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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威

　　楼下响起了送牛奶的自行车铃声，贺颖凡从阳台上伸出脖子看了一眼。
　　他正在给花浇水，大冬天的只穿睡衣裹了件外套，光脚套着拖鞋，手上还提个洒水壶。
　　而且刚才接水的时候弄湿了手，现在手都已经冻红了。
　　他回到屋里去做好早饭，来到卧室前推开门，朝着床上那一团棉被喊：“妈，吃早饭了。”
　　棉被蠕动了一下，他才走开。等他把粥端出厨房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
　　母子两都蓬头垢面，睡眼惺忪，面对面地坐着。
　　妈妈搅着粥，欲言又止地看着颖凡，他正鼓着腮帮子吹粥，抬头一对上她的目光，她就低下头，呼呼呼地喝起粥来。
　　
　　这是贺颖凡在家里渡过的大学里最后一个寒假。
　　他都不知道这个假期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虽然出去逛了几次街，去过哪些地方，也记太不清楚了。
　　
　　早饭吃过后，妈妈出门了。
　　她一天的状态呈抛物线状，起床气一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地出门去，尽情地挥霍了一天后回到家，按时吃饭洗刷做面膜睡觉。
　　颖凡和她正好相反，假期里作息混乱，日夜颠倒。一个月下来，硕大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不出门的话就不梳头不换衣服。那副堕落的摸样非但妈妈看不顺眼，连他自己都不想多看几眼。
　　昨晚他熬夜玩了游戏，只躺了一个小时就莫名其妙地醒了。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有想起来时谁的时候，他就想起今天阳台上的几盆花该浇水了。
　　这会儿他倒也不困，就是没精神。正寻思着该干点什么醒醒神还是继续去睡觉，电话就响了。
　　看了来电显示，他才拿起话筒。
　　对方也不问是谁，一上来就说：“起床了没？”
　　颖凡还没有回答就先笑了。
　　听见他笑，对方就放心的提高声音：“不管你起没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晚上出来陪哥哥吃饭！”
　　“那不是还早嘛，等我睡到够了再起来。”
　　“你没救了，我都世界环游回来你还整天窝在那里！我明白了，其实我就是你的救星，遇见我你就别想再堕落了。”
　　颖凡笑着抱着电话躺到了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小时前，我第一个就给你打电话，够意思吧。”
　　“够，够。”
　　“那你有什么表示没有？”
　　颖凡说：“以后我出国了，也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什么！”那边像爆炸了似的，“你也要出国？”
　　“冷静，我开玩笑的！”
　　“哼，我就知道，你就是属树的，在哪儿待久了就会生根，赶都赶不走，怎么出国去啊！”
　　“什么叫“数数”啊，你说的哪国话……”
　　两个人东拉西扯，没一句正经话。颖凡心情愉快，却犯起困来，对方说了一堆，他也只是“嗯”或是“呵呵”，最后对方叮嘱“晚上记得准时到”。
　　结果挂了电话之后颖凡反而没了睡意，天南海北地神游，想起了入学时发生的一件事。
　　想着想着，笑容褪去了。
　　已经过去快要四年了，也许其他人都不记得了，他却是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四年前的贺颖凡，还不到17岁，还是个小孩。
　　妈妈有个好姐妹是小学的教导主任，她走了后门，提前两年就让颖凡上了小学。
　　妈妈的理由是节省时间。她不是那种望子成龙的母亲，除了提前上学这件事，她对颖凡的事都没有太多干涉。
　　后来颖凡才了解到妈妈的英明——他比人家早两年读书，就可以早两年工作赚钱，早两年结婚生子当爸爸，等到再过些年，他又可以比人家晚两年老，晚两年闭眼入土为安。
　　颖凡气定神闲，保持着中等成绩直到高中，选择了一个自己有把握考上，又比较中意的学校。
　　说起他的学校，其实还有些来头，建校至今70年有余，出过不少名家名作，成绩辉煌，贡献不可计量。
　　抗战期间，一帮有志有才的爱国青年艺术家在几间小平房里组建了个画室，那个简陋的画室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XX美术学院的前身。
　　六十年代，又成了艺术改革的先驱，在全国艺术院校中排名第二，此乃黄金时期。
　　七十年代，是革命造反积极分子的前沿阵地，成就斐然，当时全国排名第三，还不错，只下滑了一名。
　　八十年代，积极响应改革开放的潮流，各地掀起一股兴办学校的大潮，涌现出很多新兴艺术力量，好几个学校都后来居上。 所以，把他们学校挤到了第五。第五也不错，至少在前五名。
　　然后就到了九十年代，由于太多外在因素和内在因素的夹击，资金困难，生源的流失，师资力量日渐薄弱等原因，他们学校就被挤到了第九。
　　至于现在……大家都不怎么提排名的事了，否则现任校长伯伯该去跳江了。
　　
　　那些虚名，颖凡是不计较的，也轮不到他来计较。
　　入学那天，他是带着满满的期待去报到的。
　　那是他记忆里最热的夏天。
　　一进校门，他们被一排大卡车直接被拉到了部队，交到了严厉的军训官兵的手上。
　　脱下丰富多彩的便服，穿上朴素单调的军装，从一个个性鲜明的人，变成了一大片草绿色里的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在九月的烈日下，永无止境地练习着稍息，立正，左转，右转，卧倒，匍匐前进。
　　练习了站要练蹲，练了蹲要练趴。站的时候想趴下，趴的时候想站起来，让你站起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力气了。
　　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管是干还是湿都和是皮肤粘在一起的。
　　这样日子仿佛没有尽头，如同头顶上正散发着滚滚热浪的烈日，永远没有停歇的一刻。
　　他们都年轻，身体上的疲倦很快就可以恢复，真正的折磨是精神上的。
　　如果这是个下马威，那可下得真好，给这群不可一世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警告。
　　高温在蒸发他们的汗水，还有傲气。他们此刻想的不是鸿鹄大志，他们只想要一张用不着很舒服的床，躺上去，睡个够。
　　有一天颖凡早上实在起不了床，想偷偷多睡十分钟，让同宿舍的同学给帮忙掩护一下。
　　没有想这多睡的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颖凡是被他的排长从床上揪起来的，排长的脸像阎王一样恐怖，颖凡顿时睡意全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睡觉了。
　　他被带到会议厅，交给指导员。所有的同学都正站在会议厅里面，愁眉苦脸地听着台上的连长讲军规。
　　颖凡则被罚站在大门口，由指导员单独训话。
　　指导员大概只是要表达愤怒和建立威严，却顾不到年轻人的自尊，骂得非常难听。
　　颖凡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他捏着拳头忍耐着，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是他有错在先，他该受罚。
　　演讲内容太枯燥了，台下的同学纷纷开起小差，越来越吵，到后来已经听不见台上的人在讲什么了。
　　终于，连长停止了演讲，黑着脸扫视着台下。
　　其实事后想起来，他们双方都不怎么厚道，都没有想过要去尊重对方。
　　“全都他妈的给我闭嘴！”连长一声怒吼，拍了一下桌子，水杯都给震翻了。
　　“吵什么吵？以为你们已经不需要再教育了吗？你们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你们是大学生就高人一等，你们只是艺术院校的学生，不过就是被其他学校淘汰下来的次品。就凭你们高考的那点分，我们部队里随便一个战士都能考得比你们好！你们凭什么看不人？你们能干什么，就这么几天军训都受不了，文不行武也不行，妈的全是孬种！”
　　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些话，不管听过多少次，都是侮辱。
　　“你有种再说一次！”台下一个男生说。
　　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连长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有人敢顶撞他。“是谁在说话，站出来！”
　　在后面几排一个男生站到了椅子上，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脑袋略微偏着，看着台上。
　　“有种你就再说一次！不敢说你就道歉，马上！”
　　连长没有正面回应他，问：“你是哪个班的?”
　　“一排三班，杨泱。”男生扯下帽子，露出被剃了板寸的脑袋，和一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杨泱，给我下来！”男生的排长慌张地命令他。
　　男生看了他一眼，还算给面子地跳下椅子，立刻就被两个兵逮住朝外拉。他的脚绊了到东西，身体晃了一下，就在那一刹那，队伍里涌出一大群男生把他护住，还跟那两个兵动起了手。
　　其他同学也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他们在拉扯，于是也开始起哄：“当兵的打人了！”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大家都豁出去了，宣泄着那么多天来的郁闷，一时间吼声震天，房顶都要被揭穿了。
　　事态越来越来混乱，连长被人带下去了，部队的其他领导纷纷出场安抚，但不管是谁，一走上讲台就会被嘘声哄走，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所有的官兵退了出去，把几百个亢奋的学生锁在了会议室里。
　　有激进的男生提起凳子想砸窗户。
　　“别砸！大家冷静点！”说话的是刚才第一个揭竿起义的男生，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上的讲台。
　　一看是他，大家都给他面子，把凳子放下了。
　　稍稍一冷静了之后，就进入了相当难熬的阶段。他们开始胡思乱想，担心这样一闹会不会被学校开除，就算不被开除，在接下来的军训里会不会报复。
　　带头的男生在桌子上盘腿坐了下来，看着台下的人。他的镇定给了大家无形的力量，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当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进来的人看到是几百个年轻人整齐地坐着，一双双眼睛透着不安和不甘，无法压抑的青春躁动笨拙地藏在绿色军服下。
　　但这次进来的人并不是部队的官兵。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略微有些发福，但是步伐干练有力，他焦虑地看着他们，快步走上了讲台。
　　颖凡想起来了，他是学校的某位领导，新生入学大会上，他给大家讲过话。
　　带头的男生看见他就立刻站了起来。他朝着男生走了过去，迅速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压低声音说：“下去！”
　　男生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和委屈，和他瞪视了一刻，还是屈服了，转过身跳下了讲台。
　　男人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面向着台下，“同学们，这是怎么了？大家精神都不太好啊。”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和蔼，有些脆弱的女生已经开始抽泣了。
　　“军训很苦，我知道。因为教官的某些语言让大家很震惊，其实我看来很是平常嘛，因为任何一类人都有可能被这样那样的误解，如果要计较这样的看法，那么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将如履薄冰，为什么？因为在将来的人生里，也许会更多的误解甚至是羞辱在等着我们，到那个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去面对？难道就像今天这样，骂骂脏话，砸砸东西，发一顿脾气？
　　同学们，人与人需要沟通，有沟通才会相互明白，教官是军人，他眼里看人的标准只有军人的准则，我们现在是军训，我们的身份是双重的，战士和大学生！在别人的游戏里遵守他们的规则，这并不是软弱。当然，吃不下这个苦的，认怂的打起背包跟我走，我在这里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的处分，我乐意带着逃兵带着认输的人溜达出这个训练场，因为对于你，退出不算什么，那只不过是你在未来的生活里若干次的认输的第一次而已！
　　可是，我更想说的是，同学们，我们能做到最好，做好一名合格的战士，用我们的素质和修为来告诉误解我们的教官包括未来误解我们的任何一个人，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最优秀的！”
　　台下一片寂静，隐约有压抑的抽泣。
　　可是，没有一个人提出要退出。
　　“同学们，我会在学校等着你们凯旋归来，那个时候，我会为你们每一个人感到骄傲！”
　　男人望着台下，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
　　
　　入学时那场骚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学校费了好大的劲才安抚住军训官兵。
　　学生们都憋足了劲要坚持到最后，想要在军训中好好地表现表现，可是部队方面则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草草结束了训练。
　　这样的收场，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让人很憋闷。
　　除了带头闹事的男生，其他的学生都没有受到处罚。
　　颖凡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出现的领导是学校的副校长杨继舟，带头的男生就是他的儿子杨泱。
　　在过了那么久的今天，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不管是杨继舟还是杨泱，已经和他最初的印象有了很大的不同。
　　但是在当年看着杨泱的背影淹没在人群里的的时候，心里那一阵闷痛，和现在是完全一样的。
　　他摸了摸胸口，轻轻地锤了几下。
　　




救星

　　妈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份卤猪脚。
　　颖凡刚炒好了菜端出来。
　　“妈，今天晚饭要你自己解决了，我在外面吃。”
　　妈妈挺惊讶地看他一眼。
　　“同学聚会。”颖凡啃着猪脚回答。
　　
　　颖凡在洗手间里洗脸，刷牙，还了刮胡子，没有胡子也要刮，尽量把整张脸弄得光鲜点。
　　他对着镜子再做最后的修饰，试着笑了笑。
　　“发什么神经？”妈妈靠在门边。
　　“不关你的事。”
　　
　　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颖凡先去逛逛。
　　街心公园这会儿人很少，湖边那只秋千椅难得没人跟他抢，真高兴。他荡来荡去，看着湖面上几鸭子戏水来打发时间。
　　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让太阳晒走这一身的霉味。
　　放纵了整整一个月，是到了振作的时候了。
　　
　　“贺颖凡！”
　　在餐厅楼下遇到了同学安巧。
　　“嗨。”颖凡朝她挥手。
　　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电梯。到了顶楼，发现已经来了很多同学了。
　　暖气开得很大，颖凡晕乎乎地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后，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看见了在偏厅那边正和人说话的杨泱。
　　杨泱像是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来看着颖凡。
　　他微微一笑，又和那人说了两句，就朝颖凡走过来。
　　“你来得太晚了！”他手臂一伸就用揽住颖凡的脖子。
　　“我没有迟到啊！”颖凡暗暗退了一小步，但那点距离瞬间就消失在杨泱的动作之下。
　　“我是第一个给你打电话的，你就应该第一个到！以为你会很早就来，害我一个人等了大半天，你要补偿我！这样吧，你今天必须最后一个走，一直陪着我，知道了吗？”
　　“……行了我知道了！”颖凡的头发被杨泱弄得一团乱，在杨泱的面前他想要保持文质彬彬的形象是不可能的。
　　有几个同学到了，朝杨泱这边走过来，趁着杨泱招呼他们的时候，颖凡溜走了，躲到安巧身边去。
　　
　　这次聚会一共有二十几个人，坐了三张桌子，大部分人贺颖凡都不熟，只能勉强把名字和人都对上号。
　　他们都是杨泱和李敏在学校的朋友。
　　杨泱大一进了学生会，因为他在军训上的举动深得民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那位当副校长的老爹。
　　比他高一届的李敏是学生副会长。在第二学期，她就成了杨泱的女朋友。
　　这两人，是学校里最传奇的一对儿。
　　他们从一开始好上，就不断地让周围的人跌破眼镜。
　　杨泱家世好，长相也好，走到哪儿都是一呼百应，光芒四射。他是属于命犯桃花的那类人，一举一动都让人浮想联翩。李敏则各方面都很平凡，在女生中她并不出挑，谁都不会把她和杨泱联系到一起。但是她善解人意，人缘很好。她很正直，正直得有点乏味。她和杨泱都开始频繁出双入对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想歪，还以为她是在给杨泱做心理辅导呢。
　　可自从她和杨泱在一起后，就渐渐地光彩照人起来，整个人透着自信和幸福，和之前那个谦虚低调的好大姐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爱情，果真是女人最好的美容品。
　　两人的感情正顺风顺水的时候，又发生了一连串意想不到事。
　　杨继舟失势被撤职，杨泱的处境几乎在一夜之间发生巨变。这时的李敏已经蜕变得越发的出色，身边也有了仰慕者，可她一直不离不弃地陪在杨泱的身边，陪着他渡过了最难熬的时期。
　　去年她毕业了，要出国深造。寒假的时候杨泱送她去的。大家都在说杨泱大概也不会回来了，这一次两人应该是真的修成正果了。
　　但是杨泱对颖凡说过：想要什么纪念品，我给你带回来。
　　于是，他在欧洲一月游后，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大家一边吃菜一边聊天，感慨着说时间真快，入学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安巧说：“贺颖凡就好了，年纪小，还可以再玩两年。”
　　“不小了，都20了，老了。”
　　“你讨揍吗，你都老了，那我们怎么办！”
　　贺颖凡被大家声讨，自罚了一杯才平了众怒。
　　另一张桌上的杨泱正和人划拳喝酒，地上已经堆了十几个空瓶子了。
　　杨泱的心情很好，谁来敬酒都不拒绝。
　　“等你今年毕业了，就快去和我们的李会长团聚！”
　　“杨泱，女朋友不在，这半年会不会寂寞啊？”
　　一个豪爽的女生说：“寂寞的话可以来找我哦。”
　　“滚！”杨泱笑着骂。他放下酒杯，“我出去一下，你们继续喝。”
　　
　　颖凡推开洗手间的门，看见杨泱正趴在洗手池哪儿，两只手撑在水槽边上。
　　他什么都没有干，就在那里趴着。
　　“喂，你怎么了？”颖凡问。
　　他抬起头笑了笑说：“我没事。”
　　“你就少喝点吧。”
　　“今天应该高兴，不能扫兴。”
　　这次聚会是庆祝李敏在那边顺利入学，可是她本人都不在，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尤其是对杨泱来说。
　　其实这帮人和杨泱的关系也没看上去那么好，杨泱在学校是毁誉参半，李敏则是没有一个人不称赞的。
　　本来有一阵子杨泱是朝着孤寂愤世的浪子路上奔的，被李敏硬是拉了回来。
　　他回到了大家的视线，也回到了颖凡的视线。
　　只是颖凡发觉，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泱依旧会大笑，会跟人毫无顾忌地胡闹，会仗义助人，也会任性伤人，喜怒哀乐，看不出有半点伪装。
　　可他不再是人群注目的焦点，藏到了李敏的身后。李敏要他按时上课，他就打着呵欠早早来到教室。李敏要去学生会组织工作，他就去帮忙打下手，做那种最外围，最没有技术的含量的搬桌椅板凳一类的工作。
　　长期如此，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杨泱=李敏的男朋友，再无其他。
　　像今天这样的聚会，他卯足了劲跟他们喝酒，说的话题，却永远只围着李敏打转。
　　
　　杨泱朝颖凡眨眨眼，“放心！你还不知道我的酒量。”
　　“呃……那个，借酒浇愁愁更愁。”
　　杨泱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温柔，“你这个傻瓜。”他按了一下贺颖凡的头，“对了，别忘了，你要陪我到最后的，待会不许逃掉了。”
　　“我没有忘。”
　　“你要是跑了我就跟你绝交。”杨泱半真半假地威胁，“其实，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啦。”
　　“知道了，我不会跑的。”
　　
　　说是要陪他，可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回到各自的席位后，杨泱在跟人拼酒，喝到兴头的时候才偶尔看颖凡一眼，投过来一个匆忙的微笑。
　　饭吃完了就找别的地方继续第二摊，看他们的势头恐怕要闹腾到第二天凌晨。虽然颖凡也经常熬夜，可由自己支配时间，和跟着别人没有目的地胡混是不同的。
　　没多久他就顶不住了，在KTV的包房里，听着别人走调的歌声，他睡着了。
　　“颖凡，贺颖凡……”杨泱轻轻地拍他的脸把他叫醒，“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不是说好了要陪你吗。
　　杨泱没听他说完，把他拉起来，随手帮他理了几下头发就往外走，在门口被人叫住了。
　　“杨泱，去哪里？不准走啊！”
　　“谁…谁要走了！瓦送他！”杨泱酒喝得太多，舌头都不利索了。
　　
　　颖凡被杨泱拉着到了大街上，大半夜的，等了半天都没有车。
　　杨泱没有说话，两个眼睛都是直的。
　　颖凡的手，被他握得有点痛。
　　终于来了一辆出租车，杨泱把颖凡塞进去。
　　“路上小心。”他趴在车窗上对贺颖凡说。
　　然后，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重又朝KTV走去。
　　
　　颖凡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睡了。
　　没有开灯，他轻轻地关上门，摸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耳朵边还回响着嘈杂的音乐，划拳，笑骂嬉戏的声音。
　　
　　




分手

　　颖凡把脚放在茶几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
　　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忙起身往房间跑，可已经来不及了，门开了。
　　“哟，你在家呢？”妈妈笑得和煦无比。
　　她身后跟了一大帮她们跳舞俱乐部的学员，主要都是她们这一片儿的姑姑阿姨们。
　　妈妈能歌擅舞，个性大方干脆，这帮人都把她当成偶像。
　　妈妈端庄地命令颖凡，“去泡茶。”
　　
　　妈妈是舞蹈演员，后来腿受伤了就嫁给了爸爸（应该只是时间先后关系，不是因果关系），她一直没再出去工作，整个家都靠爸爸一个人养着。
　　颖凡爸爸在轮船公司工作，常年待在船上，一个月只有几天在家。
　　曾经有人讲闲话，说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会红杏出墙。
　　颖凡就真的还偷偷担心过一阵子，妈妈万一出轨了，那爸爸该多可怜啊。
　　可是当他长大了解妈妈之后，就知道她根本不会做那种事。
　　她的生活已经足够充实，不需要再增添别的刺激，红杏出墙那是多麻烦的事啊。
　　
　　阿姨们把妈妈围在中间，看她摆出难度颇高的舞蹈姿势。
　　她身材高挑修长,喜欢扮演男角,挺起腰抿起嘴的模样还真几分帅气, 把那些阿姨迷得眼冒桃花。
　　女人心，真复杂。
　　不论是妈妈还是阿姨们，有时候都好微妙。
　　
　　颖凡把客厅让给她们，自己回房间待着。
　　傍晚妈妈进来告诉他，晚饭他一人吃，她们去聚餐。
　　“叫你儿子一起来嘛。”
　　“不用了，他害羞。”
　　颖凡心里暗暗感谢妈妈放过他一马。
　　她们热热闹闹地走了，家里顿时冷清起来。胡乱解决了晚饭，颖凡又没事干了。电视无聊，游戏也玩腻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早点上床睡觉了。
　　关好了门窗，正要去洗脸，敲门声响起来。他迟疑了一下，门外的人又是更加用力的敲了几下。
　　“你没带钥匙啊？”他一拉开门，熏天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只穿了件体恤的杨泱，嘴里叼了支快要燃尽的烟，夸张地发着抖，说：“好冷。”
　　
　　暖气都开到最大了杨泱还是冷得打哆嗦。
　　他亢奋得有点过头，一进门就说个不停。颖凡把他推进浴室里，让他洗个热水澡，顺便镇定一下。
　　他今天在附近跟人玩牌，状态不好一直输，手机、钱包、外套都被人扒了，还是他最后奋起直追，总算保住了最后一件衣服，否则他只能裸奔来见颖凡了。
　　杨泱穿着颖凡准备的睡衣走出浴室，直接往床上一倒。
　　“把头发擦干。”颖凡把他拉起来，把毛巾放在他头上。
　　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两眼睛又直了。
　　这一下又镇定得过头了。
　　颖凡叹了口气，拿起毛巾。
　　杨泱的头发很长，颖凡用手撩起他脖子后的头发，碰到了他的耳朵，仿佛被碰到了致命的伤口，他整个人大大地一抖。
　　颖凡连忙收回手，紧接着，他被抱住了。
　　杨泱紧紧地圈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胸口。
　　颖凡犹如电击，脑袋里“轰”地一声。
　　过了几秒，杨泱的手松了些，颖凡收了收心神，用手推了推他的头。
　　“你怎么了？”
　　“冷。”杨泱闷闷地说。
　　“你们玩得也太疯了。”
　　颖凡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只有很单纯的感叹。他可以为杨泱提供援助，但并不干涉他的生活。
　　“今天那些人我也不认识，都是沈纳的姐夫那边的人，一帮老滑头……不过我也不怕，玩就玩呗，愿赌服输……我就想着你家就在附近，反正你家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你又喝酒了？” 
　　“我没有醉。”杨泱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记得吧，我那天说过有话要跟你说。”
　　“嗯。”颖凡轻声回答。他当然记得，但是他以为杨泱已经忘记了。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说吧。”
　　“我好寂寞。”
　　颖凡的心被抽空了，回荡着杨泱的话。
　　“……嗯。”
　　“其实我和李敏已经分手了。”
　　这下颖凡连个“嗯”字都挤不出来。
　　“你听见了吗？”见他没有反应，杨泱不高兴地抱着他摇晃了一下。
　　颖凡忙按住他的肩膀：“听见了，我知道了。”
　　“你不会知道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分手已经一年多了。她要出国留学，得让我爸帮她办，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我和她也完全结束了。”
　　杨泱说完，安详地闭上眼睛，重新又靠在颖凡的胸口。
　　其实，那不是意料之中的吗，从来没有人看好他们这一对。分手——只要他们双方都想好了，也没什么不好。
　　曾经，也是在杨泱最寂寞的时候，是李敏拯救了他。
　　现在，该怎么做呢。
　　是不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就会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颖凡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杨泱的头上。
　　
　　客厅里的电视忽然响起来，两人赶紧分开, 一时都不敢看对方。
　　杨泱找颖凡借了件外套穿上，他们走出房间，颖凡的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手里拿着把大菜刀，正削着一个很小的苹果。
　　情景有点诡异，颖凡小心地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了。”
　　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察觉，颖凡很心虚,“你干嘛拿着菜刀削苹果啊？”
　　“水果刀在你房间里。”妈妈抬起头，扫了杨泱一眼。
　　杨泱紧张地说：“阿姨，我要走了，再见。”他给颖凡递了个眼色，匆匆走掉了。
　　颖凡对妈妈说：“我去给你水果刀吧。”
　　“不用了。”妈妈拿起那个被削成了钻石状的苹果，用力地咬了一大口。
　　




身在何方

　　开学第一天，颖凡报了到就去了宿舍，门开着，对面的床已经铺好了。
　　谢连提着水瓶从外面回来，咧嘴一笑。“来了，早啊。”
　　两人各点了支烟，刚开始吞云吐雾，杨泱就来了。
　　他皱着眉，煞有其事地用手扇了扇。“你们的事都办好了吧？走，帮我搬家去。”
　　颖凡和谢连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动。
　　杨泱挑眉，“走啊——搬完了我请吃饭。”
　　谢连鄙视地说：“吃饭有什么稀奇，你杨大少爷的饭谁没有吃过。”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啊？做牛做马报答你？”
　　谢连转过头对颖凡说：“明明是他要拉我们去做牛做马，却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你见过有比他脸皮还厚的人吗？”
　　颖凡笑着摇摇头。
　　杨泱识时务地转变态度：“两位大爷，可怜可怜小的，去帮小的搬家吧，要不然小的今天晚上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其实杨泱的家就在学校背后的家属区，但是他一直都在外面租房子住。他那个小单间就在学校后门不远，颖凡去过，很多人都去过。
　　搬家公司就快来了，房子里的东西居然一点都没有收拾，看着满屋杂乱，谢连差点又甩手不干了。
　　那两人还在吵架的时候，颖凡已经开始收拾了。
　　“好好的搬什么家啊。”谢连无奈地看了看颖凡，嘴上依旧抱怨杨泱。
　　“快毕业了嘛换个地方。我的新房子超棒，又便宜又方便，还是江景房。”
　　“得了吧，还江景房呢。”
　　“不信啊，一会儿过去你们就知道了。”
　　杨泱捡起东西就朝里袋子里扔。谢连左看右看，用脚拨拉着，还是一脸的不情愿。他把几本书投进杨泱脚边的袋子里，有一本砸到了杨泱的腿，两人又是一阵对骂。
　　
　　这两人从小学就是同学，认识超过十五年。
　　用谢连的话说，认识得太久了，就算没感情也有交情。
　　对于杨泱来说，谢连是比较特别的朋友，平时不怎么一起玩，一般有事才会来找他。有时杨泱需要他帮忙，有时是杨泱帮他的忙。
　　杨泱就是因为来宿舍找谢连，才认识了颖凡。
　　虽然头发长长了，颖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颖凡和谢连在同一个宿舍，谢连觉得颖凡年纪小，看起来单单纯纯的，担心有人欺负他，就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他。后来发现颖凡其实很会为自己打算，不会让自己吃闷亏，并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可他对颖凡的态度还是没有变。
　　说起来那时颖凡和谢连也算是朋友了，和杨泱就是朋友的朋友。以杨泱的德性，不管是谁，只要他乐意，很快就可以跟人家热络起来。可他跟宿舍里其他的人都称兄道弟遍了，唯独对颖凡很客气。
　　颖凡不是主动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接近他。
　　可是杨泱和其他人说笑，他都会在旁边认真听，他们笑，他也会忍不住笑起来。
　　那个阶段的杨泱，绝对自信，绝对耀眼，让颖凡很难忘。
　　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存在，本来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他们能不能成为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不容易把东西打好包抬到楼下的时候，搬家公司的司机已经很不耐烦了。
　　杨泱给他点了支烟，“师傅，辛苦你了，晚上一起吃饭。”
　　谢连和颖凡又对看了一眼。
　　
　　杨泱的新家离学校挺远，车开了半个小时还没有要到的迹象。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在一个环境优美的小区停下了，可是杨泱指着旁边的一片破房子说，“在那儿。”
　　那是一排木头和砖头混合搭建的老房子，被夹在一摞摞整齐的高楼之中。进去一看才发现这儿住了不少人，灯火通明，有很多小铺子，小饭馆，小超市，药店，修理铺……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杨泱领着他们来到一户人家，从穿着睡裙的房东阿姨手里接过钥匙，走上了一条吱嘎吱嘎作响的楼梯。
　　杨泱开了门，先进去开了灯。房子大概三十多平米，有一个卫生间，一个小阳台。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墙壁灰扑扑的，也不知是太脏了还是本来就是这颜色。房东阿姨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瞟了他们几眼才走了。
　　贺颖凡和谢连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与其说是惊讶杨泱怎么会来租这么破烂的房子，还不如说是想不出他是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
　　谢连这会儿倒是一句刻薄的话都没说，发出一声感叹：“还真是个江景房。”
　　房子不怎么样，那个阳台倒是超值的，视野很好。江水从远处的阑珊灯火里延伸过来，在他们脚下流过，好像站在摇晃的甲板上。
　　杨泱的新家，一点都不新，他的新生活，就要从这个摇摇欲坠的地方开始，不知道将会在什么时候终结。
　　这个学期一结束，他们都要各奔前程，颖凡也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身在何方。
　　
　　倒腾到天都快黑了才搬完东西，每个人都累得就快要趴下了。
　　司机和两个搬运工都拒绝了的杨泱的饭局，念及他们的辛苦，杨泱就每人多给了些钱。
　　颖凡和谢连留下在杨泱新家附近吃的火锅。
　　谢连把奚落杨泱当下酒菜，“就你事多，住得好好的非要搬家，要搬家也不找个好的地方。” 
　　“这里怎么就不好了，生活方便，又便宜。”
　　“你缺钱啊？怎么不跟你爸开口。”
　　“找他？算了吧，他自己的事都吃不了兜着走，我能搞定的就自己搞定了。”
　　“那你还让你爸爸帮李敏办出国。”谢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不是我搞不定的事嘛。”
　　“你还真是个情圣。”
　　杨泱瞪着他。
　　谢连不吃这套：“别跟我说你还留心灵创伤了。”
　　“我就不能有创伤吗，”杨泱换上哀怨的表情，“我的心有时候也很纤细啊。”
　　谢连一脸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颖凡没插嘴。他从不拿李敏的事跟杨泱开玩笑，别人拿这事开玩笑他也笑不出来。虽然杨泱自己好像也无所谓。
　　“其实我很专情啊，怎么每次都被人甩。”
　　听到“每次”，谢连就笑了。
　　“真的啊，你别看我这副样子，我每次都是全心全意的。”杨泱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对颖凡说，“我决定了要对谁好，就是真的好，我为她做什么都行，你相不相信？”
　　颖凡觉得他又有点醉了，赶紧拿起一杯茶递到他面前，他不接，颖凡只好说：“信，我信啦。”
　　
　　三个人走到分路的巷口。
　　杨泱说：“你们今天就住这里陪我得了，第一天搬过来，我不习惯。”
　　“你那房子现在那样子怎么住人啊，跟垃圾堆差不多。”谢连立刻就拒绝，“而且你不是只有一张单人床嘛，哪里睡得下。”
　　杨泱根本没有理他，只望着颖凡，“留下来吧，我睡地板，你睡床。”
　　于是两个人都看着贺颖凡。
　　谢连好奇，杨泱期待。
　　颖凡不忍心看杨泱，对谢连说：“我认床，换了地方睡不着。”
　　累了一天，他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课。
　　杨泱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表情万念俱灰，后退了好几步，慢慢地转身走了。
　　颖凡张了张嘴想叫他，谢连笑着拉住他，“走吧，别管他，他死不了。”
　　走出了一段路，跟谢连聊着天，颖凡心里还有些牵挂。回到了宿舍，颖凡立刻给杨泱打了电话，却没有人接。
　　
　　最后一学期没有正式的课，时间比较自由，教室里和宿舍里的都冷冷清清的。
　　过了好几天，杨泱才来学校。
　　问他去了哪里，他一脸无辜地说待在家里啊。
　　当然没人相信，也没人追问。
　　




朋友

　　对杨泱的要求，不管是合理还是无理的，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颖凡是完全无法拒绝的。被杨泱软硬兼施地一哄，他的脑袋立马就变成一团浆糊。
　　但是当有谢连在场的时候，他就要理智和坦然得多，杨泱的脸皮也没那么厚。
　　如果杨泱散发的磁场可以控制颖凡，那谢连一定就是个干扰器。
　　在颖凡终于被杨泱拐去住了一晚后，谢连这么下结论：“他就欺负你心软。”
　　杨泱倒是信守承诺把床让给颖凡，不过他几乎讲了一晚上的话，越讲越兴奋还要时不时确认颖凡有没有在听。颖凡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听见隔壁的鸡叫，这时的杨泱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看着他沉静的睡脸，颖凡没了睡意。
　　折腾了大半夜，似乎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也许他是真的心软，也是因为有人给了他心软的机会。
　　
　　杨泱的朋友圈子在校外，这段时间他居然没有出去鬼混，成天跟谢连和颖凡待在一起。正好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开学露了个面就走了，空了两张床。逗留得晚了杨泱也懒得回去，就住下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三个人简直形影不离。
　　说起来，他们一直都不算是最好的朋友，在不同的专业，有各自的交际圈子。临到毕业了，大概是因为很多人都不在了，就剩下了他们，竟然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来。
　　颖凡和谢连在为了毕业作品忙着找资料，做策划的时候，杨泱就在旁边的电脑上看电影，脚边围绕着一大堆啤酒瓶。
　　他看的大多是恐怖片，到了精彩的地方，还非得把颖凡拖过去和他一起看。
　　“快来看，这女的嘴好大！”
　　看累了，喝够了，就爬到床上一躺，睡到颖凡叫他起来吃饭。
　　他现在完全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摸样。
　　也难怪，他是有底气的。他老爹还是有能力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削职在家，但长年积累下来的人脉都还在，发发话还是有人听的。李敏的事他都安排得那么妥当，没理由不管自己的亲生儿子。
　　说真的，杨泱的专业水平……真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被招进来的，颖凡和谢连对这一点有怀疑但没非议，可是别人有没有非议，就管不着了。
　　
　　谢连和颖凡的毕业作品主题都定了，接下来就要分头行动了。
　　颖凡选的主题，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给这个他从小生长的城市里的他最喜欢的地方画速写，做成一本册子。
　　他列出来的第一个地方是他家附近的湖边小公园。
　　杨泱告诉他，他要和他一起去。
　　“谢连那边太无聊了，还是跟着你比较好玩。”
　　谢连是建筑专业的，水深，杨泱没兴趣。
　　“可是，我大概没空理你。”颖凡担心杨泱会影响他。
　　“你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
　　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啊，不过看着杨泱兴致勃勃的样子，颖凡笑笑就答应了。
　　他暗自盘算这次就当是陪杨泱去玩的，等杨泱发现其实没有什么好玩的就不会再跟着他了，以后他再找个时间偷偷地去。
　　
　　杨泱带了一大包吃的，好像要去郊游。他难得起的这么早，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情绪高涨，颖凡也被他感染得愉快起来。
　　晨练的大妈大爷刚刚解散，三五成群地拉着家常。
　　颖凡假模假样地找了位置，拿出笔和速写本。杨泱顿时安静，坐在他身边。颖凡随手画了几笔，和杨泱说了几句话，他也不怎么搭腔。颖凡觉得没趣，就索性认真画起来，不一会儿杨泱就说要到处逛逛，就朝着公园深处走去了。
　　他果然是坐不住的。颖凡也不管他了，那么大个人了，总不会被拐骗吧。
　　颖凡状态很好，一口气画了五张。一看表，都过了两个多小时了，肚子有点饿了。杨泱的包还在他脚边搁着，打开一看，准备得还很周全，有面包，牛奶，苹果，面巾纸。他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
　　刚吃完，杨泱就溜达回来了。
　　“画得怎么样了？”
　　“还行。”
　　杨泱蹲在贺颖凡身边认真地看着画稿。
　　“画得不错嘛！”杨泱很有成就感，就好像那是他画的似的。
　　在回去的公车上杨泱犯起困来，靠在贺颖凡的肩膀上打瞌睡。
　　颖凡全身都绷紧唯独给杨泱靠着的那只肩膀放松着，闭着眼睛的杨泱嘴角微微上翘，又故意在颖凡的肩上蹭了几下。
　　
　　一个月下来，颖凡已经画好了五十多张。
　　他把画铺在地上，要从其中挑选最满意的。
　　“每张都很好。干嘛一定要挑啊，都做进册子里不就得了，每一张都是心血啊。”杨泱说。这些画大多是在他的陪同下画的，他觉得自己很有发言权。
　　无视他的感情用事，谢连和颖凡一起挑出了二十几张出来。谢连的建议很实在，观点也很客观。大多数挑出来的画两人都比较满意，少数几张有异议的，暂且留在一边。
　　没有被选出来的，颖凡也认真地收进画夹里。
　　杨泱的意见被否决后就一直待在旁边，有些赌气地沉默着。
　　
　　接下来画册的制作该进入第二阶段了，颖凡却觉得还差点什么，一时也想不出到底差什么。
　　他陷入了“瓶颈期”，总是对着那些画稿发呆。他又自己一个人出去采了几次风，重新画了些稿子，还是觉得不满意。
　　其实他画得很顺利，但是太顺利了，没有什么可以回味的东西。
　　他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
　　杨泱终于看不下去了，和谢连商量要拉他出去放松放松。针对颖凡的症状，他们觉得去吼几嗓子发泄一下最好。
　　“今天晚上，不见不散啊。放心，没别人，就我和谢连。”杨泱在贺颖凡眼前一边说一边比划，好像他是在跟一个聋哑人说话，“知道了吗，一定要来！”
　　
　　晚上杨泱和谢连都已经唱了好几首歌，颖凡才风风火火地赶来。
　　“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来？”杨泱很不高兴。
　　“办了点事。”颖凡嘴角带笑，右手捂着口袋，“我好渴，有喝的东西没有？”
　　“办什么事去了？”杨泱眯着眼睛打量他，“怎么红光满面的？”
　　“哪来的红光满面啊，以后再告诉你们。”颖凡接过谢连递过来的啤酒。
　　杨泱和谢连的歌艺是属于大众水平，高不成低不就，却偏偏什么类型的歌都要插一脚。颖凡天生五音不全，所以从来都不在别人面前唱歌。
　　杨泱非要他唱，把话筒递到他嘴边他还是宁死不张嘴。
　　“你要是再不唱，”杨泱威胁地逼近，“我就要亲你了。”
　　他大概真做得出来，颖凡赶紧捂住嘴巴。
　　他坏坏一笑：“你怎么知道我要亲哪儿？”
　　颖凡又把手拿下来，转去捂住他的嘴。
　　谢连抓着杨泱的后领把他拖走，“你别逗他了，你最爱的歌来了，快上！”
　　杨泱一拿到话筒，就好像通了电，深情并茂地唱“不要问我一生曾经爱过多少人，你不懂我伤有多深……”
　　谢连唱情侣的歌的时候，杨泱主动地唱女声，拿腔拿调，还一个劲抛媚眼。
　　一个晚上杨泱都在耍宝，谢连适时地配合一下，两人一唱一合，你踢我打。颖凡几乎没有停顿地一直在笑，好几次他都怀疑他会不会就这么笑死。
　　谢连和杨泱忽然同时回过头来看着颖凡。
　　颖凡赶紧把手往身后一藏。
　　“你在干什么？”两个人逼近他。
　　“没有啊……”
　　“鬼鬼祟祟，”杨泱把手撑在颖凡的身边，“交出来。”
　　“交什么？”
　　“哼，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哇！”颖凡被杨泱握着肩膀从沙发上拎起来，谢连趁机一把抢下颖凡手里的东西，两人配合得刚刚好。
　　“什么东西？”谢连看着手里那个像随声听一样的东西。
　　“录音用的。”颖凡见事已败露，也不隐瞒了。
　　谢连一按播放键，果然，刚才他和杨泱的“鬼哭狼嚎”全都录进去了。
　　听着听着，他们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不是吧，”杨泱挑眉，“你还特地去整了这玩意儿来录我们唱歌？”
　　“你不觉得有时候声音比画面更生动吗？”颖凡拿回录音机，“以后没事的时候就听听，一定很有意思。”
　　杨泱哪里听得进他的话：“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仰慕我——的歌喉，你也太见外了，你要是想听我唱歌，我随时可以亲自唱给你听，唱多少次都没关系！赶紧，你想听什么，现在就点！”
　　“唱什么都好，去吧！”颖凡把他推到前面去。
　　他拿起话筒，看着颖凡的眼睛，拼命放电。
　　
　　唱了很多歌，也喝了很多酒。
　　谢连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杨泱情感爆发，要去拥抱他，被踹开。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杨泱又扑上去了，这次没有被踢。
　　他们把颖凡拉过去，夹在中间，反复地唱着这一段，越唱越来劲。
　　音乐停了，三个人的脑袋还挨在一起，激动得不能自已，却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
　　




为情所“累”

　　杨泱挠着头发从床上坐起来。
　　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枕头边有谢连留的纸条，说他们去图书馆了。
　　杨泱打着呵欠走出宿舍，本想也去图书馆跟他们会合，忽然又想起家里还有些东西没有搬，就掉转了方向。
　　他搬出去后家里就只剩下爸爸和陈婆婆，诺大的房子显得很冷清。他开了门走进去，本该没有人的家里居然传出几声闷响，那声音是从他老爸房间里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老爸在家？
　　正思索着，门开了，杨继舟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正好撞上杨泱疑惑的眼神。
　　“你怎么回来了？”
　　“拿点东西。”杨泱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瞧，老爸房间还有个人。
　　他的目光一和那人对上，就立刻脑袋都大了。
　　对方干脆大方的走出来，娇滴滴地说：“杨老师，那我今天就回去了，那件事，就麻烦你了。”
　　“行，你先走吧，改日再联系。”老爸也赶紧顺着梯子往下爬，不过这个时候还来装不熟已经晚了，两人神色之间的暧昧气息藏都藏不住。
　　她和杨泱擦身而过的时候，两人都淡淡地点点头。
　　要不还能怎样，在自己老爹的卧室里遇见自己的同班女同学，总不能还寒暄一下“喂你最近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她一走，父子俩的脸色就垮了下去。
　　“不是说过不把女人带到家里来的吗？”杨泱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口，“那还是我的同学！”
　　“我们谈点事，我又不知道你会忽然回来。”
　　“什么事非得在家里谈，非得在卧室谈?”
　　“行了别说了，我够烦了！”杨继舟自知理亏，干脆摆出父亲的威严，“我做事总有我的道理，你懂什么！”
　　杨泱一看他这个姿态，知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回自己房间去收拾东西。
　　“晚饭在家吃吗？”杨继舟问。
　　“不，拿了东西就走。”杨泱冷淡地回答。近几年他和老爸之间越来越没什么话好说。小时候老爸只要一说“我有我的道理你不懂”杨泱就特别崇拜他，他觉得老爸什么都懂，什么事都能办到。
　　长大了才知道老爸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他所说的“道理”，大多是见不得人勾勾搭搭，他所办的“事”，也只不过是些风花雪月。
　　他被人整下台后，口口声声说是被人陷害，总有一天要东山再起，可是杨泱对此并不乐观。
　　老爸不算坏人，也绝非善类。那些勾当他也干，可还是比其他人干得少些，他是属于拿了好处要办事的类型，危害相对比较小。而且平心而论他还是有能力的，也有豪情壮志，他是真心想给这所传统的学校带来新的活力，进行了一系列货真价实的改革。前几年几乎把校长的权利架空，因为手段强硬，行事果断，得罪了好大一帮子保守派。他顽强地和那帮人斗了几年，如同走钢丝。有人曾经拿杨泱的错儿去整他，他竟然心狠手辣不管父子亲情，差点亲自把杨泱扭到派出所去。风风险险都过了，眼看着他顺利朝着神坛大步大步地走去，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栽了。
　　他栽就栽在女人身上。
　　老家有个很神的算命先生，曾经为老爸算过一卦，说他这辈子，成在女人手上，也败在女人手上。
　　想想老爸的一生，就觉得还真准。
　　自从他和杨泱的妈妈离了婚，杨泱都记不清他到底有过多少女人，但没一个跟他能长久。
　　尽管如此，杨泱还是不太相信命运的。在他十五岁那年，家里人的找那位算命先生为他也算了一卦。
　　先生说此人命相偏硬，但硬到极致有转折，不用太担心。
　　像“前程仕途，好则好上天坏就坏到底，全看个人造化”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对杨泱没有丝毫的影响力。
　　他唯一在意的是，先生说他年轻的时候，会为情所累。
　　十五岁的杨泱，并不觉得自己会为情所“累”，那时的他是为情所“死”都甘愿。
　　
　　杨泱回了宿舍，那两人也刚回来，见了他很惊讶。
　　谢连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杨泱摇摇头，趴到椅子上。“你们做你们的事，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好了。”
　　谢连和颖凡对视一眼，再迟钝也知道他有心事。
　　他在椅子上趴了大半天都一言不发，颖凡和谢连就真的当他不存在了，只是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就好像是他在睡觉怕吵醒他似的。
　　杨泱是个不会把心事藏在心里的人，晚上一躺上床他就把心里的苦水一古脑倒出来。
　　“我爸这人，想想还真悲剧，你说他干了什么大事吧，也没见成绩，你说他什么都没有干吧，好像也不公平。”
　　“杨老师这人挺能干的，我觉得。有魄力，有眼光，就是生不逢时。”谢连和杨继舟不是政敌，乐得卖给杨泱一个人情。
　　杨泱想了想，“对别人来说，他干的好事抵不过他的干的坏事；对我来说，他干的坏事却掩不了他干的好事。”
　　颖凡和谢连一时都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有点沉重了。
　　幸好杨泱自己岔开话题：“说起来，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谁知道现在也发福秃顶了，完全就是一个大叔啊。”
　　谢连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你将来老了你儿子也会来嫌弃你，看你怎么办。”
　　“我就是不想像我爸那样。我不会变老的，我是说那种老，从小孩变成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我就是从十岁的我，到二十岁的我，三十岁的我，四十岁的我，就这么下去，一直都是我。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连和颖凡其实是明白了，都装着不明白。
　　杨泱不服老，当然现在的他们压根一点都不老，可是看着比自己更年轻的人，总是会有些感慨。前几天他们在操场上看大一新生打篮球，颖凡和谢连都在感叹人家真青春，杨泱听了，什么也不说，脱了外套就上场加入了，要证明其实他也很“青春”。
　　谢连笑他欺负学弟也太难看了，他也不在乎。
　　想起他满场活蹦乱跳的样子，颖凡就无声地笑了。
　　谢连逗他说：“那可真好，这位“青年才俊”，你千万别那么快结婚，等我将来有了女儿就把她嫁给你，反正你也不会老，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颖凡想象着那画面觉得很有趣，搭腔道：“就算你没有女儿也没有关系，可以等你的孙女嘛，反正杨泱是不会老的。”
　　谢连笑着说对对对。笑了半天才发觉不对劲，杨泱被人这么挤兑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颖凡想自己是不是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可是平时杨泱再过分的玩笑都受得了的啊……正想着，他听见一阵风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床受到剧烈地撞击，正觉得山摇地动想要坐起来，就被重重地压回了枕头上。
　　杨泱竟然从自己的床上跨了过来，他压在颖凡的身上，愤怒地逼视着他。
　　“你干什么呀？”颖凡被吓得心惊肉跳，也顾不上义气了，“是……是谢连先说的嘛，你怎么不去找他？”
　　“他本来就是样，没救了，你怎么变得和他一样坏！”
　　“那我不说了，行不行？”
　　“来不及了，我要教训你！”
　　“阿连救命啊——”颖凡失控地大叫。
　　“杨泱你悠着点，床会塌的。”谢连悠哉地说，根本没有来救颖凡的意思。
　　绝望了！好可怕！颖凡认真地挣扎起来，杨泱的脸压下来，他就偏开脸，杨泱的呼吸喷到了他脖子上，他就把脖子缩起来。两个人较了半天劲，他也拿不准杨泱到底要干什么，只听见那床吱吱嘎嘎地像要随时散架。
　　忽然杨泱发了狠，用手使劲掰正他的脸。
　　颖凡眼前彻底一黑。
　　“唔……”
　　杨泱在他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差点呻吟出声，杨泱的嘴唇用力地压着他的。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杨泱松开他，又以同样山摇地动的阵势跨回自己的床上。
　　谢连说：“你别把我们宿舍的床都弄坏了！”
　　“你放心没有这么脆弱！”杨泱朝着谢连的床踢了一下。
　　等谢连和杨泱都说了好一阵的话了，才想起颖凡已经半天没有动静了。
　　“杨泱，你到底把他怎么了？别是吓傻了吧。”谢连问。
　　颖凡还一直保持刚才的动作，不管是身体还大脑，都动不了。听到谢连这么一说，猛地一惊，竖起耳朵想听杨泱怎么说。
　　可是杨泱只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谢连也没有在意，过了好半天，颖凡才勉强冷静了下来，对于谢连抛过来的话题，也能简单的应对。
　　只是他和杨泱之间再也没有一句对话。
　　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不敢确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罗地网

　　早上天还没亮，杨泱跟谢连说了一会儿话就出去了。颖凡躺在床上不敢动，直到确定了杨泱不会再倒回来，才松了口气，就迷糊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谢连正在书桌前看书。
　　“几点了？”颖凡问。
　　“中午十一点。”谢连抬头看他一眼，“你今天还真能睡。”
　　颖凡往四处一看，“他呢？”
　　“走了，好像有什么事。你快起来，我们一起去吃饭。”
　　“就我们俩？”
　　“唔，”谢连翻书的手忽然停住了，“怎么，你觉得两个人不够热闹？”
　　“没啊……”颖凡赶紧穿好衣服爬下床，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好像不太像自己了。
　　埋下头，继续用冷水泼脸。
　　
　　事实证明杨泱在的时候的确比他们两个人要热闹多了。
　　谢连是个神奇的人，跟杨泱能疯，跟颖凡能静，而且一点也没让人觉得他勉强。
　　杨泱不在，颖凡和谢连要独立很多，白天各自做自己的事，晚上回到宿舍再相互交流一下。
　　颖凡独自出去采了几次景，这下他可以更加随心所欲，完全按照自己的步伐来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很严重。
　　他在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满心欢喜，正想告诉谁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身边没有人。
　　真要命。
　　他不喜欢这种不能控制自己心神的状态，真希望杨泱快点出来给他一个了断，可是，杨泱的脸一浮现在脑海里，他就退缩了。
　　
　　这阵子谢连有一个要好的前辈回来了。
　　前辈在北京一家景观公司上班，刚刚升了总监。颖凡看谢连的语气有些向往的意思，就问他是不是想去那边工作。
　　“有这个意思，不过，还没有定。”谢连想了想，“对了，你的工作的事是怎么打算的？你也该考虑了，马上就毕业了。你想继续升学还是就业，就业的话要干哪行，去外地还是留在本市，这些，都得好好计划。”
　　颖凡漫不经心地回答：“呃……其实也想过一些，也是没定。”
　　其实谢连对他的私事很少过问，这次估计也是听了那位学长的奋斗史，被刺激到了，一回来看见他这副温吞水的样子，忍不住就念叨了几句，念叨过了也就算了。
　　过了两天消失的杨泱终于有消息了。
　　他说近来灵感爆发，挡都挡不住，所以闭关潜心创作。现在作品已经完成了，盛情邀请各方豪杰过去欣赏，听他说得天花乱缀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谢连和颖凡约好晚上一起过去看看，顺便敲诈他一顿。因为白天谢连要出门办事，颖凡在宿舍等他回来再一起去。
　　颖凡一个下午都在画画写写，谢连忽然打了电话回来，说学长那边有事，他走不了了。
　　“要不，杨泱那边你一个人去吧。”
　　颖凡顿时懵了，“什么？我一个人去？”
　　“抱歉抱歉，学长明天就走了，今天得好好陪他。”
　　“……哦。”
　　“怎么了？”
　　“没……你好好玩。”
　　颖凡回到书桌前，坐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摸了摸书又摸了摸笔。
　　仿佛忽然之间失去了保护屏障，天罗地网撒了下来，他害怕得几乎发抖。
　　他需要冷静。他从抽屉里拿出录音器，按了播放键。
　　风把树叶吹得唰唰作响，鸟在叫，人们在闲聊说笑。
　　他把音量开到最大。
　　
　　谢连回来的时候宿舍里一片漆黑，却很热闹，好像身处闹市区。
　　他打开灯，颖凡赶紧抬起手挡住刺眼的灯光。
　　“你在呀，我还以为你今天会住杨泱哪里呢，”谢连寻着声音的来源，“你在干吗呢，灯也不开？什么东西这么热闹？”
　　颖凡晃了晃手里的录音器。
　　谢连听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
　　“这是我出去采景的时候录的，”颖凡解释，“我打算全部重新画一次。把眼睛看见的忘掉，用耳朵去回忆。”
　　“这样啊，这有效吗？”
　　“我想试一试。”
　　“那你加油。”谢连鼓励地拍拍的他肩，“对了，杨泱的大作如何？”
　　“啊，那个……”颖凡装作悠闲地收好录音器，“……我没去。”
　　谢连惊讶：“为什么？”
　　“……我突然不想去了。”
　　“那你有没有通知他啊？”
　　“……我忘了。”颖凡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谢连看了他一会儿，放松了语气说，“没关系，估计他也没什么大事，要不早就冲过来了。”
　　颖凡的脸白了一下，点点头，“说得也是。”
　　他的反应没有逃过谢连的眼睛，“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没有没有。”颖凡赶紧摇头。
　　“杨泱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做事都没个准儿，有什么事你别放心上，反倒把自己给气坏了。”
　　“我真的没有跟他吵架啊。”颖凡快要撑不住了，“我知道他，他的话我从来没有当真过。”
　　“那就对了。”谢连走开去喝水，“其实，说起来，如果连你都和他吵架，那一定是他的错。我没见过有比你更能忍受他的人了。当然，李敏除外。”
　　“我没有多忍受他啊。”颖凡从来不觉得杨泱有多难忍受。
　　“你脾气太好了，”谢连走过来，摸了摸颖凡的头，“好孩子。换了是我，绝对不会让他。”
　　说完，他就洗澡去了，丢下颖凡一个人发呆。
　　




磁场

　　“两个没有义气的家伙，放我鸽子放得挺爽啊。”杨泱看起来很生气。
　　“我们有要紧的事，没有来得及通知你。”谢连知道对不住他，脸上带着笑。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什么事不比你重要？”
　　杨泱崩着脸看了谢连半天，忽然就咧嘴笑了。
　　“滚你的，你们害我昨天白等，说点好听的来哄哄我会死吗！”
　　谢连摊手，“那你肯定又要说我们虚伪了，我们也很为难啊。”
　　颖凡坐在谢连的身后，紧张地捏着书。那两人都在笑了，他还是笑不出来。
　　谢连嘴上虽然不退让，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下午就拉着颖凡去杨泱家了。
　　颖凡和杨泱几乎没有交流，偶尔不小心眼神碰上了，他也赶紧转开。杨泱走在谢连左边，颖凡就走右边，杨泱走右边，颖凡就溜达到前边去了。
　　幸好今天谢连比平时活跃得多，不停地讲话，没有让场面冷下去。
　　
　　谢连一进门哇的喊了出来，没有办法，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杨泱的画非常的巨大，几乎占了一面墙。这幅画，如果也算是画得话——都是些颜色很强烈的色块，看不出是画的什么。
　　杨泱说：这是我的内心世界啊。
　　“你的内心也太直白了。”
　　“少说废话，有什么看法，给我好好说。”
　　谢连歪着头看了半天，说：“考虑你用了那么多颜料的份上，怎么也能搞个及格吧。”
　　杨泱料到他说不出什么好话，转过头看着颖凡，很平淡地问，“你觉得呢？”
　　他的表情很正经，他还从来没有用这么冷淡的态度跟颖凡说过话。
　　颖凡努力让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幅画上，说：“果然是人如其画。”
　　杨泱立刻就发自内心地笑了，得意地对谢连说，“你听听——”还没有说完他就回过味来，盯着颖凡问：“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啊，这一看就知道是杨泱画的，都不用署名了。”
　　看着杨泱的手伸过来，颖凡有一瞬间的畏缩，但还是没有逃。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现在损人还真是越来越顺口了，什么不好学学谢连！”
　　颖凡的头发被他挠得像鸡窝似的，两人贴得很紧，他都能感受到杨泱身体的热度。不过他知道现在这个杨泱，是平日里的杨泱，不是那天晚上的杨泱。
　　他不喜欢烦恼着不明不白的事，他喜欢三个人愉快轻松地在一起。
　　这是大学的最后的学期，也是他学生生涯的最后阶段，甚至是他整个人生里，都难得的时光，他不希望有一丁点不开心的回忆。
　　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要变，直到毕业就好了。
　　
　　杨泱的毕业作品了结了，就恢复了本性，过他醉生梦死的生活去了。他来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谢连和颖凡也恢复了平静的日子。
　　颖凡的爸爸回家休假，颖凡放下学校的事回去陪他。
　　爸爸每次一回来，妈妈就变了个人，非但不出去玩了，还在家里做饭洗衣，老实地做起家庭妇女来。她厨艺很不错，就是懒，都让颖凡伺候。颖凡做饭做得简单，她也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
　　爸爸知道她的个性，每次离开家都对颖凡说：要好好照顾妈妈。
　　这么多年颖凡也不知道是他在照顾她还是她在照顾他。他一直觉得没有了他妈妈也会过得很好，没有任何人她都可以过得很好。
　　一家三口围饭桌坐着，爸爸在说他在外面的见闻，妈妈一如既往地反应平淡，她对乱糟糟臭哄哄的男人世界没有兴趣。
　　“儿子，你快毕业了，有啥打算啊？”爸爸问。
　　“不知道，我没有想。”颖凡和爸爸见面虽少却相处得很好，两人很像是平等的朋友。
　　“你可别一毕业就失业，我都养了你那么多年了，还要我养到什么时候啊？”妈妈头也不抬地说。
　　颖凡被哽到了——她自己都是被爸爸养着的，竟然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话来！
　　爸爸给他拍背，“没有关系，毕业了要是还没有工作，就跟我去跑几个月船，长长见识！”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不到十分钟，就仰着头扯着呼噜睡着了。
　　妈妈抱着他的头，颖凡抱着他的腿，轻轻把他放平，让他睡得舒服点。这个大沙发，也就是因为他总是在看电视的时候睡着，特地买的。
　　颖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刚坐下没有多久，电话就响了。
　　是起码有半个月都没有见面的杨泱打来的。
　　“在干嘛呢？”
　　颖凡听着他的声音，愣了好一阵。
　　他总是神出鬼没的，在一起儿的时候挺亲近，一旦不在眼前，颖凡就对这个人完全没概念。
　　“怎么不说话？难道我打错了？喂喂喂？”
　　“你没打错啦！”颖凡赶紧回答。
　　“逗你呢，我怎么会打错你的电话啊。出来玩吧，我们去兜风。”
　　“不行，我爸爸回来了，我得陪他。”
　　“可我们都在你家楼下了，你先下来看我一眼嘛。”
　　说这种话，让颖凡怎么能拒绝啊，而且杨泱是说的“我们”，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小区门口果然看见好几辆摩托车停在那里，杨泱就坐在沈纳的车后座。
　　除了杨泱，颖凡认得的就只有沈纳，其他的人都完全没见过。
　　杨泱从车上下来，和沈纳说了句什么，沈纳就挥了挥手，另一辆车上的人就下来了，把车让给了杨泱。
　　杨泱跨上车，招手让颖凡过去。
　　“你会骑？”颖凡迟疑地看着他。
　　杨泱没有回答，递给他一个头盔，朝他笑了笑。
　　虽然还有很多其他人在，可他们都不是谢连，不能破坏“杨泱磁场”，颖凡只能乖乖地爬上了车。
　　他抓住座位两边的架子，杨泱拉起他的两只手，环到了自己的腰上。
　　




谢谢

　　杨泱开始骑得很慢，一直跟在沈纳的车后面，其它的车又跟在他后面，沈纳偶尔打出颖凡看不懂手势和杨泱交流。
　　沈纳这个人，颖凡不太熟，只见过几次面，从来没有讲过话。颖凡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杨泱为了沈纳跟人打过架,一个高干子弟，纠缠了沈纳很久，被杨泱敲破了脑袋，差点成了傻子。
　　杨泱为了这事被杨继舟押进了派出所关了半个月，一放出来又被禁足在家。那时各种版本的八卦已经传得满天飞了，流传得最盛的是“杨泱跟某高官的儿子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还大打出手”——这一点对于事业正蒸蒸日上的杨继舟来说，实在太敏感了，杨泱的处境可想而知。
　　颖凡和杨泱没有什么交情，就是一想起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有点担忧。他想从谢连身上知道些消息，可谢连总也不提。直到有一天谢连要去看杨泱，颖凡就立刻对他说：我也想去。
　　谢连觉得意外，却还是同意了。
　　颖凡没有想过自己当时的举动是什么意义，更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一起去杨泱家，开门的是在杨泱家帮佣的陈婆婆，她热情拉住谢连的手，把他们带到了屋子后面的小庭院里。
　　那是颖凡见过杨泱最落魄的样子，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茬，光着脚躺在藤椅茫然地晃来晃去。他看见谢连很高兴，但一看见跟在后面的颖凡，脸色就变了。
　　“怎么，大家都来参观在押人员吗。”他的语气相当不友善。
　　谢连愣了一下，颖凡反应过来之后更是尴尬得不行。
　　谢连说：“你别不知道好歹，我们可是好意来看你。”
　　“我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谢连狠狠地在他头上一个爆粟。
　　他抱着脑袋跳起来，“你干什么啊有病啊？”
　　谢连拉上颖凡，“我们走吧，这人精神得很，不需要别人担心。”
　　杨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颖凡看了他一眼，就跟着谢连朝外走了。在门口被陈婆婆拦住了，谢连对她和颜悦色，“没事，婆婆，我们闹着玩呢。”
　　在她的热情挽留下，他们当然没有走。杨泱别扭了一会，也慢慢地没事了，言语之中有意无意地讨好着谢连，谢连也没有得理不饶人，毕竟他是来安慰杨泱的，不能自己闹上脾气了。
　　颖凡越发觉得尴尬了，在这情况下他完全是个外人，做什么都不合适。不过后悔已经来不及，如果现在他要走，倒像是在闹别扭了，只能硬撑着待下去。
　　陈婆婆端来了水果，拉着谢连诉苦。
　　“谢谢你们关心，你们真是好孩子，杨泱整天一个人关在这里，都要变哑巴了，他又嫌我这个老太婆笨，什么都不都跟我讲，他爸爸回来又不是砸东西就是骂人……”
　　陈婆婆是杨继舟老家的一个亲戚，早年她的丈夫和儿子去煤矿打工，结果双双遇难，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着日子。杨继舟把她请来照顾孩子，她就留了下来，杨泱是她亲手带大的，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看待。
　　“婆婆——”杨泱凶恶地瞪着眼，“你说那些干嘛！”
　　陈婆婆没被他吓到，继续说，“他爸爸也真狠，拿起那个茶壶就砸过去了，唉，我是吓得不得了，那天李敏那姑娘也在，要不是她冲上去挡了，杨泱大概也就被砸傻了。”她抬起自己的手比划，“那姑娘的整只手啊，都烫红了。”
　　这下杨泱没再插话，脸色凝重起来。
　　“那姑娘真好，每天都来。能遇上她，是杨泱的福气。”
　　“婆婆！”杨泱再度受不了了。
　　“我知道你就不爱听我说这个。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明白，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可找个好看的，还不如找个心眼实的。人太好看了，那心就不踏实了，就想着些花花世界，心里还能装得下你？李敏对你怎么样，我这个老太婆都看在眼里了，不过我是做不了你的主啊。”婆婆惋惜地叹气，她转向谢连和颖凡，“你们将来找媳妇，一定要看重人品啊，要能干贤惠，最重要的是要待你好……”
　　谢连说：“婆婆放心，我绝对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等陈婆婆出去了，谢连问：“李敏？学生会的那个？”
　　“还能有谁啊。”
　　“你们怎么掺和到一起了？”
　　“谁掺和到一起了！”杨泱看起来很不愿意说，“别提那些事了，今天难得你过来，说点开心的吧。”他看向颖凡，歉意地一笑，“让你们看笑话了，对不住啊。”
　　颖凡没想到他忽然会跟自己说话，慌忙摇了摇头。
　　谢连叹了口气，“你别想太多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讲，有些事没有什么大不了。天还没塌下来，你还是你，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
　　杨泱垂着眼微笑着，听一句就点一下头。
　　那天晚上杨继舟没有回来，他们就留在杨家吃的饭。陈婆婆实在太唠叨了，一顿饭下来，杨泱的童年破事颖凡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杨泱好几次都要打断她，反而激发她说出更多的糗事来，杨泱实在对她无可奈何。
　　后来他们走的时候，杨泱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虽然落难，可真心关心他的人实在不少。
　　“改天我再去找你们，到时候大家好好开心一下。”杨泱看着颖凡，微微一笑，“谢谢。”
　　
　　很多事情，从那一刻就不一样了。
　　杨泱对颖凡忽然就热络起来，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似的，颖凡虽然有些被动，但是照单全收。
　　谢连对颖凡更是信任了几分，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小圈子，亲密谈不上，只是有些默契。
　　相处得越久，感情越发微妙起来。颖凡知道，对杨泱来说，他和谢连是不一样的。
　　其实在他的心里，谢连和杨泱也是不一样的。
　　只是这样的事，他们谁都没有明说。
　　
　　和一辆大货车飞速擦身而过，颖凡才惊慌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在高速路上了。
　　一辆又一辆的车被甩在后面，一路绚丽的景色目不暇接。
　　这样刺激和放纵的经历，他这辈子恐怕也不会有几次，毕竟，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杨泱和其他的人距离渐渐拉远，在拐了几个弯后，本来一直在前面的沈纳也不见了。
　　像是早有预谋，杨泱朝着跨江大桥的方向奔去。
　　在桥上停了车，颖凡的两腿都在打颤，赶紧扶住栏杆。四处一看，人都不在了，只剩了他们两个。
　　杨泱悄无声息靠过来，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把脸慢慢地凑上来。
　　又来了！
　　颖凡看着他越来越清晰的眼睫毛，忽然不知从哪里升出的一股劲，两只手“啪”地夹住了他的脸，把他固定在半途中。
　　两人大眼对小眼，杨泱不高兴地问：“干嘛呀？”
　　“干嘛，我还问你呢！”颖凡一用力，把他推开了。
　　杨泱就着那力退开了好几步，兴致全消。
　　“你怕我。”他说，“你怕我什么呢，我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我没怕你。”
　　“可你对我没以前好了。”
　　颖凡知道杨泱在看着他，心里擂鼓震天。不过他通常慌乱到极点就会忽然冷静下来，冷风一刮，醒过神，用很软的语气说，“杨泱，我会一直对你很好，不会变的。还有谢连，你们俩都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杨泱的眼神由明转暗，由喜转怒，变幻不定。
　　“不会变吗？”
　　“绝对不会。”这是颖凡的大实话。
　　“我明白了，”杨泱擦了擦鼻梁，笑了，“谢谢。”
　　“不，不用谢的。”
　　“怎么能不谢，你这么深情厚谊的。”
　　“杨泱……”
　　在看见杨泱的表情之后，颖凡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杨泱在气他，他这次没有随他的意。
　　别的事，他都可以让步，唯独这件事，他不能。
　　他自认他很理智，他的选择，就算不是对的，也绝不会是错的。
　　杨泱也许会赌一阵的气，过些日子，他也会想通的。颖凡已经做好了把杨泱当成记忆里最特别的一部分的心理准备。说不定在杨泱把他彻底忘记的时候，他还把他藏在心里呢。
　　
　　两人就这么一个看着桥上来来往往高速行驶的车辆，一个看着桥下湍急的江水。
　　杨泱一句话都不说，他连正眼都不给颖凡一个。
　　继续这样待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风越来越大，颖凡想要回去了。
　　正在为难着，杨泱说：“回去吧。”
　　把头盔递给颖凡，他依旧没有看他。
　　




大麻烦

　　也许是为了兑现那天的承诺，颖凡对杨泱越发地纵容，已经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
　　终于谢连都看不下去了。
　　颖凡无意中听见谢连对杨泱说要适可而止，杨泱说“关你什么事”。他一走近，他们就不说话了，两个人脸色都很不好。
　　有一天喝得烂醉的杨泱被沈纳送到了他们宿舍，沈纳像甩掉累赘一样，迅速溜掉了。
　　平时的杨泱就已经让人很不省心了，喝醉的他更是个大麻烦。
　　一整个晚上，颖凡都在照顾杨泱。谢连从杨泱一来就沉着脸，没有来帮忙，颖凡也不敢叫他帮忙。
　　到了点谢连自己就去洗刷睡了。颖凡也疲倦地合衣躺下，眼睛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杨泱那边。
　　半夜里杨泱忽然从床上跌下来，说要喝酒，颖凡怎么也按不住，随手带了件外套追出去。两人拉扯拉扯走到门口，谢连忽然过来了，揪住杨泱的衣领，把他往卫生间里拖。
　　颖凡拉住谢连。“阿连！”
　　“这没你的事！”谢连推开颖凡，打开莲蓬头朝着杨泱淋下去，“你要发疯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很难看啊！这是给你醒酒的！”
　　“够了别这样！”颖凡抢过莲蓬头，扔在地上。
　　三个人都都不说话。 
　　杨泱抹了抹了脸上的水，笑了笑，出其不意地给了谢连一拳。
　　谢连踉跄着后退，颖凡忙扶住他问：“没事吧？”
　　谢连捂着半边脸，摇摇头，“没事。”
　　颖凡喝斥杨泱，“你怎么能动手！”
　　杨泱望着站在同一战线的两人，贴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再也没有动静了。
　　颖凡无奈，拿了毛巾裹住他，把他扶起来。可是他死重死重的，自己又不使力，颖凡费了半天的劲也没能把他弄出洗手间。
　　最后还是谢连出手帮的忙。两人把杨泱放回床上后，谢连就一言不发地回自己铺上睡下了。颖凡没来得及说声谢谢，而且他还担心着杨泱，也顾不上谢连了。
　　颖凡擦干杨泱头发上的水，正要离开，才发现杨泱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杨泱的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意识。
　　颖凡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没有反映。颖凡附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别再喝那么多的酒了，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
　　
　　谢连一大早就出去了，杨泱醒了迷迷糊糊的，颖凡试探地问了一下，他似乎不太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谢连拿着几本书回来了，颖凡见了他还有些尴尬，两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你这儿怎么了？”杨泱指着谢连脸上的淤青问。
　　谢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打架了？”杨泱还不死心，“谁那么大胆敢打我哥们，说，是谁干的，我去会会他！”
　　谢连瞪着他，“那你就去撞墙自裁吧！”
　　杨泱觉得莫名其妙，一直追问，谢连虽然还是不怎么理他，但看得出来已经不生气了。
　　这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虽然杨泱说他不记得，不过后来收敛了很多。正好宿舍另外一个同学宋祁回来了，杨泱也不方便再住在这里，见面的时间越发地少了。
　　谢连的前辈在北京给他联系了一家公司，要他过去见面谈谈。谢连把作业和课程整理了一下，腾出了一周的时间准备过去。
　　宋祁也是为了工作的事去沿海打探的了一圈，和谢连很有共同话题，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颖凡听了会儿，不太感兴趣，就拿出本书看起来。正说到兴头的谢连拉了椅子过来坐在他身边。
　　“你工作的事，有具体想法没有？”
　　颖凡摇头，把书放下：“没呢。”
　　“你愿不愿不意去外地工作？如果你要去，你妈妈会不会反对？”
　　“她应该不会吧……不过我还没想要去外地工作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你不排斥这个可能□？”
　　“不排斥啊，其实我还没有具体想法，如果有很好的机会的话，去也可以啊。”
　　“你和我一起北京吧，这一次去我就争取把工作定了，稳定下来你再过来，那边你的专业也很有发展啊。”
　　看着谢连很诚恳的表情，颖凡还反应不过来。
　　宋祁搭腔：“对啊，人应该趁年轻到处看看，再说了，你比我们都还要小两岁，就算走错了一步，还可以重新来过。”
　　“怎么样？”谢连紧跟着问。
　　“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是应该的。我走的这几天，你就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就告诉我，我拜托学长打听看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好啊，谢谢。”颖凡下意识地道谢。
　　“跟我还客气。”谢连拍了拍他的背，又跟宋祁瞎侃去了。
　　这事本来颖凡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谢连又跟他提起了，他这才意识到，谢连是认真的。
　　
　　其实就算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现在想也不迟，去外地工作也不是不可以。颖凡认真地考虑了好几天，还去打听了些信息，也有了一点蠢蠢欲动。
　　只是让颖凡困惑的是，谢连竟然会那么积极地干涉他的私事。
　　谢连这人看着温和，其实比杨泱要难懂很多。颖凡自从和他认识以来，虽然个性南辕北辙，他们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无论如何颖凡坚信谢连绝不会害他，不会把他骗去卖了就是了。
　　
　　周末颖凡回家，吃饭的时候问妈妈：“如果我要去外地工作你同意吗？”
　　“你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有。”
　　“那等你决定了再来告诉我。”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嘛。”
　　“我没建议，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省得以后万一你混得不好来怪我。”
　　颖凡被妈妈搞得哭笑不得，就打电话问了爸爸，爸爸也说你自己做主。
　　可他就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想找人商量的。
　　拥有太多的自主权也不完全是好事，这种时候若是能有个人给他来个当头棒喝就好了。
　　这个人的最佳人选，当然就是杨泱。
　　可是，这件事惟独还不能让杨泱知道。
　　




各奔前程

　　在放养了大半个学期后，颖凡的导师终于把班上的同学都集中起来了一次。
　　看着同学们炫目新颖的作品，导师很满意。
　　颖凡也给导师看了自己的初稿，他明显不太看好，但还是尽责地做了评论，提了建议。他带这班学生已经四年了，也算了解他们。贺颖凡并不出挑，成绩不上不下。导师曾经想要提点他一下，他虽然态度谦虚，但总是固执己见。再加上他个性平淡，不喜欢与人结交，在班上的存在感也比较弱,也就不怎么关注他了。
　　导师和几个比较熟的学生聊天去了，颖凡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呆了一会就回去了。
　　宿舍的门是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里面，他高兴地冲进去：“谢连，你回来了？”
　　谢连笑了笑：“回来了。”
　　“怎么样了，工作的事？”
　　“还没谱呢。”谢连摇头，不过他看起来还挺乐观的，他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累死了，还是家里好啊。”
　　“既然家里好，那你怎么还老想要去外地工作啊？”
　　“就是因为出去过了，才真正体会到家里好啊。”看颖凡不以为然，谢连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什么事都得去尝试一下。不多见识见识，又怎么知道什么是你最想要的，不多经历经历，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朝着颖凡笑了笑，“你说呢？”
　　“大概吧。”颖凡点点头，也没深想。
　　
　　杨泱晚上过来了，正好宋祁也在，四个人一起出去吃饭。
　　“竞争太大了，人家有好多候选人，大多比我条件好。”谢连简单地描述了此次的求职情况，最后总结陈词。
　　“人比人是会气死人！”宋祁深有同感，“不过，我们也不见得比别人差。来，谢连，祝你成功。”
　　大家干了一杯，又说了些鼓励的话。
　　“美好的前程在等着我们，车子，房子，女人，都会有的！”宋祁使劲煽动气氛，“谢连，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找你，到时候你别不认人。”
　　“你尽管来，我就是在啃树皮也要分你一半。”
　　“干嘛说得那么丧气，我看好你。贺颖凡，你不是也要跟谢连一起去嘛——哎哟，痛！”宋祁忽然不说了，瞪着谢连。
　　颖凡正要去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颖凡要和谢连一起去？”杨泱轻轻地问了一句。
　　谢连说：“是啊，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杨泱没理他，看着颖凡。
　　颖凡把菜夹回来碗里，也不去吃，愣愣地看着。
　　宋祁左看右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是个直肠子，藏不住事，换上一脸的语重心长，“杨泱，说句伤感的话，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毕了业大家都得各自奔前程去，你不也是要出去和李敏团聚嘛，你可是我们中间最幸福的一个啊。”
　　听到最后一句，杨泱就笑了，“怎么说得好像我要妨碍谁去奔前程似的，我是那种人吗！”他挥手阻止要插嘴的宋祁，“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太幸福了。现在就让我这个最幸福的人，来祝你们每一个人，心想事成，前程似锦，功成名就！”
　　宋祁爽快地举起了杯子，谢连和颖凡都没动。
　　杨泱看着谢连，谢连只得举杯。杨泱又看着颖凡，颖凡慢腾腾地放下筷子，举起杯子。
　　
　　晚上颖凡回家了。
　　他预感杨泱有话跟他说，他并不希望在谢连的眼皮子底下听那些话。
　　没有开灯，他睁着眼躺在床上。
　　尽管有心理准备，电话响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
　　“你还没有睡吗？”杨泱像是知道他在等他似的。
　　“没呢。”
　　“明天你有空吗？”
　　“有。”
　　“那明天陪我一整天，好吗？”
　　“嗯。”
　　杨泱轻轻地笑了，“那么晚安，去睡吧，养好精神。”
　　话说完了，颖凡没有挂电话，杨泱也没有。
　　“颖凡，你想见我吗？”杨泱的声音再度低沉地响起。
　　颖凡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了笑。
　　“如果你想见我，我可以马上到你家门口。”
　　颖凡猛地坐起来盯着门口，随即就觉得那很荒谬，“别说傻话了，几个小时前才见过，而且，几个小时后就会再见了。”
　　“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不明白，又为什么要躲着我？又为什么处处要让着我？你又没有欠我什么，干嘛要这么对我？既然你要这么对我，又为什么不接受我？”
　　“我对你怎么了……”
　　杨泱步步紧逼：“你明明就喜欢我，对吧？”
　　“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变的啊！”
　　“现在要变的人是你啊，你都要跑了！你告诉我，你想要我做什么你才不会走，你说了我一定去做！”
　　听着杨泱紊乱的呼吸，颖凡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杨泱是认真的，比他以为的要认真太多。虽然他大脑一团混乱，嘴上还是惯性地说：“就算我走了，我们之间也不会……”
　　“得了！我不是三岁小孩，你就别哄我了，人都走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啊。按你的意思，我们毕业之后还继续保持着联系，就这么熬着熬着终于等到有一天连联系都嫌麻烦了，就变了你想要的那种普通朋友了，将来哪天一不小心在路上遇到了，才想起这不是那谁谁谁吗？对吧，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啊？”过了一会儿，杨泱也冷静了下来，“颖凡，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喜欢还是不喜欢，我只要你一句话。”
　　颖凡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那个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会把他的人生轻易打乱的男人，他到底想不想要？
　　他一个晚上辗转难眠，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他不愿再去想，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不知是第几次微笑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甜蜜。
　　
　　




笨蛋

　　贺颖凡给花浇了水，还做好早餐。
　　妈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悬了一个晚上的心，终于踏实下来。但是越走越近，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地时候，又开始慌乱起来，在两双眼睛准确无误地对视上的时候，他的心更是差点停止跳动。
　　他看见杨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忍不住笑了。他问，“你吃了早饭没有？”
　　杨泱不理解地看着他，似乎认为吃早饭是这天底下最荒谬的事了。
　　也罢，反正颖凡也吃不下。
　　两人在路上没有说话，来到湖边的秋千上，坐了半天，还是没有说话。
　　秋千忽然大弧度地荡了一下，杨泱站起来了，走到颖凡面前，一脸的凝重。
　　“昨天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看着杨泱的眼睛，颖凡的脑海只剩下大大的两个字——“喜欢。”
　　“啊？”
　　“我是喜欢你的。”颖凡舌头忽然打结了，“就，就是……这么回事”
　　杨泱呆了一阵，咧开嘴傻笑。“那……那怎么办？”原来结巴是会传染的。
　　难道不是只需要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就行了吗？其他的问题……颖凡完全没有想过，这也就算了，谁知道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把他逼得那么紧的杨泱竟然也没有什么具体计划。
　　“我……我怎么知道，你看着办吧！”
　　“等等！”杨泱拉住他，“先亲一下再说。”
　　“喂……”
　　“闭眼。”杨泱轻声说。
　　颖凡一闭上眼，嘴唇就被温温热热的触感包围了。
　　杨泱吻得很轻，很温柔。被他这么珍惜地对待着，颖凡愉悦得快要飘起来了。
　　吻够了之后两人看着对方，眼睛都是亮亮的。
　　杨泱又忍不住把颖凡抱进怀里，颖凡也用力回抱他，贪婪又满足地感受彼此的气息。
　　
　　世界忽然就不一样了，焕然一新，连空气都是甜的。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反正不管去哪儿都很高兴。握着对方的手，捂出汗了，松开会，又握紧。他们徒步走了近一个小时到了江边，一点都没有觉得累，就是饿了，在小店里买几个小点心，坐在石梯上慢慢地吃掉。
　　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超过两步的距离，目光一落在对方身上就移不开了，只会相视着傻笑。
　　偶尔引起路人的关注，他们浑然不觉，直到接到了谢连的电话，颖凡才想起这个世界除了他和杨泱还有其他的人存在。
　　谢连问颖凡专业书放在哪儿了，还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
　　“今天晚上就回，我家里有点事。”
　　“等你吃晚饭吗？”
　　颖凡看着杨泱说，“不了。”
　　杨泱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后来谢连又打了两次电话过来，都是问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起码在杨泱看来是这样。
　　他终于爆发了。
　　“他烦不烦啊，什么都要问，又不是你妈！”
　　“你别那么说他！”颖凡正色道。
　　杨泱把嘴闭紧，自己生起了闷气，颖凡也没主动去哄他。
　　不过这小小的插曲还是敌不过甜蜜的氛围，没一会儿两人就没事了，只是都不再提起谢连。
　　转眼天就黑了，颖凡从来都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
　　杨泱送颖凡到了宿舍楼下，不愿意上去，又舍不得走。
　　“颖凡……你不会再跟谢连一起走了吧？我们都这样了，你忍心走吗？”
　　颖凡忍俊不禁，“我们怎么样了？”
　　“不是私定终身了吗。”
　　“喂，你的进展也太快了！”在颖凡看来还只是“互吐心声”的程度，他跟杨泱的思维回路果然不一样。
　　“不快不行啊，没有时间了。”杨泱认真地苦恼，“可是，如果你留下来就不一样了，那我们就会有很多的时间，一辈子的时间。”
　　今天这一天已经很幸福了，如果这幸福还要扩大到“一辈子”，那真是太重的份量，也是太大的诱惑了，颖凡有点怕自己承受不住，无法立刻回答，只得避重就轻地说，“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吧。”
　　“我没随便！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观察着颖凡的脸色，杨泱稍稍放软语气，“当然，只要你答应我。”
　　颖凡又笑了。
　　杨泱不满，“严肃点，在谈终身大事呢。”
　　颖凡敛住笑，真的严肃起来。
　　“好吧，我给你时间，你再好好地考虑。”杨泱叹了口气，“答应了我，就不能再反悔。”
　　颖凡转身上楼，杨泱又在后面吼了一句：“但你也别考虑得太久了！”
　　
　　宿舍里谢连和宋祁都在，颖凡回来了他们没多注意，谢连指着桌上几个大橘子对颖凡说：“这是给你留的。”
　　鲜艳欲滴的橘子终于让颖凡的思绪从杨泱身上拉了回来。
　　谢连是他和杨泱共同的朋友，有些事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懂，谢连也一定会懂的。
　　
　　过了两天，谢连应聘的公司来了回音，要他再过去一次。权衡再三他决定过去，他去找导师商量了一下，导师让他把毕业作品提前完成，这样他就可以专注于工作的事，只需要到毕业的时候回来领毕业证就行了。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颖凡帮忙描线。杨泱也加入了，但是谢连不相信他的水平，只让他打下手。他俩最近有点奇怪，谢连再也不损杨泱，杨泱也不招惹他，两人都客客气气的。
　　他们在宿舍里熬夜赶工，为了避免吵醒宋祁，各自开个小台灯，说话都尽量放低音量。
　　趁着谢连不注意，杨泱就跟颖凡眉来眼去的。
　　颖凡画图画得心力憔悴，还要承受杨泱的调戏，再也没有精力管其他的事。
　　
　　谢连临走前，当着杨泱的面，问颖凡去北京的工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颖凡只好含糊地说在考虑。杨泱当时也没有闹，像没有听见似的。
　　有隔阂的感觉真不好。
　　等谢连从北京回来，那时候大家应该都忙完了，他们三个人一定要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颖凡想象着谢连一脸鄙视地看着他们，但到最后还是会笑着说：你们两个笨蛋啊。
　　




毕业

　　谢连这一走，杨泱的喜悦是很毫不掩饰的。
　　其实颖凡有察觉谢连和杨泱的不对劲，但也不是很确定，那两人认识那么久了，有很多事情是旁人不能干涉的。
　　他们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闹翻，那么也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和好，就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所以，颖凡并不怎么担心。
　　而且当他和杨泱见面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干扰，当他被杨泱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语砸晕的时候，他潜意识里是庆幸谢连不在的，甚至觉得就算谢连永远都不回来了也没有关系。
　　这件事，很不好。
　　在颖凡日后每每审视自己内心的时候，再痛苦的事他都敢剖析，唯独这一点，他不敢去面对。
　　
　　颖凡和杨泱感情急速升温，整天窝在杨泱的小房子里你侬我侬。轮船汽笛声响彻天际，楼下嘈杂的磕磕碰碰，这一切，在他们听来也是万分美好。
　　其实在一起也没做什么有建设性的事，看电影，听歌，瞎侃，喝酒，时间无声又迅速地流逝。他们一天不见就坐立难安，但颖凡坚持每天回宿舍住，抽时间出来赶作品。如果他还想要做点正事，就必须远离杨泱，保留一个绝对平静，只属于自己的空间。
　　杨泱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整天黏在一起，有点小情绪。但是他很好哄，对他说几句好听的就会很开心，就算不去哄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会好，可是颖凡怎么舍得。
　　
　　颖凡的作业进行到最后收尾的阶段，杂七杂八的事情堆在了一起，他不得不减少了和杨泱的见面的时间，尽管这样，还是一连熬了好几天夜。
　　画册的排版已经做好，就等着打印制作了。颖凡把每一个阶段的草稿都收着，包括哪些被淘汰的速写。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觉得很有成就感，也许以后他再也不可能像这样毫无杂念地做一件事了。
　　
　　谢连打电话回来了。
　　他的工作搞定了，现在已经开始上班了，就等着毕业回来拿证。虽然早有预料，颖凡还是很替他高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好为他庆祝一下。
　　谢连的心情很好，说了一些自己的情况后就问颖凡：“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颖凡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之中，随口就说出来，“我正想和你说呢，我不打算去了，就留在本市。”
　　“怎么了？”谢连反应出人意料的大，“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啊，我只是……不想走。”
　　“你为什么不想走？这是你的人生，你的前程，你怎么就不慎重考虑呢？你也不傻的呀，不要因为一时头脑发热就做决定啊！”
　　“阿连，”颖凡也有点生气了，“我的事你根本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谢连盛怒之下，紧急刹车，“好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决定了？”
　　“是！”颖凡大声地回答，随即觉得语气不太好，又轻声说，“对不起。”
　　“用不着和我说对不起！他说得对，这关我什么事，我起个什么劲！可我还是要多管闲事地说一句，颖凡，这是你的事，你自己的事，没人能为你负责，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自己可以负责。可阿连你不是多管闲事，我愿意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谢连无奈地笑了好几声，“这对你还重要吗？如果我说反对，你会听吗？”
　　“为什么，反对……的理由呢？”听他说反对，颖凡非常难过。
　　“对现在的你而言，这已经没意义了吧。行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尽管气氛已经很不愉快了，颖凡还是不希望和谢连吵架，还想着怎么挽回。
　　谢连似乎也是这样的想法，换了话题：“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吧。”
　　“嗯，是啊，好热啊。”颖凡积极呼应。
　　沉默，叹息。
　　谢连说：“今天就这样吧，改天再聊。”
　　“哦……你，你在那边要注意身体啊。”
　　“你也是。”
　　颖凡和谢连从来没有翻过脸，没有想到这滋味这么难受，比跟杨泱闹别扭还要难受。
　　一直以来他能够接受杨泱随时都会从他生命中离开的事实，却始终认为谢连会是他一生的朋友。
　　难道在他潜意识里，就已经认定了这份友情和爱情是不能兼得的？
　　如果必须取舍，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选择。
　　
　　晚上杨泱来了，颖凡要他陪自己出去走走。
　　他们在学校后山那条不长的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走着。
　　颖凡告诉杨泱，谢连的工作定了，现在已经在上班了。
　　杨泱反应冷淡：“那家伙很能干，他会过得很好。”
　　“是啊。”颖凡点头，转身抱住了杨泱。
　　杨泱轻轻问：“怎么了？”
　　“我们也会很好的，对吧？”
　　“那当然。”
　　
　　七月，终于毕业了。
　　接连忙了好几天，颖凡和同学们从展览会场拖着各自的作品回到宿舍，已经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礼堂，参加毕业典礼。
　　毕业致辞的领导换了人，拿着长篇演讲稿，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念着。这位领导显然没有杨继舟口才好，只是在毫无感情地照本宣科，气氛平淡无奇，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煽情地说：“同学们，祝你们一路顺风！”
　　大家欢呼起来，欢呼声很响亮但是非常短促，有几个人没有刹住嗓子，突兀地多吼了半拍，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颖凡赶在人潮之前跑出礼堂大门，他一口气奔回宿舍，门开着，屋里有人。
　　谢连的妈妈正在谢连地床铺上收拾东西。
　　“阿姨好，谢连呢？”
　　“他在上班了，没有时间回来。我来帮他收拾东西，一会儿还得替他领毕业证呢。”
　　谢妈妈的动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谢连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打好了包了，颖凡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谢连的床铺和桌子，一下子就干净了，四年来从来都没有这样干净过。
　　
　　颖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杨泱进来了也没有发觉。
　　“在做什么？”杨泱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在等你。”
　　“等我？”
　　颖凡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给你的。”
　　看着颖凡慎重的表情，杨泱疑惑地地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
　　那是他陪着颖凡一起的时候画的所有图稿，和交给老师的那一本精简过的册子不同，这一本收集了所有的稿件，按照日期排版精心设计，像日记一样记录着那段时间的一点一滴。
　　在册子的最后，是颖凡手写的字。
　　
　　我们的2005
　　杨泱 贺颖凡
　　
　　杨泱的手指停留在那排字上，想碰又不敢碰。
　　他伸手把颖凡揽进怀里，“谢谢你，亲爱的。”
　　
　　在学校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是杨泱陪着颖凡一起渡过的。
　　这倒是颖凡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
　　天气太热了，他们把席子铺在地上，风扇开到最大。杨泱买了一箱啤酒，这一次颖凡也喝得比他还要多。
　　“你记得吧，你第一次去我家。在那之前我都以为你看不惯我呢。明明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却忽然跑来我家，我就明白了，这个人心里有我，绝对错不了！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嗯，就是这样。”
　　虽然杨泱的口气太自大了，颖凡也没办法否认。等杨泱得意够了，他冷不丁地问：“那李敏呢，她心里不是也有你，她那时为你做了那么多。”
　　杨泱的表情微变。
　　“她是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杨泱转过来看着颖凡，“颖凡？”
　　“嗯？”
　　“你不会甩了我吧？”
　　颖凡失笑，“给我一个甩你的理由。”
　　“不给。”杨泱霸道又撒娇地说。
　　他揽过颖凡的脸，靠了过来，颖凡盯着他湿润的嘴唇，闭上眼。
　　有酒的味道，比平时更容易沉迷。
　　被闯入，舔舐、翻搅接踵而来，他跟不上杨泱的节奏，咿唔不清地呻吟，“热……”
　　他推了推杨泱，杨泱不动。他急了，用手肘用力一顶，杨泱才停了动作，仍还喘着气。
　　杨泱起身躺到一边，两人之间留出安全距离，但是手还是紧紧握在一起。
　　等待喘息平息的时间里，颖凡感到有些微妙的紧张。
　　杨泱说，“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嗯。”
　　“那继续和我在一起吧，我还会给你更多的快乐。”
　　“我已经很快乐了。”
　　“不够，差得远呢，我有很多事，想要让你知道，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快乐，还有我……全部的爱。”
　　颖凡动了动被握着的手，生怕他逃走似的，杨泱立刻更用力地握紧他。
　　




愿望

　　“各位旅客，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导游小姐高昂的声音响起，车里的人一下子来了精神，纷纷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请大家查看自己的行李，不要有遗漏或者拿错，然后一个一个地下车。”
　　颖凡在手机上迅速打了一句话，“我到了，安顿下来再和你联系。”
　　消息发了出去，他站起来背起旅行包，手上还提了两个包。刚走出了两步，手机就响了。他能猜到对方说什么，还是忍不住，放下手里的包，费力地掏出手机，看上面那信息：“不许主动和美女说话，帅哥更不许！”
　　他笑了，没再回复过去，赶紧下了车。
　　
　　在暑假的最后半个月里，颖凡被妈妈拖着参加了她们社团的旅行。除了颖凡和徐阿姨家刚上大学的女儿，整个团全是阿姨辈的人。
　　妈妈是领队，威风又悠哉地走在最前面。
　　她的行李全是颖凡在背，而她带的东西又比别人都多。当颖凡看见她那几个大背包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她死活都要把他带上了。
　　“快点啊，年轻人，怎么这么没用啊。”
　　颖凡艰难地走着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石梯，被一个又一个阿姨超过，还要被说“风凉话”。
　　他觉得不能太窝囊了，咬牙一口气冲了上去，第一个到达半山腰的小凉亭。
　　看着如梦似幻的美景，他拿出手机。
　　他打了“景色很美”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我也想看！”
　　颖凡怀疑他是不是在用手指打字，怎么会这么快。
　　“终于到了！”徐阿姨的女儿小单也爬上来了。
　　颖凡过去拉了她一把。她身上也背着大包小包，显然也是被拖来当苦力的。两个年轻人很是同病相怜，相处得也很愉快。
　　“好漂亮！”她拿出照相机对周遭的美景一阵猛拍。
　　颖凡被她提醒，也用手机拍了一张，发了出去。
　　对方回：“怎么没把你拍进去？”
　　“叫你看景色，看我干嘛”
　　“我比较想看你”
　　颖凡的指头在按键上点了几下，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在给谁发短信呢，笑成这样？”小单弯着眼睛看着他，“女朋友吧？”
　　“嗯……喜欢的人。”颖凡把手机收起来。
　　“脸都红了，你也太可爱了吧！”
　　等到阿姨们陆续都到了，休整了一下，继续出发。晚上他们住在宾馆里，阿姨们支起桌子打麻将，颖凡陪着小单出去到处逛逛。
　　这山上已经形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各种小店铺琳琅满目，看得小单心花怒放。趁着她挑手链的时候，颖凡走到街边煲电话粥。
　　杨泱现在人也在外地。他比颖凡走得更早。父母离婚时，杨泱跟了爸爸，弟弟跟了妈妈，妈妈带着弟弟回了老家杭州。妈妈的家族在当地是书香门第，外公是个很声望的学者，家里还有两个舅舅。两个舅舅都在做生意，混得还不错。舅舅家都是生的女儿，所以外公把杨泱兄弟两当做自己的孙子一样疼爱，后来杨泱主动跟了爸爸，就跟外公他们那边生疏了，只每年寒暑假过去团聚一次。
　　他在那边无聊得要命，每天除了修理他弟弟杨皓，就只能骚扰颖凡了。
　　“你怎么还不快回来啊！”他在电话里抱怨。
　　“我今天才到啊！”颖凡哭笑不得，“再说，就算我回去了，你也不在嘛。”
　　杨泱也反应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好无聊啊。我好想你。”
　　“你好好地跟你妈妈和弟弟加深下感情嘛。”
　　“我妈忙着呢——杨皓那小子，太欠扁了。”
　　杨皓是被外公一大家子宠着长大的，颖凡能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颖凡，我们去那边看看！”小单买好了东西，朝着颖凡挥手。
　　颖凡跟杨泱说：“我不跟你讲了，拜拜！”
　　“你跟谁在一起呢？”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跟我妈妈她们一起啊。”
　　“我怎么听着声音挺年轻啊。”
　　“你听错了。拜，我挂了。”
　　“喂——”
　　
　　颖凡和小单爬到了一个山崖上，崖边的铁链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锁。
　　小单拿出自己刚买的两把锁，送了一把给颖凡。她把锁挂上去，朝着山崖下大喊：“我要中五百万！”
　　然后把钥匙扔了下去。
　　吼完了她扭头对颖凡说，“你也来许个愿嘛！”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就在心里想吧。”
　　其实颖凡不太信这个，他学着小单的样子挂上锁，用力一抛，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漆漆的的悬崖里。
　　他对小单说，“走吧，回去了，这里风大，会着凉的。”
　　
　　第二天凌晨被妈妈拖起来的时候，颖凡才彻底服了这帮阿姨的精力。
　　通宵打了麻将，还能这么早起来，还能精神饱满地去爬山——果然，家庭主妇才是这个世界的支柱。
　　颖凡刚刚背起背包上路，杨泱的电话就来了。
　　他说他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难道你听见我的声音就会睡着了吗？”
　　“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想你啊。”
　　“行了我知道了，一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的。”
　　“你不知道。”杨泱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我知道，我……其实也想你啦。”
　　“我的想跟你的想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啊？”
　　“我想你，是想抱你，想亲你，想好好疼爱你，想得我觉都睡不着。”
　　杨泱说得理直气壮，颖凡的心猛地一颤。
　　两个人对着电话深深浅浅地呼吸，就是再也没开口说话。
　　“颖凡，怎么不走了？”小单倒回来找颖凡。
　　“哦，就来。”颖凡慌乱地收起电话，也忘了和杨泱打招呼。
　　他闷头赶路，好似脚底生风，一点也没有觉得累。
　　到了山顶，太阳刚刚升到天空，四周浮起一片云海,众人惊呼。
　　等大家的兴奋劲缓了些，颖凡走到山崖边，拿出电话。
　　“我到了山顶了。”
　　“嗯。”
　　颖凡动情地说：“我真希望你在这里。”
　　“我们有机会的。以后，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会和你一起的。”
　　不知道什么来到身边的小单，愣愣地看着颖凡的脸，看得颖凡都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
　　“真是的。”她喃喃地抱怨，“害得我也好想谈恋爱。”
　　




看着我

　　杨泱说：下午两点，学校见。
　　学校里再度开学了，可是现在颖凡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了。他走在走了四年的林荫道上，感觉也没有什么不同。操场上，有隐约的音乐声，他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人还挺多的，已经开始了，他迟到了。
　　操场上那个看台被搭成了个简易的T型台，随着节奏有模特走出来，又走进去，台下一阵一阵的骚动。
　　还真是意外的轰动。
　　
　　杨泱一回来就答应了服装系学妹的要求，帮她们走这场秀。
　　这次活动是学校组织的，优胜者会获得交换留学的机会。学校出了一部分钱，其他的费用都是学生们自己承担，连秀都是他们自己一手策划的，租音响和灯箱，搭布景，全靠他们自己，竟然还搞得有模有样。请不起模特，只好在学校内部找，杨泱就是被一个学妹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找到的。
　　杨泱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一向乐于帮人。不过他竟然多了句嘴，说他有个朋友当过模特，那帮姑娘哪能放过这个信息，非求着他要把那朋友请来。
　　也算运气好，他那位阴晴不定的朋友，正好这阵子心情不错，也很空闲，就答应了。
　　于是，这个草台班子，总算有了个“大牌”。
　　
　　伴随着音乐，一个男模很拉风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亚麻质感的衬衣，只扣了两个扣子，露出了锁骨，下半身套着裙裤，脚上蹬着人字拖，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透着慵懒的性感。
　　这人和学校里的男生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对这帮小姑娘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帅哥转身走进后台的时候，台下的叫声堪比偶像演唱会了。
　　接下来，出来的人是杨泱。观众热情度明显大大不如之前，他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很敬业但是很不专业地表演着，自有他的一番风情。
　　颖凡几乎一个月没见过他了，在这样的场合下看着他，有种微妙的陌生感。
　　接着是他和之前那位大帅哥一起出来，从他们穿的衣服上看，帅哥是主打，杨泱是陪衬。
　　每当台下尖叫，杨泱就微笑着看着帅哥，眼里全是欣赏和宠溺。
　　两人一起走回去，在闪进后台的瞬间，互碰了下拳头。
　　
　　颖凡还在回味着刚才的那一幕，就接到杨泱的电话。
　　“你再不来，就看不见帅帅的我了！”
　　“我已经到了。”
　　“啊？真的吗？在哪里？”
　　“在台下。”
　　“我怎么没看见你？快到后台来。”
　　
　　后台就是个临时搭的帐篷，还是露天的。
　　“谁要补妆？”
　　“谁把线踩到了，音乐放不出来了！”
　　“衣服破了口子，针线，针线在那里？” 
　　杨泱裸着上身，穿过繁忙和混乱朝颖凡迎上来，“来帮我换衣服。”
　　颖凡被杨泱拉着进一个小隔间里，布帘一放下，就挤得身都转不开。
　　杨泱的呼吸拂过颖凡的额头，颖凡盯着他的锁骨。
　　杨泱把一件分不清袖子和领口的衣服套到身上，让颖凡帮他系带子。
　　做这些事的时候，颖凡有点发抖。他们两个挨得那么紧，杨泱一定感觉到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穿好了衣服，杨泱握着颖凡的肩头，把他转到里面，低声说：“一会要认真看着我。”
　　他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颖凡回到舞台下，帅哥正好出来。他这次穿了件丝质的衣服，健美匀称的身材展露无疑。
　　虽然颖凡一直不太喜欢他，不过这一次把他请来，真是请对了。
　　音乐节奏一变，又轮到杨泱出来了。
　　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颖凡，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至始至终，他都看着颖凡。
　　他不在乎是否沦为附庸，反正在颖凡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等他转过了身，颖凡捂住了嘴。
　　
　　“干杯！”
　　结束后大家在后台，以水当酒，提前庆祝一下。
　　这一次的秀，比预想的要成功得多。
　　大功臣就是那位专业的帅哥，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他爱理不理的，颇有大牌的架子。
　　杨泱在人群外，让颖凡帮他把妆洗掉。
　　“杨泱，一会要好好喝几杯哦！”
　　“行了，我知道。”杨泱爽快地答应了，仰头看着颖凡，“你也一起吧。”
　　“我不想去。”
　　“为什么？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嘛！”杨泱对他撒娇，“我想要你在身边，去吧去吧。”
　　“那就跟我走，我们单独在一起，就我和你。”颖凡仔细地擦着他眼皮上的彩妆。
　　这个人是他的，他不愿意别人再多看他一眼。
　　杨泱拉开他阻碍着两人视线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
　　
　　杨泱去跟大家说他不去了。他的表情很严肃，他们还以为他是真有什么严重的事，再挽留了几次，就没有强求了。
　　“喂，杨泱，你怎么忽然不去了？”帅哥冲了过来。
　　“不好意思，沈纳，你跟他们去好了。”
　　“去个屁啊，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吃了饭就认识了嘛，你是小孩啊，还要我带！” 
　　“我今天可是给你面子，要不谁愿意陪这帮小鬼玩啊！”沈纳怒目而视，“你倒好，说走就走！”
　　“你要去吃就去吃，不去吃就回家，罗罗嗦嗦地耽搁我时间！”杨泱不耐烦地挡开他，拉起颖凡的手。
　　沈纳看着他俩，意味深长地点头，“喔~~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滚。”杨泱拉着颖凡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沈纳忽然从背后扑了上来，挤在两人中间，“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祝你今天晚上精尽人亡！”他勾过颖凡的脖子，轻声说，“还有你，保重哦~”
　　“快滚吧！”杨泱把他踢了出去。
　　
　　回到了江边的小房子，杨泱一打开门，灯都还没开，就把颖凡拽了进去。
　　颖凡的背撞到了墙上，还没喊出声，就被杨泱热烈地吻住。
　　杨泱把他毫无缝隙压着，额头抵着额头，嘴对着嘴，“你说要单独和我在一起，我没有会错意吧？”
　　“没有……”
　　倒在床上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杨泱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游走。颖凡自懂事以来就没有被人这样碰触过，不知所措地蜷起身体，又被杨泱拉开。杨泱忽然含住他的胸前的小点，他在杨泱的怀里颤抖，手摸着杨泱后脑勺的头发。杨泱握住他腿间，他再也控制不住害怕和羞涩，手脚并用地要推开他。
　　杨泱握得更紧，“没事，交给我，我又不会害你。”
　　“让我自己来好了！”
　　“都这种时候了哪有自己来的，你就别客气了，”杨泱笑着吻他的脑门，“你真是吓糊涂了吧！没关系的，别紧张，其实我也算是第一次啊。”
　　颖凡听了他的话有点楞，“嗯？”
　　杨泱拉起他的手，在手心里轻轻一吻，“今晚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他抬眼认真看着颖凡，眼睛又黑又沉。
　　
　　“杨泱……”颖凡捂意识地喊了出来。
　　“对了，这种时候就该叫我的名字。”杨泱显然更加兴奋了，“再多叫几声，叫的真好听。”
　　“你别再说了……”
　　“好不‘说’了，我们就专心地‘做’！”
　　杨泱的恶劣在这个时候更是发挥到极致，颖凡完全招架不住。既然都这样了，他干脆完全放弃自己的意识。不管怎样，杨泱也要不了他的命。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如果是要他的命恐怕还轻松些。
　　在杨泱手指和唇舌的爱抚之下，他感觉自己到了极限。
　　杨泱摊开手掌，满意地看着满脸红潮的颖凡。在颖凡迷离的注视里，他又慢又挑逗地脱掉自己的衣服，一边脱一边看颖凡的反应，颖凡闭上了眼，他笑着贴了上来，“真乖。”
　　这个吻持续到两个人都缺氧才分开。
　　颖凡仿佛从某种桎梏中解脱，已经没有之前紧绷窒息的感觉，但心中依然悸动不已。
　　杨泱拿出润滑剂，垫高颖凡的腰，他的手指带着冰凉的东西慢慢探进了颖凡身体里面，
　　颖凡闭眼放松配合他，但是他一点都没有耐心，动作时轻时重，颖凡很崩溃，让他不要再弄了，他高兴地把润滑剂一扔，抬高颖凡的腰，缓慢强劲地进入。
　　颖凡忘了呼吸，直到杨泱轻拍他的脸，他才大大地喘了口气。
　　杨泱要他放松，好不容易放松了，杨泱又要他看着自己。
　　一开始杨泱还算沉得住气，每次加重力气的时候还会咬一下嘴唇。颖凡很爱他这个表情，直盯着不放。渐渐撞击越来越激烈，颖凡的视线根本没办法锁定在他身上了。
　　他又不满意了，拉高颖凡小腿卡在自己的臂弯，整个人压下来，把颖凡圈在自己身下。
　　这一下，颖凡的眼里，身体里，心里，满满都是他了。
　　
　　两个人在单人床上没有一丝缝隙地紧贴着。
　　颖凡很想洗澡，可是杨泱不让他去。
　　“我觉得不舒服，我一定要洗。”
　　“为什么不舒服，我做得不够好吗？”杨泱摸着他光滑的肩膀。
　　“没有啊。”颖凡都懒得害羞了，虽然还是第一次，他已经有点习惯杨泱行事风格了，“我现在样子，一定很狼狈。”
　　“怎么会啊。”杨泱托起他的下巴，“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迷死人了。”
　　颖凡乏力地一笑，“少来了。”
　　杨泱才是，因为情 欲的浸染，眼神特别温润性感，少了些锐气，多了些柔和。
　　此时他们在彼此眼里都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没有骗你，真的。”杨泱拉起他的手，一直往下按住自己又硬起来的地方。
　　颖凡的手缩了一下，“你怎么那么有精神？”
　　“那是，再来十次八次都没问题啊。不过，今天就算了。”
　　杨泱把颖凡的手包起来，环在那个部位，同时也伸出自己的手覆盖住颖凡的。
　　




机会

　　一切来得太迅猛，太强烈了，颖凡有点消化不了。
　　他在家里关了整整两天，手机没电，他不想充；电话线，也在寻思了半天后，拔了。
　　这样好像是刻意了点，只要没人知道就好。
　　他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杨泱的脸，眼睛，嘴唇，脖子，锁骨……连身体上似乎都还留着杨泱的触感，他越想越感到透不过气。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妈妈在房门上敲了敲。
　　“哦，知道了。”颖凡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他打开电脑查看邮箱，里面有几个新邮件。
　　前几天抱着尝试的心态投了简历给几家单位，因为他没有抱什么期望，单位也是随手选的，并不是太放在心上。
　　门忽然被打开，妈妈站在门口。
　　“干嘛？你怎么还没有走？”颖凡被她吓一跳。
　　“你到底干什么呢，整天闷房间里？”
　　颖凡指指电脑，“我不是在找工作嘛.”
　　妈妈怀疑地看着他，这时门铃响了，她只好先去开门。
　　“阿姨，颖凡在家吗？”
　　颖凡立刻跑了出去，杨泱和妈妈对持在门口。
　　妈妈扭头看了颖凡一眼，“在。”
　　
　　妈妈重新打开了电视，坐了下来。
　　“你不是要出去吗？”颖凡问。
　　“还早呢。”她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走了。
　　颖凡只好带着杨泱回了房间，又不敢反锁上门。
　　杨泱一进来就去抓颖凡桌上的手机。
　　“你的电话怎么回事！”他压抑着怒火，“没电了你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
　　颖凡低头，“坏了。”
　　“坏了？什么破玩意儿这么容易坏，扔了我给你买新的！”杨泱举起手机就要砸。
　　“喂！”颖凡连忙制止他。
　　妈妈在客厅里走动起来，两个人立刻安静了。
　　杨泱问：“那你家电话呢，怎么也打不通？”
　　“……我不知道。”只能这样回答了。
　　杨泱一下子坐了下去，垂头捂着额，“老大，你可别耍我啊。”
　　“耍？我耍你？”颖凡张大了嘴，“我怎么耍你了？”
　　只是两天而已，他们以前分开过更久，都彼此不闻不问，不是很正常的吗。
　　“唉，你说话啊。”颖凡把杨泱脸上的手拉开，他还是黑着脸不看颖凡，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妈妈的手机响起来，她的姐妹们在催她了，她不得不走了。
　　听见大门一关，杨泱就站起来：“就算我找不到你，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找我吗？”
　　“我……没什么事找你啊。”
　　“没事就不能找吗？你就不想我吗，就像我想你那样？”杨泱气得发笑。
　　“其实正打算去找你，真的。”这也不完全是假话。他随时都能去找杨泱，只是没有行动而已。
　　杨泱的怒火平息了点。“贺颖凡，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颖凡点头。
　　“不。”杨泱摇头，“看来你还没有觉悟，我今天就跟你明说吧，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得到他的全部，我也会给他我的全部。两个人，不分你我，好要一起好，坏也要一起努力，谁不能撇下谁。”
　　颖凡去拉他的手，被他甩开。
　　“我这人就是这样，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会尊重你，不会再纠缠你。你不要折磨我，我也不想伤害你。”这话除了赌气，还有一点悲怆。
　　颖凡等他的情绪平静了些就上前抱住他，柔声说：“我怎么会折磨你，你又怎么会伤害我。留下来是我的决定，我从来都没有后悔。”
　　这个男人不管是怎样的他都接受，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只有自己一个人世界里，忽然多了个人，他还不习惯，还舍不得之前的那份宁静。现在他并不是要失去自己的世界了，而是拥有了一个新的世界，从今以后，喜怒哀乐，都有人和他分享了，他又何必抱着那点执念不放呢。
　　
　　为了能让杨泱更高兴点，颖凡主动引诱他。杨泱还有点顾忌，虽然妈妈人走了，余威犹在，颖凡去反锁了门，两人才尽情地温存了一回。这次颖凡很热情，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也让杨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像只被抚平了毛的猫，搂着颖凡懒懒地躺在床上。
　　下午肚子饿了，颖凡去做饭，杨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从后面搂着颖凡的腰，把头放在颖凡肩膀上。尽管很妨碍做事，颖凡也没有赶他走。
　　饭菜做得极其简单，蛋炒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
　　杨泱大呼好吃，不一会就全部扫光，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颖凡的厨艺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高的评价，也很高兴。
　　才把碗洗好，妈妈回来了。她今天回来比平时都早，用一副“怎么还没走”的表情看着杨泱。
　　如果她知道了之前他和杨泱在房间做的事，很有可能会提刀砍人。杨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假装客套了一下就要溜了，临走时跟颖凡说：“手机记得要拿去修。”
　　“我知道了。”颖凡窘迫地把他推出门。
　　妈妈问，“怎么，你手机坏了？不是还没买多久吗，质量这么差啊。”
　　“妈妈，你别管我的事了，我自己会处理。”颖凡语气很慎重，显然不只是在说手机，他准备和妈妈谈一谈。
　　可惜妈妈并没有很大的反应。颖凡也有些松了口气，正要回自己房间去，结果她忽然又问。
　　“刚才那小子，叫……叫什么来着？”
　　颖凡迟疑了一下，“是杨泱啊。”
　　“杨，泱。”她低声念着，自顾自地点点了头。
　　
　　颖凡收到了一家从来都没有听说的杂志社的面试通知。
　　在网上搜了一下，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工作他不是很感兴趣，为了积累经验，决定还是去看看。
　　地方很好找，就是太远了，从家里出发，他花了一个多小时。
　　前边是一座办公楼，挺清静，偶尔走出来一个拿着公文的人。穿过大楼到了后院，走进一个拱门，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花园，外面的杂音到了这里顿时消失。花园看起来很杂乱，可能是疏于打理，各种植物繁密交错，生机盎然地生长着。一栋三层高的小红木楼，与世隔绝地立在中间。
　　走近了才看见大门上的一块木牌子，写着“XXX编辑部”。
　　颖凡直接走进去也没人拦。他在一个办公室里找了个人问了一下，这些人对他爱理不理的。他问了几次也没人应，他还是说了声“谢谢”。
　　他自己上了二楼，找到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姓何，看起来挺精明。她不停地在打电话，这边刚说完了那边又响起来。她找颖凡要了简历，边打电话边看，还偶尔透过眼镜瞄颖凡一眼。
　　颖凡足足等了她十分钟。
　　她终于放下了电话，对颖凡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有关系。”
　　“本地人？应届生，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哪。哟，还挺年轻的呀……”
　　颖凡一一认真回答了。
　　
　　这个编辑部主要是出版两种半月刊的杂志，内容是党政工作啊，社会时事，不在市面上销售，直接向各个政工部门发行的。他们本来有一个美编，不过马上就要辞职了。这个职位工资相当低，但是福利还可以，但是他们隶属政府机构，算是铁饭碗。
　　“清楚了吗？”何主编扶了扶眼镜。
　　“嗯。”颖凡点点头。其实他心里还是一片茫然。
　　“小唐，小唐！”何主编朝着门外高声地喊起来，很快来了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
　　“这是今天来应聘的，你带他过去，讲讲你的工作具体职责。”何主编指着颖凡，“对了，这还是你学弟呢。”
　　小唐笑着说：“真的呀，你好你好。来吧，我们到那边去。”
　　
　　小唐大概二十七八岁，走路很慢，腹部微微隆起。
　　“学姐，你是要当妈妈了吗？”
　　小唐脸上漾起的幸福的笑容：“是啊。”
　　“恭喜。”
　　“谢谢。”
　　“学姐在这里干了几年了？”
　　“一毕业就来了，五年了。”
　　“这就是我的办公桌，那边是资料柜，”她从柜子上拿了一叠厚厚的杂志，递给颖凡，“这是我们出的杂志，你看看。”
　　杂志的风格根红苗正，满眼的红旗五星，里面内容也是乏善可陈，就是这个那个政策啊，某某领导的讲话啊……如果不是因为工作，颖凡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兴趣去看。
　　“学姐，美编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本来呢，是该有两个名额的。”小唐指着对面那张空着的办公桌，“至于什么原因，你要是愿意留下呢，将来自然就会明白，你要是不愿意留下，也没有必要知道，对吧。”
　　这个学姐挺坦率的，颖凡对她的印象很好，连带着对这单位也有了些好感。
　　
　　颖凡回到了主编办公室，何主编正在翻看他的作品集，一见他就热情地问：“怎么样，对我们有了大致的了解了吗？”
　　“嗯，大概有了。”
　　“感觉如何？”
　　“嗯，挺好。”
　　她又问了一大堆相关和不相关的问题，颖凡都耐心地回答了。
　　“这段时间来应聘的很多，我们这儿工作枯燥繁重，很多人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要走，搞得我们也很头痛。我们必须要一个能静得下心来做事的人，小唐很不错，可惜，女人总是要嫁人生孩子，家庭才是她最重要的。所以，我一直想找个男的来接替她的工作。我觉得你挺不错，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你……考虑考虑？”
　　“我愿意来上班。”
　　“其实呢……”何主编惊讶地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
　　“请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工作的。”
　　他们需要稳定，而这也正是颖凡所需要的。
　　




如梦似幻

　　“今天面试怎么样？”
　　“行了,我有工作了。”
　　“真的？”杨泱高兴地抱住颖凡，“亲爱的真能干！”
　　“不算什么能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只是试用……”
　　“瞎说，是我就搞不定，我说你能干就是能干！一会去吃点好吃的，咱们庆祝庆祝，就去沈纳那儿。”
　　“你先让我进去啊，别老在门口……”杨泱很不对劲，不会在屋子里藏了什么吧？
　　“你要进去可以，不过不要太惊喜哦。”杨泱侧过身把颖凡拉进去，颖凡一眼就看见原先的那张单人床，已经变成了双人床。
　　“怎么样，惊喜吧，你不知道我找得有多辛苦，房东不准把她的旧床扔掉，我只好去买一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床来拼在一起，你看看，天衣无缝吧。”
　　“嗯，你是天才，可是，”颖凡真不知道该夸他还是笑他，在他的热情邀请下，拍了拍床板，“万一裂开了，人不就掉下去了嘛。”
　　杨泱做娇羞状，“讨厌，你是要做什么激烈运动呢，把床都整裂开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颖凡赶紧后退。
　　“别走啊，来试一下，看会不会裂开。”
　　“不用了不用了！”
　　“那怎么行，我可是为了你才买的，你都没有试过我怎么放心，来吧！”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了。
　　“怎么样，舒服吧。”
　　嘴唇相碰的时候颖凡笑出了声。
　　
　　沈纳家的餐厅叫“吃喝玩乐”，顾名思义，除了吃饭，还可以打打台球，游戏机，看足球直播。若是天气好，可以搬着桌子摆到露天的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去。今天天气不好，所以大家都挤在室内看电视。
　　吧台就在正中间，装了一圈电视，各个方位的人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这会儿一帮子人正围在吧台周围，看那个很火爆的选秀节目。
　　沈纳就坐在人群中间，看得最起劲。
　　这餐厅是他姐夫开的，由他姐姐打理，他是大堂领班。他整天晃悠，有实权不干实事，却是餐厅的招牌。
　　在门口的留言板上，几乎全是他跟各种各样的客人的合影，小到3岁，大至50岁，不分男女，不分国籍，笑的一脸花痴。
　　
　　杨泱在这里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对走上来的帅哥服务生说：“老位置。”
　　“小杜，跟你介绍，这是我们家颖凡。”杨泱搂着颖凡说，毫不掩饰的亲密和占有欲。
　　“你好。”小杜对颖凡友好地笑了笑，递上菜单，“今天想吃点什么。”
　　“点这个，很好吃，还有这个，这个。”杨泱指着菜单给颖凡看。
　　颖凡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菜上来了，杨泱给颖凡的猪排切好上撒好作料，殷勤得就差没有喂到他嘴边了。
　　“我自己来。”颖凡断然拒绝。从他们一进来，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
　　电视插播广告的时候，沈纳走了过来，把手搭在杨泱的肩上，两人乐呵呵地说了会儿话。他想吃杨泱盘子里的肉排，杨泱不给，两人用刀叉抢了起来。
　　“你不给我就吃小凡凡盘子里的了。”沈纳的刀叉朝颖凡这边伸过来。
　　啊？颖凡困惑地看着他俩。
　　沈纳说：“你不知道吗，他都在我们面前叫你“小凡凡”的……呃！”
　　杨泱把很大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快去看你的超级N声，别打扰我们吃饭！”
　　他一边嚼一边跑开，“小杜，给他们选瓶好酒，算我的！”
　　颖凡的舌头都要麻掉了：“小……小凡凡？”
　　“以前开玩笑……快点吃，都凉了！”杨泱极不自然地转移话题，夹了很多菜到颖凡的盘子里。
　　小杜拿来一瓶酒，一打开就香气四溢。因为待会要骑车，杨泱没喝。颖凡喝了不少，很快就醉了，脸都红了。渐渐地，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也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后来杨泱把他扶出去，坐在摩托车上，给他套上头盔。
　　“我不要这个！”他借着酒劲耍性子。
　　“不行，必须戴！”
　　“戴了就不能跟你说话了。”
　　杨泱笑了，“那你想说什么，我们说够了再走吧。”
　　颖凡揪住他的衣领，“你有很多事都瞒着我。”
　　“哪有的事。”
　　杨泱别开脸，颖凡把他的脸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算了，过去的事，其他的人，都不重要了。”看到杨泱也会被自己逼得不知所措，颖凡更来劲了，“我才是最爱你的，我第一次看见你，就……”
　　虽然他没有在杨泱最害怕的时候，为他挡下那个滚烫的水壶；没有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安抚他寂寞的心。
　　杨泱凝神等他继续说，可他的脑海里涌起太多的事，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笑了笑，抱着杨泱晃了晃，“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我会在你身边永远都不走，只要你不离开我。”
　　
　　摩托车奔驰在路上。
　　颖凡抱着杨泱的腰，靠在他的背上。他抱得很紧很紧，都能感觉杨泱在颤抖。
　　风打在耳边，让人清醒，一路绚烂的夜景，又如梦似幻。
　　颖凡到了家还醉着，他只记得妈妈的脸色很难看，还有杨泱走之前不放心的神情。
　　第二天醒来，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很平静地叫他吃饭。
　　他告诉妈妈，他要开始工作了。
　　她一脸反应不过来的表情，他隐约觉得没有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她，有点对不起她。
　　




受伤

　　“进来吧。”小唐打开一间办公室，浓烈的纸张和油墨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我们往年出版的期刊，每一期的都在。”里面全是高大陈旧的书架，每个书架上都用油漆写着年份，小唐从书架底下拿出一个文件盒，“你要是不清楚，这里有清单。”
　　那上边全是年份和书的期刊，这里虽然设备陈旧，但管理比较完善。
　　“我们去看看资料室吧。”小唐晃了晃手上的一大串钥匙。
　　在上班的第一个星期里，颖凡就只是跟着小唐到处转。小唐打开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这里比较明亮干燥，书架也比较新。
　　“每个月单位会给我拨一笔买专业资料的钱，这些都是我去买的。我有充分的使用权，但是就没有所有权。”小唐把钥匙交给颖凡，“这些可都是我的心血，现在，归你了。”
　　因为小唐的离职很仓促，短期内要交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颖凡每天都加班到八九点。下班的时候，天都黑了。杨泱每天都会来接他，一起去吃了饭，再送他回家。
　　现在他们平时几乎都没有时间见面，这是唯一能独处的机会了了。
　　不久后杨泱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个投资商，对方打算开个画廊，请朋友来代理经营。朋友想拉着杨泱一起干，杨泱也很感兴趣，双方一拍即合。
　　颖凡再忙，总还是呆在办公室。杨泱一忙起来，就是不着天不着地的。他一旦消失，颖凡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
　　这天深夜，杨泱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仔细数数，其实也没几天，两人都觉得过了很久似的。
　　他们约好第二天晚上去看电影。
　　于是颖凡白天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地做事，好早点下班。
　　杨泱却迟到了。颖凡在大街上等了他半个多小时，怕影响他骑车，也没敢打电话。结果他自己打过来：“我马上就到了，你别着急。”
　　“我没着急，你骑车不要打电话！”
　　“我现在没有骑车。”
　　“那你在干什么？”
　　“有点小事，我五分钟就到，你等着啊！”
　　还不到五分钟他就骑着摩托车到了。颖凡上前仔细一看，他的右手衣袖被划破了，手臂胡乱缠着一大圈纸巾，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怎么了？”颖凡的脸色惨白地抓住他的手。
　　“没事，拐弯的时候被挂了一下。”
　　“下来，我们赶紧去医院！”
　　“我都说没事，皮外伤而已，搽点酒精就行了。”
　　“杨泱！”颖凡坚决地说，“你今天要是不去医院，以后都别来接我了。”
　　“好了，我去就是了。”杨泱只好答应，依旧不怎么当回事。
　　
　　颖凡打电话告诉妈妈有事不回去了。
　　在杨泱的房子里，颖凡煮了点稀饭。吃完了饭，颖凡问他想不想洗澡。颖凡把他照顾得很周到，但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
　　“你别忙了。”杨泱拍了拍身边的床单，“过来跟我说说话。”
　　颖凡过去坐下，杨泱盘着腿面朝向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你是不是觉得我受伤是因为你啊？我这是运气不好，你可乱想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待在一块儿了，你就不能开心点吗，反正我是挺开心的，比起这个受点小伤算什么……”
　　颖凡抬起眼，“如果是换成受伤的是我，你也会这么开心吗？”
　　杨泱愣了一下，“瞎说！”
　　“那你就可以瞎来吗？”
　　“你在生什么气啊？受伤也不是我愿意的！”
　　“你要是愿意，我又能怎么样。”
　　“你说什么！”杨泱有点火了。
　　“我不会因为你迟到而生你的气，就算你今天不来了也不会。当你流着血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感受绝对不是感动和幸福，更不可能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我只会觉得难受和害怕。”
　　颖凡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强硬，杨泱像不认识他一样看着他。
　　“好吧，今天是我的错。”杨泱让步了，“我检讨，我不该骑得太快，我不该去跟大车抢道，我不该受伤了不去医院，我不该……还有什么来着，你看我说漏了什么没有？”
　　颖凡怀疑地看着他。
　　他信誓旦旦，“我是真心在检讨啊，没开玩笑。”
　　“杨泱，你该对自己好点。”
　　“我哪儿对自己不好了……”瞟了颖凡一眼，杨泱就转怒为笑，“对，你说的都对，我以后一定会对自己很好，好得不得了。你就别生气了，你看我都受伤了，都怎么不给我好脸色看看啊，明明是关心我，就温柔点嘛。”他软软地看着颖凡，“我又饿了，还有稀饭吗？”
　　颖凡拿起空碗朝厨房走去。
　　
　　第二天颖凡从楼下买了早饭回来，杨泱已经醒了，在床上坐着抽烟。
　　“今天好些了没有？”颖凡问他。
　　他茫然地看着颖凡。
　　“你的手。”
　　“哦。”他立刻把烟掐掉，把手伸到颖凡眼前。
　　“还疼吗？”
　　“不疼啊——”他赶紧改口，“哦，疼，好疼。”
　　“你今天出门吗？”
　　“不出去，我要在家里好好养伤。”
　　“换药都不去了吗？”
　　“谁、谁说的，这个当然要除外！”
　　颖凡笑了,“那你记得一定要去。我去上班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早饭在桌上。”
　　见他笑了，杨泱才眉舒目展，“我今天这么乖，你都不和我吻别一下吗。”
　　颖凡弯下腰，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杨泱抱着他的腰不放他走，“你今天还来吗？”
　　“我得回家了。”
　　“那得再多亲几下了！”
　　




成双成对

　　颖凡一走杨泱又点了支烟抽起来。
　　袁俊打来电话，他今天约了人看店面，问杨泱去不去。
　　“我去。”杨泱看了看墙上的钟。
　　准备出门时，他看见颖凡放在桌上的早饭。
　　已经凉了，他一点都不想吃。
　　
　　“怎么，挂彩了？”袁俊瞅着杨泱的手。
　　“别提了。”
　　大学城的一家咖啡店，由于老板经营不善，开了不到半年就要把门面转让了。
　　老板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这个店装修朴素别致，他们接手过来稍加改装就可以当画廊了。
　　袁俊在跟老板初步讨论价格，杨泱坐在旁边盯着自己手上纱布发呆。
　　等老板走开，袁俊踢了杨泱一脚。“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你不要跟我说，你三分钟的热情已经过了，不想再干下去了吧？”
　　杨泱若有所思地反问，“我像是做事只有三分钟热情的人吗？”
　　“不像，你就是。”一说完袁俊立刻就躲了一下，但是杨泱并没有反应，他自觉没趣，“咳，我开玩笑的。” 
　　
　　办好了事出来，袁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中午丽娜姐叫我们一起吃饭，你去不去。”
　　丽娜姐是投资画廊的穆总的秘书，是穆总的心腹。穆总不在的时候，见她如见穆总。她说话都是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杨泱英语又不好，每次都茫然地看着她，她只好不耐烦地用中文再说一次。
　　“不去。”
　　“不去你干嘛啊？”
　　“回家养伤，你没看我是带病坚持工作的吗。”杨泱抬起手晃了晃。
　　到了杨泱家附近。
　　“杨泱！”袁俊叫住即将要离开的他。
　　“什么？”
　　“你给我精神着点，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不能在咱哥俩手里搞砸了。”
　　杨泱一笑，“放心，我舍命奉陪。”
　　
　　穆总本名叫穆长清，是本地人，也是杨泱的校友，不过他是30年前毕业的了。他年轻的时候四处闯荡上山下海，如今名利双收而归，决心为家乡的艺术产业发展做一番贡献。袁俊是混了社会很多年的老油子，在各个画廊和买家之间穿针引线做个中间人，穆长清看上他有经验有门道，招为己用。他也很义气，立刻就把杨泱拉过来一起干。说来也巧，穆长清和杨泱的老爸是认识的，本来杨泱也不知道，那天穆长清忽然向他问起“你爸爸还好吧”，他还吃了一惊。
　　杨泱愿意相信，这只是碰巧，他是他，老爸是老爸。
　　他回到家里，刚躺上床，电话就响了，这次是颖凡打来的。
　　“换药了吗？”
　　“换了。”一听见他的声音，杨泱的心里软软的。
　　“我今天可以早点下班，我会先去看你。”
　　杨泱呵呵一笑，“早点下班，是什么时候？”
　　“准时下班，不用加班了。”
　　“准时啊，那我知道了。”
　　
　　颖凡一走出办公楼，就看见了杨泱。
　　“别看了，我没骑车，坐公车来的。”
　　“好些了没有？”颖凡拉起他的手。
　　“你不要一见到我就要问这个好不好，难道我全身上下就只有这支手能吸引你？我都快要忘了的事你还老是提醒我，早就不疼了！怎么一成了我老婆就变得这么罗嗦了？”
　　颖凡脸红了，轻轻敲他的头，“不疼就好。你是来干什么的？”
　　“接你去约会，把昨天的补起来。先去吃饭还是先看电影？”杨泱朝颖凡伸出手。
　　两人一路都握着手，旁若无人地散步，挤车。
　　颖凡谈了谈工作上的事，虽然累，收获也很大。
　　“好好干啊。”杨泱说，“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嗯？”
　　“咱俩都得好好地干。”杨泱用力地握了握颖凡的手，脸上漾起自信的笑容。
　　
　　回到颖凡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杨泱一定要看着他走进去。他走到转弯的地方，忽然回过头去。。
　　他那时的表情，在颖凡的脑海里盘旋了一个晚上。
　　两人都各自忙起来后见面的机会越发的少，全靠电话和短信传情。
　　颖凡因为长期的早晚奔波，已经快要喘不气。
　　终于，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要搬出去？”妈妈把目光从电视上转过来，“搬去哪里？房子找到了吗？”
　　“就是我朋友租的房子，他那里离单位也比较近。”
　　“就是那个杨泱吧。”
　　“嗯，是的。”颖凡也不打算的隐瞒。
　　“你要搬出去，就要想清楚。以后，一切事情都要自己处理，我可帮不了你了。”
　　虽然妈妈没有说反对，但是颖凡知道她肯定是有想法的，只是她不打算说，颖凡问了也没用。何况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我知道。妈，一到周末我就会回来看你的。”
　　“看我倒不必了，只是你爸爸一回来，你就必须回来。”
　　颖凡的行李不多，他是要出去创造自己的新生活，尽量一切从零做起。
　　杨泱在颖凡搬过去的头两天晚上就处于狂喜状态，他完全没有想到颖凡会愿意和他一起住。颖凡一去就发现，这个小破房子，地板扫了，桌椅擦了，床单也换了新的。
　　除了这些，还多了很多成双成对的新物品。
　　杯子是一对的，毛巾是情侣色，拖鞋都是同一款式。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杨泱很细心。
　　“我有礼物送给你。”杨泱说。
　　“什么礼物？”
　　杨泱拿出一个小锦盒，是一对儿耳钉。
　　又是一对儿的。
　　可惜，杨泱自己是有耳洞，但是颖凡没有。
　　“我都准备好了。”杨泱又拿出一颗闪闪发亮的针，一瓶消炎药水。
　　颖凡心惊，捂住耳朵，“你要干什么？”
　　“帮你穿耳洞啊，要不怎么戴耳钉？”
　　“你给我就好了，我会好好保管的，不一定非要戴啊！”
　　“不戴就没有意义了，我这是特地去定做的！”一个耳钉上刻着“Y”，一个刻着“F”。
　　“我就是不想别人在你身上穿洞才打算自己动手的，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颖凡一下子就脸红了，杨泱还是一脸的纯洁。
　　“我想跟你戴一对儿的，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个礼物啊。”
　　杨泱一边哄一边捏住颖凡的耳垂，轻轻地揉弄着，等颖凡放松了警惕，果断下手。
　　“唔……”颖凡咬牙忍着。
　　其实，也不怎么痛。耳垂上一阵温热，杨泱松开他，微笑。“我说不痛吧。”
　　颖凡伸手胆怯地摸了一下，觉得那里又痒又烫。
　　
　　




初恋

　　戴耳钉实在不是颖凡的风格，他觉得别扭，杨泱倒是一直跟洗脑似的说很好看。
　　其实颖凡一直觉得自己和杨泱根本不是一类人，和杨泱打交道的，应该就是像沈纳那样，洒脱不拘小节的人。
　　他大概是永远都不可能变成那种人的，不过这个耳钉，他还是可以接受。
　　才开始的时候，颖凡还有些担心完全独立的两个人，生活方式都不一样，住在一起之后一定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但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杨泱生活很随性，只要大家都高兴，他就无所谓。每天早上他送颖凡到了单位，自己再去画廊。如果下午没有别的事，他就去接颖凡下班。忙不过来的时候，颖凡就先回去做好了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不想做饭就更好办了，他们这片有各种各样的小食店，早上稀饭豆浆油条面条米粉，中午各色蒸菜炒菜煮菜豆花蹄花，晚上火锅冷酒热汤烧腊凉菜，如果都吃腻了，就去沈纳家的餐厅，吃完了还可以蹭点别的东西回来。
　　这一片房子，因为生活方便物价便宜，很多才毕业的大学生都在这里租房。地段紧俏着呢，杨泱说他这房子当初还是托熟人说好话才租到的。
　　他们对面搬来一个要考研究生的女孩子，房间里堆满了书和碟。
　　这样的生活和学校里差别不大，快乐而简单，颖凡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他和杨泱没事就去阳台上坐着，喝酒抽烟看风景；出去散步，看看附近都有些什么，偶尔发现一处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兴奋得像探险一样。他和杨泱整夜地躺在床上说话，几乎无所不谈。杨泱的生活经历比较丰富，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颖凡总是听着他的声音入睡，梦里梦外都是他。
　　
　　转眼，到了冬天。
　　颖凡已经不再是学生，没有了寒假。因为做事认真负责，何主编对他很满意，一个月之后就给他转了正。
　　杨泱为此很高兴，颖凡自己倒不怎么当回事，并不是说明他有多能干，因为这是他的能力范围以内的。他知道也许再努力一下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可他不想做没把握的事。
　　杨泱也没有了寒假，不能再去杭州看他妈妈了。他妈妈最近因为弟弟杨皓早恋的事正焦头烂额，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早恋也没有什么吧。”颖凡自己没有早恋过，却觉得可以理解。
　　“是没什么，可那小子，他脚踏两只船！”杨泱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和颖凡都没有想过，他们的事在别人眼里，是比早恋和脚踏两只船还要严重的。这时颖凡还没有要面对杨泱家人的意识。在他的认知里，虽然杨泱已经是他最重要的人，可杨泱的家人依然还是朋友的家人。
　　
　　颖凡下班，房东阿姨告诉他有人来找他们。
　　一个男孩子坐在他门口，百无聊奈地托着下巴。
　　“你找谁？”
　　“杨泱是住这里吗？”
　　“是啊，你是……”
　　“我是他弟弟。”
　　
　　杨皓在屋子里左看右看，看到那张“合成”床时候，似乎有些在意，拍了几下，一屁股坐下去。
　　“你也住这里？”
　　颖凡含糊地回答，“现在，是的。”
　　杨皓疑惑挑挑了眉，没有再问。
　　“杨泱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有一阵。”
　　“那我等他吧。”
　　“你在这儿吃饭吗？我现在要去做。”
　　“好啊，”杨皓立刻点头，“我正饿着呢。”
　　颖凡有点心神不宁，杨皓倒是挺自在，像在自己家一样。颖凡打开电脑让他玩游戏，自己去了厨房。
　　颖凡做饭的原则是越简单越行，第一天吃青椒肉丝，第二天买几根胡萝卜加进去，就是青椒胡萝卜肉丝，第三天买点土豆，就吃清炒土豆丝下青椒胡萝卜肉丝炒饭……幸好他手艺还可以，做出来还不难吃，反正杨泱没说难吃。他最擅长就是下面，因为很方便，他什么都敢往里放，杨泱又什么都敢吃。
　　今天杨皓在，为保险起见他还是下面条好了。
　　
　　杨泱一进来看见杨皓。
　　“你把什么人带回来了？”
　　颖凡愣住了，“他不是你弟弟吗？”可再看看杨皓那张脸，的确和杨泱是一个系列的啊。
　　“干什么，不欢迎我吗？”那个“疑是”杨皓的人站了起来，急忙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陈婆婆告诉我的。”
　　“你出来老爸知道吗？”
　　“没……没告诉他……我都没看见他啊怎么告诉他！”
　　“晚上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要在这里！”
　　“你真想得出来！”杨泱长臂一挥，“你看我这里，哪有地方给你住！”
　　那一瞬间，颖凡觉得杨皓看杨泱的眼神跟杨泱看着他爸爸的眼神一模一样，心里起了怜悯。
　　颖凡拉住杨泱的胳膊，“吃了饭再说吧。”
　　
　　面条煮得很成功，杨皓吃得狼吞虎咽，一碗还不够，颖凡让了半碗给他，他笑嘻嘻地说：“谢谢颖凡哥。”
　　“吃了就回去。”杨泱说。
　　“我不想回去！”杨皓委屈地嚷嚷，“在妈妈那边就一大堆人教训我，好不容易回来这边一趟，又没个人陪我！” 
　　杨泱有些心软，“我找时间回去看你就是了，我这里实在住不下。”
　　“你会回去看我？骗谁啊，你一出去了哪里还想得起我。”杨浩嘟囔着。
　　颖凡笑出声。
　　杨泱瞪他，“你笑什么笑。”虽然他是在指责，但是语气力有种说不出的温存。
　　颖凡说，“你让他住一晚吧。我睡地板，你们兄弟俩个好好聊聊。”
　　杨皓立刻说，“怎么能让你睡地板呢，我睡就好了。”
　　“你是客人嘛。”又是小孩，让一让是应该的，颖凡已经决定了。
　　“那让我哥睡地板吧，反正他皮粗肉厚的，你跟我睡床上就好……”
　　“不行！”杨泱大喝一声，把杨皓吓了一跳。他问颖凡，“你睡地板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的，多铺点被子就行了。”
　　杨皓如了愿，心情愉快。杨泱要他把碗洗了，他在家从不做事，但迫于杨泱的淫威，无法反抗。
　　夜里一睡下，杨皓就开始吐诉他的少男心事，她喜欢他，她也喜欢他，他两个都喜欢，好难选择。
　　“我觉得人是有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对吧。”
　　杨泱这天晚上很沉默，不怎么说话，倒是颖凡看不过去一直在搭腔,“可能会吧。”
　　杨皓说，“哥，你觉得呢？”
　　“你懂什么叫喜欢。”杨泱说。
　　“那你就懂？哼。”
　　“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早晚会遭报应的。”杨泱的语气怪怪的。
　　“我没有玩弄，我是真心的！颖凡哥……”
　　“你别吵他了，他明天要上班。”杨泱按住弟弟，“你也快点睡了。”
　　听着兄弟倆的呼吸声，颖凡也迷糊起来。忽然身后一热，他的腰被搂住，被拉进温暖的怀抱。
　　颖凡偏过头，正好碰到杨泱的嘴唇，两人轻轻地吻了一阵，颖凡轻声问：“怎么了？”
　　“我给你取暖。”
　　杨泱在颖凡颈间蹭了一阵，找到了舒适的姿势，安静下来。
　　第二天颖凡一睁眼就看见杨泱熟睡的脸。他笑着轻轻拉开杨泱的手臂，坐了起来。
　　杨皓正坐在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两个。
　　颖凡慌了，“早……你不睡了吗？”
　　“我有点认床，睡不着。”杨皓挠挠头，“他怎么也跑到地上去了？”
　　“哦，他……有点冷，就下来了。”颖凡语无伦次，赶紧换话题，“你想吃什么早饭，我去买。”
　　
　　颖凡其实也不乐意杨皓住在这里，那天他还以为他住一个晚上，结果他待了一个星期都还没有要走的打算，这样一来他和杨泱的生活全被打乱了。
　　杨皓一开始还挺爱吃颖凡下的面条，结果吃了几天就嫌烦了，颖凡做了别的菜，他还是挑三拣四。
　　杨泱黑着脸说，“那你回家让陈婆婆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那老太婆烦死了，要我成天对着她，还不如待在这里！”
　　杨泱忍无可忍，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扔了到门口。“既然你哪儿都看不顺眼，还待在这里干嘛，赶紧滚回去！”
　　杨皓也不示弱，把门一摔就跑了出去。杨泱不为所动，过了几分钟，杨皓还没有回来，颖凡看了看杨泱的脸色，说，“我去找他吧。”
　　杨泱犹豫了一下，“对他温柔点。”
　　“我知道。”
　　“也不用太温柔了！”
　　颖凡笑了，“我知道。”
　　杨皓其实没有走远，颖凡在离家不远的小吃店门口路找到他，他正对着人家的锅里的东西流口水。
　　颖凡对老板说，“来两碗。”然后拉杨皓进去坐下。杨皓看着破旧的桌子，嘴里嘀咕着“脏死了”，等东西端上来了，他还是风卷残云地照吃不误。
　　颖凡能够忍受他，是因为他还犯不着生他的气，他做这一切都是看在杨泱的面子上。
　　两个人回去一打开门就看见正焦急地走来走去的杨泱。
　　“干什么去了，这么大半天才回来。”他打了一下弟弟的头。
　　“痛啊！”杨皓赶紧朝颖凡身后躲。
　　没办法，三个人的生活还得继续。颖凡不知不觉竟成了中间人，在兄弟两之间做调节。他家中没有兄弟姐妹，所以这种感觉还挺新奇。
　　“颖凡哥回来了。”颖凡一下班，杨皓就迎上来。还算乖，主动来提东西。
　　“你今天想吃什么？”
　　“还吃面条吧，你的手艺真好！”
　　洗菜的时候，杨皓在颖凡周围转来转去。
　　“颖凡哥，你跟杨泱认识多久了？”
　　“大学就认识的。”
　　“朋友吗？我怎么都没有听他提过呢？”
　　“你哥每个朋友你都认识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知道他对朋友可没有这么温言细语的，”杨皓看颖凡一眼，“他对你可真好。”
　　“大概……我年纪比他小，他当我是弟弟。”
　　“得了，弟弟？”杨皓哀号，“你看见我这个亲生弟弟的待遇了吗？”
　　颖凡乐了，不管杨皓怎么抗议他都止不住笑。这对兄弟的爱表达得好曲折。
　　“颖凡哥，那你一定认识他现在的女朋友了？”
　　“啊，谁？”颖凡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李敏，对吧？我爸老是夸她，都默认这个儿媳妇了。”
　　“哦……我认识。”最近太幸福了，颖凡都快忘记李敏这个人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漂亮吗？”
　　“气质很好。”在颖凡印象中，李敏是给人感觉很舒服的一个女孩。
　　杨皓从卧室里拿来一个相册，“这里面有没有，是哪一个指给我看！”
　　里面还真有李敏，不过都是一大帮子人合影。
　　“就是这个吗？”杨皓大失所望，“也太、太、太普通了吧！”
　　虽然颖凡心不在焉，也不得不注意到杨皓强烈的情绪，“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只是被比下去了啊。”
　　“被谁比下去了？”
　　“我哥的前女友啊，你不知道？”
　　这些杨泱倒是从来不提，颖凡下意识地问：“他有几个前女友？”
　　杨皓失笑，“什么几个？他又不是花花公子，他只喜欢过一个人，而且是喜欢得死去活来的。”
　　颖凡停了动作，发着愣。杨皓的兴致已经上来了，颖凡没有回应他也打算继续说下去。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不过你别跟我哥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哥才十五岁，比我现在还小点。那年暑假他来杭州，就认识了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叫姜迪风，是杨泱外公的世交的女儿，那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姜迪风即美丽又聪慧，有个性而且热情大方。如果不是年龄相差太大，杨家的人对这个媳妇一定会求之不得。
　　双方长辈知道了后极力地反对和阻碍，杨泱正是年少，越是被打压就越是叛逆。
　　“我哥硬的不吃，他们就来软的。一帮人哄着骗着，把他送了回来，一回来就被我爸关起来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我哥被关了好几个月，出去之后那女的就不喜欢他了，两人就分手了呗。这样最好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女的，虽然他们都说她好，好什么好啊，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似的！”杨皓冷冷一笑，“我更恨我哥，不就谈个恋爱嘛，干嘛搞得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别人的感情都不值一文，就他们那点爱最高尚了！为了他那件事，我妈妈那会儿整天哭，白头发都长出来了。这样的恋爱，我才不想要，我找女朋友，第一个要求就是不能破坏我和我家里人的感情，否则就算我再喜欢她也不行。这种爱情一般都没有好下场，我妈和我爸是这样，杨泱也是这样。”
　　杨皓又说，“其实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我哥呢，那女的要结婚了，找了个超级金龟婿，据说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样样都比我哥好。所以，我哥得找一个比她更好的女朋友，才能比得过她啊！”
　　“别以貌取人。”颖凡嘴上回答他，思维已经飘得老远。
　　“我知道啊，可就是忍不住要比，要不然那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这话要是让你哥听见，他会生气的。”
　　杨皓嘿嘿一笑，“你别告诉他就好了。”
　　




眼前人

　　杨泱回来见两人说得正投机，有点意外。
　　“拿去。”他朝杨皓晃了晃手里的一袋鸭爪子。
　　晚上三个人在阳台上喝着啤酒啃着爪子，颖凡“一不小心”就把杨皓出卖了。
　　“今天听了你初恋的故事，好震撼啊。”
　　杨皓一个劲朝颖凡挤眼睛。
　　“什么初恋故事？”杨泱冷飕飕地朝杨皓看过去，杨皓赶紧傻笑着挠头。
　　“就是姜迪风，怎么你都不告诉我啊。”颖凡说，“你果然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女人。”
　　杨皓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杨泱盯着颖凡：“我喜欢年纪比我小的男人就行了。”
　　两人没继续说下去，因为杨皓已经咳得内脏都快呕出来了。杨泱一边骂着一边帮他拍背，颖凡赶紧去倒水。
　　
　　晚上等到杨皓已经睡着，杨泱示意颖凡去阳台上说话。 
　　“杨皓跟你说了些什么？”
　　“姜迪风要结婚了。”
　　杨泱略一恍神，“她也该结婚了。”
　　颖凡看着他,“现在，还会难过吗？”
　　“难过什么，弃我去者不可留。”
　　“你还真是每次都被人甩。”颖凡几分认真几分玩笑，“真可怜, 好吧，以后我让你甩我就是了。”
　　“你说什么？”杨泱皱着眉瞪他一眼。
　　颖凡靠近他，摸摸他的头，眼里全是怜惜和柔情。
　　杨泱很快就不生气了，却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转身看着远处，慢慢地坐到地上。
　　颖凡不说话，也坐了下去陪着他。
　　“我一直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我都快要忘记她长什么样了。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已经放下了。”杨泱停下，斟酌着自己刚才的话，“好吧，我是没有完全放下，因为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忽然变得那么冷漠。她有苦衷，可以告诉我，我也不是非要缠着她不可。就算是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你真的想不出来为什么她要那么做吗？”
　　“我为什么要去想？她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有想过我吗，凭什么我就得要去体谅她。算了，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无论过去如何，现在我希望她幸福。”
　　杨泱沉默好半天才说，“这算什么事儿啊，我还得跟你讨论她。”
　　“这些事，李敏知道吗？”颖凡开始有些明白，杨泱选择李敏的原因了，她是个温柔如春风般的女子，亲切而令人信赖。
　　“她是个很好的人，非常好的人。”说了这句话后，杨泱就彻底沉默了。
　　颖凡不去打扰他，让他理顺自己的心事。
　　过了一阵，杨泱说：“你怎么都不说话，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啊。”
　　“没有想法，你不是都说过去了嘛。”
　　“我觉得有些不懂你了，你太冷静了。”
　　“因为我怕你不冷静了，总得要有人安慰你吧。”
　　“安慰个头，我哪有那么脆弱，最痛苦的时候都过了，何况现在。如果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了。“ 
　　“想了也没关系啊。”
　　杨泱皱眉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
　　“杨泱，其实我也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杨泱集中注意力，“难道是你的初恋？”
　　颖凡摇了摇头。
　　“我很无趣，没有什么故事可以告诉你。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一个人，就是我妈。她对我和爸爸都有点冷淡，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一直不明白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小时候，我在她的手臂上看见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用刀刻出来的‘秋’字，真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么多年了，早就结疤了，都还能看见刻痕，当初该多疼啊。”
　　杨泱明白了什么，“那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我妈还在歌舞团的时候，有一个好朋友，名字就叫‘秋’,那是一个女人。”
　　杨泱张了张嘴，并没有出声。
　　“那位‘秋’阿姨，已经嫁到国外去了，前些年回来探亲，每个朋友都见了面，就是没见我妈。好可惜，本来我一直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的。”
　　“初恋刻骨铭心，记着也没有什么不好，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妈本来不打算结婚的，单身一个人过了三十岁，才遇上我爸。他们两个人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也不懂。反正他们是我的父母，是一家人，累了可以相互依靠，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个伴，不用再孤独地一个人走下去，这就够了。也许陪你到最后的，不是你最爱的那个……”
　　杨泱的脸来到眼前，轻轻的接吻之后，是紧紧的拥抱。
　　话还没有说完，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
　　
　　杨皓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硬是把寒假给蹭过去了。
　　每天洗碗都是杨皓的活儿，他干得还挺开心。
　　“颖凡哥，你不用来帮忙，我自己做得完！”
　　“你洗得好干净，比你哥强多了。”颖凡由衷地表扬他。
　　“真的？”杨皓高兴极了。
　　“你是怎么洗的啊，这么厉害！”颖凡指着上边，“你看那抽油烟机，脏吧？我们总是擦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法不对。”
　　杨皓看着那黑漆漆抽油烟机，有点发怵，对上颖凡期待的眼神，咽了咽口水，“放心，我来洗，包在我身上！”
　　杨泱都说了，杨皓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惯着的，难得有个让他锻炼的机会，就该尽量利用。
　　终于到了杨皓要回去的那天，杨泱才良心发现，在“吃喝玩乐”定了位置，带他过去好好吃一顿。
　　
　　今天沈纳的情绪很低落，趴在吧台里面玩着空酒杯。他的姐姐沈绯在，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大姐好。”杨皓乖巧地喊。
　　“是杨皓啊，长这么高了，都是个小帅哥了，我都不敢认了。”
　　“我才不敢认呢，大姐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要是你没结婚，我就要追你了！”
　　沈绯豪爽地大笑，她一高兴就送了他们一个招牌菜。
　　“哪儿学的这么多花言巧语。”杨泱板着脸问弟弟。
　　“不是跟你学的吗？”杨皓一说完就串到了颖凡身边。
　　颖凡笑着拍拍杨泱的手。其实杨皓没有说错啊，杨泱平时就是这样，但是近来杨皓在身边，他要保持兄长的威严，都是崩着的，眼看就快要崩不住了。
　　小杜过来接待他们的时候对杨泱说，“安慰一下沈纳吧，都失落了快一个月了。”
　　自从那个选秀节目结束以后，沈纳就一直这么消沉，做什么都没劲。
　　一帮人正围着沈纳，杨泱暂时没打算过去，就远远地看着。
　　“沈纳，没关系的，明年还会在举办的。”
　　“就是就是，说不定明年举办的是男声选秀，沈纳你自己就可以去参加了，我们组个粉丝团，就叫“纳米”,好不好！”
　　沈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个主意不错，这样吧，你和杨泱组个组合，一起去参赛，经费我包了。”
　　“什么？”杨泱反应很大，“我才不要跟小明星搅和！”
　　沈纳的反应比他更大：“你说谁是小明星？”被人拉着他才没有冲过来，在那儿气呼呼地瞪着杨泱。
　　沈纳以前跟模特公司签过合同的，拍过些广告，还在某些戏里演个小角色。但他不会混圈子，又不能吃苦耐劳，合同还没到，就因为看不惯老板的脸色走人了。幸好家里有钱，养他一辈子都行。在大染缸里滚了一圈，还能干干净净地回来，这个世界不能把他怎样，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算是很成功了。
　　众人起哄把杨泱拉去跟沈纳站在一起，看看搞个什么组合好。
　　在“吃喝玩乐”渡过了欢乐疯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是周末。
　　颖凡醒来，杨泱躺在他身边。
　　他们天天都睡在一起，杨皓都习惯了。
　　床空着，杨皓不知道去哪里了。颖凡叫了几声，也没人应，大概是出去了。
　　颖凡把杨泱弄醒，他还闭着眼，说：“你吻我我就起来。”
　　颖凡揪着他的耳朵晃了几下，他果然是死不睁眼。
　　没有办法了，反正他们也好久都没有亲热过了。
　　两个人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杨皓站在门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结

　　颖凡吃了早饭就匆匆回家去了，留下气氛诡异的两兄弟。他自己这个周末也过得心神不宁，星期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杨皓已经走了。
　　“杨皓有没有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反正早晚得知道，我其实也没打算瞒他。”明明当时也很是措手不及，杨泱这会却说得很轻松。
　　过了几天，颖凡接到了已经回到杭州的杨皓的电话。
　　“颖凡哥，是我，没想到吧，我想和你聊聊。”
　　颖凡离开办公室，走到花园的那一边。
　　“你跟我哥，真是那什么……什么吗？”
　　“……反正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两人像打暗语似的，都忍不住乐了。
　　“哼，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了，两个男的还睡一张床。”杨皓感慨，“不愧是我哥，做事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他说得这么直接，颖凡的脸上火辣辣的。
　　“颖凡哥，你要跟我哥怎么好都行，我都会站在你们这边，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能让我哥跟家人决裂，别让我的家人伤心。”杨皓懂事得像个大人，“你放心，我的家人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家的家教一向是只怪自己不怪别人，所以他们是不会为难你。”
　　“我也并不打算要伤害谁。”
　　“那你这是答应了吗？”
　　“……嗯。”颖凡被杨皓要保护家人的心意给感动了，他不能还不如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有担当。
　　杨皓语气明显变得更轻快了，“颖凡哥，你别担心，如果你俩非要好我就帮你们说说好话，大不了以后我早点结婚生子，让他们安心下来也就不干涉你们了。”
　　“你就这么看好我啊？”颖凡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帮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反正我哥选谁，我是管不了的。比起那些女人，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这下我不用担心比不过姜迪风了，我哥这回找了个男的，多有话题性啊！”
　　“就因为这个？”颖凡汗颜，刚刚还有点觉得他懂事了呢，“你的两个女朋友怎么了？” 
　　“我现在没心情想那些了，肩负着老杨家的荣辱兴衰，我得发奋图强了，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给牵绊住呢。”
　　“你是被人家甩了吧。”
　　杨皓老实承认，“呃……被甩也没什么啊，男人的一生总得尝试一下被甩的感觉，才会成长的，你看我哥不就是嘛。”
　　“你还真崇拜你哥。”
　　这下杨皓急了，“谁崇拜他了，我比他强多了！等着看吧，老杨家以后可就指望着我了。”
　　“嗯，你是比他强，我看好你。”颖凡真心地说。
　　通话是笑着结束的。这是杨皓的特殊能力，总是能把沉重的话题进行得那么轻松愉快，可这并不说明事情本身就真的能愉快地解决。
　　颖凡开始深思，杨泱会不会为他和家人决裂，他和杨泱会不会因为家人的阻扰而分手。
　　杨泱带着颖凡回过几次家去看陈婆婆，但都是趁他老爸不在的时候。不用想也知道，杨泱一定不敢让他爸爸知道的，当初为了沈纳他都差点被他爸爸给废了，可以肯定现在他爸爸的态度还是没有变的。
　　但是杨泱的态度并不模糊，他从不顾忌和颖凡的关系，虽然从来没有明说，他的交际圈子里已经人人都知道颖凡的存在。
　　一想到这些，颖凡所有的忧虑一扫而空。
　　关于对方的一切放到最大充满了生活里每一个角落，别人的支持也好，反对也罢，都不是最重要的。
　　只是现在，颖凡意识到，感情的真空期已经过了，他们不得不该去面对周围的人和外面的世界了。
　　
　　大学的同学安巧送来了她的结婚请帖。
　　自从毕了业之后，颖凡跟很多人都没有联系了，除了宋祁。如果连谢连都不理解他们，他更不需要别的人。与其做个逢场作戏的朋友，还不如彻底断了。
　　其实谢连刚离开的那半年里也打过几次电话，两人似乎无话可说，每次都是尴尬收场，渐渐地就不再联系了，关于谢连的情况后来颖凡都只能从宋祁那里打听到了。谢连离开了原来的公司，跳槽就升了职，混得还不错。
　　颖凡把跟谢连渐行渐远的原因归结为“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杨泱是怎么想的，他没问过，杨泱几乎从不提谢连，他的朋友那么多，少一个似乎也无所谓。
　　
　　在婚礼前一天颖凡和杨泱去见了安巧一面，送上了礼物，三个人聊了起来。
　　安巧和李敏的关系很好，她说李敏在那边过得很艰苦，非但不要家里寄钱，还定期汇钱回来。她的弟弟今年要上大学了，正在为学费担忧。
　　杨泱反应很大，“为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事？”
　　“她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一出去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杨泱略微黯然。
　　安巧对颖凡和杨泱的事知道一些，只是相互之间没有点破，“没关系，也不是很严重的事，李敏会解决的。”
　　“她非得活得这么辛苦吗？”杨泱有点生气，“当初那么想出去，出去了就专心的读书吧，操心那么多干嘛。”
　　从安巧那里离开后两人直接回家，颖凡问“怎么你没和李敏再联系了么”，杨泱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说“没联系的必要”，他越是想要逃避颖凡越是在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都已经躺上床睡觉了，杨泱的电话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立刻就坐了起来，映着手机屏幕的光颖凡看见他一脸的紧张和认真。
　　“我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他在阳台上待了很久，虽然他的声音很小，颖凡还是隐约能听见。
　　他说：“姐……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你千万别再和我客气了……”
　　打完了电话，杨泱还迟迟不进来。等他终于进来了，才发现颖凡正端坐在床边。
　　两人隔着黑暗对望。
　　“谁的电话，这么晚打来？”
　　杨泱踌躇了一下，“李敏。”
　　颖凡心里有点不舒服。
　　真是奇怪，在学校里他看着杨泱和李敏出双入对看了三年，都能坦然面对，如今他竟无法忍受杨泱用淡淡的口吻说出她的名字。
　　杨泱主动解释：“我帮她弟弟交了学费，她打电话来谢谢我。……李敏的事我不能不管，这跟喜欢不喜欢的没有关系。” 
　　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借口，颖凡早就发现杨泱只要是涉及到李敏就会变得气短。
　　“可人家李敏好像都不想要你管啊。”不是说什么弃我去者不可留吗，杨泱对李敏简直像是倒贴。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就不能装着不知道。就算是外人，这样举手之劳的事我都会帮，何况是她。”被戳到了痛处，杨泱干脆赌气地说。
　　“你对你的旧情人都是那么好吗？将来你会对我也这么好吗？”
　　杨泱压抑着愤怒的声音缓缓地响起：“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就死心吧，想都别想，我会诅咒你，离开了我你就别想过得好！”
　　颖凡安静了，杨泱开始后悔说了那么重的话。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颖凡说，“我有哪点特别的？姜迪风让你刻骨铭心，李敏温柔，我算什么？”
　　杨泱被问住了，他还在迟疑的时候，颖凡追问：“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男的？比较新鲜又话题性？”
　　“男人？”杨泱冷冷地反问，随即笑了，“我可真没有想到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好吧那我告诉你，贺颖凡！你的确是最特别的一个，但绝对不是因为你是个男人，而是因为就只有你能把我气得这么厉害！”
　　他踢翻了身边的椅子。颖凡看着倒在地上的椅子，才意识到失态失控了。可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就听天由命吧。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和李敏在一起吗？”杨泱完全自暴自弃了，“那会儿我跟沈纳的事传得到处都是，我是真害怕了，被我爸打怕了，我就拉她做挡箭牌。是我追她的，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很轻易就追到手了。她对我是真的好，即使后来她什么都知道了，还是没有怪我。她想要出国，我只能尽力地帮她，因为我只有为她多做点事，我心里才会好受些！没错我他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说了那么多的话，颖凡完全没反应，因为这些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我千错万错，跟你都没有关系。我决定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半点虚假，我对你的感情里没有其他任何人。你不信吗？那我在我手上也刻个字好不好，‘凡’笔画太少了，不够疼，那刻‘颖’好不好？”
　　颖凡惊慌地打开他伸过来的手，“乱说什么啊！”
　　杨泱愣了愣，无力地垂下手，“对了，差点忘了，你不喜欢我受伤的，这下可完了，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表示我的真心啊？”
　　颖凡没回应他，他越发消极，坐了下去，“就算我该遭到报应，也不该是在这里等着我，怎么也不能是你来惩罚我。我只想给你我的快乐和幸福，不好的事你都没必要知道，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承担就好。” 他暗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再说话了。
　　颖凡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手迟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抬起头看着颖凡，可颖凡始终没开口。
　　颖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放着他不管。
　　
　　大学开学的那一天，颖凡和杨泱一起去看了李敏的弟弟李忠。
　　杨泱完全扮演了哥哥的角色，对李忠无微不至。李忠是个憨厚的男生，不明就里，有点受宠若惊。
　　“要好好读书，别让你家里人失望。”杨泱跟李忠说话的语气相当温柔，都不像他本人了。
　　这是颖凡所不知道的杨泱的另一面。他明白了他和杨泱不管再亲密也会有不能进入的禁区。
　　杨泱将永远对李敏感到愧疚，比起已如前世梦幻般的姜迪风，李敏的存在更加现实，他不能原谅自己，颖凡也没有办法。
　　他解不开杨泱的心结，只有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他的心结。
　　在杨泱之前他从来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被人爱过，他没有任何情人之间相处的技巧。
　　谢连说过如果连他们都吵架的话，一定是杨泱的错，以前颖凡对此深以为然，他本来认为只要自己无条件地包容杨泱，那他们就可以一直和睦相处。但他不是圣人，也有缺点，会有情绪，他生气也是安静的，旁人都看不出来，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出。可是杨泱会知道。
　　杨泱总能洞悉他的每一次情绪波动，再微弱也逃不过。
　　颖凡曾经觉得很满足，因为这说明杨泱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的，可现在他开始担心了。
　　他问杨泱：“你知道我哪一点最让人喜欢，哪一点最招人恨吗？
　　杨泱困惑不解：“你说什么呢？”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温和的人，以为我会温柔地安慰你……可我不是，如果我让你难过了，你要告诉我，我可以改。”
　　“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原因才和你在一起的……算了，没关系，为你难过我愿意。”杨泱无奈地笑了，“你不是什么特别不特别的，如果我说你是我的唯一，你相信吗？”
　　颖凡愿意从这一刻开始相信。
　　他们约定不再说分手的话，如果有误会，一定要第一时间说清楚，不管是谁无意中伤害了谁，都要原谅对方。
　　如果感情是脆弱的，那他们就努力加固它。
　　




三年

　　电视上，主持人在林荫道上一边走一边说：本市近年来大力发展文化艺术事业，倾力打造有本土特色的艺术区，鼓励、支持和引进各种资金进入文化领域，发挥区域优势，整合区域资源，逐步实现……
　　说着说着，杨泱就出现在了镜头里。
　　颖凡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
　　杨泱在旁边得意地弯着嘴角。
　　他是代表他们“羽山画廊”来做宣传的，事先他没有告诉颖凡，只是暗示说今晚9点某台有个很重要节目。
　　在电视上的他，谈吐大方，举止适宜，幽默风趣。
　　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到了今年冬天，就已经三年了。
　　颖凡从未见过这样的杨泱，竟不知他是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杨泱自己在绘画方面没什么天分，这一点他早就清楚地认识到了，但是他的鉴赏能力很不错，在不起眼的事物上发现其闪光之处，这让他相当有成就感。
　　看来他是找对行业了，工作渐渐上路后，他越做越认真了。他在画廊主要负责新人画家的发掘和推出，为了能提高自己的能力，他抓住一切能吸收知识的机会，在大学里他都没有这么勤奋过。在画廊里每天都有很多送来的画，他会不厌其烦地看上一遍又一遍，除此之外他还会出去寻找有天份的年轻画家，高森就是这么被他发现的。
　　杨泱在朋友开的美术培训班里见到高森的时候，他正在教考生画素描。杨泱认为他具有难得一见的天赋，立刻向画廊推荐，可是画廊方面认为高森的画风还没有成熟，需要再磨练。杨泱还是没有放弃，高森的生活窘迫，正好他们对面的房子空出来来了，杨泱马上租下了让高森搬了进来。
　　杨泱的干劲让他的老板穆总很欣赏，给以他全力的支持。
　　“我以前还真是误会他了，”杨泱现在对穆总是心服口服，“听他说要为家乡的艺术事业做贡献的时候我还当他说漂亮话呢，没想到他真的很有诚意。”
　　穆总的确是一个有个人魅力的人，颖凡远远地见过一两次，一点都没有架子，气度和谈吐不是一般人可以比。他那样的成就和地位，年龄又可以当杨泱的父亲了，两人还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只是他来本市的时间太少了，否则杨泱还可以从他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但是丽娜姐对杨泱始终很有意见。
　　“你们也该把英语好好地补一补，和外国客人communicate的时候，也就更convenient。”
　　“英语？”杨泱耸肩，“So easy！”
　　丽娜姐严厉地看他一眼，“最好是取个英文名。”
　　“那好办，我姓杨，杨是一种树，你可以叫我tree啊，要不谐音也可以，杨，“羊”怎么说来着，sheep？你看我的英文也不是很差嘛，丽娜姐！”
　　袁俊瞧着丽娜姐的脸色，在底下踢了杨泱一脚。
　　“OK，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既然穆总看重你，你就应该更努力不辜负他的期待。”丽娜姐用笔敲了敲文件夹，转身走开。
　　“都叫你别招她，我们还得在她底下办事呢。”袁俊很担心，近来杨泱实在有点得意忘形。
　　“放心，我知道分寸。”
　　没过几天杨泱还真抱了本英语书，像模像样地学起来。
　　
　　“HONY，我好想你。”
　　杨泱一进门就抱着颖凡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两下。
　　颖凡正在电脑上赶私活，赶紧保存。
　　“又在做什么啊？”
　　“美容院的广告，何主编的朋友开的。”颖凡正把图片上破旧的店面用软件修改得富丽堂皇。
　　“这不是骗人嘛！”杨泱看了会儿，说，“别老盯着电脑，你需要relax，来我给你按几下。”颖凡瞄他一眼，不知道他哪跟神经又在抽了。
　　像这样所谓“骗人”的事颖凡已经做了不少。何主编在社会上朋友多，关系多，她把业务揽下来交给颖凡，由设计到成品印制全由他负责，收益四六分，她四颖凡六。(杨泱对此很不平：老奸巨猾的娘们，她怎么不五五啊!)
　　私活只能在下班后做，还不能让其他同事知道。颖凡很多休息时间都泡汤了，但他还是愿意做，因为他另有一番打算。他们住的这片房子越来越旧，处在风雨飘摇之中，随时都可能被拆迁。他打算买房子，最好是两室一厅，他和杨泱可以一人一个房间，不用再挤在一起。
　　杨泱却从来没有危机意识，那架势似乎是打算在这里住到天长地久。他对财富很淡薄，花钱只图个满足，花钱大手大脚，根本就存不起钱。他最爱给颖凡买东西，衣服，包，电子产品，食物，小饰品，如今家里已经一大堆了。平时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他也抢着付,对颖凡说：“你那是血汗钱啊。”那语气，就好像他自己的钱是天上掉下来似的。
　　因为长期电脑作业，颖凡一坐久了肩颈就酸疼。杨泱带他去一家盲人按摩店去按了几次，效果还不错。颖凡趴在按摩床上，杨泱就在边上学，他把颖凡的背当成黑板指指点点，“师傅，这个穴位是管什么的？”
　　几个月下来，杨泱把按摩的技术学了个七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又了解颖凡的身体，每次都让颖凡舒服得没话说。
　　杨泱为他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很多，颖凡都已经记不清。
　　去年春节，他们在市政府广场的草坪上看烟火。那年经济效益好，政府放了足足三个小时的焰火，整个天空都被点燃了，绚烂的火花好像雨点似的散落下来，造成可以用手起接住的错觉。
　　官方的放完了，就该民间的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市民带着自己买的焰火，兴趣盎然地放起来。
　　杨泱看得手痒，无奈自己又没有买，今天他们纯粹就是来白看人家的，现在也只能干看着。有一家人的礼花点不着，杨泱自告奋勇地要帮人家点火。
　　“你小心点。”颖凡说。
　　“没事，你就看好了。”杨泱走过去，刚打上火，那礼花筒里就“轰”冲了出了火花。杨泱反应很快地后退，差点跌倒。
　　“杨泱！”颖凡冲上去从背后扶住他。
　　杨泱一脸烟灰，两眼呆滞，已经傻了。
　　“没事吧你？”人们围上去，见他没事，又是那副滑稽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他半天才缓过劲来：“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颖凡又气又笑，“都叫你当心点了，下次别这样了。”
　　焰火放到了凌晨，颖凡累得想要马上躺下，杨泱把他拖着往前走，一直把他带到附近不远的酒店门口。
　　颖凡很困惑，杨泱朝他灿烂一笑。
　　原来他事先这个饭店里订了房间，房间在顶楼，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低头能看见夜景抬头能看见天空。
　　窗外还有些零星的焰火在绽放，屋内杨泱甜蜜热情的吻让颖凡几乎溶化。
　　在酒店房间□，和在他们那间小屋子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陌生而华丽的环境感觉有些冰冷，而彼此之间的体温又是如此炙热，强烈的反差让他们比平时更兴奋。杨泱每一次用力和轻唤名字，颖凡都会给他最热情的回应。杨泱用嘴帮他做的时候，他更是愉悦得几乎虚脱过去。
　　杨泱轻轻地吻过他脸上的每一个对方，吻到眼角的时候，“哭了？”
　　颖凡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但是被杨泱这么一问，眼角又热了起来。
　　“怎么了啊……”杨泱柔声安慰，吻掉颖凡眼角的泪痕，“是不是弄痛你了？”
　　颖凡摇头，主动吻了吻杨泱。
　　等天空最后一丝焰火熄灭，他们才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已经很困了，还是舍不得睡，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话。
　　“凡，你这辈子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
　　“嗯……”颖凡意识恍惚，说的话全是出自内心深处，“大学最后一个学期。”
　　杨泱稍稍有些意外，睁开了眼。
　　他信心满满地以为，颖凡会说是现在。
　　




春天

　　颖凡的办公室里没有窗户，天冷开暖气，天热开冷气，不出去的话就很难感受气候的变化。
　　楼下的花园，远远的看更像杂树丛，春天来了，气候回暖，植物和动物都热闹地生长着，混乱却生机盎然，和办公室沉闷忙碌的氛围是截然不同的，他每天中午休息下去走一走，透透气。
　　颖凡对面的桌子一直空着，那个位置属于一位“幽灵同事”。这位同事据说是某领导的亲戚，在这里挂了名，从来不来上班，工资福利每月都照发，别人得多少他就得多少，至于这钱是被领去了，颖凡不知道，其他的同事似乎知道，却从不明说。
　　有一天，办公室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何主编说这是新来的同事，也是美编。
　　女孩相当的漂亮，长发大眼，身材匀称饱满。
　　“大家好，我叫徐思露，以后要多麻烦大家了。”
　　她俏皮地一笑，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
　　本来单位里一帮中年男女，大家都已经相互看得麻木了。贺颖凡倒是很年轻，可他不爱开玩笑，不谈自己的私事，不谈自己的兴趣爱好，不透露他的社交圈子。说他心不在这里吧，可他在工作上认真负责，待人处事谦逊有礼，实在没法挑剔，他无害，更无趣，长久一来，除了跟工作相关的事大家都想不起他了。
　　徐思露的到来好像给大家打了一只兴奋剂，男同事爱说话了，女同事的表情丰富了，每个人都蠢蠢欲动，各怀心思。
　　对颖凡来说，徐思露代替了那位“幽灵同事”，每天一抬头就对着一张姣好明媚的笑脸，他的确是感觉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
　　徐思露是某局长的女儿，硬塞进单位来，何主编并不欢迎，把她当成个烫手山芋，赶紧转手给颖凡。何主编吩咐颖凡给她安排些工作，私底下又暗示他做做样子就行了。
　　“颖凡，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大概是年龄相近的缘故，徐思露对其他的人都哥哥姐姐的叫，唯独对颖凡直呼其名。
　　颖凡很头痛还有什么无关紧要的活能让她干。他手上还有好几个任务，正怕赶不及，他选出最简单的那个交给她。
　　“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颖凡叮嘱了一句，她应下了。
　　过了一会儿，颖凡抬起头，看见她在玩手机，脸上挂着甜蜜的笑。
　　
　　杨泱一听来的新同事是年轻女人就紧张了。
　　“长什么样的？”
　　“挺好。”颖凡想起徐思露看手机的表情，“人家有男朋友了。”
　　又听颖凡说了情况，杨泱才放心地断言：“她要不就是等些时候再调到更好的单位，要不就是在这里混着日子等着嫁人的，反正就是不来安心工作的。这种单位就是这点讨厌，宁愿把位置留给那些蛀虫，也不招个能做事的人来减轻你的负担。”
　　“工作我还能应付。”
　　“可你的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
　　杨泱一直不喜欢颖凡的单位，颖凡的同事他也没一个看得惯。
　　颖凡才工作的时候被那些老油条欺负过。颖凡是美编，编辑部本来有两个文编的，自从颖凡来了之后他们都把文字校对的事推给颖凡，每次都说“小贺，我已经校过了，麻烦你再帮我校对一遍，以防万一嘛”，颖凡后来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校对过。颖凡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校着，发现了有错的地方去跟他们说，他们还一副不耐烦地样子好像是颖凡在找他们的麻烦似的。颖凡终于校对完了签上却还是他们的名字。这样还算好，如果出了问题，他们立刻就推得干干净净：“最后一遍是小贺校的！”那时候颖凡还没应付这种事的经验，吃了不少亏。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跟杨泱抱怨过，可他也是说过就算了，他工作刚刚上路，不可能因为这些小事半途而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泱一直记住了。
　　有一次画廊里的设计师忽然辞职了，近期正好有一个画展，又来不及请新人，杨泱情急之下把颖凡拉来救火。颖凡熬了两天晚上帮他做好了入场证，宣传册，招贴海报的设计。出来的成品效果相当好，丽娜姐和袁俊都很满意，杨泱趁着这个机会向他们推荐颖凡，他把待遇福利都搞定了之后兴冲冲地告诉颖凡，却被一口回绝。
　　“谢谢你们的好意，你们画廊有什么事我尽力帮忙就是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不想换。”
　　两人争执了好一阵，最后颖凡一句“我们没必要连工作都要腻在一起吧”彻底打击了杨泱的兴致。从那以后两人一提到工作的事就很容易闹得不愉快，虽然是这样，杨泱在发现有好的工作机会的时候还是会告诉颖凡，即使明明知道是白费力气他也没有放弃过。
　　杨泱始终觉得颖凡有点没有斗志，太安于现状了。颖凡一直就是这样。当初要不是他脸皮厚，他们两个根本不会走到现在，颖凡是绝对不会主动要挽留什么的。
　　
　　杨泱的话不幸言中，徐思露不仅没有安心工作，还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何主编不好直接骂她，只得冲着颖凡发脾气，开完会还把他留下来单独说话
　　“不是告诉你不要让她做重要的事的吗？她不会做没关系，就怕乱做一通，等捅了大篓子谁去背那个黑锅！” 何主编对徐思露有一种微妙的敌意，一提起她就没有好脸色。
　　颖凡心里很清楚，解释也没用，清楚是清楚，他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小贺，我也不是批评你，我知道你做事是有分寸的，我就担心她拖你的后腿，她要是把什么做错了，不是还得你去补救嘛，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她插手，你说是不是。”
　　“我知道了。”
　　“好，那你出去工作吧。”她堆起了笑容着把双手合拢，眼角的皱纹都蔓延出眼镜框了，“哦，对了，我上次去局里开会，给你多争取了些购书费，你看着合适的书就买吧，剩下的钱你可以买点你需要的。”
　　对待下属要恩威并重，而且她和颖凡现在在经济利益上是同一战线，而且她也喜欢这个不多言多语，一心做事的年轻人。
　　
　　回到办公室，徐思露愧疚地看着颖凡，颖凡不想理她。
　　QQ响了，徐思露发来一个害羞的笑脸。
　　“对不起。”
　　颖凡回：“没事。”
　　过了会儿，她又Q：“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
　　“有什么工作给我做吗？”
　　“没有。”
　　徐思露坐不住了，平时她还挺爱和大家开玩笑，今天一点心情都没有了，别人跟她说话她也硬邦邦地回应，办公室里的气氛充满了火药味。几个男同事抽起烟来，徐思露啪地一声摔下鼠标，拿起书夸张地扇着她周围的空气。抽烟的同事很尴尬，却并没有掐掉烟。一看没人顺她的意，徐思露更觉得委屈了，她看了颖凡一眼，他专注地做着事，完全没有注意过她。
　　这么一来，她的眼睛都红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颖凡去平台上抽烟，刚点上，就看见徐思露过来了。
　　他有点无措，手上的烟抽也不是掐也不是。徐思露走近了，他立刻就把烟掐掉了。
　　徐思露看见他这个小举动，微微一笑。
　　“对不起。”
　　“都说没有关系了。”
　　“我想亲口对你说。”
　　她的眼神真诚而固执，在那直视下颖凡有点不知所措。
　　




天才

　　自从那次连累颖凡被批评了以后，徐思露改变了很多。
　　她手上没有工作，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挨个请教别人，别人随口的交代她也做得极其认真。颖凡看见她把一些陈年的手写文档输进电脑里，再一份一份地装订好，慎重其事地交给别人，她一转身就被人家扔进垃圾桶。
　　趁着午饭时间大家都不在的时候，颖凡把自己的工作日志给了她。
　　“这是我每天做的事，你可以先了解一下。”
　　她惊讶了一下，笑了，“谢谢。”
　　这个女孩初出社会，还不懂人情世故，虽然在家被爹妈宠坏了，但还不算太糟。她让颖凡想起杨皓，被家里宠着长大的人都有点共性。其实颖凡并不讨厌这类人，杨皓的个性跟杨泱很像，不过他是圈养的，杨泱是放养的。
　　
　　印刷前要交稿的时候特别忙，以往都是颖凡一个人，现在有徐思露陪着他一起了。做完今天的工作，两人疲倦又轻松走出办公楼。
　　路边停了一辆改装的跑车，车门边靠了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徐思露惊喜地叫出了声，就朝那他奔了过去。
　　“什么事搞那么久才出来？”他不耐烦地扔掉手里的烟头。
　　“工作没做完嘛。”徐思露讨好地挽住他的胳膊。仔细看他长得很不错，单从外表来看，他和徐思露很登对。
　　“你那破工作有什么好做的，你们单位的人都死绝了，就你一个人干？”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颖凡啊。”徐思露扭头看着颖凡，对男人介绍，“这是我的同事贺颖凡，平时都是他最照顾我了。”
　　男人对颖凡敷衍地点了点头，颖凡也微微点头，“我先走一步，明天见。”
　　“等等，”徐思露叫住他，“我们可以送你一程……”
　　“你有没有搞错，我已经等了大半天了，还要再耽搁时间……”
　　不等男人说完，颖凡就赶紧表态：“不用麻烦，我住得很近，谢谢了。”他对徐思露笑了笑，就快步地走了。走出一段路，就被那辆跑车呼啸着插身而过，他的头发都被吹了起来。
　　
　　颖凡刚进门就遇到杨泱和高森赶回来换衣服。
　　“今晚我们要参加一个酒会，很晚才会回来，你别等我先睡吧。”杨泱对颖凡说，一边麻利地打着领带。
　　高森正在慢腾腾地扣衬衣扣子，一脸的事不关己。他身上的西装是杨泱的，他比杨泱还要瘦，衣服有点空荡荡的，他也不满在乎。
　　这人向来就是这样，颖凡觉得他是自己遇到的人之中最奇怪的了。
　　他黑黑瘦瘦的，脸倒也长得算是俊秀，就是面无表情，除了画画，好像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有一次杨泱和颖凡忍不住在门口接吻，被出门倒垃圾的高森撞见，这边两人都尴尬不己，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地放下垃圾就进屋去了。
　　如果能当他不存在倒也好了，可他偏偏是个压迫感很强的人，坐在角落里就算不说话也不能忽略他。
　　“走吧。”准备完毕，杨泱拉着高森就出发了。
　　
　　酒店的顶楼上，被灯光装饰地如同白天。
　　杨泱和袁俊跟着丽娜姐到处和人攀谈，杨泱也遇到一些熟人，跟丽娜姐说了声就单独行动了。他在人群里了一圈，发现高森不见了。拉住袁俊问，袁俊朝游泳池努了下嘴。
　　他们这一次带了几个新兴画家来，让他们和业内人事多沟通一下。画画的人大多内向，高森尤其是是其中之最，就算把他扔在人堆里，他还要竭力地保持着他的独来独往。
　　游泳边摆置着钢琴，琴师正在弹奏着耳熟能详的曲子，高森正站在她身后，出神地听了大半天了。
　　杨泱找到了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一听……”
　　“我不是让你到这里来发呆的。”杨泱随手帮他整理了衣领，“积极点，你至少应该和丽娜姐打个招呼。”
　　高森点点头，他跟在杨泱身后，来到丽娜姐面前。
　　“丽娜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高森。”杨泱介绍。
　　丽娜姐淡淡点头，毫无感情地打量高森。
　　最近画廊要开一个画展，展出几位新人的作品，杨泱坚持要把高森加进来，因为穆总同意了，她也不能再反对。
　　
　　凌晨两点左右，楼梯上才有了动静，门口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颖凡打开门，高森扶着杨泱站在外面，杨泱正在找钥匙。
　　“还没睡？”杨泱看他一眼，收起钥匙，摇晃着朝前迈了一步，颖凡和高森同时伸手去扶住他。
　　“我没事，没事。”杨泱靠着颖凡，挥开高森的手，“你去休息吧，去吧。”
　　颖凡微弱地皱了下眉，两个人一起出去，高森滴酒未沾，杨泱却醉成这样。
　　高森一走，杨泱顿时全身瘫在颖凡身上，颖凡差点撑不住他。
　　费劲地把他拖到床上，解开他的领口，颖凡轻轻地拍他的胸口。
　　“我真没事……”他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没喝多少……”
　　其实颖凡也不会说他什么。虽然杨泱曾经和他约定过不再喝酒，可是从他目前的工作性质来看，这个约定实在太不现实，连颖凡自己也会因为工作的关系去应酬，偶尔也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渐渐地两人都对这事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颖凡给他擦脸，脱掉鞋子和衣服。
　　“今天的酒会怎么样？”
　　“很好，大家都挺高兴的。”杨泱半睡半醒地还在说“这一次画展我要把高森推出去，一定要推出去……他是个天才，不能被埋没了……”
　　
　　画展在杨泱的期待下来临，结果相当地出人意料，应该说只有他一个人很意外。
　　其他几个画家的作品都或多或少引起了反响，高森却从画展到结束再到现在，都无人问津。杨泱很受打击，好一阵都不相信事实。丽娜姐顺手推舟地再次淘汰掉高森，这次连袁俊都不站在杨泱这边。
　　丽娜姐说：“他的风格还不成熟，每一幅作品看上去都像是半成品。我们已经给了他一次机会，我们是成熟的画廊，并不是手工作坊。”
　　袁俊说：“他那种画风比他画得好的多的是，我真没看出来他有哪点特别。”
　　“高森和其他人是绝对不一样的，如果再给他时间和机会，我保证他能带来的收益是几倍不止的。”
　　“你也别和我争啊，我不懂‘画’，而且经济大权也不在我手上，可我知道现在画廊算才起步，不可能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去特地栽培某一个人，这跟赌博是一样的，如果失败了，这损失谁来补偿？”
　　杨泱本来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后只是摇头苦笑了一下。
　　关于高森的计划被搁置到一边，杨泱虽然一直在意，却也不再和他们谈起。
　　
　　颖凡看过高森的画，不得不说，丽娜姐和袁俊都有他们的道理，但是颖凡更理解杨泱。
　　高森画的东西，很随心所欲，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多，隐忍并不急躁，颖凡感叹明明外表那么木呐，却有这么丰富的内心。他只是缺乏一个和引起人共鸣的点，他只说给自己听，自己明白就行了，也许这就是他不能被更多的人赏识的主要原因吧。
　　颖凡还看过高森的素描练习，画功相当的深厚，既有很高的天赋，也是努力练习的成果。都是学画出身，颖凡深知自己的天赋还不如高森的十分之一，有时想起来还有些不甘心的感觉。所以颖凡更佩服杨泱，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赞赏别人，可以把别人的前途当做自己的事来做。
　　但是让颖凡不能接受的是高森的处世态度。高森没正式的工作，靠着做散工度日，自从认识杨泱之后，更加不问世事，有一次颖凡看见杨泱塞了一叠钱给他，他也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从他们那习以为常的动作上颖凡知道这样的事肯定不只一次。
　　有时候杨泱自己都没钱了，还想着要资助高森。既然是杨泱想要做的事，颖凡只能选择支持他。颖凡放了些钱在杨泱的衣袋里，结果第二天杨泱一分不动地还给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颖凡实在不觉得这个举动有伤害到杨泱的自尊。
　　“我用不着啊，你不用这样的。”杨泱也不像是受到伤害的样子，就是有点想不通。
　　“可你不是……”颖凡斟酌着用词，“正困难着嘛。”
　　“没钱就少花、不花，过几天就会发薪水了，我还撑得过去。你赚钱不容易，收起来收起来！”
　　“撑”这个字眼有点刺伤颖凡，高森可以那么自然地用杨泱的钱，杨泱在困难的时候却从来都没想过要向他求助。
　　“高森……那不一样，他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朋友有难，我该帮就得帮他一把。你挣钱不容易，快收起来！”
　　颖凡对高森已经不能忍受了，“朋友也不能一辈子养着他吧。” 
　　杨泱不悦地皱眉，“何必说得这么难听，他只是暂时困难，等以后他的画卖出去后就一切都会好。”
　　“他的画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如果永远都卖不出去，那就永远都不会好了吗？”
　　杨泱生气又失望地看着，“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颖凡无奈一笑，他早料到杨泱会是这种反应，“我本来就是凡人，我只要平凡的生活。一个成年人，即使是多么不得了的天才，也应该有养活自己的能力，高森他运气好遇到你，如果没有遇到你，那他怎么办，一辈子落魄下去？”
　　“他不是要饭的！不要随便瞧不起人好吗？我不指望你理解他，起码你得尊重他，给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人一点尊重，这不难吧？”
　　“你这是双重标准，你平时有尊重过我的同事吗？”
　　“不要拿你那些同事跟高森比！”
　　“怎么就不能比？起码我的同事还在踏踏实实地工作。”
　　“可做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工作，过着碌碌无为的人生而已。”
　　这下轮到颖凡心凉了，“原来在你眼里，我做的工作毫无意义，我的人生碌碌无为？”
　　“我没说你，你不一样。”杨泱有些心软，但并不退步，“你跟那些人待在一起根本就是埋没。”
　　“没什么不一样的，但我不觉得我做的事毫无意义，也不觉得我的同事碌碌无为，我们都在很认真地做好自己的事。那是我们的位置，是我们在能够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证明，我只有自己能够立足了，才能去过我想要的生活，去爱我想爱的人！”
　　杨泱看着他，摇头笑了笑，“行，你说得对。你都是对的，我都是错的，对不起。”
　　吵完了架杨泱就出门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两人别扭了一下就和好了，只是关于高森的事谁也不再提起。
　　




世界真小

　　一连好几天的阴天后终于出了大太阳，颖凡还躺在床上就被透过窗帘的阳光给闪花了眼。
　　这可是个一年到头都难得遇上的好天气。
　　今天是周末，颖凡和徐思露约好了今天去买专业书。
　　这几天杨泱都不在，杨皓来了，他老爸把杨泱叫了回去。杨皓现在在上大学一年级，去年为了高考没能来。他给颖凡打了电话，明明知道他老爸在家，他还故意说，“来我家吃饭嘛，结婚那么久也该来见见家长了。”
　　“你先把你的老婆领来见了家长再说。”
　　“呃……别这样说嘛，我压力好大，我还想多玩几年啊！”
　　想象着他捧胸口的样子，颖凡笑了。
　　
　　看见那个亮丽的女孩朝他跑过来的时候，颖凡还没有反应过来。
　　“对不起，堵车。”徐思露喘着气道歉。今天的她很漂亮，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她和颖凡站在一起，好像一对约会的恋人。
　　两人进了书城，直接去了专业书的楼层。颖凡已经半年没有来买过书，钱存了不少，这一次他们可以买个痛快。徐思露拿了几本书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颖凡，“这些可以吗？”
　　颖凡看了一眼，“你觉得可以就行了。”
　　“可是，我怕自己选不好，万一没用呢，他们会不会说什么呀。”
　　颖凡安慰地朝她笑了笑，拿起自己选好的书放在一起，朝收银台走去。
　　
　　买了书时间还早，徐思露拉着颖凡去逛商场。在一家店里，徐思露说要给男朋友选礼物，让颖凡帮她看看。
　　她看上一个水晶的挂坠，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如果是你，你会喜欢这个吗？”
　　颖凡接过来看了看，外观流畅简朴，配着黑色的细绳，“不错啊。”
　　“那我买了！”徐思露告诉售货小姐，“请帮我包得漂亮一点。”
　　一千多块买一个挂饰，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果然和他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的人。
　　从店里出来徐思露说这家商场顶楼的露天咖啡厅很不错，东西好喝风景也很好。颖凡觉得难得出来，去晒晒太阳也挺好，反正他回到家，等着他的也只是冰冷的空屋子。
　　他们点了咖啡。两人翻开今天买的书，边看边讨论起来。
　　对面又来了几个人，颖凡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看了过去。
　　“怎么了？”徐思露也扭头朝那边看。
　　那桌有四个人，聊得挺开心的。朝着他们这边的坐着的有一个女人，微笑着听其他的人说话。她剪短了头发，比以前看起来更成熟和干练了。
　　颖凡对徐思露说，“我遇到熟人了，过去打个招呼。”
　　他走了过去，那桌的人谈得正欢没注意到他，只有杨皓是面朝着他坐的，发现了他，惊讶了一下，却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反而朝他坏坏地眨了眨眼。
　　“嗨。”颖凡对着那个女人微笑着，“李敏，还记得我吗？”
　　背对着他的杨泱猛地站了起来，把杯子都差点撞翻了，在他措手不及的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笑容。
　　“贺颖凡？”李敏惊喜地叫了出来，“真的是你?”
　　“嗯，是我，真是好久不见。”
　　“居然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巧了！”李敏是真的很高兴。
　　李忠也站起来和颖凡问好，杨皓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杨泱还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愣愣地盯着颖凡。
　　“是啊，真的太巧了，”颖凡心无旁骛地和李敏说话，“你这一次是回来探亲吗？会待多久呢？”
　　“我已经毕业了，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
　　“那太好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再聚一聚，今天我还有朋友在，要失陪了。”
　　“没关系的，你去吧，告诉我你的电话。”李敏已经掏出手机。
　　颖凡笑了一下，“这个，杨泱知道的。”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徐思露笑着迎接他。“是朋友吗？”
　　“嗯，大学的同学。”颖凡回答她。
　　两人没说几句话，杨泱就走了过来。
　　“我有话和你说。”他对颖凡说。
　　“说吧。”颖凡放松地靠在椅子里，微微仰起头。
　　可是杨泱却紧闭着嘴。
　　徐思露看出端倪，“你们说吧，我去那边坐坐。”她把杨泱拉到自己的位置上，“帅哥，你坐。”
　　她机灵地朝颖凡笑笑，跑到李敏他们那桌，跟人家大眼对小眼去了。
　　“她是谁？”杨泱的语气相当地不爽。
　　“同事。”
　　“同事？”
　　“嗯，就是我那些‘碌碌无为’的同事。”
　　“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杨泱握紧拳头，“你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因为是同事啊。”
　　“我不是问这个！”
　　本来颖凡是可以好好回答他的。可是他一想起刚才他们几个那副和乐融融的景象，就不想解释了。
　　杨泱死盯着他，他却一眼都不想再看杨泱。
　　“今天晚上我会回去的。”杨泱说完，又看了颖凡一阵才走。
　　
　　在回去的路上，徐思露看颖凡情绪低落，一直逗他。
　　“今天那个帅哥好可怕，好像要吃人似的，你是不是欠他钱啊，他那么看着你？”
　　“大概我是真的欠他的吧。”颖凡想了想，苦笑了一下。
　　分路的时候，徐思露说：“颖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那么照顾我啊。”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小步地跑开了。
　　颖凡进了屋，把包一扔，倒在床上。包里掉了一个纸袋出来，是今天那家商场的纸袋，他立刻坐起来，把纸袋拿出一看。
　　果然……
　　盒子里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排纤细的字。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小礼物，还有，谢谢你。”
　　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水晶挂坠，颖凡叹了口气。
　　
　　颖凡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杨泱回来了。
　　杨泱默默地坐在床边，颖凡拉开床头灯，因为光线太刺眼他赶紧用手挡住眼睛。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适应了光线后颖凡说，“时间过得真快，连李敏都回来了。”
　　杨泱的头动了一下。
　　“她好像都没怎么变……”
　　“别提她了好不好。”杨泱打断他。
　　“我也没办法啊，我满脑子都在想她的事，我也管不住我自己。”颖凡深呼吸了一下，胸口依然郁结，“你们这几天都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啊，”杨泱立刻就否认了，“我爸知道她回来了，请她来家里吃饭而已，她很久没有回来，想到处看看，我们才陪她一起出去逛逛的。”
　　“她是以什么身份到你家去吃饭的？”
　　“我告诉过我爸我和她早就分手了，可他就是喜欢她我有什么办法！我现在当她是朋友，至于她对我，也早就没想法了。”
　　颖凡把头埋在膝盖上，杨泱把他圈进怀里抱了一会，用手托起他的下巴，颖凡不太想接吻，有点躲闪，杨泱只好在他额上和脸颊来回吻着，颖凡终于仰头回应他。
　　“对不起。”
　　“嗯？”
　　“那天的事啊，对不起。明明知道你是嘴硬心软，我还说那些话。”
　　颖凡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关于那些话，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赌气，他们心里都明白。
　　“你那天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我今天是真的道歉啊。”
　　“哦，原来那天是假的啊。”
　　“你听我说完嘛，我是真的反省过了，是我不好，我这几天都在想，越想越后悔。”杨泱附在他耳边吹气似的说，“你会原谅我吗，原谅我吧……”
　　颖凡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耳垂含进嘴里。
　　两人脱掉衣物尽情拥抱，动作很激烈，却在每次目光相交的时候报以温柔的微笑，相互鼓励和诱惑着，一起达到顶点。
　　颖凡瘫在枕头上顺气，杨泱忽然摇晃着他问：“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女的是谁？”
　　“……同事——哎！”颖凡的胸口被咬了一下，赶紧缩起身体。
　　“不准故意气我！”杨泱压在他身上，大有“再来一口“的架势。
　　“真的是同事，我们一起去买工具书的。”
　　“为什么非得你和她去？其他同事不行吗？”
　　“这是我和她的工作职责啊……”
　　“反正你以后别再和她单独出去。”
　　吃醋的杨泱特别可爱，颖凡撑起上身，主动去吻他的唇，“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全身运动后口干舌燥，颖凡裹着被子不愿意动，杨泱下了床去给他倒水。
　　可是杨泱的脚步停在了书桌旁，颖凡把头探出被子，看见他正把那个水晶挂坠拿在手里。
　　糟了，忘了收起来了……
　　“这是什么？”杨泱又拿起那张卡片。
　　他知道颖凡是绝对不会花钱买这种奢侈品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他提高声音再问一下。
　　“我同事买的，我明天就拿去还她……”
　　不等他说完，杨泱已经把挂坠举了起来，再狠狠地砸了下去。
　　听见挂坠破碎的声音的时候，颖凡感同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颖凡把装了钱的信封放在徐思露的桌上，她一接过信封就明白了，“你不用……”
　　“收下吧，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有其他同事进来了，颖凡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装着做事。
　　徐思露发QQ过来：“我当你是朋友，才送你礼物的。”
　　“礼物太贵重了，受之有愧。”
　　“贵不贵重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心意。”
　　颖凡盯着对话框，半天才回：“心意我接受，但这件事就别提了。”
　　徐思露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过来，颖凡决定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再回复了，一个上午都不敢抬头看她。
　　




最大的缺点

　　“欢迎，请进。”
　　穆长清和他端庄的太太站在门口笑着欢迎大家。
　　“我们来打扰了。”丽娜姐和穆太太拥抱，两人寒暄着挽着手进了屋。
　　杨泱在换鞋子的时候，穆长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今天穆总请画廊里的员工到家里吃饭，大家在进门之前都有或多或少的紧张，没过一会儿，就被穆总夫妻热情随和的招待化解了。
　　穆总的生意在美国，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移民了。这房子他父母住的，不过二老已经过世多年。
　　杨泱认真的看着墙上的字画，穆总告诉他，这是他的父亲生前亲作。他的父亲是一个中学的美术老师，一辈子兢兢业业，退休了也宁愿过着清苦的生活。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穆总的脸上全是敬佩和怀念之情。
　　他这一生转手过很多艺术作品，其中不乏价值不菲的珍品，他一看见一件作品，就本能地掂量出它的价值，唯独他的父亲的作品，是无法用具体的数字去衡量的。
　　他回到家乡来投资画廊，也有怀念父亲的原因在里面，连画廊的名字“羽山”也是父亲最爱用的名号。
　　两人在露台上的根雕茶桌边坐下，穆太太端了茶盘过来。
　　穆总对杨泱说，“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茶艺。”
　　茶盘上有一个茶玩，是一条鱼的形状。杨泱拿起来仔细地看着，那是石头雕塑而成，雕功精湛，小鱼活灵活现，憨直可爱。
　　“喜欢吗？”穆总问。
　　杨泱怕穆总误会，赶紧放下，嘴里依旧真诚地说，“真不错啊。”
　　“这是我一个朋友雕的。我记得是我四十岁的生日礼物。”
　　听他这么一说，杨泱忍不住又把小鱼拿起来观看。
　　“您的朋友现在还在雕东西吗？”
　　“他现在哪有那个时间，怎么，你有什么想要雕的吗？我倒是可是问问他。”
　　杨泱大喜，“他可以雕挂坠一类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挂坠？”
　　杨泱愣了一下，颖凡适合什么，喜欢什么呢，他得好好想想。
　　穆总微笑着看着他，“送给情人的？”
　　杨泱只笑不答。
　　“你对情人很用心，杨泱，你总是会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我也曾经热恋过，”穆总温柔地看了一眼远处招待客人的太太， “不过我也很珍惜现在。” 
　　平日杨泱和穆总谈话很少涉及私人感情，但是现在气氛不错，在穆总的眼神鼓励下，杨泱也开始坦诚。
　　“用心吗？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我的感情没有他对我的深，我总是输给他。”
　　“你怎么会这么想，感情是不分输赢的。”
　　“我一直想要给他惊喜，却总是经常被他震撼。不管我再怎么精心安排，都比不上他简简单单几句话。”
　　穆总看他一阵，“杨泱，你很幸福。”
　　杨泱的笑容在嘴角慢慢溢开。
　　
　　晚餐很丰盛，穆总夫妻都有亲自下厨，丽娜姐也做了她最拿手的沙拉，大家吃喝聊天，气氛融洽地得像一个大家庭。
　　结束后杨泱搭袁俊的车回家。袁俊一改在穆总家的愉快，唉声叹气起来。
　　杨泱问，“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没感觉到吗？穆长清今晚打的是温情牌啊，不是感谢就是怀念的，不正常。”
　　“有点。”其实杨泱也感觉到了。
　　“你向来不管财政上的事，大概你还不是很清楚。这两年画廊效益不是很好，公司应该会缩减这边的资金了，没准儿还会裁人的。”
　　其实杨泱也知道些，目前画廊几乎没有盈利，全靠总公司贴补。可是画廊的走势一直很好，现在正在走上坡路，能打出名气和开拓市场不是更重要的吗，画廊生意本来就是个长期投资，穆总应该很清楚。
　　袁俊不以为然，“人家是做生意的，利才是第一位的。现在市场这么动荡，长利不好赚，稍一不慎就血本无归，还是短利保险。”
　　“我以为穆总并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
　　“也许吧。”袁俊冷笑了一下。
　　两人干脆停了车，找了个茶座好好地说说话。
　　袁俊说以后形势会怎么样还真不知道，他告诉杨泱如果有更好的路子就走了吧，看来现在这棵大树是不稳靠了。
　　袁俊点上不知是第几支烟，透过烟雾看着杨泱。
　　“杨泱，今天咱弟兄两个有什么说什么，谁也不许动气。”
　　“说。”
　　“我知道你是个有干劲的人，我也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其实你现在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袁俊点头，“可是，你还有一个最好的资源，却从来都没用过，你知道是什么吗？”
　　杨泱笑着摇头，袁俊指着他说：“就是你爸！——我知道，能靠自己一手打拼出来当然最好，可是利用现成的资源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爸混了那么多年，手段，经验，人脉关系，都是现成摆在你眼前的，你不用的话简直是暴殄天物！要换了是我，早就不客气了！”
　　“我爸那人，你不了解。”
　　“不需要了解，只要是你爸，他就会帮你，无条件地帮你。”袁俊今天有点豁出去了，“我也真是不甘心，那么拼命地干了一场，到头来也只能乖乖听人发落。”
　　袁俊叹了口气，就开始猛喝酒。
　　杨泱理解他的心情。说到付出多，谁也比不上袁俊。羽山画廊在穆长清心目中也许就只是个尝试、一个念想，若和实际利益有冲突，他随时可以放弃。可袁俊不一样，画廊是他一手建起来了，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注入了期待。
　　“袁俊，我相信你不会总是居于人下。”杨泱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袁俊大手伸过来，两人握了一下，“好哥们，我知道没看错你。”
　　两人畅谈到了深夜，袁俊最后拉住杨泱，诚恳地说，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
　　杨泱回答他，袁俊愣了一下，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到了家，杨泱下了车，袁俊还在他身后喊：“你要好好考虑我的话！”杨泱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上了楼梯杨泱忽然站住了。他的心情还不能平静，想着袁俊的话，忽然想起了颖凡，他跟袁俊的谈论和争辩再怎么激烈也不会伤到感情，他和颖凡却不能。
　　他不想回自己的家了，转身去敲了高森的门。
　　高森还没睡正在练笔，调色盘和纸都摆在地上。杨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停在几幅新作品前看起来。
　　他发现和以前的画有了一些不同，高森在有意识地加强整体的完成度，但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那些刻意的笔触显得有些放不开手脚。
　　杨泱竟然有些被感动，高森并不是完全的一意孤行，他在努力，在试着改进，就算做错了，就算做了可能没有回报，但他起码迈了出第一步。
　　杨泱又逗留了一会儿，打算离开的时候高森叫住他。
　　“你今天怎么了？”
　　“嗯？”他不提，杨泱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了，于是笑了笑，“没什么，你继续画，好好地画。”
　　




顺其自然

　　下班的时候杨泱接到老爸叫他回去吃饭的电话。
　　还在奇怪老爸怎么会亲自给他打电话，杨泱一进家门，看见正和老爸聊着天的李敏，他就明白了。
　　“怎么这么久，小敏都等了好久了。”杨继舟难得这么慈祥，站起来坐到一边，把位置让给杨泱。
　　杨泱一坐下，就对上李敏的眼睛，他朝她歉意地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杨继舟对李敏特别执着，杨泱和李敏也没办法，只得装糊涂哄他开心。
　　李敏现在在一所大学里当助教，目前她还没有不怎么适应，做得有点辛苦。杨继舟问她想不想调动到更好的地方的去，她赶紧说：“杨伯伯，我已经麻烦您太多了，真的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你又来了是不是，你跟我用得着客气吗，又不是外人。”
　　杨泱咳嗽了一下。
　　李敏说，“不是和您客气，我喜欢现在的工作，我有信心能干好。伯伯，等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就请您吃饭，不过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你可要多包涵哦。”
　　“好啊，我就等着，你请客的话就算是喝稀饭我也会高兴。”
　　他俩聊得开心，杨泱不怎么搭腔，偶尔配合地笑一笑，虽然杨继舟很不满意他的态度，也懒得管他。
　　吃完饭送李敏出去的时候，杨泱小心地问，“工作的事，如果真有需要调动，你可以开口，不用顾忌我的。”
　　李敏轻轻地瞪他一眼，“我有那么没用吗，这点小挫折都过不去？”
　　“嗯，我知道姐你最能干了。”
　　“别花言巧语了，你现在最应该担心地事，就是怎么对你爸爸坦白。”
　　杨泱笑得有些凝重。
　　“你实在为难的话，也别着急，我还可以帮你抵一阵。”
　　“我怎么还能再让你帮我呢。”如果他再软弱下去，还会伤害身边重要的人。
　　“杨泱，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原谅你吗？”
　　杨泱默默摇头。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快乐。即使感情不是真的，那快乐也是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光。” 
　　“姐……那不值得你记住，请你忘了吧。”
　　杨泱摇头，低声说。
　　那时杨泱对她很好，处处都以她为重，什么都听她的。可当她从狂喜中清醒，渐渐明白了这个对她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连手都不敢多碰一下。因为爱她才付出，她的付出可以不要回报，但是她的爱不能没有回应。她不恨杨泱，也不愿意再无望地等下去了。她还想要拥有自己完整的人生。
　　“将来我要找一个真心爱我的男人。”
　　杨泱恳切地说，“你一定会找到的。”
　　
　　杨泱折回家，杨继舟正坐在藤椅上喝茶。
　　“把小敏送走了？”
　　“嗯,爸，我也要回去了。”
　　杨继舟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你怎么不把人家送到家，对女孩子一点都不上心。”
　　杨泱不明白他的意图，没有立即搭腔。
　　“你最近在干些什么？还住在那个破地方吗？”
　　又来了，杨泱不耐烦地说，“我得走了。”
　　“你给我站住。”杨继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今天要老实回答我——你和李敏分手，是为了什么？”
　　“爸，这是我的私事。”
　　杨继舟深深地看他一眼，“你是觉得自己翅膀长硬了吧。别拿那套来糊弄我，我还没老。你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我都知道，人家的父母早就找到学校里来调查过你了。”
　　“谁来调查？调查什么？”
　　“还能有谁，那个男生的父母啊，都查到我头上了。我一直在等你回心转意，现在李敏回来了，你也应该走回正途了吧！”
　　杨泱还在失神中，一句话也答不上。
　　杨继舟看他这样，哀其不争地叹了口气，“赶紧去，跟那人把关系断了，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不能再这么跟你鬼混下去了，我可不想被人家父母指着鼻子骂我家教不严。”
　　“不。”
　　“你说什么？”
　　“我不会跟他断的，我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听了他的话，杨继舟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五官抽搐。“你疯了。”
　　他走过来，近距离地看着杨泱，“——就算你为一个女人说这种话我都嫌你没出息。”
　　杨泱一动不动，眼里的恐惧无法掩饰。
　　如果他有一丝的悔意，杨继舟也打不下去，可他就那么望着，甚至期待他快点打下去。
　　
　　藤椅残骸散落了一地，杨泱已经支撑不住跪到了地上。
　　“你活不下去，我就成全你，打死了你一了百了，省得还到处给我丢人！”
　　杨继舟在院子转了一圈，终于在花台边找到了一把小铁铲，气势汹汹地朝杨泱走过来。这时陈婆婆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别再打了，那是你的亲身骨肉，你怎么就下得了手，你怎么能那么狠心？这孩子这么些年跟着你，他是怎么长大的，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平时也对他管得不多，一出了事就又是打又是骂，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他跟他妈妈去了，何必留下来受那么多的苦啊……”
　　她整个人都吊在杨继舟的身上，又是哭又是喊，杨继舟为难了，握着铁铲的手，慢慢地落了下来。
　　
　　颖凡在会议室开会，回到办公室才发现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
　　“出差？”颖凡还没有走出办公室，脚步就慢了下来。“那你要去几天？”这太突然了。
　　“这个不确定，”电话里杨泱清了清嗓子，“没办法，公司突然安排的，不好意思了，这几天要留你一个人在家了。”
　　“没关系，是工作你就去吧。什么时候走？”
　　“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这么快？”颖凡还想今天晚上给他饯行呢。
　　“是啊， 我也没想到的，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要上飞机了，到那边再和你联系。”
　　“嗯，路上小心。”
　　
　　颖凡回到家并没有发现杨泱回来过的痕迹，他什么都没有带，连手机的充电器还在家里。第二天杨泱的电话就播不通了，这次出差很异常，杨泱也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颖凡不知怎的有点担心，下了班后就去了画廊找到袁俊。
　　“是我派他出差的，”因为事先有串通好，袁俊知道该说什么，“具体住在哪里他还没告诉我呢，再等等吧，我想办法再联系他。”
　　其实袁俊心里正窝火着，他昨天接到杨泱的请假电话，还要他帮忙一起骗颖凡，他以为是杨泱和颖凡吵架了，想要避开一段时间。本来这阵子就忙，袁俊头痛的事已经很多了，杨泱还在这个时候请假，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颖凡这一出现他就忍不住了。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闹？”
　　颖凡拧起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俩感情很好我知道，可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主，别让你们的感情成为杨泱的拖累啊。”
　　“我拖累他？”
　　一看他阴郁的眼睛，袁俊就知道自己用错了词儿，忙摆手，“我不会说话，有什么冒犯你的，请多担待。”他斟酌了一下，“拖累不至于，但你绝对能影响他，至于是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比杨泱懂事得多，我相信你比我更明白怎么做。”
　　颖凡这下不是忧郁，而是阴沉了。他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说话的袁俊身上，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袁俊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心思敏感细腻的人，一个男人，若是过于看重情情爱爱，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颖凡来到了吃喝玩乐，坐到老位置上，小杜很快过来了。
　　“今天一个人吗？想吃什么？”
　　颖凡摇头。
　　小杜发现他有点不对劲。
　　颖凡说，“沈纳呢？”
　　“在里面，我去叫他，你稍等。”
　　过了好半天沈纳才走出来，立刻就有客人和他打招呼，他跟每个人都寒暄了一阵，足足捱了十分钟才来到颖凡面前，也不看着颖凡，只是把菜单扔在桌上。
　　“吃什么，我请客。”
　　“我不想吃。”颖凡还是摇头，“杨泱出差了，他告诉过你他去了哪里吗？”
　　“他去哪里？你都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
　　颖凡低下了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心急如焚地想见杨泱，慌不择路地竟然跑来找沈纳。他直觉沈纳会知道。
　　沈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你有完没完啊，要买什么一次说完好不好，罗嗦死了！”他拿着电话走开了，留下颖凡一人。
　　颖凡呆呆地坐着，小杜给他倒了一杯果汁。
　　“谢谢。”恍惚之中颖凡还知道要道谢。
　　一瞬间小杜觉得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沈纳打完了电话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桌子，“人呢？”
　　“走了。”小杜收起一口都没有喝的果汁。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真没有礼貌。”
　　小杜看他一眼，心说谁比较没有礼貌。
　　沈纳还看着门口，摇头道，“造孽哟。”
　　
　　沈纳提着饭盒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里。
　　他走进卧室，踢了一下床，裹在被子里的杨泱懒懒地抬眼看他。
　　“起来吃饭了。”
　　“拿过来啊。”
　　“你还想在我床上吃？弄脏了谁洗？”沈纳有洁癖，一点污渍都能让他抓狂。
　　“我是病人，你能不能对我体贴点？”
　　“我还要怎么体贴啊，床都让给你了。”
　　沈纳没办法，把盒饭拿了进来，他的条件是绝对不能在床上吃，杨泱嘀咕着“烦死了”，辛苦地挪动着下了床，拿过饭盒面无表情地吃起来。
　　杨泱脸上和身上都有很多青紫的痕迹，沈纳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很想笑，再看又觉得他很可怜，现在已经觉得他可恨了，巴不得他伤好了快点滚。
　　“你爸爸老这么暴力，就不怕有一天脑溢血发了就那啥吗？”
　　“注意你的用词。”杨泱阴冷地看他一眼。
　　“好了我不说这个了，”沈纳看他生气了，就转变了话题，“今天我见到你家小凡凡了。”
　　“你怎么会见到他的？”杨泱抬起头。
　　“他来店里找我，打听你的消息。”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你就打电话过来了，你知道我又不会撒谎，就到旁边去接了，结果电话一打完他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没跟我打一个。”
　　杨泱没心情吃饭了，把饭盒放到一边，“好歹你也混过娱乐圈的，居然连谎都不会撒。算了，充电器买回来没有？”
　　把沈纳赶出房间，关上了门，接上充电器拨了颖凡的号码。
　　
　　“杨泱？”是颖凡先开口。
　　“我的手机没电了，才去买的充电器。”
　　“哦。”很平静的声音。
　　“怎么，是不是想我了？” 
　　颖凡轻轻地笑了。若是面对面，杨泱通常都能摸透他的心思，可这会儿隔着电话杨泱有点没准。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你家，见你的父母好不好？”
　　颖凡沉默一会，“为什么忽然提这件事？” 
　　感觉到他有些抵触，杨泱心里很不舒服，“怎么了，你不愿意我见你的父母吗？”
　　“没有，有点意外，你干嘛忽然说这个。”
　　“不是早该让他们知道了吗。你是不是担心他们会反对？”
　　“如果他们要反对，早就反对了。”
　　杨泱有点不是滋味，“这么说你也知道你父母心里有数，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干脆说得更明白？”
　　“说不说明白对我们有影响吗？我要跟你一起我心甘情愿，这没什么好隐瞒，但也不值得宣扬。”
　　“宣扬？好吧，我不‘宣扬’，那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一直下去？”
　　“不是这个意思，唉……顺其自然吧，杨泱。”颖凡微微恳求，“等你回来再说，好吗？”
　　
　　通话结束，杨泱还盯着手机。
　　沈纳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情话说完了没有？”沈纳盯着他的脸，“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小凡凡不理你？说起来，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失魂落魄的。你干脆就让他看看你这一身的伤，他一感动，就主动投怀送抱了，哪里还需要费劲去哄啊。”沈纳在杨泱的背上拍了一下，杨泱立刻呲牙咧嘴地喊痛。
　　“他不会感动，他只会难过。”
　　沈纳笑出来，“莫名其妙，当年你为我挨打的时候，我都差点感动得以身相许了。”
　　他摸上杨泱的脖子， “其实我还真想不明白，如果你想找个男人我也是啊，我和你认识比小凡凡久，我也比他长得帅多了，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为什么你就没跟我好上？”
　　杨泱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要不我们试试？”沈纳的手指划过杨泱的下巴，“……做吧。”
　　两人嘴唇就要碰上了，杨泱忽然说，“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你和小凡凡怎么做的？他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在床上一定也很无趣吧？”
　　“你这就错了，他在床上热情得不得了，一直抱住我不放，还会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你根本就想像不到。”
　　沈纳僵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笑，“……是吗？”
　　“是啊，你知道是怎么叫的吗？”杨泱捏住沈纳的后颈，在他的耳边哑着声音说，“宝贝，你真可爱。”
　　“哇——”沈纳跳了起来。杨泱拉住他，“我还没说完呢……”
　　“你饶了我吧，我不想知道了！”
　　沈纳逃了出去，用力地拉上门，今晚他又只能睡沙发了。
　　杨泱哈哈地大笑着欢送沈纳，笑得太厉害了全身的伤痕也被牵扯得痛起来。
　　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他很想念颖凡。虽然分开才一两天，虽然刚刚的电话里并不愉快，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念着。
　　




最后一个走

　　徐思露这两天很不对劲，心神恍惚，两个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
　　颖凡有听见她在电话里吵架，骂对方“骗子、人渣”，挂了电话之后还用脚踢花台上的那些铁树来出气。
　　这天在办公室里她忽然发了信息给颖凡，“男人是不是很难做到一心一意？”
　　颖凡抬头看她，她泪眼含着怨恨。
　　“也不都是这样，专情还是有的。”
　　“看来是我比较倒霉了，遇到了个人渣。” 
　　“关键是看人的眼光吧”
　　这句话发过去，她居然扑哧一声笑了。“你说话好毒”
　　不过她并不生气。“你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你会说‘男人都这样，还是忍忍吧’，我的朋友都这么劝我的。”
　　颖凡心说为什么要忍，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必要委屈自己。但是在私事上他不想和她瓜葛太深，他发了一句“工作吧。”就不再谈论这件事。
　　下班后颖凡走出办公楼，路边停着熟悉的摩托车，车上有个熟悉的人，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你回来了？”
　　“嗯。”杨泱侧头，“上车吧。”
　　一进门杨泱就抱住颖凡，抱得都觉得发疼了才松手，对于他的急不可耐颖凡有点惊讶，有点好笑，但还是很热情地回应他。
　　分开了十天左右，从一开始的牵肠挂肚到渐渐习惯，但是一见到面又激动得不可收拾了。
　　不厌其烦地用手指和嘴唇爱抚着对方，只是这样也能获得无上满足。房间里只有喘息和身体摩擦的声音，但单句的对话都没有。热情平息了，两人还是不说话，变成了只会接吻的生物。
　　杨泱的指尖摩挲着颖凡的耳垂，颖凡闭上眼，脸上市甜蜜的笑容。电话里的冷淡仿佛只是错觉，而且杨泱坚信，面对着他颖凡是不可能保持冷漠的。
　　颖凡不愿意带他去见父母，一定是因为他做得还不够好，他再继续努力就是了。
　　晚饭时间过了很久他们觉得饿起来，拖拖拉拉地一起去厨房下面，两人就围在锅边一人捧个碗吃起来。
　　
　　杨泱才回来的几天两人过得极度甜蜜，好像越来越喜欢对方，已经喜欢到不能再喜欢的地步。只是这些话他们都没说出口，全用行动表示。每天出门，吻别了又吻别，下班的时候，如果时间相差不多，一个就会在外面等着另一个，会和了再一起回家。
　　杨泱状态和心情极好，再不顺心的事都不能影响他。目前他好多长期的项目都被停了，只让他继续跟进小项目，他也毫无抱怨地接受了。
　　这天他和袁俊刚从外面回来，就有同事告诉他，“你父亲来了，在会客室里等你。”
　　杨泱立刻就僵住了，袁俊拍了拍他的肩，问，“要不要帮你找借口躲掉？”
　　“不用。”杨泱摇头。老爸还不至于追到他工作的地方来揍他，而且其实他也并不是怕挨打，受点皮肉之苦他还能承受，他只是害怕看见杨继舟对他失望的表情。
　　杨泱推开会客厅的门，杨继舟正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
　　“爸。”杨泱迟疑地叫他。
　　杨继舟一见他，开门见山地说：“赶紧请个假，跟我走——你外公病危。我已经买好了机票，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一路上父子两都没有对话，杨泱什么都不想，杨继舟心事重重。
　　下了飞机，他们又接到电话，外公现在已经不在市区里了，今天一大早他就被送回了小镇的老家。
　　放弃了治疗回到老家，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到了祖屋的时候，门口围着一大群人，纷纷给杨泱让路。
　　杨泱看见了灵堂，他的妈妈乔素月和弟弟杨皓在里面。
　　妈妈悲痛的眼里含着泪，杨皓的脸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杨继舟随后走进来，对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在这里他是不受欢迎的人，他待了一会儿，也觉得不自在，招呼杨泱过来，“我先回宾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临走前，杨继舟看了一眼乔素月，对方也正好看着他。
　　他给乔素月递了个眼色，她犹豫了片刻就跟了出去。
　　
　　灵堂里进进出出有很多宾客，有外公的旧识，也有妈妈和舅舅的朋友。
　　杨泱上了一柱香，磕了几个头，有长辈来给他挂上孝，很快他就和周围的人一样全身素净了。
　　有个女人来到灵堂前，祭拜完毕后，她转头看了杨泱一眼。
　　杨泱抬起头，看见她就愣住了，竟然是她，姜迪风。
　　她身边一个男人拉住她的手，她低头，男人朝杨泱看过来，一切了然的眼神。
　　杨泱走了过去，姜迪风有些不安，男人倒是很镇定，率先对杨泱开口，“节哀。”
　　杨泱说：“谢谢。”
　　他看着姜迪风，对她微微一笑。
　　她眼睛一红，也报以微笑。
　　杨泱平静地看着他们双双离开，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一切的恩恩怨怨都没有意义了。
　　
　　夜里要守灵，熬了半宿杨皓有点撑不住，杨泱让他去睡会，他摇头，倔强地不肯离开。
　　他看着外公的遗像，沙哑着声音说，“哥，以后是不是都得这样啊？”
　　“什么这样？”
　　“我年纪是最小的，我会看着你们一个一个这么离开吧？太残忍了，我受不了这样……”
　　杨泱揽着他的头，“你放心，哥打算要活一百岁，我最后一个走，让我来送你们好了。”
　　杨皓靠在他的肩膀上又哭起来。
　　“你长大了，是个男人了，以后哥和爸爸不在身边的时候，只有你能保护妈妈了，所以你要坚强，知道吗？”
　　
　　白天杨泱在内厅小睡了一会，就被隔壁的声音吵醒了，妈妈正和两位舅妈还几个叔公在为遗产分配的事情争论。
　　外公生前最疼爱妈妈，她离婚后，外公立刻把她接回家。她一个女人又带着儿子，外公念她凄苦，给她的关爱超过了两个儿子。这一次他的遗嘱里，又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她，这对其他亲戚来说是很不公平，他们不满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两位嫂嫂的责难下，乔素月一言不发。她本是个好强的人，却很平静地忍受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杨泱听不下去了，走了进去。“妈，发生什么事了？”他刻意站到妈妈身边，面对着婶婶他们。
　　妈妈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你带两位舅妈回家去，屋里的东西，她们看上什么，就让她们拿走吧。”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拿走，那本来就是我们的……”大舅妈不服气地嚷，二舅妈碰了碰她，阻止她说下去。
　　“快去吧。”乔素月又叮嘱了杨泱一次。
　　“妈，那是外公留给你的！”杨泱不愿妥协。
　　“那些都不重要，”乔素月握了握他的手，“听我的，快去吧。”
　　
　　一进了屋，舅妈和他们带来的人在家里到处搬东西。
　　杨泱在外公的书房里待着。书房里有不少收藏品，都是外公最珍爱的。但是杨泱神情严肃地坐在这里，那些人都有些顾忌，不敢贸然闯进来。
　　杨泱翻开桌上的纸，是外公写的字，他轻轻地放好。拉开抽屉，看见几个相框。其中有一个是他和杨皓小时候跟外公的合影。
　　那年外公教他们书法，他和杨皓满脸都是墨迹，后来连外公的脸上都弄上了不少。照片里两小一老三个人，都花着脸。在杨泱印象中外公一直是个威严的人，可这照片上却是那么的慈爱。
　　




遗憾

　　傍晚下起了小雨，淋湿了灵幡。
　　杨皓拉了拉杨泱的衣袖，“颖凡哥来了。”
　　颖凡顾忌着陌生的环境没有上前，不安的双眼在人群里迅速地找着，直到看见杨泱。
　　杨泱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擦掉他头发上的雨水。
　　颖凡轻轻地挣脱掉他的手，很快又被握住。
　　杨泱不愿放开他，这个昨天晚上还在电话里和他说话的人，今天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颖凡在遗像前鞠了个躬，就退到了角落，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他。
　　他的目光追随着杨泱，连乔素月来到身边他都没有立刻发现。
　　乔素月说：“谢谢你这么远还赶过来，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晚上就请你住在家里吧，我这就去安排客房。”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定了旅馆。”颖凡条件反射地撒了谎，其实他一下飞机就立刻赶来了，连气都没有歇。
　　“不行，你是贵客，怎么能让你住在外面呢。”乔素月轻柔的声音有着不可抗拒的强势，她弯腰去提颖凡脚边的行李，颖凡赶紧拉住她的手，“阿姨，不麻烦……”
　　颖凡半强迫地被带到了屋里，小保姆送来一杯热茶和毛巾。刚才在外面被冻得麻木了他还没察觉，一进到屋里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僵了。
　　乔家的房子是上了年头的老屋，有一股潮湿陈旧的气味。被子倒是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颖凡翻来覆去，心中的疲倦和不安交错着，怎么也睡不着。
　　他这次出来只请了两天的假，只能待一晚，明天一早就得返程。电话里杨泱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他不放心，一定要来看看他才行。
　　门被敲了一下，杨泱推门进来，一言不发上了床，抱住颖凡。
　　颖凡问他：“累吗？”
　　杨泱点头，颖凡摸着他的眉角。
　　过了一会，颖凡的手湿了，杨泱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
　　“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来晚了。”
　　
　　杨泱前半夜都在说话，他的意识散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妈妈是外公的掌上明珠，在三兄妹中她最聪明也最像他，她从小到大都没让他失望过，除了找了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婿。
　　总所周知，外公一直都不喜欢爸爸，认为这个小流氓怎么能配得上他的女儿，妈妈和爸爸后来就私奔了。直到杨泱出生，两家人才恢复了来往，外公很疼杨泱，也原谅了妈妈，却始终不肯接受爸爸。
　　爸爸表面上忍气吞声，暗暗发誓要做出一番事业，要让乔家的人刮目相看。但那时他在学校里也并不如意，处处被人欺压，他的脾气就是从那时变得越来越糟。他和妈妈经常吵架，终于有一天，他打了妈妈一个耳光。
　　妈妈那样的大家闺秀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不管爸爸怎么道歉，她还是坚持搬出了家，住进了学校的员工宿舍。
　　妈妈再怎么生爸爸的气，还是反复地叮嘱杨泱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外公，可在杨泱的心目中外公就是神，什么难事都能解决，要是外公能做主，教训一下爸爸，让妈妈解气，然后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和好如初了。
　　于是杨泱天真地给外公打了电话。
　　外公带着两个舅舅来了，两个舅舅一进门就把爸爸打倒在地，摁着他的头不让他起来，爸爸满脸都是血。
　　那个画面直到现在杨泱想起来都还心惊肉跳，他能清楚地感受那一刻爸爸的心里的恨意和屈辱。
　　外公带走了妈妈和杨皓，他伸手来拉杨泱的时候，被杨泱甩开了。
　　杨泱给他的是一个仇恨的眼神。
　　他恨他，他拆散了他们的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他好好地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再好好地看他一眼。”
　　其实到现在恨和爱的界限都模糊了，心里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颖凡搂着杨泱的手臂都已经僵硬了，胸口也湿了一大片。
　　“凡，将来和我同时死吧，陪我到最后，好不好？”
　　“好。”颖凡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两人用尽所有力量般的拥抱了一阵，心都在颤抖。
　　
　　杨泱几乎三天三夜没有闭眼了，已经到了极限，这一睡就是不醒人事，颖凡离开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察觉。
　　颖凡走出乔家没多远，身后响起了喇叭声，他回头一看，乔素月正开着车慢慢地跟上来。
　　她探出头，“这里不好找车，我送你吧。”
　　颖凡无法拒绝，忐忑不安地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乔素月伸手过来。
　　其实她并不可怕，态度还很友善，可一想到她是杨泱的母亲，她越是对他好他越不能安心。
　　虽然只待了半天，他已经感到这里是个和自己的家完全不同的复杂大家族，乔素月也和自己的妈妈不同，是一个只看她的眼睛就会知道这是个饱受煎熬的女人，幸好她的气质很娴静，不会给人歇斯里地的感觉。
　　颖凡上车只是缓兵之计，他不敢让她送自得太远，“阿姨，你可以在车站放下我，从那里开始的路我都很清楚。”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其实我也想和你说说话。跟我说说杨泱的事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同学。”
　　看他还放不开，她说，“他是不是很能闯祸啊，他从小就是不得安生的。”
　　她先说了一些杨泱小时候的事，缓和了下气氛，颖凡才告诉了她开学时那件事，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件事说，他连杨泱都没告诉过，杨泱还一直以为他们认识是在宿舍里呢。
　　她一听到杨继舟打杨泱的时候，情绪有点失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坏毛病几十年都改不了！”
　　虽然她很快就平静下来，颖凡后来还是只拣好的事说给她听了，她听得很认真，偶尔发表一下总结，不愧是杨泱的妈妈，总是一针见血，颖凡也不禁莞尔。
　　
　　到了机场，时间比颖凡预计的早得多。他换了登机牌，跑回乔素月的身边。
　　“阿姨，谢谢您送我。”他抬头看了看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他觉得她今天应该不单单是送行这么简单。
　　“不能坐了，我还得赶回去呢。”
　　颖凡有点意外，“……这实在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是我想送你的，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颖凡像做错事似的不敢看她。
　　“我一看见你，就感觉得到你是真心对杨泱的，”她说，“谢谢你，那么爱我的儿子。”
　　颖凡垂下眼睛后轻轻拾起头。
　　“哎，怎么了这是。”她替颖凡擦掉眼泪。
　　泪水不断地流出来，颖凡没有拒绝她温柔的手指。
　　




从零开始

　　杨泱在那边陪了他妈妈半个多月才回来。
　　画廊里人事变动很大，走了很多些人，连袁俊都不常来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丽娜姐是最忙的人，整天电话不停，走路风风火火，路过杨泱身边都没空看他。
　　杨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没什么实际的事做，却一直没有接到解聘之类的通知。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的反应很消极，有事就做没事就走人。
　　这次回来他变得特别脆弱，对颖凡的依赖到了极点。而且与上班时得过且过不同，他非常积极地参加朋友聚会，没有聚会他自己就牵头，而且总是要把颖凡拉着一起，一刻也不愿意跟他分开。
　　他好像要用爱人和朋友把自己包围起来，逃避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颖凡念及他也许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也尽量顺着他的意。颖凡就像是他的影子，他和朋友在玩闹的时候，颖凡都坐在旁边看着。
　　本来杨泱的朋友和颖凡一直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仅仅知道对方的存在，并不深交。这样的聚会对颖凡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快乐的事，他和他们的思维实在对不上路，完全融不进去。有时看着杨泱胡闹过分了，虽然他不会去扫兴地去阻止，但是大家都知道，他非常的不高兴。
　　但是不管聚会的时候再怎么板着脸，只剩下他和杨泱独处的时候，他对杨泱比以前更好，笑容不少给，拥抱亲吻，热情一点都不输给杨泱。
　　既然他没明说，杨泱就装着不知道，依旧每次拉他出去。
　　两人像是默默较劲，比较沉不住气的是杨泱，他心里憋闷，却总找不到机会爆发。
　　直到沈纳过生日的那天。
　　号称万人迷的沈大帅哥，26岁仍旧是单身，至今还没有人见过他春心动荡的样子，大家要他赶紧找个人，青春是蹉跎不得的。沈绯三岁的女儿抱着舅舅的脖子说将来长大了要嫁给舅舅，沈纳开心地点头，结果被沈绯一巴掌打过去，说“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放过，变态！”
　　吃过晚饭大家兴致高昂地打算出去玩点别的，颖凡找到唯一比较冷静的小杜，说他不去了。
　　小杜看了看正和沈纳搂着哥俩好的杨泱。“好吧，我一会儿告诉他们你走了。”
　　但是颖凡还没走出多远，就被追出来的杨泱叫住了。
　　“贺颖凡！”
　　颖凡以为他生气了。
　　“为什么不和我们去玩？”他的口气还算平静。
　　“我在的话，你们不会玩得尽兴吧。”
　　杨泱盯着他，“好，你走吧。” 不等颖凡回答，他就转身离开。
　　
　　杨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他带着浓重的烟酒味爬上床，双手撑在颖凡身体两侧，颖凡睁大眼和他对视。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把颖凡揪起来,“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在的话，我们不会玩得尽兴’？我想要你融进我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你就这么不给面子，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多花一点心思去了解他们，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你的朋友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喜欢你的人不一定就会喜欢我，同样你喜欢的人也别勉强我去喜欢。”
　　“难道你就要这样泾渭分明地跟我一起生活？朋友爱人家人各自一个世界？”
　　“为什么不可以，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连尝试一下都不愿意吗？”杨泱忽然好像很没自信地低声说，“就算是为了我？”
　　颖凡也沉了声音，“杨泱，我有勉强过你做什么事吗？”
　　杨泱呆了片刻，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离开了床走进浴室。
　　几分钟后他裹着一身寒冷的水汽回来，一头倒在了床上。
　　
　　杨泱僵硬地背对着颖凡躺着，他似乎从夜里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变过。
　　颖凡把自己的被子拉过去，盖住他的背。
　　下班回家很意外地发现杨泱还躺在床上，颖凡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赶紧去摸他的额头。
　　“回来了？”杨泱并没有生病，还朝他笑。
　　第二天，杨泱还是在家，依旧是躺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有换。
　　颖凡捡起一地的杂志，随口问，“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有出过门？”
　　“是啊。”杨泱回答。
　　颖凡皱眉，“你这是干什么？不上班了吗？”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被解雇了。”
　　颖凡惊讶地张大了眼，杨泱笑了，“骗你的。”
　　颖凡无力，“别乱开玩笑了。”
　　“好吧，不开玩笑。”杨泱正色说，“我哪里都不想去了，我只想留这里。因为我一出去就成了别的世界的人，你就会不理我了。”
　　他盯着天花板，脸色很平静。
　　颖凡半信半疑，不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
　　之后的好几天，杨泱果然没有出门，不梳头不洗脸，胡子渣都长出来了。他每天不是在双眼空洞地盯着电视，就是躺在床上发呆。
　　他到底是要干什么！颖凡快要被他逼疯了！
　　“你给我起来！”颖凡忍无可忍去拖他，他一动不动，好像一条搁浅的鱼，终于把他拖到床边，颖凡撑不住他悬空的大半截身体，两个人一起滚了地上。颖凡狼狈地爬起来，很想笑，但一看到杨泱依旧平淡如水的脸，怒气就再次升级了。
　　“你这样做除了折磨我，还有意思吗？”
　　“我只想要做一个无论何时都讨你喜欢的我而已，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颖凡不相信他真的会在家里呆一辈子，他不过是赌气和报复他而已。颖凡站起来到浴室拿出刮胡刀和毛巾。把毛巾扔到杨泱脸上，杨泱别开脸，颖凡就摁着擦了几下，也不管是不是会把他弄痛。
　　“你要讨我喜欢就给我洗干净点，你现在的样子难看死了！”
　　杨泱露出一丝悲哀的神情，但一闭上眼就变回了无动于衷。颖凡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给他刮起胡子来。
　　手越来越颤抖，颖凡忽然笑了起来，丢掉了刮胡刀。
　　杨泱睁眼，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与其花心思跟我赌气，为什么不去干点更有意义的事？”
　　“为什么我就一定得要有出息，我不想出息，我只想快乐地过日子。”
　　“那你现在快乐吗？”颖凡感到疲惫，“杨泱，如果你真的残了手脚成了废人，我心甘情愿伺候你一辈子，可你好好一个人整天躺在这里……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颖凡收拾好屋子，洗刷完毕，上床睡觉，没再和杨泱说一句话。
　　杨泱终于从地上起来了，颖凡紧张地听着他的动静，他在沙发上坐了下去，就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了。
　　这一夜寂静得可怕，仿佛永远也等不到天亮。不知道在何时进入的梦乡，颖凡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杨泱已经不在了。
　　
　　丽娜姐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瞧见才到不久的杨泱。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对他说：“穆总这一阵都在本市，他说如果你想找他，随时可以过去。”
　　留在这里也没事做，杨泱立刻就去了。
　　在穆总家门口，他摁了门铃，门开了，穆总站在里面，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点勉强。
　　露台上依旧是茶香萦绕，气氛却没来由得沉重了很多。
　　“……才毕业的时候，给人画过十块钱一副的菜画，人家稍稍夸一句就高兴得可以饭都不吃，没日没夜地赶画，当我终于明白自己没有成为大师的天分后，没有多惆怅就放弃了，我很快确认了新的人生目标……我当过搬运工，收过废品，甚至，要过饭……我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每一步都问心无愧，我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拼来的。”
　　听他说这些，杨泱不是很懂他的用意，但知道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穆总，我一直敬佩您。”
　　“可我已经不可能再前进了，走到这一步，是我的极限了。”穆总调整了下情绪，“杨泱，羽山画廊我打算放弃了。”
　　杨泱大惊，“发生了什么事？”
　　穆总也审视般地看着他，双手交握，“没关系，我还输得起，你也不用太意外。”
　　“您是什么时候做的这样的决定？”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被逼无奈。一直以来，也许我的策略有些调整，但是在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羽山，她对我有多重要，”穆总微微苦笑，“这一点，你也应该清楚的。”
　　他环视了整个屋子，目光收回的时候，叹了口气。
　　
　　穆总还能保持谈笑风生，杨泱却完全不能强颜欢笑。
　　“穆总，既然这么不甘心，为什么不拼一把，就干脆放下过去，从零开始，就当自己才起步怎么样？”
　　“谢谢你的鼓励。”穆总有些感慨和无奈，杨泱是因为还年轻，才可以轻易说这样的话。他已经不年轻了，输了一步，只要退回去就可以保住原有的基底，他已经不可能去冒险了。
　　“杨泱，我还是会经常回来，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两人握了手，杨泱走了出去，穆总忽然又叫住他。
　　穆总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与刚刚还和杨泱惺惺相惜的那个穆总仿佛是两个人。
　　“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请你转告袁俊，看在他为羽山画廊付出那么多的心血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画廊交给他我也放心，但是也请他不要得寸进尺。”
　　
　　杨泱不想吵架，不管对方是谁，他都烦透了吵架这档子事。
　　幸好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平静下来。
　　“杨泱？找我有事？”
　　“听说你干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怎么，不跟你好哥们说说？”
　　“嗨，哪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袁俊顿了顿，“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没错，是我干的。”袁俊倒是供认不讳。
　　“你这次真的做得太过分了！”杨泱还是忍不住了。
　　袁俊向一直和羽山竞争的对手泄露了机密，里应外合，逼得穆长清不得不放弃。对方以很低的价格得到羽山，袁俊也得到一些股份。
　　杨泱心里很乱，不想发表自己的看法，向袁俊转达了穆总的话。
　　“威胁我？我要是怕他，就不会这么干了。”袁俊坦荡一笑，“反正这事是我干的，有福同享，有难我来当。难道他穆长清就敢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亏心的事？哼，就等到将来最后再来算总账吧。我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怕你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才没告诉你。杨泱，你也留下来，以后你想做什么，我全力支持你，你说捧谁就捧谁！”
　　“算了，你莫非是想刚当老板就倒闭？你这机会来得可不容易，我就不捣乱了。”
　　“你什么意思啊？不管我对别人怎么样，对你可没半点虚的，怎么样，留，还是不留？”
　　“袁俊，如果那是你的生存方式，我尊重你，也麻烦你尊重我。” 
　　袁俊敢做这样的事，恐怕是策划已久，作为朋友和工作伙伴，杨泱都完全在状况外，这滋味相当难受。
　　袁俊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可杨泱不想听了，要挂电话。袁俊一直缠着他，非要他答应出来喝酒聚聚才放过他。
　　
　　在饭馆里杨泱意外地见到了那几个被解雇的同事，大家都乐呵呵地等着他。
　　羽山画廊要先关闭一段时间，等穆总派来的人抽走后，画廊里的其他员工愿意留下的就留下，薪水在原来的基础上上调，这些都是袁俊争取的，他现在握有股份，有很大裁决权。
　　杨泱的情绪不如其他人好，袁俊一直搂着他的肩膀跟他喝酒，杨泱在被动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得喝了很多。
　　借着酒劲，袁俊说，“杨泱，你得原谅我，我真不有心隐瞒你的。”
　　“别说了，你没对不起我什么。”
　　“怎么，还是不肯留下来？跟我们大家还在一起？”
　　其他的人也开始好言好语地劝起杨泱来。
　　杨泱也不想跟所有人对着干，而且他这会儿也平静多了，“你们好好地干吧，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想去做，就不和你们一起奋斗了。”
　　“你还是怪我了，”袁俊喝了一杯，有些凝重地说，“也好，你走吧，等你想通了，心里不犯嘀咕了，再来找我，我们这儿永远为你留个位置！”
　　后来，在酒精的麻痹下杨泱还是放开了心怀，整桌人都沉浸在肝胆相照的气氛之中。
　　出去的时候大家相互扶着，袁俊招来出租车，要杨泱先走。
　　“你不用管我，有，有人来接我……看，来了！”杨泱指着马路对面正走过来的颖凡， “我老婆来接我，见过我老婆没有？”
　　人家顺着他说，“见过了见过了。”
　　杨泱踉跄走过去，一把抱住颖凡的脸，“亲爱的，你来了。”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吻了下去。
　　好重的酒味……颖凡皱眉，越过杨泱的肩膀他看见尴尬得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众人。他推拒了一下，杨泱立刻更用力地制着他，越吻越深。
　　看着这一幕，袁俊的酒都醒了，走上前用力拍了杨泱一下，“喂，要亲热回家去亲热，公共场所你给我注意点！”
　　杨泱还拉着颖凡不放，袁俊架着他的双手，叫人来帮忙，把他塞进出租车里。
　　车门一关，杨泱就不闹了，紧紧地攥住颖凡的手，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杨泱又开始整天整天地呆在家里，不过这次倒不是和颖凡赌气，他无所事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似的。
　　一天杨继舟给他打电话叫他回去，他抱着就算被揍也无所谓的心情回到家。
　　看他一副颓废的样子，杨继舟很不高兴，但也没骂他，只是叫他去换一套正式的衣服。
　　杨继舟带着杨泱去了酒店，服务生领着他们到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了。
　　“老杨，你这个东道主都来得这么晚？”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就喊。
　　“什么都别说了，我自罚三杯！”杨继舟让服务小姐倒了三杯酒，豪气地全喝了下去。
　　“好！”所有的人都拍掌喝彩。
　　杨泱认出了一些人，他小时候见过，都是些在业界和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想不到这场宴会竟有这样的豪华阵容。
　　“过来，见过各位伯父。”杨继舟把杨泱推到面前：“这就是我那小子，毕业了我也没管他，他瞎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什么人样。”
　　“谦虚了，老杨，”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咪咪地打量着杨泱，“我看，很有你年轻时的风范嘛！”
　　“差得远差得远，他们这一代跟我们是没法比的，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也听不进训，我是管不住他了。今天在座的各位，对我杨继舟来说都是生死至交，说句实话，我是不可能有什么成就了，”杨继舟又招手要来一杯酒，他觉得杯子太小，换了个大杯再倒满，站了起来，其他的人见状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我这小子别的不像我，就一点，横冲直撞倒是和我一模一样，如果将来他撞在你们哪位门下，若有得罪之处，该骂则骂该打则打，若是他需要提携，也请各位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多给他机会！我在这里，感激不尽！”说罢，他喝下了整整一杯酒。
　　“老杨，言重了！”
　　“我们这些老骨头，早晚也得让位给年轻人，该提携自然是提携，更何况是老杨你的儿子，我看他挺好，是做大事的料！”
　　菜还没上完，酒就喝了几轮了，杨继舟每个人都敬酒，别人喝小杯，他喝大杯，杨泱担心他，要替他喝，结果被人笑着挡开，“你今天别拦，我们跟你爸是好多年的交情了，难得这么痛快的喝，你要尽孝道，多的是机会！”
　　“我儿子确实心中有孝，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样才叫尽孝，我呢，如今啊就剩了一幅光架子了，还勉强够得着让他踩在我的肩膀上爬得更高一些，只要他有那个腿劲儿有那个胆气儿，站上去我咬着牙也能挺得住，这才是我儿子！”
　　杨泱无法，只得看着老爸一杯接着一杯地灌。
　　散场后，杨继舟路都走不稳，杨泱扶着他蹒跚地走向停车场。
　　“……你这小子，你爸没那么没用，那点酒算什么，我还能喝……”
　　“我知道，咱们先回家，我再陪你喝。”
　　“儿子，你想往上爬，可以踩着老爸往上爬，就算摔下来，也有我接着。你爸是粗人，该做不该做的事，都做了不少，努力了大半生也是个不入流的，你比我好，你要活得比我更像个人样，我这辈子就没白活。”杨继舟用力按了一下杨泱的脑袋，“听见了吗？”
　　“听见了……爸，我都懂。”
　　“是啊，你懂，你长大了，我知道你怨我打你骂你，我是恨铁不成钢啊。以后我不会再打你了，你是个大人了，大人了……”
　　杨泱说，“爸，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
　　杨继舟看他一阵，拍了拍他的肩。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着。
　　
　　杨继舟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厉害，走出卧室发现杨泱还在。
　　杨泱端了热气腾腾的汤过来。
　　“这是婆婆熬的，醒酒的。”
　　“行了，先放一边吧。”杨继舟淡淡点头，躺进沙发里摁着太阳穴。
　　“我来。”杨泱走到他身后，在他头上轻轻地按起来。
　　陈婆婆进来看见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就欣慰地笑了，果然是一家人，怎么打也打不散的。
　　杨继舟摆手让杨泱停下，“到书房来。”
　　
　　杨继舟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交给杨泱。
　　“我所有打过交道的人都在上边了，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本子很厚，每一个人的信息就占一页，上面写着姓名年龄，家庭背景，婚姻状况，甚至还有兴趣爱好，简直比人事部门的档案还要精准和详细。杨泱立刻明白这是老爸最珍贵的资产，看来他是要把它交给自己了。
　　“你们那画廊关闭了，今后打算干什么？” 
　　“我暂时还没打算。”
　　“要我怎么说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想要做什么，明确地说出来，我也好帮你啊，经商还是从政？”
　　“我不是经商的料，也不适合从政。”
　　“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还是利益？”
　　杨泱想了想，肯定地说，“能力。”
　　杨继舟感到很不理解，“能力？”
　　“对，可以把我想做的事做得更好的能力，我想要把我觉得美好的东西给更多的人看，我希望它们能够得到承认。” 
　　杨泱继续看着册子，翻到某页就停了下来。
　　这一个人的经历相当与众不同，他天生就在各方面比人强，出生名门，才华出众，人品也没有大问题，但是他到了中年后，忽然变卖了所有家产，到了偏远山村去办了一个希望小学，从那以后他就退出所有社交圈子，关于他的信息也就到这里为止。
　　能够放下所有的人不是没有，像他这么放得彻底的人还真是少见。
　　“爸，这个人你熟吗？”
　　“不算熟，只是见过几次，他曾经来学校开过讲座。”杨继舟回忆了一下，补充说，“他的山水画算得上是一绝。”
　　杨泱对这个人感兴趣，其实杨继舟不是很满意，他更希望杨泱能多关注些社会要人和精英，不过杨泱能把精力从个人感情上转移到别的事上，也不是一件坏事。
　　
　　




祸？福？

　　天总是阴沉沉的，没有放晴的迹象。
　　档案室里的资料都发了霉，每次去找资料，颖凡都会染上一身的霉味。
　　他看着自己长长的工作清单，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其实，他已经开始有点厌烦了。
　　单位里永远一成不变，杂七杂八的翻来覆去的工作，连同事聊的八卦的主题都没怎么变，枯燥，繁杂，散发着腐朽气味，颖凡不知觉之间也已经成了那份腐朽的一部分。
　　现在办公室里最有朝气和活力的应该就是徐思露了，自从她跟男朋友分了手，就越发专注于工作，朝着女强人的路上兴致勃勃地奔去。
　　她的分手相当干脆利落，那男人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等了几天，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估计他完全没想到曾经对他千依百顺的女人，一转眼就变得强硬和冷酷。这事让颖凡对徐思露有了很大改观。而且时间长了，环境都熟悉了，她个性里精明的一面就显露了出来，拉拢同事的手段有一整套，就连何主编，她应付起来都是游刃有余。
　　看样子再混上几年，家里的背景又雄厚，她一定前途无量。
　　
　　徐思露把一袋零食放在颖凡桌上，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经常这么做，零食花样多变，酸的，甜的，辣的每次都不一样。无论她对别人怎样，她对颖凡还是有几分真诚的，颖凡都没什么太大的回应她依然坚持不懈。
　　颖凡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为了弥补，只要她工作上有什么难处，他尽全力帮助她。
　　看着那袋五颜六色的零食，他有点头疼。还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别人对他好，他还装模作样摆架子。
　　冷漠，无趣，不解风情，这几年越发严重，幸好杨泱不是在现在才认识他的。
　　再过些年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到家，浴室里有水声，地上丢着杨泱换下来的衣服。 
　　颖凡捡起来放好，衣服很脏，到处都染着颜料和污垢。
　　杨泱这阵子经常往各个画室和市场上跑，具体在干什么颖凡没问他，反正他的态度挺认真的，颖凡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他好像总是很累，那天两个人好好地在说着话，颖凡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回来他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颖凡拿衣服给他盖上，轻轻一碰他就醒过来了。
　　浴室门开了，杨泱裸着上身出来，只搭了条毛巾在肩上。
　　“回来了。”
　　“嗯。”
　　“我买了吃的，”杨泱难掩一脸的疲倦，“我去躺会儿，不用叫我。”
　　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就倒上了床。
　　颖凡吃完了东西，天已经黑了。
　　杨泱还躺着，一动不动。
　　颖凡关了灯，世界陷入黑暗和寂静里。
　　他听见了杨泱沉重的呼吸。
　　他们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颖凡向来在上班时间绝不想私事，下班后绝不提公事。这段时间却反常的整天都惦记着杨泱，一见了面反而又没话对他说。
　　没有超级，没有误会，连身体接触都很少。在没有兴致的时候，他们绝对不□，宁愿自己解决。说起来很好笑，但是他们认为那是对爱情的尊重，不能有半点敷衍。
　　从在一起之后他们就在一点一滴，潜移默化，有意无意地增加着彼此的牵绊，好把他们牢牢地绑起来，绝不会分离。
　　每当感觉到不安的时候，他们都会更努力地加深牵绊，但是这一次他们都很消极，没有做任何补救的举动，就这么耗着。
　　
　　杨泱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颖凡正在开会。颖凡事后给他回拨过去，他没有接。再次回拨的时候，颖凡听到的却是杨继舟的声音。
　　电话是杨泱的手机打来的，说话的人却不是杨泱。
　　颖凡赶到医院找到病房，透过玻璃他看见里面有医生，护士，杨继舟，连陈婆婆都在，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陈婆婆更是眼睛都红了。
　　颖凡的脑袋里嗡嗡地响，他扶着墙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因为急着赶路，他的喘息还没有平复，心脏怦怦地跳。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他挂了电话连假都没有请就赶过来，却就只是在这里坐着。
　　病房里陆续有人出来，他总是条件反射地抬头，都是医护人员，他们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到他。
　　“喂，怎么了？”
　　他终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喘着粗气的沈纳朝他走过来。
　　“他这次又是怎么了啊？”沈纳看见颖凡面如死灰，还以为大事不好了，心都凉了半截，语气都变调了。
　　大概是杨继舟听见了他的声音，打开门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颖凡，愣了愣。
　　“叔叔，”沈纳轻拍胸口，“杨泱怎么了？”
　　杨继舟这才把目光从颖凡身上挪开，“摩托车翻了，他受了伤，还好，没有大碍。”
　　沈纳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即迅速地看了颖凡一眼。
　　“吓死我了，还以为他……”
　　“他现在醒着，你们进去看看他吧，我还得去办点手续。”
　　“行，叔叔，你去吧。”
　　杨继舟一走，沈纳就急着要进去，走到门口他停下了，想起来了什么，把颖凡拉到前面，推开了门。
　　病房里其他的人都走了，只剩陈婆婆在用毛巾给杨泱擦手。
　　杨泱躺在病床上，手和脚都打着绷带，头上也绕了一圈，他缓缓地把脸转过来，目光落在颖凡身上。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都没出声。
　　颖凡想起自己说过那句话：残了手脚成了废人，残了手，脚，废人……
　　沈纳咳嗽了一下，打破了沉默，他趴上病床，“你真是命大，我以为你这次是挂定了！”
　　“你压到我伤口了。”杨泱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十分微弱。
　　“容易受伤的男人哟，让我看看~”
　　“喂……轻点。”
　　明明已经确定了杨泱没事了，颖凡的感受并没有比刚才好多少。
　　刚才还好像身处冰窟，现在被打捞了起来，扔在烈日之下暴晒着，虚脱至极。
　　
　　杨泱的摩托车是再也不能用了，看了照片上那堆残骸，会觉得他本人受的这点伤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陈婆婆去拜了菩萨，求了平安符回来，挂在他脖子上。
　　他的伤渐渐好了，身体却虚弱了下去，精神也很不好。
　　他这次一折腾把大家都吓坏了，杨继舟请来了一位老中医，医生说他气血亏损，要慢慢调养。
　　陈婆婆认为杨泱是受了惊吓，三魂七魄还没有完全归位，她又去求了个护身符回来，放在杨泱的枕头底下。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在出事之前杨泱的状态就很不好了。
　　颖凡明明应该是最了解杨泱状况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他能插手的事，陈婆婆和护士都已经做得无可挑剔，他不能插手的事，也没人要求他去做。偶尔遇到杨继舟，双方都不说话，顶多点头算是打招呼。
　　其实他应该趁这个机会在杨继舟面前表现一下的，可他有这个意识却没这个心力。除了第一天去医院他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痛，后来几乎都是麻木的。
　　他对每天还能照常上班，有条理地做事和跟同事聊天的自己，已经感到无可救药了。
　　
　　杨继舟想把杨泱接回家调养，杨泱不愿意，坚持要回他的小屋，父子俩为此有些小争执。
　　考虑到他在家里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颖凡也觉得他应该回去。
　　那天颖凡过来，病房里只有杨泱一个人，他正从这头走到那头活动手脚。
　　现在两人见了面都有点别扭，没有其他的人在场说话反而放不开。住院以来很多人来看杨泱，李敏都来过好几次，杨泱跟谁都有说有笑，惟独面对颖凡就不行。
　　颖凡问：“婆婆呢？”
　　“回去了，说是晚上再过来。”
　　陈婆婆嫌医院的伙食太差，每天都会送丰富的饭菜过来。
　　“听你爸爸的话，回去吧，我每天上班，白天也照顾不了你。婆婆年纪大了，这么来回跑着太辛苦了。”
　　杨泱在做抬手的动作，听了颖凡的话，手慢慢地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这一刻颖凡能感觉到两人都松了口气，随后胸口像堵住了一般难受。
　　
　　




自由

　　班车正好开走，颖凡就沿着回去的路线，想走走路。
　　有摩托车从他身边经过，他无意识地用目光追逐。
　　
　　杨泱出院后就在家中养伤，颖凡很少去看他，两人每天靠电话沟通。
　　在电话里似乎说话比较容易，每次都要说上固定的几分钟，没有刻意找话说，也没有冷场，告别的时候也没有舍不得。
　　只是电话挂断之后，会有一些惆怅。短短的十几秒之中，颖凡只能发呆，什么都做不了。
　　颖凡没有问杨泱什么回来，杨泱也不说“想你”之类的话，他本来是最爱把这话挂在嘴边的。他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今天陈婆婆又做了什么菜，听说杨继舟还找了一个专业护理，精心照顾着杨泱。
　　挂电话之前杨泱总是要嘱咐一句：“你也要好好吃饭啊。”
　　其实他走之后颖凡就再也没有自己做饭了，都是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
　　偶尔他们也会说起这次事故，但是杨泱从不谈细节，只是说：“是我不小心，那真是意外。我还没有幼稚到拿自己的生命跟你赌气的程度。”
　　其实事故起因如何，并不是颖凡最在意的。他不能释怀的是车毁人伤的事实。也许他只差一点点，就会失去杨泱。
　　他有时甚至会自虐想也许杨泱已经死了，现在的杨泱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人。
　　尤其是在夜里，梦中醒来，发现只剩自己孤单一人的时候，这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颖凡走到腿软，才拦了辆车。
　　到了家，楼梯的灯光昏暗，门口隐约有个人影。
　　虽然只看得到一个轮廓，颖凡一眼就认了出来。
　　杨泱靠在墙上，笑着看他走上来。
　　“怎么不进去？”颖凡看着他，有些傻掉。
　　“钥匙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嗯……就是上次。”他含糊地回答。颖凡明白过来，是这次事故的时候丢的吧。
　　进屋打开灯，颖凡才发现杨泱现在有多瘦，脚步还有点僵硬。
　　“怎么过来也不先说一声，你等多久了？”早知道他就该快点回来的。
　　“没关系，我也是忽然想要过来的。”杨泱缓缓地伸展双手，“——还是家里好。”
　　“那边也是你的家啊。”
　　杨泱笑了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对颖凡说，“你站过来一点。”
　　“怎么了？”
　　他低头看着颖凡的眼睛，从上衣口袋摸了个东西出来，轻轻地挂在颖凡脖子上。
　　颖凡拿起来，是一个玉坠，微凉光滑的触感，有点沉甸甸的。
　　“玉如意，喜欢吗？我一直在想送什么给你合适，现在看来，平安才是最重要的，我要你一生都平安。”杨泱把手放在颖凡肩上，两个脑袋越挨越近，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以前摔坏了你的东西，对不起。”
　　晚上杨泱住了下来，直到颖凡第二天上班之后他才走。
　　颖凡去配了把钥匙，下次杨泱过来的时候，就把钥匙给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杨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颖凡去买了新的床单和被子。
　　应该改变得更彻底一点，杯子毛巾拖鞋，通通换掉。
　　所有的东西，都是杨泱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看着满屋的新生活用品，颖凡确实感觉到了新生活的气息。
　　
　　杨泱这天提前打来电话，说他要过来。
　　颖凡下了班就往回赶，生怕他多等。
　　这次杨泱等在路口，颖凡下了车就看见他。
　　他的身体看起来比上次状况要好，神情有点严肃。
　　“有没有吃过饭？”
　　颖凡摇头，“没呢。”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然后，到处走走，好吗。”
　　他们顺着石梯往下走，穿过小巷，来到了江边。
　　有多久没有这样一起散过步了？
　　气候变冷，风大，来的人很少，除了他们，只有零星的苦力工人在担砂。
　　头发被吹得胡乱飞舞，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好像随着风，就可以被带到任何地方。
　　杨泱走路很慢，很稳，反而让他多了些平时没有的沉稳。
　　“我有事要告诉你。”
　　颖凡停下了脚步，“嗯，说吧。”
　　“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
　　颖凡还能维持平静，“要去哪里？”
　　“有些很重要的事，我想要去做。”
　　“你……一个人去吗？”
　　“……嗯。”
　　“去多久？”
　　“不确定。”
　　颖凡凄楚地问，“这是变相的分手吗？”
　　“怎么可能，你想到哪里去了!”杨泱立刻说。
　　“那你要我等你吗？”
　　杨泱沉默了很久，“你不用等我，你是自由的。”
　　颖凡笑了，狠狠给了他一拳。
　　杨泱一脸怆然，嘴角和眼角都在抽搐。
　　颖凡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从来都没想到，他们俩之间第一次动手的，竟然是他。
　　
　　漆黑的房间，两人背对着，躺在床的两边。
　　杨泱忽然转过来，从背后把颖凡圈进怀里，脸贴着他的脸。
　　“忘了我今天说的话吧，我不走，哪儿都不去。”
　　他的手探过来，寻着颖凡的手，却摸到了一双握得死紧的拳头。他抱得更紧，得不到颖凡的回应，他焦急得呼吸都颤抖了。
　　忽然颖凡全身松懈了下来，翻过身，面对着他。
　　“说什么傻话，”颖凡的声音暗哑，“你不是说是很重要的事吗，你就去做吧。”
　　“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人的生活里不是只有爱情这一件事，你和我都应该看开点。”颖凡努力地笑了笑，“真的，我没事，只是不可能高高兴兴地送你走了，因为，我舍不得你……”
　　杨泱的眼里渐渐泛起泪光，颖凡伸手摸他的脸，他立刻就闭上了眼，把自己的手覆盖在颖凡手上。
　　




各找各妈

　　在杨泱离开的几天后，颖凡收到了他的一封信。
　　颖凡跟那封信对峙了很久，才拆开来看。
　　“凡，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每天都在一起，竟然只能靠写信才能把心情传达给你。
　　其实我也没把握，要和你分开，我还能不能撑下来。
　　我反复地回想着我们的事，从最初想到了现在，也想到了将来。才认识你的时候，你一跟我说话就会脸红，眼睛不敢看我，这你是不知道的吧。我喜欢逗你，喜欢看你故作镇定的样子，渐渐地一想到你我就会心动，被人爱着的感觉那么美好，我越来越不想把你放走。可我没想到你爱我那么深，我很惊喜也很惶恐，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样一份深重的感情，我庆幸没有错过你，又后悔最初没有对你更认真一点。
　　我这人毛病多，我也知道，我很着急，做什么都是错，越是着急越是错得厉害，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把你留下来，我把你留下来，可不是要你整天不快乐的。
　　你一定会说你不后悔，就算是地狱你也会跟我跳下去，可我不愿意这样，我们明明就可以过得很幸福，我们心意相通，有一生相守的决心，一直以来这些都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变成我们的负担，让你我彼此煎熬，寸步难行，甚至更糟。
　　每个人都有必要去过一段独自生活的日子，来好好地看清自己和身边的事。如果我这一次的决定又是错误的，让你因此而放弃我，我毫无怨言，就算因为失去你而生不如死，也是我活该，而你只需要选择你能快乐的方式去生活，无论将来你我命运如何，你都是我今生的至爱。”
　　
　　刀剑互砍，电光火石。
　　颖凡右手敲着键盘，左手拿着烟。
　　敌人被杀死，升级了。他伸伸懒腰动动脖子，离开座位去倒水，准备继续再战。
　　以前因为杨泱埋怨他玩游戏起来就会冷落他，颖凡想都不想就把这个爱好给砍掉了。
　　前几天听见公司同事谈起一款新游戏，勾起了颖凡的兴趣，他在网上一搜，不得了，短短几年，游戏界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游戏种类变多了，画面精美了，声效光效不知道提高了好几个档次，他竟然错过了那么多精彩的东西。
　　连日连夜奋战，他上班的时候总是打瞌睡，幸好他现在工作已经轻车熟路，而且又有徐思露帮忙，才没有出什么岔子。
　　贺颖凡不是个放纵的人，可一放纵起来就不是人。
　　
　　市政府有领导来单位里视察，颖凡他们被拉去会议室里听了几个小时的演讲。整个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徐思露皱着眉强忍着，别说她，连颖凡都受不了了，眼睛干涉酸痛，被火烧似的难受。
　　开完会他找徐思露借了小镜子，仔细检查起来。
　　眼里布满血丝，眼皮红肿，连眨眼都痛。
　　颖凡请了假去了医院。
　　医生掰起他的眼皮，看了一会儿，“角膜炎，眼睑炎。”
　　“严重吗？”不会瞎吧，颖凡有点心虚，这段时间他用眼睛实在太没节制。
　　“角膜炎滴点眼药就好了。但是眼睑的肿粒有点大了，得开刀。”
　　颖凡顿时紧张了，“要，要手术吗？”
　　医生和善地笑了笑，“只是割一刀而已。”
　　颖凡小心地问，“多久会好？”
　　“一两天就好了，不过刚开刀的那一天都要蒙着纱布，你最好找个能照顾你的人。”
　　
　　结果是妈妈和颖凡一起去的。医生的手法很熟练，颖凡都没觉得疼就结束了，眼皮上的伤口抹了药，有点疼。
　　“这几天别抽烟，别吃辣的和上火的食物。”记好医生的吩咐，妈妈领着颖凡离开医院。颖凡把准备好的帽子扣在头上，问妈妈他是不是很像瞎子。
　　妈妈说，“像个傻子。”
　　玩笑的心情在颖凡踩空差点摔倒之后荡然无存，盲人的感觉可真糟糕，他痊愈了以后一定要爱惜眼睛。
　　回到家后颖凡整个人都放松了，靠在大沙发上，吃着妈妈削好的苹果。本来妈妈要喂他吃饭，他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坚持要自己吃，妈妈把筷子和碗放到他手上，他每拨一口饭妈妈就会添菜到他碗里。
　　晚上妈妈给他擦了脸，打来洗脚水，他把脚放进盆里，就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摩擦着他的脚。
　　他把脚一缩，哽咽着喊，“妈……”
　　“这有什么，你小时候我又不是没帮你洗过。”
　　妈妈帮他洗刷完毕，送他上床。
　　“我就在隔壁，有事大声叫我。”她出去了，房间的门没有关，颖凡能听见电视的声音，电视剧里人在吵架。
　　颖凡迷迷糊糊觉得回到了他和杨泱的小屋，杨泱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忽然李敏出现了，然后是沈纳，乔素月，杨皓……他们都失望地看着他，问他：
　　杨泱在哪里？我们把他交给你，可你把他弄丢了。
　　颖凡想为自己辩解，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他一着急，就醒了，他们也不见了，原来是梦。
　　他伸手按开床头的小灯，明明清楚地听见开关的声音，却什么都看不见。
　　上下眼皮好像连成了一片，他用力地要睁开，感到一阵疼痛，他恐慌大叫，“妈，妈！”
　　妈妈立刻就来了，“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
　　“当然看不见了，纱布遮着的嘛。”妈妈拉住他摆动的双手，“你傻不傻呀，忘记今天开过刀了？”
　　颖凡愣了，摸了摸眼睛，确认了真的有纱布，却依旧没有从悲凉中摆脱出来。
　　妈妈扶他重新躺下，他拉住她，“妈……”
　　“我没走，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睡着。”妈妈在床边坐了下来。
　　因为看不见，她的声音听起来意外的温柔。
　　他好想问她，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要怎么才能熬过去？




荒岛余生

　　颖凡想再休息几天，向何主编请假，结果被断然否决。
　　他已经休了三天了，工作一大堆，何主编又不信任徐思露，重要的事都不让她碰。
　　颖凡的确没心情上班了，他很明白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何主编的问题。
　　既然这样，有个办法能让他们双方都不为难。
　　他准时去了单位，把辞职信交给了何主编。
　　何主编不动声色地看看他，扶了扶眼镜，“小贺，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嘛，我们也不是才认识一天两天，你在这里工作了那么久，难道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吗？”她把辞职信推给颖凡，“不要因为一时的赌气就拿辞职做文章。”
　　颖凡直视着她说，“何主编，谢谢你这几年的提拔，我学到很多东西，真的很感谢你。徐思露其实很不错的，也请你可以像当年给我机会那样，也给她一个机会吧。”
　　
　　因为徐思露一直跟着颖凡做事，所以交接并没大费周章。
　　同事都以为颖凡是另谋高就了，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何主编都没露面，颖凡知道她还没有缓过劲来，这样也好，她来了他也会尴尬的。
　　颖凡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办公楼，只有徐思露一直送他到了车站。
　　徐思露一脸的遗憾，“为什么忽然要辞职呢？”
　　原因就是他现在不想做事，他也想要体会一下任性的感觉。
　　“也好，其实你并不适合这个地方。你换了地方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的。”
　　“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呢，你那么照顾我。”
　　“别这么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颖凡真觉得不好意思，一些举手之劳的事她都记这么久。
　　她摇头，“我老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出来工作，遇见的是你这样的人，我不会忘了你的。颖凡，我相信，好人有好报。”
　　她即真诚又坦率，颖凡心中感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踌躇了半天，“你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给我打电话。” 
　　“嗯。”她笑着点头。
　　“好好地干，对自己要有信心，你要让别人觉得，这份工作你能做得最好，没了你就不行。”
　　徐思露想了想，依旧点头：“嗯。”
　　直到这时，颖凡才对自己做了四年的工作生出了几分留恋。
　　
　　辞职的事没告诉妈妈，怕她担心。颖凡回去了江边的小屋，那毕竟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他都已经习惯了。
　　现在他不用上班，也戒掉了游戏，空闲时间一大把。
　　他把市内周边地图拿出来，计划一次短期旅行。
　　他把旧衣服拿出来晒，看见杨泱的衣服，他忽然萌发了想要穿一穿的想法。杨泱的衣服都以舒适为主，他不喜欢拘束的感觉。颖凡也觉得穿起来很舒服，从那以后他在家里的时候都穿着杨泱的衣服，感觉异常安心。
　　他发现自己可以没有杨泱，却不能过没有杨泱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
　　晚上电视上在放《荒岛余生》。
　　主角开始跟那个橄榄球说话的时候，那悲凉的孤寂严重地感染了颖凡。
　　每个人都有必要去过一段独自生活的日子，可这样日子也不能过得太久了。
　　
　　在一个大晴天里颖凡把房子被彻底地打扫了一遍。
　　除了各种虫类纷纷吓得挪窝，他还发现了很多意外的东西。
　　有看了没几天就不见了的书，还有滚到床底下的烟，当然已经发霉不能抽了。在书架最底下，他找到了一个小盒子，是杨泱送给他的耳钉。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取下来，随手一放就忘了再戴，杨泱也没想起来。
　　摸了摸耳朵，耳洞好像还在，颖凡拿起耳钉穿进去，却怎么也带不上，他咬牙用力一摁，耳钉是带上了，指尖也染上了血。
　　他找来酒精一边擦一边照镜子，耳垂又红又肿。
　　当初第一次穿过的时候，他都不曾感受到这样的疼痛。
　　他还翻出了一盒子的录音带，有一盘带子上写着“天籁”，录音带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得去找个录音机来试试。
　　到街对面的修理店里借了旧录音机，他兴冲冲地往回赶，在楼梯上遇到了出来倒垃圾的高森。
　　两人点了点头，沉默地擦身而过，颖凡瞟见高森的垃圾袋里全是方便面的袋子。
　　
　　傍晚颖凡敲开了对面的门，高森很意外，他们两人从未单独交谈过。
　　还没有开始对话，高森就看见了颖凡手里的信封，颖凡就把信封递上去，高森困惑地看着他，他有点紧张，此刻他才知道，他先前想好的那些话，都无法妥当地解释他现在的举动。
　　高森也没问，接过了信封，当看见里面的钞票后，脸上的困惑加深了，还多了敌意。
　　颖凡赶紧说，“你先别误会，我没恶意，只想帮帮你。”
　　高森的脸色唰地白了，用别人难得听见的低沉声音说，“我并不需要帮助。”
　　他把信封塞进颖凡手里，就要关门，颖凡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伸手挡住了门。
　　“为什么你可以接受杨泱的钱却不能接受我的？我和他有什么不一样？”
　　高森看他好一阵，“其实你不用这样做的。好吧，就算你是好意，我现在确实不需要，多谢了。能不能麻烦你把手拿开。”
　　颖凡拿开自己的手，高森说，“再见。”
　　门被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颖凡好久都没缓过来。
　　看见高森落魄，杨泱又不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置之不理。
　　他完全忽略了一点，他和高森，都没有把彼此当成朋友，所以高森不会接受他的钱，而他自己，非但没把高森当成朋友，甚至连个人都不是，更像是对待一条需要施舍的小狗。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真是烂透了。
　　第二天他又来到了高森的门前。
　　“如果我昨天的行为有冒犯你，我道歉。”他诚恳地说，“对不起。”
　　高森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依旧脸色不善。
　　后来好几次在楼梯上遇到，颖凡都主动和他打招呼，高森虽然不主动，却渐渐地不那么抵触他了。终于在一天，颖凡请他过来吃饭，他答应了。
　　
　　几个简单的菜，冒着热气和香味。
　　“坐吧。”颖凡把筷子递给高森。
　　直到高森把第一口饭扒进嘴里，颖凡才松了口气。其实他很紧张，只顾把拉人家拉来，该怎么进一步相处心里也没谱。
　　高森吃饭相当安静，只夹他面前那盘菜。颖凡装着去拿勺子或者是开电视，尽量像平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的状态，好让高森能够放松一些。
　　他想起带回来的录音机。
　　幸好有几盘带子还能放，嘈杂的音乐，谢连和杨泱的声音此起彼伏。
　　本来就有些回潮了，听起来简直如魔音绕耳，连高森都不能忽视地看过来。
　　“好听吗？”颖凡问他。能引起他的注意，可真不容易。
　　“是什么？”
　　“天籁。”
　　




红尘俗世

　　颖凡进行了一次意向不到的旅行。
　　目的地，与邻省交界的小镇；同行人，高森。
　　他们依旧没什么深交，只是颖凡找到了和高森相处的技巧，在孤单的时候，做个伴还是挺不错的。
　　高森的心思简单，观察力却很敏锐，若是有人算计他，他不会反击，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来拒绝你，跟他打交道，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慢慢地一点点接近他的心。
　　两人的来往中，颖凡是比较主动一方，这感受对颖凡来说还挺新鲜的。
　　那天颖凡只是随口跟高森提起，若是他拒绝，颖凡也会放弃这个计划。
　　没想到高森竟然答应了。
　　也许只是正好他也想要旅行，正好也喜欢那个古镇。没有办法，既然决定了，就尽情地去游乐一下吧。
　　汽车奔驰在林间小路上，一跑就是五六个钟头，休息一下再继续跑，终于到了目的地，颖凡除了睡觉不作他想。
　　他本来就是家居动物，学人旅行只是因为他一时抽风。
　　高森却实实在在是个热爱自然的人，天一亮他就背着画板要出去，颖凡只能跟着去。
　　这里的风景非常美，青山绿水一路环绕，颖凡的心情越来越好，高森更像是回到了母亲怀抱般的放松和惬意，表情生动眉目有神，完全没有了在城里的时候的死气沉沉。
　　他们在一个小瀑布前停下了，高森架起了画板，颖凡还想继续朝前走，想画点别的。他东看西看，觉得哪里都好，就是下了不笔。
　　他回头看看高森，人家已经聚精会神画起来。
　　快要中午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他找了地方坐下开始动工。刚一握到笔，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画出的线条都是抖的。平时握鼠标的时候那么灵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画功退步到这个地步，比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在这个天然质朴的地方，他满脑子装的都是红尘俗事。
　　到了傍晚，高森走过来，颖凡立刻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纸翻过朝下。
　　高森说：“我画好了，我们回去吧。”
　　“好啊。”
　　晚上颖凡洗澡出来，高森站在窗台边，正在吹着一支竹笛。
　　这里的夜晚很安静，他的笛声也很轻柔，相映得彰。
　　颖凡擦着头发轻轻走过去，等他停下来，才问，“吹的什么？”
　　“天籁。”高森说。
　　颖凡笑了，接过笛子仔细端详，做工精致，刻着一些他没见过的花纹。
　　“在哪儿弄来的？”他都不知道高森还带着笛子。
　　“这是我爷爷做的。”
　　颖凡惊叹，“你爷爷真厉害。”
　　“我们那里的老人都会做一两种乐器。”
　　“你们那里？”
　　“苗寨。”
　　“你是苗族人？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我爸爸是汉族，我妈妈是苗族。”
　　这一发现又给高森添了几分神秘感，颖凡好奇心大起，问了他很多问题。提起自己的家乡的事，高森也很有兴致，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聊了大半夜。
　　颖凡有些向往高森描述中的那个天然灵秀的苗家生活，靠在床头出神地想起来。
　　高森收拾自己的画夹，查看今天的画。他拿起其中一张，朝颖凡走过来。
　　“这送给你。”
　　颖凡愣了愣，双手接住。
　　简单的勾勒，只在几处上了色，画面的中间，有一个人的背影，颖凡反应过来那个正是自己。通过高森洒脱和精妙的刻画，茂密的树木和静谧的湖水之间，他的背影很好地融合了进去。
　　颖凡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看画，又抬头看高森。
　　
　　旅行结束之后颖凡就开始练习画画了。
　　从最简单的速写开始，每天练习不能少于三个小时，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找高森。
　　高森会毫不吝啬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缺点，让他受益匪浅。
　　高森接了些手工活在家里做，一幅大的掐丝画他就要做上两天的时间，能赚个几十块钱。
　　除此之外颖凡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谋生手段，他和高森的交情始终保持在不进不退的程度，很多话题都不能提及，比如关于钱的事，还有杨泱的事。
　　他们不谈杨泱，好像他们都不认识那个人似的。
　　过了些日子，高森决定回自己的家乡，他觉得自己其实不适合城市，他的归宿不在这里。
　　高森心意已决，眼神坚定。相处了那么久，颖凡有些不舍，“那…你还会回来吗？”
　　“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看的。”
　　颖凡只能祝福他，“好吧，既然你决定了，祝你一路顺风。”
　　“嗯。”
　　“你还会继续画下去吧？”
　　“当然，不管我在哪里，都会画下去的。”
　　高森走的那天，颖凡送他去车站，高森说欢迎他和杨泱去他的家乡做客。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杨泱，颖凡选择性回避，“我一定会去的。”
　　高森说，“你们一定要来，两个人一起。”颖凡从来没有看过他笑，他的笑容很纯净，“我会准备好美酒等你们的。”
　　
　　高森一离开对面的房子就空了出来，这一次并没有很快租出去，就一直空着。
　　又只剩下颖凡一个人了。
　　房东阿姨把这几天的信件送了上来，顺道打探情况。颖凡已经大半年都没工作了，虽然房租没有拖欠过，她还是多少有点担心。
　　“小贺，你下一份工作准备干什么呀？”
　　“还没想好呢。”
　　“哦，这样啊，你们那朋友搬走了，还会回来吗？”她对高森的印象很不好，整天神出鬼没，一生不吭的。
　　“不确定啊。”
　　“啊……那你们还打算住多久呢，我看杨泱也好久都没回来了，他是不是另租房子了？”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
　　阿姨讪讪地走了，寻思着年轻人还是不要闲得太久，瞧吧，平时挺有条理的孩子都快变成呆子了。
　　颖凡把几封信翻了翻，找到了杨泱寄来的明信片。
　　他每个星期都会寄明信片给颖凡，自从写了那封洋洋洒洒的信之后，杨泱似乎发现了这种沟通方式的好处，没有了面对面对的压力，可以畅所欲言。明信片上面有时写着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写，颖凡可以以此判断他的心情。
　　即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他还是那么的任性。
　　“下了好几天大雨，自从来到这里都还没出去过，今天来邮局，全身都湿透了。换季了，要保重身体，不要感冒了。”
　　字有点弯弯曲曲，大概他是冻坏了。
　　看了看投寄地点，是比上一个地方更加偏僻的小镇。
　　他走得越来越远，半年多了，归期依旧无望。
　　
　　因为的积蓄还比较足够，颖凡没再出去找工作。某天何主编以前介绍的客户找到了颖凡，对方不知道他已经辞职。颖凡告知他实情，对方依旧坚持，因为颖凡熟悉他们的运作方式，他对颖凡的工作也很赞赏。
　　以前何主编介绍的那些客户，颖凡有暗暗留意，他知道这个客户和何主编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是朋友的朋友，应该不会有什么纠纷，于是他以私人的名义接下了这笔工作。
　　能被人记住并且报以极大的信任，他有些被振奋的感觉。第一次是为自己干活，他卯足了劲，忙乎了半个月。
　　把成品交到客户的手上，双方都很满意，本来颖凡为了争取长期合作，第一次就要价很低，但是客户还是多给了他一笔奖金。
　　颖凡也想奖励一下自己，盘算着去买些设备，为将来接更多的业务做准备。
　　他正在电脑市场来回跑的时候，接到了久违的宋祁的电话。
　　宋祁回来探亲，打算找几个朋友聚聚，叫颖凡也过去。
　　颖凡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不过这段时间他心情很好，爽快地答应了。
　　地点在学校附近，路上堵车，颖凡迟到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在等他。
　　远远的宋祁朝颖凡笑着挥手说，“不用跑，我们又不急。”
　　他身边站着人竟然是谢连。
　　颖凡的脚步有点僵硬，还没有来得及和谢连四目相对，他就被其他的人围住了。
　　“你这小子是失踪了吗，竟然这么多年不露面。”这次聚会的都是和以前颖凡关系比较好的，大家也都比较放得开。
　　宋祁笑着说，“他啊，是被人藏起来了。”
　　颖凡觉得尴尬，这下可好，他再没有勇气主动去看谢连了。
　　
　　大家去了学校对面的酒吧，这个地方曾经是他们的逃课基地，最初是一位辍学的学生开的小水吧，同学们为了照顾他的生意，都定期去坐坐，水吧上了轨道，如今已经发展为成熟的酒吧了，但大家对它的感情依旧，即使是毕业了还会经常回这里来看一看。 
　　“这杯酒你必须喝，每次聚会都不来，这次你得补上！”
　　颖凡成了大家的讨伐对象，他自己也理亏，不多推辞就喝了。只有谢连没有灌他酒，后来宋祁把他俩拉起来，说同一个宿舍的哥们要喝一杯，他们也就势碰了一下杯子。
　　“杨泱现在在干嘛呢？”有人问。
　　颖凡正在喝酒，大家有耐性地等着他放下杯子。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倒是实话。
　　“听说他在画廊做事啊，干得怎么样了？”
　　颖凡不知道他们对他和杨泱的事到底知道多少，不好把握怎么回答。他含糊地应了几句，大家也就不执著了。他们出了社会这么些年，多的是话题，不必像学生时代那样只围着那几个风云人物打转。工作，恋爱，结婚，买房买车，股票基金，和他们聊天颖凡有种回归俗世的感觉，即亲切又实在。大家相互倾吐，出谋划策，一个晚上很愉快就过去了。
　　谢连很少发言，被大家问到了，才说一些自己的近况。每次他一说话，颖凡就仔细地听着，他一安静下来，颖凡就坐立不安。
　　结束后在酒吧门口告别，谢连和另一位有车的同学顺路，他对大家说再见。
　　眼看他就要离开，颖凡大声喊：“阿连！”
　　大家都回过头看着他。
　　他低声说，“……再见。”
　　谢连也回了一句再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颖凡心里难过，消极的情绪又上来了，近来积累起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当初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友情，现在是报应到来的时候了。
　　十分郁结的一夜过去，第二天中午才醒。
　　敲门声响起，他以为是房东，慢腾腾起床去开门。
　　“这么久才开门，在睡懒觉吗？”谢连站在门口，不满地抱怨。
　　颖凡整个人都愣住了，谢连径直进屋，左看看右看看，“你们果然还住在这里。”
　　他停在了书架前，那上面放了个像框。照片是在沈纳店里拍的，一大堆人在一起，杨泱正跟别人眉飞色舞地说话，颖凡淡然地坐在他身边，两人的手紧握着。他俩占得篇幅不算大，但他们莫名地都很喜欢这张照片，还买了镜框挂出来。
　　“你怎么来了？”颖凡小心地问，“……阿连？”
　　谢连转过身，“这位同学，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好寂寞啊。”
　　




重逢

　　谢连不喝茶也不要啤酒，颖凡想要做些什么来消除不安和局促的念头被他断然制止了。
　　这样一来，颖凡反而感到释然。
　　是啊，在谢连面前，又何须这样。
　　颖凡原本想简单地聊一聊，可渐渐地话越来越多。
　　他什么都不管了，关于他和杨泱之间的一切，他已经压抑得太久了。
　　这些话只有对谢连才说得出来，只有对谢连说才有用。
　　“我真的没有想过会这样，我一直想平常地毕业然后工作的，但是他一说我就留下来了，如果不是他那句话，我们一定不会在一起那么多年……一开始我根本没想过会和他有什么交集，后来和他认识了，也没有想过还会和他有什么更深的关系，可和他在一起后，我却天天都在想，我和他会不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各种结果我都设想过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其实这几年他也给了我很多，他全心全意地对我，我也努力不辜负他，……现在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尽力了，我也尽力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要怎么做……”
　　一直安静倾听的谢连忽然开口，“我倒觉得你们都还没有尽力，你们要是拿出那会儿瞒着我暗渡陈仓的劲头，你俩之间的什么事都解决了。”
　　颖凡被刺中痛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开个玩笑，我看你心情越来越沉重了，其实没必要的，也不是多严重的事。” 谢连笑着拍了他一下，“后悔吗？”
　　颖凡没回答。
　　“很简单，你要是没有后悔，就等着他回来，摇着他的肩膀问你他妈的到底还爱不爱我；如果你后悔了，那更简单，甩了他，他爱干嘛就干嘛去，我就不信你不能找到比他更值得的人。我以前就想告诉你了，你干嘛非得在他这颗树上吊死，可你就是听不进去！”
　　颖凡愣了一会忽然笑出来，“阿连，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他感到轻松，“你当初那么反对，是不是你早知道我会有今天的下场？”
　　“我不告诉你，”谢连把手举高交叉在脑后“等你们将来和好了，我就又成搬弄是非的坏人了。”
　　“我从来没那么看你啊。你大概不知道，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那又怎么样，杨泱对你眨眨眼你就把我的话抛到脑后了。”
　　“嗨，我……”颖凡惭愧了。
　　“好了，不说笑了。早知道你这么在意，我该早点来找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有气多久。这几年你和杨泱的情况我都知道些，看你们俩都活得挺好，我也没必要特地来表态吧，但是如果你们哪天需要我，我一定会来的。”
　　颖凡眼泪静静地流出来，他用手捂住眼睛。
　　谢连移开了目光，等他哭了会儿，温柔地说，“哭吧，哭可是件好事。”
　　
　　谢连在这儿住了两天，颖凡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淋漓尽致地宣泄着喜怒哀乐。
　　他们回了趟学校，在操场和教室走了几圈，忽发奇想地要回宿舍去看看。来开门的学弟一脸茫然，问他们找谁，谢连说找贺颖凡，颖凡说找谢连，学弟摸摸脑袋说，没这两个人啊，你们是不是找错了啊。
　　从宿舍里出来，两人笑得一直没有停止。
　　谢连看着颖凡，“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颖凡笑笑点头。虽然这是事实，但谢连这么一问，他还是心头一沉。
　　谢连没说什么，陪着他默默地走着。
　　“阿连，”颖凡忽然问，“你觉得他值得吗？我值得吗？”
　　谢连沉思半响，“值得。”他正视颖凡，“如果我是你们其中一个，我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取对方。”
　　颖凡摇头，眉头紧锁。
　　“我怀疑我和他根本就不懂爱，虽然都在拼命地去爱，努力的方向却不同，终究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你啊，就别一个人瞎琢磨了，会钻牛角尖的。你们对感情的要求太苛刻，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其实你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只是杨泱的情感来得比较直接，他很容易倒下，也可以很快站起来，打碎了都可以重新开始；你和他刚好相反，你就算心里已经崩溃了，表面上都还要硬撑着，直到彻底崩溃。所以，我还是比较担心你。我一直觉得你应该过平静的生活，不能去招惹杨泱。杨泱这个人吧，其他都还好，有些地方我还挺欣赏的，可他的个人感情简直就是一笔糊涂帐，喜欢他或是被他喜欢都不是轻松的活儿。你俩那时还暧昧着，我想拉你一把，朋友和情人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渡过了那一段，对大家都好。”谢连看了看颖凡的表情，“其实我后来也反省了，我后来也经历了一些事，才开始有了感触，感情哪有那么容易控制，所以你别太把我的话当回事。这几年和杨泱朝夕相处的是你不是我，现在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你们之间的事，只有你们自己最有资格评价。”
　　




婚礼

　　谢连待了一个星期，必须得要走了，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颖凡很失落，谢连安慰他，“不用这样，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你还回北京上班吗？”
　　“当然，不过现在有事，我请假了。”
　　“什么事啊？”
　　谢连不说话，盯着颖凡看。
　　“怎么了？”
　　“做过伴郎吗？”
　　“没有。”颖凡茫然。
　　“那你这段时间好好地准备一下，下个月做我的伴郎。”
　　颖凡张大了眼。
　　谢连点头，“我要结婚了。”
　　
　　有一种朋友，分开再久，一见面还是会畅谈无阻，仿佛从未分开一样。谢连就是这样的人，即使这些年他经历着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事，也不会改变什么，只要站在他的面前，谢连就永远都是谢连。
　　但是现在，谢连要结婚了，他的生命里有了一个谁也无法忽略的人。
　　谢连的老家在邻市，小时候父母工作调遣才过来的。他的亲戚都还在邻市，结婚地点也选在了那边。颖凡在婚礼前一周就去了，因为他是伴郎，责任重大，很多事都要参与。
　　谢连开车来接他，直接就带他去了服装店，给他选了一套西装。
　　颖凡没做过伴郎，所以很紧张。他在网上找了些信息，记在纸上反复地看。
　　谢连说，其实做伴郎很简单，就是新郎的跑腿，比如，有人要我喝酒，你上，要我出丑，你挡，要我给红包，你给，当然，钱是我出。
　　颖凡更觉得压力大了。
　　到了谢连的家，一群人把颖凡迎接进去。
　　谢连问他妈妈，“林缎呢？”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人就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气球。她的眼睛弯弯的，皮肤很白，长长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像个女大学生。
　　她对颖凡微笑，“你好，你就是颖凡吧，早就听说过你了。”
　　谢连介绍，“这是林缎。”
　　“嫂子好。”颖凡紧张地和她握手。
　　“不用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了。”
　　她的笑容恬静温柔，颖凡一见她就心生好感，觉得亲切，一想到她将是谢连的终生伴侣，他立刻对她生出几分敬重的感情来。
　　
　　颖凡表现得既懂事又开朗，谢家的人都很喜欢他。这几天听他们聊天，他知道了谢连和林缎的恋爱过程，他们是在工作的时候认识的，经历过很多事才最终在一起了。虽然两人从不在人前做亲密举动，颖凡也感觉得到他们的感情很深。
　　能够和情投意合的女孩在一起，颖凡真心为谢连感到高兴。
　　颖凡和伴娘相互认识了一下，她是新娘的表妹，还在念书。她问颖凡多少岁了，颖凡让她猜。
　　“23岁吧。”
　　颖凡挑挑眉，“看来我真的老了。”
　　“难道我猜错了？对不起啊！”
　　“嗯，今年该25了。”
　　女孩一脸困惑，“那你还说老了，我还以为我猜大了呢。”
　　“以前大家猜我岁数都会猜小5岁，现在只能猜小2岁，不是老了是什么。”
　　谢连在他们背后笑了起来，把颖凡拉到一边，“怎么样，我们小表妹很可爱吧？我看你们挺谈得来的。”
　　“是挺可爱的。”
　　“你还会喜欢女人吗？”
　　颖凡失笑。
　　谢连再问，“起码不讨厌吧？”
　　“不会啊。”
　　“那就好，你看你的选择一下子就比普通人多了一倍，多好啊。”
　　“嗯，是，挺好……”颖凡笑得头都不抬不起了。现在他已经可以很轻松地看待自己的感情了。
　　谢连说，“我还是那句话，人生的可能性太多了，不多尝试一下就太可惜了。”
　　
　　到了婚礼的前一天，向来从容的谢连也终于紧张起来。晚饭一吃完，谢连和颖凡还有几个男性朋友就搬去了宾馆，新娘和新郎直到第二天才能见面了。
　　林缎把红包交给颖凡，交代他明天怎么发，颖凡说，“嫂子，明天可要手下留情啊。”
　　林缎还没说话，小表妹就插嘴进来，“明天你们要靠诚意和努力才能把新娘接走，对吧！”她身后的新娘团齐声附和：“就是！”
　　谢妈妈笑呵呵地打圆场，“你们晚上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 
　　谢连点头，“我知道，放心吧。”他隔着人群望向林缎，笑了笑，对方也回给他一个安静的笑容。
　　到了宾馆，大家打了会儿牌，讨论了下对策，就各自回房睡下养精蓄锐了。
　　颖凡和谢连一个房间，早早睡下。
　　深夜颖凡被谢连叫醒。
　　“跟我出去一下。”
　　“怎么了？”
　　谢连一脸慎重，颖凡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得紧张地跟着他走出去。
　　宾馆的大门外，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谢连加快了脚步走上去，颖凡的双脚却再也迈不出去。
　　谢连在那人面前站定，忽然伸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
　　那人惊讶了一下，靠在谢连的肩膀上，缓缓地笑了。
　　
　　杨泱坐在沙发里，脚边放着一个旅行袋，和他一样的破旧和沧桑。他和谢连说着话，两人散发出一种温暖平和的气息。
　　颖凡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和杨泱竭力地回避着对方。
　　时刻紧记着伴郎职责的，颖凡提醒谢连，离他们去扎花车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谢连让杨泱也睡一下，杨泱说想先洗个澡。
　　听着浴室的水声，谢连和颖凡对视。
　　“阿连，我明白。”颖凡笑了笑说。
　　颖凡和谢连假寐了会儿，那期间杨泱也在沙发上躺了一下。他们出门的时候，杨泱也出去了，说有点事要去做。这时大家也顾不上他，就随他去。
　　新郎团和新娘团斗智斗勇一番才成功地接到了新娘，高高兴兴地朝酒店奔去。
　　杨泱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了，他剪了头发，整个额头都露出来，一身整洁休闲的西服，衬得他更加清爽帅气。颖凡也穿着伴郎的西服，看起来很是俊朗，两人都久久地看着对方，有点移不开目光。
　　
　　婚礼很成功，新郎英俊潇洒，新娘秀丽端庄。主持人很有经验，把气氛搞得和乐融融，笑声不断。
　　杨泱被安排在了新郎朋友这一桌，婚礼致辞的时候，轮到了他们这一桌，谢连对主持人说句什么，主持人笑着点点头，拿起话筒，“新郎发话了，要他最好的哥们杨泱上来发言。”
　　被点到名，杨泱无奈的笑着被大家推了上去。
　　他接过话筒，表情庄重起来，顿时大家都安静了。
　　“说我是最好的哥们，真是将了我一军。”他看了谢连一眼，缓缓说道，“我和谢连从小就认识了，我们实在太熟了，熟得我都想象不出他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他敬重地看了林缎一眼，“今天我见到了，心里想‘对了，就是她’。”
　　林缎低下头笑了。
　　“谢连是个很好的家伙，能跟他成为朋友是我的福分，我想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看法，他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最好的儿子，我相信他也会是一个最好的丈夫——”
　　下面起哄：“喂喂喂，捧得太过了啊！”
　　一阵哄笑，杨泱也笑了，继续说，“嫂子，你很有眼光，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眼光，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有些人找到了却不自知，一次次地错过，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多么的不容易，你们很幸运，也很幸福，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分享你们的幸福，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结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颖凡很尽责地把能喝的酒都喝了，到后来他比谢连都醉得厉害。趁着谢连去换衣服的时候，他到一个无人的包间里坐了一下，差点睡着。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进来，他没有睁开眼睛，已经猜到是谁，顿时心狂跳。
　　“是不是很难受？”杨泱的声音。
　　颖凡立刻睁眼，正好杨泱的手伸过来，想要碰他。
　　两人都愣住，没说话，也没继续动作。
　　“难受吗？”杨泱问，“接下来的酒让我来喝吧。”
　　“没事。”
　　杨泱也在颖凡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不对话，也不看对方。直到听见谢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颖凡才站起来，匆匆地走了出去。
　　杨泱说到做到，后来就成了颖凡替谢连喝，杨泱又替颖凡喝的局面。谢连乐呵呵的也不说什么，一个劲儿地接人家敬过来的酒。
　　婚礼一直进行到了晚上，又去闹洞房，颖凡在人群中又说又笑，杨泱只是在旁边微笑地看着。这样的情况很熟悉，只是他们两个的角色完全互换了。
　　等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只剩下颖凡和杨泱的时候，谢连跟家里人说了一声，要送他们出去。
　　颖凡说，“送什么送，这可是你的新婚之夜啊。”
　　“别废话，走。”
　　谢连赶着他俩到了楼下，颖凡再次拦住他，“回去吧，不早了，你再耽搁林缎该生气了。”
　　“行，我就送到这里。”谢连搂了颖凡一下，又给了杨泱一拳，“你们两个都要过得好好的，不能输给我。” 
　　两人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不得不面对对方的存在。




就到这里

　　颖凡取下伴郎的玫瑰花饰，舍不得扔，装进了口袋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颖凡停下来，回头看杨泱，“你接下来去哪？”
　　“你呢？”
　　“我当然是回去了。”
　　“我也回去。”
　　颖凡忽然想调侃他一下，“你要回去的和我要回去是同一个地方吗？”
　　杨泱的眉头微蹙，看着他不说话。
　　颖凡不等他回答，率先走了出去。
　　回到宾馆里，颖凡洗澡出来，杨泱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颖凡说，“我睡了。”
　　躺上了床，他脑海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杨泱和衣躺上另一张床上。
　　颖凡不敢让杨泱知道他醒着，一整夜都没怎么动。杨泱更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在沙发上坐着。
　　这可真是太折磨人了。
　　本来谢连是特地为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结果被他们弄成了这样。
　　
　　第二天早上，杨泱对颖凡说他要去还衣服，他的西装是租来的。
　　“要不然，你就先回去吧。”
　　“好的。”
　　颖凡同意了。杨泱叫他先走，没什么不可以；如果杨泱叫他一起去还衣服，再一起回去，他也会答应的。
　　
　　颖凡是中午回到家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不禁想，也许杨泱不会回来了吧。
　　直到傍晚，他听见了上楼来的脚步声。
　　门本来就没关，杨泱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他身上多了很多行李，看起来似乎很重，颖凡走过去帮他拿下来。
　　“谢谢。”他对颖凡说。
　　
　　杨泱洗了澡，裸着上身出来，在衣柜里翻了半天。
　　“找什么？”
　　杨泱回答，“我那件黑色外套。”
　　颖凡熟悉地从底下翻了出来，交给他。
　　杨泱比走前要壮了一点，但还是瘦。颖凡看见他身上还留着淡淡的伤痕。
　　颖凡很想去触摸那些伤痕，杨泱一转过身来，他立刻别开了脸。
　　
　　颖凡找房东阿姨借了以前高森那屋的钥匙，带着简单的生活用品过去。
　　他对杨泱说，“你也想好好睡一觉吧。”
　　杨泱并未回答。
　　高森的房间依然还有一股颜料的味道。
　　颖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接到了谢连的短信。
　　“你们怎么样了？”
　　颖凡对着手机笑了。“大哥啊，你是新婚哪，怎么还有心情管这么多？”
　　“我算是修成正果了，现在就担心你们了。”
　　颖凡本还想继续和他开玩笑，忽然之间心头一软。
　　“阿连，我害怕。”
　　那种只为一个人牵肠挂肚，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接受。
　　“怕什么呢？”
　　“我怕他还会离开我，是真的离开了。”
　　这一次等了很久，谢连打了很长一段字过来。
　　“既然这个人是你无论如何也放弃不了的，就再努力一下吧。不管将来会是多么艰难的处境，都要往好的方向去努力。我也不敢确定什么，唯一可以保证的是，我永远都是你们的朋友。”
　　
　　早上颖凡一打开门，就被坐在门边的杨泱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
　　“等你起床，我做了早饭，过来吃吧。”
　　杨泱把热气腾腾的粥盛好，推到颖凡面前。
　　“小心烫。”
　　杨泱也坐下来，“一会儿你有别的事儿没有？”
　　“没有。”
　　“那好，我想给你看些东西。”
　　“什么东西？”颖凡抬头问。
　　“吃了饭再说吧。”
　　
　　杨泱打开他的旅行袋，从里边拿出长长的画筒。
　　他小心翼翼从里面抽出了一大卷纸，把里面的画一张一张地铺开。
　　花草蝴蝶，山水丛林，只是粗略一看就知道每张都是佳作，有一张吸引了颖凡的注意，上面画着几个乡村孩子，小脸红红的，站在简陋的教室前面。
　　一张一张看下去，这些画渐渐组成了一个生动鲜活的世界。
　　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清瘦黝黑的老校长告诉杨泱，不要急，不用跑。
　　他一直在那个地方，不管杨泱早一步来，晚一步来，他依然会在那里。
　　他说他并不是放弃一切，过去的养尊处优是他，现在的平静清苦也是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一天都没放下过笔，只是风格大大不同了，从华丽精巧，过渡到了朴实洒脱。
　　他的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下了课都围着他听他千奇百怪的事。
　　那个时刻他和他的学生们都很幸福。
　　杨泱在他那里住了很久，跟他一起生活和上课。生活并不惬意，条件艰苦而且枯燥，一粒米一滴水都很珍贵，在这个地方，人生的苦难和幸福，原始而纯粹地呈现在眼前。
　　杨泱可以忍受一时，却不能坚持一世。
　　直到他离开，他也没能达到老校长那种境界，却已经收获不菲。
　　
　　杨泱收起老校长的画，又从旅行袋里又拿出一个话筒。颖凡惊讶地看了看那个旅行袋，难道那是个聚宝盆？
　　这次还是画，但和老校长是截然不同的。
　　几乎没有一张是专业的画纸，是些在小店里买来的图画本，甚至还有笔记本，上面面着好像孩子似的连环画，有些用蜡笔上了色。很多的菩萨，山，树，穿着各异的游客。粗粗一看乱七八糟，仔细看妙趣横生。
　　然而做画的人并不满足孩子般的涂鸦，还试图在画技上有突破，他用自己的方式，做了很多尝试，后期的画里能看得出有了布局和构图的考量。
　　作画者是一个在旅游景区的收门票的大伯。那个旅游景区并不出名，效益不是很好。大伯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在那里上班了。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对着那些佛像画画，他读书不多，更不可能有过专业的画画训练，他全凭本能和兴趣在画，他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几年，就画了三十几年。
　　他从来没想过要出名，别人向他索要画，他也十分的慷慨。他们那个小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他的画。杨泱找他借画的时候，他很憨厚地说，你想要就选你喜欢的吧，可不能都拿走啊。
　　
　　杨泱选择的汽车加步行，这一路上，还遇到了很多人。离家的打工者，归家的学子，也有和他一样出来旅行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很多。
　　生长环境不同，教育程度不同，社会地位不同，他们有的开朗，有的内敛，有的忧郁，有的温和，他们千差万别，但是对幸福的向往，对生活的热爱，任何人都没有差别。
　　就像老校长说的，殊途同归。
　　杨泱的语速并不快，好几次真情流露，就停下来，冷静一会儿再继续说。
　　等他的话全部说完，两人安静看着铺满了一地的画。
　　杨泱察觉到颖凡看他的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他有点不安。
　　“看来，这一次你是做对了。”
　　杨泱一时没听懂。
　　“你不惜抛下我也要去做的事，如果你说你后悔了，我会鄙视你的。你这次收获这么大，看来你决定离开是对的。”颖凡低头，有些黯然，“走了那么久，如果不是为了谢连，你恐怕还不想回来吧。”
　　“我想回来。”杨泱的眼睛微微发亮，按捺着喜悦，“但就怕你不想见我。”
　　“如果我不想见你，就不会还留在这里了。倒是你，从见面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在等什么啊。”
　　杨泱站了起来，走到了颖凡面前，轻轻伸出双手。
　　颖凡说，“不过，不许再有下次了。” 
　　杨泱把他拥进怀里，“绝对不会了。”
　　
　　他们给那些画拍了照，编好了号。
　　白天杨泱在外面跑，颖凡就在家做策划方案。晚上杨泱回来，两个人一起讨论。他们定下了三个备用方案，就该去找画展的场所了。杨泱带着颖凡去看他选好的地方，是在城北的会展中心，他们分到的是最好的一个厅，宽敞大气，采光完美。
　　杨泱请了几个工人清理现场，他和颖凡拿着卷尺在地板上量起来。
　　忙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很有气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颜叔叔。”杨泱忙站起来招呼他。
　　他点头，和蔼地问：“嗯，怎么样，这个地方还合你的意吧？”
　　“实在太满意了，颜叔叔，这一次多亏了您。”
　　“这么点小事儿，哪儿还用一谢再谢，改天叫上你爸爸，我们再好好地喝一回。画展你们好好地做，还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
　　之后这位颜叔叔请杨泱和颖凡去吃午饭，在饭桌上杨泱把他们的方案给他看。
　　颜叔叔肯定了他们的初步策划，还提了些很关键的意见，都是杨泱和颖凡没有想到的漏洞。
　　要独立办一个画展，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得再三权衡，这比他们以前做的任何事都要困难得多，可他们心中的热情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顾不上得失，他们只想全力以赴，一起做好这一件事。
　　
　　颖凡在电脑上做宣传资料，之前还趴在他背后的杨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颖凡也觉得困，就爬过去，面朝着杨泱侧躺下。
　　这段时间两人都是分开住的，杨泱睡着的已经很久不见。
　　颖凡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耳边是轻微的呼吸，窗外是遥远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杨泱的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他抬起眼，对上他温柔的凝视着。
　　吻落在眉间，眼角，终于来到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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