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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瑞安七年的春天，沸沸扬扬了很久的东宫之争终于尘埃落定，所谓争其实争的也只是立太子的时机，赵祎的两个皇子，一个是贵妃方眉为他生长子赵晖，年方三岁；一个是平妃耶律雪雁为他生次子赵显，还是个三个月大的小婴儿。
　　
　　辽宋之间打了近百年的仗，几十万将士的白骨可以堆成一座雁门关，没有人会接受带着辽人血统的皇子做上太子的位置。
　　
　　东宫之主的位置，没有任何悬念的落在皇长子赵晖身上。皇上定于四月二十二他的寿辰之际，立赵晖为太子，着各路藩王进京各地三品以上官吏进京晋见。
　　
　　于是，朝野上下，都在盛传方家的嫡传长子方尧，连同前任礼部侍郎现在的边关抚察使李君鹤要回京了。
　　
　　朝野之间的反对派反对的是立储君的时间过早。中宫尚无子嗣，朝中有大臣称赵祎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佑赵氏子孙绵绵，现在确定东宫，他日若是皇后诞下嫡子，此不乱了嫡庶？立储君一事理当暂缓。
　　
　　昨天早朝的时候，曹皇后的兄长因强占民田为亡母修寝陵一事，被韩浩源弹赅，赵祎龙颜大怒，着曹书令闭门反省三个月，另罚俸三年。
　　汴京城内外的各种揣测，飞长流短，赵祎明显的小题大做，不外乎就是压制朝野之中的反对之声。方家本就权倾朝野，东宫储君一成定局，便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每日里门庭如市。连市井百姓都在议论纷纷，这大宋的如画江山千秋万代，方家的位高权重也得百年不屹。
　　
　　这些议论传进李君鹤的耳朵里，只是淡淡地一笑，继续喝他的茶。
　　现在他正坐在京城往西六七十里的一家酒肆里。
　　
　　这酒肆的老板是札木合，店不大，倚山伴水，酒是自己熬的，浓香劲道，菜得自己做的，香飘十里。进汴京城的官道就从酒肆的门口盘蜒而过。酒肆是两层的木质阁楼，楼上挂出个半旧的酒幌，外面收拾跟个农家小院差不多，围着篱笆，屋檐下挂着红彤彤的辣椒，金灿灿地玉米，院子里种着槐树，向阳处的木架子上晒着鱼干，平地上摆了几张桌椅，散坐十多来个南来北往的客人，吃饭的吃饭，歇脚的歇脚，嘴里议论的都是当今天子立储君的事，眼睛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坐在槐树底下喝茶的秀美书生。
　　
　　李君鹤刚到不久，已经洗去一身的灰尘，穿了件素白长袍，外罩青色的薄绫坎肩，文士帽上的帽正雪白剔透，不含一点杂质，腰上悬着方尧送他的玉佩，坐在槐树下安安静静地喝茶，看着老札忙来忙去，他说想喝老札的鲜鱼汤，老札就开始忙活了。
　　
　　他便支着耳朵听那些客人的议论，不过是些方家位高权重，方贵妃贵冠后宫之类的说法。他也很奇怪赵祎为什么要在这么早就立太子，这立赵晖做太子跟方尧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他比谁都清楚，皇上对方尧的忌惮之心从来都没有减少过半分，怎么会平白无故给方家这么大的一份富贵前程？
　　
　　想到方尧，李君鹤眉眼之间都隐隐有了些笑意，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习惯了天天被他宠着护着，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随从一个也没有的日子还真的没有过了。方尧带了燕云骑绕道去鄂北一带看望几个退役的燕云骑，平日整天跟着自己的戚鞑戚寇也去了。六天前分手时候，他絮絮叨叨如年迈的老婆婆：不许一个人进京，不许一个人乱跑，不许一个人……
　　
　　将在外君有所不受。两个人一分开，那些千咛万嘱就被他抛了在脑后，一路上游山玩水，寻古探幽。眼见汴京到了，又逼着杨统领带走了从延州城带出来的两千精兵，想必这会那些士兵们已经开始在汴京城外安营扎寨了。
　　
　　不过老札这里还是很安全的，那人也不至于气得跳脚吧。他喜欢看那人气得跳脚的样子，那副炸毛的样子哪里还有威震天下的豫王半份狠绝冷峻。
　　
　　老札接到信的那会儿就准备了活鱼在水缸里，养了好几天，把几条黄河鲤鱼养得一点土腥味都没有。李君鹤一开口，老札撇下满院子的客人，下厨房给他熬汤。
　　
　　厨房就在院子的旁边，那里垒着一口大号的铁锅，里面烧了水，老扎转手从缸里拎出一条四五J重的江鲤，活蹦乱跳地便扔到树墩子上，一刀下去，鱼首尾分离，再放到清水盆里冲洗干净，剖腹，刮鳞，佐上盐，收拾停当之后，锅已是滚水沸腾，将鱼块放进，大把撒些山胡椒，野把蒿，干辣子，再些许白酒，老扎便不管了，另置了一口锅在一旁小些的灶上，做捋土豆，烧茄子，几样小菜刚出锅，那边锅里就已经大开了，便退了火，小火慢炖，不一会儿满院子里都是鱼香味。
　　
　　阮平的马还没靠近，就已经闻了勾人馋虫的鱼香，见到坐树下喝茶的人，喜欢得更难自禁，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李大哥，李大哥。”一个飞扑，便抱住了愣着的李君鹤。
　　
　　三年不见，他比李君鹤要高出一大截，当年圆圆的脸瘦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圆溜溜的眼睛乌黑灵动，只是这黏着李君鹤的劲头，一点没变。
　　
　　紧随其后的是舒楠，白衣胜雪，眼如春水，见阮平黏着李君鹤不撒手，霸道地捏着他的胳膊把人拖开道：“你一身的灰，跟个泥猴似的，别弄脏了李大哥的衣服。”
　　
　　三年前他随阮平和韩浩源进京之后，韩浩源把他引荐给皇上，和阮平一起带刀护卫，归在刑部。
　　阮平气哼哼地拔开他的手，道：“你才一身的灰。我身上干净的很。”
　　“骑马走了这么远，怎么会没有灰尘。”
　　“李大哥才不会嫌弃我。”
　　“我嫌弃！”舒楠立着眉毛恶声恶气地说道，见阮平又要扑上去，曲肘一拐把人逼退，阮平毫不示弱地拉开架式。
　　
　　“哎，你们两个，要打外面打去。”老札连忙拦着，这两个人这三年来跑他这里跑得勤快，他修篱笆也修得勤快：“上次你们两在这里打了一通，我这篱笆就重修了一次，才十来天呢。这次怎么也得让我管一个月吧。”
　　
　　李君鹤是见过这两个耍小孩子脾气打闹的工夫的，别说老札的篱笆，方尧的辕门只怕都禁不住，连忙拦住二人，扯开二人没半点营养的斗嘴，问：“你们两个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阮平见人多，便拉过李君鹤道：“屋里去说，这里不方便。”李君鹤笑着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子里，心里也很欣慰，三年不见，阮平也学得谨慎了。
　　那边老札也盛好了鱼汤，菜也全炒出来，招呼舒楠帮着端了，他去拿酒。
　　
　　一个从北边的皮货商，直溜溜地一双眼睛看着李君鹤走了里屋，才叫了起来：“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原来是他啊？”
　　
　　满院的客人都对李君鹤的身分有些好奇，马上有好事的凑过来问：“哪个他？”
　　“就是刚才那个白衣书生啊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皮货商有些兴奋，两眼都在发光。
　　“谁啊？”
　　皮货商自豪地说道：“他就是大宋第一才子李君鹤啊，他当上的状元的时候，可是开了大宋先例，是大宋最年轻的状元。在咱们北边，李大人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是调任边关做按察使了吗？怎么又到了京城郊外？”
　　另外一个客人道：“他跟刑部尚书韩大人是总角之交，听闻韩大人要成亲了，怕是来京喝喜酒的。”
　　
　　说到韩浩源，话题就又多了几来，七嘴八舌地都在议论韩浩源屡破奇案，并且刚直不阿。为官清正,执法严峻,不徇私情,权臣贵戚为之敛手。
　　
　　一个黄脸矮胖的中年人，凑到皮货商跟前，神神道道的问道：“这位兄台，听闻这位李大人跟豫王有些……”
　　皮货商一脸敬仰的地说道：“豫王可是一等一的英雄。边关平靖了这么多年，也多亏了豫王，咱们北边各郡各府的都知道，豫王与李大人一文一武，退辽兵，治汾水，修黄河，人人都感念着他们两位的好处呢。”
　　
　　“没问这个。”那胖子两拳相握，两个大拇指互扣，做了极暧昧的手势：“我听说豫王……可是为了这位李大人，连王妃都没有呢。”
　　
　　那皮货的脸一下子变得血红，吱吱唔唔地道：“这个……不知道……不清楚。”
　　
　　胖子觑了他一眼道：“你就不要打马虎眼了，延州城里谁不知道，李大人的抚察衙门就在豫王府旁边，李大人就没在自个衙门里头睡过觉。瞧这李大人的样子，比姑娘家还俊俏，到现在也没有娶亲，要说他不是豫王爷养的兔儿爷，谁信啊，来来来，跟大伙讲讲他们两个的事情。”
　　
　　皮货商怒道：“你少他妈糟践人。”
　　“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豫王爷也昏了头，这男人再怎么漂亮也不是姑娘家，不能传宗接代。啊…… ！”话没说完，胖子一声惨叫，胖猪蹄样的手背上多了从柴门口飞来的半支箭，血喷出来，流得整支手上都是。
　　一干客人望过去，一个白衣公子带着六七个家丁站在柴门口，这白衣公子，银鞍骏马锦衣白衫，奴仆们个个都是高头大马，肩背弯弓，腰下的箭囊塞着雕翎铁箭，马背上绑着几只野鸡獐子，野羊之类的野味。
　　
　　那白衣公子面如冰霜，手里还捏着箭的上半部分，伤了胖子的那半支箭正是他射出来。
　　
　　“滚！”白衣公子一声暴喝。胖子战战兢兢地抱着手，踉跄着逃出酒肆，其余的人，势头不对，饭也不敢再吃，小心翼翼地绕过白衣公子，各奔东西。
　　




第 2 章

　　那胖子的惨叫惊动了屋里正和阮平勾肩搭背叙旧叙得热闹的李君鹤，他刚要起身被阮平拦住了：“李大哥，我出去看看就行了。”
　　
　　阮平伏在栏杆上望过去，一眼就认出院子里站着白衣公子是方尧同父异母的弟弟，禁军副参领方纶。心里不由得格登一下。他和韩浩源早知道李君鹤这几天就要回京了，今天早上听闻延州城来的士兵们已经到了城外，他便去迎接，到了军营才知道李君鹤去了老札这里。韩浩源怕他一人出事，就吩咐阮平和舒楠来接他。
　　
　　果然担心什么来担心，这方纶看样子是出来打猎的，打猎打到这里，就不是巧合了。这几年，方丞相跟李君鹤算上了劲，明里暗里派出的杀手不计其较。方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父子两个跟唱大戏的似的演着全武行。
　　方纶突然之间跑到这里来打猎，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阮平不希望让李君鹤与方纶见面，连忙走进屋里跟李君鹤说：“李大哥，没什么大事，几个人喝醉了酒闹事。”
　　
　　李君鹤将信将疑间，忽听得，一声马嘶，夹着啪啪几块尖锐的马鞭抽打的声音。李君鹤心中一凛，他听得出来，这马嘶声是他的座骑逸龙。
　　
　　马厩旁边，方纶挥着鞭子一下一下的抽打着逸龙，背上血痕累累，逸龙吃痛不过，四蹄刨起，奈何被拴得牢固，扬长嘶之间，马厩一阵一阵都在晃动。
　　
　　“住手。”最先赶到的舒楠一声暴喝，一剑刺过去，他也知道方纶的身份，这一剑只是想阻拦方纶伤马。方纶闪身躲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里的马鞭失去了准头般的袭向紧随其后李君鹤。
　　
　　电光闪石之间，阮平的流光剑唰的一下刺了出去，迎上方纶的马鞭。方纶手腕一抖，那鞭子如毒蛇绕上流光剑，鞭梢从李君鹤准备去拉逸龙的手背上掠过，手背上裂开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灼疼。与此同时，阮平的流光剑斩断了方纶的鞭子。
　　
　　方纶扔下半截鞭子，转身抽出了随从腰间的长剑，就在舒楠与阮平回剑护着李君鹤的时候，雪光闪处，方纶居然一剑刺在逸龙的喉咙处，逸龙一声悲嘶，倒在血泊中，脖子上一条深深的血痕,后腿在黄色的泥土痉挛,抽搐不停。那双眼睛悲怆地看着李君鹤渐渐地没有神采。
　　
　　李君鹤心一阵抽痛，这匹逸龙跟他四年了，第一次跟方尧郊外共骑，方尧带着他去辽军的粮草，都是骑的这匹逸龙。
　　
　　方纶看了他一眼，冷淡中带着轻蔑，随手把剑扔还给随从：“李大人，好见不见了，这也不知道是谁的马，占了这马厩，别的马一进来就踢，都牵不进来，我只好教训这个畜生，误伤了大人。”话未说完，阮平的流光剑已架在他脖子上：“误伤？方参领说得好轻巧。”
　　
　　方纶无所谓的一笑：“误伤而已。也赔过礼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君鹤忍了疼，吩咐阮平： “绑了。”
　　
　　方纶也不动，任阮平把他五花大绑起来：“李大人准备把我绑我到哪里去。交给我哥，还是交给刑部？”活脱脱一副无赖腔调，交到刑部难免要审。审来审去审得丢脸的不是他一个人。
　　李君鹤沉声道：“你可知这是什么马？”
　　“看李大人这样子，这马应该是李大人的座骑了。二马同槽不相容，踢咬起来，你的马伤下官的座骑，我一时鲁莽而已。李大人想治我什么罪。”
　　“方参领身为武将也该知道这是匹军马.”李君鹤冷冷地道：“擅杀军马，按军法处置。我今日给令尊留着体面，贯耳示众就免了，舒楠，马上将他押到杨统领那里，杖击四十，再交由兵部发落。”
　　
　　方纶身边的跟着随众这才惊觉事情不妙，有手快抽出刀想上来护着主人，眨眼就都被舒楠踢了个仰八叉，震得一干随从谁也不敢再动。
　　“李大人。”方纶身边年长些的随从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君鹤跟着，哈腰说道：“李大人开恩，二公子一时糊涂，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看在大公子的份上。”
　　
　　李君鹤冷冷一笑道：“我已经很给你们大公子面子了，擅杀军马只是其罪一。皇上仁厚早有圣喻，立春后芒种前文武百官不得狩猎，以违天和。”他指了指众随众马后系着的野兔，野鸡，道：“就凭这些我若是一本奏折送至皇上面前，你们二公子该担什么罪？”赵祎的确在几年前下过这道圣旨，但是狩猎是官员们最热衷的一样爱好，哪里禁得了？对于这类小事，各人都睁只眼闭只眼，但是真的被李君鹤弹赅，以李君鹤在赵祎面前的恩宠，方纶也难免灰头土脸。
　　
　　他冷冽的目光在一干随众身上一一扫过，众人明知他只是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但在他的目光之下都情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
　　
　　方纶张了张嘴，他知道现在说“你敢”之类的话很蠢，至少他还是愿意相信，那个杨统领未必就敢动他。他被押出柴门，回过头来，遥遥的看过去，李君鹤神色清朗如秋水，身形硕长如翠竹，面容秀美如寒玉。
　　他低估了这个对手。
　　
　　方纶的鞭子长了倒刺，出手狠辣，纵只是鞭稍在李君鹤的手背上划过，也已是血肉模糊，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白骨，老札一面给他包扎，一面诅骂方纶阴险歹毒，如不是阮平挡了一剑，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阮平也很自责，他今天早上和韩浩源舒楠去过杨统领那里接人，听说李君鹤一个人在老札这里，便和舒楠赶过来，除了想早点看到他，还是怕他会意外的。结果，李君鹤头发丝都没有掉一根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又被人当着他的面给伤了。
　　
　　李君鹤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阮平的头发，安慰着道：“没事。”
　　
　　老札心疼地道：“还说没事，你看看这手，都成什么样子了。小王这两天就要过来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伤成这样子，让我怎么跟他开口说？”
　　
　　“我自己跟他说，不要紧的。”那人这次真的要气得跳脚了，不过这也是意外，怨不得谁。
　　
　　“李大哥，你为什么要方纶交给杨统领不交给我们刑部，他伤了你就是以下犯上，刑部也可以治他的罪的。”
　　
　　“只是小伤，治不了什么罪，交到刑部只能让你韩大哥跟方丞相多结份一怨，何必呢？有我的口喻，杨统领不会轻绕了他，交至兵部，兵部的尚书对方家是惟命是从，方纶人还没进去就会被接回方府，这事就算结了。”
　　
　　官场的磨砺已让阮平不再是三年少不更事的少年，这其中的道理他懂，打了一顿，也算是出了一口气，闹大了，方尧难免为难。交至兵部就是给了方家一个台阶。
　　
　　太阳从窗棂爬进房间，李君鹤迷迷糊糊的还在睡梦里，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脸上痒痒的，以为是蚊子，随手便挥了挥。下一刻手腕就被人牢牢握住了。这下，李君鹤想不清醒都被难了，手腕被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一捏，牵动伤处，一阵一阵地疼得钻心。
　　
　　“怎么受的伤？”坐在床边的男人，长眉凤眼，英俊的面容轮廓坚毅，正是方尧，他微眯了眼，沉声问道。杨统领飞鸽传书告诉他，李君鹤遣开两千精兵，他怕出事，便加快行程连夜赶了过来，果然，就出事了，看这样子还伤得不轻，不由得又气又疼。
　　
　　“方尧。”李君鹤伸臂勾住他的脖子，贴了上去，声音不由自主地就带了黏黏的味道。方尧赶了夜路过来的，衣服湿湿的，带着晨露的寒意，李君鹤也没觉得冷。
　　
　　方尧难得不为所动，捏着他的手腕，追问着：“手怎么受伤了？”
　　
　　李君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皱了皱眉，说道：“你捏疼我了。”果然纱布上的血迹开始湿润起来。
　　
　　“怎么伤得这么重，我才离开几天？叫你不要把杨统领遣开，你就是不听。”说着，方尧伸手要去解了纱布看看伤。
　　
　　李君鹤缩回手道：“好了。你不要啰嗦了。你别动我的手，很疼的。是你弟弟打的。”
　　方尧愕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弟弟？哪个弟弟？”
　　
　　“你有很多弟弟吗？他还杀了逸龙。”想到逸龙，李君鹤心里一阵发堵，不再搭理方尧，钻进被子蒙了头。
　　方尧默然，过了好一阵子，才哄劝着说道：“好了。好了。等我回了京，打断他的手。”
　　
　　“你就是杀了他，逸龙也回不来了。”
　　“先起来我看看你的伤。”方尧连人带被子捞了起来，又从被子把他受伤的手拉出来护在手心里，吹着气：“还疼不疼？”
　　
　　李君鹤抿着嘴不吱声。纱布外面渗了来的血，被方尧低了头轻轻地一舔，堵在心底的悲伤被他温柔淹没，不再挣扎。
　　
　　“老札把歇业的牌子挂出来了，我们可以好好聚两天了。他在给你包荠菜馅的饺子呢，说是早上在山上挖的。他还说后面山上有锦鸡……”
　　
　　“李大哥。”阮平尚不知道方尧已经回来了，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他看见方尧坐在床边，他的李大哥半坐半躺地靠在他怀里，喁喁私语般的说着话。顿时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他知道方尧跟李君鹤很好，但是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是这种好法。二十来的都没有经历一下子让他有些发懵，收回迈进去那条腿，憋红了脸地说道：“王爷……我回去了。你来了……我……李大哥……我走了。”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也不管里面的人听明白了，就旋风般的冲了出去，头也不回的打马飞奔。
　　
　　一口气奔出好远，脸还是热热的，他从来没见过李大哥那副样子，温顺像只猫。还有方尧，那种温柔似水的方尧。还好舒楠昨天押送方纶去了杨统领那里就直接回城了，没看到刚才那个画面……
　　
　　舒楠？阮平的心又一阵狂跳，莫名其妙地不敢再想。
　　
　　等方尧走到窗前，阮平早已不见了人影，三年不见，这小子轻功出神入化了。
　　
　　




第 3 章

　　三日后，方尧与李君鹤回京的当天，赵袆亲自在云锦亭设宴为方尧和李君鹤接风洗尘，为防李君鹤尴尬，陪坐的除了韩浩源，都是当年李君鹤在礼部的同僚，以及一些跟方尧比较熟悉的武将，并没有方丞相和方纶。
　　
　　这天正是风和日丽的大好春日，晴空碧净，大团大团的牡丹开在云锦亭前，灼灼百朵红，戋戋步束素。一朵朵绽苞怒放,争奇斗艳。宽衣长袖的女乐袅袅于花间起舞，翩然之间轻盈婀娜。
　　
　　李君鹤面前除了寻常菜肴，还有一罐芦笋炖鸡，是赵袆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内侍端上的那一刻，方尧的脸便沉了下示。
　　
　　赵祎浑然不觉地还在那里殷殷切切地说道：“边关地苦风寒，爱卿苦熬四载，实属不易。”
　　方尧脸色阴得都快要滴下水，什么意思？他全力去呵护的人他能让他受委屈吗？这不是存心向他示威吗？
　　
　　李君鹤躬身答道：“皇上言重了，臣蒙圣恩以来，常恐辜负，益增臣罪，唯殚精竭虑方能略减我朝北顾之忧，然此三载边关肃靖，乃边关数万将士之功。”
　　赵祎瞟见方尧脸色不善，脸上笑意更浓：“爱卿忠勤可嘉，朕心甚为喜慰。”
　　“皇上英明天纵，乃尧舜之君，仁德被于草木，微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爱卿居功至伟，且不骄不躁，堪称群臣典范。赐酒。”赵祎微一示意，王思恩立即心领神会，俯身拿过赵祎桌上天青色暗龙酒壶，领着内侍给李君鹤送了过去。
　　李君鹤忙离座谢恩，心里却暗暗叫苦，这皇上赐下他自己喝的酒，先不说他喝不喝得了这么一大壶，单是方尧那个醋坛子，还不知道会酸成什么模样。
　　
　　映月池的垂柳之处，隐隐传来女子和小孩子的嘻笑声。赵祎眼风溜了过去，王思恩忙低声道：“是大殿下。”
　　赵袆对方贵妃所生的长子十分喜爱，吩咐道：“领晖儿过来与众卿见礼。”
　　
　　人说外甥多像舅。赵晖跟方尧十分酷似，活脱脱就是缩小了好几号的方尧，那五官在方尧脸是英俊帅气，在赵晖脸上是粉雕玉砌般可爱，园溜溜的眼睛十分灵活，粉嘟嘟的脸上笑开了花，莲藕样的胳膊呀呀的挥舞着。李君鹤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望向坐在对面的方尧，也在注意孩子的方尧心有感应般的回过头，飞过一道眼风。蓦地想到他跟赵祎一问一答十分和谐视自己如无物，吡着牙，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李君鹤不屑地一撇嘴，回了他一眼冽厉的眼神。
　　
　　三岁的赵晖十分活泼，还没有学会君臣父子之礼。看见赵祎就十分高兴，咬字不清地叫着：“父皇！父皇…… 万岁！”方贵妃把他放在红毡上，要他拜，他就拜，因为腿软，在红毡上跌了一跤。但他并不懂跪拜是礼节，只当做玩耍，所以在跌跤时还格格地笑着。赵袆哈哈大笑，把他抱在膝上，亲了一下他的粉团样的胖脸颊。
　　
　　赵坐在父亲身上也不老实，左右扭动不停。看见阮平，伸出肉嫩嫩的手，眉开眼笑地说：“官（阮）……平，抱，抱。”
　　
　　方贵妃低声对赵袆耳语了几句，赵袆便对李君鹤说道：“晖儿前两日有些不肯吃东西。爱卿帮晖儿把下脉，可有大碍？”
　　
　　李君鹤依言离席，替赵袆把脉，赵晖空着的那只手，去抓他头上的官帽上的长翅，胳膊太短，抓了几次没抓到，扁了扁嘴，像是要哭的样子，一抬头，就又看见阮平，冲着阮平甜甜地笑了起来，扭着身子往阮平那边探。
　　
　　李君鹤很快把完脉说道：“殿下脉息平和，并无大碍，想是饮食过于精细引起胃气不和。无妨，叫御膳房间给殿下做点粗粮。”
　　
　　赵袆笑道：“整个太医院都没有一个人敢说让殿下吃点粗粮的。朕欣赏的就是你这个敢直言直谏的性子。”
　　
　　赵晖听不懂大人的玄虚，虚抓着手往阮平那里挥，见阮平不为所动，眼圈一红，咬住自己的拳头开始呜咽。赵袆示意阮平带了赵晖去玩。赵晖一扑到阮平身上，就笑得崩崩直响。
　　
　　一直等赵晖走远了，赵祎才回过目光来，对李君鹤说道：“当日皇儿尚未出生，朕就有意任你为太傅，结果爱卿远走边关，一去就是四年，现在皇儿已经三岁，正是启蒙年龄，这太傅之职，爱卿可有诚意？”
　　李君鹤心里一紧，忙躬身答道：“臣惶恐，臣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赵祎似笑非笑地道：“爱卿于边关疏河道以防洪患、垦荒田以安民心、整吏治以正法纪、这才疏学浅四字自评，实有欺君之嫌。”
　　“微臣不敢。疏河道垦荒田整吏治，乃上承皇上洪恩，下顺万众民心，非臣一人之功。臣本无治疆之才，平日只是愚心任事，不避艰难而已，但太傅一职，关系我朝固本，臣实不敢当。”
　　
　　“爱卿以弱官之年殿前夺魁，此等才学，开我朝先例，这无才二字，爱卿休再出言。”
　　方尧忍无可忍，站起来说道：“皇上，李大人乃豫州封地之官吏，升迁谪贬，理应朝廷与臣先行议定。”
　　
　　在座的文武百官早已停止了饮酒，齐刷刷地看过来，他们都以为赵祎必定动怒，哪知赵祎只是微微一笑，举杯说道：“这太傅之职，就改日再议吧。来，李爱卿饮了此杯，今日只叙旧情，不谈朝政。”
　　李君鹤无法，只得饮了，内侍又拎壶过来满上，李君鹤推辞着道：“微臣不胜酒力，皇上见谅。”
　　“无防，留爱卿在宫内歇息便是。”赵祎此言一出，无疑下了圣旨。众大臣如奉纶音，轮着番的上来给李君鹤敬酒。
　　
　　李君鹤不胜酒力，方尧又隔得远，纵有韩浩源护着，也被罐得七晕八素。等宴席结束，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赵祎关切地说道：“爱卿如有不适就留宿宫内吧。”
　　方尧不顾众目睽睽，把人打横抱起，冲赵祎说道：“皇上不必费心了，臣自会料理。”说罢，踩青石条的甬道，一路把人抱出皇宫，宽阔的背影，如天神般高大威猛，挡住了来来往往的颜色各异的目光。
　　宫门口，巍峨高耸的宫墙下面，一个身形容长的男人孤身在一片阴影中袖手而立，见方尧出来，便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哥，父亲大人请您回府一叙。”
　　“方纶？”
　　方尧眯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酡红的醉颜，没有应答，李君鹤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些热，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那只包扎着纱布的左手让方尧不再犹豫，这人一时半刻是醒不过来的，他回一趟方府也无防。
　　
　　李君鹤在京中有座宅弟是从前赵袆所赐，李君鹤离开后，那座宅弟也不曾收回，留了个老仆日日打扫整理。这次回来，李君鹤跟方尧便是商量好了住在那宅子里的。方尧还怕他住着不舒服，连奴仆都是从延州城里的豫王府里带过来的。
　　
　　酒醒过来，已是深夜。方尧还没有回来，李君鹤有些掂念，素性翻身下了床，他离京去边送做监军之前，在这院里住了四年，那时候，他跟韩浩源各有各的宅子，但是他们俩个连同阮平总是凑在一块。同吃同住，韩浩源和阮平都不擅整理，总把他气得直跳脚。只是那些岁月，都一去不返了。
　　
　　这宅子里一切都还是四年前的模样，藕荷色的帐顶，梨花木的书案，刻着孟母三迁的雕花窗，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虫子在漆黑寂静的黑暗里喧嚣地叫着。仿佛这四年，他从来都不曾这里，边关的金戈铁马，方尧的浓情密意仿佛只是一场梦。
　　
　　屋前的庭院是他四年前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除了那株绿菊被送到了边关，婆娑的凤尾竹，弯曲碎石道，怪石嶙峋的假山，一切都还是以前的样子。右边的角落还有一个茶豆架，下边放着一张藤桌，四把藤椅，一道疏篱将茶豆架同花园隔开，柴门半掩。柴门上绕着缠松。竹篱上爬着牵牛花。李君鹤最喜欢那里煮茶品茶，可惜韩浩源不爱此道，阮平喝茶如饮牛。
　　
　　现在茶豆架下吊了两明晃晃的灯笼，那里坐了一不速之客在喝茶。
　　方如海方丞相。
　　曾经在朝中他们是政敌，再后来，他抢走了他最优秀的儿子。男人对于自己的敌人，其实都有欲说还休的味道。
　　
　　方如海皱摺的手抚摸著光滑的茶杯，喧宾夺主地招呼道：“坐。老夫只想来跟你聊聊。”
　　聊聊，真的只是聊聊。从豫王府开得如火如荼的芙蓉三变，到边关这几年新增加的一种射程可以达到千米的连弩。还有他们现在喝的茶，映竹。
　　“下官今日初回京，力疲体倦，怕是要怠慢大人了。”李君鹤觉得这聊天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父子俩一个人德性，花那么多的钱收集情报，有用的没用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当宝贝。
　　
　　方丞相终于谈到了正题：“今日赐宴，皇上有意留李大人于京中出任太傅一职，为何一再推辞？”
　　“兹事体大，我需要考虑。”
　　“再加一个枢密院副使之职呢。”
　　“……容我考虑。”
　　方如海不嗔不怒地望过来，对上李君鹤那双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单是这双眼睛就有了迷住自己儿子的本钱吧，他淡淡地说道：“皇帝的近臣，未来太子的辅弼，恰能与李大人一身才学相得益张。”
　　“容我考虑。”依然是淡淡地口气，高悬的灯笼下，他面容清朗，眼睛里有种骄傲的自信。
　　
　　“老夫以寒门布衣之身挤身朝堂已是惊世骇俗，哪知这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虽说是儿大不由爷。但是老夫年老体弱，尧儿乃我方家嫡出长子，哪有任他一人飘泊在外的理。”方如海给自己续了杯茶，又接着说道：“人老了，连觉都睡不着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夫只想在这几天跟犬子好好聚聚。”
　　
　　李君鹤不再加答，大半夜溜进别人院子里喝茶的人，精神能差到哪里去？
　　“这几日市井之间，流言蜚语一时汹汹，都说太子一立太傅之职非李大人莫属。”
　　“容我考虑。”
　　
　　方如海冷哼了声，口不择言的说道：“李大人用才疏学浅来塞搪皇上，在老夫这里连塞搪的虚套都省了，老夫也不必虚与委蛇了，你舍不得只怕是我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要不成器天地之间到哪里再去找成器的人。李君鹤揉了揉眉心，这一次真是没法再拿容我考虑来塞搪了，只得看着方如海，平静地应了一个字：“是。”
　　“这里是汴京城，李大人当真不肯给自己留些脸面吗？”
　　李君鹤无声地笑了，倔强的眼神异常的清明，淡定地说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跟方尧在一起是很丢脸的事。”
　　
　　黑暗中，院墙外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声，李君鹤恼怒循声望了过去，触眼处是黑沉沉地夜色，大半夜的偷听就算了，还这么嚣张的笑出声来，算怎么一回事。
　　眨眼之间，偷听的人已经翻过院墙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明亮而璀璨的双眸望着李君鹤，眼里尽是温柔的笑意。
　　
　　方丞相默然无言地瞟了方尧一眼，他也知道自己府中那些人是困不住方尧，只是做父亲的，有些事总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手。不管有没有结果，这一趟终就还是要来的。
　　他搁了手中的茶，起身整袖。
　　“恭送父亲大人。”方尧拉着李君鹤俯身弯腰，李君鹤被他拽着不得不也低了头。
　　
　　“你刚才跟我爹说的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等方如海走了，方尧凑在李君鹤耳畔说道。
　　“哪句话，我忘了。”李君鹤翻白眼，转身要走，被方尧修长有力的臂一带，便倒在了方尧怀里，炙热的吻扑面而来。平日里实在难得从李君鹤嘴里听到一句柔情蜜语，没想到当着方如海，他却如坦荡大胆，一时之间情难自禁，热情地吮吸着李君鹤的甜美温润，感觉滑嫩的舌头温柔地抵挡着自己的进攻，更加情动，用力向李君鹤口腔深处抵去，搅动吮吸。
　　
　　两人出了边关已有月余，一路上舟车劳顿，客居之处，又不方便，此番亲吻，便把方尧的□如油烹烈火般的勾了起来，横抱起李君鹤，在他耳边哑声说道：“我们回房去。”
　　“你爹说不定还派了人在附近。”想想自己在睡觉，客人都能自个进来，李君鹤气道：“人都跑到院子里来喝茶。都没有人知道。”
　　“那是我让他进来的。”
　　
　　一声尖锐的口哨从方尧嘴里响起来，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小小院落里多了十来个人。他要存心不让方丞相进来，还真的连只蚊子都进来。方尧得意地等李君鹤的奖赏。
　　李君鹤满脸烟霞烈火，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回：刚才……岂不是全让人看到了。
　　李君鹤鸵鸟状的埋首在他方尧胸前，重重地咬了下去。
　　方尧倒吸一口凉气：“你想咬死我吗？”
　　听他口气不像作假，李君鹤才松了口，方尧典型地好了伤疤忘了疼，立即就笑得贼兮兮地：“咱们回了房让你咬个尽兴。来，让本王试试你睡了四年的床舒不舒服。”
　　
　　这张床果然是舒服的，李君鹤一直睡到第二天末时才起来，下人回报说，阮护卫上午来过一趟，请李君鹤去韩府一叙旧，被总管推了，午时韩浩源亲自过来了一趟，方尧作主答应去韩府吃晚饭。
　　
　　李君鹤这才想起来，昨晚，不，应该算是今天凌晨是被方尧作到晕过去的，韩浩源亲自过来，他都没能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被韩浩源编派，顿时磨牙磨磨。
　　




第 4 章

　　韩浩源在皇帝跟前颇得重用，未婚妻萧银心是辽国郡主，两人被宋辽两国国君同赞为佳偶天成，此等殊荣宋辽罕见，二人的住所自非四年前的普通官宅可比。
　　二人佳期在即，房子又做了一番翻修。粉墙矗矗，鸳瓦鳞鳞，颇有一番富贵华丽气象。韩浩源见天气不错，就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椅子，阮平舒楠都跟他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上下之分。
　　方尧送给阮平是一支机关精巧的袖箭机括。给舒楠的是一柄切金断玉的匕首。送给韩浩源是一对透身碧绿的翡翠鸳鸯。
　　
　　韩浩源拿起了看了一眼，道：“那批宝藏里头的吗？”
　　方尧又摸出三块玉牌扔给三个人道：“这是君尧商行的信符，拿了这玉牌，要钱要物直接去商号里开口。”
　　舒楠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来，这两年新近崛起的君尧商行已经渐渐扰断宋与诸边国家的商贸，并且开始于南北水运中成为了一股新势力，居然是方尧的幕后老板，想想也是君尧商行，君、尧、除了这个方尧谁还有这么嚣张用这两个字。
　　
　　方尧笑道：“钱要能生钱才有用处，搁在那里就是堆死物。而且君鹤说这清官的清不仅是清廉的清，还清贫的清。收人家一点礼，他就跟我甩脸使性子。我就只有自力更生了。”
　　
　　“那些竹简呢，也挖出来了？”韩浩源将玉牌收了起来，有了君尧商行这棵摇钱树，以后老了也不用愁生计。
　　李君鹤惋惜地说道：“十根竹简里也难得找到一根完整无损的。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复严了连弩。”
　　“你天资聪明，这些事情，难不到你李大才子。”
　　“我虽有心无奈力不从心，那些竹简太过破损，海里捞针，也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捞，我只怕我穷一生的力量也难遂心愿。”想到那些破烂不堪，被泥渍水腐的竹简，李君鹤顿时有些头痛。
　　
　　那边舒楠硬要抢阮平的机刮去看，阮平不给，两个人便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方尧看了一眼，叹道：“可惜了这两小孩子了。跟着我多好。怎么当初一念之差就让你这块迂腐固执的黑炭给带走了呢？”
　　韩浩源冷嗤道：“王爷，人心不足蛇吞象。李君鹤跟你走了，那是他重色轻友，这俩孩子你就别打主意了。”
　　
　　阮平抽了空道：“王爷，等再起战事，我就跟你去打仗。”
　　舒楠唰地一剑刺了过来，道：“打赢了我再说。”
　　这一剑堪堪从阮平胸前刺过，阮平回剑格开，寒光凛凛中还不忘回一句：“我要连你都打不赢我算是白做了这些年带刀侍卫。”
　　
　　两个人天天闹腾也没个输赢，这次也一样，打了一会儿，就收了手。李君鹤拉过阮平，笑咪咪地给他擦汗。亲密的样子让韩浩源有些不爽，忍不住说道：“真掂着兄弟早就该过来看看了，做兄弟的亲自去请你还被豫王爷挡了驾。说昨天御酒喝多了。嗯，是御酒喝多了，脖子都起子了。”
　　李君鹤下意识的伸出去挡，他从来不起疹子，脖子如有痕迹，肯定就是方尧留下来的。
　　“哪里有疹子，韩大哥骗人的。”阮平实诚，立马揭穿韩浩源的谎言。
　　李君鹤血都涌上脸，恨恨地瞪着韩浩源，韩浩源无辜地眨着眼，欠抽地解释说：“我眼神不好。”
　　
　　李君鹤随手拿了块红枣桂花糕，咬了一口，挑剔着说道：“跟你们家厨子说红枣不要用蜜饯铺子混装货里的，夹着葡萄桃脯味呢，桂花不能用蜜渍，得用绵白糖。”
　　韩浩源夹手夺过李君鹤才咬了一口的糕点，气道：“三年没见你出息了。吃块糕点还这么讲究。这不是厨子做的，是郡主做的。”
　　“郡主？萧银心？”李君鹤笑了笑：“她当年对你不是一直要打要杀的吗？怎么一眨眼就成了你的未婚妻。”
　　韩浩源低头呷了一口茶，垂着眼帘，轻松地说道：“皇上赐婚，是天大的福份。”纶音圣旨面前，他只有在磕头的份，他作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皇上的主。
　　
　　当年一路护送韩浩源回京的阮平和舒楠很不给面子的从掩口偷笑到捧腹大笑。李君鹤凑过脑袋头号道：“怎么了怎么了？”这中间定是有什么故事，是他不知道的。
　　方尧漫不经心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一路追杀韩大人以不变应万变，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皇上指婚，也不过是个幌子。”
　　李君鹤赞成的点点头，又凑过来问韩浩源：“其实我很想知道当年你在宋营里对人家郡主做了什么，人家骂你是色狼？”
　　韩浩源斜了他一眼道：“几年不见，你这绕舌多言的毛病还没改改？”又转头对方尧说道：“素闻王爷英明神武，不知妇言妇德妇功，您教会王妃哪一样？”
　　“去死。”李君鹤挥扇就去凑韩浩源，韩浩源几年没尝过李君鹤的扇子，一时不习惯，居然没躲开，只得反手去抓，两个闹成一团。
　　
　　萧银心领了两个丫环，捧着些点心走过来，她美丽如昔，穿白绿相间的衣裙，梳着汉人女子的发式，鬓上插一朵绒制相生玫瑰花。神情之间已完全不是三年在方尧军营里大吵大闹的泼辣率直。
　　
　　韩浩源帮着萧银心把那些糕点摆到桌子，道：“郡主聪慧过人，这些年不仅学会了写汉字，还学会了做饭和各种糕点，喏，都是江南的风味，来，尝尝。”
　　“有劳郡主费心。”李君鹤忙恭身谦让。
　　方尧见那个千层糕色彩缤纷，松软清香，看起来还不错，便给李君鹤拿了一块，也跟萧银心道了谢。
　　
　　“韩浩源是江南人，我就跟着厨子学了点。”辽人没有那有汉人那么重的男女大防，又都是熟人了，萧银心也没觉得拘束，坐到韩浩源身边，拿过方尧送的翡翠鸳鸯在手里细细把玩。
　　院子里静了下来，阮平跟舒楠头挨着头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研究那个机刮，李君鹤踱到梨花树欣赏满树雪白淡雅的梨花，方尧偏过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话，李君鹤就笑了。
　　韩浩源轻咳了一声，说道：“郡主，你先回房歇着。我跟君鹤和王爷谈点事情。”
　　
　　萧银心明媚的笑容僵住了。
　　阳光下，这庭院里的四个男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大宋楚翘，他们是一举一动，一笑一嗔，都在彰显他们之间的亲密。韩浩源给所有的人都印象都是平易近人，他从来不拿阮平和舒楠当下属，李君鹤更是二十多年的兄弟，便是方尧，两个人对掐，语气也透着一股子亲近。
　　只有她，他生疏而礼貌地称她为郡主。但是，她是他的未婚妻，比起他们要近得多的亲人。
　　她是辽人，没汉人那么多讲究，定了亲，就是一家人了。三年前，她的父亲死于萧家与耶律家的内战，韩浩源要坚持守孝三年，她就在韩家以未婚妻的身分住了下来，仅仅是未婚妻。
　　
　　等萧银心离开了，方尧问道： “韩浩源，怎么郡主看到我们来好像不太很高兴？”
　　韩浩源心想：“除了君鹤那个傻瓜，谁看到你会高兴？“这话终究还是不敢让方尧听到。
　　李君鹤也在一旁说道：“我觉得郡主改变好多了，跟我们以前在军营里的见到的不一样了。“
　　能让一个女孩子脱胎换骨的改变成另一个样子的，只有一个原因，爱情。方尧不亏是在情场里打过滚，很快得出绝论，定是韩浩源太笨，不解风情：“小姑娘一个人在异地他乡，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闷得吧。韩浩源你有空陪陪人家，不要一天到晚闷在刑部衙门里。”
　　韩浩源难得的没跟他抬扛。
　　
　　韩府宴罢，已是月上中天，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李君鹤的马车在不急不缓地行走在宽敞的石板路上，方尧骑着马跟在一旁。
　　
　　远处，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梆子，瑟缩的影子在街头慢慢移动，又向黑暗中消逝。方尧警觉地于无精打采的梆子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夜行人的借着梆子隐藏自己行踪的声音，他冲王庆使了眼神，王庆心领神会地消失。
　　
　　方尧弃马上了马车，见李君鹤没有如他意料中的那样闭目觉睡，有些诧异：“不是说喝了酒头晕吗？怎么没睡会？”随手把人捞起来，让李君鹤枕到他腿上。
　　李君鹤调整了下姿势，躺起更舒服些，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韩浩源跟郡主的关系很奇怪？一点都不像在一屋檐下住了三年的未婚夫妻。”
　　
　　“是不太像。”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李君鹤腻在一处，而韩浩源跟萧银心之间看不出那种亲昵，生分得有如甫见面的陌路人。
　　
　　“从前郡主为了不想嫁过来，还摸进军营来行刺。她如是真不喜欢韩浩源，我猜她也不会委屈自己的，韩浩源虽然有些时候有些冒傻气，可人是个好人，也不会薄待她吧。”
　　方尧眼珠子一转：“那就是韩浩源心里有别人？”虽是询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像是被针扎到样，李君鹤棍子似的竖了起来，头碰到了车顶上，也不觉得疼。
　　
　　他的反应有点出乎方尧的意料，重新把人搂在怀里，揉着他的头顶问：“怎么了？”
　　李君鹤还是有些发怔。
　　方尧眨了眨眼，紧张地问道：“你该不是想说，那小子喜欢你？”
　　李君鹤好像没听见一样。
　　方尧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如初梦大醒般，白了方尧一眼：“你当人人都跟一样吗？”
　　“那你是怎么发呆了？还是说你知道韩浩源心里有别人？”
　　李君鹤摇摇头，慢慢地蜷伏在方尧怀里，不再说话，把刚才过于诡异的想法抛到脑后。
　　方尧也不追问，管他心里是谁，只要不是他的君鹤，就算是，也没用，别人抢不走的。
　　
　　有人屈指在车壁上敲了两下，方尧一掀车帘，王庆低声回禀跟踪他们的人黑衣人进了平南王的临时行宫。
　　今天上午，李君鹤还在自家久违了的床上高枕软卧，睡得正香时，平南王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晋见了皇上，幽居的太后，并且见过了即将封为太子的赵晖。平南王这次带进京城的士兵是八千。这几日，其余的藩王也会陆续进京。
　　方尧回到车内，对李君鹤说：“有几个小贼盯梢，没事。”
　　李君鹤没有在意，方尧一向树大招风，回了京没人盯着，那才是不正常。
　　




第 5 章

　　四月明媚的阳光下护城河水波光粼粼，画舫行舟来往如蚁，环水沿岸上的垂柳郁郁葱葱,形影婆娑。汴京里有名的歌伎柳织烟，就在汴河边上的画舫里唱歌。她天生一副碎玉裂帛的好嗓子，把一首清平乐唱得温醇含蓄，如酒一般醉人。
　　方尧说了声赏。王庆托了盘白晃晃的银子递了过去。
　　
　　这几日，李君鹤都被赵祎召进宫，商议国事，间或赏花下棋，方尧倒闲了下来，有心想跟着去，又怕李君鹤不高兴，每日里在汴京城闲逛，听曲游汴河，虚度时光，偶尔发觉柳织烟歌喉不错，就天天来捧场。
　　
　　乐坊传言柳织烟眼空于顶，京城无数达官贵人她都不曾放在眼底，方尧连着来了好几日，那些谣言就有些演变成美人爱英雄的意思。这位俊朗英武的王爷，让柳织烟频频回眸，眼波流动间自有一番风情。
　　
　　王庆的赏银一递上去没多久，画舫往方尧的游船上搭了张跳板，梳着双髻身着水红薄蝉翼纱长裙小丫环红着脸站在船头，对方尧福了一福：“公子爷，我家姑娘请公子爷过船一叙。”
　　方尧也不推辞，正了正衣襟，施然然在一批艳羡妒恨的目光上了画舫。
　　
　　画舫不大，船舱内雕梁画栋，装饰华丽，犹如水上宫殿。一群身材玲珑极致的姑娘在一个三十多半的舞娘的指点下练习舞蹈，角落里几名乐师专心致至地调弄各自的弦乐，对方尧的到来仿佛充耳不闻。柳织烟的房间在二楼，方尧一进门，她就俏生生的依了过来：“公子，这边请坐。”拉着方尧坐到堆着果盘点心的桌边：“这几承蒙公子爷赏光，小女子不胜感激，是以略备薄酒，以示小女子诚心。”她低声耳语般地说着话，如兰的香气扑鼻而来。
　　方尧笑了笑，心知这是要使美人计了。
　　
　　里间一阵银铃轻响，走出来一男一女，女的打扮成波斯舞娘的模样，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穿得十分清凉，上半身就只有一件抹胸，一对□在旋转之间呼之欲出，胳臂缠着些丝带，祼露在外的细腰上系了许多铃铛，举手投足之间，叮叮当当的勾魂摄魄，肚脐以下都是金黄的流苏，绚彩夺目。
　　
　　男的也极为俊俏，唇红齿白，身着薄纱长袍，里面只着一件亵裤，白净的肌肤在薄纱下似隐未隐的，腰肢柔韧，身材匀称，脸上的笑容虽是职业性的，也有几分讨喜，俨然是个小倌。
　　两个人行了礼，小倌自称吉祥。一身清凉的波斯舞女自称如意。
　　
　　柳织烟与吉祥一人执牙板，一人吹萧，如意足尖一跳，如在水中飘荡一般舞了起来。她身体极为柔软，前伏后起左回右旋之间，清脆的铃铛时急时缓，时疏时密，再加上她柔媚灵动的大眼睛，不停的眉目传情。柳织烟偷偷瞟了方尧一眼，见他面带微笑，目光不错的随着如意转来转去，想是有了几分痴迷。
　　
　　如意一路旋转着半偎半依地倒在方尧怀里，柔如无骨的长臂拎拎过一壶酒，倒了满满一杯：“这是五十年陈酿的百花酿，公子爷尝尝。”那酒杯却没有送到方尧唇，而是自己仰头饮尽，就着嘴喂了过去。
　　
　　方尧原来迷蒙的双眼猛地睁开，一枚闪着绿光的银针被他双齿之间牢牢咬住，如意脸上媚意全消，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那枚银针已被方尧吐了出来，直直的□她的左肩。吉祥手里牙板抽出一柄极薄极窄的短刀飞身扑了上来。
　　
　　柳织烟突遭变故，一张俏脸早已吓是惨无人声，连声尖叫，见到血，连尖叫都没有了，竟自晕了过去。
　　方尧坐着不动，化解掉吉祥急攻上来的招式，如意中了银针，动弹不得，眨眼之间，连脸都绿了，眼见是活不成了。第一层船舱里，也是一阵呯呯劈劈地乱响，是燕云骑跟底下舱内的伏敌动上了手。
　　吉祥见势头不对，转身想逃，方尧这才站了起来，一把抽出桌上的桌布，卷向吉祥。瞬息之间，已交换数招，吉祥退不得退，打又打不过，眼见燕云骑已上了楼，牙一咬，招招只攻不守，意图拼个鱼死网破，但终究武功相去甚远，不多时，便被方尧一下抽在地上，动弹不得。
　　
　　楼下的舞女乐师也尽数被逮住，方尧想了想，吩咐王庆：“带去城外军营好生审问。记得不要让公子知道。”
　　
　　上了岸，方尧已无心再逛，见时间还早，便蹓蹓达达地回了丞相府。
　　
　　方如海年纪大了，怕吹风，坐在朝南的小书房里打盹，身上搁了一本翻开的书，毛毯都落到了地上还没察觉。方尧悄没声的走过，替他捡起来盖上。才一抬头，就有些发怔，这扇窗子，对着的小院是他当年住的院落，从这里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阳光在地上摇着斑驳的树叶的影子，从前，他常常在那些树影底下挥刀弄剑。
　　
　　方丞相醒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方尧，有些半信半疑，半响才道：“我差点以为在做梦呢。”
　　方尧心里觉得有点发酸，义无返顾的爱上李君鹤，他终归是欠父亲良多。
　　方如海话中带刺地问道：“怎么没陪你的李公子？”
　　“赵祎把他叫进宫里了。说不定还要为那个太傅的事啰嗦他。”
　　“真的铁了心不做？”
　　
　　方尧点头，延州城是他和李君鹤的世外桃源。这汴京城谣诼纷纷，朝野之间，什么样难听的话都有，他怎么舍得李君鹤受这份委屈。皇帝的意思也不过是想借李君鹤牵制住他，总之，他就是赵祎身上的一根刺，留着扎手，拔了，又少了份威摄力，有他赵祎不放心，没他赵祎也不放心。只是，他的心尖上的人怎么可能留给赵祎做人质。
　　
　　方丞相默默地叹息，闭了眼养神。方尧无聊地转来转去，眼睛瞟见书案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碾玉笔架，心思便有些活泛了。
　　
　　“那是回鹘使节送的。”方如海看穿了他的心思：“整块玉雕成的。天底下就这么一个。”
　　
　　方尧有些不好意思。书房门被推开，方纶的生母二夫人李氏端着茶进来，见了方尧有些发怔。方尧接过茶，亲自端到方如海面前，方如海看了他一眼，也不接，淡淡地说道：“好多年没喝过你奉的茶了。”
　　李氏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得得体而生疏，手里的手帕一摆一摆的，手挥目送之间飘摇着略显夸张的柔媚：“王爷回来了，我还以为王爷忘了方府的门朝里哪里开了，方家的人在王爷全是外人了。”想到那晚回来，不过因为方纶与李君鹤之间的小小过节，方尧就劈头盖脸给了方纶几耳光，李氏心里岂能没芥蒂。
　　方尧没理会，现在方府说这种话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方如海不想李氏在这里打搅到他们父子，吩咐道：“去吩咐厨房一声，王爷留在这里吃晚饭，有新鲜的野味，按他以前的口味做几样。”
　　李氏有些不甘心，被方如海一瞪，只所扭身出去了。
　　
　　方尧又把茶端了过来，说道：“等父亲将来告老辞官，去延城我的豫王府，天天给您奉茶，君鹤可是煎茶高手。”
　　“你的李公子除了手无缚鸡之力，怕是没有什么是不会的。”方如海损了他一句，还是接了茶又问道：“你真的想过一辈子就这样吗？”
　　方尧点头，道：“方家有子嗣的，二弟的儿子都会走路了。”
　　“他终就是庶出。”
　　方尧笑道：“嫡与庶不过是个名份，终就都是方家的骨血。父亲大人好好培养，说不定又是一个靖北将军。”
　　“我还想子孙满堂呢。”
　　
　　方尧陪老父亲吃了晚饭，拎了碾玉笔贺回去跟李君鹤献宝。哪知李君鹤过了二更才回来，微微带了酒意，说是皇上留下用膳，除了韩浩源还有平南王。
　　
　　那个笔架，李君鹤虽然很喜欢，但是实在太累了，看了几眼就放下了，趴在床上让方尧给他揉腰：“那个平南王，说是比皇上年长几岁，依我看，比皇上年轻多了，听韩浩源说，皇上这几年也很辛苦的。皇上一心励精图治。事必躬亲，常常一宿睡不到三个时辰。”
　　
　　方尧冷哼一声，又打翻了醋坛子：“你倒心疼他了。”
　　
　　“皇上跟我说，去年皇上曾有意削去三王兵权，改为枢密院统一调令，被三王境内同时起了内战。这事就只有不了了之了，这一次皇上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平南王带兵进京，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谁也不是他砧板上的肉，由着他是剁是切。感觉赵祎这次立太子就是想把几个藩王调进京来，做什么手脚似的。”隔了几层衣服，方尧也能感受到手底下的肌肉匀称细腻，手就有些不听使唤了。
　　
　　“皇上比起四年前我离京的时候又老成持重多了。真的很有帝王的风范，平南王真要有什么异心，以卵击石啊，我明天去跟韩浩源聊聊，他说不定知道得更多些。”
　　
　　“回京是让你歇着的，你倒好，不是陪着皇帝就是陪着韩浩源，没有陪过我。”这话说得哀婉至极，平时里威风八面，骁勇冷峻的方尧竟也在私房内作出这副神态，李君鹤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要怎么陪你？”李君鹤一掌拍开方尧顺着腰往下摸的手： “我真的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个晚上好不好？”
　　
　　方尧还是不死心，凑了过来，李君鹤嗅了嗅，冷眼问道：“王爷去哪里风流快活了，脂粉香闻着倒像是上等货。”
　　
　　“……”方尧已经洗过了澡，没想到还是被李君鹤闻了出来，想到他不说，王庆也会被揪来逼供，这些个燕云骑个个都护着李君鹤呢。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一天的行程都交代了。
　　
　　李君鹤笑道：“我说呢，这都进京好几天了，这日子怎么还这么太平？”
　　
　　方尧一口咬在他耳垂上，道：“你什么意思，巴不得别人来暗算我？”觉得自己已经交代清楚了，方尧伸手去解李君鹤的腰带。
　　
　　李君鹤忙按住了，苦着脸说“很累的。”为了安慰他，又加了一句：“明天皇上再召见，你替我挡了好不好？先让我休息一个晚上。”
　　“……好。”方尧艰涩地应了一好字.
　　这个晚上，李君鹤还是没能好好休息。三更时分，宫里来人急报：赵晖病重，急宣李君鹤进宫。
　　
　　




第 6 章

　　李君鹤连同方尧不敢怠慢，急忙赶至琼华宫。早已守在宫门口等待二人的王思恩悄悄地告诉他们：赵晖不是寻常病症，而是出天花。赵祎一气之下，把日常替赵晖请脉的梁太医关了起来。
　　
　　李君鹤和方尧的心同时格登一下。天花，差不多就是一只脚已经进了鬼门关。李君鹤猛地停下脚步，拉住方尧问道：“你小时候有没有出过天花？”
　　方尧回想了一下，说道：“出过。五岁那年出的。把我娘差点吓死。你呢？”
　　“我也出过，好像不到五岁吧。”李君鹤点点头，心底稍安，如是没出过，便极有可能会被传染上。
　　
　　一队侍卫把琼华宫团团围住，赵祎的步辇被隔在琼华宫外。琼华宫里灯火通明，乱成一团。痘疹娘娘被供奉在西院，十来个宫女跪在那里祷告念佛，方贵妃未施脂粉，惨白着脸守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儿子，给他擦汗扇风。
　　
　　四五个太医被赶西院偏屋，方贵妃坚持不肯让他们下药诊治，要等李君鹤来。
　　活泼好动的赵晖，此刻在昏睡着，几盏灯影下小小鼻翼翕张，呼吸急促得比平常几乎快出两倍，潮红溺满了脸，手指按下去，隐隐可见血色下的暗色细疹，热得烫手，稍隔一时，仿佛受惊一样四肢一个抽动，咧嘴似乎要哭，却又昏晕过去。
　　
　　李君鹤和方尧一进来，方贵妃便如见到救星一般，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面，拉住李君鹤颤声说道：“李大人，你救救晖儿，你别拿当娘娘，我就是晖儿的娘，方尧是我亲哥哥，这孩子就是你的亲外甥，你一定要救他。”话未说完，两行泪珠扑地滚落。
　　李君鹤忙不迭的缩手，躬身道：“娘娘言重了。臣自当竭尽全力。”
　　方尧拉开妹妹，把李君鹤推在床边：“客气话都不要说了，先给孩子诊脉。”
　　
　　方贵妃不胜其力的倚桌坐了，哽声说道：“哥……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发热，梁太医开了剂药，吃了晚饭就烧成这样子了。那些太医说是天花。哥……怎么办，怎么办？”她一个人撑了半夜，这会儿见了方尧，再也撑不下去，禁不住放声哭了起来，身边一干宫女也默默垂泪。
　　方尧被她一哭也有些心乱，他自小疼爱这个妹妹，对她向来是百依百顺，这会儿却也束手无策只能劝解着说：“有君鹤在，你别怕，君鹤的医术你放心。”只是这天花实在太凶险，方尧说得也明显地底气不足。
　　
　　李君鹤替赵晖把完脉，确诊了的确是天花。现在才刚刚开始发病，但是发得急而且猛，孩子太小，最容易引起各种迸发症。他在孩子的胸口扎了两针，让他睡得安稳一些。转身请王思恩找个清净地，把皇上请来，他有要事禀报。
　　很快，皇帝的步辇被抬至东院，屋里一切闲杂人都没有，只有赵祎，方尧，李君鹤，方贵妃和王思恩。
　　
　　李君鹤向来是敢直谰的，纵是此事关系重大，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说道：“皇上，臣虽才疏学浅，但于病理也略通，殿下的病能不能治，臣不敢欺瞒，但是殿下这病生的蹊跷。”
　　赵祎一怔，问道：“如何蹊跷，照实说。”
　　“因自身缘故而引发的天花都有潜伏期，按照今天发病样子来看，臣替殿下把脉那天应该就是潜伏期之中，臣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赵褂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李君鹤微一犹豫，沉声说道：“臣的意思是说，因自身缘故引发的天花有潜伏期，而被传染上的却没有。”
　　
　　王思恩面色大变，他是太监总管，如果皇子是被得病的宫女太监传染的，他是死路一条：“李大人明鉴，这皇宫里头并没有一个人感染上天花，李大人……”他打了寒噤，突然就说不下去了，一张脸呈死灰色，没有人无意传染，那就是有人蓄意陷害。他十岁进宫，十六岁跟在赵袆的生母身边，什么样的生死他没有见过，赵祎三个兄长都未成年，便夭折了。赵袆还未出世时，他的生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恬淡安静，与世无争，怀胎十月照样九死一生。他磕头如捣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贵妃一声惊叫，竟自晕了过去。
　　
　　赵祎脸色变得煞白，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抖着手去端茶，一气喝了几口，才镇定下来：“宣韩浩源立即进琼华宫。”
　　“皇上。”李君鹤连忙劝道：“现在如是传诏韩大人进宫，恐朝野之内谣言四起。各路藩王已进京，殿下身染天花的事如是在这个时候传了出去，恐人心不稳，时局动荡。”
　　“依你之见？”
　　“以大局为重，殿下的病情先瞒着琼华宫以外的人，今夜替殿下诊治的医生，先行软禁。琼华宫内的人不可以出去，一来防止走漏消息，二，防止传染病情。”
　　
　　赵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可有把握治愈皇儿？”
　　李君鹤看了看昏迷中的方贵妃，眼中带着焦虑的方尧，如实答道：“臣没有把握。只能尽力一试。”赵祎仰天一声长叹道：“也罢，你尽力救治，不管什么结果，朕都不会责怪你。”
　　李君鹤连着开了几个方子，一张方子用于熬药，给所有琼华宫的人服用，以免传染，一张吩咐用水兑了，指挥着众宫女太监擦试门窗桌椅家俱，洒在庭院里。
　　
　　天亮时分，韩浩源带着阮平跟舒楠也进了琼华宫。赵晖最喜欢阮平，是他的小尾巴，现在见赵晖半死不活的躺着，疑是被人加害的，顿时红了眼。舒楠在一旁低声安慰。
　　
　　李君鹤一夜未眠，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有守着赵晖，希望痘能出出来。天花最怕的就是发病初不出痘，出痘后不出浆。
　　
　　韩浩源大清早就被赵祎责令严查谋害赵晖的凶手，但是这么大的皇宫，赵祎又是在屋子里呆不住的，每天接触他的宫女太监已是不计其数，现在皇帝寿辰在际，各种藩王，官员进京，谁不来晋见未来东宫太子？他也实在是无从下爪。
　　
　　赵祎掂记赵晖的病情，草草处理完朝堂的事，便到了琼华宫。身后跟着王思恩，还捧了个红漆描金的大食盒，说是今天早赵祎特意吩咐御膳房熬制莲子燕窝粥以及如意糕，几样小菜，都是李君鹤爱吃的江南风味。一样一样的摆在桌上，果然清香扑鼻，李君鹤谢恩之后，挟过一个如意糕，刚刚放至嘴边，“别吃。”舒楠突然箭步冲上来，打断他手里的糕点。
　　众皆骇然，王思恩斥道：“舒楠大胆！”，舒楠举起手里的剑，剑穗上吊着的棵碧胆石如不是寻常地碧绿，莹莹地泛着红光。“里面有毒。”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扔在粥里，那银锭登时变得乌黑。
　　
　　宫里的规矩，皇上后妃以及皇子所用器具皆有玉器银勺试毒，但是皇帝赏赐众大臣的却是上等瓷器，没想到马上就有人钻这个空子。
　　“不是朕。”赵祎脱口说道，饶是他向来稳重，此刻一张脸也骇得人色全无。方尧近在呎尺，眼里闪着骇人的光，他要是杀过来，阮平舒楠又怎么拦得住，更何况，事关李君鹤，两个侍卫忠君之心还剩几分？倒是韩浩源第一时间挡在他面前，颤声说道：“君鹤……”只是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相信赵祎，但是别人呢？
　　
　　方尧脸青着一张俊脸，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落在赵祎身上的目光冷得像冰。
　　“方尧。”李君鹤走至方尧身边，说道：“相信我，不是皇上。”
　　方尧点点头，慢慢地放松下，他还是有些后怕，紧紧地握了李君鹤的手，才稍感踏实。
　　韩浩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臣定当彻查到底，请皇上放心。”
　　
　　赵祎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鬓角有一条青筋轻轻跳动，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道：“王思恩，传朕口喻，从御膳房到崇庆殿里，但凡跟这顿饭沾过一点边，不管是采办还是持撑太监，哪怕是只动过菜刀，洒了盐的统统拿下，交——豫王处理。”王思恩连声应答，几乎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本来此事该由韩浩源审讯，赵祎话到嘴边，为了打消方尧疑虑，索□给他了。然后叫进一名内侍，吩咐他立即传话，将紧挨着琼华宫的会宁宫腾出来，让李君鹤方尧韩浩源，阮平舒楠住进去。
　　
　　想了想，赵祎又对方尧说道：“朕宫里这几个侍卫，料定你也看不上眼。朕也不费那个力气了。从今日起，晾华宫，会宁宫两处的守卫，由你全权负责。毒害李君鹤这件事，连同皇儿染病的事，你们一定在太子受封以前给朕彻查清楚。朕这禁宫随你们进出，后妃随你们传唤，但只尽心撤查不必前后顾虑。”
　　
　　他默然转过身，凝神看着方贵妃供着的观音大士，良久，才缓缓地说道：“方尧，朕与皇儿还有一众后妃的身家性命算是交在你的手里了。”
　　
　　方尧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下旨让李君鹤留在皇宫内，何尝不是把李君鹤的也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第 7 章

　　琼华宫被下令封锁得严严实实，除了方尧和他的燕云骑，以及韩浩源阮平舒楠三人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外出，外人一律不得靠近。
　　
　　李君鹤在查看了赵晖的日常脉案之后，请方贵妃把梁太医从天牢里放了出来，他需要一个帮手。方贵妃不置可否，道：“不瞒李大人，整个太医院里，本宫只信任一个康太医。”
　　
　　李君鹤只得说道：“那就请娘娘下旨，着康太医过来。”
　　
　　方贵妃说道：“康太医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以前一直是他替晖儿请脉，他过世之后，才换的梁太医。”
　　
　　李君鹤无法，好言劝道：“娘娘，那就梁太医吧。这些脉案都是梁太医记录的，他是最熟悉殿下身体状况的太医，而且他的针炙之术在太医院里是首屈一指的。最重要的，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帮手。”梁太医留下的脉案他全部看过了，他初回京城的那天，在御花园里给赵晖把脉，那个时候是下午，而梁太医每天请脉都在早上，跟脉案记载的一样。他需要一个帮手也不是托辞，一夜的折腾左手的伤口全都裂开了，钻心的疼，他真的很担心会影响到他施针。
　　方贵妃看着李君鹤刚刚包扎之后，就又被血渗透纱布的左手，只得应允了。
　　
　　辰时，韩浩源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一个太监的尸首，御膳房的人认出来，赵祎赐给李君鹤的燕窝粥，是由他装进食盒的。除此之外，再无线索，这案子只能成悬案先搁着的。
　　
　　他派阮平和舒楠分别带人去把京城附近近期内所有的患天花的孩子都登记造册上来。然后命令琼华宫的宫女太监们把赵晖所有的衣服，玩具，手帕，鞋子器具等等，只要是赵晖平时里能接触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到院子里来，给方贵妃辨认。
　　
　　不是宫里传染上的，就是外面的递进来的东西给传染上来的。
　　
　　果然，方贵妃在一叠丝巾中挑出一块桃红色的丝巾来， “这条丝巾。这不是本宫绣的。晖儿用的丝巾都是本宫亲自绣制的。”
　　
　　这是赵晖用来擦汗的一条丝巾，方贵妃的贴身近侍宫女小蝶记得赵晖发病的前几天，她还用这条丝巾给赵晖擦过汗。但是这条丝巾的确是宫里的东西，内造上用的真丝，捏在手里沉甸，滑腻。
　　方贵妃掂起丝巾的一角展给众人看，那上面绣着条小龙：“我给晖儿绣的都是五只爪，这个是四只爪。”
　　
　　韩浩源吃惊看了看方贵妃，五爪金龙是皇帝的专属物，方家果然然个人都是胆大妄的的人。
　　方贵妃傲然道：“三个月前皇上就下旨于寿辰之际封晖儿为太子。太子当然是绣五爪金龙的。”
　　“是不是娘娘以前绣的？”
　　
　　方贵妃笃定地说道：“这个不是本宫的绣功。乍一看，很像，细一看，不是，本宫绣的时候，提线总是有些紧，弄得边角有些平。”
　　
　　韩浩源捏着丝巾一看，果然方贵妃如所说，这丝巾跟别的丝巾绣功略有不同，这些细微之处，如不是存心来细查，根本没法查觉。
　　
　　突然间，一声闷闷地惨叫声传了过来，震得韩浩源心头一麻，疑惑的目光望向方贵妃。
　　方贵妃若无其事地说道：“韩大人不必惊慌。晖儿起居用品具体由奶娘负责，本宫当然要找奶娘问个清楚，这丝巾是怎么混进来的。”
　　韩浩源正色说道；“娘娘，我朝明令禁止任何人动用私刑。”
　　方贵妃冷声说道：“琼华宫的事无须外臣置喙！”
　　韩浩源针锋相对：“臣乃大宋之臣，琼华宫乃大宋之地，臣岂能坐视不理。”
　　“韩浩源，你查你的案，本宫审本宫的家贼。两不相涉。”
　　“娘娘，国有国法，国法大过家规。娘娘擅动私刑，有违后妃仪德，且罔顾法纪。”
　　“大胆！”
　　
　　李君鹤和方尧听到动静连忙出来，见二人还在互不相让地针尖对麦芒，方尧拉过妹妹劝道：“你安静一会儿。殿下刚刚睡安稳了，你在这里跟人大呼小叫，又要把他吵醒了。”方贵妃一口气堵在心里，被方尧责难，眼圈一红，又是委屈又是揪心，却又发作不得。
　　
　　韩浩源把刚才的事跟李君鹤低声说了，他其实也是有想审奶娘的，只是他实在太不懂进退，一句话就说崩了。李君鹤深知涉及律法，韩浩源就一根筋似的认死理，而方贵妃其实跟方尧一个模子，骨子都是霸道专横的，这些年的皇帝专宠更是让她唯为独尊，韩浩源的顶撞只会让她更加变本加厉，若是硬让方贵妃罢手，只会适得其反。
　　
　　正为难间，一只白鸽跌落院子，挣扎着扑了几个翅膀，又跌跌撞撞地落到地上，殷红的血顺着他的翅膀滴落下来。李君鹤离得最近，伸手去抓，白鸽又扑了开去，惊恐地叫着。
　　阮平身形一动，就把鸽子抓在手里，递给李君鹤。
　　
　　“这宫里怎么有鸽子飞进来。”李君鹤一面说，一面替鸽子检查，原来是翅膀受了伤。
　　小蝶说道：“是平妃娘娘养的鸽子，皇上特许她养的。”耶律雪雁并不得宠，但是身份特殊，非一般妃嫔可比，为了排遣寂寞，赵祎就允许她养了一群鸽子。
　　
　　鸽子的左腿上套着一个跟小指头差不多粗细的银铃铛，上面果然烙着滴翠宫的字样。这鸽子也不是纯白的，头上有一小撮绒毛是灰色的。
　　李君鹤向来是菩萨心肠，说道：“这鸽子只是翅膀受了伤，飞不回去了，我给它上点药，阮平你再给送滴翠宫去。”他麻利地给鸽子上药，包伤，那鸽子很有灵性的偎在李君鹤的手掌心里，咕咕地叫着，没了刚才的惊恐。
　　
　　耶律雪雁是辽人，跟后宫诸嫔妃都没有什么来往，就算生了儿子，也只是多个皇子而已。方贵妃从来没把她当过对手，也就谈不上交集。这鸽子是还了还是炖了，她并不在意。
　　
　　小蝶跟着方贵妃的时日已久，也是八面玲珑的人，见此刻气氛低沉，有心化解，便笑道：“李大人一遍仁心，连鸽子都肯伸手相救，当真是佛口慈心。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李大人这一生定有享不尽的福泽。”
　　“小蝶姑娘言重了，我救治任何生灵，并非只为积福，皆是因为相信天道。人在做天在看。”
　　
　　方贵妃一怔，天道？她如是信了这天道，只怕早已被这杀人不见血的后宫吞噬殆尽。只是，这些天来赵晖身染重病生死难料，一种动荡不定的恐惧常常在心底环绕，挥之不去，循环报应之说就油然而生。
　　
　　方尧心领神会，不失时机地对方贵妃说道：“皇上已吩咐由韩浩源查案，你就交给他去办好了。他虽迂腐，查案一事放望天下，无人可出他左右。”
　　方贵妃慢慢地点了点头。
　　
　　申时方如海带着方纶来至琼华宫外请求晋见。
　　
　　别说赵晖染上天花，就是李君鹤差点被毒杀的事，方如海都听到了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李君鹤有心想回避，但赵晖身边离不得人。方贵妃也要守着儿子，不愿带着家人去别处。
　　
　　方纶一进来，李君鹤就看到他嘴角有块衍青，是方尧回方府的那天晚上打的。若是别人至少得掉只胳膊，说到底，也是亲兄弟，方尧还是手下留情了。
　　
　　“怎么会这样？”方如海问道。官场历年多年，几经沉浮，早已练就喜怒不形色的稳重，但是眼前赵晖马上登上太子之位，方家的显赫即能登峰造极，却又突遭这等变故，他也有些手足无措。如果将来赵晖不能登上帝位，说不定哪一天，方家的强权和富贵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方纶猜测着问道：“是不是皇后那边动的手脚？”
　　
　　方贵妃说道：“这宫里宫外，恨我们娘俩恨得想吃了我们的多得去了。”
　　
　　方如海在朝中的政敌枚不胜举，哪怕是那些门生们，脸上恭恭敬敬的，背地里想使绊子也不少。甚至新进京的藩王们，惧怕日后方家专权，也有可能背里下手。
　　
　　几个人谈了大半个时辰，也商量不出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临了，方尧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别的都在其次。我的燕云骑都调到宫里来了，至少现在是万无一失了。”
　　方纶连忙说道：“我手底下也还有几个人，要不要也调过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方贵妃知道方尧对方纶不满，见他不吱声，只得答道：“暂时不用了。你替本宫盯着皇后那边。”
　　
　　方纶应了，父子二人又坐了一会儿，纱帐后传来赵晖哼哼叽叽地声音，方纶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殿下。”
　　方纶还没走到床边，就被李君鹤挡住了：“方大人请留步。”方纶回头看了看方尧，方尧正低着头喝茶，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
　　李君鹤恳切地说道：“殿下病得很重，方参领又是从人杂的地方过来的，为防互相感染，还是不看的好。”
　　方纶眸色一暗，正要说话，方贵妃已走过来说道：“爹，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您的。”
　　至始至终，方尧都没有看方纶一眼。
　　




第 8 章

　　方尧以及他的精锐人马每天守候着琼华宫，偶尔才回腾给他们的会宁宫休息，但是李君鹤一直没有进过会宁宫，他日夜守着赵晖，熬不住了就守在旁边打个盹，两个眼窝迅速的陷了下来。
　　
　　赵晖发病的第三天，痘疹出出来了，他满头满脸，连同露在外面的脖子上，都是稠密的颗料状痘疹。看起来惨不忍睹，或红或紫的痘疹从额头、发际、面颊、手腕，逐渐漫延到了手臂，胸口。
　　伴随出疹的是本来已经退下去的高烧，整个人烧得赵晖一张脸红通通的，嘴唇都快干裂开来，喂不进药，就只有撬开牙齿硬灌，这活也只得方尧才做了，方贵妃早已是肝肠寸断，面对儿子的痛苦哪里还是昔日杀伐决断的让后宫诸妃人人忌惮的贵妃，李君鹤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为防止赵晖惊劂，李君鹤让人轮流着抱赵晖，方贵妃把儿子滚烫的身体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夜。
　　
　　三天后，赵晖的高烧退了下去，痘却一点没见好。红色的痘疹凹凸不平，明显地就是在灌浆，但是就是不出浆。
　　
　　李君鹤担忧对方尧说道：“我先前最担心的就痘出来，后期不破浆。现在就真没破浆了。”
　　方尧皱眉问道：“有凶险吗？”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此话有点多举一此，但还是抱着微薄的希望，指望从李君鹤那里听到一点好消息。
　　“今明两天再不破浆，殿下真的有凶险，但是看现在这样子，靠他自己明天是破不了浆的。”
　　“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李君鹤踌躇了一下会才说道：“办法是有。一是让他自己破浆，破得了就没事，不破就是……”方氏兄妹都是人精，这剩下的话不用细说了。
　　“有几成的希望自己破浆？”
　　“一成吧。”李君鹤说得极勉强，其实真的是一成都不到。
　　方尧心里一凛，问道：“二呢？”
　　“二是我冒险把他体内的热毒逼出来。这痘疹就能破浆了。但是，也是两种后果，一是殿下福大命大，二是热毒太重，把他的脑子给烧坏掉。”李君鹤望向方贵妃，等她自己拿主意。
　　
　　方贵妃惊恐地张大了口，惊惶无助地看看儿子，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像是风雨中的树叶无助，半响才回过神，咬了唇，颤声说道：“我不在乎他是聪明还傻子，我只是他活着，无论他是什么样子的，他都是我的儿子，我只是我的儿子活着。”说罢，身子一矮，竟自跪下来，才把儿子递给李君鹤，这一刻，她所有的争荣夸耀的雄心壮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在乎什么太子之位，只像一个普通民妇一样，希望自己的儿子活着，活着就行。
　　“娘娘。”李君鹤接过赵晖，看了看方尧，终于点了点头。
　　
　　他亲自动手调了一碗粘糊糊的黑漆漆的药，拿玉勺抹在赵晖的脚底心，手掌心，太冲，肺愈穴等位置。
　　然后用绸带把赵晖的手脚都绑了起来，绑得并不紧，只是防止他痒的时候去抓挠或是挣扎的时候把药给弄掉了。至于熬不熬得过，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等一切安置妥当，李君鹤琼华宫里所有的人都不得留在屋里，他一个人留着就行了。吩咐梁太医好生守着方贵妃，怕万一有事，方贵妃撑不住。
　　
　　阮平央求道：“李大哥，我也留下来好不好？”李君鹤不肯：“他太喜欢你了。如是你在旁边，他看到了哭得更闹心。”
　　“那我陪着你吧。”方尧说道。
　　李君鹤微一犹豫，点头应了。
　　
　　三更时分，药性开始发作，热气从脚底手心胸口背心几大处直钻肺腑，再加上体内天花热毒没有发散出去，只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手脚都绑得动弹不得，便嘤嘤得哭了起来。李君鹤隔着尺来远看着，也不安抚，只是留心看他的面色的变化。
　　
　　外面庭院里，听着哭声一起，方贵妃便如被针刺了一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旁边的小蝶连忙扶住她，想着李君鹤的叮嘱，又不能进去，心一阵阵的抽痛。
　　
　　赵晖哭了两声，见没有理会，哭得愈发大声起来，手脚乱挣，李君鹤屏住呼吸，凝神观察，眼见痘疹色呈渐亮，拽住方尧的手，紧张得全都是汗。
　　赵晖的哭声愈发响亮起来，泪眼婆娑看着李君鹤和方尧，哽咽着哭道：“抱抱抱。”见二人都是不理。哭得眼泪鼻涕口水乱流，小嘴张得老大，透不过气似来的哑下声去，转眼就又扯着嗓子哭得人耳朵发震。脖子抽搐着，额头上密集着黄豆大的汗珠。
　　
　　李君鹤听到窗户边声音有异，扭头一看，阮平把窗户扒了一条缝，往里面张望。见李君鹤走过来要关窗，低声央求道：“我偷偷看他一眼，在窗户缝里看一眼。”
　　赵晖听到阮平的声音，马上扭过脖子来，呜里嘟噜哭着：“官……平，抱。”阮平眼圈一红，隔着窗子安慰着：“乖，不哭。不哭。”
　　赵晖求救无门，更是烦燥，脖子用力一挣，额头一豆大的浆泡登时破了口，流出胶一样的浆汁子，李君鹤心里一喜，对方尧说道：“看，在破浆了。”
　　这时候赵晖的哭声却弱了下来，双眼渐渐迷离，似乎要睡了过去。
　　李君鹤拿出银针在赵晖胸口，脑门扎了两针，赵晖一疼，又大哭起来。
　　
　　不多时，脸上的痘泡都开始破口，赵晖越发的难受，哭得更凶了，等鸡叫头遍，赵晖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脸上身上都是浆汁。李君鹤这次却不再扎针了，随他去。他哭了半宿，浆汁出来一个，内里的热毒就清一分，等到身上的痘疹破得差不多了，人也累了，呜呜了几声之声，便睡着了，这一次睡得比平时都要沉稳，舒眉展眼，呼吸均匀。
　　
　　李君鹤长舒一口气：“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吧。”他动手解了赵晖手上脚上的软绸，喂他吃了两颗药丸。大门开处，风吹了进来，李君鹤一阵发冷，才惊觉自己浑身俱已汗湿。
　　
　　方贵妃一把抱住熟睡中的儿子，搂在怀里不撒手，泪水像决堤的河流一般肆意流淌。
　　
　　梁太医只看了赵晖一眼，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李君鹤连连磕头：“谢李大人救命之恩，谢李大人救命之恩。”太子若有不测，他全家老小都只有陪葬的命，李君鹤救了太子，也等于救了他全家。
　　李君鹤摆摆手，整个人下子放松下来，便如虚脱一般，这仿佛是他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走路都没有力气了，被扶着方尧走到案前，写了方子交给小蝶，命她抓药，配药，给赵晖擦洗。
　　整个琼华宫里顿时喜气洋洋起来，方眉一面给烧香还愿，一面吩咐人给赵祎送喜讯，还要迭声给李君鹤称谢。
　　
　　




第 9 章

　　李君鹤出琼华宫的时候，天还未大亮，东方还是一遍鱼肚白，这些天他一直没睡一个囫囵觉，劳累交加，乍一松懈下来，便有些撑不住了，没走几步，眼前就开始一阵发黑，方尧忙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李君鹤也不挣扎，勾着方尧的脖子，伏在他胸前，待晕眩过去了，才软软地说道：“有件事，我骗了你。你别生气。”
　　“什么事？”
　　“其实我小时候没有出过天花。”
　　方尧手一紧，脸色都变了：“你会被传染的。”
　　
　　“我这几天一直有喝药。我自己就是大夫能不能传染我自己有把握。”他伸手拂上方尧的脸，道：“你这边有个好大的疮疤，鼻子周围还有几个浅的，这些肯定都出天花的落的疤。还有你脸上的毛孔都粗得很，所以我敢确定你肯定是出过天花的。”
　　方尧被他摸得心里直痒，四下没人，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哪些地方粗，你当然是最清楚的。”
　　李君鹤脸上一红，伏在他胸前不再作声。
　　
　　进了会宁宫，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大宫女领着五六个小宫女在宫门迎接，李君鹤忙挣扎着下来,方尧吩咐那个领头的宫女：“珊瑚，马人叫人送洗澡水来。”李君鹤没怎么离开琼华宫，他却是回过会宁宫休息，知道这几个人都是王思恩留下来伺候他们的。
　　那个叫珊瑚的宫女红着脸应了，大家私下底都在背后传说豫王方尧与李大人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现在亲眼看到了，还是有些震惊。
　　
　　一会儿两名粗使宫女送来洗澡水，李君鹤便撵方尧出去。方尧有些不舍，见他两眼发青，只得在他唇上一吻，道：“你洗了就早点去歇着。”
　　李君鹤点点头：“你也累了几天也歇会吧。”
　　方尧邪笑道:“陪着你歇吗？”
　　“没力气跟你磨牙。”
　　方尧低低一笑，附在他耳边说道：“晚上再收拾你。”□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才把人放开。
　　
　　李君鹤一觉睡至申时才起来，又泡了一个澡，顿感神清气爽，进来伺候的还是那个会宁宫的掌事珊瑚。
　　“王爷呢？你有没有看见王爷。”平日只有人在附近，听到他说话声就会过来的方尧，这会儿却连人影都没有。
　　“王爷上琼华宫去了，万岁爷在那边呢。”
　　哦？这两人碰在一起，怕是没有什么好事情。李君鹤赶紧穿好衣服出去，凉爽的晚风吹过来，拂在他适才被热气熏得发红的面颊上，说不出的清凉舒爽。
　　
　　会宁宫的庭院里与往日大不相同，每棵树上都有各色绫罗绸缎结成丝带绑在上面，打成各种各样的结，随风飘拂，华丽绚烂。
　　李君鹤有些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珊瑚连忙答道：“今日是芒种节，众花皆谢，祭送花神，贵妃娘娘特意吩咐把会宁宫装扮上的。晚上大家还会去御花园里放河灯，大人也可以去看看。”
　　李君鹤笑了笑，正要说话，北厢房里，韩浩源跟萧银心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他忙迎了上去：“郡主。”
　　韩浩源没等萧银心说话，就问道：“你好些没有，早上我看你那脸色，风都能吹跑。”
　　李君鹤没理他，对萧银心说道：“郡主，会宁宫与琼华宫的疫症还没有完全解除呢。”
　　萧银心说道：“我们辽人很少有得天花的，就算出了天花，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就跟皮肤长个小疥子差不多。听人说可能是因为我们辽人常年跟牛马这些畜生打交道吧。”
　　“哦，我以前好像听札叔也说过的，倒忘了。”
　　“皇上许我三六九日进宫跟雪雁姐姐聚聚，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李君鹤见韩浩源跟块木头似的没吱声，只得自己挽留：“郡主多留一会儿吧。今天是芒种，宫里肯定很热闹。有个人陪着过节，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府里。”
　　萧银心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传过一阵鸽子咕咕地声音，一群鸽子在半空中盘旋，带着铃铛。萧银心笑着指着那些鸽子对韩浩源说道：“你看，那是雪雁姐姐养的鸽子。”
　　一只白鸽慢慢地飞落下来，停在李君鹤肩头，咕咕地叫着，仔细一看，竟是那日李君鹤救治的那只。李君鹤抚他的羽毛，看了看他翅膀下的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
　　萧银心很是惊讶：“李大人，它好像认识你？”
　　“是啊。我上次给这鸽子治过一次伤，没想到，它居然就记住了。”
　　“这鸽子真的比人还有心。难怪雪雁姐姐宁愿养鸽子也不那些妃嫔们做朋友。”
　　
　　李君鹤松开手，那只鸽子扑着翅膀低飞徘徊了几圈，便向西苑的方向飞去，最后几点淡淡地影子也融进天空。
　　李君鹤掂记着方尧，便对韩浩源说道：“方尧跟皇上都在琼华宫，我马上就过去，你陪郡主去御花园走走吧。”
　　韩浩源兴趣缺缺地说道：“有什么好值得走，殿下出天花，别人看到我们跟看到瘟疫一样的，生怕传染上了。”
　　“那就在这里陪郡主赏花。这些芍药都是珍品，你府上和辽国都没有的。”李君鹤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扔下他甩袖走了。
　　
　　琼华宫内，赵祎与方尧分坐在石桌上的两端，对着墙角一株灿若云霞的茶花嘀嘀咕咕，气氛十分诡异。
　　见李君鹤过来，赵祎笑道：“朕正与豫王在讨论哪种名花倾城倾国？豫王与朕各执一端，难有定断。不过李爱卿一来，这答案应该就有了。”
　　李君鹤不解地看了看他们两个。
　　赵祎唇角微弯，笑意十足地说道：“若论名花倾城，当属李大才子。”
　　方尧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看了，李君鹤是很好看，但是还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赤祼祼地调戏。李君鹤也有些赦颜，道：“皇上言重了。”
　　“这株茶花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初绽时醉染羞冰肌。风动如珊瑚映绿水，堪称名品。只是跟李爱卿一比就差得远了。豫王觉朕说错了吗？”
　　方尧冷哼一声，说道：“君鹤风骨清越，岂能与这些凡花俗草相提并论？”
　　
　　“原来这茶花难入豫王法眼。嗯，这虽是名种，却非绝品。明王府别院一株名离恨天的茶花，应该绝品了，现正值花期，平南王借了明王别院宴请京中王公贵族，朕也想去凑凑热闹，不知李卿可有雅兴？”
　　“离恨天？”李君鹤润泽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这离恨天他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据说离恨天是一民间花匠穷尽一生，培育出的新品，一株上开三十三朵药，三十三朵花形状各异，各有各的妙处。最奇之处在于，这三十三朵花，从低到高，次第开，次第落，颜色从最浅的淡红色，到桃红、粉红，再到桔红、枚红，一直到红得近于紫色的深红。决无半分混杂。离恨天之名一是取其花容绝世，宛如天仙，二是取其形似三十三重天。
　　
　　方尧淡淡地说道：“这几日为了殿下的病，君鹤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也该让他歇会了。”
　　赵祎不理他，直接望着李君鹤。
　　李君鹤瞟了一眼方尧的脸色，很明智地回道：“臣这几日心力交瘁，怕是会扫皇上的雅兴。”
　　“如此风流雅事，没有李大才子才真是扫兴，这离恨天花期短，如是谢了一朵，就少了许多妙处，爱卿与豫王当真不肯去？”
　　看着李君鹤两眼放光的样子，方尧这不去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祎微微一笑，转头对方贵妃说道：“朕这几日为晖儿许了斋戒，明日才能开戒，今晚的晚宴朕就不参加了，你替朕敬李爱卿几杯。”
　　方贵妃低声应答着，有些失落。
　　
　　




第 10 章

　　一勺莹白细腻的米饭，浇上鸡脯肉合着香菇笋尖虾仁炸的酱，搁点豆腐羹，犹嫌不够，又挟了几根切得跟头发丝差不多的黄瓜丝，细细地拌匀了，挑一小片嫩嫩的白菜叶子，包得严严实实了。方尧这才把这包饭推到李君鹤面前道：“这可是我们方家的传统菜。我娘活着的时候，做得特别好。你尝尝。”
　　李君鹤捧在手里，咬了一口，米饭柔韧白菜清香炸酱纷繁复杂的滋味混在一起，满口余香，忙点头赞道：“嗯。好吃。”
　　方尧听他赞好，就又替他包了一个，见他吃得开心，提醒道：“嘴角沾酱了。”到底不是单独独处的时候，不然哪里会提醒他，直接就凑上去给他擦干净了，用舌头。
　　
　　阮平舒楠韩浩源萧银心依次而坐，萧银心被李君鹤留在宫里，方贵妃设宴请了韩浩源，她也一并来了，她没看见两个男人这么亲密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也想学着方尧的样子包，却包得不成个形状，手一松，就散了，韩浩源只得替她包了一个。
　　方贵妃笑道：“韩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无暇照顾郡主，实在是该罚。”方贵妃向来八面玲珑，儿子被李君鹤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心情大好，与韩浩源那点小小纷争也就算不得什么了：“郡主也不必太拘谨，你拿这里当是滴翠宫一样好了。”
　　萧银心俯身应了，韩浩源也很受提点地替她布菜。
　　
　　方贵妃又说道：“今天晚上御花园很热闹，一会儿吃了饭，你们几个人都去看放荷灯吧，我看着晖儿就行了。”
　　阮平问道：“这里谁值守？”
　　方尧很想跟李君鹤出去转转，说道：“除了明哨还燕云骑的暗哨，谁敢进来。如是真有事，从御花园赶回来，也来得及。”
　　韩浩源说道：“你们去吧，我守着。”
　　李君鹤反对道：“你又不会武功二不懂医术，要你守什么，你陪郡主去走走吧。我跟方尧守着。郡主放过河灯吗？”
　　“我们以前在辽国的时候也放荷灯，不过是七月初七。”和姐妹放河灯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那个时候，谁会想到自己会千里迢迢地嫁到中原来，那些姐妹们的面容在梦里已经很模糊了，那些没心没肺的岁月一去不返。
　　
　　方贵妃说道：“本宫叫人做了几个，郡主也拿一个去放，心里想什么写在上面，跟在庙里许愿一样灵。”
　　“是吗？”萧银心默然地看了看韩浩源，不再说话。
　　李君鹤在桌子底下重重地踢了韩浩源一脚，韩浩源莫名其妙，又不敢叫喊，委屈地瞅着李君鹤，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李君鹤恨铁不成钢地翻了翻白眼，方尧倒没在意，殷勤地给他挟菜。
　　
　　方贵妃知道李君鹤不擅饮，也没给他倒酒，见他碗里的汤见底了，亲自替他添了一碗酸笋汤，才柔声说道：“今日在这里，本宫也不是什么贵妃娘娘，这孩子的命是您救回来的。再怎么说谢谢也太浅薄了——我哥他脾气倔，性子拧，李公子你多包涵。”
　　李君鹤心一颤，他从下定决心爱上方尧那一刻起，这份感情从来就没想到过会得到方家任何人的承认，此刻这份认同突如其来，让他百感交激，他看了看方尧，红了脸说道：“他很好。”
　　萧银心翻然领悟，一双美目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方尧与李君鹤的事在座的都知道，除了她是不知道的。
　　她冲口说道：“你们汉人男人也是可以爱男人的吗？”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偷偷瞟了韩浩源一眼，见韩浩源脸色有异，心底大是后悔，不该这般冲动，丢了韩浩源的脸面。
　　方尧笑了笑，没吱声，因为爱上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在意在意对方是男还是女。真心实意地爱上一个人时候，哪里还会在意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御花园的缀浪河里，流光异彩，河灯与星星的倒影交织在一起，给河水笼罩着玫瑰色的色彩。一群群的宫女们成群接队把手里的点着蜡烛的河灯放到水里，河灯上定满了字，扎成各种各样的样式，在水里飘飘荡荡，看着河灯飘远，有的笑，有的哀声叹气。烛光摇曳之间牵扯的是那些女孩子单纯的快乐。
　　
　　阮平远远地看着，虽然赵祎许他们随意行走，但总还是有些忌讳。这会儿几个人出来散步，很快就分作三对各自走散了。
　　“有什么好看？咱们去那边去。”舒楠不满地拉过阮平，向御花园的深处走过去，晚饭的时候方尧对李君鹤大胆的毫不避讳地爱意刺激到他了，他一直觉得他应该跟阮平之间发生一点什么事情，但是阮平除了当他是好兄弟，似乎一丁点的别点意思都没有。
　　
　　走了好长一截，舒楠才闷声问道：“阮平，你要是像李大哥一样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会不会也像李大哥一样义无反顾地跟他在一起。”
　　阮平一怔，连脚步都停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不知道。”
　　等了半天，才等到这三个字，舒楠顿时气不一处来：“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王爷跟李大哥都世间少有的奇才，其实我也不想不起这世上哪里还有与他们相匹配的女孩，。而且李大哥跟王爷在一起很开心，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他每次看到王爷，眼睛都会亮起来。以前都说王爷是风流，但是你看，王爷跟李大哥在一起三四年他，他对李大哥还是这么好。而李大哥就跟王爷在一起很开心。我知道这个就行了。”
　　“那你现在开不开心？”
　　阮平点头道：“开心。殿下的病好了，我当然很开心。”
　　“我不是说这个。”舒楠气道：“我不是说这个。你怎么回事啊。你真是笨呢。”
　　阮平闪闪炼炼地说道：“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不太开心的。”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在背后说李大哥的坏话，你有听说吗？”
　　“你别说了，要是传到王爷耳朵里，那还得了。我知道他们乱说的，我上次偷了王侍郎家的的酒，还一把火烧了他珍宝阁，就是因为他在背后说李大哥了。其实感情这回事……”
　　话未说完，就被舒楠打断了：“原来是你做的。韩大哥不接这案子肯定也是因为了个原故了。”
　　“你小点声，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啊。”
　　
　　两个人边说边走，已经走至玫瑰花圃，月色如水，放眼望去，落眼处尽是红色、白色、黄色的玫瑰。
　　舒楠道：“我给你摘几朵花。”
　　阮平不满地说道：“我又不是女孩子。”
　　“拿回房里插瓶。”
　　“你别胡闹，那是宫里的……”
　　
　　舒楠哪里听他多说，足尖一点，便向花圃中间飞过去，突然间，花圃后，“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一道刺目的寒光犹如流星一般向舒楠的腿射了过来，竟是一柄飞刀。
　　舒楠一凛，被飞刀逼了回去，拔出长剑道：“谁？！”
　　
　　玫瑰花圃后，方尧站了起来，黑暗中粉墙如墨，花树如魅，唯有那双如鹫般锐利的眸子有月光下闪着杀人的寒光，狠狠朝他们瞪过来。他衣衫不整，怀里还抱了一个人，那人被从头到脚都被的严严实实裹在披风里，一只手背上还带着鞭痕的手，紧紧揪着方尧的衣服，那样子像恨不得将脸全埋进他胸口里去，一动不动。
　　阮平张口结舌，那只手他是认识的。
　　
　　舒楠反应极快，再这么看下去，方尧说不定会冲过来砍了他们俩个。忙拉上还在发愣的阮平，一溜烟的跑了。
　　跑出很远一截，舒楠确信已经安全了，才松开手，靠在假山上大口喘气，不可否认，刚才那一幕也太刺激了。两个目光无意中一碰，又都闪电地移开。
　　
　　虽然很尴尬，舒楠还是没管住自己的脑子，满脑子都是李君鹤温顺羞怯地偎在方尧胸前的情形，两个敌对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方尧怕是付出了全部的心思。
　　
　　舒楠挫败的捏了捏拳头，偷偷瞟了阮平一眼，自己好像也在阮平身上花了不少心思，白花花的银两就不提了，摘星山庄的珍贵药材，到狐衾貂皮，呃……好像那些东西，自己也不是很看重，练武人的最看重的应该武功和名气，可是这两样也送不了，那就只有武器了，剑……流光剑一点不比自己的七星剑差。舒楠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间趁着阮平不注意，抢过他手里的流光剑。
　　阮平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吗抢我的剑？”
　　“我的剑比较好一些，你用我的。。”
　　阮平心里一震，吱唔着说道：“我用我自己的用习惯了。”
　　“用习惯了也归我。“舒楠气恼地把自己的剑扔到阮平怀里，阮平被迫接了，想想还是不妥，道：“别闹了，把剑还给我。”
　　“谁跟你闹。”舒楠赌气转身跑掉，生怕自己再被这个迟钝气得做出以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阮平看着舒楠的背影迅速地溶在浓浓的夜色里，不见了踪影，才慢慢的抽出七星剑，月色中，七星剑寒光四射，冷冽如霜，像极了舒楠转身时那双气恨交织的眼睛。
　　
　　




第 11 章

　　夜里的冷风合着池水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卷舒楠的衣襟，飒飒直响，却怎么也吹不散舒楠的满腹郁气，他自认聪明绝顶只比李君鹤差那么一点点，但是遇到一个打死不接招的阮平，他再怎么强悍也只落得个患得患失地在一边自自怨的份。
　　虽然他对方尧其实也不怎么佩服，他百战百胜所向披靡，那是因为他舒楠没上选择走进战场并且他也汉人大宋子民，不可能站到方尧的对立面的，才成全了方尧今日的盛名。
　　不过，方尧能把李君鹤拐到手。单凭这一点，就让今夜又在阮平面前碰了软钉子，一肚子挫败感的舒楠生出那么一丝半点的敬佩之心来。
　　所以，吹了半个时辰冷风，没有理出个头绪来的舒楠决定去找方尧，就当是他舒楠病急乱投医了。
　　
　　方尧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先是皇帝借着赏花对傻书生诸多调戏，再然后，他强拉硬扯软硬兼施地要和李君鹤来场野战，正情浓意蜜间被舒楠和阮平惊了好事，等回了会宁宫，又被又羞又恼的李君鹤撵出了房门。眼见舒楠自个送上门来，正准备寻他晦气的方尧立马黑了脸。
　　
　　但是舒楠一开口就让他偃旗息鼓，不得不换上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嘴脸来。
　　“王爷你欠我一个人情，你还记得吧？”
　　“……记得。”方尧点头承认，他的确欠舒楠的，如不是舒楠偷了自家的赤狐和冰蟾，现在李君鹤身在何处还真是不知道，更别说这些年跟李君鹤的浓情蜜意。
　　舒楠不失时机地想替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那我问什么，王爷都会告诉我是吧？”
　　“边防布署免谈。”
　　“我问边防布署做什么？”
　　“三军军务免谈。”
　　“三军军务跟我有关系吗？”
　　“朝臣调迁免谈。”
　　“我……你存心消遣小爷是吧？”舒楠这才反应过来，绿着脸恶狠狠地问道。
　　“只是擅述下规则而已。”成功地看着舒楠乍毛，方尧笑得人畜无害：“那你可以问了。本王尽量知无不言。”
　　
　　舒楠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了，犹豫着凑了过来，眼里闪炼着难得的羞涩，一咬牙还是直截了问道：“我就是想问，你怎么把李大哥哄到手的？”
　　方尧被噎着了似的，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舒楠不悦的说道：“你说了知无不言的。”
　　
　　方尧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当日在边关跟李君鹤的那些牵牵绊绊，只是这些实在没法跟舒楠细细讲述，别说李君鹤知道了，会骂他教坏小孩子，而且要他在小他一大截的小孩子面前讲自己的情史，他实在没厚脸皮到那地步，只得说道：“不用哄，我对他好，他自然就明白了。”
　　舒楠不得不承认，方尧对李君鹤真的是挺好的，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那种好，可是，自己待阮平也不差啊。他郁闷地拿给茶壶，给自己倒一杯茶，半天也没送到唇边。
　　
　　以方尧的毒眼，舒楠跟阮平之间那点暧昧，怎么瞒得了他，暗地里笑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等着舒楠自己开口：“李大哥聪明，他什么都懂，你对他好，他自然就懂了。”
　　方尧戏谑地问道：“那你想跟我说谁很笨——阮平？”
　　舒楠被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手里的茶也泼了大半，洒在身上，乍被人戳穿心思，慌乱中带着几分说不出来惊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方尧冷嗤一声：“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明白人一看就懂。”
　　明白人一看就懂，偏偏就是阮平不懂，舒楠又郁闷起来：“那就是他太笨了，他什么都不懂，我怎么哄？”
　　“跟在韩浩源和李君鹤身边的人，会很笨？你信吗？”
　　舒楠心底一喜，大感希望就在眼前：“你说他假装不懂？”
　　“他到底懂不懂，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问我做什么？你不是一天到晚像个跟屁虫似的粘着他的吗？”
　　
　　舒楠没理会方尧的讥讽，所谓儿女情长自然就英雄气短了，眼前只有这个在情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方尧能帮得自己，自然不能跟他计较太多。男子汉大丈夫，忍一时之气又有何防？舒楠又追问道：“那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你要是真不知道，我去问李大哥，李大哥最了解他的。”说罢，作势要去敲李君鹤的房门。
　　“等等，等等。”方尧连忙拦住了，鄙薄地说道：“先不讨论阮平，先说你，我看你倒是真傻了。他要真是什么都不懂，就你对他呼来喝去的样子，他早不理你了。”
　　“我哪有？”想想的确是有的，舒楠辩道：“我那是为他好，我不常常提醒他，他哪里知道江湖人心险恶，我说了一次又一次，他不听，我才忍不住生气的，上次去青城抓贼，跟他说了，那家伙下三滥得很，最擅长迷药毒药，他就是听不进去，要不是我跟着，他早……我……我能不生气吗？还有那次在洛阳，叫他少喝酒……”
　　
　　“行了，行了。”方尧实在懒得听这些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对与错：“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本王一直觉得阮平是个小孩子，不过就是武功高点，脸长得漂亮点，这才几年不见，就叫狼给掂记上了。”
　　舒楠十分不悦，说道：“切，当初谁让阮平给我送信带赤狐来救人的。这会儿人模人样的称本王了。哎当初凭你那狼狈样，我还担心李大哥那会要是不在了，你还得跟着去了呢。”
　　方尧正色说道：“我不会。我那会跟着他去，他不会高兴的，辽军就是对面，我为了他了千里边关不顾，他不会高兴的。”
　　“现在呢。”
　　“现在我会，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等你什么时候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阮平就会懂你的心了。”
　　还要等？舒楠郁闷之极，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有些不明白。正在细细琢磨之间，就听见韩浩源把李君鹤的房门敲得梆梆直响。
　　
　　一湿漉漉荷花灯被韩浩源当宝贝样的捡了回来，身后还跟着阮平。河灯因为浸了水，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正中间两个大字，写着人名：江涛。旁边那些小字稀依可辨是首诗。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这首诗源自诗经，写的是一个女子对外出服役的心上的人思念之情。而江涛这个名字，方尧一直都记得——三年多前在边关想置李君鹤于死敌的那个杀手。
　　
　　李君鹤是被韩浩源从床上叫起来，身上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袍，看得方尧心头直起火，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李君鹤挡在灯的阴影里。看着几个人都把这些破败了河灯翻来覆去看，他倒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韩浩源一谈到查案两只眼睛就格外的镫明瓦亮：“今晚放河灯的宫女虽然很多，想查的话，应该查出来这河灯是谁的。”
　　李君鹤拔拉了几下河灯，说道：“我不想查。”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捞起来，你看，鞋子都湿了。”
　　李君鹤反问道：“查出来做什么？”
　　“当年这个江涛差点害死你了！”
　　“可是我还活着，江涛已经死了，刘太后幽居福宁宫与世隔绝，刘氏兄弟坟上的草怕是有几尺长了，还查他做什么？株连九族吗？”
　　韩浩源说道：“当日此人的原籍来历都没有查出来，因此我总有一种悬案未决的感觉。这次看到线索，我当然不想放过，至于株连九族什么的，那倒不至于。”
　　“你看这笔迹应该是出自女子之手，多半这位女子还不知道江涛已经死了。我与江涛并无私仇，只是各为其主而已，怎能祸及妻儿。”他想起那句十分应景的古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怜悯的摇摇头。
　　阮平说道：“李大哥说得对，这宫里的女子除了嫔妃，就是宫女，没有出嫁的女子，这女孩子跟江涛多半没名没份，她连江涛死了都不知道，也挺可怜的。李大哥不追究，就算了。”
　　
　　李君鹤懒得再理这河灯，转过脸来问韩浩源：“叫你陪郡主去看河灯，郡主呢？”
　　韩浩源答道：“她回去了，我捞这河灯的时候，她说要回去。”
　　“一个人回去的？”
　　“我叫两名太监送出宫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知道。”韩浩源茫然地点点头，眼见李君鹤脸色不善，忙解释着道：“我知道很晚了，我也有跟她说不要回去，先在滴翠宫歇一晚，明天再回去，她非要回去，我又掂着送灯过来给你们看……”到底还是有些心虚，手里比划着，消了音。
　　
　　“你……你……你没救了。”李君鹤气得直咬牙，想拿扇子敲几下他的脑袋，扇子又不在跟着，手边也没有趁手的东西，只得罢了。
　　舒楠同情地看着韩浩源，随声附和：“你真的没救了，这么晚了，外面又宵禁，你居然让人一个女孩子一个回去，你怎么做人未婚夫的？”
　　阮平也说道：“韩大哥，这次我也不帮你了，你实在有些过份了。都搞不懂人家郡主为什么要答应嫁给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
　　方尧摸了摸下额，决定跟众人采取一致行动：“我觉得你吧，应该把你破案时的那个机灵劲，用在人家郡主身上，不用全部，一半或是三成就行了。”
　　众怒之下，韩浩源不敢再多呆，连忙把河灯往方尧手里一塞：“老婆是你的，查不查在你。我不管了。”说罢，飞快地离开了。
　　
　　李君鹤还不解气，冲着他的背影嚷道：“简直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
　　方尧随手把河灯扔到角落里：“真的不查吗？我大舅子看样子是很想查下去的。”
　　李君鹤瞪着他一眼，道：“谁是你大舅子。出去。”柔和的灯光下，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那里还有一处浅浅的吻痕，是方尧刚才在御花园里印上去的。方尧下腹一阵发紧，狠狠瞪着舒楠，丢给他一个“还不快闪”的眼神。
　　舒楠干咳两声，拉过阮平：“走吧，我们去喝酒。”走至门口，还很体贴地替方尧带了门。
　　阮平被他拖至院里，才甩开他的手：“你去拿，我在屋顶等你。老规矩，你三坛，我两坛，记得再顺点卤牛肉。”
　　“一起去。”舒楠又抓住他，练武的人耳聪目明，这会儿留点神，已经可以听到李君鹤的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饶是他脸皮厚，也有些脸红心跳，心里把方尧一阵乱骂，强拉着阮平离开了。
　　




第 12 章

　　李君鹤治好了赵晖的天花，赵祎方贵妃皇后都命人送来赏赐，连同韩浩源方尧阮平舒楠都有份，王公大臣借着也送来不少贺仪，琥珀、珊瑚、珍珠、翡翠等各种珠宝，以及用玉、犀牛角、玻璃、玛瑙、金、银制成的大小杯盘和各种精美银器、瓷器，镀金盔甲，镶嵌着宝石的宝剑，各地连外番进贡的御酒，堆满了会宁宫的半个偏殿。
　　其中梁太医也送了份礼，是一盒上好的云子，紫檀木的盒子上精雕细刻的烂柯图，细腻生动，棋盒里面白子似羊脂美玉，黑子如徽州烟墨，拈在手里润滑光洁。李君鹤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太医送份礼还是花了心血来投其所好。但是这围棋李君鹤喜欢是喜欢，却觉得这礼太重了，他不想收，前几日没日没夜的守着赵晖，梁太医自己也有份，也算有功之臣。
　　
　　韩浩源解释道：“梁太医本来就是戴罪之身，因为医术精湛，整个医官院落里无出其二，才留在了宫里。”
　　“是吗？”李君鹤与这梁太医连日来接触，梁太医给他印象就是树叶落下来都砸到脑袋的怯懦医生，而且对他是惟命是从，医术虽精，但整个人无棱无角。对于这类人，李君鹤一向不太愿意结交。
　　“想当初这梁太医也医官院进激进派人士，力主医官院改革新制，如太医升迁由医官院现任太医品级补第改为地方民医中考核录用，仅此一项就差不多得罪了整个医官院。他获罪之后，零零碎碎遭了些罪，才性情大变，变成这等唯唯喏喏的样子。这皇宫内外，谁不是跟红顶白，他因此在太医院里屡遭排挤，如果殿下有事，数罪并罚，怕是连家小都要受到株连了。你这次治好了殿下，还等于是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李君鹤好奇地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好像是前医官院康太医死前的脉案让他给弄丢了。”
　　“康太医，上次贵妃娘娘提到的以前替殿下请脉的康太医吗？”
　　“就是这个康太医，他死的时候，我去洛阳复核一桩死刑案，等我回来，这事就已经了了，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当时定的是意外身亡，你干吗？有兴趣？”
　　“随便问问。死人的事你不是最有兴趣的吗？”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方尧的事，哼，也不知道这个混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君鹤瞪着眼睛看过来，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瞪人的时候，在方尧的眼里是风情万种，落在韩浩源身上只会让他心里直发毛，李君鹤鄙夷地说道：“以为你跟郡主订了亲，结束了单身日子，能开窍，懂些人事，变得有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耳聪目明，哪知道还是这么不着调，王总管与抱病之身留在宫中，已是大不敬极不妥，你就没反对？”他抬手拇指扣压在小指的指尖处，比划着一丁点手势。
　　韩浩源连忙辩解道：“不关我的事，还哪里还等得到我上奏皇上，御史们早就上过书，称王总管染病在身，不再适于留在宫中，被皇上挡了回去。”
　　“朝中大臣们什么意见？”
　　“王总管做了这么久的太监总管，朝中大臣见风使舵或者有之，与其来往甚密不在少数，方丞相与他也素有往来，方丞相是当日极力支持皇上的，反对的是曹家，曹家跟王总管有些不太对盘，后来因此梁子也越结越大了。”
　　两个人正在说着，珊瑚进来回报，梁太医于会宁宫外求见。
　　
　　赵晖虽已过了凶险时期，但体内热毒未靖，得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午时，梁太医替赵晖把过脉，他不敢擅专，便把脉案给李君鹤呈递过来。他对李君鹤的尽力迎奉，让李君鹤很不习惯，客气请梁太医落座，问他当时遗失脉案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康太医身前贵为医官院院使，掌诸医药，总判院事，而且医术精湛，为皇上及皇子赵晖请脉，后平妃耶律燕进宫后，因其身份特殊，也由康太医请脉。而后宫其余人等尊贵如皇后，宠妃如方贵妃都是其余当值太医请脉。王思恩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他身体不适，本也应由当值太医诊治，但皇上开了金口，命康太医请脉，康太医自然不能推脱。
　　三个月前的晚上，王思恩突称身体不适，康太医本不当值，但也被召进内宫，给王思恩诊脉，那天夜里天寒地冻，风雨大作，康太医出宫的路上，一不留神，失足跌进缀浪河里淹死了。那夜正好是梁太医当值，按律，太医身故或是离职，他所经手的脉案都应即时上交封存，康太医经手的脉案，梁太医岂可怠慢，连忙整理出来准备留档封存。可是莫名其妙的，那些脉案就不见了一扎，而那一扎就是王思恩的脉案。也许是王思恩搛私报复，梁太医差点被关进大牢，总算皇上网开一面，着他在医官院里戴罪立功。
　　
　　“王总管的脉案不见了？”李君鹤大为诧异，谁没事拿走一个太监的脉案？若是这太监死于意外，还可以说脉案里有线索可查，但是王思恩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梁太医苦笑着说道：“康太医去世的当天是替王总管把过脉的，但是那天的脉案并没有找到。想是康太医落水之后被湖水浸烂了也有的。但是那扎脉案没有道理会不见。下官找了很久，就是没有找到。”
　　李君鹤问道：“现在谁替王总管请脉？”
　　“没有人了。自康太医去世后，王总管就没有传任何太医请过脉，但是隔两日就在太医院里拿药。”
　　“他到底什么病？”
　　染太医面露难色：“这个……”
　　李君鹤知道他被吓怕了，温言笑道：“ 我就是随便一问，你别介意，不好答就算了。”
　　梁太医忙答道：“不是不方便，实在是下官才疏学浅，猜不出王总管得了什么病，以前康太医给王总管开药的时候，我们倒是听说药房管事说过一二，每次都是百来种药。”
　　别说李君鹤，连韩浩源这等不通药理的人都觉得疑惑了，百来种药，那药怎么个煎法。
　　
　　梁太医说道：“康太医自己亲自煎的，开了药，用了多少，也没有追究。康太医不在了，王总管每天打发小太监来拿药，也是这样拿的。有一次我曾留意过他拿的药，川乌犀角，藜芦人参，五灵脂都有。”
　　李君鹤心里疑云四起，隐隐约约觉得这事有点不简单了，川乌反犀角，藜芦畏人参，人参返五灵脂，这是药行里人人耳闻能详的十八反、十九畏。王思恩要是真的全吃了，岂不早一命呜呼了？
　　韩浩源疑惑地说道：“药全拿走了，不一定就全部煎了。这个王思恩，他搞什么鬼？”
　　李君鹤说道：“弄清楚他服了哪些药，或者很难，弄清楚他到底什么病应该不难吧。”他与韩浩源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同时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一诡异，王思恩如是重病，理当找太医诊治才能保命，如是小病，他这么藏着掖着的做什么？那脉案失踪是不是也另有隐情？
　　
　　申时之后，赵祎召李君鹤议事。王思恩领着李君鹤出了会宁宫，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崇庆殿而去。
　　自赵晖意外染上天花，宫内的警备又加强了许多，一路上都侍卫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地上有点湿的，甬道狭长阴暗，难得见到阳光，李君鹤突然间，脚一下滑，整个人向前载了过去。王思恩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了，李君鹤到底是个大男人，他猝不及防的载了过来，也是有些力道，王思恩也因此跟他一起绊了个踉跄。
　　李君鹤赦然道：“惭愧，让王总管受惊，还请王总管见谅。”
　　王思恩笑道：“李大人，哪里话，是奴才没伺候周到才是。”他手一松开，李君鹤就站不住了，王思恩只是转头叫过两个离得最近的侍卫： “哎，你们两个，过来扶着李大人。李大人，千万保重，你如是摔出个好歹，奴才可没有跟皇上和豫王爷交待。试试脚还能走不。”两名侍卫应声而来，李君鹤连忙推辞，王思恩硬是不依，李君鹤只得扶着当中一个，转了转脚腕，果然有些钻心的疼。
　　
　　王思恩见他脸色有异，忙蹲下身，挽起李君鹤的裤脚一看，果然腿踝有些肿了，忙说道：“哎哟，李大人，你忍着些，皇上是急召，奴才也没法子，您先进去见驾，奴才这就叫着人命太医在殿外候着。”
　　“王总管客气了，一点扭伤，没伤着骨头，没事。”李君鹤嘴里说着没事，靠自己的力量，却怎么也迈不开脚，只得被侍卫扶着向前走。
　　到了崇庆殿门口，侍卫未经召唤不得进殿，王思恩只得亲自扶了李君鹤进去。
　　
　　进了崇庆殿，方尧正和赵祎谈关于明天去明王行宫赏花的事，方尧正说到自己的燕云骑：“臣与平南王素来不睦，乃是众所皆知，只番随皇上前往行宫，已算不速之客，若是再带上七十二燕云骑，倒让众位藩王心生疑虑。”
　　赵祎点点头，说道：“言之有理。明日选三百侍卫随侍，阮平舒楠同行，护驾一事就不劳动豫王了。”便向李君鹤问起赵晖的病情，然后才说道：“爱卿明日随朕一同前往明王行宫，时局不靖，不宜张扬，爱卿与朕做一辆乘撵吧。”
　　李君鹤连忙推辞：“君臣上下非礼莫定。臣岂可僭越？”
　　赵祎笑道：“即是微服，就不谈君臣之礼，只论朋友之道。豫王，觉得如何？”
　　方尧也笑了：“皇上乃九五至尊，自有苍天庇佑，君鹤手无缚鸡之力，陪在皇上身边，也可沾润一二。如此正好。”
　　三人又闲谈了一会儿，方尧和李君鹤才离开。
　　




第 13 章

　　方尧一路扶着李君鹤出了崇庆殿，寻了块干净的台阶让李君鹤坐下来，问道： “你的脚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李君鹤说道：“本来想假摔的，力道没控制好，真成摔了。不过，这样也好，不然王思恩怎么会伸手扶我。”梁太医弄丢王思恩脉案的事，李君鹤已经对方尧说过了。
　　方尧卷起李君鹤的裤脚，痛惜地说道：“你啊，我看他扶你进去，我就知道有古怪，但是也不能伤自己。你忍着点，我替揉揉，散了血瘀就没那么痛了。”
　　李君鹤怕人看见，硬是拉着裤腿不让揉：“这里常有太监宫女走过来，我们先回会宁宫。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方尧只得依了：“嗯，我也有重要的事跟你说。你明天把我上次给你的金丝甲穿上，还有尽量不要离我太远。”
　　李君鹤点头道：“即是微服，明日的侍卫肯定不多。你不用燕云骑的话，万一有事怎么办？”
　　方尧笑道：“我自然是拼死护着你。”
　　李君鹤翻了他一个白眼：“我是问皇上！”
　　“你就记着他！”方尧的醋坛子很少有搁稳的时候。
　　李君鹤额头爆起两根青筋，耐着性子说道：“你是臣他是君，你是威风八面武功盖世的大将军，他是你弱不禁风素无武榦亲妹夫。你护着他不是应该的吗？他让我跟他坐一辆乘撵，那还不是因为没法下旨令你全力护驾。”
　　
　　“你知道就好。他叫你跟他一起坐乘撵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你在他身边，我自然是拼死守护，说不定，他还不放心我，留你在身边，必要时，你就是他法码。但是这一次，任他整什么妖娥子，我也不动用的我燕云骑替他拼命。”
　　“平南王带进京的侍卫都不是普通侍卫，明王里的侍卫怕不是对手，而且平南王是主，明王是半客半主，侍卫人数也少过平南王，再说明王向来城府其深，听闻立太子前他与曹家走动很勤，表面上他是中立，其实他站在曹后那边的。明王世子又与平南王走得很近，明王府的侍卫会帮哪一边？”
　　
　　方尧笑道：“两个时辰以前，明王世子赵祥打死了一名官妓，被押到刑部。刑部是韩浩源的地盘，这就差不多等于他把赵祥捏在手里做人质。”
　　李君鹤又是惊异又觉好笑，明王世子虽然花名远播，但在这个节骨眼出这种事情，天知道是真是假：“他是太祖血脉，打死官妓赔点银子就可以，甚至不用动用明王出面，刑部里头喝杯茶就能出来，韩浩源拿什么理由把人关到明后两天。再说这点上事，用不着惊动刑部吗？”
　　“上次刺杀的我小倌招认出是受明王世子受雇。”那日画舫上的人只是前一日受了吉祥如意的要挟，给他们提供场所。而吉祥被打得皮开肉绽之后，就招认是受明王世子指使，方尧天天在琼华宫里，这事就暂时搁下来了，现在一并将口供连同犯人一起交至刑部，明王也只能任由刑部先把人扣下来。
　　李君鹤一哂：“你信吗？”
　　方尧笑道：“不信。明王世子远不及他爹城府深，有手腕，却也不是草包，派人行刺我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会替他人做嫁衣裳，他没那么蠢，不过，谋刺亲王的罪，够他在里头先呆几天了。明王就只这么一个儿子，你说他帮谁？而且，我敢笃定，赵身边应该还有一只奇兵，这次也该他亮家底了——”
　　
　　李君鹤半信半疑，他曾跟在皇帝身边不少时日，一直觉得皇帝身边只有寻常侍卫。
　　方尧看了看四周，确信他们周围没有别人，才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魅影？”
　　李君鹤茫然地摇了摇头。
　　“魅影是我朝隶属皇帝的暗杀组织，或者说是保卫皇帝的秘密组织，他们轻易不露面，但都是自小受训的高手。那些魅影就隐藏在这皇宫里头，也许是名普通的宫女，也可能是杂役太监，也有可能是一般的侍卫。魅影任务失败或是被人认了出来，就只有死。我的师父曾经是魅影，不过他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倒在我家后门口，是我救了他，把他藏在方家，他就做了我的师父。赵祎让你陪在他身边，是想逼我动燕云骑，他跟平南王狗咬狗，我凭什么要出动燕云骑？所以这次，我要逼他动用魅影。”他抚着李君鹤的头发,温言说道:“你放心，有我在，任何人也别想伤你一根头发。”
　　李君鹤点头道：“我知道。不过你也要小心了。平南王真要动手，他肯定会把你当头号大敌。”想想方尧还真冤枉，赵祎不信任他，别人要造反，却又先想到要对付他。
　　
　　两个人一起回了会宁宫，韩浩源自他跟着王思恩走后，就在等消息，见他回来，忙不迭地上来问结果。李君鹤眼神一凛，神色肃穆说道：“韩浩源，王思恩所谓的脉案，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他根本就没有病！”
　　“他根本没有病？！”韩浩源难以置信的看看李君鹤又看看手里的账本，这是他刚刚从太医院里借着查赵晖出痘一案，从医官院里拿出来，每隔一天，王思恩就会从太医院里取些药材，虽然其中不管鹿茸，熊胆这些名贵药材，但是也值不了多少钱，依王思恩在赵祎身边的地位，随便找哪个大臣打下秋风，也足够把这药材买一库房的。
　　
　　半年前，康太医就开始给王思恩诊治，每日里煎汤熬药，脉案的失踪硬是把一个敢诤言直语的梁太医逼得胆小怕事，换来的就是李君鹤一句没病？但是这话是从李君鹤嘴里说出来的，韩浩源就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他说的不是实情。只是，如果王思恩没病，他为什么冒着会被赶出宫的危险来装病，如果他真没有病，那康太医的死还有脉案的失踪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想到此节，韩浩源不由得紧张地问道：“要不要先跟皇上说一声？”
　　李君鹤摆手反对：“暂时不要。”
　　“王思恩跟着皇上身边时日最久，他若是有异心，皇上会很危险。”
　　“正如你说，他离皇上最近，皇上的起居饮食，都经他的手，如有异心，皇上就不是面临危险，而是已遇不测。但是王思恩的病已经有半年了，皇上还是安然无恙，说明他没有异心，他装病另有目的，他的脉案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拿走了，或者是被另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拿走了，而梁太医不过是遭池鱼之秧。”
　　韩浩源脑子本来一团乱，被李君鹤这么一提点，才清醒过来，也觉得自己关心则乱，才乱了方寸。
　　
　　李君鹤继续说道：“而且我们现在无凭无据，你说他什么，他可以说他以前有病，但是现在病好了。明天我们去明王府，你去把康太医近年来的经手的脉案都从医官院里找来看看，想避开王总管查这件事，暂且就只有康太医留下来的那些脉案里找蛛丝马迹。”
　　“调那些脉案出来会打草惊蛇的。”韩浩源为难地说着，王思恩整日跟着皇帝身边，如论忠心，无出左右，但这事实在透着诡异，只怕他们稍有异动，王思恩就会有所警觉。
　　“顾不了这些了，嗯，你不如就说，你想替梁太医翻案。”
　　
　　韩浩源被他这个借口吓了一跳，给梁太医翻案，先别说梁太医现在没胆子替自己鸣冤，单是他以这个借口去医官院，就会被医官院的那些太医们刁难死，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借口是稳住王思恩的唯一借口：“你怎么什么事麻烦，给我找什么事？还有你方尧，嫌我站在这里碍你的眼了，还是怎么的，没事给我扔个明王世子进刑部。”韩浩源一向只谋公断不秉公私情，但明王与他素有交情，而且四年前方尧意图造反，就是他向明王借的兵，明王不计较他位低言微，慷慨解囊，才替大宋化解了一场弥天之灾，把这个乱臣贼子撵至边关，顺水推舟地让韩浩源居功丰伟，以他的不谙官道方能有资格稳居要职。现在要他审明王世子，实在是有些头痛。
　　
　　“平冤昭雪是你韩大人的强项，放眼朝中无人能及，我把明王世子搁在谁手上都不及你那里好，世子安全，皇上安心。”方尧嘉奖似的拍了拍韩浩源的肩，韩浩源躲不过，半边肩骨都是生痛生痛的，不由得咧着嘴一吡牙。果然李君鹤就瞪着方尧，跛着脚过来，把韩浩源拉到自己身边。
　　韩浩源大是心慰，道：“杀官妓事小，行刺你家方尧，非同小可啊。不过，这里面疑点也不少，皇上明天要带你去赏花，让我留在刑部把这案子审出来，晚上把结果呈交给皇上，由他定夺。”
　　李君鹤鼓励道：“皇上跟明王心里都清楚，你绝对做不出恂私枉法的事，你就放心地审。”
　　“今天就很放心，阮平跟舒楠亲自守着明王世子呢，明天不好说了，皇上点命要阮平舒楠同行的，这刑部的守卫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眼睛瞟向方尧，心情大好地看着方尧嘴角抽搐了几下。
　　切，这年头连韩浩源都学会打抽丰了，还打到他方尧头上来了，方尧强忍住想捏死韩浩源冲动，说道：“借你十二名燕云骑！”
　　韩浩源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只是方尧又加了一句成功把他的笑容打了回去：“你放心，我的燕云骑足以以一当十，我会叮嘱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刑部，或是刑部人手已满，韩大人另有差遣就回会宁宫休息。”
　　小气！韩浩源黑着脸腹诽，不就是怕他转手另借他人么。
　　




第 14 章

　　明王是太祖谪孙，身份尊贵，其行宫是先皇所赐，位于城北平湖之隅，方园数十里，一重重龙楼凤阙隐现在青松绿柳之间，红壁黄瓦，壮观威严。
　　
　　那株离恨天就在行宫花园里，确如传说中那样，三十三朵花挂在一人来高的茶树上，一蕊蕊的花朵，大的有碗口大小，层迭的花瓣向外伸展，里面伸出一根根金线样的花蕊，小的也有幼儿的拳头大小，或盛开怒放，或苞孕半张，有的蕊瓣舒张，有的似开还收。
　　
　　来赏花的除了各地进京地藩王还有京中郡王，以及朝中重臣。因天气晴花，明王便作主将宴席摆在花园内，五彩描金桌一字排开，铺设得整整齐齐，珍馐美味，玉液琼浆，无不尽显皇家气派。
　　平南王算是大半个主人，坐在左侧第一个，明王坐在右侧，赵祎依着宝阁居中而坐，阮平随身保卫，舒楠在仪门带着几个侍卫严加戒备。平南王以下是一溜的王子王孙，不知是有意无意方尧的座位非常靠后，而李君鹤坐了在右侧中间。
　　
　　待各人坐定，一阵象征皇帝圣躬康乐的喧天锣鼓响过之后，各种百戏杂耍依次登场，舞龙的盘旋于庭院中十分矫健灵活，舞狮的牙尖爪利，飞腾跳跃间刚健猛锐。赵祎十分满意，频频举杯。待一队身着长袖霓裙的舞妓上场时，王府的内侍搬出几坛新酒过来替众人上。
　　
　　赵祎闻了闻酒香，浅尝了一口，问道：“酒酒香中另有一股花香，酒性绵软，不知是何酒？”
　　平南王躬身答道：“此酒乃是江南名酒佳酿，京城最有名的太白酒庄内购得，皇上大驾光临，臣身居客处，无以为奉，唯有遍寻京都美酒，以奉皇上。”
　　赵祎颌首微笑，轻呷了一口杯中酒之后，才道：“平南王属地物产丰富远胜直隶各府，平南王初进京时，朕就听闻平南王送了明王百坛当地各种佳酿，又何须在京城内外搜寻名酒。”
　　各朝君王都很忌讳藩王之间来往，像这样久未进京的藩王与就是京中藩王互送礼仪，虽属礼节来往，但若是存心挑刺，给揣摩君意的御史们参上一本……更让众王惊异是，这种小事，都已传至皇上耳朵里。
　　平南王无端地就觉这太阳有些炙热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明王起身奏道：“皇上英明，平南王身性爽直好客，那些佳酿本就是平南王放在这里以备待客之用，只是那酒性猛烈，皇上近是为太子封典一事连日操劳，实在不宜饮烈酒。
　　赵祎摆手说道：“少饮也无防。”
　　明王不敢拂逆圣意，看了看平南王只得吩咐内侍去搬酒。
　　
　　明王府的侍从们很快从酒窑里把酒搬了出来，王思恩亲自接过来，装进碧玉杯里，用一张用钿螺、玛瑙、翡翠和汉玉镶嵌成一幅鱼戏彩莲图的托盘呈到赵祎案前，那酒呈琥珀色，芬香醴郁，赵祎端起酒杯，浅浅地饮了一口，赞道：“好酒，醇厚甘鲜，味……啊……”一语未完，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惨叫，顷刻之间，脸色变得死灰，碧玉杯咣一声落在地上，他整个人痛苦的蜷起来，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指着平南王，啊啊地说不出话来，嘴角一股溢出黑血，蜿蜒洇至明黄龙袍。
　　突生骤变，满座的文武百官藩王宗亲们惊得面如土色，“皇上，皇上。”的呼唤声中说不出来的惊恐慌张。离赵祎最近的阮平，喝道：“酒里有毒，捉拿叛贼，保卫皇上。”他扯过剑穗上的碧胆石，塞进赵祎嘴里。明王惊惶奔至赵祎身边，扶着他，才没让他倒在地上。
　　
　　李君鹤待到奔过去，却被人扯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却是方尧趁着混乱到了他身边，沉声吩咐道：“你别乱跑，跟着我。”
　　庭院里已经乱成一团：“护驾护驾”地叫喊声，舞妓们惊魂未定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侍卫们迅速奔跑过来，把庭院团团围住。
　　
　　平南王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看明王，又看看赵祎，脱口说道：“本王没有下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突遭巨变，一时之间脑子很难清明过来。
　　“还敢狡赖。”方尧唰的一剑刺了过来。平南王闪身躲了。他身边将领众多，行宫全是他的守护，他纵是心乱如麻，也知道此时他已是百口莫辩，索性一咬牙，一声领下：“全部给我拿下。”
　　几声尖锐的哨响，百来个护卫张弓搭箭，或拔刀将众人团团围住。
　　他跟赵祎相互犯范，他借着半主的身分大这里埋下重兵，与其说是想借机以下犯上，不如说是自保，太子名位已定，他现在除去赵祎，只能让太子早日登基，让方家的权远超出他们这皇室宗亲，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他怎么可能做。
　　明王世子被囚刑部，明眼人都知道那是赵祎手中的人质，他已经少了一个最有力的支持者，但若是束手就擒，一项谋逆弑君的罪名压下来，王爵被削是小事，只怕他们连喊冤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他不被碎尸万段将各地藩王震慑到肝胆皆裂，他们是不会罢手的。而他平南王又岂是坐以待毙的人？不如趁着已方兵多将广，拼个鱼死网破也许还有几分胜算能扭转时机。
　　
　　在座的文武百官，大多吓得直抖，也有些脑子清楚，觉得事情有异，酒是从明王酒窑里搬出来，要下毒，最大嫌疑也该是明王，为何皇上一中毒，就直指平南王。不过现在平南王的人马已经杀到，这谋逆之罪，他也是逃不掉的。
　　
　　方尧冷冷一笑，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案几夹着尖锐的哨响飞向平南王，他将李君鹤护在身后，剑尖遥遥地指着躲过他这一击的平南王：“你敢造反？”
　　“本王岂能束手就擒？”说一出口，他突然醒悟过来：“方尧你坑我？！”这下毒的事，或许还能辩出个子丁卯丑来，但众目睽睽，他的人马杀了皇上身边，这谋逆之罪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容不得他再辩驳。
　　
　　方尧冷峻的脸上看不到变化，只有一双寒意十足的眼睨视着平南王，似乎在说，坑你又有何妨？
　　“是你们逼我的，那就怨不得我了。”平南王阴恻恻扯动嘴角，事已至此，唯有拼个你死我活，鹿死谁活还未有定数，他岂可现在就认输。手一挥，刀光剑影之间，平南王的侍卫与明王侍卫斗在一起，平南王有备而来，随身侍卫皆是精悍骁勇之徒，明王侍卫皆不是对手，数个来回之后，丢下满地尸体，连连败退。
　　
　　方尧护着李君鹤，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几名敌人把他团团围住，近身不得。而阮平与舒楠都被隔在场中，与赵祎相距甚远，赵祎面前的侍卫已是越来越少，敌人越聚越近，王思恩急得直跺脚，尖着嗓子直叫：“护驾护驾，快来人护驾。”
　　明王自幼弓马娴熟，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危急之下，只有放开赵祎，捡了把刀挡住攻过来的平南王侍卫，三五招之后，他跟赵祎就被隔绝开来。
　　
　　平南王侍卫最先冲到赵祎跟前，他横刀直劈向赵祎，赵祎坐在地上，退无可退，李君鹤远远的瞧在眼里，骇得面无人色，除了叫几声：“皇上小心。”也别无他法。危急时刻，王思恩抱住赵祎，整个人伏在赵祎身上，护住赵阮平剑光急闪，也是抢救不及，只得把手中的长剑一抛掷向那名持卫，那剑不偏不倚正中侍卫背心，那侍卫遭此重击，刀势稍减，但还是把王思恩的背后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鲜血直流。
　　几个人抢了过来，扑向赵祎，阮平手中没了兵器，也是寸步难移。眼见敌方势如飙风把赵祎身边的侍卫杀得片甲不留。
　　李君鹤急得不行，只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空有一腔忠君报国平乱杀贼之心，被方尧紧紧的护在身后，动弹不行。
　　赵祎一咬牙，搬动他案几旁边，石柱底下一块青砖。
　　
　　轨轨数声响过，亭子正中石凳突然向两边移开，中间露出一个暗道来，数十条黑影跃出来，银光闪闪，风声霍霍。眨眼间已和平南王的护卫们缠斗在一起。他们人如其如，像一群鬼魅的影子，在庭院里来去自如，手中的利刃起落之间便能带起一遍血雾，形势急剧转变。
　　方尧微微一笑，不再主动进攻，眼见面前的敌人大半倒在血泊中，搂着李君鹤，飞身一纵，落在了赵祎身边。
　　此时，平南王藏在行宫外面弓箭手已经赶了过来，方尧道：“我们进屋里去。”明王抱着赵祎，搀着浑身是血的王思恩，五人退到宝阁，关了门。
　　
　　李君鹤正要伸手去摸赵祎的脉，赵祎一反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除了嘴色还有血迹，哪里有半点中毒的样子。李君鹤心里已是雪亮，定是赵祎事先把血含在嘴里，假装中毒，陷害平南王。
　　赵祎擦了擦嘴角的血，皱眉道：“这血真腥。”
　　王思恩虚弱地趴在地上，喘息着道：“奴……奴才，该死，实在……弄不到腥味……淡……淡些的血。”
　　
　　李君鹤昨天还在怀疑王思恩，此刻不由得大为谦疚，忙撕下衣襟替王思恩救治，王思思刚才舍身救主，忠君之心已是确凿无疑，但假病一事却是疑虑更胜。
　　方尧扒了窗缝，眼珠不错的盯着场中那些随手一刀就能带起一遍血雨的黑衣人，眼里难以明状的光彩，他终于看到了大批的魅影出动，但是越看越是心惊，这批人不多，不足以与千军万马相抗，但是于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擒人首极或是护主突围，远远超出他这些年来精心训练出来燕云骑。
　　
　　明王于外面的战况并不如何关心，见方尧有些动容，便问道：“你能把燕云骑训练成这个样子吗？”
　　方尧摇头道：“不能。”
　　“为什么？”别说明王，连李君鹤都有些好奇，还从来没有从方尧嘴里听到不能两个字。
　　“他们是杀人的工具，而燕云骑是真正的战士。”
　　
　　两个时辰之后，从明王府传出消息，平南王以毒酒谋害皇上，意图弑君，幸得天佑，李君鹤妙手回春，救皇上于危难，豫王及明王忠勇过人，带领众侍卫击退叛逆，平南王自知罪孽深重，当场自杀。
　　平南王一死，八千兵马迅速被兵部接收，各个藩王没有了平南王做主心骨，那句你坑我悬在众人的耳边不寒而栗，命都是重要过兵权的，做个无权无实的挂名王爷还能富贵到老。
　　




第 15 章

　　“这一带就是当日康太医落水的地方。”韩浩源指着缀浪河的一处拐弯处对李君鹤说，这里是从赵祎的寝宫往医官院的必经之路，王思恩整天跟着赵袆，他的住所就是寝宫的偏院里。
　　这一处拐弯是一处死角，东边假山临立，对面花树婆娑，无论从哪一面，都把两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石砌的甬道平整光滑，靠着河岸的一侧，长了些青苔，果然是个意外落水或是推人落水好去处。
　　
　　韩浩源继续说道：“我查过记录，康太医的药箱还在，他是替王思恩请脉之后出来的才落水，即然请了脉，当日就应该也有脉案。但是药箱里没有脉案，医官院里的说法是脉案掉在水里找不到了。”
　　李君鹤道:“药箱是完整的，脉案是怎么从箱子里掉出来。医官院里的太医们还真能编。当日梁太医说被水浸渍后沉没，那是他怕惹祸上身，他如没有遭此巨变，他肯定也会说当日的脉案应该也是被人拿走的。”太医院的脉案不见了,他手里的脉案也不见了,一切都不应该再是巧合。
　　两个人相对无言，这个康太医为什么要替没病的王思恩诊脉煎药，他的死是意外，还是被谋害的？最让两个人吐血的是，康太医的尸体早已火化。他原籍雁荡山，离京师数千里之遥，其子扶灵回籍时，将其尸体火化，运骨灰回乡安葬。李君鹤想验尸也没尸体可验。
　　
　　韩浩源还仔细询问过当日巡夜的禁军，尽管那天晚上风雨大作，还是有人听到了一声短而低促的惊尖声。只是因为风雨声太大，那声惊叫并不明显，而且禁军一时分辨不清叫声是从哪里传来的，见皇帝国寝宫里并无异样，就只是四下巡逻了一遍，等到第二天，雨停了，才有人在河里看到康太医的尸体。
　　但是禁军确定没有一个人听到过，康太医叫救命，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失足落水，他为什么没有叫救命？
　　
　　“这事我怎么想都觉着不对劲，我想我们不能再瞒着皇上。”韩浩源其实心里并不知道该怎么跟赵祎说，只有证询李君鹤的意见。
　　“你准备怎么跟皇上说，直接参王思恩一本说他装病谄害梁太医，苦主都未必敢站出来喊冤。”
　　
　　“不用这么麻烦，也不用上本，你我直接去跟皇上说，王思恩装病意图不明，先调离皇上身上。”
　　“你也说了，是意图不明。即是意图不明，就不能定他的罪。”想当前几日在明王行宫，王思恩奋不顾身的那一扑，李君鹤叹道：“这个王总管如说是对皇上有异心，我都不太相信。就算真有，没有真凭实据，单凭他装病，你也搬不动他。”
　　“我一个人力量是有限，加上你，就算搬不动他，皇上也会防范一二。”
　　李君鹤摆摆手，他深知韩浩源满脑子的忠心不二，却也有一肚子的不通时宜：“王思恩自皇上登基起就跟在皇上身边，太后争权的时候，皇上几次遇刺，都是王思恩拼死护驾，还有前几天在明王行宫，又是王思恩舍命救了皇上，现在还天天带着伤伺候在皇上身边，皇上特许他坐着随身陪坐，这份殊荣史无前例啊。你现在这个时候跟皇上说王思恩心怀不轨，别说皇上不信，就连满朝文武也不服，王思恩要是再反过来着人参你一本，你让皇上怎么处置？”
　　韩浩源想了想，问道：“你家方尧呢？”如是能借助方贵妃在宫内的力量再加燕云骑的追踪侦察，事情的进展就远比他们两个在这里揣摩来揣摩去要迅捷得多。
　　“这几天都没有宫里，我连人影都看到，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我和琼华宫的燕云骑加在一起不到十来个了，方尧走的时候，跟他们交待了，哪里都不许去，什么事都不许管，只负责守护。”
　　“切，他多半在想法子对付魅影。”明王行宫里赏花，明眼人都知道危险重重，方尧硬是不肯出动燕云骑，韩浩源猜想他心里定是蹩着什么坏主意，听说赵祎不得已动用了魅影，他就明白了，方尧不会无缘无故的逼出魅影来，他是良将但从来不是什么忠臣。
　　“只是防范。”李君鹤半垂了头，小声说道，“他只是防范。”赵祎在忌惮方尧，方尧何尝又没有忌惮如日中天的赵祎，他这年来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纵是劳苦功高，又何尝不是功高震主？
　　
　　韩浩源复杂的看着他，只得转过话题：“你上次说的康太医生前经手的脉案，我都从医官院里调出来了，也都看了一遍，一会儿我给你看过来。”
　　“有什么发现吗？”
　　“我不通医理，不懂得脉案里的玄机，不过我还是看出来，那些脉案并不齐全。”
　　“少谁的？”
　　“少平妃娘娘的。平妃娘娘三个月前诞下二皇子，按例，平妃身怀龙种之后，理应一日一请脉，但是那些脉案并非一天一张，少了至少三分之一。皇上的，殿下的，倒是齐全，暂时没发现什么异样。你也知道，平妃她到底是辽人，如是康太医存心怠慢，也是平常的事。”
　　李君鹤熟读史书，通晓古今，自然知道平妃在这宫里，就是一件尊贵的摆设，向宋辽两国的子民展示宋辽和睦，如论宠幸，还不如寻常妃子，朝庭上下，人人皆她这种身份的尴尬，虽不敢当面轻慢，但排挤漠视，孤立，无一不是伤人的利刃。她虽识汉字，却不通诗文，如是精通，想必也是写出类似“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的字字血泪。当日如是不是皇上指婚把萧银心许配给韩浩源，萧银心就是另一个平妃了。
　　
　　丝帕手巾层层打开，里面包的是一堆黑糊糊的药渣。方家权倾朝野，凭的不是运气，方贵妃宠冠后宫，靠的也不全是美貌，他们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这包药渣是方贵妃的从王思恩身边的小太监那里弄来的，她的琼华宫里有别人的眼线，整个皇宫里也都有她的眼线。据说，每一次药渣，吴思恩都要亲手焚烧掉，绝不留一点痕迹，这一次，王思恩受伤，才假手小太监，然后被偷梁换柱才到了方贵妃的手里。
　　
　　方贵妃把那包药渣推到李君鹤跟前，说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你们两个人在查康太医的案子想替梁太医翻案。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本宫不想操那个心。”她言下之意对韩李二人的这个借口也并不如何相信。“不过，这事能传到本宫耳朵里，王总管只怕也已经知道了，他不是省油的灯。本宫帮得了你们这一次，不知道还能帮下一次？”
　　韩浩源连忙躬身答谢：“多谢娘娘。”
　　方贵妃优雅的摆了摆手：“不用谢本宫，本宫也很想知道王思恩在捣什么鬼？只怕这后宫还有很多人等答案。”
　　李君鹤心领神会：“娘娘放心，只要不是危害皇上安危以及江山社稷，这答案绝对先到琼华宫。”韩浩源十分上道的闭了嘴，难得没有反对。
　　
　　两个人揣着药渣回了会宁宫，忙不迭关了门窗，命人好守着，不可擅自进出。李君鹤精通医药，熬过了的药渣拿在手里，也能分辩出是什么药材，再大致辨别出份量来。然后，一包黑糊糊的药渣变成写在纸上药方，越看脸色越凝重，渐渐地他白暂的脸颊变得凝重起来，说话间连声音都不利索了：“这是虎狼之药。真正的虎狼之药。”
　　韩浩源不解地问道：“什么虎狼之药？”
　　“这种药药性猛烈，激出体内的精神元气，一个久染沉疴的病人天天服用这种虎狼之药，如同泽枯而渔。病人从皮相上看起来如同正常人一样，但实际是把内里所有的精血都用了上来，如回光返照一般，将大限提前。”
　　韩浩源也变了脸色：“王思恩为什么要煎这种药？他为什么要煎这种药？你确信他没病。”
　　“虽然我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例，但是我还有一样可以肯定的。他如果真有病，脉息上面不可能没有异常。”
　　“那他把这药给谁吃了？”韩浩源额上青筋一跳，惊惶失措问道：“会不会……”
　　李君鹤不等他说话，就打断他的话，默契十足：“不会，医官院的太医每日替皇上请脉，脉案我还看过的。凭白无故，皇上也不会喝他递上来的药，就算是当补汤端上来，也不合礼法，皇上怎么会喝？”
　　韩浩源长吁一口气，想想是自己关心则乱，太医院里良医无数，李君鹤又是他最信任的，他怎么可能好好地会喝一碗来历不明的药。
　　李君鹤话说了，自己也反应过来韩浩源的关切的与失措并不合常理，锐利的目光剑一般刺向韩浩源：“韩浩源……”
　　“我……我……就是……就是随便一说……我……去刑部了。”韩浩源心虚的抹了一把汗，溜之大吉。
　　
　　“那就是韩浩源心里有别人？”方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种非常惊悚的念头蠢蠢欲动的冒了出来，如同春雨过后的野草，怎么拔也拔不干净。
　　可是这个念头连存在不该存在的。
　　怎么办？韩浩源怎么办？
　　




第 16 章

　　李君鹤神思恍惚地出了房门，一时之间却不知道去哪里，庭院里，珊瑚坐石桌前练字，珊瑚性格温柔，识文断字，而且细心体贴，李君鹤在会宁宫里呆了几天，对她一直很有好感，甚至李君鹤还动念头，要不要跟皇上或是方贵妃求个情，放她出宫趁年轻还能找个归宿。
　　
　　“这是什么？”李君鹤脸上一变，他不是不识字，只是现在，除了这句话，他想不到有别的什么可以说的。国风，跟那河灯上的字一模一样，连诗都一模一样。他说过不让韩浩源查跟江涛有关连的那个宫女是谁，但是人站到他的面前，他不可不能动容。
　　宫女与与侍卫的私情在深宫里是被严令禁止，如是查出，必遭重罚，珊瑚胀红了脸，吱吱唔唔地说道：“奴婢……奴婢闲得无聊，随手写的。”
　　李君鹤没心思跟她虚与委蛇，直接问道：“你认识江涛？”
　　珊瑚一张俏脸顿时变得刹白，跪了下来，不敢吱声。
　　李君鹤道：“你也不用怕，你照实说，我不告诉别人。”
　　珊瑚头也不敢抬，低声说道：“江涛是奴婢……的朋友。”
　　
　　李君鹤唰唰几笔，勾勒出一个男人的头像来，问道：“是这个人吗？”他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已经过了三年多，江涛当日以一名普通侍从的身份跟着他，他还是能清楚的记着他的长相。
　　珊瑚眼睛都亮了起来，渴求般的看着李君鹤，急切地问道：“李大人认识他？你见过他的对不对？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几年前吧，我跟王爷在边关的时候见过的。”见珊瑚满眼都是热切的期盼，李君鹤不忍心告诉她实情。
　　珊瑚连忙地说道：“是的，是的。瑞安三年的时候，他出宫去办事情，就说过是去边关，他说过最多一年半载就会回来，可以，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也没有写过一封信给我，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又不能跟人打听。大人，求您告诉我，您见到他的时候，他好不好？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回来？您告诉我他确切下落好不好。”她跪行几步，顾不得礼节，揪住李君鹤长衫的下摆，苦苦哀求。
　　
　　李君鹤心肠极软，那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大人，您要不方便说，也不要紧，我给他写封信，你回边关的时候帮我带去，就行了。要是不方便，口信也行。我知道是我们这是犯了宫规的，只要您告诉他我还在等他，我受什么罚都行的。”说罢，晶莹的泪珠从眼底滚落下来。
　　李君鹤十分为难，不忍告诉她实情，只得说道：“你先起来，你的事，我不告诉别人。你起来说话。”
　　珊瑚依言站了起来，说道：“大人过些日子就回会边关是不是，我马上给他写信，嗯，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做了两双鞋子，这些年了，鞋子肯定也坏了， 我马上给他做，听说边关很冷，我再做几件衣服，您帮着一并带过去好不好？”
　　“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嗯。”珊瑚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说过，等他回来就求皇上放我出宫的……”
　　
　　阳光仿佛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一样，砸在李君鹤头上，他有些发蒙，看见珊瑚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些什么，后面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似乎连珊瑚先前的话都听得不太真切，问道：“求谁？求皇上？”声音喑哑地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自己一点没有察觉。
　　珊瑚点点头，李君鹤的脸色在阳光下突然变得异常白净，仿佛连血色都褪尽了，他踉跄着退了两步，靠着亭柱站稳了。
　　珊瑚有些害怕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李大人？”
　　
　　李君鹤听而不闻，那些他和方尧还有韩浩源错过的蛛丝马迹，被这两个字拼凑在一起。表面上的敲山震虎，调虎离山，是让赵祎陷入困境，但是方尧的按兵不动，却能让赵祎成为最后的赢家。而最重要的关节就是让他李君鹤葬身于方尧的军营，那些君臣之谊朋友之义，不过是操纵棋子华美的借口，可笑的他，一直还在坚信。
　　李君鹤的身体抖得仿佛随时要散成一地碎片，裹在一片厚得的阳光里，却只觉得冷，从心尖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擦也擦不干的那种阴冷。他好像好几天都没见到方尧了，那个傻瓜应该在城外军营里吧。
　　
　　正午的阳光箭一般射落，方尧带着部分燕云骑在城外军营里的校场上操练。灰尘漫天漫地，燕云骑分成几组各自操练，方尧站在场外指点，漫天漫地的灰尘中，这个人如神邸般站在那里。那些燕云骑每十个人为一组，以三挡七。那三个人不知道布的什么阵，里面那七个，右冲右突就是出不去。
　　还有二十来个站在一个小山包附近，手一扬，一个黑黑的弹丸模样的东西飞了出去，落在土包上，嘭的一声巨响，弹丸炸了开来，山包被炸去一角。
　　
　　他又在对付魅影吧。这是韩浩源说的。方尧自军旅中，于一步一见血地走过来，他深知防人不可无，只有自己是傻的，傻到相信君臣之间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到头来，谁不是他随手丢弃的棋子。
　　
　　再走近些，那些尘土直钻鼻翼，李君鹤忍耐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君鹤？！你怎么过来了？”方尧听到咳嗽声一回头就看见了人，见他脸色灰白一遍，连忙问道：“你怎么了。”伸手便去摸他的脉息。
　　“没事，灰大，不习惯。”李君鹤手腕一翻，便握住了方尧的手，再也不肯松开，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只有握着这双手，他才稍感安心。
　　见李君鹤眼睛还盯着场中，方尧笑道：“那是我新近从江湖中购得的雷火弹，厉害吗？”李君鹤点点头。
　　
　　这几天方尧天天呆在军营，杨统领便给他安排了住处，帐蓬不大，也很简陋，案上乱七八糟的散着书，角落是一个地铺。
　　刚一进去，方尧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唇上一软，竟是李君鹤主动了吻了上来： “方尧，抱我。”
　　方尧依言把人紧紧的抱住了，怀里的人主动贴了上来，方尧一面抵御鬓角厮磨间带来的战颤，一面说：“我身上脏。”
　　李君鹤红着脸，抱住了竟像是再不愿放不开似的，喃喃低语：“我想你。”
　　
　　两个人在延州的时候，李君鹤常常四处巡查，方尧也是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边关各关卡巡视，分别是常有的事，别后重逢，李君鹤也从来没有主动地说过想他。方尧喜难自禁，奈何深知李君鹤有洁癖，他这满头满脸的灰尘，连他自己都不舒服，忙叫兵卒们送水进来。
　　两个士兵抬着一洗澡水来。李君鹤也不出去，替方尧脱了外衣发冠，帮他洗净了头，再给他脱里衣服，看着他泡进桶里，便扎了袖子，裸着胳膊，拿了布巾给他擦澡。
　　三年的时候，他弄清楚了方尧身上每处伤痕的来历，除了膝盖上那一块是小时候淘气，在假山石上磕的，其余的每一处伤痕，都是在边关，守赵祎的赵氏江山时落下来的，这一处伤，都在无言地提醒着李君鹤，赵氏江山的固若金汤，委屈的只有一个方尧。
　　
　　“我这几天脱不开身。”方尧一面说，一面在李君鹤横过来的胳膊上浅浅地印着吻痕：“今天不要回城了，好不好？”
　　李君鹤抽回胳膊，方尧以为他不愿意，正自失望，却见李君鹤一件一件的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褪到脚边，性感的锁骨，粉色的乳晕，细瘦结实的腰身以及匀停的骨架一一裸*露，如同盛开的白莲。方尧两眼喷火，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君鹤再次吻了上来，方尧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温暖柔软的触感，兴奋的战栗随着头皮神经一路从脊柱往下蔓延到腰间。他很快占据了主导地位，在李君鹤温润丝滑的薄唇上碾转缠绵，抬起李君鹤两条腿，让他盘坐在自己的身上，彼此最敏感充血的中心重重地摩挲着。
　　“唔啊……”李君鹤甜腻地呻吟着，刺激之下，不由自主的挺着腰，揽住方尧，像是主动把胸脯送到方尧唇边，方尧也不客气，张嘴含住面前小而发硬的乳*头，轻咬重吮。
　　意识在方尧的爱抚之下涣散，四肢酥软得不听大脑的指挥，李君鹤的手指插入方尧乌发中，声音和身体一样发颤。
　　湿热的舌头恶意的细细一咬……
　　“啊~~~ “李君鹤弓起了背脊，身上的肌肤在方尧的舔*弄下，快感如火烧火燎般蔓延开来。
　　“我~~~啊啊~~~”浑身上下犹如有千万只蚂蚁咬噬着，李君鹤不停的扭摆着腰肢，无法言喻地煎熬让他难受地流下眼泪。
　　方尧痴迷地欣赏着此刻的李君鹤，清秀的脸充满情（玉）欲的色彩，雾霭缠绕的双眼迷蒙着，柔顺乌黑的发丝紧贴在白净的皮肤上，欲望在情人热情地抚弄下溢出透明的黏液。
　　“爱我……方尧。”李君鹤被青欲燃烧得甩开所有的矜持。
　　方尧用热吻攻城掠城的同时，手指滑向他坚实的双臀。
　　“呜~~~~”紧*窒地血（穴）口吞噬着方尧的食指，绵软地身体瘫倒在方尧身上，急促的喘息之间夹着止不住的轻颤和呻银。
　　“乖，忍着点。我……要进去了。”方尧环住李君鹤的腰身，对着自己昂然地玉（欲）望轻轻压了上去。
　　“啊！~~~”
　　方尧找到李君鹤紧咬的嘴唇，舔走溢出嘴角的零星津液，舌头进入口腔，寻找到另一源头辗转纠缠，深深地埋在紧涩的血（穴）道里的欲望开始热情的律动……
　　“啊呃呃呃~~~~~”身体随着贯空的节奏舞动，李君鹤的意识逐渐模糊，只能紧紧的攀着方尧宽阔的肩膀，用支零破碎的话语表达他此时的意识：“方……尧，我…………爱…………你……”
　　
　　李君鹤百年罕见的热情让方尧欲罢不能，樱红的嘴唇里不断地出难耐的呻银夹杂断断续续的爱语，缠着他腻着他，战场从浴桶转移到床铺，直做得方尧都没有力气，喘声才渐渐平息。两具汗湿的年轻身躯在丝被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李君鹤软得如同一滩泥，白暂地胳膊兀自搂着方尧不放。
　　就在方尧以为李君鹤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李君鹤哑着声音说道：“我们回延州吧。”回延州才是最安全的，他甚至不敢再动让方尧解甲归田的念头。即便归隐，也走不出大宋的疆土，而且没有兵权的方尧会很危险，他不敢冒那个险，回了延城，天高皇帝远。
　　方尧手里一紧，沉声问道：“他又逼你做什么太傅吗？”
　　李君鹤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想呆在京城了。我想跟你一起回延州。咱们就在延州呆一辈子，一生一世在一起。”
　　“一生一世在一起。”简简单单地一句话，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誓言，十指交扣之间，李君鹤静静地靠在方尧的胸口，听着他的一呼一吸，没有什么比这沉稳的心跳更让他安稳。
　　这个晚上，李君鹤没有回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其实我一直很CJ……




第 17 章

　　第二天，韩浩源就找上门来了，他带给李君鹤两个消息，一是他在京郊一处患天花的孩子家里找到了半块被熏黑了丝帕，上面的绣的龙还在。还有京城里织女绣庄死了一个绣女，有绣女见过她绣那种丝帕。
　　
　　韩浩源想请李君鹤亲自出马替那家患天花死去的孩子验尸，因为死的不仅是患天花的孩子，还有他们的父母，邻居们说，半夜时候，这家人煎药的时候不小心引起了火灾，火势借着风力，烧得太凶，邻居们抢救不及。这种说法，韩浩源自然是不太相信。
　　
　　李君鹤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殿下的天花已经治愈了，这个案子我不再查下去了。我要回延州。”
　　韩浩源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一倍，问道：“你不查了？要回延州？你开什么玩笑？”
　　李君鹤正色说道：“没人你开玩笑，我要回延州，马上就走。”
　　韩浩源见他神色凛然不像是开玩笑，登时急了：“你现在回延州？为什么？眼见这桩案子有了眉目，现在你却说要回延州，理由呢？”
　　
　　“没有理由。”这个理由怎么说，说四年前他被派往边关，就是一颗要被牺牲掉的棋子，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死不得，如是赵祎正大光明地赐他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他还能认命。但是这种算计，算计了他的命还要捅方尧一刀，连带连韩浩源都被算计了去，他无法接受。“我还会带阮平跟舒楠走。”
　　“那我怎么办？”
　　“你自请离京吧。”
　　
　　韩浩源心思一动，放柔了语调说道：“是不是王思恩的案子你查到了什么，不方便说，怕我们受牵连？我跟你兄弟这么年，岂是那种怕受牵连的人……”
　　李君鹤打断他的话：“王思恩为什么装病我已经不感兴趣了。我现在关心的只是，我这里的两千精兵今天能不能打点好行装，离开京城。”
　　
　　韩浩源瞪目结舌，李君鹤拿定的主意，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得了，现在离京，不合礼节，也不合时宜，但是看李君鹤的神情，他打定了要离开的主意，哪里还会管什么礼法礼节。
　　“你要走，我拦不住。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另一件事，昨夜会宁宫失窃，我从医官院里调出来的脉案，被盗了。所有从医官院里调出来的脉案全都失踪了。君鹤，我们刚刚开始着手查康太医的事，就有盗贼找上门来，你不觉得这其中大有文章吗？”
　　李君鹤依然不为所动，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跟我，没有关系。我要回延州。”他转过头，对呆在一旁被他的坚持弄得有些发愣的阮平和舒楠：“阮平，舒楠，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走吧。”
　　方尧微微一笑，极富蛊惑性的说道：“你们两个跟我们一起去延州，我带你们驰骋沙场，三五年之后，我决定将你二人培养成本朝的卫青霍去病。”
　　
　　阮平迷蒙的眼睛在两位兄长身上转来转去，从前他们之间也常争执，那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而这一次争执，让他觉得有些不祥，但是，他没有能力阻拦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站一旁，李君鹤点名问到他头上，才犹豫地说道：“李大哥这么做自然有李大哥的道理。其实平心而论我更喜欢边关。但是我不扔下韩大哥走开。李大哥，你身边有王爷，有燕云骑，有千军万马，可是韩大哥身边除了我跟舒楠什么人都没有了。我们走了，他会很危险的。”
　　李君鹤又问道：“舒楠？你呢？”
　　舒楠为难地道：“李大哥，你有什么苦衷你就直说。我跟阮平都不能丢了韩大哥离开的。”
　　
　　“你们留在这里更危险，你们别忘了，我父母双亡，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方尧就是你们，如果哪一天，有人对付我——正如你说的，我有方尧和千军万马守在身边，所有要对付我首先就会拿你们开刀。”
　　韩浩源变了脸，追问道：“谁要对付你？”
　　“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去意已决，你们当真不走，我也不能绑了你们走。”
　　眼见李君鹤主意已定，无可挽回，阮平极为不舍，哀痛的叫了一声：“李大哥……”舒楠也舍不得跟方尧和李君鹤分离，见阮平伤心，心底更痛，安慰似的抱住他的肩膀。
　　
　　李君鹤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臂，托付般地说道：“你们要守这个傻瓜就好好地守着，我不强求你们跟我走。但是，将来要是有那么一天，他有危险了，别跟他讲大道理，直接拿棍子敲昏了绑到延州来。”他心底还是有些不舍，咬着唇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为难的样子。
　　阮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李大哥的叮嘱一定要记住。
　　李君鹤内心黯然神伤，轻轻说道：“我知道这句话你现在不一定能懂，你只牢牢记住就是了，假以时日，你就会懂，你韩大哥一根筋走到底的……将来，还要靠你护着他。”
　　
　　韩浩源无奈地说道：“我要成亲了，就算你不去参加皇上寿辰，总得等我成亲了我再走吧。”
　　李君鹤看着他，目光冰冷，说出来的话更冷：“韩浩源，你别骗自己了，你什么时候想过要成亲？！你趁早放郡主一条生路吧。好好的女孩子会毁在你手里的。”
　　韩浩源一阵心慌，不知说什么好，连争辩都不会了。
　　尽管李君鹤一直没说出他为什么坚持在这个时候回延州的理由，但是方尧还是听他的。韩浩源的反对声，对他来说当是念经。他一声令下，两千精兵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做好拔营的准备。
　　
　　韩浩源木着一张脸，茫然无计。正无措时，王庆进来了，他平日里死人样板着的脸多了些惊惶：“王爷，札将军，出事了。”
　　老札的酒肆已是一遍废墟，残砖断瓦之间的余火已经燃尽，飘着缕缕黑烟，一阵阵焚烧尸体的臭气，经久不散。老札店里的两个伙计，连同当夜留宿酒肆的客人，无一生还。老札的尸体吊在一旁的老槐树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脖子上的血已经干涸，衣襟大开处，野狼的刺青刺目惊心。
　　
　　这样一来谁都走不成了。老札是辽人的身份在朝中掀起轩然□，方尧，李君鹤连同韩浩源三个人都逃不过里通辽国的嫌疑。一只狼头的刺青轻易地抹杀掉老札这些年为大宋出生入死的功绩。
　　赵祎着令韩浩源闭门思过，方尧与李君鹤交由方如海严加看管，不得擅离方家半步。札木合的尸首暂放刑部，由阮平舒楠看守。负责彻查此事的是明王。韩浩源自信满满地跟李君鹤说：“皇上还想把这事压下来的。”
　　
　　李君鹤没吱声，拉着方尧的手上了方府的马车。天牢都未必关得住方尧，倒是方府真的能给他画地为牢。
　　韩浩源生性耿直，面对问话的明王，来来去去就是五个字，下官不清楚。而且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清楚。
　　
　　明王有点急了：“你曾任边关监军，怎么会什么都不清楚？”
　　韩浩源的脸上忠厚憨直无可挑剔，恭敬地说道：“下官到达边关的时候，札将军已在军营。”
　　“以前可以是你与李君鹤国连翻上奏举荐他做青州防御史的。”
　　“户部的官照写的女真人。当日下官与李君鹤初进进朝堂，人微言轻，怎敢置疑户部职权？”
　　“那你跟李君鹤相交多年，总该知道札木合与方尧私交甚笃？”
　　“下官不清楚。”
　　
　　明王冷冷地瞅了半响，看得他脑头上细细密密的冒出一层汗来，才说道：“本王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等这几天挨去了，皇上寿辰册封太子之际遇赦获免吧。本王今天给你交个底，认了罪，就是有罪议罪，再行赦免，不认就是谋背本国，潜从他国之嫌，此案属十恶之三，为常赦所不原。”
　　韩浩源咬了咬牙说道：“下官不敢。”他还真不信，方尧抗辽多年，朝廷就真敢扣他一顶潜从他国的帽子？
　　明王凑了过来，温言说道：“过了赦免期再重新定罪，有何不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你可是最耳熟能详的。这几日你们认了罪就能赦，不认就不能赦。”他拍了拍韩浩源肩膀，赞许般的说道：“你在刑部多年，律法上的事你比本王懂，怎么错过赦免期再给安个合理的罪名，这中间的根根梢梢你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韩浩源诚意十足地说道：“下官委实不清楚。”
　　
　　庭院里，两名小太监陪着萧银心走了过来，皇上有旨，接萧银心入滴翠宫暂住，婚期暂且延后。他可以为一个假冒女真人做了宋朝武将的札木合大发雷霆之怒，但是不管韩浩源定什么罪，都不能牵连到萧银心。
　　萧银心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还有一本《论语》，《论语》萧银心其实看不懂，但是很早以前，韩浩源提到过汉人中通晓中琴棋书画的女孩子都读过这本书，她也就常常拿着翻看，其实更多的时候，只是因为寂寞。
　　
　　韩浩源走到她跟前，勉强笑了笑，说道：“也好，你先进宫住几天，等这些杂事结束我就去接你。”
　　萧银心说道：“这些杂事有结束的时候吗？”语调里没有怨恨，只有说不出的落寞，她为了嫁人才来到这里，而嫁期总是在触手可及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被延长。就像面前的这个男人，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人，总是飘忽不定地躲在她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韩浩源被噎在那儿，哑口无言。
　　萧银心又有些不忍心，说道： “我进了宫就求雁姐姐去见皇上，让她跟皇上说情。”
　　“不用了，这是小事，皇上自有定论。你安心呆在宫里，很快我就去接你。”
　　“你们宋人的心眼都是很复杂的，我一点也想不明白，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懂的，如真是小事，皇上不会叫我进宫。”
　　“那是因为……因为……因为你是辽国郡主，嗯，我这次……”韩浩源结结巴巴地想尽量找一个体面些的借口，结巴了好一阵，突然间福至心灵，道：“事情是不大，不过牵连有些大，这几天我这里来往的人会很多，会吵到你，所以皇上心存体恤……”
　　“我宁愿听你说我是被你连累的。”至少这样，还能表明她跟他是亲密的，而不是现在这样，他什么都瞒着他，用善意的欺瞒，在两个人中间筑起一道厚厚地墙，他在这头，她在那边，像 两个陌生人。
　　
　　萧银心深深地看了韩浩源了一眼，才转身跟着小太监离开韩府。尽管韩浩源不敢与她四目相对，但是这一眼，让他难忘。
　　不过，也仅仅只是难忘，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留在萧银心身上。
　　




第 18 章

　　明王深知方尧不是韩浩源，威胁利诱什么的对他来说都不会起作用。他是在太庙里受封王爵，除非他起兵造反，谋刺圣上，否则，没有人可以削去他的王位。边关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那里唯他马首是瞻的数十万边关将士，一旦因他而哗变，赵祎还能不能坐稳他的龙椅，都只有天知地知了。
　　
　　朱漆描金的托盘铺着像征黄权的绣龙黄锻，上面装着笔墨纸砚，呈至方尧跟着，方尧看都没看一看眼，自顾自的拉着李君鹤坐在亭子里下棋。
　　
　　这亭子四面临水，青石汉白栏杆的九曲回廊与岸相接，方尧一身玄衣，李君鹤白衣素袍，二人相对而坐，看着明王走过来，李君鹤起身见礼，方尧纹丝不动，明王也不恼，站一旁，微笑着说道：“豫王爷难得有些闲情，本王也不打扰，只是过来能豫王爷带个消息。有些事情我想方丞相也许会瞒着两位——札木合罪犯欺君，皇上有意将其挫骨扬灰，以儆效优。”与其在这里干耗时间，不如直截了当了，他就不信方尧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果然“咔嚓“一声，方尧手里的细瓷棋盒被他捏得粉碎，碎片扎进皮肤，两缕鲜血顺着他的手掌心流淌下来。
　　
　　李君鹤顾不得有外人在，抢过他的手，仔细地替他清理手心的碎渣。
　　明王又说道：“我还听说皇上有意着枢密员的王大人近日内接受豫王留在城外的两千兵马，改编到沧州营。”
　　李君鹤气极反笑，问道：“即是有意，就是还未下旨，王爷此举就不怕通风报信之嫌？”
　　明王被他一刺，有些发怔，随即恢复了常态，他不是第一次接触李君鹤，李君鹤给他的感觉一向是儒雅平和从容，从来没有尖刻过：“本王只是向来敬重豫王爷英雄过人，为我大宋守疆多年，劳苦功高，如今遭奸妄之辈暗算。本王也很遗憾。”
　　“王爷如此厚义，下官先说声谢谢。”李君鹤讥讽般地说道，这样的通风报信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心。
　　“客气客气。”明王似乎也没有听出李君鹤语调中的讥讽，依旧彬彬有礼。
　　
　　浓墨的夜色里，一辆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停在丞相府后门夹巷里，驾车的是阮平和舒楠，车里装着的是札木合,这几天他一直被搁在冰块中间，通体透凉，浓且宽的眉毛已挂了白霜。方尧与李君鹤遍体纯素，在黑暗中恭迎。
　　今天刑部负责职守的是舒楠。他跟阮平当日在边关与老札共同抗敌，回了京城，常去老札那里喝酒聊天，骨子里当老札是自家人一样，自然也不忍心看他惨死之后，连尸体都要被荼毒。他一向胆大妄为，素性一不作二不休，来个监守自盗，把老札的尸首给方尧送了过来。
　　
　　高大魁梧的老札在烈焰中化成一缸灰，被装进细白瓷坛里。他这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这世上没有宋人辽人女真人之分，而这个理想在现实面前显得很可笑甚至是荒唐。他站了他的族人的对面，为大宋付出半生的心血，偏偏大宋没了他的立足之地，甚至在他死后连葬身之地都不不会给他。就只有把他火化了，再送他回辽国，送回到他的家乡，同那些女真人辽人埋在一起。
　　
　　方尧小心地捧着骨灰坛，交给燕云骑安放妥当，感激地舒楠说道：“舒楠。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舒楠叹道：“这也不算你欠我的人情，札叔也是我跟阮平的朋友。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还不能安生，而不把他交到你手里，我一辈子也不会安心的。”
　　“谢谢。”方尧考虑到阮平跟舒楠目前的处境，便说道：“你们现在不能回刑部，先留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叫送人你们出城，先去延州吧。我跟君鹤也会很快回延州的。”
　　
　　舒楠摇摇头，努力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刑部我肯定要回去的。我如一走之了，会给韩大哥招来弥天大祸，而且今夜刑部所有值守的弟兄都会被牵连。即然这事总得有个人来了结了，那么就我吧。”
　　“他把老札放在刑部的目的非常明确，我去救老札，就是你们守护不力，现在你把老札送出来，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们的。”
　　
　　“阮平，舒楠你们千万考虑清楚了。”李君鹤忧心忡忡的劝阻着，这其实是个很明显的局，逼着方尧与阮平舒楠走到这一步。只是这一步，对方尧来说，却是非走不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方尧为了老札也会走过去。
　　“我们来之前就商量过了。”舒楠无所谓的摆的手：“没事的，你们放心好了，再过几日就是皇上寿辰，大赦天下，就算把我关进天牢，也就这几天的时间，而且天牢都是自家兄弟，不会受罪的，就当是放假了。”
　　
　　“韩浩源那边，我跟方尧另想办法。你们若是回去，肯定会被清算。”
　　阮平说道：“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救韩大哥，但是除了韩大人，还有刑部那么多兄弟。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京里，都指着他们养家糊口。我不让他们替我们背这个黑锅。”
　　舒楠连连点头：“我舒楠岂是那么不讲有义气没人性的。李大哥，王爷你们都放心，大不了，我回江湖当我游侠。或者是延州找你们。”
　　“可是你们回去真的会有危险。”
　　舒楠说道：“李大哥，你不用什么可是了，王爷能为了札将军以身犯险，我们又岂能为了自己安逸连累别人。”
　　“我们会尽理周旋，并且妥善安置那些受牵连的人。”
　　舒楠还是摇头。让那些兄弟们因他而不得不举家迁徙，他做不到。
　　最终李君鹤还是没能说服阮平和舒楠，只得让他们回去了。
　　
　　次日早朝，赵祎得知札木合尸首失窃，龙颜大怒，舒楠被当庭杖击六十与阮平一起交由刑部代主事发落，刑部代主事正是曹皇后的堂兄曹守仁，与韩浩源积怨已久。圣谕明示：监守自盗，罪同欺君，不在大赦之列。
　　死了的老札哪有活着的阮平与舒楠有价值。
　　
　　方丞相下朝之后就在书房里跟方尧商议事情，门外的守卫由方府的家丁换成了燕云骑，丫环们都被叮嘱过了，不必奉茶，不得靠近。没有外人在场，只有他们两父子，方纶几次想靠近，就被燕云骑格开了，他们不是方府的家丁，不会顾及二公子的面子。而李君鹤则一个坐在方府的花园里，没有弹琴，也没有看书，甚至连茶水都没喝过，只是一个人枯坐。
　　方尧出来的时候，眼神里有藏不住戾气，而方丞相倒是一脸的平和，气定神闲一如平常。
　　
　　午后下过一场雨，院落里雨润苔青，天空中带着几分湿意，方尧听闻李君鹤一直在庭院里，连午饭都没有吃，下雨的时候，也未回房，他皱了皱眉头，心底有些发慌，为自己，也为李君鹤，自己的任何一举一动，甚至是心底的念头，怕是都瞒不过李君鹤的。
　　远远地方尧就看见李君鹤一个人站在亭子里，似乎目不转睛的在看什么，等他走近了，才发觉，李君鹤其实什么都没有看，目光茫然而空落。
　　
　　方尧轻声说道：“这里是风口。”
　　李君鹤点点头，目光还是望着远处，迷离而且恍惚，第一次方尧看见这个人如何的失魂落魄。他怜惜地把人圈在怀里，触手处，衣服有些微湿：“回屋换件衣服吧。”
　　李君鹤没有应声，只是指着不远处一株海棠树，说道：“你看，这里的海棠果都结出铜钱大小的果实，咱们延州王府里的海棠这会儿才刚开花呢。”
　　
　　他清澄的目光望向天边，越过层叠的高墙重楼，似乎又看到了延州豫王府内嫩绿新翠的柳枝低垂到水面，在和暖的细风中轻轻摇曳，把湖面的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小鸟在半空中脆脆地鸣叫，无忧的燕子闪翅飞来，有的在柳枝间呢喃轻语。有的时候，他在亭子里跟方尧下棋，有的时候湖堤上漫步，轻言细语之间有治理军务，管理地方的决策，还有情人之间火辣甜蜜的情话。
　　延州是他们的世外桃源，他跟方尧的款款情深、雄才大略，都在延州演绎得淋漓尽致。
　　到了京城，李君鹤常常有一种莫名的觉得烦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习惯京城里的一切。连从前他初到边关时，念念不忘记的江南，他都很少去想念了，倒是延州成了他和方尧真正的意思上的家园。
　　如果老札不死，他们这个时候已经在回延州的路上了，这世上没有这么多的如果，老札已经死了，只存在于他们的思念中，悲情而又沧桑。延州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他与方尧的家飘渺得好似从来不存在过，那些美好的时光，是不是只能存在于绵长的回忆中？
　　
　　“方尧，我们还有机会回延州吗？”
　　方尧呼吸一顿，答案很简单，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在方尧的喉间上下翻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自与李君鹤定情以来，爱他敬他，王府内务，边关布置，从未欺瞒过他，但是这一次，他该怎么跟他开口。什么时候再回延州，能不能再回延州，都是未知数。
　　
　　他长长一叹，转过话题说：“阮平和舒楠不会有事的，我妹妹会找机会向皇上求情。你不用太担心了。”
　　李君鹤摇摇头，垂下眼睑，低声叫道：“方尧？”
　　“嗯？”
　　“你其实很清楚，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舒楠和阮平。是吗？”赵祎的目的在于敲山震虎，逼迫他妥协，他妥协了，方尧自然也就只有妥协。只是，他的方尧，纵横疆场十余年，立下无数显赫战功，纵是桀骜不驯也无时不忘守疆拓土的方尧，从来就不应该受这种威胁，他的方尧本来就是一条敖翔天际的龙，怎么可以困在浅滩上，任人宰割。
　　就算他舍得让方尧抛开所有的雄心壮志与他归隐山林，而赵祎也不会善罢甘休。同样预知这种结局的方尧从来就不是一个把自己的命运交由敌人去决定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把两个人的生命，方家的荣辱，都押到赵祎的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善念上去？
　　
　　李君鹤偏过脑袋，把头靠他的宽厚的手掌上，眼里是说不尽的温柔，良久，才轻声说道：“方尧。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只是，不要让我知道。”二十多年刻在骨血里的道德伦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剥落了，撕裂似的疼。他用了半天的时候把二十多年的奉如神明的东西亲手打翻，这种痛，无法形容。
　　李君鹤转过目光，望向波平如镜的湖水，低声说道：“你要做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方尧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头一阵发堵，把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不愿撒手，他知道这已是李君鹤的最极限的让步了。
　　
　　“我想去看看韩浩源，我怕他以后再也不原意见到我了。”他这一次要亲手割舍掉不止是圣贤书上教给他的道德礼仪，还有这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当年他与韩浩源在朝中权低势落，却联手将方尧逼宫的计划毁于无形，这一回两人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却要因为两个男人而分道扬镳。
　　“我现在就送你过去。”
　　“等晚上吧。”赵祎下令将三个人软禁，总不好大白天的出门，没到最后撕破脸的那一刻，面子上还要过得去的。
　　
　　李君鹤吃过晚饭之后就由戚鞑戚寇护送着离开方府，去了韩浩源那里。
　　自李君鹤离开后，方尧便召集了燕云骑议事，他几次走神，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隐隐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会出漏。
　　子时，戚鞑一个人回了方府，他满头满脸都是大汗：“将军，公子跟韩大人失踪了。”
　　
　　韩浩源被责令闭门思过，阮平和舒楠都被关在刑部大牢里，连萧银心都被软禁到了皇宫，韩浩源便暂时遣散了家里的仆人，只留一了个老仆人照料起居。
　　门口象征性的站了几个殿前司派出来的士兵，以履行看守之职。到了晚上，整个韩府死气沉沉的，像一空宅，只有韩浩源在书房点了一盏灯看书，能自由出入韩府的只有一个负责查询这桩通辽案的明王，对守护而言，是极省事的。
　　戚鞑戚寇把李君鹤送进韩府也是易如反掌，但他二人并不敢大意，亲自送李君鹤进了书房，然后两兄弟就守在书房门口，
　　韩浩源跟李君鹤一直在书房聊得很开心，小时候的旧事，官场的趣文，一切与韩浩源有关的值得李君鹤去用一生去回味的，他都想在这个即将形同陌路的前夜重拾一遍。
　　
　　亥时过后，两兄弟从书房走出来，说是饿了，要去厨房煮点粥吃。老仆已经睡下了，戚鞑就自告奋勇去煮粥，只留了戚寇一个人在书房门口守着。
　　戚鞑离开之后，戚寇听到月亮门那边有异动，便走过去查看，从书房到月亮门只有百步之遥，而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韩浩源和李君鹤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了。书案上，只有一打翻在案的茶杯，泼出来的茶水冒着热气，从案上滴落到地上。
　　
　　




第 19 章

　　李君鹤醒转来的时候，脑袋晕得厉害，后颈疼得像是要断开来，这是颈部遭重击之后反应。他一手按着生疼生疼的后颈，一手撑着支起身体，四下打量，发觉这是间密室。
　　
　　四面的墙很高很高，上端有一扇作气窗用的窗户，窗户还有窗棂，纵横交错的棂木，勾勒出窗棂图案的轮廓，李君鹤看着背面，也能认出来，那不是民间常用的金玉满堂，富贵花开之类的图案。墙壁上凿了无数个洞，洞里点着松明，里头想是另有汽孔，那些洞口被打磨得光滑而且极薄的水晶封住了，松明透过水晶把密室里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晶。
　　这密室宽敞而且干净，甚至还称得上有些书卷味。左边几排书架，堆着满满的书，当中一个石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悬着一溜大中小玉管狼毫，富阳纸均薄明透，端砚浓墨,带着淡淡的墨香，几乎让人错觉这里只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书房。
　　靠墙处搁着木架，洞盆毛巾洗濑用具，排列得整整齐齐，甚至隔了一道木门还有个茅厕。右边是他躺着的床铺，铺着上好的蚕丝被，被面繁花锦簇，被褥净洁干燥。而韩浩源床的另一头躺着。
　　
　　李君鹤暗自松了一口气，旋即，就又凉住了，他身上的东西都不见了，其中有很久以前方尧给他用来做来联络用的烟花讯号，还有腰上的那块玉佩。是方尧送给他的玉佩，方母留下的遗物，如果这玉佩被送到方尧跟前……
　　
　　“韩浩源，韩浩源。”李君鹤一边叫，一边拍着韩浩源的脸，韩浩源才醒转过来，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睛，伸手去抚后颈，吡牙咧嘴的疼，完全不在状况的问道：“我的脖子怎么这么疼？”
　　“不知道。”
　　“这是哪里？”
　　“不知道。”
　　“怎么了？”
　　“不知道。”
　　
　　韩浩源勉力坐了起来，抱着头揉了好一阵，才恢复过状态来，明白他跟李君鹤这是被人绑架了。并且这时间也把握得非常好，李君鹤离开方尧的护翼的时候，实在不多。嗯，多半对方是冲着李君鹤来的，他不过是受池鱼之秧。李君鹤心里郁闷，韩浩源也痛快不了，如不是出去，方尧还不知道要在外面掀起怎么血雨腥风。那时的池鱼之秧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只知道不知道绑匪是谁？能绑架两个朝廷大员的人，岂能是等闲之辈，而且还是在燕云骑的眼皮子底下。韩浩源没来由的心里一紧，呼吸都为之一窒，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心虚瞟了瞟李君鹤，见李君鹤正神色不善地眼着他，越发的心虚。
　　
　　韩浩源走到书案跟前，拿起砚台掂到掂份量，煞有介事地走到墙壁跟前，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去，砚台敲在墙壁上的声音，厚重且沉闷。落在李君鹤的耳朵里只能更添烦躁，他终于忍受不了韩浩源傻样，问道：“你作什么呢？敲敲打打的，能不能安静会？！”
　　韩浩源委屈地辨道：“我听阮平说过，如果被关在密室就先找机关，敲打墙壁的时候，如果无意碰到机关，会露出门来的。”
　　李君鹤翻了他一个白眼，抢白道：“找到机关你怎么样，学阮平一剑劈开门，再凭着一身功夫打出去？”
　　
　　这个，当然是不可能的，阮平那身功夫……韩浩源只得讪讪地停了手，他仰着头看了看窗户，窗户不大，上面还有窗棂。如果他能爬上去，把脑袋贴上去叫救命，应该是有效果的，看气窗上露出来的巴掌大小的天空，现在是白天，好歹他也在京城里做了几年的京官了，京里认识他的人可不比认识方丞相的人少。
　　打定主意，韩浩源退回李君鹤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那个窗子虽然有点高，如果拿书案，书架垫脚，再加上我们俩叠罗汉，说不定能爬上去。”
　　
　　李君鹤在韩浩源还没有醒过的时候，就研究过了，气窗离地面起码有二十米高，安置得这么高的原因应该在于隔音，像一口深井一样，井深口小，井底的声音就传不上去。两人书生试图爬上去，无异痴人说梦。
　　他转过身给韩浩源一个后脑勺，实在懒得反驳他，他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块玉佩被送到方尧手里，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韩浩源属于行动派，说干就干，他走到那张石案跟前，用尽吃奶的力气，却移动不了半分，细细一看，这石案连有旁边的石椅都是跟地面浑然一体，当初建这密室的时候，用整块石头雕在一起的，别说他，就是阮平在这里，也动不了这张石案。失望之余，坐到石椅上，抱着脑袋，茫然发呆。一时之间，密室里静寂无色，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而外面的一丁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旁的石墙里传出轧轧几声轻响，墙边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洞来。韩浩源与李君鹤对望一眼，心跳同时加速，只见方孔中慢慢伸进一个木托盘，盘子放了一个红漆食盒，旁边扣着两个木碗两双筷子。
　　韩浩源壮着胆子把托盘拿了进来，走到方孔前望出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提着一灯，缓缓转身，他的身后是一条甬道，甬道内漆黑一团，看不见那甬道有多长有多宽，那一头通到哪里。
　　
　　韩浩源连忙叫道：“大爷，大爷，请问这是哪里？你们关着我们做什么？”那老者听而未闻，连眼睛都没有转到他这一边来，径直弯腰曲背地转过身，伸手在旁边的墙上按了一下，又听得轧轧几声响，那个方孔慢慢地闭合。韩浩源大急：“大爷，老大爷，你听见没有？”那老者竟头也不回的走了，方孔渐渐收窄，韩浩源看不见他朝哪里转了一弯，那点灯光就跟着逐渐暗淡，啪一声墙壁严丝合缝地连接到一起，如不是密室多了一个托盘，这个方孔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韩浩源不死心地拍打着墙壁，连声大叫，却没有半点声息来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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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鹤斥责道：“幼稚！”以表达他对韩浩源的问话方式极为不满。
　　韩浩源再好的性子也被他接而连三的打击到恼火起来：“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难道我是为了让我自己一个人出去？你聪明！你来想办法！”
　　李君鹤哼了一声拿过饭碗翻来覆去地看。
　　韩浩源学着他的语调说道：“你看什么？翻来覆去的，能不能消停会？”存心把他们关在这里，就不会让他们发现任何线索。
　　
　　食盒里装着的莹白喷香的大米饭，两荤两素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白菜，煎豆腐，家常的菜，汤却是李君鹤最喜欢的芦笋炖鸡。
　　韩浩源已是饥肠辘辘，对手虽未露面但从密室的环境来看，对他们好像也没有恶意，对付他和李君鹤两个书生，也犯不着要饭菜里下毒，即浪费粮食又浪费药材那麻烦，他挟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尝这下，滋味意是鲜美无比，于是连连称赞道：“味道不错，比我府上的厨娘烧得强。”见李君鹤还是坐着没动，劝道：“先吃饭吧，吃饭了我们再想办法。”
　　
　　李君鹤一点胃口也没有，抿了抿嘴，小声说道：“不知道方尧会急成什么样子？”
　　“方尧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阮平跟舒楠。”在这之前他虽暂时困守家中，但赵祎并未撤去他的职务，曹守仁只是暂时代理刑部主事，真正的刑部当家还是他韩浩源，曹家与他素有积怨，虽然当着代理主事，但是不敢明目张胆的为难阮平舒楠，现在他一失踪，曹守仁没了顾忌，阮平和舒楠要吃苦头了。
　　“曹家未必敢为难他们的。曹守仁虽然平庸贪财，却胆小如鼠，方尧吓唬他几句，就能震住他了。再说。”李君鹤锐利的目光盯了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设想，你我失踪，皇上放阮平舒楠出来寻找我们？”这种贼喊捉贼的把戏，他又不是没耍过。
　　“那个……”韩浩源一呆，吱唔着道：“我没有想到。”
　　李君鹤又怒了：“你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韩浩源决定先避其锋芒，转过身背冲着李君鹤，说道：“子曰，‘食不言寝不语’我要吃饭。”说罢，脑袋埋在饭碗里不肯抬头。
　　李君鹤气得嘴角直抽，恨不得骂一句：吃死你算了。
　　
　　韩浩源终于数米粒般的数完两碗饭，又殷勤地盛了一碗汤递给李君鹤：“趁着还是热的，喝了吧。”
　　李君鹤不理他。
　　韩浩源劝道：“别没等方尧来救你，你就先饿出个好歹来。”
　　“你希望他来救我吗？”
　　“我自己也想出去。”没道理方尧救了李君鹤还把他关这里。
　　李君鹤叹道：“方尧我最怕的就是，他被威胁得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天上下黑雨，他方尧也不会任人宰割的，他在没有确认你平安之前，又怎么会任人宰割，再怎么被威胁，他也会先保全力量来救你。”
　　李君鹤被他这么一宽慰，心里舒坦了一些。接过鸡汤，慢慢地喝了起来。
　　
　　韩浩源坐到他身边，开解地说道：“其实现在这种情形，对外面的局势来说，恰恰是最好的——
　　你不要瞪我——治国安邦的道理你比我懂，你心里只是转不过这个弯来而已。自皇上决意立大殿下为太子以来，朝中各派势力，纷纷兴风作浪。曹家，方家，还以明王为首的宗室亲王，这三脉是最有实力的。方尧的野心，呃，好吧，算是雄心，雄心，雄心。”
　　见李君鹤神情缓和下来，韩浩源才又接着说道：“方尧的——雄心，我先不说，单说明王，明王是太祖谪孙，在各宗室中他的威望最高，或者说除了太子，他们父子就是离龙椅最近的那个人。他与方尧还有皇上锄除平南王，这中间他与方尧其实都是按兵不动，都在等着消耗对方的实力。老札事情一出，方尧一日不认罪，宗亲王室就不会消停，你看站出来说方家还有你我通辽之嫌的都是些什么，全是王子王孙，附马候爷。皇上或许是想为将来除去外戚之患，但是方尧又怎么听话地交出兵权，你也知道他有增兵攻辽的雄心，但是增了兵何尝又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方尧如是逼皇上禅位于太子，明王就正可以打着亲王摄政，排退外戚的旗号，到时候就是我大宋始无前例的一场浩劫，方尧不动明王就不敢擅动，你生死不明，方尧自然不敢动，这场灾难自然而然消弥于无形。”
　　
　　这些道理，李君鹤的确懂。换在从前，他会觉得这是不得已而为之，身为臣子，为国家社做点牺牲理所当然。然而，自从明白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国家栋梁，就只是一枚赵祎棋盘上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华丽棋子之后，他骨子里的骄傲让他赵祎不再那么忠心耿耿。可以说，也因此他比韩浩源更多了几分洞明。
　　他看得出来，方尧明王赵祎三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君臣的情谊，只有短暂的利益。他们联手铲除平南王，说白了就是他们三个人在为自己的战场清扫一切不确定因素，什么忠勇可嘉，一派胡言。满朝文武现在真正堪称忠勇可嘉的就只有眼前这个傻不啦叽的韩浩源。
　　
　　




第 20 章

　　转瞬之间，李君鹤思绪就千转百回地转到了从前。他想起了他们与赵祎初遇，细雨尘烟中，大群的举子在贡院门口嘻哈，每个人的内心其实都是紧绷得弦，借着嘻嘻哈哈地打闹把心底最真实的情绪压下去。几乎所有的举子都有同伴，大家结绊出来赶考，只有那个书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下子就被人挤出屋檐下，单薄的背影被雨水濡湿，越发的羸弱。
　　
　　李君鹤撑着自己的雨伞递了出去，他惶然的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兔子，然后说了声谢谢。韩浩源用力地拼出一小块空地，把那个淋雨的书生拉了过来。
　　他说姓赵，名敏慎。韩浩源一旁猛点头，直夸这个名字好：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大比结束，这个赵敏慎硬是在门口等着他，拉他们去了喝酒，以示庆祝，李君鹤却突发奇想想吃灌汤包。三个人就又一起包子店，就坐在路边简陋寒酸的木条凳上，灌汤包端上来，这个完全不谙世事的人没吃过灌汤包，一咬一撇油滑飙出来，溅了到他自己一身上等的宝蓝色软绫暗花外袍上。李君鹤就笑了，而韩浩源在一旁直剁脚：可惜了这么好料子的衣服。
　　而赵祎就在那里，就那么拎着衣领，跟着李君鹤一起笑。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将李君鹤和韩浩源招揽至东宫的赵祎还念念不忘了那家小店的灌汤包，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去轻移慢提，细咬深吮地去品尝灌汤包，不再会溅自己一身的油。就如同他终究学会了怎么在君临天下掌控全局的时候杀人于无血无形，并且不伤到自己。
　　
　　可能是在方尧封王的时候，赵祎就在开始算计他了，因为他没有别的人可以算计，除了他和韩浩源。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所谓的君臣之谊朋友之义，早已在权势的重压下烟消云雾，六合之内再无处寻觅。而他自己迟了四年才知道，韩浩源始终都不知道，只是不知道的那一个，其实也并不是快乐的。
　　
　　所以，李君鹤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韩浩源的劝解，他冷冷地说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活该被囚？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一派忠心被屈解，韩浩源也很委屈，口不择言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活该了，你怎么跟着个乱臣贼子跟久了，也这么不顾大局了。”
　　“是是是，方尧是乱臣贼子，把我们关在这里算什么人？有本事找方尧明刀明枪的对砍，关我在这里当人质还不也露面算什么？”他在心底其实已经断定绑匪是谁了，他相信韩浩源也是知道的，所以虽然生气，但是言辞之间还是很有分寸的，无胆鼠辈，奸诈小人之类的不敬之词，都忍了回去。
　　
　　“你别这么冲着我带刺，我不是一样被关起来了。要怪你还真只能怪方尧野心太大，即想‘逢君听弦歌’，又想‘肃穆坐华堂’这天底下哪有这两全其美的事。”
　　“他有那个坐华堂能力，为什么不坐，我喜欢方尧有错吗？为什么我们就非得分开你们才满意？”
　　“你喜欢他你为什么不教他学会臣子之道，这对皇上来说，公平吗？”
　　
　　李君鹤此刻是听不得半点关于皇上的言论的，他一下子就丧失了理智，想说的不想说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冲口而出：“如你所愿，就是对方尧的公平？韩浩源你公平一点点，你在边关呆过，你知道方尧这些年来是怎么守边关的，哪一仗他没流过血？哪一次仗没让他失去兄弟朋友。你不能因为你喜欢皇上，就这么昧着良心说话！”
　　
　　于无声处，是一声惊雷劈过。
　　韩浩源心底最隐晦的秘密就这么被近于狂躁的李君鹤一言道破，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又是气苦又是高兴又是伤心又是难堪，千般滋味，齐齐涌了上来，只胀得一张脸黑得发紫，想要争辩几句，任他饱读诗书，也想不到一句可以解困的话，左右为难间，只得拉过一张被子蒙头倒在坑上。
　　朦胧间，他听到李君鹤轻声说道：“对不起。”顿时眼窝一热，忙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手臂，良久，才把喉咙间的苦涩，眼睛里的酸痛，还有从齿缝间渗到舌尖的铁锈的血腥味，齐齐咽了下去，如同咽下这份不可对人言也不敢对已言的感情。
　　
　　当年贡院门外的偶遇，赵祎记得，李君鹤记得，可是他俩个谁又真正知道，记得最清楚的其实是他韩浩源。这场偶遇是像是一张密密实实地把他们三个人网在了一起。他跟那个人之间隔得很近，却离得很远，那个人追寻的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而他连追寻都不敢。
　　李君鹤在边关遇到了方尧，是他的幸运，却不知道这也是另两个人的确劫。
　　李君鹤说他要留在边关，不回京城了，他无力阻挡，还得替他善后。
　　皇上说，韩浩源你是国之重臣
　　他就得给他做重臣。
　　轮不上他来说不。
　　
　　这一场纠葛里，李君鹤的错在于不该重情义轻社稷，方尧的错在树大招风还想美人权势两不落，赵祎错在他君临天下难免强人所难，而他韩浩源却从来没有一星半点的错，但是所有的失落和辛酸是他一个人在扛，甚至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他，他扛不扛得动，他累不累？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寡然无味，密室里不知道时辰，唯一知道的就是白天还是黑夜，气窗外面天是亮的就是白天，天是暗就是黑夜，每天有人按时从方孔里递进来饭菜，连早点都还算丰富，虽比不上豫王府，韩浩源自问比他们家的伙食还是强出很多。他没李君鹤那么多忧虑，能吃能睡，当自己是放假，但是李君鹤无时不是掂着方尧，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吃不下睡不香，没几天就瘦出出一个尖尖的下巴来。韩浩源开始还劝解起来，但是总是说岔，两人就又吵起来，只是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再谈及赵祎。闲时看书写字，磨牙。至于靠两人自身力量逃出密室的机率小到没有，两个也都不必打那个主意。
　　
　　希望总是在不经意之间突然降临。
　　
　　这天晚上，天黑下来之后，气窗外的天空，一阵红，一阵绿，一阵紫，一阵五彩斑斓，时时变换着颜色，是有人在放烟火，这屋子的隔音效果还真的很好，他们甚至可以看烟火绽开，却听不到一星半点的声音。
　　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赵祎寿辰，原定寿辰时，颁旨册封太子，只是一连串的变故之后，不知道这太子的册封还能不能如期举行。
　　
　　韩浩源长长松了一口气，有烟火就有庆典，说明赵祎没事。但是随即又吊了起来，原定今天要测封太子的，或是测封了，宗室皇亲难免鼓燥，如是不封，方家又岂会善罢甘休？方尧视李君鹤如命，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方如海那只老狐狸就难说了。
　　
　　李君鹤盯着天空看了一阵子，即至书案前拿笔画画。然后叫过韩浩源。这烟花离关他们的密室并不远，而放烟花的地方就在御花园里的太液池，太液池是御花园的中心，方园都是皇宫内城，他们能在这里个位置看到烟花，就表明这个位置没有出皇城，把他们关在这里也的确是当今圣上。
　　
　　他们自关在这里之后，从来没有看到过日出日落，这个气窗对着位置不是南就是北，而太液池以北是御花园，有大片的花圃，有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也有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都是些美化作用的游廊亭轩，只有南边有大型的宫殿建筑群，如赵祎的寝宫养德斋，皇后的寝宫银安殿，再往远一点，就是崇庆殿。但是养德斋完全可以崇庆殿与太液池之间的线眼挡住。而银安殿旁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戏楼。剩下的就只有养德斋。
　　
　　韩浩源摇头说道：“你离开京城已久，不熟悉地形不要紧。但是养德斋的每个房子我都很熟悉，养德斋里没有这么高的屋子。”
　　李君鹤略一沉思，道：“也许这幢房子其实不高，不过它一半建在地面以下，就显得高了。”这间密室如是处在一处很突兀的建筑中，就会很容易被发现，如是伪装成一处普遍不过的建筑，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相信方尧这些天肯定一直在找他，别说皇宫内院，就算是灵霄宝殿，方尧也不退怯，然而这些天来一直没有异样，就只能说这里伪装得太好了，方尧都没有发觉，或者外围的守卫都已经让方尧无法接近。
　　
　　几只鸟惊恐着从气窗前飞过，它们也被持续了很久的烟火惊醒了美梦，吓得四处乱飞。一只鸽子站在气窗上停留了一会儿，从窗棂间飞了进来，咕咕地低叫了几声，然后盘旋着飞落下来，那只鸽子头顶有一小块灰扑扑的绒毛，正是当日他在琼华宫里救治那只鸽子。
　　
　　韩浩源李君鹤又惊又喜，顿觉逃出生天有望，李君鹤把鸽子捧在手心，连声催足韩浩源：“快写纸条，缠在鸽子的脚上。”
　　这鸽子不可能飞到方府，但是肯定会回滴翠宫，萧银心现在就在滴翠宫，她自然不会不救韩浩源。
　　如同李君鹤担心方尧一样，韩浩源也无时不刻不是担心赵祎，能出去帮着他出谋划策是最好的，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也能安心，比困在这斗室之间胡思乱想要强。
　　他连忙写了纸条，缠到鸽子的脚上，李君鹤想想还是不放心，怕纸条脱落，嗤啦一声撕下自己衣襟上的一条布，系在纸条外面。然后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确认了没有半点疏漏。
　　
　　韩浩源抚着鸽子的羽毛，说道：“鸽子大哥，不，鸽子大仙，我们能不能出得了这牢笼，就全靠你了，等将来出去了，我定给你修座鸽仙庙，日日烧高香，夜夜供香油。”
　　李君鹤心情大好，笑问道：“你有那钱吗？”
　　“你家方尧有就行了。”
　　两个人同时松手，鸽子在密室里盘旋了几下，扑楞着翅膀，飞出了汽窗，眨眼就不见了。
　　
　　次日一早，汽窗上显示的天才刚放亮，早饭就送了，一揭开食盒，韩浩源就怔住了，除了平日的馒头花卷稀饭咸菜，还多了一碗汤，鸽子汤。
　　这间密室里连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第 21 章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自札木合之死已有半个月，这半个月对方如海来说，他所经历的起起伏伏甚至超过他为贵近四十年来的宦海沉浮。时至今日，他紧绷着神经才终于稍微地松了一些。
　　
　　札木合辽人的身份被揭露之后，明王带领各宗室亲王郡王们纷纷上奏暂缓立太子，曹氏联络各京中仕子们准备上万言书，请朝廷谨防外戚专权。后宫谣琢纷纷，都说当今圣上欲效法汉武帝诛钩弋夫人。
　　方丞相带领众门生力压各种非议，左支右绌，还未见奏效，己方阵营里已阵脚已开始松动。本来他跟方尧订下逼宫的计策，不仅逼皇帝下旨册封赵晖为太子还要立即禅位于赵晖。所有的计划他都与方尧计划周详了，他马上就会从成为第二个曹操，他相信他比曹操会做更好，曹操身逢乱世，而此时是太平天下，龙椅上坐着是他的外孙，他可以明正方顺地挟天子令诸候。
　　
　　然而，李君鹤突然失踪，连同韩浩源也不见了。方尧不敢妄动，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他甚至一声不吭就把城外的两千精兵交了出去，还好他没疯到连燕云骑一块拱手送出。
　　他费尽了唇舌也没有办法劝动方尧，眼见身周平日里拥簇着的门生官吏们已开始跟他保持距离，唯恐祸及自身，几乎有了一种大势将去的绝望。
　　
　　然而，前天，赵祎还是于寿辰之际下圣旨，册封赵晖为太子，惊喜之余，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赵祎这次几乎是一意孤行的立赵晖为太子，但是很快他就不去想了，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赵晖登上太子的宝座，还只是一个开始，在即位前保住这个位置才是最重的。
　　
　　昨天赵祎亲率文武百官于太庙祭祖，以告列祖列宗，储君已定。这其中发生了两件令他并不太愉快的事情。一件是太祖幼子，即明王的从叔，赵祎爷爷辈的一位老亲王，在太祖金身像前，痛哭流涕，嘴里没完没了地念着，鄙于侧出，不预入流，尚书列侯第，外戚近臣家……云云，以表示宗室对赵晖被册封的愤懑。第二件事，从太庙回来的路上出了小小的差乱，数名刺客从天而降，意图很明显是冲着太子来的，最后被众侍卫格杀。
　　相比较太子之位终于落定，这点小小的风波并不算什么，方如海和方贵妃还重赏了那些护驾有功的侍卫。至于老亲王，方如海还暂时动他不得，只有巩固了太子的根基，这些行将就木之辈算什么？他其实真正顾忌的明王。表面上，明王自太子被册封之后再无动作，其实是静水暗流，暗潮涌动。
　　
　　今天赵祎在众多的东宫官吏陪同下迁进东宫宫殿景福宫，接受百官朝贺，至此，册封太子仪式算是正式结束。
　　这些东宫官吏中包括了新近从翰林院里挑选出来的侍读，却唯独没有太傅。
　　文武百官都在猜测太傅之职非李君鹤莫属，即便是人失踪了，只要未确定死讯，这太傅就得给他留着。
　　
　　李君鹤的失踪，让方如海的心情有些微妙，一方面，他觉得李君鹤的确是个人才，自己年事已高，将来总会撒手人寰，方尧终是武将，李君鹤是辅佐太子是最理想的人选
　　但是另一方面李君鹤同时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他拐走他最出息的儿子。
　　现在这根刺被人拔走，痛快是痛快了，但是刺被□的时候，难免会渗出血来。也罢，方如海自问能教出一个靖北将军一个贵妃娘娘，自然也有本事教出一个能治国安邦的太平皇帝。
　　
　　更敲三鼓，他还是没有回卧室，明天会有很多的同僚以亲王郡王们的来登门道贺。方如海早就该休息了。但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如不是照顾方尧的情绪，方如海还很想大摆家宴，举家同贺一番。
　　他在书房里绕着那些书架走了几圈，这几天他会找时间请那些侍读们过来一叙，如何教育太子，还得他亲自出面支会那些侍读们。他甚至已经在心里为太子列开了书单。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地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是方尧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轻袍软甲，腰悬长剑，带进来的风吹得，蜡烛一阵摇曳。
　　
　　方如海一怔，随即问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
　　方尧点头答道：“我要进宫。君鹤在宫里。”他是他的父亲，他也很清楚这一去，不知道还没有机会再回来，所以他应该来告别一声。
　　
　　方如海缓步走到太师椅跟前，坐定了，才问道：“你有证据吗？”
　　方尧摊开手，手掌里有一寸来宽，四五寸长的布条，石青色，方尧认识这布料，石青色是李君鹤最喜欢的颜色，失踪的那夜，他去找韩浩源，衣服是他亲自替他找出帮他穿的，夜里冷，怕他凉着。特意给他找了件厚茧绸：“这是我在养德斋外的捡到的。”
　　
　　方如海终于没忍住心底的震惊，眉心跳了一下：“你去过皇宫？”也是，这个儿子为了那个男人是有什么事情不敢去做的。
　　“自从君鹤失踪之后，我每晚都会去皇宫。”李君鹤一失踪，他的七十二燕云骑全被派了出去，每个人可疑的人，有动机劫走李君鹤的人，都在燕云骑的调查当中，他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了自己——皇宫，每个晚上他像狼一样审视皇宫里的重楼玉宇，他感觉得到皇宫里的守卫比以前更森严，看得见的明哨，看不见的暗哨，还有那些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的魅影。
　　
　　方如海警惕地看下四周，压低声音了，却没挡住流露的恐慌：“你疯了！”夜闯禁宫就是死罪，这几日太子的事刚算是笃定，如是之前方尧被人发觉，天知道这太子还轮不轮得上赵晖。
　　“我没疯，我要疯了我早就在君鹤失踪的当天就杀进皇宫。”方尧恨声说道，用力呼吸了几口才压制住情绪：“我知道我不能因为我要救君鹤就把整个方家都赔进去。我一定要有确定的证据才能动手。”
　　
　　方如海猛拍案几，近于咬牙切齿地说道：“太子名分已定，我们还有很多的大事要做。你自小就应该明白，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没有快意恩仇的权利。就算在战场上，你手起刀落的后面，也有数不清的决策战略。这些你都应该懂，李君鹤很重要，但是他决不是最重要的。”
　　“对别人来说，他可能根本不重要，对我来说，他的确是最重要的。我要去救他。我已经找了他很久了。我怕我再不去，他会撑不下去。我不会连累方家，如是将来有什么变故，我的燕云骑会把您和妹妹还有晖儿一起接到延州。其实在延州做个普通老百姓也是很好的。”这最后一句话，与其说在是劝方如海，不如说是方尧在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为了自己的雄图大略，把自己和李君鹤都留在了官场。才会有今日的局面。这世上真的只有享不起的富贵，没有受不住的平淡。
　　
　　“晖儿已是太子，他的将来是明正言顺地登基接位，不是逃亡延州。”离天子宝座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岂会能让赵晖从掌控天下转眼就沦落到逃亡天涯？
　　“晖儿将来能做什么，看他的造化，方家的富贵荣华不应该是用君鹤的生命来换。任何人都不可能阻制我的，包括您。”
　　
　　方如海颓然的靠坐到椅子上，他劝不了这个儿子，唯一能劝住他那个人杳无音信：“你一个人进宫吗？”
　　“是。”七十二燕云骑已经全数被他打发走了，他在延州的一切需要有人去安排后续，老札的骨灰还没有入土为安，另外还有十个燕云骑奉命以曹府伏击曹守仁，然后挟制到刑部，救出阮平和舒楠，再带着他二人一起去延州。而且，李君鹤被当作人质，去的人越多，死得人就越多。
　　方如海无可奈何，近于哀求地说道：“你先等等，咱们再想想办法，想个两全其美，可以救李君鹤，又可以保全方家的法子。”
　　方尧淡淡地看了方如海一会，没有吱声，他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两全其美，赵祎恨他恨了这么久，这次拿着李君鹤当人质，不置他于死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方如海此举不过也是想拖住他。
　　
　　方如海此刻已是心如乱麻，儿子要进宫救人，救得了救不了，都是方家的大劫，现在的局势已不是前几天的局势，方尧在城外的两千精兵已被收编分散到各地，这一时半会他也很难布署出一个周详的计划，慌乱中伸手去端案头的茶水，手不由自主的有些发抖。
　　方尧走了过来，替他端起茶杯，双手奉给方如海，等他微颤着接了过去，才转身走开，刚刚走至门口，又被方如海叫住了。
　　
　　“你等下。”方如海喝一口茶，脑子里恢复了一点清明，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我老了，我习惯了京城的晨钟暮鼓，延州的天气，我也不适应。今夜你救不出人，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在等你。不过，要是整个皇宫在你手里，你就算是一寸一寸的翻也能把人翻出来。所以，明天天亮之后，天子宝座上，就一定要换人！”逼宫得有一个说得过去，拿得上台面的理由，再丑陋的政治，也得披一件华美的外衣，这一次，他哪有时间去找件外衣来披上，就只有明目张胆的造反了拼着遗遗臭万年才能杀出一条生路来，狭路相适勇者胜，成败就看方尧肯不肯走这条路。
　　
　　深夜的汴梁城，格外寂静。天上无星无月，街道漆黑一团，方府的大门口挂站纸灯笼，灯光昏暗，在房檐下摇摇摆摆，除了屋檐下这点灯光，整条街道漆黑一团。
　　方尧刚刚走下方府的台阶，就愣住了，街道两边，齐刷刷地站着几十人。正是他以为已经打发走了的燕云骑。
　　方尧喉咙一硬，几乎是在吼：“不是叫你们回延州的吗？”现在哪里是他们显赤胆忠心的时候，他们到底懂不懂？
　　
　　戚鞑上前一步，说道：“王爷，王庆一个人回延州了，延州的事他一个就可以能处理。”王庆前几日夜闯明王府探听李君鹤的下落，被明王侍卫查察，遭围攻，受了伤，所以他是回延州的最好人选。
　　方尧恶狠狠地骂道：“你们敢不听众命令？”
　　戚靼毫无惧色地说道：“王爷，未将的命是李公子所救，未将粉身碎骨也当回报李公子。求王爷成全。”
　　又一名燕云骑说道：“王爷，当日不是王爷在战场上拼死把未将救回来，未将早已几世轮回，今日未将愿誓死跟随王爷。”
　　黑暗中这些忠心耿耿的热血战士都围拢过来，纷纷说道：“王爷，你还记得当初你我在战场上的誓言吗？七十三人一条命，王爷去火里，我们去火里，王爷去水里，我们绝不退缩。”
　　“王爷，俺不懂什么政治局势，俺只知道李公子是好人，王爷也是好人，好人就不应该不明不白地被关起来。”
　　
　　方尧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喝命：“这是我与李君鹤之间私事，不需要你们□来！马上！立刻！离开京城回延州去！”
　　“王爷与李公子情深义重，我等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王爷……”
　　“王爷……”
　　
　　低促而又有力的声音在黑夜里围着方尧不肯散着，一双双充满殷切的眼睛如同火焰一点点地把方尧心底的坚持融化。
　　又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尧抬眼一望，黑暗中又过来十来个人，竟是他派出营救阮平和舒楠的燕云骑。
　　“你们……”
　　
　　当先一人说道：“我们众兄弟已经合计好了，救出阮平和舒楠之后，就来和各位兄弟汇合。但是阮平和舒楠两位护卫也不肯走，我们只好也带他们来。”
　　
　　阮平从人群中走出来，说道：“王爷，你答应过我，带我去边关打仗的……你不能食言。”
　　方尧眼眶一阵发热，努力地眨了眨，才算把恢复了常态。他知道这些人他是怎么都劝不走了，唯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食言。”燕云骑不肯走，阮平自小长在韩浩源跟李君鹤身边，他又怎么会走。
　　众人知他允了，都是一阵欢喜。
　　
　　方尧转过头来，在人群中找到舒楠，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舒楠下大牢之前被庭击六十，此刻看起来，精神还是很不错的，看来在牢中还是被旧日的同僚照顾得很好。
　　舒楠满不在乎地说道：“皮外伤，小事啦，男子汉在丈夫过的的就是刀口血的日子，这算什么。我跟你一起去救李大哥。你不要再说见外的话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你就算不允， 我们也会跟着的。还有，你不能说不行的，你欠我的人情，你让我亲手把李大哥救出来，当是还我的人情了。”
　　方尧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赞赏也是应允。
　　
　　趁着方尧把燕云骑汇聚在一起，交待路线及事宜的时候，阮平扯过舒楠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身上还有伤呢，你先回……”
　　话未说完，就被舒楠紧紧的揪住衣领，抵至墙边：“你……你明明在牢里答应过我。”
　　阮平眼明手快地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气急败坏之下，又说出什么不方便为外人知的话来。
　　舒楠一把扯开他的手，不依不绕的问道：“你当日说的明明要跟我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这才一出来，你就要食言吗？”
　　阮平飞快瞥了下四周，已有燕云骑在向他们张望，想是见多了方尧和李君鹤拉拉扯扯对他们俩也表示什么诧意出来，只是低了头暗自忍笑。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一起去一起去。”
　　“这还差不多。”舒楠复又高兴起来，松开阮平。
　　阮平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说道：“以后不要再说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话，我们只能求生，不能求死。”，这些誓死跟随方尧的燕云骑，连同方尧，连同李君鹤，还有韩浩源，我们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第 22 章

　　轧轧声响响起来的时候，李君鹤和韩浩源都还没有睡下，两个和衣卧着，闲磨牙。这次声响比往日方孔错开的声音大有不同，而且时机也不对。两个人被关起来好几天，虽说待遇不差，但还没享受过宵夜。二人同时转头看过去，果然，平日方孔的位置下方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缝来，那缝隙有半人来高，渐渐地缝隙越来越大，开出一扇门的大小。
　　韩浩源与李君鹤二人心里同时一凛，正主该出现了吧。
　　
　　一个白衣白袍的男人低头从门外走了进来，旋即，又是轧轧数响，那扇石门又在他的身后徐徐关上。
　　那人这才抬起头，他面容俊美，身形硕长，与方尧有几分形似。却是方纶。
　　
　　李君鹤与韩浩源面面相觑，他们设想过，各种各样的人从隐蔽的门内走出来比如杀手，比如赵祎或是方尧，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个人身上去。
　　李君鹤满腹疑虑，猜不透方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隐隐地预感到方纶的不怀好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方纶走到了李君鹤的跟前，才站住了，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让李君鹤一种不祥的压迫感：“我来找你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被关在这里？”赵祎身边有魅影自然不会派方纶的人马来守卫这间见不得光的牢房。
　　方纶没有打算瞒两个人，便实话实说了：“滴翠宫里不见一只鸽子，恰巧那只鸽子是认识李公子的，而且还有几只鸽子每天飞到这附近都会哀鸣数声，徘徊不去。而且，很久以前我就听我家夫人说过，当初修皇宫的时候，在养德斋底下修过一间密室。一条通道从养德斋下来，另一条通到皇宫后墙，这间密室极为隐蔽，外面人的窗户外往里头看，根本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空房。因为密室上半部分的石墙是雕着特殊的花纹，据称有障眼的作用。”他妻子的曾祖曾任工部大司空，开国之初负责修建皇宫。
　　
　　方纶见李君鹤和韩浩源都盯着他进来的地方看，便冷笑道：“不用看了，这门是从外面打开的。等外面战况平息下来，自然会来接我们。”
　　韩浩源一惊，连忙问道：“外面什么战况？难道有人敢大逆不道？皇上怎么了？”其实他心底也很清楚，外面多的是敢大逆不道的人。
　　
　　方纶啧啧称赞道：“韩大人身陷囹圄对皇上还是这么忠心可嘉。佩服佩服。我哥这会儿他带着燕云骑闯进皇宫，说不定要屠宫呢。夜闯禁宫，本就是属谋逆之罪，明王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说要勤王，我爹大半夜也没舍得睡，纠结人马跑来护驾，说不定曹家也要凑份热闹。外面乱得很，我这会儿跳出去，哪有我的胜算？所以我暂时没打算出去，准备陪陪你。”他轻佻的捏住李君鹤的下巴，李君鹤顿时像是被蛇虫之类的东西爬过肌肤一般，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纶的力量很大，捏得他下颏生疼，而且整个脑袋动弹不得，只得一巴掌甩了过去，被方纶轻易格开。
　　
　　方纶的眼里闪过一种危险的神彩，语调冷得让人毛骨悚然：“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男人。不过你是我哥的人，我不介意在你面前破破例。”
　　李君鹤恨声道：“方、纶。”
　　“我知道李公子生性高，受不这种辱，你要是咬舌自尽，那也很扫兴，绑了你嘛，坏了我兴致，我很想看着你痛苦挣扎的样子。”
　　李君鹤越发的汗毛倒竖，生生被方纶逼得无路可退。
　　“先给你看样东西。你看了就不会寻死了，我没兴趣奸尸。”方纶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来扔给李君鹤。李君鹤只看了一眼，就明了了：“是你杀了康太医。“这张纸正是康太医落水那天，他替王思恩诊治的脉案。
　　
　　“是，康太医是我推到水里的，当日的脉案也是我拿走的。就是这张纸。李大人精通医术，难道看不出这张脉案有什么古怪吗？”
　　李君鹤半信半疑地重又审视了下脉案，细细看完，脑子里顿里如同惊雷滚过，嗡嗡一遍乱响：“这是一个正常男人的脉案。”皇宫内院，康太医职权范围内的哪里有正常的男人——除了赵袆。
　　
　　事情过于诡异，他的脑子空白一片，看看韩浩源，韩浩源也已是目瞪口呆，脸上陡然失血。他想过去安抚他，身前挡着一个不怀好意思的方纶，想说劝解几句，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谓王思恩重病，只是一个烟雾弹，真正病重的人是赵袆，那日在明王行宫，他以为赵袆中了毒，要替他把脉，他却避开了他的手。而王思恩的脉相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一直在坚持服用虎狼之药，不惜大限提前也要瞒住病情的人是赵袆。
　　
　　李君鹤震惊之余，半响过回过神来，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康太医。”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
　　不等方纶开口，一直没有出声的韩浩源突然尖锐地说道：“他知道二皇子不是皇上所出。”
　　方纶的脸微微有些变色，锐利的目光盯向韩浩源的眼睛，希望准确的猜测出整件事韩浩源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人能让方如海忌惮三分，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韩浩源与李君鹤不同，李君鹤身受皇恩，骨子里为尊者讳是他这样的文人书生心理中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无法打破，纵使发现脉案有异，只要没有明示，他也不会往平妃不忠上面的想。
　　而韩浩源因为对赵袆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他对那些妃嫔们在潜意识里就带了几分敌意，平妃的脉案有异，他自然而然地就能怀疑到平妃对赵袆不忠。而方纶一进来，就说到滴翠宫的鸽子，他对滴翠宫这份熟悉便让□昭然若揭。
　　他当时把康太医生前经手的脉案从医官院里调出来时，就翻过平妃的脉案，平妃的脉案少了很多，当时只是以为平妃被怠慢了，等到脉案被盗，便觉得事情不对。他与李君鹤师出同门，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也还是有几份，后来一回忆，便查觉到平妃的脉案里完全没有孕期几月的字样。
　　康太医岂敢怠慢至此地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写明孕期的脉案都被人拿走了，目的不外乎在于掩盖平妃的真实孕期。
　　
　　方纶阴冷的目光在两个猎物之间扫视了一番，突然又呵呵一笑：“韩大人，以你现在的和将来的处境，你知道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了。我也不瞒你们，我现在就在等着外面这场三国乱收场，不管谁胜谁负，你们两个都是我手里最有用的人质，我才是最后的赢家——”他目光转到李君鹤，缓缓地说道：“不想我赢，你就得留着这条命出去见我大哥。”
　　李君鹤一点一点地变了脸色，方纶知道他的目的已经差不多快要达到了，李君鹤拼着受辱也不会自尽，他无论如何也留一口气见到方尧。因为方尧对他这个弟弟，多多少少都会有那么一点点疏于防范。
　　
　　韩浩源问道：“太子的天花病源是你带进来的，对不对？”
　　方纶没有吱声，算是默认了，方贵妃千防万防，也不会防自己的兄弟。
　　“你真是人渣，畜生，那是你亲外甥，你也下得了手？！”韩浩源嘴里说着，见方纶背对着自己，悄悄地移动了下，试图拉近距离。
　　方纶微微一笑，只听得砰地一声响，韩浩源已飞出五尺开外，后背重重地撞在石墙上，再掉落到地上，重重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内肺都挪了位，右肩胛在重击之下，右臂软软的垂在一旁，想是脱臼了，两条腿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了，别说移动，连痛觉都没有了。
　　
　　李君鹤惊叫了一声：“韩浩源！”
　　“嘘，你别吵。他不会死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我怎么舍得杀掉最这个唯一的观众。”他优雅地做着噤声的手势，举手投足之间，跟方尧有几分相似，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他把韩浩源打出去的时候，点了他的环跳穴，免得他跑过来碍事。
　　韩浩源强忍身上的巨痛，骂道：“方纶，你这个畜生，你敢乱来，方尧……一定会杀了你。”
　　
　　方纶得意地看着李君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褪尽，充耳不闻韩浩源的怒骂声，对着李君鹤轻松地说道：“李公子还记不记得当日你叫姓的杨的狗奴才找了多少棍子？四十是不是？棍子我是没有了，鞭子我倒是随身带的，嗯，也不对，□我也随身带着，你最喜欢的应该是□了。两样我会让你慢，慢，品尝。”
　　他自腰间慢慢地抽出一根银丝蛇骨鞭来，银丝在从水晶背后的流泻出的烛光，莹莹泛光，没来由地让李君鹤想到毒蛇的信子。
　　
　　方纶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下一刻，笑容未敛，眼神却变得狰狞起来，手腕一抖，重重一鞭抽在李君鹤的身上，一下子就把他打到了地上，后背衣衫裂开，尺来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啊——”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是韩浩源，他久居刑部，熟知各类刑具，这鞭子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他猜也猜得出来，自是不能忍受看着李君鹤在他眼皮底下受这种痛苦，他右臂抬不起，想以左肘着力爬过去救人，奈何一动，就是阵钻心的痛，想是左肘也是在撞击之下伤到了骨头。
　　“你——别过——嗯——”李君鹤额头已渗也一阵细汗，一语未完，方纶又是一鞭抽了过来，鞭子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直窜心底，心脏为之一缩，死死的了咬了嘴唇，才把那声惨叫咽了下去。他一定要撑下去，方尧就在外面。
　　那边韩浩源大急之下，猛一用力，左肘又是一阵剧痛，眼睛一黑，径自晕了过去。
　　方纶阴狠地瞪着李君鹤，没理会韩浩源。
　　
　　这个男人，他真的是很恨。他恨一切方尧喜欢的东西。从小就是如此，他无法容忍方尧对别的弟弟妹妹比对他好。方尧可以给他买糖葫芦，但是除此之外，不能再给任何一个人买，他喜欢粘着方尧跑进跑出，甚至因此而格外的讨厌方眉，只是，因为身份，他又不得不讨好方眉。尽管如此，他的行为常常遭人喝斥。
　　方尧是嫡子，他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温柔大方，他是庶出，他的母亲则出身卑微，妖媚艳俗，他们生下来就是有差距的，他想只要他肯努力这个差距肯定会缩小的，他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方尧比肩而行，而不被人指责坏了礼仪，他一定要做跟方尧最亲近的那个人。
　　
　　他记得方尧养过一只猫，方夫人刚刚去世不久，方尧从外回捡回来的小猫，没断奶的野猫。方尧对他那只猫很好，抱着他玩，喂东西他吃，那只猫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夺走了方尧全部的注意力。于是他偷偷地把那只猫捂到荷花池里，看着那只猫在他手里挣扎，凄惶地叫着，肉肉的爪子在水里拼命的挣扎，再然后，小猫的脑袋在水里发出几声咕嘟咕嘟的声响，没了声息。
　　没有那只猫，方尧会全心全意的对他一个人了。
　　
　　因为方夫人的去世，他的母亲成了方府的女主人，虽然没有扶正，但是方如海也没娶别的女人做续弦，那些奴才们看他的眼色又多了几份巴结，他跟着方尧，也没有人拦着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是他记忆中美好的，他跟着方尧，方尧对他也很好，让他跟着，还很大声地跟人介绍：“这是我弟弟。”别人客气到近于谄媚地说：“原来是方丞相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啊。”他看见方尧的脸色在别人的谄害声中，一点一点的冷下来。
　　
　　再然后，方尧偷偷去了边关，他不要顶着方家大公子的头衔过一辈子。走的那天，方纶是知道的，甚至是他跟着方尧一起的后门，他以为方尧要像平时一带他去逛街，走到后门口，方尧给他买了个糖人捏了捏他的脸说：回去吧。
　　他不依，跟着方尧走，问他什么回来。
　　方尧说，等你把糖人吃完了，我就回来了。你回去好好念书，用心练武。
　　便头也不回走了，他的糖人吃完了，连棍子上的糖渍都添得干干净净了，方尧还没有回来。
　　
　　他一直有好好念书，用心练武。然而，他再怎么努力，他还是只能是方家的二公子，靖北将军的弟弟。那些恭维，甚至他的官职，同僚们当面的敬畏，背后的奚落都因为他是方家的二公子，靖北将军的弟弟。
　　甚至他的婚姻都是因为他是方家的二公子，方如海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能面目没见列祖列宗，纶儿你先成家吧。
　　那时候方尧已经让一个男人迷了心窍，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于是他就成了家，夫人长得什么样，见了面会认出了，出了房门就又忘了。
　　后宫里，那些如花似玉的嫔妃们，平妃是最特别的，她一个人在滴翠宫里养鸽子，从不跟别的妃子私下里来往，他的鸽子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射死了，挂在树权上，她在树底下默默的流泪。他看见她满含悲痛的眼睛，那年大哥看见淹死的小猫，眼睛里也是这样的悲痛。
　　他飞上树替她把鸽子捡了回来，渐渐地就成了滴翠宫的常客。自然而然的，平妃有了身孕，皇帝很少到她那里来，这个孩子是他的。
　　一开始他并没有野心，他只想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做一个无权无实的皇子，陪着平妃。
　　
　　是康太医最先发觉了平妃的孕象与内府里记录的临幸的日子不符，所以他只有死。也就是这次谋杀，让他意外发觉，传得很凶的王思恩病重，真的是谣言。真正的生病的人是赵祎，并且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他猜测到赵祎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很多人都是棋子，李君鹤是，方尧是，他的外甥也是。赵祎急赶着立太子是因为他时日已无多，并且要在最短的时时间肃清一切给赵室江山，给赵晖登位带来隐患的人和事。
　　
　　从这一刻起，方纶才开始有野心，他想参与棋局，并且成为最终的执棋人，太子就是一颗最重要的棋子，赵祎不会让皇帝的宝座落到他的子侄身上，没有了赵晖，就只有赵显，赵显有辽人的血统，这利与不利本就是相对的，他做太子，能有汉人反对，自然也有辽人支持。
　　然而李君鹤回来了，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甚至他这个男人起冲突，方尧，他半生努力都在追随的地兄长，没有任何犹豫地站在了这个男人的身边，他再怎么靠近，他连眼角都不愿意再扫他一眼。
　　这个男人，他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第 23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打算从小李被关到结局只有两万字的。
哪知道罗嗦了两万字，小李跟小方还没有碰面
惭愧着爬下去继续罗嗦了
　　从去年下年开始，赵祎的日常起居就几乎全部集中到了养德斋，他在养德斋立了个新的规矩，值守宫女太监，一律留在值房里听差，没有吩咐连回廊仪门都不得靠近。侍卫只准在丹墀外守候，身边只留一个王思恩伺候。
　　如此一来，养德斋终日都是静悄悄地，偶尔有一两个太监宫女走过，除了走动衣角摩挲的声音，再也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响动。
　　
　　正如李君鹤推断的那样，真正病着的人是他赵祎，不是王思恩。
　　他这么做的目标，不外乎是不让人靠近养德斋，免得有关他身体不适的任何蛛丝马迹流传出去。他还年轻，子嗣上头却很艰难，身边的宗亲，外地的藩王都垂涎三尺地盯着龙椅，如是嗅到风吹草动，一场危及江山社稷的帝位之争肯定在所难免，而这正是赵祎千方百计想要避免的。
　　
　　他的病起初就是头疼，疼也不算厉害，以为是累了，事实上刚开始，休息一会的确会好转。直到有一次，他批着批着奏章，疼痛突如其来的，并且尖锐地像要把他的脑袋钻出一个洞来，他甚至感觉到头上的血管都痛像要炸开。康太医在他的头上摸索了三个时辰，才得出结论，他的头痛是脑袋上的经脉被堵塞，血液滞行所至。
　　古往今来只有一个华陀，东汉末年就死了。
　　
　　而且康太医说，开颅也不起作用，他的头痛跟曹操不一样，曹操可以借冷水相激来暂缓，应该是病在头颅两侧的浅表，而他的头痛连针炙都不能舒缓，病源应在脑部深处主经脉的位置，非药石所能达。
　　别说康太医就是真的华陀在世，也是什么都不用做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慢慢地变瞎，再然后变成不能思考的痴呆，再最后才是龙驭宾天，这个过程其实也不是很长，最多一年两年的时间而已。其间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麻药让他查觉不到痛苦。与病况却没有半点的改变。
　　
　　赵祎不知道这是不是寻常百姓说的灭顶之灾，他一个人以礼佛的名誉去了相国寺，佛堂里静坐了两天两夜，终于承受住了这个事实。
　　就在那两天，他在伴着木鱼钟磐的梵音中最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孤家寡人，那就是在厄运来临，常人可以呼朋唤友寻议良策，或是呼天抢地怨天尤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手足无措，也是无可指责的。而他什么都不可以，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去承受。
　　因为他别无选择，或者说他这一生什么都轮不上他去选择，包括御膳吃什么，晚上由哪个妃子陪寝，前者太监御医们说祖制所定的养生惜福之道，后者每个妃子的后面，得宠与失宠都还牵涉到朝堂。更别说朝庭官吏的升迁罢。
　　
　　他自一出生，似乎就拥有无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皇宫就是一座华丽的牢笼，他是高贵的囚犯。这份高贵也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反之寻常人却可以拥有太多的随心所欲，比如方尧，他不想做方家的大公子，他就可以不做，他想上阵杀敌，就可以统率三军，他说他爱上了李君鹤，就可以置伦理常纲于不顾。
　　
　　相国寺的香火很旺，他站在佛堂里，隔着窗户，看那些芸芸众生怀着各自的心事，膜拜，祈福，其中一面如菜色的中年汉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三步一跪地走了进来，双膝，双掌都已是身肉模糊，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种凡尘俗世中的骨肉天性深深地触动了他，在他病之前，赵晖的存在对他来就没有什么概念，只有皇长子而已，将来他还有很多的皇子，他再在其中挑选一个当太子，继承大统。
　　但是他没有机会了，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让任何一个妃子受孕。赵晖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是大宋的独一无二地继承人，就如同先皇之所以会选他作太子，也是因为他没有兄弟——曾经有过，都不在了。
　　
　　在此之前，先皇对他一直都很漠视，生母淑妃为了讨好刘后，将他送给刘后跟前，尽管这是为了保住了他们母子生命不得已而为之。但对幼小的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伤害，连刘后跟前稍有地位的宫女太监，看他的眼神，都是那种俯视中带着不屑的眼神，他一直没有忘记。
　　不是死亡将至，他内心深处的骨肉天性不会被唤醒，正是这种骨肉天性让他找到了他在有限的生命里活下去的方向。
　　
　　他跟康太医说，他可以死但是不能又瞎又呆地死去，甚至他不可以在他死前让第四个人查察他已是风中之烛。他还要在足够的精力以及至少半年的时候来安排一切，替儿子扫清屯于阶前的虎狼。
　　到这一刻，他要顾及的不仅是一个君王的尊严还有赵室江山的固若金汤。
　　
　　他尽量地把所有的日常起居都按排在养德斋，并以吃斋念佛为名，不再去皇后或是方贵妃的寝宫留宿，不过还是会去她们那里坐坐，维持她们表面的风光。偶尔召名份低的妃嫔们入养德斋陪侍，只有他和那些妃子们心里清楚，陪寝就是单纯的陪寝。他不说，后宫们不敢吱声，反而还会主动装出一种屡承君恩的荣耀来，以维持自己的尊严。
　　康太医悄悄地配药，王思恩悄悄地煎药，他悄悄地喝药，那种可以把他身体内所有的精气元都激发出来，维持他面相上的健康的药。就在这个人世间最尊贵的戏台上，他作为帝王父亲双重角色的垂死挣扎，在他们两个人的掩护下，被表面上的歌舞升平，掩盖得一干二净。
　　康太医意外身亡，他叫人悄悄拿走了名义上王思恩的脉案，并且不再宣太医来诊脉，有没有人诊脉都是一样的，反正还是那些药，为了掩人耳目，王思恩每次都拿上百种药材。
　　
　　撑到现在，他已经连召后宫们陪膳都成了一种奢望，正常的咀嚼都会牵动到经脉，引起喷射状的呕吐。
　　今天晚上，他什么都没有吃，后来王思恩送来一碗冰糖燕窝羹，两块虎眼窝丝糖，他只喝了两口燕窝，就吐了出来。
　　王思恩在收拾的时候，见里面夹着血丝，连忙抹干净了，没敢让赵祎看到，康太医曾经说过，如是见血就是已毁及心脉，便是大限将至了，就不再以年月来计算，而是以日，时辰来计时了。
　　
　　赵祎靠在龙椅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伏了胸口的闷痛，问道：“晖儿那边怎么样了？”
　　王思恩连忙答道：“回皇上，昨夜闹刺客的事情没传出景福宫。今天夜里奴才又加重了魅影的人手。”
　　赵祎点点头，表示赞许。他知道那些宗亲皇室里多的是野心勃勃的人，个个都自持是太祖血脉，都双目赤红地盯着那张龙椅，恨不得毁天灭地也要爬上去坐一坐，任何人坐在那里，下面的那些龙子凤孙们，没有一个会是心甘情愿。
　　
　　景福宫是赵祎特意给赵晖选的宫殿，原名华阳殿，赵祎给改了名字，还亲自写了匾额，景福，出自诗经寿考维祺，以介景福，意思是长寿而又吉祥，是人生最大的福气，愿上苍把这份福气赐给你。
　　这是父亲对儿子的祝福，他今生无缘得到的寿诞跟福气，他已不能强求，只愿苍天降赐给赵晖。
　　过了一会，赵祎又问：“皇后那边呢？”
　　“奴才已经依着皇上吩咐，悄悄地把二殿下送到皇后娘娘那边了，娘娘开始不愿意，后来听说是为了赵氏江山，才应了。说明天就会着人送他去金陵。”
　　“嗯。她是贤德的皇后，等这边几桩事了，朕自会跟她说明一切，朕知道委屈她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也受委屈了。”他早就看见王思恩的左脸颊有块浅浅的红印，那定是他传密旨的过去的时候，被皇后责打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命王思恩趁着夜色悄悄地事带着人把赵显送到了曹皇后那里，令曹皇后抚养，而且不是在宫内抚养，命以曹皇后养病为名，带至位于金陵的江南行宫抚养。
　　
　　曹皇后本不愿意，她才二十八岁，膝下又有一女，自认还能再承恩露，为赵祎诞下皇子，盛怒之下，不仅命宫人打了王思恩，还想亲自来养德斋找赵祎说理，最终还是被王思恩以江山为重劝住了。
　　圣旨，赵祎已经履好了，就搁在龙案上，明日早朝的时候，才会宣读，到时候，会有很多的臣子反对——这段时间，没有哪项决议没有人反对——他要做的已不再是压服众议，而是一意孤行。
　　
　　王思恩心里一酸，眼窝发热，忙低了头说道：“皇上，奴才没有什么委屈的，最委屈的是皇上您。”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声。
　　赵祎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他不甘心吞下这份委屈又能怎么样，天子，天子，是苍天之子，苍天要绝他的命，他能怎么样？
　　
　　他拿一本奏折，刚刚翻开就觉得头一阵发晕，龙案上的东西都成了重影，而且飘忽不定。他只得放下奏折，按住脑袋，这样的情况一天里好出现好多次，他想这可能大限将至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到被他关到密到里的李君鹤：“其实，朕真的很想去看看他。”
　　王思恩自然知道，赵祎说的那个他是谁，他不敢搭腔，见赵祎走到铺着黄色绣龙丝缎毯子的软榻跟前，忙跪下来下来，替脱了脚下的靴子，扶着他躺下来。
　　“等明天朕把所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就去看他。”他知道等他出现在李君鹤面前的时候，这么多年的君臣之谊，就会荡然无存，所以他一直在忍，不到最后，他不会把他们之间曾经拥有过的情谊亲手摧毁得一干二净。
　　
　　也许是因为一切人生初始的艰辛，他都没有体会过，所以当他自己想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就得付出加倍的代价。
　　四年前，他不是铁石心肠地置李君鹤于死地，只是内忧外患之下，江山美人之间，他不得不选择其一，满朝文武都知道李君鹤是他的心腹，只有牺牲掉李君鹤，方尧才不会怀疑，那一次的决定，不只是壮士断腕还是比干剜心。刻骨的无奈和悲凉，无人可诉。 
　　李君鹤死里逃生，方尧如他所愿，按兵不动，对他来说，本是最好的结局，但是李君鹤说，他不回来了。他要跟方尧在一起。他贵为九五之尊，可以改变现实，却无力改变历史，他也有他无法触及的死角，比如方尧。
　　最讽刺的就是，他牺牲了一个李君鹤，另外还要陪绑上一个韩浩源，换来的大权在握，只有短短的四年时间。
　　如果说他有什么不甘心的，那么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件事情。
　　
　　他一直都记得贡院外面递过来的那把雨伞，还有蒙蒙细雨之间的李君鹤，微笑之间星眸一转晴波溜，像是从画里走出神仙。从小到大，被人照顾着前呼后拥地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只有这把雨伞，不带任何的功利，是最简单的善良，最纯真的温暖。
　　他论时间，他在前，方尧在后，论感情，他们一开始是朋友，而方尧是敌人，偏偏李君鹤在他的面前恪守着君臣之道，在方尧那里却是身心皆付。
　　江涛已经死了，没有人会知道江涛奉的是他密旨，可是李君鹤离他还是越来越远。他也如常人一样，要在失去过一次之后，才知道珍惜，只是李君鹤没有站在原地等着他来珍惜。
　　初回朝堂，就在御花园，两个人每一次回眸每一个动作都在毫无顾忌地召示着他们的亲密，这些有意无意地亲密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底。原来亲密也是一种力量，越亲密就越有杀伤力。因为那是他爱的人跟别人的亲密，跟他，没有关系。
　　尽管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还是不堪一击。
　　
　　王思恩守在一旁，见他脸色微变，呼吸加重，以为他犯病了，忙从怀里一个天青色暗花瓷瓶，问道：“皇上，要不要先服一剂药？”
　　赵祎摆摆手，他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把那些乱纷纷的思绪压下去，可是，事与愿违，只要他一躺下，这些年的人，这些年的事情，就全到眼前来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都还能感觉到天地在旋转，喝了这么久的药，痛觉是没有了，但能从一天重似一天的晕眩上感到病在加重。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候，他才觉得头没那晕了，缓缓说道：“把案上的几份奏折拿来，念给朕听。”
　　没人回答。
　　赵祎心底一个激冽，猛地睁开眼睛，眼睛白刃闪过，一口明光锃亮，寒气浸骨的宝剑已指在他的鼻尖，他对上的是方尧那寒冰一般渗骨的眼睛，另一侧，王思恩，被一名燕云骑制住了，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脸涨得通红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打算从小李被关到结局只有两万字的。
哪知道罗嗦了两万字，小李跟小方还没有碰面
惭愧着爬下去继续罗嗦了




第 24 章

　　韩浩源悠悠醒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股血腥味便直钻鼻翼。
　　方纶刚刚停下一轮肆虐，他的脚边，李君鹤一动也不动地伏俯在地上，深身上下血迹斑斑，衣服被鞭子扫过的时候，扯得七零八落，血肉一遍模糊。
　　
　　方纶知道他的猎物哪怕一直是一声不吭，也还是清醒的。他的力道也把握得很好，每一鞭的时间恰到好处地让他最大限度地觉得痛，却不会晕过去。
　　方纶蹲下来，审视了下，伸手揪住李君鹤的头发，用力一扯，迫着他抬起脸来：“眼睛还真的很亮，挺勾人的。”温和的声音像是在赞美心仪的美女，动作却是粗暴而且冷酷，他扯着李君鹤的头发，把他拖到床边，扔了上去，笑道：“你放心，你的眼睛我一定给你留着最后，让你看到你自己身上的肉会一块一块的掉下来。”他手腕一翻已执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匕首抵在李君鹤颈脖处，缓缓着向下而去挑开他的衣襟。
　　
　　方纶恶意把刀尖停在他左胸小小的突起上，按了按那点突起，猥亵用刀尖在上面划着了个圈，淡淡地刀痕没划伤肌肤，带给李君鹤的只是几近窒息的屈辱感：“脱了衣服看倒是有几分姿色，你就是靠这个缠着我大哥的吧？”
　　李君鹤强忍浑身上下的剧痛，调整了会呼吸，强撑着探起头来，突然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过去，趁着方纶闪身的空，伸手去挡他手里的匕首，他忍得住鞭打，却怎么也忍不下这份羞辱。
　　
　　方纶眼神一黯，猛地捏住他的手腕：“嗯，还有这只手，能写会画，还会诊脉治病——”他语调一变，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先废了这只手，看它还能不能写能不能画！”
　　他粗暴地用左膝抵在李君鹤的腹部，压得他眼冒金星，呼吸骤停，几乎晕了过去，一只手捏着他手腕，把他的右手按在床板上，另一手扬起匕首，要把他的右手活生生的钉在床板上。他一定要毁了这个人，把他身上所有的他看得到的好，看不到的好，统统撕碎。
　　他已经不需要方尧来全心全意的对他了，他完全有足够的能力来全心全意地对方尧。所以他一定要先毁了这个男人。
　　
　　突然之间，方纶还没来得手起刀落，只觉得后背一疼，深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边，胳膊都抬不起来，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一点都不听使唤，背心湿湿的，什么东西流了出来，转瞬间就湿了后背，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扑，死瞪着一双眼睛，兀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君鹤惊魂未定，抬眼望过去，不知何时，韩浩源已挣扎着爬至书架旁边，借着书架靠坐在地上，还能动的左臂抬着脱臼了不能动的右臂发怔，他并不是第一次杀人，他曾在边关亲自带兵抗辽，但是这一次，却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惊魂未定，本来就黑的脸一遍死灰。正是他的右臂袖筒里发出的袖箭射死了方纶。
　　这袖箭是方尧送给阮平，阮平把机刮改了下，死活绑在了韩浩源的胳膊，一再地告诉他，只要自己和舒楠不在他身边，这个袖箭就不可以拆下来，睡觉都得戴着。
　　
　　两个人被关进来的时候，李君鹤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得干干净净，韩浩源只是被拿走了怀里的东西，并没有仔细搜查，是以这袖箭便没有被搜走。他的这份袖箭远比寻常的袖箭射程要远得多，方纶疯狂地想着怎么折磨李君鹤，一点都没有防备被点了腿上穴道扔在一旁边的韩浩源，是以韩浩源便能一举得手。
　　
　　“韩浩源。”李君鹤确定方纶已死，才算是舒了一口气，挣扎着走到韩浩源身边。
　　韩浩源紧紧地攥住李君鹤的手急切地说道：“君鹤，你要出去，你要出去，你一定要出去，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君鹤先替他把右臂关节还原了，他不会武功，但是精医道，认穴并不难，只是没有那份力气，在韩浩源的膝间揉搓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能让韩浩源站起来了，这其间还要不停的安慰得知赵将，急得快要疯掉的韩浩源。
　　“他若想要人救，他早就传太医了。他，王思恩，康太医三个人联合起来瞒天过海，就是不想任何人救他，或者说，他心里非常清楚，任何人都救不了他。与其让他病重的消息传出来，引起纷争，不如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
　　“不会的。不会的，你能救他的！”
　　“我不是神仙。”而且救了他又能怎么样，他再回过来头咬他一口，捅方尧一刀。他把他的病情瞒得这般滴水不漏，自然有他的一番大动作。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李君鹤很清楚，韩浩源已经栽得太深太深了，他的固执决定了他的情感世界只会在隐忍和平静中孕育出惊涛骇浪，无法控制：“韩浩源，有些事情我不想瞒着你，你不要这么激动，他不值得你这么护着的。他害过你我，你知不知道？”
　　“不会的。他不会害你的。你一定是误会他，他肯定不会伤你的。你想办法出去救他。”
　　
　　李君鹤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合盘托出：“他已经害过一次了。四年前在边关杀我的江涛就是他派出去的。他的目的不仅在于他在太后纷争的时候，让方尧按兵不动，派你去边关，不是替我报仇，只要我还活着，方尧随时可能跟太后联手，他就只有再加重法码，把你的命搭上来！江涛伤了我没有逃走，是因为江涛没完成任务，他还要置你我于死地，给方尧背上一个擅杀朝廷大员的罪名。不过，他没想到，你会查到江涛的头上。这个计划真很毒，就算不能成功地谄害方尧，也能让方尧以为是太后在害他。你好好想想，如不是方尧跟太后划清界限，怎么轮得上他来坐稳江山？！”
　　韩浩源脑子被李君鹤的一番言谈震得嗡嗡直响，他必须得让李君鹤闭嘴，让这些荒诞无稽的言论不要再钻进他的耳朵，他心慌意乱地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怎么会这样子害你，他喜欢你！”
　　
　　二十多年的兄弟了，彼此都深知，对方即便是说出日出西方的谬论也但信无防，所以他们都知道，彼此说的都是事实，只是这两件事实都太过残酷，把两个人都被炸懵了。一时之间，密室里静寂无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赵祎对李君鹤的态度一直让方尧诸多诟病，李君鹤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方尧的独占欲以及一直以来的敌意。他从来就没往别的方面想，如今韩浩源一言道破，他顿时觉得比吞了苍蝇还恶心，赵祎的暖昧简直是对他最为自负的一身才学的最大讽刺，他少年得意平步青云，又于边关大展才志，堪比封疆大吏，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全是赵祎对他才华的肯定，只怕占得最多的还是他那份龌龊的心思。
　　而且赵祎怀着那种心思，还在四年前派他去边关赴一场他早已策划好了的死局。在他的江山社稷面前，一切都可以拿来给他利用的。
　　
　　自然赵祎明示暗示地留在他京里做太傅，也不止只是当人质那么简单了。他扯扯嘴角，冷笑道：“那就是了，他把我关这里，不仅是要威胁方尧，还要我陪着他一起死。你也不是遭池鱼之秧那么简单。”即便是那天晚上他不去找韩浩源，韩浩源也会有此遭遇。他太过执着，他想查的案子，纵是天衣无缝，他也能挑出一根纱来把整件天衣扯得七零八落。赵祎怎么敢冒险把他关着，让韩浩源在外面。
　　
　　李君鹤的话也点醒了韩浩源，方尧？方纶刚才说过了，方尧已经杀进皇宫了。他一把扯过李君鹤说道：“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先想办法出去，方尧会杀了他的。”这份无望的暗恋已经深入骨血无法割舍，哪怕是做着赵祎单恋李君鹤唯一的见证人，也没有想过回头，内心已是伤痕累累还是不由自主地掂着赵祎，轻易地忽视掉自己全部的心酸。
　　
　　李君鹤悲哀地看着韩浩源，他已尽心尽力地帮韩浩源，但是全都是徒劳无功，原以为他知道实情，会顿然彻悟，就算不立生反骨，也该知道防范一二，原来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在他的心里，全心全意地掂着还是赵祎的安危，现实的残酷，尚且不能点醒他，人为的劝阻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了。看这样子，他到了黄河也不会死心，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
　　
　　韩浩源依然是一脸的急切，反过来，试图说服李君鹤：“或者在你的心里，他已经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你不能否认他是一好皇帝，你学的治国安邦之才，你扪心自问，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四年前他是错了，但是那种情形之下，内忧外患，他还有更好的法子让方尧在边关按兵不动吗？”
　　“上次我要查是谁在给江涛放祈愿河灯，你说江涛已死了，你还活着。所以你不查了，现在也是一样，你还活着，你还可以出去，而他快要死了。他曾经做过的那么多正确的事情，大宋在他的手里慢慢强盛起来，他知人善人，以农为本，厉行节俭，百姓安居乐业，这是自太祖开朝以来最太平的六年，你再给他一个六年，他一定能开创出属于大宋的贞观之治，你就因为他做过一件错事，就要置他于死地吗？”
　　
　　李君鹤摇摇头，说道：“不是我要置他于死地，是老天是置他于死地。”
　　韩浩源无力的靠着墙壁，滑落下来，半响才喃喃地说道：“他纵是千错万错，可是……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他死。”对与错，伤与痛，都算得什么？他只要他活着，活着就好。
　　
　　“我们不出去，拿什么救他？”
　　“他跟我们隔着一堵墙。”养德斋前低后高，后面高出半个楼阁，高出的半边部分都有雕花精美的窗户，那就是说总有一面这面墙应该是跟养德斋是相通的。
　　
　　韩浩源抄起砚台，重重地砸在墙上，沉闷回音全被挡回在小小的密室，落在耳朵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李君鹤劝道：“没用的，肯定有隔音，方尧杀进皇宫，就是知道我在养德斋了，但是他都找不到这里，这里应该是建在夹墙之内，外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房子。”
　　韩浩源听而不闻，依旧重重地砸着墙，心神恍惚下，力道没有拿住，手指夹在砚台与墙壁之间，被砸了一下，指甲迸开，鲜血直流，血沾在墙上，又被砚台重重砸过，眨眼成了褐色，韩浩源似乎没有察觉到疼，依然楔而不舍地砸着，咚咚咚的声音连绵不断。
　　
　　李君鹤忍无可忍，死死地扣住韩浩源肩膀，勉强阻止他的动作。待韩浩源完全安静下来，才说道：“我们一起想办法。终会有办法出去的。他能进来，我们就能出去。”两人目光同时落在方纶的尸体上，不管石门从哪里打开，他都应该留有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把方伦的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遍，很失望，没有钥匙之类的东西。只有一条汗巾，几张银票，钱袋里装几锭银子。正如方纶说的，门是从外面打开的。
　　
　　李君鹤拿着钱袋，看了看，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上面的气窗，说道：“韩浩源，你说我们俩能不能把这些银锭，从那个气窗扔出去。”世人可能不爱钱的人，但是没有看到银子从天上掉下来，而不好奇的。更何况，方纶说了，燕云骑已经杀进了养德斋。
　　

作者有话要说：哪位美女知道怎么在文案那块置做联接啊
帮忙说下啦，谢了。




第 25 章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赵祎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犹如一只被困许久的狼闻到想念已久的血腥味。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这一次赵祎没有把目光移开，而是像是火石遇到了火药的捻线，胸中的怒气都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从赵祎记事起开始，这个男人就像是他高悬在他头上的一块阴霾，时时刻刻不离不弃地盘旋着，只要一想起到这个男人，就有一种无法排遗的压抑压得他胸口一直发闷。积压得久了，总会有一次爆发——这一次，也许我们谁都不会赢，只是看谁输得更惨。
　　
　　他看着方尧，无视眼前的利刃从软榻上坐起来，说道：“他只是一个奴才，你为难他做什么？”
　　方尧深知这个奴才非一般的奴才，他揪过王思恩的衣领，从他怀里搜出一块金铸绘龙的令牌来，上面一个大大的禁字。便是调令禁军的令牌。他随手扔给一名燕云骑：“拿着这个守在大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其余的人，每一寸地，每一寸墙，给我搜。”
　　此时，高耸的皇城门楼上，三只白灯笼在黑夜里清晰可见。这是皇宫一种传递军情的方法，三只白灯笼，表示有大批人马接近皇宫。方尧深知，方如海已经等不及了，他向来最沉得气，自然不会做出围攻城门的举动，看来另有人马与方如海在宫外对峙。那就一定是明王了。这么好的趁火打劫的机会，他怎么舍得放过。
　　与此同时，各宫殿内也依次亮起了灯笼，整座皇宫渐次的亮了起来，与天上的点点繁星交相辉应。
　　
　　他虽然已经完全悄完声息的占据了养德斋，但是属于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外面一部人守卫，一部分人分别由阮平和舒楠带领着，每一间房子里搜查。养德斋占地不算小，房子也多，前院后院偏殿套间，几十个屋子搜下来，也颇费时间。
　　
　　王思恩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乍获自由，并不敢放声呼救，只是惊恐地看着方尧，定了定神，奔至赵祎身边，先替赵祎把靴子穿好了。
　　方尧也不拦他，等他站起来了，才问道：“王公公，这养德斋你是最熟悉的，你告诉我，李君鹤关在哪里？”
　　王思恩浑身一抖，垂了头不吱声。方尧征战多年，自然而然地有一股逼人的肃杀之气，令他胆颤心惊，赵祎在一旁淡淡地说道：“你不用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思恩这才颤声说道：“王爷，皇上乃忠烈之主，奴才虽是阉人，跟在皇上身边久了，也略知忠义二字，还望王爷成全。”声音虽然在发抖，但是语气坚定，令方尧生出少许敬佩。
　　
　　他便不再追问王思思，转头对赵祎说道：“本来这几天至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要想我来拿什么来换人，只要你说换，爵位，兵权，甚至生命我都可以不要了。不过，来的时候，我想通了，如果你想要换什么，你肯定已经找我换了，你一直没有动作，还封了晖儿做太子，就是不打算跟我换人，那么，我也就什么都不给了，今天，我给进这养德斋，就能把君鹤带回家。”
　　赵祎苍白的脸浮现一抹冷笑，说道：“你说得很对，朕没打算跟你交易，你的命，你的兵权，你方家的富贵荣华，朕都想要，但是朕都不要了。跟李君鹤比，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朕还会让你回延州，继续统率你的十万大军。但是李君鹤，他会陪着朕。”他不是没有想拿回兵权，可是这兵权拿回来了，他又给交给谁，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纵有挞伐之志，这满朝文武，除了方尧，却再也找不出一个有御侮之才的大臣。而且只要有方尧愿意为臣，那些宗亲皇室们再怎么不忿，赵晖这皇位也能坐得安稳些。
　　
　　赵祎拿过龙案上的一个小锦盒，打开手，递到方尧跟前，那里面是一块砸烂了玉佩，上面绾着杏白色的丝绦：“这是你的是不是？”玉佩已经被砸得碎成无数块，勉强凑在一起，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形状，正是方尧当初送给李君鹤定情之物，这些年，李君鹤从不离身。
　　不等方尧回话，赵祎微微一笑，手掌一翻，那盒子倒转过来，只得听叮叮咚咚一阵乱响，那些碎玉块纷纷掉在地上，滚落开来，方尧手身再快，也只能接出几粒散碎的玉块，眼睁睁着看有些细小的玉屑，如一阵烟雾般的散去，那块春水般剔透的玉从此不存在了。
　　
　　赵祎有些得意地欣赏着方尧眼里闪过的错愕跟痛楚，说道：“朕不会让你的东西再出现在他身上。”
　　方尧一把揪过他衣领，几近狂暴地喝道：“你把他藏在哪里？”
　　赵祎被他这一揪，顿时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却没半点服软的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何须用一个藏字，到现在你还不懂得君臣尊卑吗”
　　“我无须懂，我从来就不屑于去懂！赵祎，不要太高估我的耐心。”
　　“你本来是铁板一块，油泼不进，针扎不进，但是一个李君鹤改变了你，只要李君鹤还在朕手里，你就只能遵循你的臣子之道。”
　　“你即然知道是李君鹤改变了我，你就不应该拿他来危险我。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天亮之前我一定要带他离开，是你放他出来，还是我拆了你这养德斋？”
　　他带进来的六名燕云骑过来，都是懂得机关暗道之术的，现在已经把养德斋整个地面翻了一遍，开始对着墙面敲击。
　　
　　赵祎摇摇头，惋惜般地说道：“没用的,方尧，这样就能让你找出来，那朕这养德斋还算什么天子帝王家。”转瞬之间他的语调查变得讥讽起来：“方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你从一来开始，你表现得非常暴燥，狂乱，朕记得你不是你的风格，你现在跟将来都是大宋的三军统帅，这么意气用事，实在不堪之极！”
　　方尧点头道：“看来我要换一种直接一点的方式了。”他手腕一翻，五爪如钩，扣在赵祎喉咙上：“你可以不要我的兵权，爵位这些东西，我不信，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我进来的时候是子时三刻，寅时之前，我看不到李君鹤，你跟你忠心耿耿的王公公就一起血溅这养德斋吧。”
　　赵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已时日不多的人，命是现在让你拿走，还是随时被阎罗王拿走，有区别吗？”
　　“皇上。”王思恩跪伏在地，热泪奔流，这个秘密他陪着赵祎一起守了大半年了，他也已经是心力憔悴，乍听赵祎自己说了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你说什么？”方尧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看着这主仆二人，又实在不像是做假。他一把抓过赵祎的手腕捏在脉搏上面，他不通医理，但是脉象正常与否还是知道的，果然，一探之下，果然他内息杂乱，脉相无章，顿时浑身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祎如是快死了，那他关着李君鹤做什么？赵祎这么有持无恐，并不是因为他手里的有李君鹤，因为他已是绝境，他的脚下面就是悬崖，或者说他已经半身掉在悬崖外了，随便手里抓住什么，都是陪葬品，那么，他关着李君鹤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要李君鹤给他陪葬！
　　
　　果然赵祎悠闲地说道：“朕说朕已不久于人世，李君鹤就是朕最好的陪葬！”他半生拥有过至尊的地位，最高的权力，却与李君鹤一再错失，所以他一定要把他带走。
　　“朕如是从容赴死，李君鹤会与朕一同宾天，如是朕仓促卒死，自会有人给他一杯毒酒，再把他尸骨葬入皇陵，就算情况情急，什么都来不及做，放下断龙石，密室里的机关齐开，万箭齐发，将他乱箭穿心的时间还有的，你不要赌一赌？”
　　方尧脸色未变，手底却是一颤，旋即又恢复了镇定：“你要赌，我就陪你赌，我定要让你知道，碧落黄泉之间，能牵着君鹤的手一起走的那个人，一定是我！”他一把甩开赵祎，冷冷地说道：“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刻，我只要还活着，我就能救他！”
　　字字锵铿，落在赵祎耳朵里如刀割过耳膜一般的痛，他被方尧一甩开，便虚软地瘫坐在龙椅上，大口大口的吐着气，长袖挥过，案上的东西，叮叮咚咚全落在到地上，一份镶金绘彩粗轴厚帛的圣旨在地面滑了个圈，散落在方尧的脚边。
　　圣旨的内容是令曹后抚养二皇子赵显，即日迁往金陵行宫居住。
　　
　　这圣旨跟他方尧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也还是承认这份圣旨，对赵氏江山来说，还是有点作用，如是京城有变，曹氏即时可以在金陵拥立赵显为王，可保住宋室半壁江山。曹氏在京中势力不如方家和明王，但江南是其经营多年的祖籍，沿长江入海的水道各营水师俱是曹家掌控，他们虽然没可以马上作战的良将奇兵，但若是与敌人水面作战，却能胜券在握。
　　“画蛇添足。”方尧前段时间决间逼宫，也只是想令赵祎传位于赵晖，方贵妃是他的亲妹妹，他再怎么狠毒，也不至于骨肉相残，只是赵祎来来就是自骨肉相残中侥幸活下来的，骨肉相残他的概念里是所有人的天性，无一例外，他转头吩咐燕云骑：“再找不到机关，就把地板一块一块的撬起来，墙一块砖一块砖的拆下来！”
　　
　　这时，一名燕云骑察觉到一组靠墙而立的红漆描金大立柜的敲击声有异，忙移开柜子，再敲，果然声音异常之声更明显了。方尧大喜，四下一看就知道机关所在，果然，那面墙慢移开，露出一个暗洞来，目光所及之处，方尧那一点喜悦之情转眼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坠冰窑，没有李君鹤。
　　暗洞里头，两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反剪着手嘴里塞得严严实实被五花大绑地锁在里面。居然是萧银心和平妃。再仔细搜寻，已没有另外的通道。
　　燕云骑也有些错锷，只得先替二人松绑。
　　萧银心嘴里的布塞一被拿来，就冲方尧叫道：“王爷，他们抢走了雁姐姐的孩子。”
　　
　　入黑之前，王思恩带人到滴翠宫，要送赵显去银安殿，平妃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把赵显交给曹后，抗不遵旨，激动之下甚至威胁要去找辽国驻于汴梁的使节，赵祎早已猜到她不肯，便命王思恩悄悄地把人绑了，塞这个暗洞，过了明日等赵显离了京再处理，与她一同居住的萧银心也遭池鱼之秧。平妃素日与人并无来往，方纶今天也没去滴翠宫，那些宫女太监也被关了起来，她的行踪自然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平妃看看方尧，泪流满面，扑通一下跪到他面前，哀求道：“王爷求你帮我把儿子救回来，那是……”
　　不等她说完，赵祎铁青着脸，猛一脚踹过来，把平妃踹得伏到地上，平妃强挣着抬起头对方尧说道：“王爷，那孩子不是皇上的是方纶的，是你的亲侄儿，你一定要去救回来。”此言一出，除了赵祎跟王思恩，满屋皆惊，连萧银心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
　　
　　方尧很快反应过来，先是点头，复又咬牙切齿，恨声地说：“不错，很好的计策，我如不顾舅甥之情，起兵造反，曹家在金陵就另立朝庭，我与曹家争，就又是一出骨肉相残。嗯，你定是还有密旨留着，这个赵显跟着曹后，不过是你用来对付的我棋子，反与不反，你也定不会容赵显长大成人。”
　　赵祎冷漠的露出一个那又怎么样的神情。他不是傻瓜，赵显还没出世，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是他的，尽管平妃怀孕在他发病之前，她也很小心的遮掩着肚子。只是那会他刚刚被确诊病情，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应对这件事，或者说，如是他忍不了这口气，定会祸及辽宋两国刚刚开始修复的关系，他刚刚开始计划的会全盘落空，所以他一直隐忍，直到现在。
　　他的原意的确是把赵显交给曹后，带去江南，方尧若反，曹后等人拥赵显为王，打着赵室的招牌，招缆忠义之士与方尧抗衡，如是不反，赵显也没那个命做一辈子赵室皇子，他最多只能活到方尧身故，而且不论方尧反与不反，赵祎都不会给机会让赵显留下子嗣，他给曹后准备的密旨之一就是赵显在发育之前，即行阉割。
　　
　　方尧又说道：“还有这两名女子，你藏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叫人杀了，辽人自然不依，他们举兵东进，我必然放弃这里的一切事情回边关御敌，自然没有不能再顾及君鹤，我若执意留在京城，边关势必危急四伏，我与君鹤多年心血必毁于辽军之手。你不亏是出身帝王之家，我以前还真小看你了，你竟能毒辣到如此地步，环环相扣，招招狠辣要致我于两难境地！”
　　
　　平妃不懂这其中的玄机，听得方尧说赵祎不会容赵显长大，登时肝肠寸断，伏俯在地，哭得难以自禁，方尧心烦意乱，喝道：“你不要哭了。”
　　平妃被他一喝斥，果然就止了哭声，养德斋里有了瞬间的寂静，听得到蜡烛燃烧得声音。萧银心悄悄地移到她身边，握了她的手，汉人的心思，她真的不懂，在这深宫里，她跟平妃两个人就是误闯入狼群的兔子，眼前就是两匹狼的恶斗，而无论哪一方获胜，她们都难逃一劫。纷乱的场面让她的脑子实在不够用，乱成一团，连赵祎后来跟方尧说得些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地听他们提到李君鹤的名字。自她进宫之后，韩浩源一直没有进来看过她，她闷居深宫，也没有人告诉过她韩浩源跟李君鹤一起失踪了。
　　等她稍微镇定下来，就已经看到方尧揪着赵祎的衣领在威逼，王思恩在一旁边磕头如捣蒜的哀求，赵祎自己却脸露不屑的神色，梗着脖子不吱声。
　　
　　里里外外都搜遍了，都没有再也没有暗道密室之类的痕迹。赵祎更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方尧听着外面的传来的更鼓声，已经快要到寅时了，他真的没有时间了，如是方如海或是任何一方人马进了宫，就没有赵祎开口说话的机会。唯今之计，真的只有把整个养德斋全部炸掉，但是没有方向地胡乱轰炸，极有可能密室没找到就反把李君鹤压在里面。
　　
　　“王爷。王爷。”双方正自僵持，戚鞑喜形于色的闯了进来，把手里死死攥着东西递到方尧跟前：“兄弟们在外面捡到的，银子上还包着一张纸。”他手撑摊开，一张他揉皱了的纸上写着三个字，李君鹤，字迹苍劲不失华美，正是出自李君鹤的手笔。
　　方尧喜不自禁，接过这张纸的手都在开发抖：“从哪里得来的？“
　　“应该是就间屋子的后面。舒护卫和阮护卫已经爬到窗口了。“
　　话音未落，舒楠和阮平已经双双跃了进来：“王爷，密室就是屋子夹墙里，窗户上窗棂表面看起跟别的窗棂一样，其实是玄铁做的，流光宝剑都劈不开。”
　　
　　方尧顾不得多问，立马就要冲出去看个究竟，被阮平死死拉住：“你不用去了，王爷，从窗户上看明明就是一间普通的书房，但是声音一点都传不去，也看不到人。应该是有什么障眼法的机关。但是我们靠近窗户的时候，又从里面扔出一块银子。”阮平摊开手，还是一个用纸包着银锭。
　　赵祎看着阮平，颇有些伤感地问道：“阮平，你也要反朕吗？”
　　阮平摇头说道：“皇上，求你放了李大哥和韩大哥吧，王爷他不会为难你的，外面虽然情况很难，我跟舒楠拼死也要护你周全。”
　　方尧鹰隼一样的目光转到赵祎身上：“是你把密室打开，还是我把这堵墙一层一层地炸开？”
　　




第 26 章

作者有话要说：到了今天这部原创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结了。先在这里跟所有追文看文的朋友们说声谢谢，再跟所有留言回复的朋友们说声非常感谢。
其实这部小说动笔得很早，08年年底就开始了，刚开始写是的同人，当时我虽然淡出逆水已久，但是还没有踏进另一个同人圈的勇气跟决心，所以在写了十万字之后改成原创，当写到老札之死那里，就坑在自己的电脑里。一坑就是坑到今年。
所有第二部在刚开始贴出来的，我并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写完，我离开逆水的时候，留下的坑的好像有三四个吧，荒废的时间太久，本来就浅薄的能力越发的淡了。
时至今日，打出完结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真的感谢各位读者，以及几位好友的支持，是你们一路的不离不弃。，给了我坚持下来的勇气。
至于文怎么样，我并不想多说，至少它带给我一种证明自己的信心：只要我愿意，只要我坚持，我一定可以做到。
这种信心对现在这个时间段的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还要罗嗦一句，感谢fifichan美女替我在XQ里做的衔接以及关注，感谢qiqibaozi111，jyyh，LI，小八，青，亲爱的不二，没有记星人等等（以上排名不分先后）朋友，不介意的话，群抱一下吧。

　　很多年以后，李君鹤还会跟方尧谈到他等待获救的那半个时辰，从来没有用度日如年如履薄冰之类的词，他只是说：“我相信你会来。”
　　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他跟方尧其实离得很近很近，只隔着一堵墙，他在墙这边的地下，方尧在墙那边的地上。
　　
　　石墙被炸开，巨大的气浪夹着暴雨般的碎石把李君鹤和韩浩源掀倒，韩浩源眼明手快的扯过棉被想把自己跟李君鹤都裹起来，却被李君鹤挣开了，刺眼的灰尘中，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从墙的裂口中走过来的那个人，犹如当日在边关，方尧从白水沟回来的那天晚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大大小小在砂石砸在他的头上身上，木木的，没感觉到痛，额头被砸到了，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也舍不得移开。
　　旋即，他感觉到自己被搂进一点温暖的宽阔的怀抱，整个世界都平静了下来，他听到方尧在他耳边说：“我来迟了。”
　　李君鹤展颜一笑：“没有迟，刚刚好。”
　　
　　爆炸声把宫里的太监守卫都吸引了过来，一时间养德斋外纷乱嘈杂，喝呼声，兵器相击声不绝于耳，赵祎听而不闻，面如死灰，辛苦经营了这么久，他距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转眼之间，梦想成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灰尘里手牵着手，踏着满地的残砖断垣，走了出来，脚步沉稳而坚定。
　　“皇上。”王思恩含泪劝道：“罢手吧。”
　　“皇上。”另一个人的声音，是韩浩源，他一脸的惶然：“皇上别再吃那些药了，君鹤他肯定有办法救你的。”他被阮平扶了出来，压根没有看见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他的未婚妻，眼底只有他的君王。
　　
　　李君鹤？赵祎脑子里又响过方尧的话：“碧落黄泉之间，牵着李君鹤的手一起走的那个人，一定是我！”果然是他方尧赢了，还是他牵着他的手。
　　顿时，赵祎的脑袋“哄”地一声炸开了，深身的血全都涌上了脑袋，他经营了这么久，最终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全都被个男人给毁了。到头来，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李君鹤还是是被他抢走了！他还是两手空空地走！那种纠结了三十余年的空空落落，空得让他发疯，让他窒息。
　　
　　他飘忽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有一口宝剑，挂在墙上作装饰，他从来没用过，这会儿却像着了魔一般，唰一下抽了剑，整个人连奔带跑，直直地刺向方尧：“方尧我要杀了你！”
　　方尧不急不徐地抽出腰里长剑，另一手搂着李君鹤，挽了个剑花，平伸向赵祎来的方向，甚至他连眼睛都没离开李君鹤，他用自己的外袍把李君鹤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李君鹤满身的伤痕，彼此眼底的依恋与痛惜都不加掩饰。
　　
　　这样一来，就成了赵祎直接向方尧的长剑上扑了过来，飞奔之下收不脚，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突然间，眼睛一花，肩膀被人抱住，一股大力冲撞过来，把他整个人撞到了一边，与此同时，他听到利刃刺进肉体的声音，再然后是几声惊呼。
　　他混沌一遍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是韩浩源，是韩浩源冲过来，抱住他避过方尧的利剑，而他手里的剑堪堪□韩浩源的腹中，血汩汩地流出来。
　　离韩浩源最近的是李君鹤，他连忙抱住韩浩源摇摇坠落的身体，他自己有伤在身，怎么还抱得动韩浩源，两个同时跌到地上，被方尧搂住了。
　　
　　赵祎惊慌失措，连声道：“太医，太医，韩浩源你等下，朕给你去叫太医。”
　　韩浩源拉住他的衣袖，说道：“皇上，皇上，你别出去，外面……很危险。”
　　方尧出手如电，点住韩浩源伤口附近的穴道，那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眼见是不活了，饶是他见惯生死，心底也止不住地一阵抽痛。
　　李君鹤接过方尧递来金创药，全部撒在韩浩源的伤口，血流得太猛，转眼间就把那些药粉冲得一干二净，他心里也很清楚，这只是无劳之举，却还是忍不住拉着方尧，道：“药呢，药呢，你还有没有药？”
　　
　　赵祎连忙伸手想去去拔剑，被李君鹤挡开：“皇上，这剑……拔不得。”他自小深受庭训，此时虽恨极赵祎，言谈之间，仍以皇上称之，一语未了，眼泪已如断线的珍珠落了下来，抱着韩浩源哭了起来。
　　赵祎深恨方尧，全身力量集于手里的长剑，这一剑刺入韩浩源腹中有半尺之长，已是刺命之伤，如是一拔，便会令他立即气绝，他空负一身医术，此时却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韩浩源腹中不断渗出来，眨眼之间，他与韩浩源的身上都是鲜血淋漓。
　　
　　阮平和舒楠一左一右，同时抵住韩浩源背后的大穴，内力源源不断输到韩浩源身上，只盼他能活回来。
　　韩浩源果然清醒了些，挣扎着伸出手，搭住李君鹤的手背上，低声说道：“君鹤，你……去救皇上。他喜欢你……不是他的错。你不要……记恨他。”
　　李君鹤一面流泪，一面点头：“我不恨他了，一点都不恨了。”
　　韩浩源说道：“有一件事……我求你，一定要答应……”
　　“你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答应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不管你有什么心愿，我都答应你，我们俩人一起去完成，好不好？”
　　
　　韩浩源摇摇头：“我没有时间了，我求你，拦着方尧，不要造反，不要做危害宋氏江山的事……他一个人很孤单的，你在朝中，一定要帮他……我不能帮他了，就只有你了。”他用力抓住李君鹤的手，脸上全是垦切之色，他自小与李君鹤一起长大，深受李家恩德，无论什么时候，他是站在李君鹤的身后，默默地充当着保护和支持的角色，从来没有像这么求过他做任何一件事，就算当日在边关，明知李君鹤和方尧的恋情会后患无穷，也只是苦劝，却从未求他放手，而如今已是气如游丝，第一次开口求李君鹤，却是苦求他留在朝里。
　　李君鹤泪眼婆娑，抬眼看看方尧，两人都是一般心思，这一应允，便是永远地留在朝中，不得脱身，只是韩浩源这般模样的恳切相求，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浩源见他不允，心里一急，张嘴刚要说话，一口血喷了出来。李君鹤连忙点头：“我答应你，我不回延州了，我留在朝里，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韩浩源已经失神的眼神复又明亮起来，道：“谢谢你，君鹤。”他喘息了几声又说道：“你跟方尧说……把……郡主……送回辽国吧……她不是汉人……不需要守咱们汉人的规矩……做什么贞节烈妇……有方尧在，咱们大宋的……太平天下，不用女人来维持……”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看到这养德斋里，还有他的未婚妻萧银心，他只知道他要死了，有些事情要托付，有些责任要尽到。
　　萧银心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眼里有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尽的水气，她想起三年前，她还是青葱任性的辽国小郡主，不肯和亲，就自不量力地跑去刺杀方尧，夜幕下，黑沉沉地一大遍都是军营，除了军营就是军营，哪里去找宋军主帅。然后，她看见溶在黑暗就看不清五官的书生施施然地走着，他很高兴，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他那个时候，真是很是高兴，仗打完了，他要回京城见他的皇帝了——后来，他再了没有听见过她哼小曲。她知道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不想娶她。
　　她想抓住这个书生逼供，总能问出来的。她就跟在书生后面，这个人一路哼着小曲回了营帐，然后脱了衣服洗澡，她就忍不住叫了起来。她忘了是她偷偷地跟着别人后面的。再然后，她就被擒住了。阮平的武功真的很好，一个回合，她就被逮住了。
　　
　　再然后，她一路追杀他，因为他说了句她丑。他总是宽容地让人放了她，微笑着让她离开。反反复复，像是过家家的游戏。他逃，她追。直到金殿上，皇上赐婚，还是他在逃，她在追，她陷在这个游戏里，心力交瘁，依然是改变不了这个格局。
　　方纶的尸体也被人带上来了，平妃在那里抚尸大哭，那个男人，她无从评价，不过她知道，在平妃的眼底，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唯一的一抹耀眼的阳光。而她的这个男人，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最好最好的，却离她遥远得像是隔着辽宋两个国家那么远。他的眼里从来没有过她，到死都如此。
　　
　　此时，养德斋内，银烛高烧，烛光透过外面罩着有黄纱，黄黄地照着韩浩源的脸，朦朦胧胧地仿佛长了一层绒毛，眉眼如婴儿般安详。他开始涣散的目光落到赵祎脸上，顿时脸露微笑，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来，
　　
　　“敏……慎……”一个随口胡绉的名字，满腹藏在心底的苦恋，八年近在咫尺的相思，随着这声轻唤，轻轻地吐了出来，伴着一抹微笑，缠绵成优美的绝唱，在养德斋里静静地回荡。这一声呼唤已用尽他全部的残余力气，手掌骤然一松，双眼微闭，垂头不动，已停了呼吸，而那抹微笑还在凝在嘴角。
　　李君鹤被方尧抱在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其实很清楚，从那天他在荷花池边上跟方尧说，要去看韩浩源的时候，他知道他要会永远的失去韩浩源。只是两个失去是不同的概念。他宁愿是前者，他可以跟他形同陌路，可以反目成仇，可以跟他永不相见，但是至少那样，韩浩源还活着，活在他自己的理念里，坚持着他的坚持，执着他的执着，而不是现在这样，千呼万唤也换不来他的一声应答。
　　阮平舒楠俱是伏尸大哭，众燕云骑也深感侧然。
　　
　　赵祎颤抖着握住韩浩源的手，想张嘴叫他，却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过了良久，只觉得喉咙一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一口血鲜血喷了出来半数溅到地上，半数滴落在龙袍上，犹如当日坐在汴梁城简陋的包子铺里吃灌汤包时，他一口咬下去飙出来油，只是这一次没有笑声，那个跺着脚说可惜了这件上好料子的外袍的人，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很久没有察觉过的疼痛被一口鲜血唤醒，这些年，他想过很多事情，没有李君鹤，自己会怎么样？没有方尧，边关会怎么样？没有方如海，朝堂会怎么样？没有明王，王室宗亲会怎么样？唯独没有想过，在他的身边，此这个朝堂上如果没有韩浩源会怎么样？
　　朝堂上底下朝臣中唾沫横飞吵成一团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烦心过，因为那底下，穿着降紫色的官服的人群里有韩浩源，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里，也是一棵替他遮风挡雨的大树。他气李君鹤留在边关的时候，有韩浩源在一旁作他出气筒，默默地承受他的雷霆之怒。他也太了解韩浩源，不通权术，不懂为官之道，他怕他死后，韩浩源被他得罪过的那些权臣们清算，所以他给韩浩源准备一块免罪丹书铁券，只要是大宋的天下，没有人能治他的罪，罢他的官，这不仅是他给儿子在朝庭中留下的中流砥柱，还是他在成全韩浩源当一辈子清流忠臣的梦想。
　　
　　他习惯了他无声无息却却无时不在的存在着，就像习惯太阳从东边升，从西边落。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韩浩源会怎么样，因为不设防，所以痛疼来时，他无法抵挡，那种心底涌上来痛楚和悲伤一阵盖过一阵，像刀一样的缓缓地在他心底深处刮过。
　　
　　“皇上。”王思恩惶然地扶着摇摇欲坠的赵祎，从袖子里摸出药瓶，刚刚凑至赵祎唇边，就被他挡开了：“不用了。”他借着王思恩的力量站稳，通过窗户望出去，殿外嘶杀声，奔跑声不绝于耳，东方已经浅浅地现出一些朝霞，巍峨的黄色琉璃瓦渐次清晰。天就要亮了，城门楼上的白灯笼还在。他全心全意地要维持的太平盛世还处在危机当中。
　　“王思恩，朕要去城门楼上，李君鹤，你陪朕一起。”
　　
　　一个时辰之后，城门楼下，打着护驾平乱的旗号纷墨登场的各路人马，因赵祎的出现如潮水般退去。满朝文武百官，在御道两边，三呼万岁。赵祎抬起头，只觉得初升的朝阳耀眼夺目，照得他一阵接一阵的晕眩，他微笑着看着他身边的李君鹤，托孤般地说道：“李君鹤，朕的赵氏江山联同皇儿，都托付给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被晨风吹得传送了很远，身边的宫女太监，城门楼上守城侍卫，城墙底下的文武百官，大宋的龙阕凤阁都听得清清楚楚，韩浩源还没走远，他还来得及听到。
　　他知道李君鹤不能说不，韩浩源尸体尚温，还听得到他的回答，所以——方尧，这一局，朕跟你都没有赢，你方尧最终也只能生是我大宋的猛将，死是我赵家的悍奴。
　　
　　三个时辰后，崇庆殿内传出消息，皇帝已大行，举国缟素，太子赵晖登基，内侍王思恩饮鸠殉主。
　　
　　李君鹤辞去边关巡察史一职，出任太傅太宰，豫王方尧出任殿前都指挥使，兼天下兵马大元帅。另选名将镇守边关，因为李君鹤守着对韩浩源承诺，他也只有留在朝中。
　　对于那些对赵祎的突然驾崩多有诟病宗室亲王，方尧听从李君鹤的建议，请明王出任辅政亲王，太后曹氏垂帘听政，借以三方势力共同辅政相互制擎的措施暂时稳住了矛盾重重的朝局，以图日后清平大业。
　　
　　半年之后，二皇子赵显与其母平妃双双染病，不治身亡，消息传出去，已重返辽国的萧银心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去证实的。因为临回辽国前，李君鹤特意跟她说过，有些人，有些事，她一定要忘记。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李君鹤自己都做不到忘记。
　　比如延州，比如韩浩源。
作者有话要说：到了今天这部原创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结了。先在这里跟所有追文看文的朋友们说声谢谢，再跟所有留言回复的朋友们说声非常感谢。
其实这部小说动笔得很早，08年年底就开始了，刚开始写是的同人，当时我虽然淡出逆水已久，但是还没有踏进另一个同人圈的勇气跟决心，所以在写了十万字之后改成原创，当写到老札之死那里，就坑在自己的电脑里。一坑就是坑到今年。
所有第二部在刚开始贴出来的，我并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写完，我离开逆水的时候，留下的坑的好像有三四个吧，荒废的时间太久，本来就浅薄的能力越发的淡了。
时至今日，打出完结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真的感谢各位读者，以及几位好友的支持，是你们一路的不离不弃。，给了我坚持下来的勇气。
至于文怎么样，我并不想多说，至少它带给我一种证明自己的信心：只要我愿意，只要我坚持，我一定可以做到。
这种信心对现在这个时间段的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还要罗嗦一句，感谢fifichan美女替我在XQ里做的衔接以及关注，感谢qiqibaozi111，jyyh，LI，小八，青，亲爱的不二，没有记星人等等（以上排名不分先后）朋友，不介意的话，群抱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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