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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国（有BUG= =）

　　一 破国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来如此。
　　秦、周、陈、燕、元、邺这些国家并立数百年，诸国间虽纷争不断，但也相互制衡，维持了某种程度的平衡。直到邺于数十年前不知得了什么神力，忽然间呈现崛起之势。
　　起初其余诸国并不在意，随着邺的邻国秦在短短数年间被吞并，他们才意识到恐怕一场大战即将来临。诸国为求自保，遂联合起来对抗邺国。
　　但几年间邺国国势渐强，加上其余几国各有心思，一时也只是相互牵制，使局势不致倒向一方而已。
　　直到邺的另一邻国——陈的皇帝身染急症忽然驾崩，这一平衡立即被打破。邺没有错过如此良机，立刻对陈发兵。
　　陈国新皇还是个十一岁的孩童，虽说太后手段不凡，也不过将破国之日比秦多拖了两年罢了。
　　
　　正乾四年，陈灭。
　　
　　破国之日，陈王瑞臻穿着玄色的龙袍，端端正正坐在承元殿最高处的那把椅子上。
　　殿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为首的冯丞相苦口婆心劝他出宫避难。但瑞臻朗声答道：“朕绝不离宫。”
　　脆生生的童音在大殿中回响，不知为何竟显得十分有力。宰相伏地痛哭，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痛。
　　就在此时，邺国的军队攻破了陈宫的大门，黑衣铁骑踏过之处漫天血雨，哀声阵阵。眼见陌生的军队踏进承元殿，瑞臻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动不动，连半分颤抖也不曾有，漆黑的瞳仁直视前方。为首的邺国将军被他的神情激怒了，上前想将他抓住。
　　
　　侍卫和大臣们阻在陈王身前，但不消一刻便血肉横飞，残肢遍地。陈国皇宫的正殿被侵略者变为修罗场，流的全是陈国子民的鲜血！
　　瑞臻静静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反手抽出身前侍卫的佩刀，一步一步走下鎏金的台阶。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他前面的几名侍卫都忘了拦住他。
　　他走的很慢，但是很坚定。
　　那将军也停了脚步，将刀从一名陈国大臣身体里抽出来，随手一甩，刀上的血水划成一条红线，落在地上。刀锋又锃亮如新，闪着寒光。
　　
　　瑞臻手中的刀很沉，他细瘦的胳膊连举起来都吃力，但他依旧没有停。刚站在那将军面前，他就被打翻在地——对方甚至连刀都没有用。
　　但他很快在那将军的哄笑中爬起来，然后再次被打倒，直到气力尽失。
　　
　　眼见刀锋就要刺入陈王的胸膛，殿外传来擂鼓般的脚步声。两队邺国士兵奔跑而入，立于两侧，紧接着一身着黑色战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踏进来，铠甲的铜片随着他的脚步苍啷作响。
　　“王！”那将军立刻止了笑声，俯身便拜。
　　来的正是邺王。
　　这位战场上杀伐四方、攻无不克的杀神，竟然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长眉星眸，十分俊俏。但眉梢一道直入鬓角的旧伤痕，和凌厉尖锐的眼神，隐隐显示出他如传言一般冷酷无情的性格。
　　他无言缓缓扫视大殿一周，所有人脸都白了三分。方才一时激愤，未等王命就险些杀死小皇帝……
　　“臣该死……”那将军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自己去领军法吧。”邺王说完，径直走到陈王面前，看了片刻，说：“好生看着，留他性命，朕有他用。”
　　“是。”
　　
　　瑞臻一咬牙，想站起来，却被邺王的侍卫死死按住。他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抬头恶狠狠盯着面前的人：“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日后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话虽毒，但出自一个十岁的孩童之口只能惹人笑话，何况这个孩童还是败国之君。
　　
　　正转身打算离开的邺王停下脚步，回身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走到他面前，俯视着挣扎不已的陈王说：“可惜……这件事，只能由朕决定。”
　　说罢大笑而去。
　　
　　原本以为邺王会如几年前一样，屠尽皇族，然后将陈国的土地并入自己的版图。哪知道陈国太后与邺王夜谈一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邺王答应留下瑞臻性命。
　　不仅如此，她还提了一个前所未闻的荒唐条件：让陈王瑞臻继续在皇宫内做他的皇帝！
　　
　　也就是说，宫外已经尽是邺国天下，而宫内，仍旧保持着陈国旧时的惯例。
　　当然，这只限于皇宫之内。所有人，包括陈王瑞臻在内，是不能踏出皇宫一步的。而宫墙之外是层层邺国士兵，严密地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其实是变相的软禁罢了。
　　
　　为何要留下废帝？
　　邺国几位随驾出征的将军都表示此举不妥。邺王连年征战，根本没有机会住在陈国，邺的都城距此快马也要月余，留下废帝还要拨出人手加以看管，实在对邺国没有任何益处。
　　
　　但是邺王下令将容家长子容轩、震国将军沈剑锋的幼子沈凤臣，以及丞相长孙冯启云送入陈宫中陪伴陈王——这些家族在陈国都颇有影响，将其最出色的子弟攥在手中，这些旧臣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为免留下子嗣，陈宫中的女人都被处理干净。
　　如此一来，陈国便被紧紧攥在邺王手中，反对的声音才渐渐消失了。但此举用意何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不久后，太后成了邺国的陈妃，再也没有出现在陈宫中。
　　
　　容轩那年已经十六岁，他太后走的时候，在跪了一殿的人中要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本宫便把皇上托付给你了。”
　　而他，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冷的地面上，用最肃穆的声音发誓：“臣将终此一生保护皇上，绝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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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太后离开陈国，瑞臻都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破国之日他受了些伤，加上气血不平，当晚就病倒了。邺国士兵对他不闻不问，让他在冰冷潮湿的天牢自生自灭，等太后离开之后瑞臻才被人抬出来。
　　陈宫中此时除了瑞臻与容轩、沈凤臣、冯启云四人之外，就剩了些侍卫和小太监，根本没有御医。
　　太后一走，邺国的士兵们也对此事更是置若罔闻，眼见陈王整张脸烧得通红，眼眶凹陷，嘴唇也黯淡干裂，渐渐像是重症了。容轩去求看守皇宫的邺国将领，想要一位高明的大夫。但对方一句“王上有命，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就将他打发了回来，根本没有向邺王通报。
　　好在沈凤臣自幼对医药有兴趣，随便翻过一些医书，不得已之时，由他用些民间的偏方吊命。虽然仍不见大好，但总算是稳住了。
　　
　　只是瑞臻仍然不见醒来。容轩守在榻前，不停拿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身体，喂他喝水，不敢有一刻松懈。眼见瑞臻昏迷中默不作声，有时候不知梦到了什么，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将嘴唇咬出血来，他不禁感到十分悲凉。
　　他半跪在陈王身前，喃喃道：“你不想活下去了么？”
　　容轩此刻太激动了，以至于忘了君臣之礼，伸手抓住瑞臻的手掌，滚烫却干燥，没有丝毫力气。
　　“你不想活下去了么？”容轩又重复一遍：“可是如果你不活下去，陈国就真的完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容轩不管，只当他能听见，跪在瑞臻身边絮絮叨叨的小声说：“你别怕，醒来吧，我发誓我会永远守着你的。”
　　“你醒来吧，我发誓永远忠于你。”
　　“你醒来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挡在你前面。”
　　“你醒来吧，我发誓不会让你孤独一人。”
　　“你醒来吧……”
　　“你醒来吧……”
　　容轩一直小声说着，渐渐感到很绝望。
　　
　　“陛下，您不能进去！”
　　门外忽然一阵喧闹，传来福禄尖利的声音。然后有谁抽出刀，接着就是一片死寂。
　　寝宫的门被大力推开，邺王站在门口，漠然注视屋内的二人。
　　容轩立刻起身，一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邺王逗留在皇宫中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卸了佩刀。他只能戒备地站在陈王榻前，警惕注视着门口。
　　“让开。”低沉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被那双深沉犀利的眼眸注视，容轩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瞬间很多念头从脑中闪过，但他仍然站在原地。
　　邺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勾了勾嘴角，只身走了进来，直到靠近容轩很近的地步，略微偏身，便到了瑞臻身边。
　　容轩还是那么站着，邺王伸手过去，就在要触到瑞臻身上锦被的一瞬，容轩忽然出手抓住邺王的手腕。
　　邺王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脸上却是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容轩与他对视，并不让步。
　　邺王竟然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微微俯下身，凑到瑞臻耳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不是要杀朕么……？朕等着。”
　　说罢只是一挥手，容轩连退几步，眼睁睁看着邺王转身就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邺王回过身来，盯着容轩说：“朕便看看，你们能弄出什么花样。”
　　
　　直到门外的侍卫撤的一干二净，再也看不见那如修罗般的身影，容轩才察觉到自己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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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机是在第二日凌晨。
　　容轩是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惊醒的，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靠着床的帏栏入睡。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瑞臻的抽泣声低如幼猫一般，但还是让他醒来了。容轩顾不上许多，立刻起身凑上前。
　　瑞臻犹在梦中，不晓得梦到了什么，紧紧皱着眉头，眼泪流得像河水一样，早已经把枕头打湿。容轩怔怔地看着，情不自禁伸出右手，轻轻擦拭，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反应不及，就这么看着，那如墨的双瞳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深不可测。陈王忽然动了动，容轩才惊醒，连忙后退几步，一撩衣襟俯身在地：“臣……失礼了。”
　　
　　寝殿安静着，半点声响也没有，容轩却不敢抬头。
　　不知多久之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清亮而尚显稚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是谁？”
　　容轩愣了片刻才想起回答：“臣……容轩见过皇上。”因为内心的激动，声音有些颤抖。
　　“容轩……？”瑞臻重复着他的名字，大概因为体虚，听起来有些急促浅薄。
　　容轩有些忧心，抬头去看，
　　陈王坐在床上，双手支撑着床沿，脚上没有穿鞋，就这么搭在半空中，安静得如同一件白玉雕的物件。因为病了多日，脸上消瘦苍白，那双眼睛果然分外漆黑，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不由屏住呼吸。
　　容轩又低下头。
　　“臣在。”他应到，但等了许久也不见陈王再开口。容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小心翼翼的连呼吸也尽量控制得微不可闻。
　　终于容轩忍不住出声询问，这才发现陈王靠在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几个地方




第二章 争执（小修）

　　二 争执
　　
　　卯时三刻。
　　其实时辰尚早，天才微微亮。淡青色的晨光穿透寿阳宫薄薄的雾气，给静谧的宫殿带来一丝生气。
　　
　　容轩梳洗完毕，将官服穿上，整理好衣领袖口，然后束发，固定好银白色的发冠，最后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仪容尚可，便拿起佩刀出门往含清殿去。
　　御前侍卫总管，按照陈国的律法，是可以在御前佩刀的。这是一份无上的荣耀，代表着天子皇家至高的信任。容家世代侍奉皇室，衷心耿耿，三百年来出过数任御前侍卫总管，使得容家的地位在陈国显得十分特殊。
　　所以六年前的破国之日，留下容轩，不仅仅是因为他武艺超群，恐怕更是因为他姓容。
　　
　　自那一年他踏进这皇宫，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和这宫里的其他人一样。
　　起初众人还有些亡国的悲凉与激愤，渐渐地这些感觉都淡去了。六年间邺王四处征战，从来不曾涉足此处，邺国的士兵们也只是把守在宫门之外，并不进入。陈宫仿佛成了被封印的世外桃源般，宫里有陈王，有大臣，有侍卫，还有供人使唤的小太监。可宫外，早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除了采办的小太监每月一次能在邺国士兵的监视下出宫买些日常所需，宫里的其他人与世隔绝，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味道了。
　　
　　容轩如此一路走一路回想，令他不由放慢了脚步。直到行至静园，眼见含清殿越来越近，才收回思绪，换上平日里冷淡肃穆的模样。
　　通往含清殿的路，已经不知道来回多少次，熟悉到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刚转过围墙，就看见有小太监一边奔跑，一边四下张望，见到容轩，像是看到救星一般面露喜色。
　　“容大人，总管请您快去流云殿！皇上正发脾气呢。”
　　容轩一听，不敢怠慢，脚下也快起来。
　　
　　宫里稍微年长些的人都记得陈王幼时的模样，安静有礼、聪明睿智，是最受宠爱的皇子。先皇由此曾经当众忘情地盛赞过他“虽年幼，却沉稳大气，颇有王者之风”。
　　可在众人看来，他大病痊愈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喜怒无常，性情暴戾。小太监们都私下说陈王受刺激疯了。
　　好在陈王对容轩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信任和依赖，因此其他人都当后者是安抚陈王的灵药，像这样搬救兵的事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发生一次。
　　
　　“滚！都给朕滚出去！”
　　刚靠近流云殿，便听见陈王的声音，似乎气得不轻。容轩赶紧上前几步，却见一众太监都畏畏缩缩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却也不敢真的退下。
　　殿内传出噼啪的拍打声，像是有人被掌嘴。
　　福禄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紧接着传来陈王的怒吼：“你也给朕滚！”
　　伴随着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福禄捂着头连滚带爬出来了，血从指缝中渗出来，流了满脸，甚是可怖。
　　“容大人！您可来了！”一见他，福禄几乎快哭着扑上来。
　　容轩叹口气，招呼几个太监上来扶着福禄，问：“这又是怎么了，谁惹皇上生这么大气？”
　　福禄哭丧着脸连连摇头，只是不住的说：“容大人您快进去看看吧，晚了荣生怕是要不好了。”
　　“谁在外面！”
　　容轩正要问个仔细，房间深处传来陈王的声音。他一惊，连忙跪下道：“臣容轩，皇上息怒！”
　　“……你进来。”
　　
　　听得皇上口谕，容轩便不再耽搁。
　　一进含清殿就见那被掌嘴的小太监被两人架着，他身前拿着木板的人手中不停，每一下击打在他脸上，就发出极为响亮的啪啪声。那小太监两颊肿得发亮，连声都发不出，怕是快不行了。
　　容轩当下没做声，径直绕过屏风和层层叠叠的帐幔，走到陈王面前再度跪下：“皇上。”
　　
　　瑞臻一个人坐着，仅着里衣，像是刚起身。房内炭火烧得旺，瑞臻仿佛并不觉得冷。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看了容轩一会儿，才扬声对外面的人说：“你们都下去。” 
　　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间终于停了，所有人退得一干二净，传来门被关上的吱呀声。
　　
　　容轩不明所以，不禁抬头。瑞臻坐在床上，神情有些惊魂未定，看到容轩似乎又有些高兴，勉强笑了一下。
　　“他想杀朕。”瑞臻苍白着脸轻声说。
　　容轩一愣，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刚才被掌嘴的小太监，这是在对他解释了。
　　仔细询问才知道，原来瑞臻好容易睡着，却做了噩梦。那当值的小太监上前想将他叫醒，不料瑞臻一睁眼看见有人伏在自己身侧，便受了惊吓，躲闪间被小太监的指甲划伤了。
　　
　　容轩好言安慰几句，末了说：“皇上伤在何处，可有叫御医？”
　　“这里。”
　　瑞臻指着脖子，细长白皙的颈间，有一道浅浅的，细细的粉色划痕。从耳下一直延伸到锁骨处，看上去并不严重，反而有种莫名的旖旎之感……
　　容轩惊觉自己的失态，于是垂下眼睛：“臣宣沈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了！”瑞臻忽然提高了声音：“上些药就行。”
　　“那……臣叫福禄进来……”
　　“那些奴才粗手粗脚，看了就生厌。”瑞臻放软了声音，有了些央求的意味：“容轩，你来帮朕。” 
　　“臣……”容轩心中略有些迟疑。虽今时不同往日，但君臣有别，此举始终不合礼数……正犹豫间，却见陈王脸色苍白，目光中透出不安的神色，容轩心中一动，当即跪下：“臣……遵旨。”
　　他从屋角楠木柜子的最下层，取出沈凤臣配的伤药盒子。刚一打开，微苦的香气就散发出来。容轩用指尖挑出来一些，然后走到瑞臻身边，后者就着坐在床边的姿势，将额头抵在他胸前，露出细瘦的脖子，一手半环住容轩腰际。里衣松垮垮的，顺着空隙能窥见半片白皙的肩膀，容轩动作一顿，很快又低声说了句：“臣冒犯了。”
　　“嗯。”从胸前传来瑞臻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朕怕疼，你轻些……”
　　
　　指尖刚一接触，瑞臻便颤抖了一下。容轩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担心地问：“皇上？”
　　“没事……”
　　容轩看他脸色确实无碍，这才仔细将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上。
　　瑞臻素来挑剔，因此沈凤臣特意给里面加了玫瑰汁液，好让颜色变得鲜亮些。此时薄薄一层，倒像是染了红晕。
　　容轩挪开目光，沉声道：“好了。“
　　但瑞臻没听见一样，攥住容轩衣襟不动。容轩见此情容，自然也不敢乱动。不知道过了多久，福禄在外面道：“皇上，去书院的时辰到了。”
　　瑞臻毫不理会。容轩无奈，只得再次出言提醒：“皇上，该去书院了。”
　　“朕不想去。”瑞臻放开他说。
　　“可是……”
　　书院的太傅，是邺王安排的。
　　“朕不想去！整日学那些风花雪月，淫词艳曲有什么用！”瑞臻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连鞋也顾不得穿，赤脚下地，冲到桌子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皇上……”
　　“住嘴！”容轩还想再劝，瑞臻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立刻粉碎，发出巨大的声响。几片残渣飞溅到容轩脸上，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
　　“别叫我皇上，我哪里像个皇上？！”瑞臻嘴唇颤抖，压抑着低吼：“陈国早就不在了，我既不能殉国，也不能报仇，还要在这里任他摆布，学那些妓子才学的曲子！”
　　“皇上，隔墙有耳！”容轩惊闻瑞臻将什么话都喊了出来，连忙上前一步想拉住他，却被狠狠挥开。他略一思索，上前紧紧抱住瑞臻，将挣扎不已的皇帝牢牢按在怀中。直到感觉怀中的人渐渐平静下来才放开，后退一步拜倒在地：“臣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半晌不见瑞臻说话，头顶只传来急促的喘气声。容轩发觉自己胸前衣襟有水迹，大惊之下抬头，却看见瑞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我……朕……知道了，等会儿让福禄跟着就行。你……退下吧。”
　　声音有些沙哑，是……哭了么？
　　容轩又跪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行礼，退出了寝宫。
　　
　　“容大人！”他一出来，福禄立刻凑了上来：“皇上他……可还好？”说罢还想问什么，见容轩脸色不好，又将后面的话吞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滑稽模样。
　　容轩勉强对他笑笑说：“没事了。你进去服侍皇上……去书院吧。”
　　福禄得了话，算是松了口气，行礼退下了。
　　容轩快步出了含清殿，却没有走远，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树木后。等远远看见身穿黑色龙袍的身影上了软轿，在侍卫太监的簇拥下往书院去了，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胸口，瑞臻背对着他的样子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想到胸口就隐隐作痛。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出来，像冲破了什么，但容轩很快又压下去。
　　不可能的，没有可能。
　　他是君，他是臣。
　　没可能的。
　　“容大人……”
　　容轩回头，是含清殿服侍的小太监：“怎么？”
　　“皇上口谕……”小太监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容大人国事繁忙，就不用去接皇上了。”
　　“国事繁忙”？这是明显在闹脾气了……现下哪还有什么“国事”。刚才的争执只怕早就被众人听在耳中，因此才会这样欲言又止吧！
　　“……我知道了。”容轩握紧拳头，马上又松开。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是一派平静。
　　小太监偷偷看了他脸色，然后松了口气一样，又悄悄走了。
　　
　　容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远处有些躲躲闪闪的人影，才惊觉自己失态了。他觉得无事可做，算算日子，正好是该去沈凤臣那里拿药的时候了，便没再犹豫快步离开，仿佛要甩开什么一样。
　　




第三章 合欢（有BUG= =）

　　三 合欢
　　
　　太医院只有沈凤臣和几名小童，南面是一片园子，几乎和静园差不多大小。原先种了些奇珍异草，后来被沈凤臣改为草药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医术好是救不了人的。
　　六年前陈王险些死于高热之后，沈凤臣便开始钻研医术。从前太医院留下了不少书，他几乎已经能倒背如流，草药圃也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如果说原本是为了赌一口气，后来沈凤臣已是真正痴迷于医术了，甚至嫌来回奔波太麻烦，索性住到太医院里面。
　　而他确有奇才，很快，所有病症几乎都逃不过他的妙手。
　　
　　容轩到太医院的时候，正在清洗晾晒草药的小童说，沈大人去药圃了，于是容轩只好去那里找他。
　　药圃虽说被精心照料，可是看上去却如同荒野一样。沈凤臣曾经说过这是为了草药生长，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在容轩看来，他只是喜欢这样不加打理的样子罢了。这宫里没有人喜欢去药圃，因为若是脚下不注意伤了某株草药，沈大人的眼神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连容轩对此都有些忌惮。
　　他走的十分小心，沿着沈凤臣平日出入留下的小道，一直深入到里面。原本有些苦闷的心情因为空气里的药香有些平复，等他看见沈凤臣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异样了。
　　
　　沈凤臣穿着一身蓝色的布衣，袖子被高高挽起，正弯腰对着一棵矮树查看什么。容轩看了一会儿，觉得如果不叫他，大概到天黑他也不会发觉自己，于是出声：“沈大人。”
　　“啊……原来是容大人。近来可好？”沈凤臣一件容轩，立刻放下草药走过来，带着笑意问。
　　“上次你给我的安神药已经用完了，可还有剩余？”
　　沈凤臣闻言有些担心地上下打量了容轩片刻，又伸手抓住他手腕，等了一会儿说：“容大人，安神药也并非长久之策。您在这样思虑过度，可不是什么好事。”
　　容轩苦笑着摇摇头。
　　沈凤臣叹了一口气：“好吧。试试我新配的香吧，也可安神静气，不过，最终不是治本之法。”
　　容轩道谢，二人一起返回太医院。
　　新制的香装在小盒子里，沈凤臣嘱咐了些要注意的地方，看容轩收进怀中，突然问：“你和皇上吵架了？”
　　容轩抚额：“怎么连你都知道了，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
　　“这里总共一百多口人，有点风吹草动，还能瞒住谁呢？”沈凤臣笑了笑。
　　被说中心事，容轩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宫中岂是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方……” 
　　
　　容轩没有讲话说明，但是他的意思沈凤臣已经完全明白。虽说众人被隔离在宫中，但是一举一动恐怕都在邺王掌握之中。
　　表面上邺王这些年四处征战，并不关心一个已经覆灭的国家。但是若此处有什么异动，相信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最无情的手段作出反应。
　　沈凤臣思索片刻，说：“容大人，有个问题我疑惑已久。你觉得……皇上和之前相比如何？”
　　“什么意思？”容轩面色一沉。
　　“说起来，容大人还年长我几岁，连我都知道当年皇上何等风采，而如今……容大人不会不知吧！”
　　“此一时彼一时，你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容轩肃穆道。
　　沈凤臣微微一笑，像在知道他担心什么：“你放心，我这里干净得很。”
　　“皇上幼时遭遇祸事，性情有所改变也是情理之中。” 
　　身为一国之君，以此等身份被囚禁着，简直是奇耻大辱了。陈王有所愤懑，也全是合情合理的事。
　　“容大人，你真的相信么？”
　　容轩停顿一瞬，说：“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皇上如何行事也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见他言语间有不欲多谈的意思，沈凤臣也不勉强：“容大人，我虽然身在太医院，也并非不问世事。你既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凡事看的比我透彻，三思而行。”
　　容轩见他神情清明坦然，言语间却仿佛知道些什么，一时摸不准底细，便不接话，只说时辰不早，要告辞。
　　沈凤臣点头，说近日听说陈王食欲不佳，晚些时候会过去瞧瞧，然后转头唤了一声，一个手脚颇为麻利的小童拎了个食盒进来。
　　“这些点心都是加了药材的，也许皇上会喜欢。”
　　容轩点点头便离开，那小童本跟在他身后。刚出太医院大门不久，他伸手接过道：“我自己来，你回去吧。”小童恭敬地将食盒递上，躬身退下，剩他一个人拎着往书院走。
　　
　　瑞臻虽说过不用他去，但容轩总觉得放心不下。多年以来，他早已经习惯时时刻刻呆在瑞臻身边。
　　到书院时，瑞臻还没有出来。容轩便站在一株合欢树下等。内院有隐隐约约的琴声出来，听上去仿佛是《思乡》。容轩一时听得出神，思绪万千，没留神瑞臻已经出来了，见着他，脚步一顿，然后就朝他站的地方过来，脸上似有些笑意。
　　“容轩，你来了。”
　　“臣……”容轩语塞，然后想起手中的食盒：“臣替沈大人送些东西过来。”
　　瑞臻一笑，并不戳穿，只道：“跟朕去流云殿吧。”
　　容轩称“是”，落在他身后半步。
　　
　　流云殿在寿阳宫南侧，是瑞臻身为太子时候住的地方。后来他虽然搬到含清殿，但是还是时常回到此处。若说流云殿是整个皇宫中他最喜欢的地方，似乎也不能为过。
　　流云殿庭院四处种满了合欢树，此时还是早春，翠绿色的羽状叶片尚未舒展，看上去略微显得萧瑟。不过瑞臻并未在意，兴致勃勃欣赏了许久，等福禄催着用午膳，才恋恋不舍地进了殿内。
　　容轩先是在外殿等着，等瑞臻换了平常的衣服，才宣他进去。
　　“陪朕用膳。”年少的君王一见他进来，立刻展开一个浅浅的笑容，早上两人间的争执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亲密地看不出一点痕迹。
　　瑞臻快步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容轩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任他拉了自己在矮桌前精致的绒毯上并排而坐。
　　
　　流云殿里，墙脚看不见的地方都有暗道，里面燃着上好的炭火，早春还略有些逼人的寒气完全被阻隔在殿外，而佛手的香气便在一片温热中慢慢氲开。
　　瑞臻坐得很随意，身体舒展，盘腿，赤脚，脚趾藏在毯子上长长的绒毛里，并不觉得冷。这模样若被礼官看见难免腹诽，而容轩却像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一样，坐得挺拔端正，眼睛微微下垂，恭敬地避开陈王的目光。
　　
　　精致的餐饭小食在面前的矮桌上一一排开，除了几样例菜，还有陈王平素偏爱的几样和一些时令的玩意儿。沈凤臣送的药粥和点心也在里面。
　　
　　“容轩，你喜欢吃什么？”瑞臻偏过头笑问。
　　“臣……”刚想说些拒绝的话，才出口一个字，就看见他的眼神中涌起的失望，容轩不由自主的停下，改口道：“都可以。”
　　瑞臻立刻笑得眉眼都弯了，说：“那朕来帮你选。”
　　他伸手拿起放在一旁银筷，然后站起身，另一只轻轻牵住右侧宽大的袖子，以免它沾染上食物的汁液。随着他的动作，衣角轻轻擦过容轩放在膝头的手背，让他不禁收紧了指尖，将背挺得更直。
　　
　　瑞臻似浑然不觉，轻巧地夹起一块乳黄色的点心，放在容轩面前的小碟子里，动作优雅轻盈的如同一只幼鹿。
　　他抬起脸看容轩，说：“乳酪酥，前几日御膳坊新做的。”
　　容轩点点头。平日虽不喜这些小食，但被那双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便不忍拒绝。好在那点心吃起来并不是很甜，只有浓浓的乳香味，入口即化，味道倒是不坏。
　　另一边，瑞臻见他舒展了眉头，也变得十分高兴，张罗着要去盛玉蓉粥。
　　
　　容轩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追随着少年君王的身影，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感觉。
　　十六岁，正是舒展的年纪，因而出落的纤瘦匀称。
　　这是他养大的少年，这般出色。容轩随着陈王移动的目光里面满是欣赏，这份欣赏埋藏在一层层的忠诚敬畏后，从来没有人发觉，连陈王也不曾。因为当他面向容轩的时候，容轩的目光早已垂下，看上去只是个忠心耿耿，甚至有些古板的侍卫而已。
　　瑞臻身上的衣料是雪锦，素得有些冷清。不知为何他总选择这样素净的颜色，也许是对故国的追思。但在容轩看来，是有些刻意了。
　　他想起方才沈凤臣说的话，越发觉得有些看不透。行事如此张扬，并不是像是陈王会做的事。虽不能确定面前的少年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但瑞臻做事并不避他，日子长了他也能猜出几分。
　　不过，无论他要做的是什么，容轩知道自己都将站在他身前。
　　
　　陈王并没有察觉容轩的思绪，兴致勃勃地在他面前布满了点心小菜，容轩始终十分配合。这餐吃得十分融洽，等陈王放下筷子，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以后的事了。福禄带着小太监撤了碗碟，然后退下，房间中便只剩陈王和容轩两个。
　　
　　容轩知道，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了。
　　




第四章 琴箫

　　四 琴箫
　　
　　陈王瑞臻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房间角落，解开地道的铜盖，加了好些炭进去。没多久，房间的温度就升高不少。然后他拍拍手，坐回房间东侧的靠椅上，指了指身侧的凳子说：“坐吧。”
　　容轩依言坐下，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太热了，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就渐渐渗出细密的汗水，但他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动也不动。
　　“容轩……”陈王终于开口。
　　“臣在。”容轩微微垂下头，静候他吩咐。
　　“母后前一阵子来信了。”陈王平静地说了一句。
　　
　　太后……也就是现在的陈妃，偶尔会写信给陈王。邺国的都城距此地不算近，等信送到往往是一个多月后。因为邺国的官员会层层校检，信里只能说些思念话。拿到信之后，陈王就细细看过，然后照着字迹誊抄一边收起来，再把原信放在火盆里烧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避容轩的面，只让他远远候着。信中具体写些什么，容轩并不知晓，但他能猜到陈王得到的许多消息，一定和这些来自邺国都城的信分不开。
　　果然，陈王接着说下去：“这半年间，邺国又灭了周……这么算来，四方小国，已经有七成是邺的天下了。剩下的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容轩略一沉思，直接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陈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现下邺国连年征战，国库必然紧张，加上士兵们已经疲惫，正是最好的时机。若是再等下去……等他一统天下，就更加没有可能了。”
　　陈王并不是在询问容轩，他只是在陈述。容轩并不知道陈王在谋划些什么，但他猜到，有些事要发生了。
　　但容轩仍然十分担心。的确，陈王的喜怒无常三分真实七分夸张，为的就是给宫里某些人看。他虽没有明说，但是私下里行事却大相径庭，就如此刻一样。只不过，连几乎足不出户的沈凤臣都能窥得一二，那邺王……恐怕早已经一清二楚了。能瞒过多少人呢？
　　陈王见他神色犹豫，不由冷哼一声：“这宫里的脏东西，早晚有一天朕要清除个干净。”
　　“皇上，只怕现下还动不得。邺王……”容轩苦笑
　　“别提他！”陈王低喝。
　　容轩沉默一下，还是接着说：“皇上，那人并非轻易能解决的。”
　　“朕别无选择。”陈王说：“大仇不报，日后拿什么见列祖列宗！还有母后，大臣和朕的子民们……就算死，也不能这样下去。”
　　
　　容轩正要说什么，陈王一挥手制止了，他这才发觉到门外有十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
　　容轩看向陈王，后者正死死盯着大门，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那木制的大门烧个洞出来。容轩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发火，一句话脱口而出：“皇上今天上午都学什么了？”
　　瑞臻一愣，下意识回答：“先生教了曲子。”
　　“什么曲子。”
　　“思乡……不如朕弹给你听吧。”陈王忽然起身，走到屋内的琴案前坐下，试了下音就开始弹奏。
　　曲调幽远深沉，有些隐隐的哀切之意，由陈王奏来，更是令人莫名伤感。原本是做戏给门外的人，不知不觉间两个人都认真了。
　　瑞臻面带悲色，双眼微闭，仿若将自己的灵魂融入琴音，平日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藉着琴声发泄出来。容轩看着，有些痴了，鬼使神差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柄紫竹九孔箫，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呜咽的箫声应和琴音而起，瑞臻略微有些惊讶，抬眼看一眼吹箫的人，他临窗而立，神情沉醉，指节分明的手指不断弹动着。每一次应和都恰到好处，到最后，连瑞臻也忘了此时此地了。
　　
　　一曲结束，两人都有些恍惚，直到窗外一阵鸟鸣，容轩才反应过来，立刻低身道：“臣唐突了。”
　　瑞臻摇摇头，对他招手。容轩知道这是顾忌着门外的人，想近一些和他说话，便也不犹豫，立刻走到瑞臻身边。
　　瑞臻凑上来，几乎是趴在他耳边低语：“你说过会忠于朕……那朕要做的事，你会反对么？”
　　热热的气息从耳廓出划过，带起一阵酥麻。这宫里没有女人，容轩只是偶尔才自己解决一下，那经得起这等阵势，立刻觉得下腹一紧，几乎有些站不住了，连带瑞臻的话都顾不上回答。
　　他的窘态被察觉到了，罪魁祸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并不戳穿，继续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害怕了么？”
　　容轩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力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让人听出异常：“臣……为皇上，万死不辞。”
　　说完便低身要跪。瑞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动作：“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无论何时都在我身后……”
　　容轩心头一震，这话说得太过暧昧，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陈王。
　　“容轩，这宫里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瑞臻还在说着，但容轩觉得脑中很乱，胸口有什么激荡不已。他此刻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眼睛看着瑞臻微动的嘴唇，只感觉一阵难以抑制的渴望。
　　这迷茫只有一瞬，下一刻他马上清醒了，立刻觉得无地自容。
　　他竟然对皇上生出□！
　　容轩狠狠闭上眼睛，后退一步，跪倒在地。
　　
　　“你这是干什么？”瑞臻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容轩并不说话。真正的原因他不能宣之于口，因为这样罪孽的念头，连想都是都是一种侮辱。陈王是皇室最尊贵的血脉，是他要守护的人，他怎么可以在脑海中如此玷污！
　　瑞臻站在原处，向下看着跪得直挺挺的容轩，将后者苍白的脸色和不住微微颤抖的双肩都看在眼中，然后慢慢浮现出失望与痛苦的神色。
　　但这一切容轩并不知晓，他赎罪一般跪着，一言不发。
　　
　　“行了，起来吧……”不知过了多久，瑞臻叹息一般说。
　　容轩迟疑片刻，依言起身。眼看瑞臻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身体都僵硬起来。瑞臻将手搭在他领口的时候，容轩忍不住颤动了一下，然后脸色更加苍白。
　　瑞臻没有理会他。几下将他的衣服扯乱，松松散散的衣领遮挡不住，一小片皮肤若隐若现。然后瑞臻有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行了，我们该出去了。”
　　容轩大窘，他从未如此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卧房以外的地方，一时间手忙脚乱想要整理好。
　　“别动，就这样。”
　　瑞臻轻喝，他只得停下，保持着这副模样跟他出去。
　　
　　刚才房间中热度颇高，容轩早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又因为刚才瑞臻的一番举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等他跟在陈王身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门外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都惊呆了，然后相互对视一眼，笑得就有些暧昧。
　　容轩起先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很快他发觉所有人的眼神都偷偷在他和陈王之间来回转着，再略一回想，冷汗立刻流下来了。
　　他知道陈王是为了掩饰二人独处一室的密谈，但是用这种方式……不知是何用意。他一面觉得无颜，一面绝望的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这种暧昧的误会，还是有几分欣喜的。
　　而陈王像是没有察觉众人的异样，神情淡漠地走在前面。
　　这是他的习惯，午后总要去麒麟阁待一会儿，随便读些诗书。
　　
　　经过流云殿大门的时候，瑞臻忽然转身，抬头，轻叹一口气。
　　跟在身后的容轩不知出了什么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他盯的正式流云殿挂了多年的牌匾。那还是先皇在位的时候为了讨太后欢心，亲自取得名字，亲手题的字。
　　“流云易逝……这名字太不吉利。”瑞臻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说：“还是改叫惜春殿吧。”
　　还不等容轩说话，早有多嘴的小太监应了，当做什么大事一般欢天喜地地退下了。容轩看着一脸平静的瑞臻，却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如此过了几日，容轩当日在惜春殿的一段轶事，很快被传到宫里每一个角落。他发觉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能遇上若有所悟的目光。甚至去找瑞臻的时候，那些太监也不想原先那般正经了，微笑中似乎多了点什么。
　　但这件事没有让他烦恼太久，因为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很快让宫里一片沸腾。
　　
　　如同多少个百无聊赖的下午一样，那天瑞臻正在麒麟阁习字，忽然福禄来报，说邺国的使节到了。
　　瑞臻笔下一抖，一幅马上就要临完的帖子毁了。他平静地搁下笔，将写坏的纸揉作一团丢在一边说：“叫他去承元殿等我。”
　　
　　邺国的使节只带来了一个消息：邺王班师回朝，路过陈地，将在陈宫留宿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有木有人看啊……泪……




第五章 绮念生

　　五 绮念生
　　
　　据邺国的使臣所奏，邺王将在五日后到达陈宫。
　　但使臣到达的第二日清晨，天还刚微微亮，一队先行骑兵便已经打开了皇宫的大门。瑞臻一向睡得极浅，他在梦中听见马蹄声与嘶鸣声，立刻就醒来了。
　　他“唰”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凝神细细辨认，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扬声叫道：“福禄！”
　　过了一会儿，太监总管福禄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皇上。”
　　“外面怎么了？”瑞臻语调镇静，从容不迫，连福禄也没有发觉他放在床边的手正紧紧捏着身下的被褥。
　　“回皇上，是……是邺国的士兵。说是……说是来先行接管皇宫的。”福禄伏在地上，吞吞吐吐地说。
　　寝宫里一片安静，仿佛瑞臻连呼吸都静止了。末了他说：“出去看看。”说罢作势要下床。
　　荣禄额头上冒出一片细汗，想拦他，却又不敢动，只是一个劲儿道：“皇上……这等事交给奴才就好！您歇着，您歇着……”
　　
　　瑞臻也不管他，自己弯腰穿上鞋，扯过一旁搭在架子上的衣衫。衣服的带子系了几次都不成，他忽然狠狠将衣服扯下来甩在地上，穿着里衣就要出去。
　　荣禄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又拿过一件衣服，想给他披上，却被一把推开。
　　
　　瑞臻推开寝宫大门，站在门里。
　　门外的庭院里，站着七八名身着盔甲的邺国士兵，把守着寝宫各个方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长枪，泥塑一般站得笔直，仿佛没有看到瑞臻般，头都没有回一下。
　　再往远处看，含清宫外，一人骑于马上，马鞭握在手中，正对底下的士兵发号施令，得令的士兵几人一组，列队向皇宫内各处散去。
　　瑞臻静静立于殿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在他眼中，六年前流血之夜仿佛重演了一样，皇宫里到处是肆虐的邺国士兵。暴打、砍杀，哭喊、惨叫……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去。挡在他身前的老丞相前一刻还在怒斥这些贼子，下一刻头颅就飞了出去。喷涌的血有些溅在瑞臻脸上，温热又粘腻。
　　瑞臻伸手摸了一下脸，仿佛那血迹还在他脸上。
　　他跨过门槛，向外走。刚走没几步，邺国士兵伸出长枪拦住了他的去路。瑞臻面无表情看了他们一眼，正打算径直走出去，远处马蹄声又起，那队长模样的人过来了。
　　“不得对陈王无礼。”他下马，呵斥那两名士兵。
　　拦路的长枪收回去了，瑞臻面前出现一条路，但是他没有动，而是看向来人。
　　“高川，亲卫军第一队队长。我王不日就到，这里近日由我接管，鲁莽之处请陈王不要怪罪。”高川说着，神色间却没有言辞那样恭敬。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像是去安排禁卫的事。
　　瑞臻站了一会儿，似乎突然间失去了兴趣，转身回含清殿了。
　　
　　后几日陈宫中的人个个缩着身子，说话都不敢高声。 
　　瑞臻精神很不好，几乎足不出宫，连每日的教习也不去，容轩过来陪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叫沈凤臣过来看过，却查不出不妥，只说思虑过度。容轩心知瑞臻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劝慰的话他都说不出口，只能尽量引开他的思绪，有时吹箫给他听。
　　
　　很快邺王到来的日子到了，凌晨起就不断有传令兵飞骑而至报告邺王行至何处，想来黄昏之前就能到陈宫。
　　整个陈宫从一大早就在忙碌着，福禄带着所有的小太监忙着到处布置，以迎接邺王。沈凤臣和冯启云都在自己住处闭门不出，而瑞臻从一大早就无影无踪。容轩略一思索，一个人去了流云殿，果然没多久就在合欢树环绕的偏殿找到了瑞臻。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轩推门而入，瑞臻听到声响回头，见是他，又转回了实现，背对着容轩说：“也只有你能找到这里了。”
　　容轩没有应声，而是问：“皇上为何在此处？”
　　“忽然间想来，就来了。”瑞臻说完，好像忽然来了兴致，指着窗外的一株长势茂盛的合欢树说：“你还记得那里么？”
　　“记得。”
　　“那年朕心血来潮，爬到树上摘花给沈凤臣做药，结果下不来了，最后还是你们想办法把朕背下来。”瑞臻眼角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色：“那时候的事，真是无比快活。”
　　容轩也情不自禁微笑了一下，那是最初几年，几人年纪都还小，最爱胡闹，但四人之间关系却是极好的，有时几乎可以不分上下。不像后来，沈凤臣整日在太医院，冯启云很少出来，只剩自己和瑞臻。然而，他们两人也都变了。
　　
　　容轩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想到现下的境况，便出声：“皇上，同臣出去吧。”
　　瑞臻垂下眼睛：“朕……朕怕出去会忍不住。” 
　　容轩知道他的意思是担心自己忍不住，控制不住怒火，而被人察觉出什么。
　　“但是，如此逃避……”
　　“你要说的，朕都知道。”瑞臻从椅子中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刚才不过是说说笑话。走吧……朕，是必须站在他面前的。”
　　瑞臻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对容轩说：“你站在朕身边。”
　　容轩低身接旨。
　　
　　承元殿原本是陈宫的正殿，上朝和处理国事都在此处，也是六年前被血洗的地方。六年间瑞臻鲜少踏足此处，一方面已无政事要他决断，另一方面，他感到无法面对那日殿上血肉横飞的人们。
　　但这次不一样，他在承元殿迎接邺王，脚下大殿的每一块青砖仿佛都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瑞臻等着，宫门处出现一队人影，虽然距离太远看得并不清楚，但瑞臻觉得自己似乎能一眼看到邺王的身影。
　　就算化成灰都认得。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由攥紧了拳头。容轩在身后担忧地看他一眼，轻声道：“请您忍耐。”
　　瑞臻点点头，神情颇为认真地说：“你说的对，容轩，我听你的话。”
　　说话间来人越走越近，等为首的人跨入殿门的时候，瑞臻看上去除了苍白了些，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了。
　　
　　六年过去，邺王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仍然穿着黑色的战袍，步伐有力，神情冷峻。只是细看就会发现，手背上多出了一条伤痕，像是箭伤，想必是征战中留下的。
　　邺王一进承元殿，目光便落在瑞臻和容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稍微勾了勾。这一变化很快又隐藏在严肃的神色中，没有人察觉。
　　
　　“你便是瑞臻？”最后邺王冷冽的目光直直定在陈王身上，开口问。
　　容轩觉得瑞臻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起脊背，笔直地站在原处，咬牙昂首道：“正是朕。”
　　“朕？”邺王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哈哈大笑，“朕……差点忘了你是陈王了……”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如同利箭一般刺穿瑞臻的心。
　　少年脸上血色尽褪，身体似乎摇晃了一下，容轩立即暗自警惕，准备一有万一能随时接住。但那身躯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站好了，直挺挺在邺王面前。
　　“你可知道，朕就快一统天下了！”邺王极为讽刺地看着瑞臻：“当年你说要杀我，恐怕快要来不及了。”
　　瑞臻脸色煞白，紧咬着嘴唇不语。邺王“啧啧”道：“都快咬出血了，这么不甘心么？” 
　　
　　说话间上前一步，状似想托起他下巴。
　　这动作十分之轻佻。若是说六年前还瑞臻还是孩童时做出可以理解，此时显然带了些调笑和蔑视的意味。
　　瑞臻狠狠后退一步摆脱他，而容轩也上前站在他身侧。
　　邺王饶有兴致地看看自己落空的右手，勾起一个微笑：“似乎比朕想象的有趣。不过……还太早。”说罢竟不再理会瑞臻二人，转身出去了。他身后的侍卫也瞬间撤了干净，大殿里就剩下瑞臻和容轩二人。
　　瑞臻这才长舒一口气，下意识抓住容轩的手。容轩正想说“不妥”，却察觉他手心潮湿，还在不断微微颤抖着，便没有做声。
　　
　　这一晚，不知道陈宫中有多少人度过了不眠之夜。瑞臻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却从福禄那里得知邺王已经离开了。
　　数百人马，何时离开，竟然没有一个人知晓，邺王就这么静悄悄走了。
　　瑞臻想不透他的来意，但是他心中总有个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让他倍感耻辱，同时还有几分心慌。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在邺王离开的第十日，瑞臻屏退随从，独自一人到了沈凤臣所在的太医院。
　　“皇上！”沈凤臣一见瑞臻，惊讶地叫出声：“您怎么亲自来了。”说着就要招呼人来侍候。
　　瑞臻制止了，自己到太医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说：“朕决定了。”
　　
　　沈凤臣霍然抬头，只听见陈王一字一句地说：“朕要他。”
　　

作者有话要说：泪……

错别字大王消灭证据= =




第六章 有所思

　　六 有所思
　　
　　“朕要他。”
　　瑞臻这句话说完，房间里一片安静。
　　但沈凤臣目光中的震惊很快便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您这是……”
　　“朕不能等了。”瑞臻语气坚定：“世事难料，谁知道往后是什么光景，朕没有时间慢慢等了。”
　　沈凤臣知道他说的是前日邺王忽然到来的事。虽然一直都明白，众人不过是被软禁于此而已，但六年来无纷无扰，渐渐让众人觉出一丝世外桃源的味道。直到邺王出现，就像一记沉重的巴掌，打醒了所有人，让他们看得更清楚，所谓安宁只不过是错觉罢了。
　　只要那个人愿意，他们随时会坠入十八层地狱，包括陈王。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忽然放弃一直以来的打算。
　　沈凤臣想明白这点，也便不出言劝阻，只是问：“您要我如何做？”
　　“朕要能摄人心智的药。”瑞臻说。
　　沈凤臣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思索一下说：“皇上，上次送去的熏香，不行么？”
　　沈凤臣说的，是惜春殿里燃着的香。虽然焚起来是佛手的味道，但实际上里面掺了些催情的药物。沈凤臣亲自配的，无色无味，只是到略微引起□的程度，并不会使人察觉。
　　瑞臻问他催情之法的时候，沈凤臣已将他的心思猜到六七分。瑞臻也并不避他，时而独自一人来讨教，但说破还是头一次。
　　
　　“你知道他心智坚定。”瑞臻垂下眼帘，承认这件事让他感到几分难堪。
　　沈凤臣无言。
　　所谓“身在此山中”，他身为局外人反而看得比这两人清楚：落花有意，流水未必无情。只可惜以容轩的性子，只怕宁可去死，也不肯越君臣之道一步。
　　这在沈凤臣看来固执地有些可笑。陈国早就名不副实了，守着虚礼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想办法活得滋润些，把“从前”不可能做的事都补上——比如种草药。不过他也知道容轩生性如此严肃正经，并非他虚伪，所以也并不曾说些什么。
　　他倒是愿意出手，让容木头开窍，只是考虑到他正直又古板的性子，恐怕这件事还得三思而行才好。他舒了口气，出声道：“皇上，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容大人有所察觉，恐怕会不可收拾啊……”
　　
　　瑞臻何尝不了解容轩，只不过这么等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年月。他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说：“那就不要让他知道。”然后他盯着沈凤臣：“你有这样的药吧，太医？”
　　沈凤臣见已经劝无可劝，索性认了，略微躬身之后退到一旁的里屋内，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个小瓶子。他走到瑞臻身边，双手将瓶子奉上。
　　“这药还需配合一些暗示才可。若是您拿定主意，便请容大人来太医院走一趟吧。”
　　瑞臻闻言，接过来看了看。玄玉瓶身，指尖触及之处光滑冰冷，好像怎么也暖不热。仔细看起来，仿佛里面有液体流动般。
　　他将瓶子紧紧攥在手中，垂着双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一言不发朝门外走。
　　“皇上。”沈凤臣在身后开口，瑞臻回头，见他负手立于原地，眉头微蹙，神情有些担忧：“还请……小心着用。”
　　瑞臻匆匆点头，转身走了。
　　沈凤臣就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慢慢坐下，一首撑着下巴。没多久，他又站起来，匆匆吩咐小童一声，也出门了。
　　
　　沈凤臣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寿阳宫和太医院之间的奉贤阁，如今是冯启云的住处。这位丞相的幼子与他差不多年纪，年幼之时两家交情颇好，于是两人也有些来往。搬进宫里头几年还尚可，近年来冯启云越发懒于出门，他也有很久没有见到这位幼时玩伴了。
　　奉贤阁原先是内宫藏书的小院，当年冯启云眼馋那些古籍便要去了作为住处。奉贤阁不如寿阳宫那般正经，也不像太医院一样闲散，常年闭着大门，里面静悄悄的。
　　沈凤臣敲了半天门，却连个应声的小太监都没有，他不耐之下用力一推，门却缓缓开了。沈凤臣没有迟疑，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最显眼的楼便是藏书楼，冯启云住在藏书楼之后的屋子里。沈凤臣找了一圈，半个人影也没见到，便摇摇头，抬脚往藏书楼去了。
　　
　　一推开门，靠着墙打盹的小太监立刻醒了，连忙爬起来，满面惶恐。沈凤臣无意和他多纠缠，只是问：“冯大人呢？”
　　小太监小心翼翼回答在上面，沈凤臣抬眼看了看通向藏书楼二层的木梯，挥了挥手叫他不用管了。
　　脚步踩在木梯上吱呀作响，让沈凤臣一阵不舒服。他很少来此处，因为旧书和尘土的味道总叫他觉得很不舒服。但是冯启云躲在这里足不出户，想见他一面就只能委屈自己。
　　刚到二楼，浓重的酒气让沈凤臣皱起了眉头。四下找了找，才在一排书架后找到了冯家大少，后者正拎个酒瓶子笑嘻嘻看着他。
　　
　　“怎么又喝成这样？”沈凤臣见他一副不修边幅的落魄样儿，有些动了怒火，对于这位儿时玩伴的行为，他是颇有些微词的。只是今日有正事要说，他不想一见面就吵，所以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事说，并且有意克制住了声音里的不满。
　　“要一起么？”冯启云问，收到一个冷眼之后，他满不在乎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然后说：“稀客啊，沈大人。我想想，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凤臣没理会他的话，反而说：“你称病多日，告假不去书院，原来是躲在这里喝酒？”
　　冯启云“啧”一声道：“我以为沈大人云淡风轻，不关心这些俗事的。”
　　“你也太胆大了些……”
　　“还有人治罪不成？”冯启云闻言哈哈一笑：“你别跟容轩那木头学。天天学些琴棋书画这种姑娘家的玩意儿，皇上他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你这说法未免过了。”听他把“琴棋书画”统统划为“姑娘家的玩意儿”，沈凤臣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来发泄，但不由地反驳了一句。
　　冯启云嗤笑一声，不作答，只说：“你有事快说，没事就走，别耽误我喝酒。”
　　
　　沈凤臣在附近拣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想了想说：“方才皇上到我那里去了。问我要了些东西。”
　　“什么？”
　　“药……”
　　冯启云闻言总算是有了些反应，诧异地看了沈凤臣一眼，然后挑了挑眉：“看来皇上终于开窍了，这是想对谁下手？”
　　沈凤臣知道他误会为什么毒药，但也没有说明。这等事还是不要流传的好，至少不能从他这里流传出去。而且要说毒药，其实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他轻描淡写将瑞臻方才的情景讲了一番，然后颇为认真地说：“我总觉得，这次是有大事了。”
　　“大事？”冯启云语调讥讽：“这巴掌大的地方，能发生什么大事？就算死几个人又能如何……”
　　“你总不至于醉到连邺王来过都不知道吧？”沈凤臣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恼怒。
　　“知道又能怎样？”冯启云不以为意，先给自己倒了杯酒，才不紧不慢地说：“你若说是邺王……他反手云雨，岂是我们能抵挡的。且安心吧。”
　　“你……”
　　沈凤臣还想说什么，却没防备被冯启云一把拉倒，扑在他怀里。酒壶被带倒了，冯启云手上的酒杯也被抛至一边，酒液洒了出来，连沈凤臣衣服上都沾染到了不少，浓烈的味道立时散发出来，呛得他不住咳嗽。
　　冯启云一手将沈凤臣箍在怀中，低头在他耳边说：“你整日想这些，不如现在想想有趣的事吧。”
　　沈凤臣还来不及回答，嘴唇已经被堵住。酒气顺势而入，他立刻觉得自己有些不胜酒力，想挣扎的手臂也没了力气。一直不安分的手探到他胸前，解开了衣衫的带子。沈凤臣只觉得胸前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热了起来。 
　　他被压倒在地板上，酒液渗透衣服触到身体，但沈凤臣浑然不觉，只感到自己如同被烈火焚烧的冰块一般。
　　
　　楼下那名小太监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将宣纸撕成碎片打发时间。忽然他抬头看了一眼上层，然后默默开门走远了。
　　
　　*********************************************************************
　　
　　惜春殿，瑞臻将身边的太监们都打发出去，一个人坐在案前。从沈凤臣那里拿来的瓶子端端正正摆在他眼前。
　　从太医院回来他就一直这样，一动不动盯着瓶子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直到天色变暗，荣禄轻手轻脚进来请膳，他才收回目光。
　　“什么时辰了？”瑞臻问。
　　“已经酉正了。”荣禄躬身回答。
　　瑞臻顿了片刻，说：“去寿阳宫看看，若是容大人还没用饭，便请他过来吧。”
　　荣禄得旨退下。
　　
　　瑞臻站起来，一缕落日的余晖正巧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却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累哦……

其实这是半夜2：30分写完的= =




第七章 初试

　　七 初试
　　
　　福禄跟在容轩身后一路小跑。
　　他去寿阳宫传达了陈王的旨意之后，容轩张口便问：“皇上今日可还好？”
　　自从邺王来过之后，容轩便觉得瑞臻仿佛有些不愿见人的样子，无事时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找他了；而容轩自己，因为心中的“邪念”，也不太敢亲近他。一来二去，这几日两人见面的次数还不如从前的一半。
　　今日瑞臻独自一人去了太医院，容轩便要靠询问福禄来得知他的事了。
　　
　　见容轩问话，福禄不敢怠慢，连忙回答：“皇上与平日无异，只是……”
　　“什么？”
　　“只是奴才觉得，今日似乎安静了些。从太医院回来之后，皇上就一个人发呆。”
　　容轩听到此处，不禁皱了眉头，觉得有些不妥。他担心是不是瑞臻身体上有什么问题，于是对福禄说：“既然皇上有旨，那还是快些过去吧。”
　　说罢径直出门，连外袍也忘了穿。
　　
　　容轩走得很快，不消一刻便到了惜春殿。等了片刻，福禄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断断续续地说：“皇……皇上说，叫容大……人，自己……进去便成。”
　　话音刚落，容轩便不再管他，急匆匆进殿了。
　　天色有些暗，但是殿内四周的宫灯还没有点上，比屋外还要暗一些。容轩推门进去，一时间找不到瑞臻在何处。
　　“皇上？”他开口轻声唤道。
　　很快从房间的深处传来瑞臻的声音：“你来了。”
　　容轩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心想果然是有什么事，便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将宫灯一一点亮。这才看清殿内远远的地方已经布置了长桌，上面摆好了饭食，十几样小菜，三五种花样新鲜的粥，还有些点心。瑞臻就坐在桌子边，面色看起来尚好，不像是有佯，一颗心这才放下了七八分。
　　瑞臻仍没有出声，只是一手托着头，一边默默看他动作，眼睛反射的火光跳跃着，闪动着。等数百只小儿手臂般粗细的红烛全部燃起来之后，殿内已经亮得如白昼一般。
　　容轩仔细将火折子收好，走到瑞臻身前，先躬身行礼道：“皇上，可是觉得身体不适？”
　　瑞臻摇摇头：“福禄又多嘴了。”
　　“沈太医可有说些什么？”
　　瑞臻沉默一下，接着说：“只是叫朕多注意些罢了。”
　　
　　容轩见他说的含糊，起先有些疑惑，但既然沈凤臣没说什么，想来也不是大事。思及此处，他才觉得真正安心了。刚回过神，就听见瑞臻对他说：“先坐下用膳吧。”
　　容轩应了，正要挪动，瑞臻指了指身侧的椅子，又补上一句：“就坐这儿吧。”
　　他低身坐下去的时候，瑞臻动手盛了碗咸粥给他。容轩连忙起身接了，刚说了些“惶恐”之类的话，见瑞臻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就将后面的话收住了。
　　桌上的吃食不知道放了多久，都已经温了，容轩抬头问：“皇上，饭都凉了，还是叫福禄端下去再热热吧。”
　　“不必了，朕没那么娇贵。”瑞臻说着，端起碗安静喝粥。
　　容轩心中有些疑惑，瑞臻今日确实有些不寻常。要仔细说，就是态度处处透着古怪，但是又看不出是什么原因。他忽然想起几日前在含清殿的事，禁不住面上一热，不敢再多想，也低头喝粥。
　　两人都默默喝了一碗粥，旁的东西动也没动。容轩在一旁如坐针毡，两人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如此情形，连一餐饭都吃得如此沉默。他刚想说些什么，瑞臻将青瓷小碗放下道：“容轩，你去太医院替朕取些东西。”
　　容轩领旨，刚走到门口，瑞臻又道：“天晚了，叫个人给你掌灯吧。”
　　
　　福禄安排送容轩的是小太监荣生，正是从前在含清殿被掌嘴的那个。他欢天喜地地拎了灯笼走在容轩前面，刚开始还有些腼腆，过了一会儿就慢慢说起话来。
　　“容大人，这么晚还要去办事，您可真辛苦。”荣生语气间有些恭敬，又有些隐隐约约的亲近感。上回在含清殿，若不是容轩，也许他已经被打死了。因而在他心中，容大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位神仙般的大人物。有福分替他引路，荣生觉得真是三生有幸。
　　但他很快发现容大人虽然也同自己说话，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想到他大概是为皇上的事担忧，荣生也不敢多加打扰，只能尽心照亮他脚下的路。
　　
　　容轩到沈凤臣那儿的时候，小童说沈大人还没有回来。问他可知道皇上要取什么东西，小童摇头再摇头。容轩无奈，只得在那儿等着。
　　荣生是头一回来太医院，还觉着有些新奇，不住左看右看，最后见容轩并不多管，索性大着胆子在屋内走来走去。
　　容轩心中焦急，却别无他法。太医院只有药茶，小童端上来后他喝了两口，一股酸涩的味道，不喜，便又放下了。
　　好在没有多久沈凤臣就回来了，免去容轩枯坐而死的危险。他寒暄话还没开口，却见沈凤臣的模样似乎出门时间不短，便脱口而出问了句：“沈大人这么晚是去了哪里？”
　　沈凤臣说了句“办事”就打发过去，接着问：“容大人怎么这时候过来？”
　　“皇上叫我来取东西，说是沈大人知道。”
　　沈凤臣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挥挥手叫小童带着送容轩过来的荣生一并退下，才同容轩说道：“还请容大人随我来。”
　　容轩没有多想，起身跟他去了内室。
　　
　　沈凤臣点燃蜡烛，幽幽的香气随之渐渐散发开来，若有似无地环绕在二人周身，微凉，微苦。
　　“这是什么味道？”容轩从来没有闻到过，顺口问了一句。
　　“青萝香，安神用的。”沈凤臣在身后回答。
　　
　　容轩离开太医院的时候已过亥初，他手中拿着个信封，就是沈凤臣交给瑞臻的东西，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自己竟然在太医院不小心睡着了，真是前所未有，看来沈凤臣的安神香的确颇有功效。容轩一边想着日后问他讨些，晚上可以用用，一边提着灯笼往惜春殿走。
　　已经这么晚了，荣生据说早被先打发回去报信，只是不知道瑞臻是不是已经安歇。
　　到了惜春殿，荣生竟然还在门口等着，一见容轩过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说：“容大人……皇上说您要是回来了……就直接进去。”
　　荣生一张脸冻得发白，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但他脸上神情愉悦，似乎是因为能再和容轩说上话而无比兴奋一样。容轩见他衣衫单薄，年纪又小，觉得有些不忍，便说：“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小太监脆生生应了一句，行个礼就跑开了。
　　
　　轻轻推开门走进到殿内，绕过层层帷幔，容轩便看见瑞臻仍未歇息。外袍已经换下，身着单衣的瑞臻坐在桌前，面前摊了一本书，却没有在看，而是盯着桌角一支快要燃过半的红烛。
　　听见声响，瑞臻回头，见是容轩，立刻站起来：“容轩……”
　　容轩上前跪下，双手将信封递上：“臣迟了。”
　　瑞臻接过信封，当下就拆开。他忘了叫容轩起身，因此后者便一直跪在那儿，有些好奇地抬眼看。
　　瑞臻拿过去，先是匆匆扫过一遍，又逐字逐句看过，将信上的内容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用两只手指夹着，将信放在烛火上，不一会儿变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容轩疑惑，沈凤臣到底写了些什么，让瑞臻如此谨慎……而且，什么让沈凤臣宁可写信也不亲自面见皇上呢？
　　他并不知道这封信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到太医院走一趟，好让沈凤臣有机会做些手脚。而信上的内容只不过是顺便嘱咐几句——这倒真是不得不谨慎，决不能让他看到。
　　
　　瑞臻将灰烬一点一点揽到一旁盛水的小碟子里，看它们飘在水面上好似一片片黑色的花瓣，然后他发觉了还跪在地上的容轩，赶紧让他起来。不等容轩开口问什么，瑞臻道：“容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容轩无法，行礼，起身，便退下了。
　　瑞臻站在原处，看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腰间随着步伐一扬一扬的朱红鞘佩刀都看不见了，他这才慢慢坐下，仔细想沈凤臣信上说的话。
　　
　　“凡服下‘忘思’者，行事无异，唯神思大减。此药必以秘术催动方可生效。后每服一次，是夜子时，便前往施术者所定之处，行事如何，皆为人所控。”
　　还说了些其他要紧的地方。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请您三思而用”，好像是匆匆加上去的。
　　
　　也就是说，只有服下“忘思”的当晚才会起效，之后行事完全被人控制。
　　瑞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未免太顺利了，据信上所说药的效果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好上许多。至于到底如何，还要看今夜子时了。
　　瑞臻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沙漏，不过还剩半个时辰而已。他索性不去睡了，和衣躺在床上，心里不断盘算着。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放入存稿箱吧~这真是个好东西！




第八章 夜奔

　　八 夜奔
　　
　　子夜打更声远远传来，瑞臻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慢慢从床上起来。
　　时辰正好，也不知道是否会如沈凤臣所说。瑞臻觉得有些坐不住，索性一揭被子下了床，站在窗前往外看。今夜乌云遮月，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分辨不清。偶尔有一个光点闪烁，却是远处的侍卫。
　　殿外不断传来夜风吹过合欢的枝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弄得瑞臻心烦意乱。
　　突然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夜里听起来惊心动魄。瑞臻一顿，迅速点燃一支蜡烛，转头看着那个方向。
　　
　　四周都静悄悄的，福禄已经被他打发去睡，而值夜的四名小太监也因为吃了他赏的点心，倒在外殿睡得正香。瑞臻听到沙沙的风声中，缓慢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不由有些紧张。
　　来人终于走到光亮处，正是刚从惜春殿离开不久的容轩。他身着亵衣，外面随便披了件衣服，看样子是已经睡下，又匆匆起身出来的，脸上因为早春的夜风冻得略微有些白。
　　若是平日，他绝不会仪容不整地出现在外面，更不会神色平静地走到瑞臻面前，见了他也不跪。
　　
　　瑞臻心里知道是沈凤臣的药生效了，但还是试探着叫了一声：“容轩？”
　　被叫到的人，只低垂着头，一副等候吩咐的模样。他松了半口气，又看容轩被冻得不轻，又升起几分歉疚和心痛。
　　瑞臻刚想叫他去穿件衣服，又想起沈凤臣说过，此时绝对不能叫醒他，否则后果谁也无法预料。瑞臻不敢冒险做什么让他想起二人身份的事，想了一会，直接说：“你过来，抱着我。”
　　容轩连丝毫犹豫都没有，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的身体，然后伸开双臂将他揽到怀中。一瞬间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穿透瑞臻身上单薄的衣服，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其实也是冰凉的，大概因为没人照料，地龙的火已经熄灭，惜春殿里的温度早就渐渐冷了的缘故。
　　但是两人相触的身躯很快热起来，容轩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瑞臻松了口气，周身的温暖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自他记事时候起便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如果有一日容轩知道了他所做的事，还会如从前一般待他么？头顶悬着利剑的生活让瑞臻更加顾及眼前的事，以后？谁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
　　他想着，将重心悄悄挪到容轩身上，静静享受了片刻从背上传来的力度，然后抬起头，用略微颤抖的手掌贴在容轩面颊之上，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又缓慢地、不容阻挡地一路下移。容轩脸上很快显出愉悦的表情，双眼微闭，呼吸也急促起来。瑞臻有些莫名得意，他早就想看挡在君臣之礼的面具下的容轩是副什么模样。
　　
　　容轩出于本能回应着，勒在瑞臻背上和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传来阵阵疼痛。瑞臻咬牙受着，直到容轩情不自禁长舒一口气之后，他才放开手，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
　　此时容轩已经神色迷离，手已经本能地在瑞臻身体上摸索，瑞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贴到他耳边轻声说：“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说完他静静抱着容轩，后者的眼神果然因为这句话渐渐冷静下来，放开瑞臻，垂手站着，又成了一副等候命令的模样。
　　瑞臻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问：“明白么？”容轩点头，瑞臻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是只扯了扯嘴角。好在容轩此时根本心智不明，对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毫无反应。
　　“你去吧。”瑞臻压抑着声音说。
　　容轩点头，刚挪动脚步，却又站住了。如同木偶一样平静无波的脸上显示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愁容，瑞臻疑惑，正想开口问，却见他把身上松松散散披的外袍解了下来，又上前一步披到瑞臻身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瑞臻忽然捂住嘴，跌跌撞撞后退几步，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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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还未亮，太监房的小太监们已经陆续起身了。他们都是膳房当值的，因为要准备早膳，所以起得比别处要早些。
　　“什么味儿……”睡在里面的小太监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这么腥……”
　　众人刚从梦中醒来，没有人理会他，都匆匆忙碌着。可直到别人都已经穿好衣裳，睡在最靠内的小钏儿还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这懒骨头的奴才，连皇上的事都敢耽搁！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领头的太监见他这样，没好气地嘟囔几句，叫离他最近的人叫醒他。
　　那小太监推了推小钏儿，他还是没有反应。领头太监见状，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掀了小钏儿的被子！
　　尖利的惊叫声四起，领头太监吓得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
　　小钏儿已经死了！
　　昨夜还因为偷吃包子被他狠狠骂了一顿，却还嬉皮笑脸的小钏儿，就这么死了？！最可怕的是，这房里共十一人，竟然无一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他的身下被褥已经发黑，被流出来的血浸了个通透，由于被子挡着，刚起床还迷糊着的众人一时没有察觉。
　　现在眼见小钏儿面色发青的惨状，所有人在惊叫之后都不约而同沉默了。先前说话的小太监就是睡在小钏儿旁边的，他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闻到的就是凝结的血的味道，干呕几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领头的太监在好几声叫唤之后才回过神来，但他总算还有几分脑子，知道这事声张不得，说了些重话恐吓在场的其他人不得将此事说出去之后，又吩咐了几人按照往常的样子去御膳坊当差，其余人手将染血的床单被褥偷偷撕成碎片烧掉。而小钏儿的尸身也被换了衣裳，假装成夜里偶染急症，卧床休息的模样。
　　
　　这一切做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天已经微微透着亮光，再不久皇上就要起身了。领头太监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便悄悄往惜春殿找总管太监福禄去了。
　　
　　福禄先是有些不耐烦，待听他说完，手里的茶杯都快拿不住了。
　　宫里如何发生过这等大事！六年间一直太太平平，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了一个小太监呢？更何况根本不知是何人、为何出手，死得十分蹊跷。福禄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思前想后觉得宫中连带侍卫不过百十来人，少了一个无论如何都瞒不住，最后他终于决心禀报给陈王。
　　瑞臻得知此事之后，冷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去找容轩看看吧。”
　　福禄知道这位主儿一不高兴，天大的事也不管，芝麻小的错也要发脾气，便不敢再打扰，依旨去找了容轩。容轩震惊的神色很快被压下，他立刻觉得自己先行赶去太监房，而福禄依他所说去太医院请沈凤臣。
　　
　　沈凤臣揭开被子，低下身体仔仔细细查看了小钏儿的尸身，然后说：“颈侧有道寸许的伤口，应该是一刀致命。伤口深，且整齐，看他面容安静，八成是高手所为，梦里就死了。”
　　容轩照他说的看了看，同意地点头，然后：“大概是什么时辰死的？”
　　“大致在丑时。”
　　容轩点点头。昨夜不知为何睡得特别沉，几乎到天大亮才醒，什么也没察觉。不过，为何有人和一个小太监过不去，还是个用刀的高手？
　　沈凤臣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容大人，这小太监既然有此下场，必定有什么隐情，该快些查清楚才好。而且……用刀的高手，是从什么地方突破外面邺国士兵的包围进来的，也让人不得其解阿……”说完他看了容轩一眼。
　　
　　这些容轩早就想过了，他对沈凤臣略微点头，然后问福禄：“皇上怎么说？”
　　“皇上的意思，都交给容大人了。”福禄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几乎都站不稳了。见容轩问话，他勉强出声说。
　　“如此，我便去查一查。不过这件事，决不能让邺国人知道，以免节外生枝。”容轩思索片刻之后说。
　　众人点头称是。没有人想让邺国的军队进入皇宫，否则他们趁机谋划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领头太监站在一旁感到冷汗直冒，他手下那十个小太监，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平时最擅长聚在一起讲小话。虽说自己已经嘱咐过，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拿出去给别人吹嘘……想到这里领头太监再也站不住了，顾不上礼节，匆匆跟福禄报备一声，便赶回去处理家事。
　　容轩叫各人一切当作没有发生过，所有动作都在暗处进行。吩咐完这些，其余人也散了，福禄赶去清点所有太监侍卫昨夜行踪，容轩便一个人去和陈王复命。
　　
　　走在去惜春殿的路上，他不断回想着死去小太监颈上的伤口，感到难以释怀。由左下方切入，右上方刺出，越往后力道越大，伤口越深……这正和他自己的刀法十分相似，这是左手刀的刀伤！
　　容轩惯用左手使刀，因为他总是在自己住的地方练功，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为什么那小太监身上的刀伤会是如此……难道有人在刻意模仿自己不成？容轩百思不得其解，更不知道这件事目的何在。他想起沈凤臣最后说的话，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或许有什么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吧。
　　
　　到了惜春殿，容轩将事情的经过如数说给瑞臻听，后者默默等他说完，然后道：“这件事务必秘密处理，我可不想看到那些人进宫来。”
　　这指的自然是邺国的人。
　　
　　好在发现得早，几方努力，小钏儿的死总算是给捂住了。调查仍在容轩的主持下秘密进行，只是一时没有什么进展。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事情远远没有在此时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水产威武！在下肠胃不好，就不挑战了……




第九章 连杀

　　九 连杀
　　
　　第二个被杀的小太监，是在含清殿当差的。同小钏儿一样，第二日早晨他才被人发觉。容轩查看他尸首时，脸色一直铁青着。
　　旁人只道容大人因为宫里出现命案而发怒，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喘，缩在一旁。只有容轩自己知道为什么。
　　那小太监颈子上的伤口，也同样熟悉地令人心惊。前一个还没查清，又来一个，容轩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牵扯进什么事件里了，待要仔细琢磨却毫无头绪。正思索间，一抬头却对上沈凤臣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大人？”
　　沈凤臣目光一闪，笑道：“这可麻烦了，看来没那么简单哪，容大人。”
　　容轩沉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容大人说笑了。”沈凤臣摆摆手：“我就一郎中，断案这种事，可别指望我。”
　　容轩见他不肯如实说，也不去追问。他知道沈凤臣性子看上去云淡风轻，万事不上心，可要是真的拿定主意，什么办法也别想叫他回头。
　　沈凤臣拍拍容轩肩膀：“容大人多费心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一拱手，带着小童飘飘然去了。
　　容轩也不管他，先同上回一样吩咐下去，叫福禄留下看着处理尸首，也不管后者都快哭出来了，一把抓起佩刀就往出走。
　　
　　他面上平静，内心却着实有些烦乱。
　　最近几日不知道为何，夜里睡得很沉，总到天大亮才能醒过来，夜里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原本还想守夜看看，可是无论他如何打算，早上总是在寿阳宫寝室的床上醒过来。
　　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容轩脑海深处隐隐浮起一个想法，但他马上觉得太荒唐了。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什么吧。
　　容轩摇摇头，自己怎么也开始胡思乱想，现下还是先赶紧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才是。这次行刺竟然发生在含清殿，他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
　　说实话，若是昨夜那行凶的人动了什么心思，瑞臻……便真的危险了。还好他没事，只是知道事情之后脸色泛白，看上去有些害怕。容轩想了又想，宫里的侍卫形同虚设，觉得还是只有那么做能让他安心些。
　　想到此处，容轩掉转身体，迈步向含清殿后的麒麟阁去。
　　
　　瑞臻见他一大早过来，且脸色不好，一副匆忙的样子，便担心他是否发觉什么。一紧张，瑞臻下意识问：“你发现什么了？”
　　好在容轩此时满脑子想着皇帝的安危大事，没有留意他语气间的异常。容轩走近，一撩衣袍便跪下：“臣有事要禀。”
　　瑞臻心中忐忑，面上强作平静：“什么？”
　　“皇上……请允许臣晚上在含清宫值夜。”容轩道。
　　这话让瑞臻一怔，面上露出些复杂的表情来。容轩低着头没有看见，等了好久听见瑞臻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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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沈凤臣出了含清殿，一路往奉贤阁去了。这几日宫里事情多，他出门的次数比从前一年还要多。
　　冯启云这回没在喝酒，而是拿了本书，躺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见他进来，随口招呼：“坐，桌上有茶，自己倒吧。”
　　他态度一向如此，沈凤臣也不以为忤，倒了杯，发现茶已经温了，又放下。
　　“你都知道了吧？”沈凤臣自己动手搬了把椅子，坐到冯启云旁边问。
　　“略有耳闻。好久没有这样的事了。”冯启云双眼没有离开书页，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
　　沈凤臣看他一眼，无奈地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冯启云翻过一页。沈凤臣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书，合起来丢在一边。也不知为什么，他每次见到冯启云就特别容易动怒。
　　
　　手上的书被突然拿走了，冯启云也无所谓，索性将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端得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我说小臣……”
　　他忽然唤起沈凤臣的昵称，让后者有些尴尬，才起来的怒火也不由的烟消云散了。
　　“你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知道瞒了多少人。要是让他们知道沈大人私下其实最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定要多惊讶呢。”
　　被他说中，沈凤臣的耳朵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但他嘴上仍不肯放开，辩解着说：“人在屋檐下，总得看清楚一点。”
　　冯启云听他说这句话，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沈凤臣觉察到了，等了半天却不见他下文，只好又问：“你说这两个小太监，死得是不是很蹊跷？”
　　“你觉得呢？”冯启云没有回答他，反而反问回去。沈凤臣被他一问，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那两人的死看似毫无缘由，但我总觉得像是故意为之。”他停顿一下，见冯启云正听着，便接着说：“那伤口可不是随随便便弄出来的，又准又狠，一刀毙命，手脚也轻……不过就算如此，想悄无声息地穿过邺兵大营，那也不是容易的事。”
　　“你是说是宫内有人做的？”
　　“我也不敢说，”沈凤臣摇摇头，“宫里有这身手的只有容轩……不过容轩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倒是听说他最近常常凌晨才回寿阳宫。”冯启云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沈凤臣有些意外，没想到冯启云竟然也对这件事上心了，还找人盯着容轩。他替容轩辩解了一句：“那是他刚从皇上那里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是冯启云显然已经明白了，登时一手扶额缩着身子笑得喘不过气来。等好容易停住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当容木头是个真君子，原来也是我辈中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要不你下次叫他一起好了。”
　　沈凤臣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怒火又有些往上冒：“你别瞎说，容大人那是……”
　　说到这时他忽然想起瑞臻来问他要过“忘思”，他那时候以为是为了容轩。但此刻他忽然想起，服下“忘思”的人会忘了自己，而对被暗示的某人言听计从。若是瑞臻对容轩说了什么……
　　他想到此处觉得有些荒唐，不由摇摇头——虽然有这种可能，但是仍然说不通瑞臻为什么这么做。
　　
　　冯启云见他脸色有异，便问怎么了。沈凤臣自然不敢告诉他，只说这些事不要议论，小心隔墙有耳。冯启云笑话他想太多，然后伏过身，俩人又抱作一处。
　　“你说外面会有人听么？”冯启云一边顺着他脖子往下吻。沈凤臣坐在他身上，被他一番逗弄正难耐不已，听了这话更觉羞耻，也不回答。
　　冯启云轻笑，伸手进去，越发卖力，不一会儿沈凤臣便像化了一般靠在他身上，任他摆弄。
　　
　　等沈凤臣离开奉贤阁，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冯启云叫小太监弄了热水，沐浴一番，挑了件素净些的衣服穿上，整理了半天。然后他又叫人把墙上挂着的，灰都一指厚的七弦琴拿下来，带着往书院去了。
　　他到书院时，正赶上九越先生弹奏琴曲。
　　虽然他一向腻歪这些东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九越先生的琴音的确超凡脱俗，至少教陈王是有些浪费了。
　　一曲结束，冯启云抱着琴进去，躬身道：“先生，启云迟了，还望恕罪。”
　　九越先生温和一笑：“不妨，还请冯大人速速坐下吧。”
　　一旁瑞臻见冯启云将自己视为无物，哼一声道：“你病好了？”
　　冯启云一笑：“皇上，臣歇两天，您就别和臣计较了。”
　　瑞臻知道冯启云一向面皮厚，什么说辞都不能让他羞赧半分，真和他计较起来，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心里如此想，但瑞臻是面上的不悦神情还是摆得十足，直到冯启云真真假假赔了罪才放过他。
　　瑞臻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将冯启云的琴摆在左后的座位上，冯启云便顺势坐下。
　　九越先生见二人坐定，开口对瑞臻道：“刚才弹奏的是《青云》，曲谱已经在桌子上了。请您试试吧。”
　　
　　冯启云偏了脸去看，却见瑞臻一脸平静，伸手拿过曲谱，低头认真看着，并没有表现出平时那样不耐的样子，看来今日心情不错。
　　瑞臻默念了一会儿，将曲谱合上放在一旁，双手悬于琴上。九越先生一点头，他便拨动琴弦。琴音流淌而出，冯启云听着，一手撑着头，一手在桌上轻轻敲击。瑞臻弹奏的尚不熟练，可是没有一个音出错，仅看过一边琴谱便能达到这样的水准，他在此项上却有天分，可惜对一个皇帝来说没多大用处——更何况他的国家已经灭亡了。
　　
　　一曲毕，九越先生称赞了几句，瑞臻面上也显出几分高兴的神情来。九越先生转向冯启云，带上一些询问的神色。冯启云连连摆手：“千万别，这么短的时间，我可不行。”
　　九越先生也没有为难他，又和瑞臻说了些要注意的地方。
　　
　　冯启云看得无聊，自顾自打起瞌睡。等他再醒来，九越先生已经不见，瑞臻身边的小太监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已经下学了。
　　瑞臻正要走，冯启云在身后叫了一句：“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231兄，我爱死你了TAT




第十章 秘密

　　十 秘密
　　
　　瑞臻停步回身，只见冯启云快走几步到他面前，躬身一礼道：“皇上，臣愿效力。”说完见瑞臻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便又补充道：“臣说的是宫里最近发生的事。”
　　瑞臻脸色微变，道：“为何提起这件事？”
　　冯启云颇为认真地回答：“身为臣子，自当为皇上解忧。臣不像沈大人容大人般有才能，但此次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瑞臻不在意的说道：“那些事有容轩就够了。不过是两个小太监，何必这样惊慌失措，你不如好好练习一下先生教的曲子，下次也许我们可以合奏。”
　　冯启云还想说什么，瑞臻摆摆手，带着小太监就走。他看着瑞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不过是两个小太监……？的确像你会说的话呢，皇上。”
　　他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交叠在背后的双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后面几日，冯启云真的如瑞臻所说练习琴曲，每日都来和他一起上课，绝口不提那件事。
　　
　　容轩很快搬到含清宫的偏殿。瑞臻早就吩咐人打扫好了房间，三五个小太监把容轩随身的物件一一运到，来来回回摆放整齐。而容轩本人正在陪瑞臻用晚膳，后者看起来心情颇佳，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让随身侍候的太监心里都松了口气——虽然宫里出了事之后，陈王不曾责罚他们呢，但福禄等一干人提心吊胆，生怕他哪日记起来算总账。
　　容轩到含清宫值夜后，几日都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原本众人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半个月后死了第三个小太监，洪宝。
　　
　　洪宝与前两个人不同，他是采办局的，负责采办宫内所需蔬菜。作为为数不多可以出入陈宫的几人之一，他的地位比较高些，有单独的房子住。
　　这日原本到了他办差的日子，和他一起的太监却怎么也等不来，后来叫一名小太监去催催，却发现他死在睡房里。
　　开宫门的时辰眼看要到了，来不及禀报上面，采办局的管事太监急得冒了一头汗，最后临时抽了个平日稳重的太监顶洪宝的缺，想着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哪知道邺国的士兵一眼就发现洪宝不在，逮着两个采办太监询问，三两下就问出真相。卫兵首领听闻洪宝死了，当下整了一队士兵进了宫门。
　　
　　福禄闻言赶来，却无力阻止，还被士兵队长揪着询问洪宝的事，提出要在宫里搜查，弄出个究竟。福禄不敢惊动瑞臻，而邺国的士兵也并不想将事情搞到无可收拾，所以答应私下找人来询问。
　　几个小太监没见过什么世面，战战兢兢的，邺国人稍稍吓唬了一下，很容易便问出小钏儿和第二个小太监的事。
　　竟然已经死了三个小太监！
　　邺兵首领大惊，连忙派人禀报了身在宫外大营的张将军。张将军即刻带着亲兵进了宫，说要面见陈王，对此事一定要查出个究竟。
　　福禄虽然不理解为什么邺国人对这几个小太监如此上心，但是人在屋檐下，也由不得他，只能去向陈王禀报。
　　
　　瑞臻正在书院听九越先生弹奏新曲子，冯启云心不在焉看着窗外，一眼看到探头探脑的福禄，他脸上神情焦急，想进来又不敢。
　　冯启云一时兴起，凑过去对瑞臻道：“皇上……”
　　瑞臻正全神贯注听着，对于他的打扰颇感不悦，假装没有听到，并不理会他。九越先生见状，停下了曲子，温和一笑道：“既然冯大人有事，还请先讲吧。”瑞臻这才转过来，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冯启云道：“臣也不想扰了皇上兴致，不过，总管大人似乎有急事。”
　　瑞臻闻言回头，这才看到福禄。他素知福禄是个知进退的，此时过来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便一招手叫他过来。
　　
　　福禄一进来就跪倒在地，连连赔罪。瑞臻叫他直接说何事，他才禀报道：“邺国人不知为何发觉了最近宫里的事，张将军已经带人来了，说是想求见皇上。”
　　瑞臻听到“张将军”几个字便冷哼了一声，待福禄说到“求见”更是讽刺地笑了笑，当时让这位太监总管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这位爷闹起脾气不肯去见，那事情就麻烦了。
　　好在瑞臻只是稍稍表现出不满，沉默了片刻对福禄说：“叫他去承元殿等着吧，朕去换件衣服。”
　　福禄领旨退下，留了几个小太监伺候瑞臻。待福禄走了冯启云见状道：“邺国人不知又搞什么花样。”
　　瑞臻看上去并不很担心，对他说：“不过是些小事，这些人也太大惊小怪了。”说完他又转向九越先生：“先生今日且先回去吧，看来我一时半刻回不来了。”
　　九越先生应了一声，站起来对瑞臻行了礼，便开始收拾东西。瑞臻上前替他将散乱在一旁的几本琴谱放在一处，然后道：“劳烦先生了。”九越对他笑了笑，并不显得受宠若惊，还是一派淡然的神情。
　　冯启云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太傅还是邺王找来的，瑞臻对和邺国有关的人都是一副冷淡神情，对此人倒还客气。不知这九越先生是何方高人，竟然能两头讨好，上次他还看到镇守陈宫的邺国士兵也对此人相当礼遇……
　　正想着，九越已经收拾完毕，对冯启云略一欠身便出去了。
　　瑞臻对冯启云说：“你也回去换身衣服吧，等会儿跟朕一起去。”
　　冯启云应了，二人分头回宫。
　　
　　张将军年纪不过而立，正当在沙场上立功之时，邺王却让他的军队来镇守陈国，他本人更是直接带着亲兵驻扎在陈宫外。
　　这位将军面上却看不出什么不满，虽然对陈宫内众人并不友好，可是对比其他邺国士兵，他还算得上有礼。容轩曾说过此人确有大将之度。
　　一见到瑞臻进来，这位将军便从软椅上起来，拱手行了个礼——虽然按照旧时的规矩，外臣觐见是要行跪礼的，不过当下何等形势，没人会和邺国将军计较这个。
　　“听总管说，张将军要见朕？”瑞臻没有寒暄，直接问。
　　张将军未说废话：“皇上，我王令本将军保卫陈国安全，本将军不敢怠慢。陈宫之中发生命案，本将军需要一查究竟。”
　　“不过是几个小太监，将军何必如此紧张。”瑞臻说。
　　张将军并不退让：“话不能这么说，即使是小太监，现在也是我邺国子民，本将军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邺国？”
　　瑞臻轻声重复了一句。张将军不作声，但神情间显示出淡淡的居高临下之感。瑞臻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攥着，指甲将掌心掐出深深地印记。
　　冯启云见状道：“张将军，当初太后和邺王有约定，邺国人不插手陈宫内诸事。”
　　“等事情水落石出，本将军自会撤出。”张将军留下这句话，竟不待瑞臻回答，转身走了。
　　冯启云微微侧过头看见瑞臻脸色苍白，便道：“也不知这张将军想些什么，竟然因为这件事撕破脸。”
　　瑞臻看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一句话，又转回头。他身后的冯启云看着这位没有国家的沉默的王，脸上神色变幻，令人捉摸不透。
　　
　　张将军并没有留给陈宫之内众人多少幻想，当日下午便将整个巡视营二分之一的兵力都调进陈宫，几乎五步一岗。整个宫廷都暴露在邺国士兵的监视之下，就算是各宫之间往来，都要经过检查才行。但至少邺国士兵还给瑞臻留了最后一丝颜面，没有将势力伸向含清殿内。
　　沈凤臣和冯启云干脆呆在各自的地方，眼不见为净。瑞臻却坚持日日上书院，原本厌烦的事情此时仿佛成了他的坚持一样。
　　这种情形持续了近一个月，邺国的士兵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不情不愿地撤走了。
　　
　　容轩担忧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没料到邺国对此事反应如此强烈，竟然到不顾约定的地步。是邺王的意思么……还是说那三个小太监真的如沈凤臣所说，有什么隐情？
　　
　　“不过都是邺国□来的耳目罢了。”
　　一日午膳后，容轩陪瑞臻习字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却听到了瑞臻这样的回答。
　　“这可当真？”容轩有些震惊地问。
　　瑞臻也不回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此时瑞臻脸上的神色是容轩从未见过的淡然，仿佛一切在握，胸有成竹，他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难道……”
　　难道是这些事是你安排的么？
　　容轩想起此时处境，及时收住了，没有将话说明白。瑞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容轩自觉和瑞臻算是片刻不离，实在想不出他是何时安排，又是怎么安排的，而且……
　　“既然知道他们是耳目，留着不是更好？”
　　杀了这三个，邺国自然还会派新的进来，不如装作不知道，将他们放在明处，防范起来自然更加方便。
　　瑞臻看着他，神色复杂，见容轩看过来，他笑了笑，只道：“朕自有打算。”
　　
　　容轩见他不欲多说，也不能再问。不过他见此时陈王神色，颇有几分昔日风采，心里面也觉得有些高兴。
　　此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殿外道：“奴才进来了。”
　　等了一会儿，见陈王未说话，一个小太监端着放了两杯茶的托盘进来。
　　容轩一看，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小太监荣生。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231兄捉虫……泪流满面




第十一章 画皮

　　十一 画皮
　　
　　容轩记得这个小太监，就是上回送自己去太医院的那个，似乎叫荣生。他一向严肃，因而并不十分得人亲近，小太监荣生却似乎不畏惧，颇有些天真烂漫的味道，大概是觉着自己救过他，因此十分信任吧。
　　荣生长相乖巧清秀，神情总是略有些羞涩的样子，且待人有礼，容轩那次对他印象颇佳。一看他进来，正要招呼一声，却见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神色中竟然有些畏惧。
　　容轩见他战战兢兢走到自己和瑞臻之间，把茶杯摆在小几上，低了头就要退下，便出伸手想叫住他。哪知道他刚一动，荣生竟然一抖，手中已经空了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将瑞臻吓了一跳。
　　
　　荣生脸色登时苍白，连忙跪下去不住地磕头，额前很快起了一片红迹。眼见瑞臻就要发怒，容轩连忙拦了：“皇上，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瑞臻闻言，只瞪了荣生一眼骂道：“还不快滚！”
　　荣生头也不敢抬，慌乱地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就退出去了。容轩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和瑞臻说话。
　　
　　等他从含清殿出来，荣生已经不知去向。恰好福禄过来，容轩便拦住他问：“刚才看见那个小太监，叫荣生的，似乎脸色不太好。”
　　福禄叹一口气说：“这奴才倒是好福气，让容大人惦记了。他生了场大病，人险些要坏了。也算这奴才命大，硬给拖了过去。也就上个月才好。”
　　“什么病？”容轩追问。
　　福禄摇摇头：“奴才也不清楚，可能是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夜里惊着了，早上起来便发烧。”
　　说完福禄突然发觉自己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实在失言，面露尴尬。容轩假装没有听到，只问他荣生现在在何处。
　　“我看他又不大好，便叫他回去歇着了。”福禄说完仓促朝容轩行了个礼就走。
　　容轩一个人站在廊下细细想了想，总觉得里面有玄机，便打算去找荣生仔细问问。于是随手拦了一名小太监叫他带路。
　　
　　小太监将容轩带到太监房处，指了荣生的屋子，容轩就叫他走了。
　　荣生虽是个普通太监，但是在含清殿当差比别处管事太监还强些，住的是三人一间的房子。此时其余两名都在含清殿当值，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双手掩面，却在低低抽泣。
　　听见有人轻轻推门进来，他吓了一跳，抬眼见是容轩，竟然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跳起来就想往里面缩。
　　容轩见状便不再往进走，站在门口处叫他：“你叫荣生，对么？”
　　荣生点点头，见他还记着自己的名字，有些高兴的样子，但随即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是惨白一片。
　　“你认得我么？”容轩问。
　　小太监犹豫了半天，声音颤抖着说：“容……容大人。”
　　“很好。”容轩道：“现在我要进来了，你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罢他就往进走。
　　荣生看起来还想躲，动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处。容轩对他笑笑，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指着对面的床说：“坐吧，我问你几个问题。”
　　小太监稍稍挪了挪，坐在床边上，动作很是僵硬。容轩当作没看到，问他：“荣生，你为何突然这样怕我？” 
　　
　　这句话让他对面的荣生开始颤抖，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容轩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说吧，我不会罚你。” 
　　荣生抬头看了容轩一眼，后者面色平静温和。他想起之前和容轩相处的情形，还有被他救了一命的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挺直了身体。
　　“容大人……我看到了一些事。”荣生说。
　　容轩觉得很奇怪，自己似乎并不意外听到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下，问：“什么？”
　　荣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那晚，小竹的事。”见容轩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他又说：“小竹就是第二个死掉的……在含清宫当差的太监。”
　　容轩双眼微眯，目光突然锐利起来——追查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些线索！难怪这小太监吓出病来，原来是看到这等隐秘。容轩立刻沉声问：“你看到是谁杀的？”
　　小太监点了点头，然后又缓缓摇了摇。容轩见状并不焦急，只是对他说：“你别急，将那晚你看到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给我听。”
　　
　　听到他这么说，荣生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容轩一眼。容轩只觉得那眼神异常复杂，似乎有畏惧，有仰慕，有疑惑，有决心，还有些欲言又止地踟蹰。容轩不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但他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等着。
　　终于荣生开始说：“小竹他……住的屋子和我隔一间。那天夜里……我去茅厕，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林子里的小路……我看见……我看见一个人从小竹的房间里出来。”
　　荣生的声音明显开始颤抖：“开始我以为是谁起夜，就没在意，可是……可是那个人……”荣生看了容轩一眼，没有将这句话说完，而是转道：“第二日就听说小竹……死了。”
　　容轩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些都看到了，连忙追问：“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么？”
　　荣生点点头。
　　容轩心中舒一口气，觉得总算有了眉目，一边问：“是谁？”
　　小太监沉默了好久，抬头直视着容轩说：“是您。”
　　“什么？”容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大人……是您。”小太监清清楚楚地说：“从小竹房子里出来的人，就是您……”
　　
　　“怎么可能！”容轩一下子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叫道。
　　荣生的眼睛又红了：“容大人，您救过我的命，这份大恩我一直都记得。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可是容大人问起来，我也不能骗您。“说完他闭上眼睛，积蓄的泪水“哗”地流过脸颊：“容大人……我准备好了，您动手吧。”
　　容轩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见荣生这副模样便道：“你这是干什么。”
　　“容大人，您杀了我吧，我就当把这条命还给您，绝不叫您为难。”小太监说。
　　容轩终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无力地说：“别怕，我不杀你。但这件事，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明白么？”
　　小太监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只听容轩又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你说的到底怎么回事，我还要再去查。所以，你要保密，知道么？”
　　看他点头，容轩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出去了。
　　
　　容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含清宫偏殿的，直到坐在自己房内的时候，他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他竟然听到这样的事，竟然是他杀了那些小太监？！容轩第一反应便是要拒绝承认。
　　但他越是否认，脑子里反而越清晰地记起沈凤臣的话，“那用刀的高手，是从什么地方突破外面邺国士兵的包围进来的，让人不得其解”；他还想起那些尸首颈子上的伤口，由左下方切入，右上方刺出，越往后力道越大，伤口越深……正和自己惯用的左手刀留下的伤口十分相似！原先他没有深究的事，此时都一一浮上心头。
　　若是按照荣生所说，他自己就是那杀人的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伤口相似是因为那根本就是他留下的，而他根本就在宫中，根本不需要突破邺国士兵的包围！
　　
　　可是，要如何他才能杀了人，自己却不记得呢……
　　容轩抱住自己的头，仔仔细细回想，他确信脑子里确实没有半分关于夜里杀人的记忆，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凭直觉，容轩下意识地相信了小太监荣生的话。其实在他说之前，容轩已经隐隐有所怀疑，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诡异，他内心并不愿意承认罢了。
　　现在荣生一语道破，反而逼得他要直接面对这件事。
　　容轩确信自己在某种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卷入了某个事件。他不知道自己所作目的何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件，甚至不知道是否和自己有关……他有种强烈地想弄清楚一切的感觉，比之前调查时候强烈百倍。
　　
　　他知道突破之处就在自己身上，容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近一月半以来的日常所作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又想了一遍，便注意到一件事——近日来他时常感到很困倦。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即使是夜里入睡之后都会保持相当的警觉性。而他自己多次毫无知觉地睡到天亮，有几次明明想整夜巡视，却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即使睡得如此沉，近来他还是常常感到很疲累，这是很不寻常的，说明一定有些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
　　
　　会是什么？容轩还没有头绪，但他想起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的情形，估计对方并不会就此放弃。他打算守株待兔，将蒙在那人身上的画皮彻底掀开！
　　




第十二章 半梦

　　十二 半梦
　　
　　既已拿定主意，容轩便处处留意自己周身，他想若真有能控制自己的人，想必应该就潜伏在自己身边。
　　接连几日容轩都不曾发现异常，而他还是时不时睡得很沉。
　　宫内不过数人，动向一清二楚，原先跟着自己的太监都留在寿阳宫，应当不会有机会；而在搬到含清宫之后在身前伺候几个小太监，也都和平日一样本本分分，看不出什么猫腻。
　　到底是如何下手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沈凤臣。此人于医术上颇有见地，应当会知道一些什么吧。
　　
　　处理完大大小小的杂事已是午后，容轩不敢再耽搁，立刻动身到了太医院。他这才知道沈凤臣又不在，问小童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容轩心中烦躁，坐也坐不住，只在庭中来回踱步。
　　好容易等到沈凤臣回来了，他一见容轩便微笑着过来，状似心情颇佳。想起他近来时常出门，容轩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这隐约的疑惑很快又被想对自己的事探个究竟的紧迫心思压在脑后。
　　沈凤臣远远就看出他面色不寻常，疲惫中透着灰白，半是埋怨半是取笑道：“容大人，看起来怎么像更加操劳了。看来我的安神药对你不管用啊……要些新的么？”
　　“不，有些事想问你。”容轩声音罕见地也带着急切。
　　沈凤臣颇为意外地看他一眼，又想起什么：“可还是那些小太监的事？我都说过了……”
　　容轩摇头：“也不算，是些私事……”
　　沈凤臣以为容木头有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便会意一笑，挥手叫小童退下，然后对容轩说：“不如到内室去谈吧。”后者正有此意，两人便一前一后进去了。
　　
　　“那么，容大人想问什么？”沈凤臣亲手泡了茶端上来，一边问。
　　容轩沉吟片刻，直接道：“我问你，世上可有控制别人却不叫他知晓的法子？”
　　沈凤臣手上动作一顿，没有作声，慢悠悠将杯子摆到容轩面前，到案几另一侧的椅子上坐定才问：“容大人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有件事与此有些关系，我想着沈大人精于此道，所以问问。”容轩没有说出全部情况，只含糊地回答。
　　沈凤臣听到此处，已经确信容轩一定是猜到了些什么，但他仍不清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面的角色，便试探着说：“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说完他看容轩，见后者神色无异，心里便略微松了口气。
　　容木头性子直，向来容不得半点谎言。如果他已经了解了真相，自己此刻装聋作哑，只怕早就激怒他了——看来他真的只是隐约猜测而已。沈凤臣打定主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否则依他的一贯作风，只怕后半生都别想再像这样一起喝茶了。
　　“你再仔细想想。”容轩并不知道沈凤臣的心思一瞬间已经转了那么多，还当他是真的想不起来。本来他也是半信半疑，如果世间真有此法，未免太可怕了些。
　　沈凤臣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我的确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记载，但是并不能肯定。”
　　“无妨，说吧。”
　　沈凤臣说，曾经从一本记录奇闻异事的古书上看到过这样的记载，有种苗疆蛊术，能以人为蛊。蛊人所行所思，完全受蛊母所控，和容轩说的情况十分相似。
　　“蛊么……”容轩口中喃喃重复着，此种异术闻所未闻，宫里有人能施此术吗？
　　沈凤臣也不管他垂着目光看不看得见，径自摇摇头道：“书上记载施行蛊术的过程及其复杂，弄不好便祸及自身，不是轻易能掌握的。” 
　　容轩心想若是如此，应该不太可能。他正想再问，沈凤臣话锋一转道：“虽未亲眼所见蛊术到底如何，不过我想那大概就是用什么法子影响人的脑子，叫他所听所想皆在控制之中。要说用药……也并非不可能做到。”
　　话音刚落，容轩“嚯”地一下子抬起头看他：“能用药？”
　　沈凤臣一笑道：“我说的是有可能，也许世上真有此奇药……但想来就算用药也不是容易的事。”
　　
　　对于给瑞臻“忘思”的事，沈凤臣心里对容轩其实是有些愧疚的，两人也算相识多年，他虽对容轩不知变通的性子有些微词，但还是非常信任他的——就像容轩从来不曾对其他三人生疑一样。
　　瑞臻问他要“忘思”的时候，沈凤臣以为是两人间的小把戏，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从第一个小太监小钏儿被杀开始，他才隐隐约约觉得事情并不是那样简单。虽然他并不知道原因，但仍能猜到瑞臻做了什么，因此更加觉得有些难以对蒙在鼓里的容轩。
　　原本这些事他并不打算说出口，但在这种复杂心情的影响下，忍不住透漏了一丝。一番话真真假假，破绽百出，幸亏容轩此时全部心思都想着他说的“奇药”的事，根本没有精力去分辨。
　　
　　“我知道了。”容轩无言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一拱手：“多谢。”说罢就走。
　　
　　沈凤臣目送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多事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告诉瑞臻一声，却一面有些恼火他瞒着自己的事，一面又实在不想参合到这二人之间，索性叹了一口气不管了。
　　
　　容轩回到含清宫之后便将自己关闭在偏殿里——和沈凤臣一番交谈让他他觉得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仔细将事情梳理一番。
　　殿外几个眼看他回来的小太监面面相觑，容大人回来时脸色实在吓人，而且一向讲究礼制的他竟然大白天就关了殿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谁也不敢这时候去问他，只能在暗中猜测不已。
　　
　　到了用饭的时辰，容轩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去含清殿陪瑞臻，此刻他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情。不一会儿，瑞臻差福禄带人送了几样咸粥和点心小菜过来，说是身体不适也得吃些东西才好，还说晚些时候叫沈凤臣来看看。
　　容轩无奈，领了旨谢了恩，坐在桌前端起碗吃了几口，实在觉得没有什么胃口，便对福禄说：“总管大人，我今日实在不适，您还是先回去吧。这些小事就不要劳烦皇上操心了……”
　　福禄点点头道：“既然容大人开口，皇上那边我自会禀报。不过您还是请沈太医来看看吧。”
　　容轩含糊应了，起身把福禄送走，回来看见一桌子点心小菜实在没心思继续，便叫小太监们撤了。
　　他又坐着想了一会儿，却越发觉得混乱不堪，丝毫未察觉时间流逝。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容轩才发觉竟已是子时，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就寝。刚坐到床边，一阵强烈地困倦袭来，容轩立刻知道他一直在等的事发生了。他想撑着看个究竟，但那困意竟然无法抗拒，令他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很快便迷迷糊糊起来，连衣袍也没来得及解。
　　接着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云端，全身变得很轻，意识也像脱离了躯体在空中随风漂浮……他恍惚间起了一丝疑惑，前几日虽有异常，但自己总是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为何今日会这样？
　　
　　没等容轩继续想下去，他震惊地发现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身体擅自坐了起来。他立刻挣扎，但是毫无效果。身体就像是被另外一个灵魂操纵着，而他只不过是暂居在这个躯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容轩看着“自己”轻轻打开了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那条路分外熟悉，正是通向含清殿的路！他这下真的急了，难道“他”要对瑞臻不利吗？想起死去小太监的样子，容轩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恐惧过。他奋力撕扯着，呐喊着，但他就像被禁锢在身体的角落里一样，没有任何作用！
　　“他”已经走到含清殿，眼看就到了殿门前。容轩一声又一声喊着“皇上”，想提醒瑞臻快些逃离这里，但“他”的嘴唇紧紧闭着，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容轩有些绝望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如果瑞臻就这样死在“自己”手上……他不敢再往下想。
　　
　　殿门忽然开了，容轩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难道瑞臻感觉到他了吗？但眼见瑞臻穿着单衣站在门后，容轩又紧张地呼吸都快停了，要是“他”此时发难，那瑞臻连一丝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瑞臻看上去却并不怎么意外“自己”的出现，反而有些欢喜地样子。他单薄的衣衫在春日的夜风中不断被吹动，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完全不是见外臣该有的模样。
　　
　　“你来了？”他笑吟吟地说。
　　见容轩站着不动，瑞臻快走几步上前，到几乎快贴住容轩时，仰头轻声道：“还站着干什么，快进去吧……”说罢拉住容轩的手和他一起进殿。
　　容轩完全迷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




第十三章 春夜

　　十三 春夜
　　
　　被瑞臻牵着走进去，“他”如此顺从，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容轩却紧张地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想问瑞臻这是干什么，却无法使“他”开口，更加可悲的是，“他”的感受容轩却全都一清二楚。
　　从相交叠的手掌传来温热的感觉，使容轩心里满的像要涨开一样，甚至开始隐隐作痛。容轩有些什么预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时该后退，但是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了。
　　但仅仅是这个原因么……？心底有个声音问自己，容轩一惊，立刻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身体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从内部开始渐渐热起来。
　　
　　瑞臻将容轩带到床上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双手捧起容轩的脸。“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而里面的容轩已经紧张到几近颤抖。容轩从来没有这样凝视过瑞臻，在瑞臻面前他总是那样恭敬，微微垂着眼睛，因此从来不知道瑞臻看他的眼神。喜悦，渴望，痛楚，内疚，不舍，依赖……原来这样多的感情能凝在一处。这眼神几乎要让他心疼了，容轩不明白这样复杂的心思来自何处，只是出神一般凝视着，几乎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瑞臻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睛，仿佛有些难过的样子。
　　“对不起……”他将额头抵在容轩额上轻声说。
　　容轩仍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从相碰触的地方开始，好不容易有些清醒的神志又在离自己远去。
　　瑞臻将颤抖的嘴唇凑过来亲吻他，有些冰凉，但却如火种一样令容轩开始燃烧。瑞臻轻轻亲了几下就放开了，然后慢慢解开容轩的衣服。他的手指时不时摩擦过容轩暴露的皮肤，让后者本能地加重了喘息，不一会儿两人都几乎毫无遮盖了。
　　
　　含清殿不似惜春殿温暖，瑞臻畏冷一般紧紧贴着容轩，抬起赤 裸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凑到耳边低声道：“你要我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将容轩仅存的意识炸成碎片。他只觉得自己被灼热的火焰包围着，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顾不上，从未有过的欲念惊涛骇浪般将他拍倒，而他只能随波逐流，一会儿就被深深淹没。
　　“他”已经顺从欲 望的召唤，按着瑞臻肩膀，将他慢慢放在床上。瑞臻如同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息着，光滑的胸膛上下起伏，手臂却一丝都没有松开。“他”没有迟疑，立刻覆身上去，低头亲吻。
　　不同刚才瑞臻蜻蜓点水的试探，这个吻完全被情 欲左右着，霸道又执着。瑞臻承受着这暴风雨似的激吻，觉得自己简直要哭了，很快他就开始轻声哼着，分开自己的双腿，攀上容轩的腰际。浑身软的像水一样，腰身随着容轩的动作激起阵阵涟漪，起伏不断，这熟悉的感觉让瑞臻难耐极了，他呜咽着，催促着又说一遍：“你……要我吧……”整句话语不成调，还隐约竟带上哭腔：“朕……难受……”
　　
　　此刻容轩已经到达极限，正扶着瑞臻的腰蓄势待发，听到这句话他忽然停了动作，原本面无表情地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迷茫，又像是痛苦。
　　瑞臻心中一惊，想起沈凤臣说过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做什么可以唤醒他的事，否则后果不可意料。他一直非常小心，可是刚才一时迷乱，竟然脱口而出一个“朕”字——那恰恰可能是容轩最在意的事。
　　瑞臻有些害怕起来，他连忙用温和又不容反抗的声音叫容轩的名字。容轩对此毫无反应，一动不动，脸上时而纠结时而毫无表情，好像他的内心在和什么争斗着，一时间不相上下。瑞臻被凉在一旁，觉得有些难堪，但更担心的还是容轩会不会醒来。
　　他眼见那熟悉的面孔上，痛楚的神色越来越明显，顿时不知所措。他慌乱间顾不得羞耻和自尊，一边咬牙将还在发愣的容轩拉向自己，一边挺身上去和他亲吻。双腿紧紧环住容轩不妨，还时轻时重地蹭他的身体。瑞臻一边尽力诱惑，一边不断在亲吻的间隙呢喃着：“容轩，你等什么？快，来爱我吧……像以前一样爱我……”
　　
　　这些声音和动作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有效。那一个“朕”字像一把钥匙，容轩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从云端回到了人间，被蛊惑的神智也一点点恢复，眼前的情景简直令他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为何在此处？他对瑞臻做了什么？瑞臻又为什么……一个念头浮现在心底，容轩不敢置信，不敢去想。
　　瑞臻在他耳边不断轻语，容轩感觉到“他”因为本能而想做的事，便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所幸这次似乎起了些作用，“他”定在原处一动不能动。但容轩感到随着瑞臻不断磨蹭的动作，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他”渐渐又占了上风。
　　
　　“绝对，绝对不能这么做——”容轩不断对自己说，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推开瑞臻。他已经用上了全身力气，但也只是让毫无防备的瑞臻略略错开而已，容轩没有错过这个空隙，往前一倒，恰好抽出瑞臻放在枕头边的匕首。
　　瑞臻见此惊变，一时间呆在当场，直到容轩用手中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不要！”他想阻止，但是动作慢了一步，尖利的匕首已经刺进容轩肉中，血液从伤处慢慢渗出来，聚集成一条红线，顺着臂膀慢慢向下蜿蜒。
　　
　　疼痛使容轩觉得轻松不少，身体也没有方才那般沉重了，他索性又将匕首刺深入一些，再缓缓向一侧移动，想借着更加剧烈的痛楚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
　　瑞臻扑上去，试图握住匕首阻止容轩，情急之下容轩怕伤了他，便迅速□丢到一边。动作一气呵成，他已经自由了。
　　肩膀的伤口处，血大股大股地涌出来，容轩整个手臂都红了。瑞臻颤抖着伸手抚摸上去，只轻轻碰了一下，又像害怕一般不敢继续。
　　“你……你这是干什么？！药，药呢……”他忽然反应过来，动作慌乱地想下床去找些伤药。
　　容轩一把拉住他：“是你么……？”
　　瑞臻猛然僵住了，脸色灰白地转过身，看着容轩的眼神充满惊恐和绝望。容轩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地伤痛：“我没想到……我从来没想过竟然是这样。”
　　“不是的……”瑞臻好像受了沉重打击一般使劲摇头，却又无法解释。想拉容轩的胳膊，却只稍稍动了动又停住，有些怯怯地看他。
　　
　　“皇上就是要臣死，臣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容轩没有一点动摇，语气平静：“臣对您的衷心比不上那些药么？” 
　　瑞臻听他如此说，顾不得害怕，伸手紧紧抓住容轩染满鲜血的手臂，却哽咽着说不出话。
　　“臣在您心里，就是这样的吗？”容轩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不是……”瑞臻还想说什么，容轩却挣开他的手翻身下床。他头晕目眩，动作也还有有些不灵便，一个踩空险些摔倒。瑞臻伸手去扶，被容轩避开了，霎时他脸上的神情绝望得像什么都失去了一样。
　　
　　容将散乱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好，走到正中央跪下道：“夜深了，请皇上安歇，臣先告退。”说完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等瑞臻的回答。瑞臻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他。
　　“你不要我了。”呆呆坐了片刻，瑞臻忽然说，声音平静毫无起伏，与刚才判若两人，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及其平常的事。
　　
　　容轩听见他的声音，心里不由揪了一下。他太了解瑞臻了，听声音就知道他此时一定难过之极。可是容轩对此事无法释怀，更重要的，他无法再面对自己。
　　对他来说，那份渴望是心底最隐秘的事，而今夜他就像被人剥光了游街一般，将所有的不堪全部暴露出来。原来自己……是想要他的，他奉献全部的忠心，以及生命的人。
　　可正因为，这份背叛更加伤人。容轩跪在瑞臻身前，压抑而气息不稳地说：“臣不敢，臣发过誓，终此一生都会忠于皇上。”这声音终究因为怨气显得有些生硬，语气却是极为恭敬的。
　　
　　“你不要我了。”陈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极为悲伤的哽咽着。容轩控制不住自己抬头看他，只见那白玉一般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眼睛却睁得极大，大颗大颗的泪水珠子一样不断落下。身上胡乱披着一件衣服，应当是刚才匆忙间穿上的，此时瑞臻双手紧紧抓住胸前，仿佛那里痛楚难当一般，手指不断颤抖，因为用力显得更加苍白。
　　“皇上……”容轩内心纠结着，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瑞臻见他开口，觉出一丝希望，看着他的眼睛中也有了些许喜色。可是他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容轩的第二句话，只有他一动不动跪在那里的身影。
　　终于他知道，他将容轩彻底推离自己了。这个无论何时都护着自己的人，陪伴自己那么多年的人，这个无法替代的，最信任的人，从今以后就只是个普通的臣子了。
　　
　　瑞臻沉默看着容轩，半饷开口：“你走吧。”
　　容轩抬头看他，对上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睛。
　　“你走吧……你既然不要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瑞臻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闭了眼睛，最后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滴在铺着锦被的床上，和溅上去的血液融为一体，慢慢不见了。
　　
　　容轩低头道：“谢皇上。”然后他站起来，默默看了一眼已经背过身去的瑞臻，转身大步而去。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内心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一样，疼得说不出话。他只能不断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感觉，假装和千百次离开含清殿时一样。
　　但他明白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他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为瑞臻的一点点亲密动作而辗转难眠。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从今以后，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呼唤路过的TX冒泡阿……
我裹着棉被瑟瑟发抖




第十四章 伤心酒（改错）

　　十四 伤心酒
　　
　　容轩一夜未眠。
　　他回去的时候，一路上小心翼翼，幸好没有遇到半个人。一到卧房内，他就一头倒在床上，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脱。
　　伤口没有处理，血还未止住，从肩膀的位置一点点渗透出来。容轩这才感到有些疼，但却懒得去管，只是一动不动躺着。
　　他头一次感到长夜漫漫，躺在床上怎么也不能顺利入睡。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瑞臻最后说“你走吧”时候的神情，那么平静，那么绝望。容轩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后悔，但是想到瑞臻竟然没有否认那些事都是他做的，容轩又觉得胸口处一下一下随着心跳抽痛。
　　这么着反反复复，快到第二日起身的时辰，容轩放弃入睡，索性在黑暗中坐起来。窗外一抹月光，他就呆呆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天未亮，一阵打更声惊醒了他，他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又过了时辰。
　　
　　外面响起轻轻地脚步声，到他房门口停下，一个小太监问：“容大人，可要奴才伺候洗漱？”
　　容轩看到自己身上满是血迹，不敢立刻叫他进来，连忙说：“你先侯着。”
　　小太监称是，就站在门外。容轩怕他察觉，连忙起来，动作极轻地把一身血衣脱掉，和被染脏的床单一起包成一团丢到床下，才对外面道：“进来吧。”
　　小太监恭敬地应了，轻轻推开门，躬身进来，三四个人捧着水盆之类跟在他身后。容轩道：“你们放下吧，我自己来。”
　　那小太监应声，招呼后面几人将手中用具都放在合适的地方，然后对容轩弯腰行礼，神色如常地退出去了。
　　容轩见他没有察觉什么，这才松一口气。刚才动作有些急，伤口似乎又裂开了，容轩低头将衣服解开，这才第一次看到肩膀上的伤口。不长，但是有些深，血已经凝住，在伤口上附着，乍看上去有些恐怖。
　　他从床后的柜子里找了些伤药出来，然后用布巾沾着小太监送进来的清水，小心地把伤口周围擦干净，然后上了些药。伤口很疼，容轩的动作不便，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细密的汗水。但是这件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他咬着牙，用旧衣撕碎的布条慢慢包好。
　　
　　等容轩将剩下的事处理完，确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已至辰初，该是瑞臻去书院的时辰了。他拿起佩刀往外走了两步，像想起什么一样忽然停住。
　　容轩站在原地，踟蹰片刻，又踏步向外。到含清殿，当值的太监说皇上已经走了，容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也走了。
　　这结果并不算意外，他知道瑞臻看来孱弱，实际上确实个决绝的性子。昨晚他说叫自己走，原来果然不是一时意气。
　　
　　出了含清殿，容轩漫无目的地在宫内走。他从未这样清闲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从前他总是绕着瑞臻，大小事都一手操办，如今却似乎一下子无事可做了。
　　路上遇着他的侍卫太监都十分惊讶，甚至有人呆了很久才想起行礼，大概他们也没想到竟然遇到闲逛的容大人。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容大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恍惚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联想到方才皇上一人去书院，侍卫太监们都猜测大概是皇上和容大人又吵架了，只不过这次看起来颇为严重。想到此处，聪明的缩缩脖子去忙活自己的事，而有些却迫不及待地想和人说道说道了。
　　
　　容轩是真的什么也没注意到，他一直走着，凭借自己的双脚将自己带向任意的地方。不知走了多久，他刚回过神来，便见一个小太监抱着坛子急匆匆走过，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你等等！”他觉得有些奇怪，便开口叫住。
　　小太监吓一跳，回头见是容轩，又松一口气，颠颠地跑过来：“原来是容大人，奴才方才没看到您，您可别见怪。”
　　容轩问：“你是哪里当值的，为何在宫里跑得这么急？”
　　按照规矩，在皇宫内行走应当不徐不疾，步伐沉稳舒缓才对，这小太监显然是不合规矩的。他马上意识到了，连忙回话：“容大人，奴才是膳房当差的进福。方才急着给冯大人送东西，一时间没注意……”
　　“冯大人？他又没去书院？”容轩自言自语道。这么说瑞臻今日是一个人……他下意识这么想，脸色马上有暗了些。
　　进福见容轩这样，吓得连忙说：“这个……奴才……”
　　容轩无心和他纠缠这些，只是指着坛子道：“你要送的是什么？”
　　见他不追究自己说漏嘴，冯大人没去书院的事，进福松了口气，立刻眉开眼笑地说：“这个……这可是好东西。容大人有所不知，奴才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酿酒。这是奴才自己酿的，刚才开的坛子，香着呢！冯大人好酒，奴才便送去给他尝尝。”
　　
　　容轩内心正愁，此刻忽然听得“酒”字，心中一动。
　　他平素并不喜此物，并不以为有何好处。只不过听人说“酒能消愁”，且看冯启云一喝酒就开心的样子，便有些难耐了。他无事可做，“愁”却不少，正需要这个。于是他一伸手说：“给我吧。”
　　进福一愣，不知道容轩在说什么。后者示意他手中的坛子：“酒，我拿回去喝。”
　　“可是冯大人……”进福见容轩对自己的酒有兴趣，有些受宠若惊，随即想起已经给冯大人说要拿去，便为难起来。
　　容轩心情不好，不似平时有礼，直接上前从进福手中拿过酒坛子：“你去和冯启云说一声，就说酒我拿走了。”说吧抱着坛子就往回走。
　　进福张大了嘴，容大人今日也太奔放了。他站在那儿仰望了会儿容轩的背影，忽然想起酒已经没了，便一边叹气一边去奉贤阁给冯启云回话。
　　
　　容轩抱着酒坛子回了寿阳宫。
　　多日未归，头一次回来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容轩自嘲地笑了笑。
　　跟着他多年的太监小竹立刻迎了出来，一见他这样，便知道容轩此时心情不好。小竹素来知道容轩性情，当下什么都没有多问，只叫人去寿阳宫后的园子里摆上桌椅——容轩有烦心事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在此处沉思。他眼尖地发现了容轩手中的酒坛子，就顺便叫人准备了点心小菜，还放上了小儿拳头大的酒杯。
　　容轩走了一路，此时觉着有些疲倦，就着小竹叫人准备的水擦了面，然后就到园子里。眼见小竹准备妥当，他略微轻松了一刻，坐到摆放在他惯用的椅子上，默默看着身边小池塘里游动的金鱼，动手开了被黄泥封着的酒坛子。
　　醇厚的香气立刻飘出来，容轩一愣，没想到那小太监所言不虚，他确实是酿酒的一把好手。容轩虽然不常喝酒，却也辨得出酒的好坏，他想着要喝酒的时候就能遇到好酒，也算幸运，一边将坛子里的酒倒到杯子里，端起来一饮而尽。
　　热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咽得太急，一些酒液呛到了，激得他想咳嗽。但他将这感觉生生压住，感觉喉头中针刺一般开始疼痛，仿佛让心里舒服了一些。
　　难怪人说酒是好物，确实有些作用。容轩想着，又倒了一杯。不一会儿七八杯下了肚，容轩觉得从腹中生起一股暖意，胸口激荡不已，仿佛深埋在心底得东西都要叫嚣而出。他努力压抑着，却让自己更加难以自持。
　　
　　“听说你劫了我的酒。”
　　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容轩回头，正是冯启云。他手里也抱了个坛子，闲闲站在园子入口处看他。小竹在他身后有些忐忑地说：“奴才来不及通报，冯大人……”
　　“行了行了，你家大人不会怪你的。”冯启云打断他的话：“你去再拿个酒杯来。”
　　小竹抬头看看容轩，见他没有反对，便一行礼下去了。
　　冯启云这才迈步走到容轩这边，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把手中的坛子放在一边。
　　“你怎么来了？”容轩看着他动作，直到此时才说。
　　冯启云咧嘴一笑：“听进福说你拿了我的酒，我当然要在你喝光之前要回来些。”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容轩，啧啧道：“牛嚼牡丹阿！容木头，酒可不是这么喝的。”
　　见容轩不置可否，他一笑继续说：“酒啊……是高兴的时候喝，赏花观月的时候喝，遇到知己的时候喝，就是不能伤心时候喝。你没听人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么？”
　　容轩看他一眼道：“我可不是你，嗜酒如命。”
　　冯启云将这话权当作夸奖，凑过来吸一口坛子里的酒气，面露惜色道：“真是好酒！这可是盼了三年才成的，可叫你糟蹋了。”
　　“你要喝就喝吧，别说旁的。”容轩道。
　　冯启云一笑，拍拍他刚才放在一边的坛子道：“放心，我带了些好东西来。今天就陪你喝一次。”
　　




第十五章 真言（改错）

　　十五 真言
　　
　　听到好酒出名的冯启云口中说出“好东西”三个字，连容轩也好奇了，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冯启云带来的坛子十分普通，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封土的颜色与容轩手上的差异颇大。
　　他刚“咦”了一声，冯启云已经笑道：“眼力不错，这可是上百年的好东西。若不是听说容木头难得一见要喝酒，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容轩知道冯启云这些年把宫中地窖搜了个遍，估计就是那时候被他找到的。
　　见容轩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冯启云便把坛子推到他面前。后者也不推辞，拿过来三两下去了封泥，一股芳香的气味登时飘出来。
　　
　　“果然是好酒。”酒味香而醇，仔细品味，竟然变化万千。连容轩也立刻知道冯启云拿来的绝非凡品，他抱起酒坛，却立刻露出惊讶之色——酒坛比想象中轻很多。
　　他慢慢将酒坛倾倒，往自己被子里浅浅地倒了一层。那酒液已经浓稠如胶，呈现深深的翠色，与细瓷酒杯相称，十分夺目。容轩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晃动，杯中酒只是缓缓流动了一下，香气愈发浓烈诱人。
　　“这可怎么喝？”容轩面带疑惑地看向冯启云，他只笑不语。容轩心知定有些特别的法子，不肯让他看自己出丑，索性把酒杯放下了。
　　冯启云抚掌大笑道：“容轩啊！你果然是‘天下第一能忍’，面对这等妙物都忍得住，我服了。”
　　
　　容轩不为所动，看起来丝毫没有受他言语的影响。此时小竹正端着冯启云要的酒杯和一些新的小菜过来，见二人一个大笑不止，一个皱眉不语，有些摸不着头脑，犹豫着不敢过来。
　　冯启云一挥手，小竹才近前。容轩也不计较冯启云反客为主，又拿了一只杯子，想倒先前从小太监进福那里拿来的酒。刚伸手，他就被冯启云按住了。
　　“好了，不说笑了。”冯启云拿过酒坛，往容轩的杯子里又添了些，到大约一指厚。然后给自己的杯中也倒上相等的量，一边解释道：“此酒名为‘翠涛’，是古时候留下的法子，平常保存十数年已属不易。不过亏得太祖皇帝也是爱酒之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弄了数百坛“翠涛”，保存至今的也只有三坛而已。”
　　容轩虽知这是好酒，但是背后的故事他便不如冯启云知道得清楚，此刻听他一讲，也深觉此酒之珍贵，露出些肃穆的神色来。
　　冯启云“噗嗤”一笑道：“容木头，你也不必这副神情，到底是酒，就该给人喝的。何况我陪你喝，也不算亏了。”
　　“你说的是。”容轩难得同意他的话，点头道：“多谢你。”
　　
　　他说得认真，冯启云倒有些不好再玩笑，便将盛了“翠涛”的酒杯端正地摆在二人面前说：“像这种陈年佳酿，若是直接喝反而糟蹋了。最好是用相合的淡酒冲开来，再慢慢啜饮为佳。”说着他又拿过进福的酒坛子：“这里就是现成的。”
　　说完，他将坛子里的酒液倒入杯中，七分满时便停了。两种酒相遇，“翠涛”便慢慢化开，丝丝绿液在淡酒中缠绕翻滚，别有一番旖旎之情。到最后两者融为一体，杯中就剩下淡绿色的酒，却是异香扑鼻。
　　“请吧，容大人。”冯启云十分正经地一拱手，对容轩说。容轩见他如此，立即端正还礼，然后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如何？”冯启云笑眯眯地问。
　　容轩沉吟半饷，只说了一个字：“好。”
　　冯启云大笑，说他是一字万言。张罗着再喝几杯。
　　被他这一闹，容轩面上的愁容渐淡，借酒消愁的意思也去了几分。一顿酒喝到日上中天，二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容木头，我还没问你，今日为何想起喝酒？”冯启云借着酒意问。
　　容轩饮尽杯中所余，看着他道：“你不是说喝酒时不谈伤心事么？”
　　“话是如此，”冯启云说，“可我总要知道你是怎么了。”
　　被问话的人不理睬他，只沉默着继续饮酒。冯启云见状，会心一笑道：“我来猜猜，是和皇上有关，对不对？”
　　容轩抬头看他，冯启云说：“你也不用惊讶，你这个木头，除了皇上，谁能叫你烦恼至此。”
　　“身为臣子，不该私下如此议论的。”容轩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说。冯启云一愣，随即笑倒：“你还……真是……”他擦一把眼泪，“为什么你能这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容轩不为他的反应所动，一本正经地说：“冯大人，你喝多了。君是君，臣是臣，虽然此时不必往日，但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君非君，臣非臣……你在说笑吗？”
　　“冯大人！”容轩忽然提高了声音，状似不悦。 
　　冯启云闻言并不畏惧，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直视着容轩双眼：“陈国，早已经亡了。容轩，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容轩张口想反驳，却想到一干人处境确实尴尬，也不好多说什么，脸色阴沉地闭上嘴。冯启云却不就此放过，继续道：“我们几个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玩什么君臣游戏，真是滑稽啊……”
　　虽然明知他说的是实情，但容轩仍觉得极为刺耳，当下脸上浮现几分怒容：“你此言未免太大逆不道，”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年冯丞相大义，舍命保护皇上，而冯大人却……”
　　
　　这话说出口，冯启云的脸色立刻有些白。容轩看惯了他神采飞扬或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乍见他这样反而有些愣了，忽然想起冯启云的父亲，也就是冯丞相的长子在和邺国的战争中身死；而冯丞相也在破国之日为陈王挡了刀，可以说是一门忠烈。冯家本就人丁稀少，冯启云又被送进了宫，想必冯府其余众人生活会有些难处。
　　冯启云自小心高，变成如今这样也实属不得已。
　　想到此处，容轩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确实有些重，面上露出几分后悔的神色，想说句话来挽回，还没开口就听冯启云冷笑一声说：“我就是这样不知羞耻，容大人高洁，自然瞧不上。”
　　容轩尴尬道：“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冯启云也是一时火起，听见这句话便冷静下来，不再跟他纠结，反而说道：“容大人，我国和邺国之战，为何会一败涂地？”
　　“邺国罔顾道义，趁先皇驾崩，我朝未稳之时突袭……”容轩话说到一半，便见冯启云摇摇头道：“太后全力周旋，也支持了两年。论天时虽不利，但地利人和却是我方占优……归根结底，还是国家弱小罢了。”
　　容轩乍听得“弱小”二字有些不适，陈国在众国之中实在称不上“弱小”，若真说起来，百年前隐隐还是群龙之首。可是与邺一战，竟至亡国之境，让他无言反驳。
　　冯启云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对他叹道：“你有没有想过，皇宫之外现在是什么光景？”言下之意，竟是隐约将矛头指向陈国的皇族了。
　　
　　虽说皇族腐败之事自古不缺，但身为一国之君疏于朝政还是十分少见的，大多没有好下场。
　　先皇沉溺于烧窑制陶，国事多由太后处理已经是陈国宫室之中心照不宣的秘密，大臣们虽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肯站出来指责皇帝。好在太后确实有几分本事，倒也弄得像模像样。
　　但是上梁不正，难免影响颇广，陈国到底渐渐凋敝。只不过全国上下就如温水里的青蛙，谁也不曾察觉到而已。直到与邺的战鼓敲响的时候，一些人才忽然意识到陈国的处境，然而为时已晚。太后和众位大臣费尽心思，也只能将败势稍缓，最终还是将大好河山尽数送于敌手。
　　冯启云言语间所说的正是这件事，算起来这番话更是大逆不道至极。但是此言只让容轩一愣，脱口问道：“你有办法和外面联系？”
　　“容大人说笑了，我有这等本事？”冯启云一扬眉稍，反问道。容轩知他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拿定主意的事很难更改，当下也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喝酒，此时却是各怀心思了。
　　
　　到太阳向西偏的时候，一坛酒喝光了，冯启云拱手作别，一挥衣袖转身就走。容轩站在哪里，保持着送别他的样子不动，却在内心深处翻江倒海。
　　冯启云到底能和宫外联系上么？他那番话状似无意，却又像在传达着什么信息，但虚虚实实的，容轩一时也摸不出深浅，只能先暗自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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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的时候，瑞臻照例叫人来请容轩过去。他沉思片刻，换了衣裳就去含清殿。
　　他一踏进含清殿大门，就感受到瑞臻的目光远远落在他身上，随着他往近走的步伐移动，片刻不离。
　　容轩一直低着头，也不敢去看瑞臻，就这么走过去。
　　“容轩，你来了。”他听到前方传来瑞臻的声音。
　　相似的一句话，却又是如此不同，他能听出来里面压抑着的激动与胆怯，似是见他出现而难以平静。但容轩却不敢回应，只当什么也没发觉。
　　“你坐吧。”瑞臻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福禄听得这句话，将容轩引到桌子的左侧坐下，正是瑞臻座下的第一个位置，而不像以往那样与他并排。瑞臻也没有上来，只是坐在原处看他。容轩心知这是瑞臻在向自己道歉，心里便有些松动了，而某一个隐秘的角落，似乎还因为这样的礼遇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这些情绪自然都深埋在心里，容轩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他走到座位边，对瑞臻行礼后起身时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瑞臻，然后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眼神布满哀伤，一瞬不瞬地看着容轩，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容轩心中一痛，一句“对不起”就要脱口而出，但那一瞬间他又生生忍住了。 
　　“谢皇上。”容轩沉声道，然后稳稳地坐在距离瑞臻一丈远的座位上。
　　似乎从容轩右侧传来一声轻叹，然后他听见瑞臻说：“开吧。”
　　福禄低身，一边唱着菜名，一边揭开菜碗的盖子，伺候君臣二人用膳。
　　
　　君臣同席，这场景如同从古至今多少书中所赞颂的一般无二，但却叫在场的二人低头无语。
　　这日之后，容轩完美地扮演着忠君之臣地角色，像从前一样关心着瑞臻的大小事务，只是两人之间的那一点点气氛消失无踪。
　　他很多次感受到瑞臻欲言又止地动作，但是他巧妙地避开了，就和避开瑞臻受伤的眼神一样。
　　
　　有些伶俐的宫人觉察出异样，但没有人说出口。沈凤臣和冯启云也早就知道了，他们一个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一个冷笑一声，也没有戳破。
　　于是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时间久到让人觉得仿佛皇宫之内个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般。
　　
　　七月中，从邺国来的一条消息彻底击碎了这种表面上的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邺王终于可以出场了TAT




第十六章 噩耗

　　
　　十六 噩耗
　　
　　奔波千里的使臣在一个清晨到达陈宫。
　　宫外包围着的重重关卡在见了他所持的令牌之后，无一不是神色恭敬立刻放行。使臣一路畅通无阻到达陈宫，进了平时紧紧关闭着的皇宫大门，他只来得及说一句：“我要亲自见陈王。”便昏了过去。
　　沈凤臣匆匆赶到，一番诊治之后说：“他是过于疲惫，恐怕这一路上不吃不睡，只顾着赶路吧。”虽然沈凤臣说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但众人悬着的心还是没有一刻放下来。
　　是什么事能让使者如此焦急，竟然顾不上吃睡连夜赶路？
　　本来陈宫众人活在邺国士兵的包围下，心里都有些不安稳，总觉得自己不知何时便会一睡不醒。这些年境况平静，他们才稍稍有些安心，不过被这么一搅，一时间又是人心惶惶。
　　
　　容轩听了小竹报上来的消息，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沉思片刻问：“皇上如何？”
　　“福总管说，皇上听了消息之后没什么反应，只说叫那使者醒了去见他。”小竹低身回报。
　　容轩点点头，叫他派人去沈凤臣那儿等着，一有什么便立刻回报。看着小竹匆匆而去，容轩轻叹一口气。刚才听他说的关于瑞臻的一番话，容轩便知他和自己一样，觉得此事恐怕有些严重。他是最了解瑞臻的，瑞然福禄和小竹都说瑞臻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容轩知道他内心深处此刻恐怕已经坐立不安了。
　　容轩没意识到自己在想着这件事的时候，不自觉地在寿阳宫来回踱步，落在旁人眼里，怎么也不是平时的淡定样。
　　
　　使者两个时辰后醒了，匆匆喝了杯茶便去含清殿面见陈王。他进门一拜，抬起头来，满面倦色，声音沙哑。
　　瑞臻上下扫他一眼，见衣衫上风尘仆仆，心中更觉不妙，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等使者说出那个消息，瑞臻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茶杯不知不觉落了地，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地问。
　　使臣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太后驾薨了。”
　　瑞臻呆在当场，眼神顿时空了。
　　使臣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太后临终给您留书一封，请您过目。”他双手将信举过头顶，福禄上前接过去，却见瑞臻还是那副样子，象没听见一样。使臣还想说什么，福禄赶紧打手势阻止了他，生怕陈王一个不高兴把这使臣弄出个好歹。
　　“还是去叫容大人吧。”他轻声对身后的小太监说。
　　
　　容轩得了消息，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一样也呆住了。他随即想到瑞臻，面色一沉，提步就往含情宫奔去。
　　等他到了，见福禄和一干小太监都守在门外，殿门紧紧闭着，里面寂静一片。福禄见他来了，面上松了口气的样子，凑近来小声道：“皇上把咱们都赶出来了，谁也不叫进去。奴才瞧着，怕是不太好……容大人，还要劳烦您了。”福禄轻声说，脸色很是担忧，他见多了瑞臻闹脾气，没有哪回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因此觉得分外不妥。
　　容轩点头，环视了一圈问：“那使臣呢？” 
　　“奴才叫他先下去歇着了。”说着福禄从怀里将那封掏出来到：“容大人，这个还是给您吧。”
　　容轩接过来：“这是……”
　　“那使臣说是太后留下的，皇上刚才没接……”福禄说。
　　容轩闻言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快步走到殿门前道：“皇上，臣容轩求见。”
　　
　　殿内依然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容轩略一沉吟，直接推门进去了，倒叫殿外众人惊了一把。容轩回身将门掩好。
　　“皇上？”他一边轻声叫到，一边独自一人往进走。仍然没有人应声，容轩快步过了几道门，绕过屏风走到内室，总算看见了瑞臻。
　　他呆呆坐着，脚下碎瓷一地，脚踩在上面都没有发觉。容轩叫他，他回过头来，脸色惨白，眼底却是红红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容轩见他这样，心一下子揪起来，上前一步跪倒在他身前道：“皇上，臣来了。”
　　碎瓷透过衣服，扎破了他的膝盖，星星点点的血迹渗出来，染红了容轩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抬头十分担忧地看着瑞臻。
　　瑞臻听见他的话，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叫：“容轩？”
　　
　　容轩一下子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日，瑞臻从一场很长的睡眠中醒来，似乎也是这样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瑞臻两次遭遇大变，他恰好都在身边，容轩眼眶一热，低头道：“臣在。”
　　瑞臻起身，到他面前，慢慢蹲下道：“母后去了……”
　　容轩抬起脸，正好看见瑞臻一双哀痛至极的双眼，泪水在眼眶里闪动，就是不落下来，他紧紧咬着牙关，仍然止不住身上轻轻地颤抖。
　　容轩顿时心痛难当，半天只说出一句：“皇上……节哀……”他极为痛惜地抚上瑞臻撑在地上手，这双平日画画抚琴的手如今都是被地上的碎瓷划出的细碎伤口，红红的一道又一道。容轩一点一点将伤口上的渣子清理干净，然后伸手将瑞臻扶起。
　　瑞臻想忽然反应过来，紧紧攥住容轩的袖子，又说了一句遍：“母后去了。”
　　
　　容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所有的言语都不能表达他此时心中的感受，很多复杂的心思混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了。他扶在瑞臻胳膊上的双手慢慢用力，代替他说不出口的话。
　　瑞臻哽咽一声，往前一把抱住容轩，头低埋在他肩头。容轩不敢动，直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的颤动，才犹豫着，慢慢将手放在瑞臻背上。 
　　“没事的……没事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瑞臻，只是笨拙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三个字，不断轻轻拍着瑞臻的背。
　　终于怀中的人慢慢安静下来，等他从容轩怀中起来的时候，神色已经平静了大半。容轩特意看了看他的脸上，并不见泪水的痕迹，不由在心中叹息——他也太过要强了，明明是这么悲痛的事，为什么却不肯让自己哭一次呢……
　　
　　瑞臻深深吸了几次气，开口道：“你都知道了吧。”
　　“是。”容轩低头回答，“是否要把那使臣叫来，详细问问。”
　　瑞臻摇摇头：“不忙……母后的信呢？”
　　容轩掏出福禄给他的信递上去。瑞臻接过，拿在手里默默看了半天才动手撕破，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容轩站在他身侧，之间那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瑞臻我儿，日后凡事能退则退，好生活着。
　　
　　容轩心想，太后这是在劝瑞臻收手了。
　　想太后一生手段强硬，先皇驾崩之后宁肯倾尽全国之力与邺国周旋，也不肯称降。谁也想不到她临终却写出这样一封信，难道是她看出些什么……
　　瑞臻看完，将信紧紧捏在手中，片刻后又反应过来，小心地展开，仔细折好装回去，放到怀中对容轩说：“叫那使臣过来吧。”
　　
　　那位使臣，据说是太后从陈国带去的，是她在邺宫中最信任的人。瑞臻和使臣单独在含清殿密谈一个多时辰，两人出来时面色皆十分平静，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紧闭的殿门内谈了些什么。
　　第二日，那位使臣就自尽了。
　　瑞臻知道这个消息时，面带几分哀色，沉默片刻对福禄说：“尽量厚葬他吧。”
　　
　　容轩在旁看着，却越发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
　　这位使臣既然是太后的近臣，按理说不会不受到邺国的监视。而他一路如此顺利地进了陈宫，据说是拿了邺王亲手签发的令牌。邺王为何选这样一个人作为使臣，他不怕太后传些隐秘的消息么，还是说无论传什么消息他都根本不担心——使臣自尽，显然是因为他说了些什么，不想叫第三个人知道。
　　容轩左右思量，想不通邺王为何这样做，难道只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么？容轩直觉地否定了这个答案，作为一个横扫天下久经沙场的王，他长盛不衰的背后绝不仅仅是自信，更应该有谨慎缜密的手段。容轩相信他做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其目的，因此容轩更加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将这些话和瑞臻说，瑞臻只道静观其变；而冯启云和往常一样满不在乎，沉迷于美酒之中，还嘲笑他想太多；而沈凤臣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笑不说话。到最后，容轩觉得似乎只有自己在担心这件事了，他转念一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也确实不是担心能解决的问题，索性也学冯启云的样子，将此事抛至脑后。
　　
　　乾元六年夏，陈国太后晏驾。
　　根据太后的遗愿，她的遗体将被运回陈国，葬在皇陵之中。陈国上下悲痛了几日，便恢复了日常的生活。陈宫之内众人在福禄的带领下，着手准备太后大葬之事。
　　
　　与此同时，一条谣言开始在陈宫之内流传，一时人人自危。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
计算失误，邺王要下章OR下下章才能出来




第十七章 风雨欲来（改错字）

　　十七 风雨欲来
　　
　　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人人都知道，陈国皇宫能在此存一席之地，靠的就是太后，或者说陈妃。
　　如今陈妃一去，人人都担心自己前途未卜。
　　邺王是什么人？那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杀神，那是横扫四国的霸主。当年破国之日，不肯降邺的臣子们哪个不是身首异处，还要连累妻儿族人。指望这样的人大发慈悲，白白养着陈宫内众人，可能吗？
　　更何况这宫内住的不是别人，而是陈国的皇帝。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以前是看在陈妃的面子上，如今陈妃一走，邺王又有什么理由在千里之外给自己养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小兽呢？
　　即使嘴上不说，但所有人都在心里相信，陈王怕是大限将至。而因为陈王而存在的他们，恐怕也落不下什么好下场。
　　
　　“可笑，称霸天下的邺王，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留亡国的皇帝一命，又因为这个女人突然杀了他？又不是戏文。”奉贤阁内，冯启云一摇折扇，边摇头边说，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他身边的沈凤臣却不这么想：“可是当年一夜之约，那是天下无人不知的事。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一定与太后分不开。如今太后一去，难保事情没有变化。”
　　冯启云一笑没有作声，沈凤臣大为不满，侧过身将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你说……太后留话将自己的尸首运回来，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入皇陵罢了，你整日想太多，早晚和容木头一样。”冯启云打一个哈欠，“你这么久不在太医院，有人找的话不是麻烦了。”
　　“随它去吧。”沈凤臣往后一倒，又躺在床上：“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冯启云伸手抓住他散落一床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半天不见说话，仿佛因为沈凤臣的那句话陷入沉思中。沈凤臣疑惑，回头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连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便道：“冯大人这么正经可真不多见。”一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冯启云将他的手抓住，放到自己胸前，一边用大拇指摸索着，对他说：“也许这真是个机会啊。”
　　沈凤臣没有听明白，“嗯？”了一声，但是下一刻冯启云温热的嘴唇就覆上他的，他霎时就红了脸，立刻将刚才正在说的话抛至脑后，沉溺在冯启云的缠绵之中。
　　两人便又交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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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宫内流传的谣言，容轩也有所耳闻。最初他还怕瑞臻知道后会生气，但是看他一脸平静地说：“邺王的心思，若是这么容易被他们猜中，他也不会走到今天了。”
　　从那一日捉着容轩的袖子之后，瑞臻变得出奇地冷静。他每日照常去九越先生那里学习，回来后除了练字读书，偶尔还问问福禄太后大丧准备的情况。
　　最初这件事将福禄吓了个半死，战战兢兢对答几句，后来发现瑞臻真的只是问问而已，问完还认真地对他说：“太后一生不易，丧事一定要风光，别怕违了祖制。”福禄只能连连称是，不敢有一点不尽心。
　　
　　见他这样，容轩反而更加担心。瑞臻却对着他他愁眉不展的脸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朕没事。只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到这境地总是躲不掉的。只是……你要陪着朕。”
　　容轩点头，瑞臻终于勾了勾嘴角，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像是这样才能稍微放松一下。容轩也不像从前那样用君臣之礼拒他于千里之外，只是默默站着，让他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那日之后，容轩总算开始面对自己对瑞臻的感情。他觉得身处此种境地，又连接发生变故，容轩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已经遭受打击的瑞臻再露出难过的表情。如果只是站在他身边，应该是可以的吧……像这样在需要的时候安慰他，不让他一个人面对将来的惊涛骇浪，应该是可以的吧……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好像静止一般。
　　福禄本来想进来说什么，见此情景，又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从含清宫出来，一路见所有太监侍卫都一副谨言慎行地模样，神色间却又愁容不展，容轩想斥责他们，却又没什么理由，便觉得有些心烦。
　　回到寿阳宫，小竹道冯大人来了，容轩脚步一顿，便急忙随小竹去了花厅。远远便看见冯启云拎了酒壶坐着等他，一见容轩过来，冯启云立刻起身笑道：“容大人，你可叫我好等。”
　　“抱歉，不知冯大人在此。”容轩道。
　　冯启云上下打量他一眼：“从那边过来？”
　　那边自然指的是含清殿，只是容轩极为不喜他这种轻佻的口气，听起来总觉得极为暧昧，因此没有搭理他。冯启云也不介意，指了指身后桌上的酒壶道：“我得了些好酒。”
　　自从那日和容轩对饮之后，冯启云像是发现了新知己一样，偶尔会来找容轩喝酒，就算容轩因为上次俩人酒醉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从此对酒退避三尺他也不在意。
　　
　　果然容轩一见他又拿着酒壶，忍不住扶额道：“你怎么还没放弃，我不会再碰的。”
　　“你看我喝就行。”冯启云一笑，自己坐下倒了一杯：“你这几日心情不好吧。”
　　容轩在他对面坐下，叹气：“……这宫里流言你应当有所耳闻吧？”
　　“皇上如何说？”冯启云问。
　　“只让静观其变。”
　　冯启云闻言一笑道：“皇上倒比你沉得住气。依我看，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话虽如此，”容轩皱眉，“谁也不知道邺王打得什么主意，这事太没有道理。而且，太后的遗体几日后就要回宫了……”
　　冯启云知道容轩在担忧些什么，太后遗体回陈国，邺国不知道派谁护送。邺王虽然对……陈妃甚为礼遇，但是将在外，若是护送的大人有所轻慢，谁也没有办法。毕竟这些年来邺国上下对邺王如此安排陈王颇有腹诽，只是出于对王的畏惧或信任而没有说出口罢了。如果有人借此机会为难，那恐怕将会不可收拾。
　　“你多虑了……”冯启云道，“邺王是何等人物，如何想不到这些，只怕他早已安排好了吧。”
　　“但愿如你所言。”容轩虽然这样说，但言语间还是不减忧虑。
　　冯启云摇摇头，知道他是这样凡事都要压在自己身上的性子，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喝酒，还讲一些从杂书上看来的趣事坐下酒菜，一个人喝得好不快活。
　　
　　到一个多时辰后，他晃了晃空酒壶，颇为遗憾地说：“没了。”
　　“没了就回去吧。”容轩已经在一旁看书，头也不抬地对他说。
　　“啧，”冯启云感叹，“果然除了皇上，你对谁都是这样冷淡啊！”说完也不管容轩表情如何，自顾自走了。
　　
　　冯启云回到奉贤阁，见沈凤臣坐在前院的花圃里忙活，有点愣，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午才从奉贤阁回去，没想到此时又在此处看见他。
　　沈凤臣横他一眼道：“送你要的香过来。”
　　冯启云这才想起日前自己问他要过驱蚊虫的香。思及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安宁觉，他立刻说：“如此甚好，劳烦了。”一边走过去将沈凤臣拽出来：“你真是到哪里都忘不了花花草草的，这些事自有他们去做，何必亲自来。”
　　沈凤臣闻言笑：“我忘不了花草，就如你忘不了酒——这是又去找容大人喝酒了吧？”
　　“你倒猜得准。”俩人进了屋内，冯启云叫人端来热水，找了张帕子给沈凤臣擦手。后者一边低头看他动作，一边玩笑似地说：“你怎么偏偏爱找容大人，明知他不喝酒的。”
　　冯启云闻言道：“这你便不懂，正经人逗起来才有意思。若是像你我这样的，只怕一拍即合了。”
　　沈凤臣笑，捧了他的脸就亲上去。俩人又来回亲了一番，便坐在一处说闲话，不知不觉说到刚才在容轩处。
　　“你不是说太后遗体回来只是想入皇陵么？”沈凤臣白了冯启云一眼。
　　冯启云道：“这句话也不算有误。不过，容轩也没想错，谁送太后遗体回来是个问题……邺王心思如何也能从中窥得一二。”
　　说完他停顿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若我没有猜错……这次怕是不得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连沈凤臣也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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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启云的话在几日后就得到了证实。
　　
　　之前使臣身死之事，第二日便被邺国的将领派人报于邺王知。原本众人都以为邺王一定会拿这件事做些文章，哪知道邺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好像死的不是他派出的使臣，代表的不是邺国的颜面一样。
　　被派去的士兵没过半月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消息，连冯启云知道的时候都呆住了。
　　邺王竟然要亲自护送太后遗体回陈国！而且一行人已在路上。那士兵正是在半路就碰到了邺王一行，才能回来的这样快。据他说，多则十日，少则七日，邺王就能抵达陈宫。
　　
　　邺王很快又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下章邺王出场，真的…………




第十八章 再会

　　十八 再会
　　
　　先遣的传令兵五日后便到了，说大队不日便能抵达都城。
　　那位邺国的张将军一接到消息便下令，在城门到陈宫的街上都布置了卫兵。容轩只从邺国士兵的闲谈中偶尔窥得只字片语，大概猜想着宫外的情景。
　　百姓们似乎并未禁足，允许在街两旁等候迎接太后灵柩和邺王大驾。而容轩他们只能在宫中等候。
　　
　　果然，正好第七日的清晨，一数百人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陈国的都城。
　　刚进城，邺王忽然一紧缰绳，他坐下那匹高大的骏马一声长嘶，便站定了，而他前后的整个车队也随之停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不论是民居还是商铺，皆挂上素白的灯笼。这是陈国的风俗，用以追思逝者。
　　邺王眯着眼睛，神色肃穆地看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想着什么。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扬鞭一记，又缓缓向陈宫去了。
　　在车队的后方，一马车拉着一个长形的箱子，虽然被素白的绸缎紧紧遮住，但跪于两侧的百姓都知道那便是太后的灵柩。于是车队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用沉默表达他们对这位太后的敬意。
　　
　　陈宫之中也早就被白色的绸缎和灯笼淹没了，上至瑞臻，下到太监侍卫，无一不是身着素衣。
　　太后的灵堂设在凤栖宫，即她旧时居住的地方。灵柩被安放在正殿之中，虽然有人提过此举不合礼制，但瑞臻不知为何非常坚持，其余人也就作罢。因为正值夏季，从邺国来陈路途遥远，丧事已不能再耽搁，所以太后灵柩只能在凤栖宫停放短短三日便要下葬。
　　这三日里，瑞臻每晚都守在灵堂上。从邺王将太后遗体带回陈宫之时起，他就一直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关心，只是对待大葬之事时显得十分固执。
　　他坚持守灵，容轩也没拦他。瑞臻自小亲近太后，而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母后远走他国，委曲求全。容轩知道在瑞臻心中一直对此十分歉疚，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是母后委屈至此，此举也算他略尽心意吧。
　　
　　而邺王，自送太后灵柩回宫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露面。
　　那天瑞臻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伸手抚棺，半天没有说一句话，最终一低身跪倒在棺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邺王站于一侧，目光深沉地看他动作，而瑞臻的视线始终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那日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邺王安置在什么地方瑞臻也没有过问，而容轩也不忍拿这些事去刺激他，索性一个人默默都安排好了。
　　
　　国丧大礼由瑞臻亲自主持，就在陈宫之内。
　　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但瑞臻等人无法出宫，也就不能计较那么多。大礼当日，邺国人与陈国人分站在殿两侧，而邺王站在瑞臻身侧。若是往日，瑞臻是绝不愿离他这么近的，而那次却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般，只是慢慢念了他亲自写的祭文，按照最隆重的规格将整个仪式进行到底。
　　时辰一到，太后的灵柩又缓缓从宫门出去，被邺国的军队护送往皇陵下葬。眼见马车渐行渐远，宫门被无情地关上，阻隔了瑞臻遥望的视线，他脸色苍白的站着，孤零零像一只离群的小鹿。容轩远远站在一侧臣子的队伍之中，却将瑞臻的表情尽收眼中，顿时心中如被一根小针不断刺着一般，一阵一阵疼着。
　　
　　瑞臻站着静望灵柩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这几日来他几乎粒米不进，又连着三晚跪在灵堂守夜，身体早已虚弱不堪，今日主持大礼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忽然觉得十分疲惫，精神一松，却发现身边邺王一直盘旋在他身上的视线。
　　瑞臻心头大怒，但却隐忍着，只掉头就走。但刚一转身，许久不活动的双腿仿佛不听他指挥一样，一个迾趄险些摔倒。
　　容轩一惊，下意识想冲上去，可是瑞臻身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迅速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带直了。
　　瑞臻抬头，正对上邺王幽深的双眼。他一言不发，甩掉了邺王的手。邺王并不在意，收回手臂垂在腰侧。同时道：“她是一个叫人尊敬的女人。”
　　邺王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说的是太后。瑞臻指尖不自觉一颤动，虽然他转过身不去面对邺王，但他终究没有离开。
　　“很少有人能看穿我。可她不仅察觉了，还反用来牵制我，很不简单。”邺王说。
　　
　　邺王话中有话，似乎隐约暗示着当年的事，瑞臻蓦地转身想一探究竟，邺王嘴角一勾，扯出一个笑容：“听说你宫里死了几个太监？”
　　瑞臻未料他此刻提起这件事，一时不知是何用意。那几个太监都是邺王埋下的钉子，他借容轩之手除去，故意佯装成冲动而不计后果之辈，用以掩盖更重要的事。
　　听他说起此事，瑞臻不禁抬头，却见邺王嘴角含笑，眉头微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看得瑞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邺王是什么心思。
　　那件隐秘的事绝不能被他察觉！
　　瑞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故意摆出平日的骄纵蠢样儿，用几分挑衅的语气说：“几个小太监而已，用不着邺王如此挂心。”
　　邺王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道：“朕挂心的事很多，天下在朕眼里没有秘密，这点，陈王可别忘了。”说罢转身就走。他一走，在场的邺国官员都跟着去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陈宫之人还在张望。
　　
　　容轩站得远，只能看见邺王在瑞臻身后口型微动，瑞臻冷眼相对，可是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却全然听不清楚，心里正焦急时，却见邺王掉头走了，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三两步奔到瑞臻身边，目光十分担忧。
　　瑞臻一见他便伸手握住容轩的手，宽大的衣袖遮着，没有谁发觉。瑞臻道：“你们都散了吧。”
　　其他人跪地行礼，沈凤臣和冯启云向这边看了看，还是各自回去了。
　　容轩被瑞臻紧紧攥住手掌，只能僵硬地站在他身边。瑞臻的手心全是汗水，冰凉冰凉的，容轩一惊，脱口问：“怎么了？”
　　“没事。”瑞臻沉声道。
　　邺王方才一番举动让瑞臻有些担忧，不知道他是确实发现了些什么，还是说只是说来威胁他。如果瑞臻在秘密计划的事被知晓，那边满盘皆输，但如果是后者……他此时乱了阵脚，却正好中了邺王的圈套。
　　对那个杀神般的男人，他实在有些看不透，不知道那锋利的眼睛里到底看见了什么。瑞臻默默又握了一会儿，放开容轩的手说：“你也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容轩看他，瑞臻垂着眼睛，神色平静。于是容轩跪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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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轩一路上见邺王所带的黑衣骑来回巡视，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回到寿阳宫不到一个时辰，终因放心不下，又打算去含清殿看看。
　　含清殿当值的侍卫说陈王并不曾回来过，容轩心中一动，转身又去了惜春殿。果然刚绕到惜春殿后，远远便看见福禄带人守在园子外。
　　“皇上呢？”容轩上前问。
　　福禄对他一礼：“在园子里，谁也不教近身。”
　　容轩随即进去，便见瑞臻一个人伏在石桌上。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进，却发现瑞臻只是睡着了，他周身也浮动着淡淡的酒气，趴着的石桌上摆着个白玉酒壶和一个空酒杯。容轩拿起酒壶，揭开盖子闻了闻，认出来是陈宫中特有的酒“沉梦”，便轻轻叹了口气。
　　
　　“沉梦”是旧时太后亲自叫人酿出来的，说是嫌旁的酒太烈。这东西几乎不能算作酒，不过味道甘甜，颜色嫣红，太后极为满意，后来就在宫中女眷中流传开来。容轩没想到瑞臻会拿出“沉梦”，更没想到他竟然喝醉了。
　　可能是因为他想醉吧。容轩看着瑞臻的睡颜，忽然觉得他身上冷清的味道比平日更盛，心中难过，又想着虽是夏季，石桌毕竟太凉，便打算送他去流云殿。
　　
　　园子外忽然传来嘈杂之声，容轩怕将瑞臻吵醒，不由皱眉，正想回头说几句，却见身着便袍的邺王大步走进来。他身后是一队带刀黑衣骑，足有十数人。
　　“原来在此处。”邺王走近，看了一眼倒在石桌上的瑞臻自语般道。
　　容许一个侧步护在瑞臻身前，语气恭敬地说：“邺王有何事？”
　　邺王仿佛像这才看到他一样，眼睛一沉道：“朕记得你，那个侍卫。”然后他一挑眉：“你可以退下了。”
　　容轩呼吸一滞：“我王此刻不便，若是邺王有事，不妨等他醒来……”
　　“怎么，你是怕朕做什么？”邺王一勾嘴角。
　　“保护皇上是臣职责所在。”容轩身体紧紧绷着，寸步不让。
　　邺王道：“就算朕要做什么，你以为你拦得住么？而且……”他看着脸色紧张的容轩，“等朕失去耐心，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身后的黑衣骑应声而动，将容轩和瑞臻团团围住，杀气四溢。容轩知道就算邺王此刻下令将二人击杀于此，天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而他冒不起这个险。权衡三，容轩握紧双拳，慢慢说：“臣，就在园外候着。”
　　邺王闻言讽刺一笑，像是笑他不自量力。容轩当做没看见咬紧牙，一步一步离开。他一走，围成一圈的黑衣骑也安静而有序地退到园外，园子里只剩下邺王和睡着了的瑞臻二人。
　　




第十九章 大势（改错）

　　十九 大势
　　
　　园内很静，只有瑞臻浅浅的呼吸声，他仍沉睡着，并未察觉所发生的一切。邺王萧敬站在他身前，略微低头凝视瑞臻的睡颜，忽然想起覆灭陈国的那日。
　　那小皇帝被邺国将军狠狠压在地上，浑身是伤，却还是没有放开手中的剑。邺王一进大殿，就看见瑞臻那双眼睛，他那双不甘心的眼睛死死盯着一脚踩在他身上、双手举起利剑的人，眼神仍然没有放弃，还在想着怎样挽回败势。
　　
　　邺王见到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睛，但它们最终都一一消失在他的力量之下。征服拥有这样的眼神的人比征服一个心如死灰的人要难上数倍，因而成功之际快感也必然强烈得多。
　　所以邺王萧敬在看到瑞臻眼神的一瞬间改了主意，没有如前几次一样当场杀死他，而是有了一个更加有趣的计划。陈国，曾经多么强大的国家，如今还不是被他踩在脚下，陈国的王如今也完全由他支配。这样一剑杀了陈王太过可惜，应该挑个黄道吉日，用最盛大的方式将他的死昭告天下，才算对得起这场旷古的胜利，才使小皇帝的死亡有更加非凡的意义。
　　于是萧敬开口留下陈王性命，而等小皇帝挣扎着对他说“日后必亲手取你性命”，邺王简直要哈哈大笑了——就是这样，越不甘心，死得越有价值。
　　
　　但是邺王没有想到，他这番举动都被一个女人看在眼中。当他的亲兵队长高川说陈国太后求见的时候，邺王心情很好，正需要一个女人，于是便见了她一面。
　　那女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过如此。”
　　话一出口，她身后的人吓得魂都丢了，齐刷刷跪下，大气也不敢出。邺王一瞬间气势逼人，但那女人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又说一遍：“我以为天下无敌的邺王是一代枭雄，没想到不过如此。” 
　　“什么意思？”邺王开口问。
　　陈国太后忽而一笑：“陛下很会选时机，是个好猎人。在猎物最为虚弱的时候下手，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法。败于陛下之手，只能说天不助我大陈。”说道此处她稍作停顿，朗声道：“若是再晚十年，你必不是瑞臻对手。”
　　
　　邺王眯起眼睛看她，仿佛从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陈国刚刚灭亡于他之手，小皇帝此时还在他的大牢里等侯他发落，而陈国的太后竟然在他眼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不是小皇帝对手？邺王一时间连笑都忘了，可陈国太后继续说：“你若是有胆量，不妨试试看。”
　　明知这只是那女人的激将法，但是萧敬的自尊心仍然使他开口道：“如此，朕便给他十年时间。”
　　十年又如何？邺王从不相信有谁能胜过自己，他出入战场，九死一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早已战无不胜！且给他十年，好教陈国上下心服口服，这样才算真正将陈国收入囊中。 
　　一夜密谈，陈国太后以自己为质，只身进了邺的后宫。而小皇帝瑞臻被好好养在宫内，邺王甚至还弄了些臣子给他使唤。
　　
　　这些年来，邺王萧敬一直远远注视着陈宫，就像盯着自己的猎物。那个女人在他眼皮底下传些消息，但他佯作不知，想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
　　可没想到这个女人，善谋大事，却不拘小节，最后竟死于邺国太后赏赐的一碗甜汤……
　　她从邺国太后的恩名宫回来不过三日，便开始吐血，到邺王站在她病榻前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可惜，你不能亲眼看见朕彻底击倒你的儿子。”邺王低头看着她说了这么一句。
　　那女人轻轻一笑，喘息着说：“如此……请陛下将我送回陈国吧，我好等着那一天。”
　　所以他就送那女人回来了，好让她死了心。
　　
　　萧敬想到此处，垂眸看趴在石桌上的瑞臻。后者仍然不知，睡得很香甜，脸颊因此染上些许红晕。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二岁的稚儿……便是上回路过陈宫，也不觉得瑞臻有何吸引人之处，为何此时却忽然生出一些不同的感觉？大概是醉酒让他肢体放松，不自觉染上一丝娇憨之态吧……
　　邺王仔细端详着瑞臻，心想他自小长在宫中，九越按照自己的意思只教他琴棋书画，并不曾学什么武艺。加上破国那年一场大病，使他身体变得羸弱，看上去倒比应该有的样子瘦弱得多，并不太像个18岁的少年。瑞臻继承了太后的相貌，虽然也是赏心悦目的，不过对一位帝王来说有些过于纤细了。
　　
　　邺王想着，有些出神。此时微风忽起，空气中略甜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石桌旁的合欢树的羽叶也被吹得发出轻轻地沙沙声，一些粉色的绒花承受不住风的力道，纷纷掉落，有一朵正好落在瑞臻肩膀上。邺王下意识伸手拂去，指尖不小心碰触到瑞臻暴露在外的脖子，心中一阵异样。这么细瘦的脖子，似乎他只要单手就能拧断，脆弱不堪，但他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只是将手放在那里，仿佛被吸住一样没有拿开。
　　瑞臻轻轻皱了皱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那样子十分稚气，几乎称得上憨态可掬。邺王忽然来了兴趣，便更加靠近他，近到已经隐约可以嗅到瑞臻身上传来的金合欢淡淡的香气，他凝视瑞臻粉润的唇，鬼使神差般将手指挪到那里，来回摩挲着。那温润柔软的感觉比他想的还要好一些，一时间都舍不得离开了。
　　瑞臻在梦中犹不自知，下意识含住嘴边的东西。如同小时候他做了噩梦，容轩哄他睡觉的时候给他的糖棒一样，瑞臻还伸出舌头卷起那东西舔了舔。
　　萧敬如同被雷击中一样，那好像是无意识的抚弄却让他浑身一颤，那温软的，湿润的，又灵巧的舌头蠕动着，不断舔舐吮吸。萧敬便不再客气，索性抽出手指，俯身覆上那已经湿漉漉的嘴唇，少年人特有的味道瞬间溢满，邺王有一瞬的难以自持，便开始反复□，双唇结结实实纠缠在一起。
　　
　　“嗯……”瑞臻发出轻哼，由于被堵着嘴，声音有些闷，也不知是觉得舒服还是难受。见他眉头皱起仿佛要醒的样子，萧敬才放开。
　　他将瑞臻牢牢按住，手指一寸一寸抚摸过他的脸，在耳垂和脖子处流连不去。不知想起来什么，只见萧敬轻声一笑，轻声对空无一人的园子说：“你错了，朕才是最强的人。不管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故国，朕都会牢牢握在掌中。你便看到最后，看朕是如何让他们不得翻身。”
　　
　　邺王说到最后，按住瑞臻肩头的手渐渐用力，后者有些吃痛，不安地动了动。邺王被撩拨起欲望，但却仍站在原处没有继续，目光因为隐忍而有些深沉。他垂下头，嘴唇几乎就在瑞臻耳边，然后一笑道：“朕不动你，还不是时候……但不会太久了。”
　　说罢他放开瑞臻，后退几步。已经被他骚扰半天的瑞臻猛然间又跌落在冰凉的石桌上，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睁眼看见邺王，他的神情还有些愣愣的，仿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但不到半刻他就清醒了过来，“霍”地站起来，十分戒备地看着邺王，口中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朕的侍卫呢？”
　　他的神态动作十足十是个骄横无能的少年会有的，邺王一笑，甚至称得上和气地说：“朕刚才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瑞臻仿佛忘了此刻的处境，全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邺王并未回答，转而说：“你可知现在天下之势如何？”
　　瑞臻不语。太后的信中一直都小心地透漏些消息给他，但是最近的一封也是将近三个月之前的了。三个月，说短不短，足以令局势变化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他已经清晰地感到压力了——不知天下局势，还谈什么谋略？
　　此时邺王既然主动说到这里，瑞臻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只想着从他这里掏些东西出来。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邺王却直接说：“除邺之外，天下五国，朕已取其四。”
　　这话并不意外，却让瑞臻暗暗咬紧牙关，双手握成拳头藏在身后。邺王像察觉到般会心一笑，继续道：“剩下的燕国，已是强弩之末。朕的大将军率兵五万，小小燕国何足为惧？只看时间长短罢了。”
　　
　　他说的可谓狂妄之极，但瑞臻却不能反驳。就算是陈国倾尽国力，也不过在邺手下撑了四年而已。燕地在陈国东面，中间隔着周，只是个弹丸大的国家罢了。而邺国之力更胜当年，燕国根本不能和其同日而语。
　　这次攻打燕国，邺竟然调出五万精兵，看来是想速战速决。但瑞臻听说这五万士兵都驻扎在陈国，而几个邺国将军已经进入陈地，这便是他看不懂的地方。如果是为了补给只需，停在周国岂不是更加方便？为何偏偏选在距离燕国还隔着一个周的陈国呢？
　　
　　邺王萧敬像并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双手负于身后，面向东面眺望了一阵，忽然说：“只剩一个国家了。再不久朕便能一统天下！”说完他转回身看着瑞臻，“到那时，朕会送你一份大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瑞臻不明所以，正想开口问，邺王却一转身，大步离开了。
　　
　　容轩立刻进来，面色颇为焦急。瑞臻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但内心却因为邺王最后一句话，怎么也无法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日晚了……

不过真的有人在看么？




第二十章 谋

　　
　　二十 谋
　　
　　邺王留在陈宫，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而且与上次过一夜就走的情况不同，这次邺王已然将陈宫作为自己暂时的行宫，一住就不走了，连国事都在此处理。
　　这样没过几日，所有人都受不了了。而瑞臻却渐渐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连每天去书院也没有落下。好像他对邺王的存在已经十分习惯，那淡定的模样让人觉得，就算邺王突然出现要和他同席用膳他都不会皱一下眉。
　　
　　而书院一处像是丝毫没有受影响。九越先生还是那幅超凡脱俗、飘飘欲仙的模样。他当年还是邺王挑选的人，但此时也不见他去和邺王问安，每日按时辰进宫授课，时辰一到便如从前那样直接出宫。
　　书院内，福禄和瑞臻的贴身侍卫们在院中等候，而瑞臻和冯启云在屋内。
　　瑞臻正和九越先生分坐于榻两端，中间一张桧木棋盘，两人对弈。两人已进行到中盘，棋盘之上黑白两路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下。冯启云托腮坐在一旁，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对此事毫无兴趣，却又不走。
　　
　　“啪”一声，白子落于棋盘右上，将两处被隔断的白棋连接起来，隐隐势成。九越先生见状轻笑着赞道：“好棋。”
　　瑞臻得他夸奖，也觉得十分高兴，想说些什么，却见九越先生一手持黑子，一手轻抚棋盘边缘，显然已经进入深思，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而冯启云闻言，扫了一眼棋盘，只觉得黑黑白白很是烦人，便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却意外地看见一个人，正好走进来。他惊讶地坐直了身体，正要出声，被那人目光一扫，不由地也随之看向瑞臻和九越。那两人聚精会神，根本没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冯启云看了看来人的神情，索性放松了身体，往后一靠，继续托腮看戏。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大胆，但那人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九越先生忽然抬手落子，瑞臻轻轻“啊”一声，面上显出些苦恼的身神色。九越先生这一手乍看之下平凡无奇，可他试图继续的时候却发现，落子的位置恰好将他后面的几条路都截住了，这么一来刚要连起的白龙又被打散 ，形势十分不利。
　　此时来人已经站在瑞臻身体后侧，开口道：“好棋。”
　　
　　话音未落，众人都是一惊。瑞臻回头见邺王在身后，正垂眸看他，一时间愣着，还是九越先生反应快，站起来躬身道：“见过邺王。”
　　冯启云也跟着九越，起来低身行礼。
　　瑞臻坐着没动，邺王看他一眼，转而对九越说：“看来先生很尽心。”
　　九越先生道：“邺王有命，九越不敢不尽心。”话虽然说得十分恭敬，但表情依旧云淡风轻，仿佛面前站得不是即将一统天下的王。
　　冯启云忍不住偷眼瞧了瞧，却见邺王神色平静，并不介意，心里便开始颇多思量。但他并未在脸上露出什么端倪。
　　
　　邺王点头道：“今日难得有空，不如朕与陈王对杀一局吧。先生也好在旁看看，指点一番。”
　　瑞臻闻言抬头看他，只见邺王似笑非笑，眼神幽深莫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去看九越先生，但是有强行忍住了，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如此，请邺王坐吧。”
　　九越先生侧身让到一边，邺王一撩衣袍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坐下。瑞臻正要伸手收拾棋盘，却被按住了，一抬头对上邺王的眼睛，只听他道：“不必了，我们继续。”
　　“可白棋已经输了。”瑞臻略有些惊疑地说。
　　邺王一挑眉，拿过他面前的棋盒和自己的交换，之后说：“陈王执黑，朕执白子。”
　　
　　瑞臻不语，白子已经无路可退，他不知邺王执意如此有什么用意，是要用这种方法压到自己吗？但这情景也不容他推辞，犹豫片刻，瑞臻低声道：“如此，请邺王开始吧。”
　　他这么说完之后，邺王点头，沉吟片刻，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得位置也是瑞臻之前考虑的几个地方之一，在他看来这都是死路无疑。瑞臻拿起黑子，放在他之前想象中九越先生会落下的地方。
　　
　　两人沉默这对弈。一旁九越先生和冯启云双双站着，都目不转瞬看着棋盘，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异常，隐约有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好似让原本平常的一场对弈也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出乎瑞臻意料，邺王并没有顺着原先的棋路继续。在瑞臻步步深入的时候，邺王用最初那一枚白子作为基点，然后专攻一处。很快对瑞臻来说那几枚白子成为威胁，他不得不回头去救黑棋，将棋势做厚。哪知道邺王此时竟然将此处势头极好的白子弃掉，而他自己又一手从旁边强行插 入，开辟出一条新路。
　　眼见黑龙渐渐成了大器，瑞臻却不得不先将白棋弃子完全扑灭，完全被牵制住了。他的额头渐渐冒出汗水，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而邺王却始终气定神闲，甚至偶尔还会抬头看他，勾起嘴角。
　　这微微的笑容落在瑞臻眼中却极为刺眼，他心绪一乱，落子便不如之前那样深思熟虑。几个回合之后，颓势已难以挽回，即使收盘阶段他一步不错，也必败无疑。
　　瑞臻持子盯着棋盘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最后闭上双眼又睁开，将手中的墨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盒中，低声说：“朕……输了。”
　　
　　这几个字说的很轻，但是落在他心上却很重。一瞬间瑞臻脸色便有些沉重，九越先生看在眼中，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是一盘棋罢了，陈王为何如此介意？”邺王也将棋子放回去，淡然说道：“是否因为，你也知道，棋如人，人如棋……”
　　瑞臻抬头看他，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不甘。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恶魔一样，几日来他处处小心，装作心无城府已经到了极限。刚才对弈之时，一不留神竟然被他引出真实情绪，不知不觉开始认真厮杀。但……到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而这个人，却通过这盘棋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还可以借机奚落他，真实一箭双雕！
　　瑞臻越想越觉得自己太大意，一时悔恨不已，直到他不经意抬眼看见九越先生淡定的表情，忽然像被风吹醒了一样安静下来。既然已经被拆穿，那便不用再装了。之后鹿死谁手，也不是靠今天决定的。
　　想到此处，瑞臻深吸一口气道：“是朕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邺王一笑：“说的好。”看见瑞臻猛然急促的呼吸，他接着说：“陈王棋风循规蹈矩，原本不算不好，不过纸上谈兵，并不是时时都能称心如意的。”
　　瑞臻知道他是说刚才自己被邺王那强行插 入的一子扰乱步调的事，心知他说的不错，因此并不反驳。邺王接着说：“该舍不舍，终成大患。”
　　方才邺王将势头极好的白子舍弃，转而从旁路出其不意的做法，若非有敏锐长远的眼光，以及果断的决心，是不可能做到的。邺王长期征战，其眼光与决心已非常人能比；而瑞臻长于深宫，又因为各方面诸多限制，就算天资聪颖，在这方面已是落了下风。
　　这一点两人都知道，只是邺王用这一盘棋，赤 裸 裸地将这个事实摆在瑞臻面前，说起来未必没有一点打压的意思。
　　
　　瑞臻沉默不语，垂下眼睛将自己的情绪都小心地藏起来。邺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立在一旁的九越先生道：“看来先生还要多多教导才是。”
　　这句话俨然一副长者口气，活生生将比他小不了太多的瑞臻摆低了。瑞臻又想起母后的事，立刻绷紧了身体，心中的愤恨简直要按捺不住，只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和他同归于尽才好。
　　九越先生淡然的声音□来：“此是九越分内之事，邺王请放心。”
　　邺王得话，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瑞臻一眼，转身走了。
　　
　　门外福禄忙跪下恭送，待邺王一走，立刻爬起来有些忐忑地往屋内看。冯启云挥挥手叫他带着侍卫离开，侧头看见瑞臻仍然坐着，呆呆看着面前的棋盘，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回想刚才那一幕，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邺王刚才一番话，似乎暗中说了些什么，但仔细想来，又句句扣在棋盘上，有些捉摸不透。冯启云这些年在宫中，看似不问俗事，醉心于玩乐，但若说起宫中发生的大小事件，只怕他要比爱打听的沈凤臣还要清楚几分。原因没别的，就是他眼睛利。
　　一般情况下，冯启云看在眼中，只进不出，渐渐地蛛丝马迹都悄悄整合到一处，被掩盖在底下的真相呼之欲出。今天见了这一幕，最后一些缺口似乎也被补上了。
　　
　　冯启云的眼光从瑞臻和九越先生身上扫过，后者淡然地回望他，冯启云亮出招牌式的满不在乎的微笑：“棋果然是个无聊的东西，哪有酒好。先生，学生还是先回去了。”
　　九越先生道：“冯大人请自便。”
　　冯启云行个礼便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低头看着棋盘的瑞臻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说他知道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写的是很CJ很CJ的对弈过程
但不知为什么，我有了微妙的荡漾感……囧




第二十一章 秘事

　　二十一 秘事
　　
　　九越先生没有立刻回答，隔着窗户看了看外面。
　　冯启云已经走远，眼看就要出了书院大门，而福禄带着一众侍卫已经到远处的偏房中等候，三三两两聚一处闲话，谁也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九越先生暗自点了点头，任大门和窗户敞开着，自己走到瑞臻身边轻声道：“您问的可是邺王？”他神色自然，面容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恬淡笑意，单从远处看来，谁都想不到他正和瑞臻说这种话题。
　　瑞臻点点头。
　　九越先生轻叹一声道：“邺王敏锐非常人可比，若说他丝毫没有察觉应当不太可能。”说倒此处，见瑞臻有些黯然，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也未必事事洞悉。”
　　瑞臻连忙问：“依先生看，那件事是否有把握？”
　　九越先生看他一眼，说：“您今日失态了。”
　　
　　他所指的不仅是刚才和邺王对局之事，还有现在瑞臻急切的样子。听到九越先生暗含责备的话，瑞臻一顿，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最后才说：“先生教训的是。日后，会注意的。”
　　九越先生的脸色这才发自内心地柔和起来，温言道：“把握总有几分，但现下局势瞬息万变，到底怎么做，还要看您的想法。”
　　他这话说完，瑞臻便低头不语，应当是正在权衡。
　　
　　瑞臻敏而好学，是不可多得的学生，九越先生教他越久体会就越深刻。
　　多年前九越因为琴艺超凡有些薄名，为了免于骚扰，他一直在山中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六年前，不知为何被邺王看中，九越被“请”到宫中给瑞臻授课。原本只是迫于无奈，但九越很快发现瑞臻才智出众，倒真的动了几分惜才之心，认真教授起来。
　　邺王为示尊重，特许九越住在宫外，每日按一定时辰进宫就好。还特意叮嘱，陈王喜欢弹琴画画，让他在这方面多尽心。
　　九越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一向淡泊，本来也无意卷入这些是非斗争，便都照邺王说的做。邺国的人观察了很久，最终对他放心了，除了例行的安排之外，不像最开始那样对他一举一动都监视着。
　　
　　和瑞臻相处时间一长，九越渐渐发现他掩藏在骄纵外表下的真心。想到其身世，九越生出怜惜之情，禁不住在他独自一人来书院的时候教些别的东西。
　　终于有一日，瑞臻在他面前行大礼，叫他做“师父”。
　　试探结束，九越先生彻底成了陈王的人。这些年来瑞臻密谋之事，一样也少不了他，他甚至是瑞臻得知外界消息的一条隐秘的渠道。
　　
　　六年过去，俩人可以说已经亲密无间，但世上确实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他们自己而已，连容轩和名义上陪瑞臻到书院的冯启云都蒙在鼓里。
　　
　　瑞臻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邺国如今已取秦、周、元三国，灭燕大军也整装待发。以燕国之势，恐怕连一年都撑不到。等邺国一统天下之后，我们再想动它，恐怕就很难了。”
　　九越先生点头表示赞同：“若论时机，邺灭燕之时的确为最佳。只是……”
　　“先生说的不错，邺军长期征战，必有损耗；灭燕的胜利会使其放松警惕，若要攻其不备，最好选在此时。”瑞臻道：“我明白先生的顾虑，只是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就算有些许疑处，也只能继续下去。否则……更加无望。”
　　瑞臻最后一句说的有些艰难，和邺王相处这些天，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对手的强大之处。甚至在瑞臻的内心，对自己的疑问日盛。但他强迫自己将这些都抛至脑后，因为他想做的事决不能被恐惧影响。
　　他只有这么一次机会。退路，无。
　　
　　九越先生显然也清楚地知道这点，没有多加劝阻，只道：“您决定的事，我自然会尽心去做的。”
　　瑞臻颇为感激地看了九越先生一眼，却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他问：“先生，先前托您的事如何了？”
　　“请您放心。” 九越轻声说。
　　“还……顺利吗？”瑞臻问：“这些日子冯启云总是在，一直没有机会问先生。”
　　九越安抚似地笑笑，这笑容让他身上的疏离之感去了不少：“您做得很好。那日出宫之时，卫兵人手不足，没有搜身。信物……已经交给范将军了。”
　　说道此处，见瑞臻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神极为关切，九越便道：“范将军说他必将不计生死，追随左右。”
　　瑞臻听到此处，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多亏了先生调虎离山之计！”
　　
　　除了瑞臻，没有人知道太后的每封信里，都用隐秘的暗语夹带了一些关键字。而其中某五封信合起来，说了一句话：“亲卫犹存，十里坡，范将军。”
　　原来当年太后留了一手，将一支精锐部队藏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十里坡，以备后用。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将这些交给瑞臻，之后她花了一年多，才用五封信隐秘地发出这个消息。
　　从得知这件事时候起，瑞臻就一直思索着如何与范将军取得联系。但是邺军对皇宫看守地十分仔细，而此时事关重大，瑞臻也不敢随便托付给别人——就连容轩也并不知晓，因此他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
　　明知有希望，却分毫动不得，这种感觉实在腐骨蚀心。瑞臻一夜一夜辗转难眠，时时都在思索有什么法子，长此以往他原本就不好的身体也渐渐变的虚弱。人只道他是落下病根才成这样，没有人晓得他心中藏着的秘事。
　　
　　直到九越先生站在他这边之后，瑞臻才觉得看见了一丝希望。不过九越先生虽然能出入陈宫，但是每次进出必有专门的邺兵对其搜身；而他在宫外的住处，应该也有人监视着，想要他出面替瑞臻联系范将军只怕不太可能。
　　瑞臻将此事和盘托出之后，九越先生沉吟片刻道：“如此，只能用计将邺国士兵的注意力吸引到一处，我趁机行事。”
　　
　　陈宫内可利用的东西实在有限，九越先生思索多时，还是觉得只能从邺国的眼线身上下手——这些人都是宫外的邺国人监视陈宫的重要人物，应当能引起一些波动。
　　而瑞臻对此计更是十分赞成。自从他发现那几个小太监是邺国的钉子时起，便对这些投靠邺王的陈国人十分厌恶，只是考虑到如此一来容易打草惊蛇，对他更加不利才忍了下来，一直装作不知道。此时有机会岂能放过？
　　唯一的问题是人选。瑞臻曾十分犹豫，但是这宫内他最信任的只有容轩，而对他最忠心的也是容轩，九越先生说到秘药之事，还说如果要用药物控制，选容轩最为稳妥。
　　瑞臻便默许了。更何况……瑞臻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后来，事情进行的超乎想象地顺利。九越先生带着瑞臻的私章和亲笔信出了宫，趁所有人都涌进陈宫调查小太监之死时，按照太后所说的方法，秘密地联系到了范将军。
　　
　　此时听到瑞臻如此说，九越先生却并不像他那样乐观，他一边慢慢将刚才对弈用过的棋子装好，一边说：“邺王必定已经有所察觉，就算他还未掌握具体之事，等范将军和亲卫稍稍一动，他必会一清二楚。所以我们到时还要速战，出其不意才好。何时发动，如何发动，还得从长计议……”
　　瑞臻道：“现下与范将军联系也不像最初那样困难，我们仔细谋划就是。”
　　九越先生点点头：“不错。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有些担忧。”
　　“先生请讲。”
　　“冯大人他……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九越说。
　　这话让瑞臻一惊，随即泰然道：“冯启云是不会说什么的。他那人一向口风很紧，更何况他是万事不上心的人。而且，他猜到的也不会比邺王更多吧。”
　　他的话九越先生并不大认同，据他所见，冯启云此人极为聪慧。而且他日日生活在陈宫之中，对所有事都看在眼中，这一点就比远在千里之外的邺王危险得多。
　　但瑞臻道：“冯启云毕竟是我陈国子民，而且先生别忘了，当年冯丞相是在大殿之上被邺军所杀……”
　　九越听到此处，也深以为然，终于放下此事。
　　
　　“那么，终于到收官的时候了。”九越先生转头凝视着窗外轻声说。
　　瑞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庭院中空无一人，盛夏阳光投出斑驳的树影和偶尔一阵 ，更叫人觉得极为安静。瑞臻渐渐感觉到了一丝兴奋。这种由内而外的紧张兴奋对他已经压抑多年的心来说似乎过于猛烈了，让他几乎感到窒息。
　　这是他苦心准备了三年的事，终于要开始了。若败，他最后的底牌将会全军覆没，而他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若成，他终于可以摆脱这身枷锁，冲出这牢笼……
　　
　　瑞臻暗中紧紧握住拳头。
　　




第二十二章 摊牌（补完+小修）

　　二十二 摊牌
　　
　　三日后，邺王带领大军出征燕国。
　　而高川被留在陈宫之中，并未随驾。他带领手下卫队将出征大军送出城门，回来之后掩盖不住脸上的兴奋之色。他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到了含清殿，见容轩和瑞臻都在，便笑嘻嘻地靠上去。
　　上回来陈宫只是一日，他还能刻意维持一副冷淡模样，这次没过多久，他嬉笑玩闹的本性便藏不住了。更何况在高川心中，瑞臻的地位并不如何尊贵，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身份麻烦了点而已。
　　此时他来找这二人大谈邺王出征的情形，其实也存了几分炫耀和奚落的意思，只是这人脸上一贯带笑，看不出来罢了。
　　
　　据高川说，邺国大军在城外整装以待，邺王一至，齐呼“王上”，那声音将三里之外的鸟雀都惊飞了。
　　邺王一抬手，众军士立刻静默无声，只听得他走向他们的马蹄声得得作响，犹如战鼓一般令人激昂，铠甲摩擦的苍啷之声更使血液开始沸腾。他的气势令最前排骑兵胯 下的战马不断踏动四蹄；他所过之处，人人脸上都闪耀着生死不计的决心，握紧手中的长枪，随时准备听从他的号令。
　　邺王停在大阵的最前面，朗声道：“此次出征，朕定会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士兵们高声应和，气势滔天。骑兵应声而动，浩浩荡荡往燕国方向去了。万把长枪反射着刺眼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可惜二位无缘亲见，“高川咂咂嘴，似还在回忆当时的场面，“我邺军的声势，想这天下已经无人能及。燕国弹丸之地，要不了几个月，王上便会得胜归来！到时候天下一统，那……”
　　“那便恭喜高大人了，”瑞臻突然接过一句，他神情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话中却是句句带刺：“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邺军什么样子朕可是亲见过的。”
　　高川像是才想起面前的人是谁，自觉讨了个没趣，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扔一句“在下还有公事”便匆匆走了。
　　
　　容轩一言不发看他离去之后，又看了瑞臻一眼道：“您生气了？”
　　“不，”瑞臻摇头，“若是朕忍得住，可就不像‘陈王’了。”
　　容轩见他忽然如此明白地说出这句话，不由吃了一惊。他四下看看，见其他人都站得远，听不见刚才的话才有些放心，疑惑地看向瑞臻。
　　对于瑞臻行事骄横无脑感到奇怪的，其实并不止他一人，相信沈凤臣和冯启云都有所怀疑，几人可谓心照不宣。但此时瑞臻为何要向他挑破这个秘密，容轩仍不清楚。
　　
　　只见瑞臻说完这句便忽然沉默起来，伸手从桌上捏了颗胡莓在手中，也不吃，只是来回把玩，好似对这果子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兴趣。容轩知他心思，也不催，就安安静静等着。终于瑞臻一抬头，随手将果子扔回盘子里，大声对外面的人说：“你们都下去。”
　　等站在远处的福禄领着太监们行礼退下后，他神情严肃地转向对容轩说：“你可记得你发过的誓？”
　　
　　容轩闻言“霍”地抬头，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看着瑞臻。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跪在瑞臻面前，重重叩首：“臣说过，终此一生保护您，绝无二心！”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还是有些颤抖，里面是抑制不住的苦涩：“皇上……如今还不信臣的忠心么？” 
　　他想起那次瑞臻给他用药的事，又是一阵心痛难当。容轩自觉为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回迟疑半刻，别说是去杀几个小太监，就是要他自己的命，他也绝无怨言。
　　但瑞臻，竟然对他用药。他对他的心，竟然比不上什么秘药。
　　
　　他话中意味，瑞臻如何不知！
　　没等他说完，瑞臻早就顾不得许多，当下探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提。力道之大，连容轩都感到痛楚。
　　试了几次容轩都没有动，瑞臻一脱力便扑在容轩面前。他面色悲切，慢慢抓住容轩垂在身侧的手道：“不是……我不是疑你。只是此事太过重大，我，不得不小心。”
　　听他语气急切，说话间连君臣之别都不顾，容轩心里的不快便去了大半；而见瑞臻后面一句说得认真，他也不由自主抬头，神情也严肃起来，。
　　瑞臻死死盯着他，轻声说：“朕……已经同范将军联系上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容轩便将前因后果想了七八成。
　　同太后之间的书信往来另有乾坤之事，瑞臻素来不避他，因此容轩一直都知道几分。加上瑞臻几年来刻意示弱之态他看在眼中，容轩私下里也猜测过他必定有所图谋，只是一直无法证实。
　　而瑞臻这一句话，算是和容轩摊了牌，他略一思索，便将其他事情都一点点合在一起。
　　范将军之事必是太后提前布置，想来与那些信件脱不了干系。范将军忠诚善战，若得他在身侧，瑞臻所图之事便有了几分把握。
　　
　　只是事情之间仍有断层，容轩思索片刻便问：“皇上是如何将消息传出去的？”
　　“九越先生……是朕的人。”瑞臻看着他，接着他倾身凑到容轩耳边，三言两语把关键的事情都和容轩说了一遍。后者开始还耳根微红，透出一丝不自然，而他听着听着便完全忘了顾及，脸上的惊讶之色便越被凝重取代。
　　原来瑞臻身上竟然隐藏着如此的隐秘！
　　容轩已经震惊到无法言语，根本来不及去计较为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甚至想到此事干系重大，觉得瑞臻此刻告诉自己也是不应该的。
　　但同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激荡，呼吸也不由变得急促。
　　
　　复国……！原本以为囚于此处，这个念头永无实现之日，哪知道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摆在了眼前，触手可及！
　　他看向瑞臻，一贯沉稳的双眸也染上期待与激动地色彩。与这件事相比，他所遭受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就是让他身败名裂，容轩也在所不惜！
　　
　　长久以来，因为那件事而深深隐藏在他心中最后一丝怨念也消失殆尽，容轩慢慢坐直了身体，就着还跪在地上的姿势一字一句道：“无论您要做什么，容轩定肝脑涂地，追随左右！”
　　“朕知道。”瑞臻好似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思，轻声说：“朕这些年来，所谋只此一件，绝不允许任何差错。那时候……朕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容轩知道他说的是用药控制自己的事，此时听瑞臻如此一说，他只恨自己竟然不能洞察他的心思，让他独自忍了这些年，还未些许细枝末节心生愤懑，顿时羞愧不已，低头道：“臣惭愧。”
　　
　　瑞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帘：“现在你都知道了。眼下有件事，我想你去做。”
　　容轩没有问什么事，只是静候他继续说下去。
　　而瑞臻一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朕要你留意着，一旦邺王对九越先生起疑，你便立刻杀了他。”
　　
　　容轩呼吸一滞，像是有些反映不及，为何才知道九越先生是幕后的谋士，此时便要讨论杀他的问题。
　　瑞臻咬牙道：“以邺王之力，必定会对此事有所察觉。若只是猜测并大碍，可万一被他知晓要紧的地方……计划失败事小，若损了范江军和亲卫军，那件事便再无可能了。”瑞臻脸上带上些狠厉的神色：“那是朕最后的筹码，绝对不容闪失！”
　　亲卫军人数足有八千，太后不惜性命，费那么多心思将他们藏在十里坡，并不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亲卫军个个骁勇善战，忠心耿耿，如果能善加利用，再和邺王一较高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些人是瑞臻手中唯一能和邺王较量的东西，要是有所折损，他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笑话。
　　
　　瑞臻将所有底牌都在此时亮了出来，容轩亦深觉如此，心底那一点不忍之情便被抛之脑后。更何况未必要走到那一步。思及此处，容轩道：“既然您如此决定，臣，定不辱命！”
　　容轩说完这句话，瑞臻握着他的双手用力，直到微微颤抖起来。他深知容轩生性刚正不阿，行事磊落，从前也怕他直到自己心中诸多算计，会有所嫌弃，因此一直藏得小心翼翼。此时见他竟然立刻答应，竟然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瑞臻颤声道：“朕叫你去杀人 ，你也不怨朕吗？”
　　“臣不喜杀戮。”容轩与他对视：“但如果是您决定的事，无论如何臣都会达成的。除非……臣死！”
　　
　　瑞臻鼻子一阵发酸，怔怔看着容轩，再也忍不住，身体往前一扑紧紧抱住容轩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不松，将头埋在他肩膀上，仿若哽咽一般叹了一口气。容轩下意识微微闪了一下，却又停住，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让整个身体都觉得热起来。
　　最后他将手臂放在瑞臻的腰上，收紧，这种想过千百次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殿外传来杂乱的踢踏声，应该是有一队邺国士兵跑过。但两人谁也不想动，就这样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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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王留下的臣子和士兵一直没有离开陈宫，仿佛还有渐渐增多之势。高川说，邺王将部分人员挪过来，是为了就近处理国事，毕竟陈国和燕国距离要近一些。
　　这些话瑞臻并不相信，如果说距离，其实还是周要更近一些，可谁也不知道为何邺王偏偏看上这里，也许是觉得陈国更加配得上他。
　　在他内心深处，实在担忧邺王此举身后是否有其他深意，比如说，他是否察觉到了一些什么。瑞臻厌恶极了自己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却又不得不处处小心。
　　他等了三个月，什么动静也没有。
　　
　　容轩说，巡视时总听见远远有动土木的声音。瑞臻武艺不及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但心里也很疑惑。叫高川来问，他说，来陈国的邺臣多了，总得有地方给们住。
　　瑞臻看着他笑嘻嘻的脸，总是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看来他的秘密并没有人发现。瑞臻心想，将散落藏匿在十里坡的亲卫军调动起来，又不能让人察觉，实在是一件耗心力的事。
　　好在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TX，对此文木有想说的话么？

咬手绢看……




第二十三章 伏击（补完）

　　二十三 伏击
　　
　　除了偶起的小摩擦，两国人在陈宫之中竟然称得上相处平和。藏在平静时光之下的诸般密事仍然不断进行着，转眼又是五个月。
　　这五月间，与战事有关的消息不断传入宫中。即使邺王远在燕地，瑞臻他们也能常常听到关于他的事——都是“某时某地，邺王带兵大破燕兵，歼敌无数”；或是“燕国某位高官、名门弃暗投明，已经举家投奔邺王”之类。
　　
　　正乾十五年春，雁门大捷。
　　
　　据说，邺王带领五千铁骑，以神速奔行百里，对雁门发动奇袭。雁门正是燕国都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防备自然比别处严密许多。但邺王大军到达雁门是正式子夜，除了轮值防卫的几个小队，大部分燕国士兵正在睡梦中。
　　等他们被敌袭的号角惊醒，慌乱冲出之时，早已经失了气势，更不用说两军对战的先机。燕军败得毫无悬念，只三日，邺王就率着大军踏入燕国都城。
　　燕帝得了消息，仓皇出逃。留在都城的燕国将士心如死灰，群龙无首，所以邺军没费多大工夫就掌握了都城防卫。
　　
　　邺王何等人物，自然不屑再与之纠缠，留下几位信得过的将军继续料理后事，追捕逃亡中的燕国皇族，便带着近卫千余人班师回朝。
　　至此，邺国虽还未完全收服燕国，但已经可以说一统天下的霸业即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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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陈宫，所有邺国人奔走相告，兴奋之情无一不是溢于言表。稳重些的赞几句“我王天命所归”，焚香以庆；似高川这般活泼莽撞的，就直接忙着举行庆功的宴会，好像只有一醉才能表明他们此时欢欣之情。
　　而陈国人大都呆在房间里，不去凑那个热闹。谁也说不清，看见邺国人高兴地样子，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索性不去自找没趣。
　　
　　庆祝的宴会从接到消息的晌午一直持续到日暮还未结束。
　　瑞臻听着远远传来的喧闹与丝竹之声，觉得眼前饭食也变得难以下咽，便放了筷子。他这一动，坐在下首的容轩、沈凤臣、冯启云三人也停了动作，齐刷刷看向他。
　　“朕没胃口，你们继续吧。”瑞臻端起一小碗汤，随便喝了一口，示意他们不必在意。
　　那三人对视一眼，便各自默默继续。
　　
　　今日不巧，正好是瑞臻生辰。按照往年惯例，福禄特地备了些稀罕地吃食，四人聚在一处喝酒说话。
　　现在，瑞臻面上自然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其他人也没什么心思说笑。匆匆吃完一餐不知什么味道的饭，冯启云和沈凤臣都告退了，只有容轩还留在瑞臻身边。
　　福禄素有眼色，见状立刻叫人撤了碗筷，退了出去。
　　瑞臻往长塌之上一坐，整个人都往后靠去，脸微微仰起，眉间愁色遮掩不住。
　　
　　容轩知道他烦恼的是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眼见瑞臻日渐消瘦，原本就细瘦的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血肉一样，仿佛双臂用力就能从中折断，眼下的青色也一直都没消下去。沈凤臣有一次真动了气，说照这样下去他便不管了，瑞臻才注意一些——只是仍没有多大用处。他心中有事，随着时日渐近，难免越来越紧张。
　　悄无声息地走到瑞臻身后，容轩将手搭在他肩上，不动声色地开始揉捏。瑞臻感觉到熟悉的手法，便放松了身体。容轩自幼习武，熟悉人周身学到，力道又拿捏得正好，瑞臻极为喜欢他这样，静静享受了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没有回头，不知是自语还会死在对身后的容轩说：“邺王要回来了。”
　　
　　容轩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回答：“皇上看起来，并不如想象中高兴。”
　　他这句话让瑞臻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近乡情怯，人之常理。”
　　“您思虑太过。臣以为诸般布置，已算是百密不疏。”
　　瑞臻听他如此说，怔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听一向正直的容轩谈论这些事很有趣，不由微微笑了：“你说的不错。”他抓住在自己颈部揉捏的手说：“大概是朕想多了。且……继续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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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日后，有消息传来。邺王大胜归来，行至十里坡时遭到伏击。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忽然出现，足有数千人，对邺军猛烈进攻。
　　邺军大战刚过，又连日赶路，一时不察被打得措手不及。虽然邺军素称骁勇威猛，但那来历不明的军队竟也不差，双方在十里坡附近一场恶战，打了三天三夜，但最终对方人数太多，邺军损失惨重，不过余下数百人。
　　等到对方终于退走之后，剩余的邺军才发现，邺王竟然不知所踪！
　　
　　“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瑞臻说。
　　此时他正在书院听九越先生授课，冯启云这日又没来，正好让瑞臻借机和九越先生商量一下。两人先谈了邺王失踪之事，九越先生问瑞臻有何看法，瑞臻便如此说到。
　　九越先生点头：“在下也觉得如此。此时是追是放，还需三思啊……”
　　
　　若邺王确实已经失踪的话，自然要穷追猛打，灭掉近卫余部，然后不管是死是活找到邺王行，以便踪斩草除根；而如果这只是邺军放出的假消息，贸然出动必定中计。
　　“在确定消息真假之前，叫范将军他们继续藏着吧，”瑞臻思索片刻说，“姑且看看日后情况再作打算。”
　　“您觉得有诈？”九越先生问。
　　瑞臻轻叹：“那人心思手段，不至如此。也许是他故布迷阵，想诱敌深入，一网打尽。朕不得不小心行事。”
　　九越先生深以为然，目前两人手中筹码太少，折损不得，还是小心为上。接着两人开始细细谋划不提。
　　
　　瑞臻在书院密谋商议的时候，沈凤臣正在奉贤阁。那消息委实震撼，他一知道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冯启云。
　　此时沈凤臣的心绪极为复杂。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对邺宫中失去自由的生活并不十分介意，相反，由于能趁机潜心研究医理，沈凤臣在内心深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而同时身为陈国人，对于践踏王权掠夺故土的邺王，他是三分厌恶七分畏惧。
　　乍听得邺王失踪之事，沈凤臣惊了片刻之后，先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欣喜，但随之又夹杂着前途未卜的迷茫跟恐慌——若是邺王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天下必定大乱！秦、周、元、三国必定伺机而动，而已经奄奄一息的燕国恐怕也会借此求得一线生机；而陈国……沈凤臣心头闪过瑞臻那张清俊而神态天真的脸——他才不信瑞臻本性如此！
　　沈凤臣相信，除了邺王，这天下没有哪个人物能震慑整个天下。如此一来，他也势必卷入动荡之中，这是沈凤臣最不愿意的事了。
　　
　　“伏击啊……”冯启云半倚着长塌，感慨一般说着，“十里坡伏击……”
　　同坐在一旁半忧半喜的沈凤臣相比，他的姿态简直称得上逍遥，神情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说完刚才那句话，冯启云忽然坐起来，同沈凤臣说：“此事恐怕不简单啊。”
　　被他一说，沈凤臣又添了几分疑虑。冯启云状似安抚地一笑，伸手将他垂在身前的一缕长发拿过来把玩，一边说：“阿臣，你所担心的事，多半是不会发生的。”
　　“为何这样说？邺王已经很多天没有消息了，那些人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沈凤臣道。
　　冯启云摇摇头：“你别忘了邺王是什么人物，十六岁上战场，这十几年来大战不下白瓷，可吃过亏？何况是一场伏击。”
　　
　　被他这样一说，沈凤臣也觉得如此，随口道：“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如此大胆，连邺王的主意都打。真如你所说也就罢了，要是邺王在陈出事，皇上他可要头疼了。”
　　“他啊……他想得比你多。”冯启云将他拉近，调笑似的说道。
　　沈凤臣不服，反驳了几句，两人又闹起来。见沈凤臣脸上的担忧之色去了不少，冯启云一把将他捞在怀中，颇为认真地说：“阿臣，无论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让你好好的。”
　　
　　他向来万事不经心，猛然间这样严肃，沈凤臣竟然有些不习惯，仿佛觉得他那句话生出了无数含义，当下一张脸就红了。
　　冯启云轻笑起来，又跟平时差不多了。不等沈凤臣说话，冯启云按着他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两人倒在长塌之上，紧紧抱在一起。
　　旖旎交缠间，沈凤臣神色迷离，急促喘息的间隙，口中呻 吟不断。他一心只想着快乐，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便没看见冯启云脸上极为郑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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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邺王依然毫无消息。 
　　残余的亲卫军也没有回到陈宫，说是在十里坡附近分头寻找。陈宫上下被阴沉的气氛笼罩着，紧张得一触即发。
　　但是瑞臻发现，远在燕国的将军们并没有因此放弃在燕国的任务回转于陈，照样在追捕燕党余孽。
　　果然如此。
　　他心里对邺王无事的猜测又多了几分肯定，一边密令范将军带余部小心藏匿，一边冷眼观察者，看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几日后的清晨，在都城防卫的邺兵看见晨光中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向这边走来，远远望过去只觉那队人马形容疲惫，衣衫褴褛，不知是何来头，都纷纷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等他们走近了，眼尖的都尉长赫然发现，走在中间的竟然是他们失踪多日的王！
　　
　　“王上回来了！”
　　一声惊呼好似春雷一般炸响，从城门一直到陈宫之中都被狠狠震动了。
　　
　　




第二十四章 锥心之痛（改错字）

　　二十四 锥心之痛
　　
　　惜春殿内，瑞臻正在给花架上的一盆素兰浇水。一小股水柱从黄铜壶嘴里面流泻而下，落到素兰墨绿的细长叶片上，破碎成晶莹的水珠，再溅开，落到土里就不见了。
　　瑞臻看得出神，猛然间听见外面有人喊“王上回来了！”，他手一抖，水柱就偏开，大半浇在了衣服上。
　　这下把福禄惊得不轻，他嘴里说着：“哎呀！这……奴才这就给您换下来。”一边叫小太监去取新的衣裳。
　　“不必了。”瑞臻打断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对福禄说，“你去打听打听，外面怎么了。”
　　福禄的目光在他腰间的水痕和大门之间转了几回，最终叩首退下。
　　
　　那个男人果然很棘手。
　　瑞臻走到窗边，心里居然很平静，好似事情本就该如此一样。
　　他前几日才接到范将军的密报，得知那一战的详情。没想到范将军出动了四千大军，足足有全部力量的一半，更是邺军的三倍多。一场激战，邺王亲卫死伤惨重，范将军一箭射穿了那男人的肩膀，却还是没能将他置于死地。
　　剩下的数百邺军忽然间生猛异常，几乎是以一换一的打法。范将军拼不起，他手下的士卒死一个少一个，于是等他仓促调整阵型险险应付过去，才发现负伤的邺王已经不见了。
　　战后，范将军虽然下令藏匿，却也没有放弃秘密搜寻邺王，但到底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那时候瑞臻就知道，那男人必定很快便回来的。
　　果不其然，才过了没几日，就听到了这消息。
　　
　　惜春殿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而福禄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这些瑞臻都没有留意到，他一直斜靠着窗棂，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日后的打算，目光虚虚投向窗外某处。
　　远远地，一个人影蓦地闯进他的视线，瑞臻回神，发觉正是邺王。他一步一步近，穿过两旁种满合欢的青砖小道，透过树木的间隙落下的阳光也仿佛被他身上的玄色龙袍吸收干净，只剩周身肃杀之气。
　　那个男人的气势，即使隔着好几丈也无法忽视。瑞臻感觉到他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顿时觉得如针芒在背。但瑞臻没有挪动，站在原处艰难地与邺王对视，看着那身影渐渐清晰，近到连他锋利的双眸跟紧紧抿在一起的嘴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邺王终于走到瑞臻身边，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让他觉得仿佛连一切都遮蔽了。
　　邺王距离瑞臻一尺半远，停住，微垂着目光看他。面前的人在邺王看来简直瘦弱不堪，他甚至觉得自己用不了几分力气就能捏断他的脖子，但就是这样瘦弱的一个人，竟然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近卫军折损过半，他也受伤不轻，几乎可以说是狼狈逃生……而让邺王最不能忍受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他竟然抓不住那支军队的行踪！
　　一想到此处，邺王肩膀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火烧一般疼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伤了，更何况这伤是由瑞臻给的，因此倍觉耻辱。
　　
　　邺王上前一步，直视着瑞臻的眼睛道：“朕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瑞臻激荡的心绪此时反而平静下来，点头道：“有一点，”说完他竟然还微微笑了一笑，“不过，已经很满意了。”
　　虽然此战意在取邺王性命，但瑞臻也没期望会那么容易，能打散邺国的精锐部队，还伤了邺王挫其锐气，而己方仍藏在暗中，不得不说是一个好结果。只是此次占尽了天时地利，如此一打草惊蛇，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而若是正面交战，他根本毫无胜算。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告诉邺王的，因为瑞臻忽然发觉邺王愤怒交加的表情，将让他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快意，便不介意多享受一会儿。
　　
　　邺王该是怒极，可却忽然笑了，伸手搭上他肩膀，一倾身凑到瑞臻耳边，如同情人般呢喃道：“你说，朕要彻底毁了你，该用什么法子？”
　　他呼出的热气让瑞臻一下子全身紧绷，下意识要退开，邺王的双手却紧紧扣住他，不容他动弹一份。
　　瑞臻忽然间明白了，不敢置信地抬头，正对上邺王深沉锐利的双眸，里面闪动着能将人烧成灰烬的怒火，以及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没等瑞臻再有所动作，邺王揪着他的衣襟就往内室拖。领口霍然收紧，将瑞臻的脖子死死勒住，他猝不及防，一下子咳嗽起来。
　　邺王毫不动容，手上的动作没有慢一点，几步赶到床边，手上一抛，瑞臻便被甩到床上，背部撞上床柱，像断了骨头一样疼。他撑着四肢想爬起来，邺王立刻覆上来将他压在身下。
　　瑞臻沉默着挣扎，却犹如蚍蜉撼树。
　　
　　锦帛撕裂声。急促的喘息。肢体踢打着床板和墙壁。
　　邺王赤 裸的身体上，肩膀处的箭伤犹如一个黑暗的洞口，在瑞臻眼前不断被放大……放大……
　　忽然他发出一声惨叫，又短又急，很快又咬住嘴唇，没了声息。只是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呜咽从鼻腔泄出。
　　原本撑在邺王肩膀上的手动了，指尖狠狠□他那还没有完全愈合地伤口，到没过一个指节，不能再进入，然后不断翻动着。
　　邺王神色不变，好像对肩膀全无感觉一般，不断深入，抽出。他的眼神漆黑又冰冷，看身下的人疼到满额头的冷汗，终于觉出一丝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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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轩得到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快去惜春殿！
　　几名邺兵把守在寿阳宫外，说邺王有令，所有人不得在宫中乱走。容轩一听此言，心中顿时慌了，生怕瑞臻出了什么事，当下顾不上后果，抽出身旁一名邺兵的配刀便砍。三两下那几名邺兵就倒在地上，容轩没来得及看一眼，提步就往外奔。
　　
　　邺王的黑衣卫已将惜春殿团团围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福禄和惜春殿的中太监侍卫都被挡在圈外，急得来回踱步，就是进不去。一见容轩过来，几人都围上来，福禄带着哭腔道：“容大人啊，你快想想办法！邺王把我们都赶出来，皇上一个人在里面……”福禄算是自小跟在瑞臻身边，对他很是崇敬爱护，此时真是担心至极，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容轩也很焦急，正想再问个究竟，就听见殿中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瑞臻的声音！他心中立刻一紧，仿佛被人揪住揉捏一样。
　　身旁福禄已经哭喊着“皇上”向殿门冲了过去，刚接近，守在那里的一名黑衣卫立刻抽刀。福禄当即被一刀劈成两半，小半边身体飞出去，掉在一个小太监脚边，让他当场昏了过去。
　　其余本来打算跟上的人见状，都露出畏惧的神色，慢慢退了回去。
　　
　　容轩本不欲正面冲突，他知道此时与邺王的势力为敌，就算能逞一时之快，只怕日后是更加汹涌的报复。惜春殿的人，甚至整个陈宫的人，恐怕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瑞臻的一声惨叫让他顿时失去了理智。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连想都不敢想，他只想冲进去，救下他，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然后再没有什么能这样伤害他！
　　
　　容轩提着刚才夺来的刀便往进冲，早已经准备好的黑衣卫拦在身前。容轩挥刀击退一些，却有更多围上来，很快他便被包围在里面，刀剑从四面八方砍过来，容轩避闪不及，背上、肩上、腰上都立刻添了深深浅浅的伤口。
　　他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有快进去的年头一刻不停地冲击着容轩的头脑。他奋力挣扎着，但始终无法多靠近一步，不知过了多久，一记重击打在他背上，已经力竭的容轩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黑衣卫一拥而上，却没有杀他，只用铁链将容轩困在惜春殿外的合欢树上，然后散开，同刚才一样 警戒于四周。
　　连武艺超群的容大人都被制服了，这次终于没有人敢再动一下。
　　
　　容轩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靠着树干，保持站立的姿势。他定定地看着惜春殿内的方向，仿若一座风化的石雕，脸上的表情坚硬而千疮百孔。
　　刚才那一声哀鸣还不断回响在他耳畔，像有了实体一般将容轩的心狠狠揪住又百般揉搓。
　　那里面，是他一手教养的少年啊！他视如珍宝，敬若明月的少年，此时该遭受着怎样的屈辱与痛苦！只要稍微想一想，便如同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一样疼痛。
　　他一遍一遍想着自己应该冲入殿内，他想着将瑞臻带出来，护他在自己怀中，什么伤害痛苦都叫自己承受吧！
　　但是他动不了，就连进入殿内都做不到，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被绑在这里，眼睁睁看他的皇上在里面遭受伤害与耻辱！
　　容轩被绑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红色的液体从指缝中留下，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上，却又悄无声息没入尘土中。
　　
　　瑞臻……瑞臻……
　　容在心中不断叫着他的名字，那是他想了千百次，却从来没敢说出口的两个字……他想起瑞臻握着他的手，更想起他抽身而去的那个夜晚，瑞臻苍白着脸，眼神比被抛弃的小狗还可怜 。
　　“不——”殿内忽然又传来声音，瑞臻哑着嗓子哭叫：“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那声音像最锋利的刀子，容轩顿时千疮百孔。他再也承受不住，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身高八尺的男子止不住浑身的颤抖，像遭到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最终靠着身后那株高大的合欢树泪水纵横。
　　
　　

作者有话要说：勉强算二更吧= =

我很勤劳~求奖励~




第二十五章 慰藉（小修）

　　二十五 慰藉
　　
　　容轩只觉得每时每刻都像在被凌迟一般，刀刀让他刺痛锥心。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无能。他盯着惜春殿，像是故意的惩罚，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
　　
　　太阳渐渐西斜，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邺王从里面走出来。他没穿龙袍，只在常服外面松松散散披了件黑色的外衣，上面星星点点占了些红色的痕迹。
　　血！
　　容轩一眼就认出那是瑞臻的衣裳，浑身血液顿时又沸腾起来，用力着想挣脱束缚冲过去，但身体立刻被禁锢住，铁链深深嵌进肉中，就是挣不开。他激烈地的动作使垂在身后的铁链哗哗作响，在静默无声的流云殿中显得及其刺耳。
　　邺王被这声音惊动，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来，一掠而过，然后又收回继续朝外走。他的近侍早已经捧了新的衣服在流云殿外等候，邺王一个眼神，几人就轻手轻脚上前，十分麻利地帮邺王整理衣衫。
　　
　　不一会儿，邺王又恢复了一贯的威风模样，他挥手让近侍们退下，大步往外走去，神色从容像是没有看到摊在地上的尸首和血迹。
　　走过容轩身边，邺王停下脚步，对两侧的黑衣卫道：“你们太无礼了，还不快给容大人解开。”说罢略微转头看了容轩一眼，眼神中隐约带着嘲讽的笑意，说罢不理其他人，径直走了。
　　
　　容轩像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空茫茫的。他身上的锁链被解开，但容轩仍直直站在那里。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和他说话，但却无法回应，动也动不了，思绪像是在云中飘着，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到何处去。
　　就这么过了很久，容轩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好像从迷雾深处渐渐浮现出一张脸，神情哀伤，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瑞臻！
　　仿佛像是被一道霹雳惊醒，容轩忽然神智清明过来。他举目四望，惜春殿前连半个人没有，安静极了。本来应该在地上的福禄的尸首已经被人抬头，连地上的血迹都有清扫过的痕迹。
　　接着，下意识地，容轩转头将目光投向惜春殿。
　　
　　殿门还维持着被邺王打开的一条缝的样子，天色已经渐晚，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地像能将人吞噬的巨兽。
　　容轩几乎不敢直视，但是仍然逼迫自己一步步走过去，越靠近，身体就越禁不住开始颤抖。他在殿门前站了一会儿，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声息，然后他咬紧牙关，伸手将殿门推开。
　　
　　沉重的吱呀声在一片寂静中听来格外惊心。容轩顿了一下，抬脚往内殿走去，刚靠近，边听里面传来一声轻问：“……谁？”
　　那声音正是瑞臻，可听起来沙哑低沉，语气间仿佛十分迷茫。容轩想到他可能是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要窒息了。他声音微颤地叫了声：“皇上……”
　　“……容轩？”瑞臻语气疑惑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容轩听见里面传来几下布料摩擦的悉索声。
　　“是臣。”容轩回答，一边掀起竹帘。
　　“别进来！别进来！”屋内瑞臻忽然开始叫喊，嗓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朕命令你别进来！”他仍然竭力嘶叫着，好像就算叫到喉咙出血都不肯听。
　　
　　“皇上……”容轩心痛难当，颤抖着，哽咽着，用微不可闻声音再次喊出这称呼，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只是一步一步往进走，一步一步靠近身在房间深处的少年。
　　瑞臻听见他靠近，明显惊慌起来，语不成调的威胁着，声嘶力竭：“别……过来！朕杀了你！朕……灭你九族！”但那微弱的声音只暴露了他此时的虚弱。
　　
　　容轩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走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一下，一下……
　　瑞臻只觉得那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音，将他踩得七零八落。他恐惧极了，甚至比那时候还要恐惧。如果能选择，瑞臻宁愿死也不愿让容轩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堪入目。
　　“神啊！”他慌乱之中绝望地祈祷，“别叫他过来！别叫他知道这一切！为我保留最后的一点自尊吧……”
　　
　　他紧紧蜷缩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锦被里，双手摸索着想用那些破碎的布条遮掩自己丑陋的身体。但稍微动一下，全身便疼痛不堪，有冰冷的东西从后面流出来，混合着血腥味沿大腿根部滑落，在身下的被褥上黏成一片。
　　他怕容轩看见了会嫌弃，会厌恶。
　　但瑞臻连挪动一分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他绝望的闭上双眼，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划过脸庞。伤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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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最艰难的一段路也走到尽头，容轩停在距瑞臻三步远的地方。情 欲过后的气味还笼罩在四周，逼得他无处可藏。容轩强迫自己抬头看，却见瑞臻双眼紧闭，泪痕未干，赤 裸的身体上满是青紫的痕迹，而细瘦的双臂无力地摆在身体的上方，手腕间红肿青紫。
　　
　　他竟然敢！
　　
　　容轩心中惊痛交加，上前一步跪倒在榻前，颤抖着伸手抚上陈王腕间的伤痕。他刚接触到，瑞臻就向后瑟缩一下，仿佛很疼一样。
　　容轩见状，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胸中的怒火和痛苦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要将他撕裂一样。听到他的声音，瑞臻终于再次开口，满含绝望：“别看……别看我……”那声音渐渐低下去，瑞臻用尽力气，将头偏向床的另一侧，不想让容轩看到他的脸。
　　
　　“皇上！”容轩压抑着自己，悲鸣般第三次叫了瑞臻，重重握住他的手：“是臣无能……臣无能……”
　　
　　他一边不停说着，一边觉得悔恨不已。眼见瑞臻面如死灰，一副绝望至极的模样，他想起从前他嬉笑着拉自己手的时候是何等模样！他一直将他小心地放在心底，只敢从远处凝视，这般如珍如宝，却被人视若敝履！
　　容轩眼眶发紧，指尖犹豫地、轻柔地、小心翼翼碰触瑞臻的面颊，将那上面的泪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他情不自禁想起就算是他离他而去的那个晚上，瑞臻伤痛至极，但他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容轩一直都知道瑞臻看似纤弱，实际上一直都是个十分坚韧的人，可他竟然哭了……哭了……
　　
　　都是自己的错。容轩心里不停地想，若不是他无能，怎会让瑞臻身受这么多痛苦？若不是他心存畏惧，那时候又怎会罔顾自己的心，而将他弃之不顾？！
　　痛惜……
　　痛惜……
　　痛惜……
　　容轩终于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他心中意味着什么。无关地位身份，无关世代忠诚，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容轩只不过想守护在他身边，免他惊，免他苦，将一切有形和无形的伤害都牢牢挡在外面，使他一生都只享受得到安定幸福。
　　
　　原来，他对瑞臻已情深至此。
　　
　　“皇上……臣冒犯……”容轩跪在榻前低语，然后托起瑞臻无力垂着的手，慢慢凑到自己唇边，然后印上一个小心翼翼的、轻柔的吻。像安慰也像承诺，他要说的万语千言都在里面。
　　“……你这是做什么？”瑞臻仍然没有回头，感受到他的动作，不禁颤抖一下，哑着嗓子质问。等不到容轩回答，他挣着想要抽出手掌，却被容轩紧紧握住，不能移动半分。
　　容轩像没听见一样，将瑞臻的话置若罔闻。他放开瑞臻的手，站起来坐到床边，倾身在瑞臻上方，双臂撑在他蜷缩着的身体两侧。
　　瑞臻一动不动，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容轩知道他的心思，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低身吻上他肩膀处的淤痕。
　　辗 转几次之后，他感觉到身下僵硬的身体渐渐舒缓下来，瑞臻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停下了看瑞臻，见他的脸色也不像最初那样灰白，终于染上了一丝红晕。
　　
　　“你是可怜朕吗？”瑞臻虽有些情 动，但仍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你滚，朕用不着。”
　　他故作强硬的模样让容轩又是一阵心痛，不由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满眼是怜惜之情。这动作激怒了瑞臻，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挥手，想将容轩地胳膊打开。这一下却正好打到容轩的伤口，他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半天没动。
　　
　　瑞臻终于觉察到不对，睁眼，见容轩浑身是伤，外衣被割开数道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伤口周围凝结的血液已经变成暗红色，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他不敢置信地问。
　　不等容轩说话，瑞臻立刻就想到大概情形，紧咬着牙关道：“混蛋……该死……”他忽然又激动起来，双手握成拳头，无礼地捶打在床上。
　　容轩将他的手握住，低身抱他在怀中低声说：“我想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强，才有力量保护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瑞臻面前用“我”自称，好像某种仪式一样。瑞臻愣愣的看着前方，终于慢慢伸手环住容轩的腰，热泪滚滚而下。
　　
　　容轩低头，动作轻柔而缓慢地吻遍他全身，在他的伤痕出反复摩 挲，好像要将那印记除去一样。他伸手，来回动作，给予瑞臻慰藉和快乐，看他轻蹙眉头喘息的样子，仿佛将刚才发生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此刻眼中只有容轩一样。
　　终于瑞臻短促地叫一声，在容轩手中出来了。然后他看着容轩，眼神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心中一热，容轩忍下要喷涌而出的泪水，将他已经没有丝毫力气的双腿抬起来，交 缠在自己腰间，然后扶着瑞臻的肩膀，慢慢低下身，一点点推进去。
　　温热顿时包裹，那种感觉美妙的无法言喻……就像梦中无数次一样。
　　瑞臻紧紧咬着牙关，嘴唇都泛出白色。容许用手指拨开，狠狠吻住，到他几乎不能呼吸才放开。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听到容轩凑近自己耳边说：“我发誓，此生永不相负！”
　　
　　狂乱的暴风骤雨席卷了他的身心，瑞臻觉得自己犹如一条飘摇的小船，随着波涛上下翻滚。身体很痛，却又很快乐，更重要的是，心里面忽然就觉得安定，仿佛进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再没有什么能伤害他。
　　血腥味渐渐变得浓厚，容轩感觉那处越来越温热湿滑，心知不好，便想退出来。刚一动作，就被瑞臻轻轻拉住：“继续。”
　　容轩凝视他片刻，明白瑞臻的意思。他咬牙继续。瑞臻扯出一个淡到难以察觉的笑容，收紧环绕在容轩身上的双臂。
　　
　　

作者有话要说：颜面……我尽力了……




第二十六章 屈辱

　　二十六 屈辱
　　
　　瑞臻的身体其实已经不能承受这样激烈的事，但他一刻也不想等。他撑着一丝神智到结束的那一刻，然后身体一松，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他最后看到的是容轩有些担忧的面容，瑞臻想和容轩说不用担心，并不是他的错，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一个字。
　　身体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但他的灵魂得到了救赎。
　　
　　容轩臂弯忽然一沉，他心中一惊，上前查看，瑞臻果然晕了过去。长久以来，瑞臻日夜思虑，何曾真正将自己放松一刻？经受此事，瑞臻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能晕过去说不定也是好事一件，”容轩将瑞臻紧紧抱在怀中，看见他满身伤痕，忽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至少他不用再醒着承受身体的折磨。”
　　他将瑞臻轻轻放回到床上，满是怜惜地轻轻摸了摸他的额角，然后立刻起身去找沈凤臣。
　　
　　以瑞臻的性子，他决然是不肯叫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的；甚至，若是他醒来，恐怕都不肯叫沈凤臣看见自己的伤口。容轩深知这一点，因此在沈凤臣赶来之前，他先亲自将将凌乱不堪的床大概收拾了一番，使看上去不那么触目惊心。
　　但沈凤臣是个熟知情 事的，又是太医，他一进房间就闻到情 欲过后的淡淡麝香气，还混杂着血腥气，当时就觉得不妙。
　　等看到瑞臻，他那一身青紫的痕迹让沈凤臣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震惊地看向容轩。后者没有明说，只道：“沈大人费心，还请快些诊治吧。”
　　听他如此说，沈凤臣不语。方才邺王的几名黑衣骑将他的太医院封住，不许他踏出一步，沈凤臣猜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在太医院忐忑不安地等了几个时辰，一见到万般焦急的容轩，他就知道一定是瑞臻出事了。容轩叫他单独过去，沈凤臣虽然心知事情不好，但他从来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眼见瑞臻脸色苍白倒在床上，沈凤臣也觉得有些惊慌，这都是那男人做的吗？
　　
　　容轩没有多解释，沈凤臣也明白此事不可多言，遂将一肚子话咽回去，低头开始查看。
　　瑞臻的身体上，到处都是淤痕，手腕和脚腕间还有被捆绑后的磨伤，应该是不断挣扎弄出来的；最严重的是后面的裂伤——只不过这裂伤有些奇怪，不像是一次造成的。
　　沈凤臣看向容轩，见他握着瑞臻的手，眼神中净是痛惜，也明白了几分，不由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
　　身体上的都是些皮肉伤，就算是最严重的那处，只要细心调养，假以时日都会痊愈。只不过对瑞臻来说，最难以接受的应该不在这里。不过，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所能管的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沈凤臣诊治完毕，对容轩道：“皇上身上的伤并不要紧，我开方子，按时用药，不出半月就好。只是……”
　　容轩见他欲言又止，心下一沉，忙问：“什么？”
　　沈凤臣斟酌片刻说：“皇上身后那处伤，除了内服的汤药之外，还需外用一些药膏……”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看着容轩。
　　后者顿时明白了，略感到有些尴尬：“那个，交给我吧。”
　　沈凤臣神色倒比他自然，点点头说：“等下我叫人送药浴来，先把身体清理干净。否则那东西在身体里，总是不好的。”说完留下一句“每日都要泡，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也不理容轩面色，收拾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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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有人在外间通报，说是几名名太监抬着一个木桶过来，问容轩怎么办。容轩想应该是沈凤臣说的药浴，便叫他们抬进来放到外间，自己也出去了。
　　木桶很大，一个人沐浴绰绰有余。容轩走近，见里面装着沐浴用的药汤，颜色微碧，散发着味苦的草药香气。
　　刚才说话的那名太监道：“容大人，福总管……奴才进宝，暂代福总管的职位……”
　　容轩这才想起福禄已经死了，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多管，挥手叫进宝自便。进宝称是，又躬身问道：“皇上要沐浴，可需要奴才们服侍。”
　　沈凤臣也是知道利害的，没给这几人多交代，只说皇上要沐浴，叫他们送药汤过来。进宝虽然在宫中呆得久，心思却并不活泛，也不想想沈凤臣都不过来，还傻乎乎问了这么一句，想借此机会讨好容轩和瑞臻，哪知道自己已经犯了忌。
　　好在容轩没有心思跟他多计较，只说：“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进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想到今日容轩一番经历，他知道容大人心情不好，没有胆子追问，带着人退下了。
　　
　　等屋里的人走了个干净，门窗都紧紧关上，容轩退回内室，抱起还没有醒来的瑞臻，走到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尚可，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人放进去。
　　桶中的汤药顿时上涨了不少，几乎快溢出来。瑞臻坐在里面，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而身体倒向容轩，肩膀靠着他的胸膛。他白皙的身体在淡青色的药汤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安安静静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玉雕。
　　容轩忍着心中翻滚的情绪，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帮瑞臻清洗，身上的血迹和液体都洗得干干净净，可是青紫的伤痕却无法清除。遇到手腕脚腕，和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容轩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只在周围擦拭。
　　
　　过了一会儿，身上都洗干净了，只剩下后 庭一处。容轩犹豫了一会儿，见瑞臻还没有醒，就打算先清理好再说。他扶着瑞臻靠向浴桶的另一边，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将他两腿分开。
　　那处的伤被药浴一泡，更显狰狞之态淡淡的红丝在水中荡漾。容轩刚碰触到，瑞臻瑟缩一下，两条腿合在一处。容轩一惊，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容轩手上动作不由停住了。
　　瑞臻初醒，神色间有些茫然。等他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脸色霎时一变，挣扎着就要起来。奈何他身体刚受过重创，根本就站不起来，一下子扑倒在水中。还好容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起，抱在怀中。
　　“这是药浴，太医说对您的伤有好处。”容轩急急解释道。
　　哪知瑞臻一听，脸色更加苍白：“……沈凤臣，看过了？”
　　容轩见他的样子，立刻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连忙说：“只沈太医一人，没有别人。”
　　
　　但瑞臻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心，他心中只觉得万般屈辱，羞愤至极！想他天资聪颖，一生自视甚高，然而生不逢时，被迫囚禁在此处近七年，已自觉十分难堪。因此他从未放弃复国之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一雪前耻，让他找回自己的尊严。
　　十里坡一战，虽然也算重创邺王势力，可是瑞臻自己心里清楚，连那次根本没有伤其根本。以自己现有的力量，除非日后有所奇遇，否则复国十分艰难。
　　而邺王……他紧紧握住拳头。他竟敢这样羞辱他！那个时候，瑞臻虽然已经全力反抗，但是对方常年征战沙场，他养在深宫，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说被他折辱瑞臻能咬牙受了，当做被狗咬一口，那被容轩看见自己的惨状更加让他难以忍受。更何况还有沈凤臣！
　　
　　瑞臻一想到被人知道自己经历过的事，就觉得耻辱至极，他紧紧咬着嘴唇，可还是止不住颤抖。
　　容轩抱着他，将他按在怀中，一面轻轻拍打瑞臻光 裸的脊背，一面在不断安慰：“没事的……没事的……”随着他的话，瑞臻也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因此乱了方寸。他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羞耻感，渐渐制住自己的情绪，身体也安静下来。
　　
　　浴桶里的药液渐渐变凉，容轩担心耗太久瑞臻会病，见他已经平静便说：“后面的……伤口还未处理。”
　　话音未落，瑞臻就像被烫了一样，唰一下从容轩怀中挣脱，面色难堪得看着他道：“我……朕自己来！”见容轩一副迟疑的神色，他伸手就往后，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顿时倒吸一口气。容轩赶紧拉住他，看瑞臻又要挣扎，脱口而出道：“瑞臻，你信不过我吗？！”
　　
　　这句话让瑞臻一愣，渐渐放松身体。容轩示意他趴到木桶沿上，瑞臻犹豫了一会儿，照做了。
　　小心地擦拭周围之后，容轩试着慢慢伸进一只手指，只是刚刚进入，已经让瑞臻忍不住闷哼出声，脸都纠结在一起。感觉到容轩动作迟疑，他咬牙说：“你快点，长痛不如短痛。”
　　容轩也觉得不宜再拖，索性硬下心，将整个手指都伸进去，慢慢扩充搅动。瑞臻身体一下子有僵硬了，趴在那里，垂着头一动不动。随着容轩的动作，浑浊的液体混着红色的血丝从后面流出来，刚开始很多，然后慢慢变淡，直到都干净了容轩才停止道：“好了。”
　　但瑞臻还是不动，容轩上前查看，见他额头上都是冷汗，嘴唇都被咬成白色，又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找来毯子将他包裹其中，抱回到床上。
　　
　　床铺已经被容轩收拾过，干净得看不出一丝痕迹，但瑞臻脸上还是露出一些厌恶的神色。容轩安慰道：“等你好点就换地方。”瑞臻沉默着点点头。
　　沈凤臣派人送来的药膏也摆在外面，容许拿过来，先涂了些在瑞臻手腕和脚腕处，然后叫他趴在垫子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瑞臻头埋在毯子里，非常安静。容轩道：“沈太医说，不过半月就好了。”
　　“恩。”瑞臻闷闷地应了一声。
　　见他不想多说，容轩便也不再开口。仔细将药涂抹到伤口的每一处，他慢慢扶着瑞臻平躺在床上，帮他盖好毯子，便准备先退下去看看其它药熬得如何了。
　　刚站起来，瑞臻忽然开口：“我没事，你别担心。”
　　
　　容轩先是一愣，然后说：“我知道。”
　　他用力握住瑞臻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算是善后……

晚上能写完的话，会再更一章~




第二十七章 举棋不定（改错）

　　二十七 举棋不定
　　
　　尽管容轩做了彻底的清理，但瑞臻还是大病了一场。沈凤臣说大概是因为他身体虚弱，思虑过甚的缘故。
　　瑞臻病了三日，一直持续低热，身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容轩在这几日内几乎足不出户，时刻随侍左右，每日上药和药浴都是他一手服侍。
　　因为瑞臻身上的伤，他这几日都只能喝些药粥。那粥加了药材，味道又酸又涩，放了蜂蜜也遮不住，每次瑞臻都不大愿意吃，容轩就端了碗一点一点喂他。
　　这样到第四日，瑞臻精神好转，已经能扶着人下床走两步。沈凤臣说这样一来，过不了几日就能大好，容轩也觉得十分高兴，脸色总算好看一些。
　　
　　“怎么总是你在，福禄呢？”瑞臻看着正收拾药碗的容轩问。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让瑞臻觉得有些心疼，这几日因为照顾自己，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容轩动作一顿，想起瑞臻还不知道福禄已经死了。从瑞臻小时候福禄就跟着他，算起来比自己时间还长，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伤心……容轩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那时候，他死了。”
　　身后一阵沉默，似乎连瑞臻的呼吸都听不到了。容轩转头，瑞臻坐在床上，看上去神情平静。对上他的视线，瑞臻问：“……死了？”
　　容轩“嗯”一声，放下手中的事，坐到他身边。
　　瑞臻深吸一口气，问：“怎么死的？”
　　“他想进来……”容轩简单地说，“被黑衣卫拦住了，一刀毙命。”
　　瑞臻垂着眼睛，扶在床沿的手收紧，半天说：“尸首都收好了吗？”
　　“嗯。”
　　“把他，厚葬了吧。”瑞臻轻声道。
　　“嗯。”容轩伸手揽过他的肩，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瑞臻额头点着容轩地肩膀，半天低低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很没用？”
　　容轩搭在他肩头的手瞬间收紧，又放开，平静地说：“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瑞臻轻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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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在大胜燕国之后就打算回国的邺王萧敬，因为十里坡的事推迟了归期。
　　
　　据派出去的探子回报，确实有一直军队藏匿在十里坡，且为数不少，十有八九是陈国旧人。邺王手下的将军本想派军一举将其歼灭，却因为十里坡地势易守难攻而一筹莫展：十里坡虽然名为“坡”，实际上是怪石林立山体成群的一片山林，并不适于大军行进；而若是将邺军分为小队深入，恐怕便会有去无回，栽在熟悉那里地形的陈军手中。
　　此事报于邺王，邺王冷笑一声道：“数千大军藏匿十里坡，总不是吃树皮草根过活，一定需要大量粮草。”
　　将军一听，连连点头称是，退下布置新一轮探查。
　　
　　邺王却没有就此放过此事。对他来说，区区数千人的残兵乱党还不足为惧，早晚会被自己灭掉；而瑞臻囚于深宫之中，如何跟远在十里坡的陈国残部取得联系，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他还会有什么隐藏的势力吗？或者说那支残军已是他最后的力量？而这深宫里，还有那些已经归顺邺国的陈国旧臣，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如果不将陈王的势力清查得一干二净，终究是一个隐患。因此虽然邺王明知陈宫中有些漏洞，他也并没有急于扫清。
　　残军一击不成，一定会寻找其他机会。他打算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将陈王和宫外联系的那条线彻底掐断。
　　邺王抬眼望向含清殿的方向，心中道：你还有多少手段，都使出来吧！我们就来看看，朕是如何将你踩在脚下！
　　
　　在邺王思考此事的同时，瑞臻也并不轻松。
　　这十几日间，他几乎都躺在床上。一想到邺王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范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找到，而他只能躺着，他就连觉都睡不着。
　　容轩虽然陪在身侧不断安慰他，但与范将军有关的诸多事物容轩并不清楚，因此瑞臻并不能和他说细节。
　　他想见九越先生，但身在病中，特地招他过来实在是太显眼了。瑞臻只能生生忍着。等他身体已经无碍时，就算他心中恨不得马上去书院，也只能作出不感兴趣的模样，又拖了几日才去。
　　
　　冯启云最近似乎又窝回奉贤阁，瑞臻见他不在，觉得松了一口气，等将对弈的架势摆好，他迫不及待开口：“先生以为，现下如何是好？”
　　九越先生淡淡道：“这一战失利，恐怕很难再起。如今之图，在保住范将军的军队才好。”
　　“先生说的是，”瑞臻叹气：“可是如今范将军藏身之处已经暴露，就算有十里坡的地利，想长期和邺军周旋并不现实。”
　　九越先生点头：“短期尚可，不是长久之计。邺王不是庸人，若他查清范将军一部的粮草走向，断其后路可就麻烦了。”
　　瑞臻并不知道范将军藏匿在十里坡的详情，此时听九越一说，立刻想到其中厉害，不由有些紧张：“可是数千大军，一时也无法妥善转移。”
　　“这倒无妨。”九越先生道：“让范将军的大军化整为零，分别潜出，在目的处汇合即可。但我担心的并不是此事……”
　　“先生请说。”
　　“若估计不错，邺王就算摸清了范将军粮草路线，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瑞臻马上想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脸色一变：“先生是说他在怀疑了？”
　　九越先生轻轻摇头：“还未必。不过，他想借此事引出宫中隐藏的传信人倒是真的。”
　　若是少了传信人，瑞臻就真的是囚在笼中的鸟儿了，任他再有本事也休想掀起什么风浪。这一点邺王知道，瑞臻更是一清二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的意思，是让朕按兵不动么？”
　　“眼下邺王的眼线必定紧紧盯着出入陈宫之人，还是谨慎些的好。”九越先生说。
　　瑞臻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仍旧有些不放心：“如此一来，范将军可怎么办？”
　　“范将军处您不必担心，”九越先生笑道：“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心思深沉缜密，方才一番思量，范将军定会想到的。”
　　见九越先生如此笃定，瑞臻便放心一些。只要能保住这只军队，他总算还有希望在。恰好此时进宝端着茶盏进来，两人不约而同收了先前的话题，开始谈论对弈之事。
　　
　　等瑞臻乘软轿回到含清殿，时辰已将至未初。
　　容轩早从传话的小太监那儿知道他快回来，叫御膳房布置了午膳等他。瑞臻大病初愈，因此备得多是些清淡或进补的东西。看到不用再吃药膳，瑞臻也觉得有些高兴。
　　两人说笑几句，便一同用膳。容轩坐在瑞臻左手略下，不时帮他布菜。膳毕，进宝叫人收拾了残局，等候在一旁。瑞臻见状，不悦道：“朕要和容大人说话，你且退下吧。”
　　进宝躬身称是。
　　瑞臻见他终于出去，冷哼一声。容轩问 ：“这是怎么了？”
　　“身为陈人，竟然甘当邺国走狗，实在可恶！”瑞臻神情很是厌恶。
　　容轩有些疑惑：“他不是一直跟着福禄么？”
　　“大概是这几天吓破了胆子，或者得了什么好处吧……”瑞臻随口说，因为容轩提到福禄，他神色间又有些暗淡。
　　见此情景，容轩连忙又转移话题，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瑞臻道：“这奴才的性子我知道，断不是如此。做眼线也做得破绽百出，果真是蠢才。”
　　容轩听他说得十分肯定，便问如何打算，瑞臻哼一声道：“这么蠢的眼线，当然是要留着。”
　　
　　说完这句，他又将今日在书院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给给容轩讲了一遍。容轩听到邺王意在引出九越先生，便问：“要我去杀了他么？”
　　瑞臻内心有些犹豫。九越先生是除他自己之外，唯一知道与范将军如何联系的人，若邺王从九越先生这里下手，难保他不会背叛。毕竟九越先生闲云野鹤，犯不着为了这件事赔上自己。
　　而另一方面，瑞臻几次计划，里面都有九越先生不少心血，和范将军联系，他更是冒了生命危险。若说这样的九越先生会背叛他，瑞臻从内心也是不相信，不愿意看到的。
　　
　　最重要的是，九越先生这些年来和瑞臻日日相处，教会了他许多东西，说如师如父并不为过。瑞臻虽然复国心切，也确信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抹杀一切破坏他大计的东西，但仅凭可能性要对付九越先生这件事，他还是有些动摇。
　　挣扎几回，瑞臻最终叹一口气说：“还是再看看吧。”
　　他决定相信九越先生，赌上自己全部的筹码。就算前路艰险，容不得半点差池，瑞臻还是不愿自己为此成为那样无情无爱的人。
　　容轩见他如此决定，微笑一下，显然也是十分赞同。
　　
　　不过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九越先生早已经预见到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森森被刺激了TAT
说来这文在榜单上好歹也占了三个位置，可还是这么冷这么冷TAT
很打击

今晚码不完不睡了！

↑终于码完了，于是去睡……话说这章容轩人妻了= =




第二十八章 背叛

　　二十八 背叛
　　
　　邺王搜寻的行动弄得声势浩大，根本没有打算藏着掖着。他原本想借此机会给瑞臻施加压力，让他忍不住联系残部。哪知瑞臻竟然真稳得住，每日看书习字，没有半分异样。见他如此，邺王心下竟然起了几分敬佩和兴趣，被刺伤的怒气也平息了不少，仿佛只是沉浸于两人间的较量了。
　　
　　对于此事，冯启云一笑道：“邺王雄才大略，可惜输在对瑞臻太不了解。”
　　“你又如何知道皇上的事？”沈凤臣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这几日宫内邺军的巡视比最初那段日子松了不少，沈凤臣又开始时不时来奉贤阁。再加上他所的目睹那件关于邺王和瑞臻的秘事，让他心中一直觉得十分不安，不自觉就想来找冯启云。
　　当然，他虽喜好八卦，却也没有胆子宣扬那件事，所以两人只是说些闲话，或者像今天这样听冯启云聊聊自己的看法。
　　邺王受伤大怒之后一干举动，冯启云看在眼中，自然知其何意。眼见宫中卫兵紧紧盯着进出宫门的太监，他便有如此感慨。
　　
　　听沈凤臣一问，他解释道：“瑞臻是什么性子？凡事都喜欢谋划，非要自己掌握在手中。若那伏击真是他做的，你说联系宫外这等大事，他会交给一个小太监去做么？”
　　沈凤臣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瑞臻为人虽然性子不坏，但毕竟身为皇室血脉，从内心里是不把太监们当做一回事的。上回宫里死了几个小太监，他连过问都懒得问，很是不在意。就算是深得他信任的福禄，也从来不曾被分派什么“正经”的事情。
　　要说派一个小太监去完成这么大的事情，的确不像瑞臻会做的事。可是……
　　
　　“可除了太监们能出宫采办，我们谁也出不去哪……”沈凤臣疑问道。
　　冯启云伸手帮他系好腰间的带子，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你忘了一个人。”
　　“你是说九越先生？！”沈凤臣一惊，“他可是邺王的人！”说罢对上冯启云似笑非笑的双眸，他伸手搂住冯启云的脖子，凑近他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冯启云没有回答，而是环住他的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阿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从这里出去？”
　　沈凤臣闻言，眼神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出去……我们还有那么一天么？”
　　“有的。”冯启云放在他腰间的手收紧：“我知道你一直想到处看看，行医济世。阿臣，要是有一天能和我一起出去，一辈子在一起，你愿意么？”
　　
　　沈凤臣听了这话，以为他又在调笑——冯启云在他面前素来没什么正经，兴致浓时什么话也说过。以前他曾为此伤神过，但是后来便也想通了，不管冯启云如何说，如何不上心，如何随便，两人到底是在这牢笼中相依为命。
　　不过……说一辈子，倒还是头一次。尽管知道他不是当真，沈凤臣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一时间那些随口应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默默让他抱着。
　　“阿臣，你倒是说话。”冯启云轻轻摇了摇手臂。他神色认真，极为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沈凤臣一见，顿时将什么都抛到一边，只觉得能得他这一句话，就是说来哄他也值了，当下正色道：“好，一辈子在一起。”
　　
　　冯启云见他应了，眼神中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又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闭上，再睁开已是一片清明：“这几日我有些事忙，你先别过来了。”
　　“知道了。那今日，可要先补上。”沈凤臣眼角含笑地说罢，凑上去和他吻作一处，极尽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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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的清晨，瑞臻早早就去了书院。
　　不知为何，这日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醒得也比平日要早些。翻来覆去几次怎么也睡不着，就叫了荣生进来伺候梳洗。
　　上次瑞臻在容轩面前流露过对现在的总管太监进宝的厌恶，容轩便叫荣生进来当差。荣生自然受宠若惊，平时办差异常用心。瑞臻遂不喜他略显怯生生的样子，但荣生做事还算伶俐，便留下来了。
　　
　　瑞臻到书院的时候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九越先生还没到，他也不急，坐在平日的位置上，捧了一本棋谱一个人摆着。
　　棋局变换无穷，瑞臻不知不觉入了神，等他摆完，发现已经过了许久，早就过了平日授课的时辰，而九越先生还没到。
　　九越先生从来不曾迟到过，若偶然有事不能进宫，也会提早说明，像今天这样还从未遇见过。瑞臻顿时觉得有些奇怪，正想叫人去问问，进宝捧着个红木盒子进来了。
　　
　　他走到瑞臻面前跪下道：“皇上，九越先生着人传话，说是身体不适，今日告假。”说着进宝将手中的盒子高高捧起：“九越先生说，请皇上今日按照这章琴谱自行练习。”
　　瑞臻看他一眼，接过盒子打开，果然见里面放着几张琴谱，便收起来放在一边，又问道：“先生是什么时候送东西过来的？”
　　进宝低头道：“辰初送进宫的。”
　　瑞臻重重拍一下桌子，吓得进宝当即抖了一下：“既然一个时辰前就送到了，为何这时候才拿来？！让朕在这里空等！“
　　进宝磕头如捣蒜，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瑞臻踹他一脚让他滚，他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其实瑞臻明白，他定是先将九越先生送的东西拿去给邺国的人检查，他那么问，不过是想告诉邺王他并非全然不知，顺便看进宝这奴才的蠢样儿。
　　至于担心，那倒没有，既然九越先生用这种方式，自然就有把握不会被看穿。
　　
　　见进宝走远，瑞臻将琴谱拿出来细细看了看。
　　上面的内容像是什么的残片，十分艰深，并不能成调，九越先生想借这个说什么呢？他苦苦思索，没有头绪。
　　手指无意识在琴上拨了两下，瑞臻忽然灵光一闪，既然是琴谱，何不弹奏看看。很快他便发现，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十分突兀的音调，瑞臻来回弹了几次，将所有的地方都记了下来，再和琴谱中的注释对照，终于知道了九越先生要告诉他什么。
　　
　　九越先生说他自知归期已至，遂不告而别，请陈王小心身边之人。
　　瑞臻将琴谱放回盒子中，长叹一口气。九越先生当真七窍玲珑，应当那日和自己交谈的时候就窥见杀机，索性远离是非了。这么一想他心中又有些难过，想九越先生为他殚精竭虑，他不思报答，竟然还这样逼得他不得不远走。虽然瑞臻知道九越先生会大概不会因此怪他，但仍然感到十分内疚。
　　
　　回到含清殿，他将这件事告诉容轩，容轩也唏嘘不已，最后道：“九越先生既然已经神机妙算，为何想不到以你的性情是不会轻易动他的……”
　　瑞臻一愣：“你是说……”
　　“九越先生最识人心，他与你相处多年，却连你的想法都猜不透，未免有些奇怪。”容轩说。
　　他的话让瑞臻深思片刻，忽然道：“糟了！九越先生避的恐怕不是我们。”见容轩神情疑惑，他解释道：“先生最后让我小心身边人，必定是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却来不及说……是有人发现什么了吗？”
　　不等容轩说话，他又说：“如果是这样，范将军他们就危险了。”
　　瑞臻一脸焦急地站起来，在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容轩不去打扰，坐在一旁，不一会儿也想通了其中关键：若是邺王知道了九越先生的事，甚至不用很详细，顺着查下去的话，直接就能找到范将军他们。不管九越先生是不是平安离开都一样，难怪瑞臻如此急切。可是九越先生既然已走，瑞臻一时半刻也无法和范将军取得联系……
　　
　　果然，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瑞臻捶打一下桌子，然后有几分颓丧地坐下来道：“没办法……只能看他们造化了。”
　　容轩安慰道：“九越先生也不一定就是这意思。而且就算有人知道，也未必就是邺王的人。”
　　瑞臻只能点头：“但愿如此。”但他脸色并没有放松，显然是并没有抱侥幸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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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容轩打听到九越先生被通缉的事，就知道事情并不如人愿，看来还是被邺王知道了。只不过一连几天都没有听到范将军的消息，看来他仍旧是安全的。
　　得不到宫外的消息，瑞臻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眼见着日渐消瘦。沈凤臣来看过几次，只能给他开些安神的方子。
　　
　　“只是煎药而已，不用我亲自上阵吧……”他在偏殿一边亲自煎药一边跟监工的容轩抱怨。
　　后者也觉得有些抱歉，但瑞臻的状态让他如临大敌，自然不肯这么容易让步：“那些小童自然不如你能把握火候。“
　　沈凤臣见他如今说话也不张口闭口“沈大人“，一时有些感慨：”也不知道你们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性情大变。“
　　
　　“怎讲？”容轩随口搭话。
　　沈凤臣手上慢慢搅动着药材，边笑着说：“比如你吧，以前像个木头一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如今好多了；还有冯启云，从前无事绝不出奉贤阁，这几日却不知在忙些什么，整日见首不见尾……”
　　他话没说完，容轩脸色一变，冲了出去。
　　
　　冯启云！竟然是冯启云！
　　




第二十九章 决裂

　　二十九 决裂
　　
　　竟然会是冯启云！
　　容轩脑子里乱作一团，怎么也无法将出卖他们这件事和那个嬉笑怒骂，跟自己喝酒聊天的人联系在一起。等他匆匆赶回含清殿，把此事告诉瑞臻，后者也立刻一副震惊的表情。
　　
　　“怎么会是他……？”瑞臻喃喃道。
　　容轩说：“还没有证实……不过八九不离。冯启云正好这几日行为异常，也太凑巧了些。”
　　瑞臻沉默一会儿道：“还是先不要声张吧。就算……是他，我们也无可奈何，更何况还不能确定。”
　　话虽然这样说，但瑞臻心中已经相信了。若说这宫里谁最有可能发觉他与九越先生的关系，那必是冯启云无疑。
　　对于他，瑞臻总觉得自己有些摸不清楚，他平素嬉笑怒骂很是逍遥，但宫里大小事却又像看在眼中，有时候说话似乎别有深意，但再试探的时候，他总是又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瑞臻想起他借容轩之手除掉那几个邺王眼线之后，冯启云忽然开始日日到书院和他一同上课。现在回想起来，有几次他的表情有些莫测，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难道冯启云在那时就已经察觉九越先生的身份吗？
　　
　　瑞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虽然做事小心，却从没有真正防过那几人，也包括冯启云。若是他，恐怕真有机会知道不少东西……即使是些蛛丝马迹，凭他在宫中这么多年，联想起来并不困难。
　　而邺王那里，是并不需要提供证据的，仅是联想便已足够。
　　如果冯启云背叛自己的话，范将军大概就凶多吉少了。瑞臻想到这一点，顿时觉得背上冷汗一片。
　　
　　可冯启云身为陈人，又为何要背叛自己？和进宝没有骨头的奴才不同，冯启云是丞相府的长孙，什么世面没见过，岂会为寻常之物动心，冒着千古骂名的危险投靠邺王？
　　瑞臻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于是揉了揉额角叹道：“我真不愿意是他。当年冯丞相为了救我性命，被邺军斩毙于在大殿之上，这等国仇家恨，他会忘了吗？”
　　容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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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王坐着，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打量站在他身前的这个人。
　　对陈宫中的其它人他并非毫不了解，比如面前这个身着长衫形骸放浪的男子，邺王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旧陈丞相的长孙，也听说过他嗜酒如命却无甚大志。
　　所以当这人神态自若地站在他面前，说要和他做一笔交易时，邺王还是有些吃惊的。等听他把交易的内容说完，邺王对面前的人也起了几分兴趣。
　　原来竟是个深藏不漏的！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放在扶手上，指节敲打出“嗒，嗒”的声响。
　　
　　“你很大胆。”沉默片刻之后邺王道，“从没有人敢跟朕做交易。”
　　冯启云闻言一笑，气势上竟没有被邺王压倒：“因为我知道，明智的王是不会拒绝对他有利的事。”
　　邺王似乎没有料到他说话如此不拘礼数，眉梢上挑了一下，但没有显示出怒气。
　　“我所求之事，对您的大局来说没有丝毫影响，”像是料到邺王会如此反应，冯启云之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而我能提供给您的，确能省您很多功夫。”
　　邺王不说话，像是思索一会儿才道：“你说的第一件朕能理解，第二件……你既然已经背叛他，又为何要管朕是否留他性命？”
　　冯启云没有回答，只是说：“范将军大军一除，在没有谁能阻挡您一统的脚步。留与不留并无差别，何不顺水推舟？”
　　“你就不怕朕答应你之后反悔？”邺王盯着他说。
　　“我信邺王之胸襟。”冯启云立刻说。
　　话音刚落，邺王哼道：“你不必对朕用这些小伎俩。不过，你说的不错……”他看着冯启云勾了勾嘴角：“朕的确不会拒绝有利可图之事。你们两人，换范将军的人头，还是很值得的。
　　
　　冯启云略微欠身，仿佛对他的话感到十分赞同。
　　邺王道：“朕便与你做这交易。只不过，‘冯启云’和‘沈凤臣’必须死。至于陈王……”邺王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视线低垂，看不清其中神色。冯启云略有些诧异，忍不住动了一下才惊醒他，继续说：“至于陈王，朕应你，留他性命就是。”
　　见他答应了自己，冯启云从怀中拿出他事先画好的地图。
　　这几日他与邺王的谈判，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而照约定，手中的筹码自然也应该抛出来了。
　　
　　等冯启云将他所有的推测都一一向邺王说明完毕，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他从屋内退出来，穿过层层把守的邺国卫兵，脚步不由得沉重起来。
　　沈凤臣还对此事一无所知，但此时冯启云并不想立刻就去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冯启云十分想到含清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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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臻见到冯启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你来了”，平常得就像他去书院时偶然的一声招呼罢了。
　　冯启云脚步有些停滞。
　　含清殿内并无旁人，连容轩也不在，他环视一圈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看这样子，瑞臻像是已经侯他多时了。虽然这么做是冯启云考虑再三后的决定，他也从没有一丝后悔的意思，但真的面对瑞臻的时候，冯启云仍然觉得喉咙略微有些发苦。
　　瑞臻脸色平静，指了指他身侧的椅子道：“坐吧。”
　　他行礼，依言过去坐下，而瑞臻一直微垂着眼睛，仿佛对他并不屑多看一眼一样。冯启云见状不由心生感慨。
　　
　　丞相去世那年冯启云才十三岁，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他简直觉得如天塌了一般。冯启云的生母去得早，若不是得祖父庇佑，在府中哪能活得如此快活。
　　对冯启云来说，祖父便是世上最亲近最重要的人，而他从小立志入朝为相，也是受此影响。
　　想到此处，冯启云不由面露讥讽之意，深吸一口气道：“你都知道了吧？”他口气轻佻，用词也极为失礼，在瑞臻看来就像故意挑衅一样。
　　瑞臻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轻轻闭上眼睛，好半天才睁开，但声音仍然平静：“这么说的确是你。”
　　“不错。”冯启云直接点头应了，像是毫不担心瑞臻暴怒之下会对他不利。
　　而瑞臻继续问：“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所知道的所有事，”冯启云道，“……包括范将军，和十里坡的地图。”
　　
　　话音一落，瑞臻的脸色都变了。九越先生他并不十分担心，冯启云所知有限，可是范将军那边，有了他的这些资料，可以说已经凶多吉少。
　　“你竟不顾范将军和数千大军的性命！”瑞臻厉声道，眼中已经透出愤恨之意
　　冯启云见他这模样，微叹一句道：“皇上，你是关心这些军士性命，还是关心你的宏图大业？”
　　瑞臻一怔，随即道：“身为陈人，自当如此。”他怒视着仍然一派自在不见半分羞愧的冯启云说：“冯家世代忠烈，冯丞相为保护朕、保护大陈的江山而为邺人所屠；邺王毁我国家，杀我人民……而你！你竟然背叛朕！背叛先祖！朕实在想不到，你所作为何？！”
　　
　　为何？
　　冯启云心中轻叹。
　　被邺军强行带进陈宫时，他正给祖父守灵。因为被选进宫作皇上伴读，那些人竟等不及让他送祖父最后一程。十三岁的冯启云心中便起了怨恨之意。
　　人人都道丞相大人高义，可冯启云实在看不出为了保全所谓的忠义而惨死承元殿有何值得称道之处——不过是白白赔上性命罢了。陈国那时早已经摇摇欲坠，就算没有邺国入侵，也只是让腐朽的速度慢一些而已。
　　几年间，那些旧事在冯启云心头萦绕不去，让他始终做不到和瑞臻真正亲近。但四人朝夕相处，他但仍然对瑞臻怨恨之意渐淡，还生出些说不清楚的情义。因此被瑞臻厉声质问，他心中感受十分复杂。
　　
　　但冯启云没有在表面上显出半分，仍然沉着脸，用冰冷的语调说：“你还是这样，并不把别人的牺牲放在心上。”
　　他略带讽刺地笑了笑，继续说：“祖父大人是为什么而死？因为你的父亲昏庸无能，玩物丧志，才致使国力渐微……而你大难当头，刚愎自用，不肯离开皇宫，他才不得不以文臣之身护你周全。”
　　瑞臻错愕一下，喃喃道：“你……竟一直因为这个恨朕？”随即他肃穆神色：“可你说错了，冯丞相是为陈国而死！朕也是为陈国而留下。”
　　“陈国早就亡了，”冯启云毫不留情，“你继续那些手段，只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听他这样说，瑞臻冷笑：“原来如此。如今大仇得报，你高兴么？”
　　“等范将军一支被屠尽，这陈宫里的众人皆任人摆布，天下一统于萧贼之手，这就是你想要的么？！”不等冯启云回答，瑞臻又厉声问。
　　听他语气里压抑的悲愤和痛苦，冯启云不由顿了一下，拳头在身后捏紧，声音却仍然镇定：“……有因才有果，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再说天下主位，贤者居之，邺王一统又有何不可？”
　　
　　“好！好！好！”瑞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已经是一片苍白：“你因为一己之私，害数千人性命，不怕夜里睡不安稳么？！”
　　冯启云面上神色不变，站起来略微躬身道：“臣只是个小人，哪管得了天下。臣……惟愿一人长乐而已。”
　　他一走，容轩从内室出来。见瑞臻脸色惨白，气血激荡，便将手放在他肩头意图安慰，等瑞臻平静些后说：“这等不忠不孝的东西，为何就这样放他走？”
　　瑞臻眼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道：“也罢……随他去吧。冯丞相定不想朕对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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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冯启云回到奉贤阁，见一军士模样的人站在院内，身边一匹骏马，似是正在等他。果然一见他回来，那人立刻迎上来：“冯大人，我王有命，此马千里良驹，冯大人今夜出宫，天明便可到城外。”
　　看冯启云点头，他又说：“若还有需要，请尽管说。”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是脸上却有一丝鄙夷，想来是知道冯启云用什么换了这匹马，有些瞧不上他。
　　冯启云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给我准备盘缠和干粮，亥时前送来。”
　　见那军士应声而去，冯启云整了整衣服，转身又去太医院。
　　
　　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沈凤臣那边，还得他亲自去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

最近有点忙，写得慢了= =




第三十章 自由

　　三十 自由
　　
　　太医院的小童刚一通报，沈凤臣便快步迎出来，看见院中冯启云闲闲靠着花架的身影，立刻笑道：“来了，怎么不进去？”
　　“忽然觉得这里挺好的，以后会怀念吧。”冯启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见沈凤臣面露疑惑之色，便上前揽住他的腰往屋内带，阻了他正要问出口的话。
　　
　　小童知情知趣地退下，将两人独自留在内室。沈凤臣抱住冯启云的脖子，先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才说：“你是无事不登门，说吧……”
　　冯启云笑道：“知吾者阿臣也，我的确有事。”说罢他收了笑，不自觉一脸严肃，神色复杂地看着沈凤臣，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沈凤臣并不催他。在他的记忆里，冯启云甚少对什么事认真，而一旦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通常表示有很严重的事，比如小时候他在太清湖边玩耍险些掉下去那次，被冯启云一把捞住之后，他教训自己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因此沈凤臣只是抱着他静静等着。
　　
　　终于冯启云长舒一口气对他说：“阿臣，和我一起走吧。”
　　这句话让后者有些莫名其妙。觉得今天冯启云的确有些奇怪，从他在庭院的那句话开始就有什么地方显得不对劲。
　　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他虽然不明白冯启云为何这么说，但仍温和一笑，看着他道：“好啊。你要带我要去何处？”
　　“出宫去。”
　　“出宫？”沈凤臣没想到冯启云又说起此事。
　　上次去奉贤阁就听他就提过“出去”的话，但那时沈凤臣只当他故作认真，说来哄自己开心，因此嘴上答应，心中并未当真。
　　此时冯启云旧话重提，且神情严肃，并不像是在说笑。沈凤臣下意识问：“如何出宫？邺军的重重包围，你我之力恐怕……”
　　
　　冯启云摇头：“邺王答应放我们出去。”
　　沈凤臣面色一喜，只是一瞬便冷静下来：“不可能……他怎会放过瑞臻。”
　　“阿臣，”冯启云握紧他的肩膀，“不是我们全部……只有你和我。”
　　这答案出乎意料，沈凤臣当下有些茫然。那日容轩听他说关于冯启云的话后脸色大变的情景不期然浮现出来，他下意识问：“你做了什么？”
　　嘴角牵出苦笑，冯启云低声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去找过邺王。”此话说完，他便沉默——他知道沈凤臣虽然眼力不及，但心思也是十分通透的。被冯启云这么一点，即使不知道范将军的事，他也定能将前因后果猜出个七八分。
　　
　　果然沈凤臣只是低头思索片刻，再抬起来脸上已是一片震惊，他小心地问：“你……你和他说了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冯启云回答。
　　见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沈凤臣脸色灰白，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慢慢变为惊怒交加：“你为何如此……你可知道这样一来，瑞臻便再难以成事了！” 
　　“阿臣，我这么做自有理由。”沈凤臣的质问让冯启云神色黯然，他解释道：“日后我会和你细说。眼下时间不多，你先和我走吧。”
　　沈凤臣闻言，压低声音吼道：“走？我怎么和你走？用陈国的江山和多少人性命换来的机会，你让我如何一走了之？！”
　　冯启云不语，沈凤臣凄然一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叛国忘祖的罪孽也不会消失的。”
　　
　　“我以为你想出去的。”冯启云叹一口气，神色哀伤，手上加了力道，紧紧抱住怀中的人：“你说过想一辈子和我一起。”
　　沈凤臣用力挣脱，后退一步：“那也不是因为这样！”
　　冯启云欲靠近他，却又踟蹰不前，最终只是轻声道：“阿臣，只有今晚一次机会。”
　　“你……走吧，我没办法。”沈凤臣微微转过身，避开他哀痛而炙热的目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仿佛是从心上挖出来的一样。
　　
　　被他如此拒绝，冯启云却不动，怔怔看了他半响，伸手，指尖轻触沈凤臣的脸颊，后者顿时泪如雨下。
　　“阿臣，你真舍得离开我？”他一字一句地问。
　　沈凤臣神色恍惚，一边是大义，一边是所爱，可他竟无法两全！全大义而舍所爱，当是极为正确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痛不欲生！
　　但要他就这样跟他走，却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见沈凤臣虽然面带痛苦，却丝毫不打算让步，冯启云无奈之极，苦笑道：“你的性子，还是这样。”
　　他还是不语，冯启云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还想要后退的沈凤臣：“阿臣，我就要走了。你……别避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沈凤臣大震，好似此时才想到。冯启云已经凑近，低声道：“……再亲一下好不好？”
　　面对他几乎请求的语气，沈凤臣再也无法拒绝，转过来，含着未干的眼泪点头，然后像无法面对他的目光一样轻轻闭上双眼。但紧接着，他后颈剧痛，眼前一黑，就此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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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凤臣一击之下晕了过去，冯启云一把将他倒下身体捞过来，抱在怀中喃喃道：“可我放不下你，阿臣。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是为什么，我不想你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怀中的人，还是说给这么做的自己。
　　就着那姿势站了一会儿，冯启云将沈凤臣抱起，脸朝着自己的胸口，找了他爱用的一件披风裹着往出走。
　　在院外见着太医院的小童，冯启云远远便笑道：“你家大人上我那儿去，夜里再回来。”
　　那小童早对此事见怪不怪，应了一声，也没多问。等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冯启云一路疾行回到了奉贤阁。
　　
　　他要的盘缠和干粮等物已经准备好，安安静静放在奉贤阁院内的石桌之上，那匹马被绑在一旁的树上。而奉贤阁内和四周一个人也看不见，连一直在这里当差的小太监也不知踪影。
　　冯启云心知这是邺王的安排，因此也不多管，径直入内，将沈凤臣放在床上安顿好，自己动手收拾了几件衣物和重要的物品。
　　祖父给自己题的字挂在书房的墙上，冯启云定定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留在原处。这一去，是要隐姓埋名，割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自然不能带这些显眼的东西。
　　
　　终于等到亥时。天色已暗。
　　冯启云将行李都架在马鞍后部牢牢绑住，然后回屋抱起沈凤臣，上马。他将沈凤臣放在身前，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一手环住，一手拉紧缰绳。待确认无事后，冯启云双腿一夹，身下的俊马在夜色中飞驰而出。
　　一路畅通无阻，平日太监们进出的宫门敞开着，一队沉默的邺国卫兵守在那里，见冯启云靠近，自动闪开一条道路。
　　冯启云打马飞速奔过，原本平静地心渐渐激动起来。等他跨出最后一道宫门，远远看见街市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反而心生一丝怯意。
　　他不由自主拉住缰绳，身下的坐骑似知他心意，嘶鸣一声站住了。
　　空旷的广场上，除了远处守卫的邺兵，就只剩他们。冯启云将怀中的人抱紧，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从中奔逃而出的宫殿在黑暗中像潜伏的巨兽，散发着隐隐的威压。他轻叹一声，转头，义无反顾地奔向前方那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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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凤臣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凌晨。
　　天还未亮，但东方已泛出白光。他感觉到浑身疼痛，尤其是脖子，头也昏昏沉沉的，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在飞驰的马背上。
　　他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揽着自己的人是谁。但沈凤臣没有动，他透过冯启云胸膛与胳膊间的空隙，看到两旁不断向后掠去的树木，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出宫。他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回是回不去了，他如何能通过层层把守的邺国卫兵？那时一定会闹得不可收拾，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那么……就这样和冯启云走么？这想法让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激动、期盼、愧疚和自责一齐涌上心头，激荡不已。
　　
　　他这一动，冯启云立刻觉察到了。
　　“醒了？”他说：“醒来的话就起来吧，我胳膊麻了。”
　　沈凤臣这才发现冯启云环住自己的手臂已经僵硬不堪，看来是一夜都没有换过姿势。他不敢再靠，连忙坐起来，改为抱住他的腰。
　　冯启云一边活动自己的胳膊一边说：“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再几个时辰就能到一个小村落，那时候再休息吧。”
　　沈凤臣没有回答，冯启云知道他仍心有怨念，便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道：“阿臣，等天一亮，‘沈凤臣’和‘冯启云’的死讯就会传出来。”
　　
　　这话让沈凤臣一惊，挣扎下险些摔下去。冯启云吓了一跳，连忙牢牢将他抱住，不断说：“你听我说，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索性就这样隐居起来，在一起一辈子不好么？”
　　感觉到怀中人安静下来，冯启云继续道：“以后你是沈淮止，我是冯路遥，我们一起走遍天涯，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凤臣安静许久，终于长叹出声。没等冯启云高兴完，只听他说：“这下你应该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失误= =
还有些内容，放到下章吧……

困死了TAT，去睡




第三十一章 归何处(小修+错字）

　　三十一 归何处
　　
　　冯启云搂着沈凤臣，控制缰绳放慢了速度。此举无疑是极为危险的，邺王虽已答应放两人去，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变卦——冯启云相信那男人一定派人跟着他们。
　　除此之外，俩人在京城都不算籍籍无名之人，即使多年不曾出宫，幼时相熟之人大概仍能一眼认出。虽然此时已在城外，但终归是不那么令人放心的。
　　但冯启云看沈凤臣一连坚定的神色，知道若不在此时说服他，他是决意不肯跟自己走的。出宫之时事情紧急，现在冯启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打晕他第二次。
　　
　　于是他道：“好吧，既然你想知道。”说罢勒马停在一处隐秘的树林里，翻身而下，然后扶着沈凤臣也下来。后者见他身形敏捷，神色一暗：“我不知道你身手这样好。”
　　冯启云动作当时就顿一下，苦笑道：“幼时体弱，祖父为了让我自保，请过一个师父……到宫里之后，我也没丢下。”见沈凤臣并不应声，冯启云像是自嘲一样说：“阿臣，你一定是怪我故意瞒着你了。”
　　“你瞒的事不少，不在乎多这一件。”沈凤臣故作平静，可声音中的怨气完全遮掩不住。他下马后自己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冯启云坐到他身边，他低头没有看他一眼，却也没有挪开。
　　
　　凌晨时分，林间的露气很重，有些凉，冯启云动手将他身上的披风系紧一些，才开口说：“我的确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从和你在一起那一日起，我就想着带你出来，阿臣，我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一天。”
　　“要达到目的，你就不择手段么？”沈凤臣转头凝视他，眼中怒火又隐隐上升。
　　冯启云没有立刻回答，双目低垂，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才开口：“在十里坡伏击邺王的，是范将军——瑞臻一手策划的。”
　　这消息让沈凤臣略微有些吃惊，他虽然大致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也没想到瑞臻手中还有如此力量。随即他想到现在的情形，急道：“糟了，那范将军……”
　　冯启云抬手打断他的话：“阿臣，你若是怪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觉得就算范将军躲过此劫，瑞臻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沈凤臣张口想反驳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身为陈人，沈凤臣对于复国之事发自内心。可被冯启云这么一问，他仔细想来，却又觉得有些不同的念头。
　　天下大势已定，邺王一统之后，复国更是无望——太后在时，以陈举国之力尚且不能阻挡邺军入侵，现在又怎么能指望范将军一支担此大业呢？
　　若是瑞臻令范将军一战，必定会激怒邺王，到那时死伤之惨重恐怕更胜，说不定满城百姓都要遭受劫难；至于瑞臻将被如何处置，沈凤臣想都不敢想。
　　如此说来……若论得失，竟是此时更成一筹？！
　　沈凤臣想到此处，心中顿时惊疑不定，看向冯启云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是想到这些才选择背叛么……？
　　
　　看沈凤臣神色，冯启云知道他已经冷静下来，于是接着说：“阿臣，你知我从来不是为虚名活着的人。陈国早已经灭亡了，现在留下的，不过是个摆设而已。为了这种东西奋斗，根本没有未来可言……你们都知道，只是都不肯承认。”
　　说着他站起来，抬眼遥望都城方向：“瑞臻当然也知道，但他还是要为这种虚无的东西搭上性命，和祖父一样。与其死得这么不值，不如好好活下去吧。”
　　沈凤臣无言，冯启云说的一点都不错，可是身为陈人，又如何能轻易放弃，向邺国低头呢？！
　　冯启云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忽然笑了一下：“你们都下不了这个决心的，这坏人，还得我来做。”
　　
　　听他这样说，沈凤臣原先那些怒气已经散得干净，只是虽然心里明白，感情上终归觉得此事十分别扭，脸色还是不好。
　　过了很久他重重吸了口气，又呼出来。冯启云见状，知道他总算是谅解自己了，一直十分严肃的脸色这才放松一些。
　　“留瑞臻在宫中，总是不妥。”沈凤臣终于开口。
　　冯启云轻轻拍拍他肩头，颇有些安慰的意思：“邺王答应不伤瑞臻性命。至于范将军……我已想法子给他留了信息，可到底如何做，还看他如何选择了。”
　　
　　见冯启云已经把诸般事物都一一安排好，沈凤臣叹道：“你这样做又是何苦，最终怕还要背上一世骂名……”
　　冯启云见他说出这般担心自己的话，已是满面笑意，一把将他拉起来道：“那些都是身外物，用浮名换来半生自由已是划算至极……何况还有你。”
　　他深深凝视沈凤臣，后者终于放下最后一丝心结，重重点了头。冯启云一颗心终于放下，对他说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两人匆匆吃了些干粮，再度上马。这一次沈凤臣坐在冯启云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
　　马嘶鸣一声，抬蹄如飞，带得耳旁呼呼的风声不断，沈凤臣不久便觉得脸颊有些冷，于是紧紧贴在冯启云背后。感觉到他的动作，冯启云略微一震，然后一只手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这一次二人谁都没有回头，嗒嗒的马蹄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响彻，渐渐消失在远离都城的方向……
　　
　　****************************************************************************
　　
　　沈凤臣和冯启云因为染了疾病，医治不及，夜里突然去了。这等明显的借口，连起码的体面都欠奉。
　　破国之后，旧陈的忠臣都被屠杀殆尽，因此冯沈两家人丁凋敝，早已不复昔日辉煌，比起普通士族，也就多了些虚名而已。偏生这两家都对名声极为看重，因此面对邺国官员如此敷衍，他们自然不干，要求将两人尸首领回府安葬。
　　传信的官员冷笑着道：“有什么不满，请家主自去面见我王吧。”
　　而等他们被带到邺王面前，只被冷冷看了一眼，立即虚汗直冒，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等他们得知邺王念在二人功绩，给府上赏了好些东西的时候，竟然争先恐后感谢邺王天恩浩荡。
　　邺王看着跪在下方的二人，眼底露出鄙夷，一挥手叫太监带他们出去了。陈国望族的两位公子，陈王伴读跟御医的死讯，就这样静悄悄被淹没了。
　　街坊间也只不过被议论了几句，很快便没有人再提起。
　　
　　七日后。
　　邺王萧敬坐在书房内，一手撑着额头，静静听下属回报完毕，道：“留几人继续跟着，其他的撤回来吧。”
　　下属领命退下，剩邺王一人在房内。他静静坐在那边，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冯启云果然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这一路两人几乎马不停蹄，等到了距离都城最近的城，便改头换面，以云游的大夫自居，竟对自己的踪迹毫不隐藏，大大方方，一路悠哉往江南方向去。
　　看来他派人盯着的事早已经被料到了吧，所以索性不管不顾，这份气度又让邺王不由自主有些赞赏。
　　
　　其实当日答应和冯启云做交易，一半的原因正是邺王起了爱才之心。这个冯启云……不仅善于计算，还很大胆，若是能收为己用，定有大作为。
　　这心思邺王不止动了一次，奈何他面对的是个心智无比坚强的人，无论用什么法子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收不得，又舍不得杀，更不能任他留在宫中，不知何时反咬一口，邺王在几分无奈之下答应了那个交易——当然，那交易对他也是极为有利的。
　　
　　对邺军来说，有了冯启云提供的线索和地图，十里坡的险地已不在话下。再加上邺军的将领经过一个多月的严查，已经将范将军一部的粮草及用度走向掌握了七八成，还顺藤摸瓜，一举挖出了好些暗中支持陈国残军的商号。
　　至此，可以说邺王已经将这支军队其生死完全掌握在手中，就看他什么时候兴致来了，叫它生还是叫它灭。
　　一切都十分完美，只有九越至今仍未找到，好像他忽然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想到这里，邺王不禁冷哼一声，有冯启云的东西在，九越找不找得到已经毫无影响了，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握的感觉。 
　　
　　原本邺王萧敬并不打算立刻对十里坡动手，他心中仍怀疑瑞臻还有后手，想诱他都亮出来，一次清除掉。不过自那一次后，邺王忽然有了新的打算——他现在并不想杀掉瑞臻，而是要将他留在身边。
　　他要折断他的羽翼，将他的自尊狠狠踩在脚下，然后彻底占有他！
　　仅仅是这么想了一下，邺王便觉得下腹有些发热。他站起来，盯着含清宫的方向，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极为自负的笑容。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最终一定会弄到手。
　　
　　************************************************************************
　　
　　邺军忽然集结，这个消息让瑞臻生出不详之感。而邺王偶然过来，看着自己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更叫他觉得大有深意
　　是不是范将军出事了？瑞臻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但是九越先生一走，他只能从很少的渠道打听到消息，并不知晓情况到底如何，只好一日日煎熬着。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害怕听到任何消息。
　　
　　到半月后，传令的邺兵从宫外快马而入，一路疾呼。瑞臻认得那是邺王特设的传令使，特许在宫中骑马，专门传送紧急的消息。
　　他远远看着那人从含清宫外飞驰而过，心中忽然清楚地知道，范将军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大概还有1章或2章，上半部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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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小七君捉虫XD




第三十二章 绝灭（改个框框）

　　三十二 绝灭
　　
　　平乱大军在邺国一位年轻将军张淮的率领下，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十里坡乱军扫荡干净。
　　人人都道这位年轻的将军是邺王心头爱将，此次出征平乱，天大的好处就给了他，而他也的确没有让邺王失望，区区十数日就得胜归来。由此看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果然消息一传来，邺王大悦。张淮将军回朝之日，他率身边众臣，亲自出城迎接，何等荣光！
　　
　　而同一时刻，瑞臻却觉得无比绝望。
　　范将军大败的事已经确定，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即使再不愿意承认，瑞臻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宏图大业，算是彻底结束了。
　　容轩站在瑞臻身后，眼见他神情悲切，却也无法出声安慰。瑞臻沉默着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写着《凉州词》，笔锋狂乱无章，正是他内心的激愤难耐的宣泄。
　　写到“故国影在朱颜改，两鬓霜华，雄心醉中已成空。”一句，墨迹更是交织错综，极难辨认。
　　不知写了几十张，瑞臻忽然抬手将笔扔到桌上，白玉笔杆应声而断，带着笔头的那一段在宣纸上留下一大团黑迹，然后一路滚着掉到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容轩看了一眼在地上碎成几截的笔杆，正想说什么，荣生进来道午膳时辰到了。
　　瑞臻充耳不闻，只道：“朕出去走走。”
　　他已经很多日没有踏出含清殿了，容轩见他有此意，稍稍觉得松一口气：“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用膳吧。“
　　瑞臻摇头，容轩也知道他此时没什么兴致，干脆出去散散心也好，便打算叫荣生来安排，却听瑞臻又道：“不必叫人了，朕……独自想些事情。”
　　他如此说，容轩也无法勉强。只是看着瑞臻慢慢出去的背影，眉间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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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臻开始只是漫无目的的在宫中乱走。
　　他生于斯长于斯，但眼前这片宫殿，怎么也渐渐变得陌生不已。父皇，母后，文武百官，什么时候都一个个消失了呢？还有冯启云……
　　想到这个人，瑞臻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他是在没有料到，到头来竟是自己身边的人给了自己最沉重的一击……也许良禽择木而栖，而他并非良木吧。
　　走吧……都走吧……
　　
　　当日容轩气愤之极，神色阴沉，请命将冯启云和沈凤臣二人击杀于宫门之内，但瑞臻拦下了。
　　大陈，气数已尽，也不必勉强他们在自己身边一同陪葬。但愿冯启云和沈凤臣日后真能逍遥度日，也算他作为陈王，对这两家最后一点补偿吧。
　　只是话虽如此，面对陈宫之中竟无多少熟悉面孔的窘境，瑞臻心头仍不能抑制地生出几分凄凉。
　　
　　今日邺王出城迎接那得胜归来的将军，宫里的邺国人倒是走了一大半，瑞臻眼前清净了许多，在外走着倒也没有前段日子那样难受。
　　走到后宫前那道长长的宫墙附近时，他心中一动，穿过小宫门走出去。
　　承元殿前的广场空旷的让人心头发慌，瑞臻快步走过，登上长长地阶梯，进了承元殿。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来这边了，上一回站在这里，还是因为要迎接邺王。
　　瑞臻想到此处，不禁苦笑一下。他仔仔细细打量四周，殿内陈设还是当年的模样，似乎百官朝拜的日子仍在昨天。只是瑞臻心里知道，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他站在此处，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陈国已经毫无希望了。
　　故国影在朱颜改，两鬓霜华，雄心醉中已成空啊！
　　镶嵌满珠宝的龙椅高高在上，像时时刻刻在提醒他的耻辱。瑞臻禁不住走近两步，却又停下来，只是怔怔望着那把宽大华贵的椅子。
　　
　　忽然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啪啪啪啪，好像踏在他心上一样。瑞臻一抖，好像又回到那一日，他知道，应该是邺王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瑞臻仍旧站在承元殿内没有动。
　　
　　邺王嘉奖将士的声音，众人齐呼的声音，还有长枪柄部一齐重重撞击地面那令山河颤抖的声音。
　　瑞臻站在那里，像某种惩罚一样，强迫自己将邺王的每一个字，殿外的每一点声响都听在耳中。他们在庆祝，因为他最后一支力量的溃散而欢呼。
　　那些声音像利剑一样，刺得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这一刻他的灵魂就如暴露在雪原之上，无处可躲，只能咬牙承受那入骨彻心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渐渐安静下来。
　　瑞臻长舒一口气，举袖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面容渐渐沉静下来。他还在等待，那男人如此重伤自己之后，怎能不来在伤口上再补一刀？
　　瑞臻不知他会如何折辱自己，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决定不能让那男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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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王最终在承元殿找到了瑞臻。
　　见瑞臻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邺王嘴角浮现一丝七分自得二分轻蔑的笑容，还有一份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东西。
　　十里坡的乱党能如此快被尽数扫平，除了张淮确有才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据张淮上报，当日他围剿乱党时，整个十里坡所余仅不到千人，大部分乱军不知所踪。
　　而乱军更像是早有预知一般，十里坡布置了很多陷阱，虽然张淮不曾吃亏，但也阻碍了他的行动。
　　范将军被砍下头颅的时候，面向都城方向，三呼万岁而死。
　　
　　邺王想到此处，心中略有波动。这状况想来是冯启云预先做了什么手脚，不过，虽然他保住了大部分乱军性命，但邺王只要这支军队不复存在，士兵是死是活影响并不大，因此也就默许了。
　　只不过对这样一个气数已尽的国家，仍有范将军跟冯启云这样的臣子，邺王仍有些动容，只可惜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用，就只好早日除去，以防后患。
　　至于陈王，他要承认他比自己最初想的要强上许多，只是，仍然不是对手。
　　而对邺王来说，比起单纯将瑞臻打败，见他压在身下不得翻身的乐趣显然要大得多。
　　此刻瑞臻神色看似平静，但邺王一眼就看出这平静背后的绝望，以及他脸上隐约的泪痕。他不由自主在承元殿门口停下脚步，静静欣赏了片刻，才满意地走过去。
　　
　　邺王手中提着一个盒子，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前后微微摆动着。从他一进来，瑞臻就注意到那盒子，目光在上面扫了一下，却又不着痕迹地离开。
　　“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邺王笑问。
　　瑞臻看着他没有回答。
　　邺王在距离他五尺远的地方停下，看着瑞臻一笑，然后弯腰将那盒子放在地上。瑞臻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拿过来，打开。
　　“这！”他忍不住叫出声，惊骇得险些拿不住手中的盒子。
　　
　　那盒子里，赫然摆着一个人头！
　　
　　那头颅像是被砍下多日，已经泛着白色。它面部扭曲，双眼仍然睁着，突出的眼球上充满了血丝，死的时候应该是极为激愤的。
　　那是……那是……范将军！
　　
　　瑞臻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眼抑制不住酸痛。即使知道范将军凶多吉少，但亲眼见到他的惨状，仍让瑞臻心头大痛！
　　他咬牙看向面前的人，眼中藏不住怒火。
　　“你以为你这些小把戏能瞒住朕？”邺王面带嘲讽地说：“十里坡的乱党已经尽数伏诛，你……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瑞臻并不知道十里坡围剿的实情，只当数千大军真的全军覆灭，当下红了眼，咬牙切齿怒道：“我要杀了你！”一边举着手里的盒子向邺王扑过去。
　　
　　邺王随手一挡，盒子飞了出去，范将军的头颅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墙边才停下来。这声音像是魔咒一样，让瑞臻理智顿失，他握拳就向邺王门面挥过去。
　　瑞臻自小长在深宫，之学些诗词书画，怎是邺王对手。这一拳被邺王毫不费力挡下，顺手将他的拳头攥在手中。邺王一笑：“杀了朕……这话七年前你便说过了。可惜，你杀得了朕么？”
　　邺王嘲讽的话响在耳边，而自己用尽了力气也挣脱不了半分，更让瑞臻倍觉羞辱。他因为长期思虑而显得苍白的脸此时泛出粉色，眼中因为范将军而泛出的泪水还未退去——邺王看在眼中，顿时更觉快意。将一个帝王压在身下，这种快感一旦享受过，便能立刻在体内沸腾起来。
　　
　　他捏着瑞臻的手腕往前拖，后者立刻想起前一次的经历，惊恐至极。但邺王不顾瑞臻挣扎不已，将他拖到龙椅上，死死按住。
　　将瑞臻的双手交叠，邺王用一只手把他钉在龙椅背上，另一只手捏起瑞臻的下巴。上次并没有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男孩子！邺王感到手下的触感温润柔软，那身体如此脆弱，他稍稍用力就能将他碾碎！邺王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只手向下移动，滑到瑞臻腰间，让后者更加猛烈地扭动起来，不断踢打着双腿想将邺王从身上推开，但这力量是微乎其微的，只是三两下，瑞臻的衣袍便被解开，白皙的身体就此裸 露在承元殿的空气里。
　　瑞臻终于忍不住开始低声惊叫，而邺王毫不留情，跨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夹住。双腿腿被硬拽开，一只手托着他后腰，用力将他的下 体往前按。瑞臻咬死了嘴唇，但是仍旧忍不住泄露出声响。
　　
　　被刺穿的一刹那，有个低沉而残忍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别搞错了，你的江山是朕的，连你这副身体也是朕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折辱我么？”瑞臻强撑着冷笑：“没想到邺王原来是如此天真之徒。”
　　邺王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一边强硬地动作着，一边居高临下地说：“让朕看看你怎么取悦朕。侍候得好，或许朕会饶了那叛军将领的九族。”
　　瑞臻这才想起，范将军一门都在京城，邺王既然已经杀了他，那范将军的族人也尽在他掌握了。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有受不住的时候，才从鼻腔中微微哼出声。
　　鲜血顺着大腿和臀 部流下来，先是在龙椅之上聚集，然后随着两人的动作渐渐蔓延成脊骨细细的线，流到地上。
　　
　　邺王从瑞臻身上抽身起来时，忽然顿住了。他伸出手指擦了擦后者的眼角，接住一滴眼泪。
　　“你哭了么？”他似乎觉得有些惊奇，出口问。
　　蜷缩在龙椅上的人并不答话，好似已经睡过去……或者死亡。
　　邺王并不在意，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说：“告诉你一件事吧，朕决定，迁都！”
　　后两个字掷地有声，瑞臻禁不住颤抖一下。
　　
　　正乾十一年，邺王决定迁都。
　　
　　

作者有话要说：词是我顺口胡诌的，估计应该借鉴了前人的作品（至少有《虞美人》……），大家不要当真。叩

要和谐……恩
到这里上部就结束了，今晚开始码下部。分成两个部分主要是出于内容的考虑，下半部分邺王的戏份会加重，场景也不只局限与皇宫这个小圈子了。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鞠躬……




第三十三章 大典（修错）

　　三十三 大典
　　
　　燕国归降，其国君诏告天下，称邺王萧敬得天道，顺天意，燕国愿归顺邺王，燕王自愿禅位。
　　这事仿佛顺理成章，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至此，邺国终于一统天下。邺王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实现此壮举的君主。
　　
　　正乾十一年，邺王决定迁都。
　　此举虽有些突然，然而纵观天下之势，便明白也是情理之中的。秦、周、陈、燕、元等国如今均已被邺国吞并，而邺国却地处神州最西面，若想制衡管理整个天下，无疑是极为不便的。而陈国与周、秦、元几个国家相邻，正位于神州中部，从这个意义上讲，将都城迁往陈国是上选。
　　更何况，陈原本隐隐被尊为几国之首，这样做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整个神州被邺王划分为十二个州，设立州府。原本诸国的界线统统被打乱，州府之中常有几国臣民并立的情况存在。而州之下又设有郡县，直接由邺王管辖，使他的旨意能一贯而下，将整个神州牢牢统治着。
　　这样一来，既是那几国有心暗中培植势力，伺机东山再起，也碍于完全不同的格局而受到影响。
　　
　　正乾十二年九月初八初九两日，迁都大典，正式年号改为天统。
　　为这一刻，整个礼仪司足足准备了近一年，可谓尽善尽美。从用具到流程，事无巨细，一一确认。
　　初八，祭天拜祖。邺国品级足够的官员寅正之时便已各就其位，待卯初吉时一至，在邺王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往鸣凤山祭天去，到日暮才回。
　　这样的仪式，只有邺臣才能参加。而初九那日的迁都大典，则在承元殿举行。
　　大典当日，仅有资格进入陈宫内部的就有数百人，而在宫外的足有千人。这其中包括了邺国各级官员、名门望族之外，还有其余五国尚存的皇室、贵族。
　　
　　从那日邺王在承元殿对他说“迁都”之事起，已过了一年有余。那次之后，邺王便立刻筹备迁都事宜，雷厉风行地扫平了几小股反抗势力，然后匆匆回去邺国，只留下筹备大典的官员和数量众多的黑衣骑——瑞臻清楚后者是针对他的。而直到近一月前，邺王才带着众官员回到陈国。
　　
　　陈国皇室只剩瑞臻一人，自然也是要出席大典的。
　　初九那日，卯时就有人到送来衣物，说是让他在大典上穿的。那几名内侍跪在地上，将托盘高高举起。邺国以黑色为尊，那托盘里的衣袍都是黑红两色，应当是邺国极为隆重的祭服。
　　他身为陈王，却要穿邺国的衣服。
　　瑞臻看着，不动。
　　那几名内侍既不催促，也不起来，就那么举着托盘，静静候着。最终还是低声道：“放下吧，我自己来。”
　　
　　他早已不自称为“朕”，如今这个字，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了。可尽管明知陈国早已经连“名”都不复存在，瑞臻此时仍然觉得屈辱，脸色阴沉得可怕。
　　几名内侍对看一眼，也不敢说什么，称是退下了。
　　
　　瑞臻呆坐了一会儿，眼睛死死盯着被放在桌上的托盘，到外面又催了一遍，他才对身后的容轩说：“把那个拿过来吧。”
　　容轩依言，回身走进内殿，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件衣服。但他没有立刻将那衣服递给瑞臻，而是面带忧色地说：“你真要这么做？”
　　“恩。”瑞臻应道，顿了一下又问：“你会觉得蠢么？”
　　“我是担心你……“容轩叹息，“为何要做这些意气之争？”
　　瑞臻半响不答，最后才说：“我只是忍不下这口气。”
　　听闻此言，容轩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捧到他面前，跪下道：“不管你作何决定，我定当追随。”
　　瑞臻微微一笑：“帮我穿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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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们在门外已等得心焦。
　　他们奉命给陈王和容侍卫送祭服，邺王吩咐过一定要让他们穿上。可方才里面那位神情太过恐怖，几人心里一时发虚，想着让他自己穿也没什么，就这么出来了。
　　现在陈王迟迟不出来，几人才有些后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误了时辰，他们可担待不起。领头的内侍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催第四遍，含清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瑞臻从里面出来，身上已经穿戴整齐，正是那件黑红双色的邺国祭服，身后跟着他最为宠信的侍卫容轩。
　　几名内侍悄悄打量，见没什么差错，才暗暗松了口气，道：“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请您随奴才过去吧。“
　　瑞臻点头，跟在他们身后。
　　
　　通往承元殿的路他走了无数次，没有那一次感觉像今天这样耻辱和沉重。瑞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但容轩却看到耳根处细密的汗水。心里一动，快走两步稍稍靠近他，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悄悄握住他的手。
　　瑞臻脚步略微一滞，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旧向前走。
　　他手心冒了汗，有点颤抖，可心里却却觉着安定不少。
　　容轩这样做，可谓胆大包天，若是被谁看见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前面走着的内侍没有回头，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什么不妥，但来往的宫人也许会看在眼中，就算有衣袖遮掩，两人也挨得太近了。
　　但瑞臻却不想放开他的手。等一下他要做一件事，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承元殿。
　　瑞臻被引到他的位子前坐下，容轩作为容家的子弟，坐在他下手矮桌前。面前都是各国的来客，还活着的燕国君主也像他一样穿着邺国的衣服，神情萎靡。
　　他还看到了从前陈国的几大家族们，包括冯家和沈家，他们和他对视之后，便立刻移开目光，脸上神色都十分不自然。瑞臻心中冷哼一声。
　　
　　等正式开始之后，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低下了头。
　　在瑞臻看来大典的仪式颇为无聊，礼官说了一段废话，然后邺王又亲自念了长长的诏书，大致是奉天承运的意思，接着各个邺臣说些吉祥话，其中充斥着礼官们主持地复杂的仪式，更叫他十分不耐。
　　身边容轩神色镇静，微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瑞臻不敢总是转头看他，只好时不时用眼神扫过，才觉得平静一些。
　　
　　等冗长的仪式之后，是百臣大宴。顾名思义，即是邺王与群臣的宴会，酒席就摆在承元殿前的广场上。
　　其实宴会上不过数百样名字吉祥的果品菜肴，根本没什么好吃的，不过，这样的宴会原本就是形式的味道更重一些，取的是天下同乐之意。
　　好在美酒是不缺的，君臣同饮，倒也尽兴，只有“宾客”们战战兢兢，如坐针毡。酒过几巡，广场上便热闹起来，严肃的气氛渐渐消散干净。
　　
　　邺王平日倚重的几位将军更是变得有些轻狂，有个头脑简单的，经不住撩拨怂恿，借着酒意，站起来对着瑞臻等人所在客席，调笑道：“如今天下四海归一，天下太平，实在是可喜可贺。就是不知在座的，几个真心，几个假意？”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变了脸色，只有瑞臻形容不变，默不作声继续吃菜，而身旁容轩冷眼相看。一些软骨头的当下就赔笑道：“自然是真心，真心……”
　　那人冷哼一声：“即是真心，怎也不见准备贺仪。”
　　
　　这话着实放肆至极，邺王远远听见，面上立时显出一丝不悦。但众武将原本就不是心思细腻之人，加上此时都喝了酒，便根本没有发觉邺王的异样，见场上安静下来，还以为是众人等着看好戏。
　　燕王吓破了胆，根本没有抬头看，登时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臣知罪……臣知罪……”
　　那几人见状哈哈大笑，仿佛对燕王的丑态极为满足。又见瑞臻仍然坐在凳子上，面容冷淡，便出言不逊：“陈王怎么不跪？！”
　　瑞臻一双清冷的眼睛扫过去，让那莽人酒醒了三分，终于想起此时此地哪里容他造次。但此人素来瞧不起文弱之士，觉得若被他逼回去实在颜面大失，便硬着头皮说：“听闻陈王会弹小曲儿，既没有准备贺仪，何不弹一曲让在座诸位乐一乐。”
　　言谈间，竟将瑞臻比作优伶！
　　
　　一时间，在座的陈国人面上都露出尴尬和耻辱的神色，不敢去瞧瑞臻是什么反应。容轩大怒，正要起身，被瑞臻按在手腕上：“去拿我的琴来。”
　　容轩挣扎一下，还是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等琴拿来，瑞臻双手接过，状似极为爱惜地轻抚琴身，然后抱着走到场中央。那几个挑衅之人不怀好意地鼓掌，而旁人也都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就等看在敌国大典上，他是如何被羞辱，如何屈服。
　　瑞臻神色平静，隐约带着一丝悲切。他无视众人闪闪躲躲的目光和窃窃之余，将他的琴轻放在地上，然后解开身上衣服的腰带。
　　
　　这动作实在太出乎意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王在众人面前宽衣解带！
　　那象征着耻辱的衣袍被瑞臻解下来，随意扔在一边，露出他穿在里面的衣服。竟是一件素白的衣裳！
　　白主丧葬，在邺国迁都大典上穿这么一件衣裳，简直是赤 裸 裸地挑衅了！
　　但瑞臻面容上没有一丝这样地表情，仍旧如此平静。他在一片抽气声中盘腿坐下，将琴横在自己面前，悬肘其上。
　　琴音流泻而出，只听了几个音，在场有些见识的人都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坐在高台之上的邺王。
　　
　　陈王这是疯了！他竟然弹奏《山河逝》！
　　
　　这下就连刚才出言调笑的几人都不敢再出声，低头缩了回去。场上更是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恨不得连吸气声都能压倒最低。
　　但邺王没发话，谁也没有那个胆子此时站出来叫瑞臻停下。他竟然将这首抒发哀思地曲子不疾不徐弹到最后，直到尾音地震颤渐渐消逝在空气中才抬起头。
　　
　　周身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没有谁动一下，没有谁出一声。
　　瑞臻也静静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啪”一声脆响，场上众人皆是一颤，觉得心肺都因此扭了一下。
　　那是邺王捏碎了手中地玛瑙杯。
　　他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坐在下方一动不动的人，沉默着将手中地碎片扔到地上，拿过帕子仔仔细细将手擦拭干净，然后冷冷地说：“陈王醉了，扶他下去歇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礼服似乎确实不妥，但是觉得祭服也怪怪地。
不过查了半天没找到更好的说法，还是用祭服吧

单眼皮兄，你……我……




第三十四章 圣旨

　　三十四 圣旨
　　
　　两侧侍卫应声而动。
　　瑞臻抱着琴站起身来，看着邺王极为讽刺地笑了笑，举手将怀中的琴狠狠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巨响，琴弦尽断，桐木琴身也立刻四分五裂，木屑四溅而出。
　　好好一张绝世名琴，顷刻间化为一堆残渣。
　　陈王这是断琴明志！
　　
　　邺王萧敬脸色更加阴沉：“你们还在等什么？！”
　　被惊呆的侍卫这才清醒，上前欲将瑞臻拉下去，但被他那冷冽的眼神一看，动作却不由自主有些迟疑——眼前这位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君王啊！
　　瑞臻不理会他们，径自转头走了，容轩起身跟在他身后。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场上也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文武百官也好，“宾客”们也好，无一不是端坐低头，佯装什么也不知道。剩在场中的侍卫此时汗如雨下，趁邺王正出神凝视那两人离开的方向之际，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生怕引起邺王注意被治罪。
　　
　　而邺王此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场其他人的心思，遥望着瑞臻离开地背影若有所思。与陈国不同，邺国崇尚武力，因此即使抛却身份，邺人看瑞臻一副文弱纤细的模样，大致上都是有些鄙夷的。
　　就在刚才，静坐于场中抚琴的瑞臻却让他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地感觉。
　　那人的身体并没有变得强壮，甚至因为常年足不出户，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加苍白了些。但他一脸镇静，那份不为外物所动的气度，竟然压过了在场得数百人……而那平静下的一丝几乎微不可查地悲切，在那一瞬间忽然触动了邺王萧敬的内心。
　　
　　这种感觉是全然陌生地，不可名状，似乎心中某处给人狠狠攥了一下，说不出地难受。邺王素来决不能容忍超脱自己掌控的事情存在，因此立刻觉得焦躁不已，甚至连愤怒都忘了。他想要强行将这种焦躁的情绪压制下去，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
　　越是如此，邺王越是烦躁，不觉间手上用力，竟然捏破了玛瑙杯，冰凉的酒液让他回过神来。
　　在都大典上如此行事，本来就是不可饶恕的，更何况那人是陈国废主，岂不正好借此由头将他彻底铲除。可这个念头才上心头，邺王那股烦躁感便愈加强烈，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
　　他定定地看着阶下的瑞臻，而瑞臻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脸庞上还浮现了一丝决绝的意味。最后邺王也没能下得了决心，他决定还是谨慎些，将这股奇怪的感觉弄清楚再说，因此叫人带瑞臻退下。
　　
　　眼见瑞臻挥琴往地上砸，那声音像是砸在邺王心上一样。他被这感觉逼得保持不住面上的威严沉静，阴沉着脸色催促。
　　但看到瑞臻挥袖而去，邺王心中却又隐隐产生了一种空落落地感觉。
　　这究竟是怎么了……他暗暗握紧拳头，为这样难以掌控的情绪感到愤怒。
　　
　　底下百官鸦雀无声，低着头连动都不动，邺王看着他们这幅模样，更添不悦。但他想起此时状况，只得强行做出沉稳的神色，朗声道：“众位不必扫了兴，继续吧。”
　　君主发话，莫敢不从。
　　群臣只得再次举杯动筷，只是仍旧无人敢出声，偌大地广场上只听得到杯箸之声。好在内侍总管机灵，当下叫给宴后备着的教坊司众人提早上去演奏助兴，才算免了更多尴尬。
　　
　　**********************************************************************
　　
　　瑞臻回到含清殿，便立刻被软禁起来。
　　在他大闹迁都大典之后，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他——如今邺国一统天下，邺王便是天下的君主。在迁都大典上用那种方式向这位君主挑衅，等同于自寻死路。
　　何况他还是废主，即使谨言慎行都有可能朝不保夕地废主。
　　不仅如此，和这件事有关的人有可能全都难逃一死，不管是服饰他的太监，还是送衣服来地内侍。
　　
　　瑞臻自己也明白。他倒不全是意气用事，只是有时候明知无甚好处，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做。要他在众人面前向邺王俯首称臣，或是恭贺一统，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一路沉默，在邺国几名侍卫地跟随下回到含清殿。
　　等殿门一关，瑞臻对身边容轩说：“你又何必跟来……”
　　容轩看他一眼，似是有些责怪之意。瑞臻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上去握住他的手，再无一言。
　　
　　瑞臻默默想，若他猜得不错，以邺王的个性，等大典结束处置他的命令就该来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瑞臻有些意外地发觉自己并不如何害怕，心境反而是进来少有地平和。虽不能完成复国大业，有些愧对列祖列宗，但他至少全了骨气和尊严。
　　更何况，有容轩在身边，想必黄泉路上也不会觉得孤单吧！
　　瑞臻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的结局。
　　但是一直到天完全黑透，除过有人送了一回晚膳，竟再无任何消息。
　　这是怎么了？莫非有什么变故？
　　容轩摇头，他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两人索性不去管，自顾用饭休息，瑞臻还临了一副字，很有几分洒脱之意。
　　
　　一连几日，都不见邺王有任何动静。
　　邺国的大臣们也觉得这回有些蹊跷，不知道他们的君主作何打算。直到第三日，邺王终于下了两道圣旨。
　　确是出人意料，满朝大哗！
　　一是给燕王，上曰封其为忠义侯，在都城内赐了一座宅邸。另一道则是说瑞臻，废其帝位，降为庶人，但却对其去向只字不提。
　　
　　这两道旨意刚一昭告天下，几位机灵的大臣就有些忧心忡忡——这两道圣旨与邺王平素行事风格大相径庭，也不知是好是坏。
　　虽然忠义侯的称号，谁都听得出讽刺之意，但废燕之主没有被赐死，还在给了宅子好生软禁起来，这实在不是邺王的行事风格——太心慈手软了。燕王捡了一条命，感激涕零不提。
　　如果说前一道圣旨只是让人略有疑惑，那第二道堪称匪夷所思。陈王在迁都大典上如此放肆，竟然也没有任何惩戒，只不痛不痒地废了其帝位——那本身就名存实亡。更为诡异的是，已是庶人的陈王似乎还住在皇宫之中，这可成何体统！
　　对于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陈王，邺臣多有不满，只不过碍于邺王威严，他们仅仅腹诽一下而已。
　　
　　而瑞臻也对这道旨意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日他看似慷慨从容，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容轩也深知这一点。
　　虽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对容轩来说，他自小所受的教养还不能轻易跨越两人的身份，举止间总是不由自主有些拘谨。而被软禁在含清宫的几日，容轩自知时日无多，却将诸般顾忌抛开，一心一意陪伴瑞臻。他看瑞臻的眼神，崇敬之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神情。
　　两人相处，竟比从前又亲近了许多，也算是意外之获。
　　得他如此，瑞臻觉得死亦无憾，于含清殿静候邺王的处置，哪知道竟等来了这么一道旨意！
　　
　　“邺王这是有什么打算……”
　　传旨的太监一走，容轩便将圣旨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这圣旨跟在朝堂之上宣读的有所不同，要详细得多。上面说废了瑞臻帝位，着其仍居于陈宫中。 
　　瑞臻摇头不语。虽然两人性命无忧算是意外之喜，可既然被贬为庶人，自然该另寻地方软禁起来，哪有留在皇宫的道理？自古以来，能住在后宫的，除了未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娈童。
　　思及此处，他脸□不自禁变了一下，正是想起邺王两次对他施暴的事，心中不由觉得惊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此事毕竟事关皇族脸面，瑞臻又觉得不至于如此，来回思索，一时间心神恍惚。
　　
　　容轩察觉他的异样，十分关切地看过来，瑞臻对上他的目光勉强一笑。承元殿之事容轩并不之情，瑞臻将他瞒住了，因此他不知瑞臻心中有如此思虑，只当因为刚才传旨的太监口“公子”，勾起他悲切之意，便上前轻轻抱住他以示安慰。
　　瑞臻也并不打算再提起。人为刀俎，他是鱼肉，不管邺王要做什么他都不能抗拒，何必再说出来让容轩担心呢……
　　
　　这一日，陈王瑞臻正式成为史册中的一个名字。往后他是公子瑞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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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臻和容轩是几天后才知道，后宫的一大部分被改为独立的宫殿——恰好包括原先几人常去的地方，承元殿仍作为前殿。而这几年里，在原本陈宫地范围外又重新修建了许多新的宫殿，将皇宫的范围扩大了三倍以上。
　　从前容轩留意到的声音，正是在宫外建造新宫殿。
　　大业初成就如此大兴土木似乎极为不妥当，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因为陈国的太祖是一位崇尚节俭的皇帝，因此陈宫规模并不大。当初虽然不觉得，但如今邺王一统天下，既然打算迁都，就不能再这样委屈了。
　　据说，数月之后，邺国皇宫众人会陆陆续续迁移完毕，但对瑞臻和容轩来说，似乎除了冯启云和沈凤臣不知所踪之外，日子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又过了几日，待他们都以为此事过去，瑞臻终于略微安心之际，邺王又一次踏进了含清殿。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在销魂地卡文中= =
这几日打算将下部情节好好梳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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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点内容放到下一章吧
那啥，统一初期事儿比较多= =
过渡……




第三十五章 惩罚

　　三十五 惩罚
　　
　　邺王站在含清殿外时，向来沉稳的心境又有些波动。他厌恶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以至于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其实很早前邺王就发觉自己的异样之处，深究起来，也许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当时是为了什么留下瑞臻性命的？邺王在心中问自己。也许是陈国太后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也许是血流遍地的大殿之上，那少年的眼神太过锐利；又或者只是一时间的无聊吧……总之，当时邺王绝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那少年会影响自己到这般地步。
　　
　　再见到瑞臻之时，他已经成长了不少，看上去只是个漂亮的男孩子——自然也是很吸引人的，但对邺王来说，重要的还是他陈王的身份。想胜过他，想征服他，想让他像其他人一般匍匐在自己脚下……
　　可他接触越多，就越发现那看似瘦弱的人竟然如同翠竹半，可弯，不可折。在十里坡中了伏击，九死一生，邺王恼怒之后竟然还有一丝快意！
　　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即使被他禁锢着，也悄悄成长起来，在满是眼线的深宫之中暗自谋划。区区数千人，竟重创他的亲卫，甚至伤了他——自从数年前邺王在战场上被流矢所伤，在眉梢留下一道伤痕之后，他就再没受过伤。瑞臻选的好时机！这是何等的眼力和心机！
　　
　　也许从那时候起，邺王看向瑞臻的目光便与从前不同了，棋逢对手也好，什么也好，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那纤瘦的身影。可越是如此，心里无可名状地渴望就越加强烈——他是邺王，也即将是这天下的王，可他竟然对这种渴望无可奈何！
　　这种事决不允许！
　　于是邺王用一切方式宣告自己的强大，宣告自己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他摧残瑞臻，甚至不惜蹂 躏他，看他哭，看他强忍着痛苦，看他想叫却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声……邺王终于从中找到了快感。
　　他头一次感到，征服一个君王比征服他的国家更让人心醉神迷……
　　
　　邺王继续一点一点折断他的羽翼，冯启云、沈凤臣、九越……还有范将军，瑞臻的力量和倚靠被他慢慢清除殆尽，只剩下一个贴身侍卫。
　　他想看看，一无所有的瑞臻，还能否保持他的骄傲跟风骨。
　　可看到瑞臻在场上故作镇定的模样，邺王却没有感到一丝快意……不，在看到他离去背影地一刹那，邺王觉得胸口就像被利箭快速穿过一样，狠狠抽了一下。
　　那种感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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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邺王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在含清殿外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而身后的内侍总管低着头，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他心中烦闷更盛，冷冷哼一声道：“你先退下。”
　　内侍总管头也没抬，就着那动作躬身道：“奴才遵旨。”倒着慢慢退出去了。
　　邺王便往含清殿内去。
　　
　　不出所料，瑞臻果然和那名叫容轩的侍卫在一处。
　　瑞臻伏在书案上，似乎正在作画，而容轩在他身后凝视。瑞臻不时回过头和他说一句什么，脸上略带着笑意，谁都没有发觉有人进来。
　　邺王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起了一丝莫名的怒气，当下冷哼一声。
　　两人这才注意到邺王，均是一惊，瑞臻更是立刻变了脸色，又成了那副冷淡而戒备的模样。
　　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就不见了，邺王心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是这不舍消失得太快，连邺王自己都没有发觉，只是盯着二人，面色不善。
　　
　　“邺王何事？”三人对峙已久，还是瑞臻开口打破沉默。天下已经一统，他仍然口称“邺王”，若是在场有第四个人，一定会被他的不知死活惊到目瞪口呆。
　　邺王却没觉出有多不妥，仿佛瑞臻就该如此一样。他刚想说话，看见瑞臻身后的容轩，便改口：“你退下。”
　　容轩闻言，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瑞臻，却没有动。这举动无疑又触怒了本来就不悦的邺王，他阴沉着脸：“怎么，朕连个侍卫都命令不了？”
　　这话里威压大盛，却是邺王动了杀意。
　　瑞臻攥紧拳头，转头对容轩说：“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可是……”容轩眉头紧皱，显然对此时境况担忧至极。
　　瑞臻冷着脸倒：“你要违抗我的命令么！退下！”
　　他忽然气势十足，容轩知道他动了真怒，立刻跪倒在地，心中却是挣扎不已。瑞臻不再理会他，而邺王在一旁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轩跪了片刻，低声道：“臣……遵命。”说罢咬牙站起身往外走。
　　
　　等确定容轩走远，瑞臻开口：“邺王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邺王一时没有说话，只盯着瑞臻看。他心中仍然觉得有些荒谬，眼前这个人一再违逆自己，为甚么一点不想杀了他呢？这实在太不应该了，也不像自己。甚至……为了不让饶过瑞臻显得太突兀，激起朝堂之乱，他还下旨将燕王那废物养在都城。
　　他这般苦心，所求为何？
　　
　　思及此处，邺王略带不悦道：“那一日，你是故意叫朕难堪。你可知朕为了保你，废了多少功夫？”
　　听了这话，瑞臻冷笑：“于是我该叩头谢恩么？”语气极为讽刺。
　　邺王却也不动怒，眉头微蹙，用颇为认真的语气说：“朕不明白，你为何如此？”
　　这次瑞臻怒极，反倒笑出声来，连答话都不想了。这男人竟然问他为何如此，岂不可笑！他毁他江山，屠他臣民，害死他母后，更将他关在此处七年，害他辱他，难道还指望他顶礼膜拜，笑脸相迎么？！
　　邺王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不以为意地说：“这世间胜者为王，原本就是正道，为何你怀恨至此。若是朕败在强者手下，是绝无怨言的。”
　　
　　他这话到并非为了奚落瑞臻，而是出自真心了。邺国自古尚武，民风传统与诸国都大有不同，自皇室到平民，都信奉成王败寇的准则。
　　邺国不设太子之位，皇子们不论嫡庶长幼皆地位相当，各凭本事。邺王萧敬就是杀了他的两个哥哥，才登上大位。他与他们自然并无仇恨，即使他们败给他，邺王也仍旧对其非常尊敬；而两位哥哥临死时也并不怨恨，甚至看着气势逼人的萧敬，露出发自内心地笑容——邺又将产生一位无比强大的君主。
　　邺王明白，如果换做自己死于兄弟剑下，也会如同哥哥们一般为邺国的未来感到欣慰。正是这样，邺国的君主才总是最强大的一个，邺国才能一路势如破竹。
　　
　　这些瑞臻并不理解，邺王也并未打算要他理解。
　　对邺王来说，瑞臻是他从未经历过的那种人，邺王看不透他是脆弱还是坚强，却渐渐被瑞臻所吸引。这种完全陌生的情绪在最初让他失措，不过这些天后，邺王已经想通透了。
　　不管为何，邺王知道自己是很在意瑞臻的，想看到他，接近他，看他痛苦或是欢笑的表情。一旦认清这一点，邺王很快就做了决定——他素来是个果断的人，为这件事踌躇许久，已经算是极为例外了。
　　既然不能放开，那就想办法尽量掌控此事，这才是他行事之道。所以邺王下旨将瑞臻留在宫中，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正因为邺王这样想，所以瑞臻是何态度他并没有很在意。
　　
　　“你要杀便杀，说这些话做什么。你今天不杀我，日后我一样会想办法杀你。”瑞臻竟然直接说。由于声调平静，因此这句话并不那么有气势，但邺王和他自己都知道，这是认真至极的誓言。
　　邺王看他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的小瓶，扒开盖子往手上倒了一粒药丸，然后伸到瑞臻面前说：“吃了它。”
　　那药丸静静躺在邺王掌心之中，大致有豌豆大小，色泽红艳异常，晶莹剔透煞是好看。不过，越危险的东西看上去越是美丽，这一点瑞臻深信不疑。
　　是毒药吗？邺王要毒杀自己？吃了会立即毙命，还是绵延数月才死？ 
　　都说人意识到自己将死之时，常常会不由自主想些奇怪的事，瑞臻在那一瞬间心中便如此闪过数个念头。他还想起容轩被远远支开，若是他吃下这药去就死了，岂不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么想着，瑞臻一时间没有动。
　　邺王看着他，忽然一笑道：“你这是想朕喂你？”
　　刀俎鱼肉，瑞臻原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就算邺王要当场杀了他或者瑞臻，他们也毫无反抗之力。
　　瑞臻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也并不怕死。但比起屈辱又无能地死去，他更愿意活着。哪怕如何卑贱，如何痛苦，总是有一线希望，有朝一日能报一箭之仇。因此不管瑞臻经历了什么，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像懦夫一样用死来逃避，即使他手上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眼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与其激怒邺王，不如赌一把吧。
　　
　　打定主意，瑞臻伸手将那药丸拿过来，看也不看便放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滑过邺王的掌心，让后者心神一动，觉得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瑞臻根本没有心思看他，只觉得那药丸入口之后立刻化开，一种说不出的香气立刻蔓延，顺着唾液进到他身体深处。
　　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瑞臻略带疑惑地看向邺王，却听见后者像是宣告又像是自语般说：“朕不会放过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唉，将就着看吧……
顶锅盖逃~




第三十六章 禁 脔

　　三十六 禁脔
　　
　　瑞臻听到那句话，只当邺王真的要毒杀他，眼睛骤然缩紧。他不愿意让邺王看见那里泄露出的怯意，便闭上了。
　　等瑞臻觉得自己平静下来，才睁开双眼，却见邺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一旁，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神情……竟是无法形容地复杂，似乎有期待，有蔑视，有些疑惑，甚至还隐藏着一丝犹豫不决。发觉瑞臻看过来，邺王微微一笑，刚才那副神情一扫而空，又成了高高在上地君主。
　　瑞臻心中疑惑，冷着声音问：“药我已经吃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邺王说。
　　等……是想看他毒发而亡时的惨状么？瑞臻扭头，仿佛厌恶到极点不想再看那男人一样，因此错过了那一瞬间邺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可以称之为“柔软”的感情。
　　
　　看他这样，邺王忽然起身，直接走到瑞臻身边。他的身材要高大一些，透出强大的气势，即使没有正面他，瑞臻仍然感到很不自在，不由自主想往后退。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佯装作不受影响的样子，僵硬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邺王早就觉察到了，他默默站了一会儿，伸手搭在瑞臻肩膀上。后者因为这个动作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带着疑惑和戒备转过头。
　　“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来验尸。”因为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瑞臻的语气非常尖锐。他看到邺王因为自己这句话露出不解的表情，便冷笑——这个时侯还要再装什么？
　　但邺王略微思索便明白瑞臻误会了，他忍不住轻声笑了笑，让后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了。在他说出什么之前，邺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移向脖子，在上面来回摩 挲，偶尔碰到耳垂。
　　
　　瑞臻原本想将那只手挥开，却忽然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从他体内窜出来，像一团火一样从耳垂燃烧到脚趾。整个身体都被这火焰席卷了，连双腿都变得没有丝毫力气，眼看就要站不住，邺王揽着他的后颈一带，瑞臻就整个扑向他的怀抱，靠着他的身体才勉强站立着。
　　这种感觉瑞臻并非从未尝过，从前容轩抱住他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相同地感受，只不过这次要更加强烈，更加不能抗拒，就像要他用生命燃烧一样，过后只剩灰烬。
　　他立刻明白了，原来那东西是……春 药！
　　瑞臻终于觉得害怕，从心底感到惊恐。他尝试着推开邺王，挪动双脚，尝试着逃离那男人，但软掉的腿根本无法支撑他身体的重量，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更可怕的是，灵魂里似乎有有一个生硬叫着要抱紧眼前这个人，这种感觉渐渐压倒他的理智，像要夺走他的身体一样。
　　
　　邺王站在那里，看瑞臻跪在地上不住颤抖，像在和什么争斗一般，他知道药效终于起来了。那粒药是他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还记得太医听他要这种东西，惊讶地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让邺王简直想杀了他灭口。
　　原本他并不是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无论他要什么样的美人，也只要露出一点意思，自然有知道情趣的奴才替他办好。只是这次……却不一样，他想要的是一个恨他入骨的人。他对那纤瘦的身躯并没有多少兴趣，那种用武力就能占有的东西太廉价了；他想要的是那人用灵魂臣服于他……
　　一旦有了这个目的，邺王便选择了最简单有效的一条路——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这是他从小便信奉的。
　　
　　瑞臻已经伏在地上，脸颊和从松开的衣领中露出的皮肤都已经成了粉红色，但他清醒着，咬紧了嘴唇克制身体的反应。
　　但邺王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额前的头发都被细密的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呼吸着，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挣扎着要出来一样。
　　邺王走近一步，蹲下来，伸出手指再次抚上他的耳垂，只轻轻一下就离开，而瑞臻的身体向他离开的方向动了一下，好似万分不舍。但只有一下，又生生停住了。
　　“滚……”他挣扎着说，但这声音中掺了浓浓的欲望，已是颤抖地不能自控，尾音不自觉向上扬。
　　话一出口，瑞臻就发现了，不肯再说一个字，只是紧紧咬住嘴唇。他没想到这药如此霸道，他快承受不住了。
　　邺王忽然极为轻柔地叹息一声，瑞臻没有察觉，低着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邺王伸手将他抱在怀中，站起来。怀中的人表情挣扎，似是既不情愿，但是身体却又十分顺从，还不住磨 蹭邺王的身体，让他也禁不住有些激荡。
　　这种感觉……他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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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寝宫里，从没像今天这样安静过。所有人，包括容轩和小太监都被支得远远地，只剩下二人。
　　因此呼吸的声音格外明显。
　　瑞臻的衣衫早已被褪去，半遮半掩在薄薄的锦被里，身体白皙而修长。邺王在他上方，低身一点一点亲吻着，让他仿佛失了神智一般恍惚。浑身早就湿透，喘息得像一条搁浅的鱼，迷迷糊糊间瑞臻只觉得欲 望像波浪一样要将他吞噬，仿佛什么都消失了，只剩无穷无尽的渴望。
　　
　　想谁紧紧抱着他，到快要窒息……
　　想将身体撕裂，让藏在那里面的兽出来……
　　想用什么填满身体的空虚跟渴望……
　　
　　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蹭了蹭那地方，让瑞臻禁不住一阵战栗，他将头仰起，忍不住哼了一声。一滴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滚下来，沿着光洁的脊背往下滑，最终消逝在某处。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分辨身在何时何地，心中只有渴望。而同时，邺王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然后仿佛难以自制一般深深叹息。他不再犹豫，抓着瑞臻的后腰就直接送了进去。
　　瑞臻情不自禁扬起了腰身，立刻紧紧咬住嘴唇。疼痛，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满足，又更加空虚。他已经完全失控了，浑身颤抖着，手死命抓住床榻的边沿，身体却不断迎合着。半张的眼睛里湿漉漉一片，涣散而迷茫。
　　邺王看着他，忽然低头亲在他的肩胛处。
　　“你是朕的……说吧，你亲口说你想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瑞臻耳边：“朕就给你……那般滋味。”
　　说话的时候动作却不停，极尽缠绵，缓慢又激烈。
　　“来，告诉朕……”邺王的嘴唇向上，凑到瑞臻微微扬起的颈边舔他耳垂。
　　瑞臻终于承受不住，如猫语一般轻地吐出一个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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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一切结束，方才旖旎的气氛便立刻荡然无存。
　　极度的欢愉之后，瑞臻还在喘息，但仍断断续续地说：“你以为……这样便……能折辱我吗？”
　　邺王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被瑞臻偏开，落在半空中。他手回收，沉默片刻道：“这事是由朕决定的。”
　　瑞臻似是想笑，勾了勾嘴角却又收住了，抬眼看着撑在他身侧的人，平静而认真地说：“我会记住的，你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有朝一日必……报之。”
　　“那就等到那一日……”邺王这次不容他拒绝，强硬地按住瑞臻脸颊，“你再跟朕说这句话吧。”
　　
　　由于筋疲力尽，瑞臻不久便睡过去了。
　　睡着的他不像醒时那样警惕和冷淡，甚至出于本能不断靠近邺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像家养的小兽一般。
　　邺王看了一会儿，嘴角牵动，像是要笑，却立刻僵住。他有多少年没笑过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那感觉太危险了，像是被人掌握着自己的心一样，可是那感觉太美好，太新鲜，让他无法控制，明知道危险都无法控制。
　　沉睡中的瑞臻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皱起眉头，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邺王竟然生出些许心痛的意思，他将瑞臻捞过来，抱在怀里，感觉像是拥有了什么。这种类似保护的错觉让他一阵恍惚，简直有些迷恋了。
　　他就这么静静抱了很久，连天色都渐渐暗了。再过一会儿，内侍就要进来请饭，邺王才有些不舍地起身。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展开薄被，将瑞臻严严实实裹在里面，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低身凑在他耳边道：“你就永远留在朕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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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里看不见的地方都在暗暗流传，公子瑞臻是邺王的禁脔，当日之所以不杀他，是邺王看上了他的身体。
　　虽然无人敢明着议论此事，但邺国几个有手段的大臣还是知道了。震惊之后，他们有些诡异地生出了一丝庆幸——原来皇上只是想这样羞辱他。既然于江山社稷无碍，精明的大臣们也不会冒着惹怒天颜的危险去管皇上的一点小趣味。至于言官那边，自然没有人多嘴告诉他。
　　这件事竟然成了邺国一件几乎公开的隐秘。
　　至于真假……至少内侍总管知道，月间总有那么几次，邺王往含清殿去，将众人都远远支开，一呆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候还会过夜。
　　
　　容轩自然也察觉了此事，心中又惊又痛。他没想到那次之后，邺王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他每每看着疲惫昏睡的瑞臻，更加觉得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耐着，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跪在瑞臻身前，痛苦至极。
　　“让我去杀了他吧！”容轩一字一句地说。
　　瑞臻紧紧闭上眼睛，半响才睁开：“邺王武艺高强，你不是他对手。”
　　“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容轩咬牙，用尽全力抑制自己心中的怒火。瑞臻看在眼中，轻轻抱住他道：“我怎能让你去送死……而且，”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一股恨意，“这件事，还得我亲自做才好。”
　　
　　




第三十七章 后宫

　　
　　三十七 后宫
　　
　　待迁都诸事妥当，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
　　几日之前，邺王就着人往邺国旧都传了信，于是后宫中人也在黑衣骑的护送下从旧都出发，往新都岱梁——也就是陈的都城，如今改名岱梁——慢慢迁移。
　　除了几位太妃和太后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因而留在旧都之外，可以说整个邺王后宫都出动了，从嫔妃到宫女，还有跟随的内侍们。
　　后宫女子多娇弱，马车组成的车队绵延好几里，一路慢行。等到了新都岱梁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
　　
　　时值腊月，邺国旧都早该是大雪纷飞的时节，而岱梁只不过到刚穿上棉衣的地步而已。这些女子内侍们大部分自入宫后便从未出去过，更不要说来到千里之外的岱梁。等车队一进城门，好些年轻宫女和低品阶的女侍都有些按捺不住，纷纷撩起车帘从缝隙往外看，街道两旁与邺国风格迥异的楼宇形容惹来阵阵轻叹。
　　直到靠近宫门，这些女子眼中的兴奋之色才褪去，露出些许前途未知的忧虑来。
　　
　　新建的宫廷巍峨壮阔，庄严又不失华丽，比原先邺国皇宫还要气派许多。
　　宫中众人被分别安置在各处，宫内立刻就变得鲜活起来。四下走动之后，眼尖的女子就发现，宫内西面有一道高高的围墙，朱红色的宫门紧闭着，从围墙可以看出后面的园子着实不小，面积几乎有邺宫三成左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那后面整日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人在里面。可有宫女看到，皇上的亲卫黑衣骑曾经出入过那道宫门，整整一个小队，让里面的情况愈加扑朔迷离起来。可不管怎么打听，她们都探听不出任何关于里面的消息。
　　直到有一日，总管大人警告说：“皇上有旨。你们若是嫌命长，尽管去打听吧，看哪个敢多嘴！”
　　这些宫女们听他说得严厉，知道里面一定住着位惹不得的人物，这才安分起来。
　　实际上，关于旧陈君主的情况，品阶高的嫔妃略微知道些。可这些人个个都是无比精明的，没有谁去触这个逆鳞。
　　神秘园子的事一时压了下来，等好奇心一过，也就没多少人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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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些事，瑞臻并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在含清宫中甚少出门，偶尔去去惜春殿或是容轩住的寿阳宫，或是到惜春殿东面的静园走走，连书院都不去了。
　　除了这些地方，陈宫的其余部分都被一道高高的宫墙阻隔在外，据说成了邺国新皇宫的一部分。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瑞臻心中并没有多少感觉，对他来说，自小熟悉的地方还都留着就够了，江山都没了，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某一日，他觉得一墙之隔的皇宫忽然变得喧闹起来，也只是将目光在那方向停留了片刻而已，没有在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但今日不同。
　　腊月间，静园的梅花都开了，在含清宫也能闻到微苦的香气。容轩想着瑞臻有几日都没出去了，便说不如去静园走走。
　　瑞臻有些心动，又被容轩这样一说，就笑着应了。这下容轩来了兴致，跑去奉贤阁将冯启云留下的美酒弄了一壶，又叫内侍准备了些小食，说是要饮酒赏梅。
　　看他这样来来去去，瑞臻不自觉带上笑意，说也要喝两杯。
　　装着酒食的盒子是特制的，最下面一层放着炭盆，上面架着小钵，刚好能将酒温在里面。容轩一听瑞臻要喝酒，特意弄的。
　　
　　准备停当，两人就动身往静园去。
　　外面天气甚好，但仍旧有些冷，容轩快步上前替瑞臻紧了紧斗篷，换来后者一笑。
　　还没走到静园，就听见一阵若有似无的箫声，低沉悠远。两人相视一看，这里如今除了侍卫和内侍，就只有他们二人，是谁在吹箫呢？
　　越靠近，那箫音就越是清明，一曲罢，紧接着又是一曲。吹箫人技艺极为高超，瑞臻凝神细听片刻，竟然觉得有些沉醉了。
　　他们顺着箫声走，终于在静园深处的未央湖边见到了那人。
　　鹅黄的云锦衫子，袖口和衣襟处的衮边雪白且不带一丝杂色，竟是上好的雪貂皮，不是平常人穿得起的。
　　最令人惊讶的是，那是一名女子！
　　
　　由于邺王的禁令，陈宫已经七年没有任何女子出现了。眼前这位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娇俏可人，却不知是何人，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瑞臻和容轩刚一出现，那女子立刻就觉察了，大惊之下站起来，看向两人。上下打量了片刻，觉得瑞臻衣饰华贵，容貌俊美异常，戒心便去了不少，有些迟疑地问：“……你是谁？”
　　这句话被她抢先问出口，瑞臻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女子见状，恍然大悟般抚掌笑道：“我知道了，你生得这样美，定是梅树精！嬷嬷说过这园子里没人，这下就对了！”
　　
　　瑞臻见她误会，也并不说破，几年来难得见着其他人，他也起了兴致想聊几句。瑞臻虽然已经大致猜到这女子定是邺国来的人，却因为她年纪尚小，又一派天真烂漫，心中并无多少恶感。
　　于是瑞臻带了笑意问：“你又是何人？”
　　“我叫云裔。”少女见“梅树精”跟他说话，有一份畏惧，但更多的是惊奇和兴奋。
　　
　　如果瑞臻对邺国后宫情况有所耳闻，就应当知道这名叫云裔的女子正是去年新进宫的秀女。这云裔年纪小，性情活泼伶俐，虽然不像大部分秀女那样有身家背景，但却颇得邺王喜爱。她进宫时日尚短，按照邺国律例还不能封品阶，因此还只是一名秀女，但宫中有眼力的谁也不敢怠慢她，因为这位明摆着就是未来的贵人。
　　这些暗中风起云涌的事云裔并不知道，只觉得宫中众人个个和气亲善，自入宫一年以来她过得极为舒心，发自内心认为皇宫是个好地方了。
　　只是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而且看样子，她对这园子是禁地的事也毫不知情。
　　
　　瑞臻不知道这些事，因此他认为云裔只是不小心闯进来，并为放在心上。他笑着应道：“云裔，刚才是你在吹箫？”
　　“对啊。”云裔说着扬了扬手中握着的八孔萧。
　　瑞臻赞道：“好技法，方才那一曲堪称出神入化。”
　　得“梅树精”称赞，云裔立刻神色飞扬，原本就明媚的脸庞上又添了几分光彩，她略有些得意地说：“我从小跟名师学习，自然也得了几分真传，不然可真是太笨了！”
　　她说话直来直去，毫不掩饰，连一开始神情严肃的容轩也变得放松起来。云裔见他们很感兴趣的样子，便道：“不如我再吹一曲吧！”
　　两人欣然同意，寻了一处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
　　
　　云裔低头，将萧移到唇边，双目微闭，神情忽然就淡定下来。下一刻，她手指轻舞，如泣如诉的箫音就呜咽着流淌而出，悠扬而凄婉。瑞臻听出来她吹得是《春柳》，这曲子他也十分喜欢，指尖不由跟着节奏轻轻敲打腿面。
　　一曲毕，瑞臻又是一番盛赞，然后说：“你的萧似乎很特别，宫音和徵音要比寻常清亮些？”
　　云裔有些惊讶：“你竟然听出来了。”然后笑道：“这萧是师傅亲手制的，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说着指着萧尾。
　　瑞臻刚凑过去，还未看清楚，只听身后一声冷喝：“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头，却见邺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云裔反映很快，立刻跪下去道：“见过皇上。”
　　“你好大胆子。”邺王沉着脸：“竟然敢抗旨不尊，私闯禁地。”
　　云裔乍听“禁地”，大惊之下抬起头，却见邺王满面怒火，无疑是怒至极处，这才觉得害怕，开口想辩解：“不是的！嬷嬷说……” 
　　还没等她说完，邺王极为不耐地一挥手，身后侍卫便上前拖着云裔往出带。云裔想要挣扎，但那侍卫力大无比，一只手紧紧捂着她的嘴，她下巴都要被捏碎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瑞臻看着云裔被带下去，知道事情并不像最初他想得那样简单，但表面上一片平静，甚至没有多看她离开的方向一眼。
　　这是邺王的家事，与他并无关系，即使刚才他还和她在一处聊天。
　　
　　等云裔被拖远了，邺王这才面向瑞臻，冷笑道：“你倒是好本事，连朕的人都哄得服服帖帖。”
　　他一想到有人竟敢违抗他的禁令进了这园子就觉得怒火横生，更何况两人还在这里吹箫听曲，有说有笑！邺王冷冷看着瑞臻，后者早已经板起面孔，一派平静，立刻觉得更加烦躁——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为何不笑？！邺王见过他对容轩笑，见过他对九越笑，见过他对冯启云笑，现在甚至连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他都对她笑！为何单单是对着自己，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他气极了，一出口就是一句质问的话，心里等着瑞臻解释。只要他服个软，哪怕只是露出一点点那样的意思，邺王都不打算再追究了。可是瑞臻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并不答话，仿佛不愿多说一个字。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邺王觉得他心里有个地方又冷又失望，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原本在期望什么。心中难受的感觉比中了箭还要痛苦，简直无法忍耐，邺王伸手，慢慢抓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好像这样就能平息那里面翻腾的兽一样。
　　他应该狠狠惩罚瑞臻，叫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违逆的。但他忽然觉得这么做一点意思也没有，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绝对不是这样。
　　邺王定定看了瑞臻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女性角色让我压力很大= =




第三十八章 暗流

　　三十八 暗流
　　
　　邺王这般举动出乎瑞臻意料，原以为自己激怒了他，必定难逃责罚，哪知道邺王竟然就这么扭头走了。瑞臻盯着他依然怒气冲冲快步离开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容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声。主动开口议论并不是他的习惯，而服从才是深入他骨髓和血液的东西。
　　只是容轩仍然有些担忧。事出反常则必妖，邺王越是如此，他越感到不放心。那男人“杀神”之名无人不晓，而即使不在战场上，凡是得罪他的人下场无一不是凄惨至极。
　　容轩并不怕死，但他害怕瑞臻受到任何伤害，不管是身为容家子弟的他，还是他自己本身都是。所以容轩默默看了瑞臻一眼，也像他一样将目光投向邺王离去的方向，眼神却愈加坚定。他下定决心，无论瑞臻要做什么，他听从就好。
　　
　　察觉到身边人不同寻常的沉默，瑞臻只一眼便看穿容轩在想什么，当下便道：“不必担心。”。他心中隐隐察觉了些什么，却没有立刻对容轩说破，毕竟那是极为危险的东西。而容轩听他出言安慰，虽然忧虑之情仍未减轻，却转而深深藏进心里。
　　容轩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便少让瑞臻为自己分心一些吧。
　　一时间两人各有心思，却都是在为对方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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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裔被侍卫带出去后，直接关进了冷宫。
　　起初她又气愤又慌乱，自己竟然无意间传入了皇上所说的禁地。可她只是吹了几首曲子说了两句话，就算皇上生气叫她退下，她也想不通为何一个小小的侍卫都对她这样凶悍无礼。
　　云裔虽然来自民间，在家中也是众星捧月的主儿，入了宫更是皇上疼爱，万人追捧，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她喊了一会儿，见无人理睬，只好咬牙坐在硬帮帮的椅子上，一边揉被捏疼的地方，一边在心里想等出去了要好好和众姐妹哭诉一番。
　　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下场，她那简单的头脑根本不会察言观色，以为笑是真的笑，怒也是一盏茶的功夫就过去了。
　　
　　秀女云裔，抗旨不遵，擅闯禁地，在关进冷宫两日之后便被赐死了。据说她死前还哭喊着问皇上为何这样对她，是不是喜欢她了。
　　和云裔亲近的秀女买通了收尸的太监，想送她最后一程。结果那秀女看见云裔尸体的瞬间，竟然惨叫一声昏了过去，把收尸的太监吓得不轻，生怕引来什么人，竟不管昏倒的秀女，慌慌张张抬着尸体走了。
　　那秀女倒在地上，半响才苏醒过来，脸色苍白，泪水横流，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哆嗦着嘴唇一个劲儿断断续续地说：“惨……惨……“
　　
　　原本是皇上心尖儿上的女子，就因为擅闯了禁地，落得如此下场。
　　一时间，宫内众人都视那园子如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就算真有事要经过哪里，也都尽量离得远些，且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屏住呼吸，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恶魔一样。
　　
　　某日，景秀宫内殿。
　　透过层层纱幔，隐约见一华服女子端坐在上位，而她面前伏着一个人。
　　这女子正是景贵妃，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一位贵妃之一。邺王并未立后，后宫有两位贵妃，两位正妃，一位夫人以及若干秀女，就一位帝王来说，其实还是有些凋敝的。景贵妃是大将军的妹妹，平日颇受宠爱，为人也恩威并重，将诸事打理的井井有条，颇有后宫之主的风范。
　　只见景贵妃道：“刘嬷嬷，坐吧。”，伏在地上那人这才起身。
　　此时若是云裔在场，一定会惊呼出声，因为伏在景贵妃身前的人，正是她的嬷嬷！而那老妇起来之后就坐在景贵妃下手，神态举止间显然对此处非常熟悉。
　　刘嬷嬷坐定，然后恭敬地对景贵妃道：“娘娘，奴才亲自看过了，并无差错，请娘娘放心。”
　　景贵妃闻言，端起放在一旁的茶，揭开盖子缓缓喝一口才道：“如此就好。”
　　“这下娘娘面前可就没有挡路的了。”刘嬷嬷笑成野菊花一样，极为谄媚。景贵妃冷淡地看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低下头。景贵妃却也没有责罚她，只是端着茶杯，神情有一丝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裔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受几分宠爱，连她也不放在眼内。想她锦华入宫十几年，劳心劳力，付出多少青春，又怎会让个新来的野丫头爬到头上！
　　只是，她也没想到皇上竟然杀了她。几日前还宠着的，一转眼就要了她的命……
　　景贵妃素知皇上是薄情的性子，因此十几年来并不曾强求什么。只是这回，真是有些寒心了。她争来斗去，又都是为了什么呢？到头来，也不知道能否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刘嬷嬷没有察觉景贵妃的异样，因为刚才说错了话，此时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挽救，便极为殷勤地问：“娘娘，园子里那位该不会是皇上从陈国带进宫的女人，可要老奴……”
　　“闭嘴！”她话没说完，景贵妃暴怒，一把将手里的茶盏砸了出去，落在地上一声巨响，将刘嬷嬷吓得立刻跪到地上，甚至顾不得碎瓷渣子，连连磕头道：“老奴多嘴！娘娘息怒！”
　　景贵妃顺了下气息，冷声道：“这等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老奴知错！娘娘恕罪！”刘嬷嬷连声道。
　　景贵妃忽觉疲惫，也懒得管她，只说：“出去。”
　　地上的人像生怕她改了主意一般连滚带爬出去了。
　　
　　等内殿就剩下她一个，景贵妃放松挺得笔直的后背，有些疲惫地靠在垫子上。
　　其实园子里那人是谁她早就知道了，哥哥一弄到消息就进宫告诉了她，还笑道：“你的夫君可是男女通吃啊！”
　　见她神色不悦，大将军又安慰道：“妹妹也不必过于担心，那人毕竟是男人，不足为惧。”
　　记得当时她极为自信地回答了哥哥，如今想起来，只剩下浓浓的苦笑。身为女人，她怎会感觉不到自己夫君的心意？
　　往日诸事，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可她知道，园子里那位，不是她能动的。
　　她早已经输了……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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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王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是失了理智，云裔的事情，是他冲动了。
　　可是一想到她竟然敢进园子，邺王就觉得她罪无可恕。是因为她抗旨……还是因为，自己心里升起的一丝嫉妒之意？
　　他向来冷静理智，可是却因为瑞臻再三失常，就算再不愿意，邺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将他看得太重了。
　　冷酷狠厉的君王面向含清宫的方向，眼神中竟然带上一丝迷茫。
　　
　　而瑞臻，几日来都在细细思索那日发生的事。他把邺王的一举一动在脑中过了无数遍，到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反复琢磨的地步。
　　其实上次在迁都大典上摔琴之后，瑞臻就隐约觉得邺王有些奇怪，似乎不像平日那般残暴无情。只不过在他眼中，那男人一直喜怒无常，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上次在静园之中，邺王已是怒极，却仍然没有惩罚自己，甚至在他转身离开时，瑞臻隐约从那锐利的双眼中看到了痛苦。
　　痛苦……
　　邺王是为什么而痛苦，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触到了他的痛楚？瑞臻反复想着。
　　其实他心中有个隐约的、模糊的答案，只是那过于惊世骇俗，瑞臻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想要忽略罢了。
　　
　　容轩看出他有心事，却也没有出言相劝。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瑞臻的个性，因此容轩只是选择默默站在他身后，在他手边的茶冷了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的。
　　这段日子都是如此。
　　他已经知道了那日偶遇的女子被处死的事，心中有一丝可惜，但对容轩来说，可惜的是那女子再也不能和瑞臻说话，不能逗他笑罢了。
　　正想着，容轩发现茶又该换了，他算了算，瑞臻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便想叫他出去走走。刚要说话，邺王身边的太监来了。
　　
　　瑞臻坐着没动，容轩略微迎了一下。
　　那太监是何等机灵的角色，自然不敢有什么说辞，满脸堆笑到：“皇上给公子的赏赐，着奴才送过来。”
　　这话一出口，容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太监见此情形，陪着笑把手中的锦盒小心放下，行个礼就退了。
　　瑞臻冷哼一声，道：“拿过来我看看。”
　　容轩依言把锦盒拿来，递到瑞臻手上，瑞臻打开，明黄色的缎子上，静静躺着一支墨玉萧。那萧看上去漆黑通透，竟无一丝杂色，显然是极为贵重的东西，比云裔那支紫竹箫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瑞臻一愣，不知道邺王送此物过来是合意，却见萧下方有张素笺，便拿起来看，果然是邺王笔迹：
　　“你若是对此物有兴趣，朕可以找先生教你。”
　　瑞臻不敢相信似的看了半天，忽然伏案大笑，几乎笑得不能自已，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差点把一旁容轩吓出好歹，以为他怎么了。
　　
　　等瑞臻终于笑够了，一边让容轩替他揉肚子，一边在心里冷笑。
　　原来，那男人也不过是个凡人。
　　这下……就有趣了。
　　




第三十九章 偷欢

　　三十九 偷欢
　　
　　容轩见瑞臻如此形态，真是吃惊不小。要知道这些年间瑞臻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沉思，就算遇到高兴的事也不过浅浅带出些笑意，多数时候总是一副略显阴郁的沉静表情。
　　上回在静园遇到云裔时，瑞臻的心情已经算是近来难得的好。而像这样开怀大笑，在容轩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笑到最后，瑞臻呛得咳起来。
　　容轩连忙稳住他的身体帮他顺气，见他平静下来，便去倒了杯茶。等瑞臻慢慢喝了几口，容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何事让你如此高兴？”
　　“高兴……”瑞臻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重重点头：“是，我是高兴。终于有机会让他痛苦，我当然高兴。”
　　听他这样说，容轩心中一惊，做了个手势示意瑞臻稍等，到门边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问：“这是何意？”
　　
　　此时瑞臻已经略微平静了些，指着刚才太监送来的墨玉萧对容轩道：“你知这是什么？”
　　容轩看了那东西几眼，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一支贵重些的萧罢了，若说它有什么与众不同，大概只有“邺王送来的”这一点。他把带着疑问的目光投向瑞臻，似在问他想说什么。
　　瑞臻垂着眼帘，嘴角上勾面带微笑，手中那支漆黑通透的玉箫在他指尖被来回翻弄，煞是好看。末了，他说：“这东西，可不是萧，是那人的情绪……他嫉妒了。”
　　被他这么一说，容轩也明白了几分，脸上神色顿时有些复杂，说不出来是惊讶、愤怒、怀疑还是深思。
　　瑞臻接着说：“原以为那男人是无情无心的，没想到竟然发生如此可笑之事。若是不好好利用一下，怎么对得起……”
　　话停在这里，没有往下说，也许这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国仇家恨，关押强迫的耻辱，又怎是一个词能说得清的？瑞臻眼中渐渐露出坚毅的神情，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只听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只要能报复他，不管什么代价——就算是我自己，我都绝不吝惜！”
　　
　　从他这句话，容轩大致猜到他要做什么，脸色立刻变了：“瑞臻！你……”
　　他从未直呼过瑞臻的名字，因为在容轩心中他是君王，自己是臣子，即使今非昔比，这一点深入他骨髓，永远也不会变。
　　此时容轩是真的急了，他没想到瑞臻竟然打算以自己作饵，引诱邺王上钩。情急之下，在心中盘旋已久的名字竟就这样脱口而出。
　　两人皆是一愣，瑞臻先笑了起来。容轩却没有这么轻松，急道：“就算要杀了他，只要我去就好。你何必这样对自己！”
　　瑞臻摇头：“你杀不了他的。邺王功夫高深，且久经沙场，非你能比。”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若得他信任，引他乱心，或许还有六分……不，八分把握。”
　　他说到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坚定了。
　　“就算如此，你……”容轩还要劝，却被瑞臻挥手打断。他向来对瑞臻惟命是从，因此就算心中仍然有所反对，也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在怕什么？”瑞臻安慰性地说：“再怎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容轩想起他近来的处境，不由咬紧牙关。虽然每次瑞臻都将他支得远远地，但邺王在这里做了什么并不难想象。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也足够他痛入骨髓。
　　因此他连最后一点阻拦之意都去了。无论瑞臻要怎样做，他跟随就是。
　　见他一脸痛恨交加，瑞臻因为提到这件事而有些阴沉的脸色收了不少，起身轻轻抱住他道：“你别为我担心，横竖不过一死。那时候你会陪着我吗？”
　　“天堂地狱，不离不弃！”容轩紧紧扣住瑞臻，八个字掷地有声。
　　
　　瑞臻眼底立刻潮了。
　　他不是这样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只是想到这些年实是不易，能得容轩，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瑞臻将额头抵在容轩颈间，生怕他发现自己这副样子。
　　两人抱在一起，瑞臻只觉得从没有这样踏实过。他环在容轩脖子上的双臂收紧，鼻尖和嘴唇不断若有似无地蹭着他。
　　容轩本能地有一丝退却。
　　其实他们亲密的次数只有很少的几次，都是在瑞臻心绪不稳之时，像这样还从没有过。他是爱瑞臻的，但他也敬瑞臻，因此当瑞臻示好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跪下。
　　但只是稍稍将两人距离拉开一点，容轩就看到瑞臻的双眼，因为他的退却，那里面满是受伤和自嘲，仿佛在问他：你不敢碰我，因为他碰过我，是不是？
　　容轩又疼惜又后悔，还扣在瑞臻腰间的手用力收紧，然后不断轻轻地反复摩 挲，像是安慰，又像是邀请。
　　
　　瑞臻停顿一瞬，仰起头一下子吻住容轩的嘴唇，反复舐 弄着，趁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牙齿之时深入，跟他密密纠缠在一起。
　　两人摸索着到了塌前，容轩早已经反守为攻，瑞臻被吻得出不了声，只能不断从鼻腔哼着，眼眶水润一片。
　　容轩没有再犹豫，一翻身将瑞臻压在身下，低着头不断吻他。
　　瑞臻的衣衫被匆忙褪去，来不及清理干净，缠在被容轩交叠按在上方的手臂上，有点紧，却并不觉得讨厌。容轩的手掌灼热，却又是如此温柔，瑞臻只觉得他弄过的每一处都又热又痒，难耐至极。他觉得自己一定连身体里面都发烧了，不然为何会这样口渴，嗓子都哑了，哼出的声音低沉。
　　
　　容轩从暗格中摸出沈凤臣留下的药膏，微苦又带点玫瑰香的气味立刻飘散开来。他动作已是极致温柔，一边不断轻吮瑞臻耳垂，略微有些干燥的嘴唇每次碰触，都会让瑞臻战栗不已。
　　后者早就有些意识迷乱，只觉得全身又热又软，汗水已经湿透了。忽然他闷哼一声，双腿下意识夹紧。
　　痛，又热。
　　半张着嘴，不停地急促喘息着，有几乎窒息的感觉。
　　混杂了疼痛的快感缓慢而不可抵挡。两人都沉迷其中。 
　　
　　这像是一种近乎隐秘的挑衅。因而感觉加倍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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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出那支萧，已经是含着歉意了，若是换了任何人，非吓到折寿不可。但直等过了五日，瑞臻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邺王终于按捺不住，摆驾含清殿。不知道是不是萧的关系，邺王觉得瑞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虽然仍旧一副冷漠的样子，但眼眸间已经没有那样锐利逼人了。
　　这么想了一会儿，邺王才发现自己竟在为他这一点点小变化牵肠挂肚，立刻警觉，强行将这些念头压倒心底，才维持着脸上一贯居高临下的冷淡，好借以挽救上次静园中的失态。
　　这次过来，邺王甚至刻意挑了时辰，想着说几句话之后便正好该用晚膳了。若是被人知道他这般心思，想必没人会相信吧。
　　
　　过了片刻，传膳太监的太监来请旨，邺王做不在意状，轻描淡写地说：“就摆在含清宫罢。”
　　那太监心中一惊，面上却无任何异常，恭敬地退下了。
　　而邺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全部的心思都在瑞臻那里，眼角的余光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对的神色，莫名其妙觉得有些高兴。
　　
　　不到半个时辰，晚膳已经备好。打眼看上去，有近一半菜肴都是陈国口味，较邺王平日吃得清淡许多。但邺王并未生气，反而暗赞这太监机灵。
　　瑞臻抬眼看了看，冷热菜品有三四十种，带上甜品汤粥，足足摆满了整张桌子。清蒸玉兰片、芙蓉燕菜、桂花鹿脯、玉笋蕨菜、奶汤雪鲈鱼……都是他平日喜食的，看了倒是下了些功夫。
　　瑞臻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在邺王看来还比刚才更缓和了些。
　　他坐到邺王对面，垂下眼帘，生怕眼神泄露了自己的情绪。容轩此时自然是没有资格同席的，便站在瑞臻身后帮他布菜——连那道香叶焗蟹，也是被容轩剥好后放在他面前的。
　　
　　邺王正想聊一些轻松些的话，见此便笑道：“你这侍卫倒是样样全能。”
　　瑞臻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语气平淡地回答：“从小跟着我，习惯了。”说罢示意容轩退后。容轩动作顿了片刻，低头行礼，退到一边。
　　邺王因为瑞臻能和他平静地谈天，心情一时大好，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只当容轩是他极为倚重的侍卫，并未做他想。
　　
　　这可以说是邺王和瑞臻相见以来难得平和的一次，瑞臻除了低头用饭，偶尔也和邺王说几句话。
　　邺王看他自己盛了荷叶膳粥，安安静静地喝着，心中的感受是难以言喻的柔和。他半生戎马，年轻时起便多于战场上奔杀，一旦住回宫中反而觉得有些不甚习惯。而此时坐在瑞臻对面，看他低头喝粥，竟体会到了平和安宁的趣味来。
　　一碗粥喝了大半，他竟然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待瑞臻放下手中的勺子，邺王眼带笑意对随侍在一旁的太监道：“此粥甚好，赏！”
　　那太监领了旨，心知自己这趟差算是办得不错，喜滋滋去传旨了。
　　这一切瑞臻都看在眼中，却默而不语。
　　
　　这只是一场试探。
　　此时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心里浮现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
　　“就让我来吧，”他看着邺王含笑的眼眉默默想，“叫你痛失所爱，尝到万念俱灰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JJ抽啊抽啊，何时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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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金石

　　四十 金石
　　
　　眼尖的臣子们发现，他们的皇上近日貌似心情好得出奇。不仅说话语气变得柔和，眼角总是隐藏着一丝笑意，连脾气也好了许多。要是从前，哪位臣子办砸了差事，重则丢官丢命，轻则……一顿板子总是少不了的。
　　近来豫州雪灾，饿殍遍地，灾民们纷纷涌向附近的郡县，导致这些地方人口暴增。即使官员们开仓布粥，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城内一日比一日乱，甚至发生过抢夺食物的事。
　　邺王早已下旨，派都城的官员前去赈灾。然而新国根基尚未稳定，又有余寇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行事并不顺利。
　　朝堂之上回禀的官员起先都战战兢兢，生怕惹出升上怒气，查办自己失职之罪——或者更糟，因为有一笔赈灾的银子不知去向。
　　可他们很快惊讶地发现，邺王赏罚有度，并未苛责他们。邺王下令开国库，还派了最为亲信的大臣，作为钦差北上豫州，亲自督导，誓以百姓安慰为第一要务；至于几小股流寇，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要灾民能得以妥善安置，什么流言自然都能不攻而破。
　　眼看除夕就要到来，邺王甚至令宫中削减了四成的花销，将余下的银子都送往豫州。此举一出，更是万民称颂。
　　于是官员们感激之余，却升起了一股豪情，纷纷想鞠躬尽瘁以报皇恩。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让邺王心情大好的原因，自然是瑞臻无疑。
　　当然，即使没有瑞臻，他仍然会做出各种英明的决定，只是执行这些决定的官员臣子们，境地将远不如今日。
　　邺王相信成王败寇，也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旦他做了决定，只要为之而不断努，仔细谋划，一项一项达成，终有一日他会得偿所愿。
　　从他还幼年时起，总是这样，从未落空。他是邺王，他掌有全天下，没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在邺王看来，瑞臻也是一样。
　　当他发觉那瘦弱却又坚强的身影在心中越来越重之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脑中思索如果杀掉他将会如何。
　　但是邺王萧敬发现自己生出了不舍的心思，这种感觉很新鲜，但他并不打算继续尝试。对邺王来说，因为瑞臻而起的另一种心思，无疑要更加有趣和令他愉悦得多。
　　
　　于是邺王便又一次开始谋划。
　　他做得很细致，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就像怕惊扰了丛林里的一只鹿，他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靠近瑞臻。
　　不时去含清宫同他说几句话，或者留下来同瑞臻一起用膳，偶尔看他念书习字；邺王甚至花了些力气，找来从前陈宫里的御厨，就为了能让瑞臻觉得更舒服一些。
　　做这些事，邺王堪称不厌其烦。
　　不过，与其说他是为了瑞臻，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他对这样新奇的游戏乐在其中——这样小心地接近他，俘获他。
　　
　　而当觉察出瑞臻有所变化——虽然细微至极，但确实有了改变，邺王感到如此欣慰、得意，一切仍旧在他掌控之中。而在得意之下，还有……欣喜。
　　瑞臻不再强硬地抗拒他，在一同用膳时，瑞臻甚至能偶尔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或是在习字作画时他们偶然说一句话。
　　还有当他同瑞臻欢好的时候，他也觉得身下的人没有当初那么抗拒了，就算是药丸的影响，邺王也隐约从那里面感觉到些许热情。
　　
　　谁是猎物，而谁又是猎手，一切尚未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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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邺王异状的，除了朝堂上的大臣，还有后宫的女子们。不同的是，她们之中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却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要为保卫自己而战了。
　　祥妃就是其中一位。
　　她是邺王的两位正妃之一，可以说仅在贵妃之下。祥妃在后宫中有如此地位，和她身为户部尚书的舅舅林正和脱不开干系。林正和出身商贾，能到如今这地步，实在可以称得上能力过人。人人都知道他替邺王关着银钱大脉，可以说是皇上最为亲信的大臣之一。
　　可惜他的这位外甥女并没有长着像他一样精于算计的头脑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
　　
　　自祥妃发现瑞臻存在之日起，她一直暗中注视着那个神秘的园子。但她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她在等待。
　　但是两个月后，祥妃失望了。她没想到连皇上正宠在心尖上的云裔都被除去了，却没有人对园子里那人动手。不过是个废主，她们在犹豫什么？！还是说……没有人像她一样，看到那人的威胁……？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坐立不安。
　　等户部尚书林正和进宫探访的时候，她对自己的舅舅哭诉道：“两位贵妃也就算了，咱们林家没他们权势大。可是舅舅……现在连个男人都要骑在我头上，这可真是……”
　　祥妃握紧手绢拭了拭眼角，继续说：“您可要帮帮我，不然祥儿在这宫里可没法过了！”
　　又一次出乎祥妃意料的是，一向疼爱她的舅舅这一次可没有顺她的意，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含糊地说：“你跟个男人争什么，听舅舅话，别放在心上，好好呆着吧。”
　　祥妃嘴上应了，心中却愤恨不已。
　　
　　既然舅舅不肯帮她，她便自己动手吧！要知道她在宫中数年，也不是没有一点手段的，何必叫人看轻了去？！
　　祥妃紧紧攥着手绢，不一会儿，有个主意便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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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很快到了。
　　日前，都城之中也下了一场雪，将整座城池都覆盖为白色，叫来自邺国的宫女太监们都觉得十分欣喜，连思乡之情都减淡了不少。
　　这些日子宫中忙着布置，准备除夕当夜的守岁宴。这也是邺国的一项传统，除夕当夜，皇帝会和后宫众人饮美酒，观烟花，赏歌舞，知道午夜子时。
　　这是迁都以来的第一个守岁宴，皇宫上下很是紧张，一直忙到除夕当日，内侍总管才算点了头，觉得万无一失。
　　
　　而对后宫众人来说，这不仅是一次宴会，更是亲近皇上的好机会。赴宴之人，哪一个不是极尽心思，期望能引起邺王注意。按照传统，这一日皇帝应当留宿皇后寝宫，可是邺国后位虚悬，那么今晚邺王到哪个宫中去，就莫名地有了些心照不宣的特殊意味。
　　因此除夕当夜，宫女嫔妃们都费劲了心思，在不逾祖制的条件下，将自己尽量打扮地美丽一些，期望能获得邺王青睐。
　　
　　守岁宴摆在新建的御花园里。众美群聚，使得隆冬略显萧条的花园顿时有了花团锦簇之感。
　　这种宴会其实更像是皇帝的家宴，因此气氛尤为轻松。邺王坐于首位，几位嫔妃、有品阶的女侍以及宫中一些老嬷嬷，各自坐于下首。
　　但众人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见邺王今日和谁说的话多一些，赏赐谁的东西稀罕一些。表面上平静祥和的宴会，暗中汹涌之意越来越浓厚。
　　等到午夜，太液池对岸，太监们开始燃放烟花。
　　今年内廷特意请了些陈国的匠人，烟花制得极为特别，绽开来又大又艳丽，比往年在邺国看过的要好看得多，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天上了。等烟花散了，她们回过神来，却发现邺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不见了，只剩下他的贴身太监站在原地，面对众人的目光，大冬天都要汗流不止了。
　　有人惊慌，有人抱怨，还有猜到实情的暗自握紧了双手，更有一人，脸都气白了，眼中的恨意顿时大盛，幸好夜幕深沉，一时没被人发觉。
　　
　　邺王离了席，当然是去含清殿。
　　方才他在御花园中，虽然面色平静，内心却怎么也无法安宁下来——尤其是一想到除夕之夜，更觉心烦不已。他虽然明白雨露均沾的道理，不该如此，但仍是没有忍住。
　　
　　到了含清殿，邺王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分外安静，又想起御花园的热闹景象，怜惜之意顿时涌上心头。他没有理会行礼的卫兵，快步进去。
　　庭院的石桌上已经摆了些酒菜，虽不及御花园中，但也是极为精细了。只不过看上去像没怎么动过一样。
　　瑞臻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抬眼正望着天色，远处烟花正不断绽开，就算在这里看去也一样美丽。
　　庭院里的积雪没被清扫过，也不知是否故意留下来的。瑞臻处在一片白茫之中，容轩坐在他对面，园子里就两个人，简直冷清到了极点。
　　邺王远远看着，心中有些难受，顾不得计较容轩失了礼数，只快步走近，轻轻咳了一声。瑞臻听见声音，回头，见是邺王，面上显出些惊讶的神色。
　　而邺王确信，在这惊讶之下，他还看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像是震动，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瑞臻流转的眼神上山下下，便一刻也不再等，立刻上前，一把将瑞臻拉起来，紧紧抱在怀中。瑞臻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浑身放松下来，双手缓缓地移上去，虚虚搭在邺王背后。
　　一朵极为绚烂的烟火正好在空中绽开，光华投射而下，竟是二人相拥的身影产生了某种旖旎之意。
　　
　　容轩在一旁看着，脸色极为复杂。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太勤劳了……困……


眼花，囧，竟然发重了，速度删= =




第四十一章 春狩（改错，木更新）

　　四十一 春狩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三月。
　　万物生机重现，满山遍野的素春花开得正好，正是春狩的好时节。春狩是神州各国都有的习俗，只是日子不尽相同。其目的除了祭春神之外，更重要的是让皇室贵族的子弟们继承祖先的雄威。而在这一天，世家子弟们更是借机展示攀比，如才能出众，便有可能得到皇上赏识，光耀门楣。
　　今年更是不一般，是一统之后头一次在陈国举行春狩，因此从世家子弟到年轻武将。无一不是摩拳擦掌，誓要一鸣惊人。
　　
　　邺王和瑞臻说起此事，后者脸上期待的神色一闪而过，虽然很快平静下来，但还是被邺王看到了。
　　从前瑞臻年纪太小，并没有参加过陈国的春狩；而陈国灭亡之后，他更是连宫门都没有踏出去过。虽然邺王一直顾忌瑞臻，禁止人教授他武艺，但作为皇室子弟，瑞臻心中对春狩仍是极为向往和期待的。
　　不过他也知道，邺国的春狩，是不会让一个外人参加的。
　　邺王将他平静的神色看在眼中，若有所思，一时两人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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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狩当日，参加的世族子弟们均在宫门外等候，而邺王带着皇室成员和几位近臣正在宫内做最后的准备。
　　一切都妥当，就待吉时出发。
　　此时，邺王回头凝望片刻，忽然打马回头，狂奔而去。他身旁的几位近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迟疑片刻，就紧随而上。剩下数名皇室成员犹豫几下，最终还是在原地等待。
　　
　　邺王一路疾驰，到了含清宫。
　　瑞臻早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面带疑惑地迎出来，却见邺王骑一玄色骏马飞至，身后还跟着好几名武将近卫，一时间所过之处烟尘四起。
　　他眉梢微扬，站在原处等他们靠近。
　　
　　“瑞臻！”邺王控制着缰绳停在他身前三丈远处，于马上大声道：“朕带你去春狩，可愿？！”
　　此言一出，不仅是邺王身后的人，连瑞臻也吃了一惊。但既是邺王说出口，那便是圣旨，他身后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臣子，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提出异议。 
　　早已经有伶俐的内侍牵来准备好的马，但瑞臻只是站着，默默看向那边。
　　邺王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动作，便有些惊讶：“你不愿跟朕一起去么？”他盯着瑞臻的双眼，缓缓开口问。
　　瑞臻移开目光，脸色不知为何有些红了，半天才听他小声道：“我……我不会骑马。”
　　这倒是实情，囚禁在陈宫中的几年，他被禁止教授骑射之技，甚至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马匹。
　　
　　话音刚落，邺王身后暴起一阵哄笑。他们都是沙场征战的将领，又是邺国人，自然看不起连马都不会骑的男人。更何况在他们看来，这男人已经明摆着是皇上的玩物，何其耻辱而低贱。
　　邺王一个眼神扫过去，周围的声音顿时止住，一片安静。然后，邺王双腿夹紧马肚，让他的爱马绝云一步一步往前，直到瑞臻面前，一低身将瑞臻捞到马上，放在身前揽住。
　　后者脸色一白，一声惊呼就要出口，又被封在死死咬住的嘴唇里。邺王并未察觉，反手挥动马鞭，没等还在店内的容轩反应过来，绝云已载着二人飞奔而出，和等在宫外的世家子弟们汇合。
　　
　　七年来，瑞臻是头一次出宫，虽然一路都被锦帐围起来，看不见什么，但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是叫他觉得新奇极了，眼神都亮起来；等到了猎场，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更是叫他看花了眼。
　　邺王看他的脸上露出有些天真的表情，也觉得很有趣，故意走得慢了些。等一行人到了猎场祭台处，已有些晚了。按照礼数，邺王念完祭文，便下令春狩开始，自己护着瑞臻到了观猎台。
　　他原本打算趁着这机会好好舒展一下，可此时有瑞臻在身边，便只带着他四处慢慢走动。瑞臻在绝云之上，紧紧攥着邺王的袖子，好像全然依靠着他一样，这让后者遗憾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比起来，邺王觉得保护某样东西的感觉要新鲜诱人得多——尤其是那东西如此脆弱，仿佛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不过，春狩还是亲自尝试更为有趣。眼见其他人各展其才，朝猎物四散而去，很快瑞臻就有些按捺不住，只伸着脑袋往远处看，眼中尽是羡慕之情。
　　邺王察觉了，有心亲自教他骑射。恰好此时空中一声极为高亢清亮的鹰鸣，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鸢在众人头顶盘旋，展开的翅膀像要将太阳遮蔽一般，霎是威风。
　　就是它了。邺王心想，一挥手，左右侍从便将他的弓箭捧上来。此弓名为摧月，弓力足有五六百斤，非强将不能用。但邺王抽箭拉弓，看上去极为流畅轻松，只听弓弦“铮”一声巨响，一箭直入云霄，速度之快，竟不能看清。那黑鸢觉察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此箭立时贯穿鸢颈，它便笔直地坠了下来。
　　四下欢呼顿起，内侍上前捡起黑鸢呈上，瑞臻的目光黏在它身上便移不开了。邺王笑道：“迟些送你那里去。”这才算让他回过神。
　　觉察到瑞臻目光中的惊羡，邺王道：“朕来教你。”说罢回头吩咐侍从：“拿把轻些的弓来。”
　　
　　邺王刚讲解了些开弓射箭的要领，便有侍从来报，说前方有滚木挡住了去路。邺王略一皱眉，对瑞臻道：“你先在这里练习吧，朕去去就来。”说罢翻身下马，吩咐左右几句，自己跟着那侍从往林中去了。
　　瑞臻看他走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拿着那把弓研究，不时开弓瞄准，摆出要射箭的姿势。
　　他身量挺拔，容貌俊秀，虽然从未学过骑射，此时架势倒也有模有样，甚至称得上英武少年。
　　
　　众人都未留意，忽然从旁边的矮树丛中窜出一只锦鸡来，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色彩斑斓煞是好看，只是一见场上好多人，那锦鸡立刻咯咯尖叫着四处乱窜
　　瑞臻心中一喜，开弓就要射，想试试自己刚学的箭术。哪知就在此时，他身下的绝云受了惊，立刻嘶鸣一声，抬蹄像疯了一样往林子里跑。
　　邺王回来，恰好见着这一幕，顿时惊了。
　　瑞臻不会骑马！
　　想到此处，邺王心中大急，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抢过侍卫的马，飞身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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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呼啸着从耳边吹过，瑞臻按照刚才邺王所说的伏低了身体，用尽力气紧紧抓住缰绳，他掌心很快被磨破，鲜血染在缰绳上，却没有功夫觉得疼。
　　但受惊的马岂是他能驾驭的，没多久瑞臻便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越来越力不从心。
　　邺王跟在他身后七八丈远的地方，眼见瑞臻几次险些摔下来，惊得他心脏像要停了一样。但无论他怎样用力抽打身下的马，都无法追上瑞臻——毕竟绝云是万中无一的良驹，岂是随便一匹马就能比上的，更何况它受了惊。
　　绝云越跑越快，瑞臻和邺王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最后完全看不见了。邺王心中焦急，竟然毫无办法，只能朝着瑞臻消逝的方向继续飞奔，将远处侍卫们的叫喊劝阻置于脑后。
　　
　　此时瑞臻心中已经有些绝望了，他知道照这个速度，若是稍有不慎，摔下去只有九死一生。可是他已经支持不住了，而绝云经理依然旺盛，速度丝毫不见减慢，几次还抬起前蹄嘶鸣不止，这样下去早晚会被甩出去。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只觉得越来越往林子的深处去，树木渐密，脚下的路也慢慢变窄。
　　又不知跑了多远，瑞臻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和方才观猎台前有几分相似。但他还没来得及欣喜，便猛然发现前面远远有处断崖，细听之下，竟然还有阵阵水流拍打之声，看样子竟有条河！
　　水声很远，淹没在马蹄声中，又是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不注意是听不见的。可若是仔细分辨，就知道那一定是条不小的河，且水流湍急！
　　瑞臻心下有些惊慌，绝云现在只知道疯跑，要是他们掉下去，那真是要死透了。
　　正不知所措间，却见绝云居然渐渐慢了下来，看来它也知道前面是死路。可惜前面冲得太快，就算此时绝云极力想停下来，看样子仍是不行。瑞臻一咬牙，在就快到悬崖的时候，纵身扑了出去。
　　
　　身体在落地的一霎那好像要被粉碎一样，内脏因为重击几乎都搅在一处。背部不知道撞上了什么，好在下一刻，他就失去了直觉，逃避开身体的痛苦……
　　
　　邺王一路紧追，但也在近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才到悬崖处。他远远看见绝云前腿跪倒在悬崖边，像是用尽了力气，动都动不了，而它背上空无一人。难道是绝云停得太急，将他甩出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邺王顿时就觉得像被人攥住心脏一样。但他只恍惚了一瞬间，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赶到悬崖边，下马四处搜寻。
　　没费多少工夫，他就看见不远处的杂草丛里躺着一个人，正是瑞臻。邺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瑞臻昏迷不醒，身下的草丛都被染成一片红色。
　　别……千万别……神啊！
　　
　　不短的一段路，他不知道自己在跑过去的时候，祈祷了多少遍。邺王小心翼翼抱起瑞臻的肩膀，仔细检查一遍，才确认他并无严重的外伤，总算放下心来，紧紧抱着他，将头深深埋在瑞臻颈窝处。
　　
　　只是一小会儿，邺王便又将瑞臻放回地上，然后动手撕下自己的衣襟。瑞臻后背靠近左腰处被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树枝深深刺入，大概伤到经络。虽无大碍，但此时仍旧血流不止，地上草丛上的血迹大多来自那里。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邺王很快替瑞臻包扎好了，这才轻轻抱起他。
　　此时跟在身后的众侍卫也赶到，见此情形，纷纷跪倒在地。邺王此时哪里顾得上追究，只大喝道：“叫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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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仔细诊治后，说瑞臻除了身上几处擦伤、撞伤之外并无大碍，便开了些安神压惊、活血化瘀的方子，亲自煎成汤剂，着随驾的内侍们小心地服侍他喝了下。
　　至于外伤，还要涂抹些药膏才行。
　　邺王听到此话，总算彻底放心，又听说瑞臻几个时辰后才能醒来，便下令今日就在此处宿营，明日再回宫。
　　有臣子想要劝阻，说夜宿宫外，众人准备不足，恐生变化，但都被邺王驳回，还让闲杂人等散去，不要扰了此处清净。
　　
　　邺王嫌内侍们不知轻重，一挥手叫便让他们也出去，他亲自给瑞臻上药。
　　白皙的身体上，到处是青紫的淤痕，还有不知是被石子还是树枝划出的一道又一道红痕。邺王有些心疼，下手不由自主轻了又轻，但就是这样，昏睡中的瑞臻还是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忽然，邺王的手停了下来，目光盯着瑞臻腰间一块铜钱大小的红斑。他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始抹药。
　　
　　到傍晚，瑞臻醒来过一次，喝了药汁后很快又昏睡过去，第二日清晨时已经大好。期盼已久的春狩就这样匆匆过去，年轻的子弟们不免有些腹诽，但看到邺王阴沉的脸色，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跟在队伍后面回了宫。
　　而邺王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打算彻查瑞臻受伤的真相。要知道绝云不是一般的马，且受过极为严苛的训练，莫说一只山鸡，就是在战场上拼杀都不会使他受惊。此次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敢打天子坐骑的主意，岂不与谋反无异？！
　　一旦查出，决不能轻饶！
　　




第四十二章 穿心（小修）

　　四十二 穿心 
　　
　　昏睡的瑞臻被邺王抱在怀中，两人共骑，一路穿过皇宫，在重重护卫下进了那间园子。宫人们都不知春狩时发生了何事，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邺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于是都立刻收回或好奇或惊疑的目光，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逆鳞倒大霉。
　　邺王心中焦急，全部精神都放在瑞臻身上，没有留意到经过后宫时，有一道极为复杂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看到瑞臻昏迷不醒时掩饰不住地喜悦，在注意到邺王紧抱着他的时候又化为浓浓的怨恨。
　　
　　将瑞臻安置好后，邺王先是将含清宫和他身边的侍卫都换了一批，接着连发数道密令，开始在宫中暗查。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将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和瑞臻共骑，是到含清宫之后，发现瑞臻不会骑马之后的事，而被做手脚的马却十分准确，只能说他的近侍跟含清宫的侍卫都不干净。
　　依照邺王原先的个性，这些人定要杀个干净以儆效尤；不过……若是因为这件事惹来闲言碎语，却是他更不愿看到的局面，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但敢于背叛他和欺骗他的人，邺王从不会轻易放过。等待这些侍卫的，将是发配边疆从军，永不得返京的命运——这是后话了。
　　
　　邺王布置完毕，回到含清宫的内殿，却见容轩已经守在瑞臻身边。发觉邺王进来，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瑞臻。
　　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眼，邺王却觉得他仿佛在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瑞臻。若是平日，这一眼足够他死上七八次了，但此时邺王却忽然有些感慨：这宫中大概也只有这侍卫是一心一意站在瑞臻身后的吧。
　　虽然邺王素来不喜瑞臻这名侍卫，总觉他看上去对瑞臻极为忠心顺从，但言谈举止又似乎并不将自己看作臣子。
　　也许是从小一起长大，有些情分吧。邺王心中并未多想，反而生出了一丝莫名奇妙的惺惺相惜，仿佛整个皇宫中也只有这侍卫可能理解他此时的感受了。因此就算容轩擅自闯进来，邺王也没有生出多少怒火，只道：“你出去。”
　　容轩却不动。
　　邺王道：“你想在这里耽搁他上药？”
　　容轩低头，片刻后退出去了。
　　
　　瑞臻躺在床上毫无知觉，脸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邺王坐到床边，看他脸颊下侧也被擦伤了一点，有些心疼地右手指轻轻抚摸了几下，然后打开方才御医送来的新调制的药膏，解开瑞臻的里衣，小心地涂在伤口上。
　　不可避免地，他再次看到瑞臻腰间的淤痕，心中总有些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那形状和颜色，跟他身上其它伤痕比起来都太奇怪了些。
　　就在此时，瑞臻轻哼一声，蹙起眉头，像是要醒过来。邺王凑近叫了他两声，瑞臻睁开双眼，像是还认不出人，迷迷糊糊说了句：“疼……”
　　邺王顿一下，将手放在他额头道：“已经上了药，不妨事的。”言语间像是要安慰瑞臻，可却显得有些笨拙。
　　听到他的声音，瑞臻这才清醒过来，眼光扫到自己赤 裸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从腰间滑过。
　　邺王当他介意，道：“方才替你上药，所以……”
　　瑞臻轻舒一口气，有些自嘲地说：“竟然摔成这样，我真是太不中用了。”
　　“无妨。”邺王见他这样，到比平日率直可爱得多，眼睛里便有了些笑意：“等你好了，朕一定把你教成邺国最厉害的骑手。”
　　话题悄无声息地转向瑞臻希望的方向。至于他腰间那红迹，本就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早已经被抛到脑后。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内侍总管回报，说吕大人来了。邺王知道他所查之事有了眉目，便对瑞臻说：“你歇着，晚上朕再过来。”说罢，替他掖好被角便出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绝云的确被人做了手脚。据吕大人回禀，在绝云腹内发现了尚未消化殆尽的红参叶，而服用红参叶能叫马变得狂躁，易受惊；除此之外并无害处，一日后便可自愈。
　　邺王目光沉下来，好一出毒计！
　　给绝云喂红参叶，再放出锦鸡令它受惊。那人算准了，若是绝云活着，红参叶并无甚伤害；而若邺王为救瑞臻一箭射杀绝云，此事自然更无人知晓。
　　若不是邺王当机立断下令剖马腹探查，等到第二日便连这点痕迹也没了。
　　绝云是邺王爱马，但作为天子御驾它竟然受惊发狂，无论如何留不得，他被迫下令杀死绝云，心中自是大痛。此时这痛处和怒火全都发泄到了背后之人身上。
　　“给朕继续查！”邺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狠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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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衣骑的暗中协助下，吕大人几日后就查出结果。
　　邺王坐在书案后，一手撑住下巴听跪在下方的人回禀。末了他问：“含清宫有两个，朕的近卫有一个？”
　　“确是如此。”吕大人回答。
　　邺王皱眉，像是不满自己的近卫中竟然真有叛徒：“知道是谁了么？”
　　吕寿一抬头，看了邺王一眼，又低下头。
　　“有什么话就说，”邺王不耐道，“朕不治你的罪。”
　　吕寿连忙叩首：“臣不敢。只是……黑衣骑那边查到，一人从前都是青锋营的，还有两个，似乎和林大人的远房亲戚有些关系……”他说道这里，不敢再继续，俯身在地上等待邺王旨意。
　　青锋营正是大将军管辖着的，而林大人，指的自然是户部尚书林正和——也便是说，和景贵妃、祥妃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邺王一伸手，吕寿连忙将身侧的宗卷递上。沉默着翻了一会儿，邺王脸色越来越可怕，最后开口问道：“含清宫的是谁？”
　　“是林大人那边……”吕寿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流汗，知道这事涉及皇家秘辛，一个不小心自己就完了，即使他素来深得邺王信任。
　　但邺王最终并没说什么，只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到此为止。”
　　吕寿磕头退出，心想邺王竟然打算妥协么？这着实有些出乎他意料，不想王上平日风格。不过，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户部尚书，都是动一发而牵全身的角色；更何况还牵扯到宫中两位贵人……吕寿不禁回头看了看，深深感慨当皇帝果然不易。
　　
　　再说吕寿退下后，邺王仍旧不动，一脸深思的模样，神色让进去的内侍总管朱谨都有些心惊。方才吕大人和皇上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看两人脸色就知道没好事，若不是添茶的时辰到了，手下的孩子们没个成器的，他才不愿触这个霉头。 
　　因此朱谨特地挑选了邺王最喜的南华银尖，轻手轻脚地送了进去。不料，茶水刚到上，邺王怒气一迸而发，一把将书案上的东西统统扫到一边，白瓷茶盏哗啦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朱谨连忙跪下，也不敢出声，更顾不得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服。
　　邺王道：“去钟宁宫。”
　　声音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让见惯大世面的总管太监当场腿软，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此时去祥妃那里，但是朱谨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爬起来去准备了。
　　
　　半个时辰后，邺王出现在钟宁宫。
　　祥妃乍听圣驾来此，简直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之色。但等她看见邺王脸色，心知恐怕东窗事发，反而有些诡异地平静下来。
　　说到底，她是户部尚书的外甥女，邺王的正妃，就算对那废君有些小动作惹了皇上生气，也不过就是一阵子的事。她并不知道那园子里的详情，因此在祥妃心中从未把瑞臻放在和她一样的位置——或者更高。
　　想到此处，祥妃整了整发式，到殿门处迎接圣驾。
　　
　　邺王对等在一边的祥妃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进了正殿。他身后，数十黑衣骑将钟宁宫围住，直接将宫女太监一一拿下。
　　祥妃这才觉出不妥——邺王这次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她压下心中慌乱，故作镇静地对被一名黑衣骑扭住的贴身侍女说：“别慌，像什么样子。”然后跟着邺王向正殿走去。
　　
　　她道：“不知皇上这是何意？”
　　邺王一言不发，将手中宗卷向着祥妃劈头盖脸砸了过去，纸页在空中飘散开，落了一地。祥妃捡起一张粗略看了看，上面果不其然是猎场的事。她当即跪下，哀哀切切道：“臣妾固然有错，但也是为了您啊！”
　　听闻此言，邺已是不屑和她再说一字。但祥妃会错了意，以为自己一番话打动了邺王，便垂泪继续道：“虽说一个废人不值什么，不过您毕竟是天下之主，总要顾及自己的声誉……”
　　“所以你替朕清扫门户？”邺王冷笑一声。
　　祥妃生性好强，此时竟不肯退让一步：“此是臣妾份内之责。”她说话间虽然低着头，语气间却隐隐有一丝强硬。
　　她的舅舅是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命脉，相信邺王也不会轻易将她如何。祥妃心中暗想，虽然当面给皇上难堪有些不明智，但若是此时让步，岂不被那人占了上风，叫人笑话！
　　
　　邺王怒极，几乎要笑出来——想林正和一世精明，怎么养了这么一个蠢外甥女！简直不是知死活。
　　他慢慢走到祥妃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冷地说：“听你的意思，给绝云做手脚，险些害了朕，朕还要好好赏你……”
　　跪在地上的祥妃一呆——绝云？！那不是皇上的马！她交代的是给那废君的坐骑做些准备，为何会是绝云？
　　这种事……简直意同弑君！
　　祥妃抬起头，脸上已经一片苍白。她争辩道：“臣妾冤枉！臣妾……只想教训那贱人……”
　　话没说完，她被邺王一巴掌扇倒在地，猩红的鲜血顿时顺着嘴角留下来。祥妃不可置信地看着邺王，心里却渐渐绝望。
　　
　　只要沾上谋反弑君，哪里还有活路！
　　听见邺王冷淡地对身边的侍卫说：“把她关进冷宫。”祥妃顾不得仪态，爬起来抱住邺王的衣袍，哭喊道：“皇上！不是我！不是我！一定……一定是有人害我！”
　　说到这里，她像是恍然大悟，慌乱的眼睛顿时变得阴毒：“是他！一定是他！”
　　“闭嘴。”
　　邺王看着头发散乱状若疯癫的祥妃，有些厌恶地抽出衣角。他忍这蠢女人很久了，从前也算安分，没想到她竟敢如此！
　　不管是谁，妄图绕过他背地里做事，都是不可饶恕的；更何况，这女人险些害了瑞臻！要不是看在林正和的面子上，哪里会只是关进冷宫就作罢。
　　
　　但祥妃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只当自己必死无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害我！请您清醒吧！那是个男人！他天理不容！不得好死！”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没入祥妃的胸膛，穿心而过，鲜血顿时喷涌。
　　而剑柄，握在邺王手中。
　　祥妃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神渐渐凝滞。那是一柄普通的佩剑，大概是邺王从身边侍卫腰间抽出来的，她看到自己的血液顺着剑锋流下，染红了邺王握着剑的手；她似乎还听到心脏处冒出的血泡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每响一下身体就更沉重一点；她想到园子里那个人，恨意蔓延，无处消散。
　　但连一句诅咒的话都来不及说，剑又被“簌”地一声抽出，祥妃重重倒在血泊中。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她还认为是瑞臻害了自己，并不知道她是死于自己的愚蠢。给绝云喂红参叶的那人，原先是守城门的侍卫，才调到宫中当差，并不认得邺王的马，阴差阳错之下弄出了这件事。
　　而邺王原本也只打算将她打入冷宫。
　　不过，这些已经随着她的死亡归于尘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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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王看着倒下的祥妃，“哐啷”一声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转身就走。他满手血迹，衣服上也沾染了不少，但邺王似乎毫不察觉。
　　没有人敢拦他，甚至没有人敢跟上去，他留在身后的侍卫已经开始处理祥妃的尸首。
　　
　　他一路不停，顾不上侍卫太监们惊异的目光，径直到了含清宫。他寻着瑞臻，后者正在容轩的服侍下慢慢喝粥。
　　邺王踏着大步进去，将容轩推至一边，一把将瑞臻抱在怀中！力气大得像要勒断他的腰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一切失控，脑子里只想着将这人狠狠抱住，再也不放开！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比不上这一刻来得动人心魄！
　　
　　邺王身上和手上的血被揉进瑞臻的衣服里，渐渐升腾起的腥气叫他几欲作呕。但邺王这样子太不寻常了，瑞臻有些畏惧，又有些兴奋，一动也不敢动。
　　直等快喘不过去来，瑞臻才轻轻哼了一声。邺王像忽然清醒一样放开他，却又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狠狠吻下去，用尽力气百般蹂 躏。
　　
　　容轩还在一边！
　　瑞臻想要挣扎，却被紧紧桎 梏，使不上一丝力气，血腥味渐渐在口中弥漫……最后他索性狠狠心，回抱住邺王。
　　
　　因为他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很肥啊，这章……

小修了几句。




第四十三章 玩弄

　　四十三 玩弄
　　
　　半饷之后，邺王总算想起瑞臻的伤，放开他，上下看了看，问：“弄疼了么？”
　　瑞臻摇头不语。
　　邺王脸色缓和下来，伸手从站在一旁的容轩手中拿过粥碗，感觉有些凉了，回头对容轩说：“去盛碗新的。”
　　容轩看了一眼瑞臻，正等他示意，一旁内侍总管朱谨已经端了托盘上来了。容轩眉头一皱，却也没多说什么；而邺王对朱谨的伶俐，真是十分赞许的。他拿起粥碗拭了拭温度，不冷不烫正好，便淡淡夸了一句，直叫朱谨有些喜上眉梢。
　　
　　邺王一手托碗，一手拿着汤匙搅动两下，盛起一点送到瑞臻嘴边。他从没有做过这种服侍人的事，就算母后生病也没有过，因为他身边所有人都说：“您是王，以后要掌管天下的，可不能叫人看出任何柔软的地方。”
　　而此时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连朱谨和容轩还在房中都没有在意。
　　瑞臻怔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汤匙，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见他如此，邺王带着些笑意柔声道：“怎么了，不好吃？”
　　那鸡茸粥是用上等的鸡汤，加上糯米和细碎的青菜，跟打成泥状的鸡茸细细熬成的，正是平日瑞臻最喜欢的小食。更何况他已经饿了近两日，太医刚刚允许进些汤粥，更是觉得这粥美妙无比——刚才容轩喂他吃的时候，不得不一刻不停地说“慢点慢点”。
　　但即是如此，看见邺王亲自喂自己，一瞬间还是有些恍惚。但也只是一瞬，瑞臻便张开嘴乖乖将粥喝了下去。
　　邺王笑意更盛，下一勺立刻跟上。在他低头舀粥的一刻，瑞臻默默看了容轩一眼，就像百无聊赖随意扫过去的一样。
　　而后者触到他的目光，呼吸一滞，微垂了双眼，片刻之后静静退了出去。朱谨早就想走，方才邺王没发话，他也不敢贸然出声，此时自然乐得跟在容轩身后一并退下。
　　
　　瑞臻眼光追随着容轩往外退的身影，心中万分不舍；可他想到先前那一幕，又只能硬起心。
　　他平日极为谨慎，绝不会在身上留下一点点痕迹，不知腰间那个痕迹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醒来时顺着邺王的视线看到自己腰间的吻痕，那一刻他简直要窒息了！好在邺王心思不在那里，倒也没有察觉什么。
　　
　　不过，毕竟还是太危险了，若是真的追究起来，查到容轩身上也只是早晚的事——不，以邺王的性子，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的。
　　那吻痕就像悬在二人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不堪重负掉下来，要人性命。所以即使不舍，也只能让容轩尽量远离邺王视线，以防哪一日邺王忽然想起他来。
　　
　　一边这么想着，瑞臻一边极为配合地吃掉邺王送上来的粥，乖巧极了。没用多久，一小碗粥就被吃了个干净。
　　邺王问：“再吃一点？”
　　见瑞臻摇头，脸上有些累的样子，邺王便将空碗放到一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先前的低热已经退了下去，邺王放心了，道：“那便再歇歇吧。”
　　他扶瑞臻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下来，大有要看他入睡之势。瑞臻只能闭了眼睛，他脸上是一片安宁，心中却极为烦躁。
　　而邺王对此毫无察觉，他看着瑞臻的睡脸，不由微微翘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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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臻的伤看似严重，其实也只是些皮外伤。
　　他身子单薄，但胜在年纪轻，在太医院精心调养下，十日后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身上还有些擦伤跟淤青的痕迹，这些也早已经不疼了。
　　邺王不止一次轻抚他的伤痕，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每次见他这样，瑞臻就觉得万分屈辱——被像一个女人一般对待！
　　
　　不过，邺王没有食言，等瑞臻伤一好，竟然真的带他去马场教他骑射。瑞臻学得很快，虽然他手上没多少力气，只能用最轻的弓，但几日下来架势已经有模有样，只是箭仍距离靶子有一尺多远。
　　看着瑞臻懊恼跟失望的神情，邺王伸手将他往后一揽，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道：“习武跟读书一样，都不可操之过急。每日勤加练习便好。”
　　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呼在瑞臻耳侧，让他觉得难受，不由自主红了脸，慌乱地点头，又举起弓准备射。
　　
　　忽然一双手搭在瑞臻肩上，轻轻用力让他两肩更为下沉一些，然后覆上瑞臻的双手。
　　“开弓的时候，用左肩推右肩之力；用你的眼睛看过去，箭尾和靶心应当在同一条线上……”邺王低沉而舒缓的声音在瑞臻耳畔响起，“不要急躁，等真正瞄准目标……对，就是这样！射！”
　　邺王一声令下，瑞臻扣着弓弦的右手三指迅速松开，箭呼啸而出，“铮”一声，稳稳落在靶心！
　　瑞臻面色一喜，一时忘了此时情景，转过头想说些什么，待看到邺王含笑的面孔又是一愣。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竟是从未见过的柔和明亮，眉眼都弯了。邺王看着，情不自禁勾住瑞臻的后脑，将他带向自己，低头吻住。
　　
　　瑞臻仍没有缓过神来，下意识挣扎了几下，都被邺王按住了。他很快清醒过来，便安静地承受邺王的亲吻，偶尔还微微回应一下。
　　两人骑在一匹马上，瑞臻被他强悍的双臂圈住，头向后仰起，整个人都靠着邺王。等他被放开，脸早就红透了，浑身更是没有丝毫力气，只能向后靠着邺王，微微喘着气。
　　邺王一动，宽大的黑色披风就裹住两人的身体，只将瑞臻头露出在外。邺王伏下去亲了亲瑞臻的耳廓，让后者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像要跳起来一样。邺王戏谑地笑着，一只手将他紧紧抱住，另一只手强势地解开瑞臻的衣袍。
　　瑞臻想动，却被完全制住，只能默默承受。
　　
　　那只手像着了火一样，烫得他难受，现在胸前停留了片刻，然后一路向下，深入到某处动作起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融化了，四肢都不听使唤，全身的血液都涌向那一点。邺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桎梏着瑞臻的手臂，但瑞臻还是紧紧靠着他，咬紧嘴唇，像是害怕发出什么声音一样。
　　邺王伸手一解开瑞臻束起的头发，长发立刻流泻而下，顺着两人的身体蜿蜒而下。邺王一下一下抚摸着，像是安慰，又像是挑逗，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瑞臻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在黑色披风下面，他的双手紧紧抓着邺王的衣服，用力到关节都泛着白色。
　　终于他颤抖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像上挺，片刻之后有像散掉一样瘫回邺王怀中。邺王轻笑一声，将手抽出来，随便在黑色的披风上抹了几下。
　　
　　那刺目的白色痕迹让瑞臻羞耻至极，怎么也掩饰不住，只能紧紧闭着眼睛。但邺王还沉浸在他给瑞臻带来的愉悦之中，只当他是害羞，便凑在瑞臻耳边道：“看，不用药也可以的，是不是？“
　　说罢也不等瑞臻回答，反手一抽马鞭，就往含清宫飞奔而去。
　　
　　四周侍卫太监装了半天死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哪敢阻拦，只能急急忙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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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到含清宫，马还没停稳，邺王翻身而下，将瑞臻抱在怀中就往内殿走。
　　闻声而出的容轩恰巧看见这一幕。
　　
　　方才瑞臻又被邺王带走后，容轩就一直在担心着，但没有旨意他不能出园子，只能眼睁睁等着。
　　好容易瑞臻回来了，确是被邺王抱在怀中！容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担心是不是在马场伤到了，立刻迎上去，却见瑞臻双臂环着邺王脖子，脸色微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地散着，顿时停住了脚步。
　　
　　邺王看都没看他，抱着瑞臻进了内殿。身后赶到的侍卫颇有眼色地关上门，退到一边，只是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容轩这才反应过来，在殿外跪下，颇为担忧地叫了声：“公子！”
　　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便这么称呼瑞臻。
　　没有人回答，却又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声音。容轩咬了咬牙，他怎么会不知道邺王正在做什么！只要一想，就愤怒地无法自抑！
　　可是瑞臻要他忍着，容轩便忍着。就算知道邺王对瑞臻做什么，就算看着瑞臻如此糟蹋自己，因为瑞臻的命令，他都忍着。
　　而瑞臻也很细心，每次都将他远远支开。
　　可是这次……这次！他眼睁睁地看着瑞臻被那人抱进去，他还要这样等着么？！就像一个懦夫一样！
　　
　　“公子！”容轩又是愤怒又是心痛地呼唤一声：“是否要我……”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瑞臻断断续续的声音：“不了，我，没事……阿……”
　　最后一声忽然上扬，声音软媚，急促一声，又马上收住。
　　
　　容轩忽然抬头，只觉忍无可忍。他“呼”地站起来，站在远处的侍卫来不及反应，真叫他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在门外的侍卫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的时候，容轩已经进了内殿。他看见重重纱幔之下，隐约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心中像撕裂一样那个痛苦。
　　他停下来，“咚”地跪倒在地，也不说话。
　　邺王动作不停，只听瑞臻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说：“你，下去……”瑞臻说。
　　容轩跪在地上，不动，也不应。 
　　“你想违……抗我的……命令？！”瑞臻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容轩额头磕在地上，血很快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但容轩浑然不惧，只是盯着帐内，开口又叫：“公子……”声音沙哑，仿佛含着无限伤痛。
　　“滚！”瑞臻吼道，却因为邺王的动作而含着一丝媚意，让容轩紧紧握住拳头。
　　
　　“你们还等什么？！”邺王终于出声，因为怒火而冰冷至极。
　　门外的侍卫这才敢进来，压制住跪在那里毫不反抗的容轩，将他往外拖。容轩仍然死死看向瑞臻的方向。
　　“你为何要这样对自己！”他无声地问。
　　可惜重重纱幔挡住了他的视线，又或者，瑞臻早就已经感应到，只是他选择继续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要感谢某人
因为她，我发挥了历史最快速度




第四十四章 杖责

　　四十四 杖责
　　
　　邺王的侍卫将容轩压在偏殿内，留下几名来看守他。但他们怀疑这么小心根本是多余的，因为犯人根本就如同行尸走肉，坐在那边动也不动。
　　
　　容轩心中痛极，根本没有力气注意旁的事，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那一幕。他知道瑞臻那声“滚”是为了保护他，担心他做出什么事。他也知道瑞臻为什么这么做，他想得到邺王的信任，然后出其不意地杀了他……可是，可是眼见他这样对待自己，容轩简直痛不欲生。
　　他无数次地提到要刺杀邺王，都被瑞臻拦了。容轩也知道自己去无异于送死，可他宁愿送死也不想看瑞臻遭受如此屈辱！
　　他太无能了，要是他武艺再高强一些，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容轩恨至极处，忍不住一拳打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鲜血立刻沿着墙壁流下。闻声进来的侍卫看到这一幕，相互看了几眼，干脆找来绳子将他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邺王到了偏殿。
　　他身后跟着内侍总管朱谨跟几个贴身的侍卫，莫不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对着容轩如临大敌。倒是邺王，面上神色轻松间带着几分戏谑，好似对容轩十分感兴趣一样。
　　
　　邺王记得这个侍卫。
　　在若干年前，邺王第一次踏进陈国皇宫的时候，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就是这是为抓住自己的手腕，阻止他触到瑞臻。
　　而后来几次，这侍卫的诸般表现也让邺王不得不注意到他，甚至还知道了他的名字。不过，在邺王看来，再怎么跟瑞臻情同手足，容轩不过就是个侍卫罢了。之所以留着他，一方面是瑞臻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邺王看中他对瑞臻忠心耿耿，倒是很能放心的。
　　
　　但他今天越界了。竟敢闯入殿内，简直胆大包天！换了别人就算抄九族也是应该的。只是……
　　邺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容轩。他当然非常生气，甚至将这不知好歹的侍卫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气，但现在瑞臻身边除了个叫荣生的小太监，也就这么一个陈国人了——恰恰是和他关系最为亲密的一个。
　　如果就死处死容轩，邺王也自信瑞臻仍然逃不出自己的掌控，只不过要想彻底收服他却有些麻烦了。
　　邺王想起在马场时，瑞臻回头一笑，顿时犹豫起来。 
　　
　　一旁朱谨早已经看出主上心思，此时便道：“皇上，这容侍卫要如何处置？”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邺王瞥了一眼，问。
　　“奴才觉得，根据宫中律例，这等坏了规矩的，应当关押或是杖责。”朱谨三言两语，将容轩的行径说成“坏了规矩”，虽然也无错，可是却轻描淡写了许多。
　　邺王冷哼一声，在别人听来是饱含怒意，但朱谨却知道，皇上心中对自己的回答是很满意的。果然，只听邺王到：“将他拖出去，杖责三十！”
　　侍卫称是，便拖着毫无反应的容轩出去了。
　　
　　宫中杖责，其实是有很多学问在的。行刑杖都是上好的铁木制成，长足有六七尺。若结结实实一仗下去，就算是容轩也受不了。
　　不过，死杖还是活杖，皮肉开绽还是伤筋动骨，一切全凭掌刑太监那双手。朱谨早就使了眼色，掌刑太监们心领神会，知道要打得狠，又不能真打出个好歹来。
　　但即使如此，几杖下去，容轩背上的衣衫就已经碎裂，皮肉高高隆起几道，又黑又紫。木杖重重拍打在皮肉上，声音沉闷，却令人胆战心惊。每响一下，一旁唱数的太监就大声报出一个数字。开始时还听不见容轩的声音，不过等到十下的时候，他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声。
　　
　　瑞臻正躺在床上，发丝凌乱，脸色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
　　情事刚过，他身上没有一丝力气，换做其他时候早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但此时从外面传来“啪啪”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打在他心头，扯得全身都痛，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只尽力故作镇定，不敢让人察觉，害怕若此时他对容轩表现出一点点过分的关心，便会引得邺王生疑，进而想起了自己腰间的痕迹——那就不是轻易能逃过去的了。
　　
　　等外面传来容轩的闷哼声，瑞臻真是忍不下去了。
　　握紧的拳头刺伤了掌心，但他浑然不觉，只想着照容轩的性子，忍了又忍；此时出声，必是因为他已经神智涣散，下意识而为，顿时心中大痛，不由自主伸手拉住邺王衣袖，开口道：“再下去人就不行了……”
　　只不过是区区十几杖，就让瑞臻替他求情，邺王心中对容轩更觉不悦。
　　瑞臻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受苦的圣人，他心思有多么狠辣，邺王是亲自领教过的，正因为如此，瑞臻的不忍就显得更不一般。
　　虽然邺王想到这侍卫自瑞臻幼时便跟着了，情分不比旁人，但见瑞臻对他如此上心，邺王心中还是有些在意，一时间没有说话。
　　
　　瑞臻惨笑道道：“你这是要对我赶尽杀绝？我……早该知道的。”
　　他脸色已经变得极为苍白，嘴唇不断颤抖着，豪无血色；再加上情事刚过，一副颓靡凄惨的模样，邺王立时生出不忍的念头。
　　瑞臻身边就剩这么一个亲信了，平日顾不上的时候，他好歹也能保护瑞臻，杀了确实不划算。何况还要白白伤了瑞臻，想起他刚才和自己亲近些，邺王更不愿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卫毁了这一切，
　　于是他怜惜地摸摸瑞臻的头发道：“朕只是教训一下他，你安心吧。”说罢冲朱谨摆了摆手，后者躬身领旨，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就停了。
　　
　　至此，瑞臻的面色才慢慢平静下来，对邺王轻轻勾了嘴角，但还没笑出来又消失了，十分疲惫的样子。
　　邺王起身：“好生歇着吧，你那侍卫，朕待会叫人看看。”
　　瑞臻点头，闭上眼睛。
　　
　　他当然不会安心歇息。等邺王带着朱谨跟一干太监侍卫走远了，他就从床上爬起来。
　　被叫来服侍的小太监荣生吓了一跳，以为他等不及要沐浴，连忙过来跪下道：“皇……公子，水已经备好，奴才服侍您过去。”
　　听他险些叫出“皇上”， 瑞臻顿觉讽刺，嗤笑了一声，引得荣生不明所以抬头看他，却看见白皙的身体上到处是情事留下的痕迹，顿时红了脸，不知道往哪看。
　　
　　瑞臻急着去看容轩，也顾不上沐浴，只催他服侍自己更衣。
　　他浑身酸软，只能慢慢走等到了容轩住着的偏殿，已经是一炷香以后的事了。太医院派人大致查看过，留了一些伤药就走了。毕竟容轩只是个侍卫，太医院肯遣人来，只是因为邺王的旨意。
　　容轩趴在床上，赤 裸着上身，背上四指宽的伤痕纵横交错，有的还重叠在一起，颜色青黑。血迹虽然已经被匆匆擦过，但此时又从伤口渗出来，和褐色的药粉和在一起，简直触目惊心。
　　
　　荣生惊叫 “容大人”，一下子扑到他床边呜呜哭起来。瑞臻眼框“唰”地就红了，他也想肆意地哭出来，但是不敢，要是哭肿了眼圈，叫人看见免不了又是麻烦，只能生生忍住。
　　从小时候起，容轩从来都是照顾他的那个人，一有危险总是挡在他前面。在瑞臻心目中，容轩武艺好，身体壮，从来都是宫中最强的人。但此时他却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在一起，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一样。
　　一时间，瑞臻站在门框处，竟然不敢再走进了。
　　
　　但荣生这么一闹，原本有些昏沉的容轩也清醒了，抬头见是瑞臻，便挣扎着要起来。瑞臻连忙上前阻止，哪料还是慢了一步，牵动容轩伤处，让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还动！”瑞臻半是心痛半是埋怨，那些伤痕近看更是惨不忍睹，而腰部往下都盖在被子里看不见，但想必比背上也好不了多少。
　　瑞臻对荣生道：“去我寝宫将沈凤臣留的药膏都拿来！”
　　荣生一听这话，仿佛溺水的人看见生机，连忙应了一声，连礼都没行，“咚咚咚”就跑远了。
　　容轩道：“这孩子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别怪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瑞臻怒。
　　容轩有些自责地低了低头，又对瑞臻笑道：“我没事。”
　　
　　见他这样，瑞臻那还人心斥责。两人沉默了片刻，只听瑞臻又说：“你太沉不住气了，今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容轩正要说话，荣生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回来了。瑞臻让他将药放在一边退下，小太监可怜兮兮看了容轩一眼，又不敢违抗命令，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
　　
　　“这小太监对你倒是上心。”瑞臻见两人都不说话，勉强开了个玩笑。容轩沉默了许久，却是接着他之前的话说：“我不想看到你这么对待自己。”
　　他这么说，算是头一回对瑞臻的命令提出异议了，是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如此，瑞臻仍觉得心中微暖，紧接着又是无边的苦涩。
　　他慢慢道：“我现在手中无兵无权，没有任何能撼动他的力量，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弱点，怎能不好生利用。”
　　容轩不顾身上伤口的痛楚，一把握住瑞臻的手，急切道：“邺王此人并非善类！无论事成与不成，你总是难逃一死！我……我想你活着，就算不能报仇，就算只是做个平民，也想你活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心绪又极为激动，顿时咳嗽起来。伤口震动，疼得容轩一下子又倒回去，趴着不敢动。
　　瑞臻顾不上许多，连忙揭开被子，用细绢沾了温水，仔细将容轩身上的伤口都擦干净，然后从荣生拿来的药瓶中挑处最好的伤药给容轩敷上。
　　沈凤臣配的药确有奇效，用上之后容轩伤口的烧痛立刻轻了不少，只觉十分清凉舒爽。见容轩脸色好了许多，瑞臻这才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然后，瑞臻静静盯着容轩的伤处，半响，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极为郑重地说了一句话：“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不在状态啊……泪
不过我一定会写完的……




第四十五章 去意

　　四十五 去意
　　
　　“如此，也好。”
　　说完这句话，瑞臻没有理会容轩不明所以的目光，却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他背上的伤痕。
　　虽然上过药，但被这么一动，那些伤刺痛无比，容轩的身体忍不住僵硬了一下。他见瑞臻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就沉默，正犹豫着是否要再开口，瑞臻收回手，抬头看着他道：“也许你说的不错。”
　　容轩心中一震，第一个感觉竟然不是欣喜，而是不敢置信。
　　他是了解瑞臻的，自然也知道瑞臻报仇的决心有多么强烈——他连自己最后的尊严都弃之不顾，此时又怎会轻易放弃？
　　但瑞臻神色肃穆而平静，和容轩目光相对，他别过头道：“在我最强大的时候都没能赢得了他，现在还说报仇，是很可笑。”
　　“瑞臻……”容轩语调透出不安。
　　“不，不做无谓之牺牲，母后也曾经这样教导我。”瑞臻将手放在他肩头，安慰似地按了按：“而且……我也真是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透出浓重的疲惫。容轩虽然心疼，但想到他心中已然松动，还是觉得松一口气，问：“下面打算如何行事？”
　　“出去。”瑞臻斩钉截铁：“逃出去。”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响雷一般重重击打着容轩的心。震惊过后，他低声问：“这恐怕不容易。”
　　瑞臻严肃地看着他，忽然间露出一个微笑，低身到他耳边轻声道：“冯启云走的时候，还留了些东西给我。”
　　听他这么一说，容轩眼神瞬间亮了。对于冯启云的心思和手段，容轩虽然并不完全赞同，但也是很佩服的；何况瑞臻也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既然他觉得可行，那便有很大把握。
　　因此虽然还有些疑虑，容轩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听瑞臻接着说：“这些日子我做些准备，你好好养伤吧。”说完起身欲走。
　　虽然是在含清宫，此处定然也少不了邺王的眼线，瑞臻来看容轩的事难保不会被发现，因此他也不欲逗留太久。容轩也知道这些，并没有出声挽留，只是有些艰难地撑着脖子，一直看着瑞臻离开的背影，直到荣生替他掩上房门都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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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偏殿，瑞臻的脚步就慢下来。
　　荣生几次鼓起勇气想开口问容大人的事，看见他脸又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而瑞臻，此时心中却是一团乱麻，纠结地理不清。
　　他骗了容轩。
　　当然，冯启云那时确实留下了一封密信给他。虽然瑞臻看过之后就毁掉了，但信上所说之事就如同刻在他脑中一般——那是冯启云留下的生路！一条逃出皇宫地，极为稳妥的路！
　　瑞臻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思索，也觉得那心上所说十分可行。也便是说，只要他下了决心远离这一切，他极有可能真的能逃出去。
　　这么长时间，瑞臻都没有动过放弃的念头，那条生路变得像心底的支柱一样，再苦再难熬的时候，想到他仍有退路，瑞臻就能变得更加坚韧。
　　但看到被伤得血肉模糊的容轩时，瑞臻后悔了。这次之事杖责三十，他日便有可能丢了性命！
　　容轩的处境太危险了，他腰间的红斑已经埋下隐患，而他所实行的计划也并非没有曝光的一日。到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赴死的决心，但是容轩呢？
　　就在那时候，瑞臻下了决心，动用那条最后的生路！
　　
　　只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和容轩一起走。
　　
　　就算会死，就算是以卵击石，就算他的国家一去不返，他也没有放弃刺杀邺王的打算。那是 最后的尊严，如果忘记那些惨死的人选择偷生，瑞臻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他不希望容轩一起，就像他说的，他想容轩活着，哪怕只是做个平民，也想他活着，在某个地方平安地度过一生。
　　只要能偶尔想起他，就成了。
　　
　　就像容轩了解他一样，瑞臻也深深知道容轩的性子。要他抛下自己独自逃走，这种事容轩绝对不会做，就断自己命令他也不行。
　　因此瑞臻佯装要和容轩一起离开，他打算等一切妥当，就想办法弄晕容轩将他送出去，自己留下。
　　当然，突然少了这样一个人，对邺王解释起来是有些麻烦。但那时他无所顾忌，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也许容轩会恨他，但只要能活着就行。
　　瑞臻打定主意。但即使如此，想到要就此和容轩分别，他心中仍像刀割一般痛苦。离开的那段路不短，瑞臻仍然走得很慢，仿佛压制脸上痛楚的表情已经用尽他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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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轩毕竟是习武之人，十数日后，他身上的伤便无大碍。
　　而瑞臻这边，已经按照冯启云信中所述联络到了他留下的负责那条“生路”的人，并且商量好了行动的日子。
　　
　　二月初八，宜开市，宜移徙。
　　说也奇怪，这天的天气也好似有心相助一般，一入夜便起了风，密布的阴云将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真当得起“月黑风高”四个字。
　　
　　按照那人所说，瑞臻跟容轩轻身上路，等到侍卫们换班时翻出了园子——好在容轩武艺不差，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人走走停停，十分谨慎，到皇宫西北方的一略显破旧的小楼处才停下来。这里正是原先冯启云所住的奉贤阁，自他走后一直无人管理；一统之后，这处既没划到瑞臻的园子里，也没正式并入皇宫，就像被遗忘了一样。说来也是，邺国崇尚武力，对陈国藏书并无多少兴趣，因此极少有宫人到此处。
　　瑞臻藏在一道墙的阴影后，心中有些忐忑。他虽然确信冯启云留下的那人值得信任，可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他也并不知晓。说起来跟含清宫相比，奉贤阁确实要更靠近宫墙得多，但要想出去，还要经过数道宫墙，怎么看也不是一见容易的事。
　　
　　“公子。”正思索间，有人在身后轻声叫。容轩和瑞臻都吃了一惊，赶紧转身，只见一眉清目秀的内侍站在两人一丈远处。
　　今晚事关重大，容轩警惕四周一刻也没有放松，但这人是何时来的？又是如何不让二人发现而近身？他完全不知道。想到这人若是敌非友，瑞臻会有什么后果，容轩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瑞臻虽也是第一次见冯启云的人，却不像容轩那样紧张。一来他与此人通过信，二来……见他这等能耐，便更相信他有手段带容轩出城了。
　　
　　那人含笑而立，让容轩和瑞臻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遍，却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别的话。而瑞臻仿佛和他有某种默契一样，也省略废话直接开口问：“我们怎么走。”
　　“随我来。”那人点头，率先在前带路。
　　只跟着走了几步，容轩便发现他走到路线很刁钻，都是视线的死角，就算有侍卫经过，只要不注意也根本不会发现。
　　这人竟对四周环境熟悉至此，着实令人惊叹，当即容轩也放心不少。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那人才停下来。三人身处之处为一相当宽敞的院子，院中央零星散落着木桶和长条凳，而院子边沿处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停着三辆运送货物的板车，上面各有一个长形大桶。
　　空气中飘荡的挥之不去的臭味让瑞臻身形一顿，脸色有些难堪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走在前面那人回头一笑道：“净事局。三更半夜也只有这处当差的能出入宫门了。”
　　“……什么意思？”一路默不作声的容轩问。
　　净事局，就是宫里专门洗马桶的地方。这里当差的都是宫里犯了错的或是得罪了贵人的太监宫女。这些容轩当然知道，因此语气间已经有些不善。
　　“自然是送你们出去。”那名内侍停下脚步，转身道：“皇宫禁卫不比别处，查得很严，两位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宫中谁不认识。也只有这夜香车太污秽，没人愿意翻动，想平安出去，只能委屈一下了。”说完又是一笑：“不过二位放心，这桶看着腌臜，其实洗得停干净，里面装的都是清水。
　　
　　一席话让容轩眯起眼睛，这奴才竟敢如此出言不逊！瑞臻何等身份，怎能……怎能受这样的侮辱！想到此处，他上前一步，单手扣住那内侍的肩膀，让后者立即咝咝吸气，看来是疼极了。
　　“容轩，放开他吧。”瑞臻平静地说。
　　容轩看了看瑞臻，见他神色认真，便放开手。那内侍也不恼，呲牙咧嘴在一旁揉肩膀，一边道：“还是公子明白。”
　　瑞臻没理会他的奉承，只对容轩说：“不必计较那么多了，还是赶紧出去吧。”
　　
　　这主意算是出人意料，谁能想到昔日陈国的君主会藏在粪车中呢？只是叫人知道了又是一大笑话，不知道会被怎样嘲弄。
　　可是更加难堪的事瑞臻都忍过，何况这次是为了将容轩送出去，这些代价就显得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此处，瑞臻暗暗捏了捏藏才怀中的药粉。等出了宫门，他就用这些要将容轩迷倒，然后这人就将他远远带走，这是他和那人说好的。他不知道容轩将被带往何方，但只要远离宫廷，从此过平凡安定的日子就够了。
　　瑞臻相信这内侍并无恶意。至于他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是存着捉弄自己或是别的什么心思，瑞臻并不关心——只要自己和容轩能出去。
　　而且……瑞臻隐约觉得样恶劣的性格倒和冯启云有几分相像，从前几人在宫中，就数冯启云鬼主意最多，最喜欢捉弄人。这么想着，便不由在心中生出一丝怀念的心绪。
　　
　　那人仿佛洞穿了瑞臻的心思，咧嘴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瑞臻便往前走，当真打算进去。
　　容轩扯住他，两人对视片刻，他便放开手，改为跟在瑞臻身后，扶着他进了车上的大木桶里。
　　木桶里果然装了大半的清水，想是考虑到车子平日的重量跟行走时的水声。两人一进去，从胸部往下就立刻被浸透了。
　　时值二月初，还是很冷的，何况泡在冰冷的水中。
　　瑞臻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也退了血色。容轩把自己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也只能勉强护着他露在水外的部分而已，并没多少用处。他想了想，靠近瑞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才好一些。
　　
　　没一会儿响起马鞭声，周围剧烈晃动了几下，瑞臻知道他们出发了，靠着容轩，两人一时无言。
　　外面传来模糊的歌谣，隐约能听见歌词，应该是那内侍轻声唱的。瑞臻静静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你是邺国人吧？为什么要帮我？”
　　车外一静，接着传来那人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是邺国人？现在宫里还有很多陈国人当差呢。”
　　“口音。有几个字邺国人总是咬不准。”瑞臻说：“你刚才唱的歌就有，虽然你刻意掩饰了，但若留心仍会察觉的。”
　　“好耳力，”那内侍漫不经心地赞了一声，继续道，“但我不是帮你，我是还冯启云的情，他对我有恩。”
　　
　　对这个答案，瑞臻并不意外，也没有询问到底他和冯启云有什么关系，只说：“我们若走了，你怎么办？”
　　听了这话那内侍似乎一愣，继而笑道：“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言语间倒是充满笑意，似乎觉得瑞臻这话很有意思。
　　容轩却知道他在意外什么，因为从前瑞臻甚少在意别人，尤其是下人的事，这些年他确实变了许多。但一想到他是为何而变，容轩又觉得心痛难当，只能用力搂紧他。
　　
　　瑞臻想知道的事已经问完了，便也不再言语。
　　净事局距宫门倒也不算太远，大约又过了一炷香多的时间，那内侍道：“前面是一道角门，这时候没什么人看守。过了角门，就是平日夜香车出入的小宫门，过了就是宫外了。从现在起，你们千万别发出一点声音。”
　　说罢他一摇马鞭，慢悠悠往角门去。
　　瑞臻听他这么说，心里默默算着再有多久就能出去了，不由激动起来，和容轩交叠的双手使劲握住。
　　但就在此时，他感觉车子停了下来。
　　因为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瑞臻并不敢出声。忐忑间听见那内侍颇为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道：“啧，真倒霉。就差一道门了。”
　　说完他敲了敲木桶壁：“喂，如果黄泉路上见了我，记得结个伴啊。”
　　
　　此话一出，瑞臻就知道完了。
　　接着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将他们藏身的夜香车团团围住。瑞臻知道已无他法，用力捏了捏容轩的手掌，然后索性掀开盖子起来。
　　他的衣服都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夜风一吹冷道要命。四周围满了手执利器的黑衣骑，都对着瑞臻，但是他仿若无所察觉，眼睛只是直直看着远处，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
　　
　　只有零星的几盏灯，黑影绰绰。
　　最前方隐约看见一匹高大的马，马上的身影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立刻认了出来。
　　邺王。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废了诸多笔墨，但这人只是个打酱油的XD

这章肥了~




第四十六章 入狱

　　四十六 入狱
　　
　　邺王一挥手便亮起无数火把，阴沉的脸色被摇曳的火光衬得更加骇人，他死死盯着瑞臻，像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撕碎！
　　这是什么感觉？
　　愤怒，从未这样愤怒过。
　　难以形容的怒火一波接一波冲击着邺王的胸口，几乎要炸开。尤其是看到瑞臻此刻狼狈的形容，原本已经到极致的怒气又开始暴涨。
　　他竟然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虽然嘴上不说，但瑞臻平日对衣食颇为挑剔，非上品不用，邺王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肯躲在那样污秽的地方——就为了离开自己！
　　一时间，邺王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愤怒和痛苦那种更多一些。但被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尖刺，虽然没能留下多大伤痕，却刺得他心中隐隐作痛，难以平息。
　　
　　更叫邺王生气的是，即使如此，他仍然控制不了心底的担忧。但这念头在看到瑞臻身后的容轩时，又化作一道更加猛烈的怒气。
　　又是这侍卫！
　　邺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原本只打算只要瑞臻认错便原谅他，此时却忍不住想要狠狠给他些教训，让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带下去，关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酷无比。
　　
　　话一出口，邺王就有些后悔。
　　瑞臻湿透的衣服还贴在身上，一张脸被冻得都有些发青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他止不住地颤抖，看上去可怜极了。
　　邺王想着瑞臻身体向来不怎么好，这样的天气泡在冷水中，若不及时让御医看看，恐怕会生病。
　　他张了张嘴，一句“回来”几乎就要出口，却又忍住了，眼看着黑衣骑上前架住瑞臻，拖着他往远处去了。
　　瑞臻的视线竟也没有离开邺王。
　　相比之下，他的神色要平静得多，但邺王总觉得那其中蕴含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像是眷恋，像是委屈，像是无可奈何地自嘲。而在瑞臻被带着转过一道角门的时候，邺王觉得他似乎笑了，只是那笑容又苦又涩，让他自己的心也跟着揪起来；而等邺王想看再个仔细，瑞臻的身影便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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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惩戒院是专为犯了事的贵人们准备的——宫女太监们轻者交与主子自罚，重则直接赐死，倒是用不上。
　　自邺开国以来，共有一名贵妃，两位皇子，以及数名品阶较低的嫔妃进去过，然后再没出来，可以说是内宫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二人一被带过去，就立刻有院吏拿着木枷跟邢锁迎上来。
　　瑞臻虽被软禁于宫中，可也算得上自小金贵，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东西，心顿时往下一沉。但他素来好强，尤其不愿在此时显出一丝一毫的软弱，给人看了笑话，便咬咬牙，故作镇定地伸出手。
　　几下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他细瘦的手腕上变多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以为自己能不在意，但是深刻的屈辱感还是一瞬间涌上心头，眼睛酸涩，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不叫眼泪滴出来。
　　被院吏押着走进去，瑞臻见一路墙上都挂着冰冷的刑具，不知道都是怎么用的，却也不敢去想。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直到被和容轩分别关进走廊尽头的牢房里才缓过气来。
　　
　　内宫牢房的条件比外面要好得多，毕竟不是给一般人住的。但话虽如此，也不过是宽敞了些，地面用青砖铺过，还多了一张又矮又窄的硬板床，上面有薄薄的铺盖。
　　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换，又湿又冷。
　　瑞臻看了看床上那条毯子，觉得太脏，也不愿意披，便还穿着湿衣服，找了地方随意坐下了。
　　容轩在他隔壁，被一堵青砖砌成的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等押送他们的人一走，瑞臻就听见他轻唤自己。
　　“我没事。”他勉强回了一句，就再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这一夜惊心动魄，将瑞臻的心神耗费殆尽，但结局却让他如此绝望。他甚至觉得自己被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不然为什么一次次败在那男人手中？！
　　范将军的伏击也是，今晚也是，明明什么都算好了，明明万无一失，为什么总是得到最坏的结局？
　　难道上天也站在那男人一边……
　　瑞臻紧紧握住拳头。那又如何？
　　就算那男人有神助，他也不会就此认输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不会让他好过！不到最后的那一刻，他绝不会放弃，绝不会！
　　瑞臻靠着冰冷的墙壁，心中却从未如此坚定。
　　
　　这一夜，还有一个人也辗转难眠，那便是邺王。闲杂人等自有手下料理，能叫他如此的除了瑞臻再无他人。
　　等他一路回了寝宫便挥退宫人，也不掌灯，独自一人坐于黑暗中。
　　此时邺王怒气已经消散了六七成，而瑞臻最后那哀伤而意味深长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总是不自觉浮上他心头，叫他无比焦躁。
　　这情绪无疑也是陌生的，但却不令人愉快。邺王觉得自己简直坐立难安，总想着要去看看瑞臻到底如何。
　　内惩院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即使头个晚上因为摸不准自己的心思不会为难瑞臻，但牢房毕竟阴冷，他身上衣服又还没换……
　　
　　想到此处，邺王觉得自己更加烦躁了，思绪却不由自主想起年幼时候，母后对他说过的话。
　　“敬儿，你记住了，这一生绝不能将任何人放在心上，即使是母后也不行。因为一旦你心上有了人，你就会被情绪左右，会变得软弱。一旦你变软弱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的兄弟们可都等着呢。”
　　他记得说这话的时候，母后就像个白玉雕成的人，不带一丝暖意。但他知道这是为自己好，因此数年来一直都放在心中；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他才能活到今天。
　　
　　但今晚，邺王不得不承认，他成了一个有弱点的人。
　　原本只是兴起去含清宫，当发现瑞臻不在时，他居然在心底感到一丝慌乱。但那也只是一瞬，紧接着他大怒，迅速下令封锁宫门，加强戒备，然后亲自召集黑衣骑。
　　没多久，黑衣骑就找到瑞臻的行踪，但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听他们往奉贤阁去，邺王略一思索就知道瑞臻打得什么主意，先一步去那最后的关口守株待兔。
　　
　　弱点么？那又如何！
　　邺王深信他会将这个弱点牢牢抓在手中，不让任何人窥视跟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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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凌晨，大约是卯时，天已经蒙蒙亮。
　　内侍总管急报瑞臻高热不退，邺王听他说完，手一抖，茶杯中的水就溅了几滴到衣服上。他没察觉，朱槿看见了却不敢出声。
　　屋内安静了片刻，邺王忽然起身，留下一句“速宣御医”，自己动身往内惩院去。
　　朱谨跪下领旨，同时在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回押对了。作为邺王近侍，他对这位主子的秉性恐怕比邺王本人还要清楚熟悉，因此自瑞臻公子下了狱，朱槿便叫人盯着，一刻都不敢放松。
　　得到那位生病的消息，他顾不上时辰尚早，连忙赶来邺王寝宫禀报——若瑞臻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后果恐怕比惊扰圣驾要严重得多。
　　此时他自然也不敢多耽搁，爬起来就急匆匆往太医院去了。
　　
　　邺王凌晨驾到，让当值的内惩院官吏吃了一惊。
　　他面色沉重，步履匆忙，丝毫不理会跪在地上的几人便径直往进走。身后官吏长连忙爬起来到前面带路，到关着瑞臻的牢房前，打开房门后便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牢房内，瑞臻蜷在地上，缩成一团，嘴唇青紫。
　　邺王连忙上前将他抱起，立刻感觉到怀中人体温烫得吓人。他有一瞬间慌了，连声叫着催促太医，还不断轻轻拍打瑞臻面颊。
　　隔壁牢房的容轩不知瑞臻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急得要命，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紧紧抓着牢房门边的铁木栅栏，将头尽力往出探，不断叫瑞臻的名字。
　　院吏怕惊扰圣驾，连忙喝止。一时间牢房中乱作一团。
　　
　　被这么一番折腾，瑞臻却也迷迷糊糊醒过来，睁眼见是邺王，便伸手抓住他衣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别急。”邺王一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慰着，一边接过院吏长递过来的清水，慢慢喂瑞臻喝下去。
　　半杯水下肚，瑞臻终于能开口说话，只是声音虚弱不堪：“我……只是想送容轩出去。”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邺王却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愣了一下，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瑞臻当他不信，急道：“要是他留下，我怕……你早晚会杀了他。我就这么一个亲近的人了，不想他死。”
　　邺王慢慢点头，瑞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脸色都好了些。见他如此，邺王心中感受更是
　　难以言喻，半晌才慢慢问：“你不打算一起走么？”
　　瑞臻没有回答，眼睛却直直看着他，后者立刻都明白了，紧紧攥住瑞臻的手道：“别怕，御医马上就到了。”
　　“别杀他。”瑞臻哀求。
　　虽说宫里跟此事有关的太监侍卫都要严惩，不过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关系。瑞臻刚醒来，何必为了这些琐事惹他不快。
　　但另一方面，邺王也不想看到那侍卫再出现在瑞臻身边，他沉默片刻道：“你这侍卫以后给朕吧，调他去黑衣骑当差。”
　　
　　这便算是答应了。瑞臻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身体一软，沉了下去。
　　邺王心都随着他往下一沉，感觉牢中的空气都忽然凝固了，让他喘不上气。好在朱谨领着御医到了，邺王让到一侧让他诊治，脸上担忧和心痛的表情始终不曾淡去。
　　
　　而另一边，双眼紧闭的瑞臻在心中勾出一个笑容。
　　他方才听到容轩不会有事，心中一松，确实有一瞬间是去意识，但后面却是故意为之。他一番话有真有假，而正是如此，才叫人找不出破绽。
　　瑞臻赌的，是人心。苦肉计，中计的永远是是会疼的那个人。
　　
　　而邺王如此行事，真不枉他穿着湿衣服吹了半夜的风。
　　这往后，可更加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第四十七章 出宫

　　四十七 出宫
　　
　　园子里的那位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内惩院，可天没亮就又给接出来了。这消息迅速在宫里宫外暗暗流传开，但瑞臻和邺王，一个并不知晓，一个毫不在意，都没有什么反应。
　　
　　事实上，那晚瑞臻高烧，到最后都失去意识，把前来问诊的御医吓了个半死，生怕有个好歹，邺王真的将他发配军中。
　　好在宫中常用的成品药剂备得齐全，再珍贵也用得毫不怜惜，受凉发热毕竟不是什么凶险的病症，半个时辰之后，瑞臻的脸色就渐渐好转。
　　邺王松了一口气，叫孙太医去开方子煎药，自己上前抱起瑞臻，将朱谨准备的雪貂斗篷给他裹上，一路抱着回了含清宫。
　　有幸见到这一幕的，莫不怀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邺王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到含清宫，邺王亲自给他喂了药，不一会儿就开始发汗，孙太医便道他已无大碍，好生调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
　　此时已将至辰时，即使邺王动作极快，当日早朝仍然迟了半个时辰。
　　几个知晓内情的大臣脸色不一，却不约而同选择缄口不言，留下被蒙在鼓里的，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让一向勤勉的邺王误了早朝。
　　
　　等瑞臻情形稳定后，容轩也被放了出来。他是习武之人，虽然也泡了冷水，穿了半夜湿衣裳，却没有什么影响。
　　按照邺王的旨意，朱谨将他调至御前作侍卫，每日负责在宫内四处巡视。
　　将一个武艺不低的陈国人，且是对他怀有恨意的陈国人放在御前，这份胆略可以说源自邺王的自负；而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律的体现——明明不喜，却偏要将容轩放在看得见的地方，以便时时磨练自己的心绪。
　　而要再往深处想，将容轩掌握在手中，也是对瑞臻有意无意的牵制。
　　
　　邺王虽有些情难自抑，却没失了理智。
　　说到底，还是两个人在暗中较量吧！只是这场漫长的较量之中，谁更为投入，谁更为情不自禁，却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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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臻到底年纪轻，当时烧得吓人，还受了寒，调养了两日也就好了大半，只是身体还略显虚弱。
　　容轩一走，原本在含清宫外围当差的荣生被调到内殿，做些贴身侍候的差事。邺王还从他近前拨了几个手脚轻快又有眼色的到含清宫当差。
　　
　　瑞臻向来安静，不生是非，这几人只要听他调遣，同时将他作息行事报于邺王。
　　并不是太难的差事，但这几人心中无不是叫苦连天。他们均颇善察言观色，早就知晓瑞臻和邺王之事，也知道瑞臻不喜他们，因此平日甚少出现在内殿，生怕不小心让瑞臻不快惹来祸事。
　　如此一来，倒也算相安无事。
　　
　　只是瑞臻原本话就不多，这几日越发显得安静，除了偶尔跟荣生说几句之外便再不见他开口。
　　邺王知道瑞臻这是想容轩回含清宫去，只不过他早就决定不会让步。
　　那侍卫和瑞臻之间关系越近，他看了越觉碍眼，这回正好借机让他们分开，又怎会再叫他回去。
　　话虽如此，眼看瑞臻一日沉默更盛一日，邺王心中也有些疼惜。
　　
　　这日晚膳之时，瑞臻只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几口汤就放了筷子。
　　邺王不动声色，状似随意地问：“怎么吃得这么少？”
　　“吃饱了。”瑞臻对着邺王递过来的点心摇摇头。
　　他原本就瘦，近来更甚，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似乎都清晰可见，正弱弱地跳动着。
　　
　　邺王心想瑞臻的眉头似乎总是这样微微蹙着，应该让他高兴些，也好早日将身体调养好，便道：“你不是想出宫？朕带你出去看看，如何？”
　　瑞臻心中迅速盘算着，不知道邺王打什么主意；但他从未出过宫，看书上说街市如何、青山如何，心中早就十分好奇，邺王这么一说便更加难耐。于是他只是稍微犹豫便答应了，脸上也不自觉显出些高兴跟期待的表情。
　　“再多吃些，今晚早点安歇，明日朕便带你出去。”说着，邺王盛了碗红豆膳粥递过去。
　　瑞臻也觉得他说得有理，这回接过去吃了。
　　
　　第二日，两人早早换了普通式样的衣服，算是微服出宫。除了朱谨跟扮作家丁的四名黑衣骑，还有十名侍卫化为普通人跟在附近，以防不测。
　　都城不比别处，原先陈国尚存之时，此处就可以说是繁华至极，连年战乱也不曾带来多少影响。自邺王一统之后，四边安稳，几年间都城变得更为热闹，其中以街市为最。
　　
　　此处自古与各国贸易往来十分频繁，似乎什么物品都能在街市上找到，新奇玩意儿数不胜数。瑞臻虽然想保持安宁冷淡的模样，却不由被吸引，渐渐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么挤挤攘攘的楼宇，这么多人，见都没见过的怪东西就摆在街边的摊子上，主人就在摊子后大声吆喝，吆喝的词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若有人看上什么，还可以和摊主讨价还价，最后往往是摊主做出忍痛割爱的表情，而客人付了钱欢欢喜喜拿着东西走。
　　
　　这些瑞臻都从未见过，只觉得比宫中那些描写市井的话本上说的还要有趣，东看看西看看，从出宫起就没停。
　　邺王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看瑞臻不停变化的表情也觉得十分有意思，还一时兴起带着他学别人的样子，买了好些东西。除了小挂件、小摆设，还有糖葫芦跟几样炸糕、点心。
　　但街边买来的东西不干净，也不能真拿来吃。就算瑞臻对着串在一根竹签上，红红的、裹着糖稀的糖葫芦很是好奇，多看了好几眼，邺王也毫不留情地拿过来交给身后的侍卫处理掉。
　　一时把持不住叫邺王看了笑话，瑞臻心中悔恨无比，自然不肯和他多说，只尽量绷着脸，装作毫不在意，却不知他这副神情落到邺王眼中，也是别有风味的。
　　
　　两人申时出宫，不知不觉间日头西偏，将至戌时，到了回宫的时辰。
　　瑞臻好容易出宫一次却只是逛了逛，买的东西除了摆设挂件都给丢掉了，心中极为不舍。他虽然极力隐藏，却还是在脸上露出端倪。邺王自然察觉了，心中一动，对身后跟着的朱谨道：“晚膳不回宫了，在外面用吧。你去找个合适的地方。”
　　朱谨领旨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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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一行人进了都城有名的酒楼，客来轩。
　　这时辰客来轩生意正好，朱谨不敢暴露邺王身份，便没能弄到包房，只好将邺王和瑞臻带到三楼。好在这样正好能避开官员们，朱谨挑的位置也好，好在有屏风隔着，到不怎样难受。
　　瑞臻头一回在这种地方吃饭，新奇还来不及，当然没有什么不满。邺王见他高兴，也就没有计较。
　　其实客来轩三楼也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坐的一般是些京中有钱有势的大商户。这些人何等眼力，虽然不认得邺王和瑞臻，但看二人一个气度不凡，一个面容绝美，心中早就暗自盘算了。
　　
　　两人到位子上坐下，伶俐地小二就跟了上来，笑容满面地介绍此处特色菜肴。
　　邺王示意，朱谨便报了几个菜，有湖米茭白、三鲜龙凤球、鼓板龙蟹、罐焖鱼唇、玉笋煨鹿筋、八宝兔丁、莲蓬豆腐等等十数品，还加了个麒麟面。末了对邺王躬身道：“爷，此处不比家中，委屈爷了。”
　　这话只听得一旁记菜名的小二暗自咂舌：这点得一桌子菜，非精既贵，看样子就俩人吃，还嫌委屈！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眼前的爷来头不小，得伺候好了。当下小二笑得越发殷勤。
　　
　　一直留意他们的其他人也在心中猜测，不知来了何方神圣，当下逐利本性苏醒，纷纷起了结交试探之意。
　　片刻，一身着蓝衫的年轻公子就起身。其余人一见他动作，竟然不约而同放弃了——只要还在都城做生意，谁也不会想和方家作对！
　　
　　那方公子到邺王一桌附近，见家丁面色不善，似乎十分警惕，便知趣地停在一丈外，拱手道：“在下方明杨，几位瞧着面生，可是头一回到都城来？”
　　邺王本不欲打理，但瑞臻却像对他很有兴趣一样，开口回答道：“公子眼力真是惊人，我们兄弟二人确实是头一回过来。”
　　听他学人说话像模像样，邺王也有了兴致，便示意不必阻拦，由着他去。
　　方明杨似对此无察觉，只对瑞臻笑道：“在下整日无事，最喜四处闲逛。像二位这样的人物，若是见过一定记得。”
　　他这话倒不是恭维，瑞臻长相自不必说，穿着锦衣，一举一动都堪称夺目；而邺王，撇去他脸上的眉梢到鬓角的旧伤痕，但是他一身威压的气势就让人无法忽视。
　　
　　方明杨作为都城最大商户的方家三公子，手段果然了得，一来二去竟坐入桌间，和瑞臻攀谈起来，甚至邺王也偶尔说几句。
　　但越是交谈，他心中越是疑惑。
　　原本以为面前二人是外郡来京的富家公子，但几句话下来，他发现年长的那位谈吐见识都很不寻常，神色间气度惊人；而年少的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时常问些浅显古怪的问题，但却十分聪明，一点即透。
　　这样子不像富家公子，倒像官家出身的。
　　想到此处，方明杨心中一紧，不由严肃起来。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就算是都城商户之首，也少不了官府庇佑，这一点方他再清楚不过。
　　何况面前这二人，若为官只怕品阶不低。当下方明杨就收了打探之心，只想老老实实伺候好了再说。
　　他倒不知面前两人比他想的要尊贵百倍，否则恐怕当场就跪下了。
　　
　　方明杨心中正盘算着，忽然听瑞臻问道：“方公子，你方才说家中做生意，不知近来境况如何？”
　　话一出口，邺王就看了瑞臻一眼。
　　这自然没逃过方明杨的眼睛，心中顿时对自己的猜测愈发肯定。瑞臻问得平常，但方明杨往不平常的地方想，怕是某位高官暗中调查自己这些陈国商户，当下便想好了怎么回答。
　　
　　他并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将瑞臻和邺王此行的目的猜中了七八分，也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引来多少事端。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最近总是掉收，泪奔
哪里出问题了……？




第四十八章 求死（改错字）

　　四十八 求死
　　
　　瑞臻的话涉及民生之计，以他目前的身份来说，算是极为敏感的。
　　朱谨听到的时候，心跳都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偷眼去看邺王，却见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是什么都没多想。
　　也许他只是随口问问？毕竟若心有所想，怎会当着邺王的面问这些；不过……也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故意这么做。
　　不管怎样，这么做都是极为不妥的，不知道这位心里在想什么……朱谨疑惑不已，却马上醒悟这事不是他该琢磨的，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方明杨不知道朱谨心中这些弯弯道道，只当这位小公子是替“大人”问话，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极为诚恳的表情道：“近来……虽不能说顺心如意，比起从前倒是极好的。”
　　他这话有三分真实，剩下的七分都是虚的、
　　都城自古繁华，哪有生意不好的时候？方家堪称富可敌国，那银子还不是世世代代在都城赚的。只是数年前，邺王领兵四处征战，世道不稳，商路断了许多，有些国家甚至被重重封锁，自然不再和他们做生意。到后来陈国也被侵略，情况更糟。
　　这些年渐渐平静下来，情况有所好转，也不过将将赶上从前罢了。到方明杨口中，却变成“比起从前倒是极好的”。
　　他这么说，是因为误以为邺王是什么高官，无非为了抱个大腿而已。
　　
　　但他这些心思瑞臻并不知情，听到方明杨这么说，他一愣，下意识问道：“怎么好？”
　　方明杨又更加诚恳地笑了笑，道：“这些年来陈国境内日渐凋敝，倒是一统之后，在今上手中才慢慢恢复成如今繁华昌盛的模样。今上雄才伟略，赏罚分明，又唯才是用，不拘出身，听说朝堂上新晋的几位大臣都是他亲自破格提拔。有如此明君，自然要比从前好。”
　　恭维话听来都是极为顺耳的，就算知道不能当真，也没人不喜欢。几局下来，邺王的脸色比最初要缓和得多。这自然没能逃过方明杨的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眼明嘴快，暗自得意。
　　他原本所在桌子的几人也随声附和，甚至临近桌子也有人赞道：“方家三爷这一番话可谓字字珠玑，果然是明白人哪！”
　　
　　方明杨完全没有留意瑞臻的脸色已经不复方才明朗，他有些飘飘然，想着应当趁热打铁再说几句，便又道：“说起来，从前都城也是极繁华的。只不过平睿帝在位时重农轻商，我等众多商家免不了受些影响。更何况……平睿帝耽于玩乐、疏于朝政都不是秘事，说句不敬的话，若非主上昏庸无能，也不至于将大好河山拱手相送。”
　　这说的自然是瑞臻的父亲，其实这位皇帝虽然无能，倒也没有他说的那样不堪。
　　
　　瑞臻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他那是毕竟还小，对父皇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但还记得他时常抱着自己一起玩陶土，还在母后责骂的时候说：“瑞儿还小，别太苛责了。”
　　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父皇去世时，他被带到父皇身前。父皇拉着他的手，不复从前有力，也没那么温暖了，但父皇声音还是一样温和，跟他说：“瑞儿啊，你往后，别像父皇一样。”
　　说完，无论他再怎么哭喊，父皇都没有睁开眼睛。
　　那时他还不到十岁，什么都不明白。等这些年他渐渐懂了一些事，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此时，这叫方明杨的人，竟敢如此出言不逊，瑞臻气极，恨不得当场抽出侍卫的剑杀了他。但邺王坐在一边，手指不断轻轻在桌上敲击，瑞臻拿不准他是什么心思，不得不继续忍耐这，放在膝头的双手紧紧扣住衣服。
　　
　　方明杨见邺王神情，觉得自己一番话说道他心上了，当即越发卖力，话锋一转又道：“至于承元帝，登基之时还是个奶娃娃，据说早就向邺王称臣，现在锦衣玉食养在皇宫里头……”
　　“你住口！”瑞臻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再也忍不住，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一声脆响，摔得粉碎，把一屋子人都惊到了，方明杨更是呆在当场，连嘴都忘了合上，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
　　瑞臻仍然觉得不解恨，又拿了一个茶杯要砸，却被按住，回头见邺王抓着自己的手腕，眼神幽深，却又有些闪烁。
　　他正在气头，什么都顾不得了，刚才方明杨所说更是让他不想在靠近邺王，但挣了好几下都没有挣脱，索性狠狠一甩再不去管，转头对着方明杨：“你这刁民好大胆子，如此出言不逊。你身为陈人，卖国求荣，苟延残喘，有什么面目立于这世间！”
　　
　　方明杨脑中还是一片混沌。他想不明白那小公子怎么忽然间发难，不仅口中每句话都是维护陈国的，表情更是恨不得灭了他全家。
　　难道……猜错了？他不是官府的人，竟然跟旧陈有关联？！
　　他刚一隐约闪过这个念头，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当下是什么形式？邺王一统！陈国余孽肃清还来不及，他怎么能跟他们扯上关系……这叫有心人看了，安个谋反之罪绰绰有余！
　　方家虽为一方富豪，到底只是商人，对这种事自然是能躲就躲。他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只想着攀上官府，竟然惹了不该惹的祸事！
　　其余人莫不是这般想法，原先还有心上前攀谈的，现在都恨不得自己从没在这里出现过。也有人疑惑这两人也太大胆了，当众喊出这种话，为何半天没见邺国卫兵。但也只是疑惑一瞬，就忙着找借口离开这是非之地。
　　
　　瑞臻气得不住喘息，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就算明知陈国灭亡了，就算明知自己胜不了，瑞臻也从未放弃过。不仅是他，包括太后、容轩、九越先生、范将军在内，还有范将军手下那千名兵士，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想着陈国，为陈国而战。
　　即使……有冯启云放弃在先，瑞臻也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看到都城百姓安居乐业，他心中隐隐有些异样，却也被“还好他们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的安心和欣慰的感觉感压了下去。
　　瑞臻从未想过，原来他们都是不在意的！
　　百姓们早已经将他，将陈国忘记了，他们照样有吃有喝，生活得像模像样。
　　那么他一心谋划的复国大计又算什么……
　　
　　方明杨眼看着瑞臻的表情从惊愕到悲愤，再到绝望，愈加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含含糊糊招呼了一声想走。邺王没理会，反而让他摸不出深浅，不敢擅自动弹。
　　瑞臻身形有些摇晃，邺王扶住他后背，站起来道：“回去吧。”说罢半推半拉，带着瑞臻往出走，留下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
　　
　　朱谨早已着人招呼备着的马车。二人上了车，瑞臻却还是一副恍惚的样子。
　　邺王在心中叹一口气，微微觉着有些心疼。
　　其实他带瑞臻出来，原本就存着让他认清形势的念头。
　　几日前他带着侍卫出逃，着实让邺王动了怒。但他既然没打算放弃瑞臻，自然不会真的下狠手，只叫他得了教训就好。说到底，瑞臻一直暗暗跟他对抗，还是因为陈国灭国之恨吧！邺王知道他心底从未放弃，便想借此让瑞臻死了心。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看着满面绝望之色的瑞臻，邺王也有一丝不舍，但他认为不破不立，有时候是需要一些狠手段的。只要瑞臻服了软，日后他自会好好待他。
　　
　　邺王的心思瑞臻根本没有察觉，他心中只想着原来被抛弃的是他，他为之奋斗的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心头已经方寸大乱。
　　母后去了，范将军死了，陈国彻底消失了，为什么他一个废主还要留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活着受这些屈辱！他还在谋划些什么！都是笑话！笑话！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不断激荡，好像血管也被震动了一样，突突跳个不停，头都胀了。
　　他原本就是大病初愈，在牢里昏过去的时候，太医为了救他用的药都很霸道，日后好生调养自然没有问题，但被这么一激，立即全部爆发出来。
　　
　　瑞臻只觉得胸口很闷，有什么东西堵在哪里，叫他喘不上气，不由双手紧紧揪住胸襟处，表情十分痛苦。
　　邺王看出不对，忙问他怎么了，瑞臻想回答，张嘴一口血喷出，恰巧喷到邺王脸上和身上，叫这位杀伐果断的君王当即变了脸色。
　　“快！回宫！”他连声叫道，紧紧抱住瑞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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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说瑞臻的病症看着凶险，实则并无大碍。他气急攻心，咳出淤集在胸口的污血反而有好处；只是旧病未愈新病又起，便有些棘手，不能用猛药，只能小心调养，让他自己慢慢养好。
　　但麻烦的是，瑞臻不肯吃药。
　　不管是谁，把药送到他身边就被他一把打翻在地。问他为何也不说，也不睁眼看人。
　　
　　听了这话，邺王面色一沉，他这是要求死么？！
　　“皇上，”朱谨看着邺王脸色，开口道：“不如让容侍卫试试。他与公子素来感情深厚……”
　　话没说完，邺王手上的茶杯就朝他扔了过去，吓得朱谨立刻伏倒在地磕头请罪。他知道邺王看重瑞臻，哪想到对这名侍卫，邺王是积怨已久。他这一句话恰好触了邺王逆鳞。
　　幸亏此时邺王心思全在瑞臻身上，倒也没怪罪他。听邺王道“去含清宫。”，朱谨连忙爬起来跟在后面。
　　
　　瑞臻躺在床上，只比木头人多一口气，既不动，也不出声，好像生气都从他身上消逝了一样。
　　邺王一进去就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对屋内服侍的小太监道：“药呢？拿来！”
　　小太监端来了新的一碗药，邺王接过，走到瑞臻床边道：“你为什么不吃药？”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邺王毫不客气，上前一手捏住瑞臻的下巴，一手将药往他口中灌。瑞臻呛得咳嗽起来，开始不断挣扎，见他整张脸都涨红了，邺王这才松手，冷眼看他趴在床边把刚喝下去的药吐出大半，然后倒在床上喘气。
　　
　　“觉得你所做的都没意义？”邺王冷哼一声，看瑞臻不由自主弹动了一下小指，接着道：“觉得你整日操心，现在想弃之不顾？！”
　　他凑近瑞臻，一字一句道：“朕告诉你，百姓是最善变的人，谁让他们生活的好，谁就是他们的王。你若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又怎么成为君主！”
　　瑞臻睁开眼睛，静静看着邺王，他的话没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邺王沉默一下，又道：“你若真是想死，朕也不拦你。不过，你最好想清楚，”说着他用力捏住瑞臻手腕，“你若是死了，朕就杀了你那侍卫，杀了这宫里所有旧陈之人，杀了旧陈的大臣，杀了你的百姓。”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极为严肃狠毒，叫人不寒而栗。瑞臻终于无法再忽视，哑着嗓子道：“你这是做什么，反正你要的是陈国江山，你已经得到了。我争不过你。”
　　“朕还想要你。”邺王斩钉截铁地说：“江山跟人，朕都要！”
　　
　　这话让瑞臻忍不住低声笑得缩成一团，声音痛苦而嘲讽，但邺王下一句话让他止住笑声，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朕么，难道要就此退缩？”邺王的语气就像在说“你不是想先喝汤在用膳么”，平静地有些诡异。
　　瑞臻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竟然也平静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我应该活着。”说完顿了一下，又像说给自己一般道：“我会活着，等到亲手杀了你。”
　　
　　两人都遮掩了许久，却在此刻将各自的真面目掀了出来。
　　各种曲折滋味，恐怕也只有他们能知晓。
　　“朕代你掌管这天下，你便跟着朕，看它四海生平的样子！”邺王说着，将手伸向瑞臻的面颊，却被后者转头避开。
　　他也不恼，只低声一笑：“好吧，我们就看看最后是谁会赢。”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方明杨占了一个我喜欢的名字，不过他也是打酱油的……

此文已经渐渐走向结局，后面不会出重要的新角色了




第四十九章 生辰

　　
　　四十九 生辰
　　
　　众人只知道瑞臻病情忽然间又沉重了，御医整整治了一日也没见起色，而邺王进了房内，听说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位公子就能起身吃药了。
　　两人在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因此纷纷是出浑身解数想打听清楚。奈何当时在房中的除了那二人就只有朱槿，而朱槿又是出了名的嘴巴紧，几番试探之后只能作罢。
　　
　　但园子里服侍的众人都隐约觉着，邺王和那位之间有些古怪。
　　说起来邺王仍旧每隔几日就到园子里，有时和瑞臻一起用膳，有时留宿一晚，各种珍奇的赏赐也丝毫不见减少；而瑞臻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不太说话，偶尔才能见他一个笑脸。但……就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人人都有这个感觉，但又说不出一二，私下里讨论几次也就失了兴趣——反正都是那位的事，与他们没多少关系。
　　
　　就这样到了五月间，距邺王和瑞臻出宫那日已有月余。
　　初五那日是瑞臻生辰。
　　从清晨开始，满园子人就忙着准备，到处张灯结彩弄得很是喜庆，排场空前。
　　据荣生说，是邺王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生辰的事，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因此特意叫人准备的。
　　瑞臻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情绪。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众多来回穿梭的身影，渐渐感到不耐烦。这些人与他毫无关系，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辰，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因为那男人的命令。
　　这与他又有何干！
　　
　　忽然间想起去年生辰，那时只得他跟容轩，又正值邺王迁都，谁都没心思准备。两人随便弄了酒菜，对饮至深夜，然后相拥而眠。
　　再往前，还是冯启云跟沈凤臣都在的时候，还有福禄。
　　他还记得那日雁门大捷的消息正好传到宫内，到处都是庆祝的丝竹声，让人心烦不已，连福禄特地准备的菜品也变得难以下咽。本来打算四人喝酒说话的，因为他放了筷子，最后不欢而散。
　　现在他竟然生出些悔恨的意思，早知有今日，那时候不该太任性的。如果能在一起说说话该有多好……
　　至于幼时的情景……每一次回想都觉得假得像梦境或者是前世一样，那么遥不可及。
　　
　　瑞臻从没有觉得这样孤独过。
　　他犹豫又犹豫，放在膝头的双手将衣服都抓皱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荣生，你去叫容大人过来一趟。”
　　小太监应了，转身嗒嗒嗒跑出去。
　　瑞臻坐在那里，一会儿觉得自己莽撞，担心会不会给容轩带来麻烦；一会儿又想着容轩怎么还不过来。没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要疯了，这样患得患失。
　　等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终于响起脚步声，瑞臻来不及细听就不由自主起身迎上去，却见荣生一个人，畏畏缩缩慢慢往这边走。看见瑞臻就停下来，低着头。
　　
　　看他这样，瑞臻已经明白了，却还是问：“如何？”
　　“他们说……容大人奉旨……到宫外巡视去了……”荣生断断续续道，仿佛没能把容轩带回来觉得很愧疚一样。
　　瑞臻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只觉得仿佛松了口气，来不了也好——方才是他太冲动了。
　　但心中仍有个地方难受至极，他怔怔站了一会儿，退回屋内，对荣生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荣生怯怯地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又有些不放心，但又不敢不听他的命令，来回磨蹭了几下才慢慢走了。
　　
　　瑞臻的心思不在荣生身上，他目光扫过屋内，停留在铜镜上，便鬼使神差走过去坐下。
　　小时候他一直嫌弃自己长相过于秀气，不像容轩那般英武，因此很少照镜子。可现在镜中映出的脸庞跟记忆中大不相同，已经渐渐褪去青涩之感，更像个个英俊挺拔的青年了。
　　毕竟，他已经十九岁，就算在普通人家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他却仍然和几年之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像这样的生辰，他还要过多少个呢？还要忍受这种屈辱到什么时候呢？
　　难道要一直等一直等，知道有一日那人厌弃了自己，将他像其他人一样处死的时候才来后悔么……
　　瑞臻觉得自己总说时机未到，其实根本都是借口吧！是他怕了，想退缩的借口。
　　决不能这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脸默默想，决不能再逃避下去，不成功便成仁，反正他只有这条命是自己的了，总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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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邺王事务繁忙，直到未时才到含清殿，陪瑞臻用了午膳。
　　菜品都是特意按照瑞臻的口味做的，但他却没什么兴趣，脸上表情既不高兴，也没多少不耐。
　　邺王看上去对他这样子并不介怀，反而笑道：“你不想知道朕送你什么礼物？”
　　瑞臻抬眼看他，顺势问：“什么？”
　　“等戌时，朕带你出宫。”邺王道，“今日夏元节，都城会很热闹的。”
　　
　　这话却让瑞臻动作一滞。自从上次之后，他再也没想过“出宫”二字，似乎宫外的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从前自书上知道自己生于夏元节，便心心念念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节日，现在好像也一下子没了兴致。
　　虽然不想承认，但瑞臻知道自己是害怕了，从内心深处不想在面对那种情形。
　　邺王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要带他出去好羞辱他吗？
　　这年头只是闪了一瞬就被瑞臻否定了——这男人神色不似作伪；何况，若他要羞辱自己，实在有更令人难忘的办法。
　　瑞臻更不想叫他看出自己内心的犹疑和畏惧，便点了头。
　　
　　夏元节是一年最热闹的节日之一。每年五月初五，一到晚上，家家户户结伴出游，看河灯，赏花灯，猜灯谜，还要吃粽子、花生糕跟荷叶汤团等。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更是借此机会与心上人相会，或密笺赴约，或互赠花灯，别有一番情趣。
　　
　　这回出宫跟上回有所不同，他们没带几个侍卫，只是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好像真的是出游的富家公子。两人品貌出众，一路惹得一些个胆大的女子频频相看。
　　瑞臻原本兴致不高，渐渐地也被吸引了，仿佛这回他才看见都城的原貌，如此热情奔放，绚烂多姿。
　　街市上，彩笺书画，嵌灯如星。不过百尺便燃灯百余，各式各样，如有莲花灯、牡丹灯、楼台灯、美人灯……有的镶金嵌玉，有的饰以彩穗，有的题写诗文，个个美轮美奂。
　　原先在宫中并无人擅长这个，所以瑞臻从未见过这么多花灯，此时一见，只觉得书上所说全无灵气，哪比得上现实中精彩夺目，一时看痴了。
　　
　　邺王见他这样，温声到：“都说夏元节要放河灯，我们也去买一盏吧。”
　　瑞臻点头，俩人靠近路边的摊子，挑了两盏最大最好看的荷花河灯。
　　此时的流烟河畔，挤满了来放灯的人，有官家小姐、豪门公子，也有小家碧玉、平头百姓，都聚在一处不分上下。
　　朱谨寻了处好地方，邺王跟瑞臻才过去。
　　
　　“放灯前要许个愿，路过的神仙听到了就能心想事成。”邺王道。
　　瑞臻捧着莲花河灯闭上双眼，片刻后睁开，蹲下身轻轻把灯抛进河中，默默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载着他的灯渐渐飘远，灯芯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而他脸上的神色十分肃穆。
　　等那灯跟其余河灯混成一片时瑞臻才回神，却听邺王问：“你许了什么愿？”
　　瑞臻没有作答，回头见邺王仍捏着他的灯，便问：“你又要许什么愿。”
　　邺王看着他，眼神幽深，被火光映得有些锐利逼人，随即他低身将灯扔进河中，这才道：“我不用向神仙许愿。我的愿望从来都是靠自己达成的。”
　　
　　他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瑞臻不语，偏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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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过河灯，两人又随着人流随意走了走。
　　见街市边有卖花生糕跟荷叶汤团的，邺王便道：“坐下歇歇吧。”
　　瑞臻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不再排斥这些街边的吃食。邺王解释说：“即是你生辰，今日就破一回例吧。”
　　
　　两人到一荷叶汤团的摊子上坐下。
　　老板娘手麻脚利地盛上来两碗，其实不过是掺了荷叶汁的莲蓉馅儿糯米团子煮在酒酿里，没什么特别。
　　街边的摊子，吃食做得并不怎么精细，但食客都不在意，一边跟同伴高谈阔论几句，一边吃得兴致高昂。
　　瑞臻和邺王的桌子上要安静一些，一个低头慢慢吃，一个含笑而视，偶尔两人才说几句话。
　　本来他们在人群中就显眼，如此格格不入更是引人频频侧目，但并没有人上前——夏元节，很少有人会去打扰别人的。而那两人更是对对四周的目光毫不理会。
　　
　　“味道如何？”邺王问。
　　瑞臻略微偏头，似乎细细品味片刻：“比不上宫中，但难得有些野趣。”
　　邺王见他喜欢，又叫朱槿去买了花生糕和其他吃食，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跟荷叶汤团一样，这些东西瑞臻也不过尝一口，并不吃完，却又舍不得丢，只好拿在手上继续看花灯。
　　这一路走走停停，到过了亥正，灯市上的人开始渐渐散去，两人才准备回宫。
　　
　　路上瑞臻忍不住将头伸出马车外，刚才他身处的灯市越来越远，点点灯火如同星光一般，又变得遥不可及。他有些舍不得，但又知道自己并不属于那样的地方，宫中还有件事等着他去做。
　　但瑞臻仍然忍不住想，若是有幸……若是有幸活着出来，跟容轩一起做个平头百姓，似乎也很不错。
　　会有那样一天吗……
　　
　　他渴望而不舍的神情不自觉带了一分在脸上，被一直盯着他的邺王察觉了。后者并不知道他的心思，或者也猜到几分，但面上神色不变，仍旧带着淡淡笑意道：“你若喜欢，明年便还出来吧。”
　　瑞臻没有回答。
　　邺王不恼，只说：“小心凉了。”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放下马车的帘子：“宫里还备了酒菜，回去朕陪你喝生辰酒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昨夜就写好了，却纠结在时间轴上，貌似前面还有几处BUG
等会儿去修一下
要是有同学看出来了，一切……以后面的为准，顶锅盖下




第五十章 毒酒

　　五十 毒酒
　　
　　回到含清宫已快至子初。
　　乐坊的伶人们还聚集在含清殿前的空地上，他们本是给瑞臻公子庆生的班子，哪知到了含清殿不见人，却又不敢散去，只能在原地候着。
　　其余人也是如此，从太监到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等到马车进了含清宫，他们才知道邺王临时起意，带着瑞臻出了宫，倒叫他们在这里白白等到晚上。自然，就算心中有些怨言，这些人也不敢多说一句什么，朱槿一发话，都乖乖收拾好默默退了下去。
　　
　　原先备着的酒菜热了又热，早就不成样子，自然有人吩咐重新准备。等二人沐浴完毕，屋内桌上已经有了十七八道菜品点心，而太监侍卫都退了个干净。
　　
　　邺王先走过去，提起酒壶给杯中倒上酒，对瑞臻道：“生辰酒是非喝不可的，否则来年可没有好运气。”
　　瑞臻不答话，却到桌子另一边，刚坐下，就闻到一股香甜气。他看了看杯中之物，色泽颜色嫣红，竟是“沉梦”。
　　这是旧时太后想的法子，自陈国破灭之后，宫中已无人会酿，有的也是旧年的存货，原先都被冯启云弄到奉贤阁的地窖里去了。
　　但这些事，邺王又是如何得知？！就算当年，“沉梦”也只在女眷中流传。难道邺王对陈宫的掌握，已经细致到如此地步了！
　　瑞臻越想越是惊心，虽然面上没露出什么，心间不由有些举棋不定——这只是巧合，还是他在警告什么？
　　一回神，却看邺王正看着自己，当下也不便再多想，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熟悉的滋味让瑞臻脸上的神情也略微变得柔和。邺王看他如此，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开始有意无意谈论刚才宫外的一些趣闻。
　　瑞臻不知道他为何要一脸轻松地和自己说这些，免不了暗自警惕。同时，想到他的计划，心中更是不敢放松。
　　其实倒是他多想了，数次败于邺王之手，让他不知不觉对这男人生出畏惧之情——虽然他自己并未觉察到，但他总将邺王想的无所不能，十分强大。
　　就像这回，邺王倒真是只想让他高兴些罢了——当然，这也是达成他目的所必须的。
　　
　　看瑞臻酒杯空了，邺王想再满上，却被他伸手阻止：“‘沉梦’还是配羊脂玉杯好。”
　　他总算是开口说了句话，邺王自然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和他纠缠，当下想唤朱槿拿套羊脂玉的酒杯过来，却见瑞臻站起来说：“不必如此麻烦，这里就有。”
　　说罢他往内殿去。
　　
　　瑞臻的步子很自然，不会太快或太慢，完全看不出他此时内心有多紧张。进了内殿，他走向墙边的楠木架子，从上面取下一套酒具，通体雪白润泽，正是上好的羊脂玉。
　　但他没有立刻拿着酒具回去，而是伸手到架子背面的暗格里，几番摸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瑞臻死死攥着那盒子，就像里面有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但他知道此时并没有多少时间迟疑，只是一瞬，又冷静下来，极为灵巧地将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小印章，将印章拿出来，扣开底层，露出里面的夹层。夹层约有盒子三成大，装满了一种褐色的粉末。瑞臻将那些粉末到了一半进酒壶，想了想，索性全部都放了进去，才将盒子原封不动藏好，端着酒具走出去。
　　
　　那些粉末，是钩吻花干制而成。
　　像这样有毒的药材，宫中取用都是记录在案的，对他们尤其严格，瑞臻本来不可能会得到。但两年前，邺国上下忙着迁都事宜，园子里看守他的侍卫少了许多，瑞臻久未出门，见此情景，便生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就像冥冥中被谁指引着一般，他到了旧太医院的草药园子。
　　自从沈凤臣走后，那里就荒废了。邺人从不涉足，他也没有兴趣，渐渐地竟变得像荒野一样，又破败又凄凉。
　　正是这份颓败之景勾动了瑞臻，他决定进去。
　　
　　园子里四处都是杂草，沈凤臣原先精心培植的草药早就找不见痕迹。瑞臻艰难地拨开到他腰间的荒草，一步一步往前走，手背上被一种带细小毛刺的藤蔓划出了不少细痕。
　　有点疼，却又让他隐约有被惩罚的快感。瑞臻抱着近似自虐的心绪让自己不断往前，专门走杂草最为密集之处。
　　
　　忽然他停下来，一株品相普通的藤草吸引了他的目光。长圆的叶片，已经是九月仍开着小黄花，花下有漏斗状的萼——他曾因为好奇沈凤臣为何如此痴迷医术，也看过一些医书，立刻认出来，这藤草和一种名叫钩吻的断肠草极为相似！
　　瑞臻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成为他手中的力量，而且是秘密的、极有杀伤力的力量！只是他仍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因此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了几片叶子藏在怀中。
　　
　　回了含清殿，等四下无人时瑞臻才将那些叶子掏出，和点心揉碎在一起，撒到后院中。
　　很快便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雀被点心碎屑吸引，落下啄食。不一会儿，只见那些鸟儿开始挣扎扑腾，好似想飞走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样，没几下就纷纷倒在地上。
　　瑞臻过去捡起一只，它果然已经死了。
　　他终于确定自己手中的东西确实是钩吻，胸中一时激荡不已，紧紧抓住回廊的栏杆才强行压制住心绪。
　　
　　后来他去查了医书，钩吻毒性甚强，尤其是它的花，只要数朵之量就能快速置人于死地。但干制之后效果没有那么好，大概要多一些才行。
　　含清殿时时被监视着，瑞臻不敢去草药园子太频繁，可惜钩吻只得那么一株，他只能一点一点积攒着，将那些黄色的小花秘密晒干、碾碎，想着有朝一日定能派上用场。
　　到十一月，钩吻花期将要过去时，瑞臻终于收集了那么一小盒，藏在内殿的架子后。
　　到今日，正是是用它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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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臻端着酒具出去，神情没露出半分端倪。 
　　邺王一见便赞道：“好玉，果然不是凡品。” 
　　“这是旧时得来的赏赐，听说是番邦进贡的。”瑞臻简略解释了一句，拿起原先的装酒的细嘴鎏金壶，将里面的酒全都倒进他新拿来的羊脂玉酒壶里。 
　　嫣红的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钩吻微微的苦味也隐藏在“沉梦”的甘甜之中。 
　　瑞臻将酒壶拿得很高，倒出的酒液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又稳稳落入白若初雪的杯中，带着一丝花香的气味渐渐弥漫。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沉梦’的香气。”伴随着如流泉一般的细微水声，瑞臻道。 
　　酒至七分满，微微晃荡着，染红了白玉壁又立刻退下，如此反复。 
　　“沉梦？”邺王重复着这个名字。 
　　瑞臻轻轻放下酒壶，以防钩吻花瓣的残渣弄浊了剩下的酒：“是母后从前取得名字，这法子也是他想的。” 
　　邺王想起那女子，心下不知什么滋味，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只道：“她是有才情的。” 
　　
　　瑞臻不答话，仿佛不便和别人谈论自己母亲那样，只将酒杯端起递给邺王。 
　　邺王伸手接住酒杯，将瑞臻的手也包在其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和犀利，直叫后者有些心惊肉跳，想抽出自己的手。但邺王抓得很紧，瑞臻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不妥了么？！还是看出自己有什么异常？！ 
　　正胡思乱想间，邺王忽然松开手，猛然失去力量让瑞臻微微往后倒了一步。他稳住身体，抬眼看邺王，见后者盯着眼前的酒杯看了几眼，对他笑道：“你这还是头一回替朕倒酒。”说罢，端起来送到嘴边。 
　　
　　瑞臻感觉有只手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心，呼吸也不由屏住，大气儿都不敢出。眼见邺王一口饮尽，将空了的杯子放回到桌上，他才略微松一口气。 
　　杯壁上的残酒渐渐聚集到底部，就像流动的血液。 
　　瑞臻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房中太安静了，他们竟然都没有说话。不能这样的……不能这样的，会被看出不妥来。他脑中拼命想着该说些什么，竟有些慌乱，开始口不择言：“我也很少喝，原先冯启云在的时候，把宫里的酒都藏起来了。他是个爱酒如命的，一天不喝都不行……”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 
　　他放在桌上的手又被邺王攥住，略微有些疼，却不知为何不敢乱动。 
　　“你今天话特别多。”邺王温声道，却让瑞臻一惊，明白自己的失态，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邺王见他这样，只是微微一笑：“但朕喜欢。你再多说一点。” 
　　“……说什么？”瑞臻已经下意识跟着邺王的脚步走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男人，明明看他喝下去了，一整杯都喝下去了，为什么他还坐在那里？！ 
　　钩吻是极为霸道的毒药，不消一刻就该见效才是。虽说他用的只是干掉的花瓣，可是他放了那么多！ 
　　
　　“不如说说你幼时的事吧。”邺王说。 
　　瑞臻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邺王像并不在意，自顾自接着道：“不想说？那也无妨，朕先说说吧。” 
　　邺王眼角都含着笑意，但他温和的面孔落在瑞臻眼中却是异常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一样，让他控制不住想远远逃开，偏偏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连挣脱邺王的手都做不到。 
　　“你该知道邺国尚武，自古就是强者为王，弱者要么一世安分守己，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朕有几个兄弟，幼时母亲娘家势薄，我们母子二人处处忍气吞声，还要提防着阴谋暗箭。宫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下毒，神不知鬼不觉啊……” 
　　邺王说着，一只手把玩着那只酒壶，偶尔撞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人心惊肉跳。 
　　听他说到“下毒”二字时，瑞臻脸色彻底白了。而最后邺王一松手，酒壶落在地上应声而碎，清脆的声响叫瑞臻受了一惊。 
　　血红的酒液洒了一地，甜腻腻的香气马上升腾而起，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 
　　瑞臻绝望，却又不明白那男人要做什么，既然知道了，怎么能毫不在意喝下去呢？！既然喝下去又为什么没有效果！ 
　　
　　“为了活命，”邺王抓着瑞臻的手松了松，无视后者一下子跳开，一脸惊恐地站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继续道，“朕三岁的时候就每日泡药浴，那里面都是各种奇毒，很疼，但……能让人……百毒不侵。” 
　　邺王这么说着，一旁瑞臻却渐渐冷静下来。邺王积威已久，他刚才一时慌乱，才将他想高了。 
　　以前就听沈凤臣说过，所谓“百毒不侵”不过是夸大的说法，不过是比寻常人更有耐性罢了。 
　　看邺王说到最后气息已经有些不稳，瑞臻更加肯定，钩吻不是对他无效，而是要比寻常人用更大的量，时间也久一些。他这么说，不过是在诈自己。 
　　
　　瑞臻看着邺王呼吸变得明显急促，脸颊浮上诡异的嫣红，原本挺直的身体已经有些松软无力，心里只想可惜自己手中已无更多钩吻，不能送那男人一程，只能等他慢慢死掉。 
　　唯一担心的就是邺王叫人进来…… 
　　思及此处，瑞臻稍稍往前挪动一些，开口和邺王说话，想分散他的思绪。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下毒？”他问。 
　　邺王还是笑，可明显已经虚弱下来：“在灯市时就觉得，你心中有事；还有特意换杯子……平时不会这样殷勤。” 
　　钩吻是渐渐麻痹呼吸的毒药，邺王已经显现出呼吸困难的样子，看着瑞臻的目光开始涣散，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但知道下毒，是因为你给我，倒酒。”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喝？”瑞臻显然不信。 
　　邺王低笑，笑声中既有自嘲又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就是没有恐惧，仿佛现在中毒的不是他一样。 
　　“你亲手，端的，朕舍不得，不喝。”邺王看着瑞臻，含着笑意慢慢说。 
　　
　　“住嘴！”这话让瑞臻失了冷静，他想起自己一次次所受的屈辱，想起自己的一切都毁在这男人手中，一时理智全无，冲上去对邺王拳打脚踢。 
　　但邺王竟然倒在地上，让瑞臻吃了一惊。 
　　原来他早就浑身无力，方才只是借着椅子的支撑才勉强坐在那里。 
　　
　　瑞臻见多了邺王狂妄的、强势的、霸气的模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虚弱地连自己都不如。但叫他愤恨不已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那男人仍然一脸坦然，一点也不惊慌。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害怕！难道还有别的手段吗？ 
　　见邺王到现在也只是变得虚弱，半天没有要死的样子，瑞臻不仅想起他刚才所说的“百毒不侵”。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瑞臻一边想着，一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地上的羊脂玉酒壶碎片上。 
　　
　　他快走几步冲上去，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瓷片，恨声道：“我说过，会亲手杀了你！” 
　　说着，一步一步向倒在地上的邺王逼近。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能更新了！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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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迟了，忽然想将这个东西放上来，其实我每次写时间的时候都要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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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伤（小修）

　　五十一 伤
　　
　　邺王倒在地上，酒液沾染到他的衣服，留下暗红色的污渍。他头发略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额前，形容更添狼狈。
　　平日犀利的目光变得涣散，呼吸急促，要是有人将手搭在邺王腕间，还会发现他心脏先是一阵狂跳，然后又不正常地慢下来，这让邺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身上也细细冒了一层虚汗。
　　瑞臻十分清楚钩吻的毒性，知道这些都是毒发的症状，但除此之外，却不见邺王神色有任何变化，就算他已经走到他面前也仍是一样。
　　但是如此，瑞臻怒火越胜，握紧碎玉片放到邺王颈边。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他知道只要划下去就能要了这男人性命。
　　也许邺王会叫喊，引来侍卫注意，但只要自己动作够快够准，一定没有什么问题。瑞臻如此想着，不再犹豫，用力向那条青色的线刺下去！
　　
　　钝……
　　第一个感觉就是如此。明明是那样尖利的碎片，为什么切到人身体上会这么钝！瑞臻没有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几乎连那快掌心大小的碎玉片都握不紧，何谈用力。
　　来回几次，也不过勉强割开皮肉，流出一点点血，根本没有大碍。
　　瑞臻气恼不已，双手紧握玉片，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戳下去，落点偏了，尖头刺入邺王锁骨处，将他的手震得生疼，邺王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怕他叫喊，瑞臻慌忙去捂邺王的嘴，但后者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瑞臻。这样的目光直叫瑞臻心中无端生出些恐惧和慌乱，当下顾不得许多，举起双臂又是一刺！
　　眼看这回就要刺入邺王左眼，他一偏头险险闪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瑞臻说：“你当真，要杀了朕？！”声音嘶哑，看来已是虚弱至极。
　　瑞臻冷笑一声，到了如此地步，这男人还以为对自己志在必得吗？！也许他能将自己的心思猜中七八分，也许他有足够的手段，但他的自负与残忍会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见邺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缝隙，瑞臻心中升起一丝快感，若不是顾虑甚多，他简直要当场大笑出声！
　　
　　瑞臻根本没有仔细看，自然也没有发现邺王眼中深深隐藏的惊痛和哀伤——或者就算看到了，他也不会介意。邺王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瞬，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再开口语气甚至有些冷酷，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瑞臻，你就没想过，杀了朕，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
　　邺王吞并各国未久，根基尚不稳，若他此时被刺杀，四处潜伏的力量伺机而动，天下必定大乱！ 
　　平心而论，瑞臻也不得不承认邺王算是明君，天下得他掌管也不算坏事。但那又如何？覆国之辱，丧母之痛，他惨死铁骑之下的臣民，被囚禁被折辱就能一笔勾销吗？！
　　这男人，是非死不可，他不能放弃啊！否则日后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去见父皇母后，还有那些为此牺牲了的人们？
　　
　　想到这里，瑞臻又加大了力气，但那玉片尖端太薄太脆，竟然“咔吧”一声碎了。他愣了一下，带着愤恨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盏往桌子边沿磕下去。
　　酒盏应声碎成几块，茬口划伤了瑞臻的手掌，雪白的碎块就染上红迹。瑞臻不管不顾，紧紧捏着新得来的碎片，面无表情回到邺王身侧。
　　
　　经过这一番举动，他已经镇静了一些，下手虽然说不上有力，但是又准又稳。尖锋过处，伤口很深，可见邺王颈侧的皮肉都被分至两侧，瞬间又被血淹没。最外侧的血管也被伤了，暗红色的鲜血如同涌泉，瞬间就溢到地面上。
　　瑞臻手没来得及移开，握着那酒盏的残片，只觉得整个手掌一瞬间就没入温热粘稠的液体中，刺鼻的腥气一下子将他包围，恶心的触感让人几欲作呕。
　　
　　他几时见过这等场面！在陈宫这几年被容轩保护的好好的，便是伤了一道小口子也要好生调养。
　　就算是破国那日，他眼见满殿鲜血横流残肢遍地，也不曾亲手触及——即使如此，那一日也已经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此时，那满地的颜色和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仿佛又让他回到那时候。瑞臻呆住了，脑中只不断想着：为什么是热的……为什么是热的……这样的人，血竟然也是红的热的……
　　他脸色越来越白，甚至比邺王好不了多少，就好像破国那日，满殿的血肉都有了温度，将他狠狠束缚住不得挣脱一样。
　　
　　而在瑞臻出神的那一小会儿，鲜血已经将邺王大半个身体都染红了，顺着衣角滴滴答答，不断落在四周。
　　就是这样细微的声音让瑞臻清醒过来，他看着邺王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的手腕，不由松了手后退一步，手中的碎玉片顺势掉在地上又碎成几块。
　　“瑞臻……”邺王唤他的名字，瑞臻一咬牙又要上前。
　　但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内侍总管朱谨的声音：“皇上，奴才给您上茶了。”
　　
　　*****************************************
　　
　　原来屋内杯盏摔破的声音传到外面，早就引起了侍卫的主意。 
　　但一来邺王有命不得他们进入屋内，二来……邺王去做什么，他们也心知肚明，要是用强，摔破个把杯子碟子的，只当是情趣罢。 
　　直到接二连三听到打碎东西的声音，除此之外又一片死寂，侍卫长终于不敢怠慢——毕竟里面的人是邺王，要是有所闪失，谁都担待不起。 
　　一边是王命，一边是职责。权衡之间，侍卫长还是取了折中的办法，命人速速请来总管朱谨。 
　　
　　朱谨一听就知道有问题。 
　　他跟在邺王身边时日已久，最善度其心思，揣摩上意，自然看得出蹊跷。但他也不敢贸贸然闯入，只能借了上茶的由头。 
　　屋内仍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朱谨压低了身体，更加大声地又说了一遍，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 
　　
　　而门的另一侧，瑞臻乍听得朱谨的声音，心中一惊，下意识去看邺王：若是邺王此时出声，一切都完了。但邺王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有出声，只看着瑞臻。他的眼神很复杂，但后者却看懂了。 
　　瑞臻也知道自己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下手将邺王彻底杀死，二是出声叫朱谨进来。 
　　若选择前者，凭他一人之力并不能立刻要了邺王性命，而相信再得不到回答朱谨就会冲进来——如此一来其实根本无法杀手邺王，还会彻底激怒他，到那时候，他跟容轩都是死路一条了。
　　若是选择后者……
　　瑞臻垂首看了一眼邺王，他一直对自己表现地极为在意，似乎是情真意切。如今自己刺杀他未遂，他还能容忍吗？
　　
　　权衡再三，瑞臻决定赌一把。反正选择不管选哪一条路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差别，他决定赌邺王的心——若他心存不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对容轩来说。
　　
　　于是瑞臻蹲下来扶住邺王肩膀，而后扬声道：“皇上中毒了，叫御医！”
　　
　　话音未落，只听“碰“一声，殿门被大力撞开，朱谨冲了进来。眼见满地残渣跟鲜血，邺王面无血色地倒在瑞臻身前，几乎整个衣服都被血水浸透，就算他是内侍总管见惯了大风大浪，仍旧顿时慌乱了。 
　　“御医！御医！快……叫御医！”朱谨原本就尖利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十分刺耳。 
　　外面的侍卫长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也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太医院跑。 
　　
　　朱谨又高声叫人先拿伤药来，但门外不小心看见里面场面的侍卫们都有些发愣，像是不敢相信邺王竟然会有如此时候。 
　　他们一个比一个呆的样子落在朱谨眼中，只叫他又气又急，想亲自去找，刚跑了几步，回头看瑞臻在邺王身边，脸色微变，又改为冲到一名侍卫身边，反手就是两个耳光，这才抽醒了他，慌慌张张跑去拿药。 
　　朱谨自然发现邺王不对劲，否则以他的身手又怎会让人伤到这地步，但解毒一事朱谨无能为力，只能扶起邺王尽力催吐，一边心焦御医怎么还不到，同时狠狠看着瑞臻，像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先替……朕包扎吧。”一直沉默看着朱谨行事的邺王开口，这才让他将目光挪开。 
　　
　　******************************************************************* 
　　
　　太医院主事孙御医终于赶到。 
　　他先是被殿内的场面惊倒几欲晕厥，被朱谨一声喝才如梦初醒，上前给邺王诊脉。 
　　“皇上可知被下毒的是何物？”孙御医诊完脉，小心地问道。 
　　他并不是诊不出来，只不过看屋内情形，此事怕没那么简单。因此孙御医问这句话，其实是在请示该如何行事——在太医院做事，眼力多少有一点。 
　　没等邺王答话，一旁瑞臻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来：“是钩吻。” 
　　孙御医一震，抬眼看邺王，见他点头，便起身从药箱中找出一个蓝瓷瓶子递给朱谨，叫他去温热。 
　　瓶中所装之物为三黄汤，即黄岑、黄莲跟黄柏，乃常用解毒药。像这样的药剂还有许多，宫中平日就备着，这次一听邺王中毒，孙御医一把都带来了。 
　　
　　三黄汤服下，不出一炷香时间，邺王眼见着就好了很多，呼吸开始渐渐顺畅。孙御医总是松了口气，道：“皇上体质异于常人，加上催吐及时，此次总算是没有大碍。臣再对症开些解毒跟生血的方子，皇上按时服，不日即可大好。” 
　　他这么一说，房中三人表情可谓大不相同。 
　　朱谨自是欢喜；瑞臻十分平静，眼神中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不甘和懊悔。至于邺王，则最为复杂，说不清是欣喜、愤怒还是伤痛。 
　　
　　孙御医不想多逗留一刻，等诊治完毕便告退。邺王点头，然后对朱谨说：“你也下去吧，去……处理一下。” 
　　朱谨一顿，躬身领旨，带着御医退出去了。 
　　
　　瑞臻知道，从御医到侍卫大概都活不成了，为了保住这个秘密，看过的人非死不可。一想到他这实在保护自己，瑞臻心头滋味难以言喻，他只恨自己太过无用，大好的机会竟然弄成这样，一时间只是无言。 
　　但却听邺王到：“你最终还是救了朕，瑞臻，朕很高兴。” 
　　
　　瑞臻不语，这话并没有说错，因由却大相径庭。只是这男人为何如此执迷，像这样的人，真的是一统天下的战神么？ 
　　当然，这些心思是不必要叫人知道的，因此瑞臻没有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第五十二章 舍命（改错）

　　五十二 舍命 
　　
　　邺王一连三日没有早朝，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更古怪的是事先毫无消息，既无之一，朱谨也没说什么，前两回都是众位大臣们早早到了大殿，等候半天才知道。 
　　到第三日又是如此，殿下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邺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朱谨从内阁出来，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架不住身后众人的眼光，凑上去道：“朱总管……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了？您倒是说说啊……” 
　　不出意外，一向能说会道的朱谨此次仍旧十分沉默，只道皇上身体不适。这番话让几个有能耐知晓宫中消息的大臣更为不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带头默默散了。 
　　
　　几日前夜半，皇上急招孙御医进含清宫，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孙御医从宫中出来竟然在府中自尽！加上那日含清宫的几名侍卫也不知去向，而皇上自那日之后就没露过面，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嫔妃们早就各怀心思，急急地去探望过，据说邺王脸色不好，似乎确实是生了重病。 
　　消息传到宫外，一干人等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不可置信：前一日还出去赏灯，仅一晚就病至如此地步？那日含清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知晓内情的人除了朱谨都死得一干二净，而朱谨嘴巴及其严实，从嫔妃到大臣费尽了心思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二三。 
　　
　　再想到他在朝堂上的态度，众臣都深觉此时恐怕不宜插手，便也听之任之。只有一个人除外，那便是担任御前侍卫的容轩。 
　　被强行从含清宫调离，让他更为密切地关注邺王的一举一动。后者对瑞臻一系列怀柔的举动落在容轩眼中，只能让他在心中嘲讽一笑。 
　　容轩算是最为了解瑞臻的人，自然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改变心意。但这只能让容轩更为担心——他怕瑞臻一时冲动，按捺不住。对容轩来讲，瑞臻才是第一位的；为复仇而搭上瑞臻性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因而邺王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容轩暗叫不好，心中又急又痛。急的是这样一来，邺王震怒之下瑞臻哪还有好下场，痛的是他知道若不是瑞臻此时已忍到极限，又怎会匆忙间出此下策。 
　　亲手刺杀邺王！ 
　　瑞臻没有一丝武艺，若不是失了理智，他怎会亲自动手！一定是最近邺王日日在他身边，惹得瑞臻烦躁不安了吧…… 
　　生辰那日，容轩被调去城外，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一想到瑞臻此时被软禁在含清宫中等待邺王发落，容轩就恨不得能立刻赶到他身边。他知道瑞臻看似心细手狠，实际上只是逼迫自己那么做罢了；在此处面敌的皇宫之中苦苦挣扎，只有他才看得到瑞臻是如何痛苦。 
　　虽然瑞臻总说时机不到，但容轩觉得不能再等了……否则瑞臻终究会毁在邺王手中。 
　　他抬眼望向含清宫的方向，做了生平第一个决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瑞臻。 
　　
　　邺王受伤，正是虚弱的时候，听说连早朝都去不了；而此时瑞臻还被重重看守着，发生什么事应当也不会牵扯到他。 
　　就算……有万一，若能算达成瑞臻夙愿，也是好的…… 
　　
　　容轩暗暗握拳，终于决心去刺杀邺王！ 
　　
　　邺王素来疑心重，将容轩放在眼前才放心，因而他所在的侍卫房是距离邺王寝宫最近的那处。 
　　寝宫外无论昼夜都有一队黑衣骑护卫，但对容轩来说并不是问题，他的武艺比平日表现的要高上许多——隐藏真实实力，这也是瑞臻的意思。 
　　当日瑞臻受辱，容轩在殿外心如滴血，却仍不敢违抗。虽然日后每每想起都自责不已，但容轩心里更明白，对瑞臻来说更重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忍，为的就是这一日！ 
　　
　　************************************************************** 
　　
　　御前侍卫本该佩刀，但容轩身份特殊，因此只有刀鞘和刀柄——摆设而已。 
　　跟他同屋的侍卫倒是有货真价实的佩刀，等夜深，容轩悄然起身，一记手刀就让他不知不觉昏了过去，然后拿起挂在墙上的刀便纵身往邺王寝宫去。 
　　邺王正值病中，因此宫内防卫比平日更严，但容轩一路飞驰却没被人发现。上回和瑞臻出逃失败，却并非一无所获。容轩却记住带路那人身法，更利用巡视时详细看过整个皇宫，此时学那人一路利用视线死角藏身，可谓轻车熟路。 
　　
　　没费多少功夫到了邺王寝宫，此处黑衣骑的数量比平日多了一倍，几乎每隔一段就能见着一名侍卫。 
　　容轩不敢妄动，先掏出面巾蒙在脸上。 
　　他同屋的侍卫极爱说长道短，曾经又一次说道兴头上，提起邺王有一怪癖，即一到夜里便不喜外人进入寝宫，否则格杀勿论；就寝时也只留朱谨近身侍候，因此侍卫们都只在宫外护卫。 
　　也就是说，若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寝宫内，宫外这些人要进去至少也要半柱香的时间。 
　　容轩躲在附近，静静等候时机。 
　　
　　没令他失望，远处树丛之中传来不知何物的窸窸窣窣之声，他正面的侍卫上前查看。容轩趁这一瞬间飞身闪入。 
　　另一侧的侍卫眼角余光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但转过头却空无一物。正当他疑惑时，原先那侍卫回来，颇有些不快地说：“又是只猫。”这侍卫听闻此言，眨眨眼睛，心想自己大概是看错了吧，并没放在心上。 
　　
　　容轩就这么进了邺王寝宫，他虽然对自己的速度有七八分的把握，但如此顺利容轩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有沉浸太久，转身往寝殿靠近，用刀尖轻轻拨开门拴，推门而入。 
　　朱谨睡在寝殿外侧，但没有丝毫察觉，容轩也不客气，上前又是一记手刀，确保他不会醒来，这才往内殿去。 
　　
　　邺王的床塌在深处，容轩轻轻拨开床帏，见他睡得正熟，提刀便要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泄露了杀气，就在刀尖落下的瞬间，邺王突然惊醒。睁开双眼，抄起床上的玉枕就往容轩头部猛砸过去。 
　　容轩一闪躲过，却失了先机，邺王已经翻身起来，一柄长剑已然握在手中，架住容轩的第二次攻击，用尽全力一顶，让他连退数步。 
　　“什么人？”邺王沉声问道。他脸色仍泛白，下盘也有些虚，看样子还未恢复。 
　　容轩自然不答话，身体略微一低，立刻腾起来重新攻上，一记连环刺直指邺王门面。 
　　
　　若是平时，邺王对付容轩自不在话下。但他所中之毒损了经脉，再加上失血过多，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调养好的，因此显得有些吃力。 
　　但好在邺王眼明手快，一缩肩躲过容轩第一刺。容轩步步紧逼，攻势凶猛，一手持刀再刺，同时腿脚也跟了上来，邺王渐渐有四面受敌之感，连连败退，身上被刀锋闪过，多了几处细小的伤口，点点殷红很是刺目。 
　　
　　邺王这样下去极为不妙，但容轩攻势凌厉，经叫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凝神化解他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否则若是刺中便命在旦夕。 
　　该如何做？ 
　　邺王双目一沉，心中已有取舍。 
　　
　　另一方面，容轩数次攻击不中，也有些暗自心惊。虽然知道邺王武艺高强，但他此时大病未愈，看上去也是一副强撑的模样，但自己就是无法将他击毙，只在他身上添了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口。 
　　难道他厉害到这种地步？ 
　　容轩一咬牙，挥刀再刺，这一刺可谓用尽全力，同时又连踢两脚。邺王险险避过，接着容轩右脚回旋往上，向邺王下巴踢去，见仍被他避开，便在顺势往下落的同时向邺王胸腹部连踢。 
　　但他没料到，一直忙于闪避的邺王硬生生接了他一脚，利用那一瞬间伸出左手，死死拽住他的脚腕，同时右手一剑从腰部平行而出，速度极快！ 
　　容轩一脚被扣，待他挣脱已经躲闪不及，虽然借扭腰之力躲过要害，却被刺中腰侧。邺王抓住机会，手腕反动，更是将伤害扩到最大！容轩闷哼一声，一掌击倒邺王肩头，使他后退数步，这才挣脱。 
　　
　　这一剑刺得极为阴损，虽然不是要命之处，但势必难以再用腰力。而邺王受到多次攻击，也是狼狈不堪，靠着墙壁喘气，嘴角溢出血迹。 
　　他反应很快，不等容轩再来，张口高声道：“有刺客！护驾！” 
　　殿外远远传来回应，侍卫不消一刻便能赶到！ 
　　
　　容轩无奈，愤恨地看他一眼，捂着腰间迅速转身离去。 
　　若他想杀了邺王，必定还要缠斗片刻，如此一来耽搁了逃跑时机，被抓住势必牵连瑞臻。纵使心有不甘，容轩也只能先离去。 
　　连他也忍不住叹息，邺王究竟有何神力，怎么总是如此走运！这男人真有天命不成…… 
　　好在邺王的叫声吸引了大部分侍卫，他一路出逃还算顺利。 
　　
　　众侍卫没发觉有人从后侧出逃，急匆匆进了内殿，见邺王形容如此莫不大惊，顾不上请罪，一面叫御医，一面展开搜索。 
　　邺王喘息半天缓过来，神色已是大怒。他阴冷着脸道：“那刺客腰间有伤，若明日还找不到，你提头来见！” 
　　侍卫长不甘怠慢，跪下道：“臣知罪！臣领旨！”当即带人连夜搜查整个皇宫。 
　　
　　一路上侍卫越来越多，容轩几乎快寸步难行。 
　　腰侧伤口剧痛，没动一下都有鲜血喷用，让容轩不得不用手捂着，以防落在地上叫人看见。而他的另一只手还紧握着那把刀，虽然几次想扔掉，但侍卫的刀上均有编号的，记录在册。若叫人发现了马上就会查到他的同屋，然后查到自己——这万万不行。 
　　宫内布满了搜寻刺客的侍卫，越往那方向人越多，一时半刻根本回不去；而若不马上回到侍卫房，不消一刻也会被人发现。 
　　还有腰间的伤…… 
　　
　　容轩此时境况十分不利，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今夜恐怕在劫难逃。 
　　这关口处，他想起了瑞臻，顿时涌起了极为强烈的愿望——如果一定要死，他想在死前再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难写啊= =

打斗场面苦手，大家将就看看吧……




第五十三章 烈火

　　五十三 烈火 
　　
　　瑞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外面忽然间吵嚷起来，让他有些心烦，翻来覆去几次无法入睡，索性坐起来。 
　　他走到书桌边，将西侧的窗户推开一条二指宽的缝隙往外看，只远远看见殿外守卫慌慌张张说些什么，然后撤掉了一大半。 
　　瑞臻心中疑惑，暗自猜测了几个缘由，都觉得无法说通。 
　　就在此时，他背对着的另一扇窗户处传来轻响。瑞臻一惊，顺手抄起桌上的镇纸握在手中，迅速转身面对着声音来的方向。 
　　
　　眼见窗闩一点点挪向一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窗扇被慢慢打开，瑞臻攥紧镇纸，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从窗户处一跃而入，这绝对出乎瑞臻意料，他下意识举起镇纸就要砸，却在这瞬间听见那人说：“是我。” 
　　这声音如此熟悉，他日日都在想念，却没想到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像梦一样。瑞臻仿佛不敢置信，神情有些恍惚，张嘴带着试探叫了声：“……容轩？” 
　　来人“嗯”了一声，已经在房中站定，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正是容轩！ 
　　
　　瑞臻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数日以来的委屈和恐惧顿时涌上心头，眼圈立刻酸涩起来。他状似哽咽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快步上前抱住容轩，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扑倒一样。 
　　容轩倒退了半步，身体有些摇晃。激动中的瑞臻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只紧紧环住容轩腰际，头埋在他胸前。鼻尖嗅到容轩身上熟悉的气味，瑞臻像是满足又像不舍一样在他肩头蹭了又蹭。 
　　后者也不说话，揽着瑞臻肩膀，任他动作。忽然间瑞臻身体一顿，他摸到容轩腰间湿了一大片，心中涌起不好的感觉。 
　　
　　其实容轩此时突然出现在含清殿已经极为反常，在联想到方才外面侍卫的异动，不难想到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刚才被忽略的血腥味此时也显得如此刺鼻…… 
　　瑞臻松开容轩，将手收回来，借着投过窗户的朦胧月光，看清了手上暗色的液体……粘稠又滑腻…… 
　　血……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头晕目眩，紧紧扣住容轩的肩膀才没倒下去。就算是亲手割破邺王脖子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恐惧！ 
　　
　　“你受伤了？！”等稍微缓过气，瑞臻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 
　　不等容轩回答，他有急急地爬到他身前查看。那伤口不算大，但极深，即使已经将衣服染湿了一大片，仍然血流不止。 
　　瑞臻又急又气，顾不上多说，翻找了出三四瓶伤药。 
　　因为怕引来注意，他不敢点灯，只将容轩拽到窗边，解了他衣服，想借着月光帮容轩上药。 
　　这么在近处仔细一看，瑞臻更觉后怕不已——若是伤处再偏一两寸，伤了内脏，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样凶险，偏偏他这里又缺医少药，连清水都没有！ 
　　瑞臻一面忍不住咬牙，一面小心地用帕子沾了壶里凉了的的茶水帮容轩清理伤口，然后撒上伤药，找来布条缠在他腰间包扎了一下。 
　　
　　这期间，容轩低声将方才发生的事毫无遗漏地将给瑞臻听，末了他说：“我还是得想办法回去……”他说着低头看看瑞臻，低声道：“这回，我要是不成了，你千万别再冲动。” 
　　瑞臻一听这话，顿时明白容轩这是怕有个万一，因此特地来见自己的。他紧紧握住容轩的手，不说话，也不放他走。容轩知他性情，也不催，就让他攥着。 
　　
　　大约半柱香后，瑞臻忽然说：“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个险着。” 
　　“什么？”容轩一愣，神色显然并不相信。 
　　瑞臻将手放在他肩头，像是安慰的意思，嘴上却问：“那把刀呢？” 
　　“藏在外面了。”容轩低声回答。 
　　虽然他觉着带在身边安全些，可是后来实在无法顾及，只能找地方藏了。此时瑞臻这么一问，他便有些后悔，怕自己坏了他的计划。 
　　不了瑞臻却点点头：“那便好。” 
　　说罢见容轩仍有些茫然，解释道：“你既然用了那侍卫的刀，索性让他背了吧。” 
　　“怕是没用，”容轩摇头，“若查出是他的刀，早晚便会发觉我昨晚不在房内，到时说什么也没人信。” 
　　“便让他们查，”瑞臻一笑：“信不信无所谓，因为那时……你已经趁乱出宫了！” 
　　
　　“不行！”话音未落，容轩张口就反驳，“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邺王遇刺，我恰好失踪，疑点太多了。就算没有证据，他们也会算在你头上，到时…… 
　　“疑点？”瑞臻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又如何，只要那男人相信便够了。” 
　　
　　容轩立刻便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脸上表情也有些暗淡。 
　　瑞臻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容轩颈窝处，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那男人既然到现在都没反应，想必不会动我。你出去了，就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再出宫……你找时机带我走！“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瑞臻扣在容轩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后者沉默片刻，应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不是不明白瑞臻之所以这么说，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出宫去，至于后面那些话，不用想也知道有多么困难。 
　　但容轩没有反驳，他太了解瑞臻了，若不让他做些什么，若自己执意留在此处，到时候对瑞臻的打击恐怕要比任何一次都更为厉害。 
　　他从未违抗过瑞臻的命令，哪怕这会让他背上贪生怕死、弃主而逃的骂名。 
　　
　　果然，见容轩答应了，瑞臻面上显出欣慰的神色，拉着他说：“今夜宫中四处恐怕把守森严，你身上又有伤。且在这里稍作歇息，明晚再想办法出去吧。” 
　　“可是……”容轩迟疑。 
　　瑞臻知道他担心什么，便道：“邺王有伤在身，再加上你这么一闹，恐怕不会有心思过来的。” 
　　他说着，神色间有几分落寞。 
　　瑞臻并不担心容轩能否顺利出宫，只是这一去，他在宫中可真成了孤身一人。再往后是什么情形，那谁也说不准了。 
　　但不管怎样，保住容轩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这么一想，瑞臻又觉得自己不该太难受，便强撑着笑道：“你还是去休息吧，明晚可不能有闪失。” 
　　
　　说着他拉起容轩到床边，不等他拒绝又说：“我守着就是，你……养伤要紧。” 
　　听瑞臻这么一说，容轩便不再推辞，上床躺下。他这一整晚可谓不易至极，此时一放松，很快就陷入沉睡。 
　　而瑞臻坐在床侧，仍然握着容轩的手，看他睡得沉，便也爬上去，侧躺在容轩身边，眼睛不眨地看他。 
　　
　　自瑞臻十岁起，容轩便一直伴在他身边。早几年他年纪还小，晚上总是做恶梦，每次惊醒都是容轩抱着他安慰他。从衣食住行到看书习字，哪一样不要容轩操心？不知不觉间，这人已经成为瑞臻心目中最为重要的，甚至比江山……比复国还要重要。 
　　他们在一起足有十年，从没有想过要分开。如果容轩出去了，而他还被困在这里又该如何……？ 
　　瑞臻心中一阵疼痛，一手紧紧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握住容轩手掌的手微微用力，却又怕弄醒他，只是一下就放开了。 
　　凝视着容轩因为奔波一夜而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容，忍不住倾身上前，在他嘴唇上印上一吻。只是轻轻的碰触，却像不愿分离一样，很久才抬起来。一滴泪珠自眼角滑下，滴到容轩脸上，让后者在睡梦中有所察觉，皱了皱眉头。 
　　瑞臻慌忙擦掉，停了一会儿，他脱掉鞋袜爬上床，轻手轻脚躺倒容轩身侧，指尖碰着指尖，足尖抵着足见，就这样轻轻靠着他。 
　　
　　自容轩走后，瑞臻时时不敢放松，夜里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躺在他身侧，竟觉得无比安心平静，不知不觉倦意袭来，瑞臻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宫中另一端，邺王却一宿未眠。 
　　他身上几处细小的伤口已经被御医包扎过，虽然无甚大碍，却还火辣辣地疼着。但比起这些无关痛痒的伤口，邺王的内心的愤怒已到极致。 
　　侍卫和黑衣骑的失职姑且不论，邺王更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刺客的存在而恼火。 
　　虽说他抱恙在身，而刺客武艺高强，邺王内心也依然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一时不查让刺客近身，是因为自己的心乱了。 
　　
　　瑞臻想置他于死地的事让邺王无法忘怀，激痛过后，每一次想起来仍有些撕心揪肺。这几日邺王没去含清宫，但从朱谨那里得知瑞臻足不出户，每日看书发呆，无甚异常。 
　　无甚异常！ 
　　他差点死在他手下，就换来这四个字。 
　　邺王不甘心，他从没有失败过，也坚信自己不可能失败。事到如今，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对瑞臻的执着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故意；也分不清他对她是出于不甘失败的好胜心，还是真的对那人无法放手。 
　　只是，得知瑞臻竟然还未放弃杀他，邺王心中是从未经历过的痛楚；而他最后选择救他，邺王又觉得怎样都心甘情愿了——甚至不去想瑞臻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为何会这样？为何他会陷得这样深？原本是想征服瑞臻，为何最后沦陷的却是自己？ 
　　这三日来邺王将自己关在寝殿，不上朝，不处理国事，甚至连含清宫都没有去，就在脑中反复想着自己到底是何心意。 
　　他仍不懂，但却确定，自己从不打算放手。 
　　不管瑞臻是何目的，对邺王来说，他只要将他牢牢握在手中就是了。 
　　
　　今夜的刺杀，让邺王不得不起了几分疑心。 
　　会是瑞臻吗？他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将自己置于死地吗？ 
　　这想法更令邺王烦躁不已，到天刚蒙蒙亮之际，他再也忍耐不住，推门对朱谨道：“去含清宫。 
　　




第五十四章 捉奸

　　五十四 捉奸 
　　
　　将至卯时，瑞臻醒了过来。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觉得无法安定，仿佛有什么不祥预感。瑞臻侧头看了看，容轩还在沉睡，但面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些。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大概是太过担忧了。 
　　瑞臻索性起身，一手撑着头，侧身凝视容轩，心里涌起一丝幸福之意。若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两个人，一间屋，几餐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夫复何求。 
　　可惜啊…… 
　　再过几个时辰，眼前这人就要远远离开这里。若日后他也能出去自是好的，若不能，至少能保住容轩一条性命，从此海阔天高，任他去吧。 
　　
　　如此想着，瑞臻忍不住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描过容轩眉眼，只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他更英武更好看的，一时有些痴了。 
　　被他这么一弄，容轩也醒了，睁眼就见瑞臻含笑伏在他上方，便顺手揽住他。瑞臻低身，两人吻作一处，半响才分开，都有些气喘吁吁，一时无言，只是相望无言。 
　　
　　“公子可起身了？”门外传来低声询问，是含清殿的侍从。 
　　因为瑞臻夜里睡不好，平日早上也是卯时左右起身，侍从都知道这点，到了时辰就来询问，看是否需要侍候洗漱。 
　　瑞臻一顿，调整一下，装作刚醒来，用懒洋洋的声音答道：“进来吧。” 
　　
　　四周床幔遮得掩严实，从外面看不到内里情形；而那侍从也知道瑞臻跟邺王是什么关系，根本不敢抬头细看，因此瑞臻并不担心他发觉容轩。反过来说，要是不让他进来，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果然，那侍从推门而入，只停在外间，叫人放下水盆棉巾等洗漱之物，并不进来。等一切布置妥当，他又问：“公子，是否叫荣公公过来服侍？” 
　　瑞臻颇为不耐地说：“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 
　　那侍从便领着其余人退下，将房门掩上。瑞臻心情不好时并不喜人近身，这几日都是如此，因此那侍从没有丝毫怀疑。 
　　待他走远，瑞臻对容轩一笑：“没事的，这下要到辰时才有人来。”说罢起身，看了看容轩腰间的伤口。 
　　昨晚是借着月光匆匆包扎的，此时看起来有些凌乱，伤口处还隐隐渗着红色。 
　　“先换药吧。”瑞臻道，下床亲自拿来水盆和棉巾，然后解开容轩身上的布条。 
　　
　　沈凤臣留下的伤药果然效力不凡，才一个晚上，容轩腰上的伤口看起来便好了很多，血早就凝固住，开始愈合，只是四周还微微有些红肿。 
　　瑞臻沾着水，仔细替容轩将身上的血污都清理干净，再撒上新的药粉，用布细细密密地包起来。 
　　“还疼么？”他一边包扎一边问。 
　　容轩低声道：“还好。” 
　　瑞臻点头：“这药果真有效，看样子到晚上应该就无大碍……”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到晚上，就是二人分别之际。 
　　
　　瑞臻低头不语，忽然将手中的棉巾随意丢到盆里，倾身上前抱住容轩。因为怕压着他伤口，瑞臻并不敢用力，只能一只腿撑着，虚虚伏在容轩身上；而容轩半起身，一手支着，一手紧紧环住瑞臻背部。这姿势并不舒服，但谁也舍不得动一下，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容轩道：“我不出宫也……” 
　　“不行！”话还没说完，就被瑞臻打断，他抬起头故作凶相盯着容轩，却因为红红的眼圈而显得有些可怜。 
　　容轩的叹息被瑞臻的嘴唇封住，辗转缠绵，就像怎么也吻不够。 
　　
　　两人久未相见，昨夜形势紧急，谁也顾不上多想，但此时，一吻就带出了些旖旎的味道，两人渐渐动情，大有干柴烈火之势。 
　　明知时机不对，容轩又有伤在身，瑞臻也只能克制着不进一步动作，但密集的吻却停不住，一下一下印在容轩的额头，嘴唇，脖子和胸前。 
　　容轩也无法抗拒，紧紧抱着瑞臻，不断亲吻他，回应他，和他交缠在一处。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动作变得激烈起来，瑞臻也上了床，半趴在容轩身上，随着亲吻不断蹭着他的身体。 
　　
　　两人太过投入，谁也没注意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朱谨的声音响起，房门被一把推开，瑞臻才大惊失色。 
　　他刚直起身，还来不及做什么，就听邺王不敢置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
　　
　　去含清宫的一路上，邺王还有些犹豫，一是时辰尚早怕扰了瑞臻清梦，二来，去了他总觉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此他一步一停，走的很慢，等到了含清宫已至卯正。 
　　当值的太监说瑞臻半个时辰前已经醒了，邺王便止了通报，直接进去。 
　　没料想，推门便看见这一幕！ 
　　
　　要说邺王从没怀疑过，那是假的。但他从内心深处不相信瑞臻竟然会背叛他，而且是和一个侍卫！ 
　　此时两人纠缠在一处，身上点点红迹，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什么留下的，刺得邺王双目生疼。 
　　难怪当日在瑞臻身上发现吻痕！难怪他要跟一个侍卫出逃！难怪他一次次替他求情！邺王想到自己竟然信了瑞臻，只当他们兄弟情深，就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偏偏自己一声怒吼，两人竟只是惊慌了一瞬，之后神情变得极为镇静，双手还交缠着，这更叫邺王觉得忍无可忍。 
　　
　　从没有人敢背叛他！更没有人敢这样戏弄他！ 
　　邺王死死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绝望与……伤心。 
　　忽然间他的视线扫过，停到容轩腰间，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阴沉——瑞臻刚包扎好他的伤口，换下的染血的布条扔在一边还未收拾。 
　　
　　“果然是你。”邺王怒极，看上去反而比一开始平静些，只是声音阴冷残酷，仅仅听着就叫人不寒而栗。 
　　容轩没有答话，坐起身，不着痕迹地将瑞臻护在身后。 
　　这动作叫邺王半是伤痛半是讽刺地笑了，抬眼直视瑞臻，一字一句问：“你次次护着他，是为了叫他来杀朕么？” 
　　瑞臻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邺王不再管他，回身对身后被朱谨叫来的黑衣骑道：“把他给朕拖出去。” 
　　黑衣骑面面相觑，不知道邺王说的是谁，朱谨在一旁插话：“还愣着干什么，皇上叫你们把那刺客拖出去！” 
　　于是黑衣骑应声而动，呼啦一下子将容轩和瑞臻团团围住，钢刀出鞘，刀尖如林，直指二人。 
　　
　　容轩此时手无寸铁，但面无惧色，和黑衣骑对峙着，直将瑞臻护着。 
　　就像是谁沉默着下了一道命令，黑衣骑忽然开始动作，几人飞身而上，如闪电般直扑容轩。剩下的人身影掠起，封住他所有的去路。 
　　虽然邺王没有命令，但刀剑无眼，因为身后的瑞臻，容轩没有退，也没有避。嗤嗤数响，他虽然震退几名黑衣骑，容轩胸前和肩上却生生受了几刀，血肉翻出，分外可怖。 
　　
　　邺王的双眼一直看着那个包围圈，看着被容轩护在身后的瑞臻，后者目光死死粘在容轩身上，他每受一刀，瑞臻脸色就更加苍白一份，握成拳头的双手止不住颤抖。邺王的眼神愈发地冷漠，愈发地阴郁，原本还有一丝不忍，现在只恨不得在瑞臻面前将那侍卫撕成碎片，好叫他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 
　　
　　容轩忽然狂喝一声，右手一掌横拍出去，落在意图靠近瑞臻的一名黑衣骑胸前，只听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那人就倒了下去。 
　　“好！好！好！”邺王怒极反笑，惨然道：“你这侍卫武艺如此高强……原来你一开始就在骗朕。” 
　　瑞臻听见了，或是没听见，没人知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眉头也没有动一下，仍然死死追随着容轩的一举一动。 
　　邺王不再说话。 
　　
　　房内静默，除了间或一声闷哼，或者刀锋划破血肉、重拳击碎骨头的声音再无他响。但容轩毕竟有伤在身，为应付十数名黑衣骑他使尽全力，但也付出极大代价。渐渐地，容轩落了下风，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而下一瞬间，他体内伤势猛地爆发，一口血吐了出来。 
　　“容轩！” 
　　瑞臻大叫出声，想上前扶住他，却被从侧面靠近的人一把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轩被制住，尖刀“嗤嗤”几下，将他手筋脚筋挑断。顿时容轩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黑衣骑一拥而上，扣住他肩头和颈部，就往院子里拖。 
　　
　　瑞臻想冲过去，但他身后的人像是铁了心不放手，无论瑞臻怎么挣扎都不能挪动分毫。他回头，见是朱谨。 
　　朱谨忽然道：“公子切莫冲动，惹皇上生气。” 
　　他本来意在劝瑞臻放弃，那知瑞臻听到“皇上”二字，突然将目光转向邺王，正好跟看着他的邺王目光相对。 
　　瑞臻不由顿了一下，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到过冷漠，看到过残酷，还看到过温柔与怜惜；但瑞臻从没有看到过哀痛……这样软弱的情感，又怎会出现在他身上？！ 
　　此时，邺王的眼睛中分明布满了哀痛，察觉到瑞臻的目光，就像不欲被人发觉一般偏开头。 
　　
　　他能救容轩……只要那男人一句话，就能救容轩！ 
　　瑞臻此时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竟然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满室皆惊！ 
　　谁也没料到曾经的陈王，在开国大典上不肯穿邺国衣服、弹奏《山河逝》的陈王，不肯称邺王一声“皇上”的陈王，就这么，对着邺王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朱谨愣住了，容轩愣住了，邺王愣住了，连那些黑衣骑也愣住了，一时间屋内一片死寂。 
　　“你……”好半天，邺王才开口，声音沙哑。 
　　没等邺王说什么，四肢无力倒在地上的容轩却忽然挣扎着出声道：“瑞臻，你起来……你起来……” 
　　他知道瑞臻有多骄傲，此时看到他竟然给邺王下跪，怎能不心如刀绞——这根本比杀了瑞臻还让他难受啊！ 
　　而这一声也让邺王清醒过来，想到瑞臻是为了救那侍卫，竟然愿意抛弃他一向坚守的东西，不由又妒又怒，简直要失了理智。 
　　他蓦地转向容轩，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他咬牙切齿对还呆着的黑衣骑道：“杀了他。” 
　　
　　瑞臻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知道邺王彻底动了杀念，再顾不得许多，出声哀求道：“不要！你放了他吧，让他出去。我再也不想了！我留在这儿，再也不想了！” 
　　“你竟还护着他！”邺王看向瑞臻，一双眼睛寒气逼人，狠狠道：“朕偏让他死在你面前，看你还怎么护着他！” 
　　说罢转向黑衣骑：“还等什么？！” 
　　
　　话音刚落，黑衣骑提刀往下一刺，剑锋“噗嗤”一声穿透容轩的脖子。后者身体被带着往上挺了一下，眼睛看着瑞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气管已被戳烂，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出气声，没半刻，目光就渐渐直了，身体一沉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

这一幕我知道有TX在期待着XD
不过跟乃们的期待大概有些不一样……顶锅盖下= =

还有最后一章就完结了




第五十五章 血爱

　　五十五 血爱 
　　
　　屋内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啪嗒啪嗒。 
　　那是眼泪滴落在地轻微的声响。 
　　
　　瑞臻瞪大了眼睛看着，仿佛仍不明白面前发生了什么，任由泪水夺眶而出，在他脸上肆虐。 
　　他看不见邺王肃杀的面孔，看不见身侧朱谨叹息的神色，看不见面无表情的黑衣骑，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满面恐惧的荣生。 
　　他不管不顾，只是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人，那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痕的人。鲜血如涌泉一样从他脖子的破洞争先恐后地出来，像蛇一样往他脚下蔓延。 
　　瑞臻恍恍惚惚明白一切都晚了，那个人，比他命还重要的那个人，他已经救不了了。瑞臻枯干的双唇微启，想叫他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死寂的房屋中，骤然爆出了一声悲鸣，撕心裂肺，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悲意。瑞臻像疯了一样大哭着嘶吼着，如此悲痛，像最绝望的小兽，那声音令在场每一个听到的人都震颤不已。 
　　接着瑞臻忽然挪动了脚步，身形有些摇晃，却没有倒下去，就这样一路踉跄走向容轩。 
　　朱谨身形微动，没有拦他。 
　　黑衣骑阻在瑞臻身前，却也不敢真的拿刀锋相向，只伸手阻拦。瑞臻像是没看到他面前的一道道肉墙，径直走过去。黑衣骑有些为难地看向邺王，见后者没什么表示，便只做做样子就退开了。 
　　
　　瑞臻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艰难，像每往前一步都会遇到无穷的阻力一样。他一点点靠近容轩，鞋子踏在血水中，带出细细的波纹和声响，却又如此沉重。 
　　他终于走到容轩面前，低身下去，不顾衣摆垂在血泊之中，只伸手将容轩抱在怀里。容轩身体还是温暖的，但瑞臻知道这只是假象，要不了多久，那些仅存的温度就会流逝，然后容轩就变得冰凉……僵硬。 
　　“还是晚了……应该昨晚就走的。”瑞臻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却充满悔恨与悲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仿佛都被瑞臻的情绪感染了。就连邺王的眼中也闪动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心中作何感想，他看着瑞臻将容轩抱在怀中，却依然沉默不语。 
　　没人注意到，在瑞臻爆发出那撕心裂肺哭声的一瞬间，这位素来强悍冷酷的帝王忍不住往前微微挪动了一分，只是一分，之后他又站定了，握成拳头的双手却背在身后，青筋毕露。 
　　
　　是的，邺王后悔了。 
　　见瑞臻如此悲痛欲绝的模样，暴怒之中的邺王仍然生出了后悔的念头。此时他的目光越过四周重重黑衣骑，落在瑞臻单薄的身体上，觉得那抹素白的身影如此孤单而凄楚。 
　　邺王后悔了，这心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着，痛苦难当。但他同时又清楚地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从此之后，瑞臻还有可能再亲近他么？ 
　　但这样脆弱的情感也只是一瞬，邺王脸上又恢复了那抹冷酷与傲然的神情，冷冷看着瑞臻。就让他放肆一下吧，邺王想，从这之后，他再也逃不掉了。 
　　
　　而瑞臻半跪在那里，却像对那些目光毫无所察，只是抱着容轩地身体，将头埋的极低，低声不断诉说着什么。容轩的身体很沉，比他抱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沉，没多久瑞臻就觉得手臂和腿都麻了。 
　　看见容轩发丝有些凌乱，想起他素来注重仪容，瑞臻便下意识伸出手去，帮他整理好，然后握住容轩那冰冷苍白的手，紧紧握住，甚至到手指发白，开始隐隐作痛也不肯松开。 
　　
　　容轩这一生是为瑞臻活着的，去刺杀邺王也是为了他，刚才身中那么多刀也是为了护着他……似乎只要是为了他，容轩无论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他想起幼时跟容轩在一起的日子，不管多任性都被包容着，大大小小所有事都为他做好。 
　　惜春殿里，容轩亲手种下的那些合欢还在，可他却离开自己了，永远地离开自己了。 
　　
　　“你怎么这么笨呢……要是丢下我，说不定就逃出去了啊……”瑞臻嘶哑着嗓子低声说，“你知道我最想的，就是你能好好活下去……”瑞臻的头更低了一些，额头碰到容轩的脸颊，默默感受那从里到外散发的凉意。 
　　瑞臻木然抱着容轩已经冰冷的身躯，口中的低喃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邺王出声：“够了，你放开他。”
　　
　　瑞臻置若罔闻，他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邺王看向黑衣骑，他们得了旨意，上前欲将容轩尸首和瑞臻分开。 
　　哪知瑞臻抱得很紧，几名侍卫拉着容轩手脚，另外几个扣着瑞臻，试了几次都无果。那些侍卫又不敢真的伤了他，一时间有些僵持不下。 
　　邺王怒气又盛，冷哼一声，抽出佩剑，快走几步上前，举剑下落。 
　　拉着容轩手臂的侍卫只觉得手中一轻，后退几步站稳，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东西已经跟身体分离，顿时脸色发白。虽说他们也是上过战场的主儿，但将残肢握在手中的事还真没干过，一时间那侍卫胃中翻涌，但看了邺王脸上的表情，只能强行忍下去，手中的东西丢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不知所措。 
　　
　　瑞臻见此情形，尖叫不止，像是随时会崩溃。 
　　邺王不为所动，又说道：“放开他。” 
　　瑞臻却将容轩抱得更紧，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仿佛在惧怕一样。 
　　见他还是不肯听话，邺王又是一剑，挥向另一侧。饶是那侍卫做足了准备，还是断肢处被喷涌而出的血溅了一脸，下意识一松手，那截断臂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响像是某个信号，瑞臻止住尖叫，被鲜血贱污的一张脸上，只有两只眼睛黑白分明，却带着浓浓的恐惧看向邺王。 
　　邺王上前一步，他就抱着容轩的身体拼命往后挪。但那尸首太沉重了，他用尽力气也没能挪动多少。 
　　下一刻，邺王已在眼前。 
　　他俯身凑近瑞臻，一松手，那把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让瑞臻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邺王空着的手覆上瑞臻手掌。 
　　
　　“你放开他。”他一边说着，一边强行掰开瑞臻紧紧扣在容轩身上的手指。 
　　瑞臻不出声，咬紧了牙关。他此时豁出去了，早就报了必死的决心，无所畏惧。他用尽全部力气死死扣住手指，就是不松开。 
　　邺王铁了心，不断加大力道。忽然间一声轻微的脆响，瑞臻闷哼，左手食指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耷拉在一侧，显然已经被生生折断。 
　　
　　他哪受过这等痛楚，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呜呜哭出声，但手上却没放松。 
　　邺王冷笑，又握住瑞臻中指。 
　　一旁黑衣骑早就松开了手，远远站着，看着这一幕，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朱谨也想不忍一般偏过脸，他知道邺王是真较上劲了， 若瑞臻在这么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没有出声，这件事根本不是一个奴才能插手的。 
　　
　　瑞臻感觉到食指传来的力道，心里的恐惧越来越盛。但他仍不肯低头，梗着脖子跟邺王对视，死死抓住容轩。 
　　邺王一顿，凑到他耳边说：“你想朕一根根掰断你的手指，然后叫人将他的尸首拖出去剁成肉酱？还是现在放手，朕准他留个全尸。” 
　　瑞臻呜咽一声，紧紧闭上双眼，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从眼角往下淌。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松了手。 
　　
　　邺王赢了，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只转头对黑衣骑说：“带下去吧。” 
　　瑞臻伸手抓住他衣襟，邺王回头看了看，道：“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总是会做到的。”瑞臻这才松手，眼看着那些人将地上的残肢拾起来，从他怀中将容轩的身体抬了出去。 
　　朱谨看着这二人，暗叹一声，指挥着其余人等退了出去。 
　　
　　********************************************* 
　　
　　殿内只剩下邺王和瑞臻二人，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从一开始，其余人都像不存在一样。 
　　邺王将手放在已经有些失神的瑞臻颈侧，沉声道：“你不该背叛朕的。所有背叛朕的人，朕都不会放过他们……”他慢慢摩挲着瑞臻细瘦的脖子：“不过，朕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瑞臻脸上泪水不断，却又大笑起来，没几声就给呛住，咳嗽起来。邺王却一把拽过他，狠狠吻在嘴唇上，像撕咬一般，鲜血很快就从嘴角渗出来，但瑞臻没有挣扎，像已经无所谓一样。 
　　紧接着，瑞臻被推倒在地，邺王一翻身覆了上去。 
　　地上还是刚才留下的血迹，已经有些发黑，碰到身上冰凉又粘稠。但邺王不理会，半撕半扯地解了瑞臻的衣服。 
　　他身上满是容轩留下的痕迹，在邺王看来无比刺目，手上动作不由更加粗暴。 
　　
　　********************************************************** 
　　
　　被进入的时候，疼痛让瑞臻清醒过来。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他默默看着高高的天花板，眼神平静决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邺王动作不停，瑞臻却丝毫感觉都没有，好像那是别人的身体，而他的灵魂早已经不知飘到何方。 
　　
　　身上的人似乎很沉醉，瑞臻看了一会儿，慢慢伸手到发间，抽出象牙发簪。 
　　那三天里，他一点一点将这支象牙簪磨得尖锐无比，足以成为一件利器。瑞臻将它握在手中，忽然发狠直直戳向邺王的脖子。 
　　他这次很平静，手也很准。 
　　但，瑞臻的食指已经被折断了，又被这么折腾着，根本使不上力气，还是只刺伤了皮肉。温热的鲜血流下来，滴了瑞臻一身。 
　　
　　几滴随着邺王的动作被甩到瑞臻脸上，邺王伸手替他抹干净，然后说：“你第四次差点杀死朕了……你果真很想朕死？” 
　　瑞臻静静想了一会儿，绽出一个微笑：“做梦都想。” 
　　邺王却不怒，也笑：“如此甚好。等朕死的时候，一定带着你。” 
　　说罢，他的动作愈加狂乱，每一次都深入到底，重重撞击着。 
　　瑞臻忍不住大声嘶喊，仿佛内心压抑着的痛苦此时才释放出来。他的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滴落在地上，和血水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很快就看不见了。 
　　
　　到那一刻来临时，他神智已经有些恍惚，朦胧间听见邺王在耳边说：“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放弃过。五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终有一日你会爱上我。” 
　　
　　——————————————《昨夜东风归何处》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应该还有个番外

走过路过的TX，潜水党BW党们，快出来冒泡吧~~~




后记

　　后记
　　
　　想装模作样来个后记已经很久了= =，今天实现一下~
　　
　　1、关于这篇文的一些事
　　
　　这篇文最初的构思出现于我还正在写《夜访》同人的时候，脱胎于我的一个梦= =，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有结局和瑞臻控制容轩的事暴露这两个部分，让我念念不忘，后来渐渐在脑中成型，想着总要把它写下来，终于成真。
　　
　　全文18W+，超出最初的预计（15W），但这篇文写作过程是非常快乐的。作为我的第一篇原创长篇，能写完，还有众多读者支持、留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从3月18日发文到现在完结，各个方面都突破了我最高填坑记录。最后看到的这个成品，应该说还有很多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大致上完成了我的心愿，也是快事一件。
　　
　　2、番外和新坑
　　
　　番外是亲友单眼皮兄帮我写，会写什么内容我也不知道，请大家期待。 
　　
　　新坑大纲已经有，大概30W字，还是古耽，轻松HE， 
　　我把它称作这篇的兄弟文~当然内容上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构思过程中的一点感触。 
　　
　　下月会比较忙，所以新坑大约在六月底开始填，到时候还请大家捧场~ 
　　
　　3、读者们
　　
　　要说没有你们我就如何如何的话，听起来比较矫情，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我卡文，熬夜更新的时候，每一条留言都给我继续的动力。虽然这篇文还有很多不足，甚至是一些比较明显的BUG，但大家还是愿意跟着我将这个故事看到最后，我实在是……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文中许多不足之处可能没办法一一修改，但下一篇文一定会让大家看到我的进步！
　　
　　鸣谢一如既往给我吐槽和打击的单眼皮君，抽打你！番外速度的~
　　替我捉了很多虫的231兄,mua~
　　还有因为这篇文认识的小七，世界太小了……默……
　　以及十分之萌的Anitya（顺带TX一下~）、有才的东方君和雪君、朱朱（你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还有常常打分留言支持我的：
　　Alice 
　　小雨
　　sheilayang89 （你GOING了我，掩面……）
　　秋离
　　小白
　　如花
　　花丫
　　鬼
　　无边风月兄
　　夜月玫（忍不住想写“攻”XD)
　　dxdxldx (我一直在想你的马甲是啥意思……）
　　坚持撒花的某悦（摸……）
　　暮暮
　　
　　还有其他支持我的TX们，以及从《夜访》过来的TX……等等等等，虽然我想一一列出，又由于工作量太大而放弃（炫耀可耻！），总之，很感谢你们！m(_ _)m
　　
　　我只能说，我会继续努力，好好写文回报大家
　　
　　絮絮叨叨这么多，因为完结这篇文，我有点激动了= =
　　番外应该会在近几日放出，我会抽打单眼皮的，大家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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