟然……
　　“十三弟从小跟着我长大。真性情如他，我又怎会不知晓他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像那些蒙古人一般，纵情驾马遨游在草原旷野，一生潇洒磊落……”
　　想着十三爷驰骋于原野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轻笑出声，“是呀，十三爷本就该是这样清清爽爽的一个人儿……只是”念及于此，两人都不免黯然叹息，“千不该万不该，生在这……”
　　他下了定语，“苦了他，如今身陷囹圄。”
　　“十三爷曾与我有过一膝长谈，”我静静地回忆，“他笑着向我描述过他的梦……与你所知无己。只是后来，他收起笑意，严肃地说，既然身在帝王家，就不该存这些想头。他说，你是他心底除了皇上之外唯一敬仰的人，所以，万死不辞！”
　　……
　　他转头来与我对视，眼里平静无波，眼眸深处却是波涛汹涌。我竭力平静以对，却因他眉梢眼角的倦意而心生涟漪，禁不住想伸手抚上他的额，抚平紧皱的眉，还有心低的自责。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但却无故觉得那抹冰冷的眼光渐渐温软了下来。顷刻，他转头回身，“走吧。”
　　我哑然失笑，回过神立刻跟了上去，冷不防他一停步，我差点撞在他背上，他并未回头，静默了一瞬，忽然问，“你刚才说，‘那些爱你关心你怜惜你的人’。”顿了顿，方才道，“可有你？”
　　我一怔，莞尔，“有。”
　　似乎没想到我竟会这样爽快地回答，他怔了怔，然后，“我对你不住。”接着再不多说什么，只一句，“我走了。”随即负袖走出了湖心亭。我立在亭子里，望着他清瘦的背影越来越远，苦笑：是因为让我担心所以才说抱歉？还是……怕是想到了皇上的允诺吧—一回宫立即让我和七爷完婚……他什么也不能做，所以才会这样说。
　　但是……望着空无一人的雪湖，我静静地旋开一抹微笑。
　　我会嫁给他么？答案当然是……
　　满腹心事地回到住处，就见一个穿着蒙古装的男人立在门口，小竹正和他说着什么，一见我，小竹便笑道，“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君姐姐，你可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那个蒙古人闻言也转过身来，学着满人的样子恭了恭身，“姑娘。”待看清他的面貌时，我心里猛跳了一下，那人分明是雁南的父汗蒙古王爷的随从，王爷面见万岁爷时他都跟在一旁，看样子是王爷的心腹—这么说来，雁南的事，已经败露了？因强笑道，“怎么是你？”又福了福身，“王爷吉祥—王爷怎会到这儿……”
　　“姑娘，”那人又是一躬身，“请随我去吧。”
　　我向小竹交代了点御前的事儿，就跟着来人去了。一边询问所来何事，来人边领路边细细道，“我家雁南小姐不见了—自那天万岁爷启程回京，我家小姐就向老爷禀告说要去一个支部探望探望亲戚些，哪知她竟甩掉随从，自此再不见了踪影。老爷急得派了人到处早，草原上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着小姐—奴才一合计，小姐平素和姑娘玩得最好，指不定就……王爷不放心，硬要亲自来问，赶了几天的马，方才追到这儿。现下已去觐见万岁爷，打发奴才来请姑娘过去一叙……”
　　……
　　芳华居。
　　“王爷吉祥”进了阁子，一见正坐在椅上的王爷，我立刻福下身来，谁知还未福了全身，王爷已经一个箭步地跨了上来，急急摆手，“起吧起吧。”
　　除我二人之外，阁子里并无他人，我依言起身，刻意忽略掉他眉梢眼角的倦意与身形的疲惫，“王爷急赶数日，来到这皇宫别院，可是为了……”我佯装出一副听闻此事甚是惊讶的样子。
　　“蒲满定跟姑娘说了罢，”他紧紧盯着我，眼里的期待之色让我不忍睹视，“都是本王平素娇掼了她，原以为雁南是淘了气，跑哪去玩了去，以前也有过甩掉随从自个儿去玩的时候，本王也就没有多在意，以为她晚上便会回来，；哪知这一次竟然几天都杳无音讯！她和姑娘交好，本王满心以为着她走哪去会和姑娘说一声……”
　　“王爷恕罪！“我急急福身，面上看来惊惧焦虑相加，心里早把个雁南骂的是无以复加：好事从未办成过，尽给我惹事儿！让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格格素来是和奴婢交好，可并不见得什么事都跟奴婢说！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自有这身份隔着。格格也并未逾越—就连这格格不见了的事儿，奴婢也才刚从王爷那儿听说……”
　　“君寒，”话还未说完，王爷低低唤了我的名字一声儿，便在我愕然的神色中低了头缓缓弯下了身子，“雁南在你面前从未摆过架子，她待你怎样，她周围的人自是知道的！她待你如亲姐妹，她出走之事，定是告诉过你的！你就告诉本王罢！”
　　这一番举动彻底让我慌了神儿，赶忙伸出双手扶住王爷，连声道，“王爷！您这可是折煞奴婢了！格格行事哪有会告诉下人的理儿！她既打定了主意要走，便是谁也不曾告诉过的！”
　　王爷站直身子，眼角微润，“自她走了这十几天，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天天想着念着她的安危！她一个女儿家，从未离开过这草原，现下独自一人在外，万一有个什么事儿，我可怎对得起她娘亲！”
　　我张了张嘴，脑中蓦地闪过当日雁南流着泪述说往事时的悲怆神色，本欲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是冷笑，“王爷，您是真心记挂着雁南的安危还是觉得冥冥中对不起雁南逝去的母亲？”
　　一席话立刻让王爷变了脸色，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叫苦不迭：怎么一时口快就给说了出来！先不说这逾了礼；这不明摆着告诉他我和雁南的情份好到什么地步了嘛！
　　“王爷，我是说……”我讪讪干笑了几声，企图掩饰刚才的失语，“奴婢是说……”
　　“也罢，”此时他脸色微缓，叹了一声，“我早料到雁南如此对你，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你既已知道，那么，雁南也该对你说过他对我的怨恨吧？”他平素神采奕奕，看不出是已过不惑之年的人，而如今，竟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连眉梢眼角的皱纹也似沟壑般显露出来。他苦笑，“她本就该是恨我的。毕竟是我，才害得她……”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作答。但平心而论，从以往雁南与我的谈笑间所论的他事，她并不见得有多怨。因此，便静下心来安声劝慰道，“王爷，雁南并未有您所想的那样恨您—是您多想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苦笑了两三声：我自己的事儿都忙不完，还要抽出时间做你们的和事儿老！也不知我前生欠了谁的！
　　“她知道您是觉得对她亲爹娘有所愧疚，所以才会对她珍如己出—这么多年来，她又何尝不知您心里的苦呢？只是她想得开些，聪颖如她，并不愿意为死人而活着—况且这么多年了，那点儿怨恨早就被您的容忍宽厚的爱给磨灭了。她既不恨您，您又何苦念念不忘呢？我相信，您的自责与愧疚，早就化成了对雁南的爱，所以今次才会对她的安危如此上心……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自有她的分寸，况且她的武功也不弱，脾气刁蛮又任性，是决计不会吃暗亏的！您大可以放心！”
　　“君寒，”王爷面色微暖，眼里已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还是摇了摇头，“雁南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你哄我的罢！”
　　我微微一笑，“她是没有那样说，但字里行间便是这个意思。我是不会误错了意的。”
　　“那么，”他话锋忽然一转，直直望向我，“她心你如斯—她定是告诉过你去往何处了，是吧？”
　　我亦淡笑以对，“不愧是王爷……是，她确实告诉过我她……”话未说完他已焦急地道，“她到底去了哪儿？”
　　我默默转开眼，望着窗外的清冷雪景，低声说，“她既不怨你，您也可不必自责，强留于她。人如其名，她的心，注定是不能留在这苍茫原野的；天涯海角，便学着那大雁，自由翱翔，岂不更好？您知她注定不是这儿的人。强留不得的。”
　　沉默了半晌，他终于想明白，亦叹息，“你说得也是。只是，我还是担忧着她……一个女儿家，会想去哪里……”
　　“去一个有幸福的地方。”我转过头望进他黯然的眸子里，平静地说。
　　向王爷请了辞，我便默默地退出了阁子，往回走去。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恭敬地站在屋外，见了我立刻打千儿，“大姑姑好！”我应了声儿，一边思索着这人是哪处的人，一边瞄向屋内，见小竹正在屋子里专心地做着女红，方问道，“你是哪处的人？我怎么没……”
　　“姑姑，”小太监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宝圆小瓷瓶子来递与我，一边瞅瞅了里间的动静，竟是个难得的细心人。我笑了笑，朗声道，“有什么你便说吧，不碍事的。她是我屋里的人。”
　　小太监便点了点头，也不刻意压着声儿地道，“爷说，只管把瓶子给姑姑就是。别的不用多说。”
　　我低了头看看右手心中握住的瓷瓶，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捂住右手，虽然已经放下了袖子好遮住手背上已经乌青的捏痕，但他这样一说，却是感到了局促不安。
　　“恩，我收下了，”我勉强抬头对他一笑，“回爷，劳爷惦记着！多谢爷！”那小太监打了千儿，正要往回走，我想起一事儿，猛然叫到了他，“等会……”见那人依言停了身等着我，我立刻回屋里，就着桌上的笔墨，随意拣了张白纸在上面书写了几下，折好递给了他，大声道，“替我带个信儿回爷，你也好交差才是。”
　　那小太监亦是明眼的人，看似把纸随意捏在手中，却悄悄地藏在了袖子里，“谢姑姑，姑姑费心了。”打了千儿，一溜烟儿跑开了。
　　我进了屋关上门，把瓶子放在桌子上，招呼着小竹，“小竹，过来帮我擦擦药吧。”
　　小竹正专心地做着女红，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来，“君姐姐，你这是哪受了伤啊？怎么弄的……”一面说着一面下了炕来，我坐在椅子上，掳起袖子，就听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啊，这是谁……”
　　“是四爷，”我淡淡一笑，不去理会小竹的怪异的神色，“清早想去看看小春，结果不让进，就随意走着，哪知走到了四爷处，四爷心情不大好，拿了我的手出气呢。”
　　小竹正忙着给我倒药在手背，一听我如是说，怔了怔，“为何四爷这样对你，你还笑颜以对……”
　　“那有什么办法？”我轻轻笑了笑，“早已是一颗心许了他，见着他难受，自然就会比谁都心疼。巴不得痛都在我身上，他好一身自在。”
　　“可是你这样，有没有想过还有别人会心疼你……”小竹脱口而出，见我望着她，这才知自失语，一时不再吭声，低了头默默替我上药，我看了看她，笑意更浓了，一只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么，这事儿，你可会告诉七爷？”
　　她白了脸，支吾着，“君姐姐，你在说什么混话儿呢……”
　　“我也不怕你告诉他。”茶有些凉了，喝下去胃都冷得紧，我皱了皱眉，唇边的笑意依然未减，“你对我甚好，那不如同我一块儿嫁了他，不是更好么？”
　　笑言：“——小竹，你来同我做个伴儿罢！”
　　“……君姐姐，你开的什么玩笑啊！”怔了片刻，她强笑道，但她的脸色先是一白，紧接着一红，整张脸像是煮熟了的番茄，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见我一丝笑意也无，严肃地望着她，小竹尴尬地笑了几声，“我……”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真的可以……你愿不愿意……”我直直看向她慌乱的眼里，认真地问。
　　“……”在我的注视中，小竹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缓缓地低下了头，苦笑了三两声，“我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哪还能存这些根本不实际的想头呢？唯一的心愿，便是再过几年，出了宫，然后，能有个人要就不错了……”说到这里，她便住了口。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和落寞。话未说完，但接下来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放出宫的秀女，因为年龄已经偏大，所以难得有嫁得出去的。运气好，随便找个愿意娶的人就嫁了；不好的，一辈子孤苦伶仃地……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并没有说“回家”，难道她没有父母吗……但我并不是太在意这个，因为……
　　“……你说得话也太……”
　　接着她的话，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恩，你说得对。我说得混话儿呢！你别在意。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你不至于沦落到你所想到地步……但现在看来，你还不愿意呢。那么，”我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因为背对着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说得这么笃定。
　　“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什么的。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谈吧。”

　　第六章 告白

　　京城。
　　上午才从行宫赶了回来，下午皇上便会集文武百官到天坛，告祭天地，明发了废黜太子胤礽的文告。十三阿哥胤祥也被放了出来。而“春嫔因为做了那样的事，还有脸活下来”，被贬黜到了辛者库。
　　我很想见一见小春，确定她无恙。但处于这个时候，我可以求谁呢？人人都自身难保。但真要说没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想欠他任何一个人情，因为注定我，还不起。
　　我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过了几天，轮到小竹当班。我一个人收拾着屋子。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新的一年吗……念及于此，我折着棉被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遥想那年在良妃的宫里，我还和小春一起过了这古代皇宫里的新年，欢声笑语犹回荡在耳边；而现在……
　　我低头继续着手中的活儿，唇边余一抹苦涩的笑……虽然今生也许都无法和她再聚在一起，但只要她无恙就足够了，我哪里还能奢求那么多呢？
　　“磕”门忽然被推开了。我一边转过身儿，一边笑道，“怎么这么早就……”
　　声音嘎然而止。
　　一身黑衣，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正淡淡看着我的人，不是四爷，还能是谁？看清来人，我的笑容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收敛了笑意，恭敬地福了福身“四爷吉祥！”
　　自热河回来后，我便安分地做自己的事儿，即使轮到我当班，端茶去乾清宫时遇上几个阿哥，我也是眼睛瞪着脚尖儿，绝对的目不斜视。自然和他们没有说话的时候。
　　而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倏忽间变幻莫测，我能看懂的，只有他眼底滑过的几分无奈，几丝怜悯……最后定格在如死水般的死寂神色上，他望着我，缓缓伸出了紧握着什么东西的右手……手一点点地摊开……
　　—在他的右手掌心处，赫然是由晶莹圆润的蓝田玉所雕刻出的一把，锁。
　　一把玉锁。
　　还有他清冷淡定的声音，无可抗拒的缓缓入耳，
　　“这是她的遗物。”
　　宛若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尖锐的刀尖，随着他吐出的一字一字，缓慢而又深刻地划进心里，霎时崩溅出缕缕鲜红，满天满地的红。一口浊气闭在胸口里，眼前一黑，我几欲昏过去。但那玉锁晶莹的光直直刺痛了我的眼，让我思绪渐渐清明了下来。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看进他波澜不惊的眼里，嘲讽地笑道，“四爷，昨天我才去向辛者库的人打听过了，那里的人说，小春在里面好的很！毕竟是皇上曾经的嫔妃，即使被贬黜为奴，又能有多少活儿干呢？”
　　“—至于这玉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皇上独赏给二爷和四爷的。怎么会到了小春手里？”我的手心已经涔出些许汗液，面上依然冷笑着道，“小春未死，玉锁不是她的物品，又从何而谈‘遗物’？”
　　他垂下手，抬脚跨过门槛，直直向我走来，颇有几丝讥讽地笑，“难为你还记得这两把玉锁的去向，”我心里猛地一紧，脑子里蓦地闪过在草原上我的失语，难道他还记得……“不错，一把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上次你到我篷子里意欲偷玉锁的事儿，我还记忆犹新，因此，我对它颇有点兴趣；而另一把，在太子爷，哦不，是二阿哥那里。”他慢慢举起玉锁，抬到与我的眼一般的高度，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哑然失笑，“我的，还在我怀里揣着；二阿哥的，我不知道，不过，我一直都很好奇，郑春华看上去并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怎么会和二哥有染？”
　　“……这块玉锁，确实是她交给十三弟，托十三弟转交给你。”
　　“她……真的是为了这玉，才……”我的声音蓦地呜咽，模糊不清，我咬紧了唇，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她……竟然真的……是为了……”
　　“但她不会死！”我猛然大喝出来，泪珠簌簌而落，却不甘的直直与他对视，“她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死？她……”
　　恍若一道雷霹了下来，一个其实早就深埋在心底，我却不敢直视的念头突兀地现了出来。她毕竟是从八爷府中出来，是八爷的人，又和二爷有染，她知道的事一定不少；而现在，对八爷党来说，她已经没有了用，那……
　　“你自己清楚，不是吗？”他淡淡地看着我，有一丝我琢磨不透的光从他深邃的黑眸里一闪而过，“不然，为何你的手要紧紧攥着裙角？”
　　顺着他蔑向我的眼光，我看向身侧，自己的手赫然狠拽着裙角，我蓦地放开了手，脸色惨白，再抬头时，他再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有着了然的光。
　　“……你是说，八爷他们……”心似乎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我咬住下唇忍住这揪心的疼。
　　他依旧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不，我并不知道是谁。只是，十三弟清早去看过她，她托十三弟转交玉锁给你；中午的时候，听说九弟去过一趟辛者库。九弟走后不到一个时辰，辛者库就有人来报，她暴病身亡；现下，尸身已经送……”
　　“骗人！”我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字，大喝一声，扑了上去紧紧拽住他的袖子，泪眼模糊地抬头望向他，心中还有最后的一点点希翼，“四爷，你在骗我对不对？你说啊，”我狠命拉扯他的衣服，泪花飞溅，“你告诉我啊，她没有死！你说啊你说啊，她没有死她没有没有！”
　　一室死寂，比死还要漫长而沉默的死寂。他翕了翕嘴，脸色依旧冷俊，眸子蓦地冷凝，声音清冷而笃定，“那你听清楚，她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在听到他决绝的话语时，双腿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似的，站也站不稳，手扶着他的衣角，我的身子渐渐无力地滑下，靠在他腿上，瘫坐在地，茫然地睁着空洞的眼望着他，泪水涟涟，“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她怎么会死呢？她没有……前不久，我们还在一起，良妃娘娘教我们跳舞，小春舞得可真美啊……她在落英缤纷中对我笑，那笑，艳丽倾城；她轻抛水袖的香软身姿，谁看了都要失神；那年，我们一起逃掉不喜欢的课；一起上学放学；再早一点，小春和我约定，谁也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更早一点，我被人欺负，都是小春去替我出气，从此，再没有人敢……”
　　“你真的这么在乎她？”他原本一直默不作声，忽然开口问道，我怔了怔，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你……”
　　“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你就这么铭记在心？她和你，认识不过才一年多而已，就算是一起在良妃宫里当过差，感情又怎会……”
　　“谁说的！”我大声反对着他的话，“我和小春，是十几年的朋友！我们在一起，患难与共，我们……”我猛然住了嘴，眼光一点点移到了他的右手上。“十多年？”他似乎是想要冷笑，而那笑容却在他蓦地想到什么似的时候猛然僵住，我们同时紧盯着他右手中的玉锁，在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动作时他忽然紧紧拽住我的双臂，眼中暴射出的夺目的清光，逼得我不得不抬头看他，“你以前也说过，你和她是从另外的地方来到这里的……你说是因为……”
　　我猛然伸出手从他手里夺过玉锁，玉锁在手，只觉一股入心的凉气，而眼泪终于无所顾及的从绝望的眼里滑落，一滴一滴，滴落在光滑圆润的玉石上，划过一道晶莹。我突然跳起来想要冲出门去，他的手却蓦地紧紧撑住我的两肩，声音清冷如昔，“我再告诉你一次，她死了！死了！即使你出去连她的尸体也不可能见的到！”
　　“不是！”我挥舞着一只手狠狠的击打他的胸膛，大声喊叫着，“她没有死！她拿到了玉锁给我就是想要告诉我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去了！她一定在外面等着我！放手！让我出去！”我的右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玉锁，玉锁的晶莹仿佛刺伤了他的眼，他忽然松开手，冷冷问道，“这把玉锁，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那把？它真的可以让你们回去？”
　　我夺路而逃，“对！告诉你我就要离……”跑到门边才赫然发现玉锁已被他夺过，而他，唇角余一抹戏谑的笑，眼里却清冷无比，隐约有伤痛在眼中弥散开来，他高举着玉锁，看向我惊恐的眼里——
　　不要！我慌忙扑过来，清脆的声响过后，只余一地碎玉。我呆怔在地。他甩袖径直离去。愤怒的音还在寂静的空气中盘旋入耳……
　　“你生是我胤缜的人；死，也是我胤缜的魂！永远都别妄想能够离开！”

　　第七章 承诺

　　夜凉如水。
　　因为嘱咐过小竹不可以叫醒我，迷糊眩晕中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坐起时，望向窗外时，明月已上正中天。估摸着小竹已经熟睡了。我轻轻推开门，来到院子里。
　　院里寂静无声。时不时一阵冷风吹过，我立在寒风中，身体虽然冰凉，但静静回忆往昔的自己，根本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约摸两盏茶的功夫，我才回到室内，小心地带上了门。
　　“君姐姐，这是刚熬出来的药，趁热喝了吧。”小竹小心地把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药碗放在床榻旁的一把方椅上，想要扶起我。我望着她有些疲倦的眼眸，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这几天正是御前最繁忙的时候，你不用管我，你先回去吧。这药我等它凉一凉再喝。”听闻皇上已经下令，让百官们推举“太子”，皇上整天神色凝重，御前的侍女们更是万分小心。
　　她原本一副不放心的样子，但见我如此坚决，还是迟疑着道，“君姐姐，你真的没事么？”
　　“我还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舔了舔干裂的唇，在她的搀扶中靠着床背坐了起来，“只是受了些凉，发着烧而已，吃两帖药就好了。御前还要劳你伺候着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出去后还仔细地掩上了门。我一直微笑着注视她离开，听着脚步声已远去，猛地伏身，再也忍耐不住地大声咳了出来，想止都止不住。
　　整个屋子里都是干哑的咳声在空落地回荡着，咳到肺都扯来痛了，才好不容易止了下来。眼里已是疼出了一片温润。我闭上眼，待眼里的潮湿已经退去，才睁开，环顾四周，门、窗子都是掩上的。我撑起身来，身子软弱无力，自嘲地笑了笑，
　　“本来多健康的一个身子，叫我弄得……忍咳真是比忍泪还痛苦啊。”
　　端起药碗，看了看赫色的药汁，我慢慢向着室内的一盆苍翠的小雪松走去，抬手，倾斜，赫色游龙蜿蜒而出，静静倾倒在满盖着土的花盆中。一会儿就沉了下去，深黑色的土，棕色的药汁，再也分辨不出了。
　　我刚把空碗放回凳子上，躺回床上，小竹就推门而入，见了空碗，小竹笑了笑，“君姐姐，药一喝下去，你的脸色红润了好多，看来这药效真不错！”
　　我同意地点点头，“是啊，我现在觉得身上舒服了很多。多谢你了。”
　　如法炮制了几次后，看着我不仅没好，这病还越来越重了，小竹急得没法。看着她忧心仲仲的样子，我自是知道她是真心关忧着我的病情，因为这个时候，她绝不会希望我死的。只是，我不能如她所愿了。
　　两日的卧床，挣扎着站起时真不是一般的费力。四下无人，我一手扶着床沿，一手端着药碗，缓缓地向花盆走去。经过两日的浇灌，雪松明显葱绿苍翠了许多。小竹还以为是要到春天了，所以万物复苏。她却不知，这是源于药汁的浇灌。
　　看着棕色徐徐汇入盆中，心里缓缓涌上类似于成就感这样的一种感情。这场病来势汹汹，又拖了这两日，再来几帖药，就差不多了。
　　静谧中我忽然听到声后有木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我悚然一惊，把空碗拿在手中，笑着转过身来，“小竹，睡久了反而想活动了，我就起来走走—你正好来了，把空碗拿回去……”
　　万籁俱静。
　　一双黑眸定定地望着我，浑然散发出清冷的气息，一丝失望自眼眸中缓缓滑过，消隐无踪。他站在门边，冷冷地与我对视，然后……
　　“想死，也不要用最愚笨的办法。”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原本微微的惶恐与歉疚被他冷漠的话浇得了然无迹。宛若一桶凉水从头淋到脚底，浇灭了心中甚或有的隐隐的期待之火，我只觉得浑身冰凉……等等，我蓦然惊醒，我在想什么？期待？我怎么可以有期待？？我……
　　不敢再去想心底深处隐藏着的念头，我咬了咬唇，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四爷真是雅兴，有空到奴婢房里来看看。”
　　他一步跨进屋里，回手掩上门，睨了我一眼继续道，“这样的死法，死得又慢又痛苦；你一死，照顾你的那丫头，是叫小竹？她会有多自责？想死，也不要拖累到旁人。”
　　我狠狠咬了咬下唇，逼迫自己清醒：多么荒谬而荒诞的期待啊！放开时，心境已然平和无波，“是吗？原来我的死法还会给别人带来那么多不便啊！那么，”我抬眼笑看他，“还要请四爷给奴婢一个简单而利索的死法。”
　　“……你怎么死都可以，只是，”他淡淡道，一边走到窗前，推开一半的窗子，整个人隐于另一半的窗户后，而我，正面对着窗户。从外面看去，只看得到我一人独立在室内。而站在里面的人，要是有外人进院子来，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你一死，就会有无辜的人给你陪葬，”他背对着我，负袖而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的语气听来，比往日更加低沉阴冷，甚至，隐约还带了一丝讥讽的味道。
　　我皱了皱眉，“我是病死的，关别人什么事……”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念头，加之他刚才的话，难道……我闭上了嘴。过了会儿，低声叹息道，“你是说……”
　　“从她和你住同一间屋子开始，我就找人查过她的事；因为你从未问过，而她亦守着规矩，所以我认为她对你的安全构不成威胁。现在看来，你是否或多或少对她有点疑心？否则，你怎会想知道她的事？”
　　他半回身，侧望着我，一丝高深莫测的光从他眼里倏忽而过，嘴角轻抬，扬起的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和你同屋的小竹，是七爷的人。”
　　尽管已经大概猜到这样的关系，一经他的证实，我的心还是不免一沉，“所以，她是七爷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呵，”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冷笑，“七爷还真是费心，我真是惭愧了！”
　　“不仅如此，”四目相对，他的眼眸似乎更深邃幽暗了些，“真要说起来，你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恩人？脑中蓦地闪过以前旁敲侧击小竹时，她说的意味不明的选择“假如，有一个选择摆在你的面前，一个是你的恩人，一个是你的爱人，你会……”思及小竹对我的种种：面对我时总是一副温顺可亲的样子，我生病时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致；而在那次端药给我时，却“意外失手”，将滚烫的药汁向卧在床上的我泼来，要不是雁南替我挡住的话……后来和七爷的谈话，却涉及到了他加在我药里的一味天山雪莲；她总是温柔恭敬地看我，但在不经意间她又会用隐隐带着一丝憎恶的目光；甚至在我第二次试探她时，她失语叫我，“小姐”……
　　一切的一切，串联到了一起，就是这样的，答案。
　　“姓名不知，生辰不知。你在六岁时出宫探亲途中，遇见孤苦无依，而沦为乞丐的她，那日她实在饿极，便偷了馒头铺的一个馒头，正被老板追着打时，你好心救了她。听她说自己是弃儿，又见她无依无靠，便央求你阿玛将她收入府中为婢，待她情同姐妹。后来你一回宫，七爷便把她要回了她的府邸。你这次选秀进宫后不久，他就将人也送进了宫来。与郑春华一样，是汉军正蓝旗的人。”
　　几个字猛然刺进了我的心里。呼吸猛地一滞，我下意识地微偏过头，忽然想起什么，
　　“无名无姓……那她的名字……”我迟疑着问。
　　“你取的。”
　　“……”
　　我苦笑：这样的故事，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电视连续剧。还是最烂的那种。
　　我轻轻叹了口气，“谢四爷解开我心底的困惑。不过这个，对现在的我来说，好象也没什么意义呢。”我背靠着桌子，双手隐在身后紧紧地攀着桌沿，竭力压制住胸腹中一股一股蹿起的湿热和喉咙里的干痒难受。小心地呼出一口气，接着道，“我会小心选一种不会连累人的死法的。病室不宜久留，四爷还是早离开的好。”
　　“死？”他面色未变，冷哼道，“你以为你死，她就可以活过来吗？”
　　我保持着微笑，缓缓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只是不想要她孤单而已。”
　　“那么，”他慢慢慢慢地直视我的眼，眼中的决绝竟让我无法躲避开来，“难道你想让她死不瞑目吗？”
　　“……那是，命”我苦笑，“不是我想让她……我能做的，也只有，陪她罢了。”
　　“命？”听到这个字，他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似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柔和了许多，“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是不信命的。”
　　以前？我怔了怔，是多久之前了？
　　余晖斜斜照进书阁。将两个相叠的身影拉得老长。冰凉的手覆盖住我的手。墨迹在宣纸上缓缓印染开来，是隽永的字迹。是坚定的回答：“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绝不信命！”
　　……往事渐渐渲染开来。我微微一笑，这就叫回光返照么？
　　“你以前说，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他缓缓靠近我，这样的步伐，似乎隐约带着点小心的味道，“她是死了，但你还是活着的！既然命运是不因别人而有变数，你就不应该为她而死！你要死了，她一定不会因你来陪她而有一点点高兴的！她一定会恨你！”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我嗔了他一眼，偏头一笑，“再说，也来不及了……”话音未落，一股腥甜从胸中直冲上来，我再也忍不住，一手扶桌一手抚住胸口，弯腰“呕”的一声，将那股温润全吐了出来，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大声咳嗽，咳得仿佛肺都要裂了一般使劲。整个屋子都是空洞而迸发的咳声。在我终于支持不住浑身的瘫软，即将跪倒在地时，一双冰凉的手有力地扶住了我的双肩，有了支撑，我整个人几乎都是挂在他的身上了，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见青石地板上，咳出的几滴殷红的鲜血。趁着咳嗽的间隙抬头看他，他已脸色铁青，剑眉紧蹙。我刚勉强一笑，吐出几个字，“我说得很对吧……”一口浓稠的血液就吐了出来，还有着红色的血沫，我的双肩几乎都要被他的手给箍断了，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意识已经混沌，而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朦胧中我只是感觉被人紧紧搂在怀里，笼罩我的，是熟悉的清冷的气息。但是为什么，眼前渐渐昏黑的我，竟然能够“看”到他冷漠的眼里，泛出了一片温柔疼惜的涟漪？还有，为什么我会感觉得到，搂着我的坚实的胸怀，竟然微微在颤抖？
　　“你不准死！你给我听着，你……”声音骤然停止，又似乎定了决心般，耳旁蓦地是灼热的呼吸，以及决绝又决绝的话语，“她自觉死得很冤—她不瞑目！她让你为她报仇，你听到了没有？！”
　　心里猛地一惊，我强睁着眼，只是脑海里空白一片，最后的一幕，是他摸索着从我的腰间解下我的荷包，举在我的眼前时，是一抹与血一般的鲜红色，
　　“—若不信，你看看她给你的荷包！”

　　第八章 结盟

　　……无边无迹的黑，无边无迹的暗。笼罩我的是弥天黑雾，以及死一般的寂静。处在其中的我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寂寞的姿势似乎是在等待着谁。但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记了自己伫立了到底有多久，依然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踪影。而那片混沌的雾气，却是渐渐散去……
　　睁开眼的一瞬，映入眼前的是高横的屋梁。四下无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茫然地望着房梁，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她真的那样恨我吗？若不是，就不会连我期待见她一面的梦都不愿进入；若不是，病成那样怎么还可能救得回来？
　　静静地躺了会儿，总有一句话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忽然，“—若不信，你看看她给你的荷包！”
　　低沉笃定的声音蓦然浮现。我猛地惊醒，环顾四周，寂静无人。垂放在身边的手一点点摸索自腰间，触手处是一团温软，握紧了身侧的荷包，脑中乍然浮现的，竟是他决绝的表情。握了一会儿，手中已微微汗湿，终于自被中一点点抽出手，一同抽出的，还有我从不离身的荷包—那是，小春亲手缝制的。大红底子的荷包，单绣着一朵无叶的淡粉色的花，开得灼灼而刺眼。荷包的背面什么也没有。慢慢解着荷包系带的手微微在颤抖，倒出荷包里的碎玉，铺了一枕边。空空的荷包，心里却感觉到无比沉重的分量。将荷包从里向外一点点翻出，一大片红色的绸底，上面却是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我有一瞬间的呆住，他不是说，荷包里有小春对我的嘱托吗？怎会……不由将荷包凑近眼前，仔细地翻看着，手抚过丝滑的绸缎，不禁楞了楞：怎么有一丝丝粗燥的触觉？食指顺着异样的触感渐次滑下，却是……字的形状？我楞了楞，随即将荷包对着明亮的光线举起，大红的缎子上，赫然是几个用粗麻的线绣上的几个字……如它的颜色一般，触目惊心！
　　—此恨绵绵无绝期。
　　……原来。原来。
　　忽然惊闻“吱呀”一声，我立刻回过神来，将荷包塞在枕下，眼看着木门被一点点推开，而枕边的碎玉根本来不及收拾，情急之下，只得猛地拉高了被子，刚遮住了碎玉，一个淡淡的声音就传入了耳里，“醒了？”
　　我抬起眼来，果不其然，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眼神清澈无波，嘴角带一抹淡然的笑意，坐在轮椅上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是七爷还会是谁？正由一个小太监推着进了屋里来，他轻轻摆了摆手，那太监边恭敬地退了下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七爷吉祥，”我淡淡一笑，说话的时候嗓子有轻微刺痛的感觉，声音也是沙哑着的，“请恕奴婢不能下床行礼了。”
　　他缓缓摇着轮椅，靠近我的床边，“什么时候这么恭敬了？”微微一笑，“我记得，你以前都是直接叫我名字的。”
　　我亦笑颜以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下次可别又拿这个来对我说教了。”
　　他淡然一笑，眼里笑意微暖，没有之前那么寂然了。他双手安放在腿上，关怀地问，“可好些了？”
　　“托你的福，”头一直偏着有点痛了，所以换了个姿势，斜视着他，笑道，“既然醒来，应该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他淡淡一笑，眼里是清明的光，“你可知，你昏睡了五天五夜？连御医都差点……不过，看来你真的已经没事儿了。”他说话的语气都是淡淡的，让人觉得他是如此淡漠的一个人。而我却分明看到他的眼神一瞬间的释然，而他的眉梢眼角都是倦意。他该不会是守着我……念及于此，不觉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去问多余的事……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为何……会病得这样重？”
　　“只是受了凉而已。”
　　“真的吗？”一丝沉寂的光滑过他眼底，他慢慢地说，似乎每一字都想要我听清楚，“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她的……”
　　“……大概吧。”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厌恶感，也许是因为他明明已经知道，却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既然真的淡然，又何必再问？“她与我情同姐妹，她的死，我非常悲痛，难过之下再加之受了点凉，所以病得愈发重了，”我微微一笑，“但是现在我醒过来了，才觉得生命是这样美好，我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况且……”
　　“……对她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其实，我很高兴……”这一句话轻若无声，要不是一直注视着他的嘴唇，我根本就不会“听”到他的“声音”。心下一凉，“……不管怎样，你无恙，我很高兴。”他眼神一瞬，低低地说，宛若自语，但声音足够我听得清楚。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一片清明澄澈，“你放心，我好得很，再过几天就可以重新回到御茶房了。对了，病了这么多天，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被除名呢？”
　　“怎么会，”他轻轻一笑，“李德全对你甚是照顾，你的位置都还没有变动。”
　　我佯装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可真是感谢李公公了。”
　　他再不言语，只是神色淡然地望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空气中是良久的沉默，还有丝丝的尴尬。我闷在厚厚的棉被里，再加上心绪烦闷，不一会儿就热出了汗，便顺手把捂得严实的右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搭在面上，他似乎因我的动作而从沉思中惊醒，见我搭在外面的手臂，一向清寂淡漠的脸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我蓦地一怔，瞥了瞥自己罩着白色底衣的右手手臂，啼笑皆非，正准备把手收回来，他忽然低下头，一手微提起棉被一角，一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背，想要将我的手臂放回去的样子。覆盖着我的手背的是一个温暖的手掌，我一怔，为这陌生的感觉下意识就想要抽出手来，却再乍然瞥见门外的影子时稳住不动，不仅如此，我冲他一笑，“你的手好暖。”反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开。他的手微微一颤，略带讶异地抬头看我，我低了眉，眼波婉转，面颊绯红，连自己都觉得媚惑。他一怔，眼里的神色微有些迷朦，忽然缓缓低了身，一个蜻蜓点水般温湿的吻就落在了我的额头，还有他清淡而略含坚定的话语，“朝势虽然混乱……但风波不久就会平息，到那时我立刻……”瞥见门外僵直的身影，我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施施然接过小竹木然递给我的药碗，我小口的啜着苦涩的药汁，目不斜视。待我喝完，将空碗递还给她时，她伸手一把接过，立在我床边，愤懑地道，“你不是喜欢四爷吗？为何还要和七爷纠缠不清！”
　　“我是喜欢四爷没错，”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痛，“但不久的将来，七爷才是我的夫婿。”
　　她面色一变，忽然狠狠地将白瓷碗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声过后，只余满地的碎白。声音刺耳，我只觉得头更痛了，叹了口气，“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被七爷派来做你身边的眼线。”
　　“如果，我告诉你，小春其实可以不用死，但是最想他死的人是七爷。”
　　“如果，我告诉你一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尽管脸色苍白，依然句句坚定。
　　我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觉得似乎头没那么痛了，望着她立在床边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子，沉思道，“这样啊……我是不是可以当做，之前对你说的话，你都想通了？呵，”我笑了笑，再开口时，面色冷凝，声音近乎幽冷，“——那么，如你所愿。”
　　我伸出一只手，淡淡望着她，她惨白着脸，亦伸出手。双掌相击，在清冷的空气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击掌为誓。如有违誓，形同此碗！”
　　小竹收拾好满地的碎瓷，就转身出去了，可能是想要平复一下心绪。毕竟才做出那样重大的决定，不管后不后悔，是谁都会在过后怅惘的。我望着右手手掌，有些发红，忽然咧嘴一笑，“拍得可真疼啊。”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长恨歌》在耳边渐次盘旋，笑意渐敛，只剩一脸的冷凝。
　　此恨不绝么？小柔，请你安心的去，留我在这世上，继续为你悲哀。
　　心结还需心药医。既然解了心结，病自然就好得快。没过几天，我已经重新回到了御前，继续扮演着我御前侍女身份。
　　此时皇上已经让众大臣提名太子人选。宫里是人心慌慌。提举太子名，对于诸大臣来说，不压于是一场豪赌，身家姓名都只押在这一个名字上。举得对，那么后半生就有了保障；要是选错了人，新皇继位的那天也许就是自己脑袋落地的那一天。而这“选不选得对”，就全在于猜测万岁爷的心思了。只是这圣意难揣，某些人就只能靠这旁门左道的方法了。比如……
　　搬了张桌椅到院子里放着，再摆上些茶具，泡上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中，我缩在椅子上，沐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刚有些困倦，想要闭上眼眯一会儿时，
　　“久不见，你怎么还是一副清闲的样子？”一个懒懒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里，我抬头望去时，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十四阿哥！他来做什么？！仔细打量他，一身灰黑的袍子，仍旧是一副庸懒的样子，踱着步向我走来，“不认得了？”
　　“十四爷吉祥！”我忽然明白了，立刻站起身来，有些释然地冲他一笑，福了福身，“今天不该奴婢当值，再加上天又暖和，就出来晒晒太阳。”
　　看着他向我越走越近，丝毫没有避让的样子，我一怔，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他径直坐上我的椅子，瞄了眼我的杯子里残留的半杯茶，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我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从托盘里拿出一个杯子给他斟上茶，“十四爷，您请喝！”
　　“恩啊，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他慢悠悠地举着杯子喝了一口，“现下可好些了？”
　　“……是，托爷鸿福，好多了。”我觉得他废话真多。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闲闲地和我聊着。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他却老也不说到正题上。原本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现下只觉得烦躁。
　　过了会儿，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举在我的面前问，“这是你的东西吧？”
　　我定睛一看，心下一惊：牛角梳！是那把四爷送我我一怒之下给扔池塘的那把梳子！……
　　我定了定神，向他瞥了一眼，他正无所谓地看着我，但眼里分明是凝重的神色，还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前些日子清理水塘，捞上来这个，我见着觉得眼熟，觉得是你的东西，便叫人留着了。你仔细看看，可是你的？”
　　手中落入一样冰凉的东西，我低下头，食指轻轻沿着牛角梳的纹理滑下，是非常，非常熟悉的手感。我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在我面前出现的东西，居然这么唐突地又回到了我的手中？！这是不是就叫做，宿命一类的东西？
　　我将梳子收进袖子里，抬头对他淡淡一笑，“这确实是奴婢的东西。没想到还能……奴婢谢过十四爷了。”
　　“一个‘谢’字就完事儿了？”十四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你这可真划算啊。”
　　我心下立刻明白了他这总算是说到了正题上，我也可以不再和他磨蹭了，于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见我没有接话的意思，庸懒地一笑，“皇上让大臣举荐太子。”
　　我点点头，“所以……”
　　“所以……”他眯起了眼看着我，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清风吹过，无声，寂静索然。
　　我莞尔，“御前禁卫森严，其实也听不到多少。”
　　十四漫不经心地瞄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么，把梳子还给我罢。”
　　我握了握梳子，心里很是平静。梳子的失而复得，我自是很高兴；但更重要的是，即使他不问，我也想要告诉他……
　　“十四爷，我只问你一句，这是你想问的，还是八爷他们想知道的？”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心里一片宁静。书上不是说吗，到了后来，八爷党自己都在闹内讧。能起个暗线的作用，我也会很荣幸。
　　“有什么区别吗？”他挑了挑眉，唇角带笑，眼里一瞬间却步布满了阴霾。
　　“当然，”我笑笑，“还梳子的人是十四爷，我欠的是十四爷的人情；要还，自然也要还给十四爷。”
　　“那么，你还是不要告诉我吧。”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径直向外走去。我一楞，“梳子不要了？”
　　“你留着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眯起了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个时候还是太早了么。

　　第九章 心药

　　磨蹭着梳子，我继续喝我未完的茶。正午的阳光温暖地洒在我身上。我却再无睡意。回想往事，有的时候我真的分不清楚，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来世只不过是恍然一梦；还是我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清宫，在这里生活的几年，这些都是我在现实做的一场春梦？
　　只是，梳子冷冽的触感仿佛在提醒着我，不管是梦还是现实，我都必须要努力活下去……因为，那是她的愿望。
　　就这样失神地想着，连有人进了院子来都没有察觉到。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诗词，一只修长清瘦的手从我面前掠过，端起刚才十四喝的那杯残茶看了看，声音清冷带着丝丝警惕的味道，“有谁来过？”
　　“十四阿哥……”来人微蹙，“他来做什么？”
　　“当然是……”面对来人，我没有丝毫惊讶，微微一笑，“四爷难道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他一顿，放下杯子，“身体可好些了？”转而拿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口。
　　“没有，”我答得很干脆，“头痛、肩痛、全身没一处不痛的！”病来吐血，哪有好得那么快的？
　　他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如实回答，眼眸一瞬，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会说‘托你的福，好得很’之类的话。”
　　我托着腮，手支在桌子上笑看他，“我更以为你会解释你怎么知道小春给我的留的荷包中的玄机。”
　　“……”
　　“无话可说？”我歪头，一笑，“其实……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因为你都解释过了。”
　　“曾经，我一度以为，小春接近太子，只是为了拿到玉锁。她知道我有多么地想要回去，所以为了我宁可牺牲自己。但是，”眼前蓦然浮现出的，竟是她光洁白皙的裸背上，那一个个细小的针孔，赫然刺出的字……心痛惊惧亦如那晚，“一个晚上，我‘偶然’看到她背部的字，那是一个用绣花针蘸着红墨，在她的皮肤上深深扎出的，‘贱’字！”
　　四爷紧了紧杯子，默然无语。
　　“也是那一晚，我第一次有了动摇……”我慢慢地说，惟恐漏掉了一点点回忆，“她对我说，在八爷府，她受了多少的罪，又是谁时时给予她安慰的肩膀。所以我……”我缓缓抬头与他对视，“我很明白她的感受。虽然她比我坚强，但遭遇得，也更悲惨。”
　　“但那时只是动摇而已。直到……我和雁南去骑马，也是‘偶然’，撞见小柔和八爷……在大石背后，亲吻。小柔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子……从那时起，我便坚信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成为皇上的……嫔妃，接近二阿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喜欢上了八爷，便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我苦笑，“你瞧，我总是这样‘以为’。甚至她的死，我都在告诉自己，那是她选择的路，该劝的我已经劝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尽力却也无能为力。直到……”
　　荷包上血一样的字迹仿佛还呈现在眼前，而那鲜红的字迹一如小春的鲜血一般，赫然刺心。心绪汹涌，咬了咬唇，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我才明白，我所以的‘以为’，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偶然’其实只不过是她精心安排的一场戏！她想让我以为她真的是以心相许八爷，接近二爷，或者可以说是‘引诱’二爷，都是为了八爷一个人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一直默不做声的四爷忽然开口打断我的话，“那她为何又要留下荷包，并且让人告诉你荷包的玄机，让你为她报仇？她必然相信你已信以为真，相信她的事不关你的事，你便会好好活下去，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抬眼望他，已是泪盈于睫，“这世上，了解她最多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人，但是只是了解，真正的她，我从来都没有费心去认识过……可是她却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我说着话，沉湎于前尘往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我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不愿让我因自责而想尾随她而去，所以……让人告诉我荷包的玄机。这样，固执如我，便会为了给她报仇而好好地活下去。”
　　小柔啊小柔，为了我，你到底费了多少心思？为了我拿玉锁，又不想让我自责；为了让我活下去，不惜以报仇为借口！而我，从来都是依赖着你的我，什么本事也没有，遇到挫折和苦难只会逃避和给自己找理由找籍口！这样懦弱又自私的我，怎么值得你为我付出如此！
　　虽然尽力让自己镇定，依然遏止不住自己的颤音以及微微发抖的身子。他看着我，眼神中的怜悯和微微的悲哀，让我更觉得自己的卑鄙和自私，不敢直视他的眼，垂下了头。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迟疑了片刻，然后轻抬手，随即我感觉到头上有着轻轻的一拍，抬眼错愕地望向他，“你能明白这些，也不枉她为你如斯。”
　　不枉？我扯出一个苦涩之极的笑，“她是这样说的？”
　　“不是，”他缓缓抽回手，低声叹息，“这是我自己说的……没错，在她出事前，曾来找过我。”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话，但我并未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地承认，所以不由地一怔，就听他继续道，“她真的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你所说的话，都是她对我说的，包括荷包的事，也是她求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你知晓荷包的玄机。她为你走的每一步路，设的每一个局都颇费心思。你可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才是。”
　　听完他的话，我不禁想要冷笑，“你让我不想辜负小春的付出，那你就该知道小春是为了我才去接近太子想要拿到玉锁的！而她用命换来的玉锁，已经被你……”
　　我忽然噤了声，因为瞥见他的脸色非常的奇怪，脑中蓦地闪过摔玉时他的声声笃定，还是忍不住面色一红，但也不好继续说下去。玉已碎，再多的责难也换不回完整的玉锁，我想要的解释，什么时候都可以问，但惟独不能是现在。
　　我深吸了口气，“四爷难道不想知道十四爷为何而来？”
　　他的眼眸一瞬，“现在不用了。”
　　我也不勉强，想了想，拿出藏在袖子里的牛角梳递到他面前，“四爷可记得这梳子？”
　　他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惊诧，紧接着便是不露声色地质问，“你从哪里来的？我记得原先的已经被……”
　　“被我扔池塘里了。”我接着他的话说完，“这个，是前些日子打捞池塘污泥时捞上来的，十四爷打旁边过，见着眼熟就让人洗干净后，今儿个拿给我来着。”
　　不等他发话，我飞快地道，“作为条件，他想要问我……可我反问他，是他要问，还是‘八爷党’要问。并说他要知道的话我就可以告诉他，可是八爷党想知道，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留下一句，‘梳子你收着便是。我也不想知道了。’转身便走。”
　　我感叹道，“我还记得前些年，他自己都说自个儿什么党也不是，就忠于自己，可现下……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十四爷这么忠心了。”
　　“也未必，”他冷笑，“与其用你欠他的人情换来八爷党的安宁，倒不如留着为自己，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大的用处。老十四，说起心计来，也不比谁差。”
　　至此每隔几天，四爷总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我院子里，与我共饮一壶鲜泡茶。沐浴在柔和而温暖的阳光下，闲闲地聊上几句，或诗或词，或景或忆，什么都好，就是决口不提政治。而在这几次中，我也在闲聊中不急不徐地插入了很多关于八爷党的事，有的是良妃对我说着好解闷的，更多的则是历史书中所记得的部分。
　　“四爷，”我无奈地撑着头看着眼前一副清闲的样子喝着茶的四爷，苦笑，“您老是来我这儿喝茶，一喝就是一下午，还真是悠闲得紧啊！”
　　“舍不得那几两茶叶的话，直说便是，”他喝着茶，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下次我记得自个儿带茶来就是。”
　　我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四爷英明……不过下次的喝茶，还是免了罢。”
　　他笑了声，放下茶杯，“连泡茶的水都不舍得？也罢，下次连着水一起……”
　　我哀叹一声，“四爷你饶了我吧！”我真觉得有些头痛，“我只是想看看四爷耐性到底好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眼眸蓦地深邃森冷，嘴角依然带着戏谑的笑，“我的耐性很好。”
　　“……是是是，”估计着要他先问出来的话，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从我打定要为小春报仇的主意那天开始，我就决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想要报仇，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索性这深宫中还有这冷面冷心的……不仅如此，此生，我再不想自己有任何遗憾，所以，压抑的爱，我不再。
　　“那就当奴婢沉不住气，多事好了，”我闲闲地靠在椅背上，手端茶杯，看似随意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余光喵向四周，见四下无人，方小心地道，“四爷，我只问你一句，‘为君为臣，当何如？’”
　　话音未落，他的眼眸一瞬，我瞥见他清瘦的手指蓦地握紧茶杯，随即缓缓放开，注视我的眼光清亮的吓人，声音低哑，隐隐带着无可奈何，“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嘶哑的音蹿进耳里，深深堙刻在心里。至少你无可奈何，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笑，“四爷……你们是皇子，从小生活在深宫中，耳濡目染的都是……做每一件事都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但其实我很感激，尽管以前你也只是想要利用我，但……”我说的，是他曾经让我靠近御前的事。“至少你想要我做什么都是很坦白的，不会……欺骗我。”忽然释然，忆起小春曾经问过我，为何不会喜欢上对他人淡漠却对我温言浅笑的七阿哥，反而会喜欢上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四阿哥？那时我自己都还在疑惑，但现在明白了。因为七阿哥，他从来都没有把真实的自己让我见到过，和他在一起，我会畏惧他面具下的真实；而他不同，即使是利用，也是摆明在你面前，愿意与否就是你自己的事。这个人啊……任性又霸道，也令人……疼惜。
　　“我也知道为何你迟迟不问。你是怕，我会认为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御前的事儿。但你又不能不问，”说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也是因为你是阿哥。不去想那位子……也不可能。”
　　我站起身来，转身向屋里走去，“不管怎样，我其实，”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轻若无声，但我知道，即使没有听见，他的心底也一定感受到了。“其实，很高兴，你心里，至少顾虑了我。”

　　第十章 礼物

　　转瞬间，已是新年。虽然宫里的气氛沉重而阴郁，但这年总是要过的。宫里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和欢快，尽管底下是谁也看不见的波涛和汹涌。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皇上在乾清宫御笔书写对联，分发给各位皇子及各个宫殿。我在旁边砚墨，注意到皇上在给储秀宫御写时，提笔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落下。我暗自叹息：不论如何刻意地想要忘记，深埋在心中的，依然是那些无法忘记的回忆。即使是天子，也不例外。
　　向宫里各处的太监分发完御赐的对联后，刚要向李谙达请辞回御茶房，万岁爷忽然叫住了我，令李谙达捧起御案上剩下的最后一副对联，赏给跪在地上的我。我刚才就有留意到这副多出来的对联，现下见是赏赐给我的，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李谙达，李德全用眼神示意我得赐。我一边接过一边嗑头谢恩，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想着一路上那些女官太监们，各个都带着或羡慕或嫉妒的表情看着我，万岁爷赐给我一个御茶房女官御字，在外人看来，这就意味着在皇上面前很是得宠。
　　我看着端方在桌子上的一副对联，心绪复杂。皇上平时待我虽好，却从未这样表示得路人皆知——御赐的对联是必须得贴在门上的。而我这里，来人甚多……
　　心里忽然一紧：皇上是想在向谁宣告着什么呢？但不管怎样想，这御赐的对联我还是和小竹一起贴在了门框上。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从早上起来就是日暖融融。因为正是我当值，又是忙着在御前伺候，又要小心提防着低下的人出了什么差池，因而出了一身的汗。到了晚上，彼时御花园里甚是热闹，皇上宴请王公大臣，宫女们载歌载舞，阿哥们彼此端酒互敬，看上去是其乐融融，一派温馨和睦。
　　我立在离席尚远的外围，因为忙了一整天，出了身热汗；又因忽尔到了晚上，温度骤然降低，才换上的春衣抵不过这凉风，身子冷得有些瑟抖。过了会子实在忍不住了，心想这宴会都开始了，该做的我也都做完了，便向李德全告了会子儿假。
　　“君姐姐，你怎么回来了？”推开门的一刹那，正见着小竹在绣着什么，见我进来，她慌忙把东西塞到篮子里，勉强笑问。
　　我笑笑，“我回来加件衣服。”说完一边找着合适的衣裳，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刚才看见你在绣着什么东西的样子，一见我你就急急地收着。你在防着我什么么？”
　　见我这样说，小竹一楞，迟疑着从篮子里拿出一样大红色的东西递给我，“这是……”她避开我探询的目光，“今儿个……是你的生辰，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作为礼物送你，所以……”她拿着东西的手往我面前推了推，就着昏暗的烛火，我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端穗子，上面绣着朵朵菊花，看上去是轻巧可爱。我伸手接过，往腰上比了比，很高兴似地道，“你不说，我还真是忘记了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为了证明我说的话，我立刻解下原有的须穗，再系上她送给我的，“真是难为你了，还能记得我的生辰。”天晓得，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身体的生辰嘛！自打回到这三百年前，每天心烦的事一大堆，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想过生日！要是小竹不说的话，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个身体的生辰居然是大年三十！而她在我们已经约定后对我做这些事情，也未必没有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
　　“小姐，是我的恩人，我一直都记得小姐的事。”小竹对我灿然一笑，“小姐也请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才好！”
　　果然，“……恩，”我有点无奈，“小竹，虽然别人都不知道，包括……他，”我说的“他”指的是七爷，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会懂。小竹点了点头，我继续说道，“但其实，从你摔碗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七爷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而是，能够帮助我的人。而作为条件，”我面带微笑，语气是无比笃定，“我一定会让你如愿嫁给他！”
　　加了件外套出来，已是月上柳梢头。估摸着不一会儿就要燃放烟花爆竹，懒得去前面吃灰，便选了处较高的亭子，离着喧闹处远远地观望着。凑热闹的太监宫女们都跑到前面去看了，所以我这里除了一些留守的侍卫外，再无他人，也因此要清冷得多。
　　吹着寒风，心却比身子还要冷。脑中不停闪过的，是曾经和小柔一起过年的欢乐场面。那时候，我和小柔争着给松柏挂上耀眼喜庆的红灯笼，比着谁挂得快，挂得好。良妃在旁边笑看着我们，目光慈爱而柔和。而眼前，翠寒松柏依然挺立，只是斯人不在，故人已去。
　　身后忽然有着拾阶而上的脚步声，我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是一身浅衣的四阿哥，微微有些惊讶，他不留在御前，跑这来做什么？
　　“四阿哥吉祥。”福了福身，我有些疑惑地注视着他踱步走向内亭，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声音冷淡地道，“太闹了。这边清静些。”
　　我忽然想起他也是个不爱热闹的主儿，在万岁爷面前须得虚假地和八爷他们觥辏交错，交际应酬，大概也是嫌烦了吧，便跑这儿来清净会儿。明白这点，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望着不远处的灯火辉煌，等待着爆竹声声响。不知何时，竟飘来一阵大雾，将我们笼罩其中，连不远处的灯火辉煌也有些朦胧了。
　　“你腰上的端穗，换了？”他忽然开口，我怔了怔，下意识便向腰间看去，见着那菊花的穗子，心里不禁又是一怔：他怎么知道……
　　面上笑道，“恩。是小竹赠我的。”
　　他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即是深不见底的阴霾漩涡在黑眸中旋绕开来，“她的东西，你也敢收。”
　　我心知他并不知道我和小竹的约定，也并未打算告诉他，只是说，“小竹的底细先前四阿哥已经告诉我了。我记得着。”
　　他看了我一眼，“为何她要送你东西？”
　　一瞬间，我心底涌上难以言语的情感。虽然我是若无其事地收下她的生日礼物，可是心中的感动惟有自己最知。尽管带着讨好的意味，可是隔了十几年，依然能记得“我”的生辰，还费了工夫做端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这其中的情，也有几分是真的吧。现下他这样问，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大胆的念头，仿佛是心底最深处的压抑已久的情感忽然汹涌而出，而我竟然克制不住自己！
　　喧闹温馨只在远处融洽。他的周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空气生生阻断开来，只余冷清。
　　我抬头，望进他冰冷的眸子，笑颜如花，“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辰快乐。”他冷冷的表情似乎微有了些暖意。
　　“只是这样啊……”我故做失望似的缓缓低了头，恍惚一人自言自语，“我已经好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生日贺礼，你要什么？”他淡淡的打断我的话，唇角一抹会心的笑。
　　“真的可以吗？”我猛然抬起头来欣喜地直视着他，望进他深邃阴暗的眸子里，那深黑色几乎要将我整个儿笼罩进去，心里的柔情却是一点点的弥漫开来。
　　“你说。”
　　“你说……只是让我说而已吧，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我似笑非笑的叹道，“不愧是四爷。不过我要的礼物，四爷你一定没办法拒绝。”
　　他还来不及开口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嘴角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忽地上前了一步，掂起了脚尖……
　　一瞬间，所有的爆竹都轰然炸响开来；阴霾的天空上绽放开朵朵绚丽的烟花。眼前漆黑的夜空仿佛被照亮了一般；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声。空气中有着淡淡的烟味，是烟花爆竹燃烧后的余味。雾气朦胧，远处的大红宫灯在雾影苍茫中散发出柔和的光彩，若隐若现。四周静谧无声，只能感觉得到惟有温情旖旎在清冷的空气中一丝丝旋绕开来……
　　他的幽深的黑眸里先是一闪即逝的错愕，然后微微笑了，伸手揽紧我的腰。我的手贴在他的坚实的胸膛上，眼里雾气氤氲。唇上是微凉干燥的触感。我轻轻闭了眼，感受到心里那块坚冰在一点点融化、沦陷。终于万劫不复。
　　双唇轻触间，是我轻若无声地叹息……
　　“这是我，赏给自己的礼物。”

　　第十一章 诺言

　　大年初一。
　　清早起了后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做女红，把收集来的已经晒好的菊花花瓣添进事先准备的抱枕里，缝制好就可以了。这样一个做工简单的菊花枕，我却差不多缝了一上午。总是缝缝又停停，脑子里全是些记忆的片段……我与小柔嬉笑玩闹时；八爷温暖和煦的笑意；十四庸懒面具下的精明；我主动诱惑七阿哥时，他清明寂静的眼眸，还有他在我额头点下的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以及昨晚，自己忽然波涛汹涌的心绪，乃至于……唇上，似乎还有着他冰冷的气息……
　　敲门声忽然响起，我回过神来，以为是小竹回来，正想大声告诉她门没锁，就听见一丝细声细气儿从屋子外飘了进来，“姑姑在么？”
　　我听出是小邓子的声音，不免一楞，“在呢。”边思索着他是四爷身边的贴身太监，现下跑这来干什么，边走过去开门，手才刚拉开一道门缝，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就塞进了我手中。我蓦然明白过来，想起这里大年初一都有送礼物的习惯，瞅了瞅盒子，转头望了一眼自己正在缝制的菊花抱枕……
　　“等一下，”我叫住了打了千儿转身欲走的小邓子，回榻上缝好枕头上最后的几针，俯身咬断线头，打好了节，又拍了拍枕头，是为了将里面填满的干菊花花瓣蓬松一点。这样躺起来便会舒服一些。从半开的门中递过菊花枕，我似乎都能感觉到小邓子接过东西时手上的蓦然僵住，然后他行了礼，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扉，不经意间瞄见门柱上的大红御赐对联，猛然想起了什么……皇上在这个时候表现他对我的恩宠，其实是在向进我这院子里的人表明他对我的重视，而能常进我院子里来的人，无非就是几个阿哥……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受不受到恩宠顶多和七阿哥有关，和其他的几个阿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啊！想想圣意难揣，我还是不要多想的好。但我隐约觉得，对我来说这好象并不是一件坏事儿……
　　摇头甩掉那些复杂的猜测，我刚打开檀木盒盖，一股清香迎面袭来，直蹿入五脏六腑，刹时间，我只觉得污浊的气息顿时消散不见，浑身舒透！待到想要仔细闻时，那味道便也消失无影了。仔细一看盒内，一串链子安然地躺在纯白的绸底上，做工极其精美的链子，是上好的碧翡冷翠，坠子是一朵用牛骨精雕细琢后的菊花，雏菊雕刻得极为精细，一点都没有破坏原来牛骨的纹理，玲珑细致，白色绸底映衬着淡黄色的菊花，更显得菊花的端庄与清逸非凡，照得整个室内仿佛都要明亮一些了。我饶有兴致地拎起链子，想要闻一闻是否刚才的清香是这朵“雏菊”散发出来的，却在骤然想起什么时怔了怔：“这链子，可不就是那年我想要去他篷内偷玉锁时翻见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他喝醉了硬是把这链子往我脖子上挂，我推迟了半天直到后来惹怒了他，他叫我滚，我才没有留下那链子……”
　　望着这终于还是到了我手中的链子，我只想大哭一场或者仰天长笑，然而我只能一脸麻木。选在这个时候送我这东西，无非是想表明他的立场——我，是他的人；正因如此，我也必须表明我的态度，虽然我并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大忙，但定会对他倾囊相助。看了菊花枕，想必他也是明白的。
　　思索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好笑。这深宫中啊，真是没有什么纯粹的东西。四爷和我，复杂的情感牵绊中，必有几分真情。但利用的成分，谁也都是心知肚明。我需得借助他的力量才能完成复仇，前题是，他要能一步登天才是……
　　看了链子半天，终于还是戴在了脖子上，掩实了衣服领子直到根本看不出戴了链子后，我才放心。
　　吃过午膳后，我便跨了装了佛香的篮子，独自前往佛堂。每到过年时，他总会一个人去佛堂上香祭佛。现下也肯定在那里。
　　废太子的风波即将平息，我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果不其然，才刚迈进佛堂外围的宫门，远远地便见着一个青衣人坐在轮椅上正侧对着我。轻风扬，服底掀。明亮的阳光温软地倾泄在他的身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知道此时的他，眼神定是清寂澄明的。
　　在他眼中，一切都如过眼云烟，所以淡然以对。那双不为万事万物而有一丝波澜的浅眸，却会因为我的每一个字每个动作，而呈现出柔和澹然的神色。那种淡然，是能让世间最浮躁的心灵都安抚平静下来。
　　这世上欠我的人很多，我欠的人只有他；我能嫁的人很多，但惟独不能嫁给他。
　　因为欠他的，我永远都还不起—他的情是给镶赫氏君寒的，我却不得不代为接受，我还不起与他付出的所对等的感情；况且，小竹曾说漏嘴，说是小春其实不用死，而作为他帮八爷他们的其中一个条件则是要小春死……尽管不能证实她的话是否属实，但这仍是我心底的一根刺，想起来就会隐隐作痛。种种原因之后的结果便是我可以嫁给任何我不爱的人，因为都不会让人伤心，但惟独不能是他。
　　“七爷，”笑着打了招呼，进佛堂上完香后，我抱膝坐在最高一阶的台阶上，与身旁的七阿哥共同沐浴在温暖和煦的春风里。
　　“怎么想起这会子到这儿来了？”静坐了半晌，他忽然淡淡问了一句。我侧瞄了他一眼，他正半仰着头望着湛蓝天空上的浮云，眼神宁静。
　　“我是想到你每年这大过年时，都会独自来这佛堂吃斋念佛，我好奇这斋饭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嘛！”我正笑着调侃他，他缓缓转头斜睨了我一眼，眼神清明寂静，唇边却有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我额娘，篾在这个时候。”
　　“……原来，”我的笑脸垮了下来，叹道，“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对不住了。”
　　“没什么。”他神色柔和下来，淡淡一笑，移开了话题，“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每年都会到这儿来小住几天？”
　　我瞄了他一眼，有些得意的笑，“我消息很灵通的。”实际上是小竹告诉我的。
　　他漠然地点了点头，不想深究的样子。我用手拐碰了碰他的腿，狡黠地一笑，“新年了，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啊？”
　　“想要实现的，愿望……吗？”他转过头来正撞见我探究的眼神，然而他清明淡定的目光直直穿透了我，仿佛透着这个身体在望着别的灵魂似的，禁不住让我打了个冷颤，“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么？”
　　虽然是我故意想要套他的话，但真正听到时，我也止不住面上微热，正要开口回答时，一阵轻风扬起，吹起我的一缕垂发，正拂过他的脸庞，我只觉得窘迫，他抬起手，用清瘦修长的手指替我将那缕头发捋在耳后，我怔怔望着他清寂的眼眸，心中仿佛堵着什么似的，觉得难以开口，“我……”
　　“你说什么？”他收回手，将手端放在膝盖，又恢复了一脸淡然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说得太小声了，他才没有听清楚。我咬了咬唇，想要鼓起勇气大声道，脸却先红了，但声音已经足够他听清楚了，“愿得一心人，恩爱两不疑。"
　　他明显一怔，仿佛不可置信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原来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我依然会脸红。但我深知，脸红是因为羞愧，是因为我自私和无奈的欺骗。
　　稳住心里的汹涌而上的愧疚感，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仰头望住他淡然的眸子中微起的丝丝波澜，轻言，浅笑，“我说，我的新年愿望是，‘愿得一心人，恩爱两不疑’。”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僵，尔后眼里忽地弥漫了大片大片的温柔和欣喜，仿佛满得都要溢出来似的，只一瞬，他便又是一脸淡漠的，有些迷惑地开口，“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当然。”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了。我索性一咬牙，定了心神，“过尽千帆，仍是你待我最好。”
　　“‘愿得一心人’，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人；‘恩爱两不疑’，我也知万岁爷曾说过回到京城就给我们完婚，君无戏言，恐怕过段日子，待风波平静下来，万岁爷就会把我指给你。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我微微迟疑着道，“你该知道我和小春亲如姐妹，她的死我很是难过。她托梦让我替她做一件事，而这事我尚未完成……我心里不安。我必须得还了她的愿才是。你等我，可好？”
　　“好，”几乎是我话音未落，他眼都不眨一下，已淡定地开了口，呻吟寂然如庄重的誓言般，“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我低头，掩饰唇边那抹苦涩的笑意，“我发誓。等我做完我必须做的事，一定嫁给你。”
　　他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的荡漾开来，仿佛安稳住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似的，连笑容也愈发沉静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只手伸进衣袋里，从衣袋中拿出一只玉镯子，“这是我额娘留给我的遗物，是缅甸国王进贡给皇阿玛的一对玉镯子。我原打算在我们成婚那天给你……现在，我先替你戴上一只吧。”
　　不！
　　心中痛苦的呐喊骤然要脱口而出，我蓦地伸手攥进了胸前的衣服，隔着薄薄的衣料，手心似乎都能感受到链坠的冰凉。瞬间，即将脱口而出的满腔怒吼声被我生生压抑在了心底。我放开紧攥着衣服的手，轻拍了拍胸口，故意不去看他眼里的疑惑神色，“我没事儿……方才只是有些心口痛。”我咬唇一笑，向着他伸出左手，微垂了面，看上去一副娇羞不敢抬头的样子，“你替我戴上吧。”
　　玉镯子有些凉，套在手腕上大小却正好合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心中觉得万分悲凉。
　　“正合适。”他如释重负般的一笑，凉凉的手指忽然滑过我的脸，待到我蓦地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然压近，与我的只在咫尺……
　　风过，无声。雁过，无痕。
　　是死一般的寂。
　　唇上是温软的触感。

　　第十二章 约定

　　……手蓦地纂紧了胸前的衣服，只一瞬间，缓缓地放了开去，无力地垂下。唇上的触感，是不同于他的冰冷与缠绵—他小心翼翼，只轻如点水般碰住我的唇，眼神清宁的如同一弘幽澈碧水，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的荡漾开来。
　　我慢慢闭上了眼。心如死灰。
　　最后的一眼，是不远处逆光站着的一个人影。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知道她的身形仿佛凝固住了一般的僵硬。
　　我轻轻推开七爷，望了望远处的人影，似嗔含怨地道，“七爷，这里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看着呢。”
　　闻言，他仿佛猛然醒悟一般，白皙的脸上蓦地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眸却更是清澈如水，“是我动情了……”侧头望一眼宫门处伫立的人，微蹙了眉，声音淡然，“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找我——大约是前殿与你一同伺候皇上的人找你来着了。你先回吧。”
　　我自觉脸上的热度下去了点，便点了点头站起来向他告别。从佛堂到宫门，不过几十步远，我却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直直地盯住我不放，如没有箭蔟的锋芒在刺，即使没有痛感，也是刺骨的寒。
　　果不其然。见着来人时，我松了口气：再怎么说，被她看到总比被他看到要好得太多吧。只是，平时灵动的眼如今半点星光也无，只余一片空洞的眸，还有风中微抖的身影……
　　“小竹，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微微一笑，唤回怔怔失神的小竹，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我，眼里的清光让我不得不刻意望向宫门外，好忽略掉她眼里溢出的悲怆以及愤怒的火花，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用力的连身子都有些发抖，勉强开口，已是一片颤音交织在清冷的空气中，“为什么你要……”
　　“走吧。”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令我一把拽过小竹就拖着她往外走，她使劲想要挣脱我的钳制，无奈即使是愤怒中的她又怎能强得过几欲崩溃的我呢？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起来，沿着高大的红色城墙不停地跑着，她被我拖在身后，只得踉伧地随我跑着。四面景色一成不变，只有红色的墙琉璃色的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呕”胃里一阵反江倒海的难受，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使劲儿地干呕似乎才能好过一点。我倚靠在一拐角处，一手严实地捂住嘴，却捂不住阵阵仿佛从心尖蹿起来的恶心感。寂静的长廊上空回荡着一声如泣血泣泪的呕声，守卫的士兵目不斜视，仿佛眼里根本没我这人似的。但我自己清楚得很，待胃里似乎要好过那么一点儿，我头仰靠着墙，不住的喘息声中，夹杂自己苦涩之极的笑……这个样子，怕是让人见到了，又得说我装烈女了……
　　“你……”身后的脚步声站定，我感觉到一股大力将我的身子扭转过来，虚弱地抬起头正对上她愤怒惊惧的眼，以及重重的一耳光落在我脸上的火辣，“你怎敢这样！”她失声尖叫，“你以为你是谁？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三十夜晚你做得什么你别以为我没有看见！？你还有脸恶心什么—你根本就是个烂□——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他吻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是不知道你这个外表清秀柔弱下，骨子里是多么的肮脏！你还有脸……你你你你无耻下贱，对，你就是个贱人！贱人！”
　　……姐妹同心到了这份儿上，我还好说什么呢？那一巴掌可真是重啊，打得我脑袋都要晕乎了，勉强让自己对上她的眼，努力笑了两三声，“从来都不知道古人骂人还这么能行的……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你说得对，我他妈的就是没脸没皮的人，我就是□—啊不，□都没我这么会装——人家再怎么装都是风尘女子的气息，我呢？我他妈生来就一准□，装矫情比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还要矫情——我自己都恶心自己呢！”
　　我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多么的激动，相反，我笑得一脸平静，嘴上毫不留情地骂着自己，怎么下贱怎么骂，似乎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一点儿。见她呆怔在原地，我误以为她还不解气，于是别过脸去，把没有挨打的那边脸对准她，“求你，多打我几耳光吧——越用力越好。”
　　“我……我不是……”她骤然回过神来，一脸张惶地退后几步，呆呆地望着我，忽然泪流满面，连连摇头，满头的佩饰被她甩得伶仃做响，在空气中划出颇有些激狂的弧线，“小姐，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
　　“我真的觉得自己好恶心呢……” 明白她只是一时失措而已，我无意伤她。仰头望着湛蓝天空中的白云，是那么纯洁无暇，正好映衬出自己的虚伪和肮脏，“一直都是举棋不定，犹豫不绝……想要回去的话，就大声说啊，就尽两个人的努力一起去拿到玉锁不就好了？即使拿不到，只要尽了力，也是问心无愧的吧——可是你看，我是个多虚伪的人——想要留下，又不肯放弃回去的念头，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我就这样沉默的话，是她，就一定会明白我的为难，她会替我做出选择——所以你看，她为我舍弃了自己——在众人眼里看来，是她先背弃了我们的友情，你看我多聪明啊，她明明是为我而死，我还能在众人眼里博个好名声。呵，”我哑然失笑，“明明打定了主意，要为她报仇以至万死不辞……就连自己的贞洁也无所谓。可是为什么看见他清明寂静的眼睛，我会觉得在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眼里会照应出自己丑恶的模样呢？——我会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羞耻的女人——玩弄别人的感情的自己，真是可怜又可恨啊！” “可是我不曾后悔，”我转过脸，定定望进小竹惊惧交加的眼里，“为她报仇，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必须要完成她的遗愿——下贱也好，恶心也好——”“我不会后悔。希望你也不会——希望你能随时记得，我们的那个约定。”

　　第十三章 家宴

　　刚刚走近住处，看到李总管跟前的小路子在门前焦急地踱着步子，看我和小竹回来，忙喜得迎上来道：“君姑姑，您可回了。皇上今儿个晚膳要传各妃嫔、皇子行宗亲宴，劳烦姑姑少歇一会儿，侍候着吧。”我笑笑说路公公久等了，这就去。辞了小竹随着小路子迤逦往乾清宫而去。
　　一路上小路子不停地和我念道，皇上因着皇太子被废、大阿哥被拘禁之事，本就劳心伤神，偏生赶上元旦大节，祭了天地祖宗，也不肯休息，还要办家宴；又说太和殿院内满是前来朝贺的文武百官和外国使臣来参加这元辰大典；又说内务府与各部官员都是尽了十二分的心，也都还小心翼翼侍候着。我说多谢路公公提点，小路子笑道：“姑姑言重了。姑姑平时心气好，咱们都和姑姑谈得来。”
　　心想这八阿哥现在掌管内务府，自然要不惜余力表现了。
　　到了乾清门前，见里面侍立着好些个宫女太监，乾清宫前侍卫刀弓林立，侍立森严，只听见里间隐约的说话声。
　　远远抬头瞧了瞧，见屋内人头攒动，看不清是谁，太监宫女们忙着预备后宫主位朝贺新年，忙从侧面小路绕到茶房悉心准备。茶房里的几个小太监也帮忙准备，可见大家此刻心都悬在嗓子眼上，生怕一个不小心，脑袋搬了家。
　　今天是家宴，御茶房崔总管便多传了几个茶水上的女官，怕是忙不过来。大家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申初时分，依稀听得一陈韶乐之声，原来是皇帝御殿升座，筵宴开始了。
　　我细细地准备好了各色茶，整齐地排在案子上，便和几个侍女专心等候传茶。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来了一个小太监，说皇上传茶。
　　我忙将准备好的莲子茶细细地冲完，特意叮嘱他那个暗红色紫砂壶内的茶是给皇上备的，可以安神清火。在他后面，陆续地，一些宫女太监鱼贯而入，静静地端了茶离去。看大家脸色平静，估计皇上应该是心情尚可。心想这一代英主也真是可怜，对自己的家事，竟不如贫寒人家那样其乐融融。在妻儿群臣面前，无论有多累，也要装出非常精明强干的样子，真是累。
　　这平静到底能坚持多久？这八爷党勾结群臣，里通外合，这次扳倒了太子，不知心中如何得意？四阿哥现在忙得怕是不可开交吧？太子爷贪酒好色，没什么做为，可不像其他阿哥那么精明能干，如果他不那么胡作非为，大家又怎么会对太子之位如此觊觎？想扳倒他又谈何容易？
　　正呆想间，殊不知一个身影已然来到近前。一个懒懒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惊得我差点儿跳起来：“你怎么又是这样低头沉思的样子？怎不见你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一听声音就知是谁，站起身不情愿地打了个躬，道：“爷怎么也这么清闲？不去照料皇上和各位娘娘？”
　　“等着传膳呢，闲得无聊就到你这来讨杯茶喝，你又不肯记着我爱喝什么样的茶，只有自己来了！”
　　嘴角微微上扬，说道：“爷定是爱喝那清热去火除痘的茶了！我这就去泡来。”
　　心想这十四阿哥真是把我的话上了心。心念一动，抬头瞟了瞟十四阿哥，不知历史上的十四阿哥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八阿哥的事？以后怕是能用得上十四阿哥，还不能得罪他。猛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戏谑道：“你的眼睛叽哩咕噜转个不停，在打些个什么主意？莫不是又想往茶里放些什么吧？”
　　“怎么会，下次放也要放到别的什么里，再往茶里放有什么意思？”心想这些个人怎么都没影了，自己笑着去泡了茶。
　　十四阿哥闲坐了一会儿，见茶房小太监都恭敬地远远垂手立在一旁，便抻了抻懒腰站起来道：“估计是宴席要结束了，谢过你的茶了！”
　　见我微笑不语，他呆呆看了我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今儿个可是奇了，你怎么变得这样拘礼了？”说着走出去了。
　　过了许久，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忙问一个小太监是什么时辰了，想想该没什么吩咐了，差一个小太监瞅个空子向李总管打听，被告知可以回去了，便匆匆赶回住处，我可真不想再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遇上谁了。
　　离开乾清宫那一片暗沉沉的殿宇，只见廊下皆悬着径围数尺的大灯笼，一溜映着红光谙谙，四下里偶尔几声鞭炮响声，给沉重的新年带来一丝轻松。适才的铙钹大乐在耳中吵了半晌，这让夜风一吹，却觉得连心都静下来了，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子清新。
　　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小竹端来一杯茶，又拨了拨火盆里的火，看我一动不动，以为我怎么着了，对我问这问那，看她那副关心的样子，心里竟是十分感动。如果不是她不是七阿哥派来的眼线，是不是我们也可以像亲姐妹一样相处呢？其实她是个十分单纯善良的好姑娘，可惜被淹没在这处处暗藏危机的皇宫之中，怕是没有什么好结局吧！见我呆呆地不说话，小竹忙过来摸我的额头。我笑道：“哪里就那么柔弱了，动不动就生病？我只是累了，想歇一会儿。”小竹接过茶杯放回到木桌上，替我盖好被子，轻轻退下去了。
　　躺在床辗转反侧，心烦得不得了，不知道我怎么把这一件一件的事情弄得跟乱麻一样没有头绪？心里又默默地想起了小柔。如果没有我的举棋不定，小柔是不是不用去接近皇上和太子？其实自己主意早已打定，只是却白白地伤害了他们，不是吗？我该何去何从啊？或许我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面对我爱的人和我恨的人，总是不能从容面对。对四爷，起码我还有一份真情，况且他将来有他的江山社稷，皇权宝座，可七阿哥，他是那样一个云淡风清之人，因为我，将他的这份宁静打破，可我却是有意的，他从小自卑，受人轻视，却因我的一点“施舍”而对生活充满希望，可我却残忍地将这一切从他心底抹去，还不如一开始便不给他呀！如果那一天到了，我伤了他，我的内心将如何安宁？虽说小柔因他而死，可他也是一个平常人，也有自私的心理，也可以为自己的爱人去做自私的事，而且他是皇子，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不是吗？心里明知八爷党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可不借我的力，不借我的口，不借我的头脑，我还算是为小春报仇吗？这口气怎么出得了？怎么对得起小柔？这十四阿哥，该怎么去利用他来对付八爷党？
　　迷迷糊糊，隐约听得檐下铁马叮叮微响，只觉一更一更响声接踵而来。
　　窗外，只听得风声呜咽。
　　一夜辗转反侧，朦胧之中，一会儿是小柔惊艳的笑，一会儿是满地的血，一会儿又是那摔碎了的锁，以及那一张冷清孤绝的脸……
　　好不容易挨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十四章 探望

　　因是新年，今天特例大家不用当差了。
　　想着昨日里忙，竟没得闲到良妃那里去贺岁请安，想想这后宫之中，只有她值得我一看吧！
　　绕过弯弯曲曲的回廊，辗转来到了良妃的储秀宫前。
　　门前窗下所植红梅正开得极艳。枝梢旁逸斜出，点点沁芳，寒香凛冽，映着满地白雪，更衬出那一树火红。
　　物是人非，两年前，我还和小柔在这里剪红梅，收白雪，如今，竟是阴阳两隔——
　　突然，“扑噜噜”响声传来，原来是梅枝上的一只麻雀被我惊起，扑着双翅飞远了，那梅枝上的积雪被它一摇，扑簌簌纷纷坠下，落了我一肩。
　　走到门前，正想着去推那镂花朱漆门，两边贴着的御书对联映入眼中：“一岁光阴今夜尽，几点春意明朝新。”董其昌的字体，清宛挺秀，跃然纸上。
　　唉，圣恩有几许呢？
　　“姑姑来了，快请进！”抬头看时，一个身材高挑纤细、模样十分整齐的宫女笑着走过来推了门，又赶在头里打起洒花帘子。因看着眼生，不知怎样称呼，笑道：“有劳妹妹了！”
　　只觉暖气夹着清淡的药香往脸上扑来，转过头，只见临窗大炕上侧卧着许久不见的良妃，穿着莲青色绣花缎袍，一头乌鬓更衬出了脸色的苍白。
　　我端端正正地跪下给良妃磕了个头道：“君寒给娘娘请安来了，娘娘万福金安！”
　　良妃见是我，清丽的脸上凭添了欣喜，说：“君寒来了，快起来，好孩子！难为你忙里偷闲来看我。”说着示意大丫头把身后的锦被垫高了些，身子斜斜地靠在上面。
　　站起身来走到良妃榻前伏在榻边，轻轻地问：“娘娘，身体又不适么？怎么又吃起药来了？”
　　良妃笑笑说：“傻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就是这样子，见怪不怪了！”
　　我四下看了看，见只炉上银吊子里熬着什么药，正在咕嘟咕嘟开着，一名小宫女正在那里拨动炭火，那药的咕嘟声渐渐小了下来，一丝丝的白汽在空中慢慢消散，只余满室的药香。
　　刚才细高挑身材的大丫头轻声笑着说：“姑姑不知道，娘娘自昨儿个家宴毕了，回来只说不舒服，找了太医来看，说只是外感风寒，积消不郁，给开了个方子，正抓了药吃呢！可娘娘又有哪一次是真正按太医说的吃呢！”
　　说话间，端了两盏茶来，轻轻放在桌子上。
　　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娘娘怎么不知道保重自己？如果真让身子垮下来，先不说皇上心里难过，就是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都替娘娘痛心呢！”
　　良妃顿了顿，便轻轻笑了笑，说：“好好的来了，就数落起我的不是了！君寒难得来一次，你们都歇着去吧，让我们娘俩说说话儿。”
　　一个小丫头轻轻端了药来，服侍良妃喝了下去就悄悄退下了。
　　看着卫兰婉清都不在，我问：“娘娘，卫兰、婉清都还在吗？”
　　良妃轻轻叹了口气说：“她们两个跟了我，不能巴巴地看她们放出去受罪，我是个没势力的，只好让祀儿给她们寻了还不错的人家，也算尽了我的心了！”
　　“娘娘体恤下人，其实她们也许是舍不得您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也不能违了宫里的规矩，不能看着她们错过这机会。”
　　兔死狐悲，心情不由得沮丧起来。
　　良妃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说：“好孩子，你现在过得还好吗？虽说在皇上身边，皇上待你不错，可凡事你也要谨慎一些啊！”
　　说到皇上，她的心情似乎暗淡下来，慢慢垂了眼，似乎沉浸到回忆中去，轻音也越来越低。
　　屋外是明晃晃的光线。那明黄垂锦福僖帘被那阳光射得刺眼，只觉帐上所绘的碧金纹饰黄灿灿地夺目，氤氲一片。
　　我想了想，轻轻笑道：“娘娘对皇上，可是关心得很呢！”
　　良妃轻轻道：“他——现下还好么？”
　　回娘娘，万岁爷无大碍，只是落下了宿疾，偶尔手抖，不过有御医悉心调理，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良妃似乎放下心来的样子。
　　良妃凝神看了看我，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料也瞒不过你。这些年来，我一直心中不郁——说出来也罢，免得我这一生郁郁而终，不得解脱。”
　　“娘娘，凡事想开些，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良妃未再说话，想了一会儿，缓缓道：“你也应该听说，我原本是一个婢女，只想安份守已地干活，从未想过有今天这样的一天，可见事与愿违啊！唉！”
　　无论怎样，情是伤人最深啊！心里想了想，说道：“娘娘是过来人，经过许多风浪，自是比君寒看透许多事情。君寒只是想着，像皇上和娘娘，也是才华过人之人。可越是有这些个才学，越是被这些个儒家之道所束缚，万事过于求全，在小事上生些嫌隙，反倒越来越生疏了。君寒是没有见识之人，娘娘勿怪！”
　　听了我的话，良妃似乎愣住了，怔了怔，自言自语道：“过于求全了吗？”便又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我突然问道：“娘娘，恕君寒冒昧问一句：“娘娘以前，可曾有过心上人么？”
　　良妃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我缓缓道：“娘娘，君寒虽不聪明，可也看得出皇上对娘娘的情意，也知道娘娘对皇上的心意，可这两情相悦，却不能善终，以至咫尺天涯，如果不是有过大的曲折，皇上又怎会对娘娘——”
　　唉，良妃自是命不长久，也算是报了知遇之恩了吧！
　　良妃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说与你听，只望你以后，以此为鉴，也免得你错过一生的幸福。”
　　我起身将良妃身后的锦褥稍稍垫高了些，听着她缓缓道：
　　“我阿玛本是亲王，获罪入狱。我因是罪臣之女，被籍没收入辛者库为婢。
　　良妃轻柔的语气，将我带入那些沉年旧事中——
　　“阿玛在时，家中本是父贵母贤，其乐融融，虽比不上那些王公贵族，但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吧，族中亲戚与我们也是互相往来，那时的我天真烂漫，对女工、诗书倒也是得心应手，深得阿玛额娘和族中长辈的喜爱——”
　　顿了顿，她接着道：
　　“舅父家中有一位表哥，从小便经常与舅父到阿玛府上来，也是少年才俊，文武双全。因他与我很谈得来，两家父母也许了媒妁之言，想着在合适的时候禀明皇上，请皇上亲允了这桩亲事。因有了这父母之约，我们倒不如从前那般自在，只一心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谁想，阿玛获罪入狱，我也被收到了辛者库。”
　　“那段日子，我绝了所有念头，更不敢想着将来能有出去的一天。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份内之事，从不过问任何事，任何人。”
　　“可是，”良妃的语气重了一些，“又一次的造化弄人。因为我的舞，皇上对我圣眷隆恩，又封我为妃。可我的心意缱绻，不知如何是好。后来，皇上辗转知道了此事，久病之后，便疏远了我。我想着圣意难测，喜新厌旧是常事；况且我这破败之身，又怎能对得起他？一时间心绪辗转不定，竟使皇上对我益发冷淡。我自是不好对皇上虚意承欢，可这后来的日子，我竟然总是回忆起皇上对我的点点滴滴，能蒙万岁爷垂爱，实是我毕生之幸，可现在——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
　　良妃微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窗子，遥遥地不可触摸却又让人沉浸其中，那双眸之中，已是星光闪烁，玄然欲坠。
　　“娘娘，事在人为，也不必枉自伤悲，您吉人天相，自会有出头的那一天，您要保重自己啊！”心中也伤感起来。
　　“我自知命不久矣，也不怕多这些个伤感，唉，我先是负了他，终又负了皇上啊！”
　　“娘娘，皇上又怎会不知你心，可能是觉得娘娘辜负了皇上对你的心意，他自己在心里过不去这个关吧！娘娘又是个清高之人，自是不肯屈从俯就，故尔如此。娘娘于这‘情’字过分看重，反倒为其所伤，倒不如宽心平气，则会否极泰来。”

　　第十五章 朝上

　　这段时间和四阿哥见面不多。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康熙面前侍汤奉药，与皇上朝夕相伴，极尽人臣之道。
　　因我的点拨，他明里暗里帮了八爷党不少的忙，所谓树大招风，八爷党可真是把这朝庭里外搅得一塌糊涂。枪打出头鸟。明知八爷党会栽在这上面，我更是极力地撺掇，不只是为他，更是为了我自己，不扳倒他，我是食不甘味，夜不成寐。虽说也算利用了他，可他也是为了自己，何乐而不为呢！偶尔，他会派个伶俐的小太监过来看看我，顺便告诉我一下他现在的状况，所作所为。心里也知道他的苦衷，所以不去打扰他。
　　这日，竟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只觉天地万物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雪片飘飘洒洒地坠落。
　　第二天早起，只见窗纸微白，向外一望，近处的屋宇、远处的天地只是白茫茫的一片，竟然有些雪乡的味道，这也算难得一见的景像了。
　　我和小竹因见了这般美景，早早起床，厚厚地穿了衣服跑出去玩雪，松软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特别好听。甬道旁的红梅花开得正艳，一树火红，热热闹闹的，院里难得也有几个侍女早早起来，贪看这少见雪景。一时间雪地里红袍粉袄，人影闪动。
　　我见梅花开得正好，便拿了把剪刀，细挑了几枝半开未开的花枝，剪回来找来一个细颈白瓶注上水插好，一时间这清冷的屋里仿佛有了生气。
　　匆匆洗漱，吃过早饭，便去乾清宫值守。
　　碧空湛蓝，映得那雪更白得刺眼。穿过宫墙夹道，刚刚跨过一道门槛，抬头便见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匆匆忙忙向乾清宫方向走去，后面跟着小邓子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跟班，应该是十三阿哥的人。许久未见十三阿哥，只觉身材清瘦了些，似乎沉稳了许多，四阿哥也微显憔悴。两人低声耳语间，已越过了我，四阿哥眼角余光瞥见了我，脚步略微一顿，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十三阿哥也转过脸来，见是我，淡淡笑了笑，我忙请了安，四爷微一点头，两人匆匆远去。
　　昔日种种，清晰在浮现在眼前。今天见了他，反倒觉得生疏了许多，帝王之家，只怕就是这般无情啊。
　　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心里不禁生出一股惆怅，如果小春最后嫁给了十三阿哥，那是否是一对神仙美眷呢？十三阿哥，让我心痛，是因为他是四阿哥的好兄弟？还是对他命运的同情？想想几年前，刚刚见到他，是那么一个神采飞扬、洒脱不羁的人，而现在的他，有那么一丝的落寞，一丝的孤独。小春的死，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吧！幼年离母，年轻时又遭受如此多的打击，他能否承受得了？
　　这一大早的，恐怕皇上又有什么急事要见他们，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这几天，皇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虽然太医院的那些个御医成天劝介皇上应该少劳心，少生气，开了那么多的药方，但他还是一意孤行，病体未痊，但还是撑着理政。心里觉得他真是可敬可怕，这份勤政，以及这份运筹帷幄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乾清宫大殿内。
　　各皇子、议政大臣、大学士、九卿、学土、侍卫等黑压压跪了一地，聆听圣训。
　　“朕早说过让你们要和满汉大臣等详细计议，从诸阿哥中推举一人为太子。大阿哥心怀不轨，虐戾不堪。他之外的诸阿哥中，众人推举谁，朕就立谁。你们要会同大学士、部院大臣详议，尽快上奏。”
　　乾清宫内静悄悄地，只余初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斜射到地面金砖之上，泛出一片金光。
　　呵呵，终于要来了，我在心里暗暗地说。
　　小柔，如果你泉下有知，可否会高兴呢？

　　第十六章　佳节

　　元宵节。七阿哥派人给我送了浮圆子来，并一对竹编宫灯。那宫灯是以竹片编结的，与棕红色木质框架相配，别有一番情趣。心里暗叹他的细心。
　　晚间，各宫宫门前、宫内都悬了各式风灯、壁灯宫灯，四角、六角、八角皆有，灯扇上绘有花鸟鱼虫、山水人物，垂悬的流苏配饰白玉或翠玉。宫灯那样华丽，那样庄严，皇家气派一览无余。衬着那皎洁的月色，朦朦胧胧，美得让人虚幻。可这思乡之情，却没来由地更浓更深了。
　　远处圆明园里正在燃放着那些绚丽的烟火，一个又一个爆烈在半空中，声晌过后，只余一缕缕淡淡的烟痕，拖着长长的尾巴，跌落在空中，在那黑黑的夜幕中，热闹而冷清。
　　“满城灯火耀街红，弦管笙歌到处同。真是升平良夜景，万家楼阁月明中。”
　　我呆呆地望着那些繁华的烟花，嘴里轻轻念道。
　　未提防身边早已过来一人，在我耳后淡淡道：“这首诗只怕和你的心情不配呵！”
　　我惊觉间一转身，却见是十四阿哥清亮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我。
　　我慌忙收敛了这份落寞的心情，向他请了安。
　　“——你的心里很孤寂。”仿佛是自言自语般。
　　“呵，十四爷说笑了。”我淡淡笑了笑。
　　“想家了？”此刻竟觉他目光中的——关切？
　　“——是。”
　　“是啊，和民间的温馨宁和相比，这里是很寂寞啊！”他抬着，目光望向黑色的夜空。
　　我很惊讶他今天的与众不同，竟然同以往的他大相径庭。
　　“刹那芳华，又怎能长久？”说完看了我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美韶华，去之何迅。”
　　抬起头来，凝望那宫墙的一角，衬着那紫黑的天。红墙四合，像是一口深深的井，如同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仿佛这一生，也就被锁在这里了。心里没来由地闷起来。
　　回来后，小竹又和我说起了体己话。自我答应助她嫁给七阿哥之后，她对我的态度也是十分地友善，对我亦是十分敬重关怀。
　　“君姐姐，你的脸色这样难看，是怎么了？”
　　“没什么，贪看烟花，受了点儿风寒。”我笑着说。
　　小竹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催着我上了床，盖了被子，又沏了一杯浓茶来，我看向她恬静的小脸，心里一阵感动，直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我：“姐姐是怎么啦？”
　　我拉了她钻进被窝，握着她的手说没什么。小竹也是十分感动的样子，依偎着我躺下。突然说道：“姐姐，你可知今儿个皇上发火的事了么？”
　　我一愣，说道：“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因二阿哥的师傅向皇上理论，反对皇上废了太子又重新选太子。皇上气得不得了，斥责了一顿，撵了出去。”
　　“哪个师傅？”我小心问道。
　　“王扌炎 师傅”
　　“啊！是他——听说他是个很正派的人啊！”
　　“是啊。他对太子可说是忠心不二，只可惜太子——”
　　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些事不是咱们这些下人随便议论的，随它去吧。”
　　小竹吐了吐舌头，笑着点了点头。
　　晚间的风大了些，吹在窗纸上，呼呼做响。乍暖还寒，竟让这初春似乎比冬天还要冷。天上一轮圆月，衬着薄薄几缕淡云，那月色光寒，照在地上如水轻泻。只见月光下廊前树影婆娑，随风摇曳。
　　“月是故乡明——”一夜辗转。
　　第二日上午，御茶房崔总管叫我去御茶房清点新进贡来的茶叶。
　　刚刚回来，看见七阿哥笑吟吟地坐在床上望着我，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只不过神色间与以往的落寞不同，似乎有欣喜在眉角间，心里更觉对他不住。
　　“七阿哥，你来了？”
　　“君寒，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佑。”说罢，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心里觉得不自在，面上又不好说什么，慌忙转身去倒茶。
　　“君寒，这几日你辛苦了。”
　　“我只不过自求无过，免招祸患罢了，谈不上辛苦。” 我诉苦。
　　“阿玛本就喜欢你，自然不会为难于你。”清亮的眼睛定定望着我，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住我的手，一阵温暖自他手上传来。脸上一红，只好任他握着。
　　“七阿哥，这段时间你的腿怎样？”
　　他温和地笑笑，点了点头，“还好。阿玛又给我换了两个新进太医院的太医，感觉比前好了许多，变天时腿也不麻了。”
　　“那你平时也要自己小心，多注意保暖。”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我，眼睛里弥漫着深情。
　　“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主意终于拿定。
　　“什么事？你说吧！”温柔的声音不含一丝杂质，让我的心暖暖的，直撞心底。
　　“七爷可知小竹和我情同姐妹？”
　　七阿哥微微一怔，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我，“你是说┅┅与你同屋的小竹？”
　　“是啊。我想，日后——你我大婚之时，你可否求皇上恩准，将小竹也纳入府中？这样，我也不会孤单。”
　　七阿哥狐疑地看了看我，我忙说：“小竹一直拿我当姐姐一般看待，她自然也可以随我嫁入七爷府中，对吧？这样，我也多了一个姐妹不是？”
　　七阿哥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又了了一桩心事，心情十分轻松，面上也透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进程很顺利——
　　正暗自高兴，“君寒，”低低的一声轻语，我心头一震，忽地，七阿哥手上力道一重，将我拉向他身畔，他面上泛起红晕，口中喃喃道：“君寒，你可知，我多想那一日，快些到来！”
　　心头鹿撞，竟不敢直视他热情的双眸，挣扎着要起身——无奈手腕被捏得更紧，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揽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一张脸已近在咫尺。
　　“七阿哥，你┅┅”没等我说完，湿润的唇已覆住了我的。
　　“唔┅┅”只觉腰间一阵温热传来，不容我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我心下一急，狠狠地推开了他。
　　七阿哥一惊，神情有些不自然，白皙的脸上浮上了一抹红蕴，“君寒，是我太过心急——其实我心里——总怕失去你——”
　　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让我的心慢慢地温润起来。
　　我苦笑，自已种下的恶果，终要自已来尝，只是来得太快了点儿。
　　“七阿哥，你答应过我的！”忽地想起醉酒的那次，颈间的红痕，及那坚定的一句话：“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属于我！”心头又一阵苦涩涌出。
　　七阿哥淡淡笑了笑，“君寒，你可知，我对你终究是——不能抗拒——”
　　“你答应过我，完成小柔的心愿后，我就嫁给你！”明知这是个借口，只能拿出做挡箭牌。
　　“我知道，只是我┅┅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所谓 ——除了你。我只希望你和我，偕老一生。” 云淡风清如他。
　　七阿哥一脸的淡泊，只是看我的眼里，平添了丝丝缕缕的温情。
　　心底苦笑，如果四阿哥也是这般所想，那么我会不会考虑留下呢？
　　“君寒，有时我真怕你会——惹祸上身。过了这一时，你就做我的福晋，好吗？”七阿哥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或许这么多年的心如死灰，使得他的性情冷淡如水，却因我的到来使他重新燃起了希望——这也是这皇宫里最可悲的一位皇子了！而我，却一再地伤害他，利用他，心底的愧疚不断地浮了出来。不由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微笑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第十七章　试探

　　第二天朝上。
　　皇上破例没有召见各部院官员，而是吩咐小太监准备笔墨。我很诧异今天怎么与众不同，瞥见李总管用扫了我一眼，忙不再往下想。
　　小太监从水盂里用铜匙量了水，施在砚堂中，轻轻地旋转墨锭，那烟墨之香，便淡淡萦绕在空中，只听那墨摩挲在砚上，轻轻的沙沙声。
　　康熙提笔想了许久，御笔疾书，只听得纸上唰唰一片写字声。
　　地下两只鎏金大鼎里焚着檀香，大殿里弥散着淡淡的檀香味，西洋钟擦擦地走着，我正看向那西洋钟，冷不防康熙突然问了我一句：“君寒！”
　　我吓了一跳，思想也从游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扫了一眼身边的侍卫侍女，他们都静静地退到了殿外。
　　我心想大事不好，我要小心以待，自太子被废后，皇上实在是变得有些可怕了。
　　“对于选太子一事，你怎么看？”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思转了几转，缓缓道：“回皇上的话，君寒不懂政事，更不敢口出妄言有污圣听！”
　　皇上深遂的目光静静地看了看我，道：“如果是你，你认为谁能当上太子呢？”
　　我忙跪下，定了定神，道：“万岁爷，奴婢怎敢妄言！望万岁明鉴！”此刻，感觉鬓角边、后背上都有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只低头不语。
　　感觉过了几秒钟，皇上轻轻地笑了笑，说：“朕不过是说说罢了，你不必在意，起来吧！”
　　我谢了恩，站起身来，立在一旁。
　　良久，他突然问道：“你看老八为人如何？”炯炯的目光盯住我。
　　我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只觉空气沉闷得叫人缓不过气来。不能急！不能急！成败在此一举！
　　揣摩了半天，我小心道：“奴婢看八爷待人很好。”
　　偷瞄他目光闪了闪，笑道：“是啊，是很好。好了，你下去吧！”
　　我慢慢退了下去，到殿外值房静候听唤。
　　久久没有声音。值房里的小太监用眼睛瞄了瞄我，向大殿努了努嘴，意思是问我怎样。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太监一缩肩，再不出声了。
　　康熙好厉害啊！不愧是皇上，一箭双雕啊！心里不由叹服。明明自己已经开始不相信这个儿子，还来问我。如果我说八爷的不好，那反被他所疑，疑心我为谁所用；这样更好，让他自己想他的儿子什么样吧！总之，我不想让八阿哥直接死在我手上。让他间接死在我手上不是更好？呵呵，我还是很聪明的。众人都这么说，让康熙自己分辨去吧！如果你觉得皇位稳，大可认为他是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听见李总管的声音道：“主子，上书房大臣张廷玉奉旨觐见！”
　　“传！”
　　“着！”
　　呵，只有一位大臣来，这康熙老皇帝对张廷玉倒是蛮看重的。
　　又过了许久，张廷玉辞了皇上出了殿。李总管带着几个太监宫女服侍着皇上到了暖阁里歇着去了。
　　下午，李总管轻轻走进暖阁里，看皇上翻了翻身，轻轻禀道：“主子，几位年长的阿哥都来了，在西华门递牌子求见呢！”
　　康熙慢慢坐起身来，暖阁里焚的是苏合香，一股缠缠绵绵的馨香之气，索绕屋中，似是未从梦中醒来一般，问：“什么时辰了？”
　　李德全走过去看了看那桌上的西洋表，道：“回主子，未时三刻了！”
　　康熙似乎清醒了，淡淡道：“叫他们进来。”
　　李谙达示意我在皇上身边侍侯，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暖阁。
　　我轻声问道：“皇上，要不要我去沏茶来？”
　　“去吧！要浓一些。”
　　这时司衾尚衣的太监们悉悉索索地给他更衣，我退出了暖阁。
　　屋外一片明晃晃，天气晴好，更觉冷风扑面，虽已初春，可春寒犹冽，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叮嘱茶房小太监快些备了茶，端了回来。
　　再到暖阁里，一个小太监告诉我皇上已上乾清宫去了，我又端了茶，转到乾清宫。
　　刚踏进门槛，便瞧见几个阿哥跪在地上，忙将茶放在御案上，垂手侍立一旁。
　　偷眼看，地上跪着的都是年长的皇子，连少见的十二皇子也在，跪了一地。只有七阿哥免跪，在最边上垂首坐着。再看各位阿哥，面上倒真是个悲戚至诚，只不过这心里倒底有几分真意？
　　康熙沉默了片刻，道：“朕对你们兄弟，从小就严加要求，精心培育，朕自认为儿子们各个出众，文武全才，朕也时常偷偷自满，觉得这些个儿子个个精英，不枉朕的一片苦心，可谁知现在！胤仍之事，实是令朕伤心！朕对他用心最多，他却最伤朕心。大阿哥又是如此，对兄弟还要下毒手。你们几个要领会朕的用心良苦，兄弟之间要宽厚仁爱，安份守已，兢兢兢业业，不要再让朕担心了！”
　　此时的康熙，竟似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老父亲，说到最后，连声音也哽咽了，痛心之情溢于言表，片刻间仿佛老了许多。
　　然后，听四阿哥道：“是儿子们不孝，叫父皇伤心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才好！否则儿子们更是惭愧得无地自容了！”
　　其余的阿哥也都纷纷请罪。我在心里暗叹，一个垂老的父亲，一群野心的儿子，真是无奈——
　　李谙达忙慢慢凑近康熙……奉上茶，轻声劝道：“主子，您慢些。御医说主子不宜动气——是不是给各位爷赐坐上茶？”
　　康熙威严地扫了李德全一眼，沉声道：“朕自有分寸！朕自幼经历的大事不少，还不是都挺过来了！可现在没想到，还要对自己的儿子防着——”
　　李德全不敢再言语，垂了手立在一旁。
　　康熙平静了片刻，淡淡道：“你们都坐下吧！上茶。”
　　我应了一声，忙退下去备茶。
　　再上殿时，众阿哥已是依次坐下，一个小宫女端着茶盘在我身后，我低着头给各位阿哥奉茶，到了四阿哥时，见他不易察觉地轻点了一下头，我心领神会，继尔转向别人。七阿哥还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不过看我的眼里凭添了许多温情，我向他一笑，退了开去。

　　第十八章　嫌隙

　　下了值后，天已经黑透了。各处宫里正上灯，远远看见稀稀疏疏的灯光。乾清门的内庭宿卫正当换值，远远只听见那佩刀碰在腰带的银钉之上，叮当作响划破寂静，在这清冷的夜里，愈加清晰。在太子被废之后，康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换了京城驻军中许多统领，这些侍卫几乎被全部撤换，竟连许多宫女都换了，可见他心思之缜密，用人之小心。
　　小竹不在。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远远的脚步声，想是四阿哥来了，便起身去迎。
　　门帘一掀，四阿哥淡定地走了进来。
　　我忙请了安，请他坐。
　　“四爷，这是我刚刚泡好的茶，尝尝吧！”
　　四阿哥未出声，黑亮深遂的双目望向我，继尔接过茶来细细品了品，道：“你这茶艺见长了。”
　　“爷，这品茶，恐怕还是看心情吧？”我揶揄道，同时换上了一副笑脸。
　　四阿哥脸上一片难以捉摸的神色，玩味地望着我，淡淡道：“这话怎么说？”我笑笑说没什么，问：“爷要来这里，不会只想打这哑迷吧？”
　　他见我如此说，沉声道：“是。听说皇上宣了张庭玉来。”
　　我缓缓道：“对。此时宣来，应该是事出突然。”联想到今天皇上对我的问话，应该如此。
　　“哦？”他眉心一挑，看向我，黑亮的眼睛在灯下熠熠生辉。
　　“应该是你所做之事。”我淡笑着点点头。他瞬间即明白了我所指。
　　我突然压低声问他：“四爷，您想过没有？如果皇上果真立了八阿哥为太子，那你会不会后悔你的所作所为？”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想了一想，道：“不会。如果皇上真立了八弟，只能说皇上确实有这样的打算，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况且，八弟本是贤名在外。”
　　我笑了笑，连说这样的话，他都那样有定力。
　　烛影摇曳。突然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我找了剪刀来剪了烛芯，背对着他，问道：“四爷，这段时间，二皇子怎样？”
　　我这话题变换太过突然，四阿哥想了想道：“哦。皇阿玛将他囚禁在咸安宫，他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依四爷看，皇上会怎样对待他呢？”
　　四阿哥静静思索了一会儿，低低地说：“皇阿玛因二哥之事，伤心之至，这也证实了皇阿玛对他是难以割舍的。对他倾注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
　　我赞许道：“四爷不愧是人中之龙。皇上让大臣们推选太子，这朝庭里，暗潮汹涌，四爷您可要韬光养晦，否则可能功亏一篑！”
　　他赞许地点点头。
　　“四爷，三阿哥那里，现在怎么样啊？”
　　他奇道：“三阿哥？”
　　我微微一笑，道：“四爷应该感谢三阿哥啊！有了他这出头之鸟在人前挡箭，你才不会被箭所伤啊！只可惜，他太心急了些。”
　　四爷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有惊奇，有怀疑，缓缓道：“你是说——”
　　“四爷，你想，三阿哥在太子被废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向皇上告发了大阿哥，为的是什么？如果大阿哥也被圈了，那这太子之位——”
　　他轻轻地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圣意难测，何况他无所建树，皇上英明过人，又怎会匆匆之中选他。”
　　四阿哥定定地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可知张明德相面一事？”
　　“嗯。”
　　“老八曾找张明德看相一事，皇上也知道了，不过却未深究。”
　　“嗯，八阿哥面上谦厚，暗里精明，自然做得出来。皇上不过是时机不到罢了。”
　　“你和邬先生，不谋而合！”他点头赞许道。
　　我笑着摇头，本知道结局，又算得上什么聪明？
　　黑夜逐渐笼罩了四周。我笑问：“对了四爷，这么晚了，您不用回府么？”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道：“这你又不知道了？皇阿玛准我今天入宫服侍，陪陪他老人家，现下正在养心殿歇着呢。”
　　我笑道：“那爷的府上——不会乱成一团么？”心里明明想窃笑，却在说出这番话后，心情黯然下来。
　　四阿哥看了看我，心下便明了，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把我拉过来，用力拥入他宽阔坚实的怀中。
　　没来由地，眼泪却要溢出来。心内暗想，怕是这样的日子已不多了，心下恻然，更是留恋起他的一颦一笑来。
　　他紧紧拥着我，把他的头埋在我的肩上，久久不作声。
　　“爷！”我闷着声道：“看一会儿小竹回来了！”
　　刚说完，不想他狠狠地吻住了我，让我出声不得。良久，由霸道逐渐变得温柔缠绵，直吻得我泪珠落下。
　　见我落泪，他愣了片刻，两手撑住我的双肩，盯着我，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我本想此事过后——”
　　我忙拭了泪，点了点头，复又摇摇头。
　　他的眼里，仿佛笼上了一层疑惑。
　　是啊，怎么如此留恋于他？难道是真的不舍？
　　他知我一向自负，从不轻易示弱，今见我如此，自是情之所至，不堪重负。可我于匆匆之中，又怎会让他那么做？谁又知将来之事？
　　我淡淡笑着摇摇头道：“爷不必如此。现下局势如此，爷可不要再雪上加霜了！您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竟是他曾经警告我的话。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堵墙，无形的墙，曾经也是这堵墙，生生隔开了我们，也注定了我们的今生。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冷光，恍惚间，觉得他的目中溢出了点点悲哀，“我这就去求父皇，求他允了我们的婚事！”斩钉截铁的话语，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是那样冷静之人，此刻却在——试图挽留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却不敢直视他的双眸，只是摇头。
　　见我摇头不语，他疾声问道：“你——是在怪我？”
　　“没有！我——”我淡然苦笑。不知自己怎么这样没有定力，竟是沉不住气。我竟然是——患得患失？
　　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深深地注视着我，声音那样受伤，痛入我心：“你这是在躲我？是在——怨我？”
　　“四爷，我没有。”
　　“——”
　　一丝冷淡，一丝尴尬。
　　他未再说话，只是把我紧紧拥在怀中，紧紧地拥住，仿佛今生，直如这般拥有我，再不放手。
　　我们都是敏感之人，一直在互相伤害对方，可又放不下，只是沉浸在这悲伤之中，却浑不觉，窗外院门边，那僵立不动的身影，面上又是怎样的痛苦伤心，绝望已极——

　　第十九章　圣怒

　　初春的北京城，乍暖还寒，屋子内透着一股阴冷之气，倒不如外面那样暖和。
　　这两日天阴沉沉的，觉得四下里都是迷迷茫茫的，更衬得这屋子里的凉。
　　听说在朝会上，一些大臣暗中议定荐举八阿哥，并纷纷拉拢大臣，将荐书转呈皇上。皇上却是未做出任何评价。
　　我心想怕是时机还未到吧，这东风却来得迟了一点儿。殊不知，在他的心里，却兀自做着怎样的挣扎。
　　养心殿内，竟是许久不见的前皇太子胤仍。
　　这废太子全没了从前的威风，跪在康熙的御榻前，双手抱着康熙的双腿，虽说不至于衣衫褴褛，可也是形容憔悴，满面凄凉，眼泪汪汪。而康熙呢，也是强忍心中酸楚，对太子的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康熙认为他被魔咒才会如此不孝，他也就借坡下驴，装傻充愣。这二阿哥可能心知自已仅此一搏，更是做出如此令人恶心之举。
　　我奉茶进来，看到这一幕，强忍住心头的嫌恶，将茶奉给了他，又退了下去。
　　再立之日已在近前。
　　这日，乾清宫大殿上。
　　李德全尖着嗓子喊道：“皇上口谕：宣众亲王贝勒、皇子、大臣上殿！”
　　众人来到殿内，叩礼毕，群臣分班列坐。
　　康熙威严地扫了一圈。众人心中都没了底，纷纷低头不语。殿内仿佛一道来自无形中的压力，迫得众人一言不发。
　　良久，康熙缓缓道：“朕已废了太子，拘了大阿哥，你们心中，有何感想？”
　　众人未想到他突然如此问，片刻纷纷道：“皇上英明！”
　　康熙呵呵笑了笑，说：“英明？你们心中怕是在想，朕已老糊涂了，以至出了这么多的事，对吧？”
　　众人纷称不敢。
　　只见康熙锐利的目光突然直落到八阿哥身上，八阿哥见状，莫名地紧张起来，低下了头。
　　“老八，你说呢？”
　　“儿臣——不敢！”只听见八阿哥低声道。
　　“不敢？那你这‘贤王’之名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康熙猛然一抬手，就将御案上的羊脂玉镇纸，“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那碎玉屑便在落了满地，溅在金砖之上，在淡淡朦胧的晨曦中跃动着。
　　李德全吓得打个哆嗦，连忙跪下。殿内的各皇子，大臣，见此情形，纷纷跪下。外头的太监宫女，早呼啦啦跪了一地，人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殿中只是一片死寂。
　　我也静静地伏在地上，静候皇命。
　　只觉皇上的呼吸声急促，此起彼伏，厉声道：“宗人府！”
　　李德全顺势在地上叩了个头，颤着声道：“奴才去宣！”忙起身出去了。
　　宗人府由一干人等由白发苍苍的老王爷率领，立于一旁。
　　只听康熙沉声道：“张延玉，拟旨。”
　　稍顿了顿，道：“二皇子胤仍，前被妖法所惑，以致被废；今大阿哥阴谋败露，已被圈禁；着即将胤仍释放，赐第读书；至于皇八子胤祀，乘主危国疑之际，结党营私，窥测皇权，蓄谋不轨，朕岂能容此辈猖獗。着革去胤祀郡王爵位，锁拿至宗人府，严加追查，尔后处置。”
　　晴天霹雳。
　　只见一干侍卫走到八阿哥身旁，将一条裹着黄绫的铁链，套在八阿哥的脖子上，八阿哥脸上还挂着惊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时突然听到十阿哥大咧咧的声音怪叫道：“且慢！皇阿玛！您说八哥结党营私，窥测皇权，蓄谋不轨，这可有证据？八哥平时待人好，别人才叫他贤王，这也要论罪？”
　　宗人府的人似乎未料到会出现这个局面，一时间停了下来，怔怔地看向康熙皇帝。
　　“你退下！朕还没有论你的罪，你到来指责朕了！别以为朕不知道平时你们打的算盘！”
　　“皇上，我们平时怎么啦？”十阿哥依旧不依不饶，听得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偷眼看康熙见得脸色铁青，压着怒火，缓慢地，威严地说道：“呵呵，老八明知大阿哥勾结喇嘛魇镇太子而不阻拦上报，可见居心叵测；到处拉笼大臣，私授银钱，一心想当太子，这不是国贼么？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席话直说得老十哑口无言。
　　良久，十四阿哥憋出一句话道：“可是您让大家选的太子啊！八哥名声好，还错了？八哥他没有私心，我们愿为八哥担保！”
　　康熙气得怒喝道：“难道还要朕把人找来与你们对质不成？滚出去！”
　　我心里暗想，这九阿哥最阴险，就他不出声，暗地里使坏。
　　八阿哥被宗人府拿走了，临走前木木地道了声：“谢父皇！”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快意恩仇！小柔，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心里高兴吗？

　　第二十章　结怨

　　事情偏偏没有完。
　　第二日一大早，这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便集结一处，到康熙的寝宫外面吵吵嚷嚷，非要找康熙讨个说法。把李德全吓得一个劲摆手也止不住。
　　听说九阿哥和十阿哥带上毒药见康熙，称如果八有不测，他们同归于尽。四阿哥劝诫他们不住，反被他们阴阳怪气地奚落了一番，说四阿哥得了便宜卖了乖，还落井下石云云。四阿哥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好任由他们去胡闹。九阿哥又挑拨十四阿哥去向康熙讲理。康熙听了十四阿哥不着边际的话，大怒，拔出刀要杀十四阿哥，吓得五阿哥抱住康熙的腿哭求，康熙才饶了他，只将他打了二十大板。下令都轰了出去。
　　一时宫里都在悄悄传已废太子即将复位的事，我淡淡地听着，默不做声，还是想想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吧。
　　这几天，康熙皇帝连接召见了几次胤礽，明显看出康熙的情绪好了很多。废太子胤礽也被赐第读书。八阿哥被交到议政处审理。
　　早晨匆匆忙忙去值房，竟然在乾清门外，见到四爷、九爷、十爷、十三爷。不知他们在吵些什么，看起来有些水火不容的样子。
　　我连忙请了安，偷眼瞥见九阿哥阴阴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四哥，这里里外外这么乱，恐怕，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哦？这‘高兴’从何而来，你说说看！”冰冷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而脸上，是隐忍的怒气。
　　这里十三阿哥忍不住火气大了起来，道：“九哥，你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四哥为你们忙里忙外，帮的还少吗？你们也未免太不知足了吧！
　　“四哥，里里外外，恐怕你帮的忙，可不止这些吧？”
　　这里十三阿哥忍不住火气大了起来，道：“九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四哥还要怎样做，才能合了你们的心？大阿哥被皇上囚禁，如果不是四哥苦劝皇上，皇上会只把他禁在自己府里读书？太子的事，皇上大怒，四哥也是三番五次找皇上，皇上现在才——还有老八的事——可你们又起到什么作用了呢？把一潭清水搅得污七八糟的，你们好混水摸鱼——”
　　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芒刺在背。
　　只见四阿哥冲胤祥摆了摆手，“让他说下去！”
　　胤祥不再说什么，却是握紧了拳手，面色铁青，对他们怒目而视。
　　这时十阿哥大咧咧的声音叫道：“怎么着？还想动手啊？谁怕谁啊！别以为你们想什么我们不知道！你们以为八哥这次栽了，老四又得到老爷子的肯定，你们就赚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
　　觉得这场面，实在是让人窒息，我不应该在这儿的，故福了福身，就匆匆走开了。
　　听得背后老九阴冷的声音笑道：“哟，你不说，我们还真的不知道四哥办的这些好事哪！呵呵， 莫不是觉着自己没什么指望，才出此下策吧？”
　　“你——”胤祥气得大叫，却被四阿哥拦住了话：“我怎样做，苍天可鉴，咱们犯不着和他们说这些个劳什子话！”
　　老十却凑热闹似的大叫道：“依我看就是！呵——”
　　话还未说完，九阿哥的声音道：“老十！别再说了，我们走！”
　　十阿哥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扭头跟了上去。
　　身后只剩下胤祥在那里气呼呼地发牢骚：“四哥，我真想揍他们一顿！”
　　“胤祥，皇上那里才消停了几天，别惹事了！”
　　“四哥，有朝一日，我定会把他们欠咱们的，都要回来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八爷党陷害他一事，搁谁谁都气不过。
　　四爷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冲他点了点头。二人也向乾清宫方向赶来。
　　朝堂上，康熙召集廷臣，查问众臣一致举荐胤禩为皇太子事，追究罪责，重责了佟国维、马齐等人。因这件事关系重大，牵连之人甚多，可能连皇上也不想再追究太多，毕竟水落石出，一切皆在他掌控中。最后，皇上也思虑再三，只定了几个重要的人的罪，其余的也不了了之了。
　　至于张明德，罪情极为可恶，著凌迟处死，行刑时令与此事有干连的诸人俱往视之，杀鸡吓猴，以儆效尤。
　　最后，康熙将八阿哥胤禩革去贝勒头衔，降为闲散宗室。
　　夺嫡风波已经平息。
　　这康熙是何等英明！我觉得这是康熙精心布下的一局棋，他是放长线钓大鱼。八阿哥应该很冤枉：皇上说让大臣们推荐太子，八阿哥荐书是多了点儿，可皇上却不声不响，暗自运帱，直到最后，水落石出，康熙反倒派八阿哥的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真所谓一举数得。或许，他对大臣们这种看太子倒台落井下石的做法不满，还是对自己地位岌岌可危不满而迁怒于八阿哥呢？或许都有吧！可怜八阿哥机关算尽，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却白白搭上小柔的性命！这八阿哥从此一蹶不振，我也算是了了自己的心愿吧！在这次风波里，我也算是一个赢家吧！
　　八阿哥虽说自己吃了自己的亏，可我在里面却有很大的功劳，呵呵，当然是——七阿哥。只有他能帮我。八阿哥在外面拉帮结伙，结党营私；八爷党手下的人，倒卖药材，私开铜矿，收受金税，偷挖人参，全都是朝庭明令禁止的，无论哪一件，让皇上知道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复仇过程中，七阿哥的功劳最大。
　　可是想到良妃，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对不住她了。

　　第二十一章　父子

　　养心殿内，康熙正在午睡。
　　我坐在耳房内的凳子上，靠着墙壁，正兀自昏昏沉沉，觉得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猛然睁开眼，恍惚了片刻，认出是良妃宫里的侍女碧落。我忙站起来问道：“碧落，你怎么来了？”
　　碧落轻声道：“君寒姐，娘娘遣我来，把这个交给皇上。”说着晃了晃手里托着的一个素色布包。
　　我心想良妃不是与康熙几乎要老死不相往来，怎么会带东西给皇上？莫非——
　　碧落见我疑虑地望着她，忙低声道：“是为了八爷——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总之要交给皇上。”
　　原来如此！良妃与皇上已生嫌隙，清高的她，一直也不肯去面对皇上，想是她心中对皇上有怨吧。可皇上身边妃嫔众多，又怎会只在乎她一个人？况且她出身低贱，这宫里多的是势利小人，平时，她更是深居简出，故而越来越孤僻。满以为身边还有个八阿哥，能够给她带来欢乐，可现在八阿哥被拘，连这最后的一点欢乐，都要离她而去，她怎能不急？为了儿子，她才不得已委屈自己，来求皇上——想到此，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见我良久不语，碧落急道：“君寒姐，你怎么了？皇上——”
　　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养心殿门口，悄声道：“皇上正在午睡，也快醒了！你把这个就放在我这儿吧，一会儿我交给李谙达，让他转呈皇上，你回去转告娘娘吧！”
　　碧落道了谢，又叮嘱我一定送到，否则务必送还，转身离开了。
　　我很奇怪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握起来又薄薄的，不知是什么，悄悄走到寝宫门口，看李谙达正在门边垂手侍立，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李谙达扭头看是我，蹑手蹑脚地跟在我身后走出门来，问道：“什么事？”
　　“李谙达，刚才良妃娘娘差人送来这个，要呈给皇上。”我扬了扬手中布包给他看。
　　李总管看了看我里的东西，微一沉吟，道：“你先收着，一会儿皇上醒了，就呈给皇上！”
　　“是！”我退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暖暖地泻在地面上，暖阁里，轻轻传来了翻身的声音，李总管慌忙走近前去候着。
　　一会儿，康熙坐起身来，李谙达忙轻轻拉开幔帐，伺候皇上更了衣。
　　我轻轻地端茶过来，康熙坐定了，接了茶，慢慢地拿茶杯盖撇着茶沫子。这时李谙达用眼睛瞟了我一眼，我连忙把东西取出来。
　　李总管凑上前说道：“皇上，刚才良妃娘娘派人捎来东西，要呈给皇上——”
　　听他这一说，康熙似乎从朦胧状态中醒过来般，身子仿佛微微定了一定，淡淡道：“呈上来。”
　　我走上前双手奉给他，退到一边。唉，任他何等英明，也敌不过时间的流逝，毕竟已是垂幕之年了。
　　他缓缓地、若有所思地打开素布包裹，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种莫名的凝重。
　　好像是几张芙蓉笺。他翻看着，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上面写些什么。
　　他一张一张抽出，逐个看过后，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加细致，面上表情似乎也展开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太多他们的过去？
　　看过后，良久，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任那些笺散落在桌上；而他，则是淡淡地若有所思——或许这只是表面；而在他的心里，不知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我心里想着他此刻会想些什么呢？是大发雷霆，还是若有所思？会不会因为良妃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才向他主动求助，使得这个做法适得其反？
　　直到我的双脚有些麻木了，才听他缓缓道：“李德全，传我口谕，”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着道：“着八阿哥胤禩，明日晨时，进宫面圣。”
　　李总管看了看康熙，没敢再言语，见他并未再说什么，于是回了声“喳。”退了下去。
　　康熙一直想营造“父慈子孝，兄谦弟恭”的和睦气氛，可谁叫他把这些个儿子培养得个个精明强干，到最后，自己只落得个“鸾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的惨淡心境。也真是无语啊，千古一帝，竟然落得如此地步。
　　这不，刚刚处理了八阿哥这件事，李总管回来后，康熙又派我到德妃宫中去送药，只为了那个让他颇费心思的十四阿哥，可见他心中虽恼十四阿哥，可又心疼这个仗义磊落、敢作敢为的十四儿子。
　　我匆匆走进御花园的角门，看到假山旁，几个小太监正搬着几盆高大的植物走过来，说是进贡来的，虽看不出有多名贵，然而也十分大气，雍容大方。
　　严冬的雪已未化尽，天气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假山上、树上都是雪融后的水，斑斑驳驳，湿湿腻腻。远远瞧见亭子里似乎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似是惠妃和宜妃等几个人，其间似乎有 十二阿哥的母亲定妃在里面。亭子外，立着几个丫头。
　　我低着头匆匆走近，屈膝请安：“奴婢叩见几位主子，主子们吉祥！”
　　好像瞧见惠妃刚才在暗暗地出神，那是为了大阿哥吧，也怪可怜的。
　　她们瞧见了我，停止了说话。
　　“是御前的君寒哪！快起来！”说话的是宜妃。
　　“谢娘娘！”我站起来。
　　宜妃倒并不常见到。这宜妃颇得康熙恩宠，从她身上穿的葱绿色袄上可以看出来，这是今年新贡的苏绣，应该是皇上刚刚赏的。得赏的，除了她，似乎再没有谁了。
　　“你这匆匆忙忙的，什么事这么急？”宜妃笑问道。
　　“回主子话，皇上差奴婢去德妃娘娘宫里送东西！”
　　“哦，既是皇上差遣，那你快去吧，别误了事！”宜妃快人快语，倒蛮有满女的风范。
　　“那奴婢先行告退了！”我向她们福了福身，一瞥间仿佛看到惠妃怔仲的、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妃含笑点了点头。未及细想，退了出来。
　　来到德妃居住的永和宫门前，见几个宫女正在门前剪枯枝，收拾庭院。我打了招呼，一个大丫头领着我来到德妃寝宫内。
　　寝宫内临窗下铺着一架九枝梅花檀木香妃长榻，旁边的花架上，放着似乎是暖窖里烘出来的数盆山茶，胭红的花瓣丰满若丝绒，含苞欲放，被暖气一熏更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
　　而德妃正在抚弄一盆碧油油的植物。
　　我上前行礼：“奴婢君寒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德妃转过身来看见是我，笑道：“是君寒哪！前几天我们还说起你呢！可巧现在你就来了！快起来吧！”
　　“谢娘娘！”
　　德妃看起来平易近人，雍容大方，一点儿也不张扬，给人很和蔼可亲的感觉，并未因十四阿哥受到康熙责罚而心怀不满，真不愧封为一个“德”字。
　　德妃让人看了茶，净了手，问我：“怎么你今儿个有空来了？平时里你忙前忙后的，总不见你，今儿个得见，虽说舍不得，又怕你御前走不开，不敢多留你。”
　　这些话倒不是特意说出来给我听的，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像慈母般，那种温馨，让人心生留恋。
　　“奴婢谢娘娘垂爱。回娘娘，皇上派奴婢送来了金疮药，说是让娘娘转给十四爷，叫十四爷细心一点儿用药，自然会很快好的。”
　　德妃似是轻轻一愣，随即脸上出现了感激欣慰之情，淡淡笑道：“替我谢谢皇上！十四阿哥毛毛糙糙的，惹皇上生气，难为皇上还这样记挂他！现在他总能安份一点儿了，请皇上放心。”
　　辞了德妃，向皇上复了命，也到了下值的时候。
　　晚上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小竹端了饭来，我也未吃，只是和衣卧了一会儿。待到醒过来时，早已是月上柳梢了，身上是小竹给披上的衣服，她却不在屋里。多贪了这会的觉，反倒睡不着了。
　　第二日值守时，头便有些昏昏沉沉的。好在康熙不在宫内。
　　这时，见李总管走在前面，引着八阿哥胤祀进了殿，后面远远地跟着几个侍卫。
　　这落了魄的八阿哥，看上去并未如我想像的“失魂落魄一般，满面的青胡碴，眼神呆滞，缺少生气”。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未如此，只是夕日的俊颜上浮上了一些落漠，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洞明深遂了。难得他还有这份气定神闲。
　　我连忙低头屈膝请安道：“奴婢君寒给八爷请安！八爷吉祥！”
　　可是，他温言笑语的样子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他和小柔如遗世的天人一般玉立一处的画面，初晨的阳光温和而明媚地洒在他们的身上，映得他们的轮廓朦胧而温馨，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而远处，是几个或羡慕、或嫉妒、或惊艳的面孔。
　　——不由得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这是怎么了？为小柔复仇，是我唯一的目标，我应该感到十分高兴才是，可为何，对他的恨——
　　莫不是我的世界观发生什么改变了？
　　看到我莫明其妙的样子，八阿哥倒是眼里出现了疑惑的样子，嘴里说道：“君寒，你还好吧？”声音还是从前那样不疾不徐，温文尔雅。
　　忙放下满心的疑虑，差点忘了正事儿了：“皇上让爷先在这里候着。”
　　他淡淡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康熙便在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进了大殿。
　　八阿哥俯身跪在地上，颤声道：“不孝子胤禩，叩见父皇！”父子相见的一刻，康熙的心痛仿佛刻在脸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地伸手扶起了八阿哥。而八阿哥，终也热泪横流。料想父子之情犹在，唏嘘之间必能将前一段时期内所发生的事情释然。
　　李总管挥了挥手，众人都退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复立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康熙皇帝复立二阿哥胤礽为皇太子，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祭文称：“胤礽前忽患暴戾狂易之疾，故予废退，当有此大事之时，性生奸恶之徒因而各庇奸党，借端构衅，臣觉其日后必成乱阶，随不时究察，穷极始末，后乃确得病源，亟为除治，幸赖皇天眷佑，平复如初。”颁诏天下。
　　三月初十，康熙命大学士温达、李光地为皇子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太子嫡福晋瓜尔佳氏，复受册宝，再次被封为皇太子妃。
　　随后，康熙又加封诸子：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俱著封为亲王，皇七子胤祐、皇十子胤俄俱著封为郡王，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禵俱着封为贝子。未受封爵的成年皇子只有已遭囚禁的皇长子胤禔、皇十三子胤祥与大失圣心的胤禩了。也不晓得皇上是怎么想的。
　　由于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等人对康熙生病期间的照顾精心周到，因众阿哥获罪而婉言劝解皇上，皇上也更肯定了四阿哥等人，对他们褒扬有加。
　　一场废而复立的风波已经过去，仿佛许久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间迎来了第一缕撕破阴霾的阳光般让人震奋，沉闷之气一扫而光。
　　复立了太子，皇族里各宗室成员、皇亲国戚及大臣等在内的众人，都到太子府上为太子庆贺。太子府上足足热闹了三天。各位封为王爷、贝子的阿哥们，也皆是欢天喜地，热热闹闹。估计现在也就是那三个未被册封的皇子府前，门可罗雀吧。我心想这些人可真是溜须逢迎有一套，太子落难时都是墙倒众人推，现在太子又得了势，他们又是一窝蜂地围到太子的身边众星捧月，落了难的，又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真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可是，这都与我无关。天气暖暖地，我搬了凳子坐在屋外檐下，让暖洋洋的阳光射到背上，格外惬意。院角的一丛竹子刚刚发出新芽，鲜绿的，仿佛看见阳光在叶面上跳跃着，格外耀眼。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来了。
　　听到身后脚步声起，回头看时，见十四阿哥和他的一个随从已信步走了进来。
　　我心想难得一个闲暇之日，却又来了不速之客。心里这样想，却不得不站起身来请安。
　　“罢了罢了！”可能见我面上有些不耐烦，十四阿哥嘿嘿笑道：“我还没敢说别的什么呢，你就这样不耐烦了？我进宫来给额娘请安，顺道来感谢你，就是上次，烦你给我送了金疮药，还没感谢你呢！”
　　我抬头看了看他，觉得很是莫名其妙，道：“十四爷，那是皇上派我送去的，我是下人，听主子的差遣，是理所应当的，爷该感谢皇上才是，又不是我送爷的，所以说呢，您谢错人了！”
　　“呵，这么说，是爷我的错了？”他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晨光中，金色的阳光笼罩着他的全身，只映得他的身影模糊一片，证忡间，仿佛见到的是四阿哥——一样清瘦修长的身影，一样的洒脱自信——
　　笑够了，他朗声说道：“也就是你，换了别人，谢我还来不及哪！不过，如果你语不惊人，倒出了爷的意料了，呵呵。”
　　“奴婢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呢，就收下爷的夸奖啦！”我抿着嘴笑着回道。
　　说笑间，他信步踱到了屋子里。我只好跟着他进了屋子，让了坐。
　　屋子外面的阳光很暖很舒服，突然间进了屋子里，仿佛冰火两重天，又冷又潮。十四阿哥却不以为然，负着手信马由缰地浏览着屋里墙上的一幅字画，我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纳闷，突然间他转过身，对我说道：“这段时间把你累坏了吧？”
　　我突然听他一问，回道：“还好啊，不过是怕皇上拿人做法，所以小心翼翼，只是紧张，还不算累啊！”
　　“哦，我还忘了，你可是有功夫的人哪！也就不觉得累了，呵呵——”
　　“功夫可谈不上，奴婢这两下三脚猫的功夫，在爷面前，可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哪！”
　　“也对——呃，倒不如，你跟了我吧！”
　　我正低了头撇嘴，蓦然听见这惊雷一般的话，猛地抬头，却看见他面上的戏谑的表情，心里冷哼一声，翻了他好大一个白眼，挖苦道：“拜托！十四爷！我这颗脑袋还想好好地长几年呢！”
　　十四阿哥探着头，好笑地望着我，问：“难道跟了爷我，你的下场就会如此糟糕？爷自认为还是非常不错的，哼！你莫不是想皇上——”
　　听他口气如此，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气哼哼地插嘴道：“爷不过也是想拿我做爷的一枚棋子吧？那我恐怕不能如爷所愿了！”
　　十四爷懒洋洋道：“不识好人心哪！反正现在你也是进退两难，与其如此，莫不如——”
　　我很讨厌他这种胜券在握、仗势欺人的样子。我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个奴婢自有分寸，就不劳爷费心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逗逗你而矣。”依旧是戏谑的语气，也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可是，我却总觉得有些什么被我忽略掉了。
　　还是没有抓住转瞬即逝的感觉。我耸了耸肩，做出个“真无聊”的表情给他。
　　他歪了歪头，看了看我，脸上表情仿佛有些凝重起来：
　　“我只是想……唉，你好自为之吧！”又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去了。
　　“奴婢恭送十四爷！”
　　——
　　“哼，虽说皇上要为七阿哥和我完婚，可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要他怜悯的份儿上吧！更何况，七阿哥已经答应我不催我和他成婚了，主动权还不是在我手里。再说了，真是涉及到四爷——”我在心里这样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免不了要——”。
　　可这以后的事，谁又能做得了谁的主啊！
　　谁知，几天后，我终于明白了十四阿哥的良苦用心，只不过，这明白得终究是晚了些。

　　第二十三章 风波

　　乾清宫大殿上。
　　几位阿哥得到康熙的召见，先后到了乾清宫。
　　九阿哥和十阿哥先进来请了安，看面色，有些不善，我未想太多，见怪不怪了。我心下奇怪这八爷党里的十四爷怎么未来？难不成伤还未好——
　　康熙皇帝这几天心情还是不错，十分怜爱地看着他的这些儿子，似乎好久没有没有享受这份父子之情、天伦之乐了。康熙不断地询问他们一些日常琐事，还不时插嘴说上几句。对这些个儿子，有夸奖的，也有批评的，不过这只是父子之间私下里的交流，看起来却也其乐融融，这一刻间，仿佛和平常人家父子一般，已没有了君臣之别。四阿哥虽得到了皇上的夸赞，却依旧是一脸的平静。康熙又将头转向十阿哥，和蔼地笑问道：“老十，你这段时间有没有点儿进步？性子还是那么鲁莽么？”看样子康熙对这个十儿子相当不错。
　　老十道：“回阿玛，儿臣进步是有的。”
　　康熙笑着挖苦他道：“有没有进步不知道，先自吹了！”
　　众人都附和着笑起来。
　　老十像是面上有些挂不住的样子，面色有些愠怒，道：“阿玛总是说我！夸奖别人了，不夸我也就行了，还说我！”
　　康熙收住了脸上的笑，道：“朕的这些儿子里，就你和老十三，最是胆大直言，义气用事。”
　　十阿哥似乎很不爱听这个，冷笑道：“我怎么敢和人家高攀！我们是落了魄的凤凰，不如鸡！”
　　康熙似乎面上有些不豫，刚想说话，没成想十三阿哥胤祥早张了嘴，气呼呼地道：“十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凤凰，谁是鸡？”
　　康熙摆了摆手，“你们这是怎么啦？刚见面就吵？”
　　十阿哥嚷嚷道：“呵，八哥落了难，你们就得意了？别忘了，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康熙冷然道：“这是为了老八？真相？”
　　老十傻乎乎地道：“阿玛，我们怀疑八哥被人陷害。”
　　“哦？”皇上似乎一下子阴霾顿生，厉声问道：“被谁？怎么陷害了？”
　　“回阿玛，没什么事，老十也是为了八哥一时情急才出言莽撞，阿玛一向英明，定会明察秋毫。不过，有些人，有些事，阿玛可能还蒙在鼓里——”九阿哥不冷不热地说。
　　我心下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分明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但愿——
　　“哪些人？哪些事？”康熙的脸上冷若冰霜，盯着九阿哥的眼睛问道。
　　还未等九阿哥回答，就听老十大嚷大叫：“皇阿玛，还真有你不知道的事！”一副不怕事大的样子。
　　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当年的春嫔，和这丫头骑马时，”说着指了指我，“掉了孩子，”饶是他胆大，也不由偷偷地瞄了瞄康熙，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心道：“阿玛可知真相如何？”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此时康熙凛冽的目光由他转向我，眉目间阴云丛生。我连忙双膝跪地，就听十阿哥接着说：“阿玛，恐怕那是有人想躲祸！”
　　我一听头皮发炸，心想这八爷党要下手了，栽脏！
　　“哦？躲祸？躲什么祸？”康熙沉声问道。
　　“呵呵，阿玛问她便知。”十阿哥冷笑着说。
　　我定了定神，缓缓道：“皇上怒罪，因奴婢与春嫔要好，十分想念她，因此一道骑马，却不知春嫔娘娘已经——并不是十爷所说的躲祸！”
　　“哈！”老十嗤笑了一声：“恐怕你比谁都清楚吧！想带她远走高飞！当时看见的可不只我一个啊——”
　　康熙怒喝一声，“君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硬着头皮，叩头道：“回皇上，实是因马受惊，奴婢控制不住了，所以——”
　　“那她又怎么会用匕首胁迫你？这恐怕是看大家追上了你们，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吧！”
　　“皇上，那是春嫔怕皇上怪罪奴婢，有意这么做的！”
　　皇上的脸阴沉沉的，没有说话，眼光的寒光，足以让人窒息。大殿一片死寂。
　　突然，四阿哥的声音响起：“皇上，儿臣想，那是春嫔自知无路可逃，自己畏罪在身，故尔胁迫于她而求生。”
　　“四哥，胁迫一个宫女而求生，这也未免太离谱吧？”九阿哥阴阴的声音响起，“或者应该说，这个宫女对于四哥你来说，才是意义非凡哪？”
　　“不是这样的！”惊恐地抬头看向皇上，猛然觉得自己无礼了，忙磕了头道：“皇上息怒！奴婢是说，是春嫔怕皇上怪罪奴婢，所以才逼迫于我的！”
　　皇上冷峻的目光盯着我，一声不吭。
　　“皇阿玛！”老十又阴阴地讽刺道：“您未看见，这丫头昏迷的那几天，四哥可真是——啧啧，衣不解带啊！儿臣保证，儿臣从未见过四哥对任何一个人这样过！”
　　这天杀的狗才！越抹越黑，连我都无法为自己辨驳。此时，殿里只听见九阿哥和十阿哥的哂笑声。我恨恨地跪在那里，心里早骂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却不见身畔的七阿哥，苍白的脸上那一抹浓浓的哀伤——
　　只见皇上用冰冷冷的目光盯住了四爷，足足盯了半天，蓦地，瞳孔缩了一缩。
　　突然，皇上竟是哈哈大笑，只听得在这寂静的大殿中，笑声回荡着，直听得我脊背冷汗遍布。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很好！呵呵，看来朕是真的老了！竟然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四爷胤禛却没有为自己辨驳。
　　——
　　突然，七阿哥双手一扶椅子扶手，直挺挺跪了下去！而他，却因突然的一跪，痛得额上渗出冷汗——
　　在场的四阿哥、十三阿哥纷纷伸出双手去扶他，他却勉力撑住，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七，你这是干什么？”皇上惊怒交加。
　　“阿玛，儿臣知道使父皇为难了。儿臣不求什么，只求君寒能够无恙，那儿臣就别无所求了。”
　　皇上此刻不知是什么心情，仿佛噎住了一般，半晌不作声。
　　“呵呵，”九阿哥从鼻子里哼出来：“七哥，你对她可真是——仁至义尽哪！人都快飞到别人家去了，你还这么护着她？”
　　“——”
　　康熙铁青了脸，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阿哥、七阿哥和我，冷然道：“君寒，你是个明白人，朕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朕没有急于让你和老七成婚——那么，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想清楚。”
　　“再给我一次机会？”感觉有些眩晕，没能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第一次呢？糊涂中——
　　“李德全！调她到辛者库！”
　　我心下更觉无望，该来的终要来。
　　“喳！”李总管走上前来，暗暗向我点点头，道：“君寒，还不快谢恩！”
　　呵呵，报应不爽，刚想伏地叩首谢恩，突听四阿哥道：“阿玛！儿臣知罪！望阿玛责罚。还望阿玛成全儿臣！”
　　我心底的绝望被他的铿锵有力的话语冲得弥散开来，仿佛黑暗中的一束光明破茧而出。不是为了他给我的希望，而是，他那样的一个人，为了储位，付出了诸多努力，可是，面对我的处境，他竟不惜以身犯险，触犯龙威，把自己的将来置之于外，只这份心意，我死而无憾。
　　康熙怒极反笑，涨红了脸，顿了一顿，道：“老四，你一向是个冷面冷心之人，今儿是怎么啦？”
　　四阿哥直挺挺跪在地上，朗声道：“儿臣望阿玛成全！”
　　李总管急得一个劲儿用眼神暗示他，可他竟视而不见。
　　十三阿哥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四哥！”可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如泥塑一般，岿然不动。十三阿哥急道：“望阿玛念在四哥一时情急，原谅四哥！”
　　康熙冷冷看着四阿哥，良久道：“李德全，传旨，罚四阿哥在府中面壁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中半步！”
　　“阿玛！”十三爷焦急的声音回荡着。
　　康熙一甩袖子，拂身出了殿门。
　　九阿哥、十阿哥一脸得意。
　　我心如死灰。

　　第二十四章 杂役

　　辛者库。
　　这里的管事给我安排了一个潮湿阴暗的屋里，同屋的，还有两个女孩。似乎是这里给人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她们也似乎看透了世事一般，面上波澜不惊，不声不响，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对她们有影响——“白发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就是皇宫，这就是命。
　　随遇而安吧，我自作自受。与其在痛苦中慢慢老去，莫不如高高兴兴地活着，反正小柔在泉下，也无人陪伴，随她去也好。
　　匆匆整理着自己的被褥物品，默默地想着这些。领我来的那个太监早已连声催促了。我心想虎落平阳被犬欺，真真如此——刚刚完毕，就被管事催着，由一个小太监带我去干活的地方了。
　　这里像是一个大杂院，乱七八糟的物品放得哪都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和几个小丫头在四处忙碌着。四进的院子，由红墙绿瓦包裹着，虽说也不算小，但有这么多人在，总觉得它小了好多。这些人机械刻板，哪里有一丝生气。唯一有些生气的，就是院中那两排大柳树，茂密的枝条上，仿佛披了件嫩绿的纱衣，随风轻摆。
　　远处，像是一个太监头，叉着腰，一条腿踩在门槛上，一副横行霸道的样子，嘴里一个劲儿地催着大伙快干活儿，说晚了怎么怎么样。
　　这里是做杂役的地方，清洗各宫太监宫女的衣服、涮马桶等等脏、乱的活都归这里。“清闲”这个词似乎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尤其是像我这样落魄了的下人。我暗自提醒自己，无所谓，这算不得什么，可是，一接触到这些个脏物，心里还是要呕出来。
　　这日，正在擦洗那些永远都擦不完的木桶，蓦地，隐隐约约仿佛听见柳树后面有两个说话的声音，本不想去听，可这声音，似乎想让我知道一般，钻入耳中。
　　“你看，那个新来的，对，就是那个洗木桶的，听说还是皇上指给七王爷做福晋的呢，可听说和四王爷不清不白的，就被皇上贬到这来了！”
　　原来是在说我，怪不得呢，她们是故意的。
　　“哦，是她呀！看起来挺干净的，可怎么就犯贱呢，哼！放着好好的福晋不去做，偏偏去勾三搭四的！想给人家做小，恐怕这小也做不上呢！”
　　耳边只听见兴灾乐祸的嘻笑声，我心下厌恶感顿生，强忍着自己，不要转过头去，不想见到她们是谁，否则，这恨，便生了根。
　　几个院子里做粗活的丫头听了这话，也拿眼睛瞟着我，我不去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心如止水。
　　树欲静而风不止，只听见踩在门槛上的那个管事尖着嗓子奚落道：“这都是个人的命！天生是乌鸦的命，给你个凤凰做，你也做不来！”
　　唉，狗仗人势啊！不就是因为没有打点他们么！
　　心下，却忽然凄凉起来，想想小柔刚来时，比我的境遇还要惨，毕竟，她背负着的，是皇室的耻辱，是康熙的耻辱，不知这些个贱奴恶妇，会怎么对待她——
　　虽说已快进三月份，然而，这冰冷刺骨的水，却还是刺痛了我的手我的心，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一般。
　　终于在晚上，可以安心地歇下来。屋子里黑黑的，冰冷的。躺在潮湿阴暗的床上，任思绪飘散得无边无际。渐渐暖过来的双手，却觉得猫抓般刺痛。我用力握了握双手，翻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弄出声响来。
　　“姐姐，你不要理会她们的话。”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我没有回答，心里却暖暖地。
　　“她们就长了一对势利眼，只往那头顶上看。你只做看不见就罢了。”
　　说话的应该是叫秋雁的女孩，白天只见她不声不响，其实心里雪亮的。唉，恐怕也是个不得志的女子。这深宫里，不知埋没了多少好女子。
　　“谢谢妹妹，我不在乎她们怎么说。”
　　“——”
　　似乎是听见她低沉的叹息声，模模糊糊地不真切，继而是翻身的声音，再没了声息。
　　漫长的日子，虽说才过了几天，可仿佛有几个月那么长，倒是助长了我的想像力，增加了我的意志力。我对那些人都淡淡的，只静静想我的心事。这些人难免对我飞短流长，随他们去吧，清者自清。可是，我算不算得上是“清”呢？这似乎是我的心结。
　　早晨，刚开始这一天的工作，就依稀听得门边的太监们议论，说是八爷被复封了贝勒，皇上似乎原谅了他云云。
　　这就是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纵着一干人众的性命，玩弄于掌股之上。自己的儿子况且如此，更何况我一个下人。
　　我只呆呆地想着这些，却惊觉身边不知何时立了个人。顺着那藏青色袍子看上去，却是十四阿哥。依旧是那淡淡的神色。
　　“奴婢给爷请安：十四爷吉祥！”我淡淡地向他请了安，心想这里好像不是皇子应该来的地方吧？我这下骂名又大了，转头向四周看了看，院中的那些个下人，早不知道在何时退下去了。
　　“不知十四爷有何吩咐？”我依旧是屏声敛气，淡然问道。
　　“君寒，你这个样子，看了倒怪呕人的！怎么让我觉得怪怪的？”十四阿哥满眼的疑惑，仿佛是很莫名其妙的样子。
　　“这里不是爷该来的地方！人多嘴杂，被别人看见不好。”
　　“这里的刘总管是我旗下的家奴，爷来这里是抬举他！哼！”十四阿哥仿佛是赌气一般，重重说道。
　　我心下莞尔，却也没再说什么。十四阿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你倒是看得很开啊！君寒，你也太糊涂了！阿玛脾气你应该知道啊！却非要顶着来！唉，四哥现在被禁足，不可能来看你。至于七哥嘛，求了阿玛几次，可阿玛不允他来看你。他被你伤了心——”
　　看我面色不善，他忽地住了嘴，仿佛很懊恼一般，顿了顿，定定地望着我，问道：“你这些天——想的如何？”
　　我苦笑：“十四爷！奴婢区区一介戴罪之身，何劳众人惦记？四爷被罚了，难道您就不高兴吗？还是想看我的笑话？”
　　可他眼中有一抹痛楚一闪而逝——痛楚？是么？不知这段时间我为何总会精神恍惚，真假难辨。
　　只听他微讽道：“你就这样看我么？”似乎有一丝的激动。我正暗自在心里冷笑：怎么你会突然间转变这样快？
　　“我还不想让你死在这里！他们——”他突地住了口，狠狠望着我，恨恨道，“或许你眼中的我从来都不是个好人？”我惊讶地抬头看他，见他眼中的伤痛弥散开来。果然是一个娘养的，生气的样子都这么骇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十四爷，您别开玩笑了！奴婢可不敢——”
　　“别说了！我会让你明白我的！”顿了顿，道：“现在阿玛正在气头上，我会努力说服阿玛的！”
　　“十四爷，您就别再添乱了！君寒是个不祥之人，爷还是离远些的好！况且——”
　　他定定看了看我道：“你放心，这里还有我！”
　　奴才就是奴才，虽说我的境遇未见好转，可毕竟再没了那些个冷言冷语，那个太监管事对我也是毕恭毕敬起来。我无所谓，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既然是十四爷送来的人情，我何乐而不为呢？
　　可这安稳日子没过两天，忽然一个下午，李总管亲自赶过来，说皇上传唤我，我心怀忐忑，亦步亦趋在跟在他后面赶向乾清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日子里的历练，终究让我镇定沉着下来，大不了一死么。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第二十五章　对质

　　去乾清宫的路上，七弯八拐地，我们来到了一处夹道中央，前后背人之处，李总管突然低声问我：“君寒，既然皇上赐了婚，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你的父母想么？”
　　我听了心下一惊！父母？是啊，我还有我的父母——那么，他的意思是——
　　我急怒攻心，只觉得喉咙里干得说不出话来，心里的念头闪了多少个，却找不出一句话来搪塞我自己——是啊，虽然我很久很久没有想过他们，可他们毕竟还是镶赫氏君寒的生身父母啊！脑海中闪现的，是几年前，那个和蔼可亲的父亲，慈祥厚爱的母亲。而康熙，虽是一代英主，但是，他也是龙驭四方的皇上，高高在上的君主，谈笑间，自是可让人灰飞烟灭。我强忍着心下的惊惧悲哀，和喉间的哽咽，痛声道：“李总管，这话，是皇上的意思？”
　　李德全并没有答话，边徐步前行，边低声道：“况且，雍亲王声名显赫，怕这以后，更为人上之人啦！”
　　呵呵，是啊，人上之人，谁不盼着有这一天呢？他不也是一直在为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而暗中努力么？况且，还有君寒的父母，我不能啊，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弃全家性命于不顾啊！呵呵，相思相望不相亲，是啊，纳兰容若莫不是就如我一般？
　　头脑昏昏沉沉地，随李德全来到了乾清宫门前。李德全在门外报了信儿，得到应允，引我进了大殿。
　　乾清宫大殿内，殿外的阳光经了雕花长窗上糊着的绡纱，投射进来只是淡白的灰影，那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映在平滑如镜的金砖上。一切都是恬淡的、安然的气息，可是，因着皇上在坐，显得那样剑拔驽张，令人窒息。
　　我偷眼望去，只见四阿哥、十四阿哥侧立在皇上身旁，康熙的面上有微微的愠怒，在此之前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忙叩见皇上。心下，因见着了四阿哥，暖成一片，却又被随即而来的心伤而痛得无法呼吸。
　　“君寒，朕问你，你可满意朕的指婚？”
　　“奴婢——”，我心下一片苦涩，为什么，为什么啊？没有了他们，即便是康熙痛下杀手，自然也是由我来面对啊！可现在，我要背负的，应该是镶赫氏全族的身家性命吧！我知道，不到这最关键的时候，康熙是不会当众逼问我的意见的，毕竟有七阿哥的原因。可今天，在这里，在四阿哥面前，这一问一答，恐怕也是让我当众表明心迹罢了。
　　跪在地上的我，眼中是一片金色；而身上，来自于四阿哥眼中的灼热而期盼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直视我的内心。我的心被灼得千疮百孔，颤抖成一片。
　　我忙收摄了微荡的心神，咬着牙，强迫自己定下了心神：该来的终归要来，不是么？缓缓道：“回皇上的话，因奴婢过错，使皇上劳心，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奴婢——”微微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坚定地道：“奴婢甘愿孤寂一生，心无旁骛。”
　　“？”
　　“你！——”
　　是四阿哥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疑惑的惊呼声，在乾清宫大殿内，缓缓回荡。
　　皇上没有说话。
　　殿内此时静得出奇，我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一般，只希望谁能说句什么，可偏偏静得出奇，我又不敢抬头望向前去，只得垂了头，静静地跪在地上。
　　只听见皇上的皂靴踏地的声音缓缓踱来，一步，一步。他的呼吸声也渐渐地由远及近，终于，缓缓地来到我的面前，明明压着一丝怒火，低缓而冷然的声音问道：“君寒，你到底想怎么样？”
　　“——”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觉得前面，四阿哥那灼热而又冰冷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烤得干涸了一般，久久，都不肯收回。而我的心，也因他的热切期盼，而锥心地痛起来。
　　可是，我是要辜负他的这份心意了。
　　“——你是想违抗朕意？”
　　声音虽缓慢却迫人，我知道皇上越是震怒，语气却越是放得缓慢迫人，心中不由七上八下打起鼓来，更不敢抬眼去瞧瞧，眼中余光只见皂靴立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
　　我心下凄然，狠了狠心，重重磕了几个头，道：“奴婢不敢违抗圣意，皇上大病初愈，奴婢万死不敢惹万岁爷动怒伤身。奴婢虽是一介宫女，但这君臣、主仆之道却是不敢僭越的。七王爷封官加爵，自是步步登高，奴婢君寒不敢高攀！请皇上收回呈命！”说罢，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此时，剑拔驽张，我也命悬一线，殿内只听得西洋钟表“擦擦”走动之声，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声息。
　　四阿哥的身形似乎僵了一般，目光中是无尽的失落、恼恨、无奈。突然间，他疾声呼道：“阿玛息怒！儿臣不肖，希望您能给她一点时间——”
　　“朕没问你！在奉先殿里，你是怎么悔过的？”
　　四阿哥似乎顿了一顿，缓声道：“阿玛——”
　　“你住口！”康熙气愤已极，一张脸上怒气陡生，阴沉着脸喝道。
　　四阿哥被斥得噤了声，涨红了脸，默然不语。
　　我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心里霎时间转了许多转：他竟被罚去跪奉先殿？他这么执着，要我怎么去回报他的深情啊？那么七阿哥呢？今天皇上未叫他来，应该是怕他见了今天的场面难过吧？可十四阿哥又怎么会在这里？定是他先到这里和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才宣了四阿哥进来。莫非——我心下惶然，每一个答案都似乎不妥。心乱如麻，我只得静静地跪在地上，再也无法开口。
　　“皇阿玛，”此时，忽然十四阿哥的声音响起，骤然间在这死静之中让我的心“砰砰”跳个不住。
　　“儿臣望皇阿玛收回圣命。如果真有什么不测，不仅四哥七哥心下难过，就是皇阿玛您，也会后悔莫及的！”
　　抬起头，惊见十四阿哥一脸真诚坚定的表情看着皇上，而四阿哥则是满面惊愕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老十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康熙阴着脸问。
　　“阿玛！儿臣想，您在盛怒之下，难免虑之不周，如果真是做了什么，难免追悔莫及。”
　　康熙冰冷的目光盯着十四阿哥，声音也冷冰冰的：“怎么个追悔莫急？你倒说说看。”
　　十四阿哥一副泰然处之的神色，我心里想不知道他又要石破天惊地说出些什么话来，却听见皇上冷冰冰的、迫人的声音问道：“莫非你与她——也有私情？”
　　这突然的一问，惊得众人纷纷抬起头来，四阿哥也是用惊疑的目光看向十四阿哥。
　　越来越乱！
　　“没有！”我惊呼道，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摇头不语，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十四阿哥跪在地上，凝视着皇上，摇了摇头，朗声道：“阿玛！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和她——并无私情！”
　　皇上脸色凝重，阴霾重重，犀利的目光在殿内几个人面上逡巡流连，沉吟不语。良久，最终说道：“罢了，朕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说罢，扶了李德全，缓缓踱进了暖阁。
　　四阿哥张了张嘴，似乎想向皇上说什么，可见了我一脸淡漠，最终也告了退，默默地踱出了门。
　　“你到底是想怎么样？”由于疾走而微喘的声音，终于在追上我之后，喝问道。我回头，见他脸上是一片气急败坏的表情，目中更是怒气十足，阴冷万分。
　　我忍着心里的悸动，换上淡淡声音，道：“四爷，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四爷就饶过奴婢吧！”
　　“你怎么能那样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气得捉住我的手臂怒声质问。
　　我望着他脸上怒极心痛的表情，仿佛在这一刻间，颓废憔悴了许多。我默默地注视着他，一阵阵的绞痛袭来，心里仿佛在流血——这棱角分明的轮廓，清瘦冷峻的面庞，因我而怒极的幽深的双瞳，紧抿的嘴唇——我多想拥有他这一世的容颜啊！只一世啊！
　　一刹那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又听到了他那铿锵有力的话语：“江山我要，你，我也要！”“即使是恨，我也要占了你心中的位置！”“你生，是我胤禛的人，死，是我胤禛的魂，永远都别妄想能够离开！”
　　我的心里纠结成一片，痛到了麻木。他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又爱又恨又难忘的人啊！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只是如果——
　　可是，我只是摔开被他钳得痛到麻木了的手臂，向他展开灿烂的笑颜，因为我的泪，就要滑落下来，我笑语晏晏道：“雍亲王！您封王拜相，前途无量，以后自是平步青云，身边自然少不了美女如云。奴婢可不敢阻了您的前程！您保重吧！”
　　说罢逃也似的走开了。
　　他在后面似乎是呆了一呆，问道：“前途无量？”随即恨声道：“哼！你枉我为你如此！你这个——”
　　“王爷！天不早了！请快回吧！”头也未回，我重重说道。
　　“你给我记住了，你是逃不掉的！”他在身后怒喝。说罢，重重的脚步声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仿佛凛冽的冷风拂过心头，我的面上，终于涕泪滂沱。他的执着啊！是啊，心里怎么能不感动呢？他那样一个清冷孤傲之人，身为堂堂雍亲王，为我如斯，夫复何求！可是，我不能阻了他的前程，更不能舍弃全家的性命，不是吗？毕竟他还有他的未来，他的一切啊！将来，他有了他想要的一切，自然会有比我好的多的女子在他身边的。
　　我只顾流着泪疾走，全然不顾两旁侍卫诧异的目光。

　　第二十六章 失职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溜了开去，眼看着进了三月，宫里、朝里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着三月十八这天的万寿节。在十四阿哥的关照下，我被调往洗衣房，负责对衣物洗前、洗后的清点、交割等活。虽说也不得闲，但相对以往，却没有那么劳累了。
　　今年的万寿节，情形又不同于往年。皇上复立太子，分封诸王，实在是前所未有之大事。皇上派了几位分封的亲王，及大学士、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会同内务府总办万寿庆典事宜，博稽旧典，详议隆议。各事宜众人可随时请旨遵行。
　　内务府及礼部更是在几个月前即紧张筹备，一切为庆典而进行的准备工作，大张旗鼓地进行着：油饰庆典场所，添置庆典所穿的服饰，制作采买绘制有吉庆图案的餐饮具，对各宫室修缮洒扫、张灯节彩等等，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皇上也有意冲冲宫里近来的阴晦沉闷之气，也就允了各部大办万寿节之事，由着他们掌握火候，拿捏尺度。
　　各宫里的娘娘、各府阿哥见皇上兴致如此之高，也是兴高采烈，大显身手。从几天前，就陆续有官员皆穿着蟒袍补褂，为了昭示隆重气氛，连宫里的宫女太监也都新做了两身衣服，整个宫里面貌崭新一片。
　　这不，就连我们这杂役房里，也都忙得不可开交。忙起来好啊，没有多余时间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天阴沉沉的。厚重的黑云层浓得化不开，一如天空被泼了墨，直直在向地面压下来。偶尔有几道闪电，撕开阴霾，穿破长空。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从天空深处漫过黑云，传了出来。由远及近，一声紧似一声，震得人耳骨发麻。
　　户外的杂物被大家七手八脚收拾干净，刚刚完毕，随着一阵昏天黑地的狂风及震耳欲聋的雷声，火红的闪电，大雨仿佛瓢泼般落下来。
　　好一场春雨啊！
　　噼哩啪啦的密集的雨点声落在屋顶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雨幕，迷蒙一片。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快，真如串串珍珠落线一般。室内，是难得的一刻清闲啊！
　　“雨打梨花深闭门——”我凝视着窗外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的雨珠，口中轻吟。
　　“姐姐，你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啊！”秋雁和紫英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早已把我当成了姐妹。看我对自己的未卜前途波澜不惊，安然处之，她们两个倒是很有些惊讶。
　　“难得的清闲啊，还不放松一下么？”我笑着回道。
　　“姐姐，你倒是安贫乐道啊！你真的就这样下去了么？如果你愿意——”她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呵，很多的时候，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是，我骗不了我自己。”
　　“在这样永无天日的地方，姐姐不觉得委屈么？”
　　“随遇而安吧！”我心底的直觉告诉我，事情还没完。
　　“其实我觉得姐姐大可不必如此，放着好好的皇子福晋不做，妹妹倒不敢认同。”说话的是紫英，我回头看了看她，在暗黑的屋子里，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小丫头！哪有那样简单啊！呵呵。”
　　“要是让我选择，我一定会选择七爷的！”她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很认真地说。
　　秋雁笑着扑上来刮她的鼻子，奚落道：“就你想的简单！要是让你选择，最好就让驼妃太监把你驼了去！”她们两个笑闹成一片。
　　疾雨无长久。渐渐地，雨声小了，乌云渐渐散开了，天空也慢慢地透出一丝光亮来。窗下种了几丛芭蕉，那雨滴落在叶子上面，噼啪有声。随着雨珠的滴落，那叶子一颤一颤的，在雨水的冲涮下，泛出了碧油油的光亮来。
　　透雨过后，天空是一片明净的瓦蓝。在这明丽的天气背后，隐隐透出丝丝暑气。
　　刚刚送走了一批洗熨好的衣服，又有小太监抱了一些来。我细细清点了数目，一一记档。交割完毕，便交给了几个细心的大丫头。
　　做针线的绣桔心思细密，手脚灵活，我见她捡了五色线在给一件葱绿色袄的袖口上线，笑着打趣她：“你应该在娘娘的宫里使唤，实在是不应该在这里做粗使丫头的！虽说现在日头不毒，可你这么贪活，不伤眼睛么？”
　　绣桔抬头笑首回道：“我可不是想歇着呢！可送衣服的小丫头说啦，格格最喜欢这件，赶着做，又做不出来，宫里现在哪能忙到这个上面，所以叫我赶着弄好拿回去穿，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啦！”
　　“谁不知道你手巧着哪！换上我，顶好的衣服，也给糟蹋啦！”
　　我们笑了一阵子，看看日影西斜，晚霞映得什么东西上都是金灿灿的，一会儿功夫，那日头便落在地平线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夜色微凉，天上清亮地挂着一弯月牙，忽明忽暗的星子，散布在天空中。雨后的空气总是那么清新，让人忍不住惊叹。
　　三月里的桃花开得极其繁茂，东墙角上月亮门边的那几株，更是傲然独立，千姿百态。在偶尔的夜风轻拂下，花影婆娑，在暗夜里，沁出点点幽香。墙边几个蓄满了清水的大缸，在轻微的月色下，倒映着几枝花影，随风轻摇，好一派醉人的春夜图啊。
　　“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夜黄错。”亏这诗人怎么想出来的，一定是看了如此醉人的美景，有感而发吧！不同的是，这里是皇宫内，比不得人家的心境。“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突然心里跳出这一句诗来，是不是美丽的夜色下，人人都会有感而发呢？不知此刻的他，是否和我一样，在外面静静地想着心事么？可越是这样宁静剔透的夜，越是让人平静不下来。
　　“啊嚏！”一时贪看这夜景，不觉间，那弯月牙已渐至中空。更声远远响起，在这夜里，缠远悠长。
　　夜凉如水。
　　前几日送来的衣物，陆续来人取了去，小太监又来催话了：“姑娘，佟主子的衣服呢？该取走了！”我应了声，找了交割簿子来，应该是两件，就拉开了帘子，去找挂在里面的那两件衣服。
　　可是，只找到了一件，我心下未多想，想是和别的弄混了？忙又细细地找了找，可除了剩下的那些都有主人的衣物外，真的没有了！我心下着急，不觉间，额上鼻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簿上记得清清楚楚啊，两件，一件大红色，一件靛青色！
　　小太监见我半晌不语，催道：“姑娘，你到是快找啊！娘娘急着催哪！”
　　“哦，稍等一下啊！”我忙又重新找了一遍，可仍旧是踪影皆无。小太监也看出一个所以然，沉着脸问道：“姑娘，莫不是主子的衣服不见了？”语章刚落，旁边几个正在忙碌的丫头婆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脸来看我。
　　“不会啊，我放到这里的，上午刚熨过的，不会弄错啊！”我心里一紧，怕不是自己真的弄错了？可是不会啊，莫不是——心下也疑惑起来。
　　此时，小太监脸上也是一阵急，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这可是主子要和其他娘娘一起游园子穿的，你弄丢了，你去找总管说吧！”
　　大家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找起来，此时，太监总管赵来顺也慌忙进来，急着问道：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这样大惊小怪的！”
　　“赵总管，佟主子的衣服送来洗，共两件，可现在只剩一件了，您说该怎么办哪！”
　　赵总管马上厉声质问：“我说君寒，这件衣服你到底放哪了？你快说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细细地找找看，万一压在别的什么地方哪！”
　　大家立刻翻起来，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赵总管，我明明放在这柜子里面的，不知为何不见了！”
　　“你这样说，是有人陷害你不成？”他脸上一阵轻蔑的表情，讥讽道：“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陷害你呢？又是谁要陷害你呢？自己出了差子，就往别人身上推泄责任！走，咱咱家到内务府那里说去吧！”
　　赵总管领着我和佟妃派来的小太监，后面还有两个小太监推推搡搡地跟着，一起到了慎刑司。
　　这是几间阴暗的小屋子，可能是为了刑罚的需求吧，装置成这样，更加衬托出了这里的阴暗恐怖。
　　几个行刑的太监早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看似掌事的，问道：“赵爷，这是怎么回事？”
　　赵总管瞅了瞅我道：“她把佟主子送去洗的衣服弄丢了，还口口声声说是别人陷害她，只好送到你们这里来问问啦！”
　　“呵呵，是么？我这里就不怕牙尖嘴硬的！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苦头可是有的吃的！”
　　“回公公，奴婢确确实实在上午将洗熨好的佟主子的两件衣物放在柜子上的，可下午小太监去取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少了一件。奴婢不会记错的，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奴婢。忘公公明查。”
　　“还说不是你的错？娘娘那么贵重的物品交给了你，你竟然给弄丢啦！就凭这一点，该不该罚？你说别人陷害你，那你说是谁陷害了你？你可有证据？”
　　“这个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确实是放在那里的！”
　　“胡说！这院子里头的太监丫头哪个咱家不知道？是哪一个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那赵总管怕别人认为他管事不力弄出事来，所以尽力地把事情往外推起来。
　　“呵呵，只凭你这几句话，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可有人证？你也算是个经历过大起大落之人，怎么连这一点子事都弄不明白就信口开河？”
　　“——没有。公公，奴婢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才被人栽了脏，奴婢为什么要偷主子的衣服？偷来的锣敲不得，主子的衣服，奴婢即便胆大偷了来，又有什么胆量敢穿在身上？那奴婢偷它来又有何用？”
　　“哼，果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单单是这个玩乎职守，不小心当差的罪，就该罚你！来人，打三十板子！”那太监总管尖细着嗓子喝道，我心果真是不一般，定我玩乎职守的罪，我是说什么也脱了不干系的。
　　两侧，早有等待多时的几个行刑太监冲上前来，反正在我看来是冲上来，拖了我到刑板上按住，用牛筋绳捆住了双手，我大声呼道：“公公且慢——”
　　可没等到我说完，就觉得背上早着了“啪”的一下，一阵漫天的尖锐的裂痛从背上传遍了全身——“啊！”早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只觉得额上突地出了一阵冷汗，全身的肌肉也似乎绷紧了一般僵硬了起来，只觉背上的肉一跳一跳的，灼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
　　“公公，奴婢是冤枉的——”
　　“还嘴硬！接着打！”
　　“啪！”
　　“公公你——屈打成招，莫非公公你——受人所托？”
　　“好啊，还冤枉本公公，来，接着狠狠打！”
　　我只觉板子落得更快了，身上冷汗在顷刻间流遍全身，只听到板子一下下打到身上的声音，渐渐地，我连话也说不出来，我的意识也渐渐混沌起来，仿佛天旋地转一般，依稀听得门外廊上的脚步声响起，意识的世界里却已是漆黑一片。
　　——

　　第二十七章 问罪

　　仿佛是梦里一般，我回到了亲爱的爸爸妈妈身边，竟然还有小柔在——我心里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抱着他们又哭又笑又跳又叫——
　　“这不是在做梦吧？”我有些担心地问。
　　“怎么会是做梦？楚君寒！你怎么啦？你醒醒啊！”小柔瞪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狠狠地望着我，拥住了我使劲儿地摇着。
　　“不是做梦么？那太好啦！我心下狂喜一片，急着想说什么，可总觉得他们只是看着我傻傻地笑，我一急，就想扑上前去捉住他们——只觉身上漫天黑地的疼痛弥漫开来，痛到四肢百骸——
　　“啊！好痛——”
　　突然被疼醒了，我睁开眼一看，四周，是昏暗的一片，屋角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在暗夜里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不想这一抬头，牵到了背上的伤，痛得我牙关紧咬，额上也渗出了点点冷汗。可是，这样的疼痛，也比不了我在心底里的失落——那不过是梦，真的是梦——难道只能在梦中，与他们相见么？
　　“姐姐，你醒啦？”两位宫装女子围了上来，我睁着迷蒙的眼睛，恍惚了半天，才看清是秋雁和紫英。
　　“哦，是啊。是我，让你们受累啦！”我苦笑着对她们说，强忍着心头的失落难过。
　　“哪有啊，姐姐！”秋雁一边说着，一边去拧了湿毛巾来为我擦了擦脸，一边关切地问：“疼得狠么？”
　　“哦，是很疼呢，不过没事，我能挺得住。”
　　“这些个奴才，下手也够狠的！这单薄的一层衣服，哪里扛得住那板子！”
　　“就说呢！就连那些个太监们，受了这些板，怕也熬不住哪！多亏了刘总管，要不姐姐怕要吃更多的苦哪！”紫陌接着说道。
　　我忍住痛问道：“刘总管？”
　　“是啊，刘总管得知你被送到慎刑司，急得不得了，可一时间又不能出去通知十四爷，故尔自己跑去那里，好说歹说算是放了你，可这不，紧赶慢赶，还是让姐姐你挨了几板子！”
　　秋雁似乎皱了下眉头，慢慢道：“姐姐，依我看，这是有人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害你——”
　　“？”
　　“眼下正是万寿节下最忙的时候，哪个当差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惹了皇上不高兴，可 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你这出了差池，如果佟主子在皇上面前——那你想——”
　　是啊，内务府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无奈这佟妃娘娘年轻气盛，正得圣眷隆恩，如日中天，连各宫主位都要对她高看一眼，内务府更是没办法，更何况，谁知那慎刑司里有没有陷害我的人的帮凶在？估计那佟妃不会甘心，定不会饶过我。深宫啊，我一介婢女，还要落得个被栽赃，更何况那些个得势不得势的妃嫔？心下苦笑，他，将来也是一代明君，如果真的给我机会，我会去趟那趟后宫的浑水么？依我的性子，能承受得了么？
　　刚过了两三日，背上的伤，因十四阿哥送来的上好的膏药起效快，刚刚好了一些，才敢走动走动。可那些司刑太监下手也够狠的，连我肩上的旧伤也触动了，只好慢慢养了。多亏刘总管的担待，把我手中的活儿派给了别人，才得以安心静养了几日。饶是如此，赵总管依旧不依不饶，时常地拿话点我。慎弄司在十四阿哥的周旋下，看事已至此，我又咬定了不承认，也同意赵总管弄清楚再告之他们。至于这顿板子，不过是对我玩乎职守的一个惩罚罢了。当然，这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最终却是要看佟妃和不和我计较。不过事已至此，我自是不去与他争辩，一心养我的伤。
　　次日上午，我躺得浑身酸痛，便侧靠在床边，秋雁闲坐无事，也坐在我床边上打络子。几个无事的小丫头也跑过来看热闹。院子里是做针线的妈妈教小丫头做针线。
　　我见她满把攥着五颜六色的珠线、鼠线、金线，全凭那十个青葱的手指头，上下翻飞，往来不停地编织，挑、钩、拢、合，看得我眼花缭乱，一会儿功夫，马上就要编成了一双并蒂的莲花，那鲜绿的叶子衬着粉嫩的花，上面还点缀着金光闪闪的黄色花蕊，看起来活色生香，真真是让人叫绝。
　　我笑着说：“真要看看咱们秋雁怎么长出这一双手来，怎么生得这样巧？将来不定是哪个有造化的娶了你去，把你放在心尖上——”
　　秋雁忙中不忘回头笑道：“我不过是贱命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的富贵命？看看哪天姐姐大婚了，妹妹用心做一个更好的送给姐姐！”
　　我刚刚想笑着啐她，忽然听外面有说话声，随即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大丫头，冲着我们问：“哪位是君寒姑娘？”眼波流转间，见我在一旁靠着，视线便停在我身上。
　　“哦，我就是，姐姐找我有事？”我略欠了欠身，可还是扯得背上灼痛一片。
　　“佟主子召你去问话哪！你——现在去得了么？”她是看了我现在的样子，担心我走不了，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感动。心想这位得势的主儿，不会让我好过的，早晚都免不了的，便道：“多谢妹妹，我不碍事，请姐姐前面带路。”
　　我咬牙强撑着起身，早已痛得冷汗淋漓。一旁的秋雁忙上前扶着我，回头对其他人说：“我先扶姐姐去佟主子那里，你们先忙，一会儿总管来了，就说我一会儿就回。”
　　随着丫头七弯八拐地走了许久的路，因我的伤不能疾走，故尔所用时间更加久。数日间未能出屋，不知外面园子里的景致已是大变，芳草萋萋，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虽说天气渐热，但我背上却因疼痛渗出丝丝冷汗。
　　到了佟妃宫前，我已是大汗淋漓，好在有秋雁扶着，还好些。秋雁没有佟妃的传唤，只好等在殿外。
　　我挪进了屋，目光所至，见佟妃在侧卧在榻上，身着湖色团蝠锦服，满头珠翠，直夺人眼目。手里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拿杯盖撇着茶沫子。果真得了宠的女人了不得的，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人的。
　　我心里不情愿，但又没办法，只好给她请了安。谁让咱有短处在人家手里。
　　我屈着膝，半天不见她说话，抬头一看，她还在用心地拿着碗盖撇着，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
　　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过了好半天，她才拿眼睛瞟了瞟我，冷着声说道：“起来吧！”
　　我道了谢，垂手侍立在一旁，静侯发落。
　　佟妃用非常傲慢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问道：“你就是镶赫氏君寒？”
　　“是。”
　　她可能很奇怪我一个奴婢怎么会这样无理地回答她的问话，顿了顿，道：“哦？教养嬷嬷没有教你怎么回主子的话么？你要知道现在的你，可不是原来的身份了！哼！”
　　她这一冷笑，原来十分美丽高贵的脸上，仿佛多了一层可憎之气。
　　“是，奴婢知错。奴婢虽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陷害，但毕竟奴婢有失职之罪，还请娘娘责罚——”我实在不爱听她在这里冷嘲热讽，所以先发制人，要杀要剐随便你好了。
　　“呵！”她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分寸！本宫虽说不在乎这件衣服，可本宫要让你知道做奴才的本份！”
　　“是——”
　　“虽说皇上对你宅心仁厚，我若是较了真儿，追究起责任，只怕皇上也不会放过你！不过——”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本宫不是这样的人！这点你要知道。”
　　“奴婢叩谢娘娘圣恩！”我心里嗤笑她贼喊捉贼，不过我当然还是要顺杆爬啦！
　　“你一个做奴才的，让你赔，你用什么赔？他们竟然说要扣了你的月银来，真是笑话！本宫扣一个奴才的月银，呵呵呵——”她似乎觉得十分可笑，紫涨了脸笑了半天，闷声说道：“德妃竟然还来跟我讲情，说要她来赔——”
　　我心里头一紧，怎么德妃这么做？是了，如果德妃不出面，她会放过我么？那么，是十四阿哥去求了德妃？
　　“没想到，你竟然神通广大哪！不过，本宫说了，不和你计较！”
　　“奴婢贱命一条，有劳娘娘垂怜，高抬贵手，奴婢已是感恩戴德。”不管那么多了，所正她不会追究我的责任了，先躲过再说，所以不妨客气了下。
　　她面上嫌恶般地瞟了瞟我，刻薄地说道：“哼！本宫全当是施舍罢了。不过要你知道，下次小心点儿，这是我，换了别人，不定怎么处罚你哪！你可记住了？”
　　我恨得牙痒痒的，只怕再找不出这么个盛气凌人的主儿来啦！
　　辞了佟妃，仍旧由秋雁搀着我回到了住处。
　　回来的路上，我心内盘算着，这一次，又是欠了十四爷的人情，先记着吧，现下我也没有什么可回报他的。可心下，仍旧是有着小小的期盼——四爷他——唉，本不该想的，怎么又无端地想起来，心下着实感伤了一回。

　　第二十八章 万寿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溜走，转眼间，已是到了万寿节这天。
　　各属国使臣、全国各地贡献的圣寿礼品在最近几天也都陆续呈了进来。应该是囊括了人间的稀罕之物，不必细表。
　　万寿节这一天，早早的，我们都起来了，梳洗已毕，听候命令。因是皇上的万寿节，破例允许了我们穿红戴绿，新做的宁绸衫子穿在身上，倒显得婉约妩媚了不少。好多小丫头擦胭脂、涂唇红，更是把自己平时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准备了出来，从那些个小物件上，能看出哪个的手巧。脚下的白绫子袜子，外面衬着那青色的鞋，鞋上绣着满帮的浅碎花，一派热闹景象。
　　对于我来说，皇上过不过生日，那倒不重要，能看到大家焕然一新的样子，心里实实地高兴，反胜过这个重大节日。我估计，满宫里，能有我这样心情的，仅仅我一人而矣。
　　这一大早，大家都像走马灯似的，来往穿梭，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
　　这一天，康熙皇帝穿着黄色朝服，宝相庄严，气派非凡。文武百官皆着朝服，及外国使臣，都按品级排在规定的位置上。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里，康熙又向世人证明，自己仍旧是个英明神武的帝王。
　　这个场面我们杂役房的人自然是挨不上边儿的，只是从别人断断续续的描写中体会到那份节日的喜庆罢了。
　　到了戌时，皇上才回到乾清宫内廷里，接受妃嫔、皇子等的朝贺。然后是家宴。
　　我们忙忙碌碌了半天，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刻，这一天的活儿算是落了地儿，忙了过来。
　　我们这些个下人抽空子吃了晚饭，照例是每人一份锅子，不过今天是万寿节，破例每个人都多加了几样小菜。我因背伤，见了那锅子便心下恐惧，只拣了几个清淡小菜，就着馒头吃了，心里盘算着怎么过明天的休息日。
　　正暗自想着心事，忽然听着说话声，我心想怎么还有这么不怕死的敢这么大嗓门的说话。循声望去，原来是几个首领太监连说带笑进了来，满面春风。后面一群小太监簇拥着跟了进来，正在抽空吃饭的太监宫女们忙站起身来让坐问安。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拾掇了桌子凳子，伺侯他们坐了。那几个首领太监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原来是得了皇上的赏，最先进来的那个姓高的首领太监依旧沉浸在刚才的狂喜当中——
　　“这可是天大的赏赐。”说着，两手高高打着拱，“万岁爷赏的都是什么人哪？皇子大臣！咱家能得这个彩头，那是几辈子积来的福！”面上仍是一派心向往之的神情。
　　众人纷纷随声附和。我厌恶他那卑躬屈膝的模样，借个引子偷偷溜了出来，不去听他在那里感激涕零。
　　这次的宴会皇上似乎很是高兴，一直进行了许久。也是啊，立太子这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自然是要热烈庆贺一下的。
　　家宴上本来是欢聚一堂、一派热闹景象，康熙帝也兴高彩烈地行宴作诗，“今夕丹帷宴，联翩集懿亲。传柑宜令节，行苇乐芳春。香泛红螺重，光摇绦蜡新。不须歌湛露，明月足留人。”
　　众妃嫔、阿哥自是热烈鼓掌，交口称赞。康熙因酒酣氛浓，不禁想让大家作诗，来考较一下众皇子的才学。不想轮到那十阿哥时，不知他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突然站起来大声嚷嚷道：“我不会！我又没有什么瘸子师爷给我出谋划策的，哪里会这些玩意儿！”
　　说完了还用那眼睛斜睨了四阿哥一下。
　　四阿哥自然是心里明白，可无法接话，心里盘算怎么说才不让皇上发火呢？却听得康熙用疑惑的声音问道：“瘸子师爷？那是谁啊？”眼睛不由也瞟向四阿哥。
　　本来喧闹非常的场面，突然间就静了下来，大多数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十阿哥，听他怎么说。要知道，这康熙皇上顶讨厌这些个结党营私之事。对废立太子一事，大家仍心有余悸。
　　“阿玛，那就是前些年里，应天府会试时，带领几百名考生大闹贡院的举子邬思道。”九阿哥俊朗的面上却是邪佞的笑，似乎是娓娓道来，在别人听来，似乎是无关紧要，但在四阿哥那里，不啻于晴天霹雳！
　　众人都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康熙似乎是在极力地思索着什么，眉心处拧成了一个疙瘩。缓缓道：“邬思道？是那年南闱科场案的主犯？”说罢，极其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四阿哥，似乎是要穿透四阿哥的身体一般。
　　四阿哥小心地看了看皇上，沉声道：“阿玛息怒，”那声音的背后，明明是极力掩饰的紧张。“邬思道确是那年大闹项院的举子。那年南京科考舞弊，邬思道满腹才学不得施展，故尔气极之下带头闹事。不过，阿玛在后来大赦天下时，他就被免了罪的。望阿玛明鉴，”说完，偷眼看了看皇上，见康熙没有什么激烈的表现，又继续道：“他被免罪时已经落下终身残疾。儿臣机缘巧合遇上了他，怜他落魄身残，又爱他满腹才学，便收留了他，并不是私自收留朝庭钦犯。”
　　康熙也未再追究什么。
　　这些话是后来听来取衣物的宫女桐儿说的。我心里很吃惊，实在是不知道这九阿哥和十阿哥为何穷追不舍，一定要将他赶尽杀绝？那康熙是何等细微谨慎之人！虽说此事不了了之，可在康熙的心里，对胤禛还是颇有微词——藏了这个饱学之士在府里，谁敢说他没有别的心思？破了的碗终究是粘不成原样。
　　胤禛也一定知道精明的康熙皇帝嘴上没说什么，可这心里定是对自己有看法。应该是怪自己平时仍是不够小心吧。不过也罢，既然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用，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也免去了以后藏着掖着他了！不过，此事是怎么泄露的呢？胤禛一定很懊恼吧？我忽地惊觉这心里不知何时，总是在叫着他的名字——
　　我扬起有些发酸的脖子，见那碧蓝得如一潭幽水的天空里，已然飘了好些风筝在上面，定是哪个阿哥格格们在放风筝。那风筝有鹞子的、蝴蝶、蜻蜒的，毕竟是死物，在天空一丝生气也没有，呆呆地，忽地心下悲凉起来，有多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恨不得也像那呆呆的风筝一样，高高地飞来，笑看一切。抛却所有的烦恼。

　　第二十九章 所见

　　沿竹林小道前行，出来又是一片绿得发黑的老松树，千姿百态地在绿地里招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边，是翠绿的青苔。甬道两侧都用藤萝、金银花、葡萄架、刺玫藤等各种爬藤植物编起一层屏障，或成花洞，或为篱墙。园子里树影摇曳，花草萋萋，林子里不知名的小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静谧而幽深。
　　我约了七阿哥来那廊角尽头处的空房里，自然是有我的用心。我早打听得他今日要来宫里拜见德妃，自是安排妥当，在他从永和宫出皇宫的必经之路上。我同七阿哥尽说些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只竖起耳朵仔细探听外面的动静，心里盼着念着他快快过来，可这想让他帮我演场戏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七阿哥倒是怡然自得，不去问我到底想说些什么。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时，我忽地对七阿哥朗声说道：“胤祐——”说完，轻轻走到他的面前，双臂伏在他的膝上，将心一横，索性将头枕在他的双腿上凝视着他，只是自己的脸却红得很，那是由于羞愧。
　　七阿哥似乎一惊，没来由地看到我这么做，自然是疑惑得很，面上淡淡的惊愕，嘴里轻轻问道：“怎么？”
　　“你——帮我个忙，”我声音低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七阿哥听不见我说的话，低了头俯在我耳边轻声问：“君寒，你说什么——”
　　“吱呀”一声，门被重重地推开，随着一个身影的闯入，一阵酒气也飘了过来。不是他，又会是谁？他身后跟着一个奴才，看见这样的情形，不知该进该退，惊讶地看了看四阿哥，又不住地拿眼睛瞟着我们两个。
　　他在忽然间，见到屋子正中间的我们如此这般，仿佛惊呆了一般，双目鹰隼般阴冷地盯着我们，确切地说，应该是盯着我——让人望而生畏。我虽说是有备而为，但见了他双瞳中犀利尖锐的目光，身上仍是一凛，只见那尖锐的目光蓦地收缩起来——在见到我们的姿势以后——在谁看来，我伏在七阿哥腿上，而七阿哥似乎是要低下头来吻我的样子——非常暧昧。
　　七阿哥似乎稍稍一顿，忽然惊觉一般，但见他锐利的目光瞟向我，脸色也冷峻下来，却是什么也没说。随即转头缓缓对四阿哥道：“四哥，你喝酒了？”
　　“哼！”四阿哥用一个重重的哼声回答了七阿哥，抢身上前，粗暴地拉起我的手腕往外一拖，我早已身不由己地随着他的力道被拖向外面。
　　“你跟我来！”恶狠狠的声音道。
　　我忍着手腕上的痛，冷声道：“四爷，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好啦，奴婢随四王爷到外面说话恐有不便，况且还有七爷在这里——”
　　“哦，呵呵，”他冷笑着，“是啊，我还真是忘了，你们还有婚约的哪！那怎么和爷我很亲密啊？哦，外面说话不便，是啊，你们在这屋子里头，说话可方便得很哪？啊哈哈哈——”说罢，朗声长笑，仿佛见了什么让他很开心的事一样，而他的眉间眼角，分明是一抹痛——他的笑声回荡在屋子的四周，不断地刺入耳中。
　　我的心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再收缩，痛得我无法呼吸，仿佛被生生撕裂一般。我只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一脸的弥散的痛。良久，方才想起要挣脱开来。
　　似乎是四阿哥酒喝多了的缘故，脚下步子不稳，忽地向一边滑倒，眼看就要拉着我倒在地上，我忙挣着力想扶他站稳，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力道，因喝了酒而微红的冷峻的脸，似笑非笑地看向我，我心下惊觉这样不妥，想摔开他，他却用更大的力气钳住我的手腕，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沉声道：“你——不忍心？”
　　“四爷，奴婢自是不能看着主子摔倒，这是奴才的本份——”话音还未落，他早已用了好大的力，把我甩倒在地！
　　“四哥！你怕是喝多了吧？”七阿哥惊呼出声，说着推动车子来到了我的面前，把我拉了起来，忙问我摔到哪里没有，摔坏没有。我忍着膝上的痛向他微微一笑道：“七爷放心，我没事的。四爷喝醉了酒，叫人送他回去吧。”
　　“——好。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找太医看看？”
　　“没事没事。快叫人先把四爷扶回去吧！府上——可是会急得很哪！”
　　虽说戏谑之词，可我的心还是重重地痛了。虽说我极力地掩饰，可是我的心，还是不由我做主。
　　四阿哥看见七阿哥对我这样关切，眉目间更是罩上了一层严霜般，仍旧是冷笑一声，酸酸地挖苦道：“是啊，我府上会急得很哪！我自会回去，用不着你们管，我也犯不着在这里碍着你们的亲亲我我——四爷我预祝你们，也早日洞房花烛，呃，呵呵！”
　　他踉踉跄跄地要回转身子，却站立不稳，七阿哥忙向外面喊道：“喜子，送四爷回去——”屋外的喜子应了声进屋，扶住了四阿哥。
　　“滚！”他一甩手，喜子被甩在了一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七阿哥。他的随从慌忙走近身前扶住了他。七阿哥挥了挥手，没有说话，喜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他似乎醉眼边离，脚步有些踉跄，用手扶了扶头，还狠狠地用眼睛瞪了我们，慢慢踱了出去。走到门口，那清瘦的身影，看得我的眼里发热。慢慢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游廊处。门随即被轻轻的阖上了。而我的脑海里，余下的，只是他那目光中的痛——
　　——
　　我目送着他的目光还不及收回，就听七阿哥冷着声叫道：“君寒？”“嗯？”我回了头，见他冷着脸看着我，脸上的淡然不复存在，换上的是一层淡淡的愠怒。
　　“七爷——”
　　“过来！”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不愧是皇子，说的话掷地有声。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踱近了他。他突然捉住了我的手，愤然的声音道：“你利用我？”我听得出他的话里的失落、难过，心下也是一阵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
　　七阿哥不依不饶地怒声道：“你这是在玩火，玩火！你懂不懂？”随着他怒气的加剧，两只手上的力道也大了起来，使劲儿地摇着我的双肩。
　　“玩火？呵呵，是啊——”我在心底想，可是不这样，我能怎么做呢？倒是没有料到这次，他竟然这样气愤。是啊，这又是一次，我总是利用他，一次又一次。我都奇怪现在我还有时间想这些事。
　　“怎么不说话了？你也知道怕了？那好，爷陪你玩！”他忽地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我的手将我拖向他的怀里！
　　“七爷！奴婢知错——”
　　可七阿哥不容分说，早揽紧了我，俯下了头，接下来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吻——他的手，则不安份地在我的脖颈领口上游移。
　　此刻的七阿哥，仿佛是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失去了理智，任凭我怎样挣扎也无动于衷，依旧继续他的侵略。
　　我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捏碎了一般。可又挣脱不了他的钳制。我又羞又气又自责，止不住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是啊，他是堂堂大清国的皇子，已经对我仁至义尽了，我又能如何要求于他？
　　良久，可能是察觉了到我的异样，七阿哥猛地停住了他的暴行。见到我已是一脸的泪水，鼻翼间已是晦涩一片。而我的衣服早在他的撕扯下，凌乱不堪。
　　他仿佛猛然间清醒了一般，眼睛里再没有了灼人的怒火，脸上也因尴尬，浮起一片红晕。此刻他诚惶诚恐，口不择言：“君寒，我，我不是想这样——”
　　我无声地唏嘘着，任泪水爬满了脸庞，静静地整理着我的衣服。看见我如此，七阿哥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慌乱地道：“我——对你不住——”
　　我不说话，只是摇着头垂泪。
　　七阿哥此刻更加惶然不安，生怕我出了什么意外般，“君寒，你知道我只是一时急怒——我见你心中如此在意他，我心里难过，你知道，我早已经对我们之间的婚约不抱任何希望——”虽说他心里这样想，但此刻说出来，仍觉语气中的一丝苦涩无奈。
　　“我只是想，既然我都已经不再强求于你，你为什么还要再次地利用我？我宁可你让我永绝了这个念头，也比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仿佛给我希望般，让我的希望一次次地死灰复燃——”
　　听他如此说，我心里反而不安起来，其实，错不在他，在我。是我很无耻地利用了他，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如果换了是四阿哥，根本也不可能容许我如此对待。
　　“因为我一直奢望着，你能够回心转意，即使我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你和他在一起——”
　　他似乎艰难地嗫嚅着，而我此时心里的愧疚与自责，更让我根本不敢去抬头看他那因无望而哀伤无助，如一潭死水般的脸。
　　“即使如盯，我还是不肯死心，总是希望，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愿放弃，一直盼着等着，有一天你会突然对我说：‘好，我愿意做你的妻！’”
　　他的脸上浮现出的似乎是无奈、自嘲的苦笑，久久地停驻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似乎是遥遥无期，缥缈虚幻。
　　“其实，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给你时间，让你复仇，因为四年之约已到。我不敢想像，复仇之后的你，会何去何从——但我知道，你的选择绝不会是我——”
　　“胤祐，你不要这样说！”我在心里几乎动摇了，一切都怪我，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他，而自己却蒙在鼓里，原来他一切都明了，是我自作聪明。
　　“我和他——”我暗暗咽了口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何——可能是先入为主吧！其实我和他，没有将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说，抬头看了看他，微垂着目光，一脸漠然。忽然惊觉自己不该这样讲，会让他更难过，让他认为即便我不能和四阿哥在一起，也不选择他。暗自为自己的话失悔。

　　第三十章 质问

　　万寿节刚过去不久，宫里就传端顺太妃身体不豫，一时间各王公福晋、诰命夫人纷纷前去探望病情，康熙素以诚孝著称，自然是十分地用心。可不想，又传来了西藏的拉藏汗立阿旺益西嘉措为六世□喇嘛，引起西藏黄教上层僧侣的反对，内乱日剧。康熙内忧外患，要钦点大臣亲自去西藏处理藏务，听说还要派皇子亲自前往协助。我心想莫不是要派四阿哥去吧？这阵子康熙可是对他十分不满啊，但愿不是吧。
　　我去翊坤宫给宜妃送了衣服回来，心想这宠妃果然得宠，那翊坤宫正殿面阔5间，十分开阔。黄琉璃瓦，苏式彩画梁枋，万字锦底门、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窗为步步锦支摘窗，饰万字团寿纹。明间正中设地平宝座、屏风、香几、宫扇，东侧用花梨木透雕喜鹊登梅落地罩，西侧用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落地罩，将正间与东、西次间隔开。东西向更有配殿，果真是不一般。
　　隐约间觉得面前好熟悉的身影，只不过映着阳光，瞧不真切。这四下里也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刚向前走了几步，只觉那人好快的步子，径直向我走来。我眯了眼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十三爷。
　　他依旧是颀长清瘦的模样，只不过棱角更见分明。我刚想上前拜见，不想他快步走来，一把钳住我的胳膊，拖了我到附近墙角处的一个傍着假山的亭子里，脸上笼着一层怒气，喝道：“我正想找你！”
　　我漠然无语，心下自是了然，只低了头不敢看他，口里轻声道：“十三爷，什么事？”
　　十三阿哥暴怒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君寒！你看你有多厉害！四哥这么多年，我还没看过他像现在这样过呢！”他轻嗤一声，那神色却是恨不能杀了我方能解他心头之恨，“他那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对你的心！可你呢？一味地躲来躲去，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绝望！你明知四哥对你的用心，却还那样呕他——他呕死了，你好一心一意地当七福晋么？难道你就这样冷面冷心？你到底想怎么样？！”
　　“十三爷，你说什么啊？”我强忍着心里的惊痛，淡然回他。
　　“你知道皇上为了四哥和你的事，对他的成见有多大？不但禁过足，更是在奉先殿里跪了一晚！还被皇上骂做无德无情无仁无爱之人，就连德妃娘娘对他也是极为不满，可以说，他是众叛亲离！”
　　我很无语，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如果可能的话，我多想让谁给我个答案。可是，我只呆呆地看着他说道：“当初小春她——”说到这里，脸上凄楚一片，咬牙道：“她的死让你不想独自活下去，四哥他为了让你活下去，绞尽脑汁，不惜编造了一个为她——为她复仇的借口好让你活下去！”
　　我惊怒交加，疾声问道：“你——你说什么？借口？”
　　他盯着我，狠狠说道：“对！就是让你活下去的借口！你不是一心求死么！四哥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他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你！”
　　我只在心里难过得想要发出狂来一般，无奈思绪如麻，哽咽着问他：“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在出事之前，她曾找过四哥，要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下去。四哥看了你的样子，才想到这个上来，找人绣了这话在上面，你见了她的遗愿，自然是会活下来。要不，你以为四哥为什么不早拿给你看？”
　　“小柔她——”我的心如同刀绞，是爱是恨早已分不清，人也僵在那里。
　　他不看我一眼，继续恨声道：“就在你实施复仇计划的同时，就在你为了复仇而求助于他的时候，你可知道四哥是如何做的？他自是为了你进行得顺利，明里暗里地帮着他来取悦你！以致老九老十对他变本加厉地打击！”
　　我越听越是惊诧，强忍着心头的惊痛，他后来说的话，也没有听进去，只呆呆想着小柔她死得如此可怜，连这最后留给我的话，竟然也是假的！那她死得何其可悲可怜！他竟然这么骗我！不知不觉间，泪水缓缓流了满面，也不知擦去。
　　十三阿哥说到激愤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连邬先生也说你是不可强求之人，可四哥他——我倒是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心里早已是着了魔般，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最终只是流泪问道：“打击八爷党——不也是为了他自己么？”
　　“哼！单单是为了自己，又岂会急于一时？”他不屑地说道。
　　我如同被施了咒语般木立在那里，连门什么时候被推开的也不知道。脑海里，全是小柔那倾国倾城的笑，那天人一般的容颜——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拥住了我。我木然地抬起朦胧的泪眼，依稀见得是那心里念里日里梦里的人，那眼中的幽冷，却仿佛坚冰般，更胜以往，让我不敢直视。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忽然对他生出厌恶，百般挣扎不脱，口里冷笑道：“呵呵，四爷，你不是一直都瞧她不顺么？这下如了你的愿吧？让她死得莫名其妙，死得让人心酸，连死，都要被你拿出来利用！”
　　他的脸上是难得的一片无奈的怜悯的神色，看着我缓缓道：“这也是无奈之举。我想，即使是恨，这总比你求死要好吧——那时，我确是这样想。可后来，发生的事太突然，让我也控制不了局面了，也就再没机会和你提这件事——”
　　我的心底蓦地升起了无穷无尽的悲哀。呵呵，生，我又怎能对得起小柔的关爱；死，又让我死不成——而且还是这样被戏弄的结果！我不知该大哭还是该大笑，我想此刻的我面上一定是非常奇怪的表情，嘴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见我如此，眼神更加凛冽，双手握住了我的肩，低喝道：“你怎么不说话？你想说就说出来呀！”
　　被他用力地握着，我的头脑里神思散乱，始终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说。良久，方冷笑道： “说什么？应该感谢爷给我留了条命？试问爷如果被人这样耍着玩，心里会怎么想？”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张了张嘴，却在一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也是痛苦的神色，压着怒气，冷冷盯着我的脸不再说话。我只是木然地转过了视线，决然挣脱了他的束缚，踉跄着远离了他。
　　他似是愣了一愣，随即赶上前来，用力拥住我，再不放开。喃喃地在我耳畔低语道：“我不会放手的。”
　　我用力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捶打着他的背，仿佛要把我这几年的压抑、苦闷、委屈、无奈全部渲泄出来一般，为了这所谓的恨，我最终也把自己的幸福埋葬了。边哭边在空隙空不停地骂：“你这个骗子！你害我为了完成小柔的心愿，穷尽心智，耗尽心血，整日与仇恨苦闷为伍！可最后，最后，你竟然残忍地告诉我，原来这不是小柔的遗愿！原来是你骗了我！你太过份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两眼中闪现的是一种怜悯之情，正深深地注视着我。瞥见他那种悲天悯人的神色，我不由怒从心头起，恨声说道：“你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你是想利用我来打击八爷党，好扳倒你的绊脚石！好助你早日登上储位！你，你卑鄙！”
　　“啪！”我觉得右颊火辣辣地痛，眼前也是一片金星。抬头看他的眼睛，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狠狂怒之气。
　　“好，你打死了我也好，以防将来有人知道了你的阴险用心！哼！你尽管来灭口好了！”我又气又急，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又是痛又是气，又是失悔，只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指轻柔软地拂那微肿的脸，怜道：“你这个蛮横不讲理的、自以为是的傻瓜！难道，除了复仇，你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就如你想像的那样不堪？”
　　“—— ？”是啊，我也是一个女人，最普通不过的女人，一心想与爱人在一起，虽说自己装作如何坚强，如何自立，可毕竟，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啊！
　　头脑里被他这冰冷的话激了一激，仿佛清醒了一般。是啊，有没有别的理由？——等等，他这样做，其实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啊！除此之外，他还能拿什么事来让我活下去呢？固执如我，他又能怎么办？那他说的别的理由——是指他？
　　抬头望向他，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眼神，是期待？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他未等我回答，继尔自语般说道：“你从来都是把自己伪装得很坚强，从来都不肯用你的真心来对我——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可你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主意来，无论自己对错，从不来求我。难道我们之间就这样生疏么？你竟然去求他都不来找我——”
　　我一时间无从回答他，是啊，为什么？我应该和他更亲近一些吧？可我竟然不去求他，究竟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我和七阿哥有婚约？还是为了我对七阿哥的无所谓可对他却是倾心一片？抑或是，真是怕误了他的前程？我心有千千结，可这结却每一个都是死结，无论怎么样，连一个结也打不开。
　　那芳草萋萋，绿柳婆娑，微风摇曳，送来若有若无的花草清香，我也哭得乏了，打得累了，情绪也渐渐安静下来，想想自己是很过份吧，使劲晃了晃头，喃喃道：“四爷，我头晕得很，可否让我静一静？”抚开了他的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向台阶。
　　他目送着我的身影，似是放下心来般叹了口气，缓缓道：“好。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第三十一章 病重

　　已近四月，天气慢慢热了起来，皇上照旧要去畅春园避暑。宫里上上下下都在打点着皇上去畅春园避暑所需的事物。
　　浣衣房里的丫头也被抽调了十之三四的人，随驾去畅春园。我也在随行人员当中。这还是我头一次以浣衣宫女的身份随行到畅春园呢！好久没有见到宫外的世界了，进了皇宫这笼子，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就等于是终生监禁了。唉！
　　我的行装已经打点完毕，其实无非就是随身的换洗衣物、用品什么的。几个大姑姑正在训话，告诉丫头们平应该注意的事项什么的。有些大姑姑很是盛气凌人，指手划脚的。小丫头们也不敢出声，动辄打骂，罚做苦工，缺吃少喝的。
　　我心里的向往出宫的心情，被这训诫的话冲得无影无踪。不由沮丧起来。
　　我正垂了头听着训诫，忽然听得门外一个尖细的嗓子喊道：“镶赫氏君寒，在吧？”说着掀开了门帘子进来，向那个大姑姑打了个千儿，道：“镶赫氏君寒，皇上命你即刻入乾清宫面圣——”
　　我心下诧异，怎么这么急，发生了什么大事啦？嘴上道：“劳烦公公啦！君寒这就去。”
　　忙向姑姑请过假，一干人等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随小苏拉离去。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万寿节已经过去了，再就是要去避暑，也没什么事啊？由不得我多想，乾清宫已近在咫尺。
　　小苏拉通了报，我便被召了进去。康熙着明黄吉服，依旧是神态威严，庄重。他静坐在御案前，仿佛是若有所思。空气里似乎有一丝凝重。我只觉得他看向我的眼里，好像有那么一点儿——难过？遗憾？我弄不懂。我向他叩了头，静听他的号令。
　　“——君寒，”康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内务府说昨天收到你阿玛递来的上书，说是你阿玛——病重，”他看了看我，继续道：“求朕允了你回去探望——”
　　“！！！！”我心里一阵发紧，实在是不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了！那镶赫大人，毕竟是镶赫氏君寒的生身父亲啊！
　　我只觉得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康熙望向我，那失神的眼睛，那白皙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而落——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他竟然求了张廷玉——他为朕，这些年鞠躬尽粹，朕又怎么会不允他！”
　　康熙的脸上一片苍茫，看不出是悲是喜，那目光好像洞穿了这大殿一般，又回到了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
　　“这些年，福海为朕鞠躬尽粹，朕又怎么会不允他呢？”他似乎在喃喃自语一般，“你即刻打点行装，朕会让七阿哥护送你回去探望——也罢，你就等你阿玛大愈再回吧！”言辞微有惋惜之意。
　　我心下沉痛，只是噙着两汪泪水叩谢圣恩。
　　“李德全！，即刻命七阿哥进宫面圣！”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多加了几身衣服，时间仓促，来不及和大家打招呼，秋雁他们年头我，信信不舍的样子很是让我感动。我苦笑着打趣她们：“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皇上只是恩准我回去探望父亲——你们不必如此啊！”她们唉声叹气了一番，又送了我殷殷的祝福苦干，皇上准备我临行前不必谢恩，直接出发。
　　第二日晨时，匆匆吃过了饭，由着几个侍从引着我到了神武门。刚出得门，秋雁他们便止了手里的活，赶到门口目送着我远去。因是宫里的规矩，不得踏出大门半步，谁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她们便是两眼望穿的样子。
　　那神武门外停了一顶青呢小轿，由一匹高头大马拉着，旁边侍立着几个青衣打扮的人。我向他们福了一福，其中为首一人道：“姑娘，待会儿我们到七爷府前与七爷会合便出发。”
　　“那就劳驾您了！”我又朝他福了福身算是谢过。
　　我回了头，看向那背后的紫禁城——“神武门”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沉静而庄严。回想这几年来的爱恨情仇，不堪回首。我决然转过身钻入轿中，驾车人喝了一声：“驾！”只听得车声碌碌，马蹄哒哒，伴着轿外的一片繁华热闹景象，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七爷府。我实在是无心去观看那外面的景致，车子停下后，我挑起了帘子，已见七爷府前人马攒动。我忙下了车。
　　七阿哥深蓝色的行服，周围簇拥着许多人。我淡淡福身道：“奴婢有劳七爷鞍马劳顿啦！奴婢先在这里谢过七爷！”说罢深深一礼。
　　七阿哥平静的声音回道：“免了，出发吧。”

　　第三十二章 出宫

　　我扶他上了车，自己也上了马车。一时间，马蹄声、脚步声，踏碎了初晨的宁静。
　　那马车单调的轱辘声终于在一阵繁华尽消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探手撩开了帘子，见那外面早已换了模样。高高的巍然挺立的城墙，城上是荷枪执戟的八旗禁军，那七阿哥的随从走上前去递上了公文，禁军头领看了，毕恭毕敬地还给了那随从，随即一挥手，林立的几列卫兵豁然让开了路。出了这门，便是出了北京城。
　　虽说四月天，仍是让人灼热难耐。我闷在车子里觉得快被捂死了一般，几年前那晕车的毛病竟是没变。多亏七阿哥早命人弄了些镇静安神的药来让我吃了，才好些，只昏昏沉沉地头晕，被这么一焐，更是头痛欲裂。便忍不住掀开了帘子透透气。
　　那官道两旁的田地里，星罗棋布的是稗谷等物，初春的阳光，把那绿油油的叶子映得灿烂生辉。连路旁都有那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在那里争奇斗艳。偶尔几声小鸟啁啾，伴着那小桥流水，村茅野舍，野趣横生，真是一派“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的景色。
　　我不由得被这恬静的美景惊呆了，也忘却了头痛，只擎了帘子贪婪地观看那美景。
　　远远听得叫停的声音传来。我心想终于可以下车活动一下了，便迫不及待地掀了门轿帘跳下车。前面七阿哥的车子边，有几个侍卫扶他坐上了他的轮椅，我快步走上前去，问道：“七爷，怎么停了？”
　　他回我一笑，“我的腿不可久坐。况且，你的背伤刚好，也不宜坐得太久。”淡淡的声音如轻风过隙，我心里惊觉，这三四月间天气，正是季节更替之季，此时寒气渐消，暑气陡涨，最是伤痛容易发作之际。
　　“七爷，现在痛么？要不要随行的太医看一下？”
　　“不用，现下不碍事。你快歇一歇吧，一会儿还要赶路。要走很久才能到下一城的。”
　　这官路之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贩夫走卒，野老村妇，见了我们连绵的队伍，都远远避开。
　　我扶了七阿哥的车子，推他来到路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地上站定了，舒活一下筋骨。七阿哥也比较舒服的样子。看样子坐车虽然不是体力活，却也累死人。这一路上虽说是天气不错，但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像散了架子一样。
　　因着时间仓促，我们歇息了一阵，便又匆匆赶路。我默默我在心下盘算，这次，阿玛看来是要不行了，否则不会如此。皇上对他，还是有恩情的。唉。
　　我昏昏然地睡了过去，等察觉到车子突然停下来时，望望外面，已到了繁华的城市里。好久没见过繁华热闹的景象了，我的眼睛不停地瞟来望去，一颗心也已经飞了出去。那街旁的商铺林林总总，来往路人络绎不绝，叫卖声声。这街上挑担的，卖货的，耍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侍从过来传了话，说要在这城里找个客店打尖。我心想早里急着赶路，现在一听到饭，肚子马上咕咕叫了起来。
　　一行人马停在了一处叫“春来居”的客店前。我下了车，上前扶了七阿哥，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进了店内。
　　那小店的老板见我们人多势众，而且个个谈吐不凡，自是不敢小瞧，忙热情地招呼，现下正是午饭期间，店内人来人往，嘈杂异常。老板亲自引领着我们到了楼上的雅座。这个座位临着窗，街上的景致一目了然，很不错。安排完毕，老板忙着弄酒弄菜去了。
　　见我有些闷闷不乐，七阿哥轻轻叹道：“君寒，你不要心急，镶赫大人定是吉人天相，若你急坏了身子，那大人夫人不是多了牵挂么？”见他期盼的目光望着我，我淡淡笑了笑，道：“我知道。”
　　七阿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朝我点了点头。我回他一笑，心里感动着他的关怀。不过，有那么多人在场，总不太好吧。我望向那些个随从，他们依旧是目不改色心不跳，全当什么也没发生。我心想这七爷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些人，好像死士一般。
　　“七爷，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应该十多天吧。你的身子可受得了？”依旧是淡淡的关怀。“不碍事。其实，我很害怕——”
　　“没事的，有我在。”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安慰我。
　　饭菜很快传了上来，因急着赶路，大家匆匆忙忙吃过了之后，便忙着起身。到了楼下，我瞧见那楼下桌上的食客也不少，三教九流人物，也有好多急着赶路的，不过，刚刚走到门口，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一回头，便见那靠墙角一桌的两个客人中，有一个在打量着我们，见我望见了，忙转过头去，装作看店里的装饰。我心想多留点心还是好，没准是打劫的呢。好在我们人多，也不去理会他们。
　　下午，天气变得闷热起来，那车外的天慢慢地被浓云笼罩了。七阿哥叫人传了话来，说是要快些赶路，在天黑以前早些找个住处，否则夜黑天雨的，怕不好办，可偏偏驿馆又离得远得很。
　　因是出了城，下一处不知在何处，早派出去的侍卫也不见回来，七阿哥又派出了一拨人马再去寻找。只得车夫催动马车疾行，这一路辛苦自是不必多说。
　　谁想，到了天快黑时，并未找到合适的容身之所，天空竟然飘起了细雨。那雨初时纷纷扬扬如碎雪，轻轻柔柔的，落地无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天地间已是一片蒙蒙雨雾。过了约半个时辰，侍卫回来报说四周没有什么合适的安身之所，只在一处半山合围之地，找到一处倚山建的一个寺院，不过那寺院已是年久失修，清冷破败。七阿哥没的选择，只能率众随侍卫，趁着蒙蒙雨色，赶往寺中。
　　山色空蒙。虽说天已是有些黑了，可那四周黑黢黢的，有一种静谧的美。侍卫上前扣了门，良久，出来了一位老方丈，看了看我们这些人马，似乎也不奇怪，静静地打量了一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叩门的侍卫道：“打扰了！天黑遇雨，我家公子等路过贵刹，希望方丈行个方便！”
　　“我佛慈悲！施主不必多礼！请进！”
　　这古刹虽说是年代久远，但并未见到断瓦残垣的景象，冷冷清清的，古朴而庄严。
　　老方丈把我们让进了屋，那些随从一一寻到了合适的位子侍立着。屋内，虽说清陋，但烛光的点点光晕，依然让我心里感觉到一路未曾有过的踏实。
　　他慈眉善目，白眉垂下，满面红光。烛光下，周身是近乎淡淡的一层光晕。老方丈吩咐小和尚端了茶进来。我道了谢，递给了七阿哥。那方丈得知我们未进晚饭后，忙吩咐小和尚去备斋饭。老方丈看见了七阿哥，亲自端了茶给七阿哥，七阿哥推脱时，方丈一时肃然，说道：“施主龙凤之姿，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老衲失敬了！”
　　七阿哥被他说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接过了茶。
　　我心里偷偷想，看这大队人马，胡乱猜也猜得出定是官宦人家，这方丈倒会说话。只默然地端了茶轻抿，这一路劳顿，天气突变，正是旧疮发作之际，背上一阵阵地发痒发麻。
　　那方丈一眼瞧见了我，凝神注视许久，瞧得我心下发毛，就连七阿哥都有些奇怪起来，盯着他道：“师父这是为何？”
　　我也是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不会说我是什么克家克夫相吧？好找他来消消灾什么的。可直觉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老衲送你几句话：“世间万相，终为虚幻。万事皆有因果，世事不可强求。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听他真真假假讲了许多，那昏暗的烛火摇在他饱经世俗的脸上，一片沧桑。
　　我昏昏沉沉地听了方丈的那些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把什么事都放下吧？七阿哥却用那种深沉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沉思一般。恍惚间，抬眼望向老方丈，见方丈垂了首再不言语，就住了口。
　　寺院里的斋饭清淡粗粝，一行人也都是各自心思，食之无味。用过了斋，小和尚引着我们到了已经打扫完毕的房屋里。那屋子也是粗木桌椅，桌子上放着一个茶盏，几只杯子。靠墙边是一张旧床，不过清净整洁，对于我们赶路之人来说，倒也不错了。
　　匆匆洗漱已毕，我舒服地躺在床上。赶了一天路，累得要死，浑向像散了架一般。窗外雨声沥沥，远远传来诵经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分外地古远悠然，无端地勾起人心里的离愁来。
　　清晨的阳光明媚地洒在床头，屋子里氤氲着一层淡淡的迷蒙，窗子外面，是啾啾的鸟叫声，我被吵醒了，睁眼瞧见这明媚的样子，心里便欢快起来，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已经很晚了么？想是昨天一路劳顿，竟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我跳下床，轻轻推开了窗子，猛然间，一股子清新凛冽的空气冲了进来！好舒服啊！
　　窗外不远处，便是连绵的群山，因是初晨，那薄薄的雾还未散尽，缠绵在山腰；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这群山三面合围，在半山腰处，便建了这寺，昨天走得急，又加上天黑下着雨，没注意这寺建在半山腰处。仿佛被群山捧在手心里的一颗明珠般。
　　难得的是，在寺外不远处，竟然有一汪潺潺流淌的小溪，在路旁，形成一个天然湖，湖的四周是参天的古木，遒劲昂扬。隐约有一处小亭一角露出来。那湖下，还有一条流出的小河，伸向远方。在寺的右前方，是一片青草坡，坡上便是就地而种的菜园。一夜春雨，四周被洗得澄净明亮起来。
　　这寺依山望水，端的是一处好去处。
　　我信步走出屋子，宁清温馨的感觉可真好啊！我长长地舒了个懒腰，贪婪地看着周围的景致，心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就要住在这里，做一个隐者多好！回了头，突地惊觉那寺院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中间，七阿哥正笑吟吟地望着我，眼里满是关爱。
　　我忍不住脸红了红，心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上前请了安，七阿哥温然问道：“睡醒了么？你睡得那么实，我都不忍心叫醒你。”
　　“谢谢七爷，我睡得很好。”
　　“这里很美，是么？”他看着我，眼里流光溢彩。我点了点头，他轻笑道：“你心意在此，是吧？”
　　“那是自然啊。这里依山傍水，浑然天成，怡然自在，试问谁又不想呢？”我一片心驰神往。
　　吃罢早饭，我们整装待发。七阿哥给寺里捐了许多的香油钱。老方丈淡然道了谢。
　　回首那隐隐约约的寺院，我在心里叹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找这样一个地方，度过余生。

　　第三十三章 遇劫

　　天气越来越热了。不知不觉间，已走了四五天的路。一行人走到了沧州。一路上，只见路旁的地里庄稼有的已经枯死，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的。沧州土地瘠薄，那县城里，虽说也是车水马龙，但与京城相比，根本就谈不上是城。街上稀稀疏疏的，来往行人也都是来去匆匆。街上的流民倒有不少，背包担萝。见着有几个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擎着破碗要饭，七阿哥神色凝重，吩咐随从给了他们一些散钱，但是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好装做看不见了。
　　挑了一家客店，我们坐了下来。这家客栈还算雅致，人还不算少。我们选一一处角落临窗而坐。客栈里有几桌客人，其中一桌客人有三人，那个黑瘦的小个子客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我们边吃边谈，却听他说着什么皇上给十二阿哥议了婚，那姑娘是什么耿府里的大小姐，如花似玉，如何如何。
　　我心下赞叹，十二阿哥，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啊。这大小姐的父亲倒是很会挑人啊！我心里暗笑。刚接过那堂官送来的茶碗来，掀了盖子要喝，却猛间瞥见那碗盖上赫然出现两个字——“小心。”方才恍然，那堂官为何瞟了我一眼。待起身再去找那个堂官时，早已没了踪影。
　　我们自是暗自商量要多加小心，这个情报怕是不会错的。可是，竟然是什么人要对我们下手呢？
　　出了县城，那田地更是荒芜，人烟稀少。那地面上的庄稼大片大片枯死，地面龟裂得不成样子。一派萧条荒凉景向。这一路上，见到的是河道纵横，却不见河水，可见旱情严重。如果真的到了汛期，那河路众多，庄稼自是不能保全。唉，难怪流民如此之多。此地实非福地啊。
　　这几日我们选择的留宿客栈都是人满为患，客栈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各业齐全。我吃罢了饭就早早歇下了。那些侍卫自是打起精神守着。这些天来的奔波，我乏得不行，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被吵闹声惊醒了，从梦中醒了过来。猛然间觉得外面火光冲天，映得窗子上红彤彤一片。我想冲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刚一站起，就脚软起来，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屋内仿佛是甜香扑鼻，我猛然间想到那“小心”两个字，可还未想明白怎么会着了道，便被一阵悉索声音打断，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把我抱了起来。自此便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拂过，我幽然转醒。却是被一个蒙面壮汉夹在腋下疾行。我嘴里被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我心知是被绑了，又动了动身子，已然麻痹，原来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我焦急地动了动，绑的太紧，纹丝不动。
　　天空依然是漆黑一片，月牙躲在黑云后面。偶尔见得远处火把晃动，只听得暗夜里呼喝咒骂声不断。时不时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不知七阿哥他们现在何处？想不到小心加小心，还是翻了船。
　　那壮汉的身后，跟着许多的蒙面人，迤俪赶来，边赶边和后面的追兵打斗。我回头瞧去，那后面追赶的，却正是七阿哥的诸多随从。
　　那壮汉一边疾行，一边和众兄弟说：“这帮兔崽子追得倒紧！”说罢瞧了我一眼，道：“还真是个美人儿！怪不得他们着急！大爷纳了你当押寨夫人如何？”呵呵大笑着，间或地呼喝着同伴，还不忘在我脸上摸了一把。
　　那赶在前面的一个小个子蒙面人回头不满地对他道：“老二，别净说些没用的啦！弟兄们死伤了大半，连老大都挂了彩了！看来遇上对手了！你还有功夫说这些！”
　　那被称作“老二”的蒙面人沉着脸把我扔给了身边一个人，吩咐好生看管，便转回身加入了战斗。
　　远远听见呼声传来：“君寒——”我心下一喜，是七阿哥的声音！由于焦急，那平时温和的声音竟然变了调，听起来凄厉苍凉。在深夜里甚是让人恐惧。
　　可是我口不能言，只能听他兀自呼喊。
　　我只觉一瞬间，几条黑影唰唰穿到身前，阻住了蒙面人的去路。那剑光霍霍，令人胆寒！
　　蒙面众人一急，手下招术快了起来，无奈穿上来的黑衣人招术精湛，他们未占到便宜，只听那前面小个子蒙面人道：“老大，风紧！撕票吧！”一面招呼着周围众人逼退了黑衣人，一面看准机会抢到我身前，一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几条黑影见此情形，不敢冒然动手，便合围在一处，间或击退了身边几个蒙面人。
　　那群蒙面人都是武艺高强之人，但与黑衣人相比，孰优孰劣倾刻可见。但蒙面人多出几倍，更无奈的是有我做挡箭牌，黑衣人投鼠忌器。当下形成僵势。
　　当下听得一声清啸，七阿哥被缓缓推了过来，先瞧了瞧我，瞧见我并无大碍，沉声道：“瞧诸位也是英雄好汉，当今太平盛世，却如何做这些个杀人越货，劫财害命的勾当？”
　　只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蒙面人，冲七阿哥恨声道：“哼！大爷行的就是劫财杀人的事！大爷专杀你们这些个纨绔无能的鼠辈！”瞧见七阿哥坐在车上，当下心中了然，更不把他放在眼里。只噙了一抹冷笑。
　　“你们无非是为了劫财么！要给你们便是了，如何还要杀人？”七阿哥面无表情冷然道。
　　“不杀几个人，你能给得痛快么？看来，她很重要么！”那蒙面人仰天长笑，笑罢厉声喝道：“你们退后！不然，我就杀了她！”
　　七阿哥又急又怒，狂怒的眼中闪过沉重的戾气，口里道一声：“杀无赦！”
　　他情知错过于此，便是再无机会可言， 话音刚落，只听得暗地里嗖的一声，那架住我的小个子蒙面人便痛叫失声，原来胳脯上早已中了一箭，那架住我的刀已然掉落在地上。
　　七阿哥不等众人合围过来，便一跃而起，同时，众侍卫一拥上前，与蒙面人纠缠在一起。七阿哥飘然落在我面前，不顾身后蒙面人斩向自己的剑，我心里惊呼：“小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急着向他摇头。他一边问道：“没事吧？”一边拾起地上的刀格了开来。可是，那剑依旧是割到了他的衣服。他来不及为我解开绳索，便揽起我，两脚一点地，跃向众侍卫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七阿哥这一串干净利落的手法，在心里惊呼：“他原来还会武功啊？这功夫好俊哪！”
　　谁知，在暗夜里的半空中，突地射来一支冷箭，那剑来得好突然，不等我们落地，便早已等在那里，那箭身直射向我身后。
　　下面是众人的惊呼，我都可以感觉到那箭来势的犀利，劲风扑到，我身子不能动弹，只呆呆看着它向我刺来。众人呼声未停，只来得急投出几只刀剑，却碰不到那利箭一分。哪知七阿哥忽地在空中硬生生转过身，那箭，便准确无误地射入他的后背！

　　第三十四章 受伤

　　他的力道一松，便携着我倒在地上。“七爷！”我在心里惊呼，同时惊呼出声的是那一干侍卫。几个侍卫拥上来扶起七阿哥，一个人为我割断了绳索，我掏出塞在嘴里的东西，拼了力扑到七阿哥身边哭喊道：“七爷！七爷你怎么样？”嘶着声喊快找大夫。
　　为首侍卫布泰急然道：“身后另有人！快追射冷箭之人！”指挥着一部分侍卫追了上去。
　　余下的侍卫拼了全力去应付蒙面人，那蒙面人死伤多半，首领又受了伤，自是不敢恋战，招呼众人纷纷撤退。
　　那射在他身上的箭伤处正汩汩地流着血，那箭贯穿了他整个身体，由背后射入，从右胸前射出。后背早已濡湿一片。七阿哥微弱的声音回道：“我不碍事——你——别怕——”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随行太医赶了来，吓得不轻，忙命侍卫抬了七阿哥到一处民宅里，为他拔箭止血。
　　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更插不上手，只得流着泪看着他失血过多而变得青白的脸。布泰铁青的脸，只焦急地看着七阿哥一言不发。
　　依稀是前几年，小柔那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容，又出现在我面前——不！我不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失去！我在心里狂喊！
　　泪眼朦胧中，见到他紧闭的双眼，紧咬的牙关，面若金纸，气若游丝。我心痛得不行，这个傻子！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会挨这一箭么？
　　依稀是昨天，他温然浅笑的样子，那温柔而固执的样子——此刻，我多么希望他再对我温柔一笑，哪怕是淡然或冷漠的目光——我的泪终于汹涌而出，掩面狂奔而去！
　　我在院外失声痛哭。楚君寒啊楚君寒，你自诩你聪明，自诩你专情，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堂堂的大清皇子，面对这样一个对你心心念念不忘却以礼相待的人，这样一个为了救你而舍命忘死的人，你真的那么无动于衷？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你于心何忍呢？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你是在心底仍坚持为他保留一方角落吧？这样值吗？应该吗？他可以为你牺牲爵禄前程，可七阿哥呢？却能够为你牺牲性命！你不过是一介小小宫女啊！如果不是阿玛病重，他会来这里送命吗？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你楚君寒吗？
　　我靠在院墙上，一面流泪自责，一面静静聆听屋子里的动静，静静期待。我好怕，我怕万一传出什么不测，怕再见不到那清朗淡然的面容，那，我将情何以堪？
　　月已西沉。
　　我匆匆赶进屋里，看那太医忙里忙外的样子，上前去拉着他问道：“七爷他——他怎么样了？”
　　一个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道：“七爷的箭已经拔了出来，外敷的药也上过了，只是，那箭上淬了毒，虽毒性不是极强，但血入心脉，况且，并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现在除了外敷药物外，还要佐以内服药止血并拔毒，可是七爷现在还在昏迷中，这内服之药怕是喂不进去——”
　　我用力摇着他问：“那他有没有事啊？昏迷到什么时候才能醒？他中了毒，是不是说，他有可能醒不来了？”我才放下来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是，七爷失血太多——”太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我刚刚止住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又流了出来，拨开众侍卫，一个太医还在那里包扎。我看向那躺在炕上的他，在一刹那间，看得我心惊。我轻轻走过去，伏在炕边，流泪唤道：“七爷——”侍卫首领沉着脸看了看我，我不去理会他充满恨意的目光，只握了他的手，那手好凉，再不复往日的温度。
　　我又找了床被子来，轻轻覆在他身上——他的嘴青白一片，额上零乱地散着发丝，我弄了些清水，为他拭去了脸上的血，即便此刻，他的面上，依然是淡淡的愁容，紧皱的眉头，紧抿的青白的唇——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呆呆地用手抚着他清瘦的俊颜，往事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遇刺之事，呈报官府了么？那些刺客查明了身份么？”心再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只好问道。布泰应声道：“那客栈老板早已经报了官，估计官府马上就会来人。至于那蒙面人一伙，我们抓了一人问，说是附近伏虎山上的强盗，因为天灾无雨，庄稼绝收，走投无路，便上山做了强盗。至于那一拨人，去追的兄弟还没有回来。”
　　我放下了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他：“这事——要不要通知皇上？”
　　布泰凝神瞧了瞧七阿哥，满含担忧地道：“依姑娘看——”我心绪烦乱，不知道这事到底应不应该通知皇上，不通知的话，怕七阿哥万一有什么闪失——可通知了，那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波涛来。
　　“大人，依我看，还是告之皇上吧，一来七阿哥性命攸关需要调养，二来，还要继续行程啊！如果皇上再多派了人手来，那更把握一些。”
　　“对。官府一来，这事难保不漏出去，不报的话，皇上知道了会更怒的。况且，七爷需要尽心调养，这事，还要劳动官府来办。”
　　我赞同他的主意。当下我们又分析了一下当前紧要之事，无外乎是加强侍卫，尽力调养等。天色渐明，那追踪的侍卫陆续回了来，报说那几个人武功高强，大家尽了力，也只是伤了其中的一人，最终给他们逃脱了。
　　我心下担忧，不知这以后的行程，这些人还会不会来找麻烦？看样子他们是有预谋，这次是趁伙打劫，借了强盗来背后下手。到底能是什么人呢？
　　天色渐明，那官府里终于来了些差役问话。我怎么看怎么像现在的警察出现场，只是来处理后事的。
　　布泰同一个差官讲了几句话，那差官脸上马上变了色，有些疑惑却又不敢多说什么，随即引着两个人去了府衙呈报。余下的人在这里侍候。
　　不消一刻，那沧州知府便朝服顶戴，匆匆而来。见了七阿哥的样子，早吓得一头冷汗。虽说极力镇定，但止不住地发抖。布泰从怀里掏出类似公文一类的东西给他看了看。那知府更是长跪于地，口呼小人该死小人该死。那侍卫首领淡然回道：“大人，你不知情，不必惊慌，不过——”
　　我心想这布泰是七爷手下的人，怕也是他所领旗下的大员吧，估计比这知府的官还要大几级。
　　“不过，你的属地竟然出了这样的山贼草寇，劫财害命，怕是大人脱不了干系吧？”我心下生气，冷言问道。
　　那知府瞧见我一介女流竟然口出狂言质问他，虽极不情愿，但自己过错在身，况且又是七皇子身边的人，也不敢小瞧了去，便一直打拱道：“姑娘所言极是，下官知罪。”
　　“现下，七爷生死未卜，大人如果想将功补过，那伏虎山上的强盗，连同趁伙打劫的另一路人，大人应该快快缉拿才是。”
　　那府台大人听了这命令，自是满口应承，又差了人去寻上房，明早好好安置我们。一面加派了人手护住这里，一面差人快快缉拿强盗。
　　急着关注七阿哥的伤势，也不忘为七阿哥找来好多郎中，并吩咐下人去为七阿哥准备许多止血生肌益气提神的药，又派人回府去取来珍藏多年的人参、雪莲等宝贝来给七爷服用。
　　可是七阿哥一直昏迷不醒，牙关紧咬，又怎么能喝得下去？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虽说伤口处已上了止血药，又用带子绷着，但依然不停地向外渗着血，不消一刻但染红了那白布。又换了些别的止血药什么的，可也都是如此。随行的两个太医及府台请来的郎中七言八语地说了好久，也没想出个什么好办法来。
　　天色我满眼含泪，心道这是在古代，又没有什么输血的做法，可怎么办是好？他本来身子就弱，如此流血，恐怕捱不了多少时日啊！该怎么办才好？

　　第三十五章 求医

　　正当我们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时，忽然，一个官役醒悟道：“大人，小的想起一个人来。距离此地南百十里，有一个小镇叫清风镇，小的老家便离那镇子不远。那镇上有一个老郎中，十里八乡都知道他。行医端的是药到病除。不过——小人也只是听说，没有亲见过。听说那老郎中有个怪癖，愿意的，分文不取，不愿意的，杀头也没用。”
　　那府台激动得高声喊道：“怎么不早说！你快多挑几个人，挑几匹好马去，速去速回。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那老郎中给请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那差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又不敢多言，只得领命而去。
　　我们心头的担子总算暂时撂了下来。忙又给七阿哥换了止血拔毒的药，看看天已经亮了，众人一道，将七阿哥挪到了知府衙门附近一处客栈的上房里养伤。胡乱吃过了早饭，便都围在七阿哥周围。
　　我盯着七阿哥苍白的脸，觉得那脸上好像有丝异样，说不出来的怪异。我用手轻轻一拂，呀！这么烫！我不由惊呼了出来。
　　那太医慌忙赶过来，见他牙关紧咬，那太医道：“体若燔炭，汗也而散。可这药，七爷他怕是吃不进去——”“不如，撬开他的嘴灌吧？”布泰低声询问。“也只好这样了。七阿哥，对不住了。”
　　几名侍卫上来，用银匙撬开了七阿哥的嘴，我用小匙子缓缓地盛了送进他的嘴里，可是，并不见下咽，我又送了一匙，那褐色的药从他嘴里缓缓地流了出来，蜿蜒如一条蚯蚓爬在他的脸边。
　　我绝望地望着他，痛不欲生。太医此刻也束手无策，急着在地上踱来踱去。
　　我想起了现代的物理降温的方法，便打了盆清水来为他敷在额头上。又叫人找来酒，不住地为他擦着。那太医摇头轻叹。
　　七阿哥那苍白孤寂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知觉。此刻他躺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让人恍若隔世。
　　看看已是快正午了，我不停地换额上的帕子，可是，每次换下来的帕子依然是热的。我心下焦虑，想那差役们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有什么不测？那些强盗受了重创，应该不会再出山了吧？莫不是那老郎中不在家或不肯来？
　　屋子里渐渐热了起来，我轻轻打开了窗子，四月里的天气，闷得很，更是让人心燥。
　　午饭也没有心思吃，这酒也搓了，帕了换了，就是不见好转。我只呆呆看着七阿哥出神，在心里祈祷着上苍，快些让他好起来吧！
　　突然，楼下嗵嗵嗵的楼梯声。我心下一喜，莫不是回来了？忙激动地跑到门外，布泰早已抢在我身前下了楼。果然，是几个差役回来了，拉着一个老先生的衣袖，那老先生还在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心下一热，眼里的泪又在打转。快步走上去，迎了他上来，不去顾及那老先生的鄙视神色，七阿哥果然吉人天相，这下有救了！
　　众人众星捧月一般迎他进屋，果然是医者父母心，一见到七阿哥昏迷不醒的样子，老先生也顾不得发牢骚了，忙卸下了药箱，去查看七阿哥的伤势。
　　“大家都在外面等吧，一会有什么吩咐，大家再去办，否则妨碍了先生治病，反倒弄拙了。”
　　听了我的话，大家纷纷退了出去，只有老郎中、我和布泰及府台几个人在屋里侍侯。
　　“你，过来扶他起来，你，把他的衣服脱了！”
　　老先生吩咐道。布泰在后面轻轻扶起了七阿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此刻七阿哥仍在昏迷中，任人摆布。我顾不得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走上前去，拉开了被子，替他解开了衣服。
　　“把那止血的带子也拿下来！”老郎中一面吩咐，一面翻出自己药箱里的东西，我知道他定有他的道理，也不去询问，轻轻取下带子。不想那血依旧是缓缓渗出。我瞧了瞧郎中，他手里捏着一个银盒子，打了开来，里面是长短不一的几排银针。
　　老郎中定了定神，取了针一一按穴位扎在七阿哥的身上。呼出了一口气，又看了看七阿哥，皱眉道：“他中了毒，这毒，可不像是咱这里的普通的毒——如果是剧毒，那这位爷恐怕早已不中用了。他嘴唇青黑，可这么久也未见毒发，应该是一种致人虚脱昏迷的慢性毒药，——老先生沉思良久，突然叫道：“对，就是它！就是它！”
　　我们被他吓了一跳，见他兴奋的样子，也受到了感染，喜道：“先生，你找到了对症的药了？”
　　“他中的应该是云贵一带生长的断肠草。这种毒药发作慢，却没有什么特效药。去准备一碗温水来。”外面的人应了声，不一会儿便弄来了一碗水。老先生从箱子里翻出几包什么药，和在碗里黄乎乎的，要给七阿哥灌下去。我们废了一会功夫也没灌进去。也没见那郎中怎么着，抬了七阿哥们的下颌，把药灌进去，随即一抹他颈鄂部，他竟然神奇地咽了下去！我们又惊喜又羡慕地看着老先生把这碗药灌完，静静等待。此刻，七阿哥仍是不见什么动静，老先生随即又翻出几样药来以同样方法喂了下去。忙又取出类似膏药的东西，敷在前后伤口处。
　　忙过后，老郎中已是汗透衣背。“现下，也只能这样了，至于结果嘛，就又看他的造化了。老夫也只是尽力而为之。”
　　“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这个不好说。你们再去准备几只活羊来，一个时辰以后，取了活羊血给他灌下，每隔一个时辰就灌一次。”
　　“一直到他清醒为止？如果——”我担忧地问。
　　“对。除非你们放弃了。”老先生淡然回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放弃的。胤祐，你也要为了我们醒过来，知道吗？我在心里暗暗道。
　　剩下来的日子，我除了按照郎中说的那些方法按时喂他之外，便是陪着他一同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出到日落。我给他讲我的喜怒哀乐，给他讲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或许是心中的信念在支撑吧，我都不知道我竟然这样会安慰人，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信念是这样可怕。
　　窗前的屋檐下，有两只大燕子，上下翻飞，偶尔，会落在窗户上，好奇地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朝屋里张望。几只呢喃的乳燕，每天都要叽叽喳喳地吵着，盼着父母的归来。
　　我给七阿哥讲这一切，给他讲小竹，还给他讲我那病重的阿玛，还等着我们去看他。我那苦命的额娘，还盼着女儿女婿去探望她。还有，他的皇阿玛，正等着他的七皇子的大婚哪！以后，他还会有他的一大堆儿子和女儿，还有一切一切。你不是说你也喜欢那种恬淡的田园生活吗，那我们以后就找一个桃花源一样的地方，携老终生，好吗？我们永远抛开那些个明争暗斗，你争我夺，永远离开那些个是是非非，好吗？唉，那么他——我心里微微一痛，他，自会有他的一切，胤禛，我楚君寒此生注定要负了你的深情厚意了。这情与义，我注定是不能兼顾了。此生你我，终究是有缘无份，从此萧郎是路人。从此后，我和他，将是咫尽天涯，咫尺天涯啊！

　　第三十六章 诺言

　　给皇宫放的信鸽已经送了回信来，皇上惊怒已极，已加派了御林军里的一干好手前往此地，估计不消几日，就会到的。一连几日的劳累忧虑，让我疲惫不堪，不知这等待原来竟是这般漫长。
　　“咳，咳咳，”几声闷咳打断了我的沉思。“他醒了？”我一阵狂喜，奔了过去，见七阿哥紧皱了眉头，仍是一连串的咳嗽声，我颤声问道：“胤祐，你醒了？”
　　七阿哥紧皱着眉头，强自压抑着自己的咳嗽声，我想那咳嗽声定是牵扯到了伤口，他脸上竟汗津津地虚弱不堪。可见这伤有多重。我拭了拭他的额头，还好，烧退了。
　　他睁开迷茫的眼睛，那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在这一刻，竟然让我热泪盈眶。“胤祐你可知道，你昏迷了七天啊！”我盯着他的眼睛，相当期待地望着他。他费力地轻轻吐出一句：“七天？”我想我夸张的样子肯定是吓到了他，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有莫名其妙。 “是啊是啊，七天啊！可把我们吓坏了。”我用力地点着头回答。
　　他又连咳了几声，皱了皱眉，淡淡笑道：“现下，我不是没事了么？”
　　我兴冲冲地给他弄了碗温水来，半扶起他，喂他慢慢地喝了下去。复又扶他躺了下去。重新为他盖好了被子。他定定地望着我，一言不发，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和一丝红晕。“我去叫人弄点吃的来！”我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嚷着要去叫人。
　　他忽地从被子里面抽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腕，“不急——”
　　我轻笑道：“胤祐，你饿了这么多天，还是先弄点吃的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哪！我陪着你。”我装做不去理会他面上从惊讶到狂喜的神情，高叫着：“布泰，布泰！七爷醒了！”
　　外屋立即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门帘掀起，布泰惊喜的叫着：“七爷你终于醒啦！”那眼里已是虎目含泪。
　　我亲自吩咐那小厨煮了浓稠的碎肉粥来，端回屋，慢慢吹到不热了，一口一口喂他吃下。他的眼神朦胧迷离，专注地望着我，一刻也不肯离开。连那布泰似乎也窥出了个所以然来，偷偷抿了嘴笑，随即侧头掩饰过去。
　　吃罢了饭，我侍候他歇下，久病之人，需多休息。我和布泰商量，等皇上派的人马来了后，七阿哥再耽搁十天半月，我们应该是可以出发了。不知此时阿玛的病——唉。
　　漫长的时日，终于捱了过去，七阿哥箭伤渐渐痊愈，能扶着下地走动了。只是每日依旧要喝那苦药去毒。
　　又在客栈中过了十余日。七阿哥箭伤处新生了肌肤，仍是让人触目惊心。那布泰看我的目光，也不再满含恨意。看得出。虽说七阿哥身有残疾，可旗下的这些个将领，却对他敬重有加。对了，一想到残疾这事，我忽地想起他的残疾一事，这些天忙着为他疗伤养病，连这大事也忘了。
　　“胤祐，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气冲冲地质问他，枉我被白白地骗了这么多年。
　　七阿哥满面含笑如沐春风，问：“生气了？我原来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事出有因，如今，既然露了出来，我也就不必再隐瞒下去了。本来这腿，就是走不了的，后来，我遇着了一位高人，经他半个月的医治，渐渐便能扶着东西走了。我想，反正能不能走，都是残疾，也不想再如何了。况且，皇阿玛也不想我以此示人——”
　　我张大了嘴惊天动地呼道：“为什么？皇上他怎么如此？”
　　七阿哥淡然笑道：“你不认为，以我从前的样子示人，大家才不会疑心我，不是么？”他娓娓道来，仿佛诉说的是别人的事。
　　唉，这皇上也真是的，算计来算计去，竟然拿儿子的自尊心去算计——我颇觉得不以为然。
　　“可是，你就宁可这样了么？自暴自弃了么？”我傻傻地问他。
　　他扭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天际，似乎是在静静在想着心事。那晚霞似火，红彤彤地映在他脸上那片恬静淡然，继尔，他自嘲地笑道：“如果是寻常人家，那倒罢了，可这里，是皇宫。你不知道，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有同情、不屑、嘲笑、鄙视——这些年来，我已经不以为意了，我甚至就想，一辈子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是为了阿玛。其实，皇阿玛之所以如此深厚待我，这也是无法言说的一个原因。可是，老天却让我又遇见了你——”
　　我又被大大地震撼了一把，皇上之所以那么对待——我，给我那么大的压力，就是感觉有些对不住七阿哥，所以想用我来补偿他——我就说么！皇上还是很喜欢我的啊，怎么态度如此转变之快啊，原来如此。
　　“其实，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还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改变——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对了，有一次，我见一个人影去乾清宫，像极了你，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那应该就是你吧？”
　　“应该就是。”
　　突然，他道：“其实，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腿疾才改变的。”
　　哦，是了，他是害怕即便我知道了他腿疾已好，也不能接受他的那种难堪吧，所以自欺欺人，刻意去躲避这个问题。
　　我清亮的目光迎向他，款款道：“胤祐，我镶赫氏君寒既然打定了主意做你的妻，就再也不会摇摆不定的。”可这心里，却有一阵阵痛楚袭来。
　　他笃定地点了点头，伸手揽了我来，靠在他的胸前，紧紧依偎，再不说话。
　　时间匆匆如流，我们在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之后，终于又踏上了回乡之路。
　　阿玛的养老之地选在山东省青州府下的蒙阴县。蒙阴县位于蒙山之阴，因此而得名。待到我们看到那蒙山时，心里不由暗喝一声彩！“孔子全部登东山而小鲁”果真不是随便说出来的。这蒙山也称东山，山上层峦叠翠，林海花潮，飞瀑溅珠，云雾飘渺。那瀑布仿佛挂在天上的一弯珠帘，被山上的巨石分为几挂，蜿蜒迤俪，跌宕曲折，落在那巨石窝处，又折向另一侧，轰然而落。如同几匹白练自天而降，那石缝处生着葱翠的丛草，真正的是白水青山。那瀑布落下之处，形成一汪深潭，深潭的两侧，怡巧是两处山包，三面将这汪幽潭圈起。可喜的是，在那深潭流淌之处的旁边，竟然建了两处小亭翼然若飞。果然是人间仙境！
　　在蒙山境内的亭台楼阁处，处处可见古代骚人墨客的墨宝。好多名人的笔迹都在其中。
　　我们急着赶路，一面不住观望这秀美景色，一面暗暗在心里筹划，什么时候再故地重游。
　　这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到达了蒙山县城。待打听得了家里所在，我便迫不及待地盼望着赶过去。七阿哥笑我第一次回故里，这般沉不住气。我确实是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虽然这并不是我楚君寒的故乡。我也说不上自己是怎么回事。
　　匆匆吃罢了午饭，急急地赶往了镶赫福海的府第。
　　这是一座四合宅院，青砖砌筑，青瓦盖顶，单檐歇山顶样式。门前两侧各有一只狮子，栩栩如生。东西两边配房边上分别有一块上马石和拴马桩。
　　我不待那些随从上前，自己跑上前去，扣了那大门上的铜环。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良久，那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探出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家，“福叔！”我激动地上前捉住了他的手，那手满手的老茧，却是抖得厉害：“大小姐！是你，你终于回来啦！”
　　福叔激动得老泪纵横，忙不叠地用袖子拭了泪，连忙打开了大门，一面扶了我进门，一面忙着见过七阿哥等人。口里高声喊着：“老爷，夫人，小姐回来啦！”
　　不消一刻，见从正屋里几个丫头簇拥出一位清瘦憔悴的美妇来，正是我那可怜的额娘。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扑上去抱住她，哽咽道：“额娘，我回来了！”她也是泪流满面，颤声道：“寒儿，你可回来了，你可知道，额娘有多想你啊！”
　　我伏在她肩上，那种久违了的温暖的亲情又仿佛回到了我的身边。是我太过于冷酷了吧，虽说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却一直把我当成亲生的女儿一样来疼爱——我一面流泪自责，一面问道：“额娘，阿玛怎么样了？”额娘轻轻推开了我，先领一干人等拜见了七阿哥，转过头来对我轻声道：“寒儿，你阿玛可想你了，一直念着要看看你——”说罢，眼圈又红了起来。
　　我顾不上这些，撇下了额娘，连忙气喘嘘嘘地跑进正屋里，那屋子里的床边由两个小丫头搀着，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正是我的阿玛，前任兵部尚书，福海。

　　第三十七章 恬淡

　　我颤着声喊道：“阿玛——”竟然再也说不下去，只奔到床边。
　　那一双欲穿的望眼里见了我，转瞬间，便被慈爱充盈其中。想不到几年来，他竟然从一个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尚书大人，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瘦弱不堪、气息奄奄的病人。
　　“阿玛！你怎么病成这样了——”我哽咽着扑上前去，抱住了他大声哭了起来。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道：“小寒，阿玛不是好好儿的吗？你别太难过——”那枯瘦的手臂硌到了我的背。我的泪更加汹涌，只是摇着头流泪：“阿玛，君寒不孝，您病了这么久，都不能在您身旁服侍您——”
　　身后一片脚步声响起。我回了头，见布泰推着七阿哥进了屋里来。七阿哥大病初愈，这些天便一直用原来的车子行走 。
　　阿玛抬起头望向门处，见了七阿哥，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抢步上来的布泰按了回去。
　　“淳郡王，请恕小民不能拜见之礼啦！”阿玛低叹。
　　七阿哥白晰的面庞上，隐隐动容，道：“伯父，您不必多礼了！请恕我未能及时拜望之失——”
　　“王爷多礼啦！有劳王爷一路护送小女回家，小民感激不尽——”阿玛不知为何，脸上一片激动，匆匆说完几句话，就一连串地咳了起来。
　　七阿哥催动车子上前，见阿玛止住了咳，便示意布泰扶了阿玛躺下来，轻声道：“伯父，您再多礼，我就无地自容啦！”
　　我忍不住快言问道：“阿玛，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郎中怎么说的？”如果是在现代，肯定治愈的希望很大的。
　　“你阿玛得的是肺病。从前连年征战风餐露宿，便落下了这病根儿。告老还乡之后，年纪又大了，始终是养不过来；还一心惦记着你，所以，这病倒是越来越重了。”
　　说话的是进了屋子来的额娘。她边说边屏退了两个小丫头，自己上前给阿玛掖好被子。
　　我听了心下更觉不安，如果我不是一意孤行，是不是应该替镶赫氏君寒尽一份孝心呢？“阿玛，皇上恩准了我在家陪你安心养病。这不，七爷也来了吗？”我回头对七阿哥笑了笑。
　　“是啊，伯父，皇阿玛特准了我陪君寒回来，探望您的病情，这不，还特意挑了几个太医前来，为您看病。你定会药到病除的。”七阿哥会意地说道。我心里想这家伙原来还是很会说话的嘛！心里略觉安慰。
　　“皇上如此对待小民，小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只是——咳咳，小民这辈子——不能再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啦！”阿玛微微气喘，一副遗憾却无奈的样子。
　　“伯父，无妨。阿玛知道您的一片忠心。临行前，皇阿玛特意交待我，让您安心养病。您的病好了，也就是报答阿玛啦！”
　　我在心里想着，原来皇上早给他训过话啊，这些我都不知道，刚刚想到这里，忽然心下一惊，他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阿玛的病好了，就是报答皇上了？哦！原来是这样！他的意思应该是说，阿玛好了，就让我们完婚？我心底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家人手忙脚乱地为七阿哥等人收拾了住处，额娘更是领着众人张罗着晚饭。
　　匆匆间，在家里住了已有几日。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伏在阿玛的床头，陪着他说东道西，等他睡下了，就和七阿哥陪着额娘说话，额娘的愁眉总算舒展开些。
　　唉，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挽回阿玛的病。我在心底暗暗打算，如果阿玛病故，那我也要好好安置额娘，如果有可能的话，以后，让她留在我的身边也好，总有一个疼我的人啊。
　　回家的感觉真好，再也不用见着谁都叩头纳福，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行事了。阿玛虽然在病中，但是，对我却是疼爱非常。额娘更是，由着我随心所欲。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阿玛的病。这院子虽大，可是家里人少，冷冷清清，愈加衬托出了它的空旷。我呆呆望着那窗棂上的四喜八方图案，那图案在光线下形成剪纸般镂透光影，四角用蝙蝠衬角，意为四福齐至，却似一种孤零零的哀伤。
　　家里虽说也算不差，可是，阿玛在任时为官清廉，辞官之后，疾病缠身，更是让家里清贫了许多。额娘是一个善良贤惠之人，本就因女儿走失一事精神不济，更何况一心扑在阿玛身上，自是不会去料理家中事务。我在家的这些日子，精打细算，亲自筹划，精减开支，总不致让家里一贫如洗。七阿哥对我赞叹不已。就连阿玛见了我，都是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第四日，刚吃罢了早饭，阿玛便唤了我们过去说话。我们陆续到了他的床前，却见他一脸的郑重，看向我们，仿佛有千言万语一般，却只是这样望着，良久，转过脸看向七阿哥，说道：“七爷，我一生，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你——你们——”
　　我心里发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含泪道：“阿玛，你不会有事的，皇上特命御医前来给你医治，您不会有事的——”说到最后，话音里也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他含笑摇了摇头，吃力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虽说是难以治愈，却是一时半晌没有大碍的。阿玛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七爷，能否请您移步大厅，夫人，你陪七爷坐一坐。”他的声音虽然低沉无力，却不容置疑。
　　“君寒，你知道，我就只有一个女儿，对她是疼爱有加。经历了她的失散，我和夫人也就心灰意冷了。然而，你的出现，还是让我心里燃起了希望。虽说个中原由我也知晓，但是，我心里一直觉得，你就是我的女儿。至于你额娘，那就更不消说了，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
　　“阿玛，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其实，我真的是您的女儿——”
　　“啊？”他惊得张大了嘴，脸上是一片迷茫惊愕的神色，口里呆呆问道：“你说什么？你真是我的女儿？”
　　“是的，阿玛。我是真真正正的君寒。您不记得吗，我曾经问过您，您的女儿有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胎记，您说她的胸前有一处红色的胎记——”
　　“是啊！”他混浊的目光突然间仿佛亮起了两盏灯，“你是说，你也有同样的印迹？”
　　“是的，阿玛。”我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当时，你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阿玛，从前的君寒，您也知道，这其中牵扯到四阿哥，我怕这会成为他挟制您的一个筹码，所以这几年来，我并未再对他提起这事。四阿哥并不知道我就是您真正的女儿。而您，如果知道了真相，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他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好女儿——当时我也想，怎么会和我女儿这么像，原来真的是我的女儿。这下，我和你额娘也就放心了。”
　　我心下难过起来，是啊，刚刚相认的父女，即将面临着生离死别。真的是造化弄人啊！
　　“君寒，别难过，了了这一桩心事，阿玛额娘也就别无牵挂了。”
　　我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阿玛，女儿知道。以后，额娘我定会好好照顾的。您放心吧。”
　　“其实，阿玛并非病入膏肓——”
　　“啊？”我不由大吃一惊，大呼道：“阿玛，那你想干什么啊？”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呼声太高，外面还有七阿哥等人在啊。忙压低了声音问：“阿玛，那你为什么那么对皇上说啊？我还以为您——”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轻笑了，“阿玛，你可吓了我一大跳啊！”
　　他慈爱地为我拭了泪，抚摸着我的头发道：“小寒，你也这么大了，唉，虽说有皇上的指婚，可是，却耽搁了这么久。如若你能早日完婚，那阿玛可是比什么都高兴啊！”
　　“所以，您就跟皇上说自己病重，想见女儿一面？目的是想唤女儿回来，您好知道我的打算？所以，您不惜求到了张廷玉那里——让皇上以为，您是真的不行了？”果然是精明的尚书大人啊，竟然想到了这一步。可见，对女儿应该有多么关心啊！虽说那时，他并不知道我就是他亲生的女儿。
　　阿玛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低声道：“七爷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他——至于四阿哥，唉，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阿玛怎会不知，皇上迟迟不为你们完婚，自是这其中有四阿哥的缘由——”
　　我的脸没来由地红了起来，唉，多难堪啊。如果这话是从额娘嘴里说出来，那可能会好一点儿——“阿玛，君寒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放心吧！”我红着脸打断了他的话。他只是看着我，笑了。
　　看我说罢，他挥了挥手，唤人请七阿哥过来，要单独和他说话。我赖着不想走，想听听他到底想跟七阿哥说什么，怕他如果说的不太像话，就从中间搅了局，却被他吩咐人将我拉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启程

　　得知阿玛的病并不那么严重，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自然是放了下来。平淡温馨的日子里，我也有时间看看书、逗逗鸟了。七阿哥见阿玛并不是越来越重的样子，也放下心来，偶尔陪我看书习字。想不到七阿哥的字如此清俊逸！果真字如其人！人传七阿哥的字清逸脱俗，果真名不虚传啊！
　　看看我的字——唉，虽说四阿哥教我习了几次，但是好久不写了，早忘得差不多了。唉，此刻的他，又在做什么呢？反正也是没有明天了。不去想他了！有时我都在想，“时间能创造一切，时间也能改变一切”这话说的有水准了！眼不见心不烦啊，没有他在，我不也活过快活自在？
　　阿玛府里的下人见七王爷温文有礼，都十分喜欢这位准女婿，闲下来也爱同他们一起说东道西的，他的人气反倒是超过了我。
　　阿玛的这个宅子实在是不错，书房、客厅、天井、花园等等一应俱全。我没事就陪着额娘在花园子里逛。七阿哥的伤也在这舒服安逸的环境里养得差不多了。七阿哥见我对这山水田园的生活充满了向往，早已在心里暗暗筹划。只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山东的天气比北京要热得多，那些早出的蝉儿们，也在声嘶力竭地大声抗议。我也被热得晕头转向，在屋子里又睡不着，只好溜出了屋子，那天井里阳光遍布，反射到地面，映得眼睛睁不开来，我又只好跑到花园里的花墙下避暑。
　　午后的阳光也懒懒散散地，我头昏昏然地漫无目地地逛着，依稀听得花园一角传来婉转的调子，不知是哪个竟然还会吹这曲子？
　　我顺着石子铺就的甬路向声音传来之处走去，那茂密的花草翠竹铺满蹊径，不知名的小虫子也在草丛里唧唧吱吱地叫。我拨开花枝，悄悄向前走去，依稀见得院角亭中，假山迤逦，掩映曲廊飞檐的小亭。一个白衣身影背对着我立在亭中，正持了箫娓娓地着。正是那首非常出名的曲子《蝶恋花》。
　　那萧声呜呜咽咽，极尽缠绵婉转，一刹那间，仿佛天地都为之而寂静下来，连那些小虫子好像也听明白了这曲子似的安静下来，仔细欣赏。
　　是他？七阿哥？他竟然还会吹萧？这萧吹得好动听！他长身玉立，白锦袍子更衬出他的丰莹如玉。身后，是一片花红柳绿的热闹景象，那芳草萋萋，牡丹怒放，花蓠疏疏，更有蝶舞莺啼，可这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虽置身其中，却超脱其外。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被我实在是无聊得不行，突然想出个恶作剧来，悄悄地走近他，突地张大了嘴嚷道：“喂！”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萧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一猜就是你！除了你，谁有这般大胆？”
　　“七爷，这么热的天，你不去屋子里睡觉，跑这里来吹萧？”我含笑问他。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又持起了萧继续吹了起来。并用那双满含深意的眼睛凝视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只好转了身去，装作欣赏那些花花草草——我从来未想过这箫竟然能吹出这么动听的曲子来，确实好听。
　　一曲终了，我还沉浸在其中，竟忘了鼓掌叫好。只坐在那庭中石凳上呆呆念道：“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不期然地，一双修长有力的双臂从后面环住了我，清爽的香气传了过来。
　　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他有力地拥住，动弹不得。“七爷，你放手啊！”我又挣扎，无奈挣脱不了。
　　“别动——我只想静静地抱你一会儿。”他淡淡地说完，把头埋在我的脖项间，呼吸宁静。
　　我只觉脖颈后面痒痒的，又不好说什么。
　　庭院里花草的斑驳的影子洒在我们的身上，淡淡的花香传来，幽幽地钻入鼻中。午后的阳光慵懒地发挥着灼人的热度，那蝉也声嘶力竭地叫着。池子里的金鱼也有气无力地在水里摇着肥硕的尾巴。那些个随从早已不知了去向。
　　不知是热，还是紧张的缘故，我鼻尖上沁出了汗珠来。只觉身上如虫蚁乱爬一般，仿佛要忍不住，只想摆脱了他的钳制。
　　“七爷——再不放手，我就要热死啦！”我说的是实情。
　　事片 他听了我的话，松了拥我的双臂，扳转过我的身子来，清亮的眸子望向我，见我鼻翼上沁出的汗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满是爱怜地用手轻轻为我拭去。我只觉得这动作有说不出的暧昧。转瞬间，修长的手指已滑上了我的唇，沿着我的唇线缓缓抚过，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情。
　　他轻轻用手指端起我的下巴，迫我仰起头直视他，我心里黯然，此次回家，我阿玛额娘已允了他，况且我在心里也早就说服自己要报答他。康熙能放我回家探父，又让他相陪，分明就是允了他啊！自然，他的身份也是我的夫君——
　　见我呆呆地望着他，没有反抗，他紧接着探头向我，一个轻吻已落在我的唇上。继尔，深情的双眸紧紧绞着我的，一个绵长濡湿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七爷！七爷——”
　　七阿哥的一个侍从兴冲冲地进了园子来，却被这院中偷香窃玉的场面惊得进退不得，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脚，讪讪道：“七爷，皇上谕令——即刻启程——”
　　细算来，在家盘桓了已经两月有余，阿玛实在是觉得我有碍宫规，这样已经不成样子了，也催促我们回京。幸福的时光太过匆匆。这几个月来，我反倒长胖了许多。回想这段时光，竟然是过得最安逸舒适了，我真怕我回宫之后，再适应不了那种生活了。马上就要告别父母了，我心下难过，眼泪有些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额娘自是万分不舍，却也做不得主，只得含了泪听从阿玛的吩咐。阿玛额娘自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切小心在意。
　　诸事安排已毕，只等第三日晨时出发。
　　四面依旧是朦胧的夜色。
　　我晕头转向，只见前面隐约的清瘦修长的身影。好像是他？我快步追上你，他却总不愿转身过来。我心想，追上了他，和他说什么呢？我怔怔想到这里，便讪讪地停了脚步，不想他突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孤岸决然的冷笑来。那笑，看得我心里纠痛不已。“胤禛&not;——”他转了那冷笑的脸，孤傲地离我而去。“胤禛&not;！”我惊惶失措地想上前抓住他，却碰到了什么东西。陡然间，迷茫散尽。眼前光明一片。
　　我只觉额上有汗渗出，怎么会又梦见他？从前的午夜梦回，是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是那残存的余温——自打回到老家后，即便在梦里，他都没有出现过，我还以为，我会忘了他——我呆呆地想着，不期然斜刺里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做梦了？”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心下窘然，淡淡道：“没什么——”“梦到他了？”依旧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面色难堪地望向他，随即收回了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对不起——”
　　他走了过来，轻轻用手拂了拂我额前的散发，拥着我双肩，道：“不要这么说。你不是说过吗，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有耐心等。让我们重新来过。”说罢，用幽深的眸子望着我。
　　“对不起，胤佑，你要给我时间来忘掉他——”
　　他只长叹一声，拥我入怀，紧紧拥住，再不放开：“那么多的风浪都已经过了，我不是还守在你的身旁么？”

　　第三十九章 回京

　　（因行文所需，部分与史实不符，望读者见谅）
　　回来的行程一路顺风。我们一行人马匆匆进京复命。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我们走了已经两个多月了。京城依旧是京城，百年沉淀的沧凉。看看这倏忽的时间过得好快，却物是人非，我回来的身份，却和走时大相径庭。唉，沧海桑田啊！回首过往，其实好多的是是非非，我真的懒得问了，似乎是许久得如几世以前了，我曾笃定地说过的那句话——人定胜天，当时的豪情万丈，早已被这绝对的权利和欲望给湮灭了。
　　康熙的精神不错，见到我们两个安然归来，更是满面笑容。他亲自查看七阿哥的伤势，不断询问当时的情形，并下令一定要捉住这伙山贼报仇。见七阿哥的宿疾渐轻，心下更是高兴万分。接着，又询问我阿玛的病情，听到阿玛病情稳定，自是放下心来。最后，竟然说让我继续在御前伺候他的茶水。这似乎是要恢复我原来的位子吧？我自是谢了恩，回去打点一切。
　　同屋的几个女孩子自是高兴得要命，围着我又说又笑又闹的，我给她们带了些小玩意儿回来，她们高兴得什么似的。得知我又要回到御前，她们果然依依不舍起来，却着实为我高兴。
　　想不到第二日当值，便见到了那几个对头来给康熙请安。果然是冤家路窄啊。
　　“呵呵，你好像变胖了嘛！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十阿哥大咧咧地走过来问，眼里是莫名其妙的笑意。“托爷的福，前儿回来的，是长胖了许多。”
　　“哦，君寒，你几时又被调到这里了？”说话的是十四阿哥，见我对十阿哥平静以对，也走过来，一片关切的神情盯着我看，恨不能上上下下看我几个来回才好。
　　“回爷的话，今儿个刚过来。”我恭敬地回道。什么嘛，有这么严重么，那么关切地看，我又不是你的谁。
　　九阿哥点了点头，“看来此行很顺心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那是自然。一切都拜几位爷所赐。”
　　十四阿哥没有理会我的表情，只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点了点头道：“看来，皇阿玛已经把你调回原差了！”不想一旁的九阿哥突然笑道：“我说老十四，人家回来不回来，顶多和老四老七有关，你瞎操个什么心哪？”
　　十四阿哥附和地笑着道：“九哥你此言差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不是啊，君寒？”虽是笑着，那眼里却是一点笑意也无。
　　“我说老十四啊，你没看到吗，貌似现在连老四都没有机会啦，你还凑什么热闹啊！”老十不屑地说道，“难道你真的看上她了？”边说，边不时用那种贼笑望着我，看得我义愤填膺。
　　“怎么着？十四爷我就是看上她了，如何？”我惊讶地抬头向他望去，但见他的面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挑衅似的看着十阿哥。估计十阿哥没想到十四阿哥竟然如此不在乎他，面上闪现出尴尬愠怒的表情。只见十四阿哥不再理会十阿哥，几步欺近我身，我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早已揽过我的腰，随即一个轻吻便落在我的颊上。之后便是一串戏谑孟浪的笑声。老九老十早已愣在那里瞪大了眼睛！
　　我气愤地挣脱了他，强压下去想给他一耳光的冲动，朗声说道：“十四爷，你请自重！”一边在心里疑惑：“这厮今天是怎么了？竟然这样没有分寸起来？”“反正在你心里，爷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索性就做了小人，合了你的意吧，哈哈！”他又轻浮地笑了起来，那笑听起来却怪怪的。
　　九阿哥阴笑道：“哟，想不到，十四竟是这么一个惜玉怜香之人哪！”
　　“就他？他惜玉怜香？”十阿哥夸张的大嗓门里满是不屑地喊道。
　　“怎么？我就不能惜玉怜香么？我就不能看上她？老四不也是成天围着她转么？跟着爷我，不比嫁老七要好么？”十四轻佻地瞟向我，懒懒的声音讽刺道。
　　我心想他哪根神经搭错了线，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听他又提到七阿哥的残疾，忍不住气愤道：“七爷，七爷怎么了？不就是身体有残疾么？比起那些心理残疾变态的人来，不知强多少倍！”
　　这下，轮到他们几个大眼瞪小眼地看向我了。那目光里满是莫名其妙。
　　老九不怀好意地对十四说道：“老十四，我劝你别太贪心了！大阿哥被老爷子圈禁了，他属下的包衣佐领及浑托和人口，都分给了你，可见，老爷子对你不薄啊！你又跑到这里来和老四老七抢她，呵！八哥受了这般冤枉，白费了万般苦心，最终却比不上你啊！呵呵！”
　　十四阿哥脸上闪现出一抹气愤的神色，可能是意识到这话里有话吧，冷笑一声道：“老爷子分不分给我奴才，这我说了不算，哥儿几个用不着拿这个事来挤兑我。不过，那包衣不也是分给八哥家的弘旺了么？至于八哥被处分这事儿，我怎么会想到阿玛会如此？你们也不用往我身上扣屎盆子，既然你们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也没用。我和八哥的感情并不比你们的差，说来说去，不说是因为她么？”说着瞟了我一眼，接着道：“八哥的事，要不是老大在阿玛面前扇风点火——他把八哥推上了火盆上烤，老爷子那么精明多疑，八哥会有好日子过么？”
　　我心下一惊：“大阿哥向康熙进了谗言诬陷八阿哥？他们不是很好么？康熙不是嫌良妃出身卑贱，放到惠妃那养大的么？他们感情应该不错吧？难道大阿哥竟然如此绝情？”
　　突然，我脑子里灵光闪现，刚才是被气昏了头，没想到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对，定是八爷党对他起了疑，他是拿我做挡箭牌来了。哼！想利用我？没门！
　　“各位爷，如果没有事了呢，那奴婢还忙得很，要先去了。至于爷们之间的事，奴婢自是无权干涉。爷们慢慢处理吧！”哼，你们窝里斗去吧，我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那么，事情应该是这样：大阿哥知道自己夺嫡无望，对康熙说了些什么关于八阿哥的话，这些话，对八阿哥早下了一个说不上是帮他还是害他的伏笔——定是此番言论惹得皇上勃然大怒，康熙认为胤禩有希冀大宝之心，对其予以防范，所以才出了前番训斥锁拿之事。
　　八阿哥被移交议政处审理时，八爷党定是急病乱投医，见皇上看重四阿哥，便去求四阿哥，可四阿哥一向冷冰冰的态度，八爷党定会以为四阿哥为除了这块绊脚石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助他们救八阿哥？加之三阿哥也没做什么正面的引导，所以八爷党想，既然我们已经如此，那也不会让你好过，故尔如此这般——而我，只不过可笑地为八阿哥胤禩被康熙从怀疑到最终革爵吹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那么真正的赢家，就是康熙皇帝——
　　四阿哥救我之举是出于无奈，可毕竟，却还是栽脏在自己的政敌身上，他敢说，他没有自己的目的么？他这手段——唉，不过，他，为了救我，还是和八爷党越走越远啊！
　　还好，八阿哥并没有怎么样，小柔如果真是对他恨之入骨，那康熙锁了他倒不为过，如果事情如十三阿哥所说的，小柔根本就没有恨，并且对八阿哥心存爱意，那么，对八阿哥，我该良心何安呢？我在心底庆幸。
　　唉，此时，我才推断出这些个原因，当局者迷啊。

　　第四十章 相见

　　这段日子很闲适。众人见了七阿哥此时的样子，自然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他的宿疾竟然能医得如此之好。只有我在心里暗笑。康熙继续命太子在处理各项事务，自己反倒得了闲将养身体。这一阵子，西藏一直内乱不平，青海部诸台吉频繁向康熙反映拉藏汗擅立□喇嘛一事。康熙经过反复定夺，最后竟然钦定了十四阿哥和吏部左侍郎赫寿一起去西藏处理内部事务。
　　国事处理已毕，康熙得了闲，竟然叫来七阿哥我们两个，同我们谈论起我们的大婚来，说是一方面按民间的说法为阿玛冲冲喜，另一方面，也好有个人好好照顾七阿哥的身体。眼下，就要派人到阿玛家纳采下聘，因阿玛身体不太好，加上已经回老家养病，所以皇上命内臣在京安置了一处宅院，待到阿玛病情已定，便要接阿玛额娘过来，着手操办婚礼。婚期定在十二月十八日。即时命人着手操办。
　　我的心，彻底沉沦。
　　我在耳房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却见李总管打着手势要我去端茶。我急忙奔到茶房，端起准备好的茶水茶具等，小心翼翼地赶往前殿中。
　　到了门口，小太监赶在前头，细声禀道：“万岁爷，茶来了。”
　　我们鱼贯进入殿中，拣了窗下墙边的小桌子将茶放下来，抬眼望向皇上，却惊见，大殿正中站立着的，是四阿哥！而他的身边，却立着一位盛装吉服、清丽可人的女子！
　　——许久不见，四阿哥似乎清瘦了许多，身上穿着绛红色亲王吉服，虽是一身吉服，却反倒更衬出一种淡淡的落寞，仿佛那绛红色，那喜庆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像是一位遗世独立的孤独行者。
　　此刻，再傻的人也能看得出——四阿哥他新纳了福晋。
　　我心中仿佛被生生撕裂了一般，痛得不能呼吸。咫尺天涯啊！
　　四阿哥一张脸冷若磬石，可在见到我之后，他的眼中，仿佛是突地点燃了两团火，熊熊燃烧，似要把我熔化一般。
　　我强忍住泫然欲下的泪水，硬生生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默然无语，似是想伸出双手，却猛然停住手，那手在空中僵了一僵，即缩了回去。
　　身旁的新人一双清灵的大眼睛，只静静看着我们，似乎看穿了这一切。
　　皇上并未作声，却似很满意我的表现一般，向李总管等人道：“看茶吧。”
　　“雍亲王、侧福晋，献茶——”李德全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不时拿眼睛瞟着我，弄得人心下好生烦闷。我走过去，轻轻地端了茶来，屈膝向他，双手奉上，脑子里一片乱麻，心下一片恍惚，自觉头重脚轻，再也未敢向他再看一眼，只在心下一遍遍默想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全然未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也是自私的啊，虽说自己是未来的七福晋，可心里，还是不希望他走远啊！
　　待到他们依次向皇上、德妃叩首礼毕、茶毕，恍惚间，见皇上向我看来，道：“君寒，你是未来的七福晋，你先来拜见雍亲王和侧福晋吧？”
　　听了康熙这笃定的话，我一时情急，脑子里乱得找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只觉眼前似有无数的金光跃动，跳得我眼花缭乱，“未来的七福晋——”心里仿佛要呕出血来一般，抬眼向他望去，但见他的眼中燃烧的火苗，仿佛突然间被泼了冷水般一片灰暗，瞬间失去了光彩。那面上是呆呆的神色。是啊，他也不过如此么！还不是妻妾成群？这命运的大手，任是谁，也逃不脱的啊！
　　心中一瞬间闪过千思万绪，最后，抛下一个惊艳绝伦的笑来：“镶赫氏君寒，叩见雍亲王、侧福晋，祝雍亲王、侧福晋执手偕老，永结同心——”说完，只觉鼻子里涩涩的，心下早已是凄苦一片。
　　“好，好！”他如同金鼓般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七弟妹，四哥也祝你和七弟早日大婚，永结同心！”说到了最后，竟似凝噎。
　　“七弟妹，请平身啊！”侧福晋施施然走近前来，伸出白嫩的双手扶起了我。一双眼睛凝视着我。
　　“君寒谢过四福晋。”
　　这时，坐在上面的德妃笑着走过来，道：“胤禛，以后好生看待茗儿，额娘可在这里看着呢！”大家附和着笑了起来，德妃拉起侧福晋的手，笑着道：“以后有了委屈，告诉额娘，额娘给你出气！”四福晋含笑点了点头，脸上一片飞红。四阿哥勉强的笑意，竟似被那无奈完全给遮了去，看得我好生难过。
　　德妃拉着茗儿坐在了一旁的锦垫之上，也示意胤禛坐下。转过头看向皇上，问：“皇上，臣妾想留他们在宫里用膳，您也一起来好么？”
　　皇上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含了笑淡淡答道：“好。你们都下去伺侯着吧。李德全，传旨，乾清宫设宴。”
　　我默默退了出去，到旁边耳房里侯着。虽说穿戴不多，只觉心里热得慌，坐立不安。那耳房内本来就小，几个人挤在一处，更觉此刻透不过气来，我迈步走出了耳房。
　　此时已是七八月份，池子里的荷花已然开得正盛，热闹异常。外面的天湛蓝湛蓝的，蓝得一丝云、一丝风都没有，蓝得让人心痛。花蓠已是枝繁叶茂，热热闹闹碧油油的枝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两只彩蝶在花丛间流连忘返，翩翩起舞。署意深重，偶尔一两声知了的叫声，也是那样地漫长、寂寥。
　　远处的屋檐上，琉璃瓦被阳光映得直射眼目，这薄薄的单衣，在刺目的阳光下，捂得这心好像要跳出来似的，心痛得竟然无法呼吸。人到情多情转薄——那么到底是我多情，还是无情？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啊！自然，他是父命难违，可是，面对高爵厚禄，面对皇权储位，不也是不过如此么？又怎么会放弃他已经到手的一切呢？他不也是接受了康熙的政治婚姻么？高高在上的雍亲王啊！大阿哥罪大恶极，也不过是被皇上圈禁在府内，衣食无忧，太子不也是废而复立么？皇上又怎么会对他下死手？
　　我心里纠结成一片，仿佛那每一处思想都似一根丝线，每想起一处，便牵起心里最深处的痛。最终这些痛，弥散成漫天的苦楚。
　　胤禛，你我之间，相隔的，是相对凝望的距离啊，永远都不能再近了。抬眼看向那红墙黄顶，金灿灿的一片，刺得双目成一片模糊的泪。

　　第四十一章 大白

　　关于小竹的事，我曾不只一次问过七阿哥，最后，他终于将事情的缘由全盘拖出——
　　原来，小柔的死，是皇上的意思——因为她辱没了皇室的尊严，或者应该说，她触怒了皇上，这其中，怕也或多或少让皇上想到了良妃吧？
　　当初，小柔一心想得到玉锁，可是却采用了那么极端的做法，才被八爷党利用，小柔不过只是一颗任人随意摆布的棋子——可她却蒙在鼓里。或者应该说，她全然不在意八爷党会如何对待她，她只一心为了让我能回去。
　　至于小竹所说的“其实小春不用死，最想她死的人，是七爷，”这话，却是道听途说，断章取义的结果。
　　那么，这么久，我在心中，一直对七阿哥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其实在我的心底，对他一直存的都是怜吧！虽说当初不知小竹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但在我潜意识里，我还是未全信他的人会如小竹所说的那样不堪。
　　此时，我不知道应该恨谁，或许在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对与错。鱼龙混杂的时代，让人身不由己。真真假假，早已分辨不清了。
　　“我没想到她会那样做。”他故作淡漠的脸上似乎有些赧然。
　　其实事出突然，连我都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七阿哥。未来的变数太多，小竹又怎么会预料到这么多？
　　“呵呵，七爷，你是说你没想到小竹会爱上你吧？”人道无巧不成书，可是，竟然巧到这种地步。
　　七阿哥脸上淡然笑着，“我只是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可是人算不如天啊，你没想到她居然爱上了你，居然为了你而做到和我摊牌——呵呵，你的魅力还是蛮大的嘛！”我笑着揶揄他。
　　他清淡地笑着，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所以，你才和我说，让我先娶了她——你莫不是想，先把她嫁给我，你既对得起她，又可以轻松逃走吧？”
　　又扯到这上面了！我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却打断了我刚要出口的话，突地问道：“现在，你还想逃走吗？”那清朗的脸上一片真诚。
　　我笑望着他摇了摇头，“对了，你知道不是八爷党主使的，那你为何还要继续帮我搜罗八爷党的罪证？”
　　“阿玛也未必不想知道！况且，他们害我背了黑锅，难道不该么？”他平静的脸上突然间出现了一抹红晕，淡淡地笑着，波澜不惊。一刹那间，我为之一怔：多像康熙的深不可测啊！他是康熙的儿子，自然有康熙的睿智，让我突兀地感觉到好陌生。不过他还有一点没有说，因为那是我要他做的，他是为了我高兴。我心下一暖，我如此对他，他却从不让我受伤——
　　能 康熙四十八年秋，皇上却做了让大家都讶异万分的事：收小竹做了义女，赐和硕嘉靖公主。随即下旨，着和硕嘉靖公主于十一月十六日，下嫁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台吉。
　　我不知道这事于我来说是喜还是悲，只是无奈地看着小竹那苍凉的笑。是啊，无论对康熙，对七阿哥，对我来说，小竹都不能够留在我们身边的。
　　满蒙联姻自清代以来一直没有中断过，而且到了康熙朝愈演愈烈。不要说是义女，即便是康熙的亲生女儿，也有好多下嫁和亲的啊！而我对小竹的印象，也永远定格在了那苍凉无奈的一笑。
　　送小竹出嫁的那天，康熙依旧是指点江山，笑看风云。那蒙古台吉也是喜笑颜开，只可惜了小竹一个弱女子，为了爱情做出诸多努力，终究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们相对落泪，默然无语。政治斗争，最终是要牺牲许多人的，更何况一个宫女。我在心里想，如果我不嫁给七阿哥，那我的命运，会不会同小竹一般？远嫁蒙古和亲？
　　从乾清宫出来，心里真的堵得慌。抬头看向天空，铅云漫卷，层层叠絮。秋风萧瑟，一片枯败。那曾经的繁花碧树，早已谢了残瓣，满树衰败，只剩下孤杆兀立，残叶凋零。此番的蒙古，应该最是荒凉了吧？看看婚期已近，我未知的命运，又将被推入了什么样的轨道呢？
　　“主子，福晋，您慢着点儿！”我正如游魂般呆头呆脑地往住处游荡，猛然听着了这话，忙垂手立在一边。前面廊子上那几个人影并没有瞧见后面的我，转过了弯，继续前行。
　　——是他，是他们——
　　我呆呆地立在那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紧紧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胸口，不让自己的泪溢出来。我的心瑟缩成一片，如深秋的落叶，支离破碎。我强忍着心里的巨痛痉挛，不让自己发抖。
　　深秋的竹叶稀疏枯黄，一阵秋风扶过，一片纷纷叶雨飘下，那声音疏疏簌簌，一派荒凉。
　　可是，任这纷纷坠叶，也遮不住那相濡以沫的身影。恍惚间，天地间只剩下那清瘦的、修长的身影，扶着那稍显雍肿的妇人的腰，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前面，竟然逼得我不敢直视。她怡然安祥的样子，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便偏着头看向她，温存地、呵护地看着她，脸上，是恬淡的笑容。他从容地伸出手，携了她的手，拉过她靠在他的身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踱去——他们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映射下，在地上拉得老长，缓缓地，淡出了我的视线。
　　终于，我蹲下身来，捂住嘴，无可抑制地失声痛哭起来。那原本应是属于我，应该是属于我的啊！你不是说过，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么？你不是说江山你要，我你也要么？你不是说过，即便是恨，也要让你占了我心中的位置么？可是，你竟然这样和她堂而皇之地出现了，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伤害了我——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没有恨呢？你是那样一个冷面之人，是一个那样能够克制自己的人，可是，在娇妻面前，你却是那样地温柔啊！胤禛，你到底是给我下了什么样的蛊啊，简直让我欲罢不能，甘心沉沦啊！

　　第四十二章 大婚

　　时间匆匆，转瞬已是大婚在即。
　　这段日子，一直便是乱七八糟的忙。阿玛额娘早被皇上派人接到了北京城里，早置了上好的宅子。那里一切已然安排已毕。而我，因要避嫌，也回到了阿玛的府上。阿玛的病未见起色，可是知道我们婚期已近，和额娘早喜得眉开眼笑，难以言表。
　　大婚的前几天里，这府里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外屋里张灯结彩，披红挂彩，一派热闹非凡景象。那些仆从侍女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大婚的前一天晚上，额娘搂着我，同我讲那些个繁文缛节，妇恭女德给我听。因为要从此别了她，我也是悉心受教，不发一言。
　　大婚这日的半夜里，宫里派来的嬷嬷就已为我描眉画眼，披红着绿。
　　额娘不知是喜是悲，总之，那眼睛里的泪水就没干过。我也暗暗垂了泪，瞧得那喜娘笑道：“格格哭花了妆，一会儿还要重新画，那就得耽搁时间啦！一会儿上花轿之前再哭，就来得急——”说得我和额娘破涕为笑。额娘只执了我的手，温言软语，同我依依惜别。那喜娘由不得要重新为我补妆。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快点儿——”一位喜娘兴高采烈地奔进来，高声催着。额娘亲自将那大红绣着龙凤的喜帕遮在了我的头上，不忘用手轻轻握了我的手，拍了拍。
　　两个喜娘扶着我，伴着那噼哩啪啦的响彻天际的鞭炮声，走向花轿。小丫头稳稳扶了我坐上了轿，喜娘往我手里塞了苹果和如意。刚坐稳，只听“当”的一声，是那踢轿门的一脚，喻意他是一家之主，我是他的妻——自然要顺从他的。满人的习俗很多，我心下已有防备。这一脚还是招来了众人的笑闹叫好的声音。
　　下了轿，迈过火盆，有人接了我手里的苹果和如意过去，往我手里塞了一根绸子的一端，那一端，是牵着我的胤祐。我似乎能感觉到绸子的那端，微微传来的颤抖——我何尝不是啊！只不过，我的不安，没有人能看见。
　　胤祐只是朝花轿底虚射三箭——他怕伤着我。我心下一暖，明知以他的功夫，是伤不着我的。不过，总觉得这些个仪式实在是无聊得紧，心里颇觉不以为然。
　　跨过马鞍，我昏昏然地被一群喜娘丫头簇拥着进了洞房。只听得洞房里面人声嘈杂，笑闹异常。那司礼的喜娘高叫着：“吉时已到，新郎掀盖头喽！”
　　我只紧张兮兮地坐在喜床上，心里想着大家怎么还不走啊？这样多难为情啊？
　　“我说七哥啊，新娘子可是等了半天啦！你还不掀盖头，我们都等急啦！你快让我们哥几个看看新娘子，如何啊？呃哈哈哈！”周围好多附和的声音纷纷叫好。
　　听这声音，就是十阿哥。我纂紧了手里的帕子，在心里痛骂着这个多事的家伙。“是啊七哥，快点让我们见一见七嫂吧，怎么也得喝一杯七嫂敬的酒啊！是吧，八哥？”九阿哥应和着。八阿哥也来了？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明明好像在耍猴子一般么！
　　我在心里抗议着，可这大婚的日子，又不能自己揭了盖头跳起来说他们什么，心里只盼着七阿哥快快把他们都弄走。
　　耳中只听到七阿哥的轻声低笑。
　　“七哥，快点啊？你这新郎倌怎么当的啊？让人好生着急——”
　　“呵呵，老十，你急你怎么不掀哪？”九阿哥调笑的声音戏谑道。“我倒是想来着，就怕有人不让啊，啊？七哥？”
　　七阿哥不再言语，只将那喜秤一端缓缓探到盖头内，倾刻间，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掀啊！快掀啊！”众人一片催促声。
　　我只觉红色的世界突然地离去，转瞬间，天地清明——
　　“啊！”“哦！”“呵！”耳边听到的，是一片感叹声。我惊惶失措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喜房内红艳艳一片，地上林立着一干人等，没想到我们竟有好大的面子啊，他们都来了？好像是除了被圈禁的大阿哥和住在宫中的太子以外，所有的年长阿哥都来了。他们围在床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哑口无言——还好，他没来。
　　此刻坐在床畔的我，身着大红喜服，满头珠翠，粉面朱唇，翠眉乌目，皓齿盈盈，明眸流盼，这一身的珠光宝气，更映得我肌肤胜雪，富贵逼人。端地是未语先羞，娇憨无限。正俏生生端坐床畔，紧张地看着这群人——
　　“哦，新娘子可真是漂亮啊！”
　　“是啊，怪不得不让咱们看哪！瞧七哥眼都直啦！”大家哄笑着插科打诨，七阿哥一身大红蟒袍吉服，更显得英气逼人，竟也呆呆地望着我不发一言。被众人一调笑，那白皙的脸上飞红一片，忙笑呵呵掩饰。
　　那司礼的喜娘手里拖着红绸铺就的银盘，里面装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物，一边撒帐一边高声唱道：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画堂日日醉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低，鸳鸯帐里永双栖；
　　撒帐北，琴瑟和谐相依偎，一双并蒂花开美；
　　撒帐中，一双云里玉芙蓉，罗枕锦衾相看红。”
　　唱毕，道：“礼毕，各位爷请移驾吧？一会儿新人喝了交杯酒，就要洞房啦！”
　　“老七啊，别介啊！就这么撵我们走啊？怎么也得让大伙闹一闹啊？”老十不满地嘟囔着，一副势不罢休的架势。
　　“这恐怕不好吧？她一个妇道人家，哪见过这阵仗！众兄弟们，胤祐陪大伙喝酒去！”七阿哥一副请客出门的态度，温言道。
　　“唉，这还没怎么样呢，就这样疼起她来了？又不能怎么样她——三日无大小嘛！”十阿哥意犹未尽，仍不死心。“就是就是，七哥千辛万苦才赢得美人归，让兄弟们好生羡慕，不会就这么算了吧？”九阿哥挤眉弄眼地说道。
　　大家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十五阿哥那个促狭鬼不知什么时候早备好了一只拴着绳子的苹果，坏笑着道：“七哥七嫂，这洞房还是要闹的嘛！过了我这关，自然让你们早早洞房去！”大家哄笑着乱喝：“好！好！”
　　我满面羞红，自然明白他的用意。这也算是苹果？小得跟核桃似的。心下沉吟，如果不让他们讨了便宜去，他们自是不会放手，也罢，先让你们一步！
　　七阿哥温柔地笑着，那深情的双眸望着我，我抿嘴一笑，摇头示意他没办法。十五阿哥在床边站定，笑道：“七哥七嫂，准备好了么？只要你们把这果子吃没了，我这关可就过了哦！不过，要在这香燃尽之前吃完——”
　　说罢，拉了我们两个对面站好，他高举着那线绳道：“现在——开始！”只听得大家放肆的笑声传了出来。我咬了咬唇，七阿哥清亮的眸子满含笑意地望着我。“要快啊，这苹果可是有时间限制的！规定时间内吃不完，可要加罚啦！”说着不断地晃着手里的绳子，提醒我们。
　　我不得不凑上前去够那个苹果，七阿哥也凑上前来，不想十五阿哥这个机灵鬼在我们刚刚碰到苹果时，突地一拉绳子，那苹果便被拽到了空中，而我们的嘴，便双双碰在一起！一时间，满屋哄堂大笑，不知是谁竟然打起了口哨，搅得屋子里的人前仰后合地笑。
　　我想我此刻的脸一定涨得通红，装作不胜娇羞的模样，俯在他耳边低语：“你抢下来吃了它！”
　　可恶的小十五又一次地把那苹果探在我们面前。我看着七阿哥，但见他笑而不语，只将脸缓缓凑近果子，我心这个气啊，他竟然来捉弄我？难不成你还真想当着大伙的面亲热啊？
　　那小十五见状，便又把果子往我这边移了一移。我用力向七阿哥眨了一下眼，做装作要上前去的样子，众人自是屏声敛气地看着。七阿哥还是将嘴凑过来，突地快手如电，一把抢了那苹果出来，一下子放进了嘴里吃了起来——
　　众人大声惊呼上当，嘴里直叫着不依不依。我开心地笑着，道：“十五弟！你又没说不许一个人吃完——”说罢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众人也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三阿哥打趣道：“也就只有七弟妹有这样的点子！七弟断然不会想出这怪主意来的！”我笑着扬了眉点了点头。
　　七阿哥俊颜上笑得好开心，“若是十五弟想过瘾的话，等你大婚的时候，兄弟们便多想出些点子来——”又道：“时候不早了啊，大家都快回去吧！改天我带着福晋给各位兄弟请安去！”
　　“别啊，七哥，这才一关哪，小十六我这里还有哪！”
　　“——”我简直是欲哭无泪，他们真不嫌累的慌。“算了十六弟，改天七哥给你赔礼去！”
　　“那可不行！”十阿哥嚷着。十六阿哥也点头称是，面上还装出一副“瞧我小看不起我”的委屈样，让人端的忍俊不禁。
　　“算了十六弟，等哪天你大婚了，留着自己用吧！”七阿哥含笑说道。
　　“不行！上一个你们就耍了诈，这个一定要玩！”他不依不饶。
　　只见十六阿哥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丝线挽就的同心结，虽不甚繁琐，可他说出来的话让我和七阿哥大眼瞪小眼：“要用嘴解开，不能用手！”
　　众人拊掌大笑称妙！我无助地望着七阿哥，不知道他能不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搪塞过去？见他也无奈摇头但笑不语。众人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硬着头皮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猛然间视线余光处，瞟见外围的十三爷正用那种淡然的目光看着我——我心里突地沉痛起来，如果今天大婚的是四阿哥，或许他此刻扮演的，应是另一种酣畅淋漓的角色吧？
　　我正在呆想，却见七阿哥突地别开头来绕过那同心结，两手拉起我的手来，探过头来，那轻薄的唇便吻住了我——
　　“？”众人大眼瞪小眼地呆望着我们，只一瞬，呼哨声便四起，伴着雷鸣般地大嚷大着叫起好来！我不满却心虚地瞪着七阿哥，心想你当着大伙的面也好意思这样？当下脸上早已似熟透的苹果一般。
　　七阿哥轻轻推开我，脸上似醉酒一般朦胧笑着道：“你们不是想看到这样么？就知道你们不会罢休——这下好了，都满意了吧？那还不快快回府去！”
　　“什么嘛！老七真会拆台！”十阿哥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道。
　　“算了！大家别打扰七哥的好事了，都回去吧！”这是十三阿哥胤祥的声音，让人好生感激。“还是十三弟说的对。改日胤祐登门谢罪——”
　　“真扫兴！”十阿哥撅着嘴嘟囔，明显就话就冲着十三爷说的，可十三爷却并没有和他再争吵。
　　“算啦！这么晚了，人家也该洞房了，咱们就别再讨人嫌啦！七哥，春宵苦短哪！不过，你这身子骨弱，可要留着心折腾啊！哈哈哈！”说话的是九阿哥，始终不改他一贯令人讨厌的作风，我恨不能上前掐死他。
　　在坐的众人有附和着大笑的，也有微笑不语的，最后还是八阿哥淡淡说了句：“好了，咱们都散了吧！七哥七嫂也要休息了。”
　　喜房里，一对丈把高的巨烛上蟠龙附凤，镶红披绿，那烛身镌着金色喜字，两支巨烛遥遥相对。烛身红泪垂凝交叠，映得屋子里一片暖昧。那窗子上都新糊了香色窗纱，上面贴着大红喜字、龙凤窗花。
　　听得门“哐”一声，浓重的酒气传来。自是那些阿哥们觉得不尽兴，又缠了他去外面喝了酒才放过他。七爷缓缓向我走来，一旁小丫头走上前去扶了他。抬头望去，见他面上是微微的红晕，双眼中浓情一片。小丫头扶了他到床边，随即轻轻退出去阖上了门。
　　七爷微晃着走向我，揽过我重新吻上我的唇，含混地说道：“君寒，你平日里不施粉黛，想不到装扮起来，竟然这样美——”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咬了唇，低头不语。他挨我坐下，端起我的脸来，认真看着他的秀目，轻语喃喃道：“君寒，我终于等到今天了。只有这一刻，你才真真正正地属于我——” 我望着他如水秋瞳，那里映着晶晶亮的烛火，融合着我的身影。我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垂下了目光。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执了我的手走到桌边，执了酒壶满斟了两杯酒，等各饮了一半后，对换了杯子，与我交缠着手臂，问：“你知道这做法的含意么？”我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心道这不就是交杯酒么，偏他弄出这么多的讲究？只听他凝望着我满含深意道：“这含意便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说罢一饮而尽。我被那酒呛得咳了起来，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缠绵的目光绞着我的身影，那眸中浓情无限，早伸手揽过我的腰来，抱了我走向喜床边，不顾那床上的一切事物，便合身向我俯了过来。
　　绫花帐子缓缓放了下来，室内，红香软腻，一片旖旎。那桌上的巨烛，微微跃动着火苗，红泪缓缓垂下，在那银烛台上，形成一片臃肿。
　　好舒服的一觉啊！我睁了眼，视线所及处，到处是红艳艳的一片景象。待视线移到身边时，见他用手拄着头，清明的眸子满含笑意，正定定地望着我，嘴边挂着温柔的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飞红了脸，别过脸去背对着他装睡。他粘过来抱着我，俯在我的身边，轻吻着我的耳垂颈项，问：“昨夜睡得好么？”我装作睡着了不理他。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么多年来，只有此时，我才真正地安心下来，才发觉自己真正地有了一个依靠，有了一个避风的港湾。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妻了么？他就成了我的夫？或者，每个人都活得很累吧？我真的好想歇一歇。
　　“福晋，为夫此时好安心。”他吻着我的脸颊，边用手抚弄我的青丝。
　　“为夫？”我轻轻撇了撇嘴， 随即忍俊不禁，道：“你休要拿古人那些三从四德的事来说教于我！”
　　“我知道。”他眸子里满含笑意。怜爱地揽我靠在他胸前，俯在我耳边喃声道：“我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苛求于你？”
　　我心下暗笑，只垂了眼，侧头牵过他的一缕乌发，和着我的一丝青丝，轻轻挽了个同心结。他不由呆了一呆，那眸子里闪着惊喜的、难以至信的眼神，随即被浓重的□填满——
　　“爷，咱们——”不想他粘了过来，早已霸道地封住了我所有的话。
　　“爷，今儿个还要早起进宫哪！”趁他不备，我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搪塞之语。
　　“不急——误不了——”继尔又是千般宠爱，万般温存。

　　第四十三章 家礼

　　吃罢了早饭，收拾已毕，我们穿戴朝服，往宫中问安。
　　康熙见了我们，自是高兴得很，又赏了我们好多东西。可不是么！这么多年了，为了七阿哥，他自然是费了不少的心，现下自然是称心如意。破例允了七爷这几日不用上朝问安了。
　　辞了皇上，我们又到毓庆宫给太子请安。
　　那毓庆宫的小太监早已迎上来领路。这是我第一次进毓庆宫，果然是储君啊，几乎和皇上的没什么区别。进了那殿里，见屋子里已是坐满了人——
　　我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只觉这手心里早沁出了汗来。胤祐走在我前头，突然回了头，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安，便伸出手来携了我的，和我一同跨了进去。我的心不安地跳着，实在是不敢抬头看那众位阿哥到底都有谁。胤祐温和地笑着，不着痕迹地拉了我在他身后站定，和大家打招呼。
　　“七哥，看来你这气色不错嘛！定是昨夜金风玉露，无限缠绵吧？呵呵！”这十阿哥好似市井无赖般，连这么多兄弟在场，也说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话，撇不了他泼皮的本相。
　　“十弟说笑啦！”胤祐平淡的说着，那声音里明显带了不悦。
　　“呵呵，七哥，咱哪个不羡慕你此刻美人在怀，人逢喜事啊？”说话的是九阿哥，那笑里藏刀，话中带刺，端的是让人敬而远之。此刻屋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在他身后瞥见那角落里坐着的人——
　　“太子到——”小太监高声叫着，我们忙回了身，转向门口，见太子遥遥过来，一屋子人忙跪拜道：“太子吉祥！”
　　“众位兄弟，免礼吧！”太子好久不见了，比从前更有些发福。“哦，七弟七弟妹来啦！”
　　太子很少见地笑着，还不忘瞟了我一眼，我明明见他那眼中有一丝的失神。“呵呵，七弟妹还真是漂亮哪！七弟真有福气啊！”
　　众人附和着笑，拥太子坐了，那小丫头早捧了茶盘来。胤祐回了头来轻声道：“君寒，开始敬茶吧！”
　　我恭敬地倒了一杯茶，递到太子面前，大方地说道：“太子，君寒给您敬茶！”
　　太子竟然没有为难我，只点了点头，接过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传旨，赏——”那小太监捧了黄绫绸布覆着的紫檀木雕花盘子来，那盘子里是一只通体透白的玉象，象背上是赤金坐鞍，鞍上镶着各色的宝石珍珠，端的是华贵非常。我谢过太子，伸了手出来接过。
　　此时，一位丰神俊美的妇人施施然走了出来。那神态安祥，雍容大方，身上穿着太子妃服。一看便知，是太子妃瓜尔佳氏。
　　众人忙跪下请安。
　　她吩咐众人平身，一双妙目便看向我，走过来拉了我的手，唇角含笑，风情无限。又打量了七阿哥，由衷地赞道：“真是一对壁人——”说着，吩咐了小丫头端了盘子来，亲手端到我面前。那盘子里的，是一柄紫晶如意。衬着那四周一圈淡淡的紫光。我们谢了赏，恭送她离去。这太子妃却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只可惜了她。我在心里叹道。
　　下面就是三阿哥。三阿哥对我谈不上讨厌不讨厌，只浅尝了一口。不再多说什么。
　　再往下，就是那角落里的人——
　　“四哥，到你的啦！躲那么远干什么！”十阿哥高声叫着。
　　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哪怕是八爷党，我也无所谓啊！我心里翻腾成一片，无法平静。周围突然间静了下来，静得让人窒息，我觉得自己连喘息都不顺了，心里只咚咚打着鼓。那四周的视线，仿佛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炙烤着我。
　　他——四爷，冰冻了一张脸在那边沉默不语。那洞明深遂的一双眼，却让我躲闪不及——我只抑止住颤抖，斟了茶，一步一步地朝他踱了过去，站定。
　　——那清瘦的身体，那脸上，仿佛挂着悲凉的笑意，正淡漠地望着我。此刻，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迸不出来一句话。我只呆呆擎了那茶盏，“四——四哥，请喝茶——”我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只抑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那眸里似暗潮涌现，却呆望着我不语，大手紧紧握着，直握得手指骨泛了青白。 一瞬间，仿佛乱花飞溅的世界里，只余下他怅然若失的面孔。
　　见我呆立在地，他只接过了茶盏，沉着声低低道：“我要看着你幸福——”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也似乎穿透了一切权利和欲望，穿透了这世俗的无奈悲哀——仿佛在这一瞬，那目光里，便充满了沧桑寂寞。
　　我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只有默然，呆呆地望着他幽深的双瞳，在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狂喊着：“不！我不要——”
　　七阿哥缓缓走上前来，揽过我，望着他道：“四哥，我定会给她幸福的，我爱新觉罗胤祐对天发誓！”
　　他冷然的目光定定地看了我，却有如同让人窒息般的热潮扑来。我的心，在顷刻间被抽空了般颓然无力，几乎已经无力支撑住自己。我此刻便似呆了傻了痴了，竟只有无语凝噎——仿佛便是此时此刻，已经永绝了今生对他的念——

　　第四十四章 拜访

　　（因写作所需，与历史有出入）
　　在七爷府里的日子，真的很舒心。七爷对我疼爱有加，家中一切事物皆让我掌管。虽说七王府里并不太大，可是上上下下也有几十口子人在。七爷自是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好在我也尽心尽力，克尽职守，府里上下也都打点得一清二楚，人心所向。除了上朝、管理旗下各事务之外，他几乎是寸步不离我。日里闲时，我们在府里对奕做诗，夜里对月弹琴吹萧，端的是鸾凤和鸣，琴瑟和谐。让人好生羡慕。府里连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暗地里笑他太专情于我，我自然是免不了说上几句劝诫的话，可是他却听不见般，依旧故我。
　　皇上对七爷也是怜爱十分，经常叫上我们一起到宫里问安。总有妃子提醒我们什么什么开枝散叶啦，固本培元啦，等等。说得我脸上一个劲儿地发烫。胤祐他本是一个淳厚之人，只是温和地笑着，频频点头应是。
　　回府后，胤祐便偷偷问我怎么还没有喜讯，看着人家子女绕膝，心下好生羡慕云云。我心正巴不得这样才好，只嘲笑他性急。
　　这日七爷下了朝，因天气初雪，屋外白茫茫一片，那园子里的湖面刚刚结冻，上面铺就了一层白雪，湖边亭子兀立雪中，飞檐翘角，灵动轻快。檐下的红梅树上面裹着一层雪衣，更加黑白分明，更衬得那虬枝苍劲。那梅花初吐娇蕊，晶莹剔透，让人好生怜爱。我们随即命人在屋子里备了小桌锅子，拿了暖炉，热了酒准备赏雪观梅。正忙得不可开交，不想下人进来传道：“王爷，福晋，十四爷、福晋来府拜访——”
　　“哦，十四弟回来了？快请！”七爷欣然说道，对我笑道：“夫人，看来凑热闹的来啦！”
　　我脸上淡淡笑道：“是啊，”心里暗想，他这时节赶了回来，匆匆间竟然来拜访我们？怕不是那么简单的拜访吧？
　　心下思索间，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怎么着啊，七哥，都不来迎我一下啊！难不成这大喜的热乎劲儿还没过么？”说罢哈哈笑着推了门，下人忙打起布帘喊请进。七爷赶上前儿，笑道：“十四弟说笑啦！难为你这么老远回来，就来看七哥啊！”我笑着迎过去，十四爷却直盯着我，转瞬间，那笑便佳在脸上，道：“七哥七嫂！十四和福晋一起来拜望你们啦！”我见那十四爷身后，跟着一位端庄秀丽小巧的人儿，正由小丫头摘下了斗篷大氅，看着我请了个安道：“七哥，七嫂，十四弟妹颜儿这厢有礼啦！”
　　我忙上前扶起她，“弟妹快请起吧！我今儿个初次见着弟妹，失礼啦！”携了她手到火炕边坐下。
　　十四阿哥在七爷的相让下，到了那椅子上坐下，朗声道：“七哥，你们大婚，老十四没有赶回来，没有见怪吧？今儿个我特地备了份礼来，还七哥这个人情啊！”说着吩咐随从捧了上来。
　　一个，是用镏金盒子盛着的，十四阿哥亲自打开了，捧到七爷面前，道：“七哥，这天山雪莲是青海部的台吉送给我的——这可是万中无一的好品相。你身子骨弱，就送你权作贺礼吧！”
　　胤祐点头含笑称谢。忙命下人接了。
　　十四爷又从另外一个盒子里捧出一把弯刀，那刀身通体赤金，弯弯如同一弓月，刀柄和刀鞘上竟然镶着许多红绿蓝宝石，莹莹地发着光，说不出的精美华丽。
　　“七嫂，这把刀是十四特地命人为你打造的——”他看着我的眼睛，淡淡地道。
　　“十四弟，这——太贵重了吧？”我作为难状，转向十四福晋，她脸上是一抹恍惚的神色，见我看着她，猛然间笑道：“七嫂，别太客气啦！这可是我家爷的——一片心意——”
　　胤祐笑着接过来，凝了神抽出那柄弯刀，只觉乌沉沉地寒光似水，看得人心下发寒。“十四弟，七哥代她谢过啦！君寒，你喜欢么？”
　　“嗯。七嫂在这里谢过啦！”
　　十四爷轻轻地笑了笑，我只觉得他那笑说不出来的别扭。几个月不见，他修长的身板健壮了许多，脸膛上由于风吹日晒，黝黑粗糙了不少。这是他初露头角吧，以后，自是大有用武之地啊。
　　我吩咐丫头赶紧备了上好的热茶来。桌子上的锅子正呼噜呼噜煮得沸腾，十四爷笑道：“七哥七嫂真是有兴致得紧哪！咱们难得来一次，却是赶上这个，”说罢凑上前来，掀了锅盖。我和七爷连忙招呼着丫头添杯加箸，邀他们一同坐下。十四福晋微有羞涩，只摇了头不肯落座。我笑着打趣道：“弟妹，七爷府里可是没那么多的规矩，你太见外了，咱们就不热闹了。是不是啊七爷？”
　　七爷宠溺地看了我一眼，道：“若是每个府里都像你这样，那可不就乱了套了么！”十四爷附和地跟着笑着，道：“她就这样，规矩太多了。你强求她，她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随她吧。”
　　说着，拿了两只杯子，满斟了酒，一只递到七爷的面前，说：“七哥，十四弟恭贺你！”说罢一饮而尽。七爷朝他举了举杯，随后也喝了下去。
　　十四爷复又斟了第二次，依旧是两只杯斟满，举起其中的一只，递到我的面前，道：“七嫂，十四弟和你喝一杯。”
　　“十四弟，我看还是免了吧，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喝那么多的酒——”胤祐似乎察觉到十四阿哥来者不善，阻拦着。
　　“七哥，人逢喜事嘛！是不是啊七嫂？”那眼里的两簇火苗，直灼得我不敢直视。
　　“十四弟，我看还是不要喝了吧？”我为难地看着他，总觉这话里让人听得不舒服。
　　“十四弟，她不胜酒力，还是由我代劳吧！”七爷伸手欲接过来。哪知十四爷正色道：“怎么七哥？心疼七嫂了？那就算老十四鲁莽了吧，十四罚自己一杯！”
　　说罢，也不看众人，径自端起我的酒杯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随即又举起他自己的杯子来，一仰脖，又喝了个精光。十四福晋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想扶住他，他却一挥手，拂落了那纤纤玉手。
　　我只呆呆看着他的脸。饶是他健壮魁伟，这天这样冷，加上酒喝得又急，只见那脸上微微泛了红晕出来。“十四弟！先喝点热茶来吧！酒喝急了会伤身体的——”我轻声劝道。
　　十四爷抬起微红的脸，那晶亮的眸子含着潋滟的笑，竟让我一时失神。他轻笑道：“七嫂，这么关心我啊，那十四弟就谢过啦！”
　　七爷只噙了轻笑在嘴角，以往是那种云淡风清的笑，而现在，在我看来，却似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在笑。
　　这酒一直喝到半夜方散。我见胤祐喝多了，便扶他去歇息。他脚步踉跄，嘴里还低低道：“你这个，这个小妖精——”与十四爷喝了那么多的酒，胤祐话语自是有些含混不清。 “爷，你在说什么啊！”我惊讶，他从不这样说话的啊！
　　“呵呵，你，你就是个妖精，让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呵，这么多的人羡慕我哪！可惜他们偏偏得不到你——”
　　我气得用力捶了他的胸口，“你乱嚼什么舌根！要死了么！”
　　不想他捉了我的手过来，用满含酒味的嘴凑到我耳边，迷离着星眼，喃喃道：“君寒，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最终没有得到你，那我会痛苦到什么程度？你不会想像得出来的——”说罢，温热的唇便吻在我的耳畔，继尔一路吻下，辗转缠绵。我心下说不出是感动还是难过，不再挣扎，由了他来发泄。

　　第四十五章 诀别

　　大婚后的几年里，见四爷的面是少之又少。偶尔的几次面之后，我强自镇定的表情，应该是让他更坚定了他自己的所想吧。可他那冒火般的双眸，仍是灼得我不敢直视。只不过，这几年来的历练，让他变得更加沉稳老练，阴冷迫人。
　　康熙六十年，举国同庆康熙帝御极六十。不想在宫里的家宴上，我竟然又见到了他。他抽了空子，竟然逮到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他面上包涵了太多的疑问，凝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直接切入正题道：“自他和你回家探望岳父岳母，我便在心里恨自己，恨自己没能争取了你来——”
　　我愣愣望着他，忽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颤着声儿地问：“怎么会是回家探望岳父岳母？我阿玛病重，求了皇上允我回去探望病情——是皇上派七阿哥护送我的——”
　　他清瘦的颊上突地泛起血红，狂怒中使得那脸色好可怕。眸中燃起熊熊烈火，咬了牙冷然不语。良久，那眸子黯淡下来，里面闪出丝丝痛苦：“原来如此——我曾问过那些宫女，她们都说你是和七阿哥回家拜望父母，并未说是你阿玛病重——”
　　他似悔似恨似怒，只愣愣地看向那远方，喃喃而语：“造化弄人啊——”
　　我颤着声，终于说出了埋在心底的话：“你新纳的侧福晋耿氏，原本是她阿玛求了皇上要指给十二阿哥的吧，可皇上他为了死了你的心，故意把她指给你的——”
　　他幽深的瞳中是一闪而逝的伤痛，灰白的脸上似是痉挛般，良久方道：“那时我想，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他，那么，是你先背叛了我，我娶不娶她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后来，她温婉可人，通情达理，我也就让自己弃了对你的念头——”
　　他用粗糙的大手一遍一遍抚弄着我的长发，痛苦地道：“我原本想，你和他在一起，即便让我远远看着你也好——看着你和他在一起幸福也好，可是，时间过了这么久，我却发现我管不了我的心——”他痛苦般地闭紧了双眸，咬紧了牙关，只紧紧地用两臂用力搂紧了我，仿佛失落了许久的宝贝，突然间又重新拾到了一般。不停地用下颔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头，用那清瘦突起的脸颊贴在我的脸畔，久久不语。
　　我的泪，无声而下，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重重撞击着我的心。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呢，这几年漫长的时间里，竟把思念酝酿成了甘醇的美酒，让人沉醉，回味无穷。
　　“君寒，不要离开我——不要——”他喃喃而语，一遍又一遍，“君寒，我是自私的，我不想看着你们在一起，我会疯的——”
　　我只流泪摇头，“不可能的——”他的脸上是痛苦不堪的神色，“我——真的管不了我自己——”
　　我推开他，收起已将沉沦的心，迫着自己狠起心道：“四爷，前尘旧事，已成过往。如果再追究起来，那于你我，于他们，将情何以堪哪？”
　　他燃着火苗般的双眸炯炯地望着我，“情何以堪？那于你于我，又情何以堪？你原本就应该属于我的！”
　　“胤禛——”我终于完完整整在在他面前喊出了他的名字，可是，接下来的话，让他狂喜的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转变：“你又何必如此呢？即便是我跟了你，那我也不会快乐的。没有了翅膀的鸟，即使给了它全部，那也不如给它一双能带给它快乐的翅膀。”
　　“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争斗。可我——”
　　“我知道，所以我只能祝福你快乐，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而我的生活，现在已经趋于平静，我有一个爱我的夫，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我的一生，足矣。”我淡然笑道。
　　他看着我归于平静的情绪，似有千言万语，却只用复杂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里包涵着千思万绪，似在挣扎良久。我用清朗坚定的眼神凝望着他，那目光直入他心底，任所有心底的惊涛骇浪，都无法僭越。
　　他只用失了神般的眼神望着我，良久，最终冷然说道：“是这样——那么，这个，给你——”说着，慢慢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事物，伸到我面前——
　　“？！”那是——玉锁！竟然是我一度想要偷回的玉锁！
　　我呆呆望着那玉锁，不知是喜是悲。曾经在无数个日子里，我都想着如何去得到它；为了它，我不惜欺骗小柔，不惜硬下心来放弃他；为了它，他让我滚出他的视线；为了它，小柔最终命丧黄泉。也为了它，他不知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对月沉吟吧？如今，它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竟然不敢去伸手碰它，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看它。那润泽温莹的光，朦胧成一片柔色，安然地凝伫在那手心里。为什么我见了它，反倒有一种释然呢？是我一直也不曾笃定么？
　　我苦笑着摇摇头道：“太晚了——”
　　“你不是一心想得到它，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吗？现在怎么不想了？”他的口吻犀利而尖锐，直视我的双眸：“还是说，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我突兀地抬起头来看他，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只瞧见那犀利的眸中闪过一丝苍凉无奈。
　　“对，我是爱上了他。因为他是我唯一依赖的夫，而我，是他唯一心念心爱的妻——”我知道这话语像一把尖利的刀，直直插入他的心底，我偏就想这么说，这么绝了他的念——
　　微凉的风拂过了他的面，把那清瘦的面孔凝成了一尊佛像般，久久伫立。那发丝轻扬，在风中无力地摇摆，最终，归于沉寂。
　　“好——”话音刚落，那莹白温润的玉，便闪过一道白光，直直击向地面。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粉屑四溅，似有无数的金光跃动，敲得人心里一路悲凉。
　　他眯紧了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第四十六章 后记

　　康熙六十一年。
　　我的女儿齐雅格格，已经十三岁了，有着和我一样的鬼灵精怪。偏偏又博取我俩之所长，生得珠圆玉润，可爱非常。她阿玛宠她如掌上明珠一般，就连他皇爷爷竟也把她宠得要命，有这么一帮子人宠着她，有时我都拿她没有办法。她经常去宫中去给爷爷请安，我常说她不懂事，可她却有她的一套歪理。
　　十月，康熙皇帝病危，七爷同众兄弟一同至御前侍奉，彻夜不眠。齐雅闹着也要去，被我训斥了一番，便抹着眼泪儿呆呆在家坐着。十一月十三，康熙帝驾崩，十一月二十日，四阿哥禛在太和殿即皇帝位，年号雍正。
　　胤禛，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天下——你最终等到了这一天。
　　“额娘，额娘，阿玛回来啦！”齐雅大声呼喊着，边喊边拉着他阿玛的手往屋里跑。胤祐只怜爱地看着小齐雅，满含的笑意也掩饰不住一脸的疲惫。
　　“齐雅，阿玛累了一天了，快让阿玛歇一会儿吧！瞧你，只知道闹！”
　　“额娘，你瞧，阿玛都没有说我！你关了我在家一天了，我见了阿玛自然想死啦！”齐雅边说着，边把阿玛推到椅子上坐下来，帮他脱了朝服。
　　胤祐轻轻坐了下来，拉着齐雅的手道：“齐雅，去别处玩吧，阿玛要和额娘谈一些事。”
　　齐雅撅起嘴嘟囔了几句“不理齐雅”什么的话，我们不去理她，她只好自己跑出去了。我知道这孩子，整天爱粘着她阿玛，不过，还是很明事理的。
　　“胤祐，怎么了，心情这么不好？”我缓缓走过去。替他揉着肩，问。
　　“君寒，今天皇上封了八弟为廉亲王，任理藩院尚书——”
　　我在心底吃了一惊，他竟然真的要下狠手来整治他的政敌了？想起他曾经对我咬牙说过的话：“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的心下乱成一片，胤祐，也应该看出来他的本意了吧？
　　我心下定了定，淡定地说道：“胤祐，你辞了官吧，咱们远走高飞，去寻找那世外桃源，好吗？这些个明争暗斗并不适合咱们——”
　　胤祐转了头来，那清明的眸子里也是笑意一片，拉了我的手过来，“嗯，我们去过那神仙的日子——”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雍正帝竟然应允了胤祐的请求，只赐了我们好些金银等物，允了我们离开京城，我们兴奋异常，却听他说，要我们的女儿齐雅格格，收做他的女儿，放在他身边抚养长大——
　　我和胤祐心下沉痛，待去陈说缘由，却被皇上一口否决，说是非常喜欢齐雅，一定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
　　我心下苦楚难忍，他定是还纠结了从前的爱恨情仇，定会报复在我们的身上。想到这里，真的让我好怕。
　　中间的这些年里，众亲王贝勒先后离去，我们也由最初的惊痛恐慌到最后的淡然以对。自他做上了皇帝，那从前深情如许的他，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里不一、阴冷异常的人。
　　八阿哥有错吗？其实他没有错。错就错在，他生不逢时。九爷有错么？他对八爷忠心不贰，也没错。十爷呢，更没错，只是粗人一个。胤禛就是那样一个人，对任何人都那样冷，别人又怎会和他亲热，除了胤祥。可是，胤祥对他，真的能像从前如亲兄弟一般么？如果是这样，为何胤祥只是对他恭敬有加，却再无半点推心置腹了呢？
　　他们都没有错，可你这又是何必呢？伤了兄弟，更伤了自己啊！为了我们的一场萍水相逢，真的不值啊！而我现在，也有了我的夫我的女儿，我们之间，余下的，只是回忆罢了。
　　有些人，这一生，可能要错过很多次，每一次都错得不知不觉却又那样无可奈何。前尘旧事，已成过往。我们便是那匆匆的过客，只在擦肩的那一瞬间相见，错过后，便永无了回头之日。
　　渐渐地，他走出了我的心海，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淡出。
　　闲下来的日子，胤祐陪着我，日出日落。后来的日子，胤祐身体渐渐差了起来，经常是因为宿疾而彻夜难眠，身子一日一日垮了下来。不过，让我们真正安心的是，雍正对齐雅疼爱非常，竟然比自己亲生的女儿都要宠。看着胤祐被病痛折磨，我痛不欲生却又无能为力。如果说当初，嫁给他是为了感恩，那么这相处的十几年来，我们被中间的亲情紧紧维系着，再放不开彼此。
　　雍正八年庚戌四月初二日辰刻，胤祐终于彻底地摆脱了病痛的折磨，平静离去，年五十一岁。我最后为他理了理鬓边斑白的华发，那面庞宁静祥和，栩栩如生。
　　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有过份的伤痛，可能是了悟了此生了吧，我的心如水般平静。
　　齐雅在雍正九年辛亥八月，嫁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二等台吉色卜腾多尔济，这也了了我的最大心愿。
　　人说平时说不怕死的人，等死亡即将来临的那一刻，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可是，当我真正直面它的时候，我反倒安然自若，仿佛我要面对的，是新生。

　　第四十七章 因缘

　　仿佛从黑暗的深渊里挣扎了许久，我终于睁开了双眼——
　　四周是一片洁净的白，墙壁上干干净净，连那床头小桌上，都铺了一方洁白的方巾。那窗台上，摆了一瓶怒放的雏菊。这里是——现代？我不敢确定，不敢奢望，睁了迷茫的眼睛四处寻视。
　　“君寒，你醒了？你可吓死妈妈啦！”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叫着冲向我，抱着我呜呜哭了出来。
　　“妈妈？”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呆呆地一言不发。旁边的男人也挤了过来，那眼睛也是红红的，只不停地摸着我的额头，略带着颤音儿地说：“小寒，你不要吓我们啊，是不是昏迷久了，失去记忆了？”说罢冲出去找大夫。
　　“妈妈，你真是的我妈妈啊！”我终于激动地喊了出来：“老妈，你可想死我啦！”
　　妈妈见我终于说出了话了，和着鼻涕眼泪笑了出来，“我女儿终于清醒啦！”我紧紧拥住了她，热泪横流。仿佛是一场梦啊，只不过，这梦做得好久——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走在前面的，是那我心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爸爸。“医生，你快来看——”
　　“爸爸，我没事啦！”我大声呼喊着，好像想把胸中的一切苦闷一切记忆全都抛出去。爸爸惊喜得快步跑过来，揽起我，“好女儿，你真的没事了？让爸爸看看——”一旁的妈妈也抹着眼泪儿笑望着我们父女如孩子一般哭笑。
　　“麻烦您先让一下，我来给她检查一下——”爸爸方才想过来自己刚刚叫了医生进来，不情愿地挪开了身子。可是，这话语——我脑子里嗡的一下，顺着爸爸让出来的地方望去——
　　依旧是清瘦的身材，清瘦的面庞。一袭白服，戴着口罩，深遂的双目，冷淡地望着我，手里握着一架听疹器走上前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他？？？我只觉得脑子一时短路般，只用目光追随着他，口里喃喃问道：“胤禛，怎么会是你？”
　　他冷然的目光似乎觉得我很莫名其妙一般，倒是妈妈听了问我：“小寒，你说什么？”我只顾摇了摇头，呆呆地听从他的吩咐。等到他为我测了之后，他静静地收起工具，清冷的声音对着爸爸说：“她的症状属于典型的心律失常，由于室性阵发性心动过速原因引起。等下去做个心电图。”说完，回转了身，不再看我一眼。
　　他竟然不认得我了么？真的认不出我了么？我失望得无以复加，此时，一个娇小玲珑的护士推了医用车进来，见了他，甜甜一笑，那目光中，分明是浓浓的爱意——他见了她，眉心突地伸展了开来，整张脸孔仿佛倾刻般鲜活起来，随手摘下了口罩，盯着她低语道：“小心别累着。”伸手帮着她推过了车来。
　　她只回他深情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
　　传说中，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之为分界。忘川河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它一直伫立在奈何桥边，张望着红尘中那些准备喝孟婆汤、轮回投胎的人们。传说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样。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都重重地刻在了三生石上。千百年来，它见证了芸芸众生的苦与乐、悲与欢、笑与泪。在似曾相识感动的爱情中，这辈子的姻缘其实上辈子早已注定……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三生石前，一笔勾销。
　　忘川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走在奈何桥上时，是一个人最后拥有今世记忆的时候。这一刻，很多人还执着于前世未了的意愿，却又深深明白这些意愿终将无法实现，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所以它叫做奈何桥。千年的回眸，百年的约定。也许这一世的夫妻情缘，开始于斯，恩断于此。
　　奈何桥下几千丈，云雾缠绕，等待来生的是什么道，谁也不知。来生的约定，只是此生的一种后续，喝过了孟婆汤，已经把所有忘却，来生的相见，只是一种重新的开始。
　　奈何桥，奈何今生的相见，无奈来世的重逢。
　　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老妇人在卖孟婆汤，要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
　　孟婆汤让你忘了一切，三生石记载着你的前世今生，我们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最后，喝下一杯忘川水煮就的汤，让前尘往事都成过眼云烟。
　　在黄泉路上生长着火红的彼岸花。彼岸花是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在那儿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人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传说，那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城市的边缘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也就是曼珠沙华。守护在彼岸花身边的是两个妖精，一个花妖叫曼珠，一个是叶妖叫沙华。他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无法亲眼见到对方……因为花开时看不见叶子；而有叶子时却看不见花。花叶之间，始终不能相见，生生相错。可是，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并被这种痛苦深深地折磨着。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地见一次面。
　　那一年，曼珠沙华红艳艳的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开得格外妖冶美丽。惹得天界争相观望，竟让众神瞧得忘了一切。可是，这件事情却被天神怪罪了下来。曼珠和沙华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间受到磨难。从那以后，曼珠沙华又叫做彼岸花，意思是开放在天国的花，花的形状像一只只在向天堂祈祷的手掌，可是再也没有在城市出现过……从此，这种花只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和沙华每一次轮回转世时，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就能想起前世的自己，然后发誓不再分开，却又会再次跌入诅咒的轮回……
　　彼岸花，花开开彼岸，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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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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