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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山之路（一）

　　天空的颜色很阴沉，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心生压抑的暗黄色。芳极国的冬天很冷，现在又正值隆冬季节，飘飘洒洒的白雪大片大片从空中落下，地面被覆盖了厚厚一层，一眼望去全是望不到尽头的白色。
　　
　　衣着单薄的黑发女孩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一边把冻的通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呼气，但是热气一从嘴边呼出马上就变成白茫茫的雾气，双手根本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头上也坠满了天空飘落的积雪，最先落在头顶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小滴的水珠顺着发丝流到颈项，冷得女孩直打哆嗦。
　　
　　女孩手腕间挂着一只空的提篮。那是她用来装草药的篮子，可是这深厚的积雪之下别说药草，就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了。夏天的时候，饥饿的人们早就把可以吃的草挖光了，不能吃的草也在开始下雪的时候被人们挖去取暖了。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上，除了积雪什么都没有。
　　
　　女孩叫锦绣，为了给生病的雨大叔找些草药，她一个人离开所住的里来到雪地里搜寻草药。
　　
　　“该怎么办呢？弟弟的阿爹病的那么重，我什么药都没有带回去，阿娘和弟弟肯定会很失望。”锦绣双手交叉着摩挲自己的双臂，希望这样能缓和一下僵硬身体的冰冷，“真是没办法，蓬山的蓬山公啊，希望您快点找出芳极国的王，快点结束芳极国的寒冬。”
　　
　　——阿爹，绣儿还是学艺不精啊，要不然也不会治不了雨大叔的病。锦绣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迷蒙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睫毛、鼻子和脸颊上，带给她一阵一阵的透心凉。——阿爹，要是你还在，咱们这肯定不会死这么多人。
　　
　　走了好久，锦绣拖着僵硬的身体终于回到了里。里是人们冬天住的地方，因为冬天无法工作，人们就会聚在里里生活、聊天、取暖以渡过寒冬。听老人们说，三四十年前里可温暖了，里面储有过冬的食物和木炭。锦绣不知道那时里里是否真储存着吃不完的食物和用不尽的木炭，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没出生，她只知道现在的里完全不能抵挡外面的风雪，里和外面一样寒冷。
　　
　　“姐姐，你回来了吗？”锦绣正在四面透风的房间内换被积雪打湿的衣服，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使劲搓了搓还没有回暖的手，锦绣快速穿好了不能保暖的单衣，打开门，对着来人笑了笑：“元夏，你来了。”元夏姓茶，是小锦绣三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姐姐，找到能治阿爹病的药草了吗？阿爹……阿爹刚刚又吐血了。”元夏望着锦绣的双眼充满了企盼，好似把锦绣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草。
　　
　　锦绣摇了摇头，抱歉地看着面露失望的元夏：“对不起……我不敢走太远。”
　　
　　元夏强忍着泪水安慰锦绣：“我知道，我知道，走的太远会遇见妖魔。”元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轻声对锦绣道，“姐姐，我好恨那个弑位篡权的月溪，如果他不杀了先王，我们也不会过得这么苦，吃的没有，喝的没有，无数人生病死亡，还要时时面对那些想用我们填饱肚子的妖魔。”
　　
　　里宰（大概相当于村长）曾经告诉过锦绣，先王的法令太残暴，人们犯一点点小错就会被处死，弄得民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爱惜民众的惠州州侯月溪大人不忍民众受苦，纠集了芳极国除青州（某落设定的芳国的首都州）外的其它八州州侯起义，联合国府的部分官员杀死了先王和他的麒麟。那时的月溪大人获得了所有民众的敬仰和佩服，他在民间的声望无人能及，但是在先王死后的第四年，蓬山传出消息说舍身木上没有芳国的麒麟卵果，人们沉默了。
　　
　　在之后的几年，人们渐渐忘记是月溪大人把他们从残暴的先王手里解救出来的，他们觉得舍身木上没有芳极国的麒麟卵果都是因为月溪大人杀了先王和麒麟，所以天在怪罪芳极国，大家把所有的错和罪都推到了月溪大人头上。先王死后的第十五年，在大多数芳国人都叫嚣着要杀掉得罪上天的月溪大人时蓬山的舍身木上终于结出了芳极国的麒麟卵果，但是直到现在，先王已死去四十二年的现在，蓬山公仍旧没有找到芳的新王。
　　
　　民众对月溪大人的恨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月溪大人作为假王颁布的法令在民间不能实施，渐渐的，芳极国越来越落魄，人们过得越来越苦，天灾、人祸不断发生，甚至现在的芳极国差不多已经成了妖魔的领地。
　　
　　其实，锦绣对月溪大人没有恨，相反，她很佩服月溪大人。正如阿爹教她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月溪大人做了他能做的所有。明知没有天命定的王在的国土会变得如何，明知有可能会背负民众的怨恨，他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起义杀死残暴的王，月溪大人是个真正为民着想的好官。
　　
　　锦绣思索间，元夏还在继续仇恨地抱怨：“月溪杀了先王又怎么样呢？他永远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假王，等新王登基肯定会要他一死以平民怨。我觉得那样死太便宜他了，应该把他扔给妖魔让妖魔把他撕碎再吃掉。”
　　
　　锦绣愕然看着元夏，这个一向善良的弟弟居然说出了如此恶毒的话。“元夏，别用仇恨掩埋你的善良。你知道，月溪大人根本没有做错，如果没有他，可能根本没有你我的出生。”锦绣的父母是山客，如果不是月溪大人不准大家伤害异世界的来客，她的父母说不定一出现就被害怕蚀的民众乱棍打死了。
　　
　　元夏倔强偏过头，“我没说错，这都是月溪的错。就算他杀了先王是好心，可是他为什么连善良的台甫也要杀？如果没有杀掉台甫，说不定台甫早就选出了新王，而姐姐的阿爹也不会被蚀卷走。现在的蓬山公没有选出新王，说不定是因为王在前任台甫死后不久也被不断出现的妖魔吃掉了。”
　　
　　“元夏……”锦绣握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十二岁的时候，锦绣崇拜的阿爹被蚀卷走了。这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新闻，失去王的这些年，不断有蚀在芳极国的土地上发生，被蚀卷走的人又岂止锦绣的阿爹一个人？可是，不论别人怎么说，锦绣都不相信阿爹死了，她的阿爹肯定是回到了那个他一直思念的故乡。
　　
　　“姐姐……”元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眼露哀伤的锦绣，心里恨不得使劲打自己一耳光，怎么就忘了不能在姐姐面前提她阿爹的事呢？
　　
　　“好了，”眨了眨眼眸，锦绣又恢复了温柔的笑脸，“和姐姐一起去集合那些老爷爷吧。天快黑了，妖魔要出现了。”
　　
　　锦绣所在的里隶属于葵州一个叫栗县的县城，原本有二千五百户共五千人，但因为妖魔和疾病的侵袭，五千人逃得逃死得死，到现在除了锦绣和元夏就剩下十多个不能走路的老弱病残。春天的时候，元夏一家也想要逃往外地，但还没有走出栗县，元夏的阿爹就病倒了，只得又急急忙忙回到栗县。
　　
　　锦绣知道，元夏的阿爹活不久了，虽然诊不出到底是什么病，但是她知道那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症，之前那些病死的人都和元夏阿爹的症状一样——明明身体看上去没有任何不适，但突然发烧、昏睡、吐血，最后死亡。老人们也有不同程度的感染，栗县的里也不安全了，但是锦绣不知道该带着这些不能走路的老人往哪儿逃，一出去就可能碰上妖魔，而一旦和妖魔遇上就绝没有生还余地。
　　
　　锦绣和元夏把满脸褶皱、神态木然的老人们挨个挨个抬到锦绣矮小的房间里。锦绣的房间底下有个地道，那是锦绣的阿爹还在的时候为了储存冬季的食物而专门挖出的一个洞，没有想到那个用来储存食物的地洞最后会成为大家的栖身救命之所。妖魔来里袭击的时候，锦绣和大多数人一样慌不择路，最后不小心掉入地洞反倒从肆虐的妖魔手里捡回一条命。
　　
　　锦绣每天晚上都把老人们背到地道里躲过妖魔的搜索，白天又把他们从地道里背出来。这样的日子估计也不长了，因为整个县城里被人们留下的还能吃的东西已经全部被吃完了，继续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饿死在栗县。
　　
　　抬完最后一个老人，锦绣抹去额头的汗珠对元夏道：“走吧，我们去把你的阿爹背过来。等阿娘和你阿爹过来，我们再把大家一个个背进地道。”
　　
　　“嗯，”元夏走在前面，小心拉着身后的锦绣，“姐姐，天黑了，注意脚下，小心别被绊倒。”
　　
　　两人手拉手走着，突然，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前方不远的雪地上闪烁着几双红红的眼睛。
　　
　　那是妖魔。锦绣拉着元夏的手冒出了冷汗。
　　
　　“姐姐，快跑！”元夏转身扯着锦绣就向锦绣的房间跑去。
　　
　　不过几步的路程，锦绣和元夏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房间，打开圆形的地道盖，元夏使劲一掌把锦绣推入地道，自己也快速跳入地道。地道虽然挖的不深，但也有两个元夏高，慌乱之中，锦绣和元夏都没有经过梯子而是直接跳入地道。
　　
　　“嘭”的一声，锦绣摔在黑漆漆的地道内，脚踝和手腕都被摔痛了。锦绣不敢呻吟出声，生怕引起妖魔的注意。背后一沉，元夏摔在了锦绣身上。嘴里一股腥甜冒出，锦绣咬牙吞下了那股腥甜。
　　
　　“啊......救命......救命......”
　　
　　凄厉的叫声和血腥的味道从没有盖盖的地道入口传入地道，锦绣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为什么，她的动作为什么不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些老人，阿娘还有元夏的阿爹现在已经安安全全躲在地道里了，而不是凄惨地落入妖魔的爪下沦为妖魔的美餐。
　　
　　锦绣的身体被元夏抱得死紧，他的脑袋紧紧埋入锦绣的颈间，不一会儿，锦绣的颈子就被一股滚烫的泪水打湿，被泪水打湿的肌肤变得冰凉，但马上又被新一波温热覆盖。
　　
　　听不到房间内撕裂的声音了，锦绣和元夏仍旧保持着刚落入地道的姿势——锦绣脸朝地伏在地上，元夏伏在锦绣的背上不动，两人无声落泪了一整夜。
　　
　　天大亮，锦绣和元夏各自带着肿的如核桃大的眼眶爬出了地道，房间里乱的一塌糊涂。木床、破旧的木凳成了一团碎木，薄薄的墙壁被推倒了两面显得更不能遮挡风雨，地面……锦绣难受地闭了下眼睛，地面全是半干的血迹，破碎的衣服，白森森带着碎肉的白骨，和到处散落着的碎发。
　　
　　锦绣蹲下身捂着嘴呜呜哽咽着，那些老人们全都死了啊。
　　
　　“姐姐......”元夏半拖半抱着锦绣往外走去，“我们去看看阿爹、阿娘。”
　　
　　元夏一家人的里还完好无缺，元夏的阿爹如死了一样躺在木板上。锦绣探了一下他的呼吸，流着泪对元夏摇了下头，雨大叔已经死了。
　　
　　元夏沉默着把一眼就可望遍的房间仔细察看了一遍，没有找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阿娘……要么逃了，要么……”
　　
　　锦绣的眼泪水再次滚滚而下，要么也被妖魔吃了吧？
　　
　　“姐姐，我们去升山吧。”元夏昂起头，清澈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我想要当王，想要改变芳国妖魔横行的状态，想要杀掉害得我们落得如此地步的月溪。姐姐，我一定要成为王！”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新坑开了，大家多多撒花，多多留言，多多提出意见吧！




升山之路（二）

　　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哧哧”响声，一脚踩下去再提起脚，雪面出现一个达小孩膝盖的深洞。
　　
　　和元夏并排在雪面上走着的锦绣回头忘了最后一眼，他们在雪面上留下的痕迹已经被鹅毛般的雪花掩埋了，栗县的影子也早就看不见了。栗县，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坚持了八年，终于还是要离开了。锦绣有一身传自阿爹的医术，虽然没有阿爹的医术那么精湛，但是阿爹被蚀卷走后，整个栗县只有锦绣愿意为穷的给不出诊金的人看病，所以很多年轻力状的人逃出栗县时都邀请锦绣一起逃，锦绣拒绝了，她要留在那里等她的阿爹，不然阿爹回来后会找不到她。
　　
　　老人们说被蚀卷走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锦绣固执地不肯相信，她的阿爹是山客，就算被蚀卷走也不过是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和常世完全不同的世界——阿爹心心念念的故乡。阿爹很爱锦绣，从三岁开始，锦绣就是被自己的阿爹带大的，阿爹常说“绣儿是阿爹的宝贝，是阿爹的支柱，不管到哪儿，阿爹肯定会带上绣儿”，所以锦绣有理由相信她的阿爹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阿爹离开时锦绣才十二岁，到如今二十岁，八年近三千个日夜，锦绣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回阿爹的想法，阿爹不能回来找她，那么她就去另一个世界找他。问遍了栗县所有德高望重、知识渊博的人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怎样才能平安到达另一个世界。差不多把栗县所有书籍都翻完了，锦绣终于查到了连接两个世界的线索：连接着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通道就是蚀。蚀分两种，一种是天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这样的蚀不可预测会带来灾难，还有一种蚀是人为发动的，而这种蚀只有妖魔和卿伯以上的仙才能发动。
　　
　　锦绣把全部希望放在了那些仙的身上，可是找了五年，仙是遇到了一些却没有一个能发动蚀，他们说那样的蚀只有王和台甫、三公、冢宰、州侯能发动。锦绣失望了，以她平民的身份怎么可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见面？
　　
　　在快要无计可施的时候，元夏无意中给锦绣指出了另一条路。是啊，怎么就忘了升山呢？到了蓬山，可以求蓬山公把她送去昆仑，不是说麒麟是种很慈悲的生物吗，那么作为子民的她向他提出那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肯定会应允吧？如果蓬山公不应允……看着走在雪地里的高瘦背影，锦绣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那么只要元夏成为王就可以了！既然元夏有着想要为王的信心和决心，作为姐姐的她就要尽全力支持他。
　　
　　“姐姐，累了吗？要不，我们歇息一下？”元夏呼着热气转头问着突然停下脚步的锦绣。
　　
　　锦绣笑着两三步走到元夏身边，“不能停。不但不能停，我们还要加快脚步走，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里，不然我们会成为妖魔的食物。”
　　
　　“嗯，”元夏向锦绣伸出手，“姐姐，我拉着你。”
　　
　　把冻得红彤彤的手递了上去，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锦绣暖暖笑开。她的弟弟善良有担当，聪慧好学，还有着体谅民众的慈悲之心，虽然偶尔会固执一下，但是人嘛，谁没有个固执的时候？芳极国的黄旗（麒麟旗，意味着麒麟开始选王了）升起已有十四年，可是至今没有选出王，这说明什么？说明之前那些去升山的人没有一个是王，而元夏说不定正是蓬山公等待的新王。
　　
　　锦绣紧了紧元夏的手，元夏这么优秀，上天一定会选他当王！
　　
　　两人的运气不错，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里家，更幸运的是这个里家的里祀里还有一棵散发着莹白光芒的里木。妖魔不敢攻击里木下的任何生物，今天晚上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睡个好觉了！两人兴奋地向里木扑去，急速行走一整天的疲累也被瞬间抛置脑后。
　　
　　“元夏，等一下！”在离里木还有七八步的距离时，锦绣拉着元夏轻而快速地往后退，“有东西，里木下有东西。我看见里木下的雪在动。”
　　
　　元夏顿时紧张地握紧了锦绣的手：“姐姐，会是妖魔吗？”如果是妖魔，他们该往哪儿逃？
　　
　　摇摇头，锦绣拉着元夏继续悄悄后退。
　　
　　里木下的积雪不仅在动，还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白色的似马似狗的动物从雪堆里冒了出来。瞪大眼看清动物的样子，锦绣跳到喉咙的心终于放回了原处。雪白的身体，墨黑的脑袋，背后还有一对短小的翅膀，这是一种叫天马的骑兽。锦绣见过这种动物，几年前，她见到过的仙人就骑着这样的动物。
　　
　　“姐姐，”元夏强自镇定，但熟知元夏的锦绣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颤抖，“是妖魔。”
　　
　　锦绣轻捏了下元夏的手心，温柔的声音安抚着被惊吓的元夏：“元夏，别慌，那不是妖魔，是一种叫天马的骑兽，不会伤害我们。”
　　
　　“小姑娘好眼力啊。”锦绣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懒懒笑意的男声。
　　
　　锦绣和元夏同时惊吓地转身，是一个武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几块冒着热气的肉，腋下夹着一大捆木桩。锦绣悄悄在心里吞咽口水，好久，好久没有尝过肉的滋味了。
　　
　　“咕咚……”抬首，锦绣看见元夏在使劲吞口水。注意到锦绣的目光，元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锦绣拉着元夏的手轻轻甩了甩，再聪慧，元夏也只是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啊。（注：十二国记中，男女都是二十岁成人，满二十岁就可以分到田地，可以离开父母独自生活。）
　　
　　一股浓腻的香味近在咫尺。锦绣轻轻一侧头，就看见那个懒懒笑着的男子两手各递了一块肉放在她和元夏的嘴边。
　　
　　“吃吧，请你们吃。”男子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肉块，“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叫原庭亦，你们叫我子亦就好，子亦是我的字。”
　　
　　锦绣和元夏对望一眼，点点头，接过了子亦手里的肉。子亦在里木下升起了一堆火，三人紧挨着天马围坐在里木下。
　　
　　锦绣舒适地叹了口气，火好温暖，天马身上也好暖和啊。“谢谢子亦大哥。我叫夏端然，字锦绣，这是我弟弟茶君桂，字元夏，你也叫我们的字就好。”（某落：名字啊，可恶的名字，为了文里人物的名字，偶差点把自己揪成了秃顶。泪奔之下，冲动地给元夏取名为茶杯。）
　　
　　“你们不同姓？”子亦好奇地看着斯文咬着肉块的两姐弟。亲姐弟，可以有不同的氏但却不可能不同姓，这两姐弟不是亲姐弟吧。
　　
　　锦绣一边快速咬着手里的肉块，一边对子亦道：“嗯，因为我和元夏不是同一个父亲。我阿娘和阿爹解除婚姻关系后和县城的另一个大叔在一起了，然后有了元夏。元夏很可爱，我把他当作亲弟弟。”
　　
　　元夏微微红了脸颊：“姐姐，不能用可爱形容一个男人。”
　　
　　“男人？”锦绣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才十七岁，还没有成人。再说，阿爹说一个人可以因为善良、优秀而可爱，而元夏在我心里够得上可爱的标准。”
　　
　　“因为善良、优秀而可爱？”子亦仔细体味着话里的含义，然后笑着点头，“锦绣，看起来你的阿爹很有学问。”
　　
　　“那是当然。”夸奖锦绣的阿爹，锦绣会像自己得了夸奖一样高兴，“我阿爹可厉害了，会写一手漂亮的字，会高明的医术，待人温和有礼，连里宰都称赞我阿爹是个能人。要不是我阿爹……”锦绣说着说着敛下了眼里的喜色，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再没有说什么。
　　
　　子亦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锦绣，心下叹息，锦绣的阿爹肯定也去世了吧？这样乱的世道，还有几家的骨肉是团团圆圆的，上天究竟要惩罚芳到什么时候？怜惜地望了一眼两个默默啃着肉骨头的孩子，子亦轻声道：“你们想要去哪儿？我送你们去。”
　　
　　“送我们？可以吗？”锦绣弯弯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喜色，“子亦大哥，我和元夏要去升山，你可以送我们去吗？”
　　
　　“升山？你们要去蓬山？”子亦瞪大了眼，这两个身体单薄的他一掌就可以推翻的孩子要去升山？！
　　
　　“嗯，我们要去蓬山。我相信元夏一定会成王，他有那个资格。”锦绣望着元夏的眼里是满满的温柔，“元夏从懂事起就要我阿爹教他识字、读书，稍微大点后上了痒学，痒学的先生都说元夏比他们教过的任何一个学子都要聪明，天生有着当官的才能。要不是妖魔越来越多，上痒（郡立学校）必须关门停课，元夏他早就中了选士，现在应该在少学（州立学校，每个州只有一所）学习为官的知识和技能了，说不定再等两三年，他还可以被推荐进入国府。（国府：全国只有一所。国府里只有百来个学生，毕业后都是在王宫或州府里担任重要职位的官员。）”
　　
　　“那你呢？”子亦突然看着锦绣的眼睛问道，“你也是想成为王而去升山吗？”
　　
　　“我？”锦绣愣了一下后微笑摇头，“我不是为了成王而升山，是为了求助于蓬山公而升山，还有就是听说升山的路上危机四伏，我希望能帮上元夏一点忙。”
　　
　　“你帮忙？”子亦嗤笑摇头，“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帮上什么忙，黄海里到处都是妖魔，我劝你们两个小家伙还是不要去了。如果是为了逃出芳极国去邻国恭州国我倒是很乐意送你们去，但是去升山……我劝你们还是再考虑一下。”
　　
　　“子亦大哥，你去升过山？”锦绣始终觉得子亦的话里还包含着其它意思，一般来说，听到别人要去升山，人们会羡慕、鼓励，很少像子亦这样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阻止的意味。
　　
　　望着锦绣，子亦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我去过蓬山两次，一次是七十二年前，一次是七年前。”
　　
　　锦绣和元夏一瞬就明白了子亦的意思，两人异口同声道：“你参加过先王时期的升山？你是仙？”
　　
　　“先王时期的升山和这一次的升山区别太大了。七十二年前，去蓬山的一路上虽然也有妖魔，但每年升山总有大半人活着到了蓬山，而这一次，升山十四年，每年升山的人能活着二三十个就算不错了。升山的第一年我没去，听说数以万计的人去升山，而次年活着走出令乾门的人不到百人。”从来没在黄海看到过那么多妖魔，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随处可见，就像赶集一样出现在升山的人们的四周，要不是他是武将，是仙，手里有冬器……子亦嘴角勾起一抹讽笑，这就是上天对杀了王和麒麟的国家的惩罚啊！
　　
　　怎么会？锦绣和元夏面面相觑。
　　
　　“还要去吗？”
　　
　　思索了一会儿，锦绣笑了：“还是要去。虽然很危险，虽然可能会死于黄海，可是如果就在这里止步，那也太对不起阿爹对我的悉心教导了。”有志者事竟成，阿爹教她的每一点她都牢记在心，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如果被阿爹知道，阿爹一定会狠狠教训她。
　　
　　“要去，我相信我是上天选定的王。”元夏的眼里写着志在必得的豪气，“我们不知道从栗县到临水（芳极国的港口城市）要走多久，可是我和姐姐出栗县的时候就作好了在途中被妖魔吃掉、冷死、饿死的准备，不过才走了一天，我们就遇到了子亦大哥。子亦大哥，你看，连上天都帮着我们去升山呢。”
　　
　　子亦惊愕，接着清清浅浅的笑容在他眼里漾开，老天给的运气啊，或许……“好，天一亮，我就送你们去临水。”
　　




升山之路（三）

　　天亮的时候，锦绣和元夏站在天马身边不知所措，天马虽然是骑兽，可是载得动他们三个人吗？子亦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天马向外面的雪地走去。锦绣和元夏迷惑地跟在他身后。
　　
　　又走了一天，在天快黑的时候，三人在一座比较大的城镇停下。站在高耸、雄伟的城门下，锦绣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听说有力气逃跑的人都逃到了恭州国和附近的范西国，怎么这个城镇还有多余的人出来守城门？
　　
　　“这是葵州的州府立宁，葵州没有逃出去的人基本都停留在这里。州侯大人派州师保护着这里，一般的妖魔不敢来这里进犯。”子亦说完，和站在城门边的四人打了个招呼，“辛苦了，昨天和今天没有发现妖魔吧？”
　　
　　四个守卫一看见子亦都恭敬伏在地上：“子亦大人，昨天有几个小妖魔来犯，被乾阳大人率青备军（隶属于州师，2500人）消灭了，今天没有出现妖魔，一切正常。”
　　
　　“好，继续守卫，别放松警惕。”
　　
　　“是。”
　　
　　跟着子亦走进城门，元夏掩不住惊讶地“哇”了一声，锦绣也在心中暗叹。栗县的里家没有一处完好，房子破烂，连里木也被人放火烧了，整个县安静的就像一座死城，这立宁城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人影晃晃、烟火渺渺，一副黄昏之后万家灯火的样子。
　　
　　“姐姐，这里就像妖魔到不了的世外桃源。”看着来往的人群，元夏满脸羡慕。这些人穿的也是麻布衣服，但是看起来比他和姐姐身上的单衣暖和多了，而且他们每天还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食，好羡慕。
　　
　　“元夏，你看这些人的脸色。”锦绣叹口气拉了拉元夏的手。元夏是聪明，但是和人相处不仅仅是靠聪明就可以了，这些人的脸上分明写着不欢迎外人加入啊。
　　
　　元夏收起脸上的羡慕，仔细看着周围人的神色，一看之下，立刻马下脸不甘示弱地向不友好望着他们的人瞪去。
　　
　　走在前面的子亦把锦绣两姐弟的神色尽收眼底，姐姐悠然似完全不在意，弟弟不满如狼崽一般护卫着自己的领地，相差三岁的姐弟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啊。
　　
　　“锦绣、元夏，知道大家敌视你们的原因吗？”子亦似刻意又似不在意地询问着姐弟俩。
　　
　　“哼，”元夏冷笑，“不就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的饭食和驻地吗？”十几年前芳极国的土地上就颗粒无收了，那时候元夏吃的是州侯派人送到下界来的米粮，但早在十年前州侯就拿不出粮食再送给民众。现在这立宁城里的人吃的粮食、穿的衣估计都是芳的邻国送来的，但别的国家也不可能长期免费供养没有王的国家，送来的粮食肯定有限，因此多活着一个人就代表多一个人分享所剩不多的粮食，这些人当然不会欢迎中途加入的人。
　　
　　锦绣淡笑不语。反正不过是在这里停留一晚上，何必和大家计较，大家都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
　　
　　“打她，打死她，她居然敢抢我的东西。”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一群人围了上去，把锦绣三人的路挡住了。
　　
　　“怎么回事？”子亦沉声问着一个情绪高涨的围观者。
　　
　　“昨天，乾阳大人从妖魔手里救下了一个妇人，然后把她接到这里让我们大家照顾那个妇人。那妇人好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但是我们这儿的所有人每天只吃一顿，而且每顿只有三分饱，所以那个妇人耐不住饥饿抢了别家的饭食。昨天，大家看她刚刚从妖魔手下逃生，可怜，就没有和她计较，可是她今天又抢了那家人的饭食，人家肯定不会放过她了，那家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养呢。”
　　
　　另一个围观者的话语让锦绣的心凉了一下：“我无意中听到乾阳大人和几个士兵大人的谈话，那个妇人好像是个山客，她的丈夫死于疾病，儿子被妖魔吃掉了。我猜她也是山客，我们大家问她话，她一句都不回复。”
　　
　　“姐姐，你说会不会是阿娘？”元夏脸上浮上了焦色。
　　
　　锦绣眼里也闪过一抹急色，轻轻点头。阿娘和阿爹一样是山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阿爹在短短三年内就学会了常世的语言和周围的人相处的异常融洽，阿娘在常世呆了二十二年却只会几句简单的常世之语如“吃饭”、“睡觉”，锦绣、元夏与阿娘交谈时用的都是一种叫中文的语言，那是阿爹、阿娘家乡的语言。锦绣会中文，是因为阿爹从她有意识起时就用中文和她说话，元夏会中文是他死磨硬拽地从锦绣那里学来的，他想用阿娘会说的语言和阿娘交流。
　　
　　“元夏，我们挤进去看看。”听到人群里传来的熟悉呼救声，锦绣拉着元夏就向人群里挤去。
　　
　　“别进去，你们……”会引起众怒的。子亦无奈地看着锦绣和元夏像两条滑溜的鱼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阿娘，阿娘！”艰难挤到最前面的元夏一眼就认出了蓬头垢面躺在地上还被几个大男人用脚踢的妇人，那是他以为已被妖魔吃掉的阿娘。
　　
　　“住手，快住手，不准打我阿娘！”元夏激动地想要拉开踢打叶秋的男子。
　　
　　“小子，滚开！既然住在这儿就要守这儿的规矩，不给她点教训，她还要继续犯错，到时谁也救不了她。”好似领头的中年男子一掌推开元夏，元夏被推得几个趔趄，还是他身后的锦绣稳住了他的身形。
　　
　　“这么说来，你还是为我阿娘好了？”元夏暴怒地就要冲上去。
　　
　　锦绣紧紧拉住了元夏，“元夏，别冲动，大叔说得没错，是阿娘先坏了规矩。如果不给阿娘一点惩罚，后面的人会有样学样，整个立宁的治安就会跟着乱套”
　　
　　元夏愤怒外加不赞同地看着锦绣：“姐姐，那是我们的阿娘。”
　　
　　推倒元夏的中年大叔以异样的眼光看着锦绣：“小姑娘，那是你的阿娘？”言外之意就是“你就这么看着你的阿娘挨打？”
　　
　　“救命，救命……我再也不敢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被踢得吐血的叶秋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出声求饶。
　　
　　“阿娘……”挣开锦绣的手臂，元夏推开周围的人扑在了叶秋身上，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和大脚落在元夏身上。
　　
　　“哪来送死的小子，给我一起打，狠狠打！”站在另一边满脸怒气的男子更加气愤，他就是被叶秋抢过两次饭食的苦主。
　　
　　“笨蛋元夏。”锦绣身上柔弱的气势一改，微笑着走上前，看似很轻巧地把几个大男人拉开丢到一边。几个男子望着锦绣，疑惑，这么个柔弱的女孩可以同时拉开盛怒之下的他们？
　　
　　懒懒站在一边观看事态发展的子亦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看不出啊，锦绣居然还有着一副不凡的身手。
　　
　　轻轻拉起元夏和叶秋，锦绣柔柔道：“元夏，她也是我的阿娘。”难道他以为她会眼睁睁看着阿娘挨打吗？
　　
　　“姐姐，对不起。”元夏羞愧地道歉，他刚刚听到姐姐那么说时真的以为姐姐会放着阿娘不管。
　　
　　“元夏，”元夏的手突然被大力握住，紧接着被人抱了个满怀，“元夏你还活着，你没有死，太好了，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听着叶秋的痛哭声，元夏也红了眼眶，“阿娘，别哭了，你应该高兴啊，我们都活着。”
　　
　　“喂，你们还有时间在这里哭，先把我抢走的饭食还来。”被抢的苦主一脸煞气地推开锦绣，再上前一步想要把叶秋从元夏怀里拉出，“如果不还就留下你的命。”
　　
　　“留下命，留下命！”围观的人们呼声四起，能用这种方法减少分食的人，他们何乐而不为？
　　
　　整齐的呼声让叶秋死死躲在元夏怀里瑟瑟发抖，元夏抱着叶秋被慢慢逼上前的群众逼得一步步后退。
　　
　　“小子，看吧，这就是你胡乱插手的结果。分明让我打她一顿，虽然有点痛但是不会有生命危险，被抢的人不久就会消气，你们这一闹，永远别想他消气了。”说话的是那个最先和锦绣说话的中年大叔。
　　
　　锦绣看了一眼跟着人群走的子亦，子亦爱莫能助地摇头，他们州师只能保卫着这里不让妖魔侵入，而这里的人们怎么生活却是他们不能插手的。
　　
　　“姐姐……”元夏的求救声马上就被群众的齐呼声淹没了。
　　
　　“锦绣，你也在吗？锦绣，救救娘，你爹不是教了你武功吗？你快把这些人打倒啊，快啊！”叶秋特别尖锐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传入锦绣耳朵。
　　
　　锦绣苦笑，打倒？阿娘以为她那点功夫可以一下子放倒这里的几十人吗？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真的看着阿娘被打死。本来她打算先礼后兵，只要哀求几句再赔个礼道个歉，那个苦主肯定会放过阿娘，可是元夏冲动插手却激起了大多数人的愤怒。真是，冲动是魔鬼啊！
　　
　　咬着牙，锦绣站在元夏和叶秋身前，双手大张挡着步步逼近的人们。“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大叔，”锦绣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愤怒苦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补偿你的损失。我们一家人都是刚来这里，不懂这里的规矩，这样吧，我们一家三个人把今天的饭食赔给你当作补偿，可以吗？”
　　
　　“这......”苦主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不可以就这么算了。那个妇人坏了这里的规矩，我们要打死她。”人群里一个身材中等、脸上乌黑的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激动大吼。
　　
　　没有理那个人的大吼，锦绣只是笑看着那个苦主，等待他的答复。
　　
　　“那……”正准备给锦绣答复的苦主被面容乌黑的男子一把拉到身后的人群里。
　　
　　锦绣收敛了笑容，静静看着想要挑事的男子。
　　
　　“她坏了这里的规矩，岂是你那点赔偿就可以了事的？大伙上，我们要打死那个坏了规矩的人。”话音一落，几个高壮的男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一看见几个男子，人群自动后退了几步，从他们眼里可以明显看出对这几个人的恐惧。锦绣心下了然，这几个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地痞流氓了。可惜，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收拾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要知道，栗县以前很多有钱人找她看病不给钱，她上门要钱往往会遇到想要把她吓跑的地痞流氓，最后还不是看病的人忙不迭地往外掏钱，地痞流氓一看见她要么低头哈腰，要么一溜烟不见人影。
　　
　　“地痞流氓们，要懂得适可而止啊，不然你们会赔了夫人又折兵。”锦绣脸上的笑容温润如水，引得看见她笑容的人一阵心神恍惚。
　　
　　“啊，好痛。”恍惚的人回过神，才发现那些个平时凶神恶煞恐吓他们的人正躺在地上打滚。
　　
　　用的是针灸术啊。子亦看着笑颜如花的锦绣轻笑，早就听说了中医的神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它的厉害，不过是几根小小的银针却能在瞬间就封住他人的行动。
　　
　　锦绣笑望着人群里腿有点抖的苦主：“大叔，接受我们一家人的赔礼道歉吗？”
　　
　　“接受，接受。”苦主忙不迭地点头，面对那样明显带着威胁的笑容，再看看地下哀嚎的几人，他焉敢不点头？
　　
　　“大叔，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谢谢。”锦绣对着苦主鞠躬道谢，再抬头对一直围观的子亦道，“子亦大哥，可以带我和元夏去住的地方了吗？”
　　
　　子亦点点头向锦绣走过去。
　　
　　“慢着！”身后传来一苍老的声音，锦绣转过身，是一个一脸严肃的老人。“姑娘，那些被抢的饭食不用你赔了，请你们一家人离开这吧。”
　　
　　“为什么？”锦绣不解，不是已经同意和解了吗？
　　
　　“姑娘，你很出众，这样的你不适合住在这个已自成一体的立宁。你们的加入会让这个本就混乱不堪的立宁更加混乱，因为缺粮，立宁城里已分成了好几个派系，大家都不择手段地抢着粮食，好些个老弱妇孺都因为被抢了粮食而饿死了。你很厉害，你一进来，肯定很多人都愿意跟着你，可是这样一来，这里会死更多人。”
　　
　　锦绣叹气，老人把她也当作喜欢武力的地痞流氓了。
　　
　　“不关我和元夏的事，如果你们要赶就赶走锦绣，刚刚是她把你们的人打伤了，与我、与元夏无关，我和元夏要留在这里。”在一片静默之中，叶秋的声音如寒风一样刺耳。
　　
　　“阿娘！”元夏喝住胡乱说话的叶秋，再抱歉地看着锦绣，他不应该把姐姐和老人的谈话用中文说给阿娘听。
　　
　　好似没有听到叶秋的话，锦绣望着老人真诚道：“老人家，我和弟弟元夏明天一早就会离开这儿。可是我们不能带走阿娘，她身体不好，外面到处是妖魔……”
　　
　　“好，我们允许你阿娘留下。你放心，只要我们大家有一口饭吃，总会让你阿娘有一口饭吃。大家都散了吧！”老人摆摆手，围观的群众三三两两散开了，留下不敢和锦绣眼神对上的元夏、叶秋，以及蹲在地上用手戳着哀嚎的流氓的子亦。
　　
　　默默蹲下身，锦绣取出了几个流氓身上的银针。发现自己能动之后，几个流氓都面带恐惧地溜了。
　　
　　“好了，你们都跟我来吧。”站起身，子亦又走在前面领路。
　　
　　静静走在很想和她拉开大段距离的叶秋身后，锦绣抚额哀叹，冲动真的是魔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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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山之路（四）

　　在子亦找的一个里家安顿下来，锦绣随便找了个地方静静躺下，元夏和叶秋则诉说着当日分别后的事。
　　
　　那天晚上，叶秋本来在家里融化雪水好替丈夫擦拭身体，雪水不够用，走出房间准备再挖点积雪的时候，却看见好多只长得像狼一样的妖魔齐齐向锦绣的房屋扑去。叶秋当时就懵了，几秒钟后她听到锦绣的房屋里传出了惨叫声，顾不得许多，叶秋转身就跑往了茫茫夜色中。
　　
　　等叶秋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飞在半空中，是奉州侯之命在葵州巡逻、搜救各郡县还没有撤离的民众的州夏官救了她。从州司马（州夏官长）下官孙乾阳口中得知栗县已被二十几只妖魔包围里面不可能再有活人时，叶秋痛哭失声，她的丈夫、儿子和女儿都还在栗县啊。
　　
　　从元夏口中得知丈夫已死，叶秋神色黯然，不过不一会儿，她就笑着双手端起了元夏的脸颊：“元夏，以后再也不要帮你姐姐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看，这一次为了几个没用的老头差点就没命了，你要是没了，娘下半生该依靠谁？”想起那天晚上，叶秋都心有余悸。
　　
　　元夏立刻偏头向锦绣看去，锦绣躺在草堆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似已熟睡。在心里为锦绣叹息了下，元夏拍拍叶秋的肩：“阿娘，你没事就好。我和姐姐明天就会离开这里去升山，我要早点歇息养足精神。”
　　
　　“离开？升山是什么？”
　　
　　元夏忘记自家阿娘因为听不懂常世之语，所以很多很基本的东西都不了解，于是元夏仔细地给叶秋解释了何为升山、怎样升山。末了，元夏自信对叶秋道：“姐姐也说我一定会成王。”
　　
　　叶秋眼里异彩连连：“好，我的元夏有志气。娘等着你光宗耀祖，娘的后半辈子就靠你了。”
　　
　　第二日出发去临水的时候，叶秋把锦绣单独拉到了一边叮咛：“锦绣，你弟弟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要好好帮助他、保护他，知道吗？”
　　
　　锦绣微笑着点头。
　　
　　“你弟弟被我和他爹娇生惯养，所以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着他的吃饭、穿衣，要是等他回来看见他瘦了，我可是会找你算账的。”
　　
　　锦绣仍旧微笑点头。
　　
　　“出发了，动作快点。”子亦不耐烦地催促着锦绣，“别啰哩叭嗦的，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对着叶秋鞠了一躬，锦绣转身向子亦走去。
　　
　　“锦绣，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乾阳，这是莫之，”子亦拉过两个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我因为公务繁忙，不能离开葵州，所以由他们两个送你们去临水。乾阳、莫之，这是锦绣和她的弟弟元夏，要好好照顾他们俩，说不定，我们芳极国的未来就掌握在他们手上。”
　　
　　乾阳把雪风吹散的棕发捋到脑后，一双褐色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着锦绣和元夏。锦绣微笑着任其打量，元夏则是对乾阳放肆的目光皱了皱眉。最后，乾阳淡笑着对子亦道：“我会把他们安全送到去恭州国的船上。”
　　
　　在去临水的路上，元夏因为不擅长主动与他人交流，基本和共乘一匹骑兽的莫之一路无话。锦绣则是一路和乾阳谈笑风生，乾阳告诉了锦绣很多升山时要注意的问题，锦绣受益匪浅，心里对乾阳感激不尽。
　　
　　从立宁到临水如果靠人的双脚走，要走至少三个月，可是有骑兽就不同了，十来天的样子就可以到目的地。“有骑兽真是方便啊。”锦绣感叹着。
　　
　　乾阳朗笑：“哈哈……确实，有了骑兽会方便许多。不过抱歉啊，我不能送你匹骑兽，”乾阳拍了拍身下的骑兽，“我们还要靠这些家伙去救更多芳的子民。”
　　
　　“乾阳大哥，我是感叹骑兽的方便，又没有说要把你的骑兽要走。”锦绣俏皮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正是靠着骑兽救了许多如我、元夏、阿娘这样的人，所以我怎么会为了图自己的方便而为难你们呢？”
　　
　　“说起来，锦绣和弟弟很有毅力啊，如果没有遇到子亦，你们是打算就那么空手走到临水？”
　　
　　“嗯，我平日的生活就围绕着栗县，元夏到过的最远地方也不过是乡府，所以我们可以从书上计算出栗县到临水的距离，却不能正确算出以我们两个的脚程到临水到底需要走多久。放弃明年的春分日，我们需要赶得是后年的春分日。如果没有在途中饿死、冷死或是被妖魔吃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总会走到黄海。”
　　
　　乾阳再次哈哈大笑：“真的很有毅力啊，怪不得子亦这么看好你们，我也很看好你们哦。看，下面就是临水，锦绣看到了什么？”
　　
　　锦绣坐在骑兽身上向下看去，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着大地，和栗县一样，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再往前看去，锦绣微微张大了嘴：“那么大片的黑，那是……什么？！”
　　
　　“那就是虚海，只有上位仙和妖魔才能跨过的虚海，恭州国就在虚海的对面。”
　　
　　虚……海吗？蓬莱（日本）就在虚海的尽头，而阿爹的故乡——昆仑就在蓬莱的对岸。
　　
　　“锦绣从虚海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大雪不能使虚海结冰吗？”
　　
　　“虚海呀，那不是普通生物能生活的地方，所以即使大雪也不能使它结冰。锦绣和弟弟的运气好到令人不敢置信，我半个月前来过一次临水，一路上碰到妖魔无数，临水的上空也基本被妖魔包围，连虚海，它的水面和上空也到处是妖魔。可是，送锦绣和元夏来临水的路上，我们一只妖魔都没遇上，而且，连虚海上的妖魔都无影无踪。”
　　
　　望着坐在另一头骑兽上惊讶观看虚海的元夏，锦绣的眉角弯成了月牙状，“这大概就是上天送给为王者的必须运气吧。”
　　
　　若有所思地瞧了元夏一眼，乾阳偏过头问锦绣：“锦绣觉得元夏一定会成为王吗？为什么不会是你呢？”
　　
　　“我？”锦绣失笑，“那不可能。我从来没想过要当王，我的生命是为了找到那个给我生命的人而存在，天上是有神仙的，所以上天不会选我这个胸无大志的人当王。”
　　
　　那可不一定啊。乾阳按下心内的叹息，上天的心思和安排可不是人人都揣摩到的，况且在他看来，元夏虽然聪明却更像一个不懂世事、空有理想的任性孩子，锦绣大局观强、不莽撞、心思细腻、没有夸夸其谈的空想，锦绣比元夏更有实力成为王。
　　
　　“还有没有人要去恭州国？最后一班开往恭州国的船，今日最后一班开往恭州国的船！”
　　
　　一来到岸边，锦绣就看见一艘大船上有人正在船头敲锣打鼓地吼。
　　
　　“有，有，我们要去！”听见叫声的元夏兴奋对船上的人摇手。
　　
　　乾阳和莫之对望一眼，眼里都写满了不可思议，这个运气也太强了吧？！来不及再次为锦绣和元夏暴好的运气感叹，乾阳连忙从胸前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锦绣：“这是离开立宁之前子亦让我交给你的，他让我告诉你用这点钱从你们姐弟俩手上换芳极国的未来。”
　　
　　眉一跳，锦绣收下了钱袋：“芳极国的未来吗？好，我代替元夏收下了。”
　　
　　“真是有自信啊，好像元夏已经被选为王了。”莫之眯着眼睛，看不清说这话时他眼里的神色。
　　
　　“莫之大哥，你等着瞧，芳极国未来的王一定是我。”元夏拉着锦绣向大船走去，留给乾阳和莫之一个坚定的背影。
　　
　　“莫之，你怎么看？”乾阳摸着下巴，笑意盎然。
　　
　　“那你怎么看？我和你都经历过两个朝代的升起和坠落。”
　　
　　“丫头的可能性更大吧，心思慎密、胸怀宽大，有为王的气量。”
　　
　　“一样。那小子很自信，可是单凭他对假王陛下（前惠州侯月溪）的不理解和仇恨，他就不可能为王。”莫之也去升山了，得知除了熟悉月溪的升山者，其他大部分升山者都对月溪抱有极大的仇恨，都说如果为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月溪，结果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没有活着走出黄海，更别说为王。
　　
　　“有自信是好，可是过犹不及就成了自大。”乾阳和莫之各自翻身坐在自己骑兽的脊背上，双腿在骑兽的肚子上一夹，白色的天马载着两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天边。
　　
　　在船上找了个简陋位置坐下的锦绣把手里的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轻轻一笑，有不少呢，足够她和元夏买去蓬山所需要的必需品。通过和乾阳的交谈，锦绣才知道去蓬山还需要足够的财力，像她和元夏这样什么准备都没有简直就是去黄海送死。
　　
　　船开了一会儿，锦绣和元夏就紧靠在一起睡着了。
　　
　　一个穿着比船上大部分人都要完好的中年男子悄悄靠近姐弟俩，手刚伸进锦绣的腰间，一阵刺痛从手背传来，紧接着手腕“咔嚓”一声被一只纤细的手折断。“啊！！”男子手腕被折断，那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惨叫一声，惊醒了船上熟睡的乘客。
　　
　　“姐姐，怎么了？”元夏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
　　
　　“没事，你继续睡。”锦绣拍了拍元夏的脑袋，再转头微笑看着那已被她废去一条手臂的中年男子：“这项工作很好赚钱吧？不知大叔每天能赚多少？”
　　
　　“大力，怎么回事？”几个面容猥琐、走路像螃蟹一样的人围了过来。
　　
　　“大哥，她……我的手……”中年男子用左手捞起自己的右手，再放开，右手臂像烂泥一样在身侧前后晃荡。
　　
　　“臭丫头，敢欺负我的兄弟！大家上！”几个男子狞笑着逼近了锦绣。
　　
　　“你们快离开吧，你们打不过我姐姐的。”元夏好言劝着几个男子。
　　
　　“哼，我们倒要看看臭娘们怎么厉害！”几个男子不由分说就向锦绣扑去。
　　
　　锦绣闪身，侧踢，一个男子倒在光滑的甲板上半天起不了身，再回身侧踢，又倒下一个……几分钟的时间，几个张牙舞爪的男子就变成抬不起头的丧家犬。
　　
　　“真是完全不行啊。”锦绣轻轻拍去衣襟和裙角的灰尘。
　　
　　“女侠，饶命啊，我们不是故意要偷你的钱，实在是妖魔逼得我们没办法生活，只能靠这样的方法养家。”几个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几人哭得凄惨，元夏心软了，“姐姐，饶了他们吧，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几个男子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奸诈之色，锦绣注意到了。看着那个满脸不忍的弟弟，锦绣叹气，元夏啊，怎么始终不记得人心很复杂不能只看表面呢？锦绣准备借此机会给元夏上一课，不然她担心他将来会被自己的臣子欺瞒，“元夏，你好好看看他们的衣料和手掌心……”
　　
　　船身突然一晃，锦绣没有提防，身体立刻不稳地倒在甲板上。
　　
　　“姐姐，这是怎么了？”元夏也被船身的剧烈震动震的身体左右摇晃。
　　
　　明亮的天空突然被一片黑云遮盖，带着“扑腾扑腾”的风声。
　　
　　“妖……妖魔啊……”近了，大家才看清那一片黑云是各种能在天空飞的妖魔，什么颜色的都有，什么乱七八糟形状的都有，一片绝望的哭声、吼声在甲板上响起。
　　
　　“姐姐……”元夏紧紧握着锦绣的手，声音里透着沮丧，“我们的运气是不是用尽了，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上天选的王？要不然为什么会一下子突然冒出这么多妖魔？”
　　
　　右手被握得泛青，锦绣嘴角仍旧含着温柔的笑容，平和的声音一下子拂去了元夏心里的不安，“元夏，当王就像我们去蓬山的路一样不可能永远平坦，路有平坦也会有陡峭，上天会给你运气度过磨难，也会给你磨练考验你，然后你才会一步步接近玉座。”
　　
　　“嗯，”元夏望着锦绣使劲点头，“我们一定能活着到蓬山。”清浅的笑容重新浮上元夏的嘴角。
　　
　　平息了元夏心里的慌张，锦绣才开始头痛。说什么“上天给元夏的磨练”其实是谎言，妖魔根本不在天纲的管辖范围内。这么多妖魔，又是在虚海中央，他们该怎么逃命？离开临水的时候，怎么就忘记向乾阳要一把能杀死妖魔的冬器呢？
　　
　　哎，好运真的被用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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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山之路（五）

　　船身一震，甲板上的乘客都东倒西歪，混杂着惊慌的哭天抢地。锦绣一手把住船舷的桅杆以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一手把元夏从甲板上拉起靠在船舷上，两人紧抓着桅杆，头发被突如其来的海风吹得零散飞舞。
　　
　　船停止了晃动，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们紧紧抱在一起，望着天空的妖魔瑟瑟发抖。
　　
　　锦绣也向天空看去：无数的妖魔在天空中飞舞、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像一大群蜜蜂从耳边飞过。
　　
　　可是……“很不对劲啊，妖魔都不攻击人，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给它们下指示。”锦绣眯起了眼睛，妖魔从来都是一看见人攻击，没理由会放过船上这么点人。
　　
　　“姐……姐……”趴在桅杆上的元夏突然颤抖着声音叫锦绣，“姐姐……快看，快看水里！”
　　
　　锦绣绷紧身体看向水面。从天空上看，虚海的海水是黑色的，就近看才发现虚海的海水很清澈，清澈的能清晰倒映出人的样貌，只不过海水太深，深的望不见底所以才给人一种海水是黑色的错觉。清澈的海水里，一只深紫色的像龙又像海蛇的妖魔悠悠从船底游过，船身的震动就是它横过船底引起的。
　　
　　锦绣倒抽一口气，脸上一贯温柔的笑容消失不见，“怎么会？！这么大的妖魔！”
　　
　　“吱吱……”“嘎……嘎……”看见海里的那个大妖魔，天空中的飞行妖魔也惊慌着直扑腾翅膀，想要飞走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翅膀不能飞。五颜六色的羽毛像雪花一样飘飘落在甲板上。
　　
　　左手握着六根银针，右手握着六根银针，锦绣把元夏护在自己身边严阵以待。对妖魔来说，锦绣手里的银针大概只够给它们挠痒痒，她不过是借着熟悉的武器给自己增加一点信心。
　　
　　如果海里的妖魔和天空的妖魔一起进攻，那这一船的人今天大概全完了。锦绣无力苦笑，之前十多天没有遇上的麻烦全部都累积在这一天了。
　　
　　“吼……”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海面溅起了几丈高的浪花，大妖魔带着满身“噼啪”作响的闪电像根擎天柱似得直窜向天空。
　　
　　锦绣脸上顿失血色，那是海里的妖魔霸主——应龙！曾经，阿爹为了更快适应常世，自他能认识常世大部分字以后就从里宰那借了很多书回家看，顺便也教锦绣识字、读书。从阿爹借回的一本《妖魔志》上，锦绣认识了常世的大部分妖魔，甚至还知道很多妖魔的弱点，但如应龙、饕餮一类传说中的妖魔书上只有寥寥几笔的模糊不清。阿爹看完《妖魔志》还和锦绣开玩笑说“这《妖魔志》上的妖魔几乎都是我中华奇书《山海经》上记载的精怪，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阿爹我比这常世之人更懂妖魔呢。”
　　
　　从阿爹的口中，锦绣知道了《山海经》里应龙的样貌：生双翅，鳞身脊棘，头大而长，嘴尖，鼻、目、耳皆小，眼眶大，眉弓高，牙齿利，前额突起，颈细腹大，尾尖长，四肢强壮。锦绣十四岁那年忙于寻找消失的阿爹时在栗县遇到了一个来自庆东国的行商，从他口中她得知常世的有些妖魔还是不同于《山海经》里记载的妖魔。那个行商在青海（巧州国和庆东国之间的海）曾亲眼见过应龙：大嘴、利齿，身躯呈深紫色足有几十丈长，两片短而薄的透明羽翼如鱼鳃一样轻轻镶嵌在脑袋下方……
　　
　　“应龙所过之处，无论大小妖魔皆会被它身上的闪电击晕沦为它的食物……”锦绣望着不断落在甲板上、海里的妖魔尸体和天空中被白色闪电包围的深紫色躯体喃喃重复着行商当年的感叹。
　　
　　甲板上的人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中一面倒的形势，那个像海蛇一样的妖魔是来帮他们的吗？
　　
　　“人类束手无策的妖魔，面对另一个更强大的妖魔时简直是不堪一击。”锦绣摊开自己的双手，再次无力苦笑，阿爹说大夫的这双手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救比自己强大数倍的人，杀比自己强大数倍的人，但是……“面对妖魔，我的这双手一无用处啊，只能恐惧地颤抖。”
　　
　　“姐……姐，那个大妖魔游走了？！”元夏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低头向海底望去，一个黑色的影子悠悠游在船底。
　　
　　“哗……”一颗带着血腥和海腥味的头颅突然从水里冒出，锦绣直愣愣和金色竖瞳对上，元夏因为惊吓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傻傻不敢出声。
　　
　　“哇啊……”甲板上正在庆幸逃过一劫的人们看着去而复返的应龙都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几秒钟之后一部分人慌乱找着藏身之地，一部分人直接晕倒在甲板上，船上一片忙乱。
　　
　　金色的竖瞳看上去冷酷、凶残，锦绣却在心内暗赞真是少见的漂亮瞳色。锦绣不是不怕应龙，而是知道就是怕也无用，这么强大的妖魔，就是十个、百个锦绣也不是应龙的对手，于是锦绣放松心情坦然面对应龙。
　　
　　应龙平静望着锦绣，锦绣微笑以对。应龙金色的竖瞳在甲板上扫了一圈，锦绣跟着它的眼睛转圈，最后在扫到甲板最前面的一根圆柱时齐齐停住。那是一根用来扬帆的红木漆圆柱，很大，估计锦绣一个人不能抱住。正因为很大，所以圆柱的后面可以躲一个人而不易被发觉，于是自认为一上船就把船舱和甲板了解透彻的锦绣到现在才发觉圆柱后躲了一个从头到脚都包着黑布的人。
　　
　　锦绣微笑着眨了眨眼眸，是个善于隐藏自身气息的高手呢，应龙去而复返是想吃掉船上的人还是为了那个黑衣人？
　　
　　转过身，已无应龙的身影。平静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妖魔尸体，清澈的海水渐渐被妖魔身上的血染红，妖魔恶臭的血腥味通过海风钻入锦绣的鼻息，锦绣微微皱了下眉，血腥味很容易引来其它妖魔。
　　
　　“元夏，去把船上稍微身强力壮的人集合过来，让他们和我们一起把船上的妖魔尸体扔下海。虽然应龙的气息还留在这，大多数妖魔不敢靠近，但难保有些胆子大、肚子饿得慌的妖魔会寻着血腥味而来。”锦绣轻声吩咐元夏后就闭着气把自己拉的动的妖魔尸体往海里扔，经过元夏身边准备去拖另一只小妖魔的尸体时，却发现元夏埋着头沉默不语。
　　
　　“元夏？”锦绣轻声唤着元夏。
　　
　　元夏像忽然被惊醒一样，身体猛然一颤。
　　
　　“元夏？”锦绣担忧蹲到元夏身边，摸了摸元夏的脑袋，“怎么了，被应龙吓到了吗？”
　　
　　“姐姐，没事。”元夏抬起头对锦绣微微一笑，再轻轻挥开锦绣放在他脑袋上的手，起身轻快向船舱跑去，“姐姐，我这就去叫人。”
　　
　　看着跑开的身影，锦绣摇摇头继续之前的工作。
　　
　　正准备把另一具妖魔尸体推下海，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锦绣身边，“我帮你。”
　　
　　抬起头，望着脸、脑袋、全身被黑斗篷罩着只留下一双晶莹、清澈的蓝紫色眼睛在外的黑衣人，锦绣欣然点头：“好啊。”
　　
　　两人合力把妖魔尸体扔下海，再并排向堆着十几具妖魔尸体的方向走去。
　　
　　“我们两个合力可以扔些大点的妖魔。”黑衣人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平静无一丝起伏却意外透着丝丝清凉。
　　
　　“好啊。”锦绣还是欣然点头。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不攻击人、不吃人的奇怪应龙和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奇怪黑衣人。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偶这么勤快，收藏和评论只有这么点的份上，乃们不要太霸王偶，好么？（内牛满面地恳请）




升山之路（六）

　　在船上大部分人动手帮忙下，一船的妖魔尸体都被扔到虚海。船平稳向恭州国开去，一路风平浪静，再也没出现妖魔。
　　
　　元夏一路很安静，经常看着锦绣若有所思，锦绣问他话，他也只是回答了锦绣的问题后又陷入沉思。锦绣突然觉得那个蹒跚着走路软软叫她姐姐的小男孩长大有自己的想法了。当然比起另一个人，锦绣觉得她的弟弟只是个有了自己心事的别扭小孩，而那另一个令锦绣无比纠结的人就是和锦绣合作扔尸体的黑斗篷。
　　
　　黑斗篷和她一起收拾了沾染妖魔血液的甲板后又独自回到圆柱边，靠在圆柱上要么看天要么闭眼养神，别人友善地和他搭话他都爱理不理。就在锦绣以为他要和大家沉默到恭州国时，他突然走到她身边向她提出了一个唐突的要求。
　　
　　“我，能不能坐在你身边？”锦绣坐在甲板上，黑斗篷背对太阳光站在她身前，一抬头只能看见闪烁着点点金光的黑色布料。
　　
　　“诶？”锦绣愣了愣才点头，“可以。”这个地方又不是她专有的，人人都可以坐。
　　
　　黑衣人闷不吭声地坐在锦绣身边。
　　
　　锦绣的笑容有些僵硬，脸上有些不自在。黑斗篷坐得太近了，近的她能呼吸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很干净如他的声音一样透着丝丝清凉的味道。
　　
　　到了晚上，锦绣更加不自在了。元夏坐在她的右边，上半身倒在她的怀里瞌睡，正当她也闭眼养神时，忽觉得左肩一沉，僵硬转头，借着月光锦绣看见黑斗篷的脑袋正放在她的左肩。
　　
　　黑暗中，锦绣不敢大声呼吸，脸憋得通红。无声从一数到一百，锦绣轻轻动了动肩膀，希望黑斗篷能自觉把头转开。锦绣一动，黑斗篷咕哝一声，脑袋蹭了蹭在锦绣肩胛处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锦绣的额头跳了跳，最后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斗篷，“喂，醒醒，你醒醒。”
　　
　　黑斗篷无所觉地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锦绣一巴掌拍在黑斗篷的肩头，“快给我醒醒。”锦绣的阿爹教过锦绣，除非是亲人或是夫妻，否则男孩子不能随便碰女孩子的身体，所以再次叫黑斗篷时，锦绣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自觉的恼怒，这是个喜欢占女孩子便宜的混蛋吧？
　　
　　黑斗篷抬起脑袋，露在黑斗篷外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可不可以请你到一边去睡？不要靠在我身上。”
　　
　　“我……很不舒服，”黑斗篷的声音里带着点点虚弱，“只有你身上的气息能让我好过些。”
　　
　　“不舒服？我是大夫，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一听到有人不舒服，锦绣的职业本能就开始发作了，一手拉过黑斗篷的手聚精会神地诊脉。
　　
　　黑斗篷乖乖让锦绣为他诊脉。
　　
　　“邪气入侵，气血不畅，你的身体简直比老年人还要虚弱，我身上现在没有药，这船上大概也没有。”扔妖魔尸体时动作那么麻利，都看不出他有这么一副虚弱的身体，“你只有再坚持一下了，等到了恭州国我给你开一个药方，你拿着药方去抓药。你身体这么虚，不是一两副药就可以治好的，需要长期服药修养。”
　　
　　“不用药。”黑斗篷再次不由分说把脑袋搁在锦绣肩头，身体紧贴着锦绣，轻轻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只要让我靠一晚，明天早上起来我的病就会好。”
　　
　　“……你靠吧。”锦绣暗暗翻着白眼，这么怕吃药的任性病人，哪有听说仅靠靠着一个女孩睡一晚就能把病治好的？不过算了，既然是个病人她就不和他计较那么多了，但等下了船她一定把他揪去抓药。
　　
　　锦绣是被甲板上的嘈杂声吵醒的，惊醒地睁开眼，却看见好多人挤在船头眺望、欢呼。
　　
　　锦绣一动，挨着她睡觉的两个人也醒了，元夏从她怀里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姐姐，怎么了吗？”
　　
　　锦绣没有回答元夏的问题，她正看着抱着自己腰的两只手臂愣神，转过头，一排长长的睫毛近在眼前。锦绣胸口微微起伏，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病人，你要体谅，别和他计较！可是……这个家伙真的太得寸进尺了啊，居然把她当抱枕一样抱着，她可不可以一掌拍飞他？
　　
　　亲密靠在锦绣肩头的黑斗篷却一下子坐直身躯离开了锦绣的肩膀，身躯散发出一种不容人随意靠近的疏离。平静的眸子淡淡看着锦绣：“昨天晚上，谢谢。”虽说着感谢，却让人感觉不到他语气里感谢的诚意。
　　
　　锦绣把伸到半空中的手收回放在膝盖上，微笑对黑斗篷道：“你是病人，我是大夫。”所以不必客气，而她也不要如此虚假的客气。
　　
　　“姐姐，我们到了，前面就是恭州国了。”元夏兴奋的声音让锦绣微微一笑，站起身拉着元夏向船头走去，微笑着静静从还坐着的黑斗篷身边走过。
　　
　　随着大流下船，锦绣和元夏像两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一样站在繁华、喧闹的城中眼红。到处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最矮的房子也有三层，每栋房子的窗户上还安着亮闪闪的玻璃，每个从他们身边过的人都带着满足和安居乐业的幸福。
　　
　　“姐姐，你看，这就是有王和无王的区别。我们的国家从我们一出生时就是一个破败的国家，吃得是烂菜、杂草，住得是四面透风的和草屋差不多的房子，伪王月溪啊……”
　　
　　喧闹的街道上，锦绣静静看着含着不明意味轻笑的元夏，元夏的笑容她已经渐渐看不懂了。
　　
　　用子亦留给他们的钱买了四个热腾腾的包子，两个肉馅两个素菜馅，锦绣和元夏一人一个肉包一个素菜包。
　　
　　轻轻咬了一口包子，锦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恭州国的人们真是幸福啊，随时都可以吃到这么美味的包子。“元夏，我们要去找一个可以租骑兽的地方问问骑兽的租用价格和到黄海的具体时间，乾阳大哥说从恭州国到黄海如果靠脚走起码要走半年，这样我们就只能花钱租骑兽去黄海。不过还好，离明年令乾门开门的安阖日（即春分日。黄海有四个门分别为：隶属于雁州国冬至日才打开的令艮门，隶属于巧州国秋分日才打开的令巽门，隶属于才州国夏至日才打开的令坤门，以及隶属于恭州国春分日才打开的令乾门）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找点工作做，争取把租骑兽的钱挣出来。”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手里包子的香味吸走，锦绣仍然条理清晰地为接下来的日子做了合理安排。
　　
　　“这些不用姐姐说我也知道。姐姐，我们可以在恭州国停留两个月吧，就趁这两个月分开各自去找事做、赚钱。我不想再被姐姐护在身前了，被姐姐护着我会觉得自己很弱小，而这样弱小的我……我想趁着这两个月磨练自己，不需要姐姐守护，我不想蓬山公看不起一直靠女人守护的我。”许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锦绣拼命保护他的心意，元夏说这话时把头扭向了一边不敢看锦绣。
　　
　　嘴里的包子顿时失去了鲜美的味道，低头再轻轻咬了一小口，味道其实没有变。沉默了一会儿，锦绣抬头温柔看着别扭的元夏：“好哦，我们两个比赛，不动用子亦大哥给的钱，我们比比看两个月谁赚的钱多，两个月后的正午我们在这里汇合。”
　　
　　“嗯，姐姐，两个月后再见。”元夏对锦绣灿烂笑着，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向拥挤的人潮中走去，转眼再也看不见影踪。
　　
　　锦绣一手握着还有点烫手的肉包子，一手拿着吃了一口的素菜包子静静站在街道中央，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站得笔直的秀美身躯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安静和落寞。
　　
　　甩甩头，锦绣微笑着打算先去找一个住的地方。刚抬脚走了一步，一片阴影挡在她的身前。
　　
　　疑惑抬头，锦绣忽然觉得某人长了一副狗鼻子，不然怎么一转身就又遇上了？
　　
　　“我饿了。”黑斗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锦绣提出了第二个对锦绣来说很唐突的要求，“我要吃你手里的包子”。
　　
　　无语地看了一眼那双平静的紫眸，锦绣无奈把左手里的肉包递上去：“刚买的，还是热的，吃吧。”原本打算把肉包留到最后来吃，好慢慢回味肉的滋味，结果……失算了，下次要先吃掉最想吃、最喜欢吃的东西。
　　
　　黑斗篷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白白的肉包子，转头，双眼粘在被锦绣咬过一口的素菜包上不放，“我要吃这个。”
　　
　　锦绣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很难再维持下去，“这是我吃过的。”
　　
　　黑斗篷坚持：“我不要有肉的，就要这个。”
　　
　　切，别人都不介意那是她吃过的，那她自己还介意什么？她巴不得一个人独吞肉包子。锦绣“啊呜”一口咬掉半个肉包，咀嚼，双颊鼓得像松鼠，再慢吞吞把黑斗篷无限觊觎的被她咬了一口的素菜包递到黑斗篷眼前，“我尝过了，素菜馅的包子也很美味，所以……请慢用。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大意地给我收藏和评论吧！




升山之路（七）

　　三两口解决完手里的包子，锦绣咂咂嘴一边走路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住宿的地方。
　　
　　“你去哪儿？”黑斗篷好似没有看见锦绣怪异的眼神，自顾自不紧不慢地走在锦绣身边。
　　
　　这个家伙不是就要这么粘着她了吧？“我要去找一份工作来做，好存两个月后去黄海的路费。”走了一会儿，锦绣以十分无奈的语气对黑斗篷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黑斗篷低下头看着锦绣：“我没地方可去。”
　　
　　锦绣嘴角抽了抽：“我也没地方可去。”
　　
　　黑斗篷暂时无言。锦绣扬了扬嘴角大踏步向前方走去。
　　
　　“你说你会帮我治病。”
　　
　　锦绣脚步顿下，哼哼，现在不怕吃药了？“帮你治病？你自己说得你的病今日就会好啊，还要我帮你治什么？”锦绣眼角余光打量着高瘦的黑斗篷，这个家伙，昨天晚上的时候身体还那么虚弱，今天就可以随便走路了，难道真的靠着她睡一晚上病就会好？
　　
　　黑斗篷再次无言。突然，锦绣一把抓住黑斗篷的手，黑斗篷惊了一下：“你干什么？”
　　
　　“别动，让我看看。”锦绣皱着眉让黑斗篷别动，等她拿捏完黑斗篷左右两只手后，眉头皱的更紧，“你的病居然真的好了，这怎么可能？那种体虚治病怎么可能什么药不用就好了？喂，你是妖怪吗？这么奇怪的体质。”
　　
　　“这两个月你养我，我让你研究我的身体。”黑斗篷以异常平静的语气道。
　　
　　锦绣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一下，“喂，不要说让人误会的话。”
　　
　　“你养我两个月，我就告诉你我的体质为什么这么奇怪。”
　　
　　锦绣思索了一下，点头：“成交。”她是个大夫，还是个求知欲很强的大夫，这么奇怪的体质她不弄个清楚肯定会永远不心安。
　　
　　两人达成了协议就准备去找一个可以工作、可以住的地方，问了很多家餐馆、旅店，最后一家生意有点清淡的餐馆留下了两人。包吃、包住还有工钱拿，锦绣已是异常满意了。
　　
　　两人来到老板给他们安排的房间，“这里很脏。”黑斗篷淡然诉说着自己的不满意。房间很小，几张灰尘扑扑的木板拼凑成了两张临时的床，被子旧的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而且除了两张床这房里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连张坐的凳子都没有。
　　
　　锦绣放下行李笑着耸肩：“干净、豪华的地方不要我们。”大餐馆里都有专门的厨子，怎么会要她这样穿着破烂而且拿着芳极国旌券的流民？“有得吃，有得住，你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对于这样的环境，锦绣是一点都不在意，这里已经比她在芳极国的里家好上千百倍了。
　　
　　“锦绣，你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准备上工。”餐馆的主人已经在门外催着锦绣了。
　　
　　“店主，我马上就来。”锦绣笑着应声，接着再对黑斗篷道，“为店主工作的是我，你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锦绣走出房间，轻轻拉上了木门。
　　
　　略微暗沉的房间里，黑斗篷静静站在在纸糊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后转身捋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打算整理房间。
　　
　　“彻冥，隋曜（yao），”黑斗篷忽然对着空气道，“去帮我找些干净、干燥可以铺床的草回来，如果可以，再找些干净暖和的被子回来。”
　　
　　“遵命。”空气中传来隐隐的波动，两道黑色的影子在黑斗篷脚下一晃而过。
　　
　　“峯麒，我出来和你一起整理房间。这房间太脏了，你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而且你一个人……”黑斗篷脚下传出了一阵悦耳动听的女声。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整理就好。咳……咳……”黑斗篷用袖子扫木板上的灰尘，结果被灰尘呛着了。
　　
　　“峯麒！”黑斗篷脚下一阵晃动，一个怪物样的女子从地下钻出轻柔抱住了黑斗篷。“峯麒，让我帮你，好吗？”
　　
　　黑斗篷沉默半晌，轻轻点了下头：“好。”
　　
　　怪物样的女子露出一抹温柔、怜爱的笑容，让黑斗篷静静站到一边后自己站在房间中央，深呼吸，然后身体快速转动起来，不一会儿房间就好像被一阵小型龙卷风包围。龙卷风渐渐变小、消失后，暗沉的房间似一下子亮了起来，灰尘、污垢没有了，霉味也消失了。
　　
　　“碧落，你回来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听到黑斗篷的吩咐，怪物样的女子柔柔笑了一下，接着身形就开始变得模糊，一闪，消失了。
　　
　　黑斗篷捋起袖子重新把木板拼凑了一下，不再如之前一样胡乱安放、参差不齐。刚排好木床，两道快如闪电的黑影出现在房间，它们带来了黑斗篷要求的干草和被子。
　　
　　铺好干草，再铺了两层床单，最后把折成长方形的被子放在上面。黑斗篷站在两张木床之间前后左右望了望，好像还缺点什么，唔，对了……
　　
　　当忙碌了一整天的锦绣甩着手、揉着腰推开吱吱叫的木门时，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要不是那个很眼熟的黑斗篷坐在房间内，她会立刻道歉退出房间。
　　
　　“这都是你弄的吗？”锦绣惊讶睁大了眼睛。好干净、明亮的房间！比得上以前栗县县正的房间了。两张木板床被垫的很高，一眼望去就让人感觉到蓬松的温暖，锦绣伸手在床上摸了摸，是娟制的床单，而被子居然是用绸缎做成的，“你不是还要我养你吗？你哪来那么多钱买这么高级的东西？”
　　
　　锦绣一边问着黑斗篷，一边继续瞧着被人改过的房间，结果却是越看越讶异。两张床之间放了一个比床还要高些的圆形木头，木头上放了一盏正散发着明亮光辉的红灯笼；窗户下摆放着一张还散发着木头香味的长方形桌子，桌子下还有两张同材质的方形板凳；两张床的左右各摆放着两个深蓝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把怒放的寒梅枝。
　　
　　锦绣深深呼吸了一口，好好闻的味道，芳香而不腻人。
　　
　　“你，喜欢吗？”黑斗篷轻轻问着锦绣。
　　
　　锦绣使劲点头，“喜欢，非常喜欢。你真是太厉害了，这才半天的时间，房间就看不出之前的破烂样了。”
　　
　　“你喜欢就好。”明亮的灯光之下，黑斗篷望着锦绣的紫眸充满了点点温暖。
　　
　　“不过，这些不是你抢来或是偷来的吧？”锦绣玩笑般问着黑斗篷，“你有钱买这么昂贵的东西，没必要赖着我养你啊。”
　　
　　黑斗篷沉默以对，眼里粼光闪闪。
　　
　　被那样直勾勾的目光盯的有点困窘，锦绣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反正不要连累到我就好。”
　　
　　“不会连累到你。”黑斗篷的眼神和口气一瞬间变得强硬起来。
　　
　　锦绣不在意地微笑，原本她和他就不熟，当然不应该报以信任不是吗？“对了，黑斗篷，我是来叫你去吃晚饭的，不过看样子你应该吃了才对。”
　　
　　“我没用晚膳。还有，黑斗篷是什么？”
　　
　　经黑斗篷一问，锦绣才发觉她一直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抱歉，我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一直用‘黑斗篷’称呼你，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黑斗篷的语气里夹杂着锦绣不理解的困惑，转而坚定摇头，“没有。”
　　
　　“诶？没有名字？”
　　
　　“你可以帮我取一个，”黑斗篷再次直勾勾望着锦绣，“你取得名字我会喜欢。”
　　
　　“我取？”锦绣失态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看到黑斗篷肯定点头，锦绣第一反应是黑斗篷疯了。“别开玩笑了，名字应该由你父母取，我怎么能代替他们给你取名字？”
　　
　　“我没有父母。”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灯笼的光芒静静照耀着房间，照耀着黑斗篷平静的紫眸和锦绣含着歉意的黑眸。
　　
　　“这样啊，”锦绣喃喃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繁华’好不好？我阿爹给我取‘锦绣’这个字号就是希望我如锦般美好、鲜明，昆仑有个成语叫‘繁花似锦’，和‘锦绣’一样是用来形容美好的景色和事物，所以叫繁华好不好？希望我们将来能如我们的名字一样锦绣繁华。”
　　
　　“锦绣……繁华……繁花似锦，锦绣繁华……”黑斗篷一边念叨一边回味，抬起头，平静的蓝紫色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喜悦的星光，“我喜欢这个名字。”
　　
　　“你喜欢就好。”锦绣笑着拂身，“繁华，未来两个月请多多指教。”
　　
　　繁华拱手：“以后的日子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偶明天要去给偶妹妹过生，所以星期六、星期天没有更新，请原谅。




升山之路（八）

　　“繁华，我说，”锦绣用筷子敲敲土瓷做的碗，“你一边吃饭一边掀面罩，不嫌烦吗？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把你的斗篷和面罩都取下来吧。你放心，就算你丑的天怒人怨我也不会惊异，作为大夫，我看过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人。”
　　
　　听了锦绣的话，繁华慢吞吞伸出纤长的十指，解开斗篷，一头血红色的长发占据了锦绣整个视线。轻移了下视线，锦绣紧盯住繁华的面罩，面罩下的脸是什么样子？
　　
　　似知道锦绣的好奇，繁华双眼望着锦绣，右手一点一点掀开了面罩。
　　
　　锦绣轻轻眨了眨眼眸，顺势掩去了眼里的惊艳。真的是一张天怒人怨的脸，不过不是丑的天怒人员而是美的天怒人怨。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这是锦绣有生以来看过的最漂亮的一张脸，不过，令锦绣感到惊艳的不仅仅是他的长相，还有他身上矛盾到极点的气质，似疏离清冷，又似温和可亲。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怪不得走到哪儿都要戴斗篷和面罩。
　　
　　为锦绣只有一瞬间的眸动感到无趣，繁华端起碗继续喝汤、吃白饭。
　　
　　锦绣夹了一筷子带点肉末的菜放到繁华碗里，“别光喝汤吃白饭，还是要吃点菜啊。”这家店的老板因为是从芳极国逃出来的难民，所以不论店的规模大小和店里的客源都比不上本地其它的店，店里的人员包括老板吃住都非常简陋，一道菜里能加点肉末已经算是特别招待锦绣了。
　　
　　望着碗里一点点散开的油末，繁华皱了皱眉头，放下碗，轻声对锦绣道：“我不能吃荤。”
　　
　　“不能吃荤？早点说啊。”锦绣拿过繁华的碗，把他碗里的汤和白饭倒在自己碗里，盛了一点汤把他碗里的油末刷干净重新为他添了半碗白饭，“你的体质真的很奇怪，不能吃荤，可是又长得比绝大多数人健康。”
　　
　　“到时你就知道了。”对于锦绣的疑问，繁华一言以蔽之。
　　
　　繁华不能吃荤，锦绣毫不客气地把那盘带点肉末的菜全部添到自己碗里。饭后，锦绣满足地揉了揉肚子，自阿爹离开，她是第一次知道饱的感觉。
　　
　　回到房间，两人站在床前愣了一会儿，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白天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呢？转过头看向繁华，却发现他径直走到房间右边的床坐下，脱鞋，解去外衣，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睡……睡下了？！
　　
　　锦绣半天无语，这个人就不怕她半夜袭击他吗？虽然为繁华取了名字，但到底她还是不怎么熟悉他，锦绣和衣躺在另一张床上，手里各握着几根尖利的银针。繁华在右边的床上每翻一次身，锦绣就会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才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
　　
　　不知繁华是不是也很不习惯和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房间，一晚上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因为他在床上的骚动，锦绣是一晚上都没有合眼，第二日外面的公鸡叫头遍时锦绣就揉着浮肿的眼眶起床了。
　　
　　又一天晚上，锦绣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房间时，繁华正坐在床上等她。
　　
　　“你怎么还没睡？”锦绣奇怪地看着繁华，以前她回到房间时他都睡下了。
　　
　　看了脸上掩不住疲惫的锦绣一眼，繁华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闪着蓝光的瓷瓶走到锦绣身边，“你每天好像很累，我，我这里有些消除疲累的药。”
　　
　　锦绣看着繁华，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引来繁华怪异的注视。脸上的表情很少，大多时候处于面无表情的状态，但是，每次和她说话时，眼睛里都带着一丝生怕被她拒绝的小心翼翼，他分明是个不善言辞、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男人，防备着这样的他都显得她有点小气了，今天晚上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吧？
　　
　　“我……我帮你擦药，不，还是你自己，自己擦。”被锦绣的笑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繁华把手里的药瓶往锦绣怀里一扔。没有了斗篷和面罩的遮掩，锦绣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能让繁华变得手足无措。
　　
　　“谢谢。”锦绣满脸忍俊不禁地向急急转身而去的繁华道谢。
　　
　　繁华躺到床上，用被子往自己头上一盖，把锦绣的笑意挡在了被子外面。
　　
　　看着轻轻蠕动的锦被，锦绣嘴角的笑意更深，一个大男人居然如此害羞。低下头，锦绣细细瞧着手里的药瓶。在灯光的照耀下，瓶子的蓝光和灯笼的火红色光芒相互辉映，照得瓶子上雕刻的仙鹤也栩栩如生起来，似展翅欲飞。拔开瓶盖放到鼻子边一闻，一股清香沁人心脾，这瓶药价值不菲呢！
　　
　　锦绣窝在被子里抹了点药膏在手心，揉搓均匀后再轻轻按摩酸疼的腰腹。一阵温热从手心和腰腹相贴处传来，身体的冰冷和僵硬、酸痛都被那股温热消去了，锦绣舒适地直想呻吟，这是真的千金妙方吧，明儿要问问繁华知不知道这药的配方。
　　
　　一夜好眠，天微亮时，锦绣精神十足地起床。叠好被子转身时却被另一张床上亮晶晶的双眼吓了一跳，“繁华，我吵醒你了吗？”
　　
　　坐在床上的繁华摇了摇头，“不是，我早就醒了。你还要去上工吗？很累，又赚不了多少钱。”
　　
　　“是赚不了多少钱，但是如果不做的话根本就没有钱拿。停留的时间太短，我的一技之长发挥不出来所以只能做这种费体力的活。”一开始，锦绣确实想过做老本行——行医，但是这么大的一个里城肯定配有好几名专职大夫，二来她的年纪看上去太年轻，病人肯定更愿意相信那些一看就有资深经历的大夫，因此行医在这里行不通。
　　
　　“我可以帮你。”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答应过我弟弟，我要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对繁华感激一笑，锦绣转身向门外走去，“啊，对了，昨天晚上你给我的那瓶药，你是在哪儿买的，知道配方吗？”
　　
　　“那些药草你买不到，只有黄海才生长着那些药草。”
　　
　　“这样啊，那算了。”锦绣摆摆手，“那你继续睡觉吧，我上工去了。”
　　
　　“我想帮你。”繁华急声说道，待锦绣回过头望着他，他慢慢低下头，“我是说我和你一起去上工，我不要工钱只是帮你，帮你减轻些工作，这样一来我也不至于天天呆在房间无所事事。”
　　
　　歪头思索了一下，锦绣笑着同意，“好，我想店主也非常高兴有个不要工钱的美男子帮他。那你快点起床，我去给店主说一声。”
　　
　　锦绣很高兴繁华想要帮她分担一些工作，但是当厨房因为繁华而变得一团乱时，锦绣只怨自己为什么想要偷懒而同意繁华帮忙，这肯定是天帝在惩罚她想要拿同样的工钱却不干同样的活。
　　
　　“对不起。”繁华垂下眼睑，低着头向锦绣道歉。
　　
　　锦绣全身都是白白的，头上、脸上、衣服上都沾着白色的面粉，那是繁华想要帮锦绣从高处的柜子里拿下面粉结果手滑，袋子里的面粉全部撒在锦绣身上；锦绣脚下的地面插着一把亮晃晃的菜刀，那是锦绣想让繁华帮她切菜，结果拿着菜刀的繁华手一抖，菜刀从他手里落下直插向锦绣的脚，幸好她的脚缩得快才没有被菜刀戳一道口。
　　
　　“对不起，我，我很没用。”繁华平淡的声音里夹杂着一股黯然，微躬的身躯略显失落。
　　
　　无力感盈满锦绣全身，他这个样子她还怎么开口责怪？“别在意，我知道你是好意。繁华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吧？也难怪你很生疏。”锦绣噙着泪偏头，这叫什么事啊，她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也不知道她工作十几天的工钱够不够赔损失的这袋面粉钱？辛苦十来天，全部白干了。
　　
　　“我来收拾。”繁华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抬手拿起一张抹布擦桌子，“噼里啪啦”，桌上的碗碟被他的拐肘全部挥到地上碎了一地。
　　
　　看着地上的碎片，繁华的脸很黑，紫眸在冒火，好似恨不得一把火把地上的碎片烧掉毁尸灭迹。锦绣望着地上的碎片很心疼，她的工钱啊！
　　
　　“呵呵……繁华，你回房间休息吧，辛苦了一上午你肯定很累了，回房休息吧。”锦绣抽搐着嘴角把繁华推出厨房。
　　
　　“那……我歇息一下再来帮你？”繁华抿着唇，热切望着锦绣，没有注意锦绣一瞬间僵硬的笑容。
　　
　　“不，不必了，我打算和店主商量一下出点新口味的小吃吸引客人，今天就不必再呆在厨房了。”锦绣欲哭无泪，——你千万不要再来帮忙了，你再来帮忙，我可能就要一辈子呆在这里抵债。
　　
　　繁华不甘心地回到房间继续发呆、无聊。
　　
　　繁华走后，锦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脸庆幸，繁华再不走，她觉得她的下场可能和那一地碎片差不多。唇角微瘪，锦绣一脸苦笑地向店主的房间走去。哎，要和店主一起想个办法拉拢客源，不然一个多月后和元夏的比试她必输无疑。虽然输给元夏无所谓，但是多挣点钱就代表他们可以多请一个刚氏护卫他们升山，这也代表她和元夏生命的安全性就多增加了一分，所以她必须努力。
　　
　　幸好，店主是个很开明的人，锦绣和他一商量，他就把客店的管理权交给了锦绣，还允诺锦绣如果赚了他和锦绣六 四分。有了奖励，锦绣热情十足。这家店很小，平时卖的也就些炸馒头、包子、和果子之类常世到处都有的小点心，要想在短短一个月时间挣到足够的钱就必须拿出一种这里的人没有吃过而且味道鲜美的点心，在脑子里把吃过的食物一一过滤了一遍，锦绣的心里有了主意。
　　
　　幼年时候，因为叶秋很早就离开了锦绣父女，所以锦绣和父亲不得不相依为命。锦绣的父亲叫夏沿轩，是出生在美国的美籍华人，他是宅心仁厚的中医大夫，是尊重女性的谦谦君子，但因为在美国的家里一直接受昆仑的传统教育，于是“君子远庖厨”的传统他也一并接受了下来，成为了一个很会吃、很能吃却丝毫不会动手的君子。
　　
　　叶秋和夏沿轩解除婚姻关系后，夏言轩一度觉得他和锦绣会被饿死，后来在里家其他妇人的帮助下，夏言轩慢慢学会了做饭。在锦绣满三岁的那一天，夏言轩用昆仑的方法为锦绣煮了几十颗饺子。夏言轩学做饭的时间不长，饺子包的怪莫怪样，调料里的盐和糖还有点分不清，锦绣生平第一次吃自己阿爹做的饭就是一碗甜味的饺子。
　　
　　后来，夏言轩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饺子、抄手、包子甚至栗子糕这些都难不倒他，味道也做的越来越纯正、鲜美，但锦绣记忆里始终是那碗带着甜味的饺子和夏言轩看着她吃饺子偷偷抹泪的情形。那是带着深浓父爱的甜味饺子，锦绣一直这么深信着，所以她想把带着父爱的饺子推广给恭州国边境城镇的人们品尝。
　　
　　锦绣五岁时跟着父亲学做饭，饺子的包法早就滚瓜烂熟，和面、发酵、揉面，再把一小团一小团的面团擀成圆形，最后再把冬菇、萝卜、白菜等做成的馅包在里面，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饺子成形了。揭开锅盖，把一颗颗饺子下到翻腾的水里煮熟。
　　
　　厨房外能容纳十个人左右的空间已经被想要尝鲜的人们挤满了。锦绣在厨房里煮饺子，店主就负责在门外拉想要免费品尝的客人，不管饺子味道好不好，冲着免费二字人群也是一窝蜂地冲上来。
　　
　　成功了。把最后一盆饺子端出来放到桌上，装有五十颗饺子的木盆瞬间便被一抢而空，而其余没吃到的人则面露不甘地嚷着明天一早再来吃。锦绣笑着用腰间的围布擦去手上沾着的面粉，明天就该开始赚钱了吧？
　　
　　小店的生意变得很好，虽然很多人都尝试着卖饺子，但客人更愿意到小店来吃，因为小店有个豪迈的芳极国老板，一个很少见的黑发黑眼且时常面带微笑的清秀厨娘，还有一个姿色秀美如女子、气质高雅让人心生自卑的绝美男子。
　　
　　仅过去一个月零几天，锦绣手上拿到的工钱已经足够买下一头骑兽，她正在努力赚买两头骑兽的钱，到时她一头，元夏一头，他们两人可以自己骑着骑兽去黄海。
　　
　　因为赚了钱，再加上锦绣也要离开了，店主又请来三个帮忙的人，那三人都拿着芳极国的旌卷。锦绣感激店主当初雇佣她，后面还给她那么工钱，因此没有藏私地把饺子的做饭教给了他，还顺便教了他蒸饺、炸饺的做法。在这里住了两个月，锦绣亲眼看见店主用衣物、食物资助来恭州国逃难的芳极国民众，这家店是芳极国人的避难所，她希望他可以一直开下去。
　　
　　锦绣离开小店时闷闷不乐，因为和她一起住了两个月的繁华没有遵守诺言，他没有告诉她他体质那么奇怪的原因，甚至没有和锦绣道别一声就消失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锦绣偷偷埋怨着繁华，好歹她也养了他两个月吧，说声再见会憋死他吗？
　　
　　走在和元夏汇合的路上，锦绣又突然觉得她没资格怪繁华，说是养着繁华，可实际上她就提供了他一日非常简单的两餐，反倒是她，享受了他带来的质地上乘的被褥和衣服、棉鞋，以及一瓶大概要花去她一个月工钱的仙药，“下次见面要对他说声谢谢啊。”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
　　
　　“姐姐，姐姐！”
　　
　　远远的，锦绣看见元夏笑容灿烂地对她招手。嘴角一翘，锦绣抱着包袱向元夏跑去。
　　




升山之路（九）

　　两个月不见，元夏有了很大的变化，脸上带着自信满满、不露自威的神态，再也找不到之前的稚嫩。锦绣很好奇，这两个月元夏到底做了份什么样的工作才能让他有这么大的变化。
　　
　　“姐姐，接着。”元夏扔给了锦绣一只钱袋。锦绣接过后吃了一惊，这里面的钱比子亦大哥给他们的钱还要多，当然更比她赚的钱要多。
　　
　　“呼呼……”一匹白条纹的红鬃马从元夏身后走来，站在元夏的身旁对着锦绣喷气。
　　
　　“这是？”锦绣好奇地看着红鬃马的金色圆眼。
　　
　　“这是一种叫吉量的骑兽，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欺霜。此地的乡公大人知道我要去升山，就把欺霜送给我了。”元夏摸了摸欺霜的脑袋，欺霜亲热地蹭着元夏的手掌。
　　
　　“元夏这两个月在乡公府工作？”
　　
　　元夏笑着点头：“我先前为了锻炼自己去县府找了份文书的工作，之后留在县正大人身边帮他整理文书两天就赶巧乡公大人来这察看，听说我来自芳极国且打算去升山，乡公大人就带我到乡公府为他工作顺便学习。乡公大人教会了我很多，怎样处理县府送来的文书，怎样从众多的文书中选出有用的消息上报郡府，还有怎样和民众、上级的官员打交道……他教我的东西都是在痒序学不到的知识，我一辈子受益匪浅。”
　　
　　锦绣了解地点头，和当官的呆了两个月，乡公大人还专门教他，怪不得元夏有这么大的变化。“这场比赛元夏赢了呢，我赚的钱没有你多，而且你还赚回一匹骑兽。”
　　
　　元夏眼里写满了骄傲和兴奋，“终于赢姐姐一回了，之前在姐姐面前总感觉抬不起头。小时候，阿娘不知道怎么带小孩，阿爹也不管我，姐姐就像个小母亲一样把我带大，我一直对姐姐又敬又怕。上次在虚海遇到应龙时，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已是个男子汉却还是要靠姐姐保护。在应龙面前，姐姐可以丝毫不畏惧地和它对视，而我，被吓得坐在船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听了元夏的话，锦绣才知道在船上的那几天元夏为何闷不吭声，原来是不甘心自己没有勇气和应龙对抗，锦绣轻笑着摇了摇头，孩子气的元夏。“我可以睁大眼睛和应龙对视就是因为我害怕过度。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应龙了，那是一种连麒麟也不能降伏的妖魔，强大到不可思议。一知道那妖魔是应龙，我就知道我们无路可逃，反正都是要死，还不如死得悲壮点让应龙一口吞下保个全尸，我可不想如以前那些被妖魔吃掉的人一样，被妖魔的爪子四分五裂然后再一片一片地被吞下。”
　　
　　元夏惊讶瞪大了眼，姐姐那个时候不是不怕而是和他一样害怕过度？“姐姐就是这样，越害怕越理智。从小到大，姐姐就显得很与众不同。”元夏嘴角勾起了一抹回忆的笑。小孩子一般被欺负了都是哇哇大哭或是回家找父母告状，但是在元夏记忆里，锦绣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别人欺负她她会笑眯眯地打回去，哪怕自己已被打的遍体鳞伤她也绝不会让欺负她的人好过；相依为命的父亲被蚀卷走了，她仍旧没有掉一滴泪。用父亲传给她的医术替别人治病养活自己，剩余时间全部拿来找寻失踪的父亲。
　　
　　元夏记得，栗县的妖魔多到所有栗县人合起来也杀不完是在他十四岁多一点锦绣十七岁的时候。那时，他们家里没有钱、没有粮，所以不能随其他人逃往外地，妖魔在里家肆虐，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躲在桌子地下瑟瑟发抖。当时，栗县应该有很多人和他们一样害怕，都睁着眼睛等妖魔把他们抓出来再撕碎吃掉。就在元夏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十七岁的锦绣拿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冲进了他们的里家，拉起他们就往外跑。而那些围在里家外的妖魔对从它们身边跑过的他们不闻不问，他们一家人被锦绣救了。
　　
　　后来元夏才知道，十七岁的锦绣早把栗县的书籍看完，所以她知道妖魔的弱点：有些妖魔怕火，有些妖魔会醉玉石。为了救他们一家，锦绣把夏言轩唯一留给她据说是夏家传家之宝的玉佩丢给妖魔吃掉了，后来很多次，害怕的无以复加的他们都被锦绣异于常人的理智给救了。
　　
　　“我也是在姐姐的影响下才变得喜欢读书，我想要成为像姐姐一样的人，优秀、理智、勇敢。”冬日的暖阳下，元夏的棕眸望着锦绣闪闪发光。
　　
　　对于元夏的崇拜，锦绣微微一笑，眼里却快速闪过一丝苦涩，她的理智和勇敢都是现实逼出来的。十二岁以前她其实也会害怕、委屈地大哭，只是她的泪水都留在阿爹带着药味的怀抱里，除了阿爹再无其他人看见她的软弱，十二岁以后没有了那个让她安心哭泣的怀抱，她就更加不会把软弱表现在外。
　　
　　走到元夏身边，顺手拍了拍欺霜的脊背，“走吧，我们要去驿馆再买一匹骑兽。”
　　
　　“姐姐，我们已经有欺霜了还买什么骑兽？浪费钱。”元夏牵着欺霜和锦绣并排走着。
　　
　　“从这到黄海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只有欺霜一匹骑兽会很累。再说从黄海到蓬山也有半个多月的路程，我们需要带的水和食物太多，欺霜载不了那么多。”
　　
　　来到驿馆，锦绣和元夏受到馆主热情招待。驿馆内有很多待卖的骑兽，有眼神温和的骑兽，也有看见锦绣、元夏一靠近就暴躁扬蹄、嘶吼的骑兽。众多骑兽中，锦绣一眼看中了静静站着好似沉于自己世界的骑兽，和欺霜长的有点像，但它全身雪白，额上有一锐利的角，四条矫健的腿下是闪着利光的爪子。
　　
　　问了馆主骑兽的价格后，锦绣打了退堂鼓，这只骑兽的价格足够她买两只孟极（白色的豹，性格非常温和，谁拿着它的缰绳它就跟谁走）。
　　
　　“这是駮（bo）。駮的性格温和，很好接近，不过别看它性格温和，駮其实很有攻击力，它头上的角和腿上的爪子都是它的武器。”馆主看锦绣站在駮的身前不动就上前热心介绍着。“我看两位手里拿的是芳极国的旌卷，两位是要去升山吗？如果真是去升山，我建议两位买下这只駮，因为駮是我们这所有骑兽中最机警的一只，黄海到处是妖魔，你们晚上歇息时駮能帮你们感应妖魔。”
　　
　　“姐姐。”元夏被馆主说得心动了。
　　
　　锦绣好笑望着使劲推荐自家骑兽的馆主，“駮真这么厉害，那每个升山的人都买一只駮就都可以安全到达蓬山了。”
　　
　　“客人，话不能这么说。”馆主铆起劲推荐駮，“客人知道我们恭州国的王上吗？供王陛下当年升山时请了一个带着駮的朱氏①，升山途中路途险恶，供王陛下全靠那位朱氏和駮的机警才跨越重重艰难到达蓬山。两位也是去升山，再买一只当年供王陛下骑乘过的駮，沾沾供王陛下的运气，呵呵，两位定当和供王陛下当年一样，心想事成。”
　　
　　“我从此处的乡公大人那里听说过供王陛下的故事，和馆主说得差不多。这么看来，駮真的是一种很厉害的骑兽，姐姐，买吧，正如馆主所说，沾点供王陛下的运气。”不等锦绣有所反应，元夏已经把馆主拉到一边讨价还价。
　　
　　算了，既然元夏喜欢，买就买吧。锦绣拍拍温和望着她的駮，“今后我们就是伙伴了，我叫锦绣，要记住我的名字哦。”
　　
　　駮眨了眨黄色的眼眸，忽伸舌在锦绣脸上舔了一下。
　　
　　“呵呵，乖，乖。”锦绣笑着闪躲駮带着口水的舔舐。
　　
　　“客人，这只駮还没有名字，你们为它取个名字吧。”做成一桩生意的馆主笑眯了眼，“对了，你们还要买些骑兽的食物吗？我们这儿有骑兽吃的饲料、青草，如果你们舍得，我们这也提供给骑兽吃的肉。”
　　
　　“白露。元夏的吉量叫欺霜，这只駮就叫白露。”锦绣右手在耳边扇了扇，把馆主的话当成耳边风吹过。牵起白露脖子上的缰绳，锦绣笑盈盈走出驿馆，“白露，以后要委屈你这个被当作供王陛下功臣的駮了，跟着我，只能吃青草、喝雪水了啊。”
　　
　　锦绣身后的馆主听了锦绣的话，脸上热情的笑容变成讪笑，他何时说过駮是供王陛下的功臣？
　　
　　“馆主，记得以后别把駮的作用夸的那么大，供王陛下遇到的那只駮之所以能在供王陛下的故事里占有一席之地只是因为它有一个熟悉黄海、熟悉妖兽的朱氏主人。还有，你多收的駮的价钱我就不找你要回来了，就当买下你送给我们‘心想事成’的吉言。”元夏说完牵起欺霜大步追上锦绣，徒留驿馆馆主在馆内感叹“真是两个不好骗的客人。”
　　
　　有了欺霜和白露，锦绣和元夏的路程变得简单许多，白日里悠闲赶路，晚上找个温暖的客店休息，偶尔看欺霜和白露有点累，他们就索性找个城镇停下几天，还顺便观赏观赏恭州国的风景。
　　
　　恭州国和芳极国同样是在北方，同样粮食产的不多以林业和畜牧业为主，但恭州国民众却比芳极国民众好过的多。因为恭州国的冬天虽然吹着寒冷的干风却少见大雪，冬日里人们仍旧可以替有钱人家做活赚钱，不像芳极国，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封路，除了呆在里家什么都不能做。
　　
　　锦绣和元夏一路走走停停，到恭州国首都连樯时已花去了约二十天的时间，不过两人也不急，到黄海的时间一直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找好住处，安置好骑兽，锦绣和元夏饶有兴致地在连樯逛了起来。锦绣没有去过芳极国的首都蒲苏，无从比较连樯和蒲苏的好坏，但是看着洋溢着笑容、说起供王陛下都一脸崇敬的连樯民众，锦绣深知光是民众对王的认同芳极国就已落后太多太多，芳极国的民众现在都在祈祷月溪大人快快一死以谢罪。
　　
　　元夏一脸羡慕地看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和街道边林立的商铺，如果他为王，他有能力把蒲苏也建设成如此繁华的城吗？
　　
　　“咕……”锦绣和元夏望着各自咕咕叫的肚子相视一笑，抬脚不约而同向一家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店走去，他们都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啪……”
　　
　　锦绣跨进门槛的脚步一顿，这家店的特色是以巴掌声招呼上门的客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①朱氏：黄朱之民，即没有十二国旌卷（国籍）生活在黄海的人。黄朱之民分为靠捕捉妖兽为生的猎尸师（一般被人成为朱氏）、以寻找野木结下的新种子为生的猎木师、护卫升山之人的刚氏、拿着临时旌卷靠卖艺为生的朱旌。
本章中提及的供王珠晶乘骑过的妖兽駮乃是朱氏顽丘的骑兽——更夜，珠晶升山的故事具体详见小野不由美的小说《十二国记——图南之翼》。




升山之路（十）

　　“喂，你怎么打人？还有你，你就呆呆让她打吗？”锦绣还在愣神，元夏已经看不过去地上前握住还打算行凶的小手掌。
　　
　　行凶的是一个十一二岁衣着华丽、长相可爱却又意外带着一丝凌厉气息的小女孩，挨打的是一个包着头巾、身材高大、长相憨厚有着和白露一样温和眼神的老实男子。
　　
　　“放手。”小女孩冷冷看着多管闲事的元夏，“我教训自己的仆人，请你别多管闲事。”
　　
　　“你……”元夏气极，“你还有礼了！我以为供王陛下和供台甫管辖下的连樯民众一定个个温柔、有礼，想不到还有你这么个如此无礼的小女孩，就算他是你的仆人，就算他做错了什么事，你用得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他耳光吗？”
　　
　　小女孩眼里闪过一丝趣味：“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就可以尽情打他？”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打他，你应该好好和他讲道理。”
　　
　　小女孩冷哼一声：“可是他太笨了，不动手打他他完全明白不过来。”
　　
　　“主上……”挨打的憨厚男子哀求地看着小女孩，——主上，请您别再戏弄别人了。小女孩无动于衷，憨厚男子只得恳求地看着元夏：“请你放开主上的手，主上打我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而且主上打我时下手很轻，一点都不痛。”完全一副心甘情愿挨打的样子。
　　
　　元夏放开小女孩的手然后怒其不争地看着憨厚男子：“你这个人……我真是没法说你了。她是你的主人，但她还是个小女孩，你不能什么都惯着她、由着她，要告诉她打人是不对的，不然她将来会变成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不会，主上做事很有分寸，没有人会讨厌她，大家都很喜欢、尊敬她。”憨厚男子一脸严肃地替小女孩辩解。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桌子边缘撑着脑袋，满脸不耐地对元夏和憨厚男子道：“你们都给我闭嘴。真是烦死了，明明是出来散散心的，结果走到哪儿都会遇到令我不高兴的人和事。”
　　
　　憨厚男子歉然低头：“主上，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算了，你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肚子饿了，现在要吃东西，令我心情不好的你呢，就坐在这里好好反省你错在哪儿。”小女孩姿态闲散地品尝桌上一盘盘美食。虽然用“闲散”来形容一个小女孩会把小女孩显得世故、不纯真，但是锦绣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她的姿态，那小女孩的样子分明就像她阿爹以前治疗病人回来后坐在里家晒太阳的样子，好似解决了什么大而难的问题，心满意足尽显在脸上。
　　
　　憨厚男子一副知错的样子坐在一边反省。
　　
　　“啊……你们两个！”上前打抱不平的元夏发现自己的气力好像都打在了棉花上，被他教训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里，各自吃饭的吃饭、反省的反省就是没有再看他一眼。
　　
　　锦绣忍着笑把快要跳脚的元夏拉到小女孩的邻桌坐下，向上前问好的店家点了几道便宜的小菜后才对眼睛仍冒着火的元夏道：“元夏，我在旁边观察了那个小女孩半天，依我看，正如她所说她打那个男子估计是那个男子真做了惹她生气的事，你看那个男子不是心甘情愿受罚了吗？再则，一个小女孩的手劲能有多大，打不痛人的。”
　　
　　元夏恨恨拿起店家送上的炸馒头咬了一口，“我知道以她的手劲打不痛人，可是仆人也是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人家，那个男子还有尊严吗？”
　　
　　元夏说话的声音很大，邻桌听见他话的小女孩头也没抬，倒是那个一脸憨厚的男子抬起头看着元夏欲言又止，被小女孩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止住了，“让你反省，你在东张西望什么？还想让我给你一巴掌么？”
　　
　　“是，主上，我认真反省。”憨厚男子正襟危坐，一脸“我错在哪儿”的纠结。
　　
　　“呵呵……”真是一对有趣的主仆。锦绣轻轻笑了起来。
　　
　　“姐姐，你还笑。”元夏不满自家姐姐还在看笑话。
　　
　　锦绣摆摆手：“是很好笑啊，你看，那对主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的打抱不平成了多余。”
　　
　　元夏看了邻桌的两人一眼，回头对锦绣撅嘴：“下一次，我会看清情况再出手。”再不做热心成了多余这样的事。
　　
　　锦绣盛了一碗白米饭放到元夏手里，“快吃，吃饱点。这一顿之后只能明天晚上再吃饭了。”
　　
　　“嗯。”元夏把邻桌那对主仆带给他的挫折放到一边，专心致志解决碗里的白饭和桌上的小菜。
　　
　　“啊，主上，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咳……”伴随着咳嗽声，又是“啪”的响亮一把掌。“笨蛋，没人告诉你别在我吃饭时突然出声吗？咳......咳......”吼得太大力又被呛住了。
　　
　　锦绣端着碗满脸惊愕地向邻桌望去，怎么又打巴掌了？只见憨厚男子一脸焦急地走到小女孩身后，伸手在她背上轻抚，看小女孩被呛的满脸通红他也一副快哭的样子，“主上，对不起，我又做错了，您打我吧。”
　　
　　“……”元夏一脸纠结地放下手里的碗，默默不语。
　　
　　看小女孩还在咳嗽，锦绣连忙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端到小女孩面前，“先喝口水吧，喝口水会好些。”
　　
　　小女孩接过水“咕咚”一口喝下，拍拍胸脯，抬起头一脸“得救了”的样子。待看到满眼笑意的锦绣，细微的审视从她眼里划过，或是锦绣站着她坐着所以锦绣给了她一些压迫感，她情不自禁地抬高了下巴：“多谢你的水，我是珠晶。”
　　
　　“谢谢……”珠晶身后的憨厚男子也跟着呐呐向锦绣道谢。
　　
　　锦绣不在意地一笑，“不必客气，我叫锦绣。”指着正戏谑看着珠晶的元夏，“那是我弟弟元夏。”
　　
　　“你们好。”带着点让人感到压抑的威严，珠晶淡淡对锦绣和元夏点头。
　　
　　锦绣也淡淡点头：“你们慢用。”便转身回到桌子边坐下继续用餐。
　　
　　“呵呵，报应，”元夏幸灾乐祸道，“才欺负了人就马上被呛着了。”
　　
　　“你呀，珠晶又没得罪你，怎么总看不惯她？”
　　
　　“我看不惯她随便打人。还有，明明是个小女孩却一身高傲的让人不敢接近。”那种高傲连他之前见过的乡公大人也远远不及。
　　
　　“小女孩？”锦绣轻笑。珠晶那一身经过隐藏却仍旧透着些威严的气势哪可能是小女孩拥有的？以她看，珠晶多半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仙。
　　
　　不再讨论珠晶，锦绣和元夏各自沉默用餐，耳朵却不自觉听着邻桌两人的谈话。
　　
　　“说说，你反省出什么了？”
　　
　　“主上，我很认真反省了，我知道我不该阻止您关闭恭州国和芳极国来往的通道。”
　　
　　“呵……看来你真的认真反省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长进。”
　　
　　“是的，我知道错了。芳极国有三百多万民众，现在流落到恭州国的人超过二百万，如果不是奏南国和范西国帮我们分担一些，我们国家早就被拖垮了。但即使有他们分担，芳极国国内剩下的几十万民众还在不断涌向我国，而早在二十年前我国就没有多余的钱再给芳极国民众提供免费援助，如果剩下的几十万芳极国民众再涌向我国，那我国的财政……主上，对不起，今天早上我没有想到我国的情况就阻止主上关闭来往芳极国的通道。”
　　
　　“你的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些。我和你一样，很同情没有王要四处逃难的芳极国民众，但是，不能因为同情他们就置我们自己的国家不顾，恭只有一百多年，比不上南方六百多年的奏南国，也比不上东方五百多年的雁州国，甚至连我们邻国的范西国都比不上。从芳极国冽王死的时候起，我们就提供芳极国各方面物资，衣、食、住、行都包括了，二十年的无偿援助，二十年的有偿援助，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如今，我们把来自鹰隼宫的求援声关在门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切都是为了我恭州国活下去。希望，峯麒能在今年升山的人中选出新王。”
　　
　　“峯麒是赤麒，和戴极国的黑麒一样少见，我相信他一定能选出芳的新王。”
　　
　　“你永远只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峯麒今年二十八岁了吧，他的天命只有两年时间不到，如果他没有在今年和明年的升山中选出新王，那么芳极国至少还要动荡十年，那时可怜的不只芳极国，还有和芳极国相邻的恭州国。”
　　
　　“我相信峯麒。主上，您要不要再写封信给月溪大人劝他去升山？二十八年了，听说鹰隼宫没有去升过山的人就只有他了，明明他就是最有可能成为新任峯王的人选。”
　　
　　“我每年都写过信去催他，但是他说他永远也不会去升山询问天意……”
　　
　　“啪！”元夏忽然把碗使劲往桌上一摔，碗碎裂的声音打断了邻桌两人的谈话。
　　
　　“元夏……”元夏甩开锦绣拉住他手腕的手，走到珠晶身边怒气腾腾地看着她。锦绣紧跟在元夏身后生怕他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每次只要一说起月溪大人元夏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罪人月溪永远不可能是芳极国的王，芳极国民众不会有一个人承认他。”元夏对着珠晶说得斩钉截铁。
　　
　　珠晶抬起头随意忘了元夏一眼，“月溪是不是王不是你说了算。哼，如果我是月溪，我早就把你们这些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芳极国民众痛打一顿。”
　　
　　“我们哪儿不知好歹、恩将仇报了？你给我说清楚。”元夏眼里的怒火似要把珠晶焚烧。
　　
　　“你们没有自知之明吗？要不是月溪，你以为你们芳极国民众还有命逃到我恭州国来？早就被冽王用各种刑法杀死了。啊，我知道你要说月溪不应该杀峯麟，笑话！麒麟和王同身同命，王走错了路，麒麟就该以死进谏，那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的义务。可是据我所知，你芳极国的上代峯麟选了两代王，两代王都施行暴政，而她，只有一开始会进谏之后就听之任之，完全成了王的应声虫，这样的麒麟还要来何用？”
　　
　　看着坐在板凳上的小身躯爆发出来的威严和霸气，锦绣暗自心惊，珠晶，恭州国的王也叫珠晶，她会不会是……应该错不了，据说恭州国的王十二岁登基，而且她刚才分析恭州国、芳极国的情况分析的头头是道，除了供王，锦绣想不出一个平常的小女孩会有胆子年年写信催月溪大人去升山。
　　
　　一国之王……锦绣在元夏背后轻拍了下，元夏立时张着嘴不能说话。锦绣从元夏身后站出，歉意地看着珠晶：“我们周围的亲人、朋友要么被妖魔吃掉，要么被各种疾病、瘟疫害死，而芳极国的麒麟卵果又好些年才长出来，所以悲痛的民众都把痛苦发泄到了月溪大人身上。没有一个支撑点，大家会痛苦地活不下去，虽然大多数人都明白自己找错了支撑点可是早就泥足深陷再也拔不出来只能将错就错。元夏也仅是一个沉浸于悲痛的孩子，请您饶恕他的无礼。”强行按下元夏的头，锦绣对着珠晶恭敬躬身。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珠晶稚嫩的声音响起：“算了，我理解你们的悲痛，我不会和他计较。”
　　
　　锦绣展颜一笑：“真是万分感谢您的大人大量。我和元夏还有要事要办，请允许我们两人告辞。”锦绣拉着元夏再向珠晶行了一礼，把足够的饭钱放在桌上后就快步离开了。
　　
　　珠晶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主上？”供麒询问望着不说话的珠晶。
　　
　　珠晶回过头白了供麒一眼：“我们被那个女孩认出来了。”
　　




升山之路（十一）

　　走出食店，走到再也看不到食店的地方，锦绣才缓缓舒了口气。和一国之王大声吵闹甚至无礼怒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也幸好供王不想暴露身份，不然敢对她大吼的元夏肯定会被立刻治罪。转头看着眼珠乱转却不能说话的元夏，锦绣扬手取下了他后背上制住他行动的银针。
　　
　　银针取下，元夏可以动也可以说话了，“姐姐，你为什么阻止我和珠晶理论？你听听她都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还必须对罪人月溪感恩戴德一样。”
　　
　　理论？那副火爆的样子是理论吗，她还以为他要去和珠晶打架呢。锦绣没好气地瞥了元夏一眼：“理论？如果你想找死你就去找她理论吧。”
　　
　　“找死？姐姐，没有那么严重吧。”不过一个小女孩用得着那么怕她吗？
　　
　　“我真怀疑你在乡公大人身边呆的那两个月是白呆了，到现在为止，你还是只会凭你的第一感觉和印象待人、做事。元夏，你再不学会仔细观察，你会害死你自己。”
　　
　　没有原由的被自己姐姐教训了一顿，元夏心里分外不舒服，口气也不由僵硬了起来：“我本来就没有学会姐姐观察人心的本事。姐姐五六岁时就跟着夏叔叔跑遍了栗县，而我五六岁时还跟在阿娘身后撒娇，我当然比不上历经世事的姐姐。”
　　
　　听得元夏赌气的话，锦绣心里也产生了一丝委屈，五六岁就跑遍栗县是她愿意的吗？还不是阿娘说要照看元夏没有时间再顾着她，所以阿爹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得到哪儿去都带上她。想到过去，锦绣带着一丝黯然对元夏道：“元夏，那个珠晶可能是供王陛下。”
　　
　　偏着头走在锦绣身后的元夏猛然转头，“供王陛下？”是了，恭州国的王叫珠晶，外表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样，再想想她说的那些话“关闭恭州国和芳极国来往的通道”、“写信催月溪去升山”，元夏背后不由冒出了冷汗，只有王才有权力关闭两国之间的通道吧？那他刚刚不就……“姐姐，她真是供王陛下？”
　　
　　“应该吧。你看，我们是芳极国的人，可是我们都不知道峯麒是赤麒，也不知道整个鹰隼宫只有月溪大人没有去升过山，更不知道上代的峯台甫对于自己选出的王是什么态度，可是那个珠晶全都知道，除了供王，我想不出她还能是谁。”
　　
　　“那……那怎么办？我刚刚冒犯了她，她会不会……会不会……”派人来处置我们？不怪元夏这么慌张、害怕，王是一国百姓心目中的神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而他刚刚如此无礼对她，简直是在蔑视王的威严，而对于无视王威严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锦绣也很紧张，不过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慌乱的元夏，“不会。供王是个很英明、很宽宏大量的王，我想她会原谅我们的失礼。我们刚刚向她告退时她也说了不和你计较，所以放心吧。”在书上看过几代峯王的记载，对于冒犯了王尊严的人都处以了极刑，但供王统治了恭州国一百多年，她的气量肯定会比芳极国那些只在位几十年的王的气量大，应该不会计较元夏的失礼吧？
　　
　　想过来想过去，锦绣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对元夏提议：“元夏，我们今天晚上不在连樯停留了，继续赶路吧。”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安心，现在供王不计较，要是事后供王反悔那可就遭了。
　　
　　元夏连忙点头：“姐姐，我也正有此提议。”
　　
　　两人二话不说地回到他们寄放白露和欺霜的旅店，交了两只骑兽的寄宿费，就骑着白露和欺霜连夜飞出了连樯。
　　
　　骑在白露的脊背上锦绣还在纳闷，怎么感觉供王比妖魔还可怕呢？碰见妖魔的时候也不见这么不假思索地逃跑。
　　
　　在夜色中飞奔了一晚上，在发觉白露和欺霜都有点飞不动的时候，锦绣和元夏停在了一个叫桑榆的里镇。坐在一家旅店打尖歇息时，锦绣和元夏都还有点惴惴不安，因为虽然飞行了一夜但桑榆离连樯并不是很远，他们还没有出恭州国首都州的范围，如果供王陛下有心要抓他们还是很快就能追上他们。
　　
　　锦绣略感头痛地捏了捏鼻梁，好好的升山怎么转眼变成了逃亡之路？
　　
　　元夏全身软趴趴地趴在桌子上，“姐姐，我好累哦，跑不动了。”
　　
　　累？累得应该是白露和欺霜吧？连续奔跑了近十个时辰都没有歇息。
　　
　　“真的啊，姐姐，很累。不是肉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害怕供王陛下要追究我们的罪一直都紧绷着不敢放松呢。”之前一直都是很轻松地赶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突然连续紧张的赶路一整夜感觉身上所有部位都在叫嚣抗议受不了。
　　
　　锦绣喝下一口红豆粥润了润喉咙，红豆甜甜的香味滋润着疲倦的身体。“元夏，我们不逃了吧。”
　　
　　元夏趴在桌子上懒懒点头：“不逃了，供王陛下很英明，虽然我们不是恭州国子民，但是我相信以她的肚量应该不会和我们这种普通百姓计较。如果她真要计较，以我们两个现在的身份逃到哪儿都会被她抓住。不想再无谓地逃跑了。”
　　
　　的确，珠晶是王，他们是平民，如果她真要治他们的冒犯之罪，无论逃到哪儿他们都会被抓住。哎呀，昨天太吃惊于珠晶的身份，太恐惧王的威严，结果什么都不想地逃跑了。果然，王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是只敢放在心里膜拜的存在啊---一接近就可能被吓死。放下心，锦绣开始慢吞吞地享受香味四溢的红豆粥。
　　
　　“呵呵……”元夏忽然一个人笑了起来。
　　
　　“怎么了？”锦绣一边喝粥一边问元夏。
　　
　　“我们两个很好笑啊，像遇见妖魔一样连夜逃命。姐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是第一次被一个人吓成这样吧？还是一个小女孩。”
　　
　　锦绣愣了一下后摇头失笑，“云海把王和我们的距离拉的太远，在我心里，王比妖魔还不可接近。妖魔嘛，只要不怕死随时都可以在黄海看见，而王，终其一生我可能都见不到。”
　　
　　“是呀，明明供王陛下以前和我们一样是普通人，昨天晚上第一眼看见她时也只以为是个有点骄纵的小女孩，可是一知道她是王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了，害怕的连夜逃命。以前在栗县，遇到小妖魔我还敢和姐姐并肩作战呢。”元夏很是为自己当时的反应苦恼，他的志向是成为峯王，结果一知道珠晶的身份就胆怯地逃跑了，这样的胆量有资格成为王吗？
　　
　　“元夏如果成为了峯王，迟早要再和供王陛下见面吧？不为今天的冒犯，单为她对芳极国的援助就会再见面。你昨天晚上听到她的话了吧，给了芳极国二十年的无偿援助，我们全芳极国民众都应该感谢她。”锦绣的眼里闪过一丝对珠晶的由衷佩服。虽然知道珠晶现在已不止十二岁，但是她十二岁登基，一步步把恭州国发展到可以无偿援助另一个国家二十年，当年的那个小女孩肯定花费了不少心力。
　　
　　元夏转过头呆呆看着锦绣，“对哦，如果我的愿望成真，我和她迟早会再见面。啊，姐姐，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觉得吧，昨天晚上的事情对她来说可能只是小插曲，她的事情很多，说不定我们一走出那间食店她就把我们忘了。如果真有机会和她见面，到时再诚心道个歉应该就过去了。”
　　
　　“也只能这么办了。啊，吃饭，吃饭，吃完饭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赶路。”元夏端着碗喝粥，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让锦绣带着警告意味地敲了一下桌子，以前教的用餐礼仪都到哪去了？元夏傻笑了一下，赶紧坐直身子收敛了粗鲁的姿态。
　　
　　吃饱、喝足，再狠狠睡了一天一夜，锦绣和元夏又恢复了一边赶路一边欣赏风景的行程。一路走来，天气越来越暖和，待走到恭州国离黄海最近的里城---邻乾时，锦绣和元夏纷纷脱去身上厚重的冬季衣服换上薄一点的春衣。
　　
　　二月底，芳极国的冰雪才刚刚开始融化，邻乾却已到春花烂漫的时节，各种颜色鲜艳的花儿竞相开放带来阵阵春意。
　　
　　锦绣和元夏站在邻乾的码头到处询问什么时候才有开往北乾（令乾门所在的里城）的船，因为芳极国升山的人越来越少，船家都要积攒足够的人后才发船，一问，最近的一班船也是在三天之后才开，两人无奈只得在邻乾找了个地方暂时住下来等三天后开船的日子。
　　
　　三天时间太短没有人愿意雇只工作三天的人工作，于是，锦绣很不甘愿地在邻乾当了三天懒虫---吃饭、睡觉、逛街。用了两天时间把整个邻乾里城走了个遍，元夏一个人不知跑哪玩去了，锦绣一个人在街上左瞧瞧又看看----没什么看头，瘪瘪嘴向临时租住的旅店走去。
　　
　　刚迈进旅店的大门，锦绣就看见大堂中央坐着一个有着一头血红色长发的身影，顿时眼露欢喜地跑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繁华，又见面了。”
　　
　　红色的脑袋缓缓右偏，带得及腰的血红色长发轻轻摆动，看见笑颜如花的锦绣，平静的紫眸闪过一丝亮光，“嗯，又见面了。”
　　




升山之路（十二）

　　想到同处的两个月，锦绣自动自发拉过一张板凳坐在繁华身边，“繁华，你也是去升山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我们可以同路。”虽然同在一个房间住了两个月，但锦绣每日忙于小店的生意属于早出晚归的类型，少有时间和繁华谈些自己的事。她和繁华相识于芳极国开往恭州国的船上，现在又在北乾相遇，所以她自然认为繁华也是去升山。
　　
　　“你是去升山？你想当王？”繁华望着锦绣，眼里快速闪过一抹锦绣看不懂的光芒。
　　
　　“我是去升山，不过不是为了去探询天意，而是为了向蓬山公救助。”对于自己升山的目的，锦绣从来不怕告诉他人，虽然和那些想要当王的升山之人相比，她升山的目的确实奇怪了点。
　　
　　繁华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紫色眸子流动的星光，“你想要蓬山公帮你什么？”
　　
　　“我啊，”锦绣脸上露出一丝怅然，“我想请蓬山公把我送去昆仑。”
　　
　　“去昆仑？为什么？”
　　
　　“我没有告诉过繁华吧？我的阿爹、阿娘都是山客，八年前，葵州出现了一场很大的蚀把我阿爹卷走了。我阿爹没有办法再回到我身边，所以我要去找他。”
　　
　　“到了昆仑也不一定能找到你阿爹。被蚀卷走的人，据我所知，只有卵果到了那边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卵果会附在那边女人的肚子里最后作为那些女人的孩子被生下来，我从没听说常世正常的人被卷去那边还能活下来。”
　　
　　沉默一会儿，锦绣嘴角扯开一丝很牵强的笑容：“可是很多昆仑、蓬莱被蚀卷到常世的人都完好活下来了不是吗？”
　　
　　“常世的人和昆仑、蓬莱的人不同，那边的人到我们这边来基本不受什么限制，我们要过去那边却是难上加难。我们被那个世界排斥着，除非是胎果（胎果：本应在常世出生的卵果被蚀卷到昆仑或蓬莱作为那个世界的孩子出生最后又回到常世的人。）否则像我们这样的人过去在那边连身形都保持不了。”
　　
　　“你是说就算蓬山公肯帮忙，我到了昆仑也不能停留吗？”锦绣的声音带着失意的低沉，在繁华微微皱眉时锦绣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可以肯定我阿爹还活着。阿爹本就不是常世之人，所以他肯定是被八年前的那场蚀带回去了。对了，繁华，你好像懂得很多，那你知不知道真去了那边要如何保持身形？”锦绣双手合十对着繁华做了一个拜托的姿势，眼里写满了急切的“告诉我吧，快告诉我吧。”
　　
　　繁华侧眸，免得被锦绣眼里的万丈光芒灼伤，“完全不知道。”
　　
　　“不可能！”锦绣把脑袋伸向繁华，黑眸对紫眸，“你肯定知道。”
　　
　　繁华的身子往后倾了一下，避开锦绣继续垂眸，“我真的不知道。”
　　
　　失望坐回板凳，锦绣一时只觉得双眼很干涩，想流泪。这一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阿爹了吗？
　　
　　“你既然相信你阿爹还活着，为什么坚持一定要见到他？知道他还在另一个世界活着不是该放心了吗？”繁华像是怕打扰到锦绣，问她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如一阵微风吹过耳畔。
　　
　　锦绣眨了下眼睛，硬生生把失望的泪水逼退回去。“我也不知到为什么坚持要见到阿爹，总之阿爹离开后的八年我是为了找到他而活着。也许……阿爹以前生活的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不同，我们这个世界孩子一满二十岁就要自己过活，那个世界的传统则是父母要一辈子为孩子操心，孩子要为父母颐养天年。阿爹只有我一个孩子，将来他老了谁养他呢？”
　　
　　旅店的内堂人来人往，住宿的、吃饭的，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锦绣和繁华坐的那一桌寂静无声，周围的吵闹都进不了那个安静的世界。繁华理解不了锦绣对他阿爹的那种深厚感情，对他来说人只要好好活着就万事大吉；锦绣双手托腮，她在努力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安全停留在昆仑。
　　
　　蓬山公把她送过去也保持不了身形，而在昆仑还能保持身形的只有胎果……胎果！让胎果帮她去昆仑找阿爹，找到后再把阿爹带回常世。
　　
　　“这个办法行的通。”
　　
　　“呃？”锦绣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对她说话的繁华。
　　
　　“让胎果去昆仑帮你找，也许行的通。”
　　
　　眼珠转了转，锦绣明了她刚刚大概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行的通？！锦绣忽然反应过来紧抓住繁华的长袖，“你说行的通？你说我可以请个胎果去昆仑帮我找阿爹？”
　　
　　轻瞥了一眼抓着他衣袖冒着青筋的修长手指，繁华轻点头：“行的通。但是，”抬头望着一脸激动的锦绣，“你认为有哪个胎果愿意花那份闲心去另一个世界帮你找人？而你又能付出什么代价让人家心甘情愿去帮你找人？”
　　
　　松开紧抓在手心的衣袖，锦绣又失神了，谁愿意帮她？她能付出什么代价？她现在是除了自己的命其它一无所有。“这样说来还是行不通了。”
　　
　　“可以。姐姐，到时我会帮你。”走进内堂好一会儿听见锦绣和繁华谈话的元夏站到锦绣身边对她信心十足地保证。
　　
　　“你？”繁华静静望了元夏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轻笑，清冷疏离的面孔霎时如繁花盛开的春天，轻柔、娇艳。“你拿什么作保证？”
　　
　　“等我当了峯王，我会派人去找姐姐要的胎果，到时让他们去昆仑找夏叔叔。”元夏稳重的脸上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容。锦绣和夏言轩对元夏的恩，元夏一辈子不会忘，只是找夏叔叔而已，等他当了王这都是小事，到时姐姐和夏叔叔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锦绣略感不自在地垂下脸。元夏当着她的面说一定会当王，她会觉得他自信，但是不知为什么，听他在繁华面前说的那么自信，她忽然觉得元夏太自大了，以前没有这种感觉啊，是繁华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对元夏的讥诮给她的错觉吗？
　　
　　“你……”面对繁华的笑容，元夏兴致高昂的脸上也顿失笑意。姐姐认识的这个朋友让他感到有点胆寒。
　　
　　“你叫元夏是吧？”繁华伸长腿，身子半转背靠圆桌，双眼微眯，一派恣意慵懒，“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如果当了峯王你首先要做些什么？”
　　
　　面对繁华审视的眼光，元夏不自觉想起小的时候在外面调皮了回家后接受锦绣教训的样子，虽然微笑着却给他一种必须实话实说的压迫感。“我大概会先处置月溪吧，只有处置了他才能平息民众的愤怒。”元夏老老实实回答了繁华的问题。
　　
　　“呵呵……”清清冷冷的笑声响起，使得锦绣和元夏内心不由一凛。“我也很讨厌月溪，但是……”繁华在锦绣和元夏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对了，我可以告诉你几个胎果的名字，迄今为止，整个常世只有他们是仍旧好好活着的胎果，他们分别是雁州国的延王和延台甫、戴极国的泰台甫、庆东国的景王，元夏你认为你有本事请动他们帮锦绣去昆仑找她阿爹吗？元夏，你的心性不足以为王，劝你还是不要浪费生命去升山，你是不可能为王的。”
　　
　　望着繁华悠悠走开的背影，元夏紧握双拳，大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可能为王？你又不是蓬山公！”
　　
　　“繁华……”锦绣望着繁华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怎么能这么打击元夏的信心？
　　
　　听见锦绣的轻唤，繁华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锦绣懒懒笑道：“锦绣，明天和我一起上船去升山吧，到时我会告诉你上次忘记告诉你的答案。锦绣，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王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不成熟的弟弟身上，以峯王的身份向延台甫、泰台甫拜托，也许他们会很乐意帮你去昆仑找你阿爹。”
　　
　　背对着锦绣摇摇手，繁华不理会自己的话会给锦绣、元夏留下怎样的震撼，悠然离开。
　　
　　锦绣呆呆坐在板凳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元夏站在内堂中央，被繁华的话气得全身颤抖，最后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繁华，你个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同鞋们，圣诞快乐！




升山之路（十三）

　　因为繁华，锦绣和元夏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第二日分别顶着浮肿的眼眶上船。在码头边遇到迎风而立的繁华，元夏冷哼一声拉着欺霜快步上船，留下锦绣对繁华尴尬笑了一下。
　　
　　连接船身和岸边的是一根很长但很窄的木板，上船的人都小心翼翼走在木板上生怕从上面掉下来。白露很轻易就上了船，只见它前肢一抬就跃上了船，引来很多人赞叹和羡慕的目光。
　　
　　繁华抬脚走在木板上，走了一步回头对锦绣伸出了手：“锦绣，我拉着你走，这块木板有点晃动。”
　　
　　锦绣受宠若惊，她记得繁华很不喜欢别人碰他，喜欢干净到洁癖。看着因为天冷而长冻疮的手，再对比眼前那双完美到找不到一点瑕疵的修长手指，锦绣笑着把手藏到身后，摇头：“没事，我自己能走。我以前在栗县走过的路比这危险多了。”
　　
　　繁华异常坚持，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他平静等着锦绣伸手，直到锦绣身后想要上船的人都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耐不过众人的催促和繁华不为所动的坚持，锦绣轻轻把手放在了繁华手心。
　　
　　望着手心那双结了好几个丑陋的巴的手，繁华的眉头皱了一下，继而松开眉头慢慢握住那双有点惨不忍睹的手。两人平稳而又轻快地上了船。
　　
　　船上人不多，约莫六七十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轻声或大声地交谈。锦绣拉着白露的缰绳站在甲板上踮着脚尖四处观望，最后在甲板中央看见了孤零零的元夏和欺霜。
　　
　　“元夏在那边，我们过去。”锦绣笑着邀请繁华。繁华淡淡点头紧跟在锦绣身后。
　　
　　“元夏……”
　　
　　听见锦绣的唤声，元夏开心转过头，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看见了那个让他特别不痛快的人，那个即使在嘲笑他时也是满眼疏离、淡漠的繁华。
　　
　　“姐姐，他怎么还跟在你身后？”元夏挑衅地望着神色平静的繁华，“我们和他又不是一路人。”
　　
　　锦绣皱眉看着满脸厌恶表情的元夏：“元夏，你太失礼了，繁华是我的朋友。”
　　
　　“朋友？姐姐要认这个时刻给我浇冷水的人为朋友？恕我不敢苟同。姐姐，你看他，一副傲慢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讨厌，你和他在一起，别人会以为你和他一样傲慢。”
　　
　　“元夏！”锦绣严厉看着元夏，“道歉，快点向繁华道歉。”
　　
　　元夏硬着脖子拒绝：“不要，我讨厌他。”
　　
　　“元夏，你……我把你惯坏了。”望着那个一脸倔强丝毫没有反省自己错误的大男孩，锦绣觉得有点心痛。繁华昨天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但“忠言逆耳利于行”不是吗？繁华的话给锦绣敲响了一个警钟，她和元夏一直太天真，信心满满地跑来升山，而从芳极国到恭州国的路程又顺利的出奇，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蓬山公不会选中元夏的可能。要不是繁华当头一击，锦绣也还沉浸在元夏为王她到昆仑找寻阿爹的美梦中。
　　
　　定定望着元夏，锦绣严肃道：“元夏，芳极国聪明的人不止你一个，如果蓬山公真的没有选中你，你以后该怎么办？你该好好想想繁华昨天的话，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
　　
　　元夏拉着欺霜的缰绳使劲往下扯，欺霜的脖子被勒得太紧，不禁吃痛地扬蹄叫了一声。元夏如初梦醒，松了拉缰绳的力道，拍拍欺霜的脖子，转身满脸失望地对锦绣道：“姐姐说惯坏了我，其实是姐姐不满意我没有如你所愿向他道歉吧？不否认，很多道理都是夏叔叔和姐姐教会我的，可是说句实话，姐姐从来没有娇惯过我，每次我做错了事，姐姐都会严厉教训我直到我开口认错姐姐才会给我一个赞扬的笑容。说起来，说不定还是我认错的态度给了姐姐误导，让姐姐一直认为你对我的教训都是对的。”
　　
　　“姐姐，事实不是这样的，你的教训有些是对的，可有些是错误的，以往我会那么快认错只是想要弥补阿娘对你的错待。同是阿娘的儿女，我一直不明白阿娘为什么只是因为你是女孩是黑发黑眸就不喜欢你，所以我想代替阿娘补偿你。不过很对不起，这次不能听姐姐的话向他道歉了，这次的升山攸关我的未来，而且姐姐也教过我‘认准了自己的理，那就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因此我想要靠自己的意志来升山，而不是在姐姐的教导下。”
　　
　　听着元夏有条不紊的诉说，锦绣苦笑，元夏以前的乖巧、听话都是为了代替阿娘补偿她，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活得那么失败，第一次觉得元夏和她之间不懂事的是她。
　　
　　“姐姐，我长大了，不是那个要你扶着走路的两岁小孩，也不是那个坐在你怀里静静听你念书的十岁小孩，很多事情，姐姐应该让我自己拿主意。繁华和我们一样，是个想要当王的普通人，可是他那么肯定地说我不可能为王，我真的很生气，所以要我向他道歉是不可能的。姐姐如果坚持要和繁华一起，那接下来的路我们就分开走吧。你赚的那份钱拿去买骑兽了，子亦大哥给我们的那份钱全部留给你吧，我就用我自己赚的那份钱。”元夏说完拉了拉欺霜的缰绳，对锦绣抱歉一笑后向船尾走去。
　　
　　静静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灰色身影离开，锦绣双手捂脸慢慢蹲下身。元夏，真的长大了！
　　
　　“对不起，害你们姐弟俩吵架了。”繁华道歉的声音轻轻在锦绣头顶响起。
　　
　　脸死死埋在手心，黑色的头颅轻摇，有点暗哑的声音从手指的缝隙里传出，“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元夏迟早也会把他的这些心里话告诉我。”想必，元夏忍耐她很久了，怪不得很多次她一有说教的架势元夏要么只要她一开口就立刻低头认错要么找借口快速离开。“以前，我把他管的太严了，而我自己也太自大，都没有发觉他对我的态度是忍耐。”
　　
　　“锦绣，你的弟弟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繁华以肯定的语气道。
　　
　　松开手，站起身，锦绣脸上干干净净一点泪水的痕迹都没有，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好啦，元夏都明明白白说要我让他自己拿主意，这一次我就按照他的心意来吧。”
　　
　　一丝暗沉从繁华眼底闪过，“你要和我分开回去他那边？”
　　
　　“诶？”锦绣左手食指点在唇上，歪头笑看着繁华，“不是哦，我是打算和他分开走。他那么有自信，就让他以自己的能力升山吧。”
　　
　　繁华看着锦绣，静静道：“你在和他赌气。”
　　
　　笑容顿失，对上繁华那双好似能看透人心的紫眸，锦绣没办法否认繁华的话。“好像是在赌气吧。他把他自己说的那么厉害，我倒真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虽然已经打定注意接下来的路要和元夏分开走，但锦绣好像仍旧摆脱不了照顾元夏的习惯，深夜的时候会悄悄跑到船尾拿出一件衣服盖在熟睡的元夏身上，担心他感冒、生病，快天亮的时候再把衣服收回来。从邻乾到北乾，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锦绣连续七天晚上去船尾为毫无所觉的元夏盖衣服，天亮后再接受繁华无声的取笑。
　　
　　船终于靠岸。看到元夏和欺霜安全上岸后，锦绣才甩头丢掉元夏不理她的失落牵着白露下船。刚下船一抬头就看见元夏站在前方不远处看着她，锦绣高兴地向元夏摇手，元夏还是很关心她呢。
　　
　　锦绣刚刚向元夏跑去，却见元夏立刻转头走掉了。锦绣沮丧停下脚步，还在和她赌气吗？
　　
　　原想继续跟在元夏后面，却被繁华拉住了手腕：“从港口到令乾门有大约三天的路程，我们必须在这里买升山用的食物、水和帐篷之类的东西。令乾门门口是没有这些东西卖的。”
　　
　　颓然看着元夏的身影远去，锦绣转身向街道边的商铺走去。几经讨价还价，锦绣买了一个易携带的大木桶---用来装水，还买了足够吃半个月的干粮---炸馒头和超大一块熟牛肉。至于帐篷、棉被之类的东西没有买，因为乾阳告诉过她“黄海内部温度很高，晚上睡觉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妖魔也到处都是，带着太多繁重的东西遇上妖魔来袭会拖累逃跑的速度，得不偿失。”
　　
　　“只买这么点东西？”繁华看着白露身上的木桶和一大包炸馒头、一大包熟牛肉，以及各自挂在自己和锦绣肩上的水壶，比起其他用几匹马载东西都觉不够的升山者，他们俩的东西少的可怜。“你不用担心钱，你那不够的话我这有。”繁华以为锦绣没有足够的钱买需要用的东西。
　　
　　“呵呵……看你懂那么多，我以为你知道升山时除了水和食物其它的东西越少越好，现在看来你也不知道嘛。以前升过山的前辈告诉我，去黄海，帐篷、马车甚至杖身（护卫）都是多余的，除了水和食物，我们最好把钱节省下来去请一个经验丰富的刚氏。请到一个好的刚氏，基本上食物和水的钱都可以省了。”
　　
　　繁华偏过头，一阵风吹来，露出不明原因微微泛红的耳根。“可是帐篷都不买……我无所谓，你晚上会睡得很不舒服。”
　　
　　拍拍白露的脊背，锦绣随着白露脚步的移动而移动。“多谢你为我着想。我们进黄海不是为了享受，而是和死神抢时间。听说在黄海里晚上如果休息的太好，可能就永远一睡不起了。”
　　
　　“有我在，即使你夜夜睡大觉，妖魔也拿你没奈何。”
　　
　　轻描淡写的语气引来锦绣古怪的注视和小心的试探：“繁华到底是什么人啊？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到时你就知道了。”
　　
　　锦绣无奈望天，又拿这句话敷衍她。
　　
　　锦绣一边漫不经心地和繁华搭话，一边在人群中寻找元夏的影子，但很可惜，直到三天后来到令乾门都没有看见元夏的身影。锦绣叹气，这下就算要暗中照顾元夏也找不到人啦。
　　
　　北乾和锦绣一路经过的城市有着很大的区别，建筑物大多是石砌的四方形空堂，四面是四扇大铁门，连露天的院子都有屋顶。这里每一个里家的外观几乎都是如此，偶尔能看见几户外面除了铁笼还围着铁栅栏的里家。
　　
　　“这都是为了防备从令乾门里跑出的妖魔。这里离黄海太近，只有如此的建筑才能让大家感到安全些。”注意到了锦绣放在此地建筑上的好奇目光，繁华如一个尽责的向导一样向锦绣解释着。“看见前面那座楼阁了吗？那里就是地门，晚些时候我们就会从那里进入黄海。”
　　
　　锦绣抬起头：“好高。”眯着眼睛数了一下，大约有四五层呢。顺着那道巍峨的黑影走过去，锦绣发出惊叹：“这就是地门？好大的门。”
　　
　　山峰紧紧逼近着宗厥（里祠），山峰顶上层叠几重略显朦胧，峰顶背面的天空上泛起清晨的薄青，而挡在这面前的黑影是一整堵的岩壁。锯齿状锐利的山顶随着山壁的走势向左右无止境的延伸，既而渐渐模糊，融入未明的天色中。金刚山是由无数直达天顶的群峰所组成，而这正是切开它的一线道路，也是连接黄海内外，天下仅有的四条路之中的其中一条。（注：此段引自《十二国记---图南之翼》第二章。）
　　
　　“啊，那些也应该是升山的人。”有几个人和锦绣一样望着巨大的门一脸惊叹，他们身边各自有几匹满载货物的马，“升山的人好少啊。”前面那些看起来是升山的人加上她和繁华，再加一个还没有到场的元夏，二十个人都不到。
　　
　　“现在时间还早，再等些时候人应该会多起来。锦绣，我们不是还缺一个刚氏向导吗？现在要不要去找找看？”锦绣还没有从那扇巨大的门中回神，繁华就拉着锦绣的手再次向人群走去。
　　
　　好吧，门开之前，先去雇一个可靠的向导吧！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没注意犯了个错误，令乾门所在的里城是北乾，和北乾隔海相望的里城是邻乾，我把两个里城的名字搞反了，回头会改掉。




升山之路（十四）

　　醴（li）遥摸着腰间的布袋一边不停对天翻白眼一边带身后的两人去里祠。身后那两个家伙的讨论自以为很小声其实他都听见了，难道都没有人教过他们说别人坏话时不要当着人家的面说吗？
　　
　　“繁华，我觉得这个醴遥不太可靠耶。”
　　
　　“我觉得还好。”
　　
　　“你看他，长的比女孩子清秀，还一副弱不禁风的的样子，到时遇见妖魔不是他带我们逃跑，而是我们带他逃跑吧？”
　　
　　醴遥承认比起大多数刚氏他的长相确实有点偏女性化，可是弱不禁风？在黄海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芳极国升山的这条路程上他已成功走过五次，他要保护的升山者大部分都活下来了，所以后面的两位，不要以貌取人啊，他只是看起来偏瘦实际上他在刚氏中很出名、很厉害。
　　
　　“刚刚站在那边等候雇佣的刚氏里，就这一个人我还看的过去。身上很干净，没有粗俗的野味，我讨厌那些莽汉身上的汗味。”
　　
　　醴遥的嘴角不由微微抽搐，果然是以貌取人吧？就不怕雇到一个外强中干的刚氏？
　　
　　“……繁华，我们雇的这个人很弱，我们真的还能留着命到达蓬山？”
　　
　　“相信我。就算他不行，我也可以保护你。”
　　
　　---啊，混蛋，那你们还请什么刚氏？！醴遥恨不得用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塞上，这样就不用听那两个脑袋有些不正常的升山者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繁华，其实我觉得你和醴遥一样……弱不禁风。”
　　
　　“……”
　　
　　---对对对，那个叫繁华的，他的长相可比我女气多了。真是，一个男人长成那样，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他都不会自卑吗？醴遥悠哉游哉地在心里狂点头。
　　
　　“繁华，呵呵，对不起。”
　　
　　“锦绣，到时你就知道了。”
　　
　　---是呀，到时就知道了。进了黄海你们俩都会知道我醴遥的厉害，你们会对请到我醴遥感激涕零。醴遥勾唇无声地笑，抬眼，供奉犬狼真君的里祠就在眼前。转过头，笑眯眯对脸色一平静一无奈的两人道：“升山者都要去拜拜犬狼真君以祈求他的保佑，你们要不要进去拜拜？”
　　
　　“不用。”看了一眼很多人排队等候进去祭拜的里祠，繁华神色淡漠地直接拒绝。
　　
　　---混蛋，对我们黄海的保护神太不尊敬了。醴遥心里恨不得一拳打上繁华如花的容颜，可他也牢记着锦绣和繁华是他的雇佣者，于是笑眯眯继续道：“犬狼真君是黄海的保护神，是黄海里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这样啊。”锦绣点点下巴，拉起略显不耐的繁华跑去排队，“那我们还是进去拜拜吧。不过，我知道天帝、西王母、尧帝、舜帝、禹帝，书上好像从来都没有记载过‘犬狼真君’这个神灵。”
　　
　　里祠的位置临近地门，黄海的风通过地门一阵阵吹向列队的人群，吹得锦绣散在脑后的一部分黑发拂在了繁华脸上。繁华神色柔和地把散乱的黑发放回锦绣肩膀，再用手指轻轻把黑发捋顺。“犬狼真君是五百多年前受天帝亲封，天帝命他在黄海守护黄朱之民和来往的旅人，所以除了黄朱之民，民间很少有人知道还存在着‘犬狼真君’这个神灵。犬狼真君是真的存在。”
　　
　　---啊喂，不要说得好像亲眼见过犬狼真君一样啊，我这个地道的黄朱之民都还没见过黄海的守护神呢。醴遥站在繁华身后满脸怪异地瞪着繁华的后脑勺，不知为何，这个繁华带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姿容俊秀，气质高洁，神色淡漠的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被他放在眼里，但又矛盾地时刻注意着那个锦绣的女孩，望着那个女孩时的柔和、喜悦眼神连他这个初次和他们见面的人都不能忽略。还有那个叫锦绣的女孩，相貌虽然没有繁华那么出色，但也清秀可人，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种长者的沉静，靠近她的时候她身上那股药香味能把人的一切烦恼抚平。
　　
　　繁华的双眼映射不出他不在意的人，锦绣无论何时都是笑脸迎人，这两人身上的某些地方相似到令人讶异，因为无论是淡漠对人还是一视同仁地笑脸迎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都是漠视。---啊，啊，今年遇到一对非常怪异的升山者了呢，不知是福是祸。
　　
　　“醴遥，别发呆了，快进来啊。”锦绣跨进里祠的门槛时发现醴遥还呆在原地双眼发愣，看他被她叫醒后慢悠悠地晃进里祠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样容易发呆的人真的可以保护她和繁华吗？六十量（可以理解为六十金）的价格啊，那么多的钱不会随水飘走了吧？
　　
　　诺大的祠堂里只供奉着一座大概因年代久远样貌有些模糊不清的神像，但绝对不是锦绣在栗县里祠见过的任何一座神像，黑色的雕像身上披着皮甲，皮甲上还围着一条披巾一样的东西，这就是犬狼真君吗？锦绣虔诚地在雕像前拜了拜，真心希望他保佑她和元夏的升山之路一路顺利、平安。
　　
　　“哎呀，醴遥，你怎么往我身上洒水啊？”醴遥拿着一枝带水的桃枝向锦绣挥洒，锦绣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水珠。
　　
　　“这是仪式。”醴遥往锦绣身上洒了些水，再要往繁华身上洒时，繁华冷淡的眼神阻止了他，他无趣地把水往自己身上洒，“好吧，你不要就不要吧，到时别怪真君不保佑你。”
　　
　　“繁华，我们既然进来里祠求犬狼真君保佑，那就一定要诚心，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站好别动，我来替你洒水。”从醴遥手里拿过桃枝，锦绣把桃枝上的水洒在了乖乖站着不动的繁华身上。
　　
　　哎呀呀，看来锦绣是繁华的克星呢，从受他们雇佣到现在，他都没见过繁华拒绝过锦绣的任何要求。醴遥暗笑着接过锦绣手里的桃枝，再把它插在白露的鞍上。插好后，用手指着石壁上无数小木牌对锦绣道：“去选个木牌吧，这是真君的护身符。”说话间，醴遥已经取了一个木牌挂在自己脖子上。
　　
　　对照醴遥选的木牌，锦绣也选了三个颜色陈旧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木牌，一个交给繁华戴上，一个挂在自己脖子上。
　　
　　挑了下眉，醴遥提醒锦绣：“一个木牌保佑一个人，你多拿一个也没用。”
　　
　　“不是多拿，这个木牌是为我弟弟选的，如果有机会遇上他，这个木牌就交给他。”锦绣望着手里的木牌笑了笑，然后把它贴身收藏了起来。
　　
　　“咚……”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长而悠远的鼓声，里祠里祭拜犬狼真君的人都在顷刻间散去。
　　
　　“这是？”锦绣不明所以。
　　
　　醴遥大步向外走去，“走吧，我们的旅程正式开始了。”
　　
　　繁华再次拉起锦绣的手，“我们也走吧，地门马上就要开了。”
　　
　　地门打开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山峰间如同被刀刃切开一样的宽敞峡谷。峡谷两侧的断崖从地门门前开始渐渐增高，沿着峡谷曲折蜿蜒的道路虽然实际上在往上升，却给人一种通往地底的错觉。峡谷的道幅有六百步，这是足以让人们可以骑马列队来往的宽度。士兵们以城塞为目标走在先头，人们急匆匆地朝着黄海赶路。道路上，夹在道路两边的岩石上，随处残留着半透明的雪痕。没有风，也没有温暖。（注：此段出自《十二国记----图南之翼》第二章。）
　　
　　随着人群往前走，薄弱的阳光慢慢投射在头顶，涌动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发出阵阵的抽气声。锦绣好奇抬头，前方竖立着一扇即使锦绣抬头也好像望不到顶的大门。门有两层，一层由岩石穿凿而成，中间有一紧闭的比人高约十倍的朱漆门扉；第二层的高楼上竖立着朱红柱子，楼顶由绿瓦覆盖，中间有一扇挂着黑底金字上书“令乾门”匾额的小门。
　　
　　锦绣还注意到第一层门扉上刻着一种她很眼熟的生物，仔细看了一眼，锦绣的眼睛陡然大睁，龙身、巨大的翅膀，这不就是阿爹告诉她的昆仑应龙的样子吗？“那是昆仑的应龙……”
　　
　　握着锦绣的手蓦然紧了一下，“锦绣，那不是应龙。应龙是妖魔，那门扉上刻的是守卫令乾门的灵兽---天伯。”
　　
　　“不是应龙？”锦绣有点失神地问着繁华。
　　
　　繁华肯定地点头：“不是。我们不是在芳极国和恭州国之间的虚海上见过应龙了吗？完全不一样。”
　　
　　锦绣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失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总觉的和阿爹的联系又少了一点。
　　
　　繁华牵着锦绣继续向前走。忽然，低低的咆哮声、空气微微震动的声音以及人群的喧嚣声拉回了锦绣恍惚的思绪，她和众人一起停下了脚步。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扉顶端如云一般轻飘地降落，最后在朱漆的门扉前站定。这时锦绣才看清那个小小的人影是个老人，一个很普通的老人，但是他的手和脚上缠着黑铁般的绳索。
　　
　　“传说他是天伯转化成的。”繁华附在锦绣耳边轻轻道。
　　
　　老人先是朝着天空拱手行礼，接着转身把手按在门扉上。高在四十丈以上，宽在两百步以上的巨大门扉被老人轻轻一推就开了。门缓缓推开的同时，一阵温暖的风吹进卷起了人们的衣角和头发。
　　
　　门打开到一半，锦绣就看见门内着铠甲的士兵，他们身后是神色紧张的人群。
　　
　　门全部打开，老人对着对门拱手行礼，然后眨眼间消失不见。片刻寂静之后欢声雷动，门内、门外的士兵一马当先，向前奔跑着。不一会儿，队伍里响起相互慰劳的话音，一面是在门内呆了一年终于感受到再次生还的升山者们，一面是怀揣巨大希望---可以登上玉座的升山者们。两边都是一样的紧张和兴奋。
　　
　　看着和自己反向而走的升山者，锦绣不禁暗自皱眉。和她错身而过的去年的升山者约有一二十个，可个个身体不完整，要么缺手要么缺脚，还有好几个是被人抬着走的。回来的升山者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正向蓬山进发的升山者们个个面色恐惧，但还好没有人反身往回走。
　　
　　“希望你们回来时不会被人抬着走出黄海。”醴遥笑着对沉默不语的锦绣道。半残不死比死还难过。
　　
　　“醴遥，你可以说说你之前升山时的情况吗？”
　　
　　“说了你也许不信。很多刚氏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芳极国升山时这么怪异的情况，一正式进入黄海的领地，妖魔不论白天、黑夜一窝蜂地涌上来。妖魔会袭击升山者们，但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好似恨不得把每一个芳极国的升山者都吞掉。”
　　
　　“锦绣，无需害怕。”繁华安慰地捏了捏锦绣的手心。
　　
　　锦绣笑着摇头：“我没怕，我在估算我们有几层几率活着到达蓬山。”
　　
　　醴遥继续道：“还有更怪异的。我说过我五次成功护卫升山者到达蓬山吧？可是你们芳极国的台甫我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不光是我，从第一次升山到现在，芳极国的民众也没有谁见过蓬山公，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蓬山公很神秘啊，不过我倒是知道一点……”锦绣兴致勃勃地卖起了关子，繁华配合地微露好奇。
　　
　　“哦？你知道些什么？”醴遥浑然不在意地问着。他上下蓬山五次都不知道，一个从来没来过蓬山的女孩能知道些什么？
　　
　　故作神秘地左右望了望，发现周围的人都闷不吭声赶路没人注意他们，锦绣才笑着悄悄道：“我听人说蓬山公是赤麒。繁华，你怎么了？”锦绣奇怪看着身形一震的繁华。
　　
　　醴遥哈哈一笑：“赤麒？你听谁说得？赤麒可是五色麒麟之一，比一般麒麟厉害的多，是十二国梦寐以求的大祥瑞呢。对了，现在戴极国的台甫是黑麒，也是五色麒麟之一。”
　　
　　“来源应该可信。不过照你所说，赤麒是那么厉害的存在，为什么升山十几年了都还没有选出王？他不会是不想选王吧？”锦绣和醴遥交换着自己的疑问，没注意繁华渐渐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不想选王？那更不可能啦，选王是麒麟的天职。如果芳极国的台甫真是赤麒，那你们芳极国的国运一定会很昌隆，峯台甫大概会选出一个堪比宗王、延王的王。”
　　
　　说话间已经走出了隧道，展现在锦绣眼前的是一座城塞，有一个里那么大。狭窄的道路，石造的低矮建筑物，沉积着黄海热气的地面……“这里根本不适合人类住。”
　　
　　“这里是人界的终点。我们要在这渡过一晚上，明天天一亮我们就会进入妖魔的世界，所以今天晚上睡一个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安心觉吧。别担心，这里虽然简陋，但妖魔来不到这里，食物也有保证。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乾的士兵而准备的设施，我们是跟着那些士兵受惠，不然通过令乾门的第一天晚上就要和妖魔亲密接触。”醴遥把白露安置好后就带着锦绣和繁华去祠庙进行最后的参拜，庙前已经排了很多同样进行最后一次祈求平安的民众。
　　
　　长长的队伍中，锦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她高兴地抓着繁华的手腕，“繁华，那是元夏，是吧？”
　　
　　繁华抬首望了一下，轻轻点头。
　　
　　锦绣笑着扯开喉咙：“元夏，元夏！”
　　




升山之路（十五）

　　听到有人叫，元夏面带微笑地转头，待看到带着灿烂笑容向他跑来的锦绣和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繁华时，脸上笑容微微收敛。看着收敛笑容的元夏，锦绣奔跑的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灿烂的笑容一点点失去颜色，元夏为了那么点小事真的要和她决裂吗？
　　
　　“姐姐，你也来祠庙拜犬狼真君吗？”元夏淡淡打着招呼。
　　
　　锦绣心神恍惚。如此像对待刚认识的朋友而不是亲人的态度，那个无论开心或是不开心的事情都会告诉她的弟弟真的消失了？或许……她真的不应该答应元夏来升山？
　　
　　“姐姐……你是不放心我吗？这几天我认识了几个同伴，你不用担心没人和我同路。”
　　
　　一丝丝苦涩从心底升起，元夏明知道她最希望的是他们两姐弟一起，却装作不懂她的心意。“元夏，离开立宁之前阿娘交待我一定要保护好你，黄海妖魔多，你又……”
　　
　　“没关系，我虽然不会武，但是我认识的那几个朋友都会武哦，他们中还有三个人是仙人呢。好了，轮到我了我要进去了，姐姐，一路保重。”好似怕被别人抢了他的位置，元夏一说完就慌慌张张进了祠庙。
　　
　　锦绣垂着头站在祠庙外久久不动，繁华都以为她在低着头哭。“锦绣？”繁华语带担心地拉了拉锦绣的手。
　　
　　锦绣一愣，回神，抬首对繁华轻笑：“你先去后面排队吧，我想要等元夏出来把犬狼真君赐的护身符给他。”
　　
　　繁华抿了抿嘴，“我陪你。”
　　
　　没有在意其他排队之人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锦绣轻声道：“繁华，刚刚元夏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吧？没有失意，看见我时也没有特别惊喜，他的世界仿佛再没有我的位置，他仿佛一下子长大、成熟了再也不需要我的照顾……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元夏就像一只正要一飞冲天的老鹰，我却是一只异常不负责的老老鹰。老老鹰为了锻炼自己的孩子，它会一次次把孩子推下悬崖让它独自学会飞行，而我这只称不上老老鹰的老鹰呢？我居然不想放他离开，不想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长大、飞翔……”
　　
　　锦绣没有期望繁华能懂得她的心情，因为繁华看起来年龄不大，吃、穿、用、度都很精致，一看就知是大富人家的孩子，她以为他体会不了那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可是繁华轻轻应声了。“那锦绣现在是不舍多还是骄傲多？我想应该是失落多一些。锦绣的父亲离开后，是元夏一直陪伴着锦绣吧？这样的话，元夏就不仅仅是弟弟那么简单，他还是支撑着锦绣顽强渡过没有父亲的日子的重要存在。他现在在渐渐远离锦绣，所以锦绣又会觉得有些孤单有些无所适从？”
　　
　　锦绣沉默点头。通过繁华的话，她才理解元夏为何坚持和她分开行动。她很自私，元夏孝顺父母却从不会坚持长大后一定要和父母、亲人住在一起，她虽然有教元夏一些知识，但他从小也接受着庠序的正统教育，所以成人后离开父母独自生活、打拼在元夏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她从小受阿爹的教育认为亲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才天经地义，阿爹离开后她更是把这个想法强加给了元夏，因此根本是她束缚了元夏想要飞的翅膀。元夏用疏离的态度对她，怨不得别人，这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其实在我看来，锦绣也是一只想要飞上蓝天的鹰，只不过被一些凡尘俗事绑了翅膀。”
　　
　　“哈？”锦绣迷茫看着繁华，她不懂他的意思。
　　
　　“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再不去排队的话，你就要留在最后了。”元夏从祠庙出来，看见锦绣还站在原地便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了过来，也阻断了繁华后面的话。
　　
　　望着阳光下元夏柔和的脸庞和浅浅的笑容，锦绣轻轻笑开，元夏没有发觉脸上正带着阿爹自称为“绅士笑容”的微笑吧？眨了下眼睛，锦绣突然觉得天很蓝，心很开阔，既然是一家人那么怎么可能真的决裂呢？“元夏，姐姐替你求了一个犬狼真君的护身符。”锦绣把牢牢绑在腰间的破旧木牌取下来递给了元夏。
　　
　　元夏的神色突然变得有点呆，接着眼角、嘴角都轻轻向上弯了起来，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半新不旧的木牌放到一脸惊喜的锦绣的手心。元夏把锦绣给他的破烂木牌挂在颈间，再带着一丝羞赧对锦绣道：“我也替姐姐求了一个。不过去的有点晚，所以一些有着强力护身作用的护身符都被人取走了。我听阡陌说护身符越破旧说明戴它的人越多也代表它的神力越强，多谢姐姐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护身符。啊，对了，姐姐不知道阡陌吧？阡陌是我三天前认识的，他很厉害，听说他好早以前是禁军的将军，所以姐姐不要为我的安全担心，以后有机会我介绍阡陌给姐姐认识……”
　　
　　因为一个护身符元夏又恢复了面对锦绣时带点天真的神态，锦绣之前因为元夏的疏离而变得有点冷的心一瞬间恢复了温度。看见元夏好似没有任何芥蒂的笑脸，锦绣慎重下了一个决定，她要做一个尽责的老鹰把元夏推下悬崖，于是开口打断元夏兴奋的讲述：“元夏，接下来的升山我们可能再没有碰面的机会，甚至这一次见面就可能会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接下来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不是每个人都会用真心对你，有些人对你好是有目的的，千万别人家给你一点小恩惠你就把整颗心掏给人家作为回报。特别是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你一定要小心又小心，不要被有心人当作引诱妖魔的诱饵或是弃子。”
　　
　　“姐姐……我知道了。”元夏脸上有一瞬间的迷惘，但紧接着就是一脸坚定。“还有，姐姐别以为我是个笨蛋，我才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繁华是姐姐承认的朋友，可是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信任他。”
　　
　　一抹浅如清水的笑容在繁华脸上绽开，但很快就消失如昙花一现，锦绣都没来得及弄清他笑容的含义。正在疑惑之际，远处传来几声呼喊：“元夏，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再不过来晚饭就没你的啰。”
　　
　　顺着声音看过去，锦绣看见了有十几个人的队伍，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看出那队伍里有男也有女。
　　
　　“姐姐，那我过去了，我们蓬山见。”元夏急急忙忙地告辞，向前跑了几步又快速跑回来，“繁华，我把姐姐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护她。到了蓬山，我要是看见她身上有一点损伤，定饶不了你。”不等繁华回答又转身急冲冲跑向正在等候他的人群。
　　
　　“被威胁了。”繁华望着元夏欢快远去的身影喃喃道。
　　
　　“噗嗤……”锦绣忍俊不禁，她也没有想到元夏临走还向繁华挑衅，看来元夏始终没有忘记繁华对他的打击，是个很记恨的孩子啊。
　　
　　等锦绣、繁华、醴遥从祠庙里出来安排好晚上的住处后天色已经暗了，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睡在石屋里的草地上，把远处传来的妖魔嘶叫声当催眠乐。
　　
　　第二日，天大亮，外面已听不到人群的吵闹声。“起床了，起床了。”锦绣翻着白眼叫睡得像猪只差没鼾声四起的醴遥，顺便拿眼瞟向繁华，“醴遥真的是刚氏？”叫醒不应该是刚氏的责任吗？
　　
　　繁华转过身留给锦绣一个潇洒的背影。
　　
　　叫醒醴遥，收拾好行囊放在白露的脊背上，锦绣既紧张又期待地走向黄海。
　　
　　从城塞到黄海大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锦绣三人起得比较晚，等他们到达黄海大门时，门大打开，周围除了他们只有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士兵再无其他升山者。
　　
　　“喂，你们快点，这儿马上就要关门了。”一个似领头的士兵催促着三人。
　　
　　锦绣三人快步走进大门。不经意地看了看，“嘶---”锦绣指着前方长相可怖的野兽尸体倒抽一口去，“那是妖魔尸体？”她在栗县杀死的妖魔都是些小妖魔，它们死后的尸体没有她现在看到的一半大。
　　
　　“咚……”一阵鼓声从远方传来，黄海的大门在锦绣的注视下缓缓关上。合拢之际还看见门外的士兵在对他们无声说话，看那口型似乎是“祝好运”。锦绣勾起唇角，无声致谢。
　　
　　大门完全关上，妖魔尸体的臭味似流泻不出去便一直污染着锦绣的鼻息，忍不住捂住鼻子轻推了下醴遥：“快带路，我可不想呆在这儿当妖魔的活靶子。”
　　
　　醴遥摇摇手，拉着白露走向岩石构成的斜坡：“放心，这儿还是安全地带。”接着回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前面那么多移动的目标，轮不到我们去填饱妖魔的肚子。”
　　
　　锦绣突然觉得很冷，用手一摸，手臂已起了层层的鸡皮疙瘩。一阵带着腥臭的风吹过，锦绣打了个冷颤，引来繁华关心的问候：“怎么了，冷吗？”
　　
　　锦绣摇摇头，表示无碍。这里是黄海，害怕无以成事，只能拼命一鼓作气地走下去。
　　
　　下了斜坡，接着进入森林。刚进入森林，锦绣就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中医的望、闻、问、切、扎银针都需要在放松身体的同时高度集中注意力，所以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感觉敏锐的锦绣察觉。正准备出声警告前面大步赶路的醴遥，却无意中看见一脸紧绷的繁华正用戒备的眼神瞄着四周。锦绣疑惑，难道繁华也感觉到那几股恶意的视线了？
　　
　　后背的压力忽然一轻，没有了冰冷的感觉。锦绣愣愣向周围看去，那几股恶意的视线消失了？抬首看向脸色恢复正常的繁华：“繁华，你刚刚……”
　　
　　拉过锦绣的手，繁华快步跟上前方的醴遥。“我刚刚感觉到了妖魔的气息，不过突然间好像又一下子消失了。”
　　
　　那是妖魔的气息？锦绣一愣后又失笑，这里是黄海是妖魔的老巢，刚刚监视他们的不是妖魔又能是谁？“黄海里的妖魔好像要比出现在芳极国的妖魔聪明的多，它们知道观察、预估实力，不像芳极国出现的那些妖魔只要一看见人就扑上去。不过繁华好厉害啊，我能感受到特别的气息是因为我用阿爹教的方法训练了十几年，你呢？你怎么能感受到妖魔的气息？”
　　
　　“到时你就知道了。”繁华轻声回答锦绣。
　　
　　一股气憋在锦绣的胸口差点让她呼吸不过来。她脸上写着“我很好玩”吗，不然繁华怎么每次都用这个回复耍她？偏偏繁华一脸认真，好像到了某个时候他真会告诉她。拿繁华没有办法，锦绣就把满肚子气往醴遥身上撒：“醴遥，你刚刚也感觉到妖魔的气息了吧？可是你自顾自赶路，都不管我们的死活，你这样算是一个尽责的刚氏吗？”
　　
　　醴遥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都说了，这才进黄海，妖魔不会这么快来袭击我们。妖魔在白天的视力很不好，它会一直监视着我们直到晚上才动手。所以，要加快速度了哦，我们要快点赶上大部队。”
　　
　　一路没有停留，在傍晚的时候终于赶上了一支约有二十个人的队伍。
　　
　　锦绣进入黄海的第一个晚上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呜，霸王、潜水艇们，乃们要踊跃留言啊，要让偶知道大家对这篇文的意见啊，不然偶......啊呜（偶咬乃们）




升山之路（十六）

　　升了篝火，把炸馒头加了热，锦绣就着清水吃起了晚饭。篝火边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很多人看着锦绣手里的炸馒头露出垂涎之意。
　　
　　锦绣疑惑不解地看着后来相遇的众人：“你们不吃晚饭吗？”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才由一个比较年轻的男子小声道：“我们带的食物全部都丢了。”
　　
　　丢了？放下馒头和水，锦绣皱眉问：“怎么回事？”
　　
　　年轻男子回答：“我们在途中遇上妖魔了。队伍里有好几个刚氏，他们领着大家去了一个块平坦之地，说今天晚上就在那儿休息。谁知道那个地方藏了那么多妖魔，”年轻男子说着忍不住眼露惊骇，“妖魔一闻到人的气息就扑上来咬。有骑兽的和有武艺的人发觉不对劲就率先跑掉了，我们这一路人也慌不择路，丢掉身上的东西就跑，可是到后来才发现我们在往回走。”
　　
　　“这样也好，”一个中年男子大声道，“回去了也好。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么多的妖魔，虽然我梦想着成为王，可是如果当王必须要和妖魔对上，那我宁愿当个普通人。”
　　
　　剩下的人纷纷点头。
　　
　　“那个……”年轻男子小心翼翼望着锦绣，“我们想回去，所以......能不能请你们给我们一点食物和水？”
　　
　　锦绣偏头望向繁华和醴遥，想知道他们的意见。繁华小口吃着馒头一脸冷漠好像没有听见年轻男子的请求，醴遥嗤笑一声后抬头对着众人---包括锦绣冷硬道：“你们要往回走的话就自己回去，但是，我们不会给你们一丁点水和食物。我们的食物和水都是经过计算买好的，没有多余的给你们。”
　　
　　气氛突然变得很僵硬，望望一脸强硬态度的醴遥，再望望火堆边难以掩饰一脸失望的众人，锦绣神色之间有点动摇。她知道，除去她和繁华买的炸馒头、熟牛肉，醴遥身上也带有食物，据他说那是黄朱之民的食物，味道不好，要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食用，这样的话他们还是可以给一部分食物给人家呀。锦绣张了张嘴，打算告诉年轻男子她可以给他们一些食物。
　　
　　繁华快手捂住了锦绣的嘴，低声道：“锦绣，别冲动。你就是大方地把食物分给他们一些，他们也不可能活着走出黄海。我知道醴遥那里有食物，可是我们都不清楚要用多少天才能到达蓬山，而我们的食物只够吃二十天左右，所以醴遥那里的食物不能动。除了我们三个，对方有近二十个人，你给他们够吃一顿的食物后，你可以算算我们还能剩下多少？”
　　
　　锦绣眼珠转了转，用手指点了点繁华捂住她嘴的手掌，表示她不会冲动开口让繁华放开她。繁华一说，锦绣才醒悟她思考不周。对方有十几二十个人，把全部食物给他们说不定还不够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忽略了：黄海的门关了，要等到来年的春分日才会再次打开。怪不得繁华会说他们走不出黄海。那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要不，我们带上他们一起？等赶上大部队，大伙总有办法匀出一份食物。或者，到他们遇见妖魔的地方去把他们丢掉的食物捡回来？”终究，锦绣还是不忍心看着别人走向死亡。就像看见一个得了重病的患者，即使他恶贯满盈，但是身为大夫，她却不忍心装作没看见不治疗他。
　　
　　繁华仍旧摇头：“这些人，我不认为他们会同意跟着我们一起。”
　　
　　对面的人好像听懂了醴遥的拒绝，都低下头不再说话。锦绣本想把自己刚刚想出的方法告诉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走，却在抬首间看见有几个人面露怨毒之色，不禁一怔，因为不愿给他们食物所以就把拥有食物的人恨上了？难道在危难面前除了自己的生命就再也顾不上其它了吗，他们也要靠那些食物升山啊。
　　
　　黄海的夜晚没有月色，到处都是一片黑暗和寂静。在醴遥的指导下，锦绣和繁华靠着一棵枝叶茂盛的矮树睡觉，繁密的枝叶挡住了他们整个身躯。说是睡觉其实不过是闭目养神，在随时都有妖魔出现的黄海谁敢真正睡着？
　　
　　平坦的地面上，篝火噼里啪啦燃烧着，想要往回走的升山者们正围坐在篝火边不愿离去。他们不愿像锦绣三人一样睡在没有亮光的黑暗中，明亮的火焰才能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
　　
　　夜色深暗，升山者们好似都疲累地睡着了。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寂静的夜晚顿时变得喧闹，篝火边的升山者们一下子跳起来往远处跑去。
　　
　　黑暗中，醴遥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锦绣不错嘛，都用不着我赶过来救你们。不过，教你一个乖，在黄海啊特别是晚上最好别大声叫，不然会引来妖魔哦。”
　　
　　一阵带着腥味的湿热划过锦绣的脸颊，锦绣默默收回扎在想要偷袭她的人身上的银针。“醴遥，其实用不着把他杀了。”
　　
　　“抱歉，我没有那么好心，我可不会给想要杀掉我们再抢食物的强盗一条生路。”
　　
　　锦绣再次沉默。她也没有多好心，她的银针已经把偷袭她的人废了，即使醴遥不杀他他也只能留在这里等妖魔来吃。或许，那个人还要感谢醴遥把他杀了，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小心！”锦绣被繁华扑倒在地。
　　
　　黑暗中又响起两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就传来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虽然之前就知道他们想要抢我们的食物，倒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想出这么厉害的方法。两个人偷袭我们故意打草惊蛇，后面出手的这两个才是真正来偷袭我们的。”醴遥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赞扬，生死存亡间爆发出来的智慧果然是惊人的。
　　
　　锦绣浑身不自在地推了推身上的繁华，“繁华……你可以起来了。”这个家伙的身体好轻，压在她身上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繁华紧紧抱着锦绣，“你别动，我头昏。”
　　
　　“你怎么了？”锦绣随手摸上繁华的额头，却被他额头上烫手的温度吓了一跳，“你在发烧。遭了，忘了买药品！醴遥，怎么办，繁华在发烧。”
　　
　　繁华轻轻一滚，从锦绣的身上滚到了地下，“你快去把你脸上的血清理掉，我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忘了我的体质比较特殊？”
　　
　　想起繁华怪异的身体，锦绣也不再心慌。脸上的湿濡确实让她很不舒服，从随身携带的水壶里倒出一点水，清理掉了脸上的血迹。擦干脸上的水后，锦绣转身扶起躺在地上的繁华，“我们要快点离开这，血腥味太浓会引来妖魔。”
　　
　　繁华全身重量压在锦绣身上，他动了动脑袋虚弱道：“锦绣，别慌，妖魔不会来的。我们要留在这里等天亮，在黑暗中赶路太危险了。”
　　
　　醴遥也在一边出声道：“虽然理智告诉我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地方，但是……”繁华的话却让他直觉地相信，繁华说妖魔不会来他就觉得妖魔一定不会来。刚氏也会相信人？这可真是怪事。“我们留在这里等天亮吧。”
　　
　　三人加一头骑兽坐在另一棵离火堆不远的矮树丛下歇息。繁华倒在锦绣怀里，锦绣一直用手探他身体的温度，越探越惊奇，繁华身体的温度已差不多恢复正常了。真想剖开他的身体看看他的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天亮时，繁华又是玉树临风的潇洒样。要不是锦绣手心还留有他的温度，她会以为他晚上的虚弱都是她在做梦。
　　
　　只有白露一头骑兽，而且它身上还载了很多的食物和水，锦绣三人就只得用双脚不停赶路。途中，他们看见过两具只剩下白骨的尸体，从已成碎片的衣服和地面的血迹来看，死去的两人可能都是昨天晚上跑走的升山者，应该跑了没多久就遇上妖魔了。
　　
　　锦绣一边走路一边思索，妖魔对血腥味的反应很大，刚刚两具尸骨离他们昨晚休息的地方也不远，为什么妖魔没有来袭击他们呢？想不通……锦绣懊恼地敲了敲脑袋，要是想通妖魔为什么不来袭击他们，那接下来的路可能就会变得很轻松。
　　
　　醴遥也在思索，不过不同于锦绣的摸不着头脑，他已经有了大致方向。高洁无比的气质，爱干净到洁癖，讨厌血腥……讨厌血腥这一点还有待证明，但是昨天晚上明明虚弱到起不了身却首先要锦绣把脸上的血迹收拾了，这已经异常接近他的猜测了啊！让醴遥不敢肯定自己猜测的原因是繁华不但没有救那些走回路的升山者也没有阻止他和锦绣杀偷袭他们的升山者，甚至闻到那么浓的血腥味也仅仅是发烧，繁华的个性和传闻中的相差太远了。
　　
　　其实，醴遥一开始没有往那方面想，毕竟也有很多普通人爱干净、厌血，但是不经意间想到锦绣提过蓬山公是赤麒，他就直觉性地往那个最不可能的方向想了。十二国没有出现过赤麒，谁也不知道赤麒有什么特殊的本领，仅仅一只黑麒就能在角被砍断的情况下在异世界生活七八年，回来后还能重新长出角，那么闻到血腥味而不晕厥的麒麟说不定也存在呢。噙着一抹笑，醴遥的脚步格外轻盈，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他有的是时间来证明自己的猜测。
　　
　　或许妖魔都追赶大部队去了，锦绣觉得他们的路程顺利的过分，一只妖魔的气息都没有感受到。终于在午后不久，他们赶上了大部队，一支约有五十人的队伍。锦绣在人群里仔细搜索着，但是没有看见元夏的身影，一问才知道前面还有一个二十几人的队伍，那队人很厉害而且大部分人都有骑兽，所以很早就脱队了。
　　
　　锦绣放下了对元夏的担忧，元夏应该也在那个队伍里。
　　
　　胡乱吃了点肉干和馒头后，锦绣开始和大部队继续赶路。这队人走的很慢，不是说他们的体力不行或是多是老人，而是他们带的东西太多拉慢了速度。锦绣汗颜地看着四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听说马车里坐的是一位在雁州国做生意的富商，马车后由杖身牵着的马匹身上载着锅碗瓢盆、帐篷之类的东西，还有几匹马载着好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因为没人看见富商打开过那几个木箱所以谁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这个富商不是来升山而是来黄海露营的吧？
　　
　　“锦绣，你说那木箱里装着什么？”醴遥对那些个木箱很是好奇。
　　
　　锦绣摇头：“猜不出。”
　　
　　“珠宝。”繁华轻声却肯定道。
　　
　　“诶？”锦绣和醴遥面面相觑，升山带珠宝干什么？又不能吃。
　　
　　“那是送给蓬山公的珠宝，他以为蓬山公会喜欢那些珠宝从而选他为王。”繁华的语气里没有不屑，只是在平静诉说着一个事实。
　　
　　“哈？”锦绣的笑脸有点扭曲，“那样也可以？”
　　
　　醴遥白了锦绣一眼：“明摆着不可以。麒麟要是真凭别人送他一些珠宝就选定那个人当王，那人人都可以当王了。我好奇的是繁华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木箱里装的都是珠宝，你看见了还是……有人用同样的方法送你珠宝？”说完，醴遥紧紧盯着繁华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可疑的表情。
　　
　　锦绣也盯着繁华，这次繁华不会再用“你到时就知道了”这个蹩脚的理由来敷衍醴遥吧？
　　
　　可惜，锦绣仍旧高估了繁华。只见繁华转过头，冷淡而平静地对面露紧张的醴遥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升山之路（十七）

　　一大路人在森林里走了三天，一只妖魔都没有出现，大家都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大大咧咧。几个刚氏除醴遥外都直呼不可思议，都异常肯定地说他们乘上了鹏翼①。锦绣听了几个刚氏的猜测不免和醴遥在一边嘀嘀咕咕，说这一路人大多是酒肉之徒她怎么没有看出有人有王的器量？结果却迎来醴遥似笑非笑的目光，让锦绣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不敢再开口。
　　
　　繁华一直和锦绣形影不离，但自从进入黄海后他就很少开口说话，大多数时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锦绣，等锦绣发现了他的目光他又快速移转头，搞得锦绣满脸问好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一个若有所思的繁华，一个似笑非笑的醴遥，锦绣突然觉得即使没有妖魔的困扰，这一段路程也是非常的难过。
　　
　　第四天，那个一直坐在马车里的富商---惠仲终于出来透气了。惠仲是一个很富态的商人，眼睛因为双颊的丰满显得有点细小，肥肥短短的十指上戴满了各种各样的珠宝，他一伸出手，手指上的珠宝发出的亮光能晃花人的眼睛。
　　
　　锦绣、繁华、醴遥坐在平地上边吃炸馒头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惠仲指挥杖身给他做午饭。挖灶、放锅、起火，锦绣三人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会儿后对面终于传出了一阵阵香味。惠仲的午饭非常丰盛，炸得金黄的全鸡、奶白色的蘑菇汤、香喷喷的白米饭……相较而言，惠仲的杖身的午饭则非常简单，只是几个带些肉末的烙饼，当然这仍旧要比大多数人的午饭丰盛。
　　
　　锦绣轻轻擦了一下嘴角，怀疑惠仲一个人能吃得下那么多东西。但是……惠仲两手开弓，炸全鸡在锦绣吃惊的目光下快速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大堆鸡骨头躺在惠仲脚边；一锅奶白色的蘑菇汤，惠仲咕咚咕咚几大口喝完，一点残渣都不剩；装白米饭的小铁锅也被惠仲吃了个底朝天。
　　
　　锦绣和繁华异口同声：“怪不的长得那么肥。”
　　
　　吃完午饭，一路人继续赶路。这一次，惠仲没有钻回他的马车当忍者神龟，而是在一个杖身的搀扶下慢慢走路，不过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就累得“哈哧哈哧”直喘气了。他走得慢，他的杖身也自然放慢了马车和马匹的速度，连带后面的升山者也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锦绣后面的几个年轻人都开始抱怨不满了，不断大声嚷着要前面的人加快速度。
　　
　　惠仲似想要对几个叫嚷的年轻人发火，却被他请的刚氏劝了下来。不知道那个刚氏对他说了些什么，惠仲眯着小眼睛爬上马车搬出了两个大箱子，然后对着人群大声吆喝：“大家走得很累了吧？来，来，我带了很多水果，大家吃个水果解解渴吧。我带的东西太多，拖累了大家的速度我感到很抱歉，实在是很对不起大家。”
　　
　　惠仲吆喝了半天，却没有人上前去吃他的水果。他脸上的尴尬神情一闪而过，接着打开箱子捧了很多红红的水果出来，再亲手把水果放在离他最近的升山者手里。那人看了手里的水果半天，最后才呆呆地向惠仲道谢。
　　
　　有一个人拿了他的水果，后面就容易多了。惠仲让杖身把两箱水果分给了众人。
　　
　　锦绣上下抛玩着手里似苹果又不是苹果的红色水果，“真想去看看他的马车里还装着些什么东西。”
　　
　　繁华“咔嚓”一声把红果咬了个月牙形，“不外乎就是那些东西，吃的、穿的、用的。”
　　
　　接下来的路程很热闹，吃饭的时候惠仲总会叫几个升山者去他那里吃饭美其名曰改善生活、增强体质。因为惠仲的大方，大部分升山者都围到了他身边。惠仲是个商人，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很多，奏南国、雁州国的安定与富饶，庆东国景王震惊常世的初赦……惠仲一一道来，引得大家都对他投以歆羡的目光。
　　
　　得了惠仲好处的人都说惠仲可能就是芳极国未来的王，因为他的见多识广，因为他的大方。惠仲很高兴大家都认同了他，他自己也认为他是峯王的不二人选，因为他很富有。
　　
　　对于惠仲因为大家的肯定尔后显示出来的得意洋洋和高高在上，锦绣三人和另外两个刚氏并没有过多关注，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戒备妖魔上了。其他人没有发觉，经验丰富的刚氏和对异味异常熟悉的锦绣早就发现路边带着血腥味的骸骨，还听到了道路两边草丛里动物爬行的悉窣声。
　　
　　黄海没有普通动物，能在草丛里爬行的动物只能是妖魔。除了醴遥，剩下的两个刚氏都是惠仲请的，一发觉路边不对劲，两个刚氏就急忙通知了惠仲。惠仲一听，连忙以胖人不可能施出的速度爬上马车吼叫着让杖身加快速度。马车和马匹以惊人的速度往前奔驰着。
　　
　　刚氏只负责保护自己的主雇，所以剩下的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死命往前跑的惠仲。
　　
　　“几个笨蛋，这下要惊动妖魔了。”醴遥秀逸的脸庞上闪过深深的阴霾。妖魔怕光，视力不好，原本只要几匹马就可以把隐藏在他们周围的妖魔调开，可是惠仲如此大的动静必定引得妖魔追随。
　　
　　“妖魔来了。大家快找个地方躲好，屏住呼吸不要动。”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异样气息，醴遥一面叫着大家找地方躲藏，一面拽着锦绣和繁华站到了一棵松树下，而白露早就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和一块白色的地面混杂在一起。
　　
　　锦绣满心以为大家都会听醴遥的指导找一个可以躲的地方好好呆着，却不想大家一听“妖魔来了”就惊慌地四散逃开。随着大家的跑动，无数个影子从草丛里一蹿而起。锦绣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奔跑的人被妖魔从背后扑倒再撕裂。
　　
　　“救……救命……”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向躲在松树下的锦绣三人伸出了求助之手，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身后跟了一只眼睛漆黑、身体像虎一样巨大的红毛狼。
　　
　　锦绣的身子动了动，左边的醴遥立刻死死拉住她，咬牙小声道：“别想着去救他。你一动，会立刻成为猲（ge）狙的攻击目标，那你就白费了我的心思。”
　　
　　锦绣心一动，白费了醴遥的什么心思？
　　
　　“哇……”向锦绣三人求救的男子已经被猲狙扑倒在地，猲狙锋利的爪子撕扯着他的手臂。“救救我……”男子眼含泪水，迸发着求生的希望。
　　
　　锦绣一咬牙甩出了银针，没办法，她始终做不到看别人在她眼前死亡。银针刷刷落在猲狙的眼睛、心脏和两只爪子上。
　　
　　“吼……”猲狙的双眼被银针戳爆，黑色的血流在了它红色的皮毛上。
　　
　　猲狙按住男子的爪子一松，男子趁机向前爬行，求生的欲望让他三两下就爬到了锦绣身边。
　　
　　“该死。”看见男子背后血淋淋的伤口，醴遥诅咒连连。
　　
　　受了伤的猲狙凭借着血的味道一路狂暴地向松树冲来，繁华拉着锦绣和醴遥一左一右跳开。本以为逃过一劫的男子被猲狙活生生踩死。
　　
　　“锦绣，你还有银针吗？我们逃不了了，你继续用银针刺它的眼睛，我会趁机杀了它。”醴遥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这是他师傅的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据说这把刀当年保护了恭州国供王升山，希望这次还能保护芳极国的峯王升山。
　　
　　锦绣默不作声地点头。她一共有十二根银针，刚刚用去了五根，手里还有七根，足够了。手一甩，银针继续刷刷刺向猲狙冒着黑血的双眼。猲狙抱头大吼，醴遥举着短刀大力跳起，闪着银光的短刀狠狠插在了猲狙的脑袋上。
　　
　　“啊！”猲狙一爪子挥开醴遥，醴遥倒在地上狼狈不已。可恶，必须要再补一刀才行，可是右手腕、左腿被摔断了……“锦绣，猲狙现在完全看不见了，你想个办法再给它一刀。”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锦绣了。
　　
　　锦绣身上除了银针再没有其它武器，看向繁华，却见繁华正一脸聚精会神地看着像瞎子一样走路的猲狙，不小心瞄到猲狙头顶的短刀，锦绣顿时有了主意。
　　
　　“你要去哪儿？”锦绣刚迈开一步，手腕就被繁华紧紧拉住了。
　　
　　“我要去把猲狙头上的那把刀□，然后再给它一刀。”
　　
　　“别去。”繁华抬首阻断了想要开口说话的锦绣，“你看那边……”
　　
　　锦绣望过去，猲狙身后突然冒出一只长有翅膀的老虎，那是穷奇。穷奇张开血盆大口，狠狠一口咬断了猲狙的脖子，猲狙“嘭”的一声倒在地上，顺着它脖子流下的紫色血液瞬间浸染它身下的大地。
　　
　　穷奇咬死了猲狙并没有吃猲狙的肉，也没有马上离开，更没有上前攻击锦绣，它只是站在那儿静静望着锦绣。穷奇锐利的眼光盯的锦绣忍不住后退一步，刚好抵上繁华温热的胸膛，“繁华，那只妖魔是怎么回事？”锦绣小声问着繁华，当然心里并不期盼繁华能给她一个答案。
　　
　　“大概……是妖魔间的争斗吧。”偏偏，繁华不合时宜地给了锦绣一个猜测性的答案。
　　
　　锦绣黑线，妖魔之间是会互相争斗，输的那一方会被赢的那一方吃掉，但那是在没有食物---人的前提下。明明眼前就有几个在妖魔看来很是美味的食物，为什么不吃人反而和妖魔争斗呢？
　　
　　思索间，穷奇的身影骤然消失，接着锦绣就听到远处妖魔的叫声以及升山者们的惊叫声。刚刚把醴遥的手腕和腿的断骨接上，之前四散跑开的升山者们就一脸惊吓地出现在锦绣面前。还没有等锦绣询问他们，他们就七嘴八舌地告诉锦绣，有两只妖魔从其它妖魔手里救了他们，说完后不断感叹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
　　
　　“被妖魔救下了啊。”醴遥眯着眼睛甩了甩活动自如的手腕和腿，接着意味深长地对繁华道：“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繁华看了醴遥一眼，漠然不语。
　　
　　“醴遥，你怎么感谢繁华？要感谢也应该感谢我吧，要不是我的银针……”
　　
　　“啊，对，归根结底最应该感谢的还是你。女王陛下，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诶？”锦绣呆愣，“什么意思？”
　　
　　“此地不宜久留，锦绣，我们走吧。”繁华拉起锦绣自顾自向前走去。
　　
　　牵好白露，醴遥笑着走在两人身后。芳极国的台甫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啊，因为芳极国的王似乎没有作为王的觉悟呢。
　　

作者有话要说：①鹏翼：鹏翼乃鹏雏之鹏。鹏雏，意味升山时能成为王的人。黄朱之民常用“乘上鹏翼”来形容升山者中定有能成为王的人，升山者中如有鹏则一路顺利，危险会很少。




升山之路（十八）

　　没走多远，惊恐的一行人就遇见了同样惊恐的惠仲。现场一片凌乱，有马匹的尸体有人的尸体，亮得晃眼的珠宝散落的到处都是。惠仲和他还剩下的两个杖身抱着头缩在马车下全身颤抖，马车的轮子边还躺着四只血肉模糊的手。那四只手一看就是被硬生生从身体上撕下来的，因为四只断臂即使断了也掌在马车上没有松开。
　　
　　听见渐进的吵闹声，恐惧的惠仲已分辨不出那是属于人还是妖魔，他双手抱头不断呢喃：“放过我……不要吃我……”
　　
　　锦绣在马车边转了一圈，最后在马车里找到了惠仲请的两个刚氏。其中一个身体被撕的四分五裂，另外一个好像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过去。锦绣掏出身上最后一根银针在昏迷的刚氏身上扎了几下，不一会儿就见他的眉头皱了皱，手指动了动。他醒过来了。
　　
　　安抚了好半天，惠仲仍旧不敢从马车下爬出来，最后还是醴遥很不耐烦地把他从马车下踹了出来。经过众人的保证，他才相信妖魔都已经离开了。惠仲是那种有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所以逃过一劫之后他又马上抱着他的珠宝不放，众人再怎么劝他都死死抱着珠宝不放。
　　
　　“我们可不可以丢下他自己走啊？”锦绣用脚尖踢着地面，满脸不耐。人人都爱财，但是像惠仲这样爱财的人大家都还是第一次见，他不但自己爱财，还以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爱财，甚至想用珠宝贿赂蓬山公。
　　
　　“我无所谓。”繁华看起来很平静，和繁华挨着站的锦绣却感觉到了他身上同样不耐的隐忍。
　　
　　“其实，他要带着珠宝走也可以，我们都可以帮他拿些，但是就看他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了。”醴遥摸着下巴满目算计。
　　
　　锦绣和繁华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好像都没有明白醴遥的意思。
　　
　　没有忙着替锦绣和繁华解释，醴遥带着亲切可人的微笑向惠仲走去。不知道他和惠仲说了什么，锦绣只看见惠仲先是摇头，接着苦笑，然后是深思，最后是一脸肉痛地点头。
　　
　　“大家听我说，”醴遥拍拍手让谨慎看着四周生怕妖魔突然袭击的众人安静下来，“惠仲先生带的东西太多，他想请我们大家帮他拿些。当然，他会付给我们一定的报酬。刚刚妖魔来袭时，大家带的食物和水、药品之类的东西都丢了吧？正好，惠仲先生带的食物、水都完好无缺，只要大家愿意帮他带些东西，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不用饿肚子了。”
　　
　　惠仲满脸不舍地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珠宝后，尖着声音对脸上升起希望的人们道：“这里的食物和水大伙能拿走多少就是多少，拿走的就全部算你们自己的。我也不要求大家帮我带多少东西，只有这些珠宝大伙要全部帮我拿走。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谁要是偷藏我的珠宝我可是会找他算账的，这里有多少件珠宝我心里都记着呢。”
　　
　　锦绣翻了下白眼，逃命都来不及，谁会偷藏他的珠宝？
　　
　　十几个人把散落的珠宝收集起来，再排队等惠仲给他们发珠宝。惠仲每给人发一件珠宝，他都要把人家仔仔细细瞧上一遍，那戒慎的目光好像别人会带着他的珠宝逃跑一样。三个木箱的珠宝看起来很多，结果十几个人差不多一人两三件就发完了。
　　
　　发完了珠宝，升山者就一窝蜂地上前去抢食物和水。锦绣、繁华、醴遥和另一个惠仲请的刚氏---如安静静站在一边看着疯狂抢购的人们。
　　
　　“醴遥，你得了什么好处？”锦绣才不信醴遥会好心、免费地为惠仲说话。
　　
　　“呵呵，好东西啊。”醴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珠圆玉润的东西，拿在手里炫耀般摇了摇。
　　
　　锦绣定睛一瞧，“是玉石。哇，这么多的玉石……全是精品玉石，惠仲怎么愿意给你？”
　　
　　“我说后面的路我愿意保护他，只要他把玉石全部给我，他同意了。”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呀，惠仲只剩下两个杖身，请的刚氏也只剩下如安一个，既要命又要财宝，思索了一下就同意了醴遥的全部要求。“而且我要这些玉石又不是因为它值钱，我要用它来……”
　　
　　“我知道。部分妖魔很喜欢玉石，我们身上没有冬器甚至连足够的武器都没有，玉石可以帮我们对付一部分妖魔。”
　　
　　醴遥和如安都意外看着锦绣，“锦绣真的懂得很多呀，部分妖魔会醉玉石这一点只有长期行走在黄海的人才知道。”
　　
　　锦绣淡淡一笑，“看得多自然就懂得多了。”她不但知道妖魔会醉玉石，还知道妖魔怕火、怕光、怕有驱邪作用的桃木。
　　
　　等众人把惠仲带的食物、水瓜分完毕后，锦绣也整理了行装重新上路。因为妖魔之前的袭击，大家一路都不敢再掉以轻心，而是紧挨在一起走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大家提高了戒备是好事，但也有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精神太紧张以至于有点草木皆兵，经常有人指着被风吹动的草说妖魔来了，然后一群人就不管不顾地四散跑开。几次下来，锦绣觉得自己的神经开始衰弱了。
　　
　　“醴遥，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这些人安静些或是让他们听你的指示？”锦绣头痛地看着升山者们又因为一个人无谓的紧张尖叫不已，再这样下去，即使周围没有妖魔，他们的尖叫也会把远方的妖魔吸引过来。
　　
　　“我们走我们的，剩下的人不管就好了。”醴遥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不是芳极国子民，这里本该最关心升山者生死的人都不说话，他有何资格去关心？他是刚氏，而刚氏只关心能不能拿到该得的那一份钱。
　　
　　锦绣望天，要是她能狠得下心丢下那些人还用的着征求他的意见吗？
　　
　　“如果你实在不忍心丢下他们，你可以自己试着去说服他们让他们听你的话。”
　　
　　锦绣凝眉想了下，点头：“好，那我试试。”转过身对着惊慌不定的人们微笑，“大家，静静，静一静。”
　　
　　声音太小，惊慌的人们连一分的视线都没放在她身上。
　　
　　脸上的笑容扩大，在醴遥看好戏和繁华沉默的眼神下，锦绣走到一个指着草丛大叫的男子身边，伸手轻轻在他的颈项一砍，“吧唧”，男子瞪眸张大嘴，话音在嘴里打了几个圈圈愣是没有冒出声。
　　
　　“不要逼我使用武力呀。”锦绣轻轻甩了下手腕，吵闹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望着笑璨若花的锦绣吞了吞口水。“既然大家都安静下来了，那就听我说吧。接下来的路程，我希望大家听从我的安排。这一路上我都看了，我们这一群人里除了两位刚氏其余人都没有武艺，也都不了解黄海，那么大家有自信说不靠其他人的帮忙就能平安到达蓬山吗？我想没有一个人敢说‘有’吧？我并不想强迫大家都必须听我的话，可是你们一路惊慌害怕、大吼大叫，迟早会再引来妖魔的袭击。所以废话不多说，愿意按我的指示做的人请站到右边，不愿意的请站到左边。”
　　
　　一片静悄悄之后，右边一个人都没有。
　　
　　“既然一个人都没有那不是更好？锦绣，我们可以独自赶路，不必为这些毫无用处的人浪费时间。”醴遥懒洋洋、毫不在意的神态惹的几个升山者眼露火光。
　　
　　“喂，你收了我的报酬，可不能丢下我不管。”惠仲抱着一堆珠宝站到了醴遥身后。
　　
　　“我们听你的指示，你就能保证我们活着到蓬山？”一个站在人群后的蓝发男子出声问道。
　　
　　锦绣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柔如微风的笑容，暖暖的眼神让不满的男子瞬间敛了神色。“这是黄海，我怎么可能保证大家都活着到蓬山？只是，我这边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刚氏，惠仲先生的刚氏也会和我们一起，有两个刚氏在一边指导、保护我们，我们的路程不会比大家一路大惊小怪要轻松的多吗？妖魔来时，两位刚氏会提醒大家隐藏，总比大家像之前一样漫无目的地乱跑要好吧？”
　　
　　“锦绣那个笑容是怎么回事？”醴遥看锦绣的眼神就像在看妖魔一样，只是一个笑容就让慌乱的人群镇定下来，用了什么神技吗？当然醴遥不得不承认锦绣的微笑很有感染力，她的笑容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放开心怀，好似不管什么烦恼到了她面前就一切都解决了。
　　
　　繁华望着锦绣神色恍惚道：“锦绣是大夫，不是常世利用药泉治病的大夫，她的医术传自昆仑。据她说，作为一个合格的中医大夫，不但需要有一手熟练的技艺，还要有一种能让病人从心底产生信任的资质。”
　　
　　“中医？我听说过，那是昆仑人特有的，是很神奇的一门医术。听老一辈的人说过，以前有很多昆仑人流落到常世，他们带来了很多神奇的东西，如佛教、印刷术、医术，可是很多常世的王不欢迎异世界的人，所以很多很先进的昆仑技术都失传了。”如安一边感叹，一边对醴遥眯眼，他算是理解醴遥为什么那么肯定那个女孩是鹏雏，一个让人从心底感到温暖的女孩。
　　
　　没有理会如安的感叹，醴遥看着笑得温润如水的锦绣抽了抽嘴角，“大人，您说锦绣是不是把那些家伙当成了她的病人？”所以才笑得那么治愈。
　　
　　“你去问问锦绣就知道了。”繁华一直淡淡看着一点点散发光芒的锦绣，“不要叫我大人，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听醴遥说话的语气，繁华就知道醴遥已经看出了他的身份。
　　
　　“失礼了。”醴遥笑着躬身。既然承认了，那接下来的路万无一失了吧？
　　
　　如安和惠仲疑惑地看着说完两句他们不懂的话后就各自沉默的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锦绣微笑看着所有人都站到了她的右边，这些被妖魔袭击过一次而变得异常害怕死亡的升山者们和那些顽劣、不听话的病人很像呢，幸好大家都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不然为了大多数人的性命着想，她会点他们的穴道让他们再也发不出声。
　　
　　再次开口时，锦绣连声音都带上了安抚人心的如春日般的暖意，升山者们焦躁、惊慌不定的心一瞬间被平抚了下来，“大家三人一组并排走，走动时不要慌、不要尖叫，要相信经验丰富的刚氏，妖魔来时，他们会提前通知大家隐藏，会保护我们把危险降到最低。”
　　
　　“我让你们蹲在地下，你们要马上扔掉身上的东西躺在地下屏住呼吸装死，直到我让你们动；我让你们找地方躲，你们最好马上躲到岩石后或者松树、柏树等有气味的树下，同样要屏住呼吸不能动。妖魔的视力不好，它往往靠人的呼吸和人身上散发的味道狩猎，你越跑它越能轻易抓住你，但如果你站在松树下不动，它可能从你身边走过都不一定能发现你。”醴遥一脸严厉地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给了仔细聆听的升山者们。
　　
　　“你把我们刚氏赖以生存的秘诀都告诉他们了。”如安轻轻捶了一下醴遥的肩膀。
　　
　　醴遥挑眉：“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知道这些，他们也不会脱去自己的国籍而加入到刚氏中来和我们抢生意。而且，你认为凭这一点秘诀就可以在黄海安全生存了吗？”
　　
　　醴遥走在最前面探路，如安走在中间关注着行路的升山者，锦绣和繁华走在最后面扫尾。
　　
　　“锦绣，会武的人，你之前没有把你自己算进去。”繁华侧首看着淡笑的锦绣。
　　
　　“呵，我确实不会武呀，我会的只是特别熟练人体的穴道，知道怎么简单一击就可以致人于死地。像那种拿刀、拿剑和别人互砍的动作，我一点都不会。”
　　
　　“锦绣……你还是没有‘想要为王’的想法吗？如果……蓬山公选你为王，你是不是会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呼呵，大家新年快乐啊！祝大家在心的一年里：财源广进、心想事成！




升山之路（十九）

　　“拒绝？我不敢。”锦绣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麒麟选王自有天意，拒绝麒麟就是拒绝天意，到时不知道会给芳极国带来什么麻烦，不敢拒绝。”
　　
　　不敢拒绝而不是不会拒绝？繁华垂下眸子：“锦绣为什么不想成为王？这一路人里除了你其余人都认为自己会是王。”
　　
　　“这个该怎么说呢……”锦绣笑着点了点下巴，“或许是我受到的教育不同吧。王不是只有‘想要成为王’这种心思就可以了，还要有智慧和服众的能力。其实，我不是没有产生过‘我可能是下一任峯王’这种想法，因为当王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永生不老不死、高高在上、锦衣华服、滔天权势，还有一只只听自己话的麒麟……任意一种都足以让我产生妄想。阿爹的教育太成功了，他说‘人，一辈子不能没有理想，但理想脱离了实际那就会成妄想’，所以我懂得怎样取舍。”
　　
　　“这一路的升山者想成为王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当王的好处，想要把那些好处握在手心，连元夏也是因为恨极月溪大人才决定升山。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是因为想要拯救芳极国而升山。大家都没有看到王的难处，或许知道只是刻意忽略了。王者，要掌控大局，要施仁政，要有坚决果敢的心。这些要求在我看来还是其次，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智慧再加上用心地学习很容易就能达到这些要求。”
　　
　　“我看到的是王的高处不胜寒以及当王后的永生寂寞。永生不老是个很大的诱惑，但是只要稍微想想在你有生之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一千年你看到的都是自己和臣下永远不变的面孔、周围永远不变的景色，那会把人逼疯的。王作为王，下面的臣子会按照王的旨意行事，再下面的子民会受王的统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试着了解王，慢慢的，那种不被人理解的寂寞和苦恼也会把人逼疯……所以呀，比起当王的种种好处，我情愿当个小小的中医大夫，能再见见阿爹，把我短短几十年的生命过得平淡、安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锦绣脸上淡淡的笑容让繁华轻闭了下眼，默默走了一段路后他又接着问：“如果，蓬山公选中了你，你会怎么样？”
　　
　　“选中我的话……没办法只有接受了。”锦绣的笑脸上看不出一点为难之色。她说得是真话，如果真选中了她，她一定会接受。芳极国的民众盼了四十多年，终于盼来了一个王，如果她不接受天意连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被选中的话，她要做些什么呢？解开民众对月溪大人的怨结？恢复生产？把国境内的妖魔全部封印？“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我最想做的……”锦绣一边摇头一边轻喃。
　　
　　“嗯？”繁华望着锦绣眼带疑问，同时伸手扶住她的头，摇得那么大力也不怕把头摇断。
　　
　　繁华的动作很亲密，但自然而然不带一点暧昧，锦绣笑着任繁华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繁华，你最好祈祷天帝和蓬山公大人不会选中我，不然……”她也不知道她会把芳极国带向何处，这是刚刚得知自己如果当王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时的觉悟。
　　
　　“……晚了。”繁华轻轻放下搁在锦绣头顶的手。
　　
　　繁华的声音轻若未闻，锦绣没有听见已决定她命运的话，她继续对繁华道：“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是王的话我会首先做些什么。想过来想过去，我最想做的不是恢复芳极国，而是……想方设法把我阿爹接回来。”常世的人到了异世界保持不了身形，那么穷其一生她也要想办法安全停留在异世界，而到了那个时候她大概离失道的日子也不远了。
　　
　　“你要怎样才会死心不去找你的阿爹？”繁华突然问道。
　　
　　锦绣惊疑不定，如果没有听错，繁华在生气？摇了摇头，大概是听错了，繁华一直像一滩死水怎会无缘无故生气。“要我死心啊，大概要看到他安稳生活在我身边或是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好好的。”
　　
　　接下来两人再无言语，默默走在升山者后面。
　　
　　天快黑的时候，一路人在一块相对平坦和开阔的地上停下了脚步。快步行走了一天的升山者一接触到地面就摊开四肢喘气，歇了一会儿后开始动手做晚饭。
　　
　　醴遥和如安在商量接下来的路。据两人的估算最多再走一日他们就会走出森林进入沼泽地，升山者里只有锦绣一人有一只骑兽，因此通过森林---沼泽---荒漠---草地到达蓬山这一条路就不得不被舍弃，他们必须绕开沼泽从另一面的森林进入荒漠，这样一算下来他们要多走大约五天的路程。
　　
　　繁华坐在离醴遥几步远的草地上看锦绣为疲惫的升山者们上药。先前妖魔的袭击在很多人身上留下了伤痕，再加上行路时间太长，大多数人的脚底被磨破、大腿水肿，现在有了惠仲送的药品，锦绣自告奋勇地替伤者上药。她上药的话至少可以把药品的作用发挥到最大限度。
　　
　　“台甫大人，”和如安商量完事情的醴遥不知何时坐到了繁华身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着繁华：“您已经找到了王，为何不直接带她回蓬山？”
　　
　　远处的锦绣正露着柔和的笑容安抚一个抱着大腿哀嚎的男子。繁华掉转头对醴遥道：“你不觉得锦绣还缺少一些东西吗？”
　　
　　醴遥愣了一下后轻笑，真是位令人意外的台甫。麒麟凭王气找王，不会管那个人到底适不适合当王，有没有为王的潜质和才能。这位赤色鬓发的台甫应该是很早以前就找到了天命定的王，可是他没有急于和她定下誓约，而是一步步把那个温厚的女王带向成熟，真的是位了不起的台甫啊。“台甫大人认为您的女王还缺少什么东西？”
　　
　　“缺少一份‘我一定是王’的笃定以及王者的果决。”和锦绣在一起几个月，繁华很了解锦绣，她太善良，对于为王也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这样的她到了鹰隼宫很快就会被先朝的臣子压制。
　　
　　醴遥望着繁华俊美的五官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个温柔的女王配一匹异常强势的麒麟，天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不过算了，他是刚氏，一国的命运不该由他来担忧。站起身，醴遥笑着恭祝繁华：“希望剩下的十几天时间里，那位女王能达到台甫大人您的要求。”
　　
　　醴遥走后，繁华继续望着绽露柔和笑容的锦绣。晚霞照耀下，繁华望着锦绣的清冷紫眸染上了一丝柔和。
　　
　　夜晚很快到来。升山者们在醴遥和如安的指导下找了些树叶把火堆围起来，只露出一点模糊不清的火光，最后躺在离火堆不远的大树下歇息。大树和火堆的距离都是经过醴遥仔细计算的，夜晚的妖魔对火光很敏感，它会顺着火光找来，但是因为火光的照耀，它的双眼会看不见藏在一定距离的树下的人，而升山者们则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找来的妖魔。
　　
　　升山者们歇息时找的树也分了两种，一种是枝繁叶茂的矮树丛，一种是高大的树木。矮树丛的话，可以直接躺在下面休息而不多做掩饰，如果是高大的树木，则需要把树木的枝干往下拉，人必须藏在拉下的枝干后面，这是为了防天空中的飞行妖魔。
　　
　　升山者们胆颤心惊地休息了一夜，还好，一只妖魔都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路程在醴遥和如安的带领下顺利地让人不敢想象，绕过沼泽到荒漠的路程中间一只妖魔都没有遇上，升山者们都说妖魔以后都不会来袭击他们了。这当然只是升山者们一厢情愿的猜测，实际上锦绣、繁华、醴遥、如安都知道这一路跟着他们的妖魔不下二十只，只是在袭击他们之前就被不知名的东西收拾了。
　　
　　锦绣的听觉、嗅觉都很敏锐，所以她经常听见在他们几百步远的地方有妖魔的嘶叫声，也闻到了从鼻息间飘过的淡淡血腥味。她一直在想，是谁那么好心一路帮着他们？帮他们的人是一个还是一群？毕竟那么多跟着他们的妖魔突然从身边消失了，一个人能杀死那么多妖魔吗？
　　
　　很想知道答案的锦绣对繁华、醴遥两人很不满。醴遥的眼神随时都向她透露着“果然是这样”的信息，很明显这个人知道一路帮着他们的人是谁，但是问他的时候，他一副吊人胃口的样子什么都不说只知道笑。还有就是繁华，他经常和醴遥待在一起嘀嘀咕咕，锦绣猜他也什么都明白，可是那个家伙每次都回答她“锦绣，到时你就知道了”，那明显敷衍的语气让她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
　　
　　如安倒是个直肠子的人，可他同样弄不懂繁华和醴遥的意思，到了最后锦绣和如安天天对繁华、醴遥报以期待的目光，希望他们看在他们诚心求知的份上告诉他们答案。无奈的是，繁华和醴遥对他们的期待目光一律无视。
　　
　　就在如此纠结的情况下，一路人用了四天的时间走出森林来到了荒漠。走出森林一看，左边是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沼泽地，右边是一望无际隐隐留有几棵绿草的荒漠。正午的阳光投射在大地上，右边的荒漠一片金黄，左边的沼泽里闪耀着点点星光。
　　
　　“现在，我们就在这里歇息直到晚上。”醴遥对着大家挥手，“荒漠里白天温度太高，而且没有多少藏身的地方，因此我们要在晚上赶路。”
　　
　　醴遥的话没有一个人反对，十几个升山者就地弄起了食物。不到半个时辰，森林、沼泽、荒漠的边缘就传出了隐隐的食物香味。
　　
　　繁华把惠仲分给他的鸡腿递给了锦绣，“锦绣，你吃。”
　　
　　锦绣眯着眼眸接过。一路上，别人分给繁华的肉食都是锦绣替他解决的。
　　
　　天色渐晚，众人都收拾了行李准备再次上路时，远处的天空传来了“噗嗤噗嗤”的声响。
　　
　　妖魔来了。锦绣神色凛然，转头对不知发生何事的升山者道：“有妖魔，快找地方躲藏。”
　　
　　升山者们强忍恐惧，纷纷快速躲到了森林里。锦绣和繁华也躲到了就近的一块岩石后。
　　
　　“那是……”锦绣半眯着眼望向天空。跑在最前方的是撒开蹄子的骑兽，锦绣之所以肯定那是骑兽是因为她看见了骑兽背上的人影，紧追着五六匹骑兽的是钦原、蛊雕、锦玄①等几类可以在天空中飞行的妖魔。
　　
　　“希望他们快点跑过这里，不要在这里停留……”醴遥的声音从另一块岩石后传来。
　　
　　锦绣的眸子暗了暗，如果在这里停下，他们这里的人连同天空的人都得一起完蛋。虽然很不忍心，但锦绣也希望天空中的那些人能快点把妖魔引离这里。
　　
　　但是，锦绣和醴遥失望了。天空中骑着骑兽的人被后面的妖魔追上，有两个人为了躲避妖魔竟然直接从空中跳下落到了离锦绣很近的沼泽里，不过眨眼功夫，剩下的几个人也纷纷跳进了沼泽。
　　
　　跳进沼泽并不代表他们安全了，相反，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啊！”在沼泽里挣扎着往岸边爬的人猛然惨叫一声，只见几条闪着磷光的妖鱼死死咬在那人的脖子、脸还有肩膀上。趁着那人在水面上挥手的时候，一只在沼泽面上飞旋徘徊的蛊雕如蜻蜓点水一样用双爪抓起了他，连带几只妖鱼也被带上了天空。蛊雕飞到一定高度，妖鱼忽然从空中落下，另外一些等候多时的蛊雕一个俯冲叼起了妖鱼。
　　
　　锦绣的身躯轻轻颤抖着，救一个人的性命很困难，一个生命的消失却是如此容易。
　　
　　繁华张开手放在锦绣的眼睛上，手心暖暖的温度驱散了锦绣身上的丝丝冰寒。“锦绣，怕的话就别看。”
　　
　　“哇，阡陌，救救我！”
　　
　　带着绝望的哭喊声直达锦绣心底，锦绣一下子拉开遮住双眼的手，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沼泽面，嘴唇抖了抖，“那是……元夏！！！”
　　

作者有话要说：①钦原：像鸡大小的鸟，有形似小刀的毒尾。
蛊雕：有角的巨鸟。茶色的翼，胸毛有斑纹。
锦玄：鸟型妖魔。




升山之路（二十）

　　沼泽里的水很深，元夏在水面扑腾了几下后就开始往下沉，他不会游泳，脚下也没有踩的东西，他只能无助地向从他身边经过并快速往岸边游的阡陌求救。
　　
　　阡陌游的很快，从元夏身边经过时带起了一连串的水花，他的后面跟着三只用尾巴拍打水花的妖鱼。
　　
　　“哇，阡陌，救救我！”一只妖鱼追赶阡陌时发现了元夏，于是改变方向起身一跃，一口咬住了元夏的鼻子。
　　
　　阡陌听见了元夏的求救声，他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更快速地游向岸边，因为剩下的两只妖鱼正直追而来。
　　
　　“哇……”元夏的惨叫声变得很小。他正慢慢沉入沼泽里，水面还由此冒出了一串串泡泡。
　　
　　沼泽里的元夏没有多余的力气推开咬住他鼻子的妖鱼，他的四肢使劲在水里扑腾，烂树叶和烂泥一齐被他吸进了嘴里，呛得他不断用手捏喉咙，希望能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越挣扎越无望，他想他今日会死在沼泽里，只是很对不起姐姐，他明明和她约好要在蓬山见面，还有……如果阿娘得知他死了，肯定会把一切的罪过怪到姐姐头上，那姐姐的日子就会更加不好过了。
　　
　　“姐姐，对不起……”元夏渐渐不再挣扎，任凭身体往下沉，往下沉。
　　
　　“元夏！”
　　
　　姐姐的声音！元夏的心里一动，接着露出一抹苦笑，虽然是幻觉，但临死之前能再听到姐姐的声音也算无怨了。---姐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仗着你对我的爱护，我任意妄为，凭着几分小聪明就自以为天下第一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还是阡陌说的对，我从来都没有真正体会到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护，这天下只有你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满足我种种任性的要求。
　　
　　“元夏！”先是一股血腥味窜入鼻子，接着就感觉鼻子上的刺痛感消失，然后元夏发觉自己被一双手轻柔抱着。那熟悉的感觉元夏死也不会忘，是姐姐，姐姐来救他了。
　　
　　“姐姐……”刚一张口，一团烂泥又进入元夏的嘴里。紧接着，元夏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拉着走，而那熟悉的手臂一直没有放开他。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眨眼的时间，元夏突然觉得他能自由呼吸了，使劲睁开被烂泥糊住的双眼，那柔和的眼神……果然是姐姐。“姐姐，真的是你。”元夏忍不住双眼含泪，每次，都是姐姐在最危险的时刻救了他。
　　
　　“扑通！”元夏身后响起了重物落水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只穷奇正把一只蛊雕按在沼泽面上撕扯。
　　
　　“姐姐，我们快走。”那只穷奇杀了蛊雕就会转头来杀他们。
　　
　　锦绣也看见了元夏身后的那只穷奇，她惊异地瞪大了眼，是那只救过她的穷奇。穷奇比蛊雕厉害的多，只见它几爪就把蛊雕撕成了碎片，接着在锦绣来不及反应和元夏大声尖叫下把两人从沼泽拔出扔到了岸上，最后又“呼啦”扇动着翅膀一下飞到天空和仍旧盘旋在空中的妖魔搏斗。
　　
　　“姐姐……”安全落地后，元夏的全副注意力被天空中两只特立独行的妖魔吸引。一只是把他们从沼泽里拔出的穷奇，一只是有两对翅膀的长蛇（妖魔：酸与，四翼之蛇），一些小的妖魔如钦原、锦玄迫于穷奇和酸与的厉害早早就撤退了，只剩下两只蛊雕还在和穷奇、酸与负隅顽抗。“姐姐，妖魔会救人吗？”
　　
　　“大概会吧，至少我们那一路人已经被那两只妖魔救过一次了。啊，也许还不止一次。”锦绣突然想起一路上跟着他们却又无声无息消失的妖魔，想来，那个暗中帮助他们的“人”应该就是那两只穷奇和酸与了。“妖魔的世界，我完全不懂啊。”书上说，妖魔是不能被人驯服的，那么，那两只穷奇和酸与为什么要帮他们呢？
　　
　　“这位姑娘……你刚刚说那两只妖魔帮你们不止一次？”
　　
　　锦绣和元夏转头，这才看见他们几步远的地面还坐着另外一个人。他和锦绣、元夏两人一样，全身都被烂泥包围着，只能从烂泥慢慢滑落的头顶看出他有一头深棕色的发丝。
　　
　　元夏听见那人的声音，身体一震：“你是阡陌？”
　　
　　阡陌点了点头，“是我，我也被那只穷奇救了。”
　　
　　元夏低下头不再说什么，他向阡陌求救时阡陌只回头望了他一眼就继续逃命去了。这就是姐姐和朋友的不同了吧？朋友也许在能够保住自己生命的前提下伸手援助，而姐姐……她会不顾一切危险地救他。
　　
　　“姐姐，谢谢。”噙着泪，元夏轻声向锦绣道谢。
　　
　　锦绣笑着拉了拉元夏泥泞的手，“傻瓜，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亲人啊。”
　　
　　“锦绣，换衣服、洗脸、梳头。”繁华一脸淡漠地提着一只木桶站到锦绣身边。
　　
　　看到那只木桶，锦绣差点不顾形象地大吼，“繁华，这是我们要喝的水。未来的日子，我们要喝的水你居然把它拿来给我洗脸？”这是多么奢侈的浪费？！“如果要洗去身上污垢的话，等会儿再去找一条河流不就好了？”
　　
　　繁华冷静道：“你以为在荒漠里找水源很容易吗？”
　　
　　“那就更不能用它来清洁了，找不到水我们以后喝什么？”
　　
　　繁华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只是转头冷冷看了元夏一眼。元夏回瞪了繁华一眼，接着无力地垂下肩膀。他懂繁华的意思，他是在怪他连累了锦绣，让锦绣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救他。
　　
　　“别担心，我知道哪儿有水源。”醴遥悠闲地走过来，“我们顺着森林的边缘走，不久就会遇到溪流。锦绣，这就是你弟弟元夏吗？元夏，你好，其实之前在北乾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只是没来得及和你打声招呼。真羡慕你有锦绣这么一个姐姐，知道锦绣发现在沼泽里求救的人是你时她什么表现吗？她一语不发地就要往沼泽跳，我和繁华两个人都没有拉住她。她身上没有武器，我拦她时她就顺手把我腰间的短刀拿走，还解了白露身上的鞍绳绑在自己腰间。她压根就没有想过她把唯一一把可以杀死妖魔的武器拿走，我们剩下的人应该怎么对付来势汹汹的妖魔？哦，对了，她跳下沼泽前还把绳子的另一头交给了我，让我到时候把你们拉上来。真是，她也不想一下，如果妖魔那时来袭击我们，我们哪还有空余时间来拉你们？”
　　
　　元夏带着一丝满足、一丝喜悦看向锦绣，姐姐为了他真的是不顾其他人的生命呢。
　　
　　锦绣垂着头呐呐道：“对不起。”她知道她的行为很莽撞，一不小心就会害死躲在树林里的其他升山者，可是遇险的是她的弟弟啊，别说其他人的生命，就是自己的命她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天空中的妖魔全部消失了，穷奇和酸与也在几人交谈的时候消失无踪，如安带着其他升山者从森林里走出。如安淡淡看了一眼元夏和阡陌，道：“你们的队伍只剩下你们两人了，你们以后是单独行动还是和我们一起？如果要和我们一起，那接下来就必须听我们的指挥。”
　　
　　元夏一把抱住锦绣的手臂：“我要和姐姐一起走。”
　　
　　繁华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哼，死里逃生后怎么不再说‘要和姐姐分开走，我已长大，会处理自己的事情’之类的话了？”
　　
　　“你……”元夏的眼睛里冒出了点点血丝，他搞不懂繁华怎么每次都喜欢针对他。
　　
　　“锦绣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刚刚那两只妖魔救过你们不止一次？”久久没有等到锦绣的回复，阡陌忍不住再次问了一遍。
　　
　　“你想知道什么？”醴遥把对阡陌的深思藏在眼底。以一个刚氏的直觉，醴遥觉得阡陌是一个对王位有很大野心的人，他的眼神并不如他表现在外的那么温和。锦绣的温和是浑然天成，而阡陌表现在外的温和则给醴遥一种很假的感觉。醴遥相信自己的直觉，在黄海，直觉可能比任何武器都管用，他靠着自己的直觉好几次从死亡下逃生。
　　
　　阡陌微微一笑，虽然因为脸上裹了一层烂泥众人并没有看见他的微笑，“妖魔是天纲之外的生物，除了麒麟无人能降服它们。而刚刚那两只妖魔明显是被降服了的妖魔，我想知道被降服的妖魔为什么会无数次出现在你们身边救你们？”
　　
　　麒麟可以降服妖魔！锦绣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看来关于云海之上的事情下界的书根本不会过多记载，她只知道麒麟凭天意选王是民意的代表，其它关于麒麟和王的事情她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因为这一路升山者里有鹏。”如安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有鹏啊，为什么蓬山公一路派使令保护你们却不自己前来叩见新王？这说不过去。”阡陌说完仔细留意着众人的神色。他敢肯定自己没有猜错，刚刚的那两只妖魔是麒麟的使令，那么这其中一定有人是新王，那怎么可以？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就是为了获得麒麟的认可然后回到鹰隼宫光明正大地把月溪踩在脚下，他绝对不容许任何一个人挡他的路。虽然想不通蓬山公为什么没有立刻出现拜见新王，但这也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在蓬山公出现之前，他要把那个鹏雏杀死在黄海。能被麒麟承认的只有他阡陌一个！
　　
　　锦绣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旁边的繁华立刻把她拉着往森林走去，“我带你去整理一下，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头上的泥巴也要清理掉……味道太难闻了，我不能忍受你要保持着这一身直到到醴遥说的溪流处。”
　　
　　锦绣无奈翻白眼，真是个不能用言语形容的洁癖狂。回头对无措望着她的元夏招了招手，既然繁华有办法清掉她一身的烂泥，那就顺便帮元夏也清理一下吧。
　　
　　繁华把锦绣和元夏带到了流着清清流水的溪流处。望着清澈的溪水，锦绣忍不住“噗通”一声跳进水里，心里不断感叹繁华的厉害，他居然能找到连醴遥都不知道的溪流。锦绣站在水里刚准备解开衣裳，就见繁华快速转身，“我在那边等你。你慢慢洗，你的衣服我放在这石头上。”
　　
　　锦绣呵呵一笑，繁华害羞了。
　　
　　元夏也随着繁华回避。
　　
　　锦绣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掉身上的污垢，这可是黄海，任何一点磨磨蹭蹭的动作都可能导致死亡。锦绣一边穿衣服一边叫元夏：“元夏，该你了。”繁华真是个贴心的人，连她要换的衣服都帮她准备好了。
　　
　　元夏也很快洗完，不过他没有走出水潭，而是苦恼地站在水里对背对着他的锦绣道：“姐姐，我没有换的衣服。”来黄海时他带了两套衣服，一套穿在身上，另外一套已经掉在沼泽里了。
　　
　　“给你。”繁华扔给了元夏一个布包，“这是找醴遥借的，你以后有多余的衣服要记得还给他。”
　　
　　元夏嘴角抽搐，至于吗，一套衣服还要还！
　　
　　回到营地，和锦绣一路的升山者都对锦绣、繁华和元夏报以善意的微笑，醴遥和如安还以万分感激的语气对没有什么表情的繁华道：“真是太感谢了，您为我们刚氏多找到一块生存之源。”
　　
　　只有那个仍旧一身泥泞的阡陌用一种令人打颤的眼神望着锦绣和繁华。锦绣觉得他的眼神很诡异，有一种她是青蛙他是蛇的感觉。“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不就是去溪流那里去污除垢时没有叫上他，用得着用那种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盯着她吗？
　　
　　阡陌的眼里闪过一丝确定，鹏雏应该就是那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了。
　　




升山之路（二一）

　　再次上路时，队伍里多了元夏和阡陌。由于是晚上赶路，队伍的前面、中间和后面各点了一个小火把，火光很微弱，都不足以让大家看清脚下的路。不过没有人抱怨，因为火光太亮容易招来妖魔，大家只需要一点点光驱散黑夜赶路的恐惧。
　　
　　锦绣拉着元夏和繁华仍旧走在最后面，阡陌和其他升山者走在一起。阡陌身上有普通人少有的温文尔雅，而且他是仙，所以升山者们都喜欢和他说话，问些他们不知道或是好奇的事情，如鹰隼宫长什么样，有多大，云海是什么样子的等等。
　　
　　从阡陌的口述中，众人知道他以前是禁军右将军，因为四十多年前率兵反抗月溪，后被月溪解除职务赶出了鹰隼宫。那个时候民众都很感谢月溪帮他们推翻了暴政，因此像阡陌这样的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他说他这次升山就是来问问天意，他有没有可能成王，如果可能他想要改变芳极国的现状，想要芳极国回到过去王被民众尊重、敬仰的世代。
　　
　　阡陌的一番自我表述赢得了升山者们的赞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阡陌表示他们恨透了月溪，设想如果没有他现在的芳极国会怎样怎样……
　　
　　听着众人畅所欲言，锦绣在后面啼笑皆非。行路这么多天，她都不知道这些升山者对月溪大人怀有那么深的恨意，人们真是善于把过错归咎到别人身上而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根源。虽然四十多年前她还没有出生，可是听里的老人们说，传来月溪大人杀了冽王消息的那一刻，整个芳极国无不欢欣鼓舞，因为月溪大人对杀了冽王、台甫很愧疚，民众和官员劝了他四年他才坐上那个伪王的位置。不过四十年，月溪大人就从那时的人人赞扬到现在人人指责，功臣沦为了贼寇。
　　
　　听见锦绣的叹气，繁华轻声问：“锦绣不认为是月溪的错？”
　　
　　“我认不认为他有无过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帝认为他有错，大部分民众认为他有错。十五年的时间没有麒麟诞生，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是天帝在怪罪芳极国。”锦绣一直认为天帝不仅在怪罪月溪大人，恐怕也在怪罪善变的芳极国民众。如果民众一如既往地支持月溪大人，或许芳极国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阿爹曾玩笑般对她说，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去当下一任峯王。新王会很辛苦，要解开民众对月溪大人的怨恨，但几百万人的怨恨该如何解开？估计只有杀了月溪大人才能一解恩怨。可是，真能杀掉月溪大人吗？升山这么多年，无数怀着对月溪大人的恨而升山的人都没成功，说明天也不希望月溪大人死。揣摩不到天意，杀与不杀都是错，而错一步就可能把芳极国带入更艰难的境地。“天意才是最难测的东西。”锦绣最后感叹。
　　
　　“天意一点都不难测。”繁华侧首看了锦绣一眼，噙着一分恣意道：“天意最直接的体现是体现在民意上，而民意就是民众的要求和愿望。”
　　
　　嘴角勾起一抹讽笑，锦绣接话道：“所以你认为天意就是要月溪大人死？”这样的话还不如说是民意凝聚成了天意，而真正的天意根本就不存在。天意太虚幻，人一辈子真要靠天意过活那就太傻了，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所行、所为都要遵从心的指示。这是阿爹教过她的，也是她时刻奉行的准则。
　　
　　“姐姐一直都不恨月溪，”元夏带着点点笑意道，“她时常对我说因为有月溪大人大家才过了几十年安乐的日子，大家根本没有理由怨恨月溪大人。而我一直不赞同姐姐，月溪杀冽王根本是多此一举，最多再等两三年冽王就会失道而死，就算台甫同样因为失道而死，可是我们不会因为月溪的错多等十多年才等到芳极国麒麟卵果的诞生。我在想，月溪说不定同样是为了玉座才杀死冽王和台甫，他根本就没有他说得那么仁义仁心。”
　　
　　锦绣望着元夏眼带诧异，之前一说起月溪大人元夏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对月溪大人的恨来源于吃不饱、穿不暖、家被毁、认识的朋友大多死亡，这是第一次，他以很理性的口吻说出了对月溪大人的不满。心下虽然欢喜，锦绣仍旧不忘纠正元夏的观点：“你这是因小失大。元夏你也在书上看过吧？冽王制定的刑法导致六十多万民众死亡，芳极国的人口总共不过三百多万，谁也不知道越往后走他还会杀多少人，也许不用等到他失道死亡，芳极国就已经没人了。人人都知道冽王死后会出现妖魔，但在月溪大人的管理下，好像是四五年后才开始出现妖魔吧？而且月溪大人并不是没有做防范的措施，妖魔渐渐增多时，他不是派各州的军队把民众往邻国疏散吗？”
　　
　　锦绣说的是事实，元夏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撒娇般向锦绣抱怨：“每次说起月溪，姐姐的口才就会好到我无话可辨。”
　　
　　锦绣轻点了下元夏的额头，“呵呵，谁叫我站在正确的一方呢。”
　　
　　借着飘浮的火光，繁华看见锦绣一脸笑意，紫眸也不禁染上了淡淡暖意。
　　
　　“大家不要再大声说话了，前面是一处很容易受到妖魔袭击的地方，大家要小心。”走了大概三四个时辰，醴遥忽然出声提醒高谈阔论到有点得意忘形的升山者们。
　　
　　一路人不再说话同时把脚步放到最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下坡。斜坡很宽很长，一眼望下去是看不到尽头的阴暗，右边是茂密的森林，左边是吹着干风的荒漠。干风“呼啦呼啦”吹过森林边缘的树丛，众人都略感阴寒地紧了紧衣服。
　　
　　熄了照明的火把，除了隐隐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顿时谁也看不见谁，阵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一边的森林传来。锦绣走在繁华和元夏中间，两手分别紧握着左右两人的手。
　　
　　正在所有人都为这死人般的寂静吞咽口水时，前方突然响起了一惊一乍的声音，“啊……我的珠宝掉了……”地面同时响起了圆形物体滚落在地面的“轱辘轱辘”声。“快把火把点燃，我要把我的宝贝捡回来。”
　　
　　“啊！谁？别推我，我踩到前面的人了，小心！”这一次是人体滚落在地面的声音，“哇，救命啊……”
　　
　　安静的队伍顿时响起了愤怒的叫骂声。锦绣皱着眉头，略微提高声音对醴遥道：“醴遥，怎么了？”
　　
　　“惠仲先生的珠宝掉了，他要去捡，被他身后的人不小心一脚踢中，所以……惠仲先生还有另外两个人滚到下面去了，那个阡陌先生好像也受到连累掉下去了。这段斜坡坡度很大，那几个人估计已经掉到森林里了，天太黑，这里又随时都会出现妖魔，我们只能扔下那四个人不管了。”
　　
　　“啊！”前方的森林里响起了凄厉的叫声，“啊！”黑暗中的升山者们以为妖魔出现了也跟着惊声尖叫。
　　
　　“姐姐，我怕。”元夏抱着锦绣的手臂瑟瑟发抖。
　　
　　锦绣握着繁华的手也在紧张地发抖，繁华连忙安慰她：“别怕，这附近暂时没有妖魔。”
　　
　　锦绣很想相信繁华的话，可是……“那刚刚的那声惨叫？”只有遇见妖魔才会那么惨叫。
　　
　　“我不清楚，可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妖魔出现了。”
　　
　　正沉默着，锦绣和繁华的身体同时一震，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掉进森林里的几个人出事了，还有，那么浓的血腥味铁定会把妖魔一窝蜂地吸引过来。
　　
　　醴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动，他相信有繁华的两只使令在妖魔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两只穷奇和酸与会把暗中的妖魔全部解决掉。所以当醴遥听到脚下清清的女声时，他呆了。“醴遥先生，台甫让我叫你去他那边，那里比较安全。血腥味太浓，引来的妖魔会很多，隋曜和彻冥保护不了所有人。”
　　
　　醴遥拉着同样惊呆的如安向队伍后面走去。
　　
　　“醴遥，快救我啊！有人要杀我，还引来了妖魔……”惠仲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斜坡下方，而他的话语让锦绣和繁华、醴遥、如安的心一紧，心里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有人故意引来了妖魔。
　　
　　“救命，元夏，快来救救我！”除了惠仲，还有一个人从森林里逃出来了。
　　
　　“姐姐，是阡陌。”元夏从声音认出了向他求救的人是谁，“姐姐，能救救他吗？之前的一路上，我受了他很多照顾。”
　　
　　“不可。”繁华紧紧拉着锦绣的手，“远方的妖魔已经闻到血腥味围过来了。锦绣，一定不要放开我的手，不然……一会儿妖魔围过来我保护不了你。”
　　
　　锦绣在黑暗中点头，再捏了捏元夏的手心，“元夏，抱歉。”并不是所有人锦绣都愿意豁出性命去救，目前为止，只有阿爹、阿娘、元夏或许再加一个繁华会让她为他们心甘情愿舍去性命，其余的人只有在她力所能及的时候才帮忙。那个阡陌，因为他的诡异眼神和身上散发着的隐隐寒意，锦绣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总觉得那个人会带给她灾难，所以就更别想她抱着危险去救他。
　　
　　“嗯，我们自己也处于危险中。”元夏轻轻应了声。其实他也没多想去救阡陌，只是为了阡陌一路的相助聊表心意而已。大家现在一样危险，想来就如阡陌之前没有理会他的求救一样，就算没有出手相救也怨不得对方，毕竟都是为了好好活着。
　　
　　“啊！”爬到斜坡半路的惠仲又是一声惨叫，引得其他升山者纷纷抱着脑袋蹲在地下。
　　
　　“妖魔来了，大家快逃啊！”醴遥突然在人群中大吼。
　　
　　逃？天这么黑，该往哪儿逃？但恐惧已经战胜了理智，人群“哗”的一下散开，纷纷慌不择路地跑开，有好几个人都没有发现自己跑进了森林，再往前几步就会和妖魔迎头撞上。
　　
　　“希望他们能把妖魔引开。”醴遥站到锦绣身边轻叹。
　　
　　锦绣先是迷惑，尔后大惊：“醴遥，你刚刚让大家逃是……是用他们分散妖魔的注意力？！”
　　




升山之路（二二）

　　“是呀，只有如此，我们才有一线活命的机会。”黑夜让锦绣看不清醴遥的神色，但他那带着冷意的声音却让锦绣哑然失声，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去怪罪他的残忍。过去，为了生存，为了阿娘、元夏、雨大叔不至于被饿死，她不是也故意夸大了一些病人的病情来赚取钱财吗？醴遥和她那时的行为如出一辙，都是为了一个理由---生存。方法是有些残酷，但是为了自己活下去别无选择。
　　
　　锦绣突然记起，很早之前醴遥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了。和惠仲先生一路人相遇不久的时候，妖魔来袭，醴遥也是故意提醒大家妖魔来了不让她出手还说什么不要白费他的心思，当时她因为关注妖魔所以没有深想，之后又忘记了，现在想来他们一开始就是在借其他升山者的生命存活。
　　
　　锦绣闭了闭眼睛，她不是善良到可以为所有人死的人，不会在差不多所有人都无路可退的时候还喊着要回去救些连名字都没有记全的人，生存的艰难告诉她，即使是牺牲别人的生命，只要能够活下去那就必须得牺牲。
　　
　　森林里传出的凄惨叫声更衬得锦绣几人站立的地方格外安静，锦绣甚至听见妖魔急速踏过铺满枯叶的道路的声音。除了元夏，其余几人包括锦绣同时行动，“快，我们往前面跑。跑过这个斜坡就安全了。”醴遥一说完，锦绣拉着元夏和几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往斜坡下冲。
　　
　　没有灯光，看不见路，几人就凭直觉在地面上跑，即使脚下被尖锐的小石快磕的疼，或是被枯木绊了路，大家都咬紧牙关没有一个人哼出声，一致以不要命的速度往前冲着。
　　
　　走下坡路比走上披路轻松，但如果要急速跑完一条坡度很大的斜坡就不一定了，因为跑得太快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往前栽。跑在最前面的醴遥和如安就因此而中招了。他们的速度很快，即使因为一贯在黄海行走而培养出的敏锐神经告诉他们前面有东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身体却跟不上思维的速度导致停不下来，最后两人“嘭”一声倒在地下。由于习惯问题，两人倒地时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头且身下还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当了他们的软垫所以两人基本没受什么伤。
　　
　　但跟在他们后面的三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醴遥、如安被绊倒后，锦绣、繁华和被锦绣拉着跑的元夏直接被他们的大腿绊倒了，当然繁华是被牵连的，因为他也一直没有放开锦绣的手，而且因为他跑在最外边，所以倒地时是结结实实扑在了刺刺的地面上。三人没来得及防备就直直向前扑去。
　　
　　三人同时闷哼一声。锦绣不知道繁华和元夏被摔的痛不痛，反正她是痛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双手因为拉着繁华和元夏，所以她直接是脸着地，鼻子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估计被地面的砾石蹭破皮了，脑袋也被摔的晕沉沉；而更让她难受的却是肚子里的翻江倒海。落地时，小腹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圆形物体，似石块却绝对不是石块，撞得她眼泪水不由自主地就冒出来了。十二岁以后再没有品尝过泪水滋味的锦绣重新体会了一下眼泪的苦涩滋味。
　　
　　“痛死了，这什么鬼东西啊！”锦绣一边伸手向腹部的坚硬物体摸去，一边暗自庆幸现在是晚上除了自己没有人看见她流泪。
　　
　　“锦绣，别摸，快站起来。”繁华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想要拉起锦绣。
　　
　　不过，他的动作晚了，锦绣已经摸到了那个圆形物体。硬硬的，表面又有一层软软滑滑像发丝一样的东西，嗯，这个硬度、软度……人的头颅？！顾不得身体的疼痛，锦绣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对繁华平静道：“别摸？摸什么？”
　　
　　繁华没有应声。先被绊倒在地的两人反应慢半拍地哀号：“我不记得这条路上有这样一个奇特的路障啊，这种触感......是绢质襦衫，咦，这粘腻腻的是什么东西？嗯，好像人的血……”
　　
　　“元夏，你快从我身上起来，你小子看起来很瘦，怎么一扑下来差点没让我吐出一口鲜血？”原来元夏摔倒醴遥身上了，“幸好垫在我胸膛下的是一个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人类胸膛一样的东西。”
　　
　　锦绣精神一震，原来她腹部的那颗头颅不是醴遥或如安的吗？那么是谁，是开始滚下斜坡的人？应该是惠仲或阡陌吧，之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出现这。还有，这个人似乎是死的，不然她都那么狠狠扑下去了怎么不见他叫一声，或者……被她那一下压死了？！
　　
　　“喂，没时间磨菇了。我嗅到越来越危险的气息，来的都是很强的妖魔……希望那两只穷奇和酸与能再显威势帮我们抵挡一阵子。”从地上爬起来的如安没有管绊倒他的是什么东西，在看见黑暗森林里几双绿幽幽的眼睛时，他不禁再次以最快的速度向斜坡下方跑去。
　　
　　锦绣拉起元夏和繁华一起也跟着继续跑。
　　
　　“啊！”锦绣还没跑两步就被如安的大叫声惊得停下脚步。
　　
　　“怎么了？”醴遥慌张跑上前去。
　　
　　锦绣也想上前去看看，却被繁华拉住了手腕，“别去，地面上都是铁钉，我们被别人盯上了。出来吧！”繁华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就在这。”
　　
　　锦绣顿时忘记繁华在这么深的黑夜中怎么还能看见东西的疑惑，闭着眼睛仔细感受了下周围的气息，疑惑：都是些深深喘息的妖魔气息和浓烈的血腥味，没有藏什么人啊。
　　
　　“咳，”前方传来如安痛苦的低吟声，“小心，我脚下的这些东西有毒……咳咳……”
　　
　　“如安，你怎么样？”摸出随身系带的药品，醴遥不管不顾地全部往如安嘴里塞。
　　
　　“有毒的钉子？姐姐，我知道是谁了。”元夏陡然提高声音，心里的愤怒已让他忘记正在渐渐向他们逼近的妖魔，“阡陌，我知道是你，你快给我出来，出来！”
　　
　　锦绣很少在夜晚做事，所以双眼一时不能适应夜晚的黑暗，除了感觉气息，她只能勉勉强强看到几个黑影。就在元夏大声喊话后，她察觉离他们不远处多了一个陌生的气息和一团黑影。
　　
　　黑影在慢慢走进锦绣和繁华、元夏三人，“哎呀，我都忘记元夏见过我的那些宝贝了，元夏可是被那些涂了烈性毒药的铁钉救过两次呢。”
　　
　　“阡陌，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那些毒钉用在我们身上？”元夏含着一丝恨意问道。他亲眼看见过阡陌用毒钉对付妖魔，朱猒（yan，巨大的红毛猿）、马腹（人面虎身的妖魔）那样的厉害的妖魔只要踩中阡陌的毒钉，不说死亡至少会神智模糊一刻钟左右，他们的升山路程在刚氏被妖魔吃掉后就是靠这种方式继续的。可是，他现在要把这么厉害的毒药用在他们这些普通人身上，为什么？
　　
　　“为什么？很简单啊，你的姐姐还有她的那个朋友挡了我的路。”阡陌缓缓说道，“我果然猜对了呢，鹏雏就是你姐姐和她朋友中的一个。我引来的妖魔去攻击其他升山者时，白日里救我的那只酸与还有那只穷奇并没有去保护那些人，而靠近你们的妖魔却被不知名的威慑震住了，我想应该就是那两只妖魔拦住了其它妖魔的路。”
　　
　　“惠仲先生的珠宝是你故意弄掉的？也是你故意把他踢下斜坡的？连同一起你滚落下来的其他两个人都是你杀的？你用他们的血引出了妖魔？而引出妖魔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曾经救过我们的那两只妖魔？”锦绣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基本正确，只有最后一个有点问题。”阡陌的声音里带着刺耳的笑意和刻意的温柔，“我不是为了试探那两只妖魔，而是试探你们俩是不是鹏雏，是不是因为你们那两只妖魔才保护众人。结果如我所想，你们中的一个就是峯麒选定的王。原本想等几天确定了哪一个是王后再动手，但是王有使令保护不容易动手，今天晚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太可惜了，反正只要确认出王是你们两个中的一个就好了，谁是、谁不是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把王的两个人选杀了就一切都没事了。”似想到了未来的无限美景，阡陌哈哈大笑起来。
　　
　　“吼……”几人说话的声音早就引起妖魔的注意，只是锦绣几人身上好像有它们什么害怕的东西一样不敢靠近。
　　
　　锦绣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感觉到了那两只穷奇和酸与的气息，想必是他们阻挡了妖魔的靠近。
　　
　　“你想当王，所以要杀了我们两个还不能确定是王的人？”繁华清冷的声音为喧闹、诡异的黑夜添加了一丝阴森。
　　
　　阴沉的笑声自夜色中响起：“不错，因为我想当王，所以我要铲除一切阻挡我道路的人。”
　　
　　“明知我和锦绣两人中有一人是王，你还要杀我们？”
　　
　　“呵，如果你们不是王我就不会动手了。只有杀了新王，麒麟才会再次选王不是吗？”
　　
　　“即使你杀了新王，麒麟也不可能选你为王。”
　　
　　“除了我，谁被选为王我就杀谁，月溪连杀了麒麟都没有事，我只是杀个区区未经天赦的王就更不会有事了，我不会让上天抓到我的把柄。再说了，就是正名的王又怎么样？了不起我成为月溪第二好了。对了，元夏，我看你挺聪明的，而且你不是怨你姐姐不相信你吗，要不要站到我这一边？和我联手杀了你姐姐两人，等我成为芳极国的王，我让你成为我的冢宰怎么样？”
　　
　　对于阡陌对元夏的邀请，锦绣嗤之以鼻：“我看你是想当王想疯了。你这种为了王位可以对无辜之人下手的人可以当王，那我也可以当王了。”
　　
　　“锦绣，别谦虚，你就是王。”醴遥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走进锦绣，“芳极国除了你再没有人有资格成为峯王。”
　　
　　“元夏，要不要和我合作？”似没有听到醴遥的挑衅之语，阡陌带着浓浓笑意向沉默的元夏问道。
　　
　　“阡陌，我问你，之前一路上那些你说误踩毒钉而死的人是不是你故意杀的？你是不是杀了他们以拖延妖魔追赶我们的速度，还有就是利用他们的尸体把妖魔吸引到你扔的毒钉阵中？”元夏平静的语气让了解元夏的锦绣知道他现在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啊，这个时候好像不能撒谎了呢。不错，我是暗中杀了他们，别说我，你不也是靠他们的牺牲现在才好好站在你姐姐身边吗？他们被我养了那么多年，为我舍弃生命是应该的。”
　　
　　“你真卑鄙！你这样的人，天帝怎么会允许你活到现在？！”元夏崩溃哭泣，居然是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琴芷居然是被自己的哥哥害死的！琴芷，和锦绣一样的年纪，是一个连太阳的灿烂也比不上她的笑容的女孩。琴芷很纯真，她来升山只是为了陪她的哥哥，或许因为元夏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姐姐，两人很谈得来，还逐渐成为好朋友。琴芷的开朗、纯真和对优秀哥哥的单纯崇拜让元夏解开了对锦绣的羡慕、嫉妒之情，她让他知道锦绣不是天生就那么优秀，更让他知道锦绣有多么爱他，以至于把他保护得太好接受不了一点点挫折……
　　
　　元夏对琴芷充满了感激之情，可是那个纯真的女孩在他们相识的第七天死去了，因为“误踩”阡陌的毒钉而死去了。现在回想，琴芷的死阡陌一点都不伤心，甚至还假意说为了大家的生命着想他愿意贡献出琴芷的身体去引诱妖魔，而蠢笨的他当时还为阡陌的“仗义”行为感动不已……
　　
　　“阡陌，你连我姐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的姐姐比你优秀一百倍，比你更适合当王一千倍，而你……连向她磕头称臣的资格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突然有点忙，我尽量更，大家见谅。




升山之路（二三）

　　带着悲音的怒吼响彻在寂静的夜空，惊得锦绣的心莫名一跳，元夏还是第一次这么明白表现出对一个人的恨意，那个叫阡陌的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事？
　　
　　“哈哈……元夏，你是在替你姐姐还是我妹妹抱不平？你喜欢上了我那个天真的妹妹？都是天真到愚蠢的孩子，你和琴芷一样，永远只会从一个人的外表和第一印象看人。谁对你们说几句赞美的话或是做点微不足道的事，你们就会把自己的全部信任送给人，全部都是些不了解世事的笨蛋，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说法叫‘收买人心’。”笑完后，阡陌又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对元夏道，“元夏，你自以为的聪明都太流于表面，在我看来，你的那些聪明不过是在显示你比别人更强的自卑心，当然也可以说是自尊心。自尊心强人一倍，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就急于向世人展示……你的器量可想而知了。”
　　
　　“我该感谢你指出我的不足之处吗？”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后，元夏接着讽笑道：“那我告诉你，你的器量也不过如此。你把别人看得太清楚，把自己提到了一个过高的位置，以至于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你自己。你的容忍度，你的卑鄙阴险，你的嫉妒心……所有一切不好的，你都比我要高一个层次，这样的你要是能当王，那天帝才是真瞎了眼。”
　　
　　“天帝？根本不存在什么天帝！如果真有天帝，为什么月溪带兵杀进宫时他不阻止？为什么我现在要杀你们他不阻止？所以，王呀，玉座呀，只要我想，只要我努力，一切都可以到手……只要解决了你们。”深沉的黑夜也掩饰不了阡陌嚣张的得意，那得意洋洋的语气让锦绣不由自主眯了眼，握紧了拳头。
　　
　　“你杀了我们，要怎么逃？不止妖魔，连那两只使令也会攻击你。”繁华平淡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所有人都察觉不出的冷冽杀意。
　　
　　“逃？为什么要逃？你们死了，这整个芳极国就没有比我更优秀的人，峯麒除了选我为王再无它法，峯王的位置会自动落到我头上，那两只使令会拼命保护我，我根本用不着逃。”
　　
　　锦绣暗暗皱了皱眉，麒麟是这样选王的吗？
　　
　　“呵呵……”繁华和醴遥不约而同轻轻笑了起来，笑得锦绣和元夏摸不着头脑，笑得阡陌恼羞成怒。
　　
　　“你们在笑什么？”阡陌的镇定和得意被繁华、醴遥的笑声笑得不翼而飞，心里也不知在何时升起了一股心虚。阡陌是冽王王后---佳花的弟弟，靠着佳花的庇护，他当上了禁军的左将军。在鹰隼宫混迹多年的他当然知道麒麟选王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而是靠着只有麒麟才能感受到的王气，但是也正如他所说，只要他杀了有王气的人，那么王气会继续在下一个人身上产生，而所谓的下一个人他有把握会是他自己---这次升山的最主要目的本就是为了求见峯麒，只要他肯接见他，哼---
　　
　　说穿了，阡陌不过是拼上命赌一把。他有成王的坚定决心，为了王位他可以不择手段，而且所谓王气，他认为就是一种想要为王的坚定信念，所以他想峯麒一定能够感受到他的信念，芳极国再没有人和他一样拥有那么强的信念。
　　
　　麒麟是非常慈悲的生物，见不得血，见不得伤亡，见不得战争，现在的芳极国那么混乱，峯王舍他取谁？那个长得只有一张脸可看的漂亮小子，还是那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文弱女孩？别开玩笑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敢弑王篡位的月溪。至于另外一个峯麒不选他为王的可能性，阡陌早就把它排除在外了。这一次他可是有备而来，麒麟的心性他很了解，说几句好听或是威胁的话，保管他立马向他下跪。
　　
　　“呵呵……”锦绣左边的繁华和右边的醴遥还在笑，而且笑声越来越大，锦绣忍不住拉了繁华的衣袖一下，“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醴遥一巴掌拍在锦绣的肩上：“我们在笑有人异想天开。亏得他曾是芳极国的左将军，也难怪有他那样的臣子，冽王会消逝的那么快。”
　　
　　锦绣叹气，一句话都没有说到重点上啊，她还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锦绣，你知道麒麟怎么选王吗？”清清冷冷的声音响在锦绣耳边，不经意间，锦绣打了个寒颤。
　　
　　锦绣摇了摇头，“不清楚。”
　　
　　“那……我演示给你看？你只要最后说声‘我同意’就好。”不待锦绣回答，繁华跪在了锦绣身边，“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繁华……”锦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蹲下身想要把繁华从地上拉起来，“快点起来，你还有时间在这演示麒麟选王，我们不需要快点逃命吗？还有，蓬山的蓬山公要是知道我们两个在这里……他和未来的王可能想要杀了我们。”麒麟选王的仪式是能随便被人演示的吗？
　　
　　“锦绣，繁华，你们真是……哎。”醴遥同样头痛，这位峯麒大人不会就想这样儿戏般地和锦绣结下誓约吧？还有锦绣，少有的一根筋啊。
　　
　　繁华跪在地上，锦绣拉不动半分，“还没有演示完，锦绣你还没有说‘我同意’。”
　　
　　对天翻了个白眼，锦绣点头：“好，好，我同意。”敷衍完繁华的锦绣想要继续拉他，却莫名恍惚了几秒钟，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进入了她的身体，又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内流了出去，渐渐的，对繁华也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牵住了他们。
　　
　　醴遥在黑夜中张大了嘴，这是如何儿戏般的誓约啊！
　　
　　繁华站起身，手轻轻拉着默默甩头的锦绣的手，“锦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王了，我们同体同命。”平静的语气下是莫可名状的激动，繁华紧紧握着锦绣的手，含着一丝讽刺和蔑视对对面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阡陌道：“芳极国的新王在此，罪人阡陌，你还想弑王吗？”
　　
　　听不到阡陌愤怒的质问，听不到醴遥的哈哈大笑声，看不到元夏满脸吃惊的样子，看不到两只使令如猛虎扑羊一般扑向了渐渐聚拢的妖魔群，锦绣沉浸在震惊的思绪里。“锦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王了，我们同体同命。”这是刚刚繁华告诉她的吧？他是说她真的是芳极国的新王，那么他呢？他是那个决定她命运的峯麒？这些到底都是怎么发生的？
　　
　　茫然的锦绣被繁华抱着躲开了阡陌的长刀。阡陌此时也明白了，他要杀的两个人那个女孩是新的峯王，男子却是他想要威胁、诱惑的峯台甫，而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结下了契约。滔天的怒火从心头升起，阡陌拿着长刀就冲向了锦绣和繁华。
　　
　　“哐当！”醴遥的的短刀抵住了阡陌的长刀，醴遥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道：“芳极国的前禁军左将军是吧？让我来会会你吧。”手在短刀上使了使力，接着连人带刀都迎向了阡陌，空气中顿时响起了铁器接触时的“哐啷”声。
　　
　　“碧落，你也去帮忙。”繁华对着空气淡淡吩咐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蹿过锦绣的眼前。锦绣眼睛直了，肌肤紧绷，刚刚那道黑影是从她的脚下跑出来的。
　　
　　“姐姐！”头昏眼花的元夏几步走过挨着锦绣，他脑子里也是一片凌乱。为什么阡陌突然如发疯一般攻击锦绣？为什么繁华要向锦绣下跪？为什么繁华下跪起来后，他有种感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吼……”一声咆哮，无数黑影从森林中冒了出来。不一会儿，浓烈的血腥味从空气中传来，锦绣不适地拍了拍气闷的胸口。
　　
　　繁华全身虚软地靠在锦绣肩上，柔声道：“锦绣，你不用害怕、担心。彻冥和隋曜招来了其它妖魔，那些妖魔被彻冥和隋曜控制了，它们会保护我们。”
　　
　　锦绣现在不担心妖魔，而是担心全身冰冷的繁华：“繁华，你怎么了，你身上好冷。”
　　
　　“是血腥的影响。虽然我没有一般麒麟那么怕血，但这里死去的妖魔太多，血腥味浓的几十丈外就能清晰闻到，所以我现在的身体很虚弱，等一会儿我们离开这就没事了。”
　　
　　这一次，锦绣把繁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找不到任何借口说自己是误听，繁华是麒麟，芳极国的台甫---神兽麒麟。抓着繁华的手臂紧了紧：“繁华是麒麟，而我是王？”
　　
　　繁华顿了一会儿后，轻笑：“是啊，你是王，我是你的麒麟。你怪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就和你结下誓约了吗？还是用那种欺骗的方式。”
　　
　　眼泪静静从眼眶滑落，落到嘴边，伸舌轻舔，苦涩难当。为什么要哭？锦绣不知道，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兴奋有，开心有，恐惧有，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失落什么？锦绣仍旧不知道。
　　
　　“为什么？”在繁华以为锦绣会骂他甚至打他的时候，锦绣平静地开口了：“为什么要这么欺骗我？我给你取名字，一路对你说我不想为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明明知道她不想为王，却选她为王，还用那种她不设防的方式定下契约，她就真的那么好骗、好欺负吗？那么，他和她一起在恭州国的小店同住了两个月的友谊，她为他取名字时的怜惜，以及进黄海后的相互帮助……这些算什么？ 
　　
　　因为一同对付过妖魔，因为他身上的病症，锦绣认同了繁华这个人，觉得他外表看起来有点淡漠无情内里却绝对是一个有情有义值得深交的人，所以如朋友一般，锦绣把自己的信任交给了他，结果……锦绣摇摇头苦笑，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厉害的赤麒根本不需要她的怜惜、帮助和友谊。正如阡陌对元夏的评价所说，她也是个凭第一印象行事的人。
　　
　　锦绣慢慢松开扶住繁华的双手，想要去帮醴遥的忙，繁华紧紧拉住她，止住了她转身的脚步。“我没有欺骗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麒麟选王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不是阡陌说的那样看人聪不聪明、优不优秀，王的身上都是有天启的，而麒麟就是凭那个天启来选王，不论那个人是乞丐、富商、官员还是贫民，只要他有天启，那么我就得向他下跪选他为王。”
　　
　　“可是我不想因为一个天启就选一个人为王，我不想把自己的生命和未来交到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人手里，我想要知道那个人的人品和潜质，所以在你身上看到天启后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你，我想知道你适不适合当芳极国的王。”
　　
　　“如果你发现我不适合呢？”
　　
　　一阵腥风从耳畔吹过，一股带着森冷寒意的声音接踵而来，“那，我就会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停了几天，思路有点连接不上了，这一章以后可能会有所修改。




升山之路（二四）

　　---“那么，我会杀了你。”简单易懂的一句话听在锦绣耳里却如炸雷惊响，她拉着元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她听得出，繁华没有开玩笑，如果她真不适合，他会杀了她。她现在还好好活着，不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合了他的意？
　　
　　元夏挽着锦绣的手臂不敢松开，心里也在“咚咚”打鼓。---姐姐和繁华曾在一起住了两个月，进黄海后也有十来天的时间单独呆在一起，如果繁华要杀姐姐，那......想到这些，元夏不由更加挽紧了锦绣，生怕一不注意锦绣就被繁华杀了。他的姐姐聪明、独立、自强不息，在他心里自己的姐姐是最优秀的，但是他更知道没有人天生就是王，到现在为止，繁华随时都可以找到理由说姐姐不适合为王。
　　
　　元夏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要守着锦绣寸步不离。
　　
　　这边的空气寂静到令人窒息，另一边却热闹到似过年过节。醴遥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刚氏，但对上有几十年仙龄的阡陌，他的胜算并不大，还好就在他不敌的时候一道黑影加入了战场。黑影神出鬼没，黑暗中似无处不在，每次阡陌的长刀要刺向醴遥时，黑影就会突然从地下冒出抓住阡陌的脚牵制住阡陌的动作。有了黑影的帮忙，醴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阡陌，阡陌最后被醴遥一刀割断了脑袋。
　　
　　在醴遥解决阡陌的同时，两只使令---彻冥和隋曜也驱走了黑压压的妖魔群，黑夜恢复了安静。
　　
　　锦绣、繁华、元夏、醴遥站在夜空下，各自沉默不语。
　　
　　在醴遥因为这诡异的安静忍不住双手揉搓手臂时，繁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和主上已经缔结了契约，升山的路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我和主上接下来要去蓬山接受天赦，元夏、醴遥你们要去哪儿？我会让彻冥和隋曜送你们去。”
　　
　　“我要和姐姐一起。”元夏一把把锦绣拉到身后想要藏住她。
　　
　　“不行，蓬山不会接待你，而且还要进行天赦仪式，也没有时间接待你。”繁华一字一句打破元夏想要和锦绣寸步不离的愿望，“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回到芳极国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主上来接你。”
　　
　　主上？锦绣低下头静默不语，她的名字以后都要被这两个代替了吗？
　　
　　“姐姐，我不放心你和繁……不，台甫大人在一起。”元夏心慌慌地望着锦绣。
　　
　　虽然看不到元夏的脸色，锦绣却能从右臂的酸疼感觉元夏对她的担心，冰凉的心因此变得温暖，“元夏，你先回去吧，到阿娘那去，等着我来接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之前没死，以后更不会死。”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就是死了她也要想办法爬回来。
　　
　　最后，在锦绣保证般的劝说下，元夏终于同意被彻冥送回立宁郡。至于醴遥，锦绣把她所有的钱都给了他，然后被隋曜送出了黄海。隋曜送走醴遥后瞬间赶回了繁华身边。本以为接下来会直接到蓬山，繁华却带着锦绣往荒漠中心走。
　　
　　天微亮的时候，繁华停下了脚步，锦绣跟着停下。繁华一语不发地望着锦绣，锦绣同样沉默，因为繁华的态度，她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疙瘩，她没办法再用信任的态度对待繁华。
　　
　　繁华的眼神仍旧很清澈，锦绣却看见了那份清澈下的淡漠，了然，是了，阿爹早就说过了，一个人的眼神也是可以伪装的。
　　
　　繁华抿了抿唇，突兀开口道：“主上，您很想见您的父亲对吗？无论如何，我也打消不了您的念头，对吧？”
　　
　　锦绣的嘴角缓缓展开微笑，点头：“嗯，是那样没错。”
　　
　　“这样啊，”繁华也缓缓笑开，“那我现在打开连接昆仑的通道，您去昆仑找他，可行？”
　　
　　脑子在深思繁华如此做的理由，心里却抵挡不住去往昆仑的诱惑，仅仅思索了一下锦绣就点了头：“嗯。”
　　
　　锦绣刚一点头，繁华的额头正中心就发出了一道莹白的光芒，开始只是一个小圆点，接着慢慢从额头扩散成了一个大圆圈，光圈包围了繁华，很快，繁华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大光圈。光圈一直在扩大，最后形成了一条光的通道。
　　
　　锦绣愣愣看着通道，这就是通往昆仑的通道？马上就可以去阿爹的世界了？
　　
　　繁华走到锦绣身边张开双手，似想要抱锦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双手淡淡道：“这就是人为的‘蚀’，很安全，至少对现在的您来说很安全。如果以后您有空余的时间您可以自己修炼，到时不用借助我您也能发动‘蚀’。”
　　
　　锦绣扭过头：“你不是说过我们到不了昆仑？”
　　
　　“可是您不相信我了不是吗？所以我想你最好亲自去见证一下为好。走吧，等进行天赦以后我就不会带您去昆仑了，虽然我和您已结下誓约，但还没有经过天赦，所以现在的您去昆仑就差不多是一个常世普通人去昆仑，不会带给那个世界多大灾难。”
　　
　　“天赦以后有什么不同吗？”
　　
　　“天赦以后您就是真正的王了，体内含有巨大的力量，即使一个虚影过去，也会给昆仑带去巨大的灾难，丝毫不比自然蚀带来的麻烦小。”
　　
　　锦绣和繁华并排走进了光圈，还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的时候，眼前的光圈陡然一变，变成了浩瀚的大海和高耸入云似建筑物一样的东西。还来不及惊叹，锦绣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掉，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周围却一片空白。锦绣脸上不由染上了慌乱之色。
　　
　　繁华叹着起一把抱住往下掉的锦绣，“您真是倔，因为讨厌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向我求救吗？”
　　
　　锦绣默默低头，却在看到脚下一座庞然大物时睁大了眼睛：“这是……船吗？好大，一、二、三、四，居然有四层，这么大的船怎么在海里行走？咦，他们在干什么？”最顶层的船上聚集了众多男男女女，男人穿的衣服都很整齐一致，只是颜色略有不同，女人穿的衣服在锦绣看来就过于暴露一点都起不到保暖的作用，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一男一女抱在一起走着怪异的步伐。锦绣困惑地皱了皱眉头，那种步伐走起来蛮好看的，给人一种姿态优美的感觉。
　　
　　望着满脸好奇的锦绣，繁华的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都以为她不会对什么东西好奇了。“主上，你没发现我们两个现在是飘在天空吗？”不点醒难得沉溺于好奇心的锦绣，繁华担心再过一会儿这艘像船的物体和它上面的那些人都会被海浪卷入海里。原本以为没有经过天赦的王来昆仑不会带来大灾难，但果然王就是王啊。“主上，我们不能在这久留，海啸快来了。只要我们离开，海啸很快就会消失。”
　　
　　锦绣转过身，只见刚刚还风平浪静的海面现已是波涛滚滚，一卷一卷的波浪击打着像船的庞然大物，波涛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浪头已经打到庞然大物的顶层，庞然大物在汹涌的波涛中如小树叶一样漂浮摇曳，不一会儿，那些之前还一派悠闲的人们就纷纷尖声大叫。
　　
　　看着波涛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看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向岸边袭去，看着大船在慢慢被波涛推翻，锦绣的双眼黯然失色：“这是因为我吗？”
　　
　　繁华冷静点头：“是。这就是王不能来异世的原因，没有身体，还会带来巨大灾难。”
　　
　　留恋地再望了一眼那个奇异的世界，锦绣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繁华搂着锦绣再次发动了蚀。和来时一样的通道出现在锦绣眼前，锦绣眨了眨眼独自向光圈走去。刚要迈进光圈时，繁华一把拉住了她：“通道的另一边是随机的地方，我不知道会在哪儿落地，还是我拉着您安全些。”
　　
　　没有拒绝繁华，锦绣放任自己靠在他胸前，泪水不断从眼里滑落滴到腰间的手臂上。即使被夏言轩教育遇到困难时要冷静、理智，可是多年的心愿一下子达成接着又一下子全部变成失望，那种心理落差简直差点让锦绣忍不住狂叫。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似在无声安慰锦绣。
　　
　　几乎是眼前一花，锦绣就发现他们回到了黄海的荒漠中心。热乎乎的风吹过荒漠，带起的沙子迷蒙了锦绣的视线，锦绣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主上，您……还要继续找您的父亲吗？”一丝不确定的疑问在锦绣头顶响起。锦绣眨了眨眼眸，前进两步退出繁华的怀抱再转身把繁华平静的眼神看在眼里，慢慢垂下眼眸，她怎么奢望繁华会向她表示歉意？
　　
　　心里一片暗沉，嘴角勾起了惯常的笑容，锦绣以和平常无二的声音答道：“再也不会去找了。”繁华这下该很满意了吧？他把她带去那个世界不就是为了让她看清自己的无力，从而彻底死心吗？这个回答他该非常满意了吧？
　　
　　繁华眼神一闪，低下头对锦绣恭敬道：“我们现在就上蓬山。彻冥。”
　　
　　一只穷奇凭空出现站立在锦绣身边，这就是一路帮着他们的那只穷奇吗？“多谢你一路的帮忙，也谢谢你把我弟弟送回了立宁。”虽然对方是妖魔，锦绣仍旧真诚有礼地向它道谢，她阿爹给她的教育里包括了一视同仁和知恩图报。
　　
　　低沉的声音从彻冥的嘴里传出：“主上无需言谢。保护您和台甫是我们使令的职责。”
　　
　　锦绣淡淡笑了下，抬首问繁华：“它载着我去蓬山？”
　　
　　繁华点头，叫出了另一只使令---酸与隋曜。
　　
　　繁华乘坐在隋曜背上飞在前，锦绣乘坐着彻冥落在后面。锦绣空茫的眼神落在下方的黄海，即使从天空看，黄海也是如此的广阔和幽深，一望无际的绿林，漫漫荒漠，巍峨耸立的金刚山，真难相信她在如此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了近十天。
　　
　　无处不在的风吹起了锦绣的长发，也带来了隐约的歉意声：“主上，对不起，请您原谅。”
　　
　　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蓝色背影，锦绣眯着眼捋了捋长发，那声歉意是风带给她的错觉吗？
　　




王者之路（一）

　　蓬山的风如五月的阳光一样温暖，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花香味，不像黄海的风，燥热带着刺鼻的腥味，也不像芳极国的风，冷冽而冻人。
　　
　　来到蓬山，蓬山的女仙管理者---碧霞玄君把锦绣安排到了繁华住的雨初宫，等待半月之后的吉日进行天赦仪式。住进雨初宫八天了，八天来，锦绣和繁华各过各的，谁也不理谁。不理不代表不知道对方的情况，负责照顾繁华的女仙---蓉可把繁华八天来所作的事情全部都透露给了锦绣，相信她也同样把锦绣的事情告诉了繁华。
　　
　　雨初宫一共有三个苑子，种着血红色罂粟花的罂粟苑，种着一大片一片红枫树的秋枫苑，以及栽满了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的红玫苑，整个雨初宫被一片红色的海洋包围。锦绣刚踏进雨初宫时被那满目的红震得思维停顿了一瞬，凄绝、惨烈的红，令人感到窒息。
　　
　　用了七天时间才逛完整个蓬山的锦绣正一个人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数着天边飘过的白云，白云数完了又翻身数河里顺水漂流的罂粟花朵。八天了，繁华还没有想通吗？他以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就可以不用面对她了吗？锦绣微笑揪着身下无辜的绿草，眼里闪过一丝丝急躁和怒气。
　　
　　“峯王陛下，”秀美的蓉可又来进行例行的观察报告了，“峯台甫今日还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我们端给他的膳食几乎都没动过，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受不了。”蓉可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锦绣的脸色变化。
　　
　　锦绣的脸上除了微笑没有一丝心疼或是怜惜的表情。蓉可失望地叹气，思绪回到了峯麒出生的那一年。
　　
　　蓬山的女仙都是为麒麟存在的，当玉叶大人分派蓉可和另外几个女仙去照顾峯麒时，蓉可高兴的无法言语。女仙们都把麒麟当作自己的孩子爱护，能够亲手照顾天帝的宠儿---麒麟，那份幸福和自豪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当年，蓉可怀着难以言语的激动来到舍身木边，希望可以成为第一个看见峯麒出生的人。当她来到舍身木边时，峯麒已经被他的女怪---碧落抱在怀里，蓉可只看见露在外面如血一样的赤色鬃毛。峯麒是赤麒麟！蓉可带着惊叹想要摸摸小小的峯麒，可碧落凶狠的目光阻止了她，那带着冷冽杀意的目光告诉她只要再接近一步她会死。
　　
　　蓉可冷汗着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女怪是麒麟的守护者兼乳母，任何想要伤害麒麟的人都是女怪的敌人，可是女怪不应该对照顾麒麟的女仙产生敌意啊。蓉可困惑的目光转向了碧落怀里的红色脑袋。
　　
　　峯麒似感受到了蓉可的目光在碧落怀里轻轻转过了头，一双泪汪汪的紫色大眼定定看着蓉可。蓉可全身都僵硬了，那双澄清的紫色大眼里没有麒麟该有的温和与天真，只有寒入骨的冷漠。兽形的、刚刚出生还没有沾地的峯麒，他的那股淡漠眼神逼得蓉可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那一刻，蓉可在峯麒的眼眸里看到了漫天血腥，她不相信地摇头，不可能，怎么会，麒麟怎么会和血腥挂钩？
　　
　　“好……好可怕……”蓉可的身后传来一阵阵颤抖的声音。蓉可僵硬转头，是那几个将和她一起照顾峯麒的女仙。大家都满怀希望和欣喜地来迎接峯麒，峯麒给她们的却只有惊啊。
　　
　　把峯麒的特异之处告诉碧霞玄君，玄君只是挑了挑眉：“赤麒麟吗？那很好，你们要好好照顾他。”
　　
　　麒麟的本性是温和的，一下子出现了这么一个本性有点冷的麒麟，蓬山的女仙都有点不适应，但那种不适应只有短短的几天，喜爱麒麟的女仙们很快就忽视了峯麒的冷漠。大家像照顾以往的麒麟一样照顾着峯麒，不，应该说更细致，因为小小峯麒的眼神太有压力了，女仙们力求做到最好只望峯麒能给他们一个柔和的微笑。
　　
　　但蓬山的所有女仙都失望了，峯麒眼里的冷漠没有消失，甚至更甚。峯麒大部分时间都和碧落在一起，本该由女仙教授的知识，峯麒全部在碧落那里学得了，碧落不知道的，峯麒就自己去书库找答案，从来不会向女仙们询问。
　　
　　想到那个从来没有笑过、生气过的峯麒，蓉可拉回过往的思绪，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对锦绣道：“峯王陛下，您和峯台甫吵架了吗？”即使是生气也好，蓉可希望峯麒能有自己的情绪，那样……至少她会觉得峯麒不再是没有生气的死物，很早就有那种感觉了，峯麒他在拒绝他的使命甚至是生命。
　　
　　笑着望了一眼满眼忧心和期待的蓉可，锦绣摇头：“吵架？不算是吧，他啊，大概根本不屑和我吵架。”吵架是沟通和了解的一种方式，而繁华……明明只要一声“对不起”，即使心里会不甘，她仍旧会继续信任他，因为她把他当作了最亲密的朋友，从给了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可是，从他一路对她的态度看来，他不希望了解她，他不希望她过多走进他的生命，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她不习惯去强迫一个人。
　　
　　“峯王陛下……我这么说或许不妥，但是王和麒麟互为半身，您和峯麒的关系不好对您们双方来说都没有好处，一个国家只有王和麒麟和顺了才会走的更长远。”蓉可说完垂下长长的眼睫毛，心里不断祈祷锦绣能移动脚步去看看峯麒，希望锦绣能消去峯麒身上的死气沉沉。
　　
　　峯麒在蓬山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除了碧霞玄君和碧落再也叫不出第三个人的名字，蓉可仍是深深怜惜着从始至终都一脸冷漠的峯麒。看见峯麒，她总会想起好几十年前的泰麒。峯麒和泰麒同为五色麒麟，两人的个性却是南辕北辙，泰麒的性格是温柔到懦弱，让每一个接近的人都会不自禁把他当作易碎的娃娃守护，而峯麒，只要看见他那双眼睛的人都不会觉得他需要人保护，他的冷漠把他显得过于坚强。
　　
　　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却每每让蓉可觉得峯麒和泰麒是一样的，一样为自己的存在迷惑，一样为自己的使命迷惑。于是，她总想，等峯麒找到自己的王他一定会和泰麒一样幸福，毕竟麒麟的幸福只有王能给。
　　
　　第一眼看到锦绣，蓉可承认她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她觉得力量强大的峯麒应该配一个更加强大、俊美的男王。麒麟的心很细腻，容易想东想西，一个强势的男王比女王更容易给峯麒安全感，而锦绣，她自己都是一副需要人保护的柔弱样。
　　
　　看着低垂着头想着什么的蓉可，锦绣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绿草，第一次穿这么华丽、精致的衣服，一点都舍不得把它弄脏，虽然罂粟苑还有一大堆供她换洗的华美衣裳。“蓉可，我去找繁华，你要去吗？”
　　
　　蓉可迅速抬起头，看锦绣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禁可爱地笑开脸：“峯王陛下，峯台甫就交给您了。”
　　
　　交给她？锦绣不置可否地向秋枫苑走去。繁华可是说了她不适合他就杀了她，所以该是把她交给他吧？主动权从来都不在她手上。
　　
　　“峯王陛下---”蓉可突然在锦绣身后高声道：“只有王才能给麒麟赐名，而麒麟的名号只有王才能叫。”
　　
　　锦绣的脚步顿了一下后继续向前走去，只有王才能给麒麟赐名？她和繁华认识的第二天，她就给了繁华名字，只凭一个晚上，繁华就确定了她的资质吗？
　　
　　望着锦绣远去的背影，蓉可暖暖笑开，“玉叶大人，我果然还需要多多地修炼呢。”
　　
　　锦绣和繁华回到蓬山的第一天，蓉可就把她觉得锦绣不适合当繁华的王的看法告诉了玄君，玄君却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问她：“那你觉得怎样的王才适合峯麒？泰王那样的还是延王那样的？你记住，峯麒不是泰麒，而天规……上天送给十二国的王和麒麟从来没有不适合一说。”
　　
　　回想着玄君的话，蓉可脚步轻盈地向红玫苑走去，打算做几道拿手小菜来庆贺峯王和峯台甫解开矛盾。峯麒不是泰麒，泰麒需要一个强势的王来稳定心性，峯麒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的心感到温暖的王。这样一想，峯王、峯麒和泰王、泰麒一样，是最适合的一对呢。
　　
　　“吱呀！”锦绣推开了秋枫苑的主房大门，一抬眼就看见繁华如雕像一般坐在窗台边。
　　
　　繁华也听见了开门声，他还正奇怪那些女仙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不曾想进来的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空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他等着锦绣对他发难。
　　
　　“繁华，我们谈谈吧。”锦绣双手环胸靠在了窗台边，“未来要相处很长的时间，你打算一直和我这么漠视下去吗？”
　　
　　繁华不解地望着锦绣，他做的事很过分，用“卑劣”来形容也不为过，为什么锦绣现在还能以心平气和的态度对待他？不是该在知道王的责任后杀了他吗？“我三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的使命，知道了我一生都只为峯王而存在，那时我就下决心要杀掉有王气的人，因为我不喜欢有人掌控我的命，而不是你理解的我想要为芳极国选一个厉害的王。”
　　
　　“那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动手？”
　　
　　繁华冷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动手？事实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动手了。”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船上，繁华还帮她扔妖魔尸体，而那时动手的话，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那天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特别的事，特别的事……有了！锦绣灵光一现：那些停在空中不动的妖魔。“那些妖魔是你招来的？”她还记得她当时就在怀疑那些妖魔被人控制了。
　　
　　繁华冷漠点头：“是，就是那些妖魔。不过，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应龙出现了，它警告我不准对你动手。应龙不是妖魔，它是龙族的一脉，也可以说是天帝在人间的使者，所以我那天如果真杀了你，那么我也会立即消失。”
　　
　　繁华的话确实使锦绣感到了后怕，就在她想要甩门而出时又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悲哀和失落，锦绣立即确定，他仍然在用言语激她。“在小店同住了两个月，你随时都可以下手，为什么最后没有动手，还让我给了你一个名字？”
　　
　　繁华垂下头，血红色的鬓发遮住了脸上的全部表情，“二十七年来，所有认识我的人对我只有一个称呼---蓬山公，我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不要转移话题。你既然想要杀掉有王气的人，名字那种小事情你根本不会在乎，要不然你随时可以为自己取个名字或者让其他人随便帮你取一个。请你告诉我那两个月里为什么没有动手？还有在黄海，你明明可以随便招只妖魔吃了我，为什么却几次从妖魔手里救我？你不想选王，为什么最后对我下跪了？”锦绣双手撑在桌子上，脑袋凑近繁华，呼出的热气吹动了繁华额前的散发。
　　
　　繁华没有抬头，锦绣却发现他身上多了一种名为“挣扎”的感觉。锦绣满意地笑了，中医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找出最根本的病源，从而达到标本兼治的效果。八天的时间，她可不止是逛遍了蓬山，从蓉可那里了解了繁华二十七年来是怎样成长的，在碧霞玄君那里旁敲侧击她对繁华的看法，最后，锦绣觉得她摸到了繁华一点点的想法。
　　
　　得出结论的那一刻，锦绣不敢置信。像她这样一直生活在下层的人即使最难过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想过，二十七年来呆在蓬山几乎足不出户的繁华怎么会产生那种消极、无聊的想法？但是听到蓉可传达的种种关于繁华的信息时，锦绣无奈确定了，再不找繁华说清楚、讲明白，事情会完全照着繁华的思路走。
　　
　　锦绣敲了敲桌子，迎来繁华怪异、深沉的目光。收敛笑容，锦绣看着繁华的眼睛认真问道：“繁华，为什么？为什么想死？”
　　




王者之路（二）

　　繁华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深深看了锦绣一眼，继续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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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台外的枫叶随着清风飘飘落地，给地面铺了一层金黄，而那还留在树枝上的红枫叶……锦绣静静看了繁华一眼，好像，繁华和那红枫叶好像，都是在用生命灿烂燃烧。
　　
　　看到枫叶，锦绣又轻轻扯了下嘴角。蓬山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气温一年四季都是春天的温度，但不同季节开放的花朵和不同季节成熟的水果都可以在蓬山的同一个地方找到。这些违反了自然规律长出的植物令锦绣更加觉得仙的世界凡人难以触摸。
　　
　　锦绣长时间的沉默引得繁华心里忐忑不安，抬起头不经意扫了锦绣一眼，却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观赏苑子里的枫叶，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有失落，有安心，还有不满，原以为她会追问到底，结果是他高估了自己，他在她心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锦绣突然转过头，和繁华幽暗的紫眸对上，繁华愣愣地移不开视线。
　　
　　“繁华，如果你不想说可以选择不说，我不想强迫你，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玄君和蓉可都说王和麒麟互为半身，麒麟的困惑只有王才能解决，可是我觉得一个人的困惑只有自己才能想通，别人最多从旁提点一下。我也不气你了，你的做法并没有错，我曾经不是告诉过你吗？麒麟选我为王，我是不敢拒绝的，所以不论你骗不骗我，终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
　　
　　繁华茫然失神，锦绣的宽宏大量让他的心更加难受，“不止是欺骗，我……曾经还想杀你啊。”虽然一直到最后都下不了手。
　　
　　锦绣不在意地一笑，“你别自我欺骗了。那个时候，在应龙出现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让妖魔袭击我，不是吗？也只有那一次你是真的对我起了杀心，之后……呵呵，我不认为你后来对我的保护也是欺骗我的一种手段。”
　　
　　不自在地低下头，繁华没有否认锦绣的猜测。过了一会儿，繁华才低落道：“主上，您知道赤麒麟代表的意义吗？”
　　
　　“祥瑞之兆啊。啊，对了，我希望你一直叫我名字，别对我用敬称。”您呀您的叫得她全身不舒服。
　　
　　繁华先是笑了一下点头同意，接着冷哼：“祥瑞？哼，那只是大家的一厢情愿。赤麒，代表的是血腥和战争，我的身上烙印着天帝对芳极国的不满，也烙印着芳极国民众对天意的怀疑和不满。”偏过头低喃，“我会为芳极国带去灾难。”
　　
　　锦绣皱眉：“谁告诉你你代表的是血腥和战争？”
　　
　　“不用谁告诉我我就知道。别的麒麟……别的麒麟沾染了血腥会生病，只有我，我一点都不害怕血腥。”
　　
　　看着那个冷着脸却掩不了满眼自我嫌弃的繁华，锦绣终于了解玄君说的“峯麒懂得很多，但那些很多只是表面罢了”是什么意思了，只因为没有一般麒麟那么害怕血腥，于是就自我怀疑然后自我嫌弃，到最后还发展成为自我找死。真是只麻烦的麒麟啊！“繁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靠着我睡了一晚上对吧？”待繁华点头，锦绣接着道：“那你为什么要靠着我？还有在黄海，你为什么虚弱地要我扶着你才能走？”
　　
　　望着锦绣，繁华迟疑了下才回答道：“我靠着你是因为你身上的王气，就如麒麟气可以压制妖魔的气息让妖魔变得有智慧一样，王气可以治疗麒麟身上的伤。我靠着你休息了一晚上就好了，如果是那些真正代表祥瑞的麒麟，他们可能会被血腥熏死。”繁华一说完就忙不迭地低头，生怕看见锦绣惊疑、嫌弃的目光。
　　
　　锦绣失笑，这样的繁华真像一个闯了祸怕被父母责骂的小孩子，之前繁华在她面前一直是领导者、保护者的样子。“繁华，我很庆幸你不是那些见血就晕的麒麟。我是大夫，见贯了尸气、死气和血腥，身上也不免沾了些不详的气息，如果你是那些见不得血腥的麒麟，我大概会害死你吧。至于你不是那么害怕血腥，为什么不觉得是你力量太强大的缘故呢？我听蓉可说现在戴国的台甫当年连角都被人砍断，可是他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那种痛苦，我想肯定比闻到血腥难受千万倍吧？你想想，如果是一般的麒麟，角被砍断结果会怎么样？”
　　
　　“会死，一定会死。”繁华肯定道。
　　
　　“对呀。我想这就是五色麒麟和普通麒麟的不同之处，五色麒麟的力量太强，以至于血腥对你的影响没有一般麒麟那么大。”
　　
　　繁华仍旧很低落：“可是泰台甫也很怕血腥。”
　　
　　更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了。锦绣无奈翻白眼：“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一样呢？他是黑麒，你是赤麒，除了同是麒麟，你们完全不需要有一模一样的地方。”繁华的年龄比她大吧，为什么她要像个老妈子来开导他啊？
　　
　　锦绣郑重对繁华道：“以后有想不通的地方就来问我或者是其他人，千万别一个人在那钻牛角尖。”不然还会像现在这样，钻进去就爬出来了导致一心求死。“我听玄君说，蓬山书库里的书都被你看完了，虽然我看的书肯定没有你多，但是我觉得对你不懂的问题我还是能帮上忙的。”遇见她的时候听说是繁华第一次出蓬山，而她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开导他应该没问题吧？
　　
　　“嗯。”繁华很是认真地点了下头，嘴角悄悄上扬了一下。这是锦绣第几次让他的心感到暖意？第一次是无怨无悔地让他靠了一晚上，第二次是把很垂涎的肉包子让给他虽然他没有领她的情，第三次是给了他一个名字的时候，第四次是丢下元夏选择和他一起进黄海的时候……被人关心、挂怀的感觉是如此令人如沐春风。
　　
　　“繁华……”锦绣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把有些话告诉繁华，“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从来没有接触过国事、政治，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会让芳极国变得更好。如果你觉得我不能胜任了，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我会来蓬山退位，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影响芳极国。”
　　
　　繁华没有承诺锦绣，他只是看着锦绣对她道：“锦绣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想死吗？我告诉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出生是为了替芳极国选择一位王，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我一定能选出一位优秀的王，直到懂得了麒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麒麟的命归附在王身上，王失道，麒麟第一个遭殃，如果遇到不忍心的王还好，在麒麟因为失道之病死亡之前，王可能会来蓬山退位保留麒麟的命。要是遇到狠心的王，那麒麟会比王先死，最后连尸体都会被使令分食只留下一具空棺供人瞻仰。”
　　
　　“和你在临水见面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走出蓬山。我六岁长角的时候就可以选王了，可是一直等到我十三岁长成成兽的时候蓬山才升麒麟麒，就是为了推迟见到王的时间。不过，讽刺的是，从十三岁到二十八岁升山十六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王气的存在。很多升山的人，连蓬山的女仙都说我应该去芳极国的土地上看看，也许那些没有来升山的人里会有王的存在，我拒绝了，没有王再好不过，我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要我因为另一个人的错误而死我情愿选择自己死亡，而死于天命已满却没有找到王这种死法对我来说比死于别人的错误更容易接受。”
　　
　　“但是玄君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她催着我去芳极国看看，我表面答应了，其实只想在下界逛一圈就回蓬山。因为不去芳极国玄君到时问话我不好回答，所以我在临水停留了一天。就在第二天打算回蓬山的时候，我感受到了王气，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王和麒麟间的牵绊是那么强烈，强烈到我根本不能控制。明明就和你素不相识，却移不开放在你身上的眼光，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想要一直看着你……”
　　
　　繁华在微笑，锦绣却觉得他在哭，在控诉，在悲哀……
　　
　　走到繁华身边，锦绣抱着他的脑袋让他轻轻靠在她怀里。她不是麒麟，理解不了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女仙们都对她说麒麟的幸福只有王才能给，而繁华是迫于天意才选她为王，他要的幸福是自由自在地死亡，她给不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冷漠的……”繁华靠在锦绣怀里闭眼深呼吸，嘴角勾着一丝恍惚的微笑道：“可是在你面前，我会情不自禁地笑，生气，不甘和怨恨。感受到王气后我跟着你上了船，看着你那么爱护元夏，我就更加不甘。为什么我要是麒麟？如果不是麒麟，我会有名字，会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会活的自由自在，活够了的时候就自己选择死亡……一怒之下我招来了妖魔，只要杀了你，我就可以逃脱麒麟的命运。”
　　
　　锦绣轻轻拍着繁华耸动的肩膀。不想要王却在一夕之间遇见了王，那种心灵的冲击她感受过，就像阿爹离开她的时候她怨恨着所有人，包括阿爹。
　　
　　“妖魔停在空中伺机而动，可是我下不了命令，一想到你死心会痛，应龙出现的时候我很高兴，高兴它阻止了我，保护了你。我也不知道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接近你，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靠着你睡了一晚上。”繁华笑着抱紧锦绣的腰，他不知道其它麒麟遇见王时有没有和他一样的感觉，他只记得从锦绣肩上醒来的那一刻是前所未有的心安。“后来我就决定跟着你一段时间，看看王到底是如何影响麒麟。”
　　
　　锦绣勾唇笑了笑，那段时间大概就是繁华心里挣扎最强烈的时候吧。
　　
　　“你要在恭州国停留两个月时间，我决定跟着你两个月。你给了我名字，为我煮了甜味的饺子，教我擀面，和我一起收拾房间……两个月的时间一到我就回了蓬山。我以为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我把你抛置脑后，但回到蓬山后才发觉我又错了。见不到想念的人的滋味很难受，那个时候明白了锦绣何以抛不下自己的父亲，回蓬山不过一天，女仙们就在私下讨论我变了，身上少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玄君很肯定地问我是不是找到了王，还说逃避不能解决任何事。玄君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不想选王，知道我找到了王，我讨厌把我所有心思都看透的玄君。”
　　
　　锦绣理解地点头同意，玄君给她的感觉就是高深莫测，到现在她还忘不了繁华带她到蓬山玄君看见她时那眼里闪过的犀利和意味深长。外表再年轻也掩饰不了时间刻印在她灵魂里的沧桑，不光是繁华，锦绣猜玄君大概知道十二国所有上至王下至黎民百姓的各种信息。
　　
　　“在蓬山想了三天，理智终于败给内心的欲 望：原来想死是因为想更长久地活着，如果锦绣就是天帝送给我的王，那么，我服从天意，只要锦绣成为我的王。”繁华把脑袋埋在锦绣怀里说得理直气壮，“因为锦绣没有成为王的决心，所以我用欺骗的方式和锦绣交换了契约。”
　　
　　还有一些事情繁华不打算告诉锦绣，他不想增加锦绣的烦恼。直到今天锦绣来找他，对他说不气他的时候他才真正打消了想死的念头，锦绣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他想要和她一起活下去，而王的责任，他会和她一起背负。
　　
　　天帝对麒麟的不公如果是为了让他认识锦绣，让他和锦绣相依相偎，他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读大学的表妹放假了，她要在成都停留两天，星期六、星期天我要陪她在成都逛逛因此没有时间更新了，请大家见谅哈。下周星期一会照常更新。




王者之路（三）

　　当锦绣和繁华一个微笑一个淡然并排走出雨初宫时，蓬山的女仙们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名为惊恐的表情。那个峯麒耶，那个从来不笑大部分时间一个人沉默，那个除了每年升山其余时间几乎都不走出雨初宫的峯麒……居然没有预兆地走出了雨初宫，还带着一副很愉悦的表情！
　　
　　锦绣好笑地看着一些表情呆呆的女仙，心想如果要是繁华突然展颜而笑这些女仙不知会不会被吓昏。在蓬山的繁华不言苟笑、冷若冰霜；在恭州国和她相处了两个月的繁华有点欲语还休的害羞，给她帮了倒忙后会一脸迷茫；而在黄海时的繁华又是另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虽然待人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但更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该感谢天帝赐给她这么一匹才能出众的麒麟吗？
　　
　　“你们都退下。”繁华冷冷出声斥退了那些看着他有点羞涩、有点想要上前搭话的女仙。繁华话音一落，女仙们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离开。发现锦绣的眼里多了点不赞同的神色，繁华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女仙们的好奇心大的很，我要是和她们说话，接下来全蓬山的女仙都会涌过来。”
　　
　　锦绣要笑不笑，神情很滑稽。繁华应该是很不擅长应对热情的女仙们。
　　
　　接到锦绣投过来的眼神，繁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接着尴尬低头。是，他就是不擅长应付那些热情过分的女仙。女仙们对他没有惧意，无论他摆张多冷漠的脸，她们只会当他在撒娇发小脾气，久而久之除了必要的话，他几乎都不和女仙交谈，也因此在蓬山生活了二十多年都叫不出几个女仙的名字。
　　
　　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繁华对锦绣申辩道：“女仙们都很啰嗦，只会说什么‘峯麒是代表祥瑞的赤麒麟，所以您一定要选出一个优秀的王，芳极国的人们都在盼着您呢’，这些话都听得我耳朵长茧了。而现在，她们大概会说‘峯麒不愧是赤麒麟，选出了一位很优秀的王啊。’”
　　
　　锦绣的嘴角虽然仍在笑，眼里的笑意却在慢慢消失。繁华有一半的压力是来自蓬山的女仙吧？本来就很怀疑自身了，女仙们一直在他耳边强调他的责任，也难怪他会抗拒自己的使命---选王。就算是她这样的人，要是有人在她耳边二十多年如一日地唠叨同几句话，她的精神肯定也会崩溃。
　　
　　“峯王陛下，峯台甫！”迎面走来一个眼神温和的女孩，那是在女仙里资历比较老的祯卫。“峯王陛下，玄君请您去云琳宫。”
　　
　　玄君找她？锦绣对祯卫点了点头后对繁华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繁华在蓬山住了二十八年，但对蓬山却没有仅来十来天时间的她熟悉，所以打算在天赦之前让他尽快熟悉蓬山，不然别人问他一些蓬山的事情他完全答不上来，那可就太丢人了。
　　
　　来到云琳宫，锦绣看见了一身华衣且用扇遮住大半张脸的玄君。不知为何，锦绣对玄君有一种避退的心理，也许是玄君那双掩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眼睛太犀利，她总觉的玄君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她不知道却和她切身攸关的事情，那眼神是怜悯是可惜，让她感觉很不安。也幸好，玄君住在云琳宫不经常出来，锦绣不用天天面对那种让她不安的眼神。
　　
　　“峯王陛下，您来了。”一看见锦绣，玄君就站起身迎接。
　　
　　“玄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锦绣和玄君对面而坐。
　　
　　玄君收起扇子，眼眸流转，“后天就要进行天赦仪式了，有些事情我想趁现在告诉您。”
　　
　　锦绣正襟危坐。真是，玄君看起来很年轻，但是给她的感觉却像一个历经世事的长者，在她面前，她一贯的微笑都快撑不下去了。
　　
　　“原本，这些话不该由我告诉您，但我实在是很怜惜那个孩子，所以……”玄君顿了一下继续道，“峯麒是赤麒，他的力量很强，强到什么地步我也说不清。这是您的幸，也是您的不幸。幸的是他的力量会给您带去很大的助力，有利于您强国，不幸的是他的力量太强导致心性很冷漠，再加上赤麒麟的特殊性，因此他不能正确体现民意。”
　　
　　锦绣歪过脑袋：“赤麒麟的特殊性？”
　　
　　“啊。”玄君轻轻的应声在锦绣心里荡起了一阵阵涟漪，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赤麒麟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血的颜色很相近，他对血的厌恶没有其他麒麟那么强。”玄君幽幽看了锦绣一眼，“温和、善良是麒麟的本性，但峯麒因为从小就与众不同，再加上看得太多、懂得太多，他的心性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偏移了。他可能会成为十二国唯一一只不会要求王和自己仁心、仁厚的麒麟。”
　　
　　锦绣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深思，接着若有所悟地点头。不是没有听出玄君话里的担忧，只是锦绣觉得这样的繁华很好，不需要改变他让他成为只会对她劝诫施仁政的麒麟。她的父亲给她讲过昆仑的传说、故事，其中就包括了历史上一些有名的皇帝的故事，而那里面每一个带给民众安定生活、受后人敬仰的皇帝无不使用了残酷的手段才使得天下太平。王座从来都是堆积在鲜血和尸骨上。
　　
　　望着锦绣理所当然的表情，玄君的眼眸暗了暗。她该说的、能说的都告诉给这个年轻的峯王了，只希望峯王不会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领悟她话里的意思，不然……泰王和泰麒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希望芳极国不会如戴极国一样多灾多难。五色麒麟是难有的祥瑞，但是一个王如果没有一定的悟性和智慧，那祥瑞之意则会转变成灾难。
　　
　　锦绣等着玄君继续说，一抬头却发现玄君正微眯着眼睛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锦绣难得的郁闷了，就这么几句话吗？玄君到底要告诉她什么东西啊？“玄君，没有了吗？”
　　
　　玄君端着温润的笑容道：“嗯，麻烦峯王陛下了。”
　　
　　锦绣带着些些的困惑站起身：“那我告辞了。”
　　
　　走到门口，玄君清脆却带点冰冷的声音在锦绣身后响起，“峯王陛下，峯麒虽然是赤麒麟，但请您记住他的本质，他，到底还是麒麟，而你才是实质、名义上的王。”
　　
　　锦绣更加困惑了，为什么玄君的话这么难懂？那些很复杂的医书她能很快就弄懂，玄君的话比医书难懂千倍、万倍，繁华是麒麟这件事用得着特意提醒吗？心里虽在疑惑，面上却维持着真诚的笑意向玄君致谢：“多谢玄君，我一定会牢牢记住。”
　　
　　望着走在太阳下的柔美身影，玄君坐在宫殿的暗处轻声叹气，“哎，峯王陛下，您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啊。”
　　
　　在锦绣莫名的困惑和繁华明显的担忧里，时间来到了举行天赦仪式的吉日。锦绣和繁华一大早就被带到了蓬庐宫以北断崖边的云悌宫。在云悌宫深处，有扇朱红的门，门后是绿色的岩壁和一段高耸如云的石阶。石阶似乎是用类似水晶的材料制成，透明的阶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光芒。而在那阶梯的上端，正停留着一只类似乌鸦的白鸟。（此断对云悌宫的描写摘自《十二国记---风之海，迷宫之岸》第十一章。）
　　
　　女仙们平伏在石板路上，碧霞玄君带领众女仙对往朱红大门走去的锦绣和繁华深深行了一礼：“祝峯王及峯台甫永享安康。”
　　
　　在快要跨上阶梯的时候，锦绣有点恐惧地停下了脚步。
　　
　　“锦绣？”繁华担忧地看着锦绣。
　　
　　锦绣苦笑摇摇头。恐惧，不知何时而生，不知为何而生，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气，睁眼，抬腿走上了阶梯。
　　
　　一股气息从脚底直冲头顶，一个庄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①“最初天地间有九州四夷。百姓不知条理，天子知理而不遵。蔑天地之理，疏仁道，轻纲纪，烽烟四起，战火燎原，血流成河，天帝欲解道正理，然人溺乐而不自制。天帝悲叹，决心患。吾，现夷九州四夷，还盘古之态。尊条理，创天地，理纲纪。”
　　
　　②“天帝拓十三国，中为黄海，蓬山之田。托王母使之安泰。余十二国配君王。各赐予枝，以此为国之基业。降一虫，天受之以意。降三果。一果落而得王，一果落而得地，一果落而得民。以此开天辟地。”
　　
　　③“太纲之一日：当以仁德治天下。不可虐民，不可妄起战事，不可苛重税……”（①②③皆出自《十二国记---风之海，迷宫之岸》第十一章。）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响起一条天规，当脑子里的声音停止时，锦绣才发觉已经站在了高处，回首向下望去，朱红色的大门早已关闭。
　　
　　锦绣揉了揉额头，刚刚上梯子的时候好像被人拉着走一样，精神完全是恍惚的。在脑子里回想那个声音说的一些东西，清晰的就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天子的责任，宰辅的责任，臣官的责任；天帝、国家、制度的构成；何为仁行，何为礼仪；不可做之事，不得不做之事……
　　
　　“一百多条天规啊，这个王当的也太辛苦了吧？”锦绣转身对紧蹙着眉头的繁华打趣道：“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都比我们自由。”
　　
　　繁华淡淡道：“是呀，这世界上最不自由的就是王和麒麟。接下来，我们要去给天帝的塑像上香吧？自由、不自由都已成定局，没有可讨论的。”
　　
　　锦绣耸耸肩，转身走上了一座小岛，接着听到了海潮翻腾的声音。锦绣惊奇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沧海，“这就是云海啊。”很像阿爹故事里分开牛郎和织女的银河，这银光闪闪的云海也把一个世界分隔成了天上、天下两个世界。
　　
　　沿着石板路，锦绣来到了一座壮丽的庙宇，这里面供奉的就是天帝的塑像。锦绣站在庙宇边抬首远望，不远处还有些别的岛屿，在浪潮之间，隐约可见漂浮着类似莲花的植物。在繁华略显不耐的催促下，锦绣走进了庙宇，对着天帝的塑像发誓遵天意，施仁政。
　　
　　至此，天赦仪式全部完结。
　　
　　位于西北方的芳极国，一声喜报自王宫---鹰隼宫的二声宫传出，“即位！”
　　
　　白雉（zhi）的鸣叫声惊醒了二声宫内眼神有点呆滞的侍从，先是有点不敢置信地看了正在撩羽毛的白雉一眼，接着突然醒悟似的带着狂喜的神色冲出了宫殿，“一声鸣叫！”
　　
　　喊声每到一处就响起了欢呼声。不一会，整个王宫已经沉浸在欢乐之中。
　　
　　白雉一生只叫两次，叫声也只有两下，有时也会称其为“二声”。通常，白雉的第一声呜叫被称为“一声”，第二次鸣叫，则是“二声”。发出二声的白雉会即刻死去，因此也把“二声”称为“末声”。一声意为即位，二声意为驾崩。白雉一生就只有两次能够如人声般鸣叫。
　　
　　同一时刻，芳极国以外的十一个国家也接到了梧桐宫凤带来的消息：“芳国一声，峯王即位。”（梧桐宫供养着凤与凰，雌的凰能与它国的凰相互沟通，相对的，雄的凤则会通知各国所发生的大事。）
　　
　　和芳极国隔海相望的恭州国内，珠晶正坐在霜枫宫内的王座上听凤的传报。听完凤的鸣报，珠晶虽然一脸严肃，眼里却露出了期待的光芒，恭敬站在她身边的老实麒麟也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芳，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王！
　　




王者之路（四）

　　乘坐着神兽玄武从云海上回芳极国，锦绣心里很是感叹。来的时候，经过了千难万苦，还差一点丢掉性命，结果回去的时候一天就把之前走了两三个月的路程走完了。真是非常不公平的待遇啊！
　　
　　“那就是芳极国了吗？”繁华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云层下白茫茫的大地。
　　
　　已是四月底的晚春天气，芳极国仍旧被一片还没有融化的白雪笼罩着，即使在云层上好像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冰冷。芳极国位于西北方，冬季时间比较长，但是据说在玉座上有王的时期，大雪一般都在三月初的时候全部融化。没有王的国家，连自然天气也变得极为恶劣。
　　
　　从云海上看芳极国，芳极国就像一座孤岛，被虚海孤立在陆地之外。“感觉怎样？那片白茫之下是黄色的贫瘠土地，这个国家现在是一穷二白啊。”锦绣笑问着繁华，这样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机的国家，她没有信心能让它重新焕发生机呀。
　　
　　静静看了锦绣一眼，繁华探过身轻轻握住锦绣的手：“我会帮你。”在蓬山的日子很无聊，除了看书他再无其它娱乐。虽然很不甘心一开始就被注定好了的命运，繁华仍旧学会了很多知识---很多不该麒麟学会的知识。和现在的锦绣相比，繁华相信他比锦绣更懂得如何当好一个王，他现在很庆幸当初冒着玄君责备的眼神去书库看了那些不该麒麟看的书。
　　
　　看着繁华如画的眉眼和他眼里的坚定，锦绣用力回握了下繁华温凉的手。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管理一个国家，甚至害怕上天给她的这一项重任，害怕负担不了那份重任，可是繁华的存在给了她一定的信心。锦绣不只一次在想，天帝为什么规定麒麟不能当王呢？以繁华的心性和才智，他比任何人适合当王，而他当了王，肯定是一个各方面都不输给宗王和延王的王。
　　
　　黄昏的时候，玄武把锦绣和繁华送到了芳极国的王宫---鹰隼宫。看见那座雄伟的宫殿，饶是一向镇定的锦绣也忍不住惊叹地张开了嘴巴，很久很久都忘记合上。
　　
　　鹰隼宫坐落在蒲苏山之上，它就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一样在高空中俯瞰着都城蒲苏。全黑色的屋顶在霞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丹红色的柱子又给沉稳、严肃的宫殿带来一丝古典、柔和的气息。散落在各处的宫殿、瀑布的飞流声、芬芳沁人心扉的花香……这些生动的气息让人感觉鹰隼宫是活的一样，它正在天空游弋、高歌。锦绣一时间被鹰隼宫的庄严华丽、辉煌和大气迷了心智。
　　
　　“恭迎主上，台甫！”整齐划一的声音惊得锦绣差点跳起来，幸好一直注意着她的繁华扶住了她。
　　
　　转过头，才发觉几步之远的地方跪了一大群人。人太多，锦绣只看见跪在前面的一些人多是白胡子飘飞的老年人，这立时让锦绣变得浑身不自在，阿爹一直教育她要尊老爱幼，现在有那么多的老年人跪在她身边，这不是在折她的寿吗？
　　
　　“您们快起来。”锦绣想要上前去扶起那些老年人。
　　
　　繁华带着好笑的神情拉住锦绣，并低声对她道：“锦绣，这是迎接新王的规矩。记住，你现在是王，以后他们对你说话或是要觐见你时都必须得对你下跪，不然会被治以不尊敬王的重罪。如果不想让他们跪，你可以叫他们起身，却不能亲自去扶他们。王的身体，臣下是不能碰触的。”
　　
　　锦绣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心里也立刻不舒服起来，每个和她说话的人每次见她都要下跪吗？那繁华也要每次都对她下跪吗？偌大的王宫，除了她，所有人对她说话时都要下跪低头，而她不能看见任何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想起那样的场景，锦绣都有点不寒而栗。
　　
　　看见锦绣微微皱眉，眼里写满了抗拒，繁华倾身低声对锦绣道：“以后你可以给他们一道赦令，除了必要的场合都可以不下跪。”
　　
　　“可以吗？”锦绣脸上一喜。
　　
　　繁华放柔了声音：“可以，庆东国景王的初赦就是废除伏礼，我们可以向她学习。现在，你该让他们起身了。”
　　
　　“嗯。”对繁华微笑了一下，锦绣略微提高声音对跪了一地的人群道：“大家起身吧。”
　　
　　“谢主上隆恩。”大臣们诚惶诚恐地起了身。以冢宰小庸为首的三公六官更是低着头不敢看向锦绣，生怕她问起仮王月溪的行踪。
　　
　　“下面又该怎么办？”锦绣苦恼地低声请教繁华。这个地方处处给人以压迫让她完全不敢放松，不然她很想说声“天色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吧”。从早上的天赦到坐在玄武背上来到鹰隼宫，一路几乎没用到多少力气，可是锦绣却觉得她迫切地需要大睡一场。一大早的时候她就在担心鹰隼宫的官员会不会不欢迎她，会不会忧心她没有能力管理一个国家......
　　
　　繁华站在锦绣左手边，以一副恭敬却又不失麒麟傲洁的姿态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繁华如陌生人的口气使得锦绣一愣，看着他的眼神也不由地带着一丝失落，待看到繁华对她轻眨了下眼，不安跳动的心才慢慢恢复平静。抬起头，带着一贯的微笑对仍旧不敢抬头的众人道：“估计大家今天都累了吧？今日已经很晚了，大家各自休息，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行吗？”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之后齐声道：“遵谕旨，臣告退。”很快，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几个身着墨蓝色官服的老者，也正是拜见锦绣时跪在最首位的那几位。
　　
　　一个身形偏瘦却满脸和蔼的老者走上前在锦绣身前站定，拱手、撩衣、下跪，一连串流利的动作让人看不出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臣，冢宰小庸叩见主上、台甫。”
　　
　　锦绣侧退一步避开了小庸的叩头，“小庸大人，请您起身。”
　　
　　“臣惶恐。”
　　
　　小庸平伏在地板上，锦绣只能看见他微微抖动的双肩。锦绣疑惑地看向繁华，她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冢宰大人好像在哭的样子？
　　
　　看着一脸无辜的锦绣，繁华很想用手指敲敲她的头，同时也在心里感叹夏沿轩的教育太成功了。尊老爱幼、尊师重道、孝敬父母似乎已经刻进了锦绣的骨子里，即使已经身为王却时时不忘对老年人使用敬语。繁华转过头带着丝笑意对锦绣道：“小庸大人是被你吓着了。你为王，他身为人臣，受不起你对他的尊称。”
　　
　　锦绣嘴角的笑容僵硬了，她的一个“您”把小庸大人吓得发抖了吗？
　　
　　接受到锦绣无奈和求助的眼神，繁华没有犹豫地替锦绣叫起了小庸：“小庸大人，带我们去主上住的地方吧。”
　　
　　小庸颤颤巍巍地起身，后背的粘腻感让他知道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小庸是冢宰，平时也不乏别人尊敬，虽然有很多人是迫于他的高位而尊敬他。这是第一次，他不敢接受别人的尊敬。新王的声音很好听，很柔和，他也听得出她语气里的真诚，可是小庸很惶恐。新王陛下那么客气，是想讨好他吗？为了什么？为了月溪大人还是……王权？
　　
　　小庸踌躇着走在前面带路。虽然一直待在鹰隼宫，可是下界对月溪大人的评价他全都知道，那么新王是什么态度呢？为了安民众的心治罪于月溪大人，还是继续重用月溪大人？如果新王真要杀月溪大人，他又该如何选择？站在王权这边，还是选他一直佩服的月溪大人？
　　
　　看着小庸微躬的身躯，繁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冷笑了一下，月溪没有出现，是想用这群忠于他的人试探锦绣的态度吗？
　　
　　在去宁华宫的路上，锦绣认识了三公六官：太师青应，太傅天耀，太保武直；天官长---太宰辰己，地官长---大司徒慕枫，春官长---大宗伯于非，夏官长---大司马仲卿，秋官长---大司寇顾染明，冬官长---大司空司徒翊。
　　
　　看着身后一劲的老年人，而且全都是性别为男的老年人，以及跪在道路两旁的男侍从，锦绣的头皮有点发麻。十二国不论男女，只要有本事都可以为官，可是为什么这一路走来她就没有看到一个女性的身影？芳极国的女孩都没有其它国家的女孩有本事吗？
　　
　　“小庸大人，这鹰隼宫里都没有一位女性吗？”锦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开玩笑，她是女孩子，总不能要几个大男人伺候她穿衣、洗浴吧？虽然可以自己动手，可是繁华早就警告过她了，天官及其下属的存在就是为了解决王的一切琐事，包括洗澡、穿衣，不然天官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后方的太宰辰己听到锦绣的询问不禁笑着回答：“主上不用担心。月溪大人早就想到了主上可能是位女性，所以正午的时候他派微臣去下界找一些侍女，明日她们就会来鹰隼宫。”
　　
　　前方的小庸恨不得把辰己一脚踹下云海，他想方设法让主上忘记月溪大人，辰己倒好，随意一句就引起了主上对月溪大人的关注。他们现在都不知道主上对月溪大人是个什么态度，如果主上和下界的民众一样，那他们也要帮着主上成为杀害月溪大人的凶手吗？
　　
　　果然，月溪的名字马上引起了锦绣的注意，锦绣左看看右看看后奇怪地问道：“对了，月溪大人怎么不在呢？”不会是不欢迎她这个新王吧。锦绣很是佩服月溪，所以也格外看重月溪对她的评价，就像一个希望得到大人注意的孩子，锦绣希望月溪不会排斥她的到来，不会怪她抢了他的王位。
　　
　　小庸不知该怎么回答锦绣，只得装起了哑巴。倒是走在繁华身后的大司马仲卿用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回答了锦绣：“主上，月溪大人自认为罪人，今日在得到白雉的通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牢房。他在等主上治罪。”
　　
　　小庸悄悄倒抽了一口气，这个仲卿啊，活了一百多年了，那副耿直的脾气就不知道改一改吗？
　　
　　“主上，您打算怎么处置月溪大人？”仲卿率直地问道。
　　
　　没有在意仲卿语气里的逼迫，锦绣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我不会治月溪大人的罪，我很佩服月溪大人，希望他以后能继续辅佐我。你们也不希望我治他的罪吧？月溪大人是个值得大家尊敬的人。”
　　
　　锦绣一语道破三公六官的心思，三公六官顿时讪讪说不出话。
　　
　　“你们替我给月溪大人传句话吧，我希望能在明日的早朝上见到他，如果见不到他，我会亲自去牢房接他。”
　　
　　“是。”三公六官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抑止的激动。
　　
　　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繁华眯了眯眼睛，真是一群对月溪忠心的人啊，但愿他们今后能把这份忠心用在锦绣身上，不然……
　　
　　霞光照在繁华身上，照的繁华的一头红发更加红亮，红的如奔流的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两天遇到麻烦了---word文档出现了问题，我辛辛苦苦码的字它全部给我吞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回来，我一激动差点把电脑砸了。今日重新安装了word文档，昨天码的字我今天全部重新码了一遍，累死我了！




王者之路（五）

　　来到宁华宫，繁华示意三公六官退下之后，锦绣终于得以喘口气。到底是高位的官，比她在栗县见过的县正厉害太多，那股气势都让她不敢怎么开口。虽然身份上似乎比他们还要高一截，但她的内心，一直都是那个为人治病、看人脸色的锦绣，在这些人面前，心里的那股畏惧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平凡无趣的人转身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主宰，这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奇怪啊！
　　
　　躬着身、低眉敛目的侍从们把一盘盘精致而异香扑鼻的美食放在桌子上。锦绣和繁华面对面坐在桌子边，身边各站了两个满脸谦卑的侍从---服侍锦绣和繁华用膳。
　　
　　繁华倒是很习惯享用侍从们放在面前碗里的他看上眼的食物，态度自然，没有一点儿别扭。锦绣坐在软凳上却像全身被虫子爬过一样难受，她的手是好的，不需要要别人帮她夹菜；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牙口很好，不需要别人尽帮她夹些劲道软绵、易消化的饭菜。
　　
　　“哐当！”一个侍从帮锦绣盛汤时，不小心把汤勺掉到了汤碗里，青瓷做成的汤碗和汤勺顿时碰撞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谁都有手滑的时候，锦绣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四个侍从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下求她饶恕时，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是汤勺掉在汤碗里又不是打碎汤碗，就算打碎汤碗也用不着向她下跪求饶啊，还记得小时候她打碎碗时，阿爹都会一脸喜气地说“碎碎平安”。
　　
　　“求陛下饶命！”四个侍从不知道锦绣心里的想法，他们只知道他们御前失仪了，按律会被罚以鞭刑。没有几个人受了鞭刑还能活下来！四个侍从怕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而那个让汤勺滑落的侍从更是怕得脸色苍白、全身颤抖。
　　
　　看锦绣眼露迷惘，繁华暗暗叹口气放下碗筷，赦免了使劲磕头的四个侍从：“你们下去吧。”
　　
　　“谢台甫大人！”四个侍从泪流满面地继续磕头，然后带着一脸的慌乱退了出去。
　　
　　“他们为什么那么怕我？”锦绣不解地看着四个快速消失的人影。
　　
　　侍从走了，繁华就接替他们的工作，为锦绣盛汤、夹菜、添饭。“因为你是王，因为他们御前失仪。”
　　
　　锦绣很不好意思地让繁华坐下，她自己接手。继续让他们这样服侍下去，她就是不是残废，也会被他们养成个残废。“啊？御前失仪？有吗，什么时候？”
　　
　　“就刚刚。在王面前，不经允许，不得抬头、不得说话、不得……”
　　
　　繁华一连串的“不得”听的锦绣头昏，心里直呼简直不要人活命了。阿爹还在时，抱怨过常世的等级制度太森严，那会儿她还不觉得，现在看来那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是平民，平时交往的人也大都同一地位所以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到了这鹰隼宫，只是小小一顿饭就让她察觉到了云海之上和云海之下的差别。
　　
　　想到那些差别，锦绣顿时失去了胃口。来到鹰隼宫的第一天，她已经体会到了王和民的区别：民要向王跪拜，王要接受所有民的跪拜。过去的锦绣认为，向一个人跪拜，除了向自己的父母跪拜是为了表示感谢和尊敬，向其他人跪拜必定是有所求，现在的锦绣更加这么认为了。侍从向她跪拜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官员向她跪拜是因为她的身份，民众向她跪拜除了她的身份还因为希望她带给他们安乐、富足……她承受的起这么多人的跪拜和希望吗？
　　
　　“怎么了？不好吃吗？”一桌的膳食锦绣就只动了几筷子，繁华以为她不满意饭菜的味道或是嫌弃全是素菜没有肉。“鹰隼宫估计过的也很拮据，再等一段时间，等国家恢复正常，饭食就会变得多样、可口些。”
　　
　　锦绣摇摇头，整天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去：“繁华，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啊，我们有能力担负起它吗？”
　　
　　繁华静静道：“你在害怕什么？”
　　
　　“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怕会让很多人失望，怕最后什么也不能做到。”和繁华缔结契约后，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一直环绕在心底，她很想去请教一下其它国家的王，他们是怎么适应刚刚成王的那一段时间的。
　　
　　想了一下，繁华也放下了碗筷：“你现在就是想这些也无用，再害怕你也仍旧要坐上那个位置。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一下明早召见月溪的事吧，你不会以为月溪是那么好劝说的一个人吧？而且，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朝廷是什么样子，但我不认为所有人对月溪的态度都和三公六官一样。”
　　
　　繁华记得很清楚，好些年前，来自鹰隼宫的升山者到蓬山恳求他给月溪治以重罪，说到月溪时都是咬牙切齿的恨。这个鹰隼宫并没有表面那么团结，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恨不得月溪死，只是月溪以前是仮王，那些人动不了他。现在，真正的王回来了，那些人定不会放过月溪。
　　
　　锦绣颇感麻烦地揉了揉额头：“我知道。其实，说不定三公六官也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么维护月溪，可是怎么办？应大多数人的要求杀了月溪？我做不到。”
　　
　　“你不动他，终有一天，这个朝廷会因为他四分五裂，甚至整个国家……锦绣，我知道你佩服月溪，可月溪他真的不能留。有些事情是避无可避的，你必须要给子民一个交待，否则，以后你稍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下面很快就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直至无数个月溪。”
　　
　　繁华的话让锦绣悄悄打了个冷颤，“不至于吧？大家现在这么讨厌月溪，他们会走上和月溪一样的路？”在下界时，锦绣亲眼看见了民众对月溪的恨和怨，她不能想像有人愿意走上被所有人憎恨的道路。
　　
　　繁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你没有受到权利的诱惑，并不代表其他人和你一样。以现在民众对月溪的怨恨，只要有心人稍微去挑拨一下，那后果你不用想象就应该知道。”
　　
　　锦绣无语。一早，她就知道要留下月溪需要付很大的代价，甚至还可能需要面对全芳极国子民的不满，可是真正从繁华口里说出来，她仍旧有点不敢相信，民众真的会有样学样吗？
　　
　　“你放过月溪就是在告诉芳极国的子民你赞同月溪的行为，你赞同了就说明他的行为是正确的，那么到时候当民众不理解你的某些行为时他们可能就会以此为借口推翻你。月溪杀冽王时并没有牵扯到民间，只能算是宫廷政变，可是你这一原谅，月溪的行为就会深入人心，那时就可能演变成民变，那个时候……大概芳极国的国姓就会改了吧。”
　　
　　锦绣啪嗒套下了脑袋，声音轻的像蚊子叫：“真的会有这么严重吗？”
　　
　　“我会骗你吗？”繁华反问了一句。
　　
　　锦绣抬起脑袋用有点湿漉的黑眸看着一脸正经的繁华，很想说“你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啊”。
　　
　　“在关系到我们生命、生存的大事上，我不会骗你。”繁华幽幽一句让锦绣的神情更加沮丧，也对，月溪的事情处理不好，他们真的会活不长。
　　
　　“啊，那到底该怎么办？我之前才承诺了三公六官要重用月溪，我不想月溪死，我不要做不守承诺之人，更不要做短命的王。”至少让她活够一百岁呀。第一次，锦绣毫不避讳地对繁华说出了她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想法，想要活下去，想要再见见阿爹，还有……繁华很怕死，她想要见到他肆意享受生命，还有元夏和阿娘，她想要他们活个千八百年的。
　　
　　锦绣苦笑着眯起了眼睛。繁华不拘一格的个性挑起了她的求生欲，已经有很久了，自从阿爹消失，她觉得她仅是一个不知道哭、不知道痛、不知道累、不知道饿、只知道笑的活死人。每天看着日升日落，心却早已苍老不堪，繁华对生的执着也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欲望。
　　
　　繁华，对锦绣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锦绣估量不出来。从第一次见面，他靠着她睡了一晚上，到尔后给了他名字，她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亲密朋友；再后来在北乾重遇，一起进入黄海，一起防备妖魔，一起从妖魔的手下逃命，他成了她可以过命和元夏一样重要的亲人；最后，他们缔结了王与麒麟的契约，关系更亲密了一些，不是亲人、朋友，却更甚于亲人和朋友，从那之后锦绣只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那个外表冷漠、内心偶尔也会同样冷漠的繁华。
　　
　　想到繁华无条件的陪伴，锦绣突然觉得当王似乎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接受。拖着张椅子笑眯眯靠到繁华身边，像第一次见面繁华靠着她时一样，锦绣把自己略显娇小的身躯投入了繁华泛着冷香的怀抱里。对于繁华，锦绣总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即使第一次见面她也防备不起来，或许这就是属于王和麒麟的特殊牵绊？脑袋在纤细的胸膛里蹭了蹭，锦绣如梦呓一般道：“不论怎样，我总是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看着怀里难得露出一丝娇憨的容颜，繁华冷清的紫眸里流露出丝丝温情，嘴角微勾了下后双手坚定地揽上了胸前的细腰，“作为你的麒麟，我不会允许你有所损伤，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有逼迫你的机会。”月溪留下的难题，他一定会完美替她解决。
　　
　　“嗯，我们一起努力。”锦绣再次在繁华怀里不满足地蹭了蹭。在繁华面前，锦绣总是隐藏不住自己的真实情绪，以往只有一个人在阿爹面前的时候才会想要撒娇，才会想要当个符合自己年龄的普通女孩。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锦绣却偏偏能从繁华的身上感受到阿爹的气息，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做个任性的小女儿。
　　
　　不过，还好，锦绣分得清繁华和阿爹到底是不同的两个人。任自己在繁华的怀里沉溺了一会儿后锦绣笑着抬起了头：“繁华，现在我们来讨论下该怎么处理月溪的问题吧。”
　　
　　“嗯，你看……”
　　
　　宁华宫的灯直到凌晨才熄灭。而在另一处较阴暗的石牢里，一位干瘦、留着短须却满眼凌厉的中年男子透过石牢的窗户望着天空繁星点点，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同鞋们啊，我是爬着回来更新的啊，用你们的留言多多给我点动力吧，我每天晚上下班后挑灯码字很辛苦啊！！！




王者之路（六）

　　当锦绣身着华丽但厚重的王服坐上那个玉制的王座时，心脏的跳动有一瞬间的停顿。王座下的那一片黑压压，个个低着头，所有人的表情都看不清。很恭敬的平伏姿态，锦绣却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排斥。
　　
　　繁华如一棵直立、挺拔的苍松站立在锦绣身侧，显露出一股让人看不透的倨傲姿态。从今日起，他会成为锦绣的后背和依靠，跪在下面的那些看似恭敬的臣子，他会把那里面的不服、无用之人一个一个地清出来。
　　
　　“罪臣月溪，拜见陛下。”月溪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跪在首位。
　　
　　锦绣一惊，这就是闻名多年却从没有见过面的月溪大人？“月溪大……月溪，你抬起头说话。”原想尊称一声“月溪大人”被繁华不赞同的眼神逼了回去。
　　
　　月溪慢慢抬起头，眼眶不由自主的有点湿，这就是芳极国的新王啊，盼了几十年的新王，他终于去可以向冽王和峯麟请罪了吧？
　　
　　繁华厌恶地看了眼含激动的月溪一眼。打从知道月溪这个人那一刻，他就对他充满了厌恶，不知名的厌恶。弑王、杀麒麟，这些明明是大罪的事他眼也不眨地做了，做完以后却没有本事承担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不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杀了冽王和峯麟，杀了就是杀了，所有人都认为月溪在新王出现前应该坐上那个王座统领臣民，可是月溪……他拒不承认他杀王是为了篡权，最后还是在别国将军的劝说下勉强登上了王位，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把自己统治的朝代称为“月阴王朝”……
　　
　　繁华瞧不起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太狡猾，只打算背负好的名声，明明在他带兵攻打鹰隼宫那一刻就应该有被人称为“叛臣”的准备，他却做足了姿态让所有人记住他只是一个真心为民着想的人，让大家觉得他真的对王位没有野心。这样心思深沉的人会对王座没有野心？繁华嗤之以鼻。
　　
　　除去外在的华衣，月溪大人和下界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锦绣打量着神色有点憔悴、有点激动的中年男子，当初他是如何鼓起勇气纠集军队攻打鹰隼宫？
　　
　　“陛下，罪臣向您请罪。”月溪深深伏下了身子，“罪臣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请陛下治罪。”
　　
　　噙着笑容，锦绣柔声道：“月溪，你之事，我没有权利为你定罪，作为因为你的庇护才活下来的我没有资格定你的罪。”二十多年前，要是没有月溪就没有锦绣的出生。
　　
　　“陛下？”月溪疑惑看着满脸笑意的锦绣。
　　
　　锦绣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后对月溪和侧耳听着两人交谈的群臣道：“你可能不太记得了。大约是二十三年前，我的父亲和母亲刚从昆仑流落到芳极国的栗县，栗县的民众害怕蚀，连带害怕着被蚀带过来的父亲、母亲。大家想要烧死父亲、母亲，是被去下界察看民生情况的月溪你救了，还说服大家留下了我的父亲、母亲。”
　　
　　这一段关于锦绣出生的回忆，这段夏沿轩在锦绣十岁的时候告诉给锦绣的记忆，锦绣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元夏也不曾。要不是繁华一直坚持不能留下月溪，锦绣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随着锦绣轻缓的诉说，月溪也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关于两个山客的记忆。
　　
　　二十多年前，芳极国各地都出现了妖魔，民众大量逃亡他国。看见芳国的土地渐渐荒芜，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月溪很难受，于是他一个人从鹰隼宫来到下界，他要去面对他的罪，记住他的罪。
　　
　　月溪来到了位于芳极国最北端的葵州。因为妖魔才开始密集出现，除了生活有点紧迫，葵州很难见到妖魔的影子，总的说来还算是个有生机的州，人们只需要担心时不时的天灾。然后，月溪一路带着担忧去到了栗县。这个县太偏僻，四周都是高山，再等一段时间这个县大概会成为妖魔的聚集地。
　　
　　来到栗县的第二天，栗县发生了一场蚀，摧毁了大量的房屋和树木，带走了一些卵果留下两个穿着古怪的青年男女。那是两个山客。一开始，月溪并没有打算冒着得罪民众的危险救下那两个山客，芳极国已经是这样了，如果大家烧死两个带来灾难的山客能让那股慌乱平息下来，那么他不打算阻止。但是月溪听到了被绑在绞刑台上的两个山客的对话。
　　
　　“我叫夏沿轩，小姐你叫什么？留个名字到了黄泉我们也好作伴。”
　　
　　“我……我叫叶秋，他们为什么要烧死我们？爹，娘……”
　　
　　“呵呵……叶秋小姐，你别哭，你看，不管怎样也还有我作伴呢。我十八岁，长的也不错，给你作伴你不吃亏吧？”
　　
　　“呜……我想回家，我想我爹，我娘……”
　　
　　“哎，你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在我面前哭了。我老爹一直教育我要尊重女孩子，要是知道有女孩在我面前哭了，非打死我不可。”
　　
　　“呜呜……我们马上就要死了。”
　　
　　“哎呀，中国有句古话不是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所以别怕，十八年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你不怕死吗？”
　　
　　“不是不怕，只是人早晚都会死，死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嗯……还不错，至少在我家人心里我永远都是十八岁。”
　　
　　冉冉上升的火舌，激动的呐喊，被火光照的通红的人们的脸颊……那个看着还一脸稚气的男孩被绑在柱子上没有一点紧张，温润的黑眸看着火光外的人们也没有一点激愤，他轻轻笑着柔声安慰身边另一个被绑在柱子上已哭的泣不成声的女孩。
　　
　　这是一个敢于直面死亡的勇者。当月溪回过神时，他已经救下了夏沿轩和叶秋。夏沿轩弯着黑眸看着他，继而感激鞠了一躬；夏沿轩身边的女孩一身狼狈，双眼红肿，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他会吃了她一样畏惧。夏沿轩安慰地拍了拍叶秋的肩膀，却不曾想叶秋“咚”的一声晕倒在了他的怀里。
　　
　　看着满脸不自在的温润男孩，月溪有点想笑。接着他把常世的规则告诉给了夏沿轩，之后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鹰隼宫。这样一个有着坚定心性的男孩，带回鹰隼宫定能把那个死气沉沉的宫殿改变一些吧？
　　
　　但是夏沿轩并没有选择跟他回鹰隼宫，而是仔细听他说完了常世的事情后选择留在栗县，他告诉月溪：“这里的人们太迷信了，像我这样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带给大家灾难呢？我要留在这里，我夏沿轩可是个有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中医大夫，瞧着吧，大家以后一定会后悔今日放火烧死我们。”
　　
　　栗县的人们后不后悔月溪不知道，月溪只知道夏沿轩是个异常执着的人。鹰隼宫的事务很繁忙，即使不放心那两个山客，他也没有时间经常去看他。可是月溪没有想到，三年后，夏沿轩一个人找到鹰隼宫来了。
　　
　　“月溪大人，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拥有一个孩子？”这是夏沿轩第二次见月溪时冒出的第一句话。
　　
　　月溪一惊：“山客……山客不可能拥有孩子。”
　　
　　夏沿轩眉目一扬：“呵呵……我知道哦，六百多年前芳极国有很多的山客，芳极国甚至有一个专门属于山客的村子。呐，我不求您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能让山客拥有孩子的里木，我只求您告诉我那个曾经专属于山客的村子在哪里。”
　　
　　月溪张了张嘴巴，“那个村子……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有人见过。”芳极国拥有一个全是山客的村子，这是六七百年前的事情了，他是从哪儿挖出这些古老事迹的？
　　
　　夏沿轩摇了摇右手食指：“我虽然在美国长大，但是我从没有忘本，中国的古语我学的很好，有句成语叫做‘无风不起浪’，意思是说无论多荒谬的谣传总会有个起因。”
　　
　　夏沿轩很幸运，因为鹰隼宫以前有个喜欢收集古物的冽王，而那些古物包括记载了很多先王事迹的史料。夏沿轩在鹰隼宫呆了半个月，之后胸有成竹地离开了鹰隼宫。月溪找人整理了夏沿轩看过的资料，发现没有一份史料记载了那个传说中的村子。
　　
　　抬眼望着玉座上的女王，月溪才发现年轻女王脸上的笑容和他曾经救过的山客是那么像，这么说，那个毫不畏惧死亡的年轻人真的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村子？
　　
　　看月溪脸上闪过若有所悟的神情，锦绣微微一笑：“因此月溪你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你的允许，我的父亲早在闯入鹰隼宫的那一刻就被杀死了；没有你提供的那些资料，他就找不到那棵可以孕育山客卵果的里木，也就没有我的出生。”
　　
　　锦绣顿了一下让群臣有时间反应她的话，后才继续道：“我夏家是懂得感恩戴德的人，知恩图报，我不会给恩人定罪。当然作为王来说，无论怎样的恩人，只要危害到了芳极国我都会按罪论处。”
　　
　　“主上，您的意思是月溪的罪还不足以论处？主上，您这是在为月溪脱罪，您太对不起下界艰难生活了几十年的民众了。”一个面色潮红的中年男子满脸不服地指着月溪，其厌恶的神情似恨不得把月溪扒皮抽筋。
　　
　　锦绣对面色平静的繁华笑了一下，果然啊，这鹰隼宫的水深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俺现在要把锦绣的出生合理正常化，呵呵！嗯，工作太忙了，现在三四天一更已是我的极限，大家多多谅解一下哈！




王者之路（七）

　　有了一个反对的声音，接下来其他人的反对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锦绣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看下方她叫不出名字却跳着脚要给月溪治罪的众臣，听着他们不断列举“事实”证明月溪的大逆不道之罪。眼含同情地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月溪，这几十年来月溪就是这样受着这些人的职责过来的吗？
　　
　　繁华看着下方如跳梁小丑的臣子，静静把眼眸转向了锦绣的方向。他怕再看那些人一眼会戕害自己的眼睛。说什么月溪引起民愤、天怒，什么月溪要用自己的命向天赔罪，不过是把自己的过错推到月溪身上罢了。这一群墙头草！月溪当初攻打鹰隼宫的时候，他们没有少出力吧？现在怕锦绣算账，居然把罪责全部推到月溪身上，真是群好样的忠臣！
　　
　　小庸听着群臣对月溪的罪责，心下也是一片慌乱。高台之上的王从始至终都是一脸温和，虽然说了要重用月溪大人，但是稍微有点理智的王看到现在这种情况都不会选择站在月溪大人这边，没有一个王会为了一个被民众厌恶的臣子而得罪大多数臣民；再看看台甫，一脸面无表情，和前任性情柔和、心性慈悲的峯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他可以把希望放在台甫身上吗？
　　
　　心下虽是忐忑不安，小庸还是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繁华。台甫是麒麟，仁慈是天性，即使一脸冷漠也掩饰不了麒麟的天性，台甫应该不会看着群臣把月溪大人逼入死路吧？应该吧……
　　
　　锦绣和繁华都注意到了小庸的目光，不过锦绣只是对小庸淡淡笑了一下示意他安心，繁华则把目光放在了小庸身边的另几人身上。三公六官都很平静啊，连昨日晚上向锦绣求情的夏官长仲卿都没有对千夫所指的月溪露出一丝同情，不愧是能坐上六官位置的人，行事谨慎的让人找不出一点漏洞。
　　
　　和锦绣第一次见面时六官就表明了立场---希望锦绣饶恕月溪，但是现在在大殿之上的人除了小庸眼露焦急，剩下的都是一言不发，好似月溪和他们无关。繁华眼珠一转就明白了六官的用意，昨日晚上那么快表明立场一是为了试探锦绣对他们联合月溪弑王、麒麟的看法，二是降低锦绣对他们的戒心。虽然弑王让新任的王心寒，但是……抛弃和他们一起弑王的主谋---月溪，让他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罪会更让人心寒吧，六官聪明的从另一个角度表达了他们对新王的忠心。至于现在的沉默……
　　
　　沉静的紫眸里狠意一闪而过。是为了两方都不得罪吗？沉默表示他们将没有怨言地接受锦绣对月溪的宣判，也表示他们同意下面的臣子对月溪的指责。虽然这些人对锦绣重建芳极国有很大的作用，但是这样看似表态其实从头到尾模糊不清的臣子绝对不能留在锦绣身边，他情愿从那些对王、王位一无所知的人里选出一些来重新培养成官员，至少可以保证他们对锦绣绝对的忠诚无二。
　　
　　锦绣不知道短短时间繁华已经决定除去六官，她还在一劲地感叹人心的多变和月溪的辛苦。几乎每个芳极国人都知道月溪当年攻打鹰隼宫集结了除首都州以外的其余八州和鹰隼宫内大半的官员，可是看看现在，除了一语不发的三公六官，几乎人人都在怪罪月溪。短短四十来年啊，当初的伙伴或是同伴就变成了今日的敌对。
　　
　　锦绣右手托腮靠在王座的玉制扶手上，脸上带着看戏般的笑容注视着下方那些扳着手指头列举月溪罪状的大臣，听到兴起处眼中更是充满了赞叹之意。
　　
　　真是了不起的推卸责任的能力！
　　
　　如果说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恨不得月溪死去的原因和下界的民众一样，是因为月溪弑王、麒麟导致芳极国天灾、人祸丛生，十多二十年无麒麟诞生，那么现在锦绣知道自己想错了，她把官员想的太简单了。
　　
　　听听……“主上，月溪当年骗了大家，他说他弑王是奉了天命，可是后来大家知道他是个骗子，根本没有什么天命，他弑王、杀麒麟不过是为了独揽大权。主上，月溪对于王位居心叵测，还带给芳极国这么多年的灾难，主上要杀了他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儆谁的效尤？在鹰隼宫当了那么多年的官会被月溪骗？天命不是只有麒麟才可以具体感受的东西吗？说月溪对王位居心叵测，应该是他自己对王位怀有不轨的心思吧？
　　
　　“最气不过的是月溪杀了前任台甫，台甫明明那么善良……就因为台甫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王气，所以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挟怨以报复吗？”
　　
　　看着那位含泪指责月溪的中年胖子，锦绣眼里的趣味更浓，说月溪挟怨报复，这才是明目张胆地报复或者说是栽赃啊。这些人都吃定了月溪一心求死不会为自己辩解吗？还是吃定她这个新王初到鹰隼宫说不上话？
　　
　　“主上，下界民众对月溪的怨恨已达顶点，要想还芳极国一个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必须先解除民众对月溪的怨恨，否则……臣担心会引起民愤。”
　　
　　“郑大人，‘民愤’根本不足以形容民众对月溪的怨恨。主上，在臣看来，大家对月溪的不满足以引起民乱，遭受了四十多年磨难的芳极国已经经不起一丝的考验了。主上，请您三思啊！”
　　
　　这是一唱一和地用民众威逼吗？锦绣重点记下了这两个平伏在地上只差没痛哭流涕的人。从他们话里的内容看来，他们和下界的民众很熟悉，经常和下界的人联系？还是某些民众表现出的愤慨根本就是他们指使的？
　　
　　“啊，不行，不行，这才上任第一天我就把别人当成阴谋家了吗？”锦绣又是摇头又是用手轻打嘴巴，怎么能如此轻易怀疑一个人？更何况下面那些人都是自己的臣子啊。
　　
　　“锦绣？”看锦绣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地摇头晃脑，繁华立刻把关怀的目光投向了锦绣。
　　
　　“没事，没事。”锦绣笑着摇头，再伸长下巴向下点了点，“听听他们还在说什么。”
　　
　　“主上，”这是一个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大臣，说话时连声音都有点颤巍，身形瘦弱的好像一碰就会散架，“请取消臣的仙籍。”
　　
　　朝堂一片安静。锦绣坐在椅子上懒懒问道：“为什么？”
　　
　　“四十二年前，臣没有阻止月溪大人带兵攻入鹰隼宫，更没能成功阻止月溪大人杀峯麟，臣和月溪大人一样罪孽深重。臣知道主上仁慈不会过于追究臣等的罪过，但臣已无颜再待在鹰隼宫，而且臣年纪太大精力有限，对很多事情早就力不从心，所以恳请主上除去臣的仙籍。”
　　
　　锦绣困惑地眨了眨眼眸，这位老人家行的又是哪一套？不是都在罗列月溪的罪吗，怎么他独树一帜地指出自己的罪，还把去除仙籍作为他的惩罚？
　　
　　锦绣懵懂无知，繁华再次一眼看透。以退为进吗？或者该说是倚老卖老？今次才知道，鹰隼宫居然有如此多的人才。繁华垂下眸子轻拍了下腰间的长袍，这些人当真以为他和锦绣好欺负？可惜，他从来都不是仁慈的麒麟。
　　
　　抬起头，繁华直视锦绣，“主上，既然已经决定不追究月溪的罪责，那么这位大人的罪过我们也放过吧。这位大人的年纪确实太大了，不知为芳极国劳心劳力了多少年，也该放他回去享享清福了，请主上应允他的请求吧。”
　　
　　清淡的声音响遍朝堂，众臣都在心里叹息麒麟果然是慈悲的生物，不论任何人的请求，只要不忍心都会忍不住答应对方的请求。现在的主上初登大宝，他们这些臣子是主上在一段时间内必须要依靠的人，主上怎么会舍得放走任何一个有着丰富经验和阅历的老臣？
　　
　　“嗯，我准许了。大司徒，这位大人的户籍问题就交由你负责了。”
　　
　　“？！”锦绣的淡然应允让一群人张大了嘴巴，怎么会这样？台甫是麒麟，他会同意李大人的请辞大家不会觉得奇怪，可是主上……主上怎么也二话不说地应允了？
　　
　　“主上，万万不可。李大人侍奉过两代的王和宰辅，他比臣这个天官长还要懂得照顾王和台甫，臣不赞成李大人请辞。”有着一副温文相貌的辰己恭声请命，请求锦绣收回退还老人仙籍的成命。
　　
　　“不行呐，所谓君无戏言，我已经答应李大人的请求了。”锦绣对下方眼巴巴的众人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再看看李大人，你们都没注意到他现在需要的是清休以过晚年吗？服侍了两代王，李大人已经太累了，而且这是台甫的一番心意，所以李大人你就安心找个地方休养吧，以后不必再操心那些繁忙的公事了。”
　　
　　“臣，谢主隆恩。”李大人颤巍巍地叩头谢恩。
　　
　　锦绣笑眯眯道：“各位刚刚陈述的月溪的罪状，我已经明了了。不过，还是那句老话，我不认为月溪有罪，也不认为你们有资格替他定罪。你们都说天意替月溪定了罪，可是台甫并没有感知到天要惩罚月溪，所以任何人包括我在内都不能给月溪定罪，能给月溪定罪的只有上天、冽王和峯麟。大家都明白了吗？”
　　
　　锦绣暖人的微笑让众臣莫名地感到一股冷意，再加上繁华紧迫、冷凝的视线逼迫，跪坐在大殿下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臣领旨。”
　　
　　锦绣赞许地点头，再转头看向月溪：“月溪，你愿意继续担任芳极国的冢宰吗？要考虑清楚啊，这芳极国几乎到处都是针对你的人。”
　　
　　“臣造成的错误臣会拼尽这条命去挽救，只是……”月溪迟疑了下，“小庸大人现在是冢宰。”
　　
　　锦绣还没有开口，小庸就伏在地上惊喜道：“臣的性格不适合任冢宰，现在能有月溪大人出任冢宰，臣由衷为主上，为月溪大人高兴，更为芳极国感到高兴。臣相信，有了主上和台甫，还有月溪大人任冢宰的芳极国定能成为让世人敬仰的大国。至于臣……不论主上怎么安排，臣都绝无二话，哪怕要臣离开鹰隼宫隐退。”
　　
　　“小庸……”月溪的眼神太复杂，分不出是感激、失落还是惊讶，或者是其它什么东西。
　　
　　锦绣弯起食指轻敲了下扶手上的玉石，微笑，这个小庸还真是一心为月溪着想。“小庸的职位不调动，月溪是冢宰，小庸也还是冢宰。”面对众人惊讶的表情，锦绣轻笑：“很奇怪吗？芳极国的国情不同于其它国家，面临的困难更是远超于其它刚立新王的国家，我想有两个冢宰的话，工作可以相互分担些，我这边政务也更容易上手。”
　　
　　“主上……”有好几个人又想提出反对的意见。
　　
　　锦绣脸上的笑容更深，眼里却快速闪过一丝不耐烦，这些家伙就不懂什么叫收敛吗？“我没有时间听你们提些没有建设性的意见，你们的反对意见就留到安排好大部分流落在外的芳极国民众的生活时再说吧。”众人不服气的眼神落在锦绣眼里，锦绣老神在在地警告众人，“还有刚刚指责月溪的人，也请你们注意下，不要把民众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瓜，大家都知道当年的事月溪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在下界，这鹰隼宫的每一位官员所背负的民众怨恨并不比月溪少。这一点，请大家牢牢记在心里。”
　　
　　繁华也好整以暇地落井下石：“一味地推卸责任并不代表本身的罪过就消失了，人在做天在看。”
　　
　　大殿上的一些人瞬间黑了脸色。
　　
　　锦绣可是很高兴看到那些开始蹦跶的厉害的人现在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异常愉悦的笑容道：“好了，接下来我们讨论些和民生有关的事情吧，比如，怎么安排之后回国的民众，还有现在已是晚春，已经来不及种粮食，这个冬天全国要怎么过……”
　　
　　第一次朝会直到正午的时候才结束，锦绣疲倦的和繁华回到了宁华宫。“真是累啊。”锦绣瘫坐在软椅上揉了揉坐的酸疼的腰，“当年的冽王到底是怎么选拔人才的啊？那么大一群人，只有三四个人能提出些有建设性的议题，其它的完全都是些只会拍马屁的小人。冽王之所以会那么残暴，我觉得我们现在身边这一群人要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慢慢来，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进入整肃朝纲的开头了么？”繁华站在锦绣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锦绣的肩膀，锦绣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繁华，我们这个计策有用吗？朝会上，你看出哪些人不对劲了吗？蹦跶的很厉害的那几个人该是被某些人利用了吧，我觉得我们需要防备的人还是在三公六官里。”
　　
　　他的主上其实也是一个异常敏锐的人呢。繁华一边揉捏着锦绣有点僵直的肩膀，一边露出柔柔的笑意，眼眸眨啊眨，接着右手抚上了锦绣略显粗糙的脸颊，“放心，需要驱逐哪些人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本就有点浑的水搅得再浑浊点。”
　　
　　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锦绣的嘴角勾起了一朵大大的笑容，是呀，搅的再浑点，浑水才好摸鱼嘛！
　　

作者有话要说：累啊累，年底的工作已经把偶累瘫了啊！！！！这是偶用四天的时间更新出来的，呵呵，大家再忍受一段时间吧，恢复日更的日子要等到春节后了。




王者之路（八）

　　月溪的事表面上就这么定下来了，锦绣和繁华无视了大部分朝臣对月溪的蔑视、怨恨以及对他们的不满、不服。不过两人也深知，这样的平和只是暂时的，平静的表象下是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的汹涌波涛。
　　
　　朝臣的争议声都隐到了台面下，所有人都在为恢复芳极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召集流落在外的国民归国、颁布恢复生产的法令、决定登基大典的时间、向其它十一国派发邀请函……锦绣忙的不可开交，早上是例行的朝会，然后是在冢宰和三公的辅助下学习处理政事、批改奏折，下午则是和繁华一起聆听三公的教导，晚上和繁华讨论芳极国未来的发展方向……事情太多了，锦绣恨不得自己立刻多长出两双手、两颗脑袋。
　　
　　刚和繁华一起匆匆用过午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休息一会儿，天官长辰己就等在门外要求觐见，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大串容貌或清秀、或可人的女孩。
　　
　　“辰己，你这是……”一大群漂亮的女孩子倒是为庄严的正殿增添了一抹柔光。
　　
　　“主上，”辰己恭敬拱手，“这是臣选出的服侍主上和台甫的侍女。因为先王后的原因，鹰隼宫的女侍少的可怜，先王和先王后薨后，月溪大人做主散了整个鹰隼宫的女侍。现下主上入住鹰隼宫，相应的空缺的女侍的职位该填上了。臣身后的这十人是臣从众多女侍中选出来的较优秀的，希望她们能够替主上和台甫分忧解劳。”
　　
　　“这样啊。”锦绣了悟地点头，这段时间很忙都忘记之前要求的把男侍换为女侍的事了。反正只是要几个整理衣物、寝卧的女侍，于是便随便点了几个，“那就那个四个绿衣的吧，四个就够了。”
　　
　　“那剩下的六个就全部留给仁重殿吧。”繁华不客气地笑纳了剩下六人，仁重殿需要帮忙的事情多着呢，六个人不算多。
　　
　　“好了，辰己，你带她们下去吧，需要她们注意的一些事情一定要仔细告诉她们。对了，宁华宫和仁重殿需要一个主事的女侍，你在她们中选两个出来吧。”
　　
　　“是。”辰己带着一群妙龄女孩飘然而去。
　　
　　辰己走后，锦绣突然问道：“他们怎么在几天之内找到这么多的女孩？”下界还活着的妙龄女子不少，可是大部分应该还流落在它国，月溪他们一时之间在哪儿找到了这么些出色的女子？
　　
　　繁华拿起一份奏折，轻描淡写道：“刚刚进来的那些女孩一看就是经过长期训练的，那么标准的跪礼才进王宫几天的侍女不可能做到。那些女孩应该是来自各州侯府。”先王后佳花怕漂亮的侍女会分去冽王对她的宠幸，所以鹰隼宫的侍女多是无颜，即便偶有一两个漂亮的也多是无脑，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的女侍死于佳花的妒心。虽然冽王时期的鹰隼宫难以找出几个出挑的女官，但各州侯府的美女、才女却是层出不穷。因此，新王一入主鹰隼宫，各州侯肯定是把州府里最优秀的女侍送进鹰隼宫，如此难得能在主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大家怎么会白白放过？
　　
　　锦绣无语地眨了眨黑眸。繁华的言下之意太明显了，她想装作没听见都难。“繁华，你把人心想的太坏了。我承认，各州侯送来女侍或许有讨好我的意思，不过这很正常吧，我是怎样的人，州侯们都不知道呢，想从女侍的口里得到关于我的信息不奇怪啊。你不要把人人都想成会来加害我的样子。”再说了，除了如厕、晚上睡觉，繁华时时刻刻和她粘在一起，谁敢对她不利啊？
　　
　　轻看了锦绣一眼，繁华把手里的奏折扔到锦绣桌上，“锦绣，你要明白一件事：玉座之上，无用的、多余的善良拯救不了任何人，因为你是王。”
　　
　　不懂繁华脸上太过明显的讽意，锦绣翻开了桌上的奏折，待看完之后心下却是凉了半截。果然她还是太天真了吗？抹了一把脸，锦绣站起身迅速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繁华一个箭步抓住了锦绣的手腕。
　　
　　锦绣握了一下拳头，再慢慢放开，“我……要去救阿娘和元夏。”
　　
　　“我才和你说了，你是王，万不可冲动行事。葵州侯敢把囚禁你娘你弟弟的事写成奏折来告诉你，人家正是在等着你上门呢。”繁华非常头痛锦绣一关乎亲人的事就什么都不顾的性格，“还有，各地送上的奏折都要先经过三公六官整理，可是有一个人把这个奏折当作加急奏折报给你了吗？”
　　
　　锦绣咬着唇，转身，恨恨在案桌上捶了一拳。“可恶！”用阿娘和元夏的性命威胁她把他调入鹰隼宫……若是以往，她定会什么都不顾地冲入葵州州府，可是现在不行，她是峯王，一去就代表要和葵州开战，现在的芳极国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开战？“难道就任葵州侯用我阿娘和元夏来威胁我吗？”
　　
　　真是太可恨了，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大夫时，也有人用阿娘和元夏威胁她，可那些人只是有点钱的商人，是狐假虎威的纸老虎，她稍微动点脑子就把那些人收拾的服服帖帖。这一次不行，稍有不慎她就会尸骨无存，说不定还会连累繁华。
　　
　　但是，真的很不甘心啊！不是第一次被人明目张胆地威胁，却是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锦绣再在案桌上重捶了一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蔓上了隐隐的红丝。
　　
　　繁华拉过锦绣的手，把拍的通红的拳头放在手心轻捏，在锦绣眼眶含泪时，他再把她轻轻揽到怀里。“你啊，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不论怎样的困难，我都会替你解决，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和锦绣相处了几个月，繁华无比了解这个随时都一脸笑容的女子，她的笑容是面具，其实真要狠起来，她绝对比任何人都狠，只是她的狠都被藏到了夏沿轩替她规定的道德底线之下，除非有人拿她的弱点攻击她那份狠劲才会冒出头来。这一回，葵州侯是攻击到她的弱点了。
　　
　　低首伏在繁华的胸膛，呼吸着他身上的淡淡冷香，锦绣脑子里的慌乱、焦急一下子被冷静替代。是啊，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她的半身也还站在身边呢，敢拿她的亲人威胁她，她倒要看看葵州侯长着一副怎样的豹子胆？
　　
　　繁华一边轻抚锦绣后背的黑发，一边对着空旷的房间淡声吩咐：“隋曜、彻冥，主上的娘亲和弟弟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完好无损地把他们带回鹰隼宫。”
　　
　　“是。”铺了红色地毯的地面上两只妖魔样的动物一闪而逝。
　　
　　“谢谢。”锦绣轻声道谢。
　　
　　繁华把锦绣拉到案桌后的软椅上坐下，“你打算怎么对付葵州侯？”
　　
　　锦绣眼里的厉色一闪而过，接着慢慢勾起唇角：“他不是想来鹰隼宫任职吗？那就让他来啊，我敞开鹰隼宫的大门欢迎他。而且，有很多人似乎不想让我过些平静日子，既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今日的鹰隼宫平静的令人心生压抑。春官长于非、夏官长仲卿、秋官长顾染月避开冢宰月溪和小庸，一路像做贼一样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园林。正直春末夏初，园林里的各种树木都披上了一层嫩嫩的绿叶，那种生机勃勃的绿色让人见了都会精神一震。
　　
　　“我觉得不对劲啊，我们这次会不会做错了？”于非想着在正殿处理政务的锦绣以及面无表情的繁华，心不禁颤抖了下。“主上刚学着处理政务，我们需要这么快就试探她吗？”
　　
　　一脸刚正不阿的仲卿轻轻皱了下眉头，“我也觉得我们太急了。才这么几天，我们试得出主上是个怎样的人吗？而且，我们还瞒着两位冢宰大人，要是被他们知晓，我们就别想过几天清静日子。”想起月溪和小庸的念念叨叨，仲卿不禁伸手揉了揉耳朵，那两位的唠叨功力，鹰隼宫其他人可是无人能及。
　　
　　想是同样想起了月溪、小庸厉害的唠叨功，顾染月的嘴角僵硬地抽了抽，不过转瞬又换上了狐狸般的狡猾笑容：“两位冢宰大人知道了也无妨，我们什么也没做不是吗？这几天大伙为了准备登基大典各式各样的奏折根本来不及每本都察看。”
　　
　　于非、仲卿都对顾染月露出了敬佩的目光，这老家伙连退路都已经想好了。“染月，你想用那本奏折试探主上什么呢？”昨日，顾染月拿着一本奏折神秘兮兮地把他和于非叫到一边，说是可以通过那本奏折试探一下主上，而他一向信任顾染月，所以什么都没有问地同意了他的提议，可今日朝会时看着顾染月望着锦绣的沉思目光，不禁好奇起来，顾染月到底想干什么？
　　
　　顾染月先是望着身边树枝上的嫩叶发呆，再抬手抚了抚垂在胸前的白胡子。好在于非和仲卿的耐心很足，两人都耐心等待着顾染月嘴里的答案，没有一点心急的迹象。终于，顾染月的白胡子被抚得柔顺、飘逸，“于非，仲卿，说句实话，你们理想中的王是什么样子？”
　　
　　于非和仲卿相视一眼，于非先开口：“不需要多出众，能带给芳极国百年安定，足矣。”
　　
　　仲卿冷声道：“我从来都没有对天赐的王抱过什么希望。”先前两代王的治世都没有超过三十年，他早就对凭天意选出的王绝望了。“现在的王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坐在玉座上镇压妖魔。在没有王的这么些年里，是月溪大人带领我们走到了今天，在我心里只有月溪大人才是真正值得我们追随的王。”
　　
　　于非点头表示赞同，“嗯，月溪大人是我们精神上的王。”
　　
　　没有对于非和仲卿的回答多作评判，顾染月抬起头仰望头顶略微刺眼的阳光：“你们不在乎峯王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们的前方是月溪大人，可是我……对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厌烦了啊。一次次满怀希望地等待新王诞生，一次次地失望，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经历了。诚然，月溪大人很适合当王，可是他的勇气似乎在弑王事件中用尽了，因此上天派来了一个新的王。上天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也要选择了呀。”
　　
　　于非和仲卿的神色同时黯淡了下来，选择吗？之前的百年，他们都选择了天意，可是天意玩弄了他们，所以四十年前他们选择了月溪大人。既然凭自己的意思选择了月溪大人，那么他们就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下去。
　　
　　看着两人的神色，顾染明神色不明地笑了笑：“不是要你们在主上和月溪大人间选一个，而是要你们选择……从现在开始全力帮助主上还是和过去一样冷眼旁观直到主上已走进错误的胡同才出声警告？”
　　
　　于非顿时闭口不语。仲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尔后抬起眼苦笑望着一身平和的顾染明：“你可真是会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呵呵……”顾染明笑的时候脸颊如一朵盛开的菊花，“冷眼旁观许多年，台甫的一句话却让我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台甫说‘一味地推卸责任并不代表本身的罪过就消失了，人在做天在看’，前面两代王各自短短三十年就走上了末路，我们不需要负责吗？不，我们要负大部分的责任。新王刚来时，我们一味地奉承、赞扬，实际上我们在心里鄙视他们自视甚高不是吗？当王走向错误的道路时，我们又只会一味地指责，谁也没有去想过王的承受力，只会在心里说‘看吧，果然又是个短命的王。’我们把所有的错误都推给了王，推给了上天，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想要改变，却又害怕改变；想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却又害怕承担那个错误带来的后果，我们这些老家伙果然都老了啊。王气是天定的，才能是天生的，可是作为一个王的资质却是后天养成的，我想要改变，我想尽我的全力把主上培养成如宗王、延王那样的人。也许会失败，可是我真的很想试一试，想尝试一下用尽全身力气的感觉。”
　　
　　不看于非脸上的呆傻，不看仲卿眼里的错愕，顾染明甩甩袖子，双手背在后面，慢悠悠地离开了园林。
　　
　　看着消失在前方的飘飘长袖和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花白头发，仲卿回过神，眼里闪过一抹大彻大悟的恍然，接着轻声感叹：“第一次觉得顾染明那个小佬儿比我这个夏官长还威风。”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在回家前的七八个小时赶出了这一章，哦也，撒花！这是春节期间的最后一更，希望同志们谅解，因为俺老家没有装电脑，嘿嘿！收假后，俺会日更的，俺保证。
祝大家春节快乐，财源广进，合家幸福！




王者之路（九）

　　对于锦绣收到那本和她有着切身关系的奏折后会有如何反应，知内情的官员都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等待着她是冲动、鲁莽地直接率禁军去攻打葵州府，还是会谨慎地召集百官商量对策。锦绣接下来的行动会直接影响到他们对这位新王的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当一位能给芳极国带来安定的王的潜力？
　　
　　等了两天，锦绣和繁华毫无动静。一心企盼着锦绣行动的顾染明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主上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在权力和骨肉亲情中选择了权力吗？也对，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无论是谁只要掌握在手中都不会舍得放下，亲情和权力一相比太渺小了。
　　
　　猜测着锦绣的选择，顾染明不得不承认心里有着一丝失望，对自己的亲人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带给民众安定和幸福？
　　
　　不论顾染明和另两个知情人是怎么在想锦绣，锦绣一如既往地上朝、批改奏折、学习，一脸平静的好似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被人囚禁了起来。这样的平静一直维持到两只妖魔从云海降落到鹰隼宫。
　　
　　听到有人来报有妖魔擅闯鹰隼宫，大臣们都大吃一惊，王连登基大典都还没有举行就失道了吗？锦绣和繁华却相视一笑，隋耀和彻冥终于回来了。两人没有看大臣们脸上的心慌，提起脚就向路门走去。
　　
　　两只妖魔，一只穷奇，一只酸与，而更奇怪的是它们背上还驼着两个人---一个脸上有着浅浅皱纹却还留着年轻时期秀丽风韵的中年妇女，一个眼里带着迷蒙的十七八岁少年郎。
　　
　　少年一看见锦绣，脸上先是泛着喜悦的光芒，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里漫上了一层水光，最后低下头轻轻叫唤了一声：“姐姐。”
　　
　　听见少年的轻唤，中年妇女和剩下的一些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锦绣身上。“锦绣，娘的乖女儿。”中年妇女满含激动和喜悦地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微微张嘴的锦绣。
　　
　　少年和中年妇女对锦绣的称呼一下子让一众臣子明白了他们两人的身份，原来他们就是主上的娘和弟弟了啊。
　　
　　看见穷奇和酸与转眼消失在繁华的影子里，顾染明带着一丝好笑轻声对于非和仲卿道：“算过来算过去，就是忘记把台甫的使令算在其中了。”有了使令，仅仅是救两个人哪能难倒主上呢？失算了啊。
　　
　　一干护卫看着紧紧拥抱的锦绣和叶秋不禁齐齐抹了把冷汗，幸好没有把两只使令和使令背上的两人当作敌人发动攻击。
　　
　　和其他欣喜于锦绣家人团聚的人不同，被叶秋紧紧抱着的锦绣全身僵硬，面对母亲暖暖的怀抱她不知该推开她还是回抱她。在她的记忆里，阿娘从来没有抱过她，和她说话时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像刚刚那样亲昵的话语，阿娘还是第一次对她说。
　　
　　“锦绣，娘的乖女儿，你出息了，不枉娘多年教导。”叶秋如抱救命稻草般紧箍着锦绣，让锦绣尴尬不已的同时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原来阿娘的怀抱是软的、热的，不同于阿爹如大海般能包容一切的宽大怀抱，也不同于繁华能带给她安心、安定的带着淡淡冷香的纤细怀抱。可是……这样温暖的怀抱永远不会属于她，所以她不敢回抱。
　　
　　“辰己，带主上的母亲和弟弟先下去休息。主上，他们刚刚从葵州过来，一路肯定很累，先让他们修整一下，休息够了精神好了再叙旧。”繁华不愧为锦绣的半身，从叶秋抱住锦绣的一刹那就发现了锦绣身体的僵硬，在红潮布满锦绣的脸之前，繁华从叶秋的怀里拉出了锦绣，解除了锦绣的满脸尴尬。
　　
　　“是。”辰己拱手应声后转头恭敬对叶秋、元夏道：“两位请随我来。”
　　
　　辰己谦卑的态度让叶秋不吝啬地绽放了一朵满意的笑容，她对辰己挥了挥手后对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元夏道：“元夏，我们先去看看鹰隼宫吧，毕竟这里以后是我们的家了。”
　　
　　“啊？哦。”仓促看了锦绣一眼，欲言又止的元夏白着脸跟在了叶秋身后。
　　
　　几人走远，锦绣才无力地放下了僵直的双肩。果然阿娘和元夏被软禁在葵州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吗？
　　
　　“主上，该公布您的旨意了。”繁华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失神的锦绣。
　　
　　被繁华一撞，锦绣想起早前和繁华商量好的事情。转过身，脸上重新带上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月溪，派人到葵州府去把葵州侯接到鹰隼宫来，告诉他，我同意他的‘请求’，请他来鹰隼宫上任。”
　　
　　“主上……”月溪还想问锦绣为什么要把葵州侯调到鹰隼宫来，要知道那个葵州侯可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他正想上奏锦绣重新挑选一个葵州侯呢。可是锦绣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就转身走人了，只有繁华留下淡淡一句“按主上的旨意行事”。
　　
　　顾染明眨了眨眼眸，平时的精明、犀利被迷惑代替，主上这又是玩的哪一招？人救出来了，那好，该直接问葵州侯的罪了吧？为何还是让葵州侯调到鹰隼宫来？还是打算把葵州侯弄到鹰隼宫来慢慢报复？主上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所有人都不知道锦绣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所有人都有种预感---鹰隼宫要发生大事了。
　　
　　回到宁华宫的锦绣静静坐在椅子上，她还在想以后要怎么和叶秋相处，她该怎么对叶秋说以后要改变对她的态度，因为在这里，叶秋只要稍微放肆一下都会惹来他人的闲话。
　　
　　“锦绣，你要你阿娘和弟弟一直住在鹰隼宫吗？”繁华和锦绣烦恼着相反的问题。他想的是不能让叶秋和元夏住在鹰隼宫---锦绣看得见的地方，因为他们两人会影响锦绣的判断。凭着以往锦绣对家人的描述，繁华猜测锦绣和叶秋的关系不好，因为锦绣说起夏沿轩时脸上都是崇拜和思念的神色，说起元夏时满脸骄傲，只有在说起叶秋时她的脸上是制式化的笑容以及藏在眼底深处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难过。
　　
　　如果可能，繁华希望遇见他之前的锦绣一直是一个人，那样就不会在凡事关系到她的那些家人时变成另外一个人，冲动、易怒、执拗，一点都不像那个随时面带微笑且比任何人都要理智、掌控自己情绪自如的锦绣。
　　
　　“嗯，对呀，我们是一家人肯定要住在一起。”锦绣理所当然地点头。
　　
　　繁华皱着眉头，薄唇轻抿。
　　
　　“有什么不妥吗？”
　　
　　繁华瞬间摇头：“没有，住在一起挺好的。”是呢，住在一起真的挺好的，至少两人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什么事自己很快就能知道。不然，远离锦绣的两人出了什么事指不定锦绣又会冲动地干出傻事。“以后，你就不会因为他们的事情而心慌意乱了。”
　　
　　锦绣苦笑了下，她知道她过于看重自己的亲人，可是人的一生中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值得人拼命去守护呢？
　　
　　从锦绣的脸上知道了锦绣的疑惑，所以，繁华掷地有声地回答：“除了亲人，你现在还要守护一个国家。或者该说，芳极国才是你要拼命守护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俺回来了，十几天假期，耍的有点乐不思蜀了啊！今天就更这么多，明天继续哈！




王者之路（十）

　　傍晚十分，锦绣和繁华正在宁华宫商量怎么用葵州侯引出有二心的人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争吵声。一个是小心翼翼的阻拦声，一个是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推嚷声。
　　
　　“夫人，对不起，没有经过陛下和台甫的传唤，谁也不能进去。”
　　
　　“我是你们陛下的母亲，不用传唤。你走开，别挡路！”
　　
　　“对不起，卑职不能让路。”
　　
　　“阿娘……啊，小心！”
　　
　　一听到门外那个熟悉的带点气急败坏的女声，锦绣顿感无奈地揉了揉额头，阿娘把这鹰隼宫当成栗县那个她不用在乎任何人眼光的地方了。
　　
　　繁华也为门外的吵闹声皱了皱眉头，眼底更快速地闪过一丝不耐。真是不懂礼仪的无知妇人，王宫之内怎能容她大吼大叫？这么一天的时间辰己都没有教过她一分礼仪吗？
　　
　　“吵什么？”繁华起身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台甫。”正在联手阻拦叶秋的两个侍卫看见繁华不禁连忙躬身跪下，“台甫，这位夫人想要硬闯大殿，卑职想把她拦下来，可是……”两位侍卫无语地摸了摸脸上的几道血痕，真是好利的指甲！
　　
　　“繁……台甫，我娘想见见姐姐。”元夏低首扶着叶秋的手臂，眼光不敢和繁华相对视，想来他自己也知道叶秋的行为给在场的人都造成了困扰，而他却没有怎么阻拦。
　　
　　看着畏首畏尾的元夏，繁华眯了下眼睛。一向都很自傲的元夏会这么容易对他低头吗？就算畏惧于他的身份……不，他不会畏惧于他的身份，之前不用说了，现在他的姐姐是王，他更没有理由畏惧他。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像是在对人施礼，反倒是像做了错事一样不敢与人对面……做了错事啊，果然锦绣猜对了吗，元夏和叶秋之所以会被葵州侯软禁肯定还有他们本身的原因。
　　
　　“阿娘，元夏，先进去吧。”锦绣突然笑着出现在繁华身侧。
　　
　　繁华暗自翘了下嘴角，转身带头走进内殿等着看好戏。
　　
　　叶秋见锦绣现身，被人阻拦的怒气一下子消散，热切地靠近锦绣：“绣儿，忙了一天累了吧，娘让人给你炖了些参汤，你趁热喝了吧。元夏，快，把参汤递给你姐姐。”
　　
　　锦绣这才看见元夏手里端了一碗冒着热气和香味的汤，笑着从她出现就一直没有抬头的元夏手里接过碗后道：“谢谢阿娘。”接着把两人引进了内殿。
　　
　　锦绣喝汤时，元夏在一边坐立不安，无数次看着锦绣和叶秋欲言又止；叶秋倒是一脸乐呵呵，望着锦绣的眼神慈爱无比，眼里专注的也好像只看见锦绣一个人。
　　
　　繁华正在暗自猜测叶秋什么时候才会道明来意时，叶秋开口了。“绣儿，那个……元夏说为娘替你惹了些麻烦，是真的吗？娘没有想到那个葵州侯是个坏蛋，没有想到他会把我和元夏关起来威胁你。”说着，原本还带点自责、理亏的神情变成了愤慨，好似葵州侯是一个千夫所指、该被千刀万剐的坏人，“绣儿，你现在是王了，你一定要替娘出口气。那个家伙把别人送给我的金银财宝都没收了，说什么我骗人、造谣生事，把我关到生霉的牢房里。我在那牢房里过得好惨，吃不好，睡不好，还随时有老鼠爬过脚边……他居然敢那样对待峯王的母亲，绣儿，你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峯王的母亲才是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人。”
　　
　　“呵……”繁华微不可闻地轻笑了声，想当然的叶秋，峯王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不能得罪的人？她不会天真地以为，因为她是锦绣的母亲所以属于锦绣的一切都该属于她吧，甚至在身份上还高过锦绣？真是无知到可怜的人呐，作为一个普通民众连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东西都不了解，她是怎么平安活到今天的？
　　
　　听完叶秋似抱怨似诉苦的诉说，锦绣觉得刚被热汤暖过的心窝一下子又变凉了，连双眼也变得有点酸涩。不是早就明白了吗，阿娘不会喜欢她，她怎么还在奢望阿娘对她会像对元夏那样不带任何目的？手里小小的汤碗似有千斤重，锦绣不堪重负地把汤碗放在了桌子上，碗里还剩下大半碗汤。
　　
　　“绣儿，对那个葵州侯小惩大诫就可以了，你娘我可不是那么爱记仇的人。”在锦绣错愕地抬起头望着叶秋时，叶秋一把把坐在她身侧的元夏拉到了身前，“绣儿，你现在有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弟弟，看看可以给你弟弟安排个什么合适的官职。这里的那些官我不懂，不过我相信绣儿不会亏待元夏，毕竟给元夏的职位太低会配不起你的身份。”
　　
　　这下，锦绣不只眼酸，连心里也酸酸的不是滋味。阿爹说阿娘大字不识一个，待人、处事都异常容易得罪人，可是锦绣无数次都觉得阿娘的口才好到她无言以对。
　　
　　“阿娘，你别乱说，我如果想要当官会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你现在这样做是在给姐姐的脸上抹黑。姐姐是王，我们是姐姐的亲人，更应该做好榜样给下面的人看。”元夏面红耳赤地拒绝。元夏知道叶秋此时的行为完全是在为他着想，可是他更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在给锦绣添乱。一旦按照叶秋的要求给他安排官职，这王宫的人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凭姐姐的关系坐上重要官位的人，会如何看待刚当上王就一心徇私的姐姐？
　　
　　“啪”，叶秋在元夏的背上轻拍了一把掌，双眼嗔怪地瞅着元夏，好似在怪他拧了她的好意，“下面的人谁敢说什么！你姐姐现在是王，谁敢说你坏话，你姐姐都会把他们打入天牢。元夏，听娘说……”
　　
　　看繁华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锦绣微笑着神游天外，元夏顾不上许多的把叶秋推出了内殿，“阿娘，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姐姐不会亏待我。阿娘，你先去休息，我和姐姐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叶秋一离开，偌大的房间一下子寂静无声。
　　
　　在元夏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锦绣带着一丝疲惫出声了：“元夏，说说你和阿娘被软禁是怎么回事。”说完又抬手谢绝了繁华想要帮她按摩太阳穴的好意。
　　
　　看了一眼锦绣，元夏才羞愧不已地回答：“姐姐，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彻冥把我送回立宁后，我把你当选为王的事告诉给了阿娘。阿娘很高兴，逢人便说她有一个当王的女儿。后来，在我向子亦大哥学习时，阿娘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一些人的请求……”
　　
　　“稀里糊涂？”繁华冷笑着打断元夏，“你确定不是你母亲向别人炫耀，然后随意答应别人无理的请求？啊，也不能说是随意，应该是别人用一定量的钱财换你母亲的一个承诺吧。”麒麟是神兽，他们喜欢接近自然和代表善意的人、事、物，所以他们同样也能感受到一个人身上的恶意。繁华是麒麟，还是非常厉害的赤麒麟，从锦绣的口中他直觉的不喜欢叶秋，见到叶秋真人的第一眼，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妇人对锦绣不好，对锦绣怀有恶意和算计。
　　
　　元夏红着脸，呐呐道：“阿……阿娘她只是……”结巴了一阵，却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反驳繁华，因为那全部都是事实。叶秋趁着元夏在州侯府里学习的时候利用锦绣的名义大敛钱财，等元夏发现的时候，叶秋已经构成了受贿罪被人收押在牢。
　　
　　锦绣无力地摆摆手：“你继续说吧。”
　　
　　“葵州侯开始不相信峯王是阿娘的女儿，所以他强行收走了阿娘得来的钱财，还以抹黑峯王的名义收押了阿娘。直到我出面证明，他才把阿娘从牢里放了出来。但是之后他并没有放我们离开，而是不断在我们这里打听姐姐的事情。那个人很狡猾，把我和阿娘分开关在不同的房间里，阿娘不知道他包藏祸心，所以关于姐姐的一切阿娘一股脑都告诉了他，也因此他才知道可以利用我和阿娘达到他的目的。”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以为他这么威胁了锦绣还有活命机会吗？”繁华不屑地挑了下眉。
　　
　　想到那个表面实诚其实满脑子奸计的葵州侯，元夏也是有好多的疑惑在心里。“我也很奇怪。按理说，那个葵州侯软禁了我和阿娘，怎么都该偷偷摸摸地行事，可是他明目张胆地上了威胁的奏折，他好像一点都不怕姐姐会杀了他，就像有什么依凭一样。”
　　
　　“依凭吗？等他来到鹰隼宫我们就都知道了。”顿了顿，锦绣抬头定定望着元夏，“元夏，你想要什么样的官职，我会给你安排。”虽然会有闲言碎语，不过锦绣更相信元夏的能力，是元夏的话，过不了多久那些闲言碎语都会变成赞美他的话。
　　
　　繁华瞧了元夏一眼，没有反对锦绣的提议。反正现在的那些大臣以后都要换，这时安排一个元夏进去也不是坏事，元夏虽有缺点，但总的说来是向着锦绣，繁华不怕元夏会拖锦绣的后退。
　　
　　元夏后退着连连摇手：“姐姐，你千万别，阿娘刚刚的那些话你听听就算。”接着又对锦绣笑了笑，“我在立宁的时候就报名了几个月后国府的考试了，我要堂堂正正地从国府来到这鹰隼宫。姐姐，你细心保护的小鹰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不但能在天空自由翱翔，还能帮着你狩猎。我现在的志向是成为姐姐最得力的助手！”
　　
　　看不过元夏一脸得意的样子，繁华闲闲甩了一句：“锦绣最得力的助手永远只有我一个，因为我是她的半身。”
　　
　　元夏忍着没有给繁华一个大白眼。多日不见，繁华更加讨人厌了。
　　
　　看着那个笑得灿烂的大男孩，锦绣异常欣慰：“元夏，你终于长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论时间多晚，不论刮风下雨还是下冰雹，偶都要兑现自己的承诺：春节收假后要日更！同鞋们，看在偶这么勤劳的份上多多留言吧，乃们的留言就是偶更新的动力！




王者之路（十一）

　　葵州州侯李项杰镇定地站在殿外等候锦绣的传召，双眼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州侯府也在云海之上，但是比起这里，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有住在这里才能体现他的尊贵身份。
　　
　　李项杰心里万分感谢锦绣有那么个势力的母亲，不然他没有机会走进这座辉煌、威严的宫殿。李项杰当时不相信新王是叶秋的女儿，再加上叶秋手里有着让他垂涎的钱财，于是在叶秋用王的母亲的身份收敛钱财时以侮蔑王的名义抓了叶秋，也顺便把她手里的钱财接收了过来。还没高兴到几天，州司马原庭亦就带了一个叫元夏的男孩到他面前让他放了叶秋，说叶秋真是新王的母亲。
　　
　　原本是想客客气气地放了叶秋，可是叶秋那个女人像个泼妇一样不停辱骂他，还吼着说要让新王把他斩首示众。李项杰是州侯，除了王和台甫谁也不敢那么对他说话，叶秋的侮辱让他很没面子，一怒之下就把她又关了起来想要给她个教训。
　　
　　等冷静下来后，李项杰才深知自己做错了事。不管新王是怎样的人，他把她的母亲关起来已经触犯到了她的权威，于是李项杰极力向叶秋和元夏打探锦绣的为人。在元夏那里，李项杰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后来花了些钱财从叶秋嘴里知道了很多。叶秋知道锦绣当王了，也深知自己将要一辈子依靠锦绣，因此对锦绣的形容尽捡好话说，李项杰由此确定亲情就是锦绣的弱点。
　　
　　故意装作不相信叶秋所说，叶秋果然急着发誓说为了她锦绣肯定愿意做任何事甚至愿意为她牺牲生命，李项杰暗笑着说不相信天下有那么孝顺的女儿，叶秋为了证明新王确是她女儿居然提出了一个荒唐的赌局：用自己威胁锦绣看锦绣愿意付出什么。然后，带有威胁性语句的奏折就送到了鹰隼宫。
　　
　　叶秋的提议正中李项杰的下怀，这个赌局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输，锦绣如果真如叶秋讲的那样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么他就可以如愿以偿地靠近真正的权力中心。州侯是个很尊贵的位置，但李项杰更想坐的是小庸那个位置---冢宰，那才是真正的两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如果新王是个如先王一样的人，说不定连他上面的那两个人都可以无视。李项杰不怕锦绣会对他怎么样，因为那个威胁完全是叶秋的主意，他不过是替叶秋动了下笔，就是要算账也算不到他的头上。
　　
　　李项杰胸有成竹，所以几天前叶秋和元夏无故消失在州侯府时，他一点都不慌张，只是静静等待着王的召见。
　　
　　正当李项杰在心里为即将到来的胜利微笑时，内殿的大门打开了，一袭绿衣的女孩伏首在门边：“葵州侯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李项杰整了整衣裳，怀着一份笃定的心情走进了大殿。
　　
　　“臣，葵州侯李项杰拜见主上。”李项杰恭敬伏首在御桌前。
　　
　　除了锦绣和繁华，三公、冢宰、六官都留在大殿，三公、冢宰看见李项杰时脸上都露出了异色，仲卿、于非的眼角染上了一丝凌厉，顾染明只是半眯着眼看了李项杰一眼，而剩下的辰己、暮枫、司徒翊则一脸的似笑非笑。
　　
　　众人的反应都被锦绣和繁华一一看在眼里，看来三公、冢宰对这次的事件一无所知，六官应该都知道一些。
　　
　　“葵州侯，你起来说话。”不是不想让李项杰一直跪下去，实是因为还没有定他的罪，所以锦绣不能怠慢他。
　　
　　“谢主上。”李项杰起身后仍旧规规矩矩地垂着头，一副恭敬无比的样子。
　　
　　“我想你知道今日我召你的原因，很感谢前段时间你对我母亲和弟弟的‘照顾’。作为感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尽量满足你。”这句话，锦绣说的不无讽刺。
　　
　　偏偏，李项杰把锦绣话里的讽刺意味过滤了，径直拱手感谢锦绣的“赞赏”：“臣不敢领受主上的谢意，这都是臣应该做的。况且，一开始臣把夫人当作骗子以为她在故意毁坏主上的名义，因此臣对她做了些不好的事，这一点，臣恳请主上治臣不敬之罪。”
　　
　　“主上，发生了什么事？葵州侯，你刚说的夫人……”月溪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锦绣和李项杰说的是什么事。
　　
　　李项杰“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面带愧意：“夫人前段时间住在葵州，她以主上的名义答应了很多民众升仙籍、多分田地等许多只能由主上下令才能实现的要求，而那些民众为了让夫人早点实现他们的愿望就送了夫人很多钱财……后来有人告到臣这儿，臣不相信她是主上的母亲，因此就把她关了起来，还没收了她所有的钱财。”
　　
　　看三公六官听的皱眉，李项杰继续以愧疚的声音道：“夫人收受钱财已构成贿赂罪，按律当斩。夫人不明白我国的法律，因此口头许给臣很多承诺，说只要放了她臣要什么主上就会给臣什么。臣当时没有相信她的话，结果夫人……”抬头望了一眼锦绣，却发觉锦绣一脸笑盈盈，没有对叶秋的失望，也没有对他要杀她母亲的愤怒，李项杰顿觉有点摸不透锦绣。“为了证明主上是夫人的女儿，夫人和臣打了一个赌，说只要告诉主上夫人被臣关起来了，主上会为了夫人答应臣的任何要求。也算是为了给主上提一个醒，因此臣上了一个奏折提了一个对臣来说根本不必要的要求：只要把臣调入鹰隼宫，臣立刻放了夫人。”
　　
　　月溪顿时气得说不出话，一是气李项杰居然陪着叶秋胡来，二是气叶秋居然是那么个会抹黑锦绣的母亲。
　　
　　锦绣没有开口说话。李项杰咽了咽口水接着道：“……其实那个时候因为元夏大人的证明臣已经完全相信了夫人的身份，可是夫人说她一定要用事实证明主上对她是多么小心翼翼以及千依百顺，她要让臣输的的心服口服，因此臣完全阻止不了她。”
　　
　　锦绣双手放在腿上，左右五个手指无声点在腿上，微眯的眼眸看向垂首跪在前方的李项杰时划过一丝冷意。这就是李项杰的依凭吗？把一切的错都推在阿娘身上，完全和他李项杰无关。真是了不起，她还当李项杰只是个见钱眼开、见风使舵的人呢，可是没有点能力怎么可能在州侯的位置上一呆就是几十年？
　　
　　繁华站在锦绣身侧，感受到锦绣身上的怒意不禁无声叹息。如果不是叶秋一心想炫耀，怎么也轮不到李项杰来钻这个空子。繁华为锦绣深深担忧，他有种预感，叶秋还会为锦绣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他该想个什么办法好一劳永逸地解决那个麻烦的叶秋呢？
　　
　　在锦绣和繁华各自思索的当头，月溪先开口打破沉默：“主上，您打算怎么安排夫人？”
　　
　　在场的人，除了锦绣大概所有人都对叶秋没有好感。才在鹰隼宫住了两三天，可她已经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势力和跋扈。不管到哪里都要让十个侍女跟在她身后替她撑排场；对于那些官位不是很高的人她从来不会给人家一个好脸色，甚至那些侍女、侍卫看见她时没有对她下跪她会立刻要求那些人给她磕头，直到把额头磕破她满意为止；一顿饭至少要十个菜，比锦绣和繁华的饭菜还要精致，让御膳房的厨师叫苦连天，因为叶秋不要重复的饭菜，可是芳极国贫困了几十年现在又要储备些食材准备登基大典根本没有多余的食材拿来给叶秋浪费……还有好多好多大家都受不了的事情，连弑王的月溪都感叹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如此恐怖。
　　
　　“阿娘的事等段时间再说。葵州侯，你刚刚说调入鹰隼宫对你来说是不必要的要求？”
　　
　　李项杰点头：“是的。臣现在是州侯，官职已不能再升，因此调入鹰隼宫对臣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顾染明眼带深意地看着李项杰，这个家伙要是真来了鹰隼宫后面的事情可就好玩了。
　　
　　“是这样吗？”锦绣笑着笑着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可是对我来说，让你调入鹰隼宫很必要。”
　　




王者之路（十二）

　　李项杰原本以为要花些功夫才能留下来，甚至以作好舍弃州侯位置的准备，因为要留在鹰隼宫就不能继续留任州侯。对李项杰来说，这并不是因小失大的事情，因为即使是在鹰隼宫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他也相信凭自己的能力定会如当年一样很快爬到高位。芳极国，还没有人能如他一样轻松玩转政治和人心！
　　
　　还没有轮到李项杰施手段，锦绣却突然告诉他他非常有必要留在鹰隼宫，李项杰顿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当然，常年浸淫在权势中的心告诉他这件事背后有阴谋，可是看着锦绣那张真诚的脸，他又觉得或许是他多想了？
　　
　　“葵州侯当年主持过冽王登基大典时的射礼（祭祀时一种射箭的仪式，用在国家有庆祝事宜或者宾客临门之类的场合。）？”在月溪想要阻止锦绣留李项杰在鹰隼宫和其他几人正思索锦绣用意的时候，繁华轻轻开口淡声问着李项杰。
　　
　　李项杰愣了一下才点头：“是。”他当年就是靠着射礼上的精湛技艺博得了冽王的夸赞，最后平步青云，从一个小小的射手被提升为春官府的大卜，再到夏官府的射士、小司马，秋官府的小司寇，最后到葵州的州侯。
　　
　　“早年精于射陶鹊的射鸟氏现在都不在了，只有你经历过当年冽王即位大典上的大射（专指在国家重大的祭祀庆典上举行的射礼），因此我和主上想请你回来当射鸟氏，训练一批精湛的射手出来。”繁华的一席解释让月溪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下去，是，鹰隼宫现在正缺精于骑射的射手。
　　
　　射礼分为燕射和大射。射礼原本是把陶制的目标抛向空中再把它当做鸟一样射下来的仪式。这个陶制目标就叫做陶鹊。如果是宴席上举行的“燕射”，则只是相互比赛射中的陶鹊的数量，是嬉闹的单纯的游戏。但如果是大射的话，规模、目的都与燕射不同。在大射中，失败被公认为不吉的象征，所以箭绝对不能偏离目标，也因此对射手的技术要求非常高。（注：此段摘自小野不由美的小说《十二国记---丕绪之鸟》第一章。）
　　
　　冽王不希望民众养成安于享乐的坏习惯，因此严格控制着民间的娱乐活动。为了给官员和下界民众作一个好榜样，冽王率先消减了鹰隼宫举行娱乐活动的次数，且因为芳极国为四极国之一，冽王和其它国家的王几乎没有来往因此少有接待外宾的时候，举行射礼仪式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少了下来。射礼不经常举行，射鸟氏没有多少油水可捞，最后自然通过各种关系转到了其他官员的手下。到现在，射鸟氏掌管的下属的射鸟技艺完全上不了台面，更遑论让他们在即位大典上博得其它国家来宾的眼球。
　　
　　顾染明狐疑地看了锦绣一眼，葵州州侯曾经是射手这件事情现在已少有人记得，主上大费功夫把它挖出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要把葵州侯弄到鹰隼宫？哎呀，如果真是那样可就麻烦了啊，李项杰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角色。
　　
　　李项杰心里暗喜，原来根本不用自己费什么心思，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毕竟从州侯到射鸟氏官职降了好多级，平常人听到官职下降总不会露出欣喜的神色吧？“臣很乐意为主上主持即位大典上的射礼仪式，可是……臣不能长期离开葵州，有很多事务要臣亲自下令才能执行。”
　　
　　眼里快速闪过一抹诡光，锦绣接口道：“这也正是我和台甫烦恼的地方，很想葵州侯来鹰隼宫帮忙，但也深知葵州离不开州侯。不知大家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葵州侯兼顾葵州州务和射礼。”她倒要看看李项杰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作出什么样的牺牲。
　　
　　只见李项杰马上抬起头一副义不容辞的神态：“主上，臣愿意把葵州侯的位置给其他比臣有才能的人去坐。过了这么些年，臣不得不承认臣没有那个能力治理好一个州，葵州在臣的治理下差不多成了芳极国发展最缓慢的一个州。虽然多年没有接触过弓箭，但到底是臣以前的专精，肯定会比治理一个州更容易上手。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臣想要请辞，请主上把那个重要的位置交给如月溪大人这样精明能干的人，臣更想去做那个只能在特定场合露面的射鸟氏，对臣来说，射鸟氏是个简单却会让人感到快乐的工作。”李项杰说完又深深埋下了头。
　　
　　锦绣侧头用眼神询问眼露讽意的繁华，这个人真如他说的那样有巨大的野心？可是为什么她怎么看这就是一个老实巴交且对王很忠诚的忠臣？
　　
　　繁华以极小的弧度点了下头，告诉锦绣他的猜测完全是对的。李项杰老实的脸和看似真诚的说辞骗到了很少怀疑他人的锦绣，却骗不了繁华的火眼金睛。李项杰的说辞很完美，让人相信他是真的心甘情愿交出州侯的位置愿意屈就一个小小的射鸟氏，可是对繁华来说太完美就是一个最明显的缺点。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会对自己的高位没有不舍？傻瓜都不会信，分明是另有计谋。
　　
　　锦绣努力想要从李项杰身上看出点点阴谋，未果，只能说那个家伙比她的道行深太多了。
　　
　　“从州侯屈就射鸟氏，这真是太委屈李大人了。”繁华脸上充满了对李项杰的感激，看的已渐渐熟悉繁华的三公六官双眼瞪圆，台甫一向都是冷着一张脸，这样柔和的神色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太吃惊了。
　　
　　“不委屈，都是为主上办事，官职大小对臣来说无所谓。”李项杰在心里暗叹锦绣和繁华真是好哄，不过随便说几句聊表忠心的话就什么怀疑都没有了。
　　
　　锦绣忍着恶心对各有所思的三公六官道：“李大人的职务让葵州州宰暂代，我会尽快安排合适的人过去任州侯。离即位大典的日子不远了，接下来要辛苦各位了，现在大家各自忙去吧。”
　　
　　“是，臣告退。”一大屋子人瞬间退得只剩下两个人。
　　
　　使劲呼出一口气，锦绣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了椅背，闭上眼睛幽幽道：“繁华，我们这么做真的没有问题吗？不安分的李项杰会给鹰隼宫带来大风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些？中医说望、闻、问、切然后对症下药，我们对鹰隼宫的势力还没有了解清楚就这样大肆布局会不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我很担心。”
　　
　　暖热的双手轻放在锦绣的双肩上，“别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待锦绣的身体渐渐软下来，繁华轻声道：“锦绣，我去给你母亲进行礼仪训练好不好？”
　　
　　身体倏然僵直，紧闭的黑眸缓缓睁开：“你也觉得我阿娘是个麻烦吗？”
　　
　　繁华的声音更显柔和：“不是，她是你的母亲，我怎么会那么看她？只是，你不能否认，她再这样无礼下去，整个鹰隼宫的人都会排斥她，到时鹰隼宫将再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其实你自己也明白，你母亲的行为是错误的不是吗？不过因为你是她的女儿，所以你不好开口……我想去和她谈一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她那个个性太容易被别人利用了，那个时候就不是被软禁那么简单了。”
　　
　　锦绣无力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之后，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嗯，你去和她谈谈吧。”
　　




王者之路（十三）

　　李项杰突然从州侯降职到射鸟氏，而且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主动提出来的，这一结果引得鹰隼宫上上下下议论纷纷，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呢？放着尊贵的州侯不做却跑来做一个和守门侍卫差不多地位的射鸟氏，真是脑袋坏了。
　　
　　不过，虽然很多人在心里嘀嘀咕咕，但每次遇见李项杰时都还是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好像他还是那个地位尊贵的葵州侯，带着一种由内至外的尊敬。李项杰的行为让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一心为王着想的忠臣，一个不计较得失的清流官员，一般的人无论再怎么忠君也不会舍弃高官厚禄，李项杰得到了鹰隼宫大部分人打从心眼里的尊敬。
　　
　　不同于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对李项杰的推崇，三公六官对李项杰都抱以观望的态度，特别是月溪、顾染明和仲卿。
　　
　　李项杰曾经担任过小司马和小司寇，而当时的大司马、大司寇则分别是仲卿和顾染明，因此比起那些羡慕李项杰运气好的能够一路高升的人，这两人更有资格评价李项杰。可惜的是，仲卿和顾染明对李项杰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
　　
　　李项杰在夏官府从射士升到小司马，仲卿很清楚他耍了些什么手段。给先王后佳花送了数不清的珍稀首饰，让佳花高兴得在冽王面前大肆称赞他；和禁军左将军阡陌走的特别进，阡陌无数次向仲卿提议让李项杰来当右将军，说他是少有的个人才；夏官府的大多数人都收了李项杰不起眼却极为珍贵的礼品，导致后来他们齐齐对仲卿进言升他的职。仲卿一直都没有忘记被自己的下官明是恳请、建议实为集体逼迫的那种无奈，而那种无奈是李项杰带给他的，那时他就知道李项杰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
　　
　　顾染明和仲卿一样，只是他比根本不想管下属明争暗斗且不屑耍阴谋手段的仲卿的眼光更为毒辣，所以当看到李项杰让仲卿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主动把李项杰接收了过来，让他坐上了小司寇的位置，再不动手，仲卿的大司马位置会很快落到李项杰头上。正准备耍些手段让李项杰回到过去的一无所有，但他却突然被冽王提升为葵州侯，所有针对他的行动只得无奈放弃。
　　
　　李项杰被提升为葵州侯是佳花王后建议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顾染明都在想李项杰是不是察觉到了他会针对他所以才利用佳花跑到他力所不能及的葵州？不过顾染明早就确定李项杰狡猾堪比狐狸，也认为他们迟早会交上手。因此不管锦绣和繁华有什么打算，也不管李项杰有什么阴谋，顾染明可是摩拳擦掌地等着李项杰露出狐狸尾巴。
　　
　　至于月溪，他和李项杰认识的时间不长，到葵州请李项杰参与起事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为了劝李项杰和他一起把冽王推下玉座，月溪把多年的积蓄都给了他。政变成功后，李项杰第一个提出在新王登上玉座前，葵州不归任何人管，其他州侯纷纷效仿，从那个时候起芳极国各州开始脱离鹰隼宫的管辖。月溪被百官推上玉座后才知道葵州的税收最重，民众过得最苦，才知道李项杰是执行冽王政令最彻底的一个……李项杰被月溪列入了奸人之列。
　　
　　无论平静表面下的水是多么沸腾，锦绣和繁华各自忙于自己的事务无暇关注。锦绣在查为什么一个多月了流落在国外的民众却没有多少人返回，繁华忙于改造叶秋。
　　
　　改造叶秋是繁华遇过的最大难题。叶秋根本不把繁华放在眼里，繁华和她讲道理她当耳边风，照样对别人颐指气使；对她说话的语气稍微重点，她马上就把脸部表情变成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铁青着脸警告繁华她是王的母亲。对于油盐不进的叶秋，繁华只想把她丢出鹰隼宫，可她锦绣的母亲，他暂时不能动。
　　
　　就在繁华放弃叶秋想要制造点意外让叶秋消失的时候，元夏帮了繁华一个大忙。叶秋天天被关在东宫面对繁华的冷脸，心里早就不耐烦了，一有空就回去找元夏抱怨，说锦绣一点都不体谅她这个母亲，还因为那么点点小事就派繁华来报复她，太小心眼了……元夏这才知道在葵州被软禁仅仅是叶秋和李项杰的一场赌局。
　　
　　元夏第一次愤怒着对叶秋大吼：“阿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姐姐？姐姐对你还不够好吗？姐姐她根本不欠你什么啊！你居然用自己的生命去试探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对得起失踪的夏叔叔？！阿娘，你也是姐姐的阿娘啊，有当母亲的这么对自己的女儿吗？我一直认为阿娘会自己想通，会改变对姐姐的态度，所以之前无论你怎么冷落、欺凌姐姐，我都没有开口阻止，只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安慰姐姐，告诉她总有一天会变好的。结果呢？阿娘，你做的越来越过分了。你真的是我的阿娘吗？”
　　
　　“我怎么不是你阿娘了？”元夏的指控让叶秋不服气大嚷，“她是我的女儿，她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我只是要求比过去过得稍微好点，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不敢再歧视我，我怎么过分了？还有你这个笨蛋儿子，你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吗？还不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将来，我何必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虚与委蛇？”
　　
　　“阿娘，不要再拿我作借口了，你就是见不得姐姐好，就是你自己……贪心不足。阿娘，鹰隼宫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只有姐姐和繁华才是主宰，你、我以及芳极国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他们手里。现在，姐姐对你还有深浓的亲情，你可以为所欲为，但是你越来越出格，总有一天姐姐对你失望了，任何人都救不了你。其实我倒不担心姐姐，因为就算到时对你没有了亲情，她也不会对你怎样，了不起把你流放到下界任你自生自灭。我怕的是繁华，他是麒麟，但是他冷酷的心性无人能及，当他对你不耐烦时谁也救不了你，姐姐救不了你，我更救不了你。”
　　
　　听完元夏的话，叶秋生生打了个冷颤。想起繁华那双夹杂着如暴风雪般冷凝的锐利目光，想起他冷酷地警告她“再敢拖锦绣的后腿，我会让你死的连尸体都没有”，想起他影子里若隐若现对她咆哮的黑影……一阵阵冷风刮过叶秋的颈项，双颊也变得如鬼一样苍白。
　　
　　之后的训练中，繁华觉得叶秋变乖了许多，不再对他大肆嚷嚷，对于他的要求她也不会一脸不屑地拒绝，对外人虽不是温和有礼但至少收敛了最开始的尖酸刻薄，最明显的改变是叶秋不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是说叶秋之前敢和繁华直视，而是那个时候的叶秋依仗着锦绣，即使害怕繁华眼里的冷意，转过头却仍旧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元夏给她分析了厉害关系之后，再看繁华就有了一种不同的感受，这个人眼里没有一点人的感情，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如果她当真惹到他。
　　
　　锦绣忙的没有时间去关心叶秋的事情，再加上繁华和元夏都告诉她进展的很顺利，所以她一心扑在了政务以及即位大典上。
　　
　　时间就在忙碌中迎来了夏之日---芳极国峯王登基大典的日子。受到邀请的其它国家的来宾陆陆续续来到了鹰隼宫，而且来的都是些重量级人物，一些让鹰隼宫的官员、仆从全身颤抖的大人物。
　　
　　恭州国是芳极国的邻国，供王和供台甫都来庆贺没有什么奇怪；范西国离芳极国也不是很远，听说氾王和氾台甫极喜欢热闹，他们两人一同前来也没有什么奇怪，可是……范西国的王什么时候变成了女王？没有听到过梧桐宫的凤带来范西国二声的消息啊；才州国来的是带着贺礼的冢宰，这也算是给了芳极国极大的面子；奏南国来的是宗台甫和三太子，治世最长久的国家也派人来恭贺，这真是……太令人惊喜了；雁州国的王和台甫也来了，常世治世第二长久的王和台甫......不行了，心脏受不了了。
　　
　　负责接待外宾的天官府下官怀着剧烈的心跳接待了后到的景王、景台甫，泰王、泰台甫，廉台甫，塙台甫。柳北国和舜极国因为国内内乱只送来了恭贺的国书。待每位来宾都住到安排好的住所里后，忙碌了一天的天官府下官才休息了一下恢复激动的心跳。老天，这么多传说中的人物，今天一次性全见到了，此生无憾了！
　　
　　同样的，三公六官也是兴奋的脸颊通红，对此，锦绣和繁华都有点不理解。
　　
　　“主上，或许您不能理解臣等的激动，但是……”小庸甚至用长袖擦起了眼泪。
　　
　　“臣还记得冽王登基时只有供王陛下赏脸出席了即位大典，其它的国家都只送来了国书。今次，延王、供王、泰王、景王这几位在常世赫赫有名的王都来了，还有奏南国的宗台甫、三太子……臣等这是高兴，芳极国第一次受到常世这么多国家的关注，这么多伟大的王祝福着芳极国，芳极国以后定会蒸蒸日上，这......这真是太好了！”为了掩饰自己眼眶的泪水，月溪低头行起了拱手礼。
　　
　　了解了众人激动的原因，锦绣和繁华相视无奈，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些人都是因为好奇才来的？
　　




王者之路（十四）

　　掌客殿（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内，恭贺峯王登基的来宾齐聚一堂，浅笑细语。
　　
　　“真没想到居然来的这么齐，上一次像这样齐聚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一身华服的延王小松尚慵懒隆靠坐在椅子上，深邃的褐眸带着浅浅的笑意，粗眉飞扬，唇边勾着自然的弧度微笑。
　　
　　锦绣对延王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不像统治着一个国家的王，他身上的豪气、不羁都在在显示着这个人更适合当一个仗剑游走天涯的游侠，但再看他第二眼时又会觉得这个人当王再适合不过了，因为在不经意的时候这个人的眼里会露出如猎豹狩猎时一样的锋芒，身上还有一种如大海般能够包容万物的王者大气。延王，不愧是立在这个世界顶端五百多年的人物！
　　
　　脸上还带着稚气眼里却尽显深沉的供王珠晶娇声道：“本王以为这次还是只有本王会亲自恭贺峯王。”芳极国每任王的任期都不长，在在座这些人的记忆里，近六百年内芳极国最长久的一次统治是二百来年，最短的一次是五年不到。王更替的太频繁让在座的王都不想来芳极国了。
　　
　　“哎呀呀，范西国也算是芳极国的邻国，新王登基，我们来恭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吧？”范西国的氾王吴蓝涤是一个不能用常理推断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他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偏喜欢着女装，再加上有着得天独厚、雌雄莫辨的好相貌，高而瘦削的身躯，以及比女人还要娇媚的笑容，装扮起女人来惟妙惟肖，除了知情或是熟识他的人，否则无论谁看见他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男人。
　　
　　珠晶嫌恶地看了吴蓝涤一眼：“你还是这副样子，真不知道你那些大臣怎么受得了你。”所以说她才不愿意和范西国有什么来往，即使恭州国和范西国是邻国。有一个不正常的异装癖当邻居，这是比什么都令人要憋闷的事。
　　
　　吴蓝涤优雅浅笑，但脸上却完全表露出“我知道你嫉妒我比你女人，知道你自卑自己永远长不大”的意思，让珠晶气得牙痒痒。
　　
　　坐在两人旁边的小松尚隆、泰王乍骁宗、景王中岛阳子、卓郎君利广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小松尚隆和卓郎君认识超过五百年，而雁州国又分别是庆东国和戴极国的邻国，不论国交，私底下这四人的交情绝对是所有人里最深厚的。
　　
　　“不远千里赶来恭贺峯王陛下，几位陛下对新的峯王陛下、峯台甫很感兴趣啊。”开口的是才州国的冢宰，许是不忍看珠晶被吴蓝涤气得说不出话便出声打圆场。
　　
　　白发红眸的乍骁宗回首看了一眼离他们这一桌不远围成一圈各自兴高采烈相互交谈的麒麟，笑了一下：“蒿里想要结交峯台甫。”
　　
　　红发翠眸的中岛阳子了解地点了下头。蒿里是黒麒，就是在众多麒麟中他和峯麒也是与众不同的，想来蒿里是担心峯麒会如他当初一样对未来感到无尽迷茫从而带来不必要的灾难吧？经过了过去那么多事，蒿里的善良一如既往，中岛阳子在感慨的同时又万分羡慕他，她自己虽然成长了但早就不复最初的善良。
　　
　　小松尚隆双腿交叠，带着漫不经心的优雅，“我之前是猜到阳子会来，想着我和她好久没见面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聊聊。”
　　
　　阳子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家伙又在说谎了，明明他们上个月才因为边境的管理问题见过面。不过她和玄英宫的那群臣子一样早就习惯了，尚隆这家伙要是不找点借口四处乱晃那才是天将下红雨。
　　
　　“峯王看起来是个很温柔很好相处的人呢，倒是峯台甫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利广像是要和尚隆比谁的坐姿最懒散一样，双腿伸长，上半身全部交给了身后的红木靠椅。
　　
　　珠晶轻咳一声，看利广完全没有要收起自己长腿的样子，不禁无奈翻了下白眼：“利广大哥，现在是在别人的王宫，而且你代表的是奏南国，好歹注意下形象吧。”
　　
　　吴蓝涤点头附和：“大猴子（尚隆），你们这么坐显得好没有品位。”嘴角含笑，挺直腰，膝盖合拢并轻轻向右偏移，双手静静放在腿上---吴蓝涤美得就像一副画。
　　
　　虽然早就知道吴蓝涤是个怎样的人，但再次看到吴蓝涤优雅的女性身姿，尚隆几人仍旧不习惯眼睁睁看着好好一男人变得比女人还女人，珠晶和阳子一个不屑一个脸红，才州国的冢宰双眼失神了一会然后才红着脸偏头不自然地轻咳。
　　
　　过了好一会儿，尚隆抽搐着嘴角道：“那还真是抱歉了，不过谁叫我和利广是男人呢。”死都不会做你那样“人妖”的动作。
　　
　　……
　　
　　这边的几位王损人不带脏字斗得十分热闹，那边几个国家的麒麟也因为难得见上一面而愉快交谈着，不过他们也时时注意着几位王的动静，不论在哪里总是要看到那个特别的身影才会感到心安，这就是麒麟对王的眷恋啊。
　　
　　氾麟用手肘撞了撞延麒：“小猴子，你家大猴子在欺负我家主上。”
　　
　　延麒谨慎地换了个位置坐到景麒身边，因为景麒的严肃、古板，氾麟从以前经常踢到铁板后就不愿意再招惹景麒。“肯定又是你家那个人妖主上主动向尚隆挑衅。”虽然经常和尚隆打打闹闹，但是面对“外敌”时，延麒不需要考虑就会站在尚隆那边。
　　
　　“嘁……”小猴子学聪明了，找不到乐趣的氾麟无趣地撇了撇嘴。
　　
　　不理会两只孩子气的麒麟，景麒关心看着坐在他右手边显得有点惴惴不安的塙麟：“塙台甫，你还好吗？”经过予王，泰麒以及现在的景王，曾经不善言语的景台甫学会了把关心说出口。
　　
　　看上去和延麒差不多大的塙麟抬起头露出了湿漉漉如刚出生小孩般的纯净眸子：“谢谢景台甫关心，我很好。”话是这么说，塙麟眼里仍旧快速闪过一丝担忧和思念。
　　
　　麒麟是天帝和自然的宠儿，他们的心是世界上最柔软的，即使大大咧咧如延麒，严肃如景麒，木讷如供麒，沉稳如宗麟，任性如氾麟，理性如廉麟，不用细看，他们都知道娇柔的塙麟在担忧什么、思念什么。那种思念的滋味，他们所有人都尝过。
　　
　　善良体贴的泰麒更是柔声安慰着快要流泪的塙麟：“塙台甫，别伤心，明天就可以回到你主上身边了。”
　　
　　“塙王怎么放心塙麟一个人来鹰隼宫？”看着娇小的女孩儿耸了耸鼻子，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却就是不让它掉下来，氾麟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心里有对塙王的不满也有对塙麟的不满。“塙麟这么娇弱，塙王就那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带队来鹰隼宫？要知道峯王还没有举行郊祭（冬至日举行的祭祀活动，目的是为了镇压妖魔。举行郊祭后，在国内肆虐的妖魔会渐渐消失。）下界还有很多四处活动的妖魔，他也不怕塙麟出事！”
　　
　　听到氾麟似指责的话语，红着眼眶的塙麟连忙摇着头替自家主上辩驳：“不关主上的事，是我自己硬要一个人来的。本来主上说要亲自来恭贺峯王陛下，可是巧州国正处于紧张的重建时期，他根本不能离开。主上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可是我是巧州国的台甫，是主上的半身，我不能一直活在主上的保护下什么事都不做，所以……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为了我的安全，主上派了我国最厉害的禁军和我同行。”
　　
　　氾麟无奈取出腰间的白色娟帕轻轻擦拭着塙麟脸上的泪痕，“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好哭的？努力加油吧，再撑两天，回去后让你的主上大吃一惊，告诉他你长大了能帮他忙了。”
　　
　　“嗯。”塙麟使劲点了点头，娇怯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坚定的笑容。
　　
　　“想不到梨雪也会安慰人啊，真是出人意料。”延麒和宗麟、供麒“窃窃私语”。
　　
　　氾麟“哼”一声抬高头：“是你自己少见多怪，塙麟是我的后辈，我当然会照顾她。你以为我是你这只小猴子啊，只知道蹦蹦跳跳和吃桃子。”
　　
　　“你……哼，算了，我比你大，不和你计较。”延麒瞪着眼努力装出一副大人样。
　　
　　氾麟扁嘴：“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就端出长辈的样子。”
　　
　　其他人看见这一幕都不约而同轻声笑了起来，连供麒和景麒眼里都闪烁着笑意。吴蓝涤在小松尚隆手里吃的亏，氾麟替他在延麒这里讨回来了。
　　
　　锦绣和繁华走进掌客殿的时候正看见众人一脸笑盈盈，好热闹啊！
　　
　　“啊，峯王陛下，峯台甫！”才州国冢宰最先看见站在殿门口一红一黑两个身影。
　　
　　其他人经才州国冢宰一喊也都转头看见了锦绣和繁华，纷纷站起身笑对两人。各自施礼之后，锦绣坐到了几位王一边，繁华对锦绣点了一下头后加入到了已经迫不及待拉着他的延麒一行人里。
　　
　　锦绣一坐下就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不肖想，这些压力肯定来自正打量她的几位王。锦绣面上虽然无动于衷，心跳却快的像打鼓，繁华说以芳极国现在的情况如果能得到几个大国帮助，以他们为后盾，那芳极国的将来……锦绣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露出一点慌乱，但是……这些人的眼光真的好有压力啊！
　　
　　“原来是你。”
　　
　　脑袋一偏，锦绣看见了眯着眼气势却极为凌厉的小女孩，哎呀呀......这是供王珠晶？！

作者有话要说：想请各位同鞋帮个忙---帮我替芳极国的宝重取个名字吧。宝重的特点：外表像一颗黑色的珍珠，众人暂时都知道的作用是安心凝神。我取名无能，拜托大家了！
ps：如果是为了宝重的名字留言，请大家评论时打零分，免得别人以为我刷分，谢谢！o(∩_∩)o




王者之路（十五）

　　“原来是你。”珠晶眯着眼把脸靠近锦绣。
　　
　　锦绣尴尬笑了笑，“呵……呵，供王陛下，你好，我们又见面了。”除了元夏当时对珠晶的态度有点失礼，按说他们也没有做什么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这会儿会这般心虚呢？
　　
　　“珠晶，你们认识？”利广好奇地扬了扬眉。
　　
　　收回身上凌厉的气势，珠晶如一个不懂世事的天真小女孩一样坐回椅子。“嗯，曾经见过。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弟弟。”珠晶三言两语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说了出来。
　　
　　“哈哈，峯王你还真有意思。跑那么快，肯定是怕珠晶会把你们怎么样吧？”小松尚隆对锦绣投以专注的目光，眼里的深邃让锦绣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自己不至于在那样的眼光下逃逸。
　　
　　在场几位男性的魅力毋容置疑，不论男女看见他们都会惊叹于他们出众的相貌和气质。小松尚隆给人慵懒感觉的同时还让人觉得他是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利广作为小松尚隆的老友给人一种温文儒雅的感觉，但他眼里偶尔闪过的调皮光芒又让人觉得这其实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大男孩；吴蓝涤不论长相还是气质都淡雅脱俗，是个让人久久不能移开目光的美女（男？），可是当他收敛了玩闹般的笑容时，那王者的气势尽显，谁也不能怀疑他能瞬间置人于死地。例如锦绣现在就在他的目光下感到难以呼吸；乍骁宗更是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王者，那泛着肃杀之气的红眸，那冷硬的面部线条……
　　
　　在这样的目光下，锦绣根本没有心情去体会被众多美男注视的脸红心跳，她只知道正式考验的时间来了。不能示弱，不能慌乱，要平静，要微笑……不能让这些经历过漫长岁月练就出一双毒辣眼睛的王觉得她锦绣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挺直脊背，锦绣不卑不亢地对众人微笑道：“嗯，那时确实很怕供王陛下突然发难把我和弟弟关起来。猜到供王陛下身份的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拖着弟弟马上变不见。”接着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跑了很远之后才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庸人自扰，供王陛下为王一百多年，岂会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事就和我们计较？”
　　
　　珠晶眨了眨眼眸：“嗯，你把我想的太大方了，其实当时很想往那男孩脸上拍一巴掌，只是你们走得太快了点没来得及动手。”言语间尽显小女儿的恣意任性。
　　
　　众人都轻轻一笑，让锦绣觉得呼吸困难的窒息感瞬间消散。选对了，在这些“老人”面前坦白自己的真实心情才是正确的，如果用谎言欺骗他们或故意抬高自己的地位只会适得其反。
　　
　　“你，品位不错。”吴蓝涤柔媚的双眼上下打量着锦绣。
　　
　　愣了好一会儿，锦绣才在众人好笑却善意的目光中明白氾王在夸她，但是……她的品位好？他从哪儿看出来了？
　　
　　阳子忍笑对不知道自己品位好在哪儿的锦绣道：“他在夸你的衣服、头饰很漂亮。”氾王也只会对别人的这两方面进行称赞。
　　
　　啊？锦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娟制长衫：沉重的朱红色打底，袖口、开襟和裙摆处用淡金色丝线绣着还露着水珠的莲花。这套衣裳是早上繁华特地拿给她穿的，她当时嫌颜色太浓重不愿穿，可繁华说今天要见其它国家的王，日子很特别，穿着必须慎重要体现出一国之王的尊贵和大气，还让她相信他的眼光，按他说的那样穿说不定还能得到某些王的关注……繁华早就知道氾王的性格了吗？
　　
　　“这种红色，很多人穿着会显得老气，不过你穿上却给人一种很清逸的感觉，很不错。”吴蓝涤继续对锦绣品头论足，“头上只有一支白玉莲花簪和金步摇，有点简单，不过很衬你干净的气质。唔，鹰隼宫的侍女很不错。”
　　
　　“谢谢夸奖。”锦绣盈盈道谢，同时在心里暗想要不要告诉他她今天这一身都是繁华替她妆扮的，算了，还是不要提了，繁华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精于女性打扮的人。
　　
　　“听说你以前是中医？”吴蓝涤突然冒出一句与穿着打扮无关的问话。
　　
　　锦绣又着实愣了一下，点头：“嗯。”
　　
　　“你为什么会重新重用月溪？”小松尚隆也紧跟着问道，还是用那种很逼迫的语气。
　　
　　“你就不怕月溪再次逆反？”这次是冷着脸的乍骁宗。
　　
　　“流落在恭州国的芳极国民众几乎一个都没有离开，峯王陛下是不是该把这个重负接回来了？”声音有些尖锐的珠晶。
　　
　　“你，做好准备了吗？”阳子的最后一句落在锦绣心里就如一阵激浪拍打在岩石上，留下飞花满天。
　　
　　锦绣在心里静静笑了，这些人还真是……幸好她不是那种心比天高的人，知道他们问她这些必有一定的目的，不然肯定会被他们激怒从而做出把他们赶出鹰隼宫的举动来。
　　
　　几位王静静等待着锦绣的回答，另外一边的麒麟们也紧紧盯着繁华，延麒、泰麒还紧紧挽着繁华的手腕，生怕他一冲动冲上前去坏了小松尚隆几人的计划。
　　
　　有那么一瞬间，繁华确实想冲上前站在锦绣的身前替她遮挡那些人审视、逼迫的目光，但也只有一瞬间，一瞬间后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冷声对挽住他手腕的延麒、泰麒道：“放手。”
　　
　　“峯台甫，你别冲动，主上他们不会对峯王陛下怎样。他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峯王陛下是怎样的人。”考究一下她值不值得他们援助。泰麒更加攥紧了繁华的手腕。
　　
　　“我说放手。”繁华的声音更冷。一群笨蛋，如果真要上前，仅凭他们就能挡住他吗？
　　
　　注意到繁华一脸冷漠，景麒的眼神闪了闪，然后不言不语地拍了拍泰麒示意他放手，宗麟同时也拉开了延麒攥着繁华的手。
　　
　　“峯台甫知道主上他们的用意。”不善言语的供麒轻轻道出繁华如此平静的原因。
　　
　　“咦？”延麒六太像是不敢相信般望着繁华，氾麟、廉麟望着繁华若有所思，只有塙麟不是很明白众人在说些啥。
　　
　　理了理其实没有一点皱痕的衣袖，繁华傲然抬首，用坚定不移的声音道：“锦绣是我选出的峯王。”没有理由不能通过那些人的考验，即使那些人是几百年难遇的贤王。
　　
　　“……”除了塙麟一脸崇拜地盯着繁华，其余几只麒麟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怎么会有这么自傲的麒麟？！
　　
　　只见那边的锦绣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管过去我是干什么的，不管因为什么，我现在是芳极国的王，那就必须对芳极国以及芳极国的子民负责，而月溪，他也是我芳极国的子民。过去的功与过，对与错，我没有资格评判，只能从中吸取教训从而开创属于我的朝代。对于国家，对于治国，我现在就像个还在地上爬的婴儿，需要前辈来指导，几位就不要吝啬地赐教吧。”在几位王慢慢露出笑脸时，锦绣歪着头调皮眨眸，“呵呵，几位，没有如几位所想的一样发怒，是不是有些失望？”
　　
　　“哈哈，你真的很有意思。”小松尚隆朗声而笑。
　　
　　“勉勉强强比当初冽王的表现要好些。”珠晶慧黠的双眼里藏着一丝淡淡的欣赏。珠晶尤记当初出于一片好心对冽王直言芳极国由于没有一位眼光长远的王因此给恭州国带来很大的困扰，希望冽王吸取前王的教训，结果即位大典刚一结束完结刚愎自用的冽王就派人把她请出了鹰隼宫。这一次的王至少有着冽王没有的好脾气和容忍度。要是冽王听了刚刚那一番试探的话，他肯定会高傲地说“这是我国的事情，即使你们都是有着贤王之称的王也没有资格对我国的事指手划脚”。
　　
　　“我回国以后可以让祥琼放心了。”阳子笑着接了一句。
　　
　　“祥琼？”锦绣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祥琼原是芳极国的公主，因为冽王的事情被月溪流放，后来与我在庆东国相识并成为挚友，她现在是我国的小宰。金波宫的事务太多，不然她定会前来拜访峯王陛下，她一直很想回到芳极国来看看。”
　　
　　锦绣慎重点头：“请景王陛下转告祥琼公主，鹰隼宫随时欢迎她。”
　　
　　“祥琼一定会很高兴。”阳子开心笑着。
　　
　　锦绣再也不复之前的拘谨，敞开心怀和几位声名显赫的贤王交谈着。几人越聊越投机，时不时传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听得一干麒麟也想加入到他们中间。
　　
　　“尚隆他们又多了一个盟友呢。”六太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道。
　　
　　“嗯。”景麒轻声附和，淡紫双眼暖暖望着神采飞扬的红发女王。真诚、有益的朋友越多，越能忍受高处的深寒寂寞，他们的天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会越长。
　　
　　“峯台甫，大家以后经常来往吧。”蒿里温柔地看着繁华，果然是个很寂寞的麒麟呢，希望以后不会再寂寞。
　　
　　“如果有多余的空闲时间的话。”繁华淡淡点头，然后抬头专注地看着锦绣。从被选为王到现在，锦绣是第一次在众多人面前露出真心的笑脸，他衷心企盼她那温暖的笑脸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王者之路（十五）

　　一次和如此多的贤明之王相遇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学习机会，锦绣和他们一聊就聊了一个下午，直到小庸急匆匆跑来掌客殿找她，她和繁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锦绣、繁华走远，几位王和他们的麒麟聚在了一起。才州国冢宰以想看看鹰隼宫和长闲宫的不同之处为借口离开，他虽然是代表才州国来恭贺峯王，但那仅仅是出于礼貌，才州国并不打算成为芳极国的后盾。
　　
　　“你们觉得这个峯王怎么样？值得我们大老远赶来吗？”不等他人示意，六太就紧靠着小松尚隆坐下，在座都是熟人，客气的话就太见外了。
　　
　　“呵，那你们觉得峯台甫怎么样？”利广顺口反问。
　　
　　几只麒麟互视一眼，同时叹气。“真是高傲到让人想揍他一顿。”六太龇牙咧嘴。
　　
　　“不论问他什么话，只要他不想回答就绝对不会吐出一个字。”氾麟嬉笑着看了对面的景麒一眼，想不到真有比景麒还要严肃的麒麟，她算长见识了。
　　
　　“冷酷。”昭彰（宗麟）柔声道，双眼难掩隐忧。她问过繁华月溪的事情，繁华虽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可昭彰还是察觉到了从他身上流露出的淡淡杀气，拥有杀气的麒麟---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峯台甫……外表很冷漠，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很寂寞。”蒿里是在用心体会繁华，繁华的心清冷的好像什么都没有，靠近他的时候就能感受到那股深到极致的寂寞。
　　
　　“嗯，和蒿里一样的感觉。”景麒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正因为不善言辞才可以用双眼看到更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有，他看峯王的眼神很急切，还带着点忧伤……总之，他的心里藏着很多事。”
　　
　　在其他人思考着景麒的话时，廉麟不紧不慢地再加了一句：“意外的强势。”
　　
　　双眼亮晶晶的塙麟使劲点头：“我觉得峯台甫和主上很像，站在他面前我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供麒最后总结了一句：“就觉得他和我们不一样。”
　　
　　几位王面面相觑，真是个性的麒麟！
　　
　　“你们呢？说说你们的感觉啊。”六太大声催促着小松尚隆。
　　
　　“很有趣的一个人。”小松尚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父母都是昆仑人，可是她却是卵果出生，如果可能，我真想亲眼见见那棵里木，看有没有办法折枝到雁州国生根；待人接物大方得体，没有多少小家子气；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轻易为他人所动摇。目前来看，是一个有着贤王潜质的新王。”
　　
　　“你对她的评价倒是挺高的。”乍骁宗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思，“那个孩子心里有着很深的执念，你们注意没有，说到她父亲时，她双眼都在发光，而且……她当时很为难地看着我们，像是有求于我们，后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放弃了。”
　　
　　“她想见她的父亲。”阳子说出让众人吃惊的话，“那就是她的执念。”
　　
　　利广愣愣的：“阳子，你用水禺刀偷听峯王的心声？”
　　
　　阳子脸红了一下：“我也好奇啊，她的父母和我来自一个同世界的不同国家……而且提到她父亲那一刻，她的心波动很大，我几乎没费什么心思就读取到了她的心声。”抬起头，阳子正色望着众人，“她还想拜托蒿里或者是六太帮忙找回她父亲。”
　　
　　珠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锐利：“真不知该说她执着还是天真。”
　　
　　“去昆仑找人啊，如果她真请我们帮忙的话，我和蒿里无所谓啊。”六太不在意地看向蒿里，“对吧，蒿里？”反正他经常往蓬莱跑，如果峯王请他帮忙找人的话他就更有借口随时去那边了。
　　
　　蒿里转过头征询乍骁宗的意见：“主上怎么看？”
　　
　　乍骁宗皱了皱眉头后回答：“等她开口请求时再说吧。”
　　
　　“阳子，多年不见，你控制水禺刀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居然可以完全靠自己的意识和水禺刀交流，这个女孩的成长真是令人感到惊讶，吴蓝涤水媚的大眼直瞅着阳子不放。
　　
　　“氾王陛下，请自重。”景麒侧身微挡在阳子身前。吴蓝涤在在场几位王中以性格恶劣出名，挑剔别人的穿着、打扮，喜欢挑衅小松尚隆和珠晶，还有就是喜欢把老实的阳子逗到脸红。
　　
　　“切，无趣之人。”吴蓝涤甩了一对大白眼给景麒。他和氾麟不愧是主仆，都没有兴趣和事事较真的景麒斗法，没办法，景麒什么都不会反应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受不到捉弄人的快感。
　　
　　阳子好笑地轻拉了下景麒的衣袖，示意她没有关系。真是的，景麒还以为她是几十年前被氾王一逗就脸红的阳子啊，历练了这么些年，她自认自己的脸皮虽然没有城墙那么厚，但估计也差不了多少了。
　　
　　“峯王很重视亲情，从她对她父亲的思念和对弟弟的重视就能看出来。”
　　
　　小松尚隆挑眉看着利广：“你不会是在期待她家会和你家一样人人为王吧？”奏南国的王是一家人，在座的人在多年前就已知道。
　　
　　利广还没有说话，宗麟直接开口否定：“不可能。峯台甫强势的令人心惊，他不会屈膝于峯王之外的人，哪怕是表面上。何况，峯王的家人只剩下一个弟弟、一个母亲，弟弟据说是个可造之才，可母亲……”宗麟遗憾地摇头，“似乎给峯台甫带来很大困扰。”
　　
　　宗麟也不愧是当了六百多年台甫的麒麟，繁华为了争取几大国的支持和援助就把锦绣本身和芳极国的情况以半真半假的形式透露了出去，可宗麟硬是从他似是而非的描述中摘取了真实有用的信息。这该叫什么呢？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利广先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再接着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不太可能再有第二人如我家的父王，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很温柔，她那样的性格为王会比我们在座的人遭受更多的痛苦和磨难。”
　　
　　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寂，那个女孩的温柔笑容能维持多久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谁叫她现在已是峯王了，而我们，又哪一个不是从她那个阶段走过来的？”有着稚气外表的珠晶此时却露出了迷茫的脆弱表情，虽然从来没有后悔当初凭着一股意气、一腔热血去升山，从来没有后悔背负一个国家的重担，但是这么多年了啊，心灵上的疲累早就让她找不到最初的单纯笑容，她必须时时警惕自己为了恭州国步步为营。
　　
　　“你们啊，担心太多了，外表柔弱的人并不代表她的内心也柔弱。”乍骁宗淡笑着摸了摸蒿里的头，外柔内刚---蒿里就是典型。
　　
　　“嗯。”吴蓝涤赞同地眨了眨眼，“大家要相信天帝的选择啊。”虽然实际上从来没有相信过天帝，但是既然赐给了芳极国那么一匹奇特的麒麟，所以，由那匹麒麟选出的王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吧？
　　
　　说到天帝，众人重新打开话匣子，纷纷把心里的烦闷丢到一边说些过去、现在发生的一些趣事，掌客殿里不一会儿就传出了热闹的嬉笑声。
　　
　　锦绣不知道几大国的王对她多是好的评价，不知道他们对她的担忧，更不知道他们对她还抱着极高的期许，她现在正津津有味地看别人吵架。
　　
　　即位大典上，为了表示庆贺，新王通常会大赦天下，但是如果被赦的多是罪行累累的重犯或死刑犯也要把他们放出来吗？繁华和月溪正是为此而吵。
　　
　　繁华觉得那些遵照过去法令被判了死罪的人都不在赦免之列，因为把他们放出来后说不定又会故技重施，造成芳极国治安不宁。
　　
　　月溪觉得现在被判了罪的人都应该被赦免，哪怕是死刑犯，因为过去冽王制定的法律太残酷，现在被定罪的犯人大多是被残酷的社会现实所逼迫或被冤枉，放了他们即可表明锦绣的宽宏大量，又可为芳极国的重建增加一些人手，一举两得。
　　
　　如果不是地方不合适，锦绣真想捶桌大笑。月溪的理由很充分，可是繁华的口才要比他好上一大截，再加上繁华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每每月溪都急得脸通红。看他想要跳脚的样子，锦绣和繁华憋笑憋的难受，月溪一向稳重、老沉的形象算是毁了。
　　
　　“主上，您做决定吧。”许是感受到了锦绣难忍的笑意，月溪突然把矛头转向了锦绣。
　　
　　“啊？喔，咳……”面对一致对准她的繁华、月溪的目光，锦绣不自在地假咳了一声，“你们不吵……不，我是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折中一下。”
　　
　　“什么办法？”两人齐声相问。
　　
　　“除死刑犯，其余人明天全部赦免。月溪，你别急，我没有说不赦免死刑犯。繁华的顾虑很有道理，所以我想把死刑犯的赦免时间推迟到两个月后，我们要确切弄清楚哪些人该死，哪些人不该死。我不能因为我的登基大典就放过那些真正危害民众的罪人。”
　　
　　繁华和月溪仅思索了一下就同意了锦绣的折中办法。
　　
　　锦绣高兴地眯起了双眼，这算是她独立做主的第一件事吧？
　　




王者之路（十六）

　　天不亮，锦绣就被以青岚为首的四个侍女轻轻叫起床梳妆打扮。王服比平常穿的要重，要华丽，青岚帮她梳妆时要比平时更仔细……唉，忍耐吧，今天是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啊。
　　全部弄好居然花了比平日多四五倍的时间。锦绣站起身看了看前方大镜子里的人影：金色的王冠，浅红色的衬衣，黑色的王服，朱红色的滕挂，大红色的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怎么假装，她居然也可以像繁华一样给人一种冷凝的感觉，今天受众人朝拜的王就需要这种冰冷的感觉。
　　走出宁华殿，抬眼就看见了一身简朴的繁华，啊，也不能说简朴，至少锦绣看出来他那一身紫衣是新的。
　　“怎么？”
　　繁华淡淡一笑，“呵……我可不能在今天抢了你的风头。”说罢，转身向前走去，坚定地能听见风吹动衣角的沙沙声。
　　“主上？”青岚不解地看着愣愣的锦绣。
　　“啊？……走吧，青岚。”锦绣挺直了脊背。繁华，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吗？还以为，除了阿爹再也没有人……不过，繁华还是一样不论何时都不想吃亏呢，明面上听着是在安慰她，实际上其实是在夸自己吧？罢了，这鹰隼宫还有谁不知道就算不化妆他也比她好看啊？
　　
　　新王登基时会挂一种特别的旗帜。旗帜是黑底，上面画了一根黄色的枝条，枝条上结有三个果实，那是传说中的桃果，上面还缠绕着一条细长的蛇。这是开天辟地之时，天帝赐给王的传说中的枝条。满天飞扬的旗帜为本就气势恢宏的鹰隼宫更增添了一抹磅礴。
　　除了随处可见的旗帜，还有挂在每个檐角下的花饰以及一排排挂在每个屋檐下的红色灯笼……每一处都在向外传达着新王登基的欢庆。
　　
　　锦绣、繁华跟随在司徒翊后面带着冢宰、三公六官进入了太庙，焚香祭拜了天地各路神仙，再伏首跪在天帝、西王母的神像前聆听司徒翊的祷文……
　　接着进入了福寿殿路木生长的地方。锦绣亲手从路木上折了一枝放到月溪手里，这一举动代表着从现在起下界将会诞生新的生命，下界的里木、山野的野木将会重新结果。
　　最后来到了勤政殿外的最高处。心里其实是很激动的，因为下面那一排排飞扬的旗帜，因为那一排排雄壮威武的将士，因为左右两边眼含激动的大臣，还因为其他国家那些眼带鼓励、赞扬的来宾……锦绣双手紧握成拳，她真的接受了这个国家，从此，她是这个国家的王了。
　　
　　繁华轻撩了下衣袍前摆，然后直直跪在锦绣身边，“愿吾王永享安康。”清透的声音带起了阵阵涟漪。
　　锦绣在众人的注视下亲手扶起了繁华。
　　“愿主上、台甫永享安康。” 整齐划一的声音直穿透云海，除了观礼的来宾，剩下的所有人都朝高处亮眼的两人屈了膝盖低了头。
　　“愿主上、台甫永享安康。”路门之下、国府以上的祝福声音透过云海传到了锦绣耳朵里，锦绣眨了眨眼才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眨了回去。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被所有人祝福的这一天！
　　
　　繁华趁势宣布了锦绣大赦天下的诏令，整个凌云山欢声雷动。
　　锦绣转身笑着坐到了观礼的高台上。高台上不仅只有锦绣，比她坐的位置略矮一点的地方还坐着其它几个国家的王。锦绣的左下方坐着小松尚隆、乍骁宗、利广，右下方依次坐着珠晶、阳子、才州国冢宰，至于他们的麒麟包括繁华都各自站在各自的王身后，再下面是芳极国的官员。所有人都一脸笑容地等待着接下来作为登基大典最后也最精彩的庆祝活动---射礼。
　　
　　号角一响，不低于三百人的穿着青灰色铠甲的队伍走了出来，领头的是锦绣异常熟悉的李项杰。
　　刚刚还小声讨论的众位官员都不约而同消了话音屏息以待。
　　
　　“咚！”一声鼓响。三百余人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弓箭，蓄势待发。
　　“咚！”二声鼓响。队伍的右边飞出了白色的小鸟，刚一升上天空却发出了五颜六色的光泽。明明知道那是陶鹊，是死物，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认为那就是真的鸟。
　　一丝清凉的气味从锦绣的鼻息间飘过，轻轻嗅了嗅鼻子，嗯？这是梅花的香味？夏天哪来的梅花？
　　“咚！”三声鼓响。弓箭齐刷刷射向天空，在天空中如天鹅般优美的陶鹊依着一定的秩序和姿态落地并发出清脆的响声。
　　碎裂了？！在锦绣心揪紧的同时，一声声美妙的音乐从空气中传来，渐渐传到四面八方。定神一听，才发觉那些美妙的因为是那些碎裂的陶鹊揍出来的。真是不可思议，接二连三的本该代表着伤感的碎裂声居然编织成了美妙的音符！
　　这样的射礼真的很别出心裁，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让它们碎裂呢？”明明射礼应该是吉祥、喜庆的，但是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在心里流淌，陶鹊虽然是死的，可终究它还是碎裂了啊！“这样的仪式为什么会流传到至今呢？”
　　
　　离锦绣最近的几位王都听见了锦绣的低喃，几人相视，无声而笑。产生疑惑了吗？那么，尽自己的全力去理解它吧！
　　看着上方略显茫然的锦绣，阳子也想起了她第一次观看射礼时的情景---美的令人心痛。峯王，她能跨过那道坎吗？会的，一定，因为那个孩子有着一颗执着而善良的心。
　　几位王同时把眼光转向了阳光下正流露出喜悦之情的李项杰，这个人的野心不小呢。（透过陶鹊，几位王看到了李项杰的野心。）
　　
　　陶鹊还在不停往地下掉，梅花的香味也越来越浓。弓箭射中陶鹊时，陶鹊发出了清脆的鸣声，有点像死前的哀号；陶鹊落地碎裂时，仿佛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那声音如击罄一般，流淌出丰富的乐曲。
　　陶鹊被全部射中落地后，观看的人群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那碎裂的陶鹊在地面形成了几十朵盛开的寒梅花。
　　
　　“愿主上、台甫永享安康。”李项杰带着三百多名射手躬身跪在观礼台前，声音难掩喜悦和激动。
　　李项杰给十二国带来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登基大典。
　　
　　来参加大典的都不是闲人，因此国宴之后，才州国冢宰、泰王主仆、延王主仆、利广和宗麟、廉麟、塙麟在向锦绣表达了祝贺之意之后都启程回自己的国家，而阳子因为想要送锦绣一份特别的贺礼延迟了一点回程的时间。
　　之后在回去的路上，阳子哭丧着脸对景麒道：“景麒，我坏事了。”
　　“怎么了？”景麒连忙关心地看着阳子。
　　“我……总之，我不该送峯王那份礼物的。”但愿……峯王和峯麒能相安无事。
　　
　　送走阳子主仆之后，锦绣静静回到了宁华殿。
　　繁华对锦绣的异常安静不解，该是高兴的一天啊，怎么感觉锦绣随时会哭的样子？而且，这种安静的样子似乎是她和景王从宁华殿出来时就有了，还有景王临走时那抱歉的眼神，有种不好的预感。“锦绣，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像怕打扰到锦绣一样，繁华的声音轻似耳语。
　　锦绣抬起头，双眼凝视着繁华不语。
　　繁华不安的预感更强，因为他发觉他看不懂锦绣的眼神了。“怎么了？”
　　“……”张了张嘴，锦绣以异常干涩的声音道：“我们芳极国没有宝重吗？”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陌上亲的建议改了一下排版，大家觉得还习惯吗？如果没有人反对，我今后就用这种格式发文了，呵呵！




王者之路（十七）

　　她知道了吗？繁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无意识地张张合合：“宝重？有啊。”
　　“那……芳极国的宝重是什么？”
　　“蕴魂珠。”锦绣知道他再次欺骗她了吗？该如何是好，她要丢下他和芳极国去昆仑找夏沿轩吗？初赦之前和她一起去了趟昆仑，月溪把蕴魂珠交给他后他故意忘记它的存在，这都是为了让锦绣对昆仑死心，对夏沿轩死心……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吗？
　　“蕴魂珠？我可以看看吗？”
　　“那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去拿给你。”繁华转身向外走去。
　　
　　繁华走后，锦绣无力趴在御桌上，脑袋枕着手臂，两眼发直放空，思绪则一直停留在阳子那把刀显现的画面上：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衣服称称抓药，他用微笑迎接每一个走进他的人，用微笑送走每一个拿着药包的人。他的微笑很暖人，但是双眼偶尔会闪过空寂和迷茫。
　　“真是太好了！”泪水静静从锦绣的眼眶滑落，流过双颊，最后无声落到黑色的衣袖上。“阿爹果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知道锦绣对父亲的执念，希望锦绣不要因为父亲而痛苦，景王于是送了锦绣一份特别的礼物---利用庆东国的宝重让锦绣了却心愿。
　　当看到水禺刀显现出高楼大厦时，锦绣激动的不能自已，她万分确定那是昆仑，因为刀身显现出的景色与繁华带她去昆仑见到过的景象太像了，高耸的建筑---喧闹中带着一丝漠然，颓废却又带着一丝生机勃勃。
　　然后……锦绣看到了她那已近八年没有见过面的阿爹，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微笑、不熟悉的衣服……头发变短了，好像还夹杂着几根银丝，眼角也长皱纹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了，展现在锦绣眼前的是一把反射着银光的利刃。锦绣贪婪地盯着那把刀不放：“景王陛下，这把刀……”抬头急切地望着锦绣，这把刀她好想要。
　　阳子一眼就看透了锦绣的想法，“抱歉啊，水禺刀是庆东国的宝重。我倒是想把它借给你或是送给你，只是这把刀现在除了我谁也不能用。”
　　“宝重？”锦绣对这个词还有点迷惑，“是指宝物之类的东西吗？”
　　“你不知道吗？不应该呀，新王一到王宫，冢宰就应该把本国的宝重交给新王，每个国家的宝重都有些很奇特的作用。”
　　锦绣倒不是很在意芳极国有无宝重，只是遗憾于自己不能使用那把刀。她去不了昆仑，可是如果有了那把刀，她就可以随时看看阿爹……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锦绣一脸失落，阳子看着很不忍心，“要不……当你很想你父亲时就来金波宫？我也会帮你随时注意着你父亲的情况。”
　　锦绣一愣之后激动地点头，“谢谢。”
　　“无碍，反正这种事我也经常做。我爸爸妈妈是蓬莱人，而我因为这个身份不能回蓬莱送他们终老，水禺刀就成了我关心父母的媒介。虽然不能直接接触到父母，但是从水禺刀上面看到他们健康活着，心里的担忧和难受就少了些。”说起来，她能这么快增进控制水禺刀的能力也是托她父母亲的福，因为水禺刀展现的是持有者的想法，为了让水禺刀展示真实的过去、未来她可是花了不少功夫锻炼自己。
　　了解了水禺刀的神奇作用，锦绣不禁对芳极国的宝重好奇起来：“不知道芳极国的宝重是什么。”
　　“嗯，我也很好奇。而且，为什么你都入住鹰隼宫一个多月了还不知道宝重的存在啊？”
　　阳子话音一落，水禺刀又开始闪着流水般的蓝色光芒，一副清晰的画面显示在锦绣和阳子眼前。
　　
　　月溪把一颗黑色的圆形珠子交到了繁华手里，“台甫，这就是芳极国的宝重蕴魂珠。”
　　繁华把蕴魂珠拿起放在眼前，灯光下，黑色的蕴魂珠如一颗石头般毫不起眼，“这就是蕴魂珠？没有什么特别的啊，它真的能让人心神安宁从而看到幻境下的真实？”
　　月溪笑了笑，“这是只有主上才能用的宝珠，我等拿在手里它就是一颗没有生命的玉石，因此它的效用有没有传说那么厉害臣也不清楚。冽王陛下不喜欢奢靡的东西，这蕴魂珠他甚少戴在身上。”
　　“嗯，没事了，你下去吧，我会记得把蕴魂珠交给主上。”
　　月溪告退后，繁华把蕴魂珠放到了一个红木匣子里，盖上盒子时他用异常坚定的语气说了句：“一定不能把这颗珠子交给锦绣。”
　　
　　当水禺刀再次恢复平静后，锦绣和阳子一时无话。
　　阳子尴尬万分，只是好奇芳极国的宝重为什么没有到锦绣手里，却不想……真是糟糕啊，看来自己还要加强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啊。景麒说的没错，她强烈的好奇心早晚会让自己闯祸，这不，现世报不就来了吗？
　　锦绣一直处于迷茫中，繁华为什么说不能把蕴魂珠给她？繁华再一次欺骗了她，不，不是欺骗……锦绣苦笑摇了摇头，这不是欺骗，繁华不过是什么都没说而已。
　　“峯王陛下，也许……也许峯台甫是有什么苦衷，对，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阳子用肯定的语气安慰着被强烈失落感包围着的锦绣。
　　锦绣没有说话，只是异常疲惫地对阳子笑了笑。
　　最后，阳子带着满心的愧疚离开了鹰隼宫。
　　
　　“给你，这就是芳极国的宝重---蕴魂珠。”繁华回到仁重殿拿出了蕴魂珠，再快速把宝重放到了锦绣的眼前。
　　蕴魂珠和桌面相接发出的轻响以及繁华说话的声音把锦绣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然后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锦绣，你……你怎了？为什么哭？”繁华被满面泪痕的锦绣吓得不复沉稳，心里因为蕴魂珠而起的不安也随之消散，“别，别哭啊。”一边慌张地抬起手用衣袖替锦绣擦去泪痕，一边轻抚着她的后背替她缓解情绪。
　　繁华映在脸上的焦急让锦绣流出了更多的泪水，没办法，她控制不了自己，像今日这样的大喜大悲她是第一次经历，只有连绵不断的泪水才能让她慢慢恢复平静。
　　
　　“锦绣，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阻止你，对不起。”抱着锦绣，繁华无力闭上眼。果然赤麒麟是代表不详吧，果然在锦绣的心里他再加上整个芳极国也比不上一个夏沿轩吧？别人都说他是从过去到现在最厉害的赤麒麟，可是他居然留不住天赐给他的王，真是好可悲！
　　颤抖的身躯，异样的语调……“繁华，你怎么了？”锦绣侧身仰望抱着她的繁华，他在害怕什么？
　　“蕴魂珠已经给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繁华带着一丝惨淡的笑容放开锦绣，垂着头等锦绣下达对他来说不次于要他去死的命令，她一定会命令他打开蚀送她去昆仑。
　　“哈？”捏了捏因为流泪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颊，锦绣站起身走到一身阴暗的繁华身边。失落于繁华还有事瞒着她，但是就在繁华离开的这一会儿时间她想通了，繁华欺骗过她，但从来没有害过她，所以正如景王所说，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那么，作为他的半身，作为他的王，她会相信他。“繁华，关于蕴魂珠的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繁华曾经不想选王，后来还想弑王，对王的排斥深入骨髓，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快快成为一个被繁华认可的王，到那时，繁华肯定不会再有任何隐瞒。是怎么认知到这一点的呢？仔细回想一下，大概是想起阿爹眼角的皱纹、鬓角的银丝那个时候吧，那记忆中不存在的皱纹、白发让锦绣觉得她必须尽快成长，而完全信任繁华、和繁华共进退是她成长的第一步。
　　
　　“你……”锦绣宽慰的话语让繁华身躯一震，锦绣怎么好像不知道蕴魂珠能让她如普通人一样存活在昆仑的样子？无数的猜测在心底转圈，最后挑了一个最稳妥的问法：“锦绣，你是怎么知道蕴魂珠的？你知道蕴魂珠的作用吗？”
　　锦绣点头：“知道蕴魂珠的作用，不就是安心凝神？我是从景王的水禺刀上知道的，那把刀显示了一些过去的画面，如月溪把蕴魂珠交给你，你却把它藏了起来不想交给我。还显示了一些我最关心的事情，”一抹傻笑出现在锦绣脸上，“我看到了阿爹，阿爹果然在昆仑好好活着。那把水禺刀真的好神奇，要是能用蕴魂珠交换水禺刀就好了。”
　　繁华无语，心说要是真交换了你才要后悔到死，不过幸好锦绣不知道蕴魂珠的真正作用。
　　
　　不知道繁华心底的庆幸，锦绣如孩子般带着新奇的眼神拿起了桌子上的蕴魂珠。一阵柔和的光芒闪过，蕴魂珠还是蕴魂珠，但看在锦绣和繁华的眼里却多了一些说不出的灵动，如黑珍珠般圆润的玉石闪耀着温暖的光芒，从宝珠中间穿过的细银链如一条嬉戏而过的银龙。黑色光芒和银色光芒相互辉映，分外生动。
　　该怎么佩戴呢？戴在脖子上？可是银链没有扣子啊……锦绣拿着蕴魂珠在胸前比比划划。
　　
　　“咔！”
　　锦绣愣愣摸着脖子间的蕴魂珠，“它……它自己---”
　　繁华也先是一愣，接着了悟：“宝重能体会到主人的心思，所以当你想把它戴到脖子上时它就自然在你脖子上了，想取下它时，你只要心里一想它就会自动掉落。”话音一落，锦绣脖子间的蕴魂珠就重新躺在了锦绣手心。
　　“哈哈……真神奇。”锦绣沉浸于戴蕴魂珠、取蕴魂珠的乐趣中。
　　
　　看着眉间放下忧愁的锦绣，繁华无声叹气，蕴魂珠的秘密还是继续隐瞒下去吧！
　　




王者之路（十八）

　　云海上的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不经意间就来到了广德十年---锦绣即位的第十年。十年时间，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芳极国不论是人心还是民生都初步稳定了下来，以月溪为首的三公六官正期待着芳极国走向从未有过的辉煌。
　　从未有过的辉煌---起初，三公六官对自己会产生如此高的期待有点接受不了---冽王时期，没有一个人这么想过，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的愿望都是希望国家少死点人。看到锦绣和繁华大刀阔斧地废除冽王制定的法律，在很多人的质疑声中用国府还没有毕业的学生代替鹰隼宫内没有真本事的小臣，再加上奏南国、恭州国、范西国默认为芳极国的后台，月溪几人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了锦绣：她能把芳极国带向从未有过的高度。
　　
　　锦绣不知道别人对她的期许，十年来她只觉得疲惫不堪。强势的繁华，顽固的臣子，越来越得寸进尺的叶秋......锦绣都不知道这十年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十年的斗智斗勇让她不断超越自己，思考方式和行为方式都越来越接近真正的一国之王。锦绣有时候也在感叹，她肯定会比冽王活得更长，因为冽王定没有经过她这样痛苦的成长。越是学习，锦绣越是肯定这一点，冽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以普通人的身份在治理国家，还是那种性格异常强势听不进逆言的人，所以难怪会消逝的那么快。
　　
　　一边想着冽王的消逝，一边批改从各地送上来的奏折，还要分神凝听叶秋的哀怨诉苦，锦绣恨不得能一人变成两个人用。
　　“绣儿，元夏已经做了两年乡长了，你什么时候把他调回王宫，娘想他了。听说三川乡是个穷得不得了的地方，也不知道你弟弟过得好不好。”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叶秋褪去了一身俗气，说话、举止都变得优雅起来，年近五十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位三十来岁的贵妇。
　　看着用精美手绢拭泪的叶秋，锦绣手握御笔，心神漂浮。十年时间让她慢慢成为一个合格的王者，也让阿娘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以前还会用挑剔的眼光看她，现在看她时眼里是满满的厌恶、不满和……嫉恨？！
　　
　　“如果你想你儿子，你可以直接到三川乡去，我们没有人阻止你。”繁华抱着一堆新的奏折走了进来，经过叶秋身边时冷冷看了她一眼。
　　叶秋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十年时间足够让她了解她不是眼前这个一身冷厉的人的对手。“绣儿，你看，元夏在下面历练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够了吧？把他调回王宫吧，不是说还空了很多官位吗，以元夏现在的资历难道还不可以胜任吗？”虽然很害怕繁华，但是那个人说了台甫不能违抗王的命令，那么只要绣儿同意了……
　　锦绣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叶秋：“呵……我倒不知道阿娘这么关心政事，连很多官位空缺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绣儿！”叶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锦绣对她没有以前那么听话了，前两年为了那个三川乡乡长的位置，她好话说尽可是锦绣无动于衷，最后还是元夏靠自己的能力通过选拔成了三川乡的乡长。
　　“叶秋夫人，你忘记了你不能干涉主上的任何决定吗？”繁华意有所指地提醒叶秋。元夏离开鹰隼宫去国府学习时逼着叶秋当着三公六官的面发誓不利用锦绣母亲的身份做任何干涉锦绣的事，这也是这么些年繁华能够忍受叶秋的原因。
　　“绣儿，你看他什么态度！我什么时候做了干涉你的事？”叶秋愤怒的眼神似恨不得吃了一直和她过不去的繁华。
　　“阿娘，我知道你很关心元夏，但是元夏早就给我写过信了，他说他还要在三川乡多留几年。”
　　锦绣平淡的语气让叶秋心头怒火更盛，想要不顾一切地把那股怒气发泄出来，可是看看仍旧专心批改奏折的锦绣和嘲讽睨着她的繁华，最后冷哼一声愤愤离去。
　　
　　听到殿外巨大的摔门声，锦绣搁下手里的朱笔，“阿娘越来越会控制自己的怒气了。”如果是以前，她刚刚那句话定会让阿娘破口大骂。
　　“你还要继续纵容下去吗？她最近的行为给月溪他们带来了很大困扰。”为了元夏能回到鹰隼宫天天堵在三公六官下朝时必经的地方歌颂元夏的功绩，惹得月溪几人听见她的声音就恨不得立刻消失。说句老实话，繁华很佩服她那股百折不挠的韧性，虽然打从一开始就不理解她对儿子和女儿为什么会是两种不同的态度。
　　“过段时间，等她知道结果不会改变就会自动放弃了。”
　　“你在意她不关心你吗？”
　　“早就不在意了。八岁以前会嫉妒元夏，八岁以后就学会了释怀。阿爹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会无缘无故讨厌某个人，而我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不可能做到人人喜欢，所以---”锦绣摊手，“我现在对她不过是在尽为人子女的责任，不会因为她是我母亲就盲目答应她的任何要求。”
　　繁华满意地点点头。五年前就看清了锦绣的行为方式---对没有道理的要求充耳不闻，但现在亲耳听到锦绣说不会因为叶秋改变她的决断，心里对锦绣的满意度更是直线上升，他最怕的就是锦绣会因为亲情而钻牛角尖。
　　御书房里除了毛笔写在纸上的沙沙声，只有两人静静的呼吸声。春风吹拂着纱帘，御书房里一片祥和。
　　
　　深夜，鹰隼宫在点点繁星下陷入沉寂。
　　宁静的华清宫内，两个若隐若现的黑影靠在一起窃窃私语。
　　“夫人，我们动手的机会来了，我需要的人手全部都召集齐了。”
　　“我需要做些什么？”
　　“这……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非常危险，我怕你不敢做。”
　　“只要你真的能把我儿子推到更高的位置，我什么都愿意做，快说我要做什么！”
　　“找个机会杀了小庸并嫁祸给月溪。”
　　“你要我杀人？”
　　“我就说夫人不敢做。”
　　“……为什么要杀小庸？杀了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夫人，月溪和小庸是冢宰，他们一死，这鹰隼宫不就六神无主了吗？没有了冢宰，主上就要另行选拔冢宰，那个时候不就是小殿下出头之日了吗？月溪和小庸存在一天，小殿下就永无登上最高位置的一天。”
　　“……我明白了，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动手，到时我会给你消息。”
　　“夫人同意动手，那计划就万无一失了。等夫人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的时候可不要忘记提携微臣。”
　　“放心，我不会忘记出了大力的你，只要……”
　　鹰隼宫起风了，可是这股阴谋之风只有散发着银白光芒的月亮及一闪一闪的星星感受到。
　　
　　这几天，鹰隼宫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而这股诡异是月溪和小庸散发出来的。有好几次，锦绣发现月溪、小庸只要眼神一对上就会尴尬地各自转头，问他们原因却只会红着脸吱吱唔唔的什么也不肯说。
　　“要是景王的水禺刀在这儿就好了，我就可以知道他们俩发生了什么事。”快被自己的好奇心憋死的锦绣向繁华如此抱怨。
　　繁华的回答是把一摞卷宗放到锦绣面前：“秋官府等你颁布完整的新法令已经等了十年了，现在的法令太简单，很多需要秋官府解决的事情都没有相应的法令对照。”
　　锦绣的双肩顿时垮了下来，“国家法令不是我一个人看这些资料就能制定出来的啊。”
　　看锦绣一副委屈不已的样子，繁华失笑：“你呀，别撒娇了，想要我帮忙就直说。”顺手从一摞码的老高的卷宗里抽出一部分放在自己身前，再拍了拍锦绣面前的那一摞，“谁也没有要你一个人制定出所有法律。喏，这一部分资料就是三公六官从各州收集来的建议，只要看完它，芳极国的法律体系也就大致出来了。”
　　锦绣虽然还是嘟着嘴，但放在卷宗上的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了，因为她知道制定出完整的法律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没有一套严密可行的法律体系，芳极国仍旧会走上末路。
　　
　　“主上，大事不好了！”
　　锦绣和繁华正在各自认真察看卷宗，行事严谨的月溪一脸慌张地冲进了宁华宫，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庸。
　　“什么事这么急？呵呵，好难的看见你们同行。”手拿卷宗的锦绣打趣地望着月溪和小庸。
　　怎么连主上也在看他和小庸的笑话？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啊！月溪的额头跳了跳，“主上---”
　　“主上，雍州出现了叛军，而且……雍州州侯已经被叛军杀死了。”小庸先于月溪把震撼的消息吼了出来。
　　“你说什么？！”锦绣手里的卷宗落到了地上，繁华也骤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都用不相信的眼神盯着月溪、小庸。
　　“主上，消息千真万确，”月溪沉痛地点了点头，“是雍州牧伯拼死把消息传了回来。”
　　




王者之路（十九）

　　消息来得太突然，而且十年来国家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慢慢恢复正常，怎么忽然出现民众叛乱、州侯被杀的事情？锦绣一时之间有点慌乱，心里不免怀疑起了自己，是自己哪儿做错了引来民众的巨大反弹吗？
　　锦绣想要亲自去雍州了解情况，但被繁华、月溪全力阻止了。雍州侯被杀，说明雍州已全部是叛军的阵地，锦绣这时候去雍州不是正好如了叛军的意？
　　如此，锦绣派了仲卿并领了一万禁军去雍州希望能把叛乱镇压下去。
　　
　　两天之后，仲卿传回了不好的消息，叛乱的原因是因为月溪，叛军说只要王杀了月溪就不会再有叛乱。而仲卿也镇压不了叛军，因为叛军不光占据了州侯府，连隶属州侯的白备军、隶属郡守的黄备军、隶属乡公的青备军都站到了叛军那边，还有完全支持着叛军的民众……叛军的人数远远超过了禁军的黑备军。如果开打，黑备军一点胜算都没有。
　　
　　得到消息的锦绣在宁华宫坐立不安：“怎么会这样？民众和州军因为月溪……怎么会是月溪？”
　　繁华低头不语，让人看不透在想些什么。
　　“不会还是因为冽王的事情吧？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些人怎么就学不会忘记？月溪现在一心为民，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现在受了月溪很大的恩惠吗？”
　　“唉，你别转圈了，转的我头晕。”繁华按着锦绣在椅子上坐下，“几年前我就给你预言过了，月溪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这天下最难测的是人心，因为你对他的信任和重用，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人都在暗中盯着月溪。”
　　锦绣神情一凛，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早就知道朝中有很多人看月溪不顺眼，对他独揽大权不满意，可是……“十年前的计划要启动了吗？”
　　繁华点头：“嗯，等了十年时间已经够了。十年时间，从国府出来的那批人已经有能力代替那批该消失的人了。”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锦绣，“你还在不忍心吗？要知道，如果你还不行动，像雍州这样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
　　用手遮住双眼，锦绣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的计划……会让很多人死去。”
　　“那是避无可避的。”繁华淡淡道。
　　
　　深夜，锦绣坐在云台上遥望星空，耳边是云海的浪涛敲打石壁的声音，脑海里想起十年前和繁华商定的计策：给月溪赐字，赋予他全部的信任和重托，锦绣再假装除了月溪不会听任何人的提议，对月溪嫉妒和对王位有奢望的人自会开始动作。而锦绣和繁华要做的就是趁机抓住那些人。
　　方法听起来很是简单，做起来却如登天般困难。首先，锦绣要做一个偏听则信的王，而且还只是针对月溪偏听则信，要让那些想要月溪下台的大臣找不到一丝怀疑；其次，为了增加可信度，锦绣要学会做一个专制的王，对繁华专制，对大臣专制，自己所下的决定不容许任何人产生质疑。
　　十年前，锦绣是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普通女孩，对由厉害的繁华提出的建议她没有任何置疑，十年后，锦绣对当初那个计划的优缺点一清二楚，从而觉得没有实行那个计划的必要，否则不光是有二心的臣子，连月溪那样的忠臣即使最后保住了性命也会对她产生怀疑。
　　“人心不可测，同样的，人心也经不起试验。”锦绣对着夜空低喃了一句。
　　
　　仁重殿里，繁华披着单衣一脸沉重地站在庭院里。几片红花随风落在他的肩头，他轻轻用手捻下，“隋耀，叶秋有什么行动？”
　　繁华脚下的黑影用空寂的声音答道：“还是经常和月溪不期而遇。不过，奇怪的是，她总会趁月溪、小庸同路的时候找月溪，而且故意对月溪说些暧昧不明的话让小庸面红耳赤的离开。”
　　繁华对着手心轻呼了口气，花瓣飘飘浮浮落到地上，“继续监视。”
　　“遵命。”黑影静静潜入地下。
　　“峯麒，”一只人首、虎身、鹰爪的妖魔从黑暗中显出了身形，她是繁华的女怪碧落，“你真的打算隐瞒主上吗？如果她知道了实情会怪你的。”
　　繁华冷冷一笑，转身向殿内走去，“如果她要怪我，说明她一点都不适合当王。”锦绣，真正的计划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你终是要在我和叶秋之间做个选择，期待你的选择。
　　碧落水绿的圆眼充满了不安，峯麒，到了真的决裂的时候你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吗？
　　
　　隔日早朝之后，正当锦绣为新上奏折所奏的事而感到荒谬时，月溪带着一脸决断走进了御书房，身后紧跟着愤愤不平的小庸。
　　“主上，”月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让臣去雍州。既然雍州之乱因臣而起，请主上允许臣去雍州。”
　　“主上，万万不可！”小庸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上，月溪大人---”小庸哽咽着说不出话。
　　看着表情不同的两位冢宰，锦绣眯起了眼：“月溪，你打算怎么处理雍州的事？”
　　“臣以死平民愤。”月溪的声音铿锵有力，完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荒唐！”锦绣一巴掌狠力拍在御桌上，再借着御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地的月溪，“要你以死谢罪的话，我还用等到现在吗？用你那木头脑袋好好想一想，事情不会因为你死了就完了。”
　　锦绣第一次在除繁华以外的人面前发火，月溪和小庸都不由瞪大了眼，原来主上并不是一直都温和如春天啊。
　　不怪锦绣发火，因为连她这个一向都不愿把人想坏的人都察觉到这次的叛乱不是单单的民怨，而月溪那个死脑筋还像以前一样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怎能不让人生气？
　　
　　“嘭！”御书房的门被人粗鲁地推开，也打断了月溪想要继续求去的想法。
　　“绣儿，绣儿，我听说元夏被叛军抓了，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叶秋飞跑着上前两手紧抓住锦绣的肩膀，飞跑时带起的衣袍绣带拂过了小庸的脸颊，小庸不适地打了个喷嚏，这是用了多少香料啊？
　　轻轻后退一步避开了叶秋的怀抱，锦绣一脸漠然：“阿娘，上次因为元夏的事情我们母女间闹了点矛盾，为了避免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记得我不准任何人把前朝的事情传到您耳朵，也明令您不得打听朝政内务，请问，您是如何知道叛军的事情的？”
　　“这……”叶秋心里一惊，待看到跪在地上的月溪时心里有了主意，“我这段时间经常与月溪大人见面，因此能经常听见周围人的讨论。”语气一转变成了悲切，“绣儿，你弟弟也在雍州吧，他会不会出事？你把他叫回来吧，阿娘好担心他。”
　　“元夏知道保护自己，他不会有事。”
　　
　　虽然锦绣对叶秋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月溪和小庸可是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特别是月溪，叶秋这段时间像吃错了药一样要么有事没事提醒他别累坏了身体，要么送些说是她自己做的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从下界买来的小点心给他吃……月溪有理由怀疑叶秋是在破坏他的名声，不然怎么每次送东西都挑小庸在场的时候，而且浅笑细语、关怀备至，弄得小庸一看见她出现就自动回避。
　　侧眸瞄了一眼那个对着锦绣泪涟涟的叶秋，月溪顿觉脖子发凉。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种别人在算计他的感觉。
　　
　　“不会有事？会保护自己？”叶秋的声音陡的变得尖锐，“元夏明明已经被人抓起来了，你还在这自欺欺人！元夏是你弟弟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的错误而死吗？”
　　“阿娘，您别听人瞎说，元夏还好好的没事。”
　　“你骗我，你还在骗我！”叶秋一拳拳打在锦绣的胸前，那绝望通过拳头传到了锦绣身上，“我都听说了啊，元夏被关起来了，说如果你不出面他们就要杀了他。”
　　锦绣的脸色变得苍白。
　　
　　“锦绣，你个笨蛋！”听说叶秋在御书房撒泼，繁华带着阴冷的杀气冲进了房间。一进去就看见锦绣呆呆地任叶秋捶打，繁华压抑了十年的怒火一发而不可收拾，先是把扒在锦绣身上的叶秋一掌摔到地上，再狠狠甩了锦绣一巴掌，“你还要昏头到何时？国家上下一片乱，而你还有心思为你那从来都不可能得到的母爱感怀，如果你不想当这个王，趁早去蓬山退位，免得连累我和无辜的民众。”
　　捂着生疼的脸颊，锦绣回神眨了眨眼眸，对上繁华闪着怒火的紫眸，心里升起了一丝好笑，不是早就告诉过他不会因为阿娘而连累到任何人吗？“繁华，你误会了，我没有伤怀，而是……”凌厉的黑眸对上哭得可怜兮兮的叶秋，“请您老实说，您是如何知道如果我不出面叛军就会杀了元夏？”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过节，被办公室的女性同事约出去狂欢了一晚上，所以昨天没有更新，呵呵，见谅哈见谅！




王者之路（二十）

　　“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啊。”被锦绣如刀的眼眸一盯，叶秋心虚地偏过头。
　　“大家都知道？”锦绣背着手浅笑，“这可真是奇了，我到现在都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阿娘能否告诉我您指的‘大家’都是代表哪些人？”
　　“我……我……”事情不如自己所想，再加上锦绣、繁华好像看透一切的目光，叶秋慌乱的只能步步后退。
　　“阿娘，您说啊，绣儿听着呢。”锦绣没有放松地步步逼近。她果然还是小看了阿娘，居然胆大到联合心怀不轨的人谋乱，如果不是她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她永远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月溪，小庸，你们知道元夏被人抓了吗？繁华，你知道吗？”
　　“臣未曾听说。”月溪、小庸皆摇头。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繁华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不断摇头的叶秋，女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阿娘？”锦绣偏头看着叶秋，神情一派天真。
　　“我搞错了，我只是听别人胡乱说的。绣儿，”叶秋不安地舔了舔唇，想把自己捅出来的漏洞填好，不然一切将功亏一篑。“你知道我只有你弟弟一个儿子，他现在又在雍州，我不是太担心他了吗？”
　　“这样啊，”锦绣仍然在笑，但却再没有一贯的温暖，“那么请阿娘回东宫好好歇息去吧，前朝的事情您不懂还是少管为妙，不然大家会怀疑承诺不干涉政事的您其实心怀不轨。”
　　叶秋踉跄着出了御书房。她之前的感觉不是错觉，锦绣居然会用看下臣的眼神看她，她对她再也没有容忍和爱护。
　　
　　“月溪，别再说什么以死平民愤，你如果死了才真的让某些人如愿以偿。退下，去查清楚雍州之乱的主谋者。”锦绣心里还在为叶秋所做的事而震惊，口气也因此变得强硬，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火气。
　　“臣遵旨，臣告退。”月溪和小庸行了拜礼之后离开。
　　御书房里只剩下火气外放的锦绣和眼里闪烁着笑意的繁华。
　　
　　“真是太可恨了！”锦绣双手撑在御桌上，一脸咬牙切齿状。
　　繁华装作听不懂锦绣的话：“可恨什么？”
　　锦绣从桌子上抽出一本奏折“啪”的一声甩到繁华面前：“你先看看吧。”
　　繁华打开奏折快速瞄了一眼，然后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母亲刚才说的居然是真的，雍州叛军用元夏威胁你！”
　　“你再好好看看，看能发现什么。”
　　看锦绣盯着奏折的目光似恨不得生吞了它，繁华仔细看了奏折一眼，这一看才发觉出了大问题：“这本奏折……这本奏折没有盖月溪和小庸的章。”
　　“正是如此。”拿过繁华手里的奏折，锦绣一脸凝重，“所有的奏折都要经过月溪和小庸的初审，抱到我这儿的都是他们下不了决断的奏折，所以奏折上会留有他二人初审的章印。可是你看，这本奏折没有章印，阿娘刚才的话月溪、小庸听了都没有反应说明他们没有见过这本奏折。这说明什么？对雍州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还能把一本没有经过试阅的奏折放到一叠只会抱到我这儿的奏折堆里……雍州之乱的主谋隐藏在鹰隼宫。”
　　
　　“你之前的失神就是因为这个吗？”看着锦绣脸上的几个浅浅的手指印，繁华不舍地用手轻碰，“抱歉，我不清楚缘由就打了你。”
　　锦绣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无事，这么多年你看着我对阿娘纵容、忍耐，其实你早就想一巴掌打醒我了吧？这样也好，你就当为自己出了口闷气，要知道闷气憋久了会损害身体的。”
　　繁华堪堪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殊不知耳根的殷红早就被锦绣看在了眼里。未免繁华恼羞成怒，锦绣把笑意藏在了心里，“繁华，阿娘也是叛乱的主谋者之一呢。”别人不知道的事，阿娘能提前知道，这样的事实真是让她无可奈何，可又不得不接受，接受她有一个明知会害死她却执意向前行的母亲。
　　繁华默默低头，他以为锦绣会为了叶秋掩盖这个事实，可是她没有，对于叶秋，锦绣是真感到累了吧？
　　
　　“我现在烦恼的是该把阿娘怎么办。”这也是没有把实情告诉月溪、小庸的原因。月溪、小庸一知道就代表三公六官也会知道，那么叶秋谋逆之罪就会落实，最终可能会被判死罪。虽然对叶秋再也没有了激烈的感情，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叶秋赴死，说句实话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
　　繁华了解锦绣的忧虑。虽然锦绣已经打算把叶秋当陌生人对待，虽说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但到底母女一场，锦绣万万不可能硬着心肠杀死叶秋，不然别说是下界民众的拥戴，只怕百官都会对锦绣投以怀疑的目光，这样连母亲都能杀死的心狠，指不定哪一天就轮到自己呢。
　　繁华还没有想出一个具体的方法，锦绣又开口了：“繁华，雍州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不能留给幕后主使更多思考的时间，所以我会马上起身去雍州，你留在宫里替我主持政务。”
　　“你要去雍州？太危险了！”
　　“不，雍州说不定比鹰隼宫更安全些。阿娘刚才的行为……我觉得她是要把我逼出鹰隼宫，还有雍州那边，叛军抓元夏是为了得到我的承诺---斩月溪的承诺，这一切看似是针对我而来实际上是针对月溪。”
　　“你是想说鹰隼宫也会有一场谋乱？”
　　“是的。不过，如果我不离开鹰隼宫，这场谋乱就不会有机会发生。我也很担心你的安危，但是……雍州我必须去。无风不起浪，民众会跟随叛军策反……也许主谋者用什么方法蛊惑了民众，可是能说动全州五分之三的民众，我不认为仅仅靠蛊惑、诱哄就能成功的，而且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要求处斩月溪，一定还有什么隐藏的原因，我要去彻查。”
　　“好，鹰隼宫就交给我吧。”
　　繁华轻柔而淡然地笑了，为锦绣担忧了十年的心终于放下，锦绣终于变回雄鹰飞上了蓝天！
　　
　　锦绣走后把政事丢给了繁华、月溪和小庸，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从夏官府出来的月溪又遇见了经常和他“巧遇”的叶秋，人已经在身前不好意思不打声招呼就走人。月溪礼貌地轻点头，“夫人。”
　　“月溪大人，三日不见，你可好？”
　　月溪悄悄打了个冷颤，这叶秋说话怎么越来越酸了？“还好，谢夫人挂怀。”
　　“听说绣儿把所有政事都交给了你，真是辛苦你了，我那个女儿……要是没有你这样的能臣帮忙，她怕是早就……”叶秋哀叹着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这个女人……月溪忍着额头的跳动，生疏有礼道：“主上很优秀，虽然我说这话可能有点自大，但是我认为主上会成为芳极国史上最优秀的王。”提腿要走的时候月溪又以警告的口吻多加了一句，“夫人，这个世界少有会借贬低自己女儿来提高自己身份的人。”
　　
　　走了几步，月溪看见迎面而来的小庸，不由笑着伸手招呼：“小庸，一起去仁重殿吧，有些事想要找台甫商量。”
　　“月溪大人，我……我喜欢你！”叶秋用哀伤却又带着隐隐喜悦的声音喊道，同时在月溪身后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月溪和小庸的反应一致：不约而同的呆滞。
　　“我知道我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心思，可是我是真的喜欢月溪大人，月溪大人为人善良体贴，处理政事果决---”
　　月溪以最快的速度回了神，再听到叶秋诉衷肠的话不禁想学繁华把叶秋一掌推倒再地，还好理智没有完全失去，是以他推开叶秋后只是提高了点音调再从身上散发出了名为怒气和威严的东西，“住口，不得无礼！”月溪并不想用权势威逼别人，可是他忽然觉得某些人就是欠教训，“看在你是主上母亲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刚才的无礼，但是请你记住，我是这个国家的冢宰，如果不是主上的宽容，你每次见我都要行跪拜之礼。主上有你这样自损名誉的母亲，我真是为主上不值！叶秋夫人，再有下次，无论如何我都会请求主上把你流放，我相信鹰隼宫有很多人都期待着这个结果。”月溪说罢甩袖而去。
　　“月溪，锦绣……会有你们好看的！”叶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愤怒离去。
　　
　　“美人计？”听完隋耀现场转述的繁华一脸惊奇，“那是什么东西？美人计是要有美色的人才能用的计策吧，叶秋那样的人有美色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不得不说，某些时候沉默寡言的繁华是非常毒舌的。
　　隋耀低声回复：“所以叶秋的美人计失败了，她被月溪狠狠羞辱了一顿。”
　　“嘁，要是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亏得月溪还能维持风度义正严词。”繁华不满意月溪轻饶了叶秋。
　　“……”台甫大人，怎么主上才离开您就暴露了您的暴力本质？
　　“隋耀，监视好叶秋，不要放过她平时的任何一点细节之处。如果我猜的不错，她快要动手了。”
　　“台甫，不救小庸大人吗？”
　　“救，怎么不救？”他可不想锦绣从雍州回来后对他大发雷霆，“不过要选好方法和时机。算了，现在我们也想不透叶秋会采用什么方法，到时随机应变吧。”
　　“是。”隋耀应声而去。
　　“碧落，”繁华叫唤着女怪，“你去监视李项杰。要小心被他察觉，那个男人可不像叶秋一样对仙、妖魔的世界一无所知。虽然不是他和叶秋联络，可是我总觉得事情和他有关，你要小心查探。”
　　“啊？如果我也离开了，那您身边就没有人了。”彻冥受繁华的命令在暗中保护锦绣，这样一来，危机时刻繁华的三只使令一只都不在身边。
　　“担心有人会把我怎样？别担心，不会有人动我，也没有人敢动我，我只要在一边做个作壁上观的人就好。”
　　演了十年的戏终于到了快要落幕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哈，咱也狗血了一把啊！




王者之路（二一）

　　锦绣骑着一只繁华为她准备的骑兽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雍州。在元夏所在的三川乡公府，锦绣见到了领兵驻扎的仲卿。
　　看见锦绣，仲卿大吃一惊，“主上，您怎么来了？”原本他以为该是月溪会前来。
　　锦绣摆摆手走到一边空着的椅子坐下：“别行虚礼了，快说说现在的情况。”
　　仲卿站起身，一脸无奈：“情况很不好。州侯府被叛军保护的固若金汤，禁军根本攻不上去；很多民众自发组织起来攻击我们，不敢对我们动手的也不会给我们一个好脸色……我们在这儿寸步难行。民众对月溪大人、对死去的雍州侯以及现在要镇压他们的禁军恨之入骨，让臣都怀疑我们是否对他们做过什么惨不忍睹的事情。”
　　“你和他们交涉过吗？叛军的头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叛军的头领叫向山，年纪不大估计只有二十多岁。向山是个手段毒辣的人，臣派去和他交涉的人都被他杀死了，派去民间查询真相的人也被他杀了。他不但把那些人杀了，还把那些人的尸体送到了乡公府。臣真是愧对主上的信任，领禁军来雍州这么多天了却什么进展都没有。”
　　“自责的话现在说还太早，我问你，元夏怎么会被向山给抓走？你来三川的时候他应该还在。”
　　仲卿脸上的愧色更深：“整个雍州只有元夏大人敢开府迎接禁军。接到被派去和向山交涉的人的尸体后，大人主动请缨说让他去和向山交涉，谁知大人一去不返了。大人的尸体没有被送回，臣猜向山肯定知道大人的身份所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也就没有立刻告知主上这件事。臣知道主上很担心大人，但是主上太过关心亲人，因此……没有告知主上这件事都是臣一人所下的决定，臣愿一力承担主上的责罚。”仲卿说完直挺挺跪在地上。
　　
　　“你起来吧，我没有怪你。”锦绣苦笑，对阿娘没有节制的纵容应该早就引起大臣的不满了，“你就是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多久，三天前就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元夏被抓，还用他威胁我杀了月溪，不然叛军就会杀了元夏。”
　　---阿娘，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为了元夏吗？当元夏知道你利用他时该是如何的恨你啊！
　　“什么？用大人威胁主上？这群混蛋！”仲卿的双手紧握成拳，“主上，让臣率禁军去攻打州侯府吧。国家才和平了十年，一切都还处在开端，大型的战争会造成太多无辜的人死亡，甚至可能会让国家停止前进，因此一开始臣就打着和平解决的主意，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主上的威严不是愚昧无知的叛乱之人可以愚弄的！”
　　“别急，我们来雍州就是为了彻底解决叛乱，要解决叛乱必须找到根源。仲卿，你驻守三川，派个身手好的人跟我去民众中走访。”
　　“主上要去走访？主上，不可，太危险了。主上知道臣为什么被困在三川寸步难行吗？说来都有点令人不敢置信，雍州民众和叛军太齐心了，像现在在三川乡的民众，他们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指出哪一个不是三川乡的人。臣也想去查他们叛乱的原因，可是一靠近他们，他们就像看见瘟疫一样远远避开。”
　　这么神奇？锦绣十年被繁华训练的少有波动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我更想去走一遭了。我倒要看看某些人经过十年的布置，这雍州到底会在芳极国掀起怎样的巨浪。”
　　
　　仲卿规劝无效，最后只得派出禁军左将军青寒寸步不离地跟着锦绣。
　　左将军青寒原是禁军一文不名的卒长（禁军黑备左军编制：一军分为五师、五旅、五卒、四两、五伍，一伍五人），锦绣登基后繁华做主首先对禁军进行了清理，用文比、武比的方式重新选拔了左、中、右三将军。青寒虽然为人少言，但武功高强、反应快捷，繁华又考究了他过去的记录最后把左将军的职位交给了他。
　　有着号称“禁军第一人”之称的青寒跟在锦绣身边，再加上锦绣本身的能力，仲卿虽然无限担忧却也不得不在锦绣固执的表情中放走两人。
　　
　　出了乡城三川，锦绣和青寒做普通人打扮仔细查看了隶属于三川乡的几个县。正如仲卿所言，每到一个地方锦绣和青寒都是不受欢迎的外地人，吃、住全在野外解决，因为县里的人不卖东西给外地人，锦绣和青寒都拿有本地的旌卷，可是那些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不是本县的人，对于这一点，锦绣和青寒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通是因为什么。
　　十几天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消息的锦绣和青寒来到了平阳乡的平凉县。刚进城门，两人就受到了平凉县民众的“热烈”欢迎：敌视、戒备的眼神，仇恨、驱逐的眼神……那么多人，可就没有一个人会和善地看着他们。
　　
　　“主上，让臣去教训他们。”一路莫名受到冷遇的青寒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受冷眼无所谓，因为为了保护主上的安全他一路也是戒备地防着每个人，可是主上温柔地对待每个人，这些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们尊贵的王？“这些人太放肆了。”
　　青寒身上的煞气笼罩着街道上的方寸之地，那些先前盯着两人窃窃私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青寒，别冲动。”锦绣微笑着拍了拍青寒的手臂，“你---”
　　“滚！滚出我们的地方！”锦绣的声音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平凉不欢迎外地人，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怒喊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高，还有些人拿起了放在墙角边的扫帚一步一步向锦绣、青寒走过来……
　　
　　锦绣和青寒狼狈逃出了平凉县。
　　坐在草地上直喘气的锦绣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迹：“真是难得的体验，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被人这样用扫帚、青菜、石头扫地出门。”
　　青寒恭敬立在锦绣身后，一脸冰寒：“臣和仲卿大人之前对这些人太仁慈了，这些人根本冥顽不灵。”
　　锦绣叹气：“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比较特别的辨别方式，可是都十多天了……我们一无所获啊。”
　　“主上，臣请战。这样的民众，芳极国不要也罢。”
　　“不要说傻话了，你明知道民众中大部分都是被蒙蔽之人，知道雍州有多少人吗？三十六万六千一百零三人。知道杀了这三十多万人会带来什么后果吗？十年的努力白费不说，其它几州也会因为我们的残暴而叛乱，你说那个时候芳极国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是臣思考不周。”
　　
　　锦绣和青寒正商量着接下来的路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一会儿大点大点的雨从空中落了下来。
　　“主上，雨下大了，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青寒脱下自己的衣袍顶在锦绣头上以遮雨。
　　看了看天色，再看看周围的环境---人迹罕至，锦绣抹去脸上的雨水对青寒道：“只能去找个山洞了。”
　　“是。主上请跟随臣来。”青寒穿着里衣走在前方带路。
　　锦绣的运气很好，因为青寒是雍州平凉人，虽然加入禁军已有好几十年，下界的亲人也早都逝去，但对于出生的地方青寒还是很熟悉的，这附近哪儿有干燥的山洞他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不然锦绣今日可能就要淋一天的雨。
　　
　　来到山洞后，青寒升起了一堆火，“主上，您先烤烤衣服，臣去找点吃的。”
　　“好，雨下的挺大，你小心点。”锦绣没有硬留青寒，她知道他是特地留下时间、空间给她整理自己。想起青寒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锦绣轻轻笑了笑，她手下的这班臣子真的挺有趣的。
　　听见锦绣的笑声，青寒身子躬的更低，差不多一个九十度的躬身后闪身消失在了雨帘中。
　　
　　“放开，放开，不要抓走我儿子！”“嘀嗒嘀嗒”的雨声中夹杂妇人的哀求声，“求求你，不要抓走我儿子，他还未成年啊！”
　　“你们这些大坏蛋，快放了我哥哥！”
　　“不要……不要打我女儿！”
　　“阿娘，妹妹……你们这群畜生，你们会得到惩罚的，天帝一定会惩罚你们的！”
　　
　　刚刚烤干衣服的锦绣听见声音不禁站在山洞门口眺望，只见七个人在雨中拉拉扯扯，唯二的两个女性被推倒在地，两个着官服的人正对她们拳打脚踢，剩下两个穿官服的正夹着一个年轻男子在旁边看笑话。
　　“我们大人看上你儿子是你们一家的荣幸，可是你居然敢反抗，真是找死！”
　　“就是啊，其他人一听说是为大人效力，都把自家未成年的儿子献了出来，只有你们家……七拖八拖的，拖到现在居然想逃避责任，我们会让你们逃吗？”
　　“呸！”年长的妇人不顾被狠踢的肚子双手张开护住年幼的女儿，“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欺骗民众，欺骗陛下，现在还想让我无辜的儿子去达成你们的心怀不轨……我告诉你们，你们不会得逞的，这雍州之地不是他小小的向山能够只手遮天的！”
　　妇人的话遭到了两个官差更密集的踢打。
　　
　　站在洞内的锦绣觉得她看够了，一丝血光从眼底闪过，“青寒，去，把外面的人给我‘请’进来。”虽然青寒说他去找食物了，但锦绣相信他不会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山洞，因此肯定他不会离开山洞太远。
　　“……主上，您怎知……是，臣马上去。”一脸汗颜的青寒把手里昏死的兔子放在洞口后转身又冲进了雨帘中。
　　锦绣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不定，镇压叛乱的突破口已经找到了！
　　




王者之路（二二）

　　“噼啪噼啪！”火堆因青寒往里加了些湿柴燃得噼啪作响。
　　青寒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解剖野兔，打算把它烤了之后当晚餐。这种事情自离开三川乡后就开始做了，所以青寒做起来特别顺手，面对鼻青脸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四个官差，青寒剥兔子皮的动作更是用力。
　　“嘶啦！”又一张完整的兔子皮被剥下。四个官差看着带血的匕首和带血的兔子皮，很想不顾一切地跑出山洞。心里刚有所动就被青寒冷冷一瞥，接着身体僵硬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哪里还记得反抗、逃跑。
　　
　　锦绣用银针帮妇人祛身体里的淤血，她被几个官差踢得太狠已伤到了肠胃。身旁，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看着昏睡的妇人抽泣，她的嘴角也挂着一大片乌青；十八九岁的大男孩一边轻声安慰抽泣的小姑娘，一边忧心地看着妇人。
　　一阵忙活之后，锦绣收了银针对两个激动的孩子道：“好了。别担心，你们的娘不会有事的，回家好好休养几天就会好的。来，我告诉你们几味草药，回去后把草药煎了熬成汤喂她喝，可以加快她的伤势恢复。”
　　“谢谢两位大人，您们的恩德，少陵一辈子都不会忘。”被青寒救了一命的男孩——少陵原本就感激的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又看见锦绣施针救了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母亲，这个朴实的男孩只能以最淳朴的方式表达他的感谢---叩头谢恩。
　　“又兰也会一辈子感谢两位恩人。”身上沾满了泥泞的女孩——又兰也紧跟在哥哥之后对锦绣、青寒两人磕起了头。
　　“好了，快起来吧。”受了少陵、又兰三礼的锦绣在他们磕完头之后才把他们扶了起来。虽然才刚刚认识，但锦绣知道这是两个异常老实的孩子，如果不接受他们的谢礼，他们的心里肯定会过意不去。
　　
　　锦绣和少陵、又兰一边吃着青寒烤好的兔子肉，一边随意地聊着家常。直到说的差不多了，锦绣才以不经意的口吻问道：“少陵，你们怎么会和他们对上？”
　　“他们？哼！他们都是替贼人向山卖命的人……”少陵说道一半突然停住不说，恶狠狠地瞪了被青寒用青藤捆在一起的四人后才抱歉道：“锦绣姐姐，不是少陵不想告诉你，而是少陵不希望你惹上杀身之祸，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
　　“哥哥说的对。锦绣姐姐，等明儿天一亮，你和青寒哥哥赶紧离开雍州的地界吧，永远不要再到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来。”又兰抬起亮闪闪的眼睛，一脸认真。
　　“谢谢少陵和又兰的关心。不过，”锦绣摇了摇头，“姐姐却不能离开这里呢，在没有把事情调查清楚之前。”
　　“调查？”少陵起了警惕心，“锦绣姐姐，你和青寒哥哥是什么人？”说话的同时，小心翼翼把又兰拉到自己身边。
　　
　　少陵的小动作没有瞒过锦绣的眼睛，看到两兄妹就想到当年的她和元夏。“少陵，我和青寒的身份暂时不能告诉你，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和青寒能够代表峯王陛下，我们出现在这儿都是为了向山。向山的叛乱已经引起来了王的震怒，因此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
　　“向山引起了王的震怒？”少陵还愣愣的反应不过来。
　　又兰没有想那么多，她直接从锦绣的话里猜出了一些东西，于是她激动地再次跪在了锦绣身前：“锦绣姐姐，您是说您是王的使者吗？王上是不是派您们来收拾向山？”
　　“是。”锦绣肯定地点头，“王早就知道了向山的叛乱，也派了禁军镇压，但是向山诱惑了太多普通民众挡在他的身前，王不想伤害那么的民众，所以一直被向山压制着。我和青寒来雍州就是想查明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信任向山，他杀了雍州侯、起兵叛乱、威胁王，是不是无论做什么大家都会追随他？如果找到根本原因，也许，可以避免一场战争，至少可以减少些不必要的伤亡。”
　　
　　“主……小姐，这么机密的事您不应该告诉这两个孩子，还有旁边那几个向山的人。”青寒为锦绣不考虑自己的安危而皱眉。
　　锦绣却自有主张，“青寒，我们查访十多天什么也没有查到，不能再把时间浪费下去了，鹰隼宫等不起。就算今日没有遇到少陵一家人我也打算明日去县城里抢一个人出来强行问话，现在正好省了这一个步骤，还不会引起向山的注意。少陵，如果相信我的话，请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你也不想你周围的邻居、朋友再被向山骗吧。”
　　少陵刚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被捆绑在一边的四个官差就开始恶声恶气地威胁少陵：“小子，敢把向山大人的秘密泄露出去，你不要命了！”
　　“小子，我敢保证你要是说了出去你们一家人绝对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如果我们明日亥时还没有回去的话，大人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出事了，到时……和你同属一个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奉劝你们快点放了我们，我们也不计较你们把我们打成这个样子。”
　　
　　四人不说威胁的话还好，少陵可能会考虑到里宰他们的安全而什么都不说，这几人一开口反倒激起了少陵心里的愤怒，这个国家是属于峯王陛下的，向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说了的话大不了一死，说不定还能用死引起被蒙蔽的大家的怀疑。
　　想到这些，少陵的心平静了下来，他毅然说起了他知道的事实：“王上登基那天大赦天下，我阿爹也在被赦免之列，我和阿娘高兴地期待着阿爹回家。我还记得王上登基之后约半个月，阿爹回家了。他回来后让我和阿娘赶快收拾行礼说要离开芳极国，阿娘和我都不愿意，我们不想离开自己的故乡。那之后半年的时间阿爹都过得不安稳，经常一个人喃喃自语‘不对劲，不对劲，怎么把赦免的人安排到了一个地方？’那时候我不知道阿爹的担忧，妹妹也刚出生，我和阿娘谁也没有注意到阿爹的恐惧。”
　　“妹妹一岁多的时候，阿爹出事了。那一天，平凉县几乎被鲜血染红，城墙里到处都是失去至亲之人的哀嚎声。”回忆起父亲的身体也躺在那片血红中，少陵的身体颤抖了起来，“阿爹就在那一天死了，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被谁杀了，想要报仇都找不到仇人。几天后，平凉县出现了一个谣传：造成平凉县血染街道的凶手是月溪。当时没有多少人相信那个谣传，之后向山出现了，他说他可以证明月溪就是凶手。他找来的证据让大家都信了他的话，包括我。”
　　
　　“什么证据？”没等少陵说完，青寒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因为他心里的震惊已经不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了。按少陵的说法，向山从十年前就开始策划这个阴谋，十年时间没有一个人察觉，真是太可怕了。
　　“他找来了雍州侯。”
　　“什么？雍州侯？”锦绣和青寒面面相觑，向山和雍州合谋，可是前段时间向山又杀了雍州侯，是因为想法有了分歧吗？
　　“雍州侯奉月溪的命令把王上赦免的人全部分到了雍州，目的是便于监督被赦免的人有没有再犯，实际上为了方便杀死那些被赦免的人。月溪曾经答应过那些被关在牢狱的人等到有一天他会一个不留的把他们全放出去，可是王上还是下令赐死了一部分人，月溪的承诺没有做到。雍州侯说月溪派人把所有被赦免的人杀了，因为他重新得到了王上的信任和重用，他想当过去那个能够掌握王上生死的月溪，他不能留一个不光彩的名声在民间，所以他把那些得到过他承诺的人都杀了。”
　　
　　“他那么说你们就都信了？”看见少陵羞愧地点头，青寒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条条青筋，这些人……这些人没有长脑子吗！
　　“然后向山和雍州侯就领着你们谋反？”两手狠狠抓着腰侧的衣服布料，锦绣问得异常克制。当然她克制的对象不是被愚弄的民众，她克制的是对月溪的怒气。那个死老头，当年她提出那个折中的方法下令部分赦免部分赐死的时候，他怎么不提还有这么个隐情？他早说，可能就不会给向山、雍州侯叛乱的机会了……算了，还是不要说“可能”了，就算月溪当年说出了这个隐情，她同样会用那个折中的办法，结果还是与现在一样。心有不轨的人总会找到空子钻，哪怕你什么事都不做他也可以无风起浪，就如……阿娘一样。
　　少陵更加羞愧：“我没有参与，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太小。向山和雍州侯打着‘替王上赶走小人、奸臣’的名号召集了雍州所有对月溪不满的人。我知道向山和雍州侯的真面目也是出于一个巧合。两年前向山带着两个人来平凉县召集成年男子，平凉县正招待他们去烟雨楼（妓 院）喝酒，我正巧在烟雨楼做些打扫的活计听到了向山和他两个手下的醉语，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谋反。”
　　
　　“你们用什么方法辨别外地人？”锦绣问出了她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用这个。”少陵撩起了短袍的下摆。
　　锦绣凑近一看，灰色的短袍下摆上用同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平”字。
　　“锦绣姐姐，我也有噢。”又兰炫耀般站到锦绣面前，“我的在这里。”小姑娘用她的小手指指着脖子。
　　“不凑近看的话完全发现不了。”锦绣用手摸了一下绣在又兰衣领上的“平”字。
　　“平凉县每个人的每件衣服上都绣有这个字，代表我们是平凉县人，而且只绣在这两个地方，所以即使相互不认识也很好辨认。其它县的人也是在衣服上绣县城名称的第一个字。”
　　
　　少陵讲完后，锦绣用最快的时间理出了些头绪，参与叛乱的人她也隐隐猜出了些。肯定有地官长暮枫，因为只有他有权力把特定的人分配到特定的地方；不能确定的是顾染明和辰己，顾染明是秋官长主刑法，怕的是为了激起民愤他私自杀了不该杀的人。辰己是天官长，按理说他和向山、雍州侯扯不上什么关系，可是他偶尔会眼带恨意地看着月溪，冲着那份恨意，难保他不会和向山、雍州侯合谋；再来就是其余几个州的州侯，雍州排斥外地人，她不相信他们不知道，可是他们没有上报鹰隼宫说明他们中立两不想帮。
　　最后……最后就是元夏。元夏在三川待了两年，三川民众的排外他不可能没有察觉，但他同样没有上报，为什么？元夏和阿娘一样，背叛她了吗？
　　
　　“小姐，叛乱的根源和打入叛军内部的方法都找到了，我们明天就回三川？”青寒的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是要结束了。
　　“不，”锦绣坚定摇头，伸出食指指着已经熟睡的四个官差，“我们明天要跟他们去州侯府，以平凉县普通民众的身份。”
　　“小姐——”
　　“青寒，你认为我们的敌人是谁？”不待青寒回答，锦绣眯着眼道：“我们的敌人只有以向山为首的仙人，剩下的普通民众是我们要解救的人。要救民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看清向山是怎样的人，所以我们要去州侯府。”
　　“可是小姐，那几个人怎么会愿意带我们去州侯府？而且，怎么保证他们到了州侯府不乱说话？”
　　“呵呵，相信我，他们会非常乐意。现在嘛，青寒，趁夜帮我准备点东西吧。”
　　
　　面露不解的青寒离开后，锦绣坐在火堆边笑眯眯地望着胡乱靠在一起打鼾的四个官差。
　　少陵揉搓了下寒意四起的手臂，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冷风吹进山洞。
　　“锦绣姐姐，你笑得好可怕。”又兰紧紧把脑袋缩在少陵怀里。
　　“哈？”锦绣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孩子的直觉……
　　“锦绣姐姐，”少陵看了锦绣一眼又快速低头，“我想跟你去州侯府，行吗？”
　　锦绣微微挑眉：“为什么？”
　　少陵慢慢抬起头，火光把他的眼睛映照成了血色：“我要为阿爹报仇。”
　　




王者之路（二三）

　　天亮后，少陵和又兰把他们昏迷的母亲背回了家。锦绣和青寒留在山洞一边等少陵，一边……
　　“不要，不要过来！放过我，求您了，我发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真的，相信我吧！”官差甲看见锦绣拿出银针走近不禁转身想跑，但他忘记了他身上的青藤把他与另外三个人捆绑在一起，脚一动，四个人便一起摔倒在地再也动不了，而且他还是垫底的那一个，其余三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锦绣手握银针在几人眼前挥了挥，“抱歉呢，这种时候我还是只相信我自己。青寒，喂他们吃下。”
　　“是。”青寒面无表情地走近，手里拿着几棵说不出是草还是树叶的东西。
　　那是什么？四个官差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嘴巴张开。”青寒蹲在四人身前冷声命令。
　　四人紧闭双唇摇头。虽然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好东西。
　　“哼。”青寒冷哼一声，伸手卡住其中一个官差的双颊，把手里似草似树叶的东西扔到他嘴里，“嚼烂，吞下去。别妄想吐出来，不然，你吐出什么我会让你原封不动地舔回去。”
　　含着惊慌委屈的泪水，官差丙把吐到舌尖的青草又吞了回去，使劲地嚼啊嚼，最后“咕咚”一声吞了下去，嘴里只留下一股涩涩的味道。
　　用着同样的威胁，青寒让剩下三个人也吞下了特别的青草。
　　
　　看着几个你看我我看你的官差，青寒轻声问着锦绣：“主上，他们……”
　　“等一下你就知道结果了。要正大光明地进入州侯府需要他们帮忙，可是我不放心这几个人，所以不得不用上威胁的手段。”锦绣原本想用银针刺伤他们的嗓子让他们不能说话，但是又觉得那样做对他们太残酷，于是就让青寒去找了一种毒草。那种毒草毒性很强却不会主动害人性命，但是它会让人肚痛到恨不得一头撞死，不过每痛一次后痛感会越来越弱。痛七次以后，毒草的毒性就会自动消失。用这种毒草来威胁他们听她话是最好不过了。
　　
　　吃下毒草的四个官差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
　　既然没有事发生，几人就想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这姿势太难看了。身体刚刚一动，肚子里剧烈的疼痛让四人不由自主地软了手脚。
　　“好……好痛！”痛苦的呻吟声在山洞里响起。
　　“主上，这是？”青寒一脸惊奇，那几棵不起眼的药草居然有如此作用吗？
　　“呵呵，该我了。”锦绣再次拿出银针在几人眼前挥，“相信你们已经明白你们刚吃下去的是毒草，不要妄想回州侯府后找人帮你们解毒。那种毒草不是每个大夫都知晓，等你们找到解毒的方法时你们大概已经痛的自杀了。现在，只有我能暂时止住你们的痛。只要你们完全服从于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全部解药。”
　　“……”你喂我们吃那棵草的目的不就是为此吗？几人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弱弱点头。
　　对几人眼里的指责视而不见，锦绣用银针快速在几人身上点了几下。不过喘几口气的功夫，四个官差的哀嚎声就停止了，然后一致以敬畏的眼神盯着锦绣。
　　
　　“主上，好厉害！”青寒佩服地脱口赞扬。一直都知道主上登基前是位大夫，也一直以为她的医术不过尔尔，但……从前一天晚上替濒死的妇人疗伤，到现在轻轻几针就解了痛的快要满地打滚的几人的痛苦……青寒被锦绣精湛的医术深深震惊着，主上，她的医术肯定比鹰隼宫国医们的医术还要好吧？
　　主上？！听见青寒对锦绣的称谓，四个官差心里一凉。虽然是以地痞流氓的样子和锦绣、青寒初见，但他们确实是向山的心腹，也经常听雍州侯和向山讨论当今王上。“主上”这个称呼，是士以上的官员对王上的尊称吧？难道，眼前这个面容柔美的女子是？！
　　看出了四人眼里的震惊，锦绣站起身俯视着他们，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只是站在那儿静静看着他们。
　　被那么淡然地注视着，四个官差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流，这种心灵上的恐惧比刚刚毒性发作时还让他们痛苦。事已至此，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四个官差几乎在同一时间作了同一个决定。“陛下，请饶小的不死，小的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当少陵安排好自己母亲、妹妹拿着为锦绣、青寒准备的衣服回到山洞时，看到的就是四个官差诚惶诚恐地立在锦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卑微。
　　“少陵，把你母亲、妹妹安排好了吗？”锦绣接过少陵手里的衣服，一看，笑了。少陵是个聪明的孩子呢，给她准备的是男式衣袍，本来还担心他会拿他母亲的衣裙给她穿。
　　“安排好了，里宰大人听说我要去保卫州侯府立刻答应会帮着照看阿娘。不过我觉得里宰大人有点奇怪，他对阿娘为什么受那么重的伤没有问，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去保卫州侯府，明明昨天他也看见我是被向山的人强行抓走的……走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告诉我到了州侯府要注意安全，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把它烂在肚子里。”少陵疑惑地挠了挠脑袋，侧首看见锦绣手里的衣服，脸红了一下，“锦绣姐姐，那个……我想你不能以女性的身份进入州侯府，所以我拿了一件我的衣服。那个……衣服是才洗过的，很干净……”
　　锦绣笑着拍拍少陵的脑袋：“谢谢少陵，你把我和青寒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想到了，做的很好。”
　　“锦绣姐姐，我不是小孩子啦！”清秀少年快速转身，不想让人看见他涨红的脸。
　　“呵呵。”锦绣笑得不怀好意，别扭少年的反应真是值得期待。嗯，她当年对元夏就是太严肃了，元夏在她面前红脸的次数三个指头都数得清。
　　青寒兀自拿着衣服到外面去换。想不到一直很温柔的主上居然也有逗弄人的恶趣味，那笑容简直和秋官长大人整人的时候笑得一模一样。
　　
　　当天天黑的时候，锦绣、青寒、少陵站到了雍州州侯府的入口。原本以为要经过一番唇舌，但四个官差带着三人去向山的住处报道时，向山瞧都没有瞧上他们一眼就把他们分配去看守州侯府大门了。锦绣预想的盘问、探查都没有发生。
　　如此，锦绣、青寒轻易打进了州侯府的内部。
　　
　　这边，锦绣的计划顺利的出奇。鹰隼宫，繁华的计划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隋耀，叶秋开始行动了吗？”坐在暗处的繁华感受到了使令回来的气息，“放任他们闹了半个多月，我已经等的不耐烦了。”锦绣去了雍州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想去帮忙，可是鹰隼宫这群人又不能放着不管。
　　“叶秋决定今夜动手，同时找了暮枫（地官长）帮忙。”
　　繁华从椅子上站起，然后大踏步走出阴影，“走，我们去找顾染明，看戏的话怎么能少了他？那老家伙一直自豪于自己看人的眼光，今天晚上我就要他看看他认知的朋友有着怎样的狼子野心。”看他以后还有脸在锦绣面前耍小花招，锦绣识人的本领比他高明多了。
　　繁华已经决定不要再看戏了，他要把一切的阴谋结束在今夜。
　　
　　月朗星稀，这一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小庸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被叶秋单独召进永明宫，只知道这一次肯定又是让他帮她向月溪大人传达她的情意。被月溪拒绝、斥责了无数次，叶秋依旧义无反顾。对于叶秋对月溪的深情，小庸并不感动，他总觉得叶秋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爱月溪，因为有好几次他在叶秋的眼里看到了对月溪的不屑和恨意，那不是对心爱之人的眼神。
　　“唉！”小庸一边叹气一边走进永明宫，“好黑，怎么灯笼都不点一个？”
　　淡淡月光之下的永明宫太朦胧，让习惯即使夜晚也亮如白昼的小庸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夫人？叶秋夫人？”没人应声，小庸又试着叫唤叶秋的侍女，“秋玲？秋玲？”依然没有人应声，感到一丝不对劲的小庸考虑着退出永明宫。
　　小心翼翼向外走去的小庸不期然想到下午繁华对他说的话：“小庸，你今天有血光之灾，小心点。这个给你，这是国医特制的救命药丸，你要是相信我最好在受伤的时候吃了它，至少可以把你的小命延长到有人来救你。”
　　“不是吧？难道真有血光之灾？”小庸嘴里说着不信的话，手却从腰间摸出了繁华给他的那颗药丸，同时全身紧绷地警惕着四周。
　　
　　“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小庸面前，身体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小庸惊吓地后退一步，抬起眼就着月光认出了来人：“是你啊，吓我一跳。你——”
　　“噗！”小庸瞪大眼看着腰腹见的匕首，“为什么？”
　　“你错就错在和月溪同为冢宰。”来人使力抽出小庸腰腹见的匕首，暗红的血“嘀嗒嘀嗒”落在玉石铺成的路上，铁锈的味道随之四散开来。
　　匕首被抽出来后，小庸“嘭”的一声倒在地下。见来人转身就要走，小庸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的长袍：“你……不准……走……”
　　“那可不行，我还要去把月溪叫过来呢，不然怎么把杀你的罪嫁祸给月溪？”小庸的手被硬生生扯开。
　　嫁祸？小庸一边咳嗽一边祈祷：“月溪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来啊。”双眼渴望地望着离他不远滚落在地的药丸，那是台甫给他的可以延命的药丸，好想把它捡起来……可是身体好痛，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不甘心啊，只有这么一点点距离……小庸咬着牙一点点向药丸滚落的地方爬去。
　　
　　




王者之路（二四）

　　艰难爬行的小庸突然停住不动了，一个苍老的身影在他之前捡起了药丸。
　　小庸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下，横竖他是活不过今晚了。“大司寇，你是来帮大司徒的吗？”
　　顾染明皱眉看了一眼手里的药丸，然后快步蹲到小庸身边，在小庸诧异的眼神中把药丸扔进了他嘴里，“快把药丸吞下。台甫让你等会儿装死，争取把不轨的人全部引出来。”说完后，顾染明以小庸瞪眼的速度消失在暗处。
　　吞下药丸的小庸不一会儿就觉伤口处的痛弱了些，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根据台甫和顾染明说话口吻的推断，这场针对他和月溪大人的阴谋他们早就知道了吧？连这救命的仙丹一早都准备好了……台甫和大司寇可真是没有一点同情心，居然要他这副老骨头遭这种罪。
　　
　　永明宫高墙上，繁华和顾染明正坐在上面闲闲看戏。
　　“台甫，我可以知道您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吗？”顾染明打量着繁华手里白白的、软绵绵的一团。从刚一坐到这墙上，台甫就把这东西拿出来放在鼻子边，到底是什么呢？顾染明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不可以。”繁华不咸不淡地回答。这是锦绣花了三年时间用国医馆的药材专为他培植的可以长时间祛除血腥味并保持头脑清醒的药玫，是他的宝贝，才不要告诉任何人。
　　“……”台甫好小气。顾染明在心内嘟囔着，接着不死心地问：“有什么作用呢？”
　　“不想告诉你。”繁华的口气是会气死人的平静。过去十年，顾染明为了锦绣的成长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从内心来说繁华很感谢他，但繁华就是看不惯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很多时候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为了让锦绣吸取经验教训，顾染明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一件小事情闹大到非得让锦绣出面收拾不可，因此十年来，锦绣在私下可是没有少抱怨顾染明，这也是锦绣不能信任他如信任月溪、小庸一样的原因，谁会百分百去信任一个笑面虎啊？不能明着帮锦绣报仇，暗地里时时找机会让顾染明憋点闷气还是可以的。
　　“……”顾染明额头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他怎么觉得台甫是故意的？
　　
　　在两人一暗爽一憋闷的时候，月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永明宫。
　　“小庸，小庸，这是怎么回事？”看见一地的鲜血和躺在鲜血中的小庸，愤怒、担忧交加的月溪扶起小庸，“小庸，你坚持住啊。大司徒去找禁军了，一定会抓到伤了你的人。”
　　小庸满心不自在地躺在月溪怀里装死，台甫大人，我要装死到何时啊？
　　小庸想要装死是非常有难度的，因为看见小庸受伤而慌乱不已的月溪已经冷静下来了，只见他看了看小庸身上的伤口——伤口已经止血了，探了探小庸的鼻息——虽然很微弱但呼吸很平稳，月溪当机立断地想要把小庸背去国医馆。
　　去了国医馆，这出戏还怎么演下去？演不下去的小庸立刻睁开眼睛，轻声而又快速地对眼露惊喜的月溪道：“月溪大人，不要动我，现在开始你要把我当作一个死人。大司徒想要把杀死我的罪嫁祸给你，等会随他过来的人肯定都是他的同伙，你要小心应付。还有，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他们抓住，我不能容忍有人想要破坏国家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
　　“可是，你的伤——”虽然被小庸的话吓了一跳，但是看看地面那可观的血量和小庸苍白的脸色……这等会儿要是再出什么事，小庸的这条命……
　　“没事，我早吃了台甫给我准备的药丸，死不了。”
　　“台……台甫……”月溪结巴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他的脑袋有点接受不能。
　　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小庸又立刻闭上眼睛装死，“台甫和顾老头应该藏在附近。月溪大人，他们来了，记得装的悲伤点，别露馅了。”
　　月溪半跪在地上，一脸为难的好笑，老友明明好好地趟在这儿，他却要装作他已死透而悲伤不已，这不是为难他吗？这个装死的主意是谁出的啊？
　　
　　繁华和顾染明坐在高墙上把下面人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两人兴致颇浓的一一点评。
　　“月溪演的不到位，面部僵硬，声音空洞，没有一点像刚失去一个好友的失意人。”
　　“台甫，您就别强求了，月溪大人一向不会做表面功夫。要我说，叶秋夫人比月溪大人演的还要糟，你看她那一脸的幸灾乐祸，真是，这个时候都不懂得要隐藏一下。”
　　繁华突然眯起了眼睛：“想不到太宰也参与进来了，这一次可真是一网打尽。”
　　“那可是个特别小心眼的人。”顾染明倒是没有觉得奇怪，“月溪大人坐镇鹰隼宫后，帮冽王助纣为虐的辰己可是第一个被月溪大人点名责备。过往太一帆风顺和辉煌，别人稍有点对不起他他就会记恨一辈子，辰己就是那样的人。”除了几个经常见面的人，顾染明凭借良好的记忆力认出另外几个面生的人，“台甫大人，那几个……那几个是右将军手下的旅长、师长吧？”三公六官每年都会作为评判观看禁军的选拔赛，所以顾染明对那几个面生的人有印象。
　　“右军手下吗？”繁华对自己亲自任命的左、中、右三将军是很信任的，那么那几个人……“是某人派到右将军手下的奸细吗？”
　　顾染明摸了摸下巴，眯起了精光四射的双眼：“台甫大人，我越来越好奇那个幕后主使了，居然有如此的本事找到这么多帮手。”
　　“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人。”繁华淡淡回了一句，然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下方蹩脚的嫁祸戏码。
　　
　　“月溪大人，您......您把小庸大人怎么了？”暮枫指着月溪手指直抖。
　　月溪不知道这出装死的戏码该怎么演，只好照实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来的时候小庸已经这个样子了。”转而厉眼一瞪，“大司徒大人，你说你看见几个黑影在永明宫外面鬼鬼祟祟，当时就没有看见小庸大人吗？”
　　暮枫无辜摇头：“没有看见。我怕那些个黑影对叶秋夫人不利只想着要快点去找人帮忙，主上和仲卿大人出征，宫里能做主的就是月溪大人，于是我把消息报告给您后就去禁军召人了。”
　　“我和叶秋夫人也是在半途遇见暮枫大人，看见他领着禁军急冲冲的样子，一问才知道永明宫有可疑之人，于是我们也连忙跟着过来了。”辰己三言两语交代了他来永明宫的原因。
　　
　　“叶秋夫人，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待在自己宫里？还有，永明宫的侍人去哪儿了？”从暮枫、辰己那儿得不到有用的消息，月溪把目光转向了半夜不在宫殿的叶秋。
　　叶秋先是怜悯地看了小庸一眼，再半侧身脸红道：“永明宫的侍女帮我收集食材去了。辰己大人是天官长，他管理王宫一切事务包括御膳坊。我为了……大人，想请辰己大人为我推荐一位技艺高超的厨师，想做出令大人满意的可口饭菜——”
　　“小庸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永明宫？”月溪不耐烦地打断叶秋。
　　“小庸大人，小庸大人——”叶秋一脸为难，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说出口。
　　“叶秋夫人，请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小庸现在这个样子，抓到凶手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叶秋眼里闪过了一丝喜色，低头迟疑道：“可是……月溪大人，我说了出来可能会破坏你的名声。”见月溪没有反应，叶秋气恼地抿唇，接着才小声道：“我……小庸大人和月溪大人是多年的好友，我想请教他月溪大人平时的爱好是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我想更加走进月溪大人的心里。”
　　所有人都一脸恍然大悟地盯着月溪，月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精彩。
　　
　　看戏看得正乐的顾染明也一脸恍然大悟：“我想我是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月溪大人和小庸大人经常躲在一边脸红脖子粗了。”小庸代叶秋传情，月溪不领情并怨小庸多管闲事，所以两人就吵起来了。
　　“小庸是个纯粹的笨蛋，人家给他个套子他就傻傻钻了进去。你看着吧，接下来那些人就会说小庸之死是因为小庸知道了月溪的秘密，然后……月溪就会百口莫辩。”虽然方法简单，但最简单的才是最有效的，繁华佩服李项杰和叶秋能想出这么一个简单却绝对能置人于死地的计策。
　　
　　令人屏息的沉寂之后，暮枫和辰己同时伸指指向了月溪：“月溪大人，您……杀了小庸大人？”
　　“我？”月溪猝不及防地抬头，眼里充满了震惊，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了小庸“嫁祸”的意思。
　　没有给月溪震惊或是辩驳的时间，几个禁军拉着三个狼狈的黑衣人从外面走进来，看一眼在场的人，他们把三个黑衣人推到了众人中间：“众位大人，卑职几个在永明宫外抓住了这几个行为鬼祟的人。”
　　三个黑衣人一看见月溪，就连滚带爬地爬到月溪身边：“月溪大人，救救卑职啊！卑职都是奉您的命令找机会刺杀叶秋夫人……众位大人，饶卑职一命吧，今天晚上的事与卑职完全无关啊，小庸大人也不是卑职杀的。”
　　“月溪大人，您怎么做出这等缺德事！”辰己和暮枫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好似不敢相信他们心里顶天立地的月溪大人会做出如此不苟之事。
　　“你们别乱说，我相信月溪大人不会做出这等恶劣之事。月溪大人，是吧？”叶秋蹲在不说话的月溪身边想要安慰他。
　　
　　叶秋放在月溪肩膀上的手被月溪“啪”的一掌拍开，“你们……早就安排好了吧？”把小庸放在地上，月溪站起身微笑看着面色各异的几人，“你——”指着暮枫，“小庸是你杀的吧？告诉我叶秋夫人有危险，让我一个人来永明宫制造出是我杀了小庸的假象？”又指着叶秋和辰己，“你们也在等着合适的机会出面吧？”最后指着一排排站的笔直的禁军和跪在地上的三个黑衣人，“你们也是被他们收买来指证我杀了小庸吧？”
　　同样没有给众人申辩的时间，月溪拍拍手气势昂然道：“到了这个地步，告诉我你们的幕后人是谁吧，让我死得明白点。”
　　
　　辰己皱着老脸一笑，正打算对月溪落井下石一番时，天空直直坠下了一个黑影。众人没有看落在地上的黑影，而是齐齐抬头看向了天空：一群威风凛凛的骑着骑兽手持王旗的禁军正怒视着地面的人。
　　“唔……”从天空落下的那坨肉团呻吟着撑起身体。
　　一群不安的人趁机看清了肉团的样子，“李大人！”
　　“李项杰大人！”
　　称呼不同，但同样表达了某些人对肉团的熟悉和尊敬。
　　
　　“台甫大人，主谋者已拿住，请下令。”坐在骑兽身上的右将军对着高墙恭敬请命。
　　不明所以的暮枫、辰己、叶秋几人看向高墙，这一看，肝胆具裂、身体虚软，那血红的长发，那冷漠的容颜，那高傲的姿态......那不是他们的台甫大人又是谁？他在那儿看了多长时间了？
　　“台……台甫！”暮枫、辰己和地面上的禁军全都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
　　“没意思，我还以为这些人会狡辩一番。”被人忽略的顾染明站在高墙上懒懒伸腰。
　　“狡辩？他们敢吗？”以为死透的小庸突然从地上坐起又把暮枫等人吓了个半死。特别是好不容易忍住全身疼痛的李项杰，刚起身还没站稳又“嘭”的一声倒下去，这一次倒下去就没有再起来，因为被吓昏了。
　　“台甫饶命，台甫饶命，这一切都是李项杰计划的，请台甫看在罪臣忠心为国的份上饶了臣等这条贱命。”李项杰被扔在他们面前，小庸死而复生，自知大势已去的暮枫、辰己只能死命磕头请罪，顺便把杀头大罪推到真正的主谋身上。
　　
　　如果是其它国家的台甫，说不定看在他们真心请罪的份上会不忍心地饶他们一命，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心存杀戮的繁华。
　　繁华对着天空中的右将军轻挥手：“除了叶秋，其余参与谋反的人就地处斩。”
　　“台甫？！”月溪和小庸惊喊。
　　“隋耀。”没有理会月溪、小庸的震惊，繁华唤出了自己的使令。
　　“台甫，再不济，我和辰己也是六官中的地官长、天官长，无论犯多大的罪也只有主上才有权给我们定罪。”暮枫不甘心地对着高处的繁华嘶喊。
　　“月溪、小庸、顾染明，鹰隼宫的事务暂时交给你们三人了，记得监督右将军执刑。我现在要去雍州主上身边。”繁华跨坐在隋耀背上，头也不回地飞离了永明宫。
　　“台甫！！！”夜空中久久回响着月溪、小庸的愤怒呐喊。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其实写到月溪、小庸的时候，本人不自觉地腐了一把。




王者之路（二五）

　　雍州州侯府里，锦绣一边担忧着繁华的安全、鹰隼宫的政务，一边烦恼着如何打听元夏、向山的情况。
　　向山的情况比较好打听。锦绣、青寒、少陵被派去守了三天大门后换班去参加军队训练，在训练队伍中遇见了少陵同里的熟人，从他们那里，锦绣意外得知了一些重要情况。
　　少陵的几个熟人对少陵的到来很吃惊，吃惊之后就暗中叮嘱少陵少说话多做事、看见不平的事也要装作看不见千万不要去打抱不平。
　　那几个人叮嘱少陵的话和那个让少陵小心的里宰的意思差不多，少陵半懂不懂，锦绣和青寒却一下子就了解了言外之意。看来不是他们理解的整个雍州民众都和向山一心，很多人都看穿了向山的阴谋，那么为什么不反抗呢？
　　
　　来到州侯府的第四天，锦绣了解了民众为什么不反抗。
　　那是几个和少陵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懵懂的纯真。他们大大咧咧地在人多的地方讨论伙食为什么那么差，住宿地为什么那么简陋，说这州侯府还比不上下界的一般民众家。然后，那几个孩子就被一群身穿战甲的侍卫押走了。
　　再次看见那几个孩子是在一座露台上，只是那时候，那几个孩子再也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说话了，他们的尸体被吊在露台上。
　　一身草莽气息的向山站在露台上恶狠狠对台下窃窃私语的民众道：“这就是违抗我的后果。你们是来替我卖命、替我保护这州侯府的，所以不要让我听见什么不好或是违抗命令的话，否则，小心你们自己的贱命，以及你们亲朋好友的贱命。我很早之前就想拿活人来试试冽王时期的刑罚了。”
　　那些比锦绣先来一段时间的民众一脸麻木，好似没有看见那几个孩子的惨状，没有听见向山阴森的威胁。“是，小的们会谨记大人教训。”他们满脸无所谓地对向山低下了头颅，只留下满脸惊骇的如少陵一样刚到州侯府的人。
　　
　　“青寒！”锦绣快手拉住了快要拔出利剑的青寒。
　　手背上的条条青筋在颤抖，身子晃了一下后青寒才轻轻合上剑：“向山，那个杂碎。”
　　锦绣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黝黑、冷寒，向山，犯到她的底限了。
　　
　　白天守门、训练，晚上就先和少陵密谈，再和青寒如幽灵般在州侯府晃荡、探秘，终于在晃荡了五日之后，锦绣找到了一处密室。说是密室也不算，因为密室外随时都有全副武装的守卫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监视了三天，锦绣仍旧没有找到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密室的方法。两人都觉得那里面关着对向山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的人，锦绣甚至觉得元夏就被关在里面。
　　坐在集体宿舍里，锦绣悄声对青寒哀叹：“要是台甫的使令在这就好了。”使令都会土遁，可以不被人察觉地进密室。
　　青寒默默点头。平日和他们一起训练的民众武艺不咋样，但云海之上的那些人虽然单打独斗不一定能赢他，如果他们一起的话，输方必定是他。向山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想必他也怕民众反抗他，因此一般的民众都被安排在云海之下，云海之上的都是武艺高强的心腹。
　　
　　少陵刚推门进屋就看见锦绣和青寒坐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窃窃私语，于是悄悄走过去加入了他们：“锦绣姐姐，青寒哥哥，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为了让少陵更安全，锦绣和青寒没有告诉少陵他们晚上趁所有人睡着后去了云海上密查，“管的太严了，去哪里都有人盯着。”
　　“我也一样。”少陵沮丧低着头，“勤哥他们好像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一样，每次刚要开口，他们就会故意装成有急事离开。锦绣姐姐，你说这样下去，大家会不会死？陛下暂时没有攻打州侯府是因为这里面有许多如我、如勤哥一样的普通民众，可王权是不容挑衅的，等陛下不想忍耐的时候……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我也看明白了，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可能敌过正规的王军，可是大家迫于向山的威胁不得不和王军作战，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王军杀死。如果……如果我能告诉大家真相就好了……”少陵红了眼眶，他想起了平凉的母亲和妹妹，应该有很多人如她们一样盼着自己的亲人早日回家。这里的人都是先被向山蒙骗后被威胁，大家都不该死，该死的人是向山。
　　锦绣摸了摸少陵脑袋，柔声安慰：“少陵，姐姐向你保证，王只会惩罚罪魁祸首不会牵连民众。”
　　锦绣的安慰和保证莫名宽了少陵不安的心，总觉得锦绣姐姐是个很有气势的人，她无论说什么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
　　
　　子夜十分，锦绣和青寒又摸到了被严密守护的密室外。
　　锦绣紧紧盯着来回走动的侍卫，脑子里不断想着能进密室的方法。打晕？不行，他们醒了之后肯定会发现不对劲；弄死？更不行，向山肯定会因为死了人怀疑所有人，到时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亡；迷药？可行，可以让他们神智迷糊一会儿，醒来后也只会觉得自己走神了一会儿。
　　想到好方法的锦绣先是眼一亮，然后颓废地垮下双肩。迷药哪那么容易弄到？而且，这些都是仙，普通迷药对他们根本无效。
　　“主上，有人出来了。”青寒紧绷的声音唤回了锦绣四散的心神。
　　
　　双眼一凛，锦绣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密室的门口。
　　“咔嚓！”厚重的石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花白的老人慢慢踱步出来。
　　锦绣惊诧地张圆了嘴，那是……
　　“你们小心看着，别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是。大人慢走。”守卫们下跪恭送那位气势威严的老人。
　　
　　那个在她上朝第一天便请辞的李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锦绣敛下笑容紧皱眉头，双眸幽深。
　　“主上？”青寒担忧看着自从那个老人出现便一脸若有所思的锦绣。不笑且认真思考的主上比平日大殿上即使被君臣刁难也笑容满面的主上有气势的多，这样的主上才是掌握一国命脉的王的真面目吧。
　　“青寒，你认识刚才那个老人吗？”锦绣眯眼思考，李大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他的仙籍被自己去除后就是一普通民众，可是他现在出现在州侯府里只有高阶官员才能入驻的云海之上，还有他那对守卫居高临下的说话语气……这个人和这场谋乱有什么联系？
　　青寒认真回想了一下后回答道：“有点面熟，但到底在哪里见过臣记不得了。”
　　
　　看着远远消失的苍老背影，锦绣无奈：“要是台甫的使令在就可以派它们去跟踪那个老人了。当日从三川离开的时候嫌人多碍事，现在才觉得少了帮手真是一筹莫展啊。”
　　“主上，彻冥愿为主上效劳。”彻冥空洞、冷漠的声音在锦绣背后响起。
　　锦绣和青寒同时背脊一寒。待听得是彻冥的声音，锦绣放下防备惊喜转身：“彻冥，你怎么来这儿了？繁华还好吗？”
　　“主上，您离开鹰隼宫的时候我也跟着您离开了，台甫命我暗中保护您。台甫让我在您有了生命危险时才出面，不过我见主上确实遇上了大麻烦因此决定现身帮主上的忙。”
　　虽然彻冥的声音平静的无一丝起伏，锦绣却从中听到了一丝羞赧，估计是在不好意思违背了繁华的命令。可能是近朱者赤，繁华的几只使令都和繁华的性格很像，都是那种不善于直接表达自己好意的性格，他们只会做更多的事来体现他们的真心和诚意。
　　“彻冥，谢了。”锦绣没有推辞，笑着接受了彻冥的帮忙，“那现在麻烦你去那密室一趟，看看里面有什么秘密，然后看能不能查明刚才那个老人是干什么的。再一会儿巡逻的人就会经过这里，所以我和青寒必须回去了。你小心点。”
　　“是。”彻冥如现身时一样突兀消失了。
　　
　　回到宿舍的锦绣和青寒都没有睡，两人都在期待彻冥会查得什么样的消息回来。
　　“主上，我回来了。”彻冥的声音在鼾声四起的房间里轻声响起。
　　“彻冥，先等一下。”锦绣从床上坐起，看看窗外银白的月光，再看看房间里有着各种睡姿的舍友，还是决定要施针让他们彻底昏睡。如果有人中途醒来或是有人在装睡，那后果可就不妙了。
　　不大的房间里住了约十五个人，除了锦绣和青寒，十三个大男人排排躺在地下酣睡。轻轻翻过十三个男人的身体，锦绣挨个在他们的后颈扎了一下没有惊醒任何一个人。
　　
　　“好了，彻冥，说说你探得的情况。”锦绣盘腿坐在青寒特地为她抢来的床上，青寒半跪半坐在破烂的竹席上。
　　“那个密室里有两个房间，一个房间关着州宰和州六官，另一个房间只关了一个人——元夏大人。州宰和州六官全身都是伤可能被用了刑，至于元夏大人——”彻冥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困惑，“虽然他的面色不是很好，但身体应该无碍，嗯，他还有劲在睡梦中大喊‘杀了你个可恶的臭老头，叫你威胁我！’”
　　“噗！”锦绣愣了一下之后轻笑出声，想必那李大人威胁了元夏吧。锦绣终于放下了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担忧和不安，她的弟弟和母亲是不一样的，他没有背叛她！
　　“剩下就是那个老人。我没能查得他的身份，我听到他和向山的谈话，他说‘我儿子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这边也该配合了，事成之后，我李池绝对不会亏待于你。’”
　　
　　“已经开始行动了？”青寒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什么行动？从哪儿开始？”
　　锦绣是那种越是到了危急关头越冷静的人。这场谋乱是为了让月溪下台，更甚者还为了架空她的权力或是让她下台，所以锦绣可以肯定李大人口中的儿子在鹰隼宫，那个所谓的行动也是在鹰隼宫开始。繁华让她不要担心，向她保证过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那么那个李大人的儿子也在他的掌控里吗？“李池的儿子到底是谁？”
　　“对，只要知道李池的儿子是谁，也许我们还有机会阻止。”青寒激动得站起身子，连脚下正踩着一个熟睡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李池，李池的儿子，鹰隼宫里李姓的官员有好几个……繁华曾经要求特别关注的官员里，啊！”锦绣蓦然瞪大眼，“李姓官员，难道是李项杰？！”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锦绣辞退的第一个官员才是终极boss，没人想到吧？！




王者之路（二六）

　　“李项杰？”青寒也知道这个人，毕竟李项杰算是芳极国历史上第一个自愿从州侯降为射士的人吧，“李项杰一直在鹰隼宫，那王宫现在岂不是很危险，主上……”此时的青寒恨不得长双翅膀可以立刻飞到鹰隼宫去报信。
　　“如果是李项杰的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锦绣一点儿也不急，“繁华一直注意着他。彻冥，你再跑一趟吧。虽然对繁华有信心，但谋乱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劳烦你去给繁华报个信，让他注意李姓官员，因为我们谁也不能肯定那个人就是李项杰，如果还有其他不知道的人隐藏在暗处……”
　　“可是，台甫命我必须时时刻刻呆在您身边保护您。”彻冥念念不忘自己的首要任务。
　　“我这边只要身份不暴露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你快去吧，先去报信。”
　　“是。”
　　
　　彻冥离开之后不久，锦绣和所有的普通民众被从房间叫出来到露台下集合。台下的民众都还一脸没有睡醒的样子，密密麻麻到处站着。
　　“全部都给我站好，不许吵闹！”向山站在露台上敲响了皮鼓，“咚”的一声，所有人都从迷蒙中醒来。“现在，排好队上前领武器。”
　　锦绣和青寒排的位置比较靠后，两人都满脸凝重地注视着最前方闪着银光的武器，心里同时浮现了一个念头：向山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武器，这些武器都是冬器吗？
　　队伍快速前进着，一刻钟之后，锦绣和青寒各自都领了武器——样式粗陋且异常沉重的铁剑。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般的武器不是冬器。
　　
　　“咚！”向山又敲了一下皮鼓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王军一直围困着雍州，高高在上的王不听我们民众发自心底的呼声，他们维护着那个曾经给我们带来巨大痛苦的月溪。我不服，王不是应该给民众带来幸福吗？为什么我们一直感受到的都是痛苦和悲伤？大家也许不知道王军为什么攻打雍州，可是我知道，就是因为我们杀了雍州侯。前几年，我们那么信任雍州侯，谁也没有想到他和月溪一样，都是伪君子。他从来不听谏言，不兴修水利，他不知道每年有多少民众死于雪灾，他不知道有多少民众被他逼死于逐年增加的苛捐杂税，他只知道自己享受视民众生命为无物……大家说，杀了这样的州侯，我们有错吗？”
　　“没错，我们没错！”神情萎靡的民众顿时振臂高呼，寂静的夜空被嘹亮的呼喊声打破。
　　看着月光下激动的满脸通红的民众，锦绣有些心伤，有些难过，还有些疑惑不解。锦绣不懂，这些人明明知道向山的目的不是他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他们也曾亲眼见过向山残酷对待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的眼里明明也写满了对向山的恐惧和憎恨，可是为什么向山几句话就改变了他们的立场？
　　“那么，我们现在就要那高高在上的王知道民众的真正心声是不可以忽略的，要让她知道她错了，而我们愿意给她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大家拿起手里的武器，跟我走吧！”向山骑着天马向天空奔去。
　　“我们要把我们的心声传达到天上！”民众高举武器向山下跑去。
　　到了这个时候，锦绣无奈承认在民众心里她和月溪的罪已经远远高于向山，或者也可以说他们把因为向山压迫而产生的愤怒转化到了她和月溪身上。人，是一种会把自己的悲哀、痛苦转化到其它事物身上的动物！
　　
　　“锦绣姐姐，怎么办？大家这是去围攻王军吧？”所有人都顺着阶梯往下跑，少陵一脸焦急地看着锦绣，“我们该怎么阻止他们？大家都会死的。”
　　锦绣一边拉着少陵顺着人群走，一边对青寒道：“青寒，你想办法弄只骑兽，赶在这群人之前去通知仲卿叫他别对民众出手，然后……带领左军来州侯府，我们要一举端下州侯府，趁向山和李池不能拿普通民众当挡箭牌的时候。”
　　听到锦绣的命令，青寒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是，我马上去。”说完转身就往前冲，身影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人群中。
　　“锦绣姐姐？”少陵不安地走在锦绣身边，“你要做什么？”
　　看了一眼因为紧张而身体紧绷的少年，再看看身后拿着长矛催他们走快点的州军，锦绣皱了下眉头，监视的这么严不好独自离队呢，还有少陵，是让他跟着大部队走还是跟着她？
　　锦绣的难题被一阵怒喝声解决了，前方似乎有人受伤，连带惊吓到了对血味较敏感的骑兽，骑兽甩开人朝天空逃跑了。乘着骑兽的向山在喊人过去控制局面，走在最后面的州军听见了向山的怒喊也上去帮忙了。现在就是脱离队伍的最好机会。
　　
　　锦绣猫着身子，拉着少陵身形一闪就躲进了路边的岩石后。此刻还是朦胧的黎明时间，激动的民众都只顾着跟着向山赶路，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躲了近两刻钟，人群消失州侯府终于恢复了黎明前的寂静。
　　锦绣细耳聆听，除了她和少陵的呼吸声就只有草丛中小虫子的叫声，双眼扫射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守卫或是巡逻的州军。锦绣放心拉着仍旧猫着身子的少陵从岩石后冒出了头，“少陵，我现在要去雾山（雍州州侯府的所在地）山底等候王军的到来，你是要和我一起还是就此回去？虽然山底可能有守卫，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啊？”锦绣微凉的声音把少陵从紧张的情绪中拉了出来，然后用迷惑的眼神看着锦绣，锦绣刚才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锦绣不在意地重复了一遍。
　　少陵眨了眨眼眸道：“锦绣姐姐，我和你一起。”王军啊，好想见识一下。
　　少陵眼里的崇拜光芒让锦绣发笑，真是单纯孩子的单纯心思。“那走吧，大概正午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王军了。”
　　“这么快？我听说王军停留在三川乡，从三川乡到州侯府少说也要一天吧。”
　　“走路的话大概需要一天，可是来雍州的王军每人都有一只骑兽，所以小半天时间就够了。”
　　
　　州侯府的大门有四个守卫，手把着腰间的利剑站得笔直。趁着天还没亮，锦绣找了块绿草茂盛的暗地作为青寒、仲卿到来之前自己和少陵的藏身地。地方很好，往草丛里一蹲，躲着的人可以清晰看见外面，外面的人却不知道内里还藏有乾坤，再上方还有高大的乔木遮挡烈日。
　　锦绣和少陵静静坐在草堆里，没有交谈，耐心等待着最重要时刻的到来。
　　
　　正午刚过的时候，雾山的高空迎来了一团黑云，黑云遮住了蔚蓝的天空。
　　“那是……王军！”看着天空黑压压的王军，在空中嘶吼的各色骑兽，随风飞舞的绣着金龙的王旗，四个守卫呆了。
　　听见声响的锦绣慢慢抬起头，接着遗憾地想到，妖兽为什么不能和妖魔一样直接穿越云海呢，明明都出自黄海。
　　“敌袭，敌袭！”四个守卫回神之后狂敲挂在朱红门柱上的响锣，提醒众人戒备的警示声瞬间响彻雾山。
　　
　　“少陵，呆在这儿不要动。”拍拍少陵的脑袋，锦绣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大方走到四个守卫面前。
　　锦绣的突然出现又让四个守卫呆了呆，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她扬了扬衣袖，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许他们醒过来后会感谢她，她保住了他们的命。锦绣缓缓走过晕倒在地的几人，打开了差不多和黄海之门、国府大门等高的州侯府大门。
　　
　　“参见主上。”领头的仲卿和青寒一看见开门的是锦绣连忙跳下坐骑对锦绣行礼。
　　见他们身后的禁军将士也打算跳下坐骑，锦绣赶紧出声阻止：“行了，行了，虚礼就免了。李池是个很狡猾的人，我们的动作慢点他说不定就会逃了。”
　　“一师、二师、三师负责云海之上的州军；四师留守，注意警戒天空别让任何人逃跑；五师跟我去捉李池顺便救人。”青寒有条不紊地分配了任务，对锦绣躬身行了一礼之后就带着左军五师飞驰进了州侯府。
　　“主上，您没遇上什么危险吧？”仲卿关切地问着锦绣。锦绣和青寒离开半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传回去让仲卿担心的坐立不安、整夜不成眠，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台甫不扒他一层皮才怪。
　　锦绣好笑反问：“我现在好好站在你面前，能有什么事？”
　　仲卿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没事就好，回宫之后不用面对台甫的冷眼了。十年时间足以让鹰隼宫所有官员明白，对于政事，台甫绝对是不遗余力地让主上多学，哪怕是冷着脸强行令主上学习；政事以外，台甫是恨不得把主上捧在手心呵护，容不得主上有一点不顺更遑论是受伤。
　　
　　“少陵，可以出来了。”锦绣对着草堆轻唤。
　　少陵慢慢从草堆探出头满眼戒备，待看到正前方的锦绣，笑着跑到了锦绣身前，“锦绣姐姐！”
　　锦绣一边替他把头上和肩上的草屑拿掉，一边给正相互注视的少陵、仲卿介绍：“少陵，这是仲卿爷爷，爷爷是很厉害的夏官长。你那么喜欢王军，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仲卿爷爷。仲卿，这是少陵，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多亏他，我和青寒才能混进这州侯府。”
　　“夏官长大人好。”少陵恭敬且畏惧地跪在地上向仲卿行了一礼。
　　仲卿爷爷？仲卿为这个称呼微微红了脸，幸好他的脸是暗黄色因此无人察觉。再看看跪在地上眼带崇敬的少陵，仲卿冷硬的心有些微的触动，如果他的儿子没有被前前代的绝王杀死，他的孙子也有这么大了吧。
　　仲卿用他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对少陵道：“起来吧。你叫少陵是吧？哪儿人啊，家里有些什么人……”
　　锦绣恶寒着抖了抖手臂，这声音听着怎么让人觉得像喉咙里卡着根鱼刺一样难受呢？
　　没看见锦绣一脸快忍受不了的难受，仲卿、少陵一老一少在锦绣身后聊的兴高采烈。
　　
　　顺着阶梯上了云海，入眼即是穿着黑色铠甲的禁军和穿着青色铠甲的州军正拿着刀互砍。
　　锦绣皱眉看着乱糟糟的一团。禁军处于下峰，和州军的对打中处处留手，相反，州军则是以拼命的姿态想要置每个禁军于死地，没有留一分余地。受伤的多是禁军。
　　“仲卿，禁军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还想活捉每一个州军？”锦绣的声音里充满了冷意，她在为禁军没有看清形势而生气。
　　仲卿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主上让青寒传令禁军不要对民众动手，估计大家以为主上也想放过州军。”
　　锦绣气恼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指向被逼得只能被动防备的禁军：“就算放过，也不是以众多禁军受伤甚至死亡为代价来放过州军吧？”
　　
　　锦绣正准备大声对禁军下令要他们无所顾忌地动手时，一道冷冽且略带杀意的声音先于锦绣响彻在空中：“众禁军听令，凡没有放下武器且意图反抗者，杀无赦！”
　　




王者之路（二七）

　　冷漠却十分平静的声音引得正在打斗的禁军和州军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抬头看向空中。谁人说话这般大的口气？这抬头一看，却是好多人呆愣着任手里的武器掉落在地上。
　　一个异常俊美的男子坐在一只妖魔身上，长长的红发飘飞在碧蓝的天空下，和他身下妖魔的猩红色异常相配。妖魔的杀气，男子的冷傲，二者配在一起让下面的州军感觉到了死亡在接近。有点见识的人吃惊望着天空，台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呆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我的命令？”冷凝的声音再次在空中响起，停顿了一瞬间的战斗又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这一次，禁军再没有留情，一反之前的被动回避展开了凶猛的攻势。在大多数州军暗暗叫糟的时候，禁军利落地用手里的武器收割着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州军的性命。
　　
　　血腥味越来越浓烈，锦绣不适应地皱了皱鼻子，接着又担心地望着半空中快一个月没有见面的繁华，这么浓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肯定会影响到他的身体吧？待看到他手拿白色棉团轻嗅，心里的担忧放下了一点点，药玫只能排除异味约两刻钟，而且这里死的人会越来越多，繁华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主上，”彻冥突然现身在锦绣身前，吓得和仲卿站在一块儿的少陵一脸惊骇地倒退了几步，“我在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台甫。”
　　怪不得回来的这么快。拍拍彻冥的脊背，锦绣微微使力坐了上去，“彻冥，辛苦了。”抬首对一旁恭敬站着的仲卿道：“仲卿，这儿的事就交给你了，向山和李池，我要活的。”
　　仲卿拱手：“是，主上，臣知道怎么做。”
　　“向山、李池谋乱的主要帮手，不能留，剩下的人按律处理吧。元夏……”想到元夏和鹰隼宫的叶秋，锦绣的眸子暗了暗，“如果元夏没有参与叛乱，就让他继续留在这儿，反之，该什么罪就定什么罪，不必报予我。你和青寒解决完雍州的事务后就赶紧回宫。彻冥，走吧，去繁华那儿。”
　　得到命令的彻冥带着锦绣飞向了收敛全身冷意、眼露笑意的繁华。
　　
　　“锦绣姐姐！”被丢下的少陵在地面一边跑一边高呼着锦绣。
　　“仲卿，少陵也交给你了。少陵，锦绣姐姐在鹰隼宫等你。”锦绣低下头对地面满脸沮丧的少陵笑了笑，接着发觉自己被一只纤长的手臂从彻冥背上抱了起来，后背靠上了温热的胸膛，鼻尖是熟悉的冷香。锦绣眯眼放松自己的身体，如婴儿般蜷缩在那熟悉的怀抱里。
　　“我来接你回去了。”双手抱着锦绣的腰，脑袋搁在锦绣的肩上，繁华的神情无限满足。果然只有在这个人身边，心和身体才会暖暖的。
　　“嗯，一起回去。”
　　梦呓般的声音惹得繁华忍不住更加重了力道抱住怀里软软的、纤弱的身体。
　　
　　少陵眼睁睁看着妖魔载着他喜欢的锦绣姐姐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飞上了云霄，几乎是眨眼的时间，两人消失在天空中的波光粼粼中。少陵知道，那是云海，云海阻挡了他的视线。果然，锦绣姐姐、青寒哥哥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吧？
　　肩上被厚实的大掌拍了一下，少陵侧头看向仲卿：“夏官长大人？”
　　“少陵，你要追赶上她可是要拿出拼命的力气啊。有信心吗？”
　　少陵的眸子骤然变得闪亮，使劲点头：“我一定会追上她，一定。”
　　仲卿的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喜意：“有志气。”顾染明，我可是比你先找到夏官长的继承人咯！
　　
　　云海之上，繁华一边用手梳理着锦绣一头柔顺的黑发，一边笑问着如猫咪般慵懒不想睁眼的锦绣：“我以为你要把雍州一切事务处理妥当才会随我一起离开，为什么？”
　　锦绣微微睁眼，懒懒打个呵欠后又闭上了眼睛，“很多时候，我们只要给民众一个结果就行了，具体的过程他们不会在乎。”听到叛乱消息的那一刻，即使去到雍州州侯府的那一刻，锦绣都抱着一个想法：尽全力解开普通民众和官员、王之间的矛盾。但是，这个想法在民众跟随向山去围攻禁军的时候落空，矛盾解不解开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们早就把所有的过错怪到了她和月溪身上。
　　民众的心思太难判断，心情太浮躁，他们太容易被人煽动，这个时候用好话是说不通的，只能用绝对的武力让他们的脑袋清醒，因此她留在那里无用，还不如趁早回宫把李池、向山的罪行公布于天下。
　　繁华轻嗅着锦绣发间的淡淡清香，“你终于明白了这点，很好。”
　　芳极国和其它国家是不同的。曾经，芳极国的民众抛弃了王和麒麟，抛弃了天意，虽然中途因为妖魔的大量出现和各种灾难的丛生而暂时屈服，但月溪早年一时的冲动早就把“违逆天意，可行”刻印在了不服天规、不服王权的有心人心里。如果其它国家的王是靠民众的心声和诸侯叛乱、民间叛乱来倾听民心顺应天意，芳极国则需要用绝对的武力把天规重新植入民众脑海中。
　　现在，要让芳极国民众明白何为“天规”，何为“天规不可违”，“王命不可违。”
　　
　　回到鹰隼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了，繁华直接抱着熟睡的锦绣走进了宁华宫，无视了宁华宫众多侍女讶异的眼神。
　　接触到床铺，锦绣一滚就把被子拉到了身上，然后睡的不省人事。在雍州的一个月，有钱也进不去任何一家旅店，结果就是没睡过一个好觉。回宫的路上，繁华逼着她讲一路的行程，然后又把鹰隼宫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告诉了她，她根本没有时间眯一会儿，好不容易全部事情都交待清楚了当然要睡个够本。现在不管什么向山、李池、月溪还是阿娘，天大的事也不能阻止她补眠。
　　繁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睡得脸颊染上绯红的锦绣，嘴角微勾，这宁华宫终于又有了人气。看了不知多久，繁华觉得眼睛泛酸，眨了眨水润的紫眸，决定听从大床和大床上熟睡的人的召唤。除去鞋袜和外衣，繁华轻轻侧躺在锦绣身边。自从锦绣离开鹰隼宫，他也好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繁华还在想以后要搬到锦绣的寝宫来睡，这样就不会因为觉得离锦绣太远而失眠了。
　　
　　听到锦绣和繁华回宫，锦绣的贴身侍女青岚急急忙忙赶回宁华宫侍候。推开门，宫床上的交颈鸳鸯让青岚一时回不了神：一黑一红，一细腻一白润，一清秀一俊美，嘴角微翘散发出甜美的气息，一室静谧。
　　捂住嘴，青岚弯着眉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再没有其他国家的王和麒麟如芳极国的王和麒麟这般绝配了吧？
　　
　　锦绣是被饿醒的，“青岚？”肚子咕咕叫的锦绣一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一边叫唤外间的侍女。眼神迷蒙的她压根没发现旁边有人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紫眸盯着她。
　　“主上，台甫，您们醒了？”一直等候在外面的青岚指挥着把一盘盘佳肴摆好在餐桌上，“知道您们醒来后会饿，御膳坊的人一直候着呢。主上，台甫，青岚进来为您们宽衣？”因为宫床上多了个繁华，以往一听见传召就直接进入内间的青岚此时在门外踌躇了起来。和主上独处时，台甫一向不喜欢有第三者加入，可是主上和台甫的衣服……他们两人会自己穿吗？而且，如果她真进去的话，台甫肯定会给她白眼吧？
　　这不是青岚杞人忧天，实在是她已挨过台甫无数次的白眼了。刚开始，她还觉得很奇怪，台甫不是仁慈的神兽吗，为什么不喜欢其他人接近主上呢？还有，台甫对主上产生这种占有欲是正确的吗？怀着忧心的青岚请教了知识渊博的月溪，月溪对她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一切不过是你庸人自扰”。青岚不懂，所以她放弃了，反正她现在是仙，有的是时间去体会。
　　“你不用进来了，我会为主上宽衣。”繁华特有的清冷声音在内间响起。
　　“是，青岚告退。”青岚一脸“果然如此”，台甫不会放过任任何能和主上独处的机会。嗯，这明明就是下界男子对心爱女子爱情的表现，为什么月溪大人会那么肯定地说“主上和台甫肯定是天地间最亲密的一对，因为他们互为半身，可是他们之间不会产生男女之间的暧昧之情，至少，一百年之内不可能”？唉，唉，这仙的世界里她要学、要知道的东西还真多啊。
　　
　　“繁……繁华？”迷糊的锦绣听见繁华的声音，瞬间瞪大了眼，看到繁华半敞开衣襟露出白皙的胸膛，锦绣更是一脸惊吓：“你……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上一次出现在她的床上是为了半晚上偷袭她以增强她的警戒里，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繁华戏谑地眨了眨眸：“有进步。要是在十年前，你的反应……嗯，大概是先从床上跳起，再看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损坏。”
　　锦绣不文雅地翻了个白眼。如果是其他男人，她还是会和十年前一样反应，问题是，繁华不是其他人啊，甚至连个“男人”都算不是，他是她的半身，是能变成人形的兽，这样的话，要她如何有过激反应？
　　看锦绣把她的心里话差不多都表现在脸上了，繁华微怒地眯了眯眼，可恶的丫头，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里，他好歹是个绝世无双的男人吧？
　　感到繁华那边传来了一股冷气，锦绣连忙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脸：“来，繁华，我替你更衣。”
　　“哼。”繁华冷哼一声，不客气地张开手等锦绣为他更衣。
　　在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两人都会露出从来都没有第三人见过的孩子气。
　　
　　“绣儿！”在锦绣为繁华穿好衣服，繁华反过来替锦绣穿衣时，一脸憔悴的叶秋又没有经过通报闯进了锦绣的寝宫。
　　真是阴魂不散的女人。繁华冷冷看了一眼叶秋，然后转过头当叶秋不存在般继续替锦绣穿衣。
　　“绣……”瞧见衣裳不整的锦绣以及一脸柔和替锦绣穿衣的繁华，叶秋先是不明所以的呆愣，接着是明了一切的恼恨、蔑视，最后化成奸笑。
　　锦绣叹气，阿娘肯定想到非常复杂的地方去了。
　　“绣儿，”叶秋的嗓音变得很温柔，“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啊，也对，阿娘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你已经——”
　　“阿娘！”穿戴整齐的锦绣走到叶秋身边，伸出食指抵在叶秋的唇上，“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言，所以你什么也毋须再说。天一亮，我会下诏收回你的仙籍，今后除了鹰隼宫，你去哪儿我都不会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插手。这是我最大限度也是最后的让步，望你好自为之。”
　　“夏锦绣！！！”叶秋大声叫着悠然向外走去的锦绣，声音里充满了想要抽其筋食其肉的狠戾。
　　锦绣慢悠悠回头，伸手，浅笑：“繁华，你肚子也饿了吧，我们快点出去用膳，冷了就不好吃了。”
　　“走吧。”繁华快步上前牵住了锦绣的手。
　　“夏锦绣！”叶秋一个人在内间撕心裂肺地怒吼。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晋江抽风了，所以不是偶不想更新哈，是偶不能上传更新。这段时间，因为税务局查账，偶们公司很忙，特别是偶这种名为校长助理实际上就是一高级打杂工的小喽啰，偶要跟着财务部的同仁们加班，估计要忙到下个月中旬，因此这段时间更新可能不定，不过，偶会尽量两天或三天一更。总之，本文不坑，偶的坑品很好，请大家相信！




王者之路（二八）

　　叶秋提着个小包裹一路骂咧咧地下了蒲苏山，嘴里吐出的全是不堪入耳的诅咒。奉繁华命令送叶秋下山的内小臣——成芳恨不得一把掐死她，这个女人居然敢诅咒芳极国的王和台甫！咬了咬牙，成芳忍下心里想杀人的冲动，很快就再也不用见面了。
　　终于来到了国府大门，成芳示意守卫开门。
　　大门打开，叶秋回身一脸恶毒地看向天空：“夏锦绣，你以为把我送离鹰隼宫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你妄想，你和夏沿轩欠我的，我一定会让你们用血来偿还。”
　　“住嘴！”成芳一把掌打在叶秋的脸上。这个女人太无知了，一路不想和她计较就当她怕了她或不存在了吗？“你这个丑女人太不知好歹了，陛下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好吃好喝供着你；你把王宫内服侍你的小臣弄得全身是伤，陛下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代替你去向她们道歉：你处处拖陛下的后腿，好多大人都恨不得赐你死罪，是陛下次次维护你；你联合李项杰谋反，那是该死一百次的死罪啊，是谁放过了你？还是陛下，是陛下说你是她的母亲，你的罪她替你扛。你的心真的是肉长的吗？那么好的陛下，你……居然这般恶毒地对她，你这种人怎配为母亲？”
　　成芳的话先是让叶秋羞恼地脸红，然后更把一腔恼恨发泄到了成芳身上：“我怎么对我的女儿，你们谁也管不着，就算我要杀了她，你们也管不着！身为我的女儿，承接我对她的怨恨，那是她的命。夏锦绣，她的出生就是上天为了帮助我发泄怨恨！”
　　成芳被顽固的叶秋气得全身颤抖，最后忍受不了地一脚踹上她的腰，叶秋直接一个趔趄摔出了国府大门。“叶秋，快点滚出鹰隼宫，你身上的臭气已经污染了灵气四溢的蒲苏山。还有，以后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不然，见一次踹一次。关门！”
　　“嘭！”叶秋狼狈的身影被关在了国府大门之外。
　　
　　宁华宫外靠近云海的积翠台上，锦绣痴痴望着云海，长长的黑发和柔软的衣袍随着咸味的海风起舞摇摆。
　　摊开双手，手掌上是粗细不一却层次清晰的线。这双手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这双手掌握着这个国家所有人的生命，这双手把该叫“母亲”的女人推到了再也不能碰触的远方。只是用手轻轻动了一下朱笔，几十、几百人的生命就那么消逝了。
　　
　　一双大掌从锦绣身后冒出包住了她的双手，“你的手很干净，没有染上鲜血。”近在耳边的话似劝服似安慰。
　　“干净？”双手想要从大掌里挣脱却无奈被包的太紧，“李项杰、暮枫、辰己他们因为我而死了，还有完全忠于他们的那些人……月溪上的奏折，我批了，跟随李项杰的官员全部被定了死罪，十日后行刑。还有雍州……一闭眼，我就能看见那血淋淋的场面。”
　　“锦绣，你认为这是你的错吗？”繁华耐心开导着锦绣。这是锦绣的一个心结，也是她必须要过的一个关卡，解不开、过不了，她就只能成为一个妇人之仁的王。月溪那个人也真是死脑筋，不是早就告诉他不必请示锦绣直接暗地里处置了那些人吗，偏偏他……
　　“这不是我的错吗？”锦绣轻声反问，“因为我一开始没有处理好朝臣之间的关系，导致李项杰利用并扩大了这个弱点，使得暮枫、辰己落入了李项杰的圈套。还有死在雍州州侯府的那些人，除了雍州侯和向山、李池，剩下的如雍州牧伯、州军，他们死得太冤了，本来都可以避开这一场死劫的。”
　　“锦绣，听我说，这完全不是你的错。那个李池在第一天上朝的时候就以请辞为手段威胁你，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算计你；李池的儿子李项杰更不用说，你看他们父子两个的关系有多少人知道？在冽王时代他就开始谋算着一切了，叶秋和你之间的矛盾正好被他利用；暮枫和辰己会叛乱是因为他们心胸狭窄、嫉妒心强，一个嫉妒月溪的成就，一个念念不忘月溪当年的苛责，不论谁当王，他们两个都会叛乱；雍州州师，他们死得也并不无辜不是吗？帮李池、向山在下界制造血腥混乱，恐吓民众，囚禁州官……任意一条罪都足矣判他们死刑。”
　　“很早之前阿爹就说过王者之路是洒满血腥的，但是常世是麒麟凭天意选王不存在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我以为我可以避开这条必经的路，我以为比起当大夫王可以拯救更多的人，结果通通都是我以为。不过十年，死在我手上的人不下百人了吧？”
　　“那些人都是死在我手上的，你忘了？直接下令杀死那些人的都是我呢。我说过，你的痛苦、担忧我会替你分担，杀戮之事我来替你做，所以，锦绣，不要悲伤。”
　　海风轻轻吹拂着相拥的两人，美好的画面却让矗立在不远处的青岚和成芳莫名想掉泪。
　　
　　锦绣把李项杰、李池、向山、暮枫、辰己的罪行公布给了天下。李池和李项杰是父子，但早年李池抛弃了李项杰，因此鹰隼宫几乎无人知道他们的亲子关系，尔后为了共同的利益和目的，两人联手共谋，向山是他们看中的第一颗棋子。
　　向山是一个盗贼，杀了很多人，后被月溪带兵擒获，他对月溪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李项杰、暮枫、辰己三人在冽王时期就有过接触，私下也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都想成为王心目中的宠臣，一手掌持天下。当几人听说新王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女王时，一个大阴谋就开始了，而叶秋在葵州的嚣张处事则让他们的计划前进了一大步。
　　暮枫利用自己的职位之便，把锦绣赦免的民众全部安排到了雍州，辰己同样利用自己的职务把王宫发生的一些事情传往雍州。雍州侯和向山在李池的策划下袭击了被赦免到雍州的民众，并把这件事嫁祸给了一无所知的月溪引得民众对他恼恨不已。他们用差不多十年的时间计划、策谋——李池控制了整个雍州，李项杰暗中在鹰隼宫蓄积力量。当雍州侯因为不满李池的全权统领而被向山杀死时，沉淀了十年的阴谋就全面启动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月溪和小庸感到了后怕，被人算计了十年啊，怎能不怕？顾染明、仲卿等直接参与镇压叛乱的官员也感到后怕，不过他们怕的是自家台甫血腥的手段。台甫是麒麟啊，可仁慈的麒麟下了全部抹杀的命令，他真是麒麟吗？
　　锦绣没有时间为逝去的生命哀伤，因为雍州州侯需要她重选，雍州需要她重建……
　　繁华更没有时间去理会某些人眼里的意味深长，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选出天官长和地官长以及重整禁军。
　　
　　不停歇地忙碌了大半年之后，总算一切又重新上了轨道。正当觉得可以休息一两天之时，锦绣收到了来自庆东国的国书。国书上说是邀请锦绣去赏花，但以这么正式的形式邀请，锦绣猜想赏花可能只是个名头，实际应该是有要事相商。
　　繁华不希望锦绣出使庆东国，因为景王手里的那个宝重——水禺刀。锦绣的意志好不容易越来越坚定，如果因为水禺刀显示了某些内容导致锦绣从内心动摇，那他该怎么办？可是锦绣那一脸的不容置疑，他又不好把心里的担忧说出口。
　　
　　锦绣带着繁华、青岚、青寒来到了庆东国。
　　虽然都是在云海上，但庆东国的金波宫给了锦绣另一种感受，落日的火红余晖照耀着整个金波宫，连着那闪闪发光的云海，金波宫就像一朵正在炽热燃烧的火焰。芳极国的冬季太长，阳光偏冷，像这样看一眼就会觉得温暖的晚霞在鹰隼宫很少见，现在的鹰隼宫可是被层层白雪包围着。
　　海风夹带着潮湿的海浪扑来，锦绣深深呼吸了一下金波宫的气息，一种很清新的花香窜入了鼻息。
　　“这是什么味道？”繁华也闻到了那股香香的味道。
　　和锦绣并排而走的阳子回头笑道：“你的鼻子真是灵。这就是我邀请你们来观赏的樱花——蓬莱的国花。”阳子一脸骄傲，“尚隆在玄英宫也培育了樱花，不过……哈哈，不知是不是因为地势和气候的关系，他宫里的樱花都不怎么按季节开，开花时都夏天了。樱花嘛，就是要在乍暖还寒时欣赏。”
　　锦绣轻嗅着越来越浓的香味，“蓬莱的樱花可以在常世种植吗？”
　　阳子一脸可惜地摇头：“目前为止，只有玄英宫和金波宫有樱花。六太从蓬莱带回了樱花种子，尚隆培育了一百多年才让它成功开花。”
　　
　　“你们来了。”落英纷飞之下，一身淡蓝衣袍的小松尚隆坐着对锦绣举起了杯子表示欢迎。
　　“峯王陛下，峯台甫。”温润如玉的戴台甫对着锦绣、繁华柔柔一笑。
　　“哟，繁华！”活泼的六太从樱花树上一跃而下，淡粉的樱花花瓣如雪一般飘下。
　　“景麒他们呢？”阳子见自家麒麟不在不禁好奇地问了下小松尚隆。离开这去接锦绣之前，阳子吩咐景麒代她好好招呼尚隆他们，怎么一会儿时间就不见了？要知道，对于她的命令，景麒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执行。
　　“骁宗和利广在那边比武，景麒过去监督他们不要把樱树毁坏。”尚隆看了一眼阳子，坏笑道：“这树可是你和景麒一点点培育起来的，景麒会容得他人破坏才怪。”
　　阳子也好笑不已：“这句话你说对了。前段时间樱花还没有开的时候，他可是天天进来看，一进来就和这些樱树说悄悄话，那温柔的样子……啧啧，比对人还要好。”
　　
　　“繁华，和我去玩？”六太挽住繁华的手臂，双眼亮晶晶的。
　　“我……”繁华想拨开六太的手臂，却又觉得太失礼了。除了锦绣，他还从没有和谁如此接近过。
　　“走啦，走啦。”六太不管不顾地把繁华拉入了樱花林，“他们谈话我们也插不上什么嘴，我们去玩吧。小家伙，你也一起来啊，快点。”有同胞爱的六太还不忘招呼上另一只不知该留在原地不动还是去找自家主上的泰麒。
　　“哦，好。”转眼间，三只麒麟就消失在了漫天飞舞的樱花林里。
　　
　　锦绣兀自坐在樱花树下的石凳上，愣愣看着一片片樱花落在手心、肩膀、石桌以及石桌的水杯里。
　　远看，飘飞的樱花只有一种淡粉色，近看却发现还有绯红、绯白、粉红、淡白……一树一树的花瓣轻轻飘落在树下静静品茶的三人身上。猛一看，自成一格的三人就如樱花精灵一般飘渺而富有诗意。
　　
　　锦绣转头向阳子道谢：“谢谢你请我来观赏如此美丽的樱花。今年盛冬时，我请你们来鹰隼宫赏梅。虽然可能没有樱花这般灼人眼球，但白雪中迎风绽放的寒梅可是鹰隼宫的一景。”
　　阳子和尚隆一愣，然后同时点头应允：“好啊，我们的荣幸。”
　　各自轻轻一笑，三人又静静细品起杯里的清茶。如此樱花烂漫的时节，恼人的政事就稍后再谈吧！
　　




王者之路（二九）

　　赏樱、品茶、聊天……来金波宫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群人兴致勃勃地做樱花酿——把樱花瓣泡在高粱做成的酒里，然后装瓶深埋在地下十五天。锦绣和乍骁宗各自装好了两瓶然后扔给自家麒麟收好，他们决定回去的时候带两瓶走。鹰隼宫和白圭宫的雪都还没有化完，这樱花酿在雪地里深埋几天后味道应该会更好吧？
　　第三天，赏樱赏够了，金波宫也游览完了，吃饱喝足之后就是谈政事的时间了。
　　
　　锦绣接过阳子递过的几份国书，翻了翻，了悟：“我通过了你们的考察期吗？”建交的国书啊，果然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吧？
　　“我们的考察期？”小松尚隆笑着重复了一句，然后严肃道：“考察是有，却不是我们的考察。每个王初登大宝时都有一个关卡，也就是所谓的‘山’，而这座山大都是在王登位十到二十年的时候出现。如果翻不过这座山，那么……”小松尚隆隐下了后面的话没说。
　　乍骁宗跟着点头：“芳极国前段时间发生的谋乱，我们都在猜那是你的第一座山，而你成功跨过了它。”
　　“因为锦绣跨过了第一座山，你们觉得和芳极国联盟再不会受到任何牵累所以现在决定建交了吗？”繁华看完锦绣手里的国书后讽刺地看着几人，“你们不愧是被世人称颂的精明的王。”
　　“繁华！”对繁华摇了摇头，锦绣歉意对眼里精光大闪的几位王道：“请你们别介意繁华的话。”
　　“我们怎么会介意小辈的话？”利广微笑，好似繁华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而且你说的也没有错，我们就是看在她成功跨过了第一座山才决定建交。我们是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可不是开慈善坊，盲目地只付出而不求一点回报。”
　　小松尚隆就更加不在意繁华莫名其妙的敌意了。只见他一手撑着下巴，星眸半垂，一脸漫不经心的完全没有把繁华放在眼里，“这份国书峯王签不签都无所谓，我们也不差芳极国一个盟国。”
　　阳子和乍骁宗坐在一边默默喝茶，欣赏云海上的太阳，就像两个局外人一样默不作声。
　　本是静静坐在各自王身边的几只麒麟见此情况都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六太皱眉，景麒瞪眼，泰麒一脸欲言又止，他们都不明白繁华为什么会讽刺他们的好意，芳极国百废待兴，多几个盟友帮助不好吗？
　　
　　锦绣还来不及为繁华的出言不逊道歉，只听繁华更加强硬道：“既如此，这国书等我芳极国更强盛的时候再签吧。那个时候，我国才更有实力和大家谈国与国之间的利益。”
　　“繁华……”锦绣呆呆看着像变了一个人的繁华，精明、能干的繁华为何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没有后路的位置？
　　“景王陛下，锦绣除了应你之约来赏樱，还想借庆东国的宝重看一下她父亲的情况，不知陛下能否行个方便？”繁华把呆愣愣的锦绣拉起来对阳子微躬了下身。
　　“……那个，请跟我来吧。”被繁华的态度弄的有点不知所措的阳子在恍惚了几秒钟之后恢复了镇定，笑着领锦绣和繁华去了内室。
　　锦绣、繁华离开后，小松尚隆、乍骁宗、利广相视苦笑。小松尚隆摇了摇头，淡淡道：“看来，锦绣的第一座山还没有过。”
　　利广点头赞同，他觉得峯王最大的考验应该是来自峯麒。
　　乍骁宗附和道：“芳极国真是命运多舛。前有暴烈的冽王，现有具备王者之姿的异麒麟，总觉得，峯王会比当年的我更辛苦呢。”
　　利广和小松尚隆轻笑了下没有把乍骁宗的话放在心里，六太和泰麒、景麒却紧张地身体发抖。四十多年前，戴极国发生内乱，泰麒失去了麒麟最宝贵的角，并失去记忆流落至蓬莱，泰王乍骁宗受重伤生死不明……整整七年，戴极国的民众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芳极国也要经受一次那样的磨难吗？
　　一直都是孩子样的六太静静垂下了晶亮的蓝紫色眸子。如果戴极国那样的灾难还会在芳极国发生，这一次，尚隆、阳子不会像帮助小家伙一样帮助峯麒了吧？因为，峯麒冒犯到了他们身为王的尊严。
　　
　　阳子利用水禺刀让锦绣看到了她想看的画面：夏沿轩的样子和十年前没有多少变化，甚至看起来更精神些，因为他身边围绕着两个十多岁的孩子，而他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神是那么慈爱……
　　相隔十年再次看到父亲，锦绣发觉自己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激动，或许是看到父亲有人陪伴且过得那么幸福一切再毋须她担心吧，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变得有点不对劲的繁华。繁华平日说话、行事是有点嚣张，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不得体，简直把延王、泰王、景王、利广太子当作自己的下臣嘲讽，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一夜，锦绣和繁华相对无语。不，相对无语只是锦绣的看法，实际上繁华一个人躺在床上沉思，根本没有注意到锦绣投向他的疑问眼神。
　　这一次的赏樱聚会有点不欢而散的味道。离开的时候，繁华出乎意料地向小松尚隆几人道歉了：“对不起，昨日之事是我的错，我也不知为什么冲动之下就说出了那样失礼的话，请原谅。回宫之后，我国会向几位发出请求建交的正式国书。”
　　
　　繁华拉着锦绣离开了金波宫，留下阳子几人站在路门面面相觑。
　　“峯麒这个人，”阳子迷惑不已，“我总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看？”乍骁宗半眯着眼眸看向同样眯着眼眸的小松尚隆。
　　“啊，有点意思了。”小松尚隆摸了摸下巴后对着严肃着张小脸的六太摇手，“六太，我们该回去了哦。”
　　“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利广利落地坐上一只白底黑斑的驺虞，“以后有空再来找你们玩。”
　　乍骁宗拍了拍阳子的肩膀后带着泰麒离去了。
　　路门一瞬间只剩下阳子和景麒。“主上？”感觉到阳子身上越来越强烈的怨气，景麒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
　　委屈地看了景麒一眼，阳子懊恼地拍了下脑门：“那几个混蛋，他们故意什么都不说，还当我是一无所知的阳子呐。不过，”阳子脸色一正，“峯麒的事情不好办，要想个办法给锦绣提个醒，可是该怎么做呢？”
　　景麒默然，延王的计划失败了，阳子现在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阳子，即使延王什么都不说，以阳子的敏感和指挥仍旧会热情地去帮助峯王。
　　
　　在回去鹰隼宫的路上，繁华一路一句话都没有说，无论锦绣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回到鹰隼宫后，他又一语不发地搬离宁华宫回去仁重殿，徒留青岚好奇地看着两人，主上和台甫闹矛盾了吗？
　　锦绣和繁华之间的沉默让月溪、小庸几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乎，三公六官都放下手里的工作来关心两人。
　　“主上，您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台甫生气了吗？”月溪始终学不来拐弯抹角那一套，直接开口问出心里的疑问。在月溪看来，繁华一直在纵容、溺爱着锦绣，会做错事的一方只会是锦绣，因为繁华太优秀绝少会有做错的机会，锦绣同样优秀，但和繁华一相比……
　　“我？为什么说我做了不好的事，明明是他莫名其妙……”锦绣黑线地喃喃自语。
　　“……”剩下的人齐齐无语看着月溪。冢宰大人，您真的太耿直了啊。
　　“主上，您和台甫关系的好坏关系着国家的发展，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您一定要说出来，作为臣下，臣等愿为主上解忧。”顾染明一番劝解似的话语引来众人佩服的目光。不愧是管律法的秋官长，嘴巴就是会说，实质上是追问的话居然以劝慰的方式问了出来，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逼问的意思。
　　之前为两冢宰之一现为天官长的小庸以一副心痛的样子道：“主上，台甫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虽说他是仙可以长期不吃东西，可是继续这样下去，台甫会消瘦的。仁重殿的小臣因为台甫不吃东西纷纷到臣跟前请罪，如果可以，请主上告知臣台甫为何事生气。”
　　左手撑着下巴，锦绣无力道：“事情是这样的。在金波宫的时候，延王、景王、泰王、奏南国的利广太子递交了建交的国书，繁华突然发难似的嘲讽对方是看到芳极国有利可图才建交，然后强硬地拒绝建交。离开的时候他又向几位王道歉，说那些话不是他的本意，最后，从那时到现在他就一直没有开过口了。他心里想些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锦绣的话一落，御书房里炸开了锅。
　　年迈的三公瞠目结舌：“主……主上，您说台甫拒……拒绝了延王、景王……”
　　锦绣点头：“是，拒绝了雁州国、庆东国、戴极国、奏南国建交的请求。”
　　“这可如何是好？”小庸急得在红地毯上转圈圈，“十年来，我们受了几大国暗中的资助才会有今天的芳极国，台甫这一拒绝，我们不是又要回到过去孤立无援的地步？”
　　顾染明皱了皱眉：“主上，您当时也在，怎会让台甫……”说到一半，顾染明自动停下了话头，因为他想起了繁华平时不容任何人拒绝的强势。不容任何人拒绝？顾染明身体一震，转头看着苦恼的锦绣和三公六官，顾染明突然觉得他需要好好想想了。
　　“主上，即是因那几位王而起，台甫如此沉默是否是因为此事而不安？”月溪上前请命，“主上，臣想，该备几份礼物前去道歉。”
　　想了想，锦绣点头同意：“也好。月溪，你亲自跑一趟几个国家吧，顺便把我拟好的国书也带去，告诉他们我是真心请求建交。”
　　“是。”
　　
　　用过晚膳，挥退青岚的跟随，锦绣一人来到了黑黝黝的仁重殿。这繁华，自己心情不好，连带着不让仁重殿的人点灯，整座宫殿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成芳？”黑暗中，锦绣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门边。
　　“主上？”听见锦绣的声音，成芳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主上是来看台甫吗？请进。主上，请您好好宽慰一下台甫，这几天，台甫过得实在不好。”
　　锦绣点点头，东摸西撞地进了繁华的房间。
　　“咚！”锦绣撞到了板凳，“好痛。”
　　“哇啊，疼。”撞到桌子了。
　　正在黑暗中揉被撞的生疼的肚子的锦绣突然发现眼前一片大亮，刚抬头就被一股冷香抱住。
　　锦绣安慰地拍了拍繁华单薄的后背，柔声道：“繁华，好些了吗？”
　　收紧怀抱，繁华闷声道：“抱歉，给你带来困扰了。”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延王他们知道我国发生的内乱，也知道我们是怎么结束叛乱的，我们国内有他们安插的人；他们早就知道会有叛乱，可是他们冷眼相待没有给我们一点警示；以他们的实力，明明在你登基的那天就可以递交建交的国书，结果十年后的现在我才看到了那份我等待已久的国书。这太不公平了，景王初来常世时，延王无偿相助；供王升山时，利广太子一路相助，供王登基后，宗王明里、暗里都在帮助恭州国；泰王、泰麒的事件更是发动了差不多十二个国家来帮忙……他们凭什么要等到你跨越了第一座山才得意洋洋得说芳极国有资格和他们建交？我很害怕，在国内，我可以毫无保留地说我能保护你不让任何一个人伤害，可是……面对他们，我真的好怕我保护不了你，如果他们有心算计你，我保护不了你……”
　　这算不算是自尊心受损过度的反应？努力忽视自己快要被勒断的腰，锦绣歪着头思索。对于自己，对于国家，繁华一向是高高在上的运筹帷幄，所有人的行为都被他掌握在手心，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他他的行为早就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那种难受定是如天堂掉到地狱。那几位王不自觉地打破了繁华的骄傲。
　　
　　




王者之路（三十）

　　锦绣被繁华搂得死紧，嘴里的痛呼因为繁华颤抖的身躯而咽了回去，下巴搁在繁华的肩上，轻声道：“繁华，放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能体会你的不甘，因为我们所做的努力在他们看来或许就如小孩子玩耍一扬？但是，作为王，我同样能体会他们的苦心。我和他们是陌生人不是吗，他们的国家也不是我们的邻国，他们没有义务扶持我们。他们是大国的王，国家富裕、民生安定并不代表他们有责任帮助每一个刚登基的王。你想啊，假如延王他们真在我登基之初免费提供芳极国所需要的一切，可是如果我又是冽王或是巧州国错王那样的王，那他们的援助就毫无意义，甚至可能会得到自己国家民众的指责，那他们这个王也就当的毫无意义了。”
　　感觉繁华的呼吸已在慢慢放缓，身躯不再颤抖，锦绣高兴地在繁华颈侧咧开了嘴，“景王不是一般的王，延王会帮助景王不是认识她在先吗？如果景王是个软弱无能的王，即使她和延王来自同一个国家，我想延王也不会助她的，再怎么样，你不会认为在延王心里景王重于雁州国吧？”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喘着粗气的锦绣终于说到了最后一点，“你觉得我们需要延王、泰王他们大公无私的帮助吗？我不需要，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把国家发展起来，哪怕慢一点，但国家的优点、缺点我都要一一知道，而不是得了其它国家的帮助，国家的发展一蹴而就从此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至于你说的他们可能会设计我，而你保护不了我——”拍拍繁华的腰，锦绣慢吞吞道：“我有什么好设计的，天帝在上头看着呢，别以为钻了天规的空子天帝就会放任自由，要不是延王他们并没有拿天规的空缺去做坏事……保护我的事情，你已经做到极致了，这几年要是没有你，我估计我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不过，正如你所说，我是要在天空翱翔的老鹰，如果你一直不放心我，我永远也不能飞到天空的最高处鸟瞰大地。你比我聪明，比我厉害，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把我保护在你的怀抱里，而是要拉着我的手共同前进，有什么危险一起面对。”
　　隔了好长一会儿时间，锦绣才听见繁华含在嘴里的声音：“锦绣，真正长大了。”
　　那话里的欣慰让锦绣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以前就觉得繁华、阿爹在某方面有点想像，果然一开始他就把她当小孩子教导吧？
　　
　　繁华不再整天阴沉着脸，还主动要求和月溪一起去雁州国、戴极国、庆东国、奏南国为他的恶言道歉，鹰隼宫终于在积雪融化的时候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繁华和月溪暂别鹰隼宫，宫里一切事务都堆积到了锦绣身上，锦绣是每天忙的快没有休息时间。大雪初融，下界的河道因为一个冬季的堵塞而不通，在雨季还没有来临的时候芳极国提前经历了一次河水暴涨的滋味。疏通河道、兴修水利是地官长的责任，但自暮枫被处刑之后新的地官长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接任，无奈之下，锦绣亲自带千余禁军去了水灾最严重的梓州赈灾。
　　梓州位于芳极国的正北方向，芳极国两大主干河流——蓟河、古原河一左一右包围着它。每年大雪初融和八月汛期来临时，梓州总是第一个遭受水患的袭击。但天帝不会让梓州总处于不利的一面，因为水患带来的淤泥，梓州是芳极国的产粮大州，可以说，芳极国的粮源大部分都来自梓州。
　　冽王在位时重在惩处贪污、受贿的官员，疏忽了民生建设，梓州的大小河道疏于扩建、疏通，沙石、烂泥一年一年的淤积，到锦绣登基时，蓟河和古原河的流水几乎找不到正确的流经方向，淹没了大片的农田和山地。鹰隼宫国库的钱每年一半都用于疏理河道，但对于荒废了几十年的河道，正处于发展之始的芳极国能拿出来的钱简直是杯水车薪，仅够疏理一条小河道。
　　
　　锦绣带着禁军马不停歇地赶到了梓州，入眼所见让锦绣一阵阵心惊、心疼。离蓟河、古原河河道近的乡大都被来自最北方冰离山的雪水淹没，泥泞的土地、眼神空洞的失去了家园的民众、浮于泥泞之上的浮尸……仁慈的天帝啊，锦绣还不够努力吗，为什么要把这痛苦、磨难加到无辜的民众身上？
　　忍着泪水，锦绣指挥禁军把食物分送到面黄肌瘦的民众手里。
　　走访了几个乡，千余禁军从鹰隼宫带来的粮食分发完了。直到这时，梓州州侯才匆忙地来到锦绣停留的地方觐见锦绣。
　　看那养的白白胖胖的梓州州侯跪在地上直抹汗，锦绣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梓州侯，你的日子过得很逍遥啊，嗯？自水患发生以来，你都做了些什么，说来本王听听。”
　　“臣……臣……”梓州侯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他没有想到锦绣会亲自带兵来梓州，以为要求拨款赈灾的奏折送去鹰隼宫后，锦绣会如往年一样派人把赈灾的粮款和物资送到梓州就了事，谁知……
　　锦绣眯着双眼，怒气勃发：“本王问你，过去十年送至梓州的赈灾款项你用去了哪里？蓟河、古原河河道为何没有翻新的迹象？”
　　“主上饶命，臣知罪。”自知罪行败露的梓州侯留着泪叩头请求饶恕。
　　“……混账东西！”再也忍受不了怒气的锦绣一脚把梓州侯踹翻在地，“青寒，去梓州州侯府宣旨：即日罢免梓州侯，梓州侯暂由梓州州宰代替，并带领全部州军来赈灾，违令者，斩。”
　　“是。”青寒一阵风似得蹿了出去。
　　“你……”忍着杀人欲 望的锦绣指着梓州侯却一时忘记他叫什么名字，算了，叫什么名字现在不重要，“前任梓州侯，现在，跟着禁军去赈灾，你的罪等赈灾之后再行论处。”说罢拂袖而去。
　　
　　河水还在继续上涨，房屋、农田还在继续被淹没，现阶段的赈灾不过是安置好失去家园的民众。在梓州州军的帮助下，梓州灾民被集合到了梓州唯一不受水患困扰的唯留郡。
　　唯留郡地势奇特，因为地势高于梓州其它郡约几丈，除去偶尔几次的特大洪水，唯留郡几乎成了梓州民众每年避水患的首选之地。
　　
　　“主上，梓州侯大人刚才来报，梓州粮仓告急，已无多余米粮开放给民众。”进来的是唯留郡守。唯留郡守是个和仲卿一样正直的中年男子，这么些年，即使前梓州侯瞒下了兴修水利的钱款，唯留郡守仍旧把唯留治理的很好，没有让唯留郡的民众遭受水患侵袭。
　　锦绣皱了皱眉头。粮食不够早在预料之中，但是这么快就没有存粮了……芳极国不产粮，民众吃的粮食一半自产一半从邻国购买，现在是春季正是播种的季节，从其他州借来粮食更不现实，总不能让其他州的民众在播种后同样无粮果腹吧？果然只能向外面求助了吗？想到此，锦绣下了决心，这个时候面子没有民众生命重要。“青寒，拟诏书给宗王，芳极国向宗王征集千旦（一旦约中国古代的十斗，即62.5千克）粮食，粮价就以奏南国的粮价为准。”
　　唯留郡守在一边提醒：“主上，奏南国即使是大国一时之间也拿不出那么多粮食吧？而且，我国的财政很吃紧。”
　　青寒拿着笔等锦绣的决断。
　　锦绣向青寒点了下头：“就照我刚才说的那样拟召。奏南国拿不出，宗王总会想办法凑齐千旦粮食，别忘了，同样盛产粮食的雁州国、庆东国和奏南国的关系很密切。再说，我们用钱买粮食，又不是要宗王白送，对他来说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钱的问题有点麻烦，不过也好解决。御库里堆积的珠宝都沾满了灰尘，我们也该让它们出来见见天日了。”
　　青寒执笔的手一顿之后又面不改色地接着写下去。
　　唯留郡守大惊失色：“主上，那是历代王收集起来的珍宝，是王的东西……”
　　锦绣笑着摆手：“那些都是死物，只能看不能吃。我现在倒是很庆幸芳极国历代王有着浓厚的收藏癖，不然我就要学当年的延王拆王宫的房顶呐。”
　　听见锦绣的笑声，青寒和唯留郡守无语，听起来主上似乎还有点遗憾不能向延王学习呢。
　　
　　收到锦绣的传令，鹰隼宫暂代王和州侯职务的小庸一脸哭丧，芳极国已经穷到要卖王的私藏了吗？
　　王命不可违抗，内心极不情愿的小庸和冬官长司徒翊在御库内东挑西跳地找出了自认为不华丽、可卖的稀世珍宝。
　　看着用精美绢布包着的亮闪闪的珍宝，青寒黑线了下：“小庸大人，司徒大人，主上要买的是千旦粮食，并且还要留下足够的钱来修理河道。”虽然这些珠宝很名贵，但是只有这么几件够买些什么东西啊？“而且，我们急需用钱，这些珠宝的价格必然下跌。”
　　冬官长满脸哀怨地回到御库，不一会儿就抱出了几个大包：“还以为可以留下这些。”
　　心痛了一会儿的小庸看青寒指责地看着他们，不禁愧疚地脸红了下。下界的民众还等着他们救命，他们却因为这些奢侈的东西磨磨蹭蹭。这都是属于主上的私藏，主上都不在乎了，他们在这边心疼个什么劲？小庸冲回御库又选了几件稀世珍宝里的稀世珍宝给青寒：“这几件宝物如果卖的好的话足以支付粮钱了，剩下宝物所卖得的钱就用来兴修水利吧。”
　　看到小庸拿出的珍宝，再听到小庸说的话，原本想黑脸的司徒翊平静得把珍宝分门别类地收好，最后一古脑儿交给青寒：“一定要卖个好价钱。小庸大人拿出的那几件可是玉泉一两百年才产出一件的珍宝，卖得差了，你就对不起我几十年对这些珍宝的维护。”
　　青寒黑线点头：“放心吧，我和顾大人会卖个好价钱的。”
　　听到“顾大人”，司徒翊眼一亮：“有顾染明陪着你啊，那我就放心了，那可是个打死也不会吃亏的主。”
　　
　　把征粮、集钱的事情交给了青寒，锦绣和唯留郡守留在唯留郡的一个小乡镇商量疏通河道的事。
　　唯留郡守在郡守这个位置上做了几十年，为了让唯留的民众平安避过水患他曾亲自走访了芳极国的所有河道，锦绣和他商量疏通河道算是找对了人。
　　凭着记忆，唯留郡守在平地上画出了芳极国所有河道的地图，并给锦绣讲解哪里需要改道、哪里需要疏通、哪里需要搬迁……
　　郡守讲解完后，锦绣凝眸：“这可是个大工程，没有个十年、二十年不可能完工。”
　　郡守躬着身一丝不苟道：“但是，一旦完工，梓州至少三百年内不用担心水患，还有没有河流流经的葵州、琼州也不必再担心旱灾。”
　　“唯留，”提到唯留郡守的名字，锦绣在好笑之余又有点感动——唯留是土生土长的唯留人，因为住在唯留很少遭遇水灾，所以唯留的父母认为唯留郡的存在是天帝对他们的恩赐，就把他们唯一珍爱的孩子取名为“唯留”——这是父母对孩子最单纯、最美好的愿望。“你觉得现在的芳极国能承受这么大的动静吗？”
　　唯留沉默不语。
　　“你也知道现在不行吧？这一项工程牵动了芳极国九个州，除了青州，你觉得其他州侯愿意承接这项费力不讨好的任务吗？民众搬迁，没有足够的钱财，怎会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修通连接九个州的河道，你计算过需要多少的人力、财力吗？还有，你可知，有好多州侯是前梓州侯那样的人，我怎么敢把这么大的关系到芳极国存亡的任务交给他们？”
　　唯留的脸颊抽动了下，依旧没有说话。
　　
　　锦绣站起身，背对着春日暖阳微笑：“但是，尽管困难重重……唯留，你的计划仍旧打动了我，所以，不要泄气，我们一步步来。我向你保证，在你有生之年，我一定会让你看到蓟河、古原河联通芳极国的九州。”
　　唯留的眼里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他大声道：“臣深信主上！”
　　

作者有话要说：累得半死不活的俺爬上来更新了......今天是4月1日，愚人节，俺被很多人耍了。上午正忙着算账的时候，俺妹一个短信过来说她要结婚了，我一个激灵拨了个电话回去，她在那边狂笑说“姐，愚人节快乐！” = = 下午上班前，俺们校长一身轻松地来到财务室对俺们几个累得像狗一样的人说“刚税务局的打电话来说查税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月，你们可以放下速度慢慢来”，俺们几个都不敢相信好运会降临到俺们身上，果然，校长接着笑着说“哈哈，你们相信了吧，愚人节快乐！”
啊！！！！愚人节什么的，都给我去死吧！！！！！




王者之路（三一）

　　四月中旬的时候，芳极国的雪终于化完，暴涨了约一个月的河水也终于慢慢退了下去。河水全部退下之后，一层散发着腐味的烂泥浮于表面。味道虽然不好闻，但梓州成为芳极国最重要的产粮大州也正是因为它，这样的泥土最是适合种粮食。
　　抱着分发下来的种粮，民众双眼放光，纷纷卷起裤腿、扛起锄头下到了已淹没到膝盖的烂泥地里，顾不得这些烂泥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危险，顾不得先要把自己的房屋清理出来。他们只知道要是现在不把粮食种在土里，他们可能会因为没有食物而活不过今年。
　　
　　禁军都被派去帮民众种地了。锦绣也想去，但被青寒、唯留全力阻止了，那雪化成的水，还有地上原来就有的脏物，谁知道会不会损坏锦绣的身体，他们可冒不起这个险。
　　锦绣留在重兵把守的房间里察看芳极国的地图，地图上，芳极国的山山水水、城乡郡里一目了然。看着被两条主干河道包围的梓州，锦绣皱着眉头忧心不已，清理蓟河、古原河迫在眉睫，不然八月汛期来临时，民众辛苦种下的粮食就会毁于一旦。
　　敲着桌面，锦绣对留守在外的禁军道：“宣唯留来觐见。”
　　“遵旨。”
　　不一会儿，唯留就跪在了锦绣身前，“主上。”
　　“你起来回话。”叫起唯留后，锦绣正色问道，“唯留，每年汛期来临时，梓州是个什么情况？”锦绣出身在葵州，葵州没有河流，但锦绣生活在葵州的十几年从来没有缺过水，那漫天的积雪就是活水来源。
　　唯留弯着腰恭敬回话：“主上登基前，梓州差不多就是冰封万里，每年九月开始下雪，次年五六月开始化雪，还没等雪融化完天空又开始下雪，那个时候梓州民众怕的不是水灾而是雪灾、冰冻。主上登基后，天气逐年转为正常，每年十一月下雪，次年三月开始化雪，几十年不见的水灾卷土重来。去年八月是这几年遭受水灾最严重的一次，整个梓州除了唯留几乎全被洪水淹没。”
　　“今年的汛期会一如既往地来临吧？”
　　“必然会来。”
　　站起身，锦绣围着桌子转起了圈圈。
　　唯留不解地看着满面焦急的锦绣，“主上？”
　　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在汛期之前把主干河道疏通？否则，大家辛苦种下的粮食又会被毁。”
　　唯留抬起头微微一笑：“其实，臣早就想好了办法，只不过需主上下令才行。”
　　见唯留神色镇定，锦绣也有了心情重新安坐在椅子上，唯留心系民众，他应该早就有了应对之法。“快说，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
　　“臣遵旨。”唯留笑着又躬了一身，“芳极国的作物都是一年一熟，等半个月之后播种季大概就会结束，那时大部分民众都会闲下来。臣想，可以发动民众去清理河道，只要给他们一定的酬劳。而且，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利益着想，他们会完成的比地官府的官员还要好。”
　　眯眼，思索，顿悟......锦绣笑着点头：“我应允了。”
　　
　　锦绣在梓州留了两个多月，直到播种季节结束，所有的民众和州军都誓要在八月之前打通蓟河、古原河河道的时候起驾回宫。她是还想在梓州再多呆一段时间，但小庸已经派人来催过几次了，繁华、月溪还没有回来，鹰隼宫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主事之人，事务已经堆积到让留在鹰隼宫的官员喊天叫地的地步，鹰隼宫需要她回去主持大局。
　　锦绣带着欣然的笑回到了鹰隼宫。
　　“主上，您很开心？”小庸笑看着同样满面笑容的锦绣。虽然锦绣经常面带笑容，但像现在这样连别人也能感知她心情的时候还是很少见的。
　　锦绣回头拍了拍小庸的肩：“嗯，我很开心。小庸，我们芳极国将会有一个了不起的地官长。”
　　“喔？是谁？”小庸兴奋着问。前任地官长暮枫做的丑事，直到他们必须卖御库的珍宝时才知道，才知道下界被暮枫治理的一塌糊涂，现在能被锦绣这么开心赞扬的人才……
　　“他叫唯留，等今年的汛期一过他就会来鹰隼宫任职。关于他的具体事情，你问青寒去，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两人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我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了。”锦绣脚步轻快地向宁华宫走去。
　　
　　一踏进宁华宫的御书房，锦绣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下，那案桌上的奏折高高的五六摞，还有案桌边的几个书框，那里面也是装的满满的奏折……怎么会积下这么多的奏折？
　　“青岚，给我准备一壶提神的清茶。”今天晚上连夜赶工，看能不能处理完一半。
　　“好的，主上，青岚这就去给您准备。”跟在锦绣身边的青岚低头走了出去。
　　“嘁，真是烦啊。”锦绣坐到椅子上后轻声嘟囔。当王真的很烦，怎么也处理不完的奏折和事务，王宫内数百年如一日的一层不变的景色，还有那些熟到能知道脸上有几颗斑点的熟面孔……“真想当个昏君啊。”当昏君就自在多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些讨人厌的奏折可以扔一边，鹰隼宫住烦了可以不顾一切地到下界游玩……
　　“哐啷！”门口传来杯盏倒地的声音。
　　锦绣抬起头，只见青岚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地上是东倒西歪的白玉水壶，里面的水正涓涓不断地流往红色地毯上，被打湿了一大块的地毯还冒着热气。
　　“主上，请恕罪。”青岚跪在地上，身躯发寒地颤抖，心内的慌乱怎么也压抑不了。主上要抛下芳极国了吗？十年的相处、跟随，她知道主上是多么温和的一个主上，待人彬彬有礼、温文有度，鹰隼宫上至六官、台甫下至扫地清洁的仆妇没有一人不喜欢、爱戴她；更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赏罚分明、爱民如子，芳极国在她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才十年啊，月溪大人说大多失败的王都是因为忍受不了为王的枯燥和烦闷，那一日一日的重复会把开朗的人逼疯，青岚不太懂，因为跟在主上身边侍候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枯燥、烦闷，而是一种幸福和荣耀，可是才十年她的幸福和荣耀都要远去了吗？主上已经觉得疲倦了吗？现在的她已经懂得“昏君”的含义……
　　“主上，请不要丢下芳极国，不要丢下台甫，不要丢下下界的民众，不要丢下鹰隼宫的大家，不要丢下青岚……”青岚哭着流泪请求。
　　“青岚？”锦绣一愣之后莞尔，这傻瓜是听见她刚才的抱怨了吧？“好了，赶紧再去给我准备一壶茶。”在青岚抬起雾蒙蒙的泪眼时，锦绣对她作了一个鬼脸，“我才活了二十多年还远远没有活够，等我，嗯，四五百岁或是六七百岁的时候你再来对我说不要丢下谁谁谁的话吧。”
　　青岚破涕为笑，站起身撩起裙摆就飞奔了出去，外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青岚，你稳重的形象啊……摇摇头，锦绣抽取了一份奏折认真批改起来。
　　
　　快六月的时候，拜访完奏南国、庆东国、雁州国、戴极国的繁华和月溪回到了鹰隼宫，也带回了几个国家商定的互惠互利的合约。
　　繁华回来后，变化很大，人变得内敛、少言了些。所谓少言，即三公六官在御书房讨论政务时，他不再强硬地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静静站在锦绣身边听着大家讨论，看着锦绣作出最终的决断，然后他会找个和锦绣单独相处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意见。
　　繁华这样完全以她的想法为首的改变让锦绣很不习惯，每次讨论政务时，她总会习惯性地转头征求繁华的意见，可是繁华不会再给她任何意见，她有一种他彻底放手把国家全权交给她的感觉。
　　而事实上，繁华的确是打算完全放手了，这是他出访几国回来之后做出的决定。景王说王是一国主宰，无论是国交还是私交，明面上只能是一国之王作最后决断，台甫是王的辅佐，他可以参与政事，但不能代替王作决断，否则……王和台甫的位置就颠倒了；景王说台甫太强势会把王显得太无能，从而降低王在群臣心里的威信；景王说十年来芳极国发生的一切以及锦绣的进步，她、延王、泰王等人都在关注，所以比起锦绣，他们觉得他在代替锦绣行使王的权力，而这会给锦绣还有他自己带来麻烦；景王最后说作为台甫他比任何麒麟都要尽责，但一定要把握好王和台甫之间的度，不然一不小心将会万劫不复。
　　
　　一开始，繁华并没有把阳子的忠告听进去，他觉得他没有错，他有那个能力为什么不能拿来帮助锦绣？拜访雁州国时，听六太说起他曾经害怕延王会毁灭雁州国，因为怀疑、不信任延王差点为雁州国带来灭顶之灾，后来他把一切担忧、害怕和希望都交给了延王，他相信延王会把他的一切担忧抚平；在戴极国，泰麒也说起了他当年的事情，因为自己的不确定和泰王对自身的太确信，戴极国经历了漫长的七年风雨飘摇；在常世治世最长久的奏南国，繁华拜见了峯王一家人，奏南国六百多年的稳定，除了宗王，宗王的三个孩子功不可没，而宗麟只需要静静站在宗王身边保重自己的身体。
　　四个国家的王和台甫几乎没有一点相同，但他们不约而同都隐隐给了他一个忠告：他逾越了，他没有掌握好王和台甫的职责。
　　回鹰隼宫后，繁华仔细观察了锦绣和百官的行为处事：锦绣会在拿到那些需要增加她的意见的奏折时征询他的意见，她会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才放心把自己的意见写在奏折上；早上朝会时，她会习惯性地看他的眼色行事；三公六官对他很尊敬，但尊敬中还夹杂着一种敬畏，而这种敬畏该是锦绣得的；青州州军、鹰隼宫禁军都只按他的命令行事，而一贯来说，这两军该是只属于锦绣管辖……
　　一瞬间，繁华领悟了延王几人的忠告，在鹰隼宫里，他的地位已经超出了锦绣，该是他改变的时候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三天假，俺也回老家扫墓去了，回来后总算赶出了一章更新。




王者之路（三二）

　　繁华如一抹沉默的影子跟在锦绣身边，同桌吃饭，同屋批奏折，甚至连睡觉也在同一个宫殿里，但除了他觉得必要的对话，其它时候他就如突然哑巴了一样，惜语如金。
　　在一开始的不习惯后锦绣很快就习惯了她做主、繁华请示的别扭日子，唯一觉得吃不消的就是她的工作更多了，休息的时间更少了，因为之前属于繁华的那份政务都推到了她头上。
　　鹰隼宫的官员在前一两个月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拿着各种政务上的问题去请示繁华，被繁华厉眼瞪走，每人被瞪上个五六次以后，他们自然就知道某些问题该去请示谁了。
　　繁华是所有人里最满意的一个，锦绣游刃有余地处理了鹰隼宫所有事务，他可以如泰麒、宗麟、景麒他们一样静静站在她的身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感受她的存在。
　　
　　在舒心、顺心的日子中，众人迎来了又一个白雪飘飘的冬季。
　　红红的炭火烤得宁华殿温暖如春，锦绣坐在御桌边奋笔疾书，可是一道香甜的气味总是把她的注意力吸往另一边。无奈放下朱笔，黑线地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繁华：“繁华，我说，你可以把你的番薯移到另一个房间去烤吗？”天帝，这绝对是折磨人的考验！
　　繁华剥去手里烤得焦黄的番薯皮，然后半眯着眼把番薯送入嘴里，陶醉地勾了勾唇角：“真香。”似乎嫌锦绣吞的口水不够多，还不顾形象地把双唇咋的啧啧响。
　　锦绣气恼地推开身前快堆积成山的奏折，再一脚勾开身后的椅子，起身来到火炉边，捋起袖子把炉子上烤得冒着香甜汁液的番薯拿在手里，最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坐回御桌边的椅子剥番薯。吞下一口，那沙甜的滋味引得锦绣恨不得把整根番薯一口吞下，但剥开皮后番薯那滚烫的温度又惹得锦绣哇哇大叫，顺便用手使劲捶胸口，哎呀呀，把心口都烫痛了呀！
　　繁华哭笑不得地倒了杯凉水放在锦绣唇边让她喝下，取笑道：“这就是贪吃的后果。”难道她以为他不会分给她烤好的番薯吗？居然像难民一样抢食。
　　锦绣喝下凉水拍拍胸口，喘口气之后没好气地白了繁华一眼：“还不是你在引诱我？属于你的奏折批完了后不但不来帮我，还悠闲地跑来我这里烤番薯，更过分的是你想独吞这些香甜的番薯，没门，我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品尝番薯才有鬼。”说完又对着殿门大叫，“青岚，再拿一筐番薯进来，你家台甫闲得发慌要给我们烤番薯吃。”
　　随时候命在殿外的青岚立刻搬了一大筐番薯进来。这是九月份梓州秋收时青寒带回的梓州农产。
　　繁华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不过是不帮她批阅奏折，用得着这么整他吗？一整天烤番薯，这整个鹰隼宫到时大概会到处都飘散着番薯的香味吧？
　　锦绣左手拿番薯，右手用力拍了下繁华的肩膀：“这下你也有事做了吧？努力烤番薯啊，我今天的晚膳就是它了。”哼，叫你偷懒，叫你在一边闲闲看我忙碌！
　　
　　月溪抱着一大摞奏折走进宁华宫的时侯首先闻到的就是浓浓的甜味，在青岚的窃笑声中他疑惑不解地走进了书房。
　　“锦绣，这一块可以吃了。张嘴！”繁华拿着被剥的光溜溜且微微冒着热气的番薯放在锦绣嘴边，一副喂小孩吃食的宠溺样。
　　“啊……”锦绣张开嘴，可是双眼却定在桌上，右手拿着朱笔在桌上写写画画。月溪不用看就知道锦绣还在批改奏折。
　　“主上，这是各地送上来需要你批阅的奏折。”
　　看见月溪放在桌上的奏折，锦绣哀叹，这些奏折看着就要处理完了居然又来这么大一堆。“繁华？”锦绣可怜兮兮地看着繁华，想要他帮忙。
　　繁华扳下一小块番薯，准确扔进锦绣嘴里，双眼闪亮道：“你忘了你给了我一个任务？我要把那些番薯烤完，那可是你的晚膳。”
　　月溪这才看见窗户边的火炉上摆满了红薯，烤好的、没烤好的，摆了慢慢一大炉，火炉边还有一个大筐装着至少四五十根番薯。
　　锦绣如小孩子一样哀怨地嘟嘴：“你好狠的心。看我累死累活不说……那么多的番薯，你想胀死我。”
　　繁华好整以暇地回复：“你现在才知道？王命不可违抗啊，所以我一定会把这筐番薯烤完。”
　　这边两人斗嘴斗得开心，旁边闻到番薯香味顿觉肚饿的月溪静静走出了书房。不一会儿，他和青岚各拿了一个银盘进来，然后把火炉上烤好的番薯全部放到了银盘里。
　　数了数银盘里的番薯个数，月溪带点遗憾的声音道：“进来的太早了，晚来半个时辰，我就可以带走更多烤好的番薯了。这里的番薯，三公六官一人分两个就没了。”
　　看着那两个斗嘴斗得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偷东西的王和台甫，青岚理智地无视了月溪稍微有点无耻的话，“冢宰大人，这不好吧，这是台甫为主上……”
　　月溪笑着轻声道：“反正主上又吃不完，到时还不是浪费，不然真让主上被胀死？”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了书房。
　　抱着两个银盘的月溪刚走出宁华宫，就听到繁华冷静地询问：“锦绣，我们宫里有大老鼠或是特别喜欢吃番薯的妖魔吗？我烤好的番薯全不见了。”
　　月溪偷笑着离开，他就是那只大老鼠呢。
　　
　　冬天的鹰隼宫很漂亮，漫天飘洒的如絮雪花，各式各样的晶莹冰雕，芳香扑鼻的各色梅花。红色的梅花艳若桃李，灿如云霞，又如燃烧的火焰、舞动的红旗，绚丽至极；粉红色的梅花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的面颊，带着十二分的羞涩，如描似画，柔情似水；白色的梅花如银雕玉琢雪塑，冰肌玉骨，清丽超然、清雅脱俗、清白无瑕，令人望之肃然起敬。
　　坐在暗香扑鼻的梅花树下，锦绣和繁华举杯对饮几个月前从庆东国带回来的樱花酿。
　　“真是可惜，这么好的酒，这么美的景，景王他们没有时间品尝、观赏。”锦绣细细品味着樱花酿的清甜。
　　繁华不在意地一口喝干杯中之酒，“没什么可惜，明年还有机会。”
　　“戴极国的冬天和芳极国一样冷，雁州国和庆东国的北部也不遑多让，泰王、延王、景王都因为担心民众去了下界察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下界看看？芳极国没有那几个国家富裕，这么冷的天，我国民众会过得更艰难吧。”
　　“月溪和仲卿都去下界察看了，而青寒一直留在梓州没有回来过，那么多的重臣都在下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从我登基时起，我就开始在路木前请求天帝赐芳极国一些鸿慈种子（泰王向路木请求而得到的荆柏类植物，原来生长在黄海，其果实晒干后可以代替木炭），但是……”锦绣偏头看着在白雪、寒梅映衬下更加清冷的繁华，“我请求了十年，一点成效都没有。戴极国的鸿慈种子移到芳极国来根本不发芽，这算是天帝的偏心吗？”
　　“偏心吗？那倒算不上，十二国每个国家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特点、特长，由泰王亲自请求得来的鸿慈不能长于芳极国，那是理所当然。”
　　锦绣点点下巴：“原来是请求方向错了。要是不和戴极国的鸿慈一样，但同样能让人取暖的物种对不对？”
　　繁华点头：“大概就是那样。”
　　白雪皑皑之下，两抹清冷却又异常和谐的身影也深深融入了漫天雪色之中。
　　
　　月溪和和仲卿从下界察看民情回来后，全身疲惫的似腰也弯了五分。他们带回了好的消息，同样也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主上，臣很惭愧，真的很惭愧，想不到我芳极国居然有如此豺狼之心的州侯。”月溪拱着手老泪纵横，“臣等为了恢复、发展芳极国竭尽全力，可是他们甚至等不得过了这个冬季……”
　　仲卿眼里也是泪光闪闪，“主上，您卖御库私品所得钱物，被分去各州后，除了葵州、雍州、梓州、青州，其余五州州侯扣下了大部分钱款，所拨粮物……他们私自扣下以高价卖予民众赚取钱财。”
　　“如若不是臣和仲卿大人去得及时，今年的冬季将会有更多人死于冰冻。”这就是每年有很多的新生儿降生，但人口增长极为缓慢的原因吧？
　　一瞬间，苦涩和颓败同时涌上锦绣的心头，“你们说，我这个王当的是不是很失败？九个州侯，除了青州，没有一个人真心服我。”他们回来之前，她还庆幸地对繁华说今年冬季准备充足，民众一定能度过一个不说温暖但绝对不寒冷的寒冬，结果，她的满足感、成就感被几个州侯的行为一击击散。极度的失落之后就是极度的愤怒，“他们人呢？”
　　月溪据实以报：“除了州侯，参与了这些事的州六官都被臣做主扣留了起来。”
　　“啪！”怒拍一下桌子，锦绣站起身冷声道：“参与了此事的州侯——免职，斩！州六官按律判罚，全权交给顾染明处理。空缺的州侯职位由州冢宰暂时替代，一年之内，我会选派合适的人任州侯。”
　　月溪和仲卿躬身领命。要斩杀那样不顾一切敛财、不顾王命、不顾民众生命的州侯，他们丝毫不觉得惋惜或是不妥。
　　领命而去的月溪走到门边又退了回来跪在地上，“主上，有件事，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你何时学会吞吞吐吐了？有话就说。”因为几个不成器、不争气的州侯，锦绣仍余怒未消。
　　“臣……臣在梓州遇见了叶秋夫人……叶秋夫人的尸体。”月溪把头深深磕在地上，他不敢想像锦绣听见这个消息时会有何反应，仲卿让他装作不知道，可是他不能，他做不到……
　　书房里久久没有说话声，繁华轻到不能再轻的呼吸声，月溪急促的喘气声……
　　“主上，臣问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月溪紧紧闭着眼睛，“叶秋夫人不但一路抢劫其他民众的钱财和粮物，还把那些被她抢过的人都杀了。”
　　房间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夫人一路从雍州到梓州，被她杀死的老弱病残据说有很多，光梓州就死了四个生病的妇女，七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七个行动不便的老人。臣看了死者的尸体，死状凄惨，全身都是被凌虐的痕迹，就好像施虐者在发泄怒气一样。因为证据确凿，叶秋夫人也供认不讳，代梓州侯在梓州首府梓南判了叶秋夫人死刑。”
　　
　　长久的沉寂中，繁华淡淡道：“月溪，你退下。”
　　月溪弯着腰、低着头退了出去。
　　“锦绣？”繁华用食指擦拭着锦绣腮边的泪水，可是那晶莹的泪水不断地往下留，怎么拭也拭不完，最后他把她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抱中，“哭吧，哭吧，哭完了就过去了。”
　　“呜呜……”王应该流血不流泪，流泪代表她没有足够的坚强，可是……忍不住，心内的痛，心内的空虚，忍不住要哭……
　　“锦绣，哭吧，全部哭出来。”繁华轻抚着锦绣瘦弱的脊背。
　　“呜呜……”双手紧揪着繁华的衣襟，双唇紧咬，锦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哭声，“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我赶她出宫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天。从她来鹰隼宫的那一天，我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偶再忙几天就解放了，大家再忍耐几天哈！




昆仑华章（一）

　　“这里是哪儿？”在一片迷离之中睁开双眼的锦绣迷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还有一个白色的瓶子挂在床头的铁架上，白色瓶子里的水正滴答滴答地顺着细细胶管往下滴。
　　双手撑着床，锦绣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嘶，好痛。”一使力，陡然发觉右手隐隐作痛。转头便看见右手手背上扎着一根针，感觉是那根针给她带来了疼痛，锦绣不假思索地把它拔了出来。
　　往床下看了一眼没有找着能穿的鞋子，锦绣光脚站在床边。这个地方好陌生，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熟悉的，这到底是在哪儿？
　　正当锦绣茫然四顾时，厚厚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穿着一身粉红衣服、头戴粉红帽子的女孩走了进来。女孩水灵的双眸和锦绣迷茫的双眸对上，惊讶立现，手中托盘“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托盘里的东西也“乒乒乓乓”被摔了个粉碎。
　　“你……你醒了？！醒了！天啊，你昏睡了一年……护士长，护士长，304号病房的病人醒过来了……”粉衣女孩高喊着狂奔而去。
　　一头雾水的锦绣光着脚走出了房间。长长的泛着幽光的通道，来往的人们要么穿着和锦绣身上一样的条纹服，要么一身全白……锦绣站在门边停下了脚步，这个地方太不熟悉了，她不知该往哪儿走。
　　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传来，锦绣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一群人簇拥到了一间封闭的屋子里，木头人一般任他人检查她的眼睛、舌头、脑部和身体其它部位。锦绣按耐着不动，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反抗的时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有摸透了一切才能进一步的计划。
　　在封闭的屋子里折腾了大半天后，锦绣再次被簇拥到她醒来时的房间。静静坐在床上，锦绣一脸平静地面对众多探察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是谁？”一个戴着金边眼睛的男医生眼利如刀刃，似要看透锦绣的身体，“为什么会浑身重伤地出现在天山脚下的无人区域？”
　　“你是演员吗？”一个面容慈蔼的中年妇女接着问道，“当地医院把你送到这里来时，你身上的衣服和汉服很像。”
　　这个女人比最开始问话的男人要难对付，她隐藏了很重要的东西没说。锦绣凭直觉知道要打起万分精神应对这个面容柔和的女人，抬起头，迷茫望着屏息等待她回答的众人：“对不起，我想不起来我是哪里人，我的父母是谁，不过我对‘锦绣’二字有印象，我在想它会不会是我的名字。”不似嘴里说的那般不肯定，锦绣心里明白“锦绣”一定是她的名字。要不是这一男一女的问题，她还没发现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来自哪儿，父母是谁，真是太大意了。
　　“再好好想想。”中年妇女轻抚着锦绣一头柔顺的黑发，那轻柔的动作似要温暖锦绣的心，“你不知道你刚被送到我们医院时受伤有多重，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脏毁了大半，身上到处是爪痕，身体里还有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毒，而且你的身体排斥各种药物……包括我在内，我们所有医生都认为你必死无疑，可是你的呼吸一直都没有断，慢慢的，你的身体还在自我愈合，半年后，被毁坏的心脏完好堪比运动员。再半年，你身体内的毒素也慢慢消散了，而从头到尾，我们没有对你使用任何药物，除了能为你身体输送些营养的葡萄糖。”
　　感受着后背温暖的手掌，锦绣不为所动，依旧一脸迷惑：“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对这个地方，对你们所有人，甚至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已。”
　　戴眼镜的男医生看了锦绣一眼，然后带着一丝恭敬对中年妇女道：“院长，我去给市长打电话，告诉他她醒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你去吧。”待房间里只剩下中年妇女和锦绣时，中年妇女意味深长地看着锦绣道：“孩子，但愿你真的忘了一切，但愿你和那些人没有关系。”
　　那些人？锦绣坐在床上默默不语。
　　
　　当日晚上，锦绣从中年妇女——齐院长那里获得了一些基本的消息：她昏迷了一年；她初次被救时身上被一阵白光包围着；她被救之前当地发生了雪崩，天山山下有两个维吾尔族的村庄被淹没，失踪七十三人，死亡三百多人，目前为止只有她一个活口；她因为身上的伤太严重当地医院无力救治因此连夜送到了大医院，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医院——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第二天早晨，锦绣坐在病房里迎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据说他是乌鲁木齐市的邱市长。
　　默默侧头看了一眼面容严肃的邱市长，锦绣定了定心神，眼前这个人是她能否自由的关键。虽然很多东西齐院长没有明白说出口，但锦绣明白，她身上有太多被怀疑的理由。身着异装莫名出现，无药而治的身体……
　　“小姑娘，你好啊。”邱市长笑着和锦绣打招呼。
　　“你好。”锦绣没有半分羞涩地回以一笑。邱市长笑得很可亲，可亲地能让人放下一切戒备；锦绣也自知她是一个失忆人，该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表现出不安和怀疑，可是身体反射性地让她表现不出那种弱势，看着那个笑得可亲但眼神凌厉的邱市长，锦绣反射性地挺直腰杆，不由自主地面带微笑。任何人都不能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她！
　　看见锦绣的笑容，邱市长一愣。这个女孩真失忆了吗？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邱市长出生军队，戎马一生，少有人能直视他的眼睛，可是眼前这个静静微笑的女孩，不卑不亢的笑容，深邃、沉静的眼神......这真是一个十多二十来岁的失忆女孩吗？到现在，邱市长才明白自治区主席重点看守这个女孩不是没有道理，不说她那奇特的穿着、奇特的身体，单单从天山雪崩下逃出升天，政府就有理由保护好这个女孩。
　　“听说小姑娘叫锦绣是吧？来，锦绣小姑娘，看看，你还认不认得这些东西？”邱市长把抱着的一团东西放到了床上。
　　
　　这是一套做工精细、绣工精美的衣服，一件在领口绣有金龙的淡紫色长衫，一条同色的襦裙。可惜的是这套衣服不能再穿，因为很多地方被撕成了条状，上面还沾有像血一样的污迹。锦绣一摸着柔滑的面料，脑子里就出现了“娟料”二字，这大概就是齐院长说的如汉服一样的衣服吧？“这应该是我的吧？”锦绣抬头对邱市长笑了一下，“虽然还是没有想起什么，可是就是觉得这是我的衣服。”
　　“啊，这确实是你的。”邱市长笑着展开衣服，“你看，这衣服上有个洞，正对着你的胸口。小姑娘很厉害啊，那么重的伤都活下来了。”
　　锦绣依旧摇头：“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啊，那么恐怖的记忆……”
　　“恐怖的记忆？”
　　“嗯，一年前，八月份的时候，天山突然出现雪崩。八月份是天山最热的时候，积雪都在天山的最高处、最深处，就算雪崩，也不可能掩埋离天山山脚几百米远的村庄。但事实上那个不可能就是发生了，积雪从海拔近两千米的天山山腰飞到山下淹没了村庄，一点预兆都没有。后来，地质学家、天文学家去天山考察了，什么异常现象都没有发现，只除了你。你是雪崩之后第三天被当地居民救下的，当时你躺在雪面上满身是伤，整个人被一层白光包围着。你可能不知道，你被和田的当地民众当作了真主的代言。”邱市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进而紧紧盯着锦绣，“被雪掩埋的那两个村庄……后来经查证，那两个村子百分之八十都是恐怖分子，他们正计划在和田制造爆炸案，企图把新疆从中国的土地上分割出去，那场雪崩破坏了恐怖分子的所有计划。”
　　锦绣凝眉抬头：“你们怀疑我是恐怖分子的一员？”
　　邱市长笑：“我们很想把你当作挽救了和田的英雄，可是……一年来，我们查不到你的身份、来历；你身上的衣服，连考古学家也判断不出它的年份；还有你的身体，无药而愈，以及很多人看见的笼罩在你身上的那层白光……很抱歉，为了国家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们会派人跟随你，直到查清你的来历，洗清对你的怀疑。请你配合政府的调查。”
　　锦绣望着邱市长，似笑非笑：“我很乐意配合你们，因为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的来历。”
　　“谢谢。”邱市长抬手和锦绣相握。对这个女孩，他没有恐吓、威胁，他只是把他所知道的据实以告，这是他和自治区主席共同做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有错，这个女孩不是严加拷问就能从她嘴里得到答案，只能等她自愿开口。
　　
　　在乌鲁木齐休养了七天后，锦绣和不离她左右的便衣警察去了和田。
　　锦绣有预感，在这个地方，她会找回她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忙完，后天，俺就恢复日更。哦耶，撒花！




昆仑华章（二）

　　因为去年的雪崩，又因为那两个被埋的村子是恐怖分子的基地，雪化之后除了安葬尸体，村子并没有被好好修复，而是保持着被掩埋后的残垣断壁。
　　锦绣站在残垣断壁间，一脸茫然。她初次被救就是在这个地方，可是她仍旧没有一点熟悉感。
　　一男一女的便衣警察一左一右站在锦绣身侧，手悄悄握上了腰间的激光枪，看似随意，其实全力戒备。锦绣现在的作用就是引出恐怖分子里的大头，不论她是不是恐怖组织的人。那场雪崩坍塌了恐怖分子的基地，且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如果她不是恐怖组织的一员，那么恐怖组织会把所有损失算在锦绣的头上，定会想方设法杀了她以报其仇；如果她是恐怖组织的一员，那么恐怖组织会害怕她泄露他们的秘密，要么会想办法救出她要么还是会杀了她。
　　锦绣一步步踏过碎木屑、瓦片，想要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熟悉感。确实有种熟悉感……锦绣难受地揪紧了衣襟，这种熟悉的窒息死亡感，太危险，这个地方藏有很危险的东西。
　　
　　“谁？”锦绣眼尖地看见一个黑影在废墟里一闪而逝。
　　“大家行动，包围村子。”两个便衣警察手一挥，无数身穿警服、头戴警盔、手拿长枪的警察一溜儿跑了出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大片废墟就被围了个严严实实。几只凶悍却又透着股机灵劲的警犬在废墟中嗅来嗅去。
　　锦绣看着瞬间出现的警察，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不会被轻易给予自由，幸好来天山的路上没想过逃跑，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的人可远远不止那两个便衣警察。
　　
　　“汪汪汪！”一只警犬疯狂叫了起来。
　　一大群举着枪的警察围了过去，锦绣也在便衣警察的保护下围了过去。
　　狂叫的警犬越来越多，而且是边叫边退，好像废墟里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警犬的怪异反应让一众警察也不敢轻易撞进废墟。
　　“队长，要不先找几个眼利手快的人进去探探路？”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小伙子请示着锦绣身侧的男性便衣警察。
　　“我想不用进去探了，我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了。”女性便衣警察眯眼看着废墟，然后笑着对众人道，“不是敌人，是和大熊猫差不多的国宝级动物——新疆虎。”
　　透过缝隙，锦绣看见一团黑白的物体窝在废墟的阴暗处，废墟顶部的阳光刚好足以让外面的人看清它身上的颜色和长长的尾巴。
　　“新疆虎？”除了锦绣和女性便衣警察，所有人都面带诧异。新疆虎？那可是消失了一个世纪的物种，几乎灭绝了的物种，如果真是新疆虎，那可真是国宝级动物了。
　　女性便衣警察点点头：“那颜色是老虎不会错。至于说它是新疆虎，出现在天山这地方，总不可能是东北虎跑这来了吧？”
　　“队……队长……”警察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剧烈的颤抖。
　　交谈的两个便衣警察顺着声音回头，然后眼睛瞪得如铜铃大。
　　
　　只见一头长约1.8米的老虎踱步走了出来，全身只有黑白两色皮毛，那自然的光泽如水波荡漾；大大的“王”字写在额头，修长有力的四肢，锐利、嗜血的淡金眼眸……好一只具有王者霸气的新疆虎。
　　新疆虎的凌厉气势并不是众位警察惊诧的原因，他们惊诧的是此老虎并不是四肢走路，而是它的后肢如人一样交替行走，前肢也如人一样前后轻甩保持平衡。
　　这只新疆虎的外表是虎，可是它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都更倾向于一个人，一个侵犯了它的领地从而变得有点暴躁的人。
　　
　　“我……我第一次看见仅用后肢就可以走路的老虎。”
　　“它真的是新疆虎吗，我怎么觉得它有点像马戏团表演的老虎？虽然它的气势很可怕，可是看它走路的样子，不知为啥我一点都不害怕，反倒有点想笑。你看它走路一踱一踱的，好像企鹅哦。”
　　……
　　大部分警察都对这只奇异的老虎保持着即戒备又好奇的感觉。
　　
　　“吼！”老虎趁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抬头对天大吼了一声，吼得警察们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然后快速闪电地向不远处的森林跑去，转眼消失在众人眼前。
　　警察们呆愣了一会儿才回神。女性便衣警察兴奋道：“我看见了，它跑得时候用的是四肢，速度好快，我看都可以和豹子的速度相比了。哎呀，好想把它抱回家养啊。”
　　男性便衣警察头疼道：“小玉，我们现在正在出任务，你那喜欢考据古物的癖好可不可以等段时间再发作？而且，老虎那么危险的动物是你可以抱回家养的吗？”
　　小玉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锦绣默默看了女性便衣警察一眼。她和这两个警察呆在一起近十天，直到现在才知道女孩的名字，那位男性警察的名字她仍旧不知道。这完全不能怪锦绣，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两个警察就对锦绣怀有莫名敌意，无论问他们什么都不回答，因此近十天的时间锦绣就如哑巴一样和他们相处，平时看他们老练的不似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不到那个叫小玉的女孩居然有如此可爱的爱好。
　　“那只老虎，你最好不要去碰，会有危险。”虽然不喜欢小玉莫名其妙的敌意，但十天来两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没有虐待她一点，锦绣按照心里的警示警告了小玉。
　　转过头，小玉一副看不起锦绣的样子，“你凭什么这么说？”小玉不喜欢锦绣，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救了和田人，可是她的出现给他们特警带来了重大压力。找不出她的来历，分辨不出她身上衣物的年代，不确定她是不是恐怖组织的一员……她在医院昏迷了一年，可是这一年里他们特警因为她和恐怖分子交手了多次，损失了无数国家培养的精英，而那些精英里有她熟悉的同学、朋友，甚至还有心爱的家人。
　　抬头看向突然变得黑压压的天空，锦绣无视小玉的挑衅，淡淡道：“无论你相不相信，这个地方很危险，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会来不及。”锦绣说完带头向来时的路上走去。
　　“不准走！”小玉一把拖住锦绣的手腕，“你要留在这里，我们要靠你引诱恐怖分子入套。”
　　说话间，天空的黑云渐进，周围地面的花草疯狂摇摆，“沙沙”的瓢泼大雨把地面所有的人和物体淋了个通透。
　　一股紧迫的危机感催促着锦绣，她使力扳开小玉的手，对着众人高呼：“快，快离开这儿，快点！”
　　
　　全部警察静立在原地，能给他们命令的只有现在一脸怀疑的队长。
　　“怎么回事？说清楚！”便衣队长一脸严肃，但是顺着脸颊和头发落下的雨水以及急促的呼吸让他显得有点狼狈。同锦绣一样，便衣队长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
　　看着向地面压近的黑云，锦绣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大声道：“来不及说，快跑，快点跑，我命令你们快跑！一直不要回头，快跑，无论听到声音都不要回头！”
　　那是妖魔，非常厉害的妖魔！虽然不知道妖魔是什么，但锦绣觉得天空那片渐进的黑云就是妖魔，而他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那只妖魔。
　　锦绣拉着小玉不要命地向前奔跑，把身后凄厉的叫声抛在脑后。“加油跑，不要停下，只要跑出雨水淋到的范围，我们就安全了。”
　　锦绣对那只妖魔有种熟悉感，就好像她曾和那只妖魔交过手一样，所以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是那只妖魔带来的，只要到没有雨的地方就安全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锦绣累得和小玉、便衣队长搀扶着走路，直到明晃晃的太阳照耀在他们头顶，直到感觉不到那股深寒、血腥的气息，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三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便衣队长一脸冷凝：“刚刚那是什么？”他在跑的时候听见了兄弟们的惨叫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结果，他看见一张血盆大口吞下了奔跑中的兄弟。
　　静默片刻，待大喘了几口气之后锦绣才慢慢道：“我脑子里的印象告诉我那是妖魔，普通人、普通武器杀不死的妖魔。”
　　锦绣一下子被人提了起来，小玉狰狞着一张俏脸怒吼：“说，这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青天白日下有什么妖魔？都是你的错，你该死！”小玉一拳揍上了锦绣的小腹。
　　“小玉，快住手。”便衣队长抱住了愤怒得脸颊通红的小玉。
　　擦去嘴边的血迹，锦绣站起身冷冷看着小玉：“这一次，我不和你计较，再有下一次……我想你不会想知道惹怒我的后果。”
　　小玉和便衣队长的身体一僵，有一瞬间，两人觉得锦绣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
　　
　　望望晴朗的天空，锦绣静静道：“现在跟我回去，看还有没有活口。”
　　“凭什么……”小玉看不惯锦绣一副指挥他们的自大样。
　　“给我好好听着！”锦绣快速转身，冷然的气势、凌厉深邃的黑眸让小玉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那个东西……是妖魔，就是你们称颂的现代科技也不一定对付得了它，我们要尽快想办法除掉它，不然……不止是这个地方，大概整个新疆的人都会被那只妖魔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俺遵守诺言日更来了！




昆仑华章（三）

　　回到原地当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那个地方保持完好的就像他们看见的、听见的是一场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人也没有来过。除了被雨水淋湿的残垣断壁证明他们经历过的不是梦。
　　没有一个活着的同伴，一个同伴的尸体也没有找到，小玉和邓颍（ying，即那个便衣队长）决心留在当地弄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弄明白，他们决不回去。一百多名特警就这么凭空消失，而凶手却是神话故事中的妖魔？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会有妖怪？小玉和邓颍怎么也不相信，他们要找出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恐怖分子搞的鬼，证明锦绣说的都是胡话。
　　双手揣在裤兜，锦绣淡然走在邓颍和小玉的监视中。这两个人的思想之顽固，锦绣平生仅见，就因为她异常肯定那是妖魔，两人更加认定她和恐怖分子有联系。锦绣摇摇头，没有多加辩解，这两个警察把失去同伴的痛苦和愤怒发泄在她身上了。找证据？找吧，到时他们会不得不认同她的话。
　　离开废墟时，锦绣回头望了一眼，一只黑白的老虎蹲在树上凝视着她，似有无尽的话要诉说。锦绣抿抿唇，笑着对老虎摇了摇手。她有种预感，她将来还会和那只老虎见面。
　　小玉看见锦绣的笑容，也跟着回头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路经过的几个村子给锦绣的感觉很不好，人烟稀少不说，大部分人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村子的上空被一种悲伤的气氛笼罩着。
　　邓颍和小玉一开始沉浸于失去同伴的痛苦中没有发觉一路经过的村子村民们的不对劲，后来见锦绣每经过一个村子就会立足观看，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村子太空旷太死寂了，新疆的七八月，人们不是应该成堆成堆的在大树下乘凉兼唱歌跳舞吗？
　　邓颍皱着眉头前去了解情况，这一问却得知了不得了的事情。
　　一个老人用悲伤的语气回忆道：“大概是从去年开始吧，我们村子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失踪。第一个失踪的是乌依古尔家的小伙子，他到天山脚下去放羊从此却再也没有回来；村里组织了些人去天山找失踪的小伙子，结果去找人的也没有再回来……天山，以前是我们的福地，现在却是我们唯恐避之不及的邪恶之地，不论谁，去了天山，都是有命进去无命回来。”
　　“你们没有报警吗？”
　　老人抹着泪：“谁说没有报警？几百个警察和几百个村民一同进山，最后都是一去无回。”
　　邓颍愣愣道：“怎么会这样？”
　　
　　离开死气沉沉的村子一段距离后，锦绣对邓颍道：“那些人失踪的原因应该和特警失踪的原因一样，都被那妖魔吃了。”
　　邓颍低着头，没有再说什么“妖怪都是神话故事里出现的，现实中不可能有”的话。到了这个时候，似乎由不得他不信了，不然何以解释失踪了那么多人？被恐怖分子胁持了？恐怖分子的主要基地可不在天上脚下，他们也不可能一次性杀害几百名警察而不露一点痕迹。
　　小玉一脸黯然，低声对锦绣道：“真是妖魔吗？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那妖魔？”向锦绣示弱、求助，小玉有点小小的不习惯，但她是特警，是保护人民生命安全的特警——拿得起放得下且知错能改。小玉带着诚挚的歉意对锦绣鞠躬：“对不起，之前我误会你了，我一直把你当作恐怖组织的间谍，十分抱歉。”
　　锦绣笑着揉了揉额头：“算了，我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孩子？锦绣一愣，为什么会把小玉当作一个孩子？从外表看上去，小玉不是比她大吗？但是她为什么就是肯定她比小玉要大呢？锦绣皱着眉头陷于纠结中。
　　邓颍和小玉也一脸纠结，到底谁是孩子啊？
　　“锦绣小妹妹，”小玉在说到“小妹妹”是字正腔圆，声音清晰到锦绣和邓颍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微笑，“先说说有没有什么方法对付那只妖魔？”
　　看两人两双期待的眼睛，锦绣遗憾地摇摇头：“抱歉。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所以……”
　　“那该怎么办？”小玉失望不已，“难道任那妖魔嚣张地吞噬大家吗？”
　　对望一眼，邓颍做了决定：“我马上把这边的情况告诉邱市长，让他派军队暂时封锁天山阻止任何人进入，然后再想个万全之策弄死那只妖魔。”
　　小玉点头同意，然后念叨道：“老爹是考古学家，对于古时候的妖魔他应该知道一些，我马上打电话给他，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了，老爹认识一些高僧，自古以来，邪不胜正，说不定他们有办法克制妖魔。”
　　邓颍和小玉说做就做，马上掏出手机向四面八方打电话。
　　
　　在等候四方支援的时候，一路三人停在了和田市落脚。
　　在乌鲁木齐的时候，锦绣一直住在医院没有机会出去逛逛，现在在小玉的陪伴下走街串巷。锦绣认识了路灯、霓虹灯等散发着七彩颜色的灯，认识了驴车、汽车、火车、飞机等交通工具，认识了手枪、激光枪、坦克、大炮等杀伤性武器……锦绣脑子里一片混乱，因为锦绣对于小玉介绍的东西没有一点印象，只是在说到它们的用途时脑海会闪过一些画面。比如小玉说到汽车、飞机时，锦绣脑子里会出现这样一副画面：一个穿着和她那套差不多废了的古装的红发女孩骑在一头像马又像老虎的动物脊背上，女孩和动物同时飞在天空中。那才是她的交通工具，锦绣凭直觉这么认为。
　　锦绣吃了和田的特色美食烤包子、羊肺子、湿核桃，还吃了烤全羊、烤羊肉串、馕坑烤肉、嫩玉米饭、手抓饭，味道是锦绣记忆中没有的鲜美。
　　锦绣在不熟悉的地方寻找记忆，却不知道她给邓颍和小玉留下了一串串震撼，从而也让他们更加坚信锦绣不会是间谍。
　　
　　第五天的时候，锦绣三人迎来了来自北京某秘密军区的军人、不管世外事的高僧和道长以及几个看不出是干什么的年轻人。
　　先要交代一下上面给的任务，与锦绣无关，邓颍和小玉就让锦绣呆在房间里等候。
　　
　　在重重把守的房间里，邓颍和小玉说了他们对锦绣的感想。
　　小玉首先道：“那个女孩不会是间谍，她的失忆也不是装的。她对一些老式的东西如驴车、土灶、中医草药有印象，对电子产品无论我怎么介绍都是一片茫然。而且，我猜，那个女孩失忆前绝对是个千金小姐，要么就是深处高位的领导人。你们是不知道啊，”小玉忙着吐几天来的苦水，“她的身体实在是娇弱得……知道我和队长为什么会选择这家五星级饭店入住吗？我们先找的是一家实惠的招待所，但那个女孩睡到半夜全身起红疹，找医生一问，说是招待所的被盖不干净引起的；她穿的衣服……为了买几件让她觉得舒服的衣服，我和队长一年的积蓄都贡献出去了；还有，她穿衣服的姿势，我连着观察了好几天，哇，真是太神奇了，她睁开眼睛后下床张开手臂，就像古代皇帝那样等着有人替她穿衣服。”
　　邓颍接着补充：“我和小玉的看法一样。有时候，锦绣看人的眼光太刺人，生生要把人看透，我和小玉是经过生死练才走到这一步，可是在锦绣面前，我经常会觉得我们的隐私早就被她看透的一清二楚。她身上偶尔暴露的气势常让我和小玉大气也不敢喘，要不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我会怀疑锦绣是武则天在世。”
　　邓颍刚说完，小玉又接着夸耀：“我怀疑锦绣失忆前就是一个古代人，因为她写字用毛笔，一手毛笔字自成一体，虽然她写出的字我都不认识，但我看得出来她的字刚劲有力、龙飞凤舞，还隐隐带有一股凌厉的气势。更厉害的是她懂好多种语言，汉语、维族语、蒙语、哈萨克语……反正，我和队长不懂的语言她都可以和人家交流自如。”
　　几个年长的军官笑看着小玉：“玉丫头，邱市长让你保护顺便监视那个女孩，看你现在的样子是完全倒向她那一边了吧？”
　　小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办法，她太厉害了。虽然失忆，但除了武力方面，似乎哪一面都要比我和队长强。而且要不是她，我和队长肯定也被那只妖魔吃掉了。”
　　年老的僧人拍了拍小玉的肩：“好了，再说说妖魔的事吧。”
　　邓颍踌躇道：“这件事还是让锦绣来说吧，她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锦绣跟在邓颍身后进入了似会让人窒息的房间。一进房间，就感受到了众人审视的目光，或严厉或怀疑或充满杀气。
　　锦绣轻轻掀了掀唇角，坦然面对众人的目光：“你们好，请多指教。”这种打量、评估的目光曾经应该也有过吧，不然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是下意识地闪躲而是大胆迎了上去？
　　话音一落，锦绣只觉得房间里冷凝的气氛一下子缓和许多，抬头一看，果然众人眼里都是淡淡的欣赏。
　　“小姑娘很不错，”一个身穿袈裟的僧人带着淡淡的笑意对锦绣道，“目光平和，正气绕身。”
　　僧人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更显柔和。
　　一个身穿道袍的道长捋着长长的胡子，似闲庭信步般走到锦绣身边：“小姑娘，给我们说说那只妖魔吧。”
　　那只妖魔吗？锦绣的眼里闪过一丝忧思，“因为记忆的缺失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隐约记得它能带来雨水，会吃人，能在空中飞，而且它的身体超乎想像的大。对付妖魔的办法，我暂时也想不到，但是我觉得你们的武器可能只会给它带来一点点伤害，如果不是特定的武器休想伤到那妖魔半分。”
　　房间里平和的气氛又突然沉寂下来，所有人都一脸严肃，传说中的妖魔，他们谁都没有把握能收拾它。
　　看着若有所思的众人，锦绣轻声道：“现在先要弄明白那是什么妖魔，或许我们能找到那妖魔的弱点。”
　　




昆仑华章（四）

　　要说查明妖怪的名字有很多种方法，在场的高僧、道士谁都能随口说出几种妖怪的名称，但为了得到更明确的信息，邓颍抱了一个黑色的如手掌薄的方块物体摆在桌子上。
　　锦绣好奇地看着邓颍十个手指在方块物体上灵活移动，小玉在一边替锦绣解惑：“这是太阳能军用电脑，我们平时查资料、看电影、听歌都是靠它。”
　　锦绣赞叹道：“好神奇的东西。”
　　小玉嘻嘻笑道：“要我说现代比古代最好的地方就是各类咨询的发达。咱们这次遇到的灵异事件要是搁古代，啧，估计这个地方的人死完了我们也不一定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妖怪。”
　　锦绣顺口反驳：“不会呀，各个地方都设有驿站和哨所，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会有人上报，不然怎么管理下属官员和普通民众？而且，现代科技、现代机械并不一定是无敌的，妖魔这种物种只有特定的人、特定的武器才能收拾它。”总觉得，印象里有人能收拾妖魔，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锦绣，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妖怪？”邓颍看着电脑上的图片一脸兴奋，“有图片，还有文字介绍，果然《山海经》是找妖怪的最佳捷径。”
　　锦绣的脑袋还没有凑上去，其余几个一直关注着邓颍动作的人见邓颍的查询有了结果早就迫不及待地把他身边、身后的空位占了个满。
　　“无支祁？”几个军人一脸问号，“中国有这种妖怪吗？”不怪他们孤陋寡闻，本就是在唯物主义的社会长大，受的教育也是无神论，要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这一次他们会甩上面交给他们过来收妖的任务才怪。
　　白胡子的道长摸着胡子一脸高深：“无支祁？这可是上古时期的水怪名。”
　　“哎呀，你们散开点，别挡住锦绣小姑娘的视线。”僧人把几个围成一圈的人推嚷到一边。
　　锦绣伸长脖子看向电脑，然后只觉精神一震……脖子上挂着大铁索、鼻尖穿着金铃的似猿猴的动物正坐在水面上，而水面狂风大作，浪头高起……好熟悉，图片上的动物好熟悉。揉揉隐隐发痛的脑袋，锦绣轻声道：“把它的文字介绍给我看看。”
　　邓颍点了一下电脑，然后转了一下电脑的方向，把电脑的正面对准锦绣。
　　看到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锦绣的头更痛：“还是你念给我听吧，这上面的字我大都不认识。”
　　“诶？”所有人面面相觑，这女孩不是懂很多种语言吗，为什么会不认识汉字？她的中文不是说得挺溜的吗？
　　满脸纠结地咳嗽了一声，邓颍用快变调的声音念道：“无支祁，亦作‘无支奇’，中国神话中的水怪。它的形状像猿猴，塌鼻子，凸额头，白头青身，火眼金睛。它的头颈长达百尺，力气超过九头大象，常在淮水兴风作浪，危害百姓。大神禹治淮水时，无支祁作怪，风雷齐作，木石俱鸣。禹很恼怒，召集群神，并且亲自下达命令给神兽夔（kui）龙，擒获了无支祁。无支祁虽被抓，但还是击搏跳腾，谁也管束不住。于是禹用大铁索锁住了它的颈脖，拿金铃穿在它的鼻子上，把它镇压在淮阴龟山脚下，从此淮水才平静地流入东海。相传……”（备注：此段摘自百度。）
　　锦绣一脸严肃地摇手：“好了，后面的不用念了，我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妖魔就是无支祁。”
　　小玉的脸色像吞了苍蝇一样的难看，这么厉害的妖怪……“锦绣，你真的可以确定吗？”
　　锦绣点头：“可以。或许失忆前我和它交过手，我的身体刻印着对它的恐惧和憎恨，之前光看那张图片时我就已经肯定是无支祁了，现在听邓队长念了资料上面对它面相的形容，我就更确信了，我们要对付的妖魔就是无支祁。”
　　“你和无支祁交过手？”所有人张着嘴满是不敢置信。
　　锦绣眨眨眼眸调皮轻笑：“好像是那样，至少刚才看着那张图片时，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片是那样显示的。”她拿着剑和无支祁搏斗，旁边还有两个人在帮忙，一个是一头红发，一个一头棕发，可惜没有看见他们的正面，不然她肯定会想起什么。
　　
　　“和妖魔交手啊。”小玉激动的双手握拳，她也好想，好想和妖怪战斗一番。别看小玉工作时冷酷得不像女人，但闲暇时她喜欢看小说、漫画，喜欢看恐怖片，喜欢和作为考古学家的父亲一起挖古迹，探寻古物身上所掩埋的不为人知的历史。妖怪并不仅存于神话故事中，身边还猛然出现一个和神话故事中的妖怪交过手的女孩，这怎能不叫她激动？
　　看众人感叹的感叹，无语的无语，锦绣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她并不认为她说的有什么值得大家另眼相看，而且，这些人都没有危机感吗？妖魔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们居然还有闲情在这感叹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想到这，锦绣不得不出声打断众人：“对这只妖魔，你们有什么打算？彻底歼灭，还是放任不管？”
　　“当然是彻底歼灭。”众人异口同声回答，脸上也带着一定会成功的理所当然。
　　锦绣不想打击他们的自信心，可是，“好，我知道你们的打算了。但是你们打算怎么歼灭它？如前段时间的特警一样，用激光枪？我想你们都知道那些特警的结局吧——全部被吃了，连同他们的武器。你们太小看那只妖魔了，别以为你们人多、武器多就一定能歼灭那只妖魔，一不小心，只会给妖魔送去更多的食物。”
　　“那用炮弹轰？坦克、大炮，我们都有。”小玉抱着胸在富丽堂皇的套房里打转。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有多大杀伤力，但是那只妖魔能在空中飞，即是水怪也就一定在水里游，你们的炮弹能把天空打穿，能把流水截干吗？更重要的是，你们发现没有，无支祁的活动范围一直都没有出过天山，这说明什么？我只确信一点，它拥有不低于我们的智慧。”
　　锦绣一番话让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他们真的是低估了无支祁，或者说是高估了自己。
　　
　　“我们是异能者，或许我们可以帮忙彻底歼灭无支祁。”一直沉默着当隐形人的三个年轻人满怀信心地开口。
　　“祁叔叔，他们是？”小玉疑惑地看向最年长的军官。这三个人可真会隐藏自己，要不是主动出声，她一定会继续忽略他们。
　　祁军（中国西北军区上将，57岁）噙着和一身军装不符的奸诈笑容回答道：“接到邱市长的报告时，为了以防万一我当即和北京通了电话，三天后这三个小子就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们隶属于国家安全部，是北京那边舍不得外露的宝贝，呵呵，我可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们争取过来。他们的名字我不方便透露，你们就分别称他们小A，小B，小C吧。”
　　“……”所有人无语。
　　
　　“能介绍一下你们特殊的能力吗？”锦绣淡淡看着三个面容清秀且都穿着蓝色T恤卡其色长裤的年轻男孩。
　　“我的能力是火。”小A手一挥，一团火焰出现在手掌心。
　　“我的能力是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小B微笑。众人只觉得他的笑容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不到人。
　　锦绣摸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趣意。她之前进入这个房间所感觉到的违和感就是小B的能力在起作用吧？明明三人就站在那，其他人却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这样说来，她的感觉要比其他人敏锐的多，身体的紧绷一直提醒着她有人在暗中观察她，而目光的来源就是这三个人。
　　“我的能力是把人体内的血结为冰。”小C是个看上去很害羞的男孩，没想到他的能力是那么的……残忍。
　　“超能力吗？”小玉一脸好奇地看着三人，再转头对锦绣道：“有他们的帮忙，我们成功的机率是不是大了些？”
　　“也许。”锦绣颔首，“我们可以先试一下无支祁到底有多厉害。”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马上就明白了锦绣的意思，两个高僧、道长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祁军大力点头：“好，我马上就去点人然后去天山把无支祁引出来。”
　　锦绣没有对众人的赞同表示奇怪，倒是对提出“试探”方法的自己有些奇怪。她觉得她不是邓颍、小玉这样要经常面临生死抉择的特警，不像祁军他们一样一生都和武器、军令打交道，为什么能随口说出用活人性命去试探妖魔的话呢？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但这是人和妖魔的战斗，不论怎样最后肯定会死人……不但没有反感，反倒还觉得理所当然，锦绣自清醒后第一次真正对自己的过去有了探索之意，自己过去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字排开的军队、军车、坦克停在碧绿、开阔、平坦的草地上严阵以待。
　　“我们去把它引出来。”邓颍的腿上绑着携带方便、体积轻薄的手榴弹，腰间插着两把激光枪，“一共进去十个人。小A、小B、小C三人，四个特警，我和小玉也去，还差一个人，锦绣和我们一起进去吧。你对无支祁的了解会增加我们的逃生机率。”
　　感受着山上吹下来的清凉、柔爽的山风，眯眼望着天空明晃晃的太阳，在邓颍等不及想要再次催促时，锦绣回头直视着邓颍坚定拒绝：“对不起，我不能随你进去冒险。我很想帮忙，但是……每当我想要更靠近天山，脑子里模糊的记忆就在提醒我不能冒险，我的命关系着很多人，我要为他们保重我的身体。你说我怕死也好，懦弱也罢，我不能拿我的生命去冒哪怕是一点的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篇文真的越来越玄幻了啊，捂脸！




昆仑华章（五）

　　在众人审视、沉默的眼光中，锦绣坚定留在了原地，也难为她在那样异样的目光下还能保持镇定。
　　邓颍九人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走过草原进了密林。
　　草原边缘待侯的特警、军人都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祁军等领导人注视着密林眼睛都不眨一下。
　　天空热辣的太阳照得大地一片璀璨，特警手里的激光枪和脸颊的汗滴在阳光的照耀下交互闪烁着银光。
　　感到一阵阵凉风从远处吹来，锦绣双手握紧，要来了吗？
　　风越来越冷，越来越大，不大一会儿时间就吹得站在原地的人快要东仰西翻，所有人都忙着稳住自己的身体，哪还记得警戒？
　　在狂风大作的时候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层层黑云笼罩着草原，天空的雨点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哇，这水怎么涨这么快？”一些特警惊叫了起来。
　　锦绣头一低才发现地面的水已经淹到了脚踝，光注意天空的动静忘记地面了。无支祁是水怪，它一出现江河、溪流的水都会大涨，这妖怪不会是把地下水弄起来了吧？
　　“那是邓颍他们吗？”祁军眯着眼睛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几个人影。
　　“轰隆！”远处传来爆炸的声音。
　　身体一正，祁军对努力保持立正姿势的众人高呼：“各方位准备，妖怪出现了。”
　　“唰”，只见所有人都同时把枪扛到了肩上，驻守在炮车和装甲车上的军警也把枪炮对准了远方天空若隐若现的黑影。
　　
　　“快开枪啊！”邓颍一边和队友奋不顾身地向前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吼。
　　听到喊声的祁军一挥手，各类枪炮同时向前方开火，草原上顿时浓烟四起。
　　锦绣咋舌，他们就不怕误伤吗？那炮弹之类的可没有长眼睛只会追着敌人打。
　　
　　锦绣的担忧成真了。
　　面对密集的炮火，拥有庞大身躯的无支祁一甩身就轻盈地飞上了天空。落空的炮弹在邓颍几人的身边炸开，几人顺势扑倒在地，这下是哪儿也跑不了了。
　　“飞上天空？哼，就等着你上天呢。”祁军一脸狰狞地按着手中的遥控器。
　　藏在密林中的无人战斗机“噗噗”飞上了天空，机身前“突突”的火光直直射向停滞在空中的无支祁。
　　
　　但是天空和水底都是无支祁的地盘。只见无支祁左一脚右一脚，再头一顶尾巴一甩，一架架价值连城的军用战斗机马上失去控制地向地面载下去，带着四射飞溅的火花。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们不是都知道无支祁能在空中飞吗？”看着被无支祁一脚踹得粉碎的战斗机，锦绣恨不得手里有个榔头能敲醒身边目瞪口呆的祁军，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他们还动用了战斗机。“祁上将，快，快让大家散开！”
　　已经来不及了。锦绣一把推倒祁军，再抱着他在地面打了几个滚——战斗机的碎片把他们刚站立的地方砸了一个大坑。
　　扶着祁军从地上站起，锦绣愣愣地出不了声，不过眨眼时间刚刚并肩作战的军警已变成了一具具不能说话的尸体。这激战之后的尸鸿遍野和荒凉草地让锦绣的眼睛瞳孔一阵紧缩，恍然间，她看到了在一片汪洋湖泊里，无数浮肿、惨白的尸体漂浮在湖面上，那种惨烈，触目惊心。
　　祁军的眼里充满了愤怒的红色，手里的遥控器也被他捏个稀烂，这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指挥失误。
　　
　　“祁叔叔，妖怪向你们飞过来了，你们快跑啊，快跑啊！”
　　小玉痛苦的哀求声惊醒了失神的锦绣和祁军，两人抬头，上空一片黑暗，只闻得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
　　“祁上将，你快逃！”锦绣用最大的力气推了身边的祁军一把，然后自己侧身向另一边跑去。刚跑了几步就觉眼前一亮，锦绣大喜，虽然不知无支祁为什么撤了能挡人视线的黑暗，但这绝对是一个不易得的逃生机会，妖魔的视力在白日似乎不好呢。
　　锦绣失策了。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挡住了她逃跑的路，在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穿透了她的胸口。
　　瞪着直入胸口的毛掌以及顺着毛掌流下的鲜红液体，锦绣抬头望着圆圆的金眸，嘴唇蠕动了一下之后喷出一口鲜血。
　　白头青身的猴子嘴角牵起一抹怪异的笑，然后迅速把伸入锦绣胸口的毛掌抽了出来。
　　锦绣无力地瘫倒在地，胸口沁出的血染红了绿草，她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双眼紧盯着青色的猴子。为什么，这妖魔眼里会有针对她的恨意？果然，她和它是认识的，甚至交手过吧？那么，过去，她是一个和邓颍他们一样的普通人，还是专门收妖除魔的术士，或者……是和这妖魔有着紧密联系的……不明生物？！
　　“吱……吱……”猴子带着刻骨的恨，提起脚一脚狠踩在锦绣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上。
　　猴子的一脚似有千斤重，锦绣一口气呛在喉咙为青白的脸色增加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晕。这样居然还死不了，怪不得齐院长他们会觉得她的身体怪异——生死时刻，锦绣还有心情苦中作乐地东想西想。
　　
　　“无支祁，我们是敌人吧？”锦绣一边吐血一边对无支祁微笑。在渐渐靠近他们的邓颍几人眼里，对没有人性的无支祁说话的锦绣怪异到疯狂，那是活生生吞噬了近千人的妖怪啊，能听懂她的话吗？“你眼里的恨意是针对我吧？我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你看，你恨不得我死，恨不得吃了我，我却很欣喜，因为我在你的眼里找到了归属感。好像在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你格格不入，我和你身上的气息都一再显示着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死在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妖魔手里，我似乎并不想抱怨什么。”
　　无支祁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踩着锦绣的脚也渐渐松了劲。
　　正在这时，一只斑白的大老虎凌空跳出直扑向无支祁。“吼！”无支祁被一个猛扑推得退后了几步。但无支祁到底是上古妖魔，大老虎的利牙、利爪没有给它一点伤害，咬在它脖子上的力道就如给它挠痒痒。
　　大老虎似乎也知道不是无支祁的对手，利落地转身叼起昏迷的锦绣就跑。
　　无支祁反射性地追了上去，却被一阵刺鼻的浓烟挡住了路分不清方向。
　　
　　“快，快，再丢几颗烟雾弹下去。”不知何时，空中又出现了几架直升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指挥着飞机上的众人丢烟雾弹、倒狗血、撒符纸。
　　一张朱砂的符纸落在无支祁的身上，只听“嘶嘶”两声，无支祁无坚不摧的皮肤被烧了两个焦黑的小洞，动物毛被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看着不断从空中飘落下的符纸，无支祁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这个世界也有能伤害它的人。
　　无支祁一个飞身跳向了天空，然后慌慌张张地变为一团黑云离去。
　　地面还活着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轻喃：“活下来了！”
　　
　　身上带着轻微擦伤的祁军又哭又笑地看着走向他的平和老人，爪子一挥：“夏老头，你怎么现在才来啊？你早来一步，我们也用不着死这么多人了。”
　　邓颍和小玉相互扶着来到了两人身边，点头向老人打招呼：“夏伯伯。”
　　老人皱着眉头看向小玉鲜血淋漓且空荡荡的手臂，“小玉，你的手？”
　　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右肩，感受着肩上刺骨的疼痛，小玉强忍着泪意对老人笑了一下：“没事，夏伯伯，虽然失去了一条手臂，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邓颍带着对小玉的佩服黯然道：“我们把无支祁引了出来，但那妖怪太邪门了，我们引着它往外跑时，小玉的手臂被它的嘴巴吸住了，然后……为了不拖累速度，小玉反手用刀了砍断了自己的手臂。”
　　说话间，小A、小B、小C也一脸狼狈地搀扶着走到几人身边，然后倒在祁军身边大口喘气。
　　祁军的脸上这时已没有自责、内疚的表情，刚正严肃的一如几人记忆中的严厉上将，只见他拍拍离他最近的小C的肩膀，平声道：“活下来了就好。”
　　邓颍笑：“他们三个的异能帮了大忙，不然我们早就葬身在树林里了。”
　　三人疲倦而客气地笑了笑。
　　
　　“对了，”在几人暗自庆幸还活着的时候，小玉突然焦急道：“夏伯伯，快带上你带来的人去救锦绣。锦绣受了重伤，还被一只老虎叼走了，快去救她，迟了就来不及了。”
　　想起锦绣，祁军也露出了焦急之情，“对对，老夏，快去找锦绣。一定要把她救出来，要不是那个女孩，我今天……”锦绣在临危之际还记得推他一把，这份情，他祁军会一辈子记得。
　　“那只老虎……”邓颍在一边咬牙，一边阴森森道：“那次我们要是把那只老虎枪毙了就好了，锦绣现在也不至于落入它嘴里。还有锦绣的伤，我们都看见那妖怪的手穿透了锦绣的胸，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命活下来。
　　小A，小B，小C三人交换了下眼色，然后年龄看上去最大的小A开口道：“我觉得那只老虎不会伤害锦绣，我刚才看得很清楚，是那只老虎扑向无支祁救了锦绣。至于她的伤，你们别忘记她那特殊的体质，听说她一年前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可她不是安然活下来了？”
　　“你说的对，锦绣一定不会有事。”想到锦绣那怪异的体质，祁军、小玉、邓颍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老夏……”抬起头，祁军被老友一脸的青白之色吓了一大跳，“老夏，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小颍，快看看你夏伯伯怎么样了？”
　　老人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惊慌失措地看着众人，双眼似喜似悲：“你们说的锦绣是谁？姓什么？长什么样，是不是和我有点像？多大年纪？”刚一问完又连连摇头，“算了，算了，你们先别告诉我，我自己去求证。”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老人吆喝着正在收拾现场的特警跟他走。
　　“夏伯伯，那只老虎叼着锦绣朝前面的小径跑了。”疑惑不解中，只有小玉还记得给老人指个找人的方向。
　　
　　“祁叔叔，夏伯伯怎么了？”邓颍的记忆里，夏伯伯就如一座永远屹立在荒凉之地的高山，无喜无悲，无论世事怎么变换，他总是一派淡然，现在这激动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祁军同样疑惑。和老友认识二十年，几乎都没见过他除了笑和悲苦之外的表情，只有每年寒梅绽放的季节，他们才能一窥他心里的痛苦，因为那是他唯一女儿出生的季节——“老天，女儿！老夏曾经告诉过我，他女儿的名字也叫锦绣。”
　　或坐或躺在草地上的几人面面相觑，老夏（夏伯伯）不会把这个锦绣当作他的女儿了吧？！
　　




昆仑华章（六）

　　昏迷的锦绣被大老虎叼到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有锅碗瓢盆，有木椅木桌，还有简单的一张木床，总总都显示着这山洞里住着一个人。
　　大老虎小心翼翼地把锦绣放在简易的木床上，然后踱到一边摇头摆尾……接着慢慢变成了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更奇特的是年轻男子拥有一头白发和一双凌厉、森严的金眸。
　　撩了撩长到腰际的白发，秦念裸身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锦绣后拿起床头边的男式衣服穿在身上。穿好后，喃喃道：“嘁，变成人的时候就是没有变成老虎时自在、舒服。”
　　拉过山洞里唯一一张木椅，秦念看着锦绣默默不语。
　　
　　这是他第三次看见这个气质独特的女孩。第一次，他在天山捕获猎物时她从天而降，伴随着如魔光一样的刺眼光芒、狂风暴雪以及一只在空中凄厉哀嚎的青色猴子。那一次他算是九死一生，因为这女孩出现时带来的狂风暴雪也把他卷到了空中，眼花缭乱之际，他亲眼看见那漩涡般的光把天山的积雪卷到山下淹没了山下的村庄，他要不是和女孩一样处于漩涡的中心，即使老虎样的他也逃不出被掩埋的下场。那魔魅的光出现的突然，消失的也极为迅速，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大地就恢复了平静，要不是身下厚厚的积雪和身边全身是伤的女孩，他会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眼花。
　　那青色的猴子在风雪一停时就蹿上天空逃跑了，而他则恢复人形七手八脚地把女孩身上值钱的东西卷走。这女孩身上的伤太重了绝对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与其让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便宜他人，不如接济一下缺吃少穿的他。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很多，缀满宝石的黄金头冠，价值连城的手镯，比和田玉还要温润的玉佩，一块像玉玺一样的玉石玉章……只除了她脖子上的精致项链，他使出全身力气甚至把她的脖子勒出了一条深痕也没有把那条项链取下来，最后他决定那条项链就留作她的陪葬品。
　　临走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躺在雪面上无知无觉的女孩，她全身被一层不可思议的淡淡白光笼罩着。
　　
　　第二次，他在被淹埋的村庄找寻一些别人丢掉的而他还可以继续捡来用的器具，他看到了以为早该化为一堆枯骨的女孩。他心里惊异着，却还是强自镇定的以老虎的样子走过她身边，那个时候她没有意识，肯定不会记得是他偷走了她身上的东西（这人当时压根忘了他是以人形偷走人家的东西，谁会把老虎和人联想在一起？）。他躲在树上偷偷观察着女孩，他听见女孩警告那个女特警不要接近他，他无声地咧嘴一笑，她的感觉倒是挺敏锐，过去想要抓老虎样的他的人都被他咬死了。
　　天黑下来了，落在身上的雨滴让他不由撇了撇嘴，那只青色妖猴又来吃人了。天山最厉害的动物是他，虽然他不能算是完全的老虎，可是一年前，天山多了只比他厉害千倍万倍的妖猴。一年多来，凡是进天山的普通人类都被妖猴吃掉了，天山的普通动物都没有事，所以他每次进山时都化作虎形，就怕那只妖猴看见他的人形会把他一口吞了。
　　他观察到女孩好像很了解那只妖猴，天气的变化让她格外警惕最后还违抗特警的命令想要逃跑。她不是那些空有善心但一遇事就懦弱无比的虚伪人士，她用那些怀疑她且只知道遵循死命令的特警换得了自己的存活。
　　临危不乱，这是第二次见面时他给女孩的评价。
　　
　　第三次，他好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战车开进天山，尔后又在上百人的身影中瞧见了女孩的身影，于是义无反顾地躲在了能看见女孩的一棵树上。原来他们是想要一举消灭妖猴啊，可是有那么容易吗？据他一年的观察，那只妖猴可堪比《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是真正成了精的猴子。
　　特警们败了，除了女孩和那个看似领头人的军长，其余人都化为了一具具焦尸，而那个军长还是托了女孩的福才捡回一条命。
　　女孩看着死去的特警，眼里满是难过和伤心。他在树上急得抓下了一层树皮，笨蛋，快逃命啊，那妖猴还在天空看着她呢。
　　就在他想要大吼一声提醒女孩时，天空的妖猴已经向女孩扑了过去。看见妖猴放过了军长而直直追着女孩不放时，他愣了，这妖猴吃人从来不分男女老少或是美丑，怎么现在像认定了女孩一样？
　　女孩和妖猴认识，听见女孩对妖猴说的话，他马上反应过来，是呀，怎么忘记女孩和妖猴是同时凭空出现在天山呢？
　　妖猴表现出的魄力让他心惊，妖猴吃人时从来不会折磨人，可是眼前让女孩生不如死的情形是怎么回事？看见女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顾不了那么多，直直从树上向妖猴扑了过去，然后趁乱叼走了女孩。
　　
　　坐在床边的秦念挠了挠白发，无奈笑道：“我怎么就一时冲动把你给救了回来？这下，我怪物的身份估计也要曝光了。”
　　蹲下身子，秦念从床底下拖出一口小小的旧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是满满的闪眼珠宝，赫然是他从锦绣身上收刮而来的。
　　抓起那枚白玉章，秦念把它放在手心上下抛玩。从锦绣身上收刮而来的东西，就这枚白玉章最不起眼，虽然也是玉石，但比起那块散发着淡淡温暖的绿玉佩，这玉章看上去没有一点价值。明明记得当时才从锦绣身上拿起这枚玉章时还散发着淡淡的但绝对明亮的光芒，怎么一到他手里就成了一块不值钱的烂石头？拿到市里去换钱，果然人家珠宝店的老板说这玉章不值钱，原本看在它是玉石的份上还可以卖个一两百元，结果那玉章根本刻不了章，把它往纸上一压，什么字都不显示——啧，不能刻章的玉章就更不值钱了。
　　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秦念并没有卖掉玉章，连同从锦绣身上得来的其它东西，他一并收了起来。
　　“唉，这么重的伤，我送你去医院。”重新收好箱子里的东西，取出席子下的钱包揣在身上，秦念抱起锦绣往外走去，“上次那么重的伤你都活下来了，这次应该不会例外吧？”
　　
　　“夏会长，这儿有个山洞，看这地面的血迹，人应该就在里面。”
　　秦念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抱着锦绣翻了翻白眼：“我就说你是个麻烦，这不？”
　　“大家先别动，锦绣和一只老虎在一起，我们看看怎么把锦绣安全从老虎嘴里救出来。你们在外面警戒，我先进去看看。”
　　“夏会长，那里面可是正宗的老虎，还是让我们这些肉厚皮粗的人进去探吧。”
　　秦念又翻了个白眼，真是抱歉了，他恰好不是正宗的老虎。
　　“呵呵，放心吧，我这把骨头还能动。别说里面只有一只老虎，就是两只、三只老虎，我也可以安全退出来。”
　　真是自大的老头啊。秦念决定吓一吓老头，以免他太嚣张。
　　把锦绣放在床上，秦念恢复了威风凛凛的老虎样。
　　
　　夏沿轩刚进洞，秦念就吼的一声向他扑了过去。
　　夏沿轩抿嘴一乐，一侧身手里的银针就“唰唰”射了出去。这门技术他活了多少年就练了多少年，保证不伤到这新疆虎的性命只会让它动弹不得。
　　当秦念全身僵直地瘫在地上时，他终于明白这个夏会长为什么敢说那样的大话，这样的手段对付三只老虎确实不在话下。
　　
　　夏沿轩急切走进床边，看着床上昏迷女孩的熟悉眉眼，他情不自禁地落泪了，“真的是我的绣儿，真的是我的绣儿。”
　　摸着锦绣冰凉的脸颊，夏沿轩激动得一时不能言语。
　　躺在地上的秦念在考虑他要是突然开口说话会不会吓死这老头，可是锦绣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拼了，这老头看起来也不是平常人，接受力应该比普通人强！“喂，她伤得很重，你要快点把她送去医院。”
　　听见“医院”二字，夏沿轩顿时从极度的惊喜中醒悟过来，一低首看见锦绣心口流血不止的大洞，心里一痛，轻轻把锦绣从床上抱了起来。
　　见夏沿轩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秦念金色的眼里闪过一丝火光，这老头的接受力真的很强……“喂，先别走，取下我身上的针。”
　　真切听到除自己之外的声音，抱着锦绣的夏沿轩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是你在和我说话？”
　　秦念懒懒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夏沿轩看着秦念眉头皱了一瞬，转而又展开，“你是只真老虎，但是你又会说人话，这种情况……唔，很熟悉。”在秦念暗暗想着夏沿轩话里意思的时候，夏沿轩笑眯眯加了一句，“你能变成人吧？”
　　心脏一缩，秦念戒备问道：“你怎么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看看怀里的锦绣，再看看横着身子躺在地上的秦念，夏沿轩当机立断从外面叫进一个特警让其帮忙取下秦念身上的银针。这是他可爱的女儿，二十二年没有见过面的心爱女儿，他舍不得放开。
　　看见白发金眸的秦念，夏沿轩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夏会长，不得了了，那……那无支祁又出来了，而且还多了两只怪异的妖怪和一个怪异的男人，他们都是凭空出现的，现在正和无支祁斗得天昏地暗，祁上校让您过去帮忙。”一个满头大汗的特警顾不得山洞里的危险，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夏沿轩暖人心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他郑重把锦绣交到了秦念怀里，再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秦念手里，哀伤看了锦绣一眼，抬头以恳求的语气对秦念道：“我暂时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你，你马上送她去医院，等我了结这边的事就马上赶过去。如果……如果我没有活着回来，等她醒来你告诉她，她的阿爹一辈子都爱她。”
　　夏沿轩扭头带着几个特警毅然走出了山洞。
　　
　　当夏沿轩带着特警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祁军、邓颍等人所在的地方时战斗已接近尾声——无支祁把另外两只新出现的妖魔打得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夏沿轩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只妖魔瞪大了眼，那是穷奇和酸与！果然无支祁是来自十二国的妖魔。
　　祁军和邓颍趁红发男子专注在妖魔的争斗上，偷偷把夏沿轩拉到了一边，“老夏，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夏沿轩沉声道：“看着，什么都不做。”妖魔和妖魔争斗，只有在常世的黄海才会发生这样的斗乱，可是穷奇、酸与和无支祁现在明显处于敌对，那么只有一种原因可以解释，穷奇、酸与是十二国某只麒麟的使令。
　　想到祁军谈论的锦绣的特殊，夏沿轩心惊地阻止自己再往深里想，他回头对祁军道：“老祁，我们要趁乱离开这，这里已经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了。”
　　“那那个人怎么办？我们丢下他不管吗？”小玉震惊地发现她心里高大无比的夏伯伯是真的要丢下那个正在和无支祁对视的红发男子。
　　夏沿轩恍惚一笑：“小玉，很多事你不了解……放心吧，他不是普通人，是妖魔的克星，是专门来收服无支祁的。”
　　对夏沿轩的过去了解一些的祁军亮了双眼：“老夏，你说他……他……”
　　夏沿轩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祁军兴奋地攥着邓颍和小玉离开，“那样的话，我们快离开这。”
　　
　　坐上直升机时，夏沿轩看了一眼草原上和无支祁对视的红发男子，闭眼一叹——不知你是十二国中哪国的麒麟，很抱歉把你陷于危险中，但是我只是个不想女儿再离开的自私父亲，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昆仑华章（七）

　　繁华用两天一夜的时间收服了无支祁。收服了这么个比泰麒的饕餮还要厉害的使令，繁华无疑是高兴的，虽然他更想做的是杀了无支祁以报一年之前它伤了他和锦绣的仇，但可惜他之前收的使令没有一个是无支祁的对手。
　　“台甫，我可以确定主上在这个地方。”变成小猴子的无支祁——昊顼（haoxu）用平稳、老成的声音对繁华保证，过去它和繁华可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不过一旦它成为繁华的使令，所有恩怨将一笔勾销——都逃到昆仑来了，想不到还是没有逃脱成为使令的命运，这芳极国的台甫实在是有够厉害的。“两天前，主上还在这里出现过，不过，她好像不记得之前的事，都不认得我了。”
　　繁华抿着唇，不语。这个地方还留有锦绣的气息，这代表着他和锦绣的距离不是很远。一直想切断她和昆仑的联系，甚至把她带到昆仑骗她常世人在昆仑保持不了身形——实际上，会仙法的仙人在昆仑是可以保持身形的——结果她还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心有所念、所想、所偏执，天帝总会创造机会让她了结心之所念、所想、所偏执，其余人等怎么也阻挡不了。
　　繁华迈开步伐向前走去，“走吧，我们去找锦绣。”阻止不了，那就顺其自然帮锦绣度过这一关吧。
　　
　　锦绣被秦念送到了和田的医院。但锦绣胸口上那么大一个洞，和田医院的医生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秦念：“都死成这样了，不弄到火葬场去火化还抱到医院来干什么？”
　　秦念无奈地对医生说锦绣还有气息，可是没有一个医生甩他。所有人看见他都恨不得马上跳离八丈远。
　　秦念抱着满身鲜血的锦绣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无语问苍天。
　　手机铃声解救了苦恼的秦念。接起电话，他快速告诉了另一边他现在在哪儿。
　　不一会儿，秦念跟着锦绣做直升机去了乌鲁木齐。
　　
　　锦绣又被送回了她原先住的病房。只是这一次不同于第一次住院时的冷冷清清，她的床边多了好几个关心看着她的人，还有一个人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
　　齐院长看着眼眶泛红的夏沿轩，轻声安慰：“夏会长，你别心急。这孩子一定不会有事，去年她来医院时身上比这伤还重，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可是最后她自己好了，还好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一手握着锦绣的手，一手把锦绣额前的头发向一边顺去，夏沿轩哽咽道：“这孩子吃了太多苦，我心疼。”
　　祁军厚实的大掌拍在夏沿轩的肩膀上：“老夏，她不是已经来到你身边了吗？不管她吃了多少苦，以后你老夏加倍疼她就是了。”
　　“嗯。”夏沿轩含着老泪连连点头。
　　
　　邓颍、小玉、秦念三人在一边窃窃私语。
　　“锦绣真的是夏伯伯的女儿锦绣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小玉冥思苦想，看着病床上锦绣苍白的小脸和坐在床边半百头发的夏沿轩，突有所感：“不是说夏伯伯的女儿出生时夏伯伯已经二十一岁了吗，怎么……锦绣看起来这么小？”夏伯伯今年可是五十多了，锦绣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这……可能吗？
　　同样疑惑不解，但邓颍可不认为夏沿轩会错认自己的女儿，“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秦念小声对两人道：“我怀疑这个锦绣是个神仙。你们已经亲身体验了无支祁的厉害吧？我亲眼看见她和无支祁凭空而降，满身戴光。”
　　一直关切着女儿的夏沿轩听见了三人的小声讨论，为锦绣盖好被子，转身对祁军使了个眼色，祁军点点头对齐院长耳语了一番。
　　齐院长带着几个护士走出去关上了病房的门。
　　
　　坐在床边，夏沿轩思考着该怎么开口。邓颍和小玉亲眼见证了无支祁的厉害，现在又知道没有身份的锦绣是他的女儿，而为了不让事情复杂化，他必须要把事实告知两人；秦念，他应该是十二国的半兽，可是他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吗？看他住在那样简陋的山洞，就知道他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得到好的照顾。
　　祁军是个直肠子，再加上小玉和邓颍又是一直亲近的小辈和得力助手，他觉得所有的一切夏沿轩都无需隐瞒，不过……“小伙子，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们这里有点要事要谈。”要说对秦念，祁军肯定是有好奇心的，你说秦念是外国人吧，可是除了一头白发一双金眸，其它地方无一不显示他是东方人，还有夏沿轩对他无来由的信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好奇心等事情谈完之后再来满足吧。
　　夏沿轩叫住了往外走的秦念：“秦念，你也听着，我要说的事和你同样有关系。”
　　所有人凝神待听。
　　
　　“我是美籍华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祖国慢慢发展了，所以在十九岁的时候我和我父母一起回到了中国，我们的家安在北京。我一直对中国的古文化很好奇，十九岁那个夏天我独自一人去了敦煌，想去看看敦煌莫高窟，那个夏天我经历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仍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我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有十二个国家、有十二个王、有仙、有妖的世界。”
　　小玉、邓颍、秦念慢慢瞪大了眼，这种事情……
　　“去那个世界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锦绣的母亲叶秋。我和叶秋在那个世界扎根，然后有了锦绣。越是了解那个世界，越觉得那是一个荒谬但又有着奇特吸引力的世界，你们能想像孩子不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吗？那个世界就是。十二国一切生物——人类、动物、植物都是从树上的果子里蹦出来的；你们能想像皇帝长生不死吗？十二国的王以及他手下的官员都可以长生不死，除非他们腻了当王、当官；那个世界还有一种人类——半兽，一种可以在人和动物间自由转换的人类。”夏沿轩意有所指地看了秦念一眼，“我在十二国中的芳极国呆了十五年，但是那个世界的一切我也差不多只了解了一个皮毛。”
　　夏沿轩又接着讲了天帝天规的存在，王和麒麟的关系，普通民众和王的关系，妖魔的出现和消失，蚀的存在，胎果的存在……他把他记忆里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小玉听完后惊讶地连嘴都合不拢，“居然有那么奇异的世界。”
　　“夏伯伯，她......你的女儿锦绣，”邓颍吞着口水指着床上不醒人事的锦绣，“她也是从果子里蹦出来的？”
　　夏沿轩好笑点头：“对，从我们中国以及另一边的日本过去的人很少人能拥有子嗣。我也是经过三年的努力才有了锦绣这个女儿，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锦绣和我有五分像，常世的孩子都和父母长得不像。”
　　“夏先生，我也是……也是……”秦念很难受，他怨了、恨了自己的父母一辈子，他以为他真的是众人口中的怪物，可是现在突然有个人出现告诉他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只是不属于这个世界，这叫他怎么接受？
　　“是，你绝对是十二国的半兽。”夏沿轩看着慌乱的不知所措的秦念，心里一软，这个孩子定吃了不少苦。“我在芳极国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人，有可以变成老鼠的，有可以变成猫的，有可以变成熊的……很多很多。秦念，你今年多大了？是一出生就能变成虎，还是后来慢慢变成虎？”
　　“我是早产儿，今年刚二十。我出生的时候吓死了我爷爷，因为我有一条长长的老虎尾巴，出生三天，我慢慢从人变成虎，之后一直不停地在人和老虎间转换。爸爸妈妈不能接受我变成老虎，刚满一岁就把我丢到了天山，我是被天山各种动物的奶水养大的。十八岁以后我才慢慢学会控制自己身体的变化，在那之前，我吓死了很多看见我变化的人。”秦念摇头苦笑。十八岁以前过得真是噩梦般的日子，因为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变化所以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整日整夜在天山晃荡，不但要自己找吃的填饱肚子，还要时时面对想要捕捉他以卖钱的捕猎人。
　　
　　小玉同情地看着秦念，之前还很羡慕夏伯伯有那么奇特的经历，听了夏伯伯的讲述，再看看满眼冷酷的秦念，她再也不会产生也去那个世界看看的想法了。
　　“二十？”夏沿轩眼一亮，“看来你和我是被同一场蚀带回昆仑的。我是二十年前回昆仑的，那场蚀发生的太突然，等我睁开眼睛时已经在新疆的沙漠里，是在沙漠训练的老祁几人救了我。”
　　“这么说来秦念确实是胎果，可是老夏你不是说过胎果和我们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为什么秦念一出生就是老虎样？”祁军用探究的眼神看着秦念，这小子的另一个样子居然是只老虎，这天下之事真是无奇不有啊。
　　夏沿轩想了一下，然后慢慢道：“秦念不是说他是早产儿吗？他落到他妈妈肚子里后没有足够的成长时间，包着他的那层外壳没有长牢，因此一出生就现形了。”
　　秦念黑线满头，什么叫现形？别把他说得真是妖怪了。“夏先生，有没有去那个世界的方法，我想去看看那个世界。”虽然在新疆出生、长大，但秦念对这个地方对生他的父母没有一点归属感。秦念心里有着释然，原来爸爸妈妈抛弃他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夏沿轩摇头：“从回来中国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办法回去，但是二十年了，丝毫没有进展。常世和昆仑是单线联系，常世的蚀和高位的仙都可以打开连通昆仑的通道，而我们这边，毫无办法可想。”
　　秦念黯然，那个世界是自己的故乡，可他却没有办法回去……
　　
　　交谈间，阵阵冷意从外面袭来。
　　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凭空出现在病房，慢慢的，影子凝聚成实体---一位身穿玄袍、红发、紫眸的俊美男子。
　　小玉、邓颍、祁军呆呆看着红发男子，这不是帮他们抵御无支祁的男子吗？
　　紫眸静静扫过几人，那满含的冷意刺得几人身体发冷。紫眸扫过床上的锦绣时，眼里的冷意慢慢软化，暖暖的似清风徐来。他一步一步向床边靠近。
　　
　　夏沿轩站起身，满脸防备地挡在床前：“不要再靠近。”
　　“凭什么？”红发男子的声音冷似冰珠，一身冷然的气势压得身经百战的祁军都想后退。秦念为了抵抗来自红发男子的压力，低吼一声变身成为一只充满杀气的大老虎。
　　夏沿轩毫不退缩：“她是我的女儿。”
　　一抹充满讽意的冷笑在红发男子唇边绽开：“她是我的王，是我峯麒的王，是芳极国的峯王，把她还给我！”
　　




昆仑华章（八）

　　“王？”邓颍、小玉、祁军、秦念齐齐看向床上的睡美人锦绣，嘴角抽了抽，这个女孩是王，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夏沿轩垂下眼睑。锦绣是王这个事实多少打击到了他，早前从锦绣受了致命伤而没有死里猜到锦绣有了仙籍，但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新一任的峯王。峯王，那是什么概念？冽王留给新任峯王的是怎样的烂摊子，夏沿轩一清二楚，而成为一个贤明的王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夏沿轩同样一清二楚，他的女儿从今以后就要一直站在那个世界的顶端享受寂寞的人生吗？
　　在夏沿轩思索之际，繁华已经走近了床头，看见锦绣静静躺在床上呼吸极其细微，再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繁华再也不能保持平静，转身满眼杀气地看着房内众人：“你们谁伤了她？”
　　除了夏沿轩，其余的三人一虎都反射性的身体一抖，连连摇头表示锦绣受伤与他们无关。这男人美如天仙，但那眼神……太具有杀伤力了。
　　“台甫，是......是我伤了主上。”昊顼在繁华的脚下小小声认罪。当了繁华的使令，昊顼才了解这赤麒麟到底有多强，他的脑子里只有他的王，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王，第一次收服它没有成功多半是因为它没有给王造成实质性伤害。怪不得在葵州把主上打落到水里时，台甫身上气势暴涨，让它害怕地直接发动了蚀逃跑……昊顼额上冷汗直冒，话说它这是第二次伤害主上了。
　　繁华身上冷得让祁军几人恍然看见在他身边卷起了满天飞舞的雪花。
　　闭了下眼，繁华低身想要抱起锦绣。昊顼现在是他的使令，即使再气它也不能把它怎样。
　　
　　“啪”的一声，繁华靠近锦绣的手被拍开。
　　“不要碰我女儿。”夏沿轩盯着繁华，冷冷道。
　　直起身子，繁华一副高不可攀的冷然。“你有什么资格不准？就因为你是她父亲？可笑。你现在在干什么，想要阻止锦绣跟我回去？作为锦绣的父亲，你不会这么幼稚吧？”听到夏沿轩承认是锦绣的父亲，繁华就确信这个人和叶秋一样是避无可避的麻烦，甚至会比叶秋麻烦一百倍。在锦绣的生命里，这个人的存在太重要，他现在又明摆着不让锦绣回去……说不出原因，繁华就是无比讨厌夏沿轩，比讨厌叶秋、讨厌元夏还要讨厌，明明……明明他才应该是锦绣心里最重要的，他和锦绣互为半身不是吗？
　　收起眼里的冷意，夏沿轩平静道：“绣儿身上的伤很重，不能移动。”
　　看着长相俊美、气质高贵的繁华，夏沿轩承认他心里满是不舍和嫉妒，不舍把女儿交给另一个人，嫉妒女儿身边有了另一个比他更亲密的人，这难解的父爱啊……犹记得女儿稚嫩、天真的双眼，糯糯的声音，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偶尔倔强的神情……一眨眼，他心爱的女儿已经成为了一国之王。
　　掀开被子，看到锦绣胸口的大洞，繁华晕眩了几秒钟，在觉得快要晕倒之前退离了床边。“昊顼，出来。”
　　青色的小猴子从繁华的脚下钻了出来，双眼满含歉意：“台甫，我很抱歉。”
　　繁华能怪罪昊顼么？成为使令之前，昊顼只会凭妖魔的本能行事，锦绣又是伤害过它的敌人，所以他不能怪罪昊顼，摆摆手让昊顼回到了他的影子里。
　　
　　祁军和邓颍看见缩小版的无支祁，双眼顿时闪闪发亮。无支祁啊，给他们造成重大损失的无支祁，不知能不能把它借回去给国家科研局研究下，抽点它的血液，说不定能造出无坚不摧的克制妖怪的武器。
　　繁华冷眼扫过，祁军和邓颍低下头闭上嘴。看样子是不可能借无支祁给他们研究了。
　　
　　“除了伤，锦绣体内还留有无支祁爪子上的毒。”夏沿轩没有隐瞒地锦绣的病情告诉给了繁华，“她的身体排斥这个世界的所有药物，我们只能等她自己恢复。”
　　看向夏沿轩的眼眸，繁华知道他没有说谎，仙人的体质特殊，排斥药物并不奇怪，可是要等锦绣的身体自己恢复，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繁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有什么办法能治疗锦绣身上的伤？就这么躺着也很伤身体，对了，碧双珠，庆东国的另一宝重碧双珠。
　　不管好奇盯着他的几人，繁华径直对自己的使令道：“隋曜，你跑一趟庆东国吧，去找景王......不行。”说到一半的繁华忽觉得不妥，碧双珠是庆东国的宝重，他这么随意派一只使令去借，可能会让景王觉得被冒犯，即使景王很爽朗、大方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庆东国的官员一定会觉得被冒犯。想到这，繁华暗道声好险，差点就把锦绣辛苦建立起来的国交给毁了。“隋曜，彻冥，你们留在这里守护主上，昊顼跟我回去。”
　　“台甫，昊顼比我们厉害，应该把它留在这里守护主上，要是有什么事，它也好对付。”隋耀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祁军、邓颍、小玉三人好奇地打量着地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说话的人都躲在哪儿？
　　“不，昊顼有更重要的事做。”因为昊顼，锦绣被卷到昆仑，鹰隼宫的玉座空置了一年，下界的小妖魔又渐渐冒出了头，昊顼的存在可以暂时压制一下那些妖魔。这也算是昊顼为自己的过失做弥补，虽然永远也换不回因它而死的民众。
　　
　　繁华离开后，夏沿轩也带着一丝怪异的笑容离开了病房，独留三人一虎为房间里压抑的气氛皱眉。
　　大约两个小时后，夏沿轩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满脸谄媚笑容的中年男人。
　　“好了，东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夏沿轩对三人淡声道，三个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哈腰地离开了。
　　“老夏，你这是干什么？”祁军不解地看着放在地上的军用袋，疑惑地打开袋子，却被里面装的东西惊得口吃，“老……老夏，这么多的玉石，你哪儿弄来的？”三个袋子里装的都是玉石，而且全是中上等的玉石，在这个黄金有价玉物价的年代，夏沿轩两个小时弄到这么多有价无市的玉，他是去抢劫了吗？
　　“好了，别说那么多，帮我把玉石全部倒出来。”
　　“哗啦啦”几声，夏沿轩和祁军清空了三个军用袋，三大堆各种各样的玉镯、玉簪、玉佩、玉瓶……玉制物品的光芒闪花了众人的眼。
　　老夏（夏伯伯）到底要干什么？
　　疑惑中，两只老虎般大的怪物从地底跳了出来，吓得小玉靠着邓颍白了脸。
　　
　　忍了又忍，隋曜和彻冥终是被玉石的香味引了出来，甜甜的，光是闻着就觉得美味无比。
　　祁军几人又是害怕又是好笑地看着隋曜、彻冥如醉酒的人一样在玉石堆里手舞足蹈，时不时抓一把玉石丢进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
　　夏沿轩轻笑出声：“穷奇和酸与喜欢玉石，对它们来说，玉石就是琼浆玉液。就算成为了使令，但没有麒麟在身边，它们始终没有办法克制喜欢玉石的本能。”
　　把锦绣小心而轻柔地抱在怀里，夏沿轩嘴角勾着笑容从容走出医院。
　　——小子，想要和我抢绣儿，你做梦！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想要独占绣儿的眼神以及对我的杀意，居然妄想切断我和绣儿之间的联系，真是可气！
　　
　　几天后，繁华带着碧双珠回到了医院，但病房里只有两只睡得天昏地暗的使令等着他。
　　握着碧双珠，繁华的脸色黑的如锅底。被麒麟气和冷气唤醒的隋曜、彻冥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它们居然因为玉石而忘记了台甫交代的任务，不知台甫要怎么怪罪它们。
　　繁华没有怪罪隋曜、彻冥，他正在心里痛打夏沿轩。——夏沿轩，我果然小看了你，但如果你以为你可以阻止我带锦绣回芳极国，那你就错的彻底！而且，居然硬性移动受伤那么重的锦绣，夏沿轩，你这个父亲当的不合格。若锦绣出了点意外，我绝对要你好看。
　　
　　但事实是夏沿轩做了万全的准备才敢移动锦绣。技术最好的飞机驾驶员，设备最齐全、装备最豪华的直升机……锦绣平平安安地被移到了北京夏沿轩的住宅。
　　在安静的住宅四周摆上假石、不起眼的花盆和栅栏，夏沿轩得意地拍去了沾在手上的泥土。当年在葵州帮助他的昆仑人就是用这种阵法隐去了村子的存在，他就不信峯麒还能找到锦绣。
　　扭扭脖子，夏沿轩正准备回屋却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他挥手对两人笑道：“岚筱，冉冬，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没有课吗？”
　　有着甜甜笑容的美丽女孩夏岚筱小跑着上来挽住了夏沿轩的手臂：“爸爸，你都有十多天没回家了，岚筱好想你。”
　　夏沿轩笑意满满：“我啊，去接你姐姐了。”
　　“姐姐？”随后跟上来的高大男孩夏冉冬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后又恢复沉静，“是爸爸的亲生女儿锦绣姐姐吗？”
　　“嗯，你们的锦绣姐姐回来了，爸爸盼了整整二十年啊。”掠过忧伤，夏沿轩满心欢喜地拉上夏岚筱和夏冉懂，“走，走，爸爸带你们去看姐姐。她受伤了，所以我们要小声点别吵醒她。”
　　
　　“爸爸，这就是姐姐？”长得不怎么样嘛，还没有她漂亮，虽然保养的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得多。望着即使昏迷也紧锁着眉头的锦绣，夏岚筱暗自撇嘴。
　　夏冉冬看了一眼锦绣，再看一眼眼露真切笑意的夏沿轩，没有对锦绣作出任何评价，只是在夏沿轩没注意的时候侧眸警告地瞟了夏岚筱一眼。
　　夏冉冬比夏岚筱大两岁，从他们有记忆时他们就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孩子并不缺吃少穿或是少人关心，但比起能拉着父母双手恣意撒娇的孩子，孤儿院孩子的眼里总是弥漫着渴望和自卑，渴望自己也有父母关心，自卑于家庭不健全。因为自卑，因为渴望，孤儿院的孩子总是很努力，但社会上的孤儿太多，孤儿院的资金入不敷出，很多孩子读过小学一二年级后就失去了再学习的机会。夏冉冬，夏岚筱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夏沿轩收养。
　　夏冉冬、夏岚筱很清楚夏沿轩是看他们可怜才收养他们，但夏沿轩给了他们一份真切的关爱和温暖，他们在心里把夏沿轩当作了自己的亲身父亲，所以对于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从收养他们那一刻就被夏沿轩时时提在嘴边的锦绣，两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嫉妒。在爸爸心里，这个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看完了锦绣，夏冉冬和夏岚筱各自回了房间，夏沿轩留在房间照顾锦绣。
　　
　　第二日，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新出现的姐姐而烦恼了一个晚上的夏冉冬、夏岚筱如往常一样出了家门去上学。夏岚筱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这一回头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哥……哥哥，我们的房子不见了。”
　　想着心事的夏冉冬听见夏岚筱的叫唤，不耐烦地回头，呆了，那两层楼高的别墅呢？
　　夏沿轩喜静，喜欢古式的亭台楼阁，收养夏冉冬、夏岚筱的那一年才决定拥有自己的房子，然后建了一栋江南水乡式的别墅在这离市区几十里远的森林边。森林映衬着别墅，夏冉冬、夏岚筱有种生活在世外桃源的感觉，可是那栋让他们喜爱至极的别墅现在不见了……
　　夏冉冬、夏岚筱怔怔呆在平坦的水泥路上，然后同时尖叫：“爸爸，你在哪儿，你快出来，别吓我们了，爸爸！”
　　他们可亲可敬的爸爸还在那栋房子里，还有姐姐……爸爸和姐姐都随那栋房子消失了吗？
　　安静、舒爽的早晨，夏冉冬、夏岚筱的凄厉尖叫惊起了森林里的无数飞鸟。
　　

作者有话要说：咳，偶经不起诱惑不自量力地又开了一坑，是个综漫坑。大家有空、有兴趣的话去帮我踩踩，顺便增加点人气，这是地址：（综漫）僵游记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710663




昆仑华章（九）

　　夏冉冬和夏岚筱正在焦急慌乱之际，夏沿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突兀地出现在水泥路上，“冉冬，岚筱，你们俩怎么了？我正在为你们姐姐配药，你们大喊大叫的吓了我一跳。”
　　“爸爸！”夏岚筱看见夏沿轩，连忙飞扑了过去，“爸爸，我……我以为你不见了，刚刚我出门的时候，一回头我们家的房子就不见了……”
　　夏沿轩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天一直顾着锦绣都忘了告诉两个孩子他把这座房子隐藏起来了，“来来，看爸爸给你们展示个神奇的魔术。”拉着夏冉冬、夏岚筱往前走了两步，“你们俩看好了。”把地上两颗看起来很平常的雨花石交换了下位置，消失了的别墅再次矗立在绿林边。
　　夏冉冬和夏岚筱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瞪着别墅。
　　“以后，我们的房子都会像这样隐藏起来，你们回家时只要从这两颗雨花石间穿过就可以进屋了。”夏沿轩把两颗雨花石放到原来的位置，别墅再次隐身起来。
　　夏冉冬和夏岚筱保持着呆愣的样子去上学。
　　
　　繁华在乌鲁木齐扑了个空没有看到锦绣，便知道是夏沿轩从中作梗。昆仑太大，锦绣又被夏沿轩有心藏起来，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锦绣谈何容易？不过，繁华绝对不是喜欢退缩的人，更何况这还与锦绣有关。想了想，繁华启程去了雁州国。
　　繁华对昆仑不熟，在这个地方没有身份证明所以他不能去官府找人，对昆仑的现代科技更是完全不懂……他不懂，但有人懂。那个人就是雁州国的台甫延麒六太。六太每年都会去蓬莱，雁州国发展的那么好与六太从蓬莱带回的知识不无关系，有这么个了解蓬莱的帮忙找人，他一定很快把锦绣找出来。
　　
　　六太没有丝毫推迟就答应帮繁华的忙，在小松尚隆的哀怨眼神下，两人打开蚀来到了昆仑的上海（通过蚀到达的地方都是随机的，即使是麒麟也不能控制，只是麒麟打开蚀不会给另一方带来灾难）。
　　换了一身现代的衣服，六太带着一脸别扭的繁华去了一家最近的网吧，昆仑的衣服没有他原来的衣服穿着舒服。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网吧都很干净，不像二十一世纪初那样整个网吧都弥漫着烟味、汗味等非常不好闻的味道。但麒麟到底是麒麟，洁癖的习惯到哪儿都改不了，两人一走进网吧都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网吧里的人太多，声音太嘈杂。
　　网吧里的人一看见繁华和六太都噤了声音，生怕一出声就吓跑这两个美如画、气质干净的让人自惭形秽的男孩。
　　繁华和六太都是不太注意别人眼光的人，或者说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两人优雅在一台电脑前落座。
　　六太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一阵噼哩啪啦。
　　繁华在一边抽了抽嘴角，这家伙的速度这么快，可想而知他绝对没有少玩这叫“电脑”的东西。
　　
　　“上校……祁军……西北区……”六太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电脑上的资料，“啊，找到了，他家的住址在乌鲁木齐市xxx街……”
　　繁华用心记下六太念叨的地址后问道：“延台甫，你看得懂昆仑的文字？”
　　六太点头：“我本身就在蓬莱出生，尚隆说作为在蓬莱出生的胎果再怎么也要认得几个蓬莱的字，我就系统学习了日文。蓬莱的文字起源于昆仑，我想学一种文字是学，学两种文字还是学，所以我顺便也学了汉字。汉字改变很大，以前是繁体字，现在的字好像叫做简体字，大部分字还能找着繁体字的痕迹，少部分字……我也是靠猜，呵呵，我聪明吧？”
　　
　　出了网吧，繁华和六太站在大街上装木头人，两人正在为怎么去乌鲁木齐而烦恼。
　　如果只有繁华一个人，那很好解决，他可以化为一道模糊的影子乘着使令来去自如，可是现在多加了一个六太。六太和繁华不同，因为他是胎果。繁华站在昆仑的土地上，虽然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但实际上他是没有实体的。六太是胎果，他一来到昆仑，金发和蓝眸自动变成了黑发黑眸，他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所以他不敢叫出自己的使令腾空飞行，那会把普通人吓死。
　　那现在怎么办呢？坐普通的交通工具吗？那太慢了。
　　静静站了几分钟，繁华有了想法：“延台甫，我们两个都不去乌鲁木齐了，我派我的使令去，我们就在这里等消息。我可以肯定锦绣不在那个地方，所以我们再去那里也无用。要弄到夏沿轩的地址，并不一定需要我出面，而且我觉得就是站在那个祁军面前，那个祁军可能也不会告诉我夏沿轩躲在哪儿，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只要从祁军那里知道夏沿轩的住址就行了，剩下的就由我来找。”
　　六太一想也觉得有道理：“那也不能直接去找那个叫祁军的，说不定我们前脚得到锦绣的消息，他后脚就打电话告诉夏沿轩转移地方。这个世界的通讯，比我们那风和凰之间的通讯还要快。”
　　“没关系，”繁华根本不怕夏沿轩换地方，夏沿轩根本不了解王和麒麟之间的联系有多深，“只要得到他的地址就好。夏沿轩在这个世界还有亲人、朋友，我多的是办法把他找出来。彻冥，你去找祁军，不管是恐吓还是威胁，都要从他嘴里得到夏沿轩的确切地址。”
　　看着双眼幽暗的繁华，六太打了个冷颤。繁华被惹毛了，锦绣夹在父亲和自己的麒麟间……这场劫数不知会如何落幕？
　　
　　这几天，夏岚筱不论是上课还是和朋友逛街、玩耍都有点心不在焉，实在是那个新来的锦绣姐姐太麻烦了，她更没有想到温文尔雅的爸爸会那么疯狂。那个锦绣分明已经死了啊，胸口碎个大洞还会活得了吗？可是爸爸信誓旦旦地说她还活着，她身上的伤都会慢慢愈合，骗鬼去吧！
　　她以为几天之后爸爸就会明白那个姐姐已经死了，没想到现在不止爸爸，连哥哥都深信那个姐姐没有死。哥哥请了几天假，陪爸爸走遍了市里的中药店，找回了许多据他们说是纯天然的草药，天天呆在家里围着姐姐寸步不离。而更令她害怕的是，她昨天晚上趁爸爸、哥哥吃饭的时候偷偷去瞧了姐姐一眼——姐姐胸口上的洞真的缩小了些，抖着手探了下姐姐的呼吸，手指间的轻微痒意告诉她床上那个她以为死掉的女孩真的还活着……天，胸口碎了个洞的人不但没死，伤口还在自我愈合，她是妖怪吗？
　　
　　陷入思绪之中的夏岚筱无精打采地走在马路上，一心想着“姐姐是妖怪”的她没有听见身后越来越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小心！”
　　看着呼啸而去的大卡车，夏岚筱吓得出了一声冷汗，还好被人救了。夏岚筱带着感激的神情向救她的人道歉：“真是太感谢了，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抬起头，夏岚筱怔愣着说不出话。眼前的人好漂亮，一头火焰般的红发随风飞舞，清亮、幽深的双眼如紫水晶一样梦幻、剔透，一双薄唇微涨呼出淡淡冷香……
　　夏岚筱失神地看着繁华，红晕渐渐染上双颊。
　　“哎呀呀，小女孩迷上你了。”六太戏谑地用手肘顶了顶繁华的腰侧。
　　见夏岚筱一直依偎在他身上忘了退出去，繁华本就已经不耐烦，现在又听见六太的打趣，心里就更不耐烦了，厌恶地看了夏岚筱一眼冷冷道：“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你……你好，我叫夏岚筱。”听见繁华说话，还处于惊艳之中的夏岚筱以为繁华在问她名字便连忙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不想再和她啰嗦，繁华直接微微用力把夏岚筱从怀里推了出去，“让开，你挡路了。”
　　“对……对不起。”夏岚筱赶紧退开几步。望着悠然而去的瘦削背影，夏岚筱脸上的红晕更深，这个人好帅，声音也好好听，如果……如果他是……夏岚筱站在原地陷入幻想中。
　　
　　“就是这里了。”站在一片绿林前，六太伸伸懒腰，蓝眸略显无聊地打量着四周，“有什么感应吗？”
　　繁华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周围的气息，不一会儿就睁开了双眼，眼里光芒四射：“就是这。我感觉到了锦绣身上的王气。”
　　踮起脚尖拍拍繁华的肩，六太笑得欣慰：“很好，终于找到了。”望望四周，六太疑惑：“这附近没有人烟，夏沿轩躲在哪儿？”
　　抿着唇，繁华提步进了绿林：“我去森林找找。彻冥、隋曜，你们也出来帮忙。”
　　“我也帮忙。”六太把自己的使令也放了出去。
　　半个时辰过去，繁华的脸色越来越黑，搜遍了森林也没有找到人，可是他万分确信锦绣就在这里。
　　“繁华，是不是夏沿轩已经把锦绣从这里转移出去了？”六太小心问着冷气四飘的繁华。
　　“不可能。”繁华斩钉截铁地否认，“我不会错认锦绣的气息，而且留在这里的王气太浓厚了……你看，我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清晰了？”
　　看着树林间繁华的影子，六太无话可说，先前繁华是没有影子的，看来是锦绣的王气帮繁华凝聚了实体。这么强烈的王气，锦绣一定还在这里，“可是我们找遍了这个地方也找不到夏沿轩。”更别说锦绣了。
　　繁华感到挫败不已，这可恶的夏沿轩到底把自己和锦绣藏哪儿去了？
　　
　　“台甫，有人过来了。”彻冥听见森林外的响动不禁出声警告繁华。
　　繁华和六太快速跑到森林边躲在一棵不易被发现的树后，只见一面熟的女孩轻盈从他们眼前经过。
　　六太小声道：“是你刚刚救下的女孩。”
　　繁华眼珠一转，接着冷笑一声，然后在六太不解的目光下向女孩走去，“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附近是不是住有一个叫夏沿轩的人？”
　　看见繁华，夏岚筱先是一惊，尔后激动的满面通红，正愁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呢。第一次感受到心动喜悦的女孩忘记了父亲的殷殷交待，“嗯，对，他是我的父亲，你找他有事吗？”是爸爸的朋友或是弟子吗？如果是，那就太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繁华微微一笑，如玉的面貌让夏岚筱更加脸红心跳：“是的，我有事要找他，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不到他的房子，明明他留给我的地址就是这里。”
　　夏岚筱干笑，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神奇的阵法，最后决定先领繁华进屋，解释的事情就交给夏沿轩。“这个……有点复杂，你先随我进屋吧。”
　　“等下，我还有个朋友。六太，这是夏先生的女儿，她带我们去见夏先生。”繁华叫过仍旧躲在树后的六太。
　　六太高兴地跑了过来。
　　看见六太，夏岚筱的眼睛又是一亮，好可爱的孩子……
　　
　　夏岚筱带着繁华、六太在摆着雨花石的地方停下，“虽然你们现在看不见房子，但我家的大门就在这儿，请随我来吧。”
　　繁华和六太对视一眼，齐齐跟在夏岚筱身后跨过了雨花石。
　　眼前的景色一晃，一栋散发着自然气息的别墅出现在眼前。
　　回头望向别墅大门，门口的两颗雨花石毫不起眼。繁华冷笑连连，夏沿轩，你的仙术确实学的不错，可惜天不助你。
　　一步步踏上石梯，繁华的心在躁动，锦绣就在前面。
　　“岚筱，你回来了？带朋友回来……”如被按了停止键，温暖、平和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过头，繁华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背着一篓草药的夏沿轩：“真是让我好找。夏沿轩，该把锦绣还给我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偶文艺了，捂脸！




昆仑华章（十）

　　看着一脸气定神闲甚至隐隐得意的繁华，夏沿轩叹口气放下背上的背篓。这可恶的天意啊，就不能让他多得意几天吗？
　　夏沿轩和繁华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眼里火光四射。然后，夏沿轩淡定了，嘴角还轻轻牵起一抹微笑，“你带来了能治疗绣儿的药吗？跟我来吧。”原本他使计带走锦绣就不是为了分开锦绣和繁华，当然也藏了点小心思——希望父女俩能单独相处一段时间，更主要的是要看清繁华这个人，这只麒麟会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很辛苦？
　　在芳极国生活了十五年，夏沿轩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世界的规则，他知道王和麒麟之间的羁绊除了天帝谁也斩不断，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让锦绣一直呆在昆仑。但是同样的，夏沿轩也了解常世的麒麟是怎样一种生物——没有限度的慈悲、孤傲固执、异常顺从自己的王。锦绣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从小也生就一副固执的性格，不管对与错只要认准了自己的理就是十头牛也把她拉不回来。一个异常固执的王和一个唯唯诺诺的仅有慈悲之心的麒麟配在一起会有什么结局？不过又是一短命的王朝罢了。
　　锦绣太固执，而麒麟据说只凭天意行事，那么麒麟自己的性格还有重塑的机会，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活得更长、过得更好，所以他要看看这只麒麟能为自己的女儿做到什么程度。还有，锦绣受伤落难到昆仑定不是偶然，他要弄清缘由。
　　
　　繁华把碧双珠放在锦绣的伤口上，面目狰狞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锦绣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夏冉冬和夏岚筱吃惊地张着嘴。
　　夏沿轩满意地看到锦绣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接着轻声问正在替锦绣盖被子的繁华：“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怎么进得这栋房子？”
　　繁华不语，只是柔柔看着再一会儿就会清醒的锦绣。
　　倒是六太在一边兴致高昂，连比带划地告诉夏沿轩他们怎么从祁军嘴里得到他的住处，怎么从路人嘴里问到了这个地方，以及怎么被夏岚筱带进屋。字字句句，无一遗漏。
　　夏岚筱恼恨地瞪了一眼神情柔和的繁华，亏她对他……他居然利用她。
　　
　　听到繁华的使令得到他的地址后拍晕了祁军，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不会醒，夏沿轩连连点头，想不到这是一只如此与众不同的麒麟。威胁、恐吓、利用人心，原来麒麟并不是只会一昧良善而没有自己的心思。
　　再看繁华，夏沿轩再没有之前的不顺眼。或许因为是昆仑人，没有常世根深蒂固的思想，夏沿轩比大多数常世人看的更透彻。不同于大家认为的麒麟只是王的辅助，是民意对王的反应，他认为麒麟有自己的思想，那些只知道反对血腥或是只知道应承王的一切要求的麒麟注定活不长。麒麟，就应该和王相辅相成，王强硬，他就该适度的示软，王软弱，麒麟就该强硬到底。
　　对比芳极国历史上对历代麒麟的记载，眼前这只红毛麒麟很得夏沿轩的意，他不必担心锦绣会在善良到懦弱的麒麟的辅助下而变得自高自大，不必担心锦绣会在民众心里留下一个骂名。
　　
　　在布置的温馨舒适的房间里，几人或期待或不是滋味地静候锦绣的清醒。
　　
　　锦绣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酸涩，有喜悦，有开心，有难过，有成功，有失败……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和自己同名同姓且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的成长，最后定格在另一个她被真心疼爱、关系亲密的弟弟推向了妖魔张开的嘴。
　　那刻骨的痛好像印在灵魂里，锦绣挣扎着要从梦里醒过来，她不要再经历那刻骨的痛。
　　“锦绣，快醒过来，我在等你。”
　　“绣儿，快睁开眼睛啊，别怕，阿爹在这里。”
　　耳边的声音是那么柔和，饱含着怜惜。轻唤声穿透层层迷雾，直直抵达锦绣的心底，锦绣欣喜地睁开了眼睛。
　　“繁华。”锦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眼温柔的繁华。
　　繁华摸了摸锦绣的脸颊，笑得格外满足：“醒了就好。”
　　眼珠转转看见了一个异常熟悉的人，锦绣顿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哽咽住了，“阿……阿爹……”
　　抹了下湿润的眼睛，夏沿轩欣慰看着黑眸闪闪的锦绣：“绣儿，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阿爹。”锦绣笑着流泪。
　　夏沿轩粗鲁地用手背再次抹了下双眼：“绣儿，别哭，我们父女好不容易见面，你该高兴啊。”
　　“嗯，我真的很高兴。”锦绣眨眨眼眸，把快要泛滥的眼泪水眨了回去。
　　柔滑的肌肤和眼眶相贴，落出眼眶的泪水被轻柔地拭去，锦绣对专心为她拭泪的繁华笑了一下。一睁眼就能看见繁华和阿爹，让她有种还在做梦的感觉。
　　
　　“锦绣，我呢，我呢？你把我忘了吗？”六太跳到床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锦绣。
　　不认识的孩子，但是身形很熟悉，还有那眼神——灵动以及不符合年龄的温柔，锦绣笑了：“六太，你也来了。”
　　六太喜得把脑袋凑近锦绣：“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吗？之前你不见了，我和尚隆担心的不得了，后来阳子用水禺刀找到你的下落，我们才放下心来。”
　　见着六太眼里流露出的真切担心，锦绣抱歉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她之前的情况让六太联想到了流落到蓬莱且同样失去记忆的泰麒了吧？“我没事，六太放心，我不会和蒿里一样，因为有你和尚隆、阳子、骁宗一直警示着我，有繁华、阿爹一直在我身边关心着我。”
　　“别这么说，我们的国家是盟国，我们本身也是朋友啊。”六太摆摆手，一副不用感谢的样子。
　　
　　锦绣再次笑了笑，转头看到两个不认识的人。男孩眼里有一丝狂热，盯着她的眼神好像要把她解剖，女孩的眼神很复杂，有不满，有忧郁，有惊慌，还有……嫉妒？！这眼神不可谓不熟悉，阿娘从她记事起就用这种眼神看她，还有和元夏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也是用这种眼神控诉她的不公，但是为什么，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孩啊。
　　微带冷意地看了夏岚筱一眼，锦绣转头笑着向夏沿轩问道：“阿爹，这两个漂亮的孩子是谁？”
　　夏沿轩拍了一下脑袋：“哎呀，你看我都忘了。绣儿，他们是阿爹几年前收养的孩子，男孩叫夏冉冬，女孩叫夏岚筱。”
　　尽管双眼不掩狂热，夏冉冬仍旧礼貌地向锦绣微微弯身：“姐姐好，我是夏冉冬。”
　　夏岚筱不甘不愿地出声：“你好，我是夏岚筱。”
　　锦绣轻点了下脑袋：“你们好，这几年谢谢你们照顾阿爹了。”
　　“他也是我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说。”夏冉冬见锦绣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便壮起胆子提了一个要求：“姐姐，我一直将爸爸作为我的目标，我希望自己将来成为一个比爸爸更厉害的中医。姐姐的身体很特殊，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事，我……我想抽点姐姐的血做研究，还有他手里那颗蓝色的玉石，”指着繁华，“我能不能也借来研究一下？那颗玉石瞬间就把你身上的伤就治好了，我想看看它是怎么治疗的。”
　　
　　夏沿轩抽了抽嘴角，他这个养子平时酷的要命，但一遇到和医学有关的事情就性情大变，狂热的堪比恐怖分子。
　　繁华回头怒瞪：“你想要锦绣的血？还想要我手里的碧双珠？”真是好大的胆子。
　　夏冉冬一点都不在意全身火气直冒的繁华，理直气壮道：“血，只要一点点。那颗玉石珠子，我可没说要，是借，只要我把那颗珠子研究透彻了就还给你。”
　　六太捂着眼不敢看夏冉冬。当着繁华的面要锦绣流血，还想把庆东国的宝重卷走，这个叫夏冉冬的男孩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繁华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果然，繁华盯着夏冉冬冷声道：“彻冥，把他丢出去。看着他，不准他靠近锦绣一步。”
　　不待夏冉冬反应过来，他就被一黑影凌空提出了门外。
　　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锦绣、六太、夏沿轩都忍俊不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夏岚筱背靠着墙壁瑟瑟发抖，双眼再也忍不住恐惧，刚刚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什么？再听到门外夏冉冬惊恐的惨叫声，夏岚筱的心理承受力到达极限，紧接着尖叫一声“妖怪啊！”后晕倒在地。
　　
　　夏沿轩无奈抱起夏岚筱：“绣儿，你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把岚筱抱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再去给你做顿好吃的，你看看阿爹的手艺是进步还是退步了。”也是该把一些事情告诉冉冬和岚筱了。绣儿已经苏醒，那她就不会再留在这太长时间，而他决计是要陪在女儿身边，留下冉冬和岚筱……把一切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决定，看是随他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还是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祁军会帮着他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不是他有亲疏之分，绣儿由他亲手带大，在他心里绣儿重于一切。
　　
　　目送夏沿轩离开房间，锦绣才回头仔细看着繁华：“我记得你当时也受伤了，现在没事了吧？”
　　“在床上躺了一年，已经完全好了，不然哪来精力跑到昆仑来找你？”
　　拉过繁华的手，锦绣柔声道：“这一年，辛苦你了。自己受着伤，要管理朝政，还要担心我......”
　　繁华摇摇头，眼里弥漫着醉人的暖意：“因为要找到你，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国家，所以一点儿也不辛苦。”
　　六太轻轻一笑，静静退出房间，现在是那对主仆的温馨时间，外人不得打扰！
　　




昆仑华章（十一）

　　六太在锦绣还躺在床上休养的时候就离开了，找到了锦绣，又亲眼看到她无事，他要快点回去通知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担心的尚隆和阳子。
　　被繁华强行压着在床上躺了三四天，锦绣总算熬出头——吃饭不用人喂，上厕所不用人抱。再被繁华这么细致的照顾下去，她担心夏岚筱瞪她会瞪到眼睛脱眶。看那小姑娘一对上繁华的眼就脸颊泛红，锦绣总算是知道小姑娘讨厌她的理由——原来是看上繁华了，但繁华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真是典型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锦绣坏心眼地在旁边闲闲看戏。
　　
　　知道了锦绣、繁华的身世、身份，再知晓夏沿轩会跟着锦绣离开，夏冉冬、夏岚筱各自震惊之余沉默了一两天，都慎重思考着去留。
　　看夏岚筱急切地想要亲近繁华，锦绣便知这女孩想要跟着他们离开。可惜……锦绣轻叹着摇头，经历过了阿娘和元夏的事情，她又怎会重蹈覆辙把对自己有明显敌意的妹妹带在身边？
　　想起元夏，锦绣一直不敢问繁华。有很多人看见元夏把她推到妖魔的嘴里，那么她失踪后，元夏是死是活？就算活着想必过得也不好，因为繁华绝对不会让他好过。三十年的姐弟，走到如今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天意吗？
　　
　　又一日晚上的饭桌上，一家人边聊天边吃饭。
　　夏沿轩把自认为好吃的菜使劲往三个孩子的碗里夹，繁华也不甘示弱地把味道不错的素菜往锦绣碗里放，锦绣的饭碗不一会儿就冒起了一座饭菜山。
　　锦绣无奈对暗自较劲的两人道：“阿爹，繁华，你们是想把我胀死吗？”
　　看到锦绣碗里堆起的小山，繁华和夏沿轩同时讪讪停下筷子。
　　“真是不知好歹……”
　　锦绣、繁华、夏沿轩同时转头看向低着头轻声埋怨的夏岚筱，夏岚筱拿着筷子使劲在碗里戳，碗里的饭菜已被戳的惨不忍睹。
　　小姑娘还不知道她的小声嘟囔已被除夏冉冬之外的所有人听见，感觉到几股注视的目光，抬起头一愣之后兀自对繁华甜甜一笑：“繁华哥哥，我想吃你面前的那道罗江豆鸡（四川罗江的一道素菜），你夹给我好不好？反正锦绣姐姐是王，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哪会看上我家区区一道菜？”夏岚筱刚知道锦绣、繁华的身份时，对繁华是神兽麒麟的事实没有什么芥蒂，一瞬的犹豫之后就陷入繁华如玉的美貌之中了；对锦绣是王的事实却万般抵触，万般不愿接受，对锦绣和繁华间容不下第三人的亲昵更是妒忌到眼红。
　　“你自己没有手吗？”繁华冷冷回了夏岚筱一句，顺便把盘子里的罗江豆鸡再夹了一筷子到锦绣碗里。
　　夏岚筱气得眼里泪花直闪。
　　“岚筱，”夏沿轩严厉看着夏岚筱，“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背后说人坏话，嫉妒、重伤他人。”岚筱针对锦绣的莫名不快他一直看在眼里，但他以为是夏岚筱的攀比心里在作祟过段时间就会好，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夏岚筱是看上繁华了。女人因为嫉妒，她的心能狠到何种程度，从叶秋那里夏沿轩是再了解不过了。
　　被夏沿轩严厉呵斥，夏岚筱狠瞪了锦绣一眼后垂下头不语。
　　
　　夏岚筱那一瞪又让锦绣想起了叶秋，放下碗筷，锦绣对繁华、夏沿轩道：“繁华，阿爹，我想单独和你们谈点事。”发生过的事情不能当作没有发生，她的自尊、傲气也不能容许她逃避，叶秋恨她的原因她一定要弄个明白。
　　夏沿轩点点头，把夏冉冬、夏岚筱赶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锦绣抿了抿唇，涩声道：“阿爹，阿娘……阿娘已于三年前去世了。”
　　夏沿轩一愣，眼里泛起淡淡的伤感：“她走了啊。”
　　“阿爹，小时候阿娘讨厌我你是知道的，等我成为王后，讨厌变成了恨，她恨不得我死。无数次话里藏语地让我把王位让给元夏，和王宫的叛乱者联合在一起发动叛乱……我不懂，我也是阿娘的女儿啊，她为什么那么恨我？”想到叶秋多年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偶尔对她笑一下、态度亲和一点也都是为了元夏，那心里的伤一年一年的累积到现在终于决堤。
　　轻抚着锦绣的脊背，繁华柔柔安慰着满脸苦涩的锦绣。
　　
　　夏沿轩把椅子挪到锦绣身边，想像小时候一样把锦绣抱在怀里轻摇，却发现她长大了。在繁华的厉眼防备下，夏沿轩把带着草药香的大手轻轻放在锦绣头上：“绣儿，她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她是把对我的恨迁怒到了你身上。”夏沿轩的双眼慢慢陷入回忆中，“我和叶秋并不是因爱结合。初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我和叶秋都很害怕，但叶秋更甚，因为她长到十七岁都没有出过她家乡的村庄。在那个说着陌生语言的葵州栗县，我和叶秋是外邦人，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知道回家无望，我和叶秋组成了一个家庭。”
　　“常世人很排斥昆仑人，居住在栗县的头一年，我和叶秋几乎天天都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过我是个倔脾气，他们越不认同我，我就越要获得他们的认可。我有些武功底子，又是学医的，所以每次和我打架的人都没得到什么便宜，而我每次打架后都会用自己采的草药治疗那些被我打伤的人，渐渐的，我和栗县的人打出了交情，大家把我当作了一个普通栗县人。在我努力获得栗县人认同期间，叶秋因为我的保护一直躲在家里，她害怕和常世人接触，渐渐变得自卑自怜。”
　　
　　叶秋是在甘肃长大的农家女孩，她出生的那个年月，农村重男轻女思想比较严重，她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从小到大，叶秋的生活都是围着四个弟弟妹妹转。她没有读过书，不识字；见得人少，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相处……当在语言不通的地方遇到一个能说自己听得懂的语言的人，再加上这个人是个翩翩少年郎，叶秋把夏沿轩当作了救命草。夏沿轩一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会恐慌地一个人躲在草屋里瑟瑟发抖。
　　夏沿轩教叶秋识字，教她常世的语言，教她常世的生活方式……叶秋不愿学，她总觉得她学会了夏沿轩就会丢下她离开。叶秋很自卑很懦弱，所以她情愿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等候早出晚归、努力生活的夏沿轩，也不愿意打开心房去接触本土的栗县人为夏沿轩减少点负担。
　　
　　夏沿轩很温柔，很传统，既然和叶秋组成了一个家庭，他就把叶秋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他努力让自己和叶秋过得更好。慢慢的，夏沿轩的一手医术在栗县有了名气，上门找他诊治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女人，因为夏沿轩人长的好看，脾气也温和。
　　看见夏沿轩和女病人有说有笑，固守着心里执拗的叶秋生怕夏沿轩抛弃她，只能苦恼地让夏沿轩发誓不抛弃她。夏沿轩说了无数的誓言，但每次叶秋看见夏沿轩和女病人相处，她都会忘记夏沿轩的誓言而和他争执不休。
　　因为叶秋不停的吵闹，夏沿轩很累，他每天要到山里去采药，有时候要出诊，回家不但不能好好休息还要应付叶秋的无理取闹……无法可想的夏沿轩想到了一个方法：用一个孩子缓和他们之间日渐加深的矛盾。
　　但是，大家都说昆仑人不可能有孩子啊。夏沿轩不死心，一股气闯入鹰隼宫找到了月溪，最后在鹰隼宫御库的史书记载里找到了一线希望：六百多年前葵州突然出现了一个全是昆仑人的村子，传说那个村子得龙神相助有一棵孕育昆仑人子嗣的里木。
　　夏沿轩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葵州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从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飞仙口中得知了那个村子的存在。而飞仙正巧和那个村子里的一个长老是朋友，又看夏沿轩诚心请求，他便把夏沿轩带进了那个村子。
　　
　　听说能有一个孩子，叶秋短暂的兴奋后就是不安。因为村子里的里木和外面的里木不一样，不是夫妇二人在里木下诚心请求再绑上一根锦带就可以了，那棵养育昆仑人子嗣的里木还需要两滴心头血——想要孩子的父母的心头血。
　　从人的心脏里取一滴血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无异于掏心挖肺，人怎么还可能活下来？叶秋死活不愿意，一个是自己的命，一个是不从自己肚子出来的孩子，即使叶秋没有读过书也知道该怎么选择，无论夏沿轩怎么劝说，怎么保证没有生命危险，叶秋毫不松口。
　　叶秋的拒绝，夏沿轩没有说什么，但脸上难掩失望。后来两人还是到里木下许了愿，因为夏沿轩对叶秋说已经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至少要许个愿证明他们想要孩子的诚心，说不定龙神会显灵不需要他们的心头血就让里木结下他们的孩子。
　　没过几天，叶秋震惊了，因为里木上真的结出了一颗金色的果子。她兴奋地以为真的是龙神显灵了。直到果子落地的头一天，她才知道她被夏沿轩骗了，原来里木所需要的心头血并不是撒在里木上而是滴在要落地的卵果上。
　　叶秋的心头血是夏沿轩打晕叶秋亲手所取，叶秋昏睡一个月醒来后就把夏沿轩恨上了连带锦绣，恨夏沿轩为了一个由树木生下的孩子居然不顾她的生命。
　　
　　不知是不是心头血的缘故，锦绣长得很像夏沿轩，而且锦绣出生后很少吵闹，异常乖巧，夏沿轩对这个女儿爱若生命，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锦绣是个女孩，叶秋不喜；夏沿轩为了锦绣取了她的心血，叶秋对锦绣更不喜；夏沿轩对锦绣比对她更好，叶秋迁怒于锦绣，认为锦绣抢了夏沿轩对她的注意力。对还是婴儿的锦绣越来越不满，经常夏沿轩一离开家，叶秋就把锦绣扔到一边任其自生自灭，锦绣经常被饿的哇哇大哭。
　　夏沿轩不明白粉嫩的女儿怎么越来越瘦，越来越爱哭，身上也经常多出一些淡紫的痕迹。心怀疑惑的夏沿轩决定探过究竟，他故意说出诊然后在外面转了约半个时辰突然回家，然后他看见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叶秋把小小的锦绣放在泥堆里，孩子满身都是脏污，锦绣抽泣着爬出泥堆，叶秋狰狞着在锦绣软软的肚子上狠捏了几把，最后又一脚把锦绣踢回泥堆。
　　叶秋居然虐待锦绣！夏沿轩和叶秋爆发了相识以来最火爆的一场架。吵完架之后，夏沿轩再也不把锦绣交给叶秋照看，他花大钱请隔壁的邻居在他出门时帮忙照看锦绣。
　　
　　叶秋天天找夏沿轩吵架，夏沿轩越来越不愿回家，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直到叶秋认识了同一个里的谷雨。夏沿轩虽然和叶秋吵架，也说过再也不想管她，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真的放下叶秋不管。离家时，他会拜托谷雨帮着叶秋做些重活，如砍柴、挑水之类。谷雨憨厚少言，即使听不懂叶秋的话，谷雨也不会对她投以嘲讽、轻蔑的眼神，而且每次叶秋心情不好迁怒地对谷雨打骂吼叫时，谷雨都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一来二去，谷雨对了叶秋的眼，叶秋在谷雨身上找到了安慰，找到了在夏沿轩那里找不到的自尊。
　　锦绣三岁时，叶秋和夏沿轩和离，与谷雨共组成一个家庭。
　　离了夏沿轩，叶秋过得并不好，至少在吃穿方面绝对比不上和夏沿轩在一起时，但她现在已没有资格再享受夏沿轩的呵护，于是她只能妒忌地看着夏沿轩和锦绣相亲相爱过着美满的日子。
　　没了叶秋，夏沿轩心里那叫一个畅快，走路都带风。除了偶尔接济叶秋一家，夏沿轩几乎忘了叶秋这个人，他知道叶秋对他的怨，对他的恨，但与他何干？如今的一切都是叶秋自己造成的，他只要好好把女儿培养成才就行了。
　　
　　叶秋、夏沿轩这对曾共组家庭的昆仑人就一痛恨、一无视地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到锦绣十二岁夏沿轩被蚀卷走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偶好像又玄幻了！




昆仑华章（十二）

　　听夏沿轩说完他和叶秋的过去，锦绣、繁华久久回不了神。
　　“你娘她……唉，她太认自己的死理，当然我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当时，叶秋孤苦无依，而我又太年轻，一时英雄主义作祟想来个英雄救美，几乎没有考虑就同意和叶秋共组家庭。最后才发觉所谓家庭不是仅有同情就能幸福下去的，我们两个人根本不合适，特别是思想方面，除了平常见面互问的‘今天吃什么？’‘该休息了，’我和她找不到共同话题。她越吵，我越不屑理她，恶性循环，最终所有的情谊就如泡沫一样消散。”夏沿轩苦笑，“用现在的话来说，我对叶秋使用了冷暴力。冷暴力比直接打人更让人难受，被人打只是皮肉之痛，冷暴力让人精神崩溃，也难怪叶秋那么恨我，和她在一起三年，最后那一年我看见她就调头，而她除了我再找不到说话人。”
　　锦绣和繁华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放松。原来阿娘不喜欢她是因为阿爹，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但心里真的松了一口气，至少，她可以确定阿娘讨厌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繁华对锦绣悄悄眨眼，不可理喻的叶秋终于成了过去式。
　　
　　“现在，你们谁来说说绣儿你怎么会受伤？”夏沿轩温柔、含情的双目满是严肃，“如果我那天没有看错，那只妖魔——无支祁该是被镇压于秋梨（就是那个全是昆仑人的里镇），它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阿爹，你知道昊顼？”锦绣睁大了眼，“我从昆仑的电脑上看到一些资料才知道那是无支祁，它现在被繁华收作了使令。”
　　“我怎么会不知道它？无支祁是昆仑的上古妖魔，它的本源之地是昆仑。但是，我会熟悉它是因为我在葵州的秋梨见过它。当初在秋梨等待你出生的时候，我对常世的仙术产生了兴趣，不过因为我没有仙籍所以不能学仙术，里镇的长老就传授了我没有仙籍也可以学的阵法，学了阵法我才知道附近的乡镇为什么不知道有秋梨这个镇——他们用阵法把整个秋梨隐身了。”
　　“秋梨本身就是由一个阵法组成，隐身的原因是它下面封印着无支祁。”繁华淡淡说出自己所知道的，“锦绣失踪我醒来后去御库查了资料，无支祁是来自昆仑的妖魔，性情暴躁、力量强大。芳极国几百年前也有一位贤王，他治世三百多年，本来可以继续治世下去，无支祁的出现毁了一切。那位贤王的麒麟去收服无支祁，结果失败被吃，三百多年的王朝就此覆灭。就在无支祁在芳极国的土地上兴风作浪时，一个全由昆仑人组成的收妖队伍出现，他们以二十七个昆仑仙人的性命为代价把无支祁封印于秋梨，然后秋梨就慢慢消失于芳极国民众的记忆了。”
　　夏沿轩点头：“无支祁太强大，麒麟收服不了，所以当时住在秋梨的昆仑人用常世的仙术、昆仑的道法合在一起封印了无支祁，再让秋梨人世世代代守护着地方防止有人破坏封印放出无支祁。”
　　
　　“无支祁是被元夏放出来的。”锦绣平静道，双眼却是难掩心伤，“他从阿娘那知道了无支祁的存在，然后……放出了它。”
　　“怎么会？”夏沿轩诧异，他还记得元夏小时候像个小跟屁虫一样紧跟在锦绣身后，会红着脸叫他“夏叔叔”，会板着小脸请他教他昆仑的语言，会因为他的一句赞美害羞逃跑，会在别人欺负锦绣时勇敢地挡在锦绣身前……那个孩子那么喜欢锦绣，怎么会……“是为了帮叶秋报仇吗？”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元夏想要伤害锦绣的理由。
　　“不是报仇。”繁华的嘴角勾起一抹难解的笑容，“相反，他是为了帮助锦绣，只是好心做了坏事。”
　　锦绣身体一震，为了帮她？帮她会放出妖魔？可能吗？
　　“这话怎么说？”夏沿轩不解。
　　锦绣苦笑着说起前因：“芳极国有两大难题，一为水灾，一为雪灾，雪灾我控制不了，水灾却是可以避免的，最近三年，我和三公六官都计划着改善芳极国的水源、河道。唯留是我的大司徒，他对芳极国的各个河道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我和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探查河道、了解地形，我们计划把容易造成水患的蓟河、古原河的水流分散到其它州。这项工程太大，我计划着用三十年的时间来完成，但是……”锦绣摇摇头，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还是太急躁了。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繁华和三公六官，他们都很支持。我只是给他们通了个气，并没有打算在芳极国财政不丰沛的时候就开工，但是各州州侯知道后却找各种理由反对到底。”
　　“接下来由我说吧。事实上真正急躁的是我，我太希望锦绣能得到正面评价，锦绣和唯留的计划如果成功绝对会震惊整个十二国，因此看到各州州侯上奏的反对奏折，我很生气，在锦绣考虑怎么得到各州侯的支持时我对各州的州侯、州宰、州六官进行了大调整，凡是持反对意见的一律降职或直接让他们辞官。元夏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了葵州的州司徒。元夏真的是个人才，他不懂水利工程，可是他愿意学，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他领着葵州地官府的官员在下界勘察地形、走访民众，为蓟河的水流通过葵州作了可行性分析。然后，他见到了蓟河必经而他们却无法测量的秋梨……”繁华说到这也说不下去了。
　　
　　餐厅里一片沉默，只有餐桌上方的壁灯正散发着清幽的光芒。
　　夏沿轩在身上东摸西摸，最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点燃，狠吸了一口。他的神色在烟雾缭绕下模糊不清，“到头来还是我和叶秋惹的祸。元夏是从叶秋嘴里得知秋梨有妖魔吧？”
　　锦绣、繁华各自黯然点头。
　　“叶秋原本不知道秋梨封印着妖魔，是我告诉他的。”夏沿轩望着锦绣，眼里闪烁着痛意和愧意，“叶秋不能和常世人交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说昆仑语的村子，她当然不愿意离开。秋梨不欢迎外人，偶尔也会有秋梨之外的常世人住进去，其代价是放弃外面的一切，包括父母、亲人、朋友、名声，那些住进秋梨的常世人在他们父母朋友眼里他们就是失踪人口。秋梨人待人处事的方式都别具一格，看人的眼光也特别毒辣，我随叶秋的意提出想在秋梨长住时，他们接纳了我但拒绝了叶秋，说她心思太复杂不适合住在秋梨。叶秋死活要留在秋梨，无奈，我只得告诉她秋梨有妖魔，很危险。她和我发过誓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想不到……”她终究还是违背了誓言。“元夏现在怎么样？”
　　锦绣侧头紧盯着繁华，既想知道元夏的消息又害怕知道元夏的消息，她、阿爹、阿娘、元夏，他们四人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笔孽账啊？
　　“怪不得元夏神智不清的时候一直说他是凶手。”繁华喃喃道。
　　“神智不清？”瞳孔一缩，锦绣握紧双手，忍着逼问繁华的冲动闭眼一叹，“繁华，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很恨元夏不顾姐弟情意把她推向妖魔，但是在她被妖魔打伤落地之前，她看见元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自己的双手，看见元夏向她大喊着伸出了手，看见他流泪了……害怕一切都是她的想像，害怕元夏和阿娘一样善于演戏，她装作不关心元夏的生死，但她的内心时时刻刻都在企盼奇迹--元夏没有背叛她。
　　
　　繁华轻拍着锦绣的手。他理解锦绣的不安，叶秋是锦绣的娘，可是她背叛了锦绣欲置锦绣于死地；元夏是锦绣的弟弟，比起不和锦绣亲近的叶秋，从小被锦绣带大的元夏在锦绣心里一定重于叶秋，如果他也背叛锦绣……锦绣就算再坚强，也经不起被两个深爱的亲人先后背叛的痛。
　　锦绣淡笑着回握了一下繁华的手，繁华的话给了她一线希望，也许元夏……并没有背叛她？
　　“锦绣失踪后，元夏因为惊吓而神智不清，直到最近才在国医的诊治下慢慢恢复神智。元夏因为在雍州叛乱中平叛有功升为雍州小司徒，叶秋被赶出鹰隼宫之后就跑去投奔元夏，元夏收留了她。叶秋对锦绣的怨恨蚀骨难消，她一心想要元夏取代锦绣坐上玉座，于是便劝说元夏夺位，告诉他只要破掉秋梨的封印放出无支祁芳极国就是元夏的了，结果被觉得荒谬的元夏一顿怒斥。叶秋把妇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全用上也没能说得元夏心动，反倒让元夏对她生了怨气，觉得她要报复一国之王的想法实在是要不得，更何况这个一国之王还是她的女儿，便狠着心把叶秋送到了下界，从此再无瓜葛。哪曾想，没了仙籍，语言半通不通，叶秋刚到下界，身上带的钱财就被人骗了，为了活命，她去偷、去抢还杀人，最后被判了死罪。”
　　“后来，元夏临危受命，被我派去葵州任州司徒，见到没有人烟、没有作物却无法穿越、无法测量的秋梨才知道叶秋说的秋梨封印着妖魔是真话。他把从叶秋那里得知的信息告诉了下属，合议请了鹰隼宫精通仙术的冬官长破了隐藏秋梨的阵法。秋梨人不让地官府的人进去测量，元夏便和他们争执。争执中，一些冲动的下官动手打人，然后撞倒了祭坛破了封印，放出了无支祁。”
　　繁华侧眸看向若有所思的锦绣，紫眸满含坚定、欣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他为什么要把你推向妖魔，答案你要亲自去询问元夏。”
　　“嗯，我会亲自去问他的。”被繁华以鼓励的眼光看着，锦绣顿时勇气倍增，不管元夏心里是何想法，她终是要回去那个属于她的地方。
　　
　　“真是天意难测。”寂静的夜里，夏沿轩略带嘲讽的声音让锦绣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绣儿，你觉得你受伤来昆仑是意外吗？”
　　锦绣张了张嘴又轻轻合上，当了十几年的王，王者的思考让她说不出“这是意外”的回话。从叶秋的憎恨到雍州、鹰隼宫的叛乱，再到无支祁的作乱，她的受伤，与夏沿轩昆仑相遇……这一切好像都被一根无形的线连了起来，怎么也摆脱不了受人控制的感觉。
　　“从初到常世，我就觉得那是个有趣的世界，因为在那里，虚无的天意是真是存在的。”夏沿轩淡然的声音变得漂浮，“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和叶秋的过去，也在想你和繁华的经历，现在又听你们说了元夏的经历，绣儿，你知道我得出了什么结论吗？一个很可怕的结论。”
　　锦绣深深打了个寒颤，有种让夏沿轩不要再说下去的冲动，但是她早就学会了直面困难。“天帝是在给我血的教训，对吧？阿爹。”
　　“锦绣，你在说什么？那些灾难都与你无关，你不要胡乱把责任背到自己身上。”有预感锦绣接下来的话会打碎自己的世界，繁华慌乱地想要阻止锦绣。
　　锦绣伸出食指抵在繁华的唇上：“繁华，不要逃避，这是我们必须要过的关卡。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吗？被昊顼卷入蚀的那一刻，我清醒认识到我们做错了很多事，我对亲人、对昆仑的执念，你对我的执念，我们俩的执念解放了昊顼，给芳极国带来了灭顶之灾。”
　　繁华全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咳，看着作者群里的同仁天天在那炫耀他们的作者收藏，偶耐不住地出来吆喝一嗓子：乃们收藏一下偶的作者专栏吧，嗷嗷嗷嗷嗷！！！
咳，喜欢偶的文的童鞋就收藏一下吧，呵呵，不勉强大家哈，因为乃要是不喜欢偶的文收藏了偶也只是白白浪费收藏夹的空间o(∩_∩)o




昆仑华章（十三）

　　这一夜，夏家别墅里除了被吓晕的夏岚筱，其余人都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睡不着的锦绣披着单衣站在房间外的阳台上仰望天空。昆仑的夜晚没有鹰隼宫的夜晚明净，天上没有星星，更没有云海击打岸壁的浪花声。
　　锦绣抱着手臂半趴在阳台上，嘴角轻扯，眼神明亮。不想承认她和繁华带着芳极国走了弯路，因此在医院醒来后忘记了芳极国的一切，但无支祁的出现、自己不同于大部分人的生活习惯、能听懂很多种语言却不会写的怪异……一切的一切又都催促着她回想过去，直到再次睁眼看见繁华，她想起了一切。初赦时碧霞玄君的警告，三年前延王几人有意无意的暗示……除了自己身边的人，别人似乎把她存在的问题都看了个明白，只有她沾沾自喜地认为作为王她已经很成功了。
　　错误就是错误，不容狡辩，不容逃避，于是她选择面对。摊开手，锦绣借助天空黯淡的光亮静静望着自己干净的双手。她的错误就在于杀了人却还不想承认自己的罪责，说得难听点，她对身边的人用了最过分的一招——借刀杀人！
　　叶秋的性格锦绣不清楚吗？不，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她和叶秋永远没有真心相对的一天。为什么不拒绝叶秋过分的要求？因为不想得到一个不孝的名声。叶秋的每一个要求，她总是要为难很多天才在众人同情的眼神下点头答应，然后伤心地看着被众人暗暗指责的叶秋。好的名声锦绣全要了，不好的名声全部推到了叶秋的头上。小时候没有资格指出叶秋的行为不对，那么当王后为什么任由叶秋的野心膨胀？在内心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最后得出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论——都是为了报复叶秋的无视和责难，所以在听到叶秋的死讯时，她心里有难过，有愧疚，更多的却是解脱。
　　拍拍脸颊，锦绣侧首看向隔壁繁华的房间，他肯定也睡不着吧？
　　叶秋的死是锦绣一步步造成的，除了叶秋，锦绣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繁华。繁华比锦绣见过的任何一只麒麟都要强势，杀伐决断连满身杀戮气息的泰王都赞叹。锦绣从小深受夏沿轩各种理论的影响，厌恶杀人，厌恶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繁华的血腥冷酷正合她的意，于是理所当然地把需要见血的政务推给了繁华。初登位时对禁军的大清洗，三年前鹰隼宫的血腥之乱，一年前对各州侯及其下属官员的大调整……每一项命令颁布以后都会死去上百人，而这每一项命令都是繁华以他自己的名义发布出去的。鹰隼宫上下越来越害怕为了保护锦绣而不择手段的繁华，而锦绣却老神在在地坐在玉座上享受官员、民众对她仁厚的赞誉。
　　睁开眼看见繁华的那一刻，锦绣突然想起多年前碧霞玄君对她的警告：“峯王陛下，峯麒虽然是赤麒麟，但请您记住他的本质，他，到底还是麒麟，而你才是实质、名义上的王。”那时，她才明白芳极国何以有如此多的灾难，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以王之名行麒麟之事，繁华以麒麟之名行王之事，她把自己的罪孽加到了繁华身上！
　　但是，现在还来得及……阳台上，锦绣对着夜空喃喃道：“天帝，谢谢你让我明白我是如此卑劣的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夏沿轩、夏冉冬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出了房门，繁华也精神不振地摇晃着出来。
　　“都醒了？我做了早餐，快吃吧。岚筱还没下楼，我去叫她，你们先吃。”解掉腰间的围裙，锦绣微笑着一身轻松地上楼。
　　“爸爸，我想了好几天，我决定不跟你们去那个世界，我要留在这里。听你们对那个世界的描述，我觉得我不适合那个阶级分明的世界，我想像不出我会对父母以外的人下跪。除了爸爸和妹妹，我还有很多朋友都在这里，我放不下他们。爸爸，孩子长大了总会离开父母，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虽然只有十六岁，但我现在已是大学生，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一脸严肃但还带点稚气的夏冉冬正经对夏沿轩说出自己的决定，然后配着香喷喷的白馒头喝起了小米粥。
　　繁华和夏沿轩眨眨眼，似乎只有他们俩还陷于迷雾中。两人各自心不在焉地吃起了锦绣精心准备的早餐。
　　
　　锦绣推开夏岚筱房间的门，一进门，满眼的粉红色。无声轻笑了下，还是个爱做梦的女孩。
　　轻轻推了推卷在被窝里的夏岚筱，夏岚筱一惊，睁开了眼睛。“……是你？你进来我房间干什么？”夏岚筱坐起身抱着被子往床边移了移，满脸防备之色，“告诉你，你别想对我动手，爸爸和哥哥都在家。”
　　锦绣啼笑皆非，这女孩有被害妄想症吗？“我只是叫你起来去吃早餐，听说你还是个高中生，今天要去上课吧？再赖床就赶不上时间了。”
　　“哼，不用你这个想抢我爸爸的人假好心。”夏岚筱娇蛮地瞪眼，“告诉你，爸爸到哪儿都会带上我和哥哥，你别想扔下我和哥哥把爸爸带走。还有繁华哥哥，爸爸说繁华哥哥是善良的麒麟，他总有一天会认清你的真面目。”
　　“哦？你说说我还有什么真面目？”
　　“你……抢别人的爸爸，假好心！”
　　“这你就说错了，你的爸爸最开始就是我的爸爸，哪来抢别人的爸爸一说？至于假好心，除了现在叫你起床，我自认从没有做过好心的事，我做的都是……”锦绣靠近夏岚筱，恶意笑着，“让别人流血，夺人性命的大坏事。”
　　夏岚筱被吓得直往被子里缩，这个女人根本不像表面上的那么温柔，她是披着羊皮的狼！
　　夏岚筱只有十四岁，小时候在孤儿院被夏冉冬保护着，被夏沿轩收养后，因为夏沿轩的身份没人敢给她气受。慢慢脱去孤儿院的自卑后，夏岚筱变得刁蛮、高傲，自以为靠着夏沿轩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繁华给了她被收养后的第一个不顺。十四岁的孩子春心萌动，娇羞地讨好着动心的对象，但动心的对象眼里、心里只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姐姐……女孩子的强烈自尊让夏岚筱接受不了这巨大的落差，一股脑地就把心里的羞愤发泄到了锦绣身上，时不时给锦绣一个白眼，再偶尔冷嘲热讽一下。锦绣越无视她，她就越起劲，甚至觉得她怕了她，但是现在看见锦绣眼里的恶意，以及她身上让人为之一颤的冷厉，夏岚筱突然在害怕中醒悟如果她去了芳极国，这个女人一定会找机会杀了她。
　　要是知道夏岚筱心里的想法，锦绣一定会黑线满头，夏岚筱果然把她当成了杀人魔头吧？不过，现在的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一心想要夏岚筱打退堂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已经在夏岚筱身上看见了对立的苗头，那么她就要在错误扩大之前消灭它，她不会任由夏岚筱成长为第二个叶秋。
　　带着冷冷的微笑，锦绣摸了摸夏岚筱的头：“我知道你讨厌我，为了不让爸爸为难，记得告诉爸爸你不会去十二国，不然……去了那个世界，你只能任由我处置哦。”
　　恐吓小女孩有点胜之不武，但锦绣不在乎，只要达到目的就好。微笑着轻轻带上房门，锦绣留下夏岚筱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听到夏岚筱说不去十二国，夏沿轩感到奇怪，这孩子昨天还对他说去了鹰隼宫她要住离繁华最近的房间，怎么才过一个晚上就改变注意了。
　　夏岚筱低着头躲避夏沿轩、夏冉冬打量的视线，“我……我……”
　　“我”了半天，夏岚筱说不出个所以然让夏沿轩感到更加奇怪，“岚筱，你不是一定要跟我去吗？”
　　夏岚筱苍白着脸看了锦绣一眼，又快速低下头，沉默。
　　夏沿轩、夏冉冬把视线转向了锦绣。
　　轻咬着荷包蛋，锦绣微笑：“夏岚筱——我不会带她去鹰隼宫。鹰隼宫里没有一个闲人，她去了能干什么？给她一个仙籍，她会永远保持这个样子长不大，这样好吗？她喜欢繁华讨厌我，而我和繁华政务繁忙没有时间去开导她的少女心思，久而久之，难保她不会成为第二个阿娘，我冒不起那个险。她威胁到了我，所以我不会允许她踏上芳极国的领土。”
　　繁华神情恍惚地看着仍旧微笑但难掩自信、高傲的锦绣，锦绣变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再看见她时身上没了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如刚出鞘的剑一样的锋利，气势逼人。这样的改变让繁华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失落？欣喜？欣慰？好像都不是，好像又都有，最终，所有的复杂化为了两个字——臣服。或许，从他晓事的时候，他盼望的就是这样的王，偶尔，她能依靠他，同样他也能依靠她。
　　感觉到繁华热烈的注视，锦绣转头和繁华相视而笑。走的弯路有点多，醒悟的时间太漫长，但总算走出了迷漫在眼前的那道雾，从今后他们会以这样的姿势坚定走下去。
　　
　　繁华身上的迷惘瞬间被了悟、自信代替，他和锦绣不言而喻的默契，夏沿轩看在眼里，惊叹在心底。绣儿真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要他扶着走路、手把手教导医术的小绣儿！
　　“阿爹，”锦绣拿餐巾纸擦干净嘴巴，然后认真看着夏沿轩道：“你在绣儿的心里很重要，但绣儿现在不单单是绣儿，别人称呼我时都叫我峯王，‘锦绣’这个名字之前还加了‘峯王’二字，我是芳极国的王，其次才是阿爹的女儿。阿爹，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去了芳极国，除了一个仙籍，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不能像这样陪你吃饭聊天，不能让你在鹰隼宫来去自如，不能给你高于三公六官的身份……所以，请阿爹再好好考虑一下去留问题。还有，这两个孩子——”锦绣看了一眼眼露无措的夏冉冬、夏岚筱，“阿爹真的放心他们两个吗？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冉冬很聪明，但是他太醉心于医学而不善与人交往，说话不加修饰给人以傲慢的感觉，长此下去，他会被人排斥；岚筱，她身上的问题更大——攀比心太重，嫉妒心强，刁蛮，任性，你再不好好教育她，这小女孩会走上邪路。”
　　停了一下，见夏沿轩正在认真思考她的话，锦绣才接着道：“阿爹，你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但是我觉得你没有当好他们的父亲。你把我养大，你应该明白孩子需要的不是无止尽的盲目宠溺和花不完的金钱，他们需要的是用心教导，从这一点来说，阿爹你犯了大错，差点毁了两个孩子的人生。阿爹，我和繁华犯了错，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就会回去正视自己的错误，做最大限度的弥补。”
　　繁华赞赏地看了锦绣一眼。锦绣终于摆脱了夏沿轩对她的影响，这样光华内敛的锦绣，让他在激动之余骄傲不已，她是他的王！
　　“阿爹，你不要着急，慢慢想。我和繁华晚上离开，明年的今日我会让繁华来听你的回复，那个时候如果你的决定没变，我会让繁华把你接去鹰隼宫。”
　　眼露沧桑的夏沿轩看看静静微笑的锦绣，再看看垂头丧气的夏岚筱、满脸无所谓的夏冉冬，他重重点了下头：“我会好好想想。”
　　
　　夜凉如水，锦绣、繁华坐在隋曜、彻冥的背上蓄势待发。
　　“阿爹，你要多保重。”锦绣柔声对面露不舍的夏沿轩道再见，“阿爹，再见。”
　　“……再见。”捂着嘴，夏沿轩的眼里和手背上满是泪痕。
　　隋曜、彻冥带着锦绣、繁华一跃而起，鬼魅般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辉煌纪年（一）

　　通过蚀，锦绣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芳极国。降落的地方刚好在梓州，一年前昊顼引起的水患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退，随处可见漫过小腿的水坑、水洼。无数衣裳褴褛的民众拖家带口地站在高处眺望被水淹没的土地，眼里是满满的仓惶与无助。
　　透过云海，被水弥漫的梓州到处闪耀着星星点点，锦绣苍白着脸望着下面，双眼一动不动。这都是她的罪，她的错，她要一辈子记住。
　　繁华坐在隋曜的背上，紫色的眸子渐渐转暗。锦绣、他以及芳极国官员十多年的努力化为一旦，一场水患让芳极国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原点。
　　锦绣和繁华一路沉默不语地回到了鹰隼宫。
　　
　　看见锦绣，三公喃喃着感谢天帝保佑，颓废的六官精神一震，眼里闪过放心。冢宰月溪红了眼眶，顾不得君臣之别，和小庸一左一右拉着锦绣的手臂，柔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那样子，似看到离家出走十余年的孩子突然归家般欣慰。
　　一回到宫中，锦绣就召三公六官召开了紧急会议以了解离开一年芳极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月溪惭愧地拱手：“主上，臣等无能。主上失踪，台甫昏迷，梓州、葵州的大水连月不退，死了不计其数的民众……而臣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不幸事发生，臣，臣真是愧对主上的信任。”
　　唯留向前一步正色道：“主上，月溪大人已经尽力了。月溪大人亲自带领着六官、全部禁军、各州侯全力营救被洪水淹没的民众，无奈，那洪水淹没的地方太广，涉及的民众太多，再加上冬季很快到来，妖魔隐隐冒头……因此，奋战了半年，臣等救下的民众寥寥可数。”
　　“我没有怪你们，因为你们已经做了你们所有能做的。这场祸事，是天灾，也是人祸。”锦绣面无表情地讲述着无支祁的出现、封印，最后成为繁华的使令，又讲述了她在昆仑的遭遇，以及对自己、对繁华、对天帝的认知。望着目瞪口呆的三公六官，锦绣黯然神伤：“大家明白了吧，这场祸事因我而起，民众因我而死，罪魁祸首不是昊顼，而是我。”
　　小庸急急劝慰着锦绣：“主上，您不能这么想，要说错，我们大家都有错，在座的三公六官，哪一位都比主上、台甫活得久，看得多，是我们这些为臣的没有先知先觉，没有起到劝勉的作用。”
　　月溪站直身躯，坚定道：“主上，这完全是臣等的失误。臣会向死去的和活着的民众请罪。”
　　“冢宰大人？！”三公六官惊吼。这个错误不亚于当年杀了冽王和他的麒麟，月溪大人要是再以罪人的面貌出现在民众面前……那么，这次谁都救不了他。
　　
　　“主上，您要把水患的真正原因公布于天下吗？”顾染明的声音四平八稳，双眼却犀利如刀。
　　“不会。”锦绣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众人侧目，“原因一公布，民众会对我失望、愤怒，而愤怒中的民众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但无论做什么只会为现在的芳极国雪上加霜，所以我不会把水患的真正原因公布于众。”
　　顾染明点点头，小声却清晰道：“这次的水患让芳极国损失过重，但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所获，至少我们的主上更加明智、成长了，用一场水患换来一位贤明的君主，我觉得值得。”
　　“顾大人！”月溪、小庸怒视，怎能把民众的生死说得如此儿戏？！
　　锦绣和繁华听了顾染明的话，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三公六官中隐藏的最深的顾染明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顾染明捋着胡子，老神在在道：“难道我说错了？十二国的王，哪一国王的成长不是用鲜血换来的？远的戴极国、雁州国不说，我们就说恭州国和范西国吧。供王登基一百多年，三十五年的那一次叛乱，即使靠奏南国的暗中帮助平定了叛乱也死了八万多人，后来供王为了立威，哪一年没有杀过人？氾王翻第二座山时，死了多少人，你们还记得吗？至少是芳极国这次死去人数的两倍。”
　　月溪还想要反驳：“可是你说天帝用民众的死换王的成长——”
　　“难道不是这样吗？”顾染明嘴角一撇，一脸无奈、无聊，“月溪大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天帝、天意，可是在我眼里，天帝、天意都是维持十二国长久安稳的规则，无论死多少的王，死多少的民众，天规永远不会变，我们所有人都是天规之下的小小蝼蚁。每一国每一次的不安定都代表王的心里有迷惑，而每一次的迷惑又都是通过王之下的人的鲜血来唤醒的。王没有迷惑，下界的发展一帆风顺，王稍有迷惑，下界的民众都是第一个感受天规的提醒。所谓天规，其实就是王和民众相互牵制，相互影响。”
　　真是一语中的，锦绣和繁华在心里暗暗感叹。
　　
　　接下来又讨论了怎么安排没有家、食物不够的流民。
　　讨论过来讨论过去，锦绣一发狠决定趁此机会迁走住在河道上的民众，重新把河道疏通。危机即是转机，之前，民众觉得住的好好的，不愿搬离自己的驻地，想要疏通河道，锦绣还要拿国库的钱来补偿他们搬家的损失。这次水患一过，还活着的民众大都一身轻，只要给他们点钱当作置家费，想必他们会很乐意搬离原来住的地方。
　　唯留欣喜于锦绣的提议，他两眼放光道：“主上，这样一来连疏通河道的劳工也有了。梓州、葵州、雍州被淹的最严重，暂时无法住人，那里的民众没有钱、没有粮、没有家，我们可以雇佣这几个州的民众来疏通河道，我们给钱、给粮，这样一来，我们不但有足够的劳动力来修建河道，还可以减轻其他几个州的负担。”
　　三公六官就唯留的提议热烈争论起来，然后纷纷眼冒红光的催促锦绣下旨。这实在是解决芳极国目前困境最棒的一个方法了。
　　
　　锦绣好笑地看着准备大干一场的众人：“方法好是好，但是我们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钱、粮、修河道的工具、过冬的衣物……我们需要的东西缺的太多了，不准备充分，这个大计划会半途夭折。”
　　兴奋的众人一下子萎靡下来，这一年的救助，芳极国的财库分文皆无，粮仓颗粒无收。
　　“难道又只有卖御库的宝物了吗？”司徒翊喃喃自语。想到历代王辛苦收藏的宝物一件件消失，他的心就痛，那是王的私藏，是十二国王出席他国庆典的礼物，是王身份、财富的象征啊。
　　仲卿看着满脸心痛难当的司徒翊翻了个白眼：“只要芳极国发展起来了，还愁没有宝物吗？当年的延王把王宫的屋顶都拆了卖了，你看看人家现在要什么宝物没有？”只有司徒翊这家伙会抱着一堆死物不放手。
　　顾染明轻笑了一声后正经道：“只怕就是卖了御库的宝物，钱也不够。雍州、梓州、葵州十多万人，再加上同样要去修建河道的禁军、州军，这么多的人要吃要穿，那个钱……”
　　锦绣插了一句：“听说修建河道有钱拿，只怕其他州的民众也会赶来赚这份钱，到时人会更多。”
　　众人纷纷垂头丧气，这钱怎么算也不够，难道真要学延王拆王宫吗？
　　
　　锦绣也很丧气，计划有了，人力有了，可是缺最重要的钱力呀。该怎么办呢？就此搁浅吗，不甘心，难得遇到这么一个机会，等安定几年后再提修建河道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和物资，如此一来，只有向盟国求助一途可走了吗？
　　“去找延王、景王他们商量一下吧。”繁华和锦绣想到了一处，“粮食不够可向奏南国、庆东国借，我国不产粮食，所以将来只能把粮食换成钱还给他们；雁州国擅长建港口城市，我们可以向他们取取经；我国产林木，很多林木都长在了河道上，砍下的林木卖给范西国可得一部分余钱；修河道的工具就近向恭州国借。”
　　繁华的话一落，众人的眼光又变成亮闪闪的了，齐齐看向做最后决定的锦绣：“主上？”
　　扬起笑，锦绣从容道：“既然大家都看好这个计划，那我们就开始行动吧。于非，把我们刚才的决定拟成之意颁布下去，然后选个吉日让大家准备工作；唯留，顾染明，你二人带上地官府和禁军的人去下界做准备吧；顾染明，你随我和繁华去我们的盟国走一趟；三公、小庸、司徒翊，你们留守鹰隼宫，我明天就出发先去恭州国，从另外几个国家回来后我直接去察看河道，王宫有什么事你们派人通知我，我会让繁华留只使令在你们身边。”
　　得到命令的三公六官匆匆走出御书房，各干各的事去了。
　　
　　“主上，您可回来了。”三公六官离去，青岚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失踪一年多的锦绣，一看便忍不住地泪眼汪汪，主上瘦了好多，肯定在昆仑吃了不少苦。
　　看着眼眶红红的青岚，锦绣心一暖，安慰道：“我不是回来了，还有什么好哭？青岚，我明天要出使恭州国，你随我一起去，快去好好准备我们要用的东西吧。”
　　“是。”青岚也急匆匆跑出了御书房。
　　“繁华，你也去准备一下，我去见见元夏。”离开昆仑的前一个晚上，繁华根本没睡，后又用了麒麟之力压制蚀的影响，一回宫就讨论政事没顾得上喝一口茶歇息一下，眼里早就充满了疲惫的血丝。锦绣心疼自家麒麟，且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那糊涂之事，王和麒麟的牵绊，王和民众的牵绊远远高于她和亲人的牵绊。
　　“好。明日开始，我们大家都要忙了，你也要早点休息。”繁华没有推辞地走出了御书房。
　　
　　元夏住在东宫的永明宫，即叶秋以前住的宫殿。
　　锦绣没有让随侍随身陪护，一个人走进了永明宫。
　　元夏坐在永明宫正殿的暗处，神情木然。
　　“元夏，是我，姐姐回来了。”锦绣蹲到似对周围环境一无所觉的元夏身边，轻声道：“元夏，姐姐还活着，没有死。”
　　元夏眼神呆滞，对锦绣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锦绣皱着眉扇了元夏一巴掌，“元夏，你该清醒一下了。你不顾我的生死把我推向妖魔，现在又一副愧疚无比的样子，有意思吗？”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很响，元夏的脸颊瞬间就起了四个手指印。元夏愣愣摸着脸颊，双眼慢慢恢复了清明，抬头看见锦绣，双眼马上又被泪水迷蒙。“姐姐？我是在做梦吗？是梦也好，我终于有机会向姐姐说声对不起。”元夏流着泪一把抱住了锦绣，“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推向妖魔的。那妖魔被放出来后引来河水，不过几个时辰，蓟河、古原河的水就上涨到淹没了梓州、雍州、葵州，我们眼睁睁看着洪水淹死无辜的民众。我恨不得杀了它，可它却好像逗弄我们一样，引着我们在天空乱窜，怎么也靠近不了它。它吃了很多州军，在姐姐领禁军来的时候，葵州重要的官员只剩下我和州司马。我看见那妖魔向我扑来，我很害怕，我不想死，我根本没注意到把我从妖魔身边拉开的是姐姐，当那妖魔再次向我扑来的时候，我把离我最近的人推了出去，我没想到那是姐姐……姐姐，元夏害死了你，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锦绣叹口气把元夏的脑袋轻轻抱在怀里，心里的埋怨也被元夏一句“我不想死”打散了。是人都不想死，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一条命，不该、不可以吗？没有什么不该，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不过是普通人在生的执念下下意识的动作。
　　拍拍元夏的脑袋，锦绣柔声道：“元夏，姐姐没有死，所以别伤心也别再怪罪自己了。”
　　元夏在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安慰声中清醒，这怀抱，这温热，这声音……是姐姐？！元夏猛地抬起头，真的是姐姐！“姐姐，你没事？”
　　锦绣笑着点头：“我没事。元夏，过去的一切我们把它珍藏在心里吧，阿娘的去世，你硬闯秋梨，再把我推向妖魔……我们都有错，还是不能公布于众的弥天大错，所以，元夏，我们今后要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穷毕生之力让民众过得富足、安康。”
　　元夏没有说话，只是流着泪使劲点头。
　　没有计较谁对谁错，没有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两姐弟窝在一起只是神情坚定地看着星光闪闪的夜空。
　　




辉煌纪年（二）

　　十多年前经过连樯时，慑于珠晶的威望，锦绣拉着元夏是连逃带跑地离开了连樯，这一次，锦绣是被恭恭敬敬迎进了连樯山的霜枫宫。
　　珠晶还是老样子，一副稚嫩的面孔上是毫不掩饰的精明和威严。
　　听说了锦绣的来意，珠晶也没有为难，而是爽快地答应出借恭州国的器具。知道了锦绣借器具的原因，珠晶好半天说不出话，沉默半响后先是赞扬锦绣的计划，然后就把锦绣和繁华一顿斥责：“王就是王，台甫就是台甫，就你们两个糊涂地把王和台甫的职责搞混，幸好醒悟的早，不然芳极国的民众可就辛苦了。天意就是这么的不公平，王的失误都是体现在民众身上，作为邻国，作为前辈，我给你们一个忠告，以后无论下任何决定、做任何事，之前要考虑一下是否有利于民众。既然坐上了玉座，那我们就该有这个觉悟，这一辈子我们算是为自己的国民鞠躬尽瘁到底了。”
　　锦绣和繁华低着头，乖乖听训。陪同锦绣、繁华的顾染明、青寒、青岚都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这供王的气势就是足，第一次见主上和台甫这般听话。
　　似乎还嫌锦绣和繁华得到的教训不够，顾染明的狐狸眼一转便拱手恳请珠晶不要在责备锦绣，因为芳极国的主上是一个无比重情的孝女，鹰隼宫的官员都非常羡慕锦绣的亲人……bulabula，总的说来，顾染明一番话就表达了一个中心：锦绣重视亲人甚于子民。
　　锦绣低着头怒瞪顾染明，可恶的老狐狸，她已经知道错了啊，用得着把她犯下的错四处宣扬吗？
　　出乎锦绣几人的意料，对于锦绣重视亲人甚于子民从而引来灾祸，珠晶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瞟了一眼锦绣后说起了她自己的事：“一百多年前，连樯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不要奢望拥有万贾之上的富贵。万贾，指的就是我父亲相如升。我家的富贵在当时，无人能及。除了我这个最小的女儿，我父亲还有三子三女，我们家家庭和睦，又是出了名的富贵之家，按理说，我不应该有什么不满足，可是我讨厌为了自己过得好就推卸责任的人，我的家人就是这样的人。父亲害怕妖魔，所以就请了很多很多的杖身来保护自己，还在庭院外面装了坚固的铁栏杆。劝他去升山，他却说当一个富足的商人就足够了。这是逃避，逃避每一个恭州国子民都应尽的义务。当我成为新的供王后，下臣提出要把我的家人接来霜枫宫，我拒绝了，什么都没有付出却想要享受长久的生命？哪有那么好的事？在我恭州国，在我还是王时，恭州国的仙籍就不可能发放给对恭州国没有贡献的人，包括我的家人。”
　　珠晶一身的大义凛然，小小的身躯却让人觉得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锦绣佩服地看着珠晶，珠晶升山时才十二岁，阿爹离开她的时候她也是十二岁，可是珠晶想得是如何让贫苦的民众过上和她父亲一样的安乐生活，而她想得是如何找到阿爹，从来没有把民众的困苦放在心里，还偶尔利用他们赚钱让自己过得更好。怪不得珠晶能以十二岁的稚龄管理好这么大一个国家，因为她心怀国家和民众安危。
　　锦绣很惭愧，越是看清别人和自己，心里就越是惭愧，她是如此的自私。
　　
　　离开霜枫宫的时候，锦绣对珠晶恭敬行了一礼以感谢她的教导，“供王陛下，锦绣很惭愧，今天之前的锦绣让很多人失望了。以后，锦绣会以后辈的身份向供王陛下请教，还请您不要嫌弃。”
　　珠晶淡淡一笑：“谈不上请教，我和你一样都还在摸索阶段，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恭州国和芳极国互为邻国，一起进步才是我们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
　　锦绣深深施了一礼，然后抬头和珠晶相视一笑。
　　
　　离开恭州国，锦绣一路没有停留地来到了奏南国。
　　锦绣第一次来清汉宫，想到要见那位治世最长久的宗王，额头紧张的直冒冷汗。见到宗王后，锦绣的紧张变为了平和，虽然听繁华、月溪形容过宗王，但亲眼见到后又是不同的感受。宗王和她见过的供王、景王、延王、泰王都不同，宗王更像是一位和蔼、智慧的长者，眼里的慈光让人见之就想向他倾诉心里的烦恼。宗王后和宗王一样面容和蔼，连他们的孩子都和他们一样面善，除了见过的利广，英清君利达、文姬公主都是优雅中带着两分随意，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接近。
　　这样看来，利广倒成了这一家的例外。锦绣好笑地想着，利广和尚隆一样，都是天生不受拘束的浪子。
　　对于宗王一家执政奏南国，锦绣有羡慕却不再向往。夏沿轩的才能足以帮助锦绣治理一个国家，但是夏沿轩的本性不会让他安于现状，一旦锦绣决定任用夏沿轩说不定不久又会引火烧身，所以离开昆仑的时候锦绣告诉夏沿轩除了一个仙籍她什么都不能给他；元夏也很好，但他的缺点是耳根子软且易心生妒心，让他坐到州侯府的州宰是极限，万万不可能把他调回鹰隼宫与她同朝共处。
　　珠晶的过去，现在宗王一家的相处……锦绣叹气，过去的她果然被自己的心蒙蔽了，阿爹、元夏、她，他们三人根本不适合长期共处。
　　
　　为了不浪费时间，锦绣直接道明了来意：“宗王陛下，我国打算修通连接九州的河道，这是一个大工程需要丰沛的财政支持，但是您知道我国刚经历水患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和物资，因此此次访问诸国就是为了寻求帮助，希望宗王陛下能伸出援手。当然，我国不会让奏南国白白帮忙，最迟五十年，我国会连本带利地把欠贵国的还给贵国。”
　　奏南国的几个统治者互看一眼，然后宗王开口问道：“连接九州的河道？能具体给我讲讲吗？”
　　锦绣点点头，把之前和唯留定制的计划完完全全将给了宗王几人听。她不怕宗王拒绝她的请求，芳极国的河道一旦修通再没有水患的困扰，芳极国的发展将一日千里，她说的五十年内还清欠款并不是空话。
　　听完锦绣那个庞大且可行的计划，宗王和三个孩子的眼里精光四闪。宗王看着锦绣感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啊。峯王陛下，你说吧，需要我奏南国怎么帮忙？只要我国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锦绣对顾染明点了下头，顾染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卷筒递给了宗王。
　　宗王一家人围在一起研究卷筒上的东西。
　　锦绣在一边耐心等待。
　　过了不大一会儿时间，宗王笑着道：“峯王陛下，你要的东西我做主借给你们了。粮食、钱款，我会按这纸上的要求每年按时提供给你们，直到芳极国的河道全部修通。这是为民的好事情，而且我奏南国也需要芳极国产的林木和牛羊，所以这上面提的利息我不要了，只要你芳极国的河道修通后送往我国的所有东西降低一成税收如何？”
　　锦绣暗叹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慈祥的长者那也是一国之王，哪会不算计利益？但现在有求于人，讨价还价就显得太过计较，于是笑着应允：“好的，就降一成税收。”
　　利广端起桌上的酒杯真诚道：“合作愉快。”
　　锦绣、繁华、顾染明也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筋疲力尽地离开清汉宫，锦绣得出了一个结论：表面温和的人比珠晶那种凌厉外放的人更难对付。在清汉宫停留了两天，宗王有空没有就找她聊天，聊她对芳极国的治理，聊她在昆仑的所见所闻……总之，锦绣肚子里的一点才识是被宗王全部榨出来了。
　　清汉宫之后是金波宫，去金波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求援，而是为了感谢阳子对锦绣的关心。流落昆仑之前对锦绣的照顾和提醒，利用水禺刀寻找锦绣的下落，把宝重碧双珠借给繁华治疗锦绣的伤……阳子这样无私的关怀，锦绣铭感于心。
　　阳子登位五十多年，国库并不是很丰裕，但她还是提出以后每年会供给芳极国一些粮食，同时她会拿出一些船只无偿帮奏南国、雁州国运物资去芳极国。
　　对于阳子的帮助，锦绣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握了下阳子的手。
　　两个外在年龄相仿的少女在阳光下握手、微笑，那默默而生的友谊感动了外表同样冷漠的两只麒麟，两只麒麟也在阳光下相视微笑。
　　
　　锦绣出访诸国的最后一站是玄英宫，因为小松尚隆性格上的不羁和捉摸不定，锦绣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了。
　　在阳子成为庆东国的景王前，小松尚隆的日子非常不好过，因为他的几个邻国没有一个是安稳的——庆东国伪王坐镇，戴极国王和台甫不知所踪，柳北国风雨飘摇，为了不让自己的国家被另三个国家的流民拖垮，小松尚隆可说是想尽了办法。现在，除了柳北国，戴极国和庆东国都平稳地前进了，他终于有时间整理、解决几百年来遗留的问题，所以说，锦绣的求援真的来的不是时候。
　　在玄英宫见到小松尚隆的时候，他正一脸颓丧似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哟，好久不见。”小松尚隆满眼血丝地和锦绣打招呼，双手还不停在桌上比比划划。
　　锦绣往前伸了伸脖子，看清摆在桌上的是张地图，“尚隆，你这是在干什么？”
　　勾起嘴角，小松尚隆懒懒一笑：“哦，我要和我的州侯打仗了，所以在开战前研究一下地图。”
　　芳极国的几个来客张大了嘴，雁州国内发生了谋乱，怎么他们都没有听说？
　　




辉煌纪年（三）

　　锦绣很想问叛乱是怎么回事，但又因这是别国的政事而踌躇着不好开口。
　　小松尚隆虽然睡眠不足，精神疲惫，但他还是眼尖地看到了锦绣脸上的好奇，他很乐意为她解惑：“很多很多年前遗留的历史问题，大概是我翻第二座山时留下的问题，具体多少年我也不记得了，人老了，记忆力也变得不好了。”
　　锦绣和繁华同时抽了抽嘴角，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常世的第一座山是看新登位的王能不能坐稳王位，第二座山是看王能不能把各级别的官员收为己用，换种说法就是能否把前任王留下的不安因素安然除去，第三座山……”小松尚隆睡眼惺忪地看了锦绣和繁华一眼，大咧咧道：“常世之王闯过第三座山的，目前只有宗王、氾王以及我，所以第三关要闯什么样的关我暂时就不告诉你们了，免得把你们吓着。其实，那一关是最好过也最不好过的一关。”
　　锦绣听得双眼冒火，六太说尚隆是个混蛋果然没错，故意掉别人胃口的人除了混蛋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装作没看见锦绣冒火的双眸，小松尚隆笑呵呵道：“总之呢，这次雁州国贞州州侯的叛乱是因为我翻第二座山的时候太心软了，那个时候他的反叛之心不明显，所以我把他放过了。几百年过去，他的反叛之心倒是有所减退，贪欲、妄欲却滋长了起来，收受贿赂、买卖官爵、花天酒地……”说到花天酒地，小松尚隆露出了一抹令锦绣和繁华黑线不已的笑容，“贞州侯豢养的那些少女真是美啊，都可以和我的那些红颜知己相媲美了。”
　　锦绣突然觉得手很痒，不然怎么很想一拳头敲上尚隆的脑袋呢？锦绣疑惑地甩了甩自己的手。
　　繁华抿着唇，心想以后有事没事都要少找延王，要防止锦绣被他浪荡的性格带坏。
　　
　　“尚隆，你个混蛋，我在外面忙得不知所谓，你居然有心情在这想你的红颜知己，真是太讨打了！”大殿之门被人“嘭”的一脚踢开，一个黄色的影子如飓风扫过，然后就听到小松尚隆吃痛的叫声。
　　锦绣、繁华早就熟悉了小松尚隆和六太的相处方式，顾染明、青寒、青岚三人却是第一次看见卸下威严面容的他们，只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六太猴子一样吊在小松尚隆的脖子上，小拳头使劲往小松尚隆的头上敲。
　　锦绣好整以暇地揉了揉手腕，看见小松尚隆挨揍，她的心平衡了。
　　小松尚隆顺势一把抱住六太小小的身躯，激动道：“六太，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可以解放了，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过觉了啊。”
　　六太翻着白眼从小松尚隆的身上跳下，对他故作解脱的神情视而不见：“你活该！当年要不是你一句话说留下贞州侯以警惕众人不要沉溺于安乐，我们用得着在和平时期打仗吗？”转身看见锦绣和繁华，蓝眸里的不耐烦化为惊喜，“锦绣，繁华，你们怎么来了？”
　　锦绣摸摸鼻子小声道：“本来是来求你们帮忙的，但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她都不好意思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帮忙？帮什么忙？”六太还处于疑惑中。
　　“是借粮食和钱吗？”小松尚隆突然开口道。
　　锦绣惊奇：“你知道？”
　　小松尚隆摆摆手：“哎呀，知道你国内的情况就很好猜你的来意了。”
　　锦绣沮丧，这家伙到底在芳极国安了多少他的暗桩啊？“除了粮和钱，我还要借些船只和工匠。你既然知道我的来意，那你也该知道我打算做些什么吧？”唯留曾经带着地官府的人在下界大肆勘察，小松尚隆肯定早就从他们的行动中知道她的计划了。
　　“嗯，知道，知道。”小松尚隆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慵懒的神情，昂藏的身躯，好似一头正低身在草丛中准备对猎物一击即中的猎豹。“放心吧，你要的东西我都可以满足。”
　　小松尚隆答应的爽快，锦绣却很迟疑：“可是，雁州国现在很不平静。”
　　“没关系啦。”六太轻轻一跃坐上了御桌，手上拿着一颗不知从哪来冒出的桃子啃，“贞州侯的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他的一切都在尚隆的掌握中，尚隆不过是故意闹大这场祸事让那些常年沉浸于安乐中的人产生点忧患意识。阳子经常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尚隆觉得是时候敲打敲打那些觉得雁州国会千秋万载的官员了，不然雁州国真的会死于安乐。”
　　锦绣无语地看着勾着唇角的小松尚隆，感情这场祸事是他故意搞出来的？
　　
　　“主上，臣根据台甫从贞州得到的消息安排了先行人员，剩下的禁军由主上亲自带领去贞州。”一个长相阴柔的年轻男子跪在门边出声打断了房间内的谈话。
　　“无谋（杨朱衡），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小松尚隆一改睡眠不足的颓废，双眼闪着精光。
　　雁州国秋官长杨朱衡跪着恭敬答道：“禁军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小松尚隆站起身，扭扭脖子，揉揉手腕，“六太，无谋，我把锦绣和繁华以及他们带来的官员留给你们招待了，锦绣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超出雁州国能力范围之外都可以答应。”转头看向锦绣，“锦绣，我要去出征了，所以很抱歉不能留下来作陪。你第一次来玄英宫，让六太陪你们好好逛逛吧，说不定还没逛完玄英宫，我就得胜回来了。”
　　“早去早回。”六太对着小松尚隆大步而去的背影摇了摇拿着桃子的手。
　　锦绣和繁华几人再次无语，这哪像是要出征的样子，分明是出去郊游嘛！
　　六太跳下桌子，轻松道：“锦绣，繁华，走，我带你们到处去逛逛。”
　　“峯王陛下，峯台甫，主上很早之前就定了出征贞州的计划，所以没有时间准备国礼迎接两位的到来，真是失礼了。”对自家主上、台甫大大咧咧的行为而万分无奈的杨朱衡阴着脸拜见锦绣，希望能替自家那对行事大而化之的主仆挽回些面子。
　　“无谋，你好啰嗦啊，锦绣和繁华又不是外人，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六太吭哧几口就把一颗桃子咬得只剩下桃核。
　　“闭嘴。”杨朱衡又气又无奈地看着六太，再怎么说面前站的都是芳极国的王和台甫，自家台甫就不会拿点六百年大王朝台甫的气势为雁州国增加点威严和神秘吗？芳极国在这一任的峯王之前根本和雁州国没有任何往来，雁州国王上是个浪荡子的传闻也只在相熟的几个国家流传，自家这对笨蛋王和台甫私下里的打闹一点也不避讳芳极国的王、台甫、臣工，真是……又多一个国家知道雁州国有对不良的王和台甫了。想到各国之间关于自家主上和台甫的传闻，杨朱衡的牙就隐隐发痒，又有种罚台甫抄写天规的冲动了，“台甫，臣记得去年罚你抄的经卷还差五十篇，你想现在补上吗？还是，你想帮主上批改留下的奏折？”
　　六太的脸顿时皱了起来，“好啦，好啦，我不说话，行了吧？”接着又低声嘀咕了一句，“都认识这么久了，现在才来装也太晚了吧？”
　　瞄了鼓着腮帮子的六太一眼，杨朱衡低身为锦绣领路：“峯王陛下，现在天色不早了，今天您们先休息一晚上，有什么事养足精神明天再谈，可以吗？”
　　正为六太、杨朱衡的对话感到好笑的锦绣闻言憋着笑点了点头：“好的，劳烦带路。”
　　
　　休整一晚上后，锦绣几人第二日一边在六太的带领下游览玄英宫，一边和杨朱衡商量着怎么把芳极国需要的物资运往芳极国。
　　因为有了小松尚隆的允许，杨朱衡对锦绣提的要求都没有说一个不字，反而在现有的基础上增加了船只和技工的数量。
　　锦绣虽然很高兴可以得到更多额外的帮助，但是他们之前要求的东西本来就够多，钱、粮、船只、工匠、技术……而且是连续支助芳极国好几年，就算雁州国很富，也经不起长期这么的折腾吧？
　　许是明白锦绣的困惑，杨朱衡微笑解释道：“峯王陛下不必担心，我们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近六百年的安乐，民众和官员都没有了忧患意识，闲赋的官员过多，再不趁机改革一下，繁盛了近六百年的雁州国就会被一些小问题拖垮。我们提供给芳极国的东西确实有点多，在别人看来是雁州国吃亏，但在主上和我们几个近臣看来，这反倒是改革雁州国的机会。把雁州国多余的粮食和钱财贡献出去，把通行于各国的船只也借出去，再加上贞州轰轰烈烈的叛乱……穷则思变，到时候常年沉浸于安乐的官员和民众都会对自己过去的生活产生新的看法。其实，国库没钱、粮仓没粮对民众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民众只求安稳生活，云海之上的动向他们不是很关心，但是这些变化会影响到官员，只要影响到官员那我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支撑一个国家向前发展的除了基本组成的民众，最重要的就是协助王管理国家的各级官员了。”
　　锦绣几人都受教地点头，有着几百年治世年龄的王和官员，他们的行事果然比他们这些还处于摸索阶段的人成熟的多。这一趟出访，除了得到了各国各方面的帮助，锦绣最大的收获便是获得了常世几位贤王的经验之谈，这对她今后治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锦绣出访回国后并没有和延王断了联系，而是经常用鸾鸟向延王传递各种问题讨教。
　　听说雁州国禁军的先行部队出征贞州时打了败仗，民众恐慌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听说雁州国除贞州外的其余几州的州侯在没有得到王令的前提下出兵贞州，但结果是两败俱伤。贞州侯早就存了反叛之心，手下的州师都被其训练成了精兵悍将，其余几州的联合军队几百年养尊处优没打过仗，身体早就生锈，和贞州州师一对上自然就败了；听说延王在联合州军将要吃第二次败仗的时候领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禁军赶到了，救了损失惨重的联合州军；听说延王很生气各州侯擅自发兵，一怒之下把擅自发兵的州侯和打了败仗而垂头丧气的联合州军痛斥了一顿，尔后又撤了参与此事的官员的官职和仙籍……
　　
　　芳极国葵州原秋梨镇的土地上，锦绣、繁华、月溪、唯留正在帐篷内听小松尚隆通过鸾鸟传递的信息：“锦绣，第一批食粮和船只、工匠我都派发出去了，我现在正忙着裁减冗员，所以你要自己注意接收啊，数量少了的话我概不负责。”
　　喂鸾鸟吃了一颗金粒，锦绣抬头对几人无奈一笑：“延王无中生有、趁机发难的手段耍到了极致，改革雁州国……他算是轻松达到了目的。”
　　拍拍锦绣的肩，繁华安慰道：“不用羡慕延王。你才刚刚开始展拳脚，而延王失道的时间估计还远的很，你有漫长的时间去把他的本领和经验都学习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都赞同地大笑。
　　远在玄英宫的小松尚隆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狐疑地看看四周，都藏到这几百年无人居住的宫殿了，无谋他们不会再找着他了吧？翻了个身，小松尚隆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在无谋、猪突、狂醉三人的疯狂压迫下，他连批了三天三夜的奏折，所以现在要找个地方睡上七天七夜！
　　




辉煌纪年（四）

　　有了几个大国的支助作为坚实后盾，芳极国上下倾尽全国之力修建河道。按照之前计划的用农余时间建河道大概要几十年才能竣工，现在全部人一心修河道，仅仅三年，芳极国的所有河道都打通，没有水源通过的葵州和琼州也修建了两条河道连接上了蓟河、古原河，就等全部河道竣工后分流进去。
　　看着一道道新翻的河道，以及河道边慢慢耸起的整齐建筑，锦绣满心欣慰。这是千秋万代的工程，即使她失道了，水患也威胁不到民众了吧？
　　繁华穿过层层守护来到了锦绣身边，锦绣一直坚持要亲自监工，月溪等人担心她的安全便派了禁军随时跟在她的身边以防万一。“锦绣，这是你父亲给你的。”繁华递给了锦绣一白色的信封。
　　“他还好吧？”锦绣一边拆信，一边向繁华问道，“那个夏岚筱怎么样了？”
　　繁华皱了下眉头，然后淡淡道：“他还好，辞了医学会会长职务专心在家教导夏冉冬和夏岚筱。夏冉冬，夏岚筱……两年不见，变化很大，和三年前的他们比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
　　锦绣看着信轻笑：“阿爹既然决定要把那两个孩子教好，那他就一定会竭尽全力。”看到信上的内容，锦绣嘴角的微笑更深，阿爹做了和她一样的选择，“繁华，以后你不用再去昆仑了，阿爹已经下了决心不会再来芳极国。”
　　繁华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咦？他？”怪不得离开昆仑的夏家别墅时，夏沿轩啰啰嗦嗦地交待了他一大堆的东西。
　　
　　两年前，锦绣遵守约定派繁华去昆仑接夏沿轩。再次来到芳极国的夏沿轩算是如愿以偿，可他并没有太高兴，而是时不时地露出一丝迷惑和遗憾。心境更加成熟的锦绣观察了坐立不安的夏沿轩几天便得出了一个结论：阿爹是昆仑人，他终究不会属于芳极国。
　　果然，夏沿轩拒绝了锦绣给他的仙籍，带着一丝犹豫对锦绣道：“绣儿，这一年阿爹想了很多，但是越想越乱，舍不得你同时又舍不得昆仑……总想着和你团聚，总想着要亲眼见到你成家立业，总想着要让你看遍昆仑的山山水水，可是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随我呆在昆仑，阿爹好像太贪心了。”
　　锦绣轻声问道：“阿爹，现在你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呢？问问你的心，不必因为我勉强自己。”在昆仑相遇的时候，锦绣就明白了一个事实：阿爹一直把她当成一个昆仑人在教养，阿爹的心一直在昆仑。昆仑人讲究落叶归根，她和阿爹终究走不到一起。
　　夏沿轩的神色更加困惑：“我应该很高兴，因为可以随时看见绣儿，不用担心绣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苦受累，可是……”
　　“阿爹现在又担心夏冉冬和夏岚筱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受苦受累吧？”
　　“嗯。”夏沿轩的眼里流露出让锦绣摇头的愧疚，“虽然可以确定他们的未来会一帆风顺，但心里始终不放心，那两个孩子并没有他们表露在外的那么坚强，从小过得不好，他们其实很自卑。我离开的时候，他们笑着送我，但是我可以肯定我走后他们一定躲在被窝里哭。”
　　“所以阿爹心里现在想的是夏冉冬和夏岚筱吗？阿爹，其实我早就料到了。”锦绣露出温暖的笑容，然后把头放在夏沿轩的肩头轻蹭，“阿爹是真心爱着那两个孩子的，对他们的爱不比对我的少，不，说不定已经超过对我的爱。因为他们呆在阿爹身边的时间远远超过我待在你身边的时间，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两个孩子陪你度过了人生中最难过的一段时间，你怎么可能就这么把他们放在一边？你为他们安排的再好，也比不过你亲眼看到他们平安、幸福。阿爹，回去吧，回他们身边。”
　　夏沿轩摸着锦绣的脑袋，眼眶泛红，“可是你……我……”
　　“阿爹，回去吧，待在这儿你不会安心的。我们分开近二十年，早已习惯悄悄在心里思念对方，还是说我不在阿爹身边，阿爹就会忘了我？”
　　夏沿轩眨眨眼摇头：“我怎么会忘记绣儿？绣儿，等冉冬和岚筱都成年了，阿爹……阿爹就回来陪你。”
　　锦绣笑着让繁华打开蚀，把夏沿轩送回了昆仑。
　　
　　繁华疑惑地看着笑容满面的锦绣：“锦绣，你不伤心吗？以后你和你父亲再也见不了面了。”
　　锦绣笑着拍了拍繁华的肩：“哎呀，我可不是离开父母就啼哭不休的小孩，而且我早就知道阿爹会选择留在昆仑，那个自由富饶的国度会比芳极国更让阿爹生活得开心，所以我没有什么好伤心的。繁华，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幸福，天帝很善待我。”
　　“啊？”繁华满眼问号，怎么锦绣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锦绣嘻笑一声：“你知道阳子是蓬莱人吧？她离开蓬莱的时候她父母都不知道呢，听说她父母都以为她死了，后来阳子也没有让景麒去把她父母接过来或是自己回去蓬莱看看，一次都没有；尚隆和六太都是蓬莱人，我听雁州国的秋官长说尚隆的父母是战败而死，六太的父母是因饥饿而死，他们在蓬莱好像还有兄弟姊妹，可是尚隆、六太在雁州国稳定下来后并没有去找他们那些还活着的亲人，即使六太经常去蓬莱，也没有想过要把他的亲人接去玄英宫；还有泰麒……泰麒的过去比较复杂，他的亲人对他不好，可是泰麒多温柔啊，心思透明如水晶，良善的让人舍不得给他一点难受。就是这样温柔的泰麒在离开生养他的父母后坚强地扛起了一国台甫之责——”低下头，若有所悟地一笑，“我啊，其实真的很幸福。母亲不喜欢我，可是父亲把我当宝贝一样疼着；父亲离开后，弟弟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支撑着我；和弟弟闹矛盾时，繁华你又出现了，如大山一般站在我身前抵挡了所有针对我的风暴；后来，月溪、唯留……一个个忠诚又有才能的人助我治理芳极国；再后来，我又认识了供王、宗王、景王、延王、泰王……他们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所以说啊，繁华，我、你还有芳极国都被天帝眷顾着。”锦绣说完轻盈走向帐篷，那里，月溪和唯留都在等着她讨论下一阶段的工程。
　　繁华站在原地看看威风凛凛站岗的禁军，再看看热火朝天地拓宽河道的民众……天帝的眷顾吗？
　　他不想把自己的未来和芳极国的未来交到不知长得是圆是扁的人手里，一度，他还产生了弑王的想法，但是锦绣的出现让他完全压下了那种想法，反倒让他竭尽全力辅助她；他害怕月溪会再次不知天高地厚地弑王，所以用尽心思想要除去他，但锦绣让他看到了月溪的另一面，他是个忠诚有担当的臣子，只是过去遇到了一个没有能力的王；之后的几次叛乱确实让芳极国损失了很多，但得到的更多，有二心的臣子几乎都被清出了鹰隼宫，锦绣也在叛乱中飞速成长。
　　或许，芳极国真的被天帝眷顾着吧！繁华浅笑着进入帐篷加入讨论中。
　　

作者有话要说：夏老爹和锦绣分开了！这一章有点少，明天会多点，嘿嘿！




辉煌纪年（五）

　　锦绣、繁华对国内所有新修的河道做最后一次的巡查，路途中两人就胎果王为什么不把异世亲人接过来作了一番讨论。
　　锦绣从小受夏沿轩昆仑式的教育，自己又亲自在昆仑呆了一段时间，对于两个世界的不能融合她可能体会更深：“因为常世和蓬莱、昆仑相差太大了啊。蓬莱、昆仑的文明与科技异常发达，更主要的是那是一个人定胜天的世界，人与人之间平等共处，你觉得那个世界的人到了这儿会生活的更好吗？当然，在物质方面，如我的父母，阳子、六太、尚隆的父母会因为我们的身份过得可能比在蓬莱、昆仑更好，精神方面呢？即使他们是我们的父母，可终究还是要对我们下跪，如一般人一样对我们卑躬屈膝，长时间这样相处下去，父母不是父母，亲人不是亲人，我们的父母一定会怨我们。”
　　繁华想了想道：“好像是这样。叶秋就是打死也不向你我下跪。”
　　锦绣讪笑，阿娘那是个特例中的特例好不好？“再来就是仙籍的问题。在蓬莱、昆仑，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可是到了我们这里，只要不出意外，长生不死将可轻易实现，这对蓬莱、昆仑的人将是多么大的一个冲击？越是了解自己背负的责任，越是明白长生不死是多么的痛苦，除了同为王和台甫的我们，其他即使再亲近的人也不了解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寂寞。阳子、尚隆他们没有把亲人接过来估计就是源于此吧，希望自己的亲人过正常的生活，体会一般人都能体会的生老病死……越是平常越是幸福啊。”
　　“锦绣也觉得寂寞了吗？”繁华上前一步紧紧牵住了锦绣的手。
　　紧了紧繁华的手，锦绣回眸一笑：“我了解寂寞但并不觉得寂寞，我想阳子、尚隆也和我一样不觉得寂寞，因为……因为我们身边有比父母亲人更重要、更亲近的存在了。因为我身边有繁华，所以寂寞对我来说早就不是问题了。”
　　“嗯。”繁华的笑容灿烂如阳光。繁华庆幸他是赤麒麟，其他的麒麟会给自己的王最执着、最温和的支持，但他们即使和自己的王互为半身也难懂王的深沉，可他不同，他是赤麒麟，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狠，知道玉座总是和鲜血为伴，常世真正互为半身的王和台甫只有他和锦绣了吧。
　　
　　锦绣、繁华两人在雍州的唯留郡遇到一个熟人。
　　看着那个白发金眸的男子在阳光下慵懒舒展着自己的身体，锦绣不由得轻笑：“秦念，好久不见，在这过得可好？”
　　秦念睁开眼眸，眼里的锐利一闪而逝，待看清来人，双眼充满温和的笑意，“陛下，台甫，好久不见。”因到处人来人往，秦念也知锦绣两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站起身轻轻鞠了一躬。
　　“过得还习惯吗？”锦绣关心问着秦念，秦念在昆仑生活了二十年，生活习惯已经定型，常世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会让他感到难以适应吧？
　　看看周围繁忙的人们，以及人们眼里暖暖的善意，秦念笑得舒心：“我过得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没有任何人对我投以奇怪的目光，就算我变成老虎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大家也只是善意地笑笑，不会有人拿起猎枪想要打死我。”
　　锦绣汗颜，秦念又不是真正的老虎，谁敢开枪打死他？再说，常世也没有猎枪啊。
　　“我在国府的报名表上看到了你的名字，”繁华带着淡淡的赞赏道，“不枉专门打开蚀把你带了回来。好好努力吧，芳极国现在正缺人才。”
　　秦念抽了下嘴角，什么叫专门打开蚀？明明是他一年前到昆仑探望夏沿轩正好遇见他想起他是半兽才可有可无地把他带了回来。
　　繁华接着道：“你在唯留生活了一年多，带我们去看看唯留新修的河道吧。”
　　秦念从善如流：“好呀，说起来，唯留河道的修建我还出了一部分力呢。”
　　“哦？”锦绣好奇，“你也去挖河道了？”
　　“嗯，我跟大伙一起去挖了。因为芳极国的两条主干河流都要经过唯留，所以唯留的河道挖的特别深特别宽。其实我觉得应该在唯留再修一条蓄水池。”
　　“为什么这么认为？”锦绣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秦念左手抠了抠下巴：“这些新修建的河道确实能防水灾，但是旱灾呢？芳极国多雪并不代表就不会发生旱灾，旱灾一旦发生，这些新修建的河道会更快地瓜分主河道的水流，到时大旱来临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被渴死。我从小在天山长大，即使天山有常年不化的雪山，山里的动物在大旱年间仍旧被渴死了很多。我还好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有能力喝到天池的水。天池就是天山的一个巨大蓄水池，干旱年间，天山的动物就是凭那个水池的水活下来的，所以我认为防水灾的同时还要兼防旱灾，至少每个乡都应该修一个蓄水池。”
　　锦绣望了秦念一眼，转身拍了拍秦念的肩，然后和繁华相视而笑，惹得秦念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赞同还是反对他的提议？
　　走了一段路程，锦绣回头望着秦念道：“秦念，给你三年时间从国府毕业，然后……来鹰隼宫和我商量建蓄水池的事吧。”不待秦念有所反应，锦绣和繁华迎着艳阳继续往前走去。
　　
　　广德十八年，计划三十年完工的芳极国河道在恭州国、奏南国、庆东国、雁州国充足物资的帮助下用了五年时间全部竣工，剩下的就是由地官府的官员每年对河道进行维护。从此，芳极国民众再也不怕每年两次的水患了。
　　下界民众兴高采烈地用向奏南国、雁州国借来的钱修建自己的房子，云海上，锦绣和鹰隼宫所有官员看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单发愁。这五年，民用、官用的所有物资都来自其他几大国的支助，河道虽然修建好了，但芳极国也成为常世负债最多的国家，这用去的物资换成钱……以月溪为首的三公六官根本不敢去看唯留手里那张纸上记载的数字。
　　锦绣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轻在御桌上的纸张划过，然后快速偏过头……那个七后面到底有几个零，她不敢去细数，太可怕了，居然欠下那么多的钱，这还是在奏南国、雁州国没有算利息的情况下，如果加上利息……锦绣深深打了个寒颤，这一国之王真的是万分难当啊。
　　鹰隼宫愁云惨淡了几天之后，所有官员团结在锦绣、繁华四周认真讨论芳极国可以发展哪些能够赚钱的产业。既然欠下了，那么再倾全国之力来还吧。
　　不得不说，鹰隼宫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异常乐观的人。
　　
　　广德五十八年，恭州国供王供台甫，奏南国太子卓郎君利广，庆东国景王景台甫，雁州国延王延台甫，以及戴极国泰王主仆接到了芳极国峯王赏雪、赏梅的邀请贴。
　　一群人带着浓浓的好奇来到了鹰隼宫。
　　十二月的鹰隼宫，白雪皑皑，寒梅飘香，正是迎客好时节。
　　
　　“这是鹰隼宫自产自酿的梅花酿，各位不要客气，尝尝吧。”锦绣笑着为面前的几只空杯斟满酒，繁华同样为另一桌的几只麒麟倒了小半杯酒。
　　小松尚隆、乍骁宗、利广三个好酒的人迫不及待地端起了杯子，珠晶、阳子却先是把酒杯放在鼻子前轻嗅，然后带着一丝陶醉的神情轻抿了小口酒。
　　“真是不错。酒香、梅香混合着冰雪的冷冽，感觉就像是在品尝冬天的味道。”小松尚隆意犹未尽地一口喝干杯里的酒，然后把空杯递到了锦绣面前。
　　锦绣再次为小松尚隆斟满酒杯，刚准备坐下，又是几只空杯被递到眼前，抬头一看，连珠晶和阳子都笑眯眯喝干了杯里的酒。
　　大家这么捧场，证明她和繁华的手艺不错，不是吗？忽略珠晶孩子样的外表，锦绣把透明的梅花酿倒入了空酒杯中。
　　各色的梅花在白雪中争奇斗艳，所有赏雪赏梅的人都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地板上静静饮酒，难得的清闲啊！
　　
　　就在众人快要在清冽的梅花香中抛弃自己的仪态往地上躺时，月溪躬着身走了进来，“主上，为欢迎各位王和台甫的特别节目准备好了。”
　　“特别节目？”几位王懒散的精神一震，纷纷坐直了身躯。
　　锦绣神秘一笑：“各位跟我来吧，我带大家去看一样好玩的东西。”
　　锦绣带着说说笑笑的众人来到了寒气森森的冰澜阁。
　　“好冷。”在四季如春的奏南国待惯了的利广咧咧嘴，摸了摸疙瘩四起的手臂，“怎么这冰澜阁比其它地方冷得多？”
　　锦绣和繁华合力推开厚重的大门，“大家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松尚隆挑眉第一个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乍骁宗和阳子轻笑着第二个走了进去，珠晶打量了一下四周皱着眉头也走了进去。
　　“进去吧，里面没有吃人的东西。”锦绣笑着推了一把利广。
　　
　　“哇！”望着大殿内亮晶晶的冰雕，阳子和珠晶瞪大眼忍不住惊叹出声。
　　在雪地打滚的冰熊，手拿竹叶的冰熊猫，憨憨的企鹅，抓着冰球的顽皮小猫，在树丛里懒懒打呵欠的冰老虎……各种动物样的冰雕，栩栩如生，这里是冰雪的世界，是动物的世界。
　　“这些动物？”利广、乍骁宗对好多冰雕样的动物都不认识，不禁伸手摸着冰雕细细查看。
　　“这是中国的熊猫，这是企鹅，这是澳大利亚的袋鼠……”阳子兴奋地指认着各种动物，“锦绣，这些动物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吧，你怎么把它们雕出来的？”
　　几只麒麟早就在大殿里东摸摸西看看了，不是发出“哇！”“啊！”之类的赞叹声。
　　锦绣带着一丝骄傲对众人道：“呵呵，这是我国小司徒秦念亲自一刀一刀雕出来的，他在昆仑出生、长大，很了解那边的动物。呵呵，对于各位的支助，我也想不出什么感谢的方法，所以就请大家来鹰隼宫喝喝梅花酿，瞧瞧芳极国特有的寒梅，再看看这些漂亮到极致的冰雕……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都代表了我们芳极国上下对各位的感谢。”
　　珠晶摸着那个正在娇憨吃竹叶的熊猫冰雕，淡淡道：“这份谢意，我感受到了。”
　　阳子笑着对锦绣点头：“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利广摸着一只活灵活现的丹顶鹤喃喃道：“我要是能带一只回去给父王他们看看就好了。”
　　锦绣遗憾地摇头：“越往南走，气候越温暖，这冰雕遇热就会融化，这也是我请你们来鹰隼宫观赏而不是直接把这些冰雕送去你们王宫的原因。”
　　听到锦绣的话，唯一把喜悦显露在外的是乍骁宗：“戴极国和放芳极国的气温差不多，就是说只要有会雕这些冰雕的能手，那白圭宫也可以拥有这些冰雕了。”
　　珠晶插嘴道：“那我霜枫宫也可以。”恭州国也有漫长的冬季。
　　锦绣摇头道：“白圭宫可以珍藏这些冰雕，因为戴极国和芳极国一样，冬季有漫长的六个月。恭州国不行，恭州国的冬天虽然同样很冷，但只是下雪不结冰，恭州国没有雕冰雕的材料。”
　　珠晶撇了撇嘴，然后专心致志地观看冰雕。
　　
　　赏完冰雕，所有人意犹未尽地退出了冰澜阁。
　　利广流连地回望了一眼冰澜阁，“第一次知道位处北方的国家的优点，这些冰雕可是一笔大财富。”
　　珠晶和阳子停下，“财富？”
　　小松尚隆眯了眯眼眸，然后合掌道：“可不是吗？还真是一笔大财富。作为观赏，这冰雕肯定会吸引一大批的游客。”
　　锦绣呵呵一笑：“这就是我邀请各位来的第二个目的了，我想请各位回去后为芳极国的冰雕多多宣传一下。本人代表芳极国上下欢迎各国的游客来观赏芳极国明年十月举办的冰雕展。”
　　几位王一阵黑线、无语，其实这才是锦绣邀请他们的真正目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事，所以更新晚了些，抱歉！




辉煌纪年（六）

　　小松尚隆、阳子几人来时抱着满满的新奇，去时酒足饭饱，满意至极，虽然中间因为芳极国上下变得死要钱而无语了好一阵，但总的来说这是时隔四十多年的又一次合作性聚会。
　　几位王带着锦绣准备的礼物离开后，锦绣小手一挥对秦念道：“秦念，这个方案是你想出来的，你可要办好，咱们明年一定要赚很多的钱。”
　　秦念含笑拱手：“主上就放心吧。”
　　锦绣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敲桌面：“咱们芳极国不产粮，也不产那些可以卖大钱的金银、玉石，最多的就是牛羊、树木和冰雪，往年大家看到冰雪就犯愁，结果看来最没用的东西却可以用来赚大钱。秦念，这都多亏了你啊。”
　　“主上谬赞，这也要多亏臣在昆仑生活了二十年，臣也没想到那一无是处的二十年能为芳极国的发展带来点点贡献。”秦念看了一眼正含笑看着他的三公六官，心头一暖。虽然一直生活在深山，但并不代表他不了解普通人的世界，相反，他看透了俗世之人的世界——亲情、爱情、友情总是因为金钱、权势、利益分崩离析。可是鹰隼宫的官员，怎么说呢，他们是从里到表的温和，温和到好似没有争权、争钱的概念，这世上真有不争权夺利的官吗？事实上，还真没有不争权夺利的官，但是鹰隼宫的这群官员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欲 望，知道怎么把野心转化为积极进取之心，秦念用几十年的时间见识了锦绣识人、用人的超强眼光，见证了三公六官超强的自我控制能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秦念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归属感。
　　“主上，即使这冰雕展每年都可以举行，但对我们欠下的巨债来说仍旧远远不够啊，我们还要开发些其它的东西。”月溪就事论事的提醒让一干人等的脸僵了一下，就不能让他们暂时忘却一下背负的巨债吗？
　　
　　锦绣看了脸色古怪的三公六官一眼，抬起下巴自信道：“观望了几十年，让地官府配合各州侯府做了几十年的调查……大家都说芳极国是十二国中最穷最没有特色的国家，可是这几十年的调查，我发觉不是这样啊，我们芳极国有很多天帝恩赐而我们过去却没有发现的东西。至于那些东西是什么，呵呵……”锦绣笑而不语。
　　三公六官挺直脊背，望着锦绣，双眼说不出的渴望。
　　繁华被众人求知若渴的神情惹得弯了下嘴角，除了秦念，在场的其余官员可都是有着丰厚资历的“老人”，这样眼冒星星的神情还真是……意外的适合他们啊。
　　秦念低头轻笑。第一次见到的主上是个很迷惑且眉间带愁的不自信女孩，再次见面，她已完全脱去青涩，眉宇间的自信点亮了她整个人，现在的主上更是把王者霸气和她本身的温柔结合在了一起，高贵而不疏离，温和而不懦弱，自信而不高傲……这样的主上真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跟随。
　　吊够了众人的胃口，锦绣才好心情地笑眯眯道：“你们想，芳极国是不是有满山遍野的林木？那牛羊是不是也随处可见？”
　　众人点点头。芳极国最多的不就是林木和牛羊吗？
　　“你们再想，我们芳极国修建房子的石料是不是都需要从他国进口？那些牛羊大部分被养着也只是为了吃肉吧？”
　　众人再点头。常世的房子都是用青石建的，因为青石牢固，既经用又可在特殊时期防妖魔，但芳极国被山林覆盖没有大量的、规则的可修房子的青石，因此芳极国每年会用许多钱从他国进口青石；至于牛羊，除了吃肉他们想不出还有其它的用途。
　　锦绣带着一丝可惜的味道摇头：“浪费了好多资源。芳极国地处虚海中，又因为前几代王的保守早断了与其它国家的来往，这么多年大家都没有好好看看其它国家的发展。月溪，顾染明，青寒，你们都去过雁州国，说说对雁州国的感想吧，关于雁州国的房屋建筑。”
　　“雁州国的房屋建筑很独特，房子很高，但是他们的房子大部分都不是用青石建造……”月溪愣愣张大嘴，“主上，雁州国大部分建筑的主材料是林木。”
　　顾染明一脸明了地捋着胡子，“原来如此。”
　　青寒恍然大悟地看着锦绣：“主上是打算用林木修建房子？”
　　锦绣笑着点头：“有这个打算。芳极国的林木已经多到卖不出去了，很多林木被大家用来当柴烧，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把被浪费的林木利用起来呢？但是……这么些年看下来，民众都以拥有一栋青石房子为自豪，要说服大家修建木房子大概会很费唇舌，因为木房子保持的时间没有青石房子长，而且也不能抵御猛兽特别是妖魔的袭击。”
　　众人纷纷点头，是呀，民众的看法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锦绣接着道：“还有牛羊……据秦念说，那可全身都是宝。”
　　
　　面对众人亮闪闪的眼睛，秦念捂着嘴轻咳一声道：“虽然这里的牛羊是由里木结出来的，但我看了一下，它们的大致用途和昆仑的牛羊是一样的，产下的奶人可以喝，身上的毛可以纺成线再制成衣服，肉可以用来吃，所以我们也可以像昆仑人那样发展牧场。牧场畜牧业发展起来后，相关的纺织业、食品业也可以顺势发展。这样，芳极国的产业链基本就建立起来了。”
　　“这确实可算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但是，”看众人一脸期待，唯留皱着眉头加重“但是”的读音，“我们芳极国有这方面的工艺人才吗？不说怎么把羊毛、牛毛之类的毛纺成线，单说怎么把拥有几条牛羊的一般家庭变成牧场就是一个问题。芳极国畜牧总量是很多，但实际上都是散养的，我们怎么把散养的畜牧集中起来？”
　　锦绣仍旧笑眯眯的，幸好和秦念商讨这个方案的时候都试想过各方面会遇到的难题了，“我的想法是暂时让各州侯府出面收购下界的牛羊试养，以牧场的方式试养，试养人员则选用下界的普通民众。我们要把牛羊除可食用的其它用途通过试养人员传到下界，知道有利可图，民众会自发以牧场的形式放养牲畜。当然，全国的牧场建立之时，各府各官员要适当地插手其中，不然为了牧场建立权，民众可能会争得头破血流。”
　　接下来，锦绣吩咐月溪、顾染明去联系各州侯建立样品牧场，吩咐仲卿去下界选负责牧场的试养人员，吩咐剩下的人去收购优质的牛羊……
　　
　　大殿里只剩下锦绣、繁华和秦念了。
　　锦绣敛下笑脸，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我们要到哪去找能把牛羊毛纺成线的工艺人员呢？”
　　秦念也是一脸为难，虽说他穿过羊毛衣，盖过羊毛毯，吃过牛肉干和毛肚，在商场里看见过用骨胶做成的护手霜，但是这些成品到底是怎么做成的，他确实一问三不知啊。哎呀呀，新疆那么多的牛羊，他当初怎么只顾偷人家的牛羊饱肚子而没有看看人家怎么把羊毛制成羊毛衫？
　　三个人在御书房一脸苦大仇深，要是明年拿不出亮眼的技术，那锦绣在延王、景王他们面前夸下的海口“明年的冰雕展上绝对会让你们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芳极国，一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哇啊啊，到时丢人就丢到国外了啊。
　　“锦绣，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派人去昆仑学习，你父亲虽然不在了（过了几十年了，夏沿轩早就变成了一堆土），但是他也说了他留下的关系网任你利用。”
　　繁华的这个提议很大胆，但锦绣听后心动不已，这是个好办法啊，天纲又没有规定不许各国派遣人员去昆仑学习。“来来来，我们讨论一下派哪些人过去比较合适。”
　　繁华和秦念被锦绣堪比太阳的灿烂笑容笑得身体一僵，锦绣已经被压在身上的巨债逼得完全钻进钱眼里了啊。
　　
　　选定了派往昆仑的学习人员，并且让繁华、秦念领头去了昆仑后，锦绣又马不停歇地开始计划那些成品的销路。只要商品的质量好，销路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交通。连通芳极国和其它国家的道路只有两条——天空和虚海。走虚海需要大量的商船，走天空需要大量的骑兽，哪条路都要花费巨额的成本……明明那可观的金钱就在前方向她招手，可她就是摸不着啊，锦绣欲哭无泪，赚钱真的好难。
　　不过锦绣从来都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没有船，现在开始造，雁州国的造船技术早就被学习下来了；没有骑兽，现在就去买，去黄海抓……“啊啊，这条路行不通。”锦绣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骑兽这种东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啊，去黄海抓就更行不通了，除了猎木师和黄朱之民，谁愿意有事没事就去黄海晃？
　　“唉，先前想的太天真了。”锦绣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抱怨，戴极国产金银、玉石，舜极国产药泉、玉石，涟极国的粮食一年三熟，四极国中只有芳极国没有支柱产业，怪不得芳极国会是十二国中最穷的一个国家，真是愁煞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抽啊抽的，让我怀疑它会不会抽的网站崩溃。




辉煌纪年（七）

　　拟定了很多计划，但锦绣最后都一一否定，赚钱与治国一样都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不可能一口吃成大胖子。朱笔一挥，锦绣颁布了鼓励行商的法令，行商多了，与其他国家的联络自然而然就会多了起来，鹰隼宫要做的就是快快造好几艘大船。
　　时间匆匆而过，在造好五条大型货船之后，去往昆仑学习的繁华、秦念几人回来了，带回了让芳极国致富的技术。
　　昆仑的科技发展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常世这边没有条件引进昆仑那边发达的技术，繁华、秦念他们学到的技术大多是已被昆仑人抛弃的古老手艺。但这已足以让芳极国的发展走向第一个高峰。
　　和锦绣打了一声招呼后，繁华马不停歇地领着从昆仑归来的官员去各州侯府传递经验去了，而秦念则领着从民众中选出的一批心灵手巧的去做冰雕了。
　　繁华和三公六官都忙的不见人影，锦绣也没有闲着，每天批改各地送上的奏折，空余时间则想着芳极国的未来。芳极国的牛羊太普遍了，所以大家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问题：芳极国的冬天被冰雪覆盖，那个时候，那么多的牛羊该以什么东西为食呢？再者，民众看到养牛羊能获利，大家定会争先恐后向里木请求多结牛羊卵果，要不了几年，芳极国的草地大概会变得光秃秃一片了，如此，该想个什么解决的方案呢？
　　常世不像昆仑，一切动物、植物、人类都是由里木、野木卵果而来，所以最根本的解决之法就在鹰隼宫内那棵全国里木来源的路木身上。想到此，锦绣把自己门不吭声地关进了福德殿。
　　
　　当繁华在下界忙了几个月难掩疲倦地回到鹰隼宫时，他看见笑得志得意满的锦绣捧着一把红色的种子向他走来。
　　繁华皱眉看着锦绣深陷的眼窝、灿烂笑容下憔悴的神情、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伸手捋了捋锦绣凌乱的发丝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憔悴？没休息好吗？我走之前不是交代过你一定要按时休息？”
　　锦绣捧着种子傻呵呵笑着：“繁华，以后我们在大雪纷飞的冬天也可以看见绿色植物。瞧，这是我向路木求来的，我还没有取名字。”
　　繁华用手捻起一粒小小的种子：“这是？”
　　“我们要养很多的牛羊，但芳极国的冬天没有草料，所以向路木求了三个月终于求来这在冰天雪地也可以生长的草料种子。”
　　一丝惊讶在繁华的眼底闪过，“可以生长于冰天雪地的种子？”
　　锦绣用看孩子一般的柔和眼光看着手里的种子：“这是我关在福德殿整整三个月辛苦求来的，繁华，为它取个名字吧。”
　　繁华沉吟了一下道：“……长于冬季的草，冰雪之中的一抹绿色……冬青，怎么样？”
　　“冬青，冬青……”细细品位了一下，锦绣乐呵呵点头，“这个名字好，这种子不就是冬天的绿树吗？我去拟召，把它的名字和作用公布下去。”
　　看锦绣一阵风似地消失，繁华也顾不得自己的疲累，转身向御膳房走去。向路木祈求之前要净身，祈求期间要斋戒，锦绣在福德殿呆了整整三个月，怪不得精神疲倦，他还是去吩咐膳房让他们替锦绣准备些养人的吃食吧。
　　
　　广德五十九年的冬至日，芳极国举办的冰雕展示会如期开幕。被邀请的十一国王都没有来，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锦绣选的日子太吉利了——各国王这一天都要在王宫向天帝祈福，大家都呆在王宫动弹不得呢。不过，他们虽然自己不能到，却派了亲近的大臣和一些大行商前来观看。
　　锦绣向天帝祈福完之后，与繁华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去了下界青州首府蒲苏，随同的还有兴致勃勃的三公六官。大家都铆着劲想看看自己辛苦一年的成果。
　　
　　蒲苏的夜晚被冰晶和火光照的亮如白昼。冰晶是冰雕的白色光芒，火光是高挂的灯笼之光。
　　蒲苏城很大，但此刻，空旷、宽敞的街道早已被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是一脸好奇、兴奋之色。
　　和锦绣随同一起的一大路人早就被挤得散开，留在锦绣身边的只有一直紧拉着锦绣手的繁华以及凭借一身高超武艺错开人群保护锦绣安全的青寒。三人一路随着人们的惊呼静静微笑。
　　冰雕展示区里摆放着昆仑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如孙悟空、猪八戒、如来佛祖等等，还有常世人从没见过的昆仑动物，如大熊猫、金丝猴、袋鼠等等，更有常世里神奇的动物，如麒麟和妖魔，甚至还有十二国王的雕像。
　　十二国王和麒麟的雕像前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敢放肆地伸手触摸那些雕像，大家都恭敬地对着那些雕像深深行礼。
　　
　　“主上，这些冰雕不能吃、不能用，真的能赚钱吗？”虽然对有如此多的人来看冰雕很高兴，但青寒心里实在怀疑这些冰雕的作用。
　　见周围人都语带兴奋地讨论冰雕，锦绣转过头对青寒道：“其实我并没有指望靠冰雕赚钱，这冰雕的最大作用不过在于为我芳极国的子民提供一个冬季的娱乐方式，冬天下大雪时大家都无聊地窝在家里，你不觉得大家的冬天过得很没意思吗？还有一个目的，这冰雕展初开幕，大家一定会觉得很新奇，只要新奇就会不断有人来看，这样我们真正想推行的商品就会透过这些人的嘴推广到十二国。”没办法，芳极国的发展太落后，没有财力保证能把芳极国的新产品成功推广出去，离四大国、四州国的距离又太远，而十二国比较富有的国家恰巧都在四大国、四州国里，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新奇的手段吸引四大国、四州国的民众前往芳极国。
　　真正想推行的商品？顺着人群往前走，青寒了悟何为真正想推行的商品——小吃区：用昆仑技术制作的烤羊肉，烤羊腿，熏牛肉，卤牛肉，以及多种用牛奶、羊奶制成的糕点；小商品区：看着就暖和的的羊毛长衫，精美的羊毛毯、羊毛被，牛皮制成的皮球……好多令人眼花缭乱但绝对会引起人购买欲的商品，这些东西将成为芳极国的立国之本吧？
　　锦绣在繁华和青寒的护卫下看着人们抢购那些独特而精美的东西，今日之后算是彻底打开了芳极国与其它国家来往的大门。想起过去几十年其它几国的行商从来不入芳极国，锦绣就对前几代的王恨得牙痒痒，芳极国没有那个资本他们却偏要芳极国自给自足，也难怪芳极国在十二国中人口最少，民众过得最穷……总之是样样都排在十二国末尾。
　　
　　冰雕展的第三天，月溪带着满脸不合宜的傻笑走进御书房，“主上，大司徒刚刚派人来报，蒲苏的商品全部被买走了，连那些作展示用的冰雕也被买走了。”
　　锦绣大喜：“连冰雕也被买走了？”
　　月溪维持着傻笑点头：“嗯，都买走了。特别是十二国王和麒麟的雕像，都卖了很好的价钱。”
　　锦绣抽了抽嘴角，那些冰雕遇热会化，他们这不算骗钱吗？
　　似是知道锦绣的想法，繁华看了一眼锦绣，道：“买冰雕的人自然知道冰雕会融化，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了花冤枉钱，他们买冰雕不过是向众人展示他们对王的崇敬，这份钱他们花的心甘情愿。”说完，淡然地继续批改他的奏折。
　　锦绣眨眨眼却又不得不赞同繁华的话，民众对王和麒麟的崇敬没有理由可言，虽然那冰雕不是真人，但民众会认为买到相似于真人的冰雕就等于得到了王和麒麟的庇佑，所以那钱花的不心甘情愿才怪。“那……现在可以实行第二阶段的计划了——把牧场的养殖方法推广到民众中间，把繁华、秦念他们带回的昆仑技术传播到民众中间？”
　　繁华和月溪同时点头：“可以了。”
　　“计划早就定好了，具体的实施……月溪，交给你了。”锦绣以信任的目光看着月溪，“记得安抚好民众，特别是没有拿到牧场建设权的民众。”至于州府官员的贪污受贿，相信月溪知道怎么处理。
　　“请主上放心交给月溪。”
　　
　　月溪离开后，锦绣扭扭脑袋，伸伸腰：“辛苦了几十年，总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繁华认真看着奏折，头也不抬道：“仍然不能放松。”放松容易，但放松之后想要再回到警惕就难了，这和“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一个道理。王一放松，就会对之前的繁忙产生倦怠，一倦怠……王和麒麟都会完蛋。
　　锦绣撇撇嘴：“所以说是‘稍微休息一下’嘛。”真是的，人又不是机器，哪能时时刻刻都运转啊。
　　繁华没有表情地瞅了锦绣一眼，锦绣立刻拿起朱笔乖乖继续批改奏折。私下相处时，繁华才是最威严的那一个，绝对把锦绣压得死死的。
　　在御书房被默默而生的温馨围绕时，梧桐空的凤带来一声长啸：“柳北国二声，刘王崩。”
　　锦绣和繁华同时搁下笔，惊讶对视，刘王驾崩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出了趟小差，所以没更新，抱歉！
偶滴个神，前两天JJ小受抽风，它没有把网站抽崩溃，倒是把偶抽崩溃了，偶小说里好多章节都被它给自动抽没了，害得偶一章章修改！真是的，JJ乃个弱受！




辉煌纪年（八）

　　刘王崩？
　　“刘王治世好像才刚满两百年吧？”锦绣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从来没和刘王见过面，但是突然得知他的死讯，真是说没了就没了啊，一点征兆都没有。
　　繁华见锦绣面色沉闷，不禁搁下手里的朱笔，道：“刘王早就有失道的征兆，他现在死对柳北国来说未尝不是幸事。”
　　“不知刘麟现在是死是活。”芳极国离大陆太远，好多消息都不能及时得到。
　　“刘麟？大概也不在了吧，刘王可不是那种自愿到蓬山退位自找死路的人。”繁华不甚在意道。不是繁华心硬，而是这种王朝瞬间倾覆、王瞬间死亡的事情，处在同样位置的他们早晚都要习惯，刘王的驾崩就是他和锦绣将来必定会走的结局。
　　“这样的话，希望蓬山能快点长出柳北国的麒麟卵果吧。”叹口气，锦绣把刘王驾崩的不幸埋藏在心底。同样作为王，听到别国王驾崩的消息，除了表示点同情她只能做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顺便提醒、警惕自己要晚点步上刘王的后尘。
　　“奏南国，宗王也要翻最难的一座山了，如果翻过去，千年王朝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繁华淡淡道，“奏南国现在很平静，没有动乱的迹象。”
　　“七百年啊，真是让我想一下就觉得敬畏的年代。”锦绣感叹道，“希望我们有机会看到常世第一个千年王朝。”这个“有机会”是希望宗王能平安渡过这个据说没有一个王朝能渡过的关卡，也是希望她和繁华能活到亲眼见证奏南国迈进千年治世的时候。
　　繁华点点头，不再言语。
　　刘王的驾崩就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里，瞬间的涟漪之后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广德六十四年，锦绣和繁华两人悄悄离开鹰隼宫来到了葵州栗县——锦绣曾经住过的地方。
　　嗅着还带着寒意的春风，锦绣全身上下都透着轻松，一直呆在鹰隼宫感觉浑身都僵硬了。“繁华，你说要是月溪他们知道是你耸动我离宫出走，他们的脸色会变成什么样？”
　　繁华眼里的戏谑一闪而过：“大概会很难看吧。”鹰隼宫的官员能干是能干，但是太懒了，什么事都需要锦绣拿主意，这对芳极国的发展对锦绣来说并不是好事。太缺少主见的臣子会让王变得傲慢、专制，希望他留下的纸条能让三公六官在他和锦绣离开的这段时间有所改变。
　　
　　“大娘，我帮你。”繁华转过头看见锦绣正在帮一上了年纪的女人捡掉在地上的种子。
　　“谢谢啊。”老大娘笑眯眯地看着锦绣。
　　“大娘，这些都是要种到地里的种子吗？现在播种是不是有点早？”芳极国的冬季很长，冰雪很难融化，锦绣记得芳极国的播种时间一般都是五六月，而现在还不到三月。
　　“不早，我这还算晚的了，很多家都已经把种子撒到田里了。”老大娘一边捡种子一边高兴和锦绣交谈，“这都是那天上的陛下的功劳啊。”
　　锦绣呵呵一笑：“这怎么和天上的陛下有关？”
　　老大娘像是找到知音一般，把怀里的提篮放在地上拉着锦绣的手道：“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现在已经七十多了。我这一生啊，经历过吃草根、吃雪果腹的贫苦日子，也经历过大鱼大肉、儿孙满堂的富足日子，而后者都是现在的陛下带来的。我还记得在陛下登基前，这葵州的雪长年不化，为了活命我父母带我逃到恭州国；陛下登基后，我可是亲眼看着大伙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甚至连这天气都有了变化。这都是陛下的王气在保佑着我们，大家都这么说。”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但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真心称赞，锦绣的脸颊不禁微微泛红，心里也特别的满足。这些年很辛苦，但在听到老人的赞扬时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老大娘拉着锦绣的手继续道：“我的儿女现在都让我呆在家享受他们的孝顺，除了负责吃喝什么事都不用做，这种生活我以前想也不敢想啊。”
　　
　　在老人拉着锦绣唠叨期间，繁华已经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全部种子。
　　见老人提着提篮小心翼翼地走在田间，一中年男子快速迎了上去然后把老人扶在一棵大树下坐下，锦绣摸了摸鼻子对繁华笑道：“我有她说的这么厉害吗？”都能改变天气了。
　　繁华看了一眼在田间劳作的人们，以及田间之外的绿树荫荫，点头道：“她没有说错，气候确实变了。我们一直呆在鹰隼宫没有察觉，你看，现在才二月中旬，地上的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
　　地面湿漉漉的，只有少数高大的树上还有点点雪花，锦绣惊奇道：“怎么会这样？王气连气候也能改变吗？”
　　繁华想了一下摇头：“王气并不能改变气候。我在史料上看到过，几百年前，芳极国的冬季只有短短三个月，但之后冬季一年比一年长，一年比一年冷，或许现在这个样子才是芳极国正常的冬季吧，十二月开始下雪，一月开始化雪。”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锦绣结巴道，“那是不是说我们可以种稻谷？奏南国、舜极国一年几熟的稻谷我们不想，但是粳稻可以种吧？”粳稻的抗寒能力强，恭州国民众的食粮主要就是粳稻。
　　“或许……可以。”繁华见锦绣满眼希冀便笑着点头。
　　锦绣表面镇静，心里却难掩惊喜，这样一来，民众的食粮不用总是从他国购买了，哎呀呀，不用几年，欠宗王、延王他们的就可以全部还清了。身上不背债的日子真美好！
　　繁华不解地看着走路轻飘飘的锦绣，是想到什么好事了吗？算了，这一趟出来本来就是让她散心轻松一下的，就不打断她的好事了。
　　
　　要离开葵州地界时，繁华有意无意道：“锦绣，元夏也在葵州，要不要去看看？”
　　锦绣摇摇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轻摆，“不去了，接下来我们去梓州吧，看看蓟河和古原河。”她最想看的是芳极国在自己的治理下变成了什么样子，元夏虽然是她的弟弟，是官员，但她已经与他没有多少联系了，从今后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大概再也不会有交集。
　　繁华带着悄然的得意点头。就该是这样，元夏在锦绣心里就该是和普通民众一样的地位。
　　
　　锦绣和繁华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来到了梓州。
　　被蓟河、古原河包围的梓州和五十年前比起来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河流在宽阔的渠道里奔腾，翻起的浪花浇灌着岸边的绿树和绿草；走进城镇，木楼林立，商铺林立，人群熙攘，到处一片繁华景象……
　　走在干净的街道上，锦绣满足道：“看着大家安居乐业，好有成就感啊。”
　　繁华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作为麒麟，有什么比看到自己子民安居乐业还要高兴？
　　走着走着，锦绣忽然停下了脚步，眯眼望向前方绿柱子的木楼，不可能吧，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梓州的碧蓝馆？
　　“锦绣，怎么不走了？”顺着锦绣的视线望过去，眉头皱了皱，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碧蓝馆必须存在，他早就和锦绣下令取缔绿柱子的碧蓝馆了。“那种地方很脏，你不能进去。”繁华以为锦绣想进碧蓝馆。“如果你有需要，我会帮你选一些合你心意的男子。”
　　“咳……”锦绣扭过头，羞恼不已，“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帮我选一些合我心意的男子？”还一些呢，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繁华一派淡然：“你别害羞，你现在虽然是仙，但一般人有的欲 望你都有，过去是我疏忽了，等回宫后我会去找月溪商量为你……”
　　“不是啦，我刚才是看到尚隆的身影了。”锦绣恼怒地大吼，再让他说下去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让她吐血的话。
　　“延王？”繁华停顿了一下，眼里的取笑之意换上正经，“你说你在那看到延王的身影了？”
　　脸上带着气恼，瞪了繁华一眼后锦绣才点头：“对啦。”
　　“呵呵……”繁华捂着嘴轻笑几声，见锦绣脸上的红晕更深便正了正衣襟，正色走过锦绣的身边，“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然后声音转小，“锦绣今年八十多岁，不是小孩子了，嗯，不能阻止你解人事。”
　　“繁华！”锦绣在繁华身后恼的跳脚。
　　“锦绣，形象啊形象，你看你现在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猴子，百变不惊的气度没啦。”撩起衣袍，繁华抬脚进了碧蓝馆。随着治世年龄的增长，锦绣越发稳重，个人情绪被收敛的谁也看不见，只有时刻不离锦绣左右的繁华偶尔能窥之一叶，因此私下相处时，繁华总喜欢把锦绣逗得脸颊泛红、头发直竖，他可不希望锦绣用对待群臣的态度来对待他。他是她的麒麟，是她的半身，他和她是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两个人，她须得区别对待他和其他人。
　　
　　碧蓝馆内，小松尚隆正在两个美丽女子的服侍下闭目细品梅华酿的滋味。有好些年没有尝到这梅花酿的滋味了，真是想念。
　　一只温暖的小手搭上小松尚隆的肩膀，小松尚隆顺势握住小手，“哟，不是说只替我斟酒就可以了？这样不尊客人的心意可不行哦。”这只手很细腻，小松尚隆不用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梅花香以及醉人的女儿香。
　　“啪！”小松尚隆的手被一股大力拍开，那狠劲的力道让小松尚隆怀疑对方是否是想废了他的手，防备地睁开眼，却看见两双熟悉的眼睛，一双笑意盈盈，一双眼含怒意。
　　“在这里遇见真是巧啊！”
　　




辉煌纪年（九）

　　“在这里遇见真是巧啊。”锦绣笑眯眯地看着脸露愕然的小松尚隆，“怎么样，我芳极国的碧蓝馆比起雁州国的碧蓝馆如何？我听六太说，你可是几乎把雁州国的碧蓝馆逛遍了。”
　　繁华冷着张脸挥退了两个身姿娇媚的想要靠近的女子。
　　小松尚隆哭笑不得，感情在他们眼里他合着就是一个喜欢逛碧蓝馆的浪荡子，“我是闻着酒香进来的，进来之后才发觉这里是碧蓝馆。”端起碧玉酒杯晃了晃，“这梅花酿的味道比我在鹰隼宫喝的还要好。”
　　轻嗅了下鼻子，锦绣疑惑道：“确实是梅花酿的味道，这碧蓝馆怎么会有王宫的梅花酿？”侧眸看向繁华：“有人偷卖王宫的梅花酿？”
　　繁华满脸思索，然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忘了？这梅花酿还是你作主卖出来的呢。当时你说要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我想着梅花酿可以卖个好价钱，问了你下后就让月溪把梅花酿的配方卖出去了。”
　　锦绣不好意思地一笑：“真的忘了。”再看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松尚隆，“尚隆，你怎么来芳极国了？”小松尚隆不喜欢经常呆在王宫，喜欢在下界到处跑，但是这一跑就跑到芳极国，未免跑得太远了吧？不知他的秋官长会在背后把他骂成什么样子。
　　小松尚隆没好气地瞥了锦绣一眼，笑得那么奸诈！“真是让你失望了，我这次是正大光明离开玄英宫，因为有正经事要办。”
　　锦绣和繁华同时四下张望，一脸“你所谓的正经事就是来芳极国的碧蓝馆喝酒啊”的样子。
　　小松尚隆大度地不和两个看他笑话的人计较，“我是追着逃犯来到这的。”
　　“逃犯？”锦绣拉着繁华在桌子边坐下，满脸好奇之色，什么样的逃犯需要延王亲自出马？
　　“一个丧心病狂且脑袋很聪明的逃犯，我一路从雁州国追他到柳北国，再到范西国，现在又到芳极国。真的很聪明，每次快要抓住他的时候都被他给逃了。”小松尚隆说话的语气里满是惋惜，但眼里却是跃跃欲试，日子太无聊了，难的能遇见这么一件有趣的事怎能放过？
　　锦绣白了小松尚隆一眼：“你确定你不是每次快要抓着他的时候再故意放走他？”
　　小松尚隆品着美酒，但笑不语。
　　“他犯了什么罪？”繁华也对能在小松尚隆手下逃脱几次的罪犯好奇。
　　“柳北国现在是无主之国，这个逃犯就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大肆收购柳北国的玉石、矿山再转回雁州国卖高价。其实他这样的行为也无可厚非，但他做的有点过分了，说是收购，实际上他的行为和强抢差不多，那些嫌他给的价钱太低不愿卖给他的人都被他杀了，然后把人家的玉石全部搬空。一次两次无所谓，后来发展到直接和柳北国的官员勾结在下界明目张胆地抢。据我调查，这两年死在他手下的柳北国人不下千人。”
　　锦绣和繁华咂舌，还真的是丧心病狂。
　　“需要我帮忙吗？”锦绣问着小松尚隆。
　　小松尚隆豪气道：“不用，我就不信我凭我一个人抓不到他，我倒要看看他的关系网遍布几国。顺便还可以跟着他畅游十二国，锦绣，你可不要打断我的好事。”
　　锦绣黑线，说到底他果然还是趁机玩乐吧？
　　
　　喝完酒，锦绣、繁华跟在小松尚隆身后离开碧蓝馆，不论小松尚隆怎么好言相劝，两人就是不离开。哼，延王的耳目遍布十二国，虽然他没有野心颠覆十二国，但是总可以看看他把那些人安排都在哪儿，消息是怎么传递出去的吧？
　　小松尚隆无奈地任由两人跟着。
　　一路上，小松尚隆和锦绣聊聊国事，聊聊民生，看似杂乱无章地到处察看，但据锦绣观察他们并没有乱走。左拐右拐，前瞧后望，小松尚隆似比锦绣、繁华还要熟悉芳极国的土地，带着锦绣、繁华到了一个异常安静的木楼四合院。
　　此时，锦绣、小松尚隆、繁华三人做贼一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三弟，我不能在这久留，我身后一直有人追着。那人很厉害，好几次我都差点被抓着。”
　　“大哥，你在这儿住着别怕，这里的官员我都打点好了，明天就可以拿到新户籍，到时谁也发现不了你来自雁州国。”
　　“三弟，大哥是怕连累你。我听说这芳极国的官员都很清明，你花了那么多钱为大哥申请新户籍，要是被发现，你会被逐出芳极国。好不容易，你在芳极国安了家，大哥不想......”
　　“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兄弟同心，你现在有难事，三弟怎会袖手旁观？我在芳极国经营了十多年，别的不说，光是凭我上供给当地官员的钱财、美人，他们就不敢拿我怎么样。吃人最短，拿人手软，所以大哥你就放心呆在这吧。”
　　
　　听到这，锦绣和繁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让人看了会胆寒的冷意，下层的官员需要好好彻查一番了。本来是要看延王的好戏，结果却让延王看了他们的好戏……锦绣、繁华在心里把当地敢收受贿赂的官员狠狠咒骂了一顿。
　　小松尚隆对着锦绣比了个手势，打算一个人冲进去抓人。
　　正在这时，“外面偷听的宵小，你们听够了吧？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进来。”
　　“是。”一些面色冷酷、身体强壮的男子从四合院四面八方跳了出来。
　　锦绣三人脸上的笑容一滞，居然被人包围了，真是太大意了。
　　既然被发现了，小松尚隆索性大大方方站直身躯，揉揉手腕，挑眉对锦绣道：“不介意我替你料理了他们吧？”
　　锦绣微笑拉着繁华向外走去：“请随意。”
　　
　　小松尚隆本身就是武艺高手，又多了五百多年的锤炼和经验，连妖魔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这些个只是看起来很强的杖身？小松尚隆如逗猴一般逗着杖身在四合院里绕圈圈。至于他要追捕的逃犯会不会再次趁乱逃走，小松尚隆是一点儿也不担心，锦绣和繁华不是在外面看着吗？
　　正如小松尚隆所料，锦绣和繁华在四合院外拦截住了想要趁乱逃跑的犯人，一个是小松尚隆要抓捕的犯人，一个是锦绣打算要抓捕的犯人。
　　锦绣抖了抖袖子，两根银针顺势射到了两个正翻墙逃跑的人身上，两人随之“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哀嚎着。
　　锦绣上前两步快速折断了两人的手脚，再用脚尖踢了踢两人，“也没有长三头六臂嘛，怎么胆子那么大？”抓起两人中较年轻的一个对繁华道：“繁华，走，和我去趟乡公府吧。剩下这个人就交给尚隆了。”未免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再次逃跑，锦绣笑着在他的脚踝处狠踩了一下。
　　“啊！”凄惨的叫声让繁华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耳朵，锦绣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他敢肯定落在任何人手里都比落在锦绣手里好，锦绣太知道动人体的哪部分会让人痛的生不如死。
　　
　　小松尚隆收拾了几个杖身后走出四合院，见被锦绣抓在手里和倒在地上的两个狼狈身影便无声吹了声口哨：“哦呀，被你抓住了啊。”
　　锦绣笑眯眯点头：“对呀，被我抓住了，所以你可以带着人回玄英了。”
　　“啊，啊，知道了，你的芳极国是这次旅程的最后一站。”小松尚隆大手提起了他要抓的目标，“对了，里面的人我全部打昏了，要杀要刮我都交给你了。”
　　“那些都是被雇佣的杖身，我杀了他们也不过是多丢几条人命，于国无益，只能罚他们点钱了事。”锦绣看着那个被小松尚隆拖在地上走的人问道，“你要怎么处理他？”
　　“他是必死无疑，不过我不会杀他，我会把他交到柳北国的芝草宫。”看向同样被拖在地上的另一个人，“他呢，你怎么处置？”
　　“他啊。”看了手里的人一眼，锦绣淡淡道：“芳极国的各种酷刑早就取缔，死刑也仅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他的这条命大概不会有事。不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不然就太对不起那些清清白白做事的行商和兢兢业业为民的官员。”锦绣深知贪污、受贿是永远不可能被禁止的，只希望能借用这个人让那些受贿的官员自省一些，至少……要让他们知晓他们平时的作为都被她看在眼里，从而会收敛些自己的行为。
　　走出深深的小巷，锦绣转头对小松尚隆道：“我现在要去乡公府，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既然抓到这个人我就该回去了。虽然是无谋他们心甘情愿把我送出宫的，但如果我回去太晚，仍旧会被他们埋怨。”
　　锦绣莞尔，那杨朱衡会心甘情愿送他出宫才怪，多半是用歪理说服了杨朱衡几人，让他们无语反驳。“好，那我们就在此分手吧。另外，近期我会带繁华和我的地官长拜访延王。”
　　“拜访延王？”小松尚隆愣了一下后轻笑，“准备还账了吗？”
　　“啊，是这样。”锦绣的声音里透着解脱和如释负重。
　　小松尚隆为锦绣一副“终于从债务中解放了”的样子好笑，“呵呵，我会在玄英宫等候你的拜访。”说完后，对着天空吹了声口哨招来坐骑，然后把犯人如丢麻袋一样丢到驺虞的背上，再轻轻一跳也坐了上去。驺虞带着小松尚隆飞上了天空。
　　
　　锦绣拖着四肢不能动的犯人在街上四处乱窜着，对于别人放在她身上的好奇、恐惧眼光完全无视。
　　繁华觉得锦绣带的路很熟悉，“锦绣，这是之前延王领我们走过的路。”
　　“嗯，尚隆对逃犯在那个小院一点都不奇怪，他是凭什么那么肯定呢？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些东西，所以我再走回之前走过的路看看。”锦绣四下张望着，然后在一座木楼壁上发现了一个新刻上的箭头。
　　繁华也看到箭头，“是因为这个吗？”
　　“怪不得他能追着踪迹来到芳极国，原来那逃犯一直被他的人监视着。”锦绣摸了摸壁上的箭头，“这个箭头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雍州之乱，民众凭借衣服上的绣字分辨当地人和外地人。”
　　“我们要把延王的人找出来吗？”
　　锦绣笑笑，摇头：“不用，找出来对他、对我都没有好处。他的人在这不会对芳极国造成坏影响，相反，我们以后可能还会求助于他的关系网，我们不知道的事延王说不定知道的更清楚。”不过，她是不是也需要往其它国家派些人呢？但是芳极国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啊……
　　“锦绣，你刚才说近期会去拜访延王？”
　　繁华不喜不怒的声音让锦绣侧头：“对呀，有问题吗？”
　　深呼吸一口气，繁华冷冷道：“你说去还债，可是我们还缺一部分。”
　　锦绣笑呵呵摆手：“哎呀，缺的那一部分我有办法了。”提了提手里的人，“他不是说他在芳极国经营了十多年，想必很是赚了些钱吧？还有收受贿赂的官员，他们的家产应该也不少吧？这样算下来，大概绰绰有余。”
　　繁华失笑，然后怜悯地看了一眼锦绣手里的人，所以说落到锦绣手里会比较惨。
　　




辉煌纪年（十）

　　锦绣直接把手里那个行贿的人丢进了乡公府，再丢给惊惧交加的乡长一块旌卷，道：“把他的全部财产，以及和他有不正当利益关系的人的全部财产都给我充公，然后罚他们为当地民众扫街道三十年。”在乡长的庆幸和如释负重下，锦绣又淡淡加了一句，“还有，你自己到梓州侯府去请罪吧，别忘记告诉梓州侯我对你们的处罚。”
　　不去看那乡长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锦绣和繁华在众人的注目下优雅离去。
　　走出乡公府，锦绣对着繁华扬起热情的笑脸：“繁华，我们现在不急着回鹰隼宫，所以再去四处找找还有没有像此地乡长那样的人。”贪污、受贿的官员，他们的命她一点也不想要，但是他们身后的不义之财她可是非常想要。
　　繁华侧过脸不去看锦绣过分热情的笑脸，那样的笑脸无论怎么看都带着对金钱的着迷啊。“我们还可以在下界再多呆一段时间。”言下之意就是同意锦绣去收刮贪污、受贿的官员了。
　　锦绣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出发。”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芳极国的下界官员人人自危，生怕拿着王亲发的旌卷的女子抓到他们与行商勾结的不利证据。
　　“真是不查不知道啊，我芳极国居然有如此多的蛀虫。我们为了让这个国家到处充满绿色已经竭尽全力，下面居然有那么多的人想要凭白截取我们的成果，想要让这个国家再次充满混乱。”锦绣握紧拳头，全身充满愤怒、悲哀，早就知道做官的不可能人人清廉，可是看到有那么多人为了点蝇头小利置民众利益于不顾，不禁心里发凉，为什么总有人想要以身试法呢？
　　
　　锦绣和繁华此时所在的地方是个叫行成的小县城，地处偏僻，但林业资源发达。行成有一座牧场，全行成的民众都靠这个牧场买些日常所需。牧场的主人叫木佑，是丰裕乡长阳陵四夫人的兄弟。木佑为了争得牧场的建设、管理权，便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献给了乡长，然后成功得到了牧场建设、经营权，尔后每年给阳陵数目可观的钱财、美女供阳陵取乐。因为拿了木佑的好处，阳陵几乎从不过问木佑在行成的所作所为以致于让木佑的贼胆越来越大，在行成无恶不作：当着牧场主人的同时还身兼旗山盗贼头目，行成县的民众谁说他坏话他就让盗贼去破坏人家的里家，抢劫人家的财物；克扣牧场雇佣工的工钱，让这些人的生活难过的就如冽王时期；行成县，木佑一家独大，全行程民众都靠他生活……
　　行成民众对于木佑的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因为他的身家丰厚，因为立在他背后支持他的乡长……要不是看见几个盗贼在欺负一个老婆婆，锦绣谨慎地让繁华的使令跟踪了几个盗贼，她还不知道行成民众生活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之下，怪不得行成民众的身上没有其他地方民众身上的活力和希望。
　　
　　“阳陵，木佑，是吗？我饶不了你们。”锦绣恨声道。现在的她理解延王为什么喜欢往下界跑，因为只有亲眼所见、亲自查询才能知道一些真正需要她注意且关系着民众生死的东西，奏折上的东西或许真实但太流于表面。
　　“现在要怎么做？”繁华的眼神冷得能结冰。如果不是这次亲自走了一趟，这下界的复杂情况绝对会造成不下于当年雍州之乱的混乱。现在是广德六十四年，如果不是发现的早，那么这一次锦绣和他的所见所闻绝对会发展成为锦绣翻山的第二道关卡，不，或许该说这就是锦绣的第二座山。
　　锦绣冷着脸，眼里弥漫着杀意，“我们现在就回鹰隼宫。要回去好好想个办法制止这种事情，不然杀了一个阳陵，一个木佑，还会有第二个阳陵，第二个木佑。”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根源嘛，那就需要改革官员的选拔制度和任职制度了。
　　
　　锦绣、繁华离开鹰隼宫三个月后带着足以让任何人逃开的怒意又回到了鹰隼宫。
　　在锦绣的满眼怒火和繁华的满眼冰冷之下，想要抱怨两人擅自离宫出走的月溪和三公六官都悄然噤声。看主上和台甫的脸色，这三个月的行程一定走的不顺。
　　岂止是走的不顺？！沉默了一会儿的锦绣猛拍了一下桌子，冷声吩咐：“顾染明，派人去惠州的丰裕乡，把那个乡长阳陵和行成县的牧场主木佑鱼肉乡民的罪证收集齐全，然后斩立决，他们的家产全部充公。惠州侯识人不清，用人不当，罚两年俸禄。”
　　“臣遵旨。”顾染明对身后的小司寇点了下头，小司寇点着头领命而去。
　　月溪和三公六官面面相觑，能让主上动用死刑，那两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月溪，我想变一下官员的的任职制度。”这不是征询，这是决定。锦绣用眼神这么告诉着眼露不解的三公六官。
　　
　　三公六官和锦绣、繁华整整关在御书房里三天三夜，终于拟定了新的官员任职方式。小司寇回宫后，三公六官才知道自家主上为什么那么急于改革官员的选拔，之后他们也认定官员的选拔和任职制度的改革势在必行。趁着芳极国的所有情况都还在控制之内改变总比以后一切都超出掌控外围之外才改变要好，不然就会如柳北国，一点小小的变通就造成全盘崩溃。（柳北国刘王失道是因为法制失效，民众和官员为该不该判一个人死罪陷于迷惑，然后全国从上到下全盘崩溃。）
　　十二国中，除了王和台甫，其余仙籍的官员也都是终身制，但是仙籍官员在实在不想为官时可退还仙籍从而恢复普通人的身份。针对这一点，锦绣和三公六官制定了严格的选拔制度，但人心是会变化的，在尝到权力的滋味之后谁也不能保证最初的为民之心不会变，于是锦绣又加了一条“每五十年考核一次，考核不合格者予以退还仙籍”，这样一来至少可以最大限度确保仙籍都发到了于民、于国都有功的人身上，不像现在这样不论什么人品的人都可以长生不死。
　　除此改变之外，锦绣还设了谏言箱：每郡安置一个，民众有何谏言，无论是赞美的、歌颂的还是告状的、诉苦的都可以以匿名的方式投入谏言箱，鹰隼宫每年年末的最后一天则会派人去收取谏言箱里的信件。
　　
　　“主上，那个谏言箱真会有用吗？”月溪担忧那么多的谏言箱会成摆设。在常世，王的权力是绝对的，连带着下属官员对普通百姓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赞美、歌颂不说，那告状和诉苦……普通民众没有那个胆子上告官员吧？
　　“所以一定要好好运作啊。”锦绣挑眉笑道，这个谏言箱用好了的话，大概不需要尚隆那样隔段时间往下界跑就可以掌握下界的消息。“月溪，下界犯事的人多着呢，再平静的地方也有人贪心不足想要惹事，所以你派些人装成普通人把那些人查出来然后把他们犯下的事写下来投入谏言箱，然后……我们当着民众的面审犯人、定罪。”
　　“是，臣这就去办。”月溪眼一亮，顾不得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六官眨了眨眼，无语，这样的模范榜样作用以后一定要少起。
　　
　　广德六十四年八月，锦绣、繁华带着地官长和千名禁军再次出访对芳极国有恩的几国。
　　在供王、宗王惊异、赞扬的眼神中，锦绣矜持微笑，然后挥手让禁军抬上了几十个大箱子，那里面装的都是欠恭州国、奏南国的钱。
　　还完恭州国、奏南国的债，锦绣带着禁军继续向庆东国、雁州国的方向前行。
　　欠庆东国的东西不多，只有五个箱子的金钱，但锦绣却觉得最难还清庆东国的债务，因为阳子帮了她很多，而那些是用金钱计量不出的。
　　锦绣带着满满的诚意向阳子行了三个大礼（拱手，弯腰九十度），身侧的繁华也最大限度地低头行礼，身后的唯留和禁军则早就感恩地跪在了地上，“阳子，以后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阳子笑着拍了拍锦绣的肩：“我不会客气的。”
　　“峯王陛下，恭喜，还有……谢谢。”谢谢把芳极国民众带出了痛苦的深渊。立在锦绣身后的祥琼见锦绣不过五十年时间就还清了债务，不禁眼眶泛红。虽然再不是芳极国人，但芳极国到底是自己的生国，现在见着在父王手下差不多一片荒芜的芳极国重新焕发光彩，作为曾经极不懂事的冽王的女儿，芳极国的公主，她怎能不高兴，怎能不开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祥琼，还是那句话，有时间去看看现在的芳极国，也算是了却你心里多年的夙愿。”对阳子、祥琼点点头，锦绣起身告辞。
　　拎着剩下的一百二十个大木箱，锦绣带着禁军浩浩荡荡来到了玄英宫。
　　
　　“峯王，峯台甫，欢迎正式拜访雁州国。”小松尚隆、六太领着百官在路门迎接同样正装出行的锦绣一行人。
　　“延王，延台甫，有礼了。”锦绣笑着微微拱手。
　　“请。”小松尚隆带着亲切有礼的笑容和锦绣并排而走。
　　身后半步之远的繁华和六太看着前方一高一低的两个王，齐齐打了个冷颤，这正式拜访怎么看着那么别扭呢？两人同时心道，以后如果还有来往还是以不正式的形式拜访为好。
　　




辉煌纪年（十一）

　　一个个镶金的箱子被抬进内殿，最后一百多个镶金的箱子在内殿齐齐闪光，小松尚隆诧异地吹了声口哨：“我雁州国借给你们芳极国这么多钱吗？”
　　锦绣笑着鞠了一躬：“延王，您对芳极国这么多年的支持，我仅能鞠此一躬作为谢意。”
　　小松尚隆微笑着受了锦绣的一躬，然后摆摆手道：“不用客气。”挥手让秋官长把一百多个箱子抬到御库，再让天官长把芳极国的禁军和地官长带下去休息，内殿再次变得空旷后，小松尚隆突然突然伸长腿，身躯懒懒往后一靠：“啊，好久没有这么正经过了啊，浑身都不自在。”
　　锦绣和繁华同时抽了抽嘴角，如此吊儿郎当的王是如何让雁州国屹立五百多年而不败？
　　殿外小声的讨论更让锦绣崩溃。
　　“嘿嘿，无谋，我赢了啊，尚隆维持那副正经的样子不到一刻钟，给钱，快给钱。”
　　“台甫，上次您和臣打赌，输了，欠臣的钱到现在都还没给臣。”
　　“……不管，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先把这次输我的钱给我。”
　　“这样的话，那台甫先把欠臣的钱给臣，之前的账结清了才好算新欠的账。”
　　
　　“尚隆……”外面的吵闹声以及小松尚隆的懒散样让锦绣也维持不下去王的威严，“都赌到内殿来了，你不管吗？”
　　小松尚隆侧侧身，眯着眼道：“这种仅限于三公六官的内部小赌我是不会管的，偶尔我也会参加呢。”轻轻揉了揉下巴，“但是和他们赌没意思，赌金小，赌的东西也很无趣。”
　　锦绣狠狠抽了下嘴角，所以他才时不时被他的麒麟、六官从下界的赌馆里拉出来，原来是玄英宫的赌博游戏太无趣了啊。“啊，你的兴趣还真是奇特。”
　　小松尚隆哈哈一笑，“赌博很有趣，猜中一样东西时的喜悦，没有猜中时的失落和之后因为失败而爆发出更多的热情……你不觉得赌博很有趣吗，那种结果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对我们这种最终只有一种结果的人来说有着异样的魅力。”
　　皱着眉头的繁华静静问了一句：“赌博这么有趣，您为什么不允许全国推广呢？”
　　“峯麒这是明知故问嘛，”小松尚隆双眼闪烁着精光，“赌博这种游戏，像我这种上了年纪且感觉到的乐趣越来越少的人可以随便玩，像峯麒这种风华正茂的人可要少玩哦，最好是不玩。”
　　“哈？”锦绣和繁华满脸问号，完全没听懂小松尚隆一番似是而非的话。
　　但小松尚隆好像完全没有要解释的倾向，他一笑之后便把话题转向了另一边，“锦绣，听说你每五十年都会对官员进行一次考核？”
　　锦绣撇了下嘴，“听说？”明明就是万分确定了才问出口嘛，“对，每五十年进行一次考核。”
　　“五十年啊，你不觉得繁琐吗？九个州，每个州自成一个系统，每一次的考核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时间长了会给王宫带去一定的重担。”
　　锦绣甩了甩脑袋：“我也知道这种事很繁琐，很花费时间和人力，可是这又是必须做的事，各州的官员和下界的官员离我太远，我只能想到用这种方法监督他们。”见小松尚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锦绣双眼一亮，“尚隆，你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
　　“更好的方法倒是说不上，不过有一个建议哟，你听听就算。每五十年进行一次考核还不如每十年或每二十年抽查一个州，这样你的负担会减少同样也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每十年或每二十年抽查一个州？”点点唇角，锦绣转身向繁华问道，“繁华，你觉得怎么样？”
　　“嗯，很好。”繁华静静应声。
　　锦绣双掌一拍：“好，回去后就把五十年一次的考核改为每二十年抽查一个州。”
　　“喂，喂，”见锦绣和繁华立马决定采用他的建议，小松尚隆为两人的心急好笑，“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别这么快决定，我……”
　　锦绣笑眯眯截断他的话：“不用考虑了，尚隆说出口的方法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必定是对芳极国有益的方法，所以，我会毫不犹疑地采用。”
　　小松尚隆无奈一笑：“我说你啊。”这是第二次被人这么信任着啊，第一个是阳子。
　　
　　回到鹰隼宫后，锦绣立刻召集三公六官修改了部分法令。因为欠债全清，云海之上的王和官员领导有方，芳极国进入了全面稳定、发展的时期。
　　广德163年，芳极国虽然没有东方大国雁州国那么富裕、强大，没有南方大国奏南国那么温暖、平静，但到底也成为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国家，一个春有花，夏有绿，秋有果，冬有雪的国家，一个随地可以喝鲜牛奶、吃烤肉的国家......
　　但是，也不是每年每年听到的都是可喜的消息。广德166年，恭州国供王崩，治世历时309年；广德284年，巧州国塙王崩，治世历时301年。四极国中，涟极国和舜极国更是几乎每隔六七十年就要换一个王。
　　广德297年的夏天，锦绣和繁华又在御书房听到了梧桐宫凤来报的声音，“柳国二声。”
　　“这是第几个了？”锦绣长叹一声，搁置了手里的笔。第一次听到凤报二声，心里还有点紧张、不是滋味，害怕别国的凤报自己的二声，现在已经成习惯了吗？听到他国王的二声，她心里几乎一点涟漪都没有，这就是尚隆说的“当时候到了，别人的死讯仅仅是个知会，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吧？
　　和锦绣形影不离近三百年，繁华能从锦绣的一个眼神中明白她的想法，“从我们初来鹰隼宫到现在，柳北国已经逝去四个王了。”
　　“这几年，柳北国、涟极国、舜极国频繁换王，东边雁州国、戴极国、庆东国越来越稳定，南边奏南国眼看就要成为第一个千年王国，西边范西国是常世现在的第三大国，才州国也是一年比一年稳，这国与国之间的差距是越来越大。”
　　繁华淡淡一笑，“你还少算了我们芳极国，芳极国也是很多人羡慕的大国呢。”
　　“呵呵，芳极国还算不上大国，我们仍有很多民众挣扎在温饱线上，所以我们还要多多努力呢。对了，繁华，供王来国书说要出访我国，你吩咐下去让月溪做好准备。”
　　“嗯。锦绣，你还想念珠晶吗？”
　　“怎么可能不想念？珠晶是我们的恩人，更是我们的朋友啊。她看上去那么小，可是内里却那么坚强、爽朗，一直以为她会和宗王、尚隆、阳子他们一样站在我身前一直当我的榜样。”
　　“珠晶和前巧州国王都因为第三座山崩逝，我们也治世297年了，锦绣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吗？”
　　锦绣困惑摇头，“完全没有。繁华你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你是麒麟，按理你会比我先感受到不祥。第三座山到底是什么？我问过宗王，也问过尚隆，他们都不告诉我。”
　　“我身体很好，没什么不对。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派人密切注意下界的动静吧。”
　　“嘿嘿，下界我早派人去了。”锦绣嘿嘿一笑，接着收敛笑容烦恼对繁华道：“但是我觉得派人注意下界没多少用处，你还记得珠晶失道的时候吗？下界什么动乱都没有，然后有一天，妖魔突然出现在国境，两个月后珠晶就崩逝了，快的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塙王失道时也一样，都是先出现妖魔然后王崩逝。珠晶和塙王崩逝的唯一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处于第三座关卡。”
　　繁华沉寂了半响才毅然道：“锦绣，我明天去蓬山一趟。”
　　“诶？去蓬山干什么？”
　　“有些我在意的东西，等我回来就全部告诉你。”
　　锦绣拍了拍繁华的肩：“好，那早去早回。”
　　
　　在繁华离开鹰隼宫去蓬山的第二天，锦绣收到了来自小松尚隆的信息，“庆东国北部出现了大量妖魔。”
　　阳子？锦绣惊得当场摔碎了玉杯，阳子治世340年，第三座山不是平安无事地过了吗，怎么现在？
　　等不及繁华从蓬山回来，锦绣骑着隋曜直奔金波宫。
　　

作者有话要说：偶被烫伤的手正在脱皮，偶的手完全可以动了，所以......偶胡汉三又回来了！




完 结 章

　　锦绣连夜兼程赶到金波宫，在浩瀚、祥琼的带领下直奔阳子的寝殿。
　　路上，锦绣问起了庆东国北部妖魔的事情，“你们查明了妖魔出现的原因吗？”
　　浩瀚面有难色地摇头：“妖魔出现的太突然，无因可查。下界没有动乱，主上治国也没有发生偏差，大臣们都规规矩矩地做着自己的事，要不是台甫身上的斑点在不断增加，我们没有任何人相信主上正在失道。”
　　祥琼在一边握着拳头道：“一定是上天搞错了，阳子不会失道，她不会失道的。”
　　拍拍激动地捂脸痛哭的祥琼，锦绣柔声道：“浩瀚、祥琼，你们即是阳子的下臣，又是她的朋友，这个关键时刻你们一定要稳住不能在阳子面前露出慌乱的神色。不要怀疑阳子明君的资质，她会跨过这道坎。”
　　浩瀚微微一笑：“臣一直都这么深信着，谢谢峯王陛下的吉言。”
　　
　　来到寝殿外，祥琼轻轻敲了敲黑木门扉，一脸憔悴的大木铃打开了门扉，看见锦绣，连忙施以一礼：“峯王陛下。”
　　锦绣摆摆手：“不用多礼。阳子怎么样了？”
　　大木铃回头往内寝看了一眼，叹气道：“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点东西喝过一口水了。”
　　“我进去看看。”锦绣抬腿走进了内寝。
　　“峯王陛下，请帮我们劝劝阳子。”祥琼关怀、担忧的话语被挡在了门扉外。
　　
　　内寝暗暗的，只能隐隐看见纱幔随着窗棂缝隙吹进的海风轻轻摆动。
　　锦绣走到窗边，把几扇窗户打打开，明亮的阳光照亮了内寝，潮湿的海风吹得纱幔飞飞扬扬。
　　阳子盘腿坐在奢华的大床上，头发松散、绿眸紧闭，整个人就像一座衣衫凌乱的雕像。
　　“铃，把窗户光上。”木木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锦绣静静站到床边，好一会儿后淡淡道：“阳子，你该清醒了。”
　　阳子猛然睁开眼，绿眸利如刃。待看得站在床边的是锦绣，嘴角轻轻一勾：“很久不见了，锦绣，怎么有空来金波宫？”
　　一拂衣袖，锦绣弯腰坐在床边，“你觉得我是为什么而来？”
　　阳子抚额一叹：“是尚隆告诉你的？真是多事。”
　　锦绣轻笑：“也不算是多事，我和繁华也快满三百年了。”
　　阳子的叹气声更大：“我和景麒满三百年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发生，都以为第三座山平安渡过了，结果在快满三百五十年的时候出事。”
　　“有什么想法？”
　　阳子“嘭”的一声倒在床上，双眸明亮有神，“抓到了点头绪。”
　　“能说说吗？”
　　阳子对着锦绣一笑：“我觉得第三座山考验的是王和麒麟的心。知道大多数人对麒麟的看法吗？麒麟为王而生，为王而死，是一种孤高的只按天意行进谏之责的兽。说的通俗点，大家都认为麒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怎么可能？”锦绣马上反驳，像她家那只麒麟一开始出山可是打着弑王的主意，这像是没有自己想法的麒麟会干的事吗？设计群臣，然后一步步把权力回收，这是只会按天意行进谏之责的兽吗？“麒麟是王的半身，没有自己的意识、想法怎能被称为半身？”
　　阳子捂着眼哈哈一笑，笑够了之后从床上爬起来使劲拍着锦绣的肩膀：“我们这些被选为王的人大概都明白这点，可是那些从一出生就被教导遵天意行事的麒麟们可不知道这点。景麒就是这样，当他察觉到他产生了麒麟不该有的想法时，他的心乱了，然后妖魔就出现了。”
　　“什么叫产生了麒麟不该有的想法？”锦绣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知道庆东国予王是怎么失道的吗？”
　　锦绣点头：“对景麒产生了爱意，尔后嫉妒所有接近景麒的女人，最后为了独占景麒下令诛杀庆东国所有女性。”
　　“麒麟没有私欲，不会违抗王的命令，所以予王下令诛杀庆东国所有女性时，仁善的景麒即使不忍仍旧遵从了予王的命令。可是予王命令景麒爱她时，景麒没有做到，因为他心里没有男女之爱。尚隆说，其实三百年才是真正的分水岭，三百年之前任何考验都属小打小闹，只有过了三百年的这座山，王才有资格说治世建千年王朝，才有资格说带给民众幸福。”
　　锦绣满脑袋问号：“不懂。”
　　阳子眨眨眼，晃晃脑袋：“我也是似懂非懂。不过，有了这点头绪，我就可以去和景麒谈谈了，呆在这里坐以待毙可不是我的性格。”
　　“阳子，你还没说景麒产生了什么想法让他觉得那是麒麟不该产生的想法？”别以为扯东扯西就可以饶过那个话题。锦绣奸笑了一声。
　　阳子嘴角一僵，见锦绣明亮的双眸一直盯着她，不禁哀叹一声耙了耙头发，“我前几天去看生病的景麒时不小心听到了他的梦话，他……他说……”
　　锦绣惊奇地看见阳子的脸红了，不禁凑近脑袋急声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他还说他懂了予王对他的感情。”阳子虽然当了几百年的王，但说到这男女之事仍旧像个小女孩一般红了双颊。
　　“景麒爱上你了啊，原来是这样，所以景麒是因为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才心乱了吗？”
　　阳子愣愣看着锦绣：“你不觉得他那种想法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这世界上，王和麒麟互为半身，不论是王爱上麒麟或是麒麟爱上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诶？理所当然？”阳子瞠目结舌，锦绣的答案是何等的……吓死人不偿命啊！
　　锦绣理直气壮地点头：“王没有亲人，朋友也少有，麒麟是王的另一半，身兼亲人、朋友、爱人、忠臣之职，我不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身边有了智慧、美貌、忠诚兼有的麒麟还能爱上其他人。”
　　“你……你是说你爱上了繁华？”阳子指着锦绣的手不断抖。
　　“爱繁华？”锦绣皱了皱眉头，接着又点点头“嗯，我爱繁华，亲人之爱、朋友之爱、男女之爱都有。要是繁华也爱上了我，我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可惜，到现在繁华仍旧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守护着。
　　“啊，不和你说了，我去找景麒了。”阳子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崩溃地咚咚跑出寝宫。
　　
　　“噗哧！”笑声打断了锦绣对繁华的思念，算了，反正她就是爱着繁华，何必去分清到底是那种爱？这一生，她注定和繁华生死在一起，只要这一点不会变就行了。
　　小松尚隆一边笑一边走进寝宫，“锦绣，我听到你说了了不得的话了哦。”
　　“了不得的话？”锦绣一脸困惑，“有吗？”
　　“噗……”小松尚隆再次闷笑。
　　“你怎么也来了？”
　　笑得飙出了几滴泪水的小松尚隆哼哼道：“我来替你们解惑啊。还有，这里是阳子的寝宫，你打算一直呆在这里和我叙旧吗？”
　　锦绣和小松尚隆坐到了鲜花盛开的馨香苑，石桌上摆满了可口的糕点和庆东国的特产——白端之茶。
　　喝着散发着清香的白端之差，锦绣又是怨念从生。在庆东国生长的枝繁叶茂的白端之茶移回芳极国不到半个月就死了，别说白端之茶，就是一般的茶树也在芳极国种不活，害她想喝点茶都要到他国进口。
　　
　　“知道珠晶为什么会失道吗？”小松尚隆喝一口白端之茶，那特别的清香让他舒服的直眯眼，这庆东国的北部特产喝了几百年了却是从来都喝不够，嗯，离开金波宫的时候再让阳子给他装点，上次拿的白端之茶都快喝完了。
　　“珠晶爱上了供麒，还是供麒爱上了珠晶？”
　　“噗！”小松尚隆一口茶喷的老远，咳了几声后忍笑对锦绣道：“我心情很好，不用惹我发笑了。”
　　锦绣一本正经：“不是这样吗？”见小松尚隆额头的青筋直跳，不禁笑着摆手，“好啦，不开玩笑了。呃，珠晶失道的原因是在供麒身上吧。”
　　“何以见得？”
　　“如果第三座山真是如阳子所说考验的是心，那么珠晶会失道绝对是供麒要占百分之七十的主因，因为供麒太笨了，脑筋不会转弯。供麒的正直、木讷并不能在政事上帮助珠晶多少，几百年的治世，即使坚强如珠晶也会觉得累，再加上珠晶有时候说话太毒，遭到珠晶呵斥的供麒肯定会怀疑自己，想要帮忙却因为本性而不知从何帮起，然后矛盾就产生了，不，”锦绣突然若有所思，“不是矛盾，应该是供麒真正的自我产生了，而珠晶没有认真看待突然有了想法的供麒，所以他们才会失道。”
　　看了脸色微变的锦绣一眼，小松尚隆微微一笑：“恭喜你，答对了。”
　　“原来如此，第三座山考验的是麒麟如何应对突然产生的自我，王的考验只是顺带。”锦绣恍然大悟后一脸得瑟，“哈哈，那我就完全不用怕第三座山了，繁华很早以前就有了‘自我’，我们一直有默契——无论多大的困难都会携手度过。”
　　“你很幸运，”小松尚隆慢吞吞道，“我也很幸运，和我们同样幸运的还有骁宗。我和骁宗的幸运在于我们的麒麟长于蓬莱，麒麟良善、绝不违抗王命的天性没有完全压制住他们自我的产生，所以我和骁宗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同时渡过了第三座山。”提到六太，小松尚隆的眼里流过暖暖的笑意，“六太也是一个特别的家伙，他一开始就认为王会毁灭国家因此拒不选王逃到蓬莱，可是在后来元州令尹斡由组织的叛乱中，六太大声对叛乱者吼他承认的王只有我一个，那个时候起，我和六太就没有了第三座山的烦恼。当然，这是我后来见宗王、氾王闯第三座山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样啊，泰麒也是在仗阿选的叛乱中成长起来的吧？”听说以前的泰麒柔柔弱弱的惹人怜爱，可是现在的泰麒就如一汪清泉，柔弱仍有，更多却是斩不断的韧劲。
　　说到泰麒，小松尚隆同样是笑意满满，“把他从蓬莱找回时，他的角失去了灵性，使令也召唤不出来，可是他不怕危险一意回国，在有限的力量下找到了骁宗，最后还把仗阿选的势力彻底清除。蒿里是只了不起的麒麟。你的繁华也是只了不起的麒麟，从他不顾碧霞玄君的命令数次独闯禁书阁就可以看出来，恭喜你，你的第三座山大概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锦绣微微嘟嘴，眼里却是满满的骄傲：“蓬山本来都是蓬山公的，偏偏要设一个禁书阁不准麒麟去看，这不是故意引起麒麟的好奇心吗？还好我的繁华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麒麟，不然岂不白白错过了那么多不该麒麟知道却偏偏和麒麟攸关的信息？”
　　小松尚隆嗤笑一声，“是，你的繁华样样都好。”
　　“那是自然。”锦绣昂着头得意一笑，抬头看到天空朵朵白云，收敛笑意轻声道：“接下来就看阳子的了。”
　　
　　第三天，锦绣和小松尚隆正在馨香苑切磋棋艺的时候，繁华带着满身的潮味找了上来。一见到锦绣就先上前把锦绣上上下下仔细察看了一遍，见她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月溪来信说你急匆匆去了金波宫，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真是吓死我了。”
　　小松尚隆在一边挤眉弄眼道：“喂，喂，我说你们俩别忽视我呀。”
　　理都不理小松尚隆，繁华把锦绣拉到一边坐下，“我知道第三座山是考验什么了，锦绣不用担心，第三座山对我们造不成任何威胁。”
　　理了理繁华的红发、衣襟，锦绣淡淡一笑：“嗯，我也知道了，辛苦了。”
　　锦绣和繁华相视一笑，那亲密的氛围好似谁也插不进去，惹得小松尚隆在一边不断好笑、摇头，真的是完全不用担心他们的第三座山。
　　
　　第五天，眼眶微红的阳子拉着需要搀扶才能走路的景麒出现在了馨香苑。面对锦绣和小松尚隆调侃的目光，阳子又微微红了双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休养了三天，景麒可以稍微下地走路了。”
　　可以下地走路，证明失道之症正在好转，锦绣恭贺道：“恭喜闯过第三关。”
　　小松尚隆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不自在地甩了甩衣袖，景麒垂下双眼道：“谢谢。”虽然不知道抱着自私想法的他是否会害了阳子，但正如阳子所说，没有试过就一切否定为时尚早，天帝让王和麒麟互为半身就是在成全着他们。麒麟和王悲哀的命运中都伴随着幸福，端看个人能领会多少！
　　
　　景麒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锦绣带着繁华放心地向阳子和小松尚隆告辞，“下次见面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你们要好好保重，我不希望从梧桐宫凤的嘴里听到你们的消息。”
　　小松尚隆好笑道：“别说的你一定会比我们活的久。”
　　锦绣笑盈盈的眼里满是笃定，“不信，我们就比比看吧。”
　　
　　云海上，繁华抱着锦绣同坐在昊顼的背上，云海的风迎面吹来，繁华紧了紧怀抱，红色的脑袋埋在锦绣的肩里，“锦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锦绣更加靠近繁华的怀抱，双眼直视前方坚定道：“当然，连死亡也不能分开。”
　　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他们各自为伴，即使路上铺满荆棘，他们也会携手含笑前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至于阳子和景麒、锦绣和繁华的爱情故事，请大家自由地脑补吧 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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