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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序

    《尤摩尔浦斯往生记》一书中提到：灵魂是附于人体的心意之灵，当人死亡时，灵魂会用8个小时的时间脱离肉/体，继而进入下一个轮回。然而，并非每一具灵魂都能得以顺利往生。某些亡灵会因不慎或外界干扰等因素迷失在通向往生的道路上，他们即成为四处漂泊的游魂野鬼，还有一些是因生者死前对现世太过留恋或者有深重的怨念无法化解而滞留在人间不肯离去的灵魂，他们则成为怨灵！为了使上述二者得以往生，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从事这样一种职业的人，他们的职责其一是引领迷途的游魂走向往生；其二是帮助引导怨灵解开心结，肃清其怨念。他们既是为游魂野鬼导引方向的引灵人，又是诊疗亡灵生前身后所积心病的行医者，他们就是幽灵导师！




关于故事二

讲述复读生林壮飞“穿越”到文革时代的故事，与颜回相遇后，遭遇校园里的一系列诡异事件，最终的真相令人大跌眼镜。

    ps：文中关于文革时期的一些社会现状的描写，或不大贴切，大家看看就好，不必较真（囧）




第一章

2002年是林壮飞人生的转折点，因为，这一年他高考了，同时，2002年也是林壮飞诡异人生的开端，因为自这一年起他开始频繁遭遇形形色色的不可思议事件……

    回想起来，起/点（这个居然也屏蔽，囧）应当是在高考后的假期里，具体日期林壮飞倒真没能清楚记住，主要是因为当时高考成绩以及录取情况尚未公布，他怀揣着一颗压抑、紧张、焦躁不安的心，实在没心思关注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

    那时正是七八月的盛夏时节，全国普遍高温，林壮飞的老家所在的南方某小县城，酷暑难当之程度宛若正蒸着包子的蒸笼自也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偶也有变天降温的时候。

    就是在这样气温骤降几度的一天，炎炎烈日一大早就没能从浓厚的云层里爬出来，阴阴的天不觉憋闷亦没有下雨，偶有凉风拂过，真真令连日来饱受暑气煎熬的人们倍觉舒适惬意。而如果能提前知道自己后面将会遭遇的种种，即便是从小学到高中饱受唯物主义无神论熏陶教诲十来年，林壮飞也不得不“变节”地将之与反常的天气联系到一块儿，至少也该怀疑三伏天里骤然转凉（重要的是只凉了那一天）是否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在酝酿？正所谓环境烘托气氛……当然，事后，林壮飞的确做出了这样的猜想，毕竟，在接受国家义务教育前，他先被周遭乡民尤其家人亲属从事的封建迷信活动耳濡目染了！

    言归正传，就在仿若提前步入秋高气爽时节的这么一天，沉浸在对高考成绩及录取结果的焦虑等候中的考后生林壮飞意外接到父母通知，要回老屋为过世多年的爷爷改坟！

    改坟？在这个革除丧葬陋习、移风易俗、提倡和实行火葬的新世纪，估计熟谙此类风俗习气的年轻人也不多了吧？到仲秋尚满十八周岁的林壮飞也并不十分清楚这个中的规矩详情或者禁忌等，只知道是当地农村的丧葬习俗，将死去的亲人埋葬后，隔上十年八载的时间，就该将亲人的骨殖从地下起出来，装进筋坛里，然后用纸钱和酒水好好祭奠一番，再培上新土。

    人死如灯灭！在林壮飞看来，人的逝去如油尽灯枯，生命的灵光将再不存在，故而一切就都可以歇菜，即所谓一了百了，再为不存在了的人弄些个有的没的，实在是徒劳无功、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他是不能理解的，但出于打小对坟墓本能的恐惧，十多年前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经历过的一次改坟倒是令他记忆深刻。

    那是给林家曾祖母改坟，当时，主持操办的人正是如今面临改坟的林壮飞的爷爷，算起来，老爷子其实就是在那一年改坟后的冬天过世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十多年过去了，老一辈的人陆续作古，小一辈的人则纷纷长大了……

    林壮飞得令抵达老屋时，才是上午九点一刻，时间还早得很，除却请来起坟的专业人士和叔伯辈的几个后人早早就上了山，厨房里几个嬷嬷、婶子正在准备饭食。

    大家虽都是亲戚，但也有久不往来的，其中好几个人林壮飞是印象模糊甚至倍觉生疏的，对方也显然不认识“转眼就长大了”的林壮飞了，不过，总有对双方都熟悉的，介绍与被介绍后，女人们热心地询问：“壮飞是否吃过早饭，要不要再吃点？”

    吃过早饭才过来的林壮飞礼貌地谢绝了长辈们的好意，稍作寒暄，便出了厨房一人到屋侧的小路上溜达。

    没办法，一听闻林壮飞刚参加完高考，女人们就骤然化身成了几百只鸭子，刚从高考的战场上下来，林壮飞无心情应付三姑六婆们的打听盘问，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不知不觉竟是走上了通往爷爷坟墓所在的山路上。站在山脚下，能听到半山腰上叔伯们零星的谈话声。林壮飞顿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现在上去看看？

    刚刚从嬷嬷们口中得知，爷爷的坟是要迁移到别处山头的，也就是说，此时不去亲眼看开棺也是可以的，且本来大人们也是不主张让他这样的“小孩子”去看那些东西的，怕不吉利。而虽然曾经亲历过亲人的葬礼、改坟，但其实林壮飞并没有亲眼看到过尸体，更没有看过死去十多年后重新挖出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心底本能的恐惧也是有的，只是远不及看恐怖片时那般强烈，可以说，林壮飞此时的心情是接近平静中又有着很自然地想要去看看的愿望，或者冥冥之中真是有着亲情血脉的力量地感召，迟疑了片刻，林壮飞最终选择继续往山路上走。

    不知是山上的树木长势过于迅速可喜，还是真的很久没有人上山了，愈往上走，狭窄的山道两旁的树木愈茂密得拦人去路，到最后，路显然是新近才被人踩踏整理出来的。这番景象，对比此次的家族总动员，林壮飞唯有以无奈的心情对之。

    “披荆斩棘”终于到了坟前，挖掘工作已进行到一半，棺盖已启，正被打开来透气。虽说好奇，但林壮飞尚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勇气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棺材里，遂同众人一块儿站在离坟墓稍远一些的树下吹风、聊天、歇气。

    话题自然是有关老爷子生前的事，大家都是比自己辈分高的人，林壮飞对爷爷的记忆不是很多，很快插不进话题，被撂在一旁看风景。

    周遭仅有老爷子一座坟墓，躺在半山腰的灌木茅草间，忽略才被翻动的黄土以及坟前的香烛祭品，坟丘俨然已与青山融为一体，如若不是近看，更会发现坟堆和青山早已“和谐”地交融在了一起，几乎浑然一体得分不出界限！想到无人来祭扫的春去秋来数十载、荒郊孤冢向黄昏，林壮飞忍不住又要感叹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凄景？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一群人重新移动到坟堆边，林壮飞也不例外，当目光终于勇敢地触及到部分腐朽的棺材内十几年前活生生的爷爷如今仅剩的一具枯骨时，当从前的亲人与岁月重在脑海里浮现时，他的心境是意料之外的安宁与平静！

    原来，现实总是不及影视文艺作品所表现得那般凄凉或者阴森的！

    这是林壮飞经历“第一次亲密接触”得出的结论，之后，他平静地看着棺材里躺着的骸骨被专业人士一根一根移进瓮坛，封上红纸，再盖上坛盖……此处告一段落，林壮飞跟着后来赶到的姑姑们先下了山，只等老爷子“乔迁新居”，再到新址烧香磕头拜拜。

    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族人们都到的差不多了，赶在吃午饭前，一行人浩浩荡荡去给老爷子送拜祭的酒菜。

    新坟安在林家老屋对面的一座山头上，墓茔背倚青翠的峰峦，俯瞰大千，山风过处，松涛簌簌，左右两侧峰峦顺势前延，极目远眺豁然开朗，感觉上确似比旧址的风水要好上许多的样子，而听长辈们的意思，这次是将爷爷、二爷爷和曾祖母的坟墓迁移到了一块儿，颇有种欲占山造林家祖坟的意味儿。

    来到新坟前，原来已有不少亲戚在了，趁着祭拜仪式尚未开始，林壮飞上前跟几个长辈打招呼，这是族人非常注重的礼貌或者说规矩，见了长辈不打招呼，是会被斥没教养的。

    招呼打的差不多了，林壮飞安静地退到一边站着，眼角却又瞥到人群聚集的后方不远处还站了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大爷爷，也就是老爷子的大哥。

    老爷子有三兄弟，自个儿排行老小却是去的最早的那个，二爷爷也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算起来，大爷爷是年寿最长的，活到八十多岁了，身体一直挺硬朗，只是听说年前因为什么病去医院住了几天，也不知康复了没有？不过，能爬上这山头来祭坟，估计也没什么大碍了吧！

    林壮飞边走边寻思着，冷不防身体被人从后面轻推了一把，讶然回头，原来是他老妈。

    林妈小声道：“这还上哪儿去啊？快，给你爷爷磕几个头！”

    “好，知道了。”林壮飞点头应着，转身又回到爷爷的坟前，想着给爷爷磕完头，再去跟大爷爷问候一下，应该也不会不妥吧？

    不想，从老爷子坟前刚起身，只听得老妈在背后低低地说出这样的一句：“去，那边再给你大爷爷、二爷爷磕几个头！”

    什么？！

    林妈话里的某三个字无异于恐怖片里毫无征兆陡然奏响的惊悚乐，林壮飞的双眼在一瞬间瞪得鼓圆，他险些惊叫出声，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跟着立了起来，偶然刮过的原本甚觉舒适的凉风此刻简直就是阵阵阴风！他听到了什么？老妈在说什么？给，给……大爷爷磕头？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去！”林妈浑然未觉儿子的惊惧之色，催促着，稍后才记起忘了跟儿子交代一些事儿，连忙补充道：“你大爷爷上个月过身了，当时你快高考了，就没跟你提……”

    那，那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听到老妈的解释，林壮飞更惊恐得方寸大乱，胸腔里心脏“啪啪啪”超负荷跳动的声音都似在耳畔响起来。偏林妈不停在催促，根本连自我怀疑、自欺欺人的时间都不给他，更不提做心理建设的机会，然而，这也正清楚明白地表明，除了他，根本没人看到……“飘飘”？

    纵是六神无主、血压上升、心律不齐，林壮飞敌不过老妈地推搓以及诸位族人关注的目光，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遵照指示一步步挪向相隔不远的大爷爷的坟前。

    那里正是他方才瞥见的身影所在的方位，究竟刚刚看到的是幻影是真实，他只管怀着无比虔诚的心磕头祈祷，万万不敢四处张望以求确认……

    此后几日过去，庆幸万世太平，并无雷同事件上演，林壮飞没有将自己“撞邪”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着惶恐和忧虑的！不跟别人提起，倒不是怕没人信他或者被误会装神弄鬼、危言耸听，而是讳疾忌医的心态作祟！

    是的，截止到那时，林壮飞是不相信世上有鬼神的，他只是联想起了高考前大约在四五月份的时候，班里有位同学据说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再加之午夜听多了恐怖故事广播，结果导致精神失常了！故而，那时，真正令林壮飞忧心的是，自己该不会也跟那位同学一样患上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吧？

    是否是患病，事实很快得到了验证！

    ……




第二章

不能说是“撞邪”后林壮飞的运势变歹了，但高分落榜的残酷打击实在令他有想将二者联系到一起的冲动！原来大人不主张小孩看某些东西，不是不吉利而是会倒大霉的！

    唉……

    通过电话查询再三确认自己的确未能被第一志愿的高校录取，林壮飞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情绪低落得不能再低落。自高考分数下来至今短短不过半月的时间里，他的心境如同坐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几乎冲淡了他对自己疑似患上精神方面疾病或其他可能情况的忧虑与恐慌。是的，对于一个立志非重点大学不读的自信不疑的学生而言，还有什么比升学更重要的呢？

    当晚，满心不服的林壮飞愤然作出复读重考的决定，全然没有料到会由此踏上一条在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里完全连想都不敢想的匪夷所思的坎坷人生路，这是后话。

    当时，鉴于当地教育部门的相关规定，复读生已不再允许插班进入普通高中的高三就读，而是由专门开设的复读学校统一接收。

    于是，在8月8日，这个在国人心目中普遍认定的吉祥日子里，复读学校正式开学了，林壮飞也带上行囊，独自踏上了高四的征程。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那句“人要是倒霉，喝口水都塞牙”？总之，录取失意的林壮飞出师不利，才出家门走了不到五百米远，就……又撞邪了？！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林壮飞要去的那复读学校在离县城约莫六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上，需得搭乘客车前往，而在离林家约一千米远的地方就有一汽车客运站。

    学校开学那天正好是工作日，林爸林妈双双上班，无暇送儿子，也是林家向来没这送学的习惯，林壮飞吃过早饭就自个儿拖着昨夜打包好了的行李往客运站方向走。

    途中经过一建筑工地，林壮飞也是无意识地随便往镂空的铁门里瞟上一眼，不想，这不瞟还好，一瞟之下竟然就看到铁门那边，一个高壮男子半拖半扛着个较之瘦弱些许还貌似喝醉了酒身子不听指挥晃晃悠悠、摇摇曳曳的醉鬼攀爬到一辆水泥搅拌车上，下一秒，高壮男子的手臂突然一歪，竟是将被扛的醉鬼“咣当”一声扔进了疑似正在运转的搅拌罐里头？

    天，天呐——！

    当是时，林壮飞惊得眼珠子差点夺眶而出，张口结舌在原地，懵懵地盯着杀人凶手眨眼的功夫不见了踪影，好几秒钟方才回过神来，却是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被吓傻了，一声“杀人了”没喊更一步没跑，反而仓皇匆促之下鬼使神差地甩下身负的行李，“噌噌”就往那扣着把大锁的铁门上爬，心里头急三火四想着得赶紧儿切断电源让那搅拌罐停止运作好救人，全然忘了喊叫引起周遭人的注意，更不提留意到周遭异常平静的气氛！

    而，之所以事后林壮飞要怀疑自己是否撞邪或者至少也说是“喝口水都塞牙”的霉运当头，就因为下一幕场景！

    备考一年，久未运动，体力变差、手脚不灵活了许多，林壮飞气喘吁吁才从铁门上翻下来呢，猝不及防，就见自那搅拌车后头一堆沙石方向，突地冲出来好几个手持棍棒的民工，一哄而上不由分说把他给揪住摁到了地上。

    “啊——！”变故来得太意外，林壮飞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脸面就与沙石遍布的大地来了个零距离接触，连本能的挣扎反抗都难于扑腾得起来。

    “你，你们干什么？”好不容易寻得一丝透气的机会，他强作镇定地质问对方，心里却有些诚惶诚恐的，因为他隐约看到刚刚把酒鬼推进搅拌罐的那高壮凶手就混在这群民工当中！他真是太糊涂了，都没等杀人凶手走远，就闯了进来，这下……呃，不对啊，为什么这群人这么快就冲过来了？他们难道没有看到刚刚的谋杀？还是……难道这还是集体谋杀不成？林壮飞被自己脑子突然冒出来的一堆“疑难杂症”给弄糊涂了。

    “干什么？！”对方的口气很坏，明显对林壮飞的提问感到恼火，棍棒拳脚相向没有停止反更变本加厉！

    有人操着混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骂骂咧咧：“该死的，总算逮着了你个好吃懒做的三只手！不长眼的混蛋！居然偷到爷爷头上来了！我叫你偷！大白天还来偷！找打！%￥#&……”

    偷？！林壮飞拼命护着头，好不容易听明白了对方话里头的意思，不禁对被扣上的小偷罪名深感莫名兼冤枉，同时，更对众人对工友的安危置之不顾、不急抓凶手反倒忙着“抓小偷”感到诧异无比……当然，他也有一丝丝怀疑自己恐怕又“犯病”了？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澄清自己：“你们弄错了，我没偷！放开我，我不是小偷！”

    “不是？都翻墙了，还敢抵赖！”

    “趁咱白天没上工，你就来偷是吧？”

    “妈/的！不打你是不肯认了！狗杂/种，偷了我们多少材料！%￥#&……”

    没人信林壮飞的话，众人继续七嘴八舌骂着，七手八脚揍着，好一会儿才终有人一锤定音：“别在这儿跟他废话，走，送派出所去！”

    事情竟就这般闹大了，林壮飞生平第一次被群殴后被扭送派出所！

    面对众口铄金，面对脸沉如水的警察，面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字训诫的威慑，面对可能的法律制裁，林壮飞辩驳不及，忙不迭从兜里翻出一切可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包括身份证、高考成绩单、学生证、高中毕业证、复读学校报名单等等，甚至那千把块钱的学费都掏了出来！

    警察接过上述物品，一丝不苟地进行检查核对，片刻，平淡地微点头算是认同了林壮飞的身份。但是，很显然，他并不认为身份即可证明清白，所以，他没有变更看林壮飞时的犀利探究的眼神，毫不含糊地严厉盘问：“那你无缘无故爬铁门做什么？”

    “呃……”误会产生的根源所在果然是不可能含混过关轻易避闪的！林壮飞郁闷地咬了咬牙，不得不为免“病情”被曝光而撒谎：“我的钱被风吹进了铁门里，我看铁门上锁了，工地上又没人，只能爬进去捡……”

    “捡钱？”警察很快地衔接上话，挑了挑眉，彰显自己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神情似乎还外带着台词“编！接着编！”。当然，他实际做的只是扭头看诸位建筑工人。

    因为，后者声称是老早就躲在隐蔽处等着抓贼的。也就是说，有钱被吹进铁门里，他们不可能没看见！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林壮飞心中不由大呼思虑不周、失策失策！毋庸置疑，面对的是建筑工人整齐划一的揭谎，最终，他无可奈何，只能抛开心中讳疾忌医的顾虑，陈述自己确实亲眼所见的“幻觉”：“我看到有人被扔进水泥搅拌罐里，才爬铁门想救人的……”

    “嗯？！”出乎意料，得闻林壮飞实说的实话，众人回之以的不是啼笑皆非的嘲讽或者怒不可遏的叱责，而是原本闹哄哄的派出所大厅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明明刚刚还义愤填膺嚷着要将小偷绳之以法、严惩不贷的众建筑工人竟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壮飞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接收着众人目光齐刷刷的洗礼，他也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众人无一例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古怪的神色，那是……惊恐！

    没错！林壮飞敏锐地捕捉到类似前些日子一直困扰到自己的情绪，更隐约感觉出自己是说了了不得的话！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精神不正常”会给这些人造成如此大的心理冲击！难道说，他在工地上所见并非幻觉，而是……又撞邪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诡异的沉寂在维持了数十秒后方被人打破，却正是那个杀人凶手——高壮男子。

    男子这话虽吼得分贝高，却还是隐隐约约地泄露出一股并非全然雷同于工人们的情绪，这让林壮飞更加深了自己的怀疑。何况，照警察和建筑工们的反应，他们很可能是知道某些内幕的，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跳出来喊话呢？连警察都没说什么，他为什么急不可耐跳出来呢？显然，是他心里有鬼！

    林壮飞有了些把握，便理直气壮质问：“我又没说是你，你怕什么？！”

    “怎么回事？”警察终于发话了。

    那男人脸色僵了僵，却还挺能装的，立马赔笑道：“警察同志，你别听这小子在这里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林壮飞心里惊骇得“咯噔”一下的同时，脑子里不期然闪过一道白光，他突然捕捉到一丝细节，或可作为佐证自己所见的观点，为求摆脱小偷之嫌，只能试试了：“我记得，你拖着那醉鬼爬搅拌车的时候，膝盖在车身上重重撞了一下，你有胆就卷起裤脚来，让大家看看！”

    “你，你……”男人的脸色陡然变了，几分为难几分无措地看向警察。

    后者却并不理会他的目光，而是同意了林壮飞的建议：“如果没什么，何不卷起裤脚消除大家的疑虑。”

    “我，我……”男人支支吾吾，没有照做，下一秒，突然蹲到地上，双手掩面，颓然叹了一口气，沉重道：“我招了！人是我杀的！”

    “啊？！”林壮飞的惊愕之心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个人，他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破获了一起杀人命案？这……膝盖撞车上的证据，他可没抱多大希望，普通人膝盖被撞到，恐怕也不会留下多大的痕迹吧？

    在自我震惊的同时，林壮飞还被迫接收着众人惊惧目光的洗礼，其中要数那名杀人凶手目光中的恐惧最盛！

    倘若林壮飞前些日子稍微分神关注了一下当地的社会新闻或认真听取了邻人的闲聊打屁，那么他很容易就能猜到众人究竟在恐慌什么。当然，此事在日后林壮飞还是自某人口中了解到了真相，这是旁话。

    原来林壮飞所目睹的人、事、物确有存在，只不过发生的时间不在今天而是在一个星期前。那名死者也不知什么原因掉进了水泥搅拌罐里，待被同事发现时，人已不幸被罐内锋利的刀搅死，警方对此至今仍未查出个所以然，然现场又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证明是谋杀，想来若迟迟没有突破，怕就给定义成死者酒后不慎丧命的意外事故了！这期间，而出于诸多方面原因的考虑，警方和建筑方均未向外界公开此事，又该事故发生在午夜，就是附近知晓内幕的群众也是微乎其微的，这也正是众人听到林壮飞的言论后皆以看鬼一样的眼神看林壮飞的原因所在……此事不赘述，回归派出所。

    毋庸置疑，警察的办案重点即刻由偷盗转移到杀人案上。

    至于林壮飞，虽众人对其言行深表惊愕骇然，但此事毕竟严重缺乏科学依据，故而，偷盗之嫌疑林壮飞还是得背着，不过，也只是象征性背着。

    权当警察办案经验丰富、阅人无数，最终确认林壮飞是个老实巴交、安分守己不可能行“入室”偷盗之事的学生，或者鉴于林壮飞未成年人的身份，更或鉴于林壮飞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被当成精神病）也说不准，反正，最直接的，因为证据不足，林壮飞没有被拘留，而此前信誓旦旦一口咬定他是小偷的诸位建筑工人对此处理结果也毫无不满的情绪，反一个个跟躲避瘟神似的，录完口供就急匆匆夺门而出了。

    临离开派出所前，那审讯的警察向林壮飞投了好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最终什么怪异的话也没有多问，就只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可以走了！”

    林壮飞庆幸自己躲过了牢狱之灾还不算是倒霉透顶，直至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含冤被群殴的事儿算谁？！

    不过，被这事儿这么一折腾，出派出所都已经是烈日当空烤的中午十二点多了，从来不惹是生非、平生最烦的就是麻烦的林壮飞，面对如此一大乌龙外加“精神病”，是断断不想被捅到父母亲朋面前的，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拾掇拾掇赶紧去学校报到是正经！

    ……




第一章

随便在街边小店吃了碗米粉，抛开大白天撞邪、倒霉催进局子的事儿不理，也幸好挨揍时护着头，脸上没见伤，秉承学业至上的林壮飞忍着一身隐隐的酸痛，风风火火再奔赴客运站。

    抵达时，入眼的景象是：门庭冷落人车稀！

    这是个小型短途客运站，客车主要往来于县城与部分乡镇之间，车辆、员工统一实行的是午休两小时的作息时间安排制度……以上，系林壮飞临出发的前一天打探到的有关客运站的一手资料，此时抬手看一下表，他终于无法自制悲壮地哀叫：“惨了！起码还要等个把小时！”

    “叭——叭——”简直就跟为拯救林壮飞脱离苦海而抄袭圣母玛利亚降临般，一辆客车恰好自站内慢悠悠驶出来，低沉的喇叭声断断续续鸣起，“叭——叭——”

    闻声而动，迅速扯起脖子，瞄清车挡风玻璃内醒目横放的路线牌，林壮飞的心情顿时由悲苦转惊喜，大大舒心了一把，万幸，车正是开往复读学校的车。他心情愉悦得不由自主在原地蹦踏了几下，哪里还顾不上得去售票厅购票，拎起行李，一溜烟儿就朝那车飞奔而去。

    然，跑到司机的视线显然可及的区域，伸手拦车，对方居然不停！

    怎么这样？以往不都可以在站外搭车的吗！难不成有城管督查还是领导视察？

    心里虽然觉得不对头，但在行为上，林壮飞还是顾不了太多，急切地扯开嗓子来叫喊：“师傅，停车！哎！停一下……”

    “叭——叭——”回应的仍只有沉闷的喇叭声，司机从始至终一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专心开车的表情，甚至有欲驱车从林壮飞身边擦肩而过的架势。

    就算有城管督查、领导视察，那司机或者售票员不也会在车内打手势让在前面路段上车的吗？

    林壮飞不死心，急得想要以身拦车！开玩笑，等下一趟车可是要在又闷又热、又脏又破的候车厅里呆上少则一个小时多则半天呢！何况，从县城到学校的盘山公路破烂不堪，据说起码得三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要是真等搭下一班车到学校，估计那管报到、管宿舍安排的人早都下班回家吃晚饭了吧！＞＿＜“喂！师傅——”

    “踩一脚啊！这还有人没上车呢！同志！等一等……”不要误会，后面这“同志”的一句不是林壮飞喊的，而是冷不丁从他身后冒出来的一个少年，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遭遇显然也与他雷同，肩上扛了个大大的包也在追赶这趟极具拒载嫌疑的车。

    “吱——吱嘎——”或许，两位乘客的嗓音穿透力大，又或者两位乘客的车资吸引力比较高，总之，约莫过去半分钟，出奇笨重的刹车声终于响起来，宣告林壮飞和少年穷追猛喊跟个孙猴子在唐僧屁/股后头嚷嚷的“叫停”方式凑效了，车缓缓停了下来，同时“啪嗒”的一声响，车门打开了。

    狠狠松了口气，林壮飞顾不得理会脑子里早就产生的对该辆车迥异于满大街跑的“大众版”客车的外形以及其发动机噪音大得出奇的诧异，再次跟只猴子似的连蹦带跳跃上车。

    一上车，立刻就近抓住门口的扶杆以保持身体平衡，目光迅速扫视车内的同时自也收到车内不算稠密的人丁的目光洗礼……先不理这个，找座位要紧，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呢！

    “没座了，等下一趟吧！”显然有人看穿了林壮飞的意图，没等他搜索完，就淡淡地给出答案。

    本能地循声望去，林壮飞的目光与坐在车的倒数第二排靠窗单个座位上的青年的视线对上，后者嘴边尚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一双幽深的眼眸貌似透着真诚。

    感情这话还是一善意的协助？

    林壮飞心中未免升起几分不屑，虽说他以前没坐过这趟车，可他也不是头一回搭班车了，在站外上车的几时有座位可坐？他一开始就没奢望过！再说了，人家司机、售票员都没说什么，这一个乘客管这么宽做什么啊？！

    没有回应对方，他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将目光别开。

    座位自然是真的没有，不过，售票员很快从一排座位的内侧取出来两块寸许厚的木板，恰好可依托过道两旁的座位边沿支撑而横亘于过道上，这就算现“挤”出来了两个座位。

    “坐下！坐下！”中年女售票员的性子似乎比较急，推搓着、催促着两位刚上车的乘客赶紧安顿好行李落座。

    很不幸运的，林壮飞被强行指派到位置靠后的新增座位上，正是在那个多管闲事的青年旁边。―＿―

    “咳！”不自在地梗着脖子坐下，林壮飞决心继续采取无视的态度，目光跟被设定的雷达一样四散地看向除却青年所在的任何方位。

    不料，这才要展开一系列的随意观摩，竟就意外地捕捉出个跌人眼镜的异乎寻常来——乖乖！这车内部的构造、这个座椅可真够有创意、反潮流的，都赶得上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款了吧？！瞧瞧这些椅垫的破损程度，不会是从一线城市淘汰下来的二手车吧？难怪连车门都破得合不上了……

    注意力被最新发现、更被惊奇心驱使着再留心细看车内，向来不会刻意去打量留意他人外貌的林壮飞终于惊愕地再发现一点，极其令他匪夷所思的一点——乘客们的“新奇”着装！

    详细地说，车上坐着的，绝大部分是跟林壮飞年龄相仿的十七八岁的青少年，而且大多数是学生（这个从行李架上码放的行李可以判断出来），然而，就是这样一群按常理来说最爱赶流行、追时尚的学生，其穿着打扮竟集体迥然有异于同样是学生的林壮飞身上穿的体恤牛仔配球鞋（可算是时下最寻常的学生非校服扮相），以至于跟他们比起来，林壮飞简直是个异类！这不是说他们尽整些个令学校领导反感、家里家长皱眉的奇装异服在身上，恰恰截然相反，他们身上居然是清一色的肥肥大大的深蓝或深灰的……军便装？甚至几乎人手一个在林壮飞看来恐怕只有在红色革命旅游胜地才有可能广泛销售的绿色雷锋包！这，这样的一身行头可足足可以跟这辆破车一并列入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古董了啊！0_0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然有过两次“某”方面的经验，故而此刻，在感应着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狂跳起来的同时，林壮飞犹如身临其境般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当年贞子所葬身的枯井里，阴森沁骨的寒凉体验瞬间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有些紧张，有些惶恐，有些……害怕！

    是的，林壮飞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地回避这接二连三的不可思议事件，他已经被眼前虚实莫辨的景象弄糊涂了，他不知道众人那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是否真的一直就未从他身上移开？他如坐针毡、全身几乎快要麻木！他无法再用理智分辨自己是又犯病了？还是真的撞邪了？眼前的人、事、物，是幻觉？是灵异现象？还是这帮人只是刚搞完文艺演出戏服还没来得及脱下……不！不对！不对劲！

    虽然极力想要用十几年来学校所教授的客观科学理论分析看待眼前的怪现状，可是，潜意识还是令林壮飞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下车的冲动！

    事实上，他很快遵循了自己的意念驱使！

    努力压制着内心恐慌焦躁的情绪，好让自己在众人眼里看起来还算个正常的人，当反复酝酿，内心终稍得以平静时，林壮飞行动了！然而，就在他张口尚未发出声音的刹那，意外出现了，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

    “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林壮飞生生被吓得一个激灵，惊叫一声，险些自“椅子”上摔下去。好半天，才稍微回过魂来，强作镇定地转头看向那个被自己无视了很久却又主动上门来找事儿的青年。

    “你干吗？”他很费力才挤出一丝说话的力气，仅仅在刚刚短暂的思想煎熬以及被吓一跳间，他竟身心疲惫得似乎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后背汗渍渍的，不是上车前被烈日烤出来的热汗，而是因为出了一身的冷汗。天呐！谁能告诉他，他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你还好吧？”青年显然觉察了林壮飞的反常，不过，即便他的言词所表是善意的关心，他说话的口气却还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晕车的话，我跟你换个位子好了！”

    晕车？林壮飞对这样“意外”的说法有些反应不及而愣了半晌。可实际上，就他十八年的搭车经验看，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过晕车的经历！况且，据他所知，晕车最多不就是头晕、呕吐之类……或者，也不排除产生幻觉的可能？

    林壮飞有些动摇了，也是本能地想往好的科学的方向上逃避，就认为也许真的是自己昨夜没休息好，再加上上午挨了一顿胖揍，脑子有点不清醒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循着青年指点的思路自我安抚，情绪渐渐平复了许多，然后，鬼使神差的，打消了下车的念头并选择听取青年的建议，真就换坐到靠窗的正位上。

    既然看车内总是会看出“幻觉”来，他索性将视线投向窗外，试图以窗外碧绿的稻田景色缓和自己混乱不堪的大脑，以致没有留意到在售票员来找他要车钱时，跟他换座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帮他付了钱，当然，他也是心绪太乱稀里糊涂就忘了买票这档子事。

    此时，车已然行进了一段时间，伴着发动机“吭喀吭喀”的轰鸣声，向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蛇形盘山公路驶去。车外，树木葱茏，悬崖峭壁，阳光灿烂，鸟语花香；车里，乘客们的目光渐渐自林壮飞身上撤走，人们或闭目养神，或看着窗外的风景，或两三人凑在一块儿喁喁细语……一切是再正常、平静而和谐不过的。




第二章

车抵达学校的时间竟然比预期晚了至少有两个小时——即便在半道上才察觉自己的手表不知在何时居然坏掉不走了，林壮飞还是依据车窗外愈发沉静的夜色以及路边民居早就升起的炊烟佐证了自己的这一推测！

    看现在的天色，起码也是晚上六点多了吧！真是可恶！都怪这辆该死的破车，一路上跑起来慢吞吞一副异常吃力的样子，根本就是动力不足该报废了嘛！＞＿＜

    想到自己这一整天历经“考验”，最终还是没能赶得及报到的常规时间，忍受着身上明显疼痛了几分的伤情，林壮飞不免烦躁恼火得想骂人，但是，这样过激的情绪也只在他下车后触目所及校门口的景象的瞬间，就迅速以及再次被惊愕失色取代了！

    林壮飞不确定地揉了好几下眼睛，还是忍不住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在目瞪口呆地目送两个跟先前在车上的众人如出一辙穿着灰不溜秋的军便服、挎着雷锋包的女学生边走手上边挥舞着一个很小的红本本顺便嘴里激情飞扬高喊着“毛/主/席万岁”的口号从自己身边走过后，他惊慌失色地在脑子里搜索自己连日来在网上“百度”到的有关该所复读学校的任何资料——同升复读学校，前身是一所乡镇中学，两年前与邻镇中学合并，后改为专门招收复读生的学校，该校历史悠久，环境清幽……这一点不假，校门口排列整齐简直可以拿来拍“冬季恋歌”的一片郁郁葱葱、平均直径在半米的香樟树林子足以说明情况，可是，为什么除了刚刚那两位行为“夸张”的女学生外，这些大树包括学校的围墙上居然横七竖八贴满了疑似文革时期才会出现的标语、大字报？还有周遭晃荡着的那三三两两的学生，居然个个一身老土的军便装，明明是十七八岁的男女，却全无英俊、漂亮的形象，更毫无生动可言！

    这，这所学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就算是文艺演出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甚至全体总动员吧？难道说是为了鼓舞高考落榜学生的斗志或者为纾解他们心中的阴霾失意而别出心裁整出来这么一套风格迥异、逆潮流而动的……校服？

    “走啦！去我那儿！”没等林壮飞从愕然震惊中寻得一丝半点儿合乎情理的解释，已然熟悉了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

    这无异于一休哥那一记“叮”的铃铛声在林壮飞的脑子里敲响，电光火石间，他将自上车后所见或所感以及所遇的系列怪现状串联到一块儿，甚至恍然记起来自己没有付车费却没被售票员纠缠的事，某种异样的情绪呼之欲出，他终于对在车上唯一跟自己搭过讪的青年的言行举止产生了怀疑！

    是的，林壮飞像侦探猛然间发现了案犯露出的破绽一般急不可耐地转身，看向那扛着大包小包又主动上前来跟自己搭腔的青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很佩服自己居然还能镇定地做出一系列的逻辑思考并将之付诸于语言：“喂，你一定知道什么对吧？否则干嘛提醒我坐下一趟车！”

    “现在知道有问题了？”青年微扬了扬眉，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当时你可没搭理我！”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似是幸灾乐祸多过指责惋惜，更未触及问题的重点，不过，林壮飞没有找出话来“回敬”，当然，也是完全没了这个心情，反而是被其中的暗示惊得更急迫地追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较之林壮飞的心神不宁，青年是全然相反的老神在在、悠然自得，他沉默不言，估计是不打算就此问题做出回答的，片刻，只依然一副入定老僧的口吻道：“既来之，则安之！”

    “你说得好听！”情绪极为糟糕的时候就更无法忍受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说话口气以及态度了，即便有求于人，林壮飞还是没忍住抱怨嘀咕了一句。

    在又仔细观摩了一下眼前“盛况”后，他满脑子的思虑不得不定格在一个词语上，那就是——穿越！虽然这有够荒诞无稽、天方夜谭的，可是，实在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词来囊括此刻满目所见的不可思议了。

    在林壮飞单方面僵持着不肯挪动脚步时，打校门口走出来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

    男人用与周围过路的路人甲、乙、丙无异的狐疑探究的目光打量了林壮飞片刻，待走近了，突然就开口说话了，声音出乎意外的低且轻，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般，道：“颜老师，这位是……”

    颜老师？！林壮飞不无意外地循着男人的目光看向已站到自己身旁的青年，感情这人还是一人民教师？—＿—

    “张主任，这是我一远房侄子，刚转学过来的！”人民教师扯起谎来可一点儿不见心虚，信手拈来之迅速也与他一副不瘟不火、不紧不慢的性情格格不入。

    “是吗！”张主任信之不疑，点点头，还挺关心这事儿的样子，又问：“入学手续都办好了吗？”

    “呃，差不多了，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人民教师继续面不改色地编故事。

    “那行，我还有事，先走了！”话虽这样说，张主任的行动却也不见得有多赶时间，貌似还有种瞻前顾后的紧张感？

    “好，您忙！”人民教师点头，表示理解的动作有些许意味深长？

    完全不懂这两人在搞什么飞机，林壮飞耸耸肩，无心多管闲事，目送张主任走远了，立刻不无介怀地追究姓颜的刚占自己的便宜，当然，更对姓颜的就自己的身份向他人扯谎之行为甚感蹊跷莫名。不过，鉴于自己仍旧是周遭路人注目的焦点，他谨慎地尽量压低了声音没大吼出来：“远房侄子？你不会这么无聊占人便宜吧？”

    “嗯？”人民教师顿住，几分意外的神情仿佛是在表明他没料到自个儿的谎话连篇还能惹人着恼，但也完全不理睬林壮飞的情绪化，只不疾不徐地摆事实讲道理：“我就随便这么一说，何况，学校管报到的已经下班了，或者，你以为学生宿舍会有你的编制？”

    “呃……”没报到自然不可能有给安排床位，何况这地方明显不是自己想要到的目的地，再次无语，林壮飞不得不转回或与自己关系更为密切的话题上，几分疑惑几分惴惴地问道：“这是哪儿？”

    “你不会自己看？”总被“喂”来“喂”去，人民教师的好脾气似也被磨得差不多了，不再看林壮飞，只一只手懒懒地指了指校门左侧的牌匾。

    “同升共产主义中学？”一字一字念出来，林壮飞瞠目结舌之余亦满腹狐疑——感情这还真是没有走错门，只是走错了几十年的光阴？

    “看完了？走吧！”不咸不淡撇下一句，颜老师显然不想与林壮飞站校门口多费唇舌，自顾自扛着大包小包继续往校门走去。

    “……”别无选择，林壮飞只能跟上。

    ……

    两人各自提溜着行李，在俨然成了大标语、大字报的海洋的校园里穿行，越过几栋果然有着六七十年代特色的灰败陈旧的土木结构建筑，便到了教职工居住的宿舍。

    不用说，这儿的硬件设施再怎么齐备，在林壮飞看来也是不咋地的，何况，此位颜老师的宿舍真正破败狭小得比乡下圈牛的牛圈还不如，即使屋子里头收拾得挺干净整洁的，看上去也是促狭惨淡得很。

    “这身衣服，你拿去穿！”刚放下大包小包的行李，颜老师就马不停蹄自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再从箱子里翻出来件……打了补丁的军便装！

    “呃……”才瞄一眼这衣服，林壮飞就忍不住嫌弃地皱眉，虽说他也不是十分讲究穿衣打扮的时髦人，可是，这衣服也太没品了点吧？

    所以，连对方突然给自己衣服穿的动机何在，他都没肯思虑一下，就断然拒绝道：“不穿！”

    对此，颜老师的神色半点儿没变，只声音较之前冷下几分，凉飕飕道：“如果你想继续引人注目，你尽管穿你身上这套资本主义尾巴等着被批斗！”

    “批斗？”竟还真有这档子事儿？林壮飞心惊之余，终忍不住忐忑向对方确认道：“现在不会真是文化大革命时期？”

    “没错！”颜老师的回答干脆而利落，也再次表明其对林壮飞的“不正常”疑问并不感不正常。

    相较之下，林壮飞的反应要激烈得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惊骇激动、难以置信等等复杂的情绪而掩嘴轻呼：“MYGOD……我……我真的……”穿越了？！0_0

    “把衣服换了！我去做饭！”完全不理会林壮飞的一惊一乍，颜老师将衣服放到床上，转身出了门。

    ……

    一个小时后，饭做好了，林壮飞纵是不情愿，还是因曾在书本上对文革时期作风的了解而换上了“补丁服”，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由那装衣服的木箱子充当的“饭桌”前，桌上就两碗饭，没菜！

    神经紧绷了一整天又加之舟车劳顿，林壮飞确实很饿了，没心思再嫌弃伙食不好，端起破了个小口的碗就要开吃，却冷不丁被姓颜的给叫住：“等等！”

    “干嘛？”不明所以地放下碗，林壮飞一脸不耐烦，却万万没料到，接下来，从姓颜的嘴里说出来的话会令自己意外、惊诧得下巴险些掉进碗里。

    且听颜老师一本正经，念念有词：“首先，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他老人家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最后，在林壮飞不知不觉陷入目瞪口呆、超级无语的状态下，颜老师对着饭碗虔诚地唱起了《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

    待到其唱完，林壮飞早没了胃口吃饭，只不过还是十分好奇碗里黄黄白白的糊状物是些什么东西？

    被姓颜的“饭前祷祝”雷得没力气再端起碗来，他只是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而后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颇凝聚了番心思咀嚼两口……下一秒，就跟武侠剧里某高人意识到自己误食毒药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丢了筷子，嘴巴先于大脑的思考尖声抱怨开了：“哇靠，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吃？”

    “红薯饭！”除了刚刚的“脱轨”，颜老师的精神面貌还是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不慌不忙，边答边吃，吃得还挺香的样子。

    脸上继续维持着扭曲的表情，林壮飞加足马力展现自己对该顿饭的极端嫌恶：“靠！这，这哪里有几粒米啊？红薯？这还是红薯吗？根本就只剩堆纤维丝了嘛！算了算了！我吃方便面！”

    “方便面？！”对于这个超出自己所知范畴的食物，颜老师鲜有地表现出一丝好奇。

    没留意其语中的期待或者惊喜，更因为潜意识已不自觉将此人归类为来头不小、神通广大且无所不知的“神人”一样的存在，林壮飞只顾埋头在行李箱里找方便面，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开水？”

    “有！外面窗台上，自己拿！”

    “哦！”点头应着，终于从被书本掩盖的底部翻出袋方便面，看姓颜的还在吃着那巨难吃的红薯饭，林壮飞忍不住又吐着舌头咕哝感叹：“一点追求都没有！唉……”

    说着，返回到“桌”边，想着倒掉自己碗里的饭以备装面块，但再次被姓颜的阻止：“干嘛？！留着明天吃！”

    “呃……”再次吐着舌头无语，林壮飞只能跟人家另外要了副碗筷，去外头提了热水瓶进屋，泡面。

    方便面这东西，熟得快，不一会儿，狭小的宿舍里就充满了调味包的浓郁气味，登时引来某人垂涎三尺：“好吃吗？”

    “你……想吃？”对一直表现得挺“悠然见南山”的人居然会对方便面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林壮飞深感自己是在梦游。

    很不确定地放下已经夹起了面的筷子，他睁大眼认真扫描正寸寸紧逼面碗的颜老师，再三确认后者果真一副饿了三天、口水挂下三尺长的完全破坏了其清隽长相的饿死鬼投胎样儿后，表情不得不再次趋向扭曲，并无力地发话道：“自己去我行李箱里找！”

    三分钟后，动作迅速的颜老师在吃面，并对面的味道赞不绝口：“这面的味道真不错！简直一绝了！”

    “比你的纤维丝饭当然是绰绰有余！”林壮飞一脸不待见，他不爱吃泡面，当时还是考虑到学校食堂的饭菜可能比方便面更难吃才勉为其难带上几包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喂，谢谢你今天的关照！”趁着某人的注意力还在吃面上，他心中不无别扭地囫囵道谢。怎么说，也是这人好意收留了自己。

    “没事儿！”颜老师继续埋头在面碗里，舍不得放下筷子，但林壮飞的话他是听清楚了，自己心里想什么也及时说出来：“你别‘喂’来‘喂’去，叫我颜回就可以了！”

    “颜回？”愣了愣，林壮飞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论语》里跑龙套的那位，“孔子的学生？”

    “嗯！”

    “你家人还真敢给你取！”

    不理他，颜回端起碗，仰头“嗞溜嗞溜”喝光了面汤，才问：“你叫什么？”

    “林壮飞！双木林，强壮的壮，飞翔的飞！”

    ……




第三章

等开窗让屋子里方便面的气味散尽了，外面天也就差不多全黑了。

    按颜回的说法，学校里是没有晚自习的安排的，教职工宿舍跟学生宿舍离得有点远，而住校的教职工总共也没几个，且因放假都还没从家里赶回来，故，这个时候，宿舍周围已然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几声蛙鸣、蟋蟀叫。

    将碗筷冲洗干净，“桌子”擦干净后推回床底下，颜回又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出门了。

    临出发前，对正无所事事在屋子里东看看、西摸摸瞎转悠的林壮飞交代道：“我晚上还有事得出去一趟，你早点洗洗睡吧！澡堂、厕所都在后院，刚看到了吧？”

    “哦，看到了！”漫不经心地点头，毕竟初来乍到，林壮飞心里难免对这个只在历史书上阅读了解了些皮毛的特殊时期充满了好奇，几分迫切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颜回面前，假意关心，追问道：“什么事啊？这大晚上的！”

    “是晚汇报！”

    “呃……晚汇报？”历史史实如今真实地展现在自己面前，林壮飞更加跃跃欲试了，“不能带上我？”

    “不能！”颜回拒绝得非常干脆，有种吃完人家的好处就翻脸不认人的忘恩负义感。

    林壮飞嘴上不说什么，眉头却是不自觉皱成个疙瘩，心里更立刻将对方拉入黑名单，想着以后再也不贡献方便面出来了，但终究没好意思强行做“拖油瓶”，只颇有点阿Q精神地在心里不屑“不带就不带”！

    当然，不管跟或不跟出去，他总归是有一系列的日常生活问题需要向对方请教的！比如，屋里都这么暗了，姓颜的居然不开灯！

    林壮飞可仔细把这鸟笼大的屋子巡视了三遍了，愣是没见着有吊灯、日光灯、台灯之类的照明设施，墙壁上也是连电灯开关都见不着！别告诉他，这屋子里压根不通电？“我说，你这屋里怎么没灯啊？”

    “灯？”颜回像是听到了什么怪异的问题，诧异地回头，视线直指床头的矮柜上，“那不就是吗？”

    “煤油灯？！”林壮飞跟着视线落到那里，不自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刚刚是理所当然、下意识就把那玩意儿当成家居装饰品了！—＿—

    “没什么事别点灯，浪费煤油！”颜回突不无郑重地提醒。

    自然得了林壮飞一记“真小气”的侧目。

    本来嘛，一个大男人，虽说穿着打扮是土气十足兼老气横秋了点，可就顶着这身老土的造型，依旧难掩其俊逸儒雅的气质，谁曾想，搁改革开放三十年后怎么着也得是个偶像实力兼具的星级青年，竟会连一点点煤油都省得跟什么似的，对了，还有晚上那一碗“纤维丝饭”，终究是被留到明日再吃……

    罗列颜回的“罪状”种种，林壮飞不无惋惜地摇头，片刻，才指出下一个问题：“那什么，这床只有一张啊！”言下之意是两人怎么睡单人床？

    颜回倒早考虑了这问题，要言不烦：“你睡床，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呢！好歹……”林壮飞不同意。

    但立刻被颜回严厉打断：“别废话，听我的！”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哪么？身为理科生，林壮飞偶尔会大脑短路词穷，情急之下竟然找不着恰当的形容词反击！可他心里头觉得别扭，拗脾气不自觉就上来了：“我这人还偏不爱睡床了！”

    颜回听而不闻，但语气缓和了一些，摆出客观事实任君选择：“这儿晚上凉，你自己看着办，我这里只有一床被子！你爱挤不挤！”

    “嘿……”还以为你会为待客自己打地铺呢！林壮飞自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摸摸鼻子，自找台阶下：“行了，知道了，你走吧！”

    这么一折腾，颜回倒不急着走了，站门口环顾室内一周，确认确实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事了，才转身，开门出去！

    ……

    林壮飞到底是没有贯彻执行颜回的节约政策，洗漱完，从行李箱内翻出跌打万花油，在身上已然演变成青紫的伤处抹了抹，就一直没把灯给灭了。

    一个人呆在光线昏暗又静悄悄的破屋里，他庆幸自己不沉迷电视、电脑网络，在没有任何电器的屋子里还能抱着本复习资料看看，虽然最后到底是没能扛住，灰溜溜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还别说，这鸟不拉屎的乡村学校晚上温度竟然比白天至少低了好几度呢！站在地上都似乎能明显感觉到阴凉的寒气在一阵阵往上冒！—＿—

    不过，虽说是看书，但其实鉴于这次意外穿越时空的事故，有关复读升学的重大事宜不得不暂且搁置一边，林壮飞也是没有多少心思在读书上的，又没有早睡的习惯，故而，百无聊赖之下下意识就时不时往墙上的挂钟上瞄一眼，已经是九点半了，颜回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这晚汇报都要汇报些什么东西，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他正躺床上寻思着，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笃笃……笃笃……”

    这样冷不丁冒出来的沉闷低缓的声音猝不及防打破黑夜的沉寂清幽，多多少少令人情不自禁生出惊悚、灵异的直觉，间或浮想联翩。

    许是这一天心理受到大多的冲击又因身处陌生的环境里吧，林壮飞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境，想到颜回自带了钥匙，不应该会敲门让自己去开门的，那这大晚上的会是谁来造访？自己贸然去开门，会不会不妥？毕竟，据从书上了解的历史，在文革这个“非常年代”，教师这个群体可是不怎么受人待见的臭/老九！

    “笃笃……笃笃……”在林壮飞迟疑犹豫的时间里，门外那人并没有停止敲门的动作，断断续续坚持了约莫一分钟，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从门外传入：“请问，颜老师在吗？”

    “咦？！”闻声即刻抛开心头左右为难感，林壮飞如同猝然发掘到重大八卦新闻的狗仔队一般“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睁大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亮光。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个轻盈而纤细的女性的声音！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姓颜的那样儿也有个二十五六岁了吧？按说，这个时代的男女谈婚论嫁普遍比三十多年后要早，何况姓颜的还长得一表人才，说不准令多少少女乃至少妇拜倒在自己的黄布裤下，难道说……林壮飞闲极无聊的脑子里不自觉回归属于自己年代的思维模式，想当然地蹦出来一连串关于“婚/外/恋情”的假想，不过，他并不打算给人家开门，而是冲着门不耐烦回了一句：“他不在！”

    “你是……”对方应当是意外于林壮飞的存在，对其身份存有几分疑惑。

    “我是他远房侄子……”实也找不到更好的托词，也是为避免自己自作聪明一不小心给姓颜的包括自己惹上麻烦，迫于无奈，林壮飞翻着白眼助长了某人民教师的谎言，更没了闲情逸致充当“皮条客王婆”成他人之美，很是存有几分搞破坏的恶劣心态继续扯谎道：“他说是去学生家家访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你有什么事，要不留个口信吧，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呃……”对方沉默了片刻，最终是不打算留下什么，略微包含有一丝失落的口吻道：“算了，不用了！”

    不一会儿，林壮飞就听到走廊上响起的轻微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差不多该走远了，他才如释重负地大大长出耐心憋着的一口气，垮下不知不觉间耸立的肩膀，捧腹倒在床上大笑开来，更得逞地冲着门口打出个“V”的手势！哈哈，总算是报了“叔侄”一仇！

    ……




第四章

第二天，林壮飞是被热醒兼挤醒的。极端烦躁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发黄的报纸糊的墙，以及刺眼的阳光！原是天早大亮了，已上三竿的日头都从塑料薄膜封的窗户透进来晒到了床上，而身边，姓颜的就大刺刺地占据了本就异常狭窄的床的大半部分，睡得跟只死猪没什么两样不说，还结结实实地把他整个人都挤得贴到墙上几乎可以充当人肉烧饼了！＞＿＜

    “靠！”郁闷地怨骂一句，林壮飞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好不容易才从“死猪”的“蹄髈”下突围出来。

    之后，他随手揪起枕巾擦擦满头的大汗，爬起来，又从“死猪”身上跨过，下了床。

    开门，端了屋里唯一的一把矮凳子坐到走廊上吹风，顺便挠着不无意外被蚊子光顾一夜而后生成的痒包若干。冥想良久，愣是没能想起来自己昨晚到底是几时睡着的，更不知道颜回几时回的屋。

    又无意识地发呆半响，无果，遂回屋取了洗漱用具到后院洗漱。

    洗漱完毕，又拎着水桶取了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到水龙头下给洗了。自上高中就开始住校，又在家中从来就不是被娇生惯养、什么家务活都不会做的孩子，洗衣服这点事情，林壮飞还是会干的。

    搓搓洗洗，等再回宿舍时，狭小的屋子里出乎意外的空荡荡的，床上的“死猪”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哎？这人还真神出鬼没，走道居然都没声音的？”嘴上下意识地叨叨一句，林壮飞当下心里头不能说完全没有惊奇诧异的情绪。只不过，还是算了吧，人家跟自己非亲非故的，去哪里、做什么也没有跟自己报备的义务！何况，自己也实在没有瞎掺和别人的事儿的必要，这叫彼此给予一定的私人空间，否则，寄居他人篱下还干预他人私事就该遭人厌恶了！所以，还是该干嘛干嘛吧！

    如此一番寻思，林壮飞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比如，翻箱倒柜，终于在颜回那又当衣箱又当饭桌的“万能箱”里翻出来了几个衣架子，把洗好的衣服晾到院子里阳光下！

    而后，提溜着窗台上的热水瓶进屋，冲杯咖啡，再从行李箱中翻出一包泡芙饼干，算是早餐了！

    边吃着早餐，林壮飞边回顾颜回昨日奉劝自己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想到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混才好呢？

    寻思来寻思去，手上的千把块钱的人民币是没有用武之地的，没有钱，当下唯一可走的捷径，莫不是要把带来的有限的“新新食品”高价出售给颜回以换取原始生活资本以及异时代相关生存经验指导？—＿—

    ……

    林壮飞这穿越后的第一份早餐还没吃完呢，就见门外走廊上，颜回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回来。

    “走道还是有声音的啊！”特地竖起耳朵倾听一番，林壮飞在心里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主动上前去理人，而是继续埋头吃自己的咖啡加饼干。

    果然如他所料，不出三秒，颜回就用比“风风火火”更迫切的速度巴巴地凑到“饭桌”前，开口都让人错觉有涎水流出来：“这什么呀？真香！”

    “闻着香，不一定好吃！”林壮飞的口气颇有几分不屑，这并非他不能理解文革时期物质匮乏下民众对食物的渴求，而是纯粹因为他真的对咖啡不感冒，若非考虑到“开夜车”可以喝它提神，也不可能带上一罐的。

    然，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虽然算到颜回对食物执着更趋之若鹜，但林壮飞还是疏忽了最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是防备食物遭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抢救是来不及了，颜回已然拿起他喝过的杯子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咖啡不说，更煞有介事地咂嘴，评价道：“确实味道不怎么好……对了！没有昨晚的方便面好吃！”

    “靠！”有着正常卫生习惯的林壮飞岂有不火冒三丈之理，一把抢回来杯子，就凶神恶煞地指责起来，“你讲不讲卫生啊！那方便面是好吃啊，看你哪天不吃成木乃伊！”

    “至于吗？不就一个杯子！”颜回斜着眼满不在乎，心里只当林壮飞实质是小气舍不得分享杯子里的饮料。片刻，不见林壮飞收起横眉冷对，遂倒打一耙，道：“对了，这杯子好像是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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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下之意是：我都没介意，你介意个什么劲儿？这是林壮飞按自己思路的理解，故他立刻就理屈词穷偃旗息鼓，只不过脸色更加难看了！

    并没有刻意要缓和剑拔弩张之气氛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对食物的执着念想，颜回若无其事地将目标投向饼干盒里：“饿死我了，这什么呀？”

    听不明白这厮话里暗示的意思是傻子！不过，不理他，为排遣心头憋气，林壮飞故意转移话题，冷嘲热讽：“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动作比鬼还快啊！”

    “咦？！”颜回听罢，脸上明显有一瞬间的怔愣，但立刻恢复常态，漫不经心道：“学校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并不认为颜回是个爱故弄玄虚、说空话的主，林壮飞的胃口不自觉被吊起来，遂也懒得阻止某人试探着步步紧逼饼干盒的手。

    “哦，就是死人了！”

    “死，死人？”看颜回叼着饼干边嚼边“怡然自得”地陈述着仿佛是在闲聊村里某户人家家里死了一头猪的平静神态，林壮飞直怀疑文革时期的民众看待死亡问题都是如此的冷静淡然吗？可如果是自然死亡的话，颜回又为何要说是学校里出了事？！这不寻常！

    “怎，怎么死的？”不管怎样，林壮飞对死亡有着本能的畏惧，这种本能更随着就发生在身边面积不大的校园里的死亡事件很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而倍加放大，骇异的情绪之于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是很难不显露于外的，他的声音不自禁微微颤抖着，心跳的声音似在耳边回响，当然，这不排除一部分是好奇心在作祟的可能。

    颜回看出来了，或者是早等着林壮飞这样问，他又趁机抓了一大把饼干塞进嘴里，边咀嚼边支吾不清道：“你想知道？自己去看！”

    ……

    “啊——！”纯粹带着好奇看热闹的心理步入抛尸现场，在毫无心理准备（兼被某人民教师云淡风轻的态度蛊惑欺骗）的情况下，哪里想到会陡然间目遇高度腐败、肿胀、膨大的尸体一具，林壮飞出于本能地惊叫出声，条件反射间，整个人已就近抄袭树懒之习性挂在了颜回身上！＞＿＜我的妈呀！这，这死尸怎么还没运走？就算不运走，好歹也弄点东西遮盖一下啊！乍一看还不吓掉活人半条命去！“啊——！死人！”

    “……”相较那具严重膨胀变形的腐尸，在场诸位（其中包括与林壮飞同龄甚至更小一些的学生们）似乎对林壮飞的“临场发挥”的兴趣更浓？也许是被这么一个七尺男儿仿若姑娘家的惊慌失措之举止严重雷到了吧……总而言之，气氛紧张而诡异的现场，因为林壮飞的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呼而陷入比昨夜校内里所呈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沉寂，几乎没有一个人再看那具尸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一站一挂”的二人组身上。

    饶是再具备雄厚的波澜不惊的镇定本领，颜回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双手急切破解着林壮飞死掐住自己肩膀的手，迫切于跟林壮飞划清界限！

    如果可以，颜回更想当下就向在场诸位澄清真相：我们不熟或者我不认识这个人！是的，实际上，他跟林壮飞的确就是萍水相逢一点儿也不熟啊，他哪里晓得林壮飞这么大一人了，居然如此胆小！

    “昨天，颜丹丹说是去找颜老师！”滑稽的场面终是被打破，人群里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爆出这样一段**。

    是的，这无疑是**！立刻，全场因此骚动！哗然间，众人转移视线以确认声音的主人为何许人也后，又再一次投注到了颜回的身上，显然，大家都知道颜老师指的是谁！这所学校里只有一个颜老师！

    惊魂未定的林壮飞也总算被这话抢救回了部分的理智，察觉自己的失态，他窘迫得手忙脚乱自颜回身上跳下。

    论及兴趣爱好，林壮飞最热衷的莫过于侦探推理，因而，此时即便心中仍非常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还是壮着胆子带上几分刺激甚至雀跃的心态投入到紧张的推敲线索的思路中。

    随之，蓦然的，他将昨晚来找过颜回的那个女生与“证人”所说的颜丹丹联系到了一起……该不会，难不成，这具腐尸是……颜丹丹？！颜丹丹就是昨天晚上来找颜回的那个秘密“幽会女主角”？天，天呐！0_0

    因这完全超乎预期的推断结论，林壮飞的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除却身体随惊骇之情绪的驱使而无法自控本能地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作何反应？这一刹那，甚至和周围众人一样“不小心”忽略了新死不及十二小时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化成死去至少两日才有可能化成的呈现腐败巨人观的尸体的不合理存在，他下意识地认定颜回跟这起死亡案件有着莫大的干系，因而，才会为这超出自己心里承受范围的存在感到心惊肉跳，究其本质，是对颜回的怀疑吧！

    然而，当慢慢察觉人群听到一点风声就竭力附和、渲染对颜回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尚无真凭实据就开始肆无忌惮对颜回指控谩骂时，林壮飞的心情却不自觉一沉，这又显然是发自内心莫可名状地对颜回的人格信任，他连仅仅因为一个人一句话的论调就陷入“犯罪嫌疑人”漩涡的正主——颜回的眼色都顾不上留意一下，就已然义愤填膺地举起手，跳出来向众人澄清：“我作证，她的确来找过颜老师，但是，我跟她说了颜老师不在，她就走了！当时，是晚上九点半左右……”

    “九点半？九点半……”一个穿着白大褂一直蹲守在尸体旁边检查着什么的男人，显然对林壮飞所提供的这个时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倏然扬手制止了林壮飞欲更进一步的申辩，若有所思地低吟着。片刻，那掩饰不住精锐的双眸一闪，白大褂的视线锁定了颜回，声色俱厉地问道：“晚汇报九点就结束了，颜回同志，你没有回宿舍，那么，这之后你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对上这样与问讯盘查无异的提问，颜回的反应是沉默以对。他没有提供自己在九点之后的行踪，更别提什么不在场证明了！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力证清白？对颜回如此不作为的作为深感不可理解的同时，林壮飞更再次惊讶失色，不是不愿意继续信任颜回，而是没有想到自己一时性急为维护颜回的清白会反弄巧成拙更进一步将颜回推向漩涡的中心——首要嫌疑犯！然而，颜回又到底有什么苦衷，要不惜背负罪名来隐瞒？

    无论如何理解不了所谓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家风度，更做不到这样，林壮飞只试图再为颜回辩护，但却意外被后者伸手给拽住了！

    只听神色自始至终维持着从容不迫的颜回轻语一句：“你别管！”

    然后，是那“白大褂”身旁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一声大喝“带走”，便有几个似是便衣的人敏捷蜂拥而上，将颜回团团包围。

    林壮飞被混乱的手脚推出去好几米远，等人站稳了，就只听得“咔嚓”一声，一副手铐铐在了颜回的双腕上。

    ……




第五章

事态进展彻底超乎自己的预期，没有想到刚来“新时代”尚未来得及安顿好就碰上校园杀人抛尸的恶性/事件，更没有想到早上还在盘算着要仰仗颜回指点日后生存之迷津，不到中午，颜回就因为“作奸犯科”的重大嫌疑被扣押进了局子……这算是除了莫名穿越外，林壮飞为人十八年来连做梦都没梦过的……人生一大挑战吧！

    对未来的严重不确定性，令林壮飞心焦万分，而现下，举目无亲、单身在“外”、人地生疏，除颜回外连个相识的人都没有，又偏偏处在一个自己不甚了解的社会特殊时期，连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都没有眉目，就别提找个能帮得上忙的人设法把颜回弄出来，更令他急得上蹿下跳，只半天的功夫，嘴里竟是起了一溜水泡。盘算着，到入夜再等不到消息，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去找昨天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什么张主任了！

    却神奇的是，入暮时分，原本以为不被调查个一、两月是没有可能回来甚至根本就是有去无回的颜回居然踏着晚霞悠哉游哉地回来了！

    “没事儿了？”林壮飞把双眼瞪得圆圆的，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或者再一次出现幻觉了？怎么说这么大的案子，这么重大的嫌疑犯，警方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人？

    对此，颜回的解释并不细致入微，只说是那死者的家庭出身成分不好云云，几乎全是属于“那个年代”的特殊存在，林壮飞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能当颜回是出于对社会现实的某种顾虑不能更具体地跟自己言明真相，但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埋下了一丝怀疑。毕竟，颜回先前大难临头而面不改色的表现与现在半天的功夫就被释放实在存在着很大程度的映射，就好像颜回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么个结果似的……也对，从一开始就觉得颜回此人乃一“神人”，如今此事是更渲染了其诡异神秘的色彩了！

    当晚，当颜回又说要去参加晚汇报时，林壮飞留了个心眼，悄无声息地跟踪了出去。

    ……

    颜回倒是真的去参加了晚汇报，林壮飞在其集会的地点即学校小礼堂外守了将近三个小时，原本是打算趁早撤了的，可终归是无法打消心中隐隐的疑虑、担忧与惊悸不宁，便一直守到了晚汇报结束。

    而竟是果然如林壮飞所预感的，九点多颜回出了礼堂后，并没有直接返回宿舍，而是越过教职工宿舍，向着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走去。

    除了知道竹林里有条鹅卵石小径通往学校后门的方向，林壮飞不明白颜回为何大晚上的要一个人走来这种阴森幽暗的地方，尤其是今天学校里还发生了那么恐怖恶劣的抛尸事件！按常理说来，就算是要出校，走前门不是更近、路也更宽敞明亮许多吗？而若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悄悄爬围墙出去，也不必然要选择后门那种貌似也有人看守的地方吧？何况，颜回傍晚才刚刚摆脱杀人犯的嫌疑，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又独自夜行搞起诡秘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越是寻思越是觉得不对劲，林壮飞竭力按捺着想直接冲上前去截住颜回问个明白的冲动，小心翼翼又心存惴惴地保持着尾随颜回的距离。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竹林。

    虽然说是季夏夜的竹林，但却不见有一只蚊子，外头莹澈的夜空被葱葱郁郁的竹叶遮挡隔绝，让林子里有种暗无天日的深沉。

    时有清冷的夜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壮飞感觉风是越吹越冷，伴着地表仿佛和冬天的池塘升起的白烟一样具体呈现出来的寒气，冻得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不自觉冒了出来。

    按说，这应该算是更近距离也更进一步地体验到了乡下“昼热夜冷”的极大温差现象，可林壮飞就是直觉被周遭黑暗、沉寂、阴冷的情境衬托下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古怪甚至是阴森可怖的，他的呼吸在自己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中加重了，像才跑完八百米的人，胸腔都有微微的刺痛感。

    好在，同升中学的校园占地面积本就不大，而竹林更是只占了一点点地方，进了林子走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颜回就停住了脚步。

    林壮飞随之止步，尽量使身手轻盈的就近挪步到几棵分布稍微密集了些的竹子后面藏身。而后，猫着腰，探出头，循着颜回的视线望向更前方，那里大概就是竹林的中央，一小片安放了一方石桌、四方石凳的空地。空地之上是没有竹叶遮挡的，皎皎的月光自由倾泻下来，映照着夜间的雾霭浮浮沉沉，犹如某诗中描述的——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只除了石头凳上隐隐绰绰的一个人影，破坏了这跟电影画面一般唯美的感觉……

    人？林壮飞为自己亲眼所见而得出的结论不由意外惊诧地愣了一愣，忙不迭再擦亮了眼睛仔细看——

    的确，是有个人坐在石凳上，而且，观其身形应当是个男生！

    男生见到颜回，立刻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其举止从容而大方地跟颜回打招呼，并邀颜回入座，显然是跟颜回事先约好了见面的？

    也就是说，原来颜回是跟此男生有约的？但是，他们为什么偏要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约在这种阴森晦暗的角落里？这个男生是什么人？颜回又跟他有着怎样的秘密？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成熟的豆荚里的豆子争先恐后从林壮飞的脑海深处迸跳出来，紧张地屏住呼吸，林壮飞管束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瞪大了眼睛偷窥两人的一举一动。

    没有想到，这一看之下，是又生生被吓得灵魂要出窍！

    事情的发生、发展直至结束，历时仅仅不足五分钟。虽然从表面行为上看，颜回什么都没有做，只除了嘴里对着那个男生念念有词，可是，男生对此给予的反应竟，竟然是——端坐在石凳上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僵硬？腐烂？流血？扭曲？变形？膨胀？

    “啊啊啊——！”这是当目睹整个匪夷所思之怪现状的过程中，林壮飞在心里不间断地尖叫、嚎叫、惨叫！实际上，他已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悚画面地刺激、极度恐惧的情绪体验，致使正常的生理活动遇到了严重的阻碍！

    是的，林壮飞受吓得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被冰冻结住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哪里还能开口叫出声来！

    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控制身体的行动，只深刻地感觉到全身的每一块肌肉因为由外而内、由内而外的恐惧侵袭、浸染而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身体很快麻木，一动也动不了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令他终于明白恐怖片里的那些人在直面鬼怪、身临险境时反而急煞观众的僵直在地、迈不开脚步是怎么回事了，那是越企图摆脱、逃避就越感到无能为力的可怕的绝望……

    不知道“惊魂”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的时间，林壮飞被惊悚制住的逃命的本能才得以恢复些许。

    他全然没了心情顾及会弄出声响惊动“杀人犯”，从藏身的竹子后一跃而出，不顾一切地撒开腿狂奔。

    他慌不择路，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要冲出这片竹林！要离开这所诡异的学校！要逃离颜回这恶魔的魔掌！

    然而，事与愿违，原本并未发觉被人跟踪的颜回，在突捕捉到几米远处的异动后（即林壮飞起身的刹那弄出来的动静），立刻就起步追了上来。

    显然，颜回认出了跟踪者正是林壮飞，他边追边叫喊着：“站住！别跑！林壮飞！你站住！”

    林壮飞哪里可能听从于这样越听越似带有胁迫口吻的命令，被“恶魔”发现了的认知，只令他更加倍惊惧恐慌地飞奔，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又被树枝绊倒，他连滚带爬继续前进……总而言之，他拼了命也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遗憾的是，跌跌撞撞、惊慌失措、丧魂落魄的奔命逃亡终究不敌颜回锁定目标坚定直追的速度，很快，林壮飞在又一次跌倒尚不及爬起来的刹那被颜回逮住了。

    “怎么？又被吓到了？”意料之外，这种时候，颜回竟还是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从容的态度，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丝调侃的揶揄和轻视，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上不停“筛糠”的林壮飞。

    “……”林壮飞不敢言语，更是又一次惊惧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对方的镇定只能让他更坚定了对方“恶魔”的可怕本质，他的脸白得仿佛涂了一层面粉，全身的衣服早都被冷汗浸透，“阴风”过处，更冻得瑟瑟发抖，整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哈哈……”颜回居然反而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有所收敛，摆出一副很有几分被逼无奈的表情，道：“既然被你看见了，那帮个忙吧！”

    帮，帮忙？林壮飞直觉自己肯定是被吓傻了，否则怎么可能会听到“恶魔”这样不着边际不合情理的……请求？

    “先把尸体给埋了，别又闹出白天的事！”

    尸体？又，又闹出白天的事？脑海里随“恶魔”的“提醒”登时浮现白天那具女尸高度腐败的画面，随即，林壮飞终于意识到其与刚刚“形成”的那具男尸最后所呈现的状态不正是如出一辙吗？他再也忍受不了而心生恶心呕吐感，恐慌畏惧的情绪反而因此莫名其妙地减退了几许，他壮了壮胆，不确定地问颜回：“真，真的是你……你干的？为什么？”

    没有答复，颜回像是才发觉林壮飞原来是在怕自己，忙不迭摆出极具亲和力的姿态，和善可亲地拍拍林壮飞的肩膀，安抚道：“好了，你没有危险！赶紧起来帮忙！”

    听完这句话，林壮飞没有动弹，直想一翻白眼干脆晕死过去才好。他再次惊惧不安地忘了自己上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内容，更别提意识到在这种情势下，自己居然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多么彰显自己的冷静强大，此外，还是一桩多么不可思议的神奇事件。

    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颜回，得不到林壮飞的回应，很快就不耐烦了，或者是想用激将法吧，他拿鞋尖儿踢了踢林壮飞的脚：“喂，是不是男人啊？动不动就被吓得腿软？”

    “……”不理会这样的嘲讽，林壮飞自顾自收拢双腿，手抱住膝盖，颤巍巍地紧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如果可以，他真想像老鼠一样立时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颜回居然叫他去帮忙埋尸？埋尸体？当共犯？天，天呐！＞＿＜

    半天劝不动人，颜回只当是林壮飞还在忌惮防备自己，遂一本正经言明关键：“我要害你，还至于等到现在？”

    “你——”此一提点，也算是给林壮飞交杂混乱的内心一丝顿悟的机会或者空间吧，总之，听罢，林壮飞的情绪立刻有些激动起来。

    但是，颜回没空跟他啰嗦，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并一把将他从地上给拽了起来，嘴里催促着：“别磨蹭了！干活去！”

    ……




第六章

这辈子，见过葬礼、见过起坟、见过骸骨甚至疑似见过鬼魂不假，可是让掩埋尸体，还是陌生人的高度腐烂变形变臭的尸体，光是想像，就已经是一件充满灵异色彩的、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寒毛倒立的事，更何况是深更半夜亲身全过程参与到其中充当掘坟埋尸者的角色！

    回到教职工宿舍，林壮飞已然被这一夜的骇人经历刺激得精神病都快出来了。

    神经高度紧绷着冲进屋，他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神经兮兮、踉踉跄跄地爬上床，完全是出自本能的自我保护，他哆嗦着双手，失手多次才勉强揪起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可是，这样把自己严密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也并不能够得到他渴望的镇定和安全感。

    实际上，林壮飞仍旧无法靠意念驱使自己惊恐战栗的心境得到片刻的舒缓安宁，他的呼吸依然急促，心脏像是被安装了自动冷气机一阵阵的向四肢百骸散发寒气，身躯早就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吓得抑或在二者共同作用下而趋于麻木以致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只止不住地全身打哆嗦。好好的一个人整得比吸毒人员毒瘾发作的时候还狼狈不堪。亏得回来的途中因着天边的曙光已微启，而他的潜意识里有着有阳光就有光明的信仰，这才不至于被活活吓死在半道上。

    相比较而言，颜回却依旧是那副似乎自己什么亏心事、丧尽天良的事都没有干过的淡定从容，他把自己伪装得跟个不知情的路人甲也就不提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不经同意擅自从林壮飞的行李箱里翻出咖啡罐泡上两杯，并服务周到地奉送一杯到床前，说话的口气那叫一个欠扁：“行了！别躲了，出来喝杯咖啡！”

    “……”惊魂未定的林壮飞自是不可能参照颜某人超强的心理素质（他有理由怀疑此为变/态心理素质）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从被子里钻出来笑纳咖啡，即便他心中因为对方一句话而不禁涌上一股吼人的冲动，可是……天地为证，姓颜的一双手可是刚刚才拖拽过腐尸根本就没有去后院打水清洗消毒的啊，哪个不要命了的才会喝这双肮脏可怕的手染指过的咖啡！＞＿＜

    “嫌脏啊，那我自己喝掉算了！”颜回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虽然觉悟得有点晚，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真“贡献”出一杯咖啡给林壮飞压压惊。

    不过，自顾自喝完了两杯咖啡，还不见林壮飞在被子里发抖的频率有所缓和，他不得不收敛起若无其事、事不关己、装傻充愣的态度。

    这完全是出于无奈，颜回托腮斟酌自己是否有必要“良心发现”了？

    片刻，得出的结果是有必要！于是，他随手将杯子搁到床头的矮柜上，少见的端出了严肃且郑重的做派，低清了下嗓子后，对着床上的一团，道：“不好意思，林壮飞，有些事没早点告诉你！”

    这样正儿八经的口吻连带着将室内（主要指被子里）紧张的气氛引入庄重是凑效的，它并未受到棉被拥有一定的隔音效果的影响，裹在被子里的身躯很快因此暂缓住了高频战栗的趋势。

    颜回不着痕迹地微点了下头，接着道：“事情并非如你所想象的那般，其实，他们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虽然还是没有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打算，不过，听到这样的惊天奇闻，林壮飞的心脏猛然紧缩了一下的同时，不自觉竖起了耳朵，对颜回接下来要说的话抱有高度的关注。

    “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亡，不过，他们本人并未意识到这个事实，他们凭着对现世的强烈执念继续存活……那个，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林壮飞在被子里惶遽地瞪圆了眼睛，为颜回所公布的不可思议事件，更为自己还漏掉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而深感骇然！

    明明隔着被子，颜回却好像生得一双透视眼般，瞬间就识破了林壮飞的心思，他把声音调节在一个适合引导人思维活动的高度，循循善诱道：“你想想看，正常的死人，怎么可能在几分钟内高度腐烂？”

    “咦……”经由提醒，林壮飞才恍然从乱作一团的思绪中参透了这点破绽。是啊，这是多么明显的一个破绽——即便是在夏天，尸体也没有可能腐烂得那么迅速啊！

    显然又猜到了林壮飞心中所想，颜回适时接着讲述道：“他们其实已经死去很多天了，但是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就好比一辆早就过了报废年限的车，却一直在违规上路行驶……而你所目睹的景象，正是已死之人终于意识并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时，从‘行尸走肉’幻化回‘死人’的过程！既然放下了存世的执念，他们的身躯自然很快就会变回到实际上死后多日后的形态！”

    听上去像是那么回事，可是……疑点太多了！

    探究的欲/望因着对侦查推理的爱好而不自禁爬上心头且占据重要位置，林壮飞紧张恐慌的情绪得以平静些许，脑子也灵活转动起来。很快的，他就察觉到颜回的话经不起推敲。

    比如说，学校里还有其他的学生甚至不乏专业出身的警察、法医，他们不都看到那具高度腐烂的女尸了吗？没有可能连专业人士都忽略掉了尸体不可能腐烂得那么迅速的显而易见的疑点吧？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始终对颜回其人其话心存质疑，然而，没有十足的把握逃离此人掌控，林壮飞亦不敢贸然出言令对方对自己的立场产生怀疑，更不欲与之发生正面冲突，遂强自按捺着心头诸多疑虑，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脸来，看向颜回依然正经八百、道貌岸然的做派，小心试探道：“学校死了人，有那么多学生在场围观，不怕被传出去？”

    “你认为学校方面不会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消息走漏？”颜回不屑一顾地反问，继而又解释道：“好歹考虑到学校的声誉、学生的稳定、招生等等方面的因素，学校当然是能封锁就封锁跟这事儿相关的任何讯息！再说了，学校一学期才放一次假，现在才刚刚开学，等到年末放假，风头早过了，而且学校就校长室有一部电话，就算有人想传播消息，也得有传播的机会跟途径啊！当然，最关键的是，这年头天天到处都有人死，学校死个把家庭成分不好的学生或者老师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的意思是，那女尸、男尸都是……鬼在作祟？”除了这个，林壮飞暂时想不到过渡的疑点套颜回的话。不过，这个却也正是他从颜回的讲述里，直觉以及推敲得到的一致结论。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没有正面回复林壮飞的疑问，沉默思虑片刻，颜回突然问出这样的一句话，那平时散漫的眸子此刻倏然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

    林壮飞不无忌惮，只道对方在考量自己的诚信度，紧张慌乱之下不自禁脱口实话实说，道：“我只想知道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颜回的反问有些咄咄逼人，但是，紧接着他却又是自顾自道：“没有充分的事实证明，我们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鬼的存在！科学的精髓是实事求是而不是单凭个人的主观臆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还需要未来的人类长期艰苦努力的探索，看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如果看不到就坚决认为不存在就太迷信科学了。同样，看得到就坚决认为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盲目的信奉！事实上，无论是科学还是迷信，其本身都还存有极大的局限性！”

    “……”完全没搞懂颜回说这么一大段话的意图何在？林壮飞除却想起来早上被颜回挤到贴墙睡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是有温度——这或者说明对方不是鬼外，只捕捉到一个关键，那就是：“那你是道士，还是科学家？”

    “日后你自会知道！”颜回还是没有正面作出回答，但却是笑着摇头说的这句话，不知道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两者都不是？还是说：你还不够格知道？

    林壮飞自认没有生得一颗七巧玲珑心，猜测半响不得解，但见颜回的脸色和缓了许多，遂一鼓作气趁热打铁，挑出最令自己感到困惑的疑点询问：“为什么警察跟法医没有发现尸体不可能腐烂得那么快？还是……”话说到这儿，他猛然顿住，因为脑子里冷不丁像是闪过一道闪光灯的光兼有“咔嚓”的快门声，他终于意识到还漏掉了一个诡异的问题。

    下一秒，颜回揭露了这个问题所预示的可能：“不错，只有你和我看到的是腐尸！”

    “你，你别恭喜我，我有……通灵能力？！”联想到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几起撞邪事件，林壮飞不得不生出这样荒唐的猜想。现在在他眼里，简直已经没有最荒唐的事，只有更荒唐的事了！

    颜回点头，像是不容林壮飞逃避，立刻道：“这基本是事实！”

    ……




第七章

好像连夜将男尸很隐蔽地掩埋起来果真是凑效的，两天过去了，学校里居然没有再爆出诸如“死人了”的骇人波澜，甚至有关“杀人抛尸”一案的后续进展，在校园里亦再听不到半点儿风声，这似乎也正应正了颜回之前所做关于学校会封锁消息的断言，又或者真如其所言那般，死的不过是家庭成分不好的人，不值得人们关注在意……总之，校园里出奇的风平浪静，仿佛什么恶性案件都没有发生过。

    对于这样异乎寻常的现状，林壮飞没有刻意去怀疑或钻牛角尖。除了对“文革”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社会现状缺乏足够的认识了解，他很容易受颜回的思想言论影响、左右，还因为，天下太平、宁静祥和的校园生活对于被迫接受自己有通灵之能力的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安慰。

    无需担惊受怕被指共犯被警察抓，亦无需随时谨防撞鬼，林壮飞才暂得以心境安宁，现在才有心情坐在凉风习习的走廊上乘凉，顺便——考古！

    经闲聊询问，原来，颜回的职业，是这所同升共产主义中学的地理教师。

    剥离那晚的“恶魔”形象，颜回可算得上是位兢兢业业的教师，即便是周末，他这会儿仍埋头一丝不苟地备课，林壮飞出于观摩历史史实的需要（更实质的恐怕是好奇心作祟兼闲极无聊），便自作主张伸手翻了翻由那万能箱临时充当的“书桌”上的地理教材。

    他本只打算随便瞄一瞄的，却不由自主被书中可谓大有乾坤的内容吸引住。

    虽然是理科生，但到底是系统学习过地理知识、亲密接触过二十一世纪的地理教材的，故而，以成长在改革开放时期的“80后”青年学生所特有的文化知识架构兼思想价值标准这两杆秤稍作衡量，林壮飞就不得不为文革时期的教材上所编写之内容深以为奇，乃至带着这份惊异的心态，不自觉将所见念了出来：“……阿尔巴尼亚人民共和国在巴尔干半岛的西南部，整个领土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不相连，处在资本主义国家的包围之中……阿尔巴尼亚人民同美帝国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的代表铁托集团进行着不屈的斗争？”

    念完一段，继又只是粗略地翻了翻整本书，令人不敢置信的，全书内容几乎充斥着“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之类的当属于政治范畴的字眼！要知道，这可是一本高中地理教材啊，至于这般殚思极虑往政治上挂钩吗？

    这在林壮飞，是不能理解的，反而觉得这看起来更像是个冷笑话。因此，片刻之后，他又忍不住以深深被雷到、心灵被摧残的心情“选读”了几句：“……二战前，德国是一个凶恶的帝国主义国家……美国是世界上最凶恶的帝国主义国家？&%￥#@……！”

    因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几乎是彻底颠覆了以往自己对地理教材以及冷笑话的认知程度，最终，他再掩饰不住内心的跃跃欲试，顾不得会打扰到人家，厚着脸皮向对他所念之词无动于衷的颜回求证一个问题：“颜回，这真是现行的教材？”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因为并不认为教材的编写有何不妥，所以，在林壮飞念教材书上的内容时，颜回没有理会他，这会儿，听林壮飞这么问自己，他依然没觉得是教材的问题，倒是诧异林壮飞问这个问题的动机。

    旋即，他想起了在翻找食物时看到的林壮飞行李箱里的那些书籍资料，从这些物件里他基本上摸清了林壮飞的背景来历，当然，实际上，在那辆客车上才见林壮飞第一面时，他不用猜也知道林壮飞是个到学校报到的学生，遂想当然地以为林壮飞在考虑入学的问题，便补上一句：“你考虑要在这里就读？”

    “呃……”林壮飞顿住，因为莫名穿越了，他连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都还没打理沉头，是根本没心情思虑到继续读书这一层面的。此时，经颜回这么一提，他也只敢揣着凡事往好的方面想的心思，顺理成章地想一下自己是否有必要在这个时代、参照如此“彪悍”的教材继续自己的学业。

    自然，能够继续“从事”自己所熟悉的“读书行业”，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面对这种教材，他还真有些无力招架，想来，若是文理分科，理科类的教材编写不至于也能往政治上靠吧？

    林壮飞想到自己原本所在的时空，高考实行的是3+x模式，而据他所知，此前多届高考不是没有过大综合的模式，何况，每个地区每个时期的安排很可能是不一样的，他得先打听清楚情况，遂谨慎询问道：“现在是文理分科？还是大综合？”

    “文理分科？大综合？”貌似没有听懂林壮飞的话，颜回说话的语气包含了几分疑惑与诧异，但也不等林壮飞解释，他转而陈述自己的观点道：“林壮飞，我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这里上大学是推荐的！而且，要有两年以上的工作实践的工农兵学员，才有被推荐的资格，而绝大多数的高中毕业生将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知青上山下乡？！”搞不懂学生为何还分工农兵，懵懵懂懂半响，林壮飞的脑子里才跳出这被后来诸多影视文艺作品演绎展现过的特殊历史事迹。很明显，自己想继续读书考大学的愿望是泡汤了，心情抑郁挫败之下，他不禁纳闷地甩出一句：“这地方还不够农村吗？”

    “……”颜回无言以对，或是压根不理他的牢骚，低头继续备自己的课。

    ……

    又过了两天，林壮飞到底还是“转学”到这所同升共产主义中学。

    倒不是因为林壮飞太热爱学习即使没有大学可上也要读书，或者实在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整天闷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里无聊得很，不得不找件事情打发时间，而是盛情难却！

    是的，是盛情难却！

    颜回居然闷不吭声真将那天在校门口随意扯的那个谎付诸于实践——他竟然想办法给林壮飞弄齐了转学需要的材料，最后，通知林壮飞去班里上课时，还煞有介事地将一本红扑扑的转学证以及学费的收据送到林壮飞手上。

    对颜回如此关照自己，林壮飞不无惊愕意外，同时，亦诧异于这位人民教师的办事效率！据他对历史的了解，臭/老九在文/革时期不是应当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只有被工农兵欺压、被学生批斗的份吗？不是该“求人办事难，难于上青天”才对吗？

    当然，困惑归困惑，林壮飞还是接受了颜回的安排，自动忽略后者在耳边不停念叨“学费记得日后算利息还”的话，他好奇地打开转学证，抢先跃入眼帘的是一排醒目的字句——毛/主/席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第八章

虽说又继续了读书的生活，然而，相较于一个多月前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县一中紧张忙碌却非常充实的高三生活，林壮飞发觉在这个文/革时代的同升共产主义中学，此读书严重非彼读书！

    这不是偶然的一天两天“脱轨”，插班入学半个多月来，他已经再深刻不过地感受到，在这所充斥着政治色彩的学校里，每天上课的时间甚至较之他上幼儿园时期的课堂时间还要少得可怜，反而，从事体力劳动的机会、参加课外兴趣活动的时间较之他十八年来所干过的全部体力活、所接触的全部课外兴趣活动要多得多、广泛得多！并且，还有最令他难以适应的一点，因为没有升学考试的压力，学习课本知识仅仅限于课堂上，那些老师几乎是不留课外作业的！

    林壮飞不是被应试教育培育出了课后没作业可做就浑身不对劲的强迫症，而是，这样太过松散的学习风气实在令他匪夷所思，现在的状况，一天里，学习的时间远低于学习以外的时间，简直就好比广告时间插播电视剧的笑谈！

    参加课外兴趣活动小组，诸如学习无线电、针灸、样板戏之类不同于三十年后学舞蹈、学歌唱、学绘画、学乐器等基本是拿来当升学筹码的特长，有利增长见识、丰富课外生活也就罢了，可是这个搞劳动……

    虽说是家中的独子，但林壮飞自认不是娇生惯养的“小皇帝”、“小祖宗”，亦不属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质书生类型，长这么大，他的动手能力不算差，家务活几乎是样样精通的，可却是断断没有从事过开山挖岭、担土挑粪之类的劳动啊！

    几乎每天都得卯足了劲干上半天的重体力活，令林壮飞不得不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是来学校读书而是来充当免费劳动力的！以至于，他不自禁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颜回给自己申请转学的动机莫不是诓骗自己来做苦工的？！＞＿＜

    而除了没完没了的劳作令林壮飞渐吃不消外，雪上加霜的是，他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食物几乎被姓颜的给“剥削”干净，早在七日前，他就不得不沦落到吃被他鄙视为纤维丝的红薯饭。到现在，吃饭之于他，已然成了一种煎熬。每天下课或收工回到宿舍累得半死不活，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饭一端上来，闻到那股红薯的气味，就没了胃口。悲哀的是，这还不是最最凄惨的！

    因为学校宿舍床位满员，林壮飞被学校理所应当地发配跟“叔叔”颜回共用一间宿舍，正是颜回现居的比牛棚还不如的破屋。学校可以提供的，仅仅是一块不足一米宽的长条木板外加两条长条凳所组成的“床”，连一套像样的铺盖都没有，居然发的是旧的！然而，即便他都如此惨淡了，颜回居然还一副闲闲的口吻数落他不知足，说什么：“没让你去睡稻草铺，夜里躺床上，透过稀疏的稻草屋顶看星星已经很不错了！”

    林壮飞其实并不是嫌弃恶劣的生活条件，只是暂时不能适应而已，正是俗话说的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嘛！没想到颜回会这么说自己，他登时就火大，气咻咻地鼓起腮帮子不再吭一声，但在腹诽心谤，他算是彻底认清了颜回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本质，所以，剩下最后几板被他留了心眼偷偷锁在硬壳日记本里的巧克力，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再心软拿出来跟饿死鬼投胎的颜回分享了！

    这天下午，林壮飞终于干完分配到自己名下的劳动，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晚霞从工作的学校后操场往宿舍方向走，边走，他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趁颜回出去参加晚汇报的空当，他一定要悄悄吃点巧克力，上次吃还是在三天前，可是把他馋坏了。

    在路过教学楼的厕所时，他习惯性地拐进去方便（这里的厕所早晚各打扫一遍，较之教职工宿舍区只在早上打扫一遍的厕所干净），才转过隔墙，就瞥见厕所里，有清洁人员正在打扫。

    林壮飞不习惯当着他人的面解决排泄问题，条件反射地就转身，想着等一下再来，却在身体转过半个弯时，冷不丁顿住了，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呆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快速回转过身去，再认真去瞧那埋头忙于扫厕所的清洁人员，竟果真是颜回！

    “颜回？”林壮飞几乎要怀疑自己眼花了，颜回怎么会突然跑来这里扫厕所？

    他满心的诧异不解，想走近对方，但又觉得这种农村老式厕所里的气味实在太臭了，遂还是站在外围通风的地方不动，只追问：“你怎么在这儿扫厕所啊？”

    颜回显然是听到声音才发觉进来的人是林壮飞，但他并不回答林壮飞的问题，只是抬起头来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窘迫，就又恢复了往日的泰然自若，若无其事道：“你来了？”

    林壮飞郁闷地直皱眉，看颜回身上的衣服迥异于平日的干净整洁，他就知道这人一定碰上什么事了，可对方偏还一副厕所是自家开的、欢迎光临的口吻，实在令人不得不上火。

    林壮飞不自禁提高了嗓门质问：“什么叫我来了？你怎么跑这儿扫厕所来了？”

    “就是来扫啊，还能有什么？”颜回已经低头继续坦然地忙活自己的，如此无所谓的口气，摆明了就是在刻意回避。

    有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挫败感，林壮飞既郁闷又恼怒得不轻，不过，他还是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对着颜回大发雷霆的。毕竟对这个人，他是有尊重以及忌惮的。何况，颜回不跟他开诚布公或是认为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吧，他才不要自讨没趣。

    只是既然察觉了颜回的异状，林壮飞还是不由想知道内幕，最终，无暇顾忌厕所太臭，他向对方走近。却还离了数步之遥，他突地停住脚步，眼睛不自觉瞪得圆圆的，是大惊失色——颜回洗得有些发白了的蓝布衣服上竟是沾满了斑斑点点的黑红色，黑的像是墨水，红的更疑是血迹！

    林壮飞看得不无心惊，再顺着最大面积的污渍搜寻源头，终于发现了颜回背上赫然贴着的一张大字报，他没空理会那大字报上都写的什么，目光只一眨不眨地锁定在纸张的四个边角处，因为，这纸竟是被用图钉钉在了颜回的背上！

    “谁干的？！”林壮飞脸都白了，一半是被震惊到，一半是被气的。实际上，问出这样的问题的瞬间，他就想到了学生批斗老师的历史史实。这半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有耳闻乃至目睹过学生打斗老师的阵仗，但是，都没有这般恶劣的手段，居然拿图钉钉进肉里，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啊？！

    当颜回一言不发只无奈地摇头的时候，林壮飞忍不住破口大骂开了：“疯了都疯了！一群疯子！还有没有人性啊？！”

    “嘘——”果断地轻嘘一声，不但意在打断林壮飞的怒骂，颜回反过来还教育林壮飞，“隔墙有耳，你收敛点，对‘阶级敌人’发慈悲，就是对无产阶级的背叛！”

    “我去你MD狗屁阶级……唔！”林壮飞哪里听得进颜回的劝告，何况，还是如此“官方”的托词，他没法儿不发/泄内心的恼火，可再要骂，却被颜回结结实实给捂住了嘴巴，“唔唔——”

    颜回此时仍是受人监视的，只好在监视人没可能呆在这臭烘烘的厕所里，他才能躲厕所里警告林壮飞：“你嚷嚷什么，我的事你少管！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林壮飞被捂着嘴，说不清楚话，只是唔唔其词。不过，他这会儿倒不是诅咒对颜回下毒手的人或者郁闷“好心当成驴肝肺”，而是嫌弃颜回扫了厕所还没洗的脏手！这人也忒不讲卫生了！＞＿＜

    ……




第九章

颜回强硬地坚持着“对‘阶级敌人’发慈悲，就是对无产阶级的背叛”的论调，他很清楚林壮飞对自己说一句同情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的严重后果，因为这样的事情在过去不是没有发生过，他不想悲剧重演，故而，他丝毫不容商榷地拒绝了林壮飞好心要帮助自己扫厕所的举动，直接把人给轰出了厕所。

    林壮飞不是不知道这个时代很多在自己看来难以理解乃至匪夷所思的事情实质是异常严峻绝非闹着玩的，何况，颜回的态度如此之坚决鲜明，他也不好硬帮倒忙，遂只好郁闷地接受被轰的事实，听从颜回的警告，装成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返回宿舍。

    然而，铁证如山，颜回千真万确是遭遇了比林壮飞近来所见闻的几次规格更“高级”的批斗，当林壮飞实则心怀郁郁地回到宿舍，才走到走廊上，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和颜回所居的屋子的门大敞着。

    他再难掩饰自己的情绪，瞬间脸色变得铁青，快跑几步到了门口，一看，屋子里像是被台风席卷过一般，一地的狼藉。不用说，颜回的那个搁在床底下的万能木箱子被拖了出来，里面装着的乱七八糟的物件统统被倒掉，散了一地，就是连他的密码箱也被人撬开了，里面的书籍、物品还有衣服什么的被扔了一地。

    不用问，就冲自己和颜回穷得响叮当的劲儿，是没有小偷有动机入室盗窃或者劫匪入室抢劫的，林壮飞心里清楚得很，这无疑是红卫兵来“抄家”过了。

    本就因为激恼而不自禁紧握成拳头的双手，此时，终怒不可遏在空中猛力一挥，林壮飞的脑海里如走马灯一般回想着才到这个时代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光是在校园内就目睹或耳闻过的好几起类似事件——学校的副校长、教导主任以及那日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张主任等等数位教师，几乎无一幸免经历过诸如戴高帽子、被往身上泼黑墨、挂黑牌子、强迫下跪的“惩罚”。

    可是，对于这一件件在自己看来性质着实过份到恶劣的事实，林壮飞除了深表同情以外，无能为力。因这“过份”、“恶劣”正是这一时期的社会现实，是为广大人民群众所接受的，他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的思想之于主流，那就是异类！或者，没有被造反派头目揪出来施与同等的“惩治”，已经算是他走运了！

    还没有改变历史的冲动或者也可谓野心，更没有这个能力，自知再气恼也是于事无补，林壮飞咬牙切齿一番后，还是得认命，卷起衣袖，收拾屋子。他总不能让颜回耐着一身的伤痛屈辱劳作回来，还得费心劳神收拾满屋子的狼藉吧！

    ……

    约莫过去半个小时，林壮飞就将屋子收拾洒扫得干净妥当了。倒不是他家务活干多了，动作麻利，而是归功于毕竟他跟颜回已然是一穷二白的主，本来就没几样家当。

    一番清点下来，林壮飞也就是丢了一块手表（那块自来到这所学校就不再走动的电子表），除此之外，倒没有别的损失。

    至于颜回的家当，林壮飞所知道的就是：墙上的挂钟被摔到地上已经停止了运作。他也是按着学校的铃声指导，才知道大概的时间的。

    总算，在天黑之前，颜回步履蹒跚地从外头回来了。不用怀疑，他身上遗留有一股浓重的厕所的臭味。

    鉴于人家惨痛的遭遇，林壮飞表现出良好的家教，没有因为臭味而下意识捂着鼻子往外躲闪不及，而是，忙不迭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络合碘和云南白药（从家里带来的，庆幸居然没有被“搜缴”）。

    “等一下，先漱个口！”颜回却先一步阻止了林壮飞上前来要为自己上药的举动，更不等林壮飞走近自己，就快速抄起搁在窗台上的漱口杯，似有几分急迫地往后院水龙头的方向走。

    林壮飞满心的诧异，目光不由自主随颜回的背影转来转去，看了半响，还是纳闷不已！就这十多天来跟颜回的接触，他是怎么看颜回也算不上是讲究卫生的人啊，怎么这才刚回来，颜回不先赶紧儿料理背上的伤口，反而跑去漱口？这都哪跟哪啊？

    “你搞什么啊？”待颜回折腾了得有十来分钟牙都最少该刷个两三遍了才总算是回屋来，林壮飞忍不住带着几分诧异兼埋怨的心思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他主要旨在数落颜回这么大的人了也太不懂得照顾自己——这大夏天的（虽然季夏刚过，但南方的高温依然和夏季没有多大差别），伤口可是很容易化脓的——其实也没指望对方回答。

    颜回也确实不吱声，只是很奇怪，他一只手半捂着嘴巴，不停地在哈气，片刻，皱了皱眉头，依然没有让林壮飞知道他在搞什么，而是冷不丁问林壮飞借一样东西：“林壮飞，你的牙膏，能借我用用吗？”

    “嗯？！”居然还借牙膏？林壮飞的好奇心不自觉更被吊得高高的。要知道，颜回此前可一直用的是牙粉，对他的牙膏不屑一顾，这会儿却突然要借牙膏，这人是刷牙刷上瘾了？别不是吃了大蒜嘴臭……呃！

    因为顺其自然的联系，当脑海里蹦出“臭”字时，林壮飞的心随此猛烈震颤了一下，几乎不到一秒种，那联想猜测便成形了，他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心里的好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刺痛！

    颜回莫不是被人逼迫吃了厕所里的那些……这，不是不可能！颜回这样不停漱口的反常行为，还能有什么？肯定是被人逼着吃了某些恶心的东西！＞＿＜太可恶了！简直令人发指！怎么会有人能做出这样恶劣、荒唐、卑鄙、龌龊的行为？！

    林壮飞的情绪不禁再又陷入激愤的状态，但是，他克制住了咒骂的冲动，颜回什么都不提自然是有自己的原因，他不想令颜回难堪，便也什么都不多问，只是用力点头，从自己的牙缸里取了牙膏给颜回。

    “谢谢！”后者欣然接受，面上坦荡荡的神情自然得丝毫看不出愤恨、屈辱抑或哀怨、自怜的情绪，更令林壮飞心口堵得发慌。

    等颜回又耗时五六分钟刷完牙再回来，一脸没事儿人似的，举着牙膏管，冲林壮飞来了一句：“你的牙膏还真细、真香！”

    “……”不管颜回伪装得再好，林壮飞就认定他是在强颜欢笑，这样“随意”的一句与颜回的遭遇实际反差极大的话，无疑令林壮飞内心本就激烈翻滚的波涛更添波澜，悲天悯人的情绪犹如涨潮翻江倒海般袭来，林壮飞的喉咙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总算缓和了一丝情绪，可是，只一眼再瞥到颜回血迹斑斑的背部，林壮飞就又无法自制地心里泛起阵阵的酸痛。这种感受，就好比见到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却还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令人心情沮丧到极点。

    林壮飞自认自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现在的状况是他感觉自己像林黛玉一般，竟然有种要偷偷抹眼泪的冲动。酸涩的感觉不可抑制地传递到眼睛、鼻子等部位，他侧昂起头，瞪大了眼，才勉强控制住眼眶的热意。身为男子汉，如此举动真得是少有，对林壮飞这种秉承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这种“懦弱”的行为更令他直觉恼羞，心中便隐隐有些责怪姓颜的也真是太能忍了，都伤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情夸牙膏！

    林壮飞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令自己没有哭出来，可说话的声音却免不了受悲伤情绪的影响而有些微的颤抖，他自没有理会颜回对他的牙膏的赞叹，只道：“趴床上去，我帮你上药！”

    “……”颜回可能觉察了林壮飞的情绪吧，却倒是什么也不说，听话地背朝上，趴到床上。

    但是，当看到林壮飞从矮柜上抓起剪刀时，他立刻伸出一只手来，许是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处，他小声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抖道：“别，别剪衣服，我可没钱买针线！”

    没钱买针线？

    生活在物质条件相对丰厚不知道多少倍的三十年后，林壮飞一时毫无心理建设，猛听到如此“凄惨”的话语，无疑被深深地刺激到，忍了老半天的眼泪“唰”地一下就夺眶而出！

    根本来不及掩饰，林壮飞只赶得及扭过头，避免眼泪滴到颜回背上，下一秒，才出手按住颜回正要转过来的脑袋，假装发怒，呵斥道：“别动！一件破衣服，我还懒得剪！”

    说罢，放下了剪刀，口气又不自觉软下来：“那你忍着，可别喊疼！”

    “……”颜回不吱声了，脑袋也不动了。他这一次肯定是听出了林壮飞话里的哭腔。

    林壮飞是顾不了许多了，眨巴着眼睛，把眼泪收了回去。

    之后，小心翼翼地扒掉图钉，又小心翼翼地掀起颜回的衣服，林壮飞才发现，除了图钉造成的伤口，颜回的背部还有烫伤，黑红黑红的一片，很多地方起了水泡、脱了皮！

    这是何等的惨状，林壮飞已经没了心情再腹诽或指责那些施暴者，处理完伤口，他的心情只剩下浓浓的沉重，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有种要呕吐的眩晕感，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无力动弹，无力说话。

    直至察觉颜回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他才有所反应，赶紧按住对方，情急地责骂道：“你干什么？伤成这样还想乱动？”

    不想，颜回回的竟是这么一句：“你还没吃晚饭吧？”

    “我……”想到之前自己盘算着吃独食的心思，而颜回伤成这副样子还惦记着自己没吃饭，林壮飞只觉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他不无愧疚地稳住颜回要起床的姿势，道：“你趴着别动，我去做饭！”

    “你会做？”颜回居然不领情，还一脸的意外。这不能怪他，主要因为这些天一直是他负责伙食，林壮飞从未插手过，连帮个忙都没有，他才会以为林壮飞不会做饭。

    实际上，林壮飞不是不会做饭，只是对做没有几粒米的红薯饭深表厌恶，何况，他还从未尝试过用柴火做饭（颜回没钱没票买煤）。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有颜回指导，要燃起一堆柴火并未难倒林壮飞，很快，他就用仅有的一点材料，煮成了一锅红薯稀饭。

    虽然，这些天，闻到红薯的气味就没胃口，但饭菜的口味往往还取决于各人的手艺，林壮飞煮出来的东西竟然比自己煮出来的更好吃，于是，颜回多吃了两碗。

    林壮飞自己是没有这样的感觉的，都是红薯做出来的东西，他没胃口，就吃了小半碗以维持生存需要，对颜回大快朵颐的行为，只有一如既往的评价：“一点追求都没有！”

    当然，这句话他现在只是在心里说说。




第十章

清风明月，白天的暑气消去，沁人心脾的凉意昭告着这实际已是步入秋季的时节，蛙鸣蝉噪声日渐消退下去直至销声匿迹，虽然，隔壁的几间屋子里都住着人，但是，夜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自学校发生“杀人抛尸”案以及自己亲身参与那次埋尸，最重要的是得知自己有通灵的特殊体质后，林壮飞一直是心有余悸、心怀惴惴，不大敢在大晚上的时候走出宿舍的，就是偶尔的一次起夜，那也顾不得有失男子汉的面子和尊严，是一定要叫上颜回陪同的。

    而今晚，就在这夜阑人静之时，林壮飞恰巧遭遇那极偶然的一次，要起床上厕所。他照旧点燃了煤油灯，叫颜回起来陪同，却赫然发现，颜回的床上竟然空空如也！

    这人深更半夜还受了伤不在床上躺着又跑去哪里了？殷鉴不远，林壮飞心中立刻有着不好的联系，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提着煤油灯走出了房门，出去寻找。索性，没费多大神，便察觉了后院轻微的动静。

    无需借助煤油灯暗淡的火光，外头皎皎月光下，面积不大又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木的后院被映照得亮堂堂的。

    目光锁定了动静的发源处后，林壮飞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回荡着一些声音，不是恐怖、阴森的鬼曲，是著名的二胡曲子《二泉映月》，而配合这一凄切哀怨之曲调的画面，是呈现在他眼前的——颜回蹲在搭建在后院的简易柴棚里偷偷吃谷糠——的画面！

    那谷糠还是不久前林壮飞亲眼见颜回用蛇皮袋子装着从校外背回来的，就码放在一摞摞的柴垛旁边。此时，颜回背倚靠柴垛蹲着，左手端着个茶缸，右手就直接伸进那蛇皮袋子里，抓了一把送进嘴里，没有过多的咀嚼就灌下一口水，这不是在吃谷糠是吃什么？！

    《二泉映月》的二胡声仿若真切在耳畔回响，昨晚尚未消退的心酸心痛的感觉猝不及防再次席卷了林壮飞全部的感官，他简直要为颜回这般凄凉、悲惨的模样伤怀成不折不扣的林黛玉了！谷糠是人吃的吗？那不是用来喂猪、鸡、鸭的饲料吗？颜回怎么会过着如此窘迫的生活？这人总是一副温润儒雅的派头，怎知这云淡风轻的背后竟然是摊上个如此悲惨的命运？

    林壮飞没有勇气再看下去，鼻子酸得要命，眼睛阵阵发涩，再多看一眼估计就得跟昨天那样噼里啪啦掉眼泪了！

    他憋着心头充斥的悲伤痛楚，还得故作若无其事，装出逮住了颜回吃独食的揶揄心态，悄然走近了，一拍颜回的肩膀，轻呼道：“喂，你干什么？吃独食啊！”

    颜回显然只顾着吃没察觉身后有人，见到突然冒出来的林壮飞，不大不小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的脸上倒是不见被逮住“吃独食”的窘迫难堪，还是那一如既往的淡然口吻，咽下一口水后，坦然道：“没办法，太饿了！”

    “饿了也不能吃这个啊！”林壮飞脱口数落一句，脸上连自己都未察觉地显出满满的心疼，显然忘记了自己该是不知情而“嘲弄”对方的立场，“锅里不是还有粥吗？”

    “那个，得留着明天吃……”

    “你……”不能理解颜回这般打算所为哪般，傍晚淘米做饭时，林壮飞可记得米缸里还有米的，床底下红薯的储量也还行啊，颜回有必要这么节省吗？他满腹狐疑，又不由脱口而出：“你有必要这么虐待自己吗？又不是穷得吃不上饭了！家里还有粮食，今天吃完了，明天可以再做啊！”

    颜回本还有意隐瞒一下的，但听林壮飞也不是没有关心在意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遂实话实说了：“分到的粮票有限，供应两个人恐怕会不够！”

    “呃……”原来竟然是因为自己，林壮飞登时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颜回难得一遇地反过来安抚林壮飞：“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放在心上，再坚持几天，下个月发粮票了，就……”

    “对不起！”不管对方怎么为自己开脱，林壮飞良心有不安，不能不道歉。这不仅为自己一无所有又短时间内没法创造价值而拖累了颜回，还为自己私藏食物的自私自利，也不管实际上他晚上睡觉前是有想和颜回一起分享巧克力的心思的，只是看颜回似乎喝粥就喝饱了，他也就想着下回再说。

    “别吃这个了！跟我来！”他一把夺过颜回手上的茶杯，制止了对方要继续吃糠的打算，急切地催促人回屋去。而后，从行李箱中翻出那个改装过的硬壳日记本，取出偷藏在里面的巧克力，递给颜回：“吃这个！”

    “什么？”颜回倒也不客气，接过巧克力，好奇地翻来覆去地查看包装，“德芙？”（作者有话：这绝对不是广告）

    “嗯，巧克力，给你吃！”

    “可以吃的？”颜回只是照包装上所印刷的念出“德芙”的字样，他压根不知道巧克力是什么，故而有此一问。但也就是随口问问，倒不是质疑林壮飞的话，实际上，他压根不需要林壮飞回应自己的问题，就迫不及待却也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将整板的巧克力像咬煎饼似的一整块儿往嘴里送。

    咬下一大块儿，嚼了几口，吞下，不无感叹道：“真好吃！谢谢啊！”

    心境不同，林壮飞只感到这样的致谢之词是在嘲笑自己之前的小气，心中愧疚之感更挥之不去：“不用谢我，是我欠你的！”

    “还有没有？”许是得了口福，颜回也没了之前安抚林壮飞的情绪的敏感，一点儿也不讲客气的。

    “呃……”林壮飞愣了一下，颜回恢复饿死鬼投胎不知足的老样子，他心里反而舒坦了一些，不过，他是真将自己最后一点私藏都贡献出来了，这往后恐怕也得沦落到跟这颜回吃糠的地步，“没了，全在这了！”—＿—

    ……




第十一章

为避免在下个月的粮票发下来前两人双双遁入吃糠度日的惨境，也赶巧这一日正是中秋佳节，学校集体放假休息一天，没有红卫兵“小将”会来挑事找麻烦，颜回决定带林壮飞去校外挖野菜。

    自从上了高中过上寄宿生活以来，林壮飞的中秋节基本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那时学校是不放假照常上课的，而林爸林妈基本忙于走亲访友也是林壮飞拒绝了他们来回折腾来校探望，也就没有月饼可吃的，故而，对不能够回家过节林壮飞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多么的沮丧伤感的，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心思是比平日稍浓厚许多的，可也深知思念是无济于事的，遂也就尽量淡化这样的情感，不把它当一回事了。

    反倒是对自己和颜回这大过节的不但没法跟家人合家团圆，还得迫于生计去外头挖野菜充饥，令林壮飞自那日看见颜回吃糠后就延续了好几日的抑郁心情更深重了。

    想到这再往后二三十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到乡下挖野菜成了不愁吃穿的人们娱乐休闲的活动，吃野菜成了荤腥油腻食物吃多了的人们调剂胃口、清清肠道的时尚享受，甚至是饭店酒楼谋利的噱头，林壮飞的心里就特不是滋味。

    从前，对这样“事过境迁”、“今非昔比”的现象，他也就是当作一则趣闻匆匆阅过就算，心中最多感叹的是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吃饱喝足了的人图新鲜找乐子的事儿，便再无其他的波澜，那或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几乎没过过忍饥挨饿、缺衣少食的苦日子，是无从联想从前国人集体挖野菜的窘迫境遇，更体味不出野菜背后蕴含的那份苦楚，如今，亲身经历两重天的生存境遇，他的内心深处才有了深深的震撼。

    实际上，若是在从前，秋高气爽、暑威渐退、丹桂飘香的好时节，能够暂摆脱繁重的学业压力，在乡间山野穿梭，饱览秀丽山色，呼吸清新空气，林壮飞也同样会将之当作是秋游散心的玩乐节目的。但现在，将这一趟出来的目的与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挂钩，他就全然没有了游乐的盎然兴致。

    两人各自怀揣了个被整整齐齐压缩叠成长方形的蛇皮袋，天麻麻亮就出发了。到现在，走了得有三四个小时了，挖到的野菜还不足以装到一个蛇皮袋的小半袋，其中大部分还不是野菜，是一些草根！这不仅是因为这个季节的野菜数量相对春季较少，还因为十里八乡但凡有人烟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活得紧巴巴的，谁不看见野菜就挖，这三十年后或随处可见的野菜，现在，乡间小路上、山坡上、草丛里、石缝里都跟绝了迹似的，极少见着一根野菜苗苗的影子，两人才不得不一步步向着没有人居住甚至除了猎户、樵夫鲜少有人出没的山冲（方言，山区的平地）进发。

    颜回无意间提到这山冲的名字，林壮飞知道，三十年后这里将成为当地乃至在省里也是小有名气的风景旅游地，但现在，因为全然没有赏景的雅致只有满身的辛劳与疲惫，他怎么看就只感觉这地方除了一条流水潺潺的天然而成的山泉小溪外，别无其他可观的景致。

    沿着溪流，越往深山里走，挖到的野菜越多，渐渐的，终于有了可以填满一个蛇皮袋的分量，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午后，南方秋日的日头还是有些毒辣的，两人挑了一处临溪又有些树荫的草地停下来休息。

    林壮飞长这么大是从未试过这么长时间的行走的，就算是进高中那年秋天的军训，徒步走也没有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这至少应该有走了三四十里的路吧？又加之还背负着重量逐渐递增的蛇皮袋，早上就只喝了一碗稀得不见米粒儿的粥，他早就被饥饿、劳累侵袭得浑身无力、肌肉酸痛、头晕眼花。终于能停下来休息，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卸下蛇皮袋，四仰八叉躺倒在地，闭目养神半响，方才脱了鞋子，查看脚上的情况。

    早料到脚上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是因为脚皮被磨破了，但脱了鞋袜一看，林壮飞还是忍不住为脚上惨不忍睹的状况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止是磨破或起了一溜儿水泡那么简单，居然都流血了，这可是生平头一遭，难怪乎，临出发前，颜回让他带上云南白药，看来，果然不是多此一举的事！

    “你还真是娇气！”看到林壮飞脚上血淋淋的惨样，颜回嘴上半点同情心也无地这么挖苦一句，但行动上却是动作迅速地从兜里掏出条手绢，在溪边打湿了，帮林壮飞擦脚。

    鉴于此，林壮飞也不好多计较，以免显得自己不仅娇气，还小心眼，他只是一把夺过颜回手里的手绢，自己擦拭伤处。

    擦擦脚，又逐个儿挑破了水泡，继而上了药，双脚搁在一块石头上，任凉风轻抚，之前疼痛的感觉立刻顿消，而浑身的疲惫似也因为这小半会儿的稍作休整而得以消退了一些。

    只是，当看到颜回递过来的午餐时，林壮飞稍微惬意了一些的心境又陷入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不拉几的状态。

    这午餐没有别的，就只有还是前几天夜里林壮飞给颜回吃，颜回没舍得吃完，说留着下次吃的那半板榛子巧克力。

    就这么半板的巧克力，补充能量可能可以，但还是令林壮飞这个长途跋涉了一个上午的人，光是想想就觉得不顶饿。

    三下两下就嚼着巧克力吞下肚里，果然吃了跟没吃似的，林壮飞不无悲壮地盯着眼前潺潺流动的溪水，真希望里面能蹦出一条半条鱼才好！

    “这小溪里有没有鱼啊，螃蟹之类的？”他终于口水潺潺泄露了心中所想。

    “要是有，镇上的人早都进山来捞光了！”颜回一点儿不婉转地打碎了林壮飞的梦，非常现实地劝对方还是别做白日梦，抓紧时间眯一会儿，等下还得继续挖野菜。

    可想而知，林壮飞的情绪被打击得一点儿奢望都不敢有了，心情愈发低落，可也别无他法，遂也学颜回把装了半袋子野菜的蛇皮袋当枕头……呃？不对啊！

    刚开始一直想当然地以为颜回是靠着蛇皮袋而坐的，现在，林壮飞才猛然留意到，颜回背后靠着的，哪里是什么蛇皮袋，居然是……坟丘？

    怕自己看错了，林壮飞不敢贸然惊呼出口，听着自己的牙齿打颤儿的声音，他擦了好几次眼睛，最终确认没有看错，可是，颜回却是一副舒服惬意地享受的状态，他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单方面通灵而对方看到的和自己所见是不一样的？

    犹犹豫豫了半天，他才采取提醒的口吻，对颜回道：“你，你后面有座坟！”

    “嗯，是啊！”颜回的回答快而随意，居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林壮飞被他这仿佛拿坟丘当枕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的认知都弄得不好意思惶恐了，自然没有一惊一乍，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只能道：“这，这样不好吧？别冒犯了死者！”

    “什么冒犯不冒犯，不就是一具皮囊嘛！”颜回说得依旧轻巧坦然，还反问一句：“你会担心冒犯一头猪吗？”

    “呃……”林壮飞一时想不出这二者有何联系。

    “众生皆平等！有胆吃猪肉，就别畏惧一副臭皮囊！”

    “我……”这能同日而语吗？林壮飞被绕得有些糊涂了，因而，错过了颜回后面轻语的一句：“胆儿越来越肥了！不错！”




第十二章

看颜回枕着坟丘睡觉跟枕着枕头睡觉别无二致的舒服劲儿，林壮飞更没好意思露了怯，可若要他也学着颜回拿坟丘当枕头，他是万万做不到的，又担心被颜回察觉出他在害怕，琢磨来琢磨去，他只得故作轻松地提议来讲鬼故事，以供娱乐兼表明自己的胆子不小。

    颜回倒没有异议。

    林壮飞便开讲了，这还是他在暑假里参加高中同学散伙饭时，听同学说过的一个鬼故事笑话：“有个女人，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走在半道上，忽然，发觉自己被人跟踪了！她很害怕，正好路过一处墓地，便灵机一动，拐进墓地，然后，走到一座坟前，说了句……”

    故意停顿在这里，林壮飞猜文革时期的人一定还没听过这样的笑话，便问颜回：“你猜，她说的什么？”

    “什么？”颜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说完全对这故事不感兴趣也不是，却也就是随口问上这么一句。

    林壮飞主要还是为求在这僻静的地方能多点人声，见颜回懒得猜，他也没啥心思好闹情绪的，就直接公布答案：“女人冲着那座坟说：‘爸爸，我回来了，开门啊’，然后，那跟踪她的男人就被吓跑了！到这儿，故事还没有完，女人刚松了一口气，正要离开，没想到，从坟墓里突然传出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闺女，你咋又忘了带钥匙’，这次，女人也被吓跑了！”

    “……”颜回虽然不说什么，但显然对故事提起了些兴趣，眼睛睁开了，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壮飞一眼。

    林壮飞有些得意，因为他猜颜回一定以为这故事讲完了，趁着颜回打算闭眼，翻身再睡的片刻，他不失时机一个转折道：“到这里，故事依然还没完！”

    果然，颜回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林壮飞故作神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女子才被吓跑，坟墓里就钻出来个盗墓贼，骂骂咧咧道：‘靠！耽误我工作，吓死你们！’但是，他这话儿才刚骂完，就发现旁边有个老头正拿着凿子在刻墓碑，这盗墓贼好奇啊，就问那老头在做什么呢？没想，老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NND，他们把我的名字刻错了’！于是，盗墓贼跟前面那两位一样，被吓得撒丫子就跑。等人跑没影了，却听那刻墓碑的老头一声冷笑，说：‘靠，敢和我抢生意，还嫩点儿’。”

    “……”颜回显然没料到这鬼故事说来说去原来是个笑话，但他也不至于大笑出声，也就嘴角微微上扬，意思意思。

    林壮飞知他性情内敛，也没啥好腹议的，反正，这个笑话自己本来也主要是说给自己听以调剂心情的。果然，说说笑话，情绪好了很多，现在，再看颜回背后的坟丘，也就没那么恐惧了。

    休息了得有半个小时吧，颜回眯缝的双眼睁开来，看了看天色，说该继续启程了。

    林壮飞其实压根没睡，就一直躺着听那泉水叮咚叮咚闹腾了，这会儿，还有很浓重的倦意，可也不想被单独搁在这深山幽谷里，遂只能认命地穿好鞋袜，准备启程。

    一开始，他倒未察觉身体有啥异样，等腿上使力要站起来时，他才感觉到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稍一用力，就酸疼酸疼的，就连腰部也受了波及，却也不是腿脚麻痹时的那种感觉，估计是肌肉劳损？

    又试了几次，每动弹一下都感觉挺痛苦的，这下，林壮飞是又颓废地想着就在这山里住下，今晚不回去了才好，当然，也就只能想想，嘴上还是留有余地，道：“不行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别休息了，越休息腿越酸！”颜回像是经验丰富，断然拒绝迁就林壮飞，督促他继续走，但是，把林壮飞背的蛇皮袋扛到了自己肩上。

    林壮飞哪里好意思让颜回一人背那么重的东西，怎么说，自己也不是那娇滴滴好撒娇的女孩子，赶紧儿就夺回自己的袋子，咬牙扛到背上，说什么也不再喊累了。

    “还是下山吧，别再往里走了！”颜回做出折中的决定，看林壮飞的状态，他很怀疑若继续往山里找野菜，两人能不能赶在天黑前回到学校？

    林壮飞虽不愿被人小瞧了，但也得量力而行，对返回的决定自然求之不得，也顾不得挖到的野菜数量太少，率先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惜，颜回终究是高估了林壮飞的体力耐力，一路上，林壮飞歇气的次数明显高于来的时候，居然到天黑了，两人才堪堪走出大山，离学校，少说还有十几里路呢。

    考虑到从大山通往学校的路都是羊肠小路，又没有路灯之类的照明设施，这一路上，民居也少得可怜，无奈之下，两人只能选了一处平地露宿。

    所谓露宿，其实就是燃起一堆篝火，用于取暖、照明和驱赶野兽等，要帐篷、棉被之类，那是没有的。

    两人围坐在火堆前，手里各自举着一跟串有野菜的木棍在火上烤，这种景象，令林壮飞想到武侠电视剧里的那些露宿野外的侠客后，又不自觉地联想起某些阴森恐怖的玩意儿。

    周围实在是太过安静了，静得都不像是在地球上了。

    虽然身体已经非常疲乏了，但被自己疑神疑鬼的思绪来回折腾吓唬着，林壮飞哪里睡得着觉，反而神经紧绷着丝毫不敢放松，即便鉴于自己是个堂堂男子汉，他依然厚着脸皮，紧挨着颜回落座，还硬拉着颜回说话聊天。

    白天的鬼故事是不敢再讲了，即便是笑话，也不讲那一类型的，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颜回的个人问题上。

    当听闻颜回说自己已经三十二岁了时，林壮飞不无惊讶，条件反射蹦出来一句：“你保养得还真好啊！”

    等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年长自己这么多岁的人（重点是对方是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唐突时，但见颜回一脸无所谓并不计较的态度，他才稍稍安下心，干脆，继续八卦地打探人家的隐/私，当然这其中更有对“神人”的身家背景的好奇：“那你家还有些什么人啊？嫂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在学校？”

    这个问题，是林壮飞根据自己从前所在学校普遍存在的情况做出的他自认为合理的推断。他们那所学校老师的家属，尤其是男老师的家属，除非，老师有在外购置房产的，一般家属都是住校的。

    颜回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人的意料：“我出身地主，家庭成分太差，娶得到老婆才怪！”

    “呃，这样啊……”林壮飞倒是忘了这一茬，心想人家大龄男青年，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心情一定挺尴尬，便一时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不禁又陷入此前的沉默。

    放眼望去，黑黝黝的色调主打整个世界，周围依然是一片静寂，唯有火堆里偶尔树枝被烧断的声音，“咔嚓”，空洞清脆而响亮。

    ……




第十三章

应该到午夜了吧，颜回是早早地就在隔着篝火约莫一米远且凭借他身为地理老师的专业判断还是风的上风向可以避免被烟熏到的位置睡下了。果然这一天这人也累得不轻，这会儿都发出懒洋洋的鼾声了，这在平时，可不会出现的。

    林壮飞没有睡，准确地说，是他还没睡着，却不是因为被颜回的鼾声吵到无法入睡，反而，正因为有这样匀称的鼾声，才令他紧张忐忑的情绪得以稍微地缓解，即便，有声音证明他不是孤单地存在，包括疲惫，仍还不足以完全打消他对黑暗、对在空无人烟的荒野抓不到更多的依靠的本能的恐惧。

    趁着颜回睡着了，林壮飞悄然爬到颜回和篝火之间这一米的间隔间躺下。一面在心里无数遍求爷爷告奶奶甚至中西合璧地祈祷天快点儿亮起来，他一面随着篝火逐渐减弱的火势，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朝着颜回的方向挪动，直至两人之间仅差那么一厘米就该是背靠背了，这才不得不停止寻求心理安慰兼保护的本能。

    然而，即使做到了这种地步，林壮飞最终还是落得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现在，心里依然极不踏实。这或许是受了颜回关于自己有通灵能力的点播吧？他老是觉得，黑暗里有一双乃至很多双眼睛正在虎视眈眈地窥视着自己，而本着这样的怀疑期间，更有那两具俨然阴魂不散在他脑子里扎了根的腐尸的影子，跟过电影似的，不听指挥一遍遍浮现出来凑热闹。

    带着一种掩耳盗铃的逃避心理，林壮飞不敢注视黑暗，却又受潜在的危机感地影响，而不敢轻易地闭上眼睛，所以，他唯一能做的，是将背后留给了颜回，自己则将目光紧锁在暗红的火焰上。不管怎样，对颜回他已经选择无条件信任，而火在他的潜意识里是圣洁与希望，是能让他的心稍得以一丝平静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熊熊跳动的火苗随着木材地燃烧，渐渐大部分化作密密麻麻的火星，而后，变成零零散散的火星……眼看，一堆柴火将燃烧殆尽，林壮飞却仍因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而不敢起身去添加些柴。

    然而，这山野的地气越往深夜走就越是阴寒，他都能明显感觉到凉意了，估计再耗下去，等不到火灭了，他就得挨冻了。而要命的是，这一受冻，万一想要小便怎么办？人有三急，这事儿可是忍不了的！—＿—

    林壮飞心里是如此的纠结，但没过多久，这个问题就被破解了！原因很简单，那便是——显然，不仅仅是林壮飞感觉到了冷，感官神经并不迟钝的颜回也感觉到了。

    颜回是被冷醒的，自然心情不是很好，半睡半醒地爬起来，迷迷糊糊，差点没绊倒在林壮飞身上，待看清了阻拦在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他嘴上免不得嘀咕一句：“怎么挤这儿睡了？”

    听到颜回的声音，可想而知，林壮飞如同犯人获救般，暗自狠松了一口气，之后，才是为掩饰自己怕鬼的衰/样，慌慌张张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也不知颜回有没有察觉到？但能感觉到颜回绕开了他，然后，大概是走到先前捡拾好的一堆干柴边，挑了几根添在火堆上，又把火堆扒拉几下，让火苗烧旺了。

    林壮飞像害怕被事主逮到的小偷似的敏感地竖着耳朵听颜回的动静，直至听到篝火突然烧旺了的“噼啪”作响声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么干实在有够莫名其妙、更显得自己胆小懦弱。

    却也一时难以释怀，反而，在明显察觉到颜回并没有再回到自己背后睡时，颜回醒来之前困扰他的紧张害怕情绪登时又反扑回来。方才没啥感觉，此时，似乎背后突然冷了十度。

    却就在这“错觉”生成的刹那，林壮飞冷不丁听到颜回竟然在……自言自语？

    “军辉，你怎么在这儿？”

    军辉？是从未听颜回提起过的名字，林壮飞一头雾水，却令他险些魂飞魄散的一刻在下一瞬间发生了，竟然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应颜回的提问。

    “颜叔叔，你看见我爸爸了吗？”这是个小孩子稍显稚嫩的声音。

    “嗯，看到了！”颜回犹豫了片刻后，如此答道。

    听罢，那小孩的声音里明显透出一股兴奋劲儿：“真的吗？那您能带我去找他吗？”

    “好！”颜回答应了。

    “噢，太好了，我要见到爸爸了！我终于找到爸爸了！&%￥#@……”小孩立刻欢呼雀跃，但很快被颜回打断：“不过，现在不行，要等到天亮了再说！”

    “嗯！”小孩的声音透着一丝失望，却也乖巧应了。

    “先过来睡吧！”颜回招呼道。

    “嗯！”小孩同意了。

    以上，两个人的对白，不是幻听，是的的确确真切地在自己耳边响起。

    林壮飞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屏住呼吸、噤若寒蝉，他感觉自己是被吓懵了，可偏偏心里不知为何如此清醒明确地生成这样的认知？

    现在，他相信自己之前的忐忑绝对不是心理作用、自己吓自己，而是非常灵验的预感！

    不管直觉，还是合理的推敲，一个小孩子深更半夜突然现身在这荒山野地里，还恰巧是颜回认识的人，而颜回又是个“神人”，这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极不对劲的！林壮飞可以肯定，这个不速之客绝对有问题！不过，对方都已经到眼前了或者干脆说是找上门来了，他知恐惧也于事无补，心态反而慢慢趋于冷静，他犹豫着，自己是该跳起来，还是继续假装熟睡？他是选择继续信任颜回的，就不知颜回希望他做出怎样的反应？

    “颜叔叔，他是谁？”正当林壮飞拿不定主意时，那小孩子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

    几乎是同时，林壮飞感觉到背后有人走动带起的一阵风，他惊骇之下，身子险些没弹起来，不知怎么的，就直觉这小鬼该不会是盯上自己了？

    “他是叔叔的侄子！也是你爸爸的学生！”颜回的回复随即响起，腔调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继而，像是在随意闲话家常地补充道：“唉，都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老是滚来滚去！”

    “？！”林壮飞正诧异颜回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半个身子就被一只手一只脚禁锢住了。

    颜回竟然把手脚搭到他身上来了？这人搞什么名堂？0_0

    林壮飞本能地想要挣脱加负在身上的重量，却听颜回的声音突地在耳畔低低地响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第十四章

林壮飞最终是遵从了颜回的劝告，没有“醒”过来，甚至奇迹般地在颜回的体重压迫下，克服了因惊惧而失眠的倾向，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他真要怀疑颜回是不是真神奇到能在自己身上下类似安眠的诅咒？不过，能够安稳地睡上一觉，之于他，是求之不得的，所以，他也就不找颜回的麻烦了！当然，这其中，还有第三人在场的原因。

    昨儿个，黑灯瞎火的，林壮飞是真没胆子开眼去看某些玩意儿，还是这白天强烈的阳光，能给他一点安心的感觉，胆子不自觉也大了几分。

    那是个浓眉大眼却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孩，个头不高，顶多八九岁的模样儿，头很大，都显得跟身子不协调了，让林壮飞冷不丁就联想起了《红岩》里的小萝卜头！小孩儿大大的眼睛，像扇子般扑闪扑闪的睫毛，无不彰显着他的天真无邪、可爱纯善，但一想到他出现的诡异时间、地点以及颜回昨夜说的那句“鬼敲门”，林壮飞就止不住心里直发毛，不大敢多看这小孩一眼。这种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害怕看到那些独居在黑漆漆的老房子里的病入膏肓、形如枯槁的孤寡老人，本能地感觉阴森恐怖。

    可偏偏小孩儿就爱黏着林壮飞，毕竟，对他而言，颜回是叔叔辈的，而林壮飞是跟自己同辈份的哥哥，年龄上要近上一些，“代沟”似也小些！

    虽说是在光芒万丈、阳光普照之下，但林壮飞还是心有余悸、苦于应付，克制不住频频向颜回求援。本能的，林壮飞将昨晚颜回几近抱着自己睡觉的举动理解为一种保护，可现在，颜回的态度却来个大转变，丝毫不理睬他的挤眉弄眼、明示暗示！

    林壮飞发自本能的判断是正确的，昨夜颜回那么做，的确是有意保护他，但仍有许多内幕是林壮飞所不知道的，譬如现在，颜回之所以不理会他，是因为，颜回在训练他的胆量！

    三人早上“起床”的时间有点晚，一路上又打打闹闹（小孩子单方面打闹，林壮飞拽着颜回当挡箭牌避之不及，形成的假象），临近中午了，才回到学校。

    中秋节过了，学生们昨天傍晚就陆续返校了，这会儿三三两两地正从教学楼里出来。见状，林壮飞才猛然记起自己上午有课的事，虽然，如今上课全然没有了从前上课的气氛以及重要性，甚至感觉上课都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但林壮飞还是不习惯迟到、早退，更别说旷一个上午的课，所以，他不由一声惊呼，顾不得双腿肌肉劳损之状况比昨天更严重了，几个箭步就往宿舍冲，进了屋，手忙脚乱卸下肩上的蛇皮袋，拿起书本就要往教学楼赶。

    却还没跑到屋外走廊上，就被随后回来的颜回给拦在了门口。

    颜回以下巴示意林壮飞看墙上在上次红卫兵“抄家”中幸免于难的挂钟，道：“已经放学了，别去了！”

    林壮飞随颜回的示意看看时间，果然已经过了放中午学的时间了，突然想到若上午去上了课，没准就被安排下午劳动，他反倒有些庆幸，一时就没了要去上课或者至少跟老师说明一下旷课原因的积极了。

    过了一会儿功夫，瞅见颜回身后没人跟着，他便趁机打听那小孩儿的底细。没敢直接奔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主题，而是先绕了个弯道：“那小孩呢？谁是他爸？”

    颜回简短作答：“去厕所了，张主任是他爸！”

    “原来是那个人！”林壮飞脑子里浮现头天来这学校，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中年男人，但怎么看也没觉得这父子俩长得像。犹豫了片刻，就打算问那孩子怎么大半夜地神出鬼没，该不会真是那什么吧？

    却被颜回抢先道：“你先帮忙看着这孩子，别让他乱跑！”

    “咦？”林壮飞诧异不解。

    这时，小孩从厕所回来了，颜回即刻一脸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摆出一副叔叔该有的和蔼可亲的面目，冲小孩道：“军辉，你爸爸这几天出差去了，得明后天的样子才能回来，要不，你先在叔叔这里呆两天，怎么样？有哥哥陪你玩！”

    小孩毕竟是小孩，刚开始听说一时半会儿见不到老爸，脸上的神色立刻有些沮丧，但又听闻有哥哥陪玩，便即刻阴转晴，乖乖点头称好。

    林壮飞对被强派到自己头上的任务不无意见，立刻想推脱，可惜，被颜回又抢先一步丢出的锐利眼神给扼杀在喉咙里了。

    整个下午，林壮飞庆幸可以不用劳动休息的时间就被人无条件占用了。

    罪魁祸首颜回草草吃过午饭就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去了，把林壮飞和小孩单独留在了屋子里。

    林壮飞心有余悸，是断不敢关上门跟小孩在屋里玩的，只好带着人家到外头教职工宿舍的地界上（出了这地儿，怕被人抓去劳动）上蹿下跳。可怜他昨天至少得走了有七八十里路，又背着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斤重的野菜，全身几乎无处不处在酸痛的状态，精神上还丝毫不得放松，一方面得提防小孩可能突然变样儿吓死活人（就跟先前两具腐尸那般），另一方面，还不能够让小孩出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心里更无时不刻不担着惊受着怕，真是命苦得可以。＞＿＜




第十五章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颜回从外面施施然回来了，此前，军辉就想去校门口那片樟树林里爬树、掏鸟窝一事闹腾了少说有半个小时了，被折腾、折磨得不胜其烦的林壮飞庆幸终得以出“水火”，扔下“被监护人”，比兔子还快地闪进屋里，躺床上以休养生息。

    别说，接了颜回下达的任务，为了有足够的吸引力能够稳住军辉这小小年纪精力过剩的男孩别跑外头去撒欢儿，林壮飞可着实费了一番脑力和体力，都把自己上小学时候玩的那些个诸如：陆海空、斗鸡、跳房子之类颇耗费体力的游戏统统从记忆深处给掏出来，教军辉怎么玩，并陪其玩了个遍，以致他这身因为昨天长途跋涉而明显出现过劳反应的“老骨头”差点儿没散了架。

    然，人家颜回可半句致谢或慰问的话都没有，好像这看孩子的事儿理所当然就该林壮飞负责解决，甚至，林壮飞才回屋躺下没多久，颜回就跟进来叫他处理昨天挖回来的那还堆放在蛇皮袋子里的野菜。

    知道这可是接下来几天两人的口粮，况且，颜回也没闲着，在忙着淘米做饭，林壮飞没好意思也没理由拒绝干活儿，可他全身上下的肌肉几乎无处不酸痛，心情不可避免受其影响就跟着觉得烦躁、不耐烦，洗菜的时候便没少存了转嫁、发/泄心火地浪费水资源！

    结果不用说，被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两瓣儿花的颜回一通唠叨教育，说什么水费都快交不起了、没水了让你上学校后山井里去挑水云云，令林壮飞第N次深刻地体会到捉襟见肘的窘迫生活是什么滋味，总结出来那就一个词——郁闷！＞＿＜

    而没有最郁闷只有更郁闷的是，傍晚，吃过饭洗漱完毕后，还不得躺床上歇着，颜回说是要把部分的野菜做成酸菜，这样可以存放得久一些，叫林壮飞帮着剁菜（南方酸菜剁成很小的碎末）。

    日后自己是有份吃的，林壮飞自然依旧没法儿拒绝不干，认命地拿起菜刀处理那一堆被洗净正放在一个簸箕里晾着的野菜。

    颜回是没可能光发号施令不干活的，但令林壮飞意外的是，军辉居然也插手进来。小孩儿吃饱喝足洗完澡了没闹腾着要陪玩或者直接爬床上去睡觉而是主动地要求帮忙剁菜，即便颜回说不用了，他还是执意要求并自己跑隔壁屋一教工那儿借了把菜刀来！

    初见这么小的孩子拿把菜刀，林壮飞免不得心惊一把，这怪不得他，实在他自己第一次拿菜刀也该有个十几岁了，军辉可才九岁，这要是放三十年后，得把多少溺爱孩子的家长吓出一身冷汗来！然而，却别看这小孩手腕儿细得跟小树枝似的，手劲儿可真不是盖的，那挥舞菜刀一气呵成的动作，一看就是久经操练，经验丰富的主。可想而知，他在家没少帮父母干这类活计，还完全不是图新鲜，来折腾几刀，那可是持之以恒，一直帮着剁到最后，这架势，不知道比三十年后多少同龄孩子甚至是“超龄”孩子勤快多少倍，动手能力那是相当强悍！林壮飞虽对他仍存有恐惧、戒备之心，但还是不得不佩服他小小年纪如此能干！

    这样，三人一人一把菜刀忙活了不到半小时（主要是原料有限）就完成了任务。

    累了一天，终于能够上/床睡觉了，林壮飞忍不住欢呼雀跃，那此前一直被他歧视的两条椅子、一块木板组合成的床，现在看来也是特别的舒适顺眼，他享受地闭上眼，抱着被子深吸一口气，美美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林壮飞可是想当然地认定小孩儿该跟颜回挤一张床的，因此，睡得迷迷糊糊地突感觉有外力在推自己的身体时，他很是纳闷，睁开眼，对上颜回意味不明的眼神。

    但，这奇怪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就听得颜回一副再自然不过的口吻道：“睡过去点！我都没地方睡了！”

    “呃？！”林壮飞不解，半支起上半身来，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感情颜回是打算跟自己挤一张床？这什么道理啊？

    林壮飞可不想再被颜回挤到墙上当烧饼，再说他其实很介意跟人睡一张床，看向睡颜回床上的小孩儿似乎已经睡着了，他不由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不睡自己的床？”

    “军辉睡觉不老实，我不想跟他挤！”

    “呃……”你还真好意思瞎说！林壮飞不信颜回曾有领受过军辉睡觉不老实之害，不禁暗自腹诽一句，但也由这借口迅速地联想到昨晚颜回“护”着自己睡觉的怪现状，想来颜回今晚又跑来跟自己挤或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于是，之前被小孩勤劳的表现感化一点点的畏惧情绪又出现逆转之势，犹豫了片刻，他终是给颜回腾出了位置。

    两人并排躺好了，他迫不及待更压低了声音，追问颜回：“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孩不会想害我吧？”

    “你倒是不糊涂！”颜回没有正面回答，但这话也足以证明林壮飞猜测的方向是正确的。

    林壮飞心中的忧虑恐惧不由更甚了，想想看，他现在可是跟……“飘飘”睡一屋呢！

    床太窄了，紧贴林壮飞躺着的颜回，自然立刻察觉到身边人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想来任林壮飞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不好，他还是把话说清楚道：“军辉倒不至于害你，但他身上阴气太重，我怕你受不了！”

    阴气太重？！林壮飞原本僵硬的身体在得到这样“明确”的答复后，终于战栗起来，他就是有理由相信，颜回这话纯属安慰他！＞＿＜




第十六章

第二天，林壮飞全身肌肉酸胀疼痛的状况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严重到脸上稍微做一些表情都能牵扯到肚皮疼的地步。可是，他不敢请假躺在宿舍床上休息一天，反而，天蒙蒙亮终听得隔壁宿舍有人起来了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他便迫不及待地跟赶着投胎一般拖着疲乏沉重的身体夺门而出。

    林壮飞觉得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否则，即便没被那孩子直接吓得内心崩溃而死，颜回也必然又要逮住他看孩子！天呐！那可不是普通的孩子，那是，是死人啊！＞＿＜

    林壮飞宁愿承认自己胆小懦弱，也绝不接受颜回的激将法闲得没事儿干要挑战勇气再单独跟阴气太重的“行尸走肉”在一间屋子里呆着！昨天晚上，若非被颜回硬压着在床上躺着，他保不准自己早失魂落魄地窜出屋子，有多远躲多远！

    即便颜回反复强调，白天在阳光底下，军辉的阴气是非常微弱的，况且，军辉并无害人之心，故而无足畏惧，但林壮飞还是拒绝一切看护死人的形式，他就是全身肌肉僵硬了走不了路了，爬也要爬去教学楼上课，即使下午会被指派艰巨的劳动任务，他也在所不惜，总之，别想哄骗他跟个死人呆一块儿就行！

    颜回好说歹说，不见效果，没办法，只能无奈地耸肩，放林壮飞去教学楼上课。待目送人走远，他心里不觉感叹这个小伙子的胆量还是不行的同时，还得另外想办法解决军辉的问题，他是不放心让军辉一人独自呆着的，又没有第三人可以托付，故而，这个上午只能由他请假陪孩子，可是，下午的劳动若再请假，是肯定不行的了。想来想去，还是得拖了林壮飞下水。

    于是，到下午，林壮飞被分派到学校后山拓展操场的时候，颜回既是出于无奈也是故意差遣了军辉去送饭。

    林壮飞不是没有料到中午不定还得过军辉和颜回的关，索性中午不回宿舍吃饭午睡直接到了后山劳动算是他的先见之明。一来，他怕见到军辉被军辉主动缠住或者颜回跟昨天那般耍赖不等自己回应就撇下任务走人；二来，他身体不适，更没了胃口吃每日雷打不动、难吃得要死的红薯饭。但哪里料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颜回还能差遣了“人”来给自己送饭的，居然还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人”！

    当时，林壮飞已然差一步达到自己预想的最糟糕地步，他拿一根一米来长的木棍当作拐杖拄着，肩上横亘一根扁担，两头各挑着满满的一撮箕土，艰难痛苦得有强烈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错觉，他脑子里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秦始皇时期修筑长城的苦力的画面，感觉自己跟他们的处境已经差不多惨烈时，这更惨烈的状况就突然发生了。

    实际上，除了颜回指使，也是军辉因为昨天有林壮飞陪玩一个下午，尝出趣味来了，已然喜欢上跟这个林哥哥玩，听闻林哥哥今天不能陪玩得劳动，他便主动要求来后山帮助林哥哥劳动，顺便送饭。

    林壮飞顶着烈日，熬着苦难，头晕晕忽忽的，猛然见到肤色异常苍白的军辉跃入自己的视线范围，是差一点没吓得瘫坐到地上去。自从昨天晚上确切认定军辉是死人，他就越看越觉得军辉浑身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死气。

    当然，这实际上是在林壮飞心里占主导的恐惧心理作用所致，实际上，军辉看上去和平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哥哥，你怎么了？”见林壮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却不出声，军辉诧异不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林壮飞回过神来，曲解了军辉问问题的动机，惊得险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片刻，再留意到军辉伸到自己眼前摇晃了几下的手，终于没能绷住脑子里的一根弦，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生怕军辉再靠近自己一步。

    军辉倒是察觉了林壮飞的表现不对劲，但也没往对方在恐惧自己的方面想，只是依然小小地蹙着眉头不解地盯着林壮飞。

    好在，林壮飞没再继续误会对方这眼神是恶意的，待情绪稍微恢复了镇定，才想起来问小孩：“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给你送饭啊！”军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把提来的竹篮在林壮飞面前扬了扬，而后，熟练地拉下掩盖在竹篮上的花布，伸手就要端起里头放着的一碗红薯饭。

    这时，林壮飞突然就猜到他的意图，赶紧儿拦住他，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说罢，以目光示意军辉把竹篮放到地上，自己再卸下肩上重担，才小心翼翼尽量避开与军辉可能的肢体接触，端起饭碗。

    军辉依然没有察觉出林壮飞竟是在害怕自己，但也听从林壮飞的话与示意，收回手，任林壮飞自己拿起碗筷开吃。

    等看着林壮飞往口里扒拉了好几口饭后，他又问：“怎么样？好吃吧！”

    听这口气，实际上是在邀功，但林壮飞心里早吓得七荤八素六神无主，哪里还有心情品味这饭的味道如何，再说，不就是红薯饭吗，他早就腻味得不行了！

    “这里有肉丝哦，你没吃出来？”军辉见林壮飞不答话，便明着主动炫耀起来，“我今天在厕所逮了只大老鼠，颜叔叔杀了它做饭哦……”

    “呕——”不等军辉炫耀完，林壮飞来不及放下筷子，胃里涌上一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厕所？厕所的老鼠？”

    “嗯哪！”军辉兴奋地点头，以为林壮飞夸他居然还能在厕所里逮着老鼠。

    不过，林壮飞倒也不是恶心吃了老鼠肉，而是在恶心“厕所”，吃饭的时候，提什么厕所啊！

    “好吃吗？”军辉又问。

    “嗯，还行！”虽然很恐惧这活蹦乱跳却实际上已经死亡的孩子，但林壮飞本能地不想伤了他的心，遂含糊赞了一句。当然，实际上，有肉的红薯饭是比之前没肉的好吃很多的。

    “呵呵呵……”得了认同，军辉立刻笑得咧开了嘴，无意间暴露了掉了的两颗门牙。

    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林壮飞之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原本还在恶心忌惮着呢，这会儿被这搞笑的画面一激，陡然没忍住“哧”地一下笑出声来。

    军辉知他是在笑话自己的豁牙子，立刻一手捂住嘴，一手就捶打上了林壮飞的背，边打边还气急败坏地喝令：“不许笑，不许笑！”

    “哈哈哈……”林壮飞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一时间忘了害怕，即使肚皮疼得不行，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没办法，这小孩的样子太搞笑了！

    一大一小两个于是自然而然地笑骂打闹作一团，似乎，之前灵异的气氛顷刻间消散了。




第十七章

“哎哎！你们两个，这干什么呢！不好好劳动，在这里嘻嘻哈哈！林壮飞，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把那些资本主义乌七八糟的东西带到劳动场上来，别污染了劳动人民的纯/洁！%￥#@……”是和林壮飞一组劳动的小组长吃过午饭回来，看见林壮飞不好好劳动却跟个小孩子在嘻哈打闹，都快把装土的撮箕给踩坏了，他气势汹汹箭步冲过来，指着两人一通批评怒骂。

    林壮飞想说“我的出身是‘中农’，不是资本家，你小子连这点都拎不清，有什么资格说我”，但终只是在心里暗自腹诽，并未顶撞出口。

    这些天来，林壮飞可没少被这自视甚高、小肚鸡肠的小组长明里暗里地欺压挤兑，别说是对抗，只要林壮飞稍微对这小组长的安排露出点不悦的情绪，必然遭到此人擅自加派更艰巨的劳动任务作为惩罚，至于，背后被“穿小鞋”之类的小动作，更是不胜枚举。说实话，恐怕是因为和地主出身的颜回的“叔侄”关系，林壮飞虽然被颜回假造为“中农”的家庭成分，但还是没少被班级里家庭成分好、根正苗红的同学孤立，甚至排挤，就算林壮飞对小组长有什么不满的，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更别提支援他了，故而，林壮飞没有笨到意气用事，拿三十年后的思想标准、行为模式跟小组长闹腾。他努力收敛自己的怒气，让小组长以为自己是理亏（家庭成分不及人家好）没有反驳的立场，对方说什么，他一般都会听从，实在忍无可忍了，也不轻易发脾气，最多就是消极抵抗。

    果然，小组长一通“叽里呱啦”革命、真理、道义后，把林壮飞给发配到操场最北边的茶树林里挖土。

    林壮飞自然是识相地没有提出异议，但也不至于跟落荒而逃似的立刻执行，为免对方以为自己好欺负以致往后变本加厉，他是磨蹭了半天，顺便给了小组长一个白眼，才不情不愿地拾掇了工具，往茶树林里走。

    军辉虽然年纪小，但就他老爹那个“臭老九”的身份，怕他也没少见过这样的场面吧！

    估计是被欺压、吓唬惯了，小孩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一句微词，之后，见林哥哥要走了，便一声不吭跟在后头走。

    对于两人此番作为，小组长没有再唧唧歪歪。

    林壮飞知道，茶树林里一惯都是分派那些家庭成分极差的譬如恶霸地主、资本家出身的学生才去的，想来小组长还是有些心虚怕人说闲话，才没有“乘胜追击”给自己扣上一顶“浪费（时间）是极大的犯罪”（毛/泽/东语录）的帽子或者给军辉扣上一顶“打入我军内部的特务”的帽子。

    “对不起，害你被骂了！”待走离小组长的试听范围，军辉快走几步，跟林壮飞并排而行，突然小声地道歉。

    “呃……”为小孩的这份懂事礼貌劲儿，林壮飞有一丝意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可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小的孩子道歉过，从前他所能接触到的和军辉年纪相仿的小孩，一个个要么娇气十足，要么任性蛮横，从来都把自己看作唯我独尊的小皇帝一般，要他们向比自己年长的哥哥、姐姐道歉，那是门都没有的！

    感概之下，林壮飞豪气地冲军辉摆摆手：“没事没事！这不关你的事！”

    是真的不关军辉的事。被小组长指手画脚，是林壮飞每日的必修课。他是不屑跟小组长起冲突，否则，若他真闹起来，小组长也是理亏，没有什么立场的。然，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跟一群时时刻刻藏着心眼儿跟自己保持距离的家庭成分好的同学呆一块儿劳动，他还不如跟家庭成分差的地主、资本家后代一起。虽然，后者也不至于亲近待见自己，但是起码不会有意排挤、算计自己，这样劳动起来，任务虽说会更重，心里却舒坦得多。

    不过，真到了茶树林里，那可不光是任务重，累得林壮飞快直不起腰来！他这心里也还没有舒坦多少呢，就被突发的状况给惊吓得只剩下筛糠的份，连之前不由自主对军辉放下的那份恐惧、戒备的心理，也犹如瞬间被引燃的山火“腾”地反噬开来，变得更严重了。

    这突发的状况不是别的，正是林壮飞一锄头下去，竟磕到了一口棺材！

    当时，林壮飞频扬锄头，挥洒汗水，已然挖了有两撮箕土了，旁边，强烈要求帮忙的军辉，自个儿带了把小锄头帮忙给把土盘到撮箕里。

    两人不亦乐乎地忙活着，冷不丁就听得“咔嘣”一声，不似锄头跟泥土亲密接触的或沉实或轻灵的声音，这一锄头下去，磕碰的力度、手感也是和刚才很不一样的感觉。

    林壮飞只觉纳闷，下意识地就停止挥锄，凑近了锄头根仔细研究。发现，那是区别于黄泥土的一个棕灰色的物体，表面皱皱巴巴、凹凸不平，像一节腐烂的树枝。

    这儿是茶树林，每棵茶树都有些年头了，树根粗大而盘根错节也不是不可能。林壮飞没有多想，权当自己不小心挖到树枝了，遂换了临近的一处，再下锄，没想，这一锄头下去，又是“咔嘣”的一声钝响，明显是挖到什么的触感。

    “别忙！”这时，军辉出口叫住了他，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后面说出来的话却是语出惊人：“别是口棺材！”

    “啊……”军辉用得可是肯定的语气，林壮飞闻言，即刻吓得一声惊叫，因着对坟墓、棺材本能地畏惧，紧握在手中的锄头都因此不可避免地脱了手，他三步并作两步，后跳三尺远，心脏怦怦蹿得厉害，眼睛瞪圆了看军辉，“你可别吓我！”

    “……”军辉哪里想到，这么高高大大的林哥哥竟然会害怕一口棺材，一时都无话可回，然，他大大的眼睛回视着林壮飞，却是难免泄露一丝半点儿的错愕以及笑话之意。

    林壮飞理解错了，对上军辉因为双颊削瘦没有肉而凸显得更大的黑眸，再配上这口棺材横空出世的气氛烘托，他整个慌乱无措的身心猛然就把淡忘没多久的军辉死人的身份突出到心尖的位置，惶遽不由顷刻间如海啸袭来一般，令他直感到军辉原本挺有神的双眼登时化作一双空洞而阴森的死眸。这片刻的功夫，他甚至把棺材里躺着的死人跟军辉联系到了一块儿。

    那些不久前见过的腐尸的丑陋可怕的形象，再次一股脑儿冲击着林壮飞的脑神经，随着军辉一步步走近自己，他更吓得浑身直哆嗦，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就更别说是逃跑。

    “你还好吧？林哥哥？林哥哥！”军辉全然不知在林壮飞眼里，自己比地下的那口腐烂的棺材更可怕，眼见林壮飞的情绪很不对劲，他着急得不知所措，只能扶住林壮飞，别让其栽倒在地上。

    军辉急切地叫唤声，很快引来分散在附近干活儿的几个学生的注意，但当得知不过是挖到了口棺材，林壮飞就被吓得魂不附体时，他们又都嗤之以鼻地走开了。

    其中，有一人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嘴碎，多说了一句话：“这不就是让你来清理坟场的吗？习惯了就好！”

    “坟……”林壮飞到底是近期见多了可怖的场景，训练打磨的成效初显，当注意到还有正常的人类盘踞在自己周围，他飙升至顶峰险些崩溃了的恐惧指数才有了一丝丝地回落，之后，总算是能勉勉强强说出一句话来：“坟，坟场？”

    “是啊，林哥哥，不就是一口棺材吗，都腐烂成这样了，估计这人死了也有百来年了，没什么好怕的！你看，连我都不怕！”安慰林壮飞的自然只可能是军辉。

    “死了百来年……”因为惊恐情绪的消退，促使眼里心中被妖魔化的军辉的影像消散了，但是，在听到军辉一个死人若无其事地谈论着另一个死人时，即便对上的是正常人类模样的军辉，林壮飞的情绪还是很难做到旁人的平静！

    可是，除了恢复镇定外，他还能怎么办？再咋呼下去，估计人人都会当他是胆小鬼，甚至神经病的吧？＞＿＜

    “好了，林哥哥，别怕了，要不然，你只负责挖土，我来清理这口棺材吧！”见林哥哥的情绪虽有所好转，但面色仍然不太好，军辉自告奋勇地提议道。全然不觉自己才是多大点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以及对待主动要求清理棺材、捡拾骨骸的事，竟毫无同龄孩子甚至年长者普遍的惧怕之心。

    林壮飞不知道，是不是成长在这个年代的孩子都是如此胆大？但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存在，却无关惊悚，是怜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

    这一刻，对军辉，林壮飞心里倏然闪过的情绪不再是畏惧，是心酸，鬼使神差地，他拒绝了军辉的帮助：“不用，我来就行了！”




第十八章

高中住宿的三年，寝室里的夜谈会，偶然会有人讲些怪力乱神的事，有一传闻就说好多学校都是建造在坟场旧址上的。果不其然，今天林壮飞算领教了传言不假，同升共产主义中学就是建立在一座坟山之上。虽然，大部分的坟墓早被迁走或清理掉了，但学校周围仍然遗留下不少年代久远、没有立碑亦无人祭拜的野坟，以至于日前学校需要扩建操场，不得不将这些坟墓清理掉。

    如果说，从前（没撞邪前），林壮飞听说学校原先是个死人遍布的坟场，除了本能的畏惧，之于理智，他首先想到的会是坟场的地价便宜，学校占地面积广，为降低办学成本，当然首选往这上面建，那么，今天，在接二连三的亲历撞邪、见鬼、亲眼目睹尸变事件后，被强派来动手清理坟墓、开棺、拾人骸骨的工作，林壮飞是全然没有了那份“精打细算”的闲情，他满脑子里除了怕还是怕，腿脚都给吓软了！

    鉴于是初次接触前所未着手过的令林壮飞只觉全身毛发竖起、脊梁骨发冷的工作（上次埋尸，林壮飞负责挖土，并未触碰尸体），即便努力克制着内心情绪不让外人笑话自己是胆小鬼，林壮飞仍旧无法自控地惨白着一张脸、哆嗦着手脚干活，每动作一步，都要等待心脏从超负荷跳动的工序中缓和一点，如此，反反复复，慢慢吞吞，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即便有军辉的大力帮忙，两个人的劳动效率仍高不到哪里去！

    眼看着太阳快要下山了，完成分内任务的同学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收工往寝室去了，林壮飞一面因为恐惧心理作祟兼有全身肌肉酸痛之症状仍未有丝毫的缓解反更严重了而动作明显僵硬有如机器人一般地刨着土，一面借口等着那启了棺盖的棺材多透透气再解决棺材里的东西，实则是在拖延时间！

    此前，不是林壮飞被赶鸭子上架去瞄了一眼棺材里的情况，而是善解人意的军辉见他实在不行遂自告奋勇地给帮忙细探看了给出答案——棺材里面不是一具长斑发霉或者严重钙化的白骨，而是具竟然衣服基本没有腐坏甚至连脸上干瘪的皮肤都完好无损的干尸！

    这样的消息，对于林壮飞而言，若在从前是以为有考古价值的重大发现，而现在，则堪称晴天霹雳！老天不长眼在存心整人啊！＞＿＜

    本来，林壮飞还是有做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夕不复返”豁出去就把白骨当作医学院实验室里的人造骨架看待掩耳盗铃地收拾了扔掉便算了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心理建设的，可如今，让他把干尸从棺材里给搬出来，他做不到！

    是的，林壮飞打死也不会碰干尸的！所以，他想趁着最后一名同学走后，他就跟后头收工走人，他无论如何下不去手碰那干尸，他连多看那东西一眼都有要神经病爆发的冲动，他不能，不能！即便被批斗、被严惩、被订书钉……随便怎么都好，反正，他绝对不碰死人！等人走/光了，他就跑！

    林壮飞觉得自己正在被逼疯的边缘线上挣扎，打死也不碰尸体的盘算已经是极限了！

    终于等到最后一名同学开始收拾工具了，他如释重负地跟着放缓手上的动作，天边尚还有半个圆的红太阳像母亲的手在他心上亲亲抚慰，他镇定了许多，却没料到，就在他即将目送完最后一名同学消失在操场边沿也正是他拖着锄头打算开溜的时候，突然间，有人叫他的名字：“喂，林壮飞，你忙完了没有？”

    林壮飞是太过集中注意力去关注那名同学的一举一动了，以致好一会儿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细看，前方，操场边沿向着自己走来的身影，是颜回！

    颜回来了——当脑子里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讯息时，林壮飞在行动上已然克服全身肌肉酸胀的痛苦朝着对方狂奔而去，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豁然见到万丈光芒，有一种得到菩萨救赎的无法自持的激动！

    林壮飞是过于喜不自胜了，以致于差点就不顾一切地给了颜回一个大大的熊抱，甚至是学习红卫兵高呼“毛/主/席万岁”那般高呼“颜回万岁”，好在，在即将祸从口出的刹那，他猛然间想起来还有外人在场！

    鉴于那名因为颜回的突然到来而驻足观望了片刻故此刻尚未离开的同学正在用诧异的、窥探的眼神观察自己，林壮飞来了个急刹车，将冲动克制在最后一个动作，终算是没有因为“获救”而兴奋得失态。

    颜回怕也有类似林壮飞这样的顾虑，直到目送外人走远了，他才再开口道：“还没完成任务？要不要帮忙？”

    需要帮忙那是肯定的！之前不怎么待见颜回这淡如死水的说话口吻，如今听来却似天籁之音，林壮飞是点头如捣蒜，颜回简直就是他的救星啊！

    可是，接下来，颜回的行为让林壮飞才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且是从云端跌落谷底的重大打击！

    颜回竟看也不看他一眼，仿若没有提过“是否需要帮忙”的问题，只顾揪起蹲在地上勤劳刨土的军辉，道：“军辉，你爸爸回来了，快，跟叔叔回去！”

    说罢，急三火四就拉了小孩要走！

    关系自己的生死存亡（若被单独抛下，林壮飞断定自己必被吓死），林壮飞的脑子本能地反应提速，颜回竟问而不理，反要拉走另一个帮手，把自己给撇下，这算怎么回事？

    登时就又急又恼，林壮飞跟上前也一把拽住了军辉的一个衣袖，质问颜回：“你就这么走了？没人帮我干活？”

    “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颜回答得是理所当然、义正词严，一扫刚刚令林壮飞眼误的“菩萨临世”的面目，继而，又严肃地对林壮飞进行教育、告诫兼数落：“林壮飞，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连军辉都不怕，你怕什么？天都快黑了，还不赶紧干活！你可别想偷懒，明天早上小队长会来验收的，没完成任务，可有你受的！”

    “喂——！”全然不解颜回这变脸如翻书的行为意欲何为，当然，此时也没空计较这个，光是看颜回一副非走不可、绝不帮忙的架势，林壮飞心中被孤立、被抛弃的危机感陡然无限放大，好像自己随时会被扔进一个死人堆里，他都快吓哭了，赶紧儿放低了姿态央求：“颜回，别这样啊，帮个忙吧，我今天真体力透支了，全身都痛！”

    “你是姑娘家啊？”颜回心硬着呢，完全不理这套哀兵政策，反还拿难听的话损人，他的力气可比干了一下午体力活又被吓得体力的确接近透支状态的林壮飞大很多，故而，只再稍多用了些力，就把军辉给拽离了林壮飞的手！

    “啊——！”简直就是救命稻草给人抢走了，林壮飞一声惊叫，他是承受不住了，想把他一个人留在坟地里料理干尸、搬棺材那是门都没有！他才不傻，既然颜回不肯帮他，那他也不干了，遂手忙脚乱连工具都不拿了，跟上颜回就走。

    “嘿！”颜回没想到，林壮飞宁可被人揪出来批斗，也不敢留在坟地里老实劳动，本来，他还想以此逼迫林壮飞留下，好锻炼林壮飞的胆量，现在看来，计划又失败了。—＿—

    无奈停了脚步，他可知道被批斗的苦，林壮飞肯定受不了！“算了，算了，帮你挖！”

    说罢，又看向军辉，和蔼道：“军辉，你爸爸还在回来的车上，要不然，等颜叔叔帮林哥哥完成劳动任务，再陪你一起去校门口等爸爸，怎么样？”

    “好！”军辉一口答应了，其实他也不忍心留下林壮飞一人在这树林子里干活，从白天林壮飞的表现，他早认定了林壮飞胆子小，怕死人！

    得以留下二人，林壮飞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过，再转身看向那口棺材，他全身的汗毛又“唰”地一下统统立了起来。

    最终，不用说了，干尸是颜回给从棺材里弄出来，拽到一旁的空地上，合着棺材还有一些干枯了树枝给一把火烧了！

    待天色全黑前，三人总算干完活收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壮飞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颜回一时帮忙一时不帮忙，不是在故意欺他的吧？

    不过，这会儿活都干完了，林壮飞也不想多追究，全身痛得要命，他得赶紧回屋歇着，就不参与给军辉的爸爸接风洗尘了。

    ……




第十九章

林壮飞是太累了，累得甚至没有精力再心有余悸去回想那具干尸的惊悚形象，当然，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以及累过了头也直接导致他没有半点胃口吃饭，洗漱也是能免则免，回屋倒头便睡，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次日，一半生物钟作用，一半被饿着了，林壮飞早早醒过来，发现颜回竟还挤在自己床上，不禁有些纳闷。军辉的爸爸昨晚不是回来了吗？那颜回怎么不回自己床上睡去？

    全身肌肉酸痛因为昨天的劳作加剧，似乎骨头里都有一阵阵的刺痛，故而，林壮飞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推开颜回横陈在自己胸前的胳膊，他心存疑惑地半抬起身子，视线投向靠窗的另一张床上，军辉竟然还睡在那里，屋子里并没有第四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昨天晚上，两人没有接到军辉的爸爸？

    “你醒了！”颜回今天没有像平日那样睡得跟死猪似的沉，林壮飞正要跨过他下床（床铺靠墙，林睡在里侧），他就醒了，蜷缩起手脚，努力缩小身形，让出点空间，以便林壮飞顺利爬下床。

    林壮飞踩着颜回腾出来的空间下床，半蹲在床边，边穿鞋，边为防吵醒军辉而压低了声音问颜回：“张主任没回来？”

    “嗯！”把林壮飞让下去，颜回就又闭上了眼睛，轻应了一声后，又把手脚舒展开来，并没有要进一步解释张主任为什么没回来的意思。

    林壮飞看他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八成还没睡够呢，其实也不是很想探究他人的事，便不缠着颜回多问了，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出去。

    ……

    白搭了林壮飞起了个大早赶到教室里，没想，推门进教室，里头竟大大区别于往日这个时候同学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一片闹哄哄的景象，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座位上埋头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室内出奇的宁静。

    这样的场面，白痴也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林壮飞属于惊弓之鸟类，神经过敏地就将眼前门庭冷落之景象跟早上颜回昏昏欲睡的表现以及不久前校园抛尸案联系到一块儿。他想：该不会颜回又背着他大晚上的去收鬼，然而收尾工作没做好以致又出了什么纰漏？一问之下，幸好只是虚惊一场，这不关颜回什么事，是今天上午镇上城隍庙里有批斗大会，学校临时宣布停课。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被询问的这位同学明显不大愿意跟林壮飞多交谈，对林壮飞更进一步的疑问并不详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林壮飞不想自讨没趣，遂只能自行想象这镇上的批斗大会自然要比学校里的更大型、更“高档”一些，而批斗的主力军是红/卫兵，红/卫兵又大部分由年轻的学生组成，故而，学校有必要宣布停课，以便学生大军踊跃参与到批斗大会中去！而果不其然，留在教室里的这几位，都是家庭成分差的地主、资本家的后代，有种躲在教室里避风头的自危感！

    这还是林壮飞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头一次碰上属于校外的批斗大会，且据闻还有游街示众的环节，虽然说自己并不认同批斗中某些过激的做法，然而，初来乍到便存有的对特殊历史时期、历史事件的好奇心并没有因为在这里呆了不到一个月便受尽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而彻底消磨殆尽，林壮飞依然对这个时代的很多事情充满了好奇，故，他很快就转身出了教室，跟随别的班级貌似跟他一样落下的看热闹的人群，出了校门。

    地方不大的镇上，就一横一竖两条比较宽敞的路算是街。

    这会儿，街道两边挤满了人，若非人群里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又由远及近的，能看到一溜儿人或干劲儿十足跟打了鸡血似的冲在前头贴大字报，或高举着高音喇叭喊口号，或挥动着旗帜欢呼胜利，而在他们之后是又一溜儿敲打着簸箕的人“押送”着几个头戴高帽、脖子上挂着黑牌子的被批斗对象随行而来，林壮飞都差点要错觉自己是不是误闯到老妈爱看的琼瑶剧《还珠格格》里格格出宫祭天的那段盛况中了。

    然而，当冷不丁看清那几个形象狼狈的被批斗对象里，赫然竟有一张自己看着十分眼熟的面孔时，林壮飞心底登时一凉，愣住了，再没了看稀奇赏热闹的心情。

    虽然，那人头顶着高帽、帽子下露出的半截儿头发很是滑稽，想来是给剃成了传闻中的阴阳头，灰头土脸的，从头到脚没一处干净清洁，但是，林壮飞还是非常肯定，这就是他第一天到同升共产主义中学，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位，军辉的爸爸——张主任！

    颜回说张主任没回来，这人怎么会在被批斗的队伍里？

    林壮飞满心的诧异，不自觉随着游街的人群走动，好几次凑上前去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认错了人。无奈，人实在太多了，一如鲁迅先生笔下描绘的跟被人提着脖子的鸭子一般拉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群众，虽然，他们不光是看热闹，还朝着戴高帽的人吐痰、扔烂菜叶子，就好像这些人是不可饶恕的罪犯……

    不知不觉，走到了镇东头的城隍庙前，几个批斗对象被鱼贯押进了庙里，人/流像被阻塞的河道拥堵在庙门口，林壮飞此时便是心里难受不想再进去一探究竟，也被后面的人给推着往里头挤，不过，真到了庙门前，他还是被人给拦住了。

    两个看样子是负责把门的人问他：“你什么出身？”

    “啊？”林壮飞想不到这看热闹还得分家庭出身背景的，一时只觉啼笑皆非，但克制住了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老老实实答道：“我是中农。”

    两人听罢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放行，片刻，其中一人伸长了脖子朝庙里头问了一句：“中农行不行啊？”

    里面很快有人回话：“中农是团结对象，行！”

    然后，林壮飞就被放进庙里了。

    迈过门槛，一脚踏进了庙里，林壮飞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先搜寻张主任的下落，就被眼前平地上一片壮观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是一群身穿朴素军便装、留着锅盖头的男女老幼，不少的一群人，仿佛集体没有了智商一般正摆着手、伸着腿，整齐划一地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说体操不像是体操，说太极更不像是太极——很久以后，林壮飞才知道这叫“忠字舞”——但这时，林壮飞是全然不明白这些人都在搞什么名堂的，他傻愣在当场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所措。

    直到后面进来的人推了他一把，一副责怪的口吻道：“哎！你，怎么不跳？”

    林壮飞这才回过神来，听明白对方话里的意味儿，虽然，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做这些奇形怪状的动作，甚至觉得这简直是对人的一种生理上的侮辱，可是，人多势众，他还不敢贸然拒绝从众，遂不得不学着众人的动作，莫名其妙舞起来。

    这之后，是一阵吵闹声，庙里的戏台子上，被批斗对象被牵出来亮相，他们是被红/卫兵强迫跪到地上的。

    林壮飞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情节，但现在被批斗的人是自己认识的人，他心里的压抑愤怒比以往更深重百倍。

    而被强迫下跪还只是“开场白”，接下来，那些人还要遭受被带钉子的木棍打，被开水烫……这在出生成长在文革之后的林壮飞看来，简直是惨无人道，他看不下去了，强忍着满心的痛苦煎熬，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台去跟那些行凶者拼命，他慌张地走出了庙门。

    匆匆回到了学校。

    远远的，林壮飞就看见宿舍门一如自己早上出来时那般虚掩着，推门进屋，一张床上各躺着一人，颜回和军辉竟然还没有起床！这可不像是两人平时早睡早起的作风，感情他们昨天晚上到底是几点睡的？

    林壮飞一通回想，无奈昨夜他睡得太沉，完全没有印象两人是几时回的屋。

    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喝下，待心绪得以安宁些许，他才走到床前，轻推了推颜回：“喂，醒醒！”

    “呃？”颜回倒是依旧睡得不沉，一推就能睁开眼，但还是那副睡眠不足的迷迷瞪瞪的样子。

    “你上午没课呀？”林壮飞问他。昨天上午颜回可是才请过假的，学校里不可能“纵容”他一再请假的吧！

    “没事！”颜回摆摆手，才道：“今天，学生们都游街去了……”

    “你知道？”林壮飞心中一惊，颜回都没出过门，怎么会知道这个？不过，他不想纠结于此，赶忙把自己见着军辉爸爸的事说了。

    听完林壮飞的叙述，颜回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沉默了半响，只道：“午饭做好了叫我，下午带军辉去见他爸！”

    ……




第二十章

吃过午饭，并不如林壮飞所以为的直接上张主任所住的宿舍找人，颜回都没向任何人打探张主任的行踪去向，就径自把林壮飞和军辉领到了学校门口。这架势，摆明了他是笃定张主任还没有回宿舍的！而对军辉的疑问，他的回答是昨夜张主任临时有事才没接着人，今天一定能接到。

    林壮飞终察觉颜回似乎又如那次因涉嫌杀人被警察逮捕时那般表现出对一些事情未卜先知的“神力”，不由纳闷颜回这又唱的是哪一出？自己上午向他讲述的情况，他若真听进去了，难道，现在三人站在校门口堵张主任，是想让军辉看看自己老爸被批斗后的凄惨狼狈模样吗？

    上回颜回被发配扫厕所时那一身血腥脏污、凄凉落魄的形象，林壮飞仍然历历在目，稍微回想一下，头皮都不由自主地发麻，心里更如千斤石压一般沉重，所以，虽说军辉懂事，像个小大人，林壮飞还是不主张颜回这样毫不顾及一个孩子的心理接受程度行事，让孩子小小年纪就直面父亲遭万人嗤笑、怒骂、鞭挞、折磨得满身伤痛、血肉模糊的现实实在太过残酷了！不过，令林壮飞没想到的是，片刻，出现在校门口路上的张主任，跟上午在城隍庙里看到的被批斗时的衰颓失意模样比，简直焕然一新、判若两人。

    这不仅仅反应在精神面貌上，连外形也包括在内。除了那个难看的阴阳头证明林壮飞上午所见确有其事，此时的张主任跟半月前在校门口初见时，倒没有多大的变化。上午被扣在头上的那看上去像极了白无常所有物的高帽子不见了，一身被泼了黑墨、扔了垃圾、吐了唾沫的脏衣服也换掉了，全身干净整洁，手上还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的样子，这模样儿还真像是才出差回来这么回事。

    因为坚信自己上午所见属实，故，张主任这一“反常”面貌，除了给予林壮飞一定的视觉冲击之外，反而更令他隐约怀疑事情不对劲的心思加重了。斜睨了颜回一眼，对方并不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迎接张主任归来。

    张主任见到校门口的三人，即刻顿住了脚步，很明显，他眼里骤然蓄满了惊异的情绪，而后，目光像钉钉子一般钉在了军辉的身上。

    半天，才听得他激动得几乎透出颤抖的哭音，道：“小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军辉显然被他爸爸如此激动的情绪以及不着边际的问题给弄糊涂了，诧异了片刻，才小跑几步到爸爸身边，问：“爸爸，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已经死了！”没有给张主任和军辉各自质疑自己或者对方的认知的时间，颜回突然插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军辉的话。

    “死了？！”无疑，这句话仿若一颗炸弹投入了微启涟漪的湖面，瞬间在张家父子二人心中激起千层波浪，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颜回，眼中无不闪烁着惊愕与困惑。

    还有林壮飞，虽然早就知道军辉已死，但却还是忍不住为颜回如此冷酷、毫不留情地敲碎父子相聚的喜悦感到心伤，更为军辉的福薄命浅痛惜怜悯不已。

    此时正是学校午休的时间，校门口鲜有人走动，颜回无所顾忌，神情严肃地看着父子二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声线的起伏，就像死神在宣判：“学校放假，军辉从家里出发到学校看望爸爸，山路崎岖难走，不慎跌落悬崖……张主任没有等到儿子，遂请假出校找寻儿子的下落，可是，半个多月都过去了，依然遍寻不见！张主任，你在悬崖边上是有发现明显的人滑落下去的痕迹的，甚至，在崖下找到了军辉给你带的东西，但就是找不到军辉的尸体，你这几天，都有请人给他招魂……”

    “我死了？”军辉的眼神中依然有惊愕，但是，这突然打断颜回的话的举动以及语气较之刚刚的难以置信显然削弱了几分却表明，他并没有把颜回的话当成无稽之谈，而是对自己的生死产生了质疑。他微蹙着眉头，像是在回忆颜回所提醒的情景。

    “小辉，小辉……”张主任的情绪亦明显比刚才更为激动了，他一把将儿子揽在了怀里，竟失声痛哭流涕。

    其实，正如颜回所说，他心里是心知肚明某些事实的——半个多月前，儿子有写过信给他，说是天气转凉了，趁着放假要来学校给他送衣服。就在儿子出发的前一天，妻子还给他来过电话，说儿子为了节省车钱，是步行来学校的。可是，当天，他在校门口等了一整天，也没有等到儿子的到来。之后，在屡次和妻子通电话中，他不得不接受儿子失踪的现实。他向学校请了假出校寻找儿子，而不是颜回所说的什么出差。然而，他沿着学校和家之间的崎岖山路上找了许多遍，却怎也找不见儿子。几天后，他甚至到县上的公安局报了案，但依旧一无所获。儿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和妻子都快急疯了，再没有其他希望，他冒着被批搞封建迷信的风险，偷偷请了道士给儿子招魂。为此，他今天上午还遭遇了镇上的批斗。虽然，心底还是有存一丝侥幸地想着儿子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情故没能及时赶来学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愈加渺茫，他其实是渐渐趋向于儿子已经不在人世的，否则也不会给儿子招魂，如今，失踪半月有余的儿子突然出现在学校里，他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颜回的话，就是令他清醒的当头一棒。

    “回宿舍再说吧！”颜回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暖意，他轻拍了拍张主任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种时候，相信在父子二人眼中，能够足不出校，将两人的遭遇娓娓道来（这件事并未传开），乃至谈及军辉的死亡仍面不改色的颜回，也成了在林壮飞心目中如同“神人”一样的存在。两人默默地跟随颜回往宿舍走去，林壮飞跟在最后头，脑中思绪万千，心情沉重。

    回到宿舍，颜回阻止了张主任要先回自己屋里放行李的行为，他不容父子二人多回避，直接地剖析问题：“军辉，还记得咱们那天在荒郊野外遇上吗？”

    “嗯。”军辉点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我要给爸爸送衣服，山路不好走，新下了雨，路很滑，我不小心，就滑下了悬崖。”军辉承认自己的确是有跌落下悬崖，“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我很害怕，不停地走，之后，就迷路了……”

    “醒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浑身疼痛？”

    “呃……”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军辉的脸色陡然一白，怔了半响，没有回答。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颜回不容他逃避思索，继续追问，虽然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林壮飞就是莫名有种颜回是在审犯人并且想要快速突破犯人心理防线的错觉：“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怎么可能会感觉不到疼痛？”

    “……”军辉还是不说话，却哭了起来。

    颜回看着他哭，没有安慰，只是沉默了良久，直等到他的哭声渐弱，再毫不留情地一记重击道：“军辉，你让我帮你找爸爸，现在，你见到爸爸了，你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这是要逼走军辉吗？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这么快就听到“驱逐令”，林壮飞的心里还是不自禁“咯噔”了一下，昨天还对军辉抱有的恐惧心态在历经一个下午的接触后已悄然化作了同情和怜惜，他愕然盯着颜回，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人的冷酷。

    然而，理智是理解颜回的决定的，林壮飞终究咬着牙，一句话也没说。毕竟，军辉已经死了，不属于这个世界。

    “……爸爸！”军辉望着自己的爸爸，眼里尽是不舍，还有对生的渴望。他本是来给爸爸送衣服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小辉……”张主任爱怜地轻抚着儿子的头发，手掌每挪动一下，心就更痛上一份。他没再在儿子面前落泪，心却在滴血。他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痛苦、不舍、怜惜，但终是没有挽留儿子。他大概明白了，是自己请人招魂，把儿子引来的。他知道，儿子已经不属于这里。

    “小辉，你走吧，爸爸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投个好胎。”

    “爸爸……”军辉眼里仍然噙着泪，但却乖乖听从了爸爸的话。

    “再见……”他向众人挥挥手告别，便沉重地闭上了眼睛。随之，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衫上渐渐出现斑斑点点的血迹，而后，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大片血痕，最后，裸/露在外的脸上、手上的皮肤开始一点点的溃烂……

    林壮飞知道这是什么状况，这一次，他没有吓得尖叫逃跑，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的恐惧，有的只是如刀绞一般的痛。

    军辉死了，真的死了。最后呈现的，是死了十几天尸体严重腐烂的模样。

    即便如此，张主任不肯放开儿子的尸体，反而更紧地将之抱在怀里，无声地落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久，他才勉强止住悲恸，哽咽地向颜回道谢：“谢谢你，颜老师……”

    “不必，”颜回并不是铁打的心肠，他的声音里无不透着浓浓的无奈，“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呃？！”林壮飞大惊，颜回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张主任也是已死之人？！这怎么可能？！0_0

    “我还有一个人放心不下……”张主任的目光从儿子的尸身上移向窗外，像是透过那个方向看着远方的某个人，“我的妻子，她还好吗？”

    “她已经改嫁了！嫁给她的青梅竹马，他们现在生活得很好，有了一个儿子。”

    “那就好……”张主任点头，脸上的神情是安详的，“我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再见了，颜老师，再见，小伙子！”

    ……




第二十一章

张主任死后呈现的状态，正是上午林壮飞在城隍庙里看到的他带着高帽子、穿着沾满脏污的衣服的模样。

    如果，按颜回从前的讲法——当已死之人放下了存世的执念，他们的身躯就会从“行尸走肉”变回实际上死后的形态——那么张主任的确切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在这天上午被批斗中或者之后吧。

    不是没有听闻过一些人在文革中被批斗致死的史料，虽然事已至此，再怎么悔不当初也是于事无补，但林壮飞还是止不住的惆怅满腹。

    他恨自己虽有同情心，却终究畏首畏尾，没能破除心理障碍，迈出行动的一步。或者张主任今日若是没有死，那么自己没能大胆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之于两人可算作无足轻重，然而，现在看来，如果，上午在城隍庙里，自己能够站出来，哪怕是陪着张主任一起挨批，也好过令张主任就此丧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林壮飞不由暗自心生如此感概。

    “好了，这是无可挽回的事，你没有必要自责！”颜回显然看穿了林壮飞的心思，但这样的口气却不是在安慰人，反而有种你少管闲事的告诫。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屋子里两个大活人先后化作了尸体，一具高度腐烂，一具新死不久，林壮飞对他们有的只是遗憾而无恐惧，反而，颜回此番行事之冷酷以及事间无不透出的诡秘，令他原本笃信对方的心产生了动摇！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尤其，颜回还从头到尾一副理所当然地道貌岸然，林壮飞着恼也是必然：“原来，你还有事瞒着我！”

    忙着处理尸体，颜回居然连头都不抬一下，只一副无辜的口吻，道：“你又没问我！”

    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这样不予重视的行为，把自己的瞒而不告、实属欺骗的行为撇的一干二净，不是充分表明对林壮飞的追究不以为意是什么？

    “你——”这倒成自己不对了！林壮飞结结实实被噎住，怒火上涌间，陡然就想起这么多天里，颜回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事做得还少吗？哪次从自己这里得了好处（零食），不是当面笑脸、过后装没事儿人的？

    一盘点旧账，林壮飞自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到底是以极好的涵养忍下了这口气。一则，不好在死者面前吵架（颜回那个态度，估计想跟他吵也吵不起来）；二则，颜回这话却也说得在理。

    好吧，就怪他林壮飞看走了眼，以致对颜回有着盲从盲信吧。那就趁现在，把话说清楚好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喂”代姓名，不仅彰显自己的不悦，更是对颜回的怠慢予以回击，“你能够预知未来吗？你今天早上床都没起，怎么知道有游街的？你怎么知道在校门口能接到张主任？你怎么知道军辉的妈妈再婚了？这才过去几天，你说军辉妈妈再婚甚至跟别人有了儿子？这怎么可……”

    “任何生物的存在，都有气场伴生！”颜回冷不丁严肃吐出来的一句话，截断林壮飞开机关枪似的提问。

    这是一句颇具“牛头不对马嘴”风格的话，至少，林壮飞完全没发觉这话跟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故而，他再次噎住，心道：颜回这是想打马虎眼吗？什么生物？什么气场？

    “看气场，分辨谁是死人，谁是活人很容易！”颜回又说一句。

    林壮飞还是没听明白，不过，虽然心中又恼又茫然，他不认为颜回有必要糊弄自己，遂问：“什么意思？”

    “知道那天在车上，我为什么提醒你坐下一趟车，又为什么要跟你换座位吗？”

    “为什么？”颜回都这么问了，那么就一定不会是晕车的理由了。想到那日被提及晕车之前，自己所以为的种种，林壮飞心下顿时一阵惊慌。

    “因为你是活人！”

    “啊？”提到活人必然对应死人，惊慌加剧之余，林壮飞只觉后背没来由得一寒。那天一上车就浑身不对劲的感觉他到现在依然没有忘记，颜回现在突然旧事重提，他不免又随着回忆惶恐起来，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可他不敢面对，不死心地期待颜回给出个出乎自己意料的答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颜回还是说出了林壮飞不愿接受的现实：“一车的死人，阴气太重！这么多天，让你一直跟着我，也是怕你被阴气煞到！”

    “你，你把话说清楚！”窗户纸被捅破了，林壮飞本能地急于往外捞自己，“我，我到这里，难道不是穿越吗？”

    “穿越？”颜回顿了一下，眼里竟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我可没说过！你怎么会以为是穿越？那么明显的破绽，你都没看出来？@！#￥%……”

    哪里还听得进颜回的分析，林壮飞只要答案：“我不是穿越到文革年代来了吗？”

    “不，你是误入结界！”

    “结界？”

    “或者……”颜回终于肯停住手上拿蛇皮袋包裹尸体的活，都不洗手的，就直接抓了抓下巴，思忖片刻，道：“更准确点说，是一个由意念虚构出来的世界！这是区别于时空之说的虚无空间！不过，这个空间和现实又基本上是一致的！”

    “一致？”林壮飞彻底被弄糊涂了，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颜回知他没听懂，遂结合实际逐步论之：“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那天我那么容易被警察放了吗？实际上，不是我有预知未来的本事，而是这个空间是由一些特定群体的意念虚构出来的，那些公安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特定群体臆造出来的幻象里的木偶罢了！”

    “特定群体？木偶？”林壮飞懵懵懂懂，但也隐约猜到一些，“你是指那些腐尸？”

    “不错！”颜回点头，微笑表示赞许。

    对这样的赞许，林壮飞宁愿不要，他急于了解全盘真相，赶忙催促颜回：“你继续说！”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们凭着对现世的强烈执念继续存活，但，你看，他们其实早都死了，这‘存活’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事故，比如尸体找不到了，也就是常言道的闹鬼！”

    “闹鬼？”林壮飞又被绕糊涂了，除了自己因为有通灵的能力，故能看见腐尸，他看周围的同学似乎根本没察觉闹鬼这档子事啊！那又何来闹鬼之说？

    “嗯，我现在想要解释给你听的就是，为什么我能预知未来！”

    “你刚刚不是说，你没有这本事吗？”

    “对，我是没有这个本事！”颜回点头表示认可，继而，又转折：“但如果，到今天的日子，我之前已经过过一遍了，那，就不可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了！”

    “啊？”

    “因为闹鬼，要设法驱鬼，必然要进入他们虚构出来的空间，但同时，又不能沦为幻象中的木偶，所以，势必要虚构一个足以囊括他们的幻象的更大的空间，正是藉以驱鬼所在的空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个时空和现实基本上是一致的！你明白了吗？”

    “……”思绪飞转了半天，林壮飞还是似懂非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什么适合长期生存的好地方，忧及个人安危，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颜回竟然拒绝回答，不过，随之的安抚策略是：“只要将这些人的尸体一个个找出来，不再闹鬼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显然，回去对在这地方饱受苦难的林壮飞有足够的吸引力：“我，我还可以回去？”

    “当然！我会送你回去的！”颜回信誓旦旦。

    ……

    颜回没有食言，剩下需要寻找的尸体并不多，若干天后，当林壮飞回首同声共产主义中学门口的一副对联——创造新天下，七亿神州尽尧舜；砸烂旧世界，帝王将相脚下踩；横批：造反有理——再回头，人竟站在了自家的防盗门前。




第二十二章

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富新”牌防盗门，门的左右两侧贴着一副对联——春意正浓幸福年；阳光普照康庄道；横批：普天同庆——正觉匪夷所思之际，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林壮飞吓了一跳，仓皇回头，“偷袭”他的不是别人，是住在他家对门的邻居兼好友，也是他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李俊超。

    “壮壮，你看什么呢？”能吓到林壮飞，李俊超貌似挺得意的，嬉皮笑脸地上前一步，跟林壮飞并肩站着，又大大咧咧地一抬胳膊环绕在林壮飞肩上，顺带狠狠摇晃了两下，当作是表达见面的激动，继而，有样学样地跟着瞅林家的防盗门。

    林壮飞尚未从上一幕还是在三十多年前的文革年代站在同升共产主义中学的校门口跟颜回道别的情境中挣脱出来，任由李俊超勾肩搭背地拍拍打打好一阵子，一言不发，表情有些茫然。

    李俊超倒没有从中察觉到什么古怪，只是又作偷袭地在林壮飞的胸口捶上一拳，依然笑得一脸灿烂，道：“喂，你不是复读把脑子给读傻了吧？”

    这一拳的力度可不小，令林壮飞顿时只觉胸口一丝抽痛，这才从怀疑自己是在做白日梦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以更大的力度回击了李俊超一拳，回想起此人上半年不是就叫嚣着考雅思去丹麦留学的吗？暑假的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怎么这会儿人倒是在家闲着……等一等，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

    “你不是吧？”被询问日期，本只是开玩笑的李俊超，这下真要怀疑林壮飞是不是复读把脑子给读懵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难怪阿姨说你连放月假（学校每个月末放两天假）都不回家的！看看，人都瘦了一大圈啊！感情真读到一个境界了！壮壮，现在是寒假啊！今天小年，你们学校才放假！”

    “呃……”关于放寒假了，林壮飞倒没有多么的惊讶，因为，他在“文革时期”也差不多是挨到了年末的时节，故而，真正令他暗自心惊的是——“放月假都不回家”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他误入异度空间的时候，还有一个他去了真正的同升中学复读？这……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回事？

    “走，壮壮，先去我家，我们都好久没见了，要好好聊聊！”不容林壮飞多走神想自己的事，李俊超是个比较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小半年不见好友，他有着满腔的心事要跟林壮飞说，也不管林壮飞到了家门前，连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生拉硬拽着人家往自己家家门进。

    “我还没放行李呢！”林壮飞此时正是满心的惊诧疑惑，哪里有心情陪李俊超聊天叙旧，忙不迭拿“要先回家放行李”为借口拒绝邀请，却被李俊超一句话给料理了：“放行李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你爸你妈还没下班，先到我家坐坐！”

    “我……”林壮飞没能再找着更好的理由，也没时间找，李俊超手劲大着呢，直接把他给拖进了李家。

    李家家长也都上班去了还没回来，李俊超径自把林壮飞领到自己房间里。

    连句“随便坐”都不说，只顾自个儿往床上一坐，就瞬间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乐呵呵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颓丧，垂着头，唉声叹气：“壮壮，我留学没希望了，哪天开学记得通知我，我跟你一起去同升复读！”

    林壮飞本还绞尽脑汁在钻营到底是谁“代替”自己去复读的，然苦思一番也全然摸不出个所以然，想来这事儿恐怕只有颜回那神人知道怎么回事，而自己又不可能再见对方，又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之八九等成了悬案，遂将注意力转向俊超的事情：“你也要复读？”

    “嗯！”李俊超点点头，表情沉重，却一时并不详说自己为什么留学没希望了。

    林壮飞不喜欢过多追问他人的事，也不大有主动安慰、劝解他人的意识，本着充分尊重好友的隐/私的原则，也是对李俊超的个性比较了解，知道这人心里藏不住东西，想说的话不用多问他自会说，于是，保持沉默，陪着李俊超一起发呆。

    片刻，李俊超果然还是不吐不快，拍拍林壮飞的肩膀，一脸颓然地将自己考雅思总分合格了却偏偏口语不合格的衰事吐槽出来，之后，就不停叹气，感概自己努力了一年多，结果一切付诸东流，真是时运不济云云。

    搁半年前，没有经历那番匪夷所思的事，林壮飞对好友的境况或还能说道几句，然而，现在，他听得这些考试就只有点头“嗯”“啊”附和的份。回归到三十年后来，继续复读然后考大学那是肯定的，那么，他在虚无空间里浪费的半年时间（不要指望在文革的课堂能学到多少，何况要么劳动，要么三五不时的撞邪，要么忍饥挨饿，生存都成问题，哪有精力自主复习）又要向谁诉苦？

    ……

    晚上六点以后，林爸林妈相继回家来，见着林壮飞免不得一番心疼地数落：“怎么瘦成这样！在学校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学习固然重要，但是也要注意身体，别把身体搞垮了，就得不偿失&%￥#@……”

    要在从前，对父母的这些话，林壮飞或无所谓，或嫌父母啰嗦烦人，但自一人在“外”尝尽苦头，尤其经历军辉和张主任父子的事件后，他是深深地感叹于父母对子女的爱。因为渗透于平凡日子里的只字片语，因为太习以为常，反而忽略了，直到失去的时候，才幡然觉醒，父爱、母爱是多么的伟大无私！

    短短的几天的寒假，林壮飞不再像去年高三的寒假，“仗着”学业繁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反而以舒缓压力为由，强烈要求承担了家中大半的家务活，令林爸林妈险些都要生出受宠若惊的惶恐来。

    寒假过后，李俊超到底是跟林壮飞踏上了去同升中学复读的路。




第二十三章

重回同升中学，林壮飞和李俊超没有去车站搭乘客车，而是由李家爸爸开了私家车送两人到学校的。

    开学这天，学校校门大开，车子直接开进了校园里，越过两栋五层楼高的教学楼以及学生食堂，最后停在了学生宿舍楼下。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要看清校园的全貌还是足够的，毕竟，这所学校的规模和占地面积不大。

    跟三十多年前比较，整个校园几可谓完全换了模样，这是必然的。仅仅只有几处地方还残存着当年的样貌——

    校门口的樟树林还是那片樟树林，只是树干更加粗壮了许多；校门依旧还是那个校门，不过，大字报、对联以及那块“同声共产主义中学”的牌匾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同升中学”的金色方形牌匾以及诸如“***示范基地”、“***研究中心”、“***文明单位”之类得有五六块竖向排列的牌匾；古朴的木质红漆大门换成了电动门；灰败陈旧的土木结构建筑被贴了赭石色瓷砖的五层楼取代；破败狭小得比乡下圈牛的牛圈还不如的教职工宿舍不见了……

    从车上下来，站在男生宿舍楼下，林壮飞心头早有一丝恍惚与惊异。他自然是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参观过“重建”后的同升中学，即便是暑假的时候，有在网上查询过学校的相关情况，但那时着重关注的是师资力量方面的情况，对学校的校园格局、硬件设施压根就没太在意，然而，今天他却能够准确地引导车子驶到男生宿舍的所在，他脑子里竟是对这所学校全新的格局有着莫可名状的熟悉感觉，甚至，他知道自己所住宿舍的楼层、房号、床位……这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就在来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林壮飞可是对自己上个学期在复读学校的概况一点头绪也没有的，怎么今天身临其境却好似一个失忆的人恍然想起了那被遗忘的许多信息？难道，在自己失踪的半年里，真的还有一个与自己心灵相通的“自己”在这所学校实践着复读的行为？！

    “嗨！林壮飞！”不容林壮飞多思虑质疑，从宿舍楼里迎面走出来一个捧着篮球的高个子男生友善地跟他打招呼，足以证明他所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男生显然是认识林壮飞的，而林壮飞在快速过滤脑中记忆后，可以肯定这不是自己小学到高中乃至十八年的岁月中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男生的名字，在这一刹那间，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他在复读班的同学，还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宋旭！”

    “你同学啊？”当林壮飞尚杵在宿舍楼门口发呆时，李俊超已然打发了送自己来学校的老爸回去，但见有人跟林壮飞打招呼，赶忙凑上来，随口问了林壮飞一句，便热情地跟宋旭攀谈上了，极富自来熟的亲切口吻。

    不到三分钟，原本是要去篮球场打球的宋旭，愣是自发主动强烈要求帮忙林李二人将行李扛上位于三楼的宿舍。

    林壮飞的感觉算是很敏锐的，虽说宋旭是自己的同学兼室友，但他看得很明白，宋旭跟自己的关系度最多只能称得上是一般同学间的熟悉，这样乐于助人热情帮忙提行李的举动，可完全是看在李俊超的面子上的（李俊超从小到大就有这种亲民能力，这不足为奇）。所以，林壮飞猜测，上个学期在这里复读的自己，不会是跟同学走得很近、轻易能打成一片的人，而此后历经几个月的学习生活，也证明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毕业后的同学聚会，他还真得到室友们的评价——跟上个学期相比，自己是开朗了许多。当然，这是后话。

    放下行李，林壮飞和李俊超一同去教学楼报到。鉴于李俊超的老爸事先有在同升中学领导层活动过，故报到当天，李俊超就顺利作为插班生被安排了跟林壮飞同班，还是同寝（该校分班原则上是按高考成绩划分的，林的成绩好，分到的班不会差，其次，林所住宿舍正好有个空铺）。

    宿舍里共12个床位，除却林壮飞，其余十名同学，对开朗大方又颇善交际的李俊超地到来表示欢迎和友好。尤其，晚饭李俊超请大家到校外小饭馆搓一顿，同学关系更是立刻得以升华。

    复读学校的学习氛围紧张，节奏快，报到当天晚上就有晚自习。吃过饭，全寝室的人一块儿去上晚自习。

    对林壮飞而言，这样的生活貌似重新步入了正轨，然，在第一天的晚自习上就不经意得知了晴天霹雳的消息——自这一年起，高考由七月改到六月——林壮飞傻眼了！

    本来就浪费了近半年的时间，很多的知识点一旦放松复习，懈怠了就会生疏，何况，那半年时间里，精神饱受前所未有的冲击，要在短时间内全身心投入紧张的学习状态，实在有些困难，林壮飞心里原本还有“闲情”惦记着找时间要挖掘一下同升中学的历史探究一下颜回其人，现在是不得不集中精力为自己的前景堪忧了。

    而另一个要为自己前景堪忧的是李俊超，此人耗费了近一年的时间在集中火力攻克英语大关上，故而，懈怠了其他科目的复习之程度不会比林壮飞少多少。

    某种程度上说，两人是同病相怜，于是，每逢周日下午学校放假休息半天，他们不得不一如既往埋头在教室里用功。

    这一日，又到周日下午放半天假的时间，学校为了舒缓学生们的学习压力，组织了一场班级友谊篮球赛。

    理科班的男生多，故而，就算平时异常刻苦跟林李二人一样连周日都不休息的学生，也基本上抵制不住球赛的**，差不多个个趋之若鹜地奔赴球场了。




第二十四章（完）

这一日，又到周日下午放半天假的时间，学校为了舒缓学生们的学习压力，组织了一场班级友谊篮球赛。

    理科班的男生多，热爱篮球运动者甚众，故而，就算平时学习异常刻苦跟林李二人一样连周日都舍不得休息的学生，也基本上抵制不住球赛的**，一个个趋之若鹜地奔赴球场了。

    李俊超是个超级篮球迷，自然免不得精神亢奋、跃跃欲试，但他自己想打球也就罢了，还非得拉上林壮飞，理由是学习也要讲究劳逸结合。

    且不提林壮飞不是篮球迷，光是他热衷学业且立志非重点大学不读，就可见读书之于他而言绝非劳累的苦差事，反而，能够发掘自己对各科目知识点存有的漏洞并攻克之被他当成了乐趣，乐此不疲；更何况，离高考时间不足一百天了，他好不容易才抛却杂念，进入高三时高强度复习的状态，哪里肯稍走一丝神到“逸”上。故而，任李俊超如何劝说，林壮飞始终雷打不动地埋头在自己的复习资料里。

    几番劝说下来，时间流逝，李俊超自然是失去了上场为本班出力的机会，不由有些埋怨林壮飞不给自己面子。

    没有被数落缺乏集体荣誉感，林壮飞更加奇了怪了，李俊超干嘛非得拉他去看球？从初中李俊超迷上篮球开始，就时常被拉去当观众，他看李俊超打球看得还少吗？他可不信李俊超真是为让他劳逸结合，那么难道是从前他不拒绝，就助长了这人养成被看的习惯？—＿—

    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于是，坐在座位上僵持着，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李俊超单方面闹情绪。

    此时是午后两点多，由于整栋教学楼大部分的学生都聚集在篮球场，而篮球场又远离教室，故教室里比平时宁静了很多。

    除了林壮飞和李俊超两人，还有三四个女同学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在断断续续小声聊着天，当然，也还有一两个如林壮飞一般巴不得把自己黏在书本上的学生，正扑在书本里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似乎没有人于第一时间察觉，有人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不声不响地走到教室前排的座位前，并没有跨上讲台，站定了，推了一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容地扫视了一圈教室里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后，突然开口道：“你们六班的几位同学，能不能帮老师一个忙，到资料室整理资料？”

    这于宁静悠然中冷不丁爆出的声音，就算再优雅平和，也无疑给在场各自在专心于自己的事的诸位一记惊吓，至少，林壮飞的心里是“咯噔”了一下，不大不小被吓了一跳。

    不约而同，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这位老年女老师身上。同升复读学校聘用的教师，除却英语老师是由县里各普通高中每年委派一名年轻老师前来执教，剩下科目的老师几乎全部都来自周边县市退休了的老教师队伍，故而，学生们偶尔被上了年纪的老师们叫去帮忙干些体力活之类并非稀罕的事。而身为学生，似乎是习惯了老师的请求等同于命令，尤其几位闲聊的女同学，很快就起身响应。

    李俊超可不是爱劳动的主，躲避不及，这会儿正低头装模作样地在林壮飞摊开的复习资料上指手画脚、窃窃私语，作交流学习的模样。

    林壮飞实际上也不是很情愿牺牲个人时间去整理什么资料，不过，被女老师灼灼的视线注视着，他最终是“识相”地放下书本，拽上李俊超一块儿起身“赴命”。

    果然，待他们走出教室，就听得老师在背后冲着几位没有动弹依然埋头于自己书本的男同学抓壮丁：“还需要几名男同学！那边那位*&%￥#@……”

    ……

    资料室在教学楼的顶层，若非今日前来，林壮飞还真没察觉，这栋楼竟然还有第六层的，不过，这一层跟其下五层不同，仅有资料室这一间，从五楼的楼梯上来，左右各一扇铁门，往左是这间资料室，往右就是天台了。

    几个人鱼贯进入资料室，一股久不见阳光的陈腐味道扑鼻而来，继而是呛人的尘埃，待开了灯，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来透气，但见室内的门窗、装潢以及陈设均透着很有一段历史的沧桑感，这跟教学楼外表的光鲜华丽以及其下五层楼的二十多间教室的“现代”程度格格不入！令林壮飞不禁相信了同学们的传言——这栋教学楼建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到前两年学校合并，复读学校租用这里的教学设施，教学楼才得以重新粉刷装修一遍。

    当得闻这资料室里储藏的资料竟是属于前同升中学时，林壮飞本已恢复专致的心情再次受到冲击，尤其，当女老师分配各位工作时提到“1983年以前的资料都可以扔掉”，他原本欲消极怠工的情绪陡然振奋了——1983年以前的资料？这或者很有希望能查到颜回的档案？

    一个小时后，林壮飞的预想竟真的应验了！

    源自一个女生A夸张的一声惊叹：“哇塞，好帅啊！”

    “谁呀谁呀？哪里？在哪里？我看看￥#@！……”剩下的女生即刻撇下手中的活集体响应，唧唧喳喳全凑到女生A那里，极富有默契的围成一团评头论足。

    自初中开始，几乎每天都能从女同学口中听得“帅”字，尤其自韩潮频袭的两千年至今，女生扎堆讨论某某男性如何如何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壮飞权当几位发花痴，不予理睬，继续忙活着找颜回的档案。

    而与林壮飞的思想作风不同，自命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信心极度爆棚的李俊超，见一向拜倒在自己牛仔裤下的女生们竟然“公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讨论其他男人帅，重点是自己居然被作为比较对象，甚至被对方给比了下去，他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存了几分不悦与不服，大踏步过去一探究竟。

    然，当瞥见那泛黄的纸上相片栏里贴着的一个年轻男人的免冠相片时，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对方发型老土也无法掩盖其英气，不过，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被比下去的，故而，转移视线，念了念对方的名字：“颜回？”

    “咚——”像瞬间被人下了定身咒似的，林壮飞全身一僵，手一松，把刚从柜子顶层拖拽出来的厚厚一沓文件掉在了地上，激起尘埃滚滚。

    “咳咳……”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一边咳嗽着，一边怀疑自己的听力，“什么？咳咳……阿超，那人叫什么名字？”

    “颜回！他家人还真敢给他取！哈哈～～”李俊超以为林壮飞跟他一样留意到这人同于历史人物的名字。

    “……”林壮飞但确认颜回的档案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时激动得无法言语，手都不自然地有些颤抖了。

    “竟然有颜回的档案？”突然插话进来的是那位女老师，原本在另几排整理资料的她似乎是慕名而来，从女生A手里拿过颜回的档案，认真看了看，半响，那年轻不再的脸上竟浮现疑似跟众花季女生相似的怀春样，羞涩一笑，道：“这可是当年同升中学有名的帅哥！”

    “哇——！”众花季少女双眼放光，齐齐兴奋响应，强烈要求老师继续八卦。

    “……”李俊超有强烈的失败感，林壮飞不自觉靠近人群，竖起耳朵听。

    “颜老师是文革时期从大城市的大学下放到同升中学来的老师，当年他也就二十来岁吧，长得非常帅气，即使是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一个锅盖头，也掩饰不住那耀眼光芒！这可不是现在一些个包装出来的明星能比得上的！当时，这镇上好多姑娘都暗恋他呢，不过，由于当时复杂的政治环境，没多少人敢接近他，他也似乎不大愿意与人亲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那些年，他都没有要娶个家庭成分好的老婆翻身的打算，日子过得很艰难……据说直到文革结束，他回城前一直都没结婚的，后面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算来，三十多年过去了，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哎……”众女生跟着感叹，继又转而叽叽喳喳追问老师是不是也是曾经暗恋颜回的姑娘队伍中的一员？

    话题不再是林李二人有心情掺和的，两人忙不迭回归各自的岗位。临离开前，林壮飞趁乱抄走颜回的档案，然，查看一番，并无有价值的线索，再一想颜回都已经是茫茫人海里一位六十多岁的爷爷辈的人了，本激动的心情渐渐化作沉重与时光易逝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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