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AT]素色花-1

　　题记：素色的花瓣缓缓飘落，在我们相遇的时候，便已经看不到了。

　　第一百九十一天

　　手冢国光仍然记得遇见迹部景吾的那一天。

　　天空真的很蓝，蓝得就像似乎从来没有什麽掩盖过一样，这是他许久不见的宁静时光。但是，这真的来得太晚了些，也太悲伤了些。二楼的窗户半敞地推开，窗外大片的白间隔著大片的蓝，斑斑驳驳，就像他曾经在忙碌生活里期盼看到的。

　　窗外总是开著不同颜色的花，一茬接一茬，谢了这个却又开了那个，交替往复。

　　就像以前身边的病人一样。

　　手冢国光开始写日记了。在过於悠闲的日子里，时间总会过得异常地慢，以往忙碌的日子让他拒绝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但是现在猛地闲了下来，却觉得这样记录自己将要过的每一天其实也是挺不错的。起码，不会让他像现在一样，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以前的日子除了工作究竟做过些什麽，以至於现在一个人面对空旷房间里煞白的天花板时总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失落。

　　於是那一天，钢笔尖在微黄的纸面划出痕迹的时候，迹部景吾猛然闯入了他生命中最後的时光。确切地说，是他们最後的时光。

　　手冢国光看著无意间闯入自己房间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但是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摊在膝盖上印著紫色素花的厚本子上。他认为，这个走错房间的男人很快会退出这不应该走进的场所，毕竟这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走进来的。他，应该是来看望什麽人的吧。

　　但是，当那一天的傍晚像往常一样来临的时候，手冢国光看到站在自己门口的熟悉面孔和那个灰紫头发的男人的时候，他知道，也许他和自己一样有著来到这一层的命运。

　　蓝白相间的竖条衣服穿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仍然没有丝毫地萎靡与懈怠，就像他无意间闯入时穿著的合体西装一样，衬托出整个人的气质。他见过很多人穿著这身衣服走到他面前，或悲伤或低泣，却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镇定。

　　镇定得就像自己当时一样。

　　手冢国光认识他，同大部分认识他的人一样，是从报刊经济般的头条得知的。或是业绩或是绯闻，他从不寂寞。手冢国光曾经认为夜夜笙歌的人是活该得病的，但是现在想来，那也许只是一种对不属於自己生活的妄加臆断而已。他现在觉得，得病与否，或许是上天注定的，因为人力根本无法左右。

　　从床上下来，以前需要的时间超不过一秒，现在需要一分锺。

　　手冢国光坐在黑色的圈椅里，看著对面毕恭毕敬的同事，接过了他早就看习惯了的蓝色夹子中的熟识资料，就在他想要像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价格不菲的派克钢笔时，却只在同样位置的口袋中摸到了塑料的药瓶。挫败感油然而生。

　　看到对面的乾贞治递过来的签字笔，手冢国光顿了下还是接了过来。指端温热。

　　“气色不错。”乾的声音把手冢国光从有些恍惚的状态里唤了回来。

　　“还好，”手冢一页页地翻动质量料好的纸张，窸窸窣窣，“工作顺利？”

　　“少了你，还是有点混乱。毕竟是我们的领导者兼学习榜样离开了，怎麽能说习惯就习惯。”乾的语气故意带著点轻快的气息，这是他在门外暗自练习了很多遍的。

　　“你应该早点适应，毕竟以後还要靠你带领他们，尤其是那些实习医生们，”手冢国光想要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却发现在半个小时之前被自己摘下来的眼镜现在还躺在床头的木质柜上，“先不要让他们独立处理，但是要先问他们的意见，让他们知道怎麽从书本到实践。”

　　乾没有再说话，手冢的声音和语气就像他当时坐在科室研讨会中央的时候，被人注视，被人仰望，却仍旧镇定自若。乾自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气质，他永远不会像手冢国光一样在骨子里就有这种领导才能，但是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观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走到他的位置。

　　但是当终於这一天来到的时候，他却他发现原来自己更想坐在他的对面。

　　因为这样，起码可以看到自己曾经追随的轨迹。

　　“你们续完旧了没有，本大爷的时间有限。”

　　嚣张的声音打断了乾的思维，也迫使手冢国光看向这个喧宾夺主过了头的男人。

　　手冢国光现在很想把这句话顶回去，没错，你的确时间有限，但是工作九年的经验让他习惯性地不想对病人太过苛责，毕竟他们要面临的是更加困难的境地。

　　相反地，倒是乾一反常态地不冷静了起来，“你如果不愿意等，大可不必跟我过来。”

　　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人看到了手冢国光微皱起来的眉，终於还是没有对这位迹部总裁多说些什麽。

　　“我们只是要确认一下病情，迹部先生，”手冢国光平静地脸上出现了以往工作时一贯地细微动作，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什麽都没有变，“但是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已经确诊了。”

　　“我来这里，就是想跟你询问一下治疗方案，毕竟他是迹部财团的总裁。”乾看著坐在对面的手冢国光，丝毫没有避讳，因为他知道他们曾经的科室负责人，在人情世故方面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迟钝。

　　“嗯。”像是意识到了什麽一样，手冢国光又再次翻了一遍诊断结果，者在他以往的行医经历里是绝无仅有的。

　　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苍白的脸色，以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莫名奇妙地不需要再用言语的嚣张来掩盖自己紧张的情绪。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安抚人心的医生，即便他再不穿起白衣，这种感觉也不会褪色。

　　“你为什麽也住在这里？”迹部景吾看著抬起头来的手冢国光，眼神里有难得的安宁。

　　“我告诉过你不要乱说话麽，迹部先生？！”乾的声音里有难得的不安，但是很快被手冢国光的声音打断。

　　“胃癌，迹部先生，我有胃癌，”手冢国光合上了手里的检查结果，看著迹部景吾的眼神平静的令人难以置信，“而你，以我的经验，目前确诊白血病。”

　　未找到骨髓时的时间不超过半年。

　　手冢国光生命中的倒数第一百九十一天，遇见了同样生命进入倒数的迹部景吾。

　　他们相遇得太晚了，却也太过及时。

　　TBC

　　期望大家支持西沙~~~呵呵

　　[AT]素色花-2

　　第一百八十九天

　　迹部景吾住在手冢国光的隔壁，单人的病房总是显得很空旷，尤其不适应他这种向来标榜华丽生活大少爷。就在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把白色的墙壁漆成艳丽的玫瑰色，又或者搬些符合他审美的家具来的时候，治疗计划和食谱调定接踵而来。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乾贞治，迹部景吾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就是这家医院给他找的最好的医生？一个好到甚至连诊断病情都要去询问别人意见的主治医生？

　　“本大爷要换主治医生，”迹部景吾看着身体瞬间僵直的面前某人以及那令人难受的白色大褂，面不改色地继续着，“叫你们的科室负责人来给本大爷主治，否则。”

　　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迹部景吾相信乾贞治已经相当明白自己的意思，毕竟他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赞助商，如果他对这里的治疗没有好感而突然撤资的话，结局就是弄得大家都不好过。

　　“我就是血液病专科的负责人，并且主攻白血病方向，迹部先生。”乾上手插进口袋里，理所当然的表情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那天去请教隔壁的病人，啊恩？”

　　似乎被提到了什么，乾顿了顿，“我确实新上任的科室负责人，正是因为您对我们医院的意义重大，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才去咨询我原来的上司的。但那并不是说，我没有能力给你最好的治疗。”

　　“也许是这样，但是除了治疗，医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给病人安全感不是么，但是自从你询问过别人之后，本大爷始终对你有不了安全感，这样说可以理解么？”

　　“那您想换谁呢？”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本大爷说过了，我要换你们的科室负责人。”

　　“我也说过了，我就是科……”

　　“那就前任的。”迹部打断了乾的话，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灰紫色的发梢，嘴角有不明意义的笑容。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乾黑色镜框下，逆光的效果让他的话加大了决绝的成分。

　　“本大爷昨天查过了，手冢国光，他可是这个城市治疗白血病最优秀的专家，绝对比任何人的经验都要丰富。”

　　“但是你前天也看到了，他现在也在治疗当中，根本没有时间去为你工作，”乾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有些无理取闹的大少爷，“你有资格命令医生，却没有资格命令病人，迹部先生。”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为本大爷治疗，我看他就很想，啊恩？”

　　“手冢他想，我也不会允许。”

　　“凭什么，你是他什么人，啊恩？”

　　“不凭什么，就是他不希望看见他再为别人伤害自己身体，”乾象征性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压迫性的气势突然袭来，“而且他会听我的意见。”

　　“本大爷从不认为病人和病人多接触会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可以互相鼓励的么，有利于治疗向好的方面发展啊。”

　　手冢国光对于突然出现的迹部景吾显然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又低头翻动书页，再没有理会这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人。

　　手冢国光的生活一直以来相当有规律，也相当有目标，如果不是突然降临的恶性疾病干扰了他的生活的话，现在正应该是他发表学术论文的日子。尽管现在看起来这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虚幻，但是他仍旧那么固执地想要读完这些书。他曾经的下属对他这样说过，他是一个固执得让人不知所措的人，却同样也是一个固执得让人心疼的人。

　　心疼？手冢不喜欢这两个字。太矫情，也太理想。

　　甚至是疾病突然袭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到过这些会给自己的生命带来些什么，他唯一的感触就是他的生活从此不复存在。他总是活在当下的人，永远不会想带着些许命定味道的生命究竟会走向哪个远方。

　　所以突然出现的迹部景吾和胃癌一样，只是扰乱他生活的异数，不要在意，不要思考，存在就让它存在也无妨。但是，当手冢国光看到迹部景吾的病例被压在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书本之上的时候，一切或许就不能够再客意忽略。

　　顺着手冢疑惑的目光，迹部景吾站在那里显得泰然自若：“本大爷让你做我的主治医生，而且从你现在还在看有关这方面的书籍这一点来看，你也做好这种准备了吧。”

　　“不要。”手冢国光听过迹部景吾的话，几乎没有迟疑又低下头开始了自己的书本之旅。

　　“能说个理由么？”

　　“目前我不是医生。”

　　“但是医院并没有给你免职，也就是说你随时可以复职的。”

　　“我是个随时要都有可能突发病变的胃癌患者，我应该会比你早离开这个世界，所以那个时候就很不好处理你的病历了。”手冢单指推了推眼镜，“我现在不能对你病情负责，所以我不能做你的主治医生。”

　　“废话以及冠名堂皇的理由就不用再叨扰本大爷的听力了，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你还想不想再给病人治病，如果想就做，这是本大爷自己的选择，根本不需要你负责，啊恩？”迹部景吾伸手抽掉了手冢国光摊在腿上的病理专著，用硬质的书角轻轻地挑起了手冢国光的下颌，迫使对方对上自己的眼睛，“所以，你的答案？”

　　手冢国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但是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他不能够再看迹部景吾的双眼。那里面有他浙江近三十年的生命里最想得到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他想走开，想转身，却终究只能一步步地靠近。

　　迹部景吾堂而皇之地换到了手冢国光的病房，一个人显得有些空旷的地方两个人住起来，就显得有些拥挤。但是毕竟也多了些人的气息。

　　手冢国光的房间有大大的落地窗，这是他们两个房间唯一的差别，同时也是手冢国光房间和其他所有病房的差别。果然，是因为曾经是医院的金字招牌么。

　　手冢国光对于迹部景吾的入住显得有些不适应，但是原来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的日子，渐渐变得活跃起来了。如果他们不是相遇在这个情况之下的话，他们是会成为朋友的。

　　空闲的时间在研究迹部景吾的治疗方案的过程中被迅速填满，这让手冢有种恍惚间回到了过去一般，而且迹部那种超乎常人的自信显然给治疗带来了希望。

　　我不会死。

　　这是迹部景吾在手冢国光点头同意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时候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带着芬芳和光亮。刹那间，让手冢国光也有了那样一种真切的感觉，他真的不会死，即便没有骨髓他也不会死。

　　那自己也可以不死么。

　　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手冢国光比任何人都明白，像他这样一个连治疗都不曾开展并且将来也不会开展的癌症病人，是没有生存希望的。

　　他明白的，真的明白的。

　　TBC

　　这文啊，貌似越来越......

　　[AT]素色花-3

　　第一百八十八天

　　迹部景吾搬来这间病房的第一天，就赶上手冢国光整夜胃疼得翻来覆去。

　　他大少爷从来不是一个轻睡的人，却意外地在得知病情之后在黑夜里经常莫名地惊醒，也许这样在别人眼中才显得正常一些，在自己眼中才更能接受一些。他本来以为他尽管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在被告知白血病之后惊慌失措，起码也会变得焦虑辗转，但是他没有，一点都没有，反而异乎寻常地有信心自己会离开这被喻为死亡胜地的楼层。

　　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也许正是因为在那一天他遇见了手冢国光，才会意料之外地那样的安宁，那样地相信生的希望。

　　开始的时候，躺在临床的手冢国光只是慢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间或费时费力地翻个身。第一天搬来这里，迹部景吾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了手冢国光睡眠的一种方式，毕竟有些人是有失眠的习惯的。但是很快，这种衣物之间的摩擦声被指甲大力地刮勾布料的声音所取代，那种细碎的沙沙声和猛地蜷起身体的摩擦伴随着压抑的呻吟传入了躺在右边的迹部景吾的耳中。

　　“手冢。”迹部景吾轻声的呼唤在暗夜里异常清晰，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身边的细微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病房里除了加湿器的声音再无其他。就在迹部景吾以为身边的人已经沉睡下去了的时候，低哑的声音从左边缓缓传来。

　　“什么事？”声线里有颤抖的成分，迹部景吾明白那是什么，那是忍耐疼痛的声音。在他还没确诊的那一段潜伏期里，身体的疼痛也总是在不经意的时间袭来，迅速蔓延全身，以至于有的时刻他必须咬住牙根才能够报纸自己正在主持的会议能够顺利的进行下去。

　　“胃疼么？”

　　“没什么，不用担心。”

　　“疼得过头了就要叫医生的，你也是医生这点不用我说吧。”

　　迹部景吾翻身下床，踏上棉质的拖鞋，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不由得扶着床尾站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分辨周围的事物。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感受到了病痛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那就是不再什么都能按意志行事的无力感。迅速地走到了手冢国光床的另一侧，伸出手触碰他身体的一刹那，他才知道手冢国光此刻颤抖地有多么剧烈。

　　指端陷入传单，带出一道道刮痕，细长的手指在那一刹那，唯一的月光下，骨节清白，甲端清白。淡色的嘴唇在牙齿的作用下显现了覆盖在苍白之上的暗红，以及那仍旧清晰的牙痕。那是忍耐的标志。

　　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缓缓滑下，手冢国光的身体整个蜷在了一起，空余出来的一只手死死地抵住胃部，双腿向上与手肘紧紧地顶在一起。迹部景吾坐在床边伸手抚去他额上的汗珠，却不知道那个姿势在旁人看来里面隐藏了怎样的温柔，而个动作又有着怎么专属于情人之间的亲昵。

　　手冢国光摇了摇头。

　　他不能开口，他知道一旦张嘴就再也拥有不了忍耐，意志就有了决堤的出口。他知道一旦开始了第一次，他就再也忍耐不了此刻的疼痛，他就会想喊，他就会想哭，他就会有想有人来拥抱他。但是他不能，没有人会来拥抱他，没有人会来看他哭泣，他不能把眼泪流给自己，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开口。

　　迹部景吾看着手冢国光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

　　床头的按钮在迹部景吾触碰之后发出了刺眼的红色光芒，在黑夜里将周围的墙壁也染成了暗红。他没有问手冢国光的意见，因为即便是他这个外行人也知道以手冢国光目前这个状态来说，叫医生是必需的，进不进手术室才是需要考虑的。

　　就在迹部景吾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手臂上拉扯的力量逐渐加大，那个时候他低下头，看见了他原本以为在没有力气的手冢国光居然抬起身体拉住他的衣袖，仍旧在那里摇头，幅度越来越大，意志表达得越来越明显。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是不想，但是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不能。

　　迹部景吾没有机会再询问下去了，冲进来的值班医生很快把他和手冢国光分开了很远很远。

　　他只能看到手冢国光仍旧蜷缩在那里，任由各种各样的液体顺着针头注射到静脉，那个时候迹部景吾才感到了异乎寻常的悲哀。

　　这是手冢国光的结局，也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宿命。而对于手冢国光来说，也许还有更深层次的无奈，毕竟原来站在那里看着别人的应该是他，而现在躺在那里的却是他。

　　那天夜里手冢国光被推出了病房，而迹部景吾看着左边空空的病床终究还是到了天色微亮才渐渐有了睡意。这一觉，就睡到了日正中天。

　　本来以为醒来的时候竟能看到手冢国光的迹部景吾，一直等到了将近晚饭，身边还是一片空空荡荡。

　　下午代替忍足来的凤长太郎送过来的文件，在这个时候填补了异常空闲的时间。看了几个计划书以及年末的业务报表，加上一顿自家大厨的精心营养餐才让迹部景吾没有一直在想手冢国光没有回来这件事。

　　但是，当傍晚渐渐过去，最后的阳光也不再残留一丝痕迹的时候，迹部景吾还是看着手冢国光的床位出了神。那不是什么过于深刻的感觉，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哽在胸口的不协调感。

　　正常地夜间止疼不可能花费这么长的时间，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即便是在昨夜那样紧急的环境当中，迹部景吾也没有任何不安的感觉，就像是知道手冢国光一定会没事一般。但是到今天这个时刻，手冢国光曾经跟他的，拒绝做自己主治医生的话又渐渐漫了出来。

　　他说，说不定我会比你更早离开这个世界。

　　迹部景吾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手冢国光会比自己的生命还短暂。

　　但所幸的是，他的思维并没有停滞很长的时间，就被走进来的医生以及坐在轮椅上的手冢国光的声音从自我的世界里唤醒了。

　　“我都说了你要好好休息，你怎么还在做那些病理研究。”乾说着话的时候，眼神瞥向了半躺在病床上继续翻阅文件的迹部景吾，责备的语气透过手冢国光直直地砸向了一边的迹部景吾。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手冢国光的语气平平淡淡地，就像根本没有绝症病情一样的。

　　“但是你也要知道，你和一般病人的状况不一样，你……”

　　乾贞治的话被手冢国光噤声的手势止住了，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在默然和无奈里离开了房间。

　　“没事？”迹部景吾在来年的计划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表示同意，但是眼神却是看向另一面的。

　　“嗯，”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思考什么般地，“这个样子，你还会让我做你的主治医生么？”

　　迹部景吾弯了嘴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TBC

　　我本来想更新寒雨连江的,谁知道看到这篇就先写了= =

　　[AT]素色花-4

　　第一百七十九天

　　手冢国光仍旧像以往身体健康时在早晨六点的时候醒来，只不过以前他会迅速地起床洗漱，准备一天的工作，但是现在他选择在床上躺一小会儿，然后再慢慢地坐起身来。眩晕和疼痛是生活里的家常便饭，以前他是希望这些症状不要出现的太过频繁，现在则仅仅是希望不要在迹部景吾同样出现这些症状的时候，突然病发。

　　也许，生活中真的还是有另一个人比较好，即便只是个病友，但是起码还是可以互相照应的。

　　手冢国光总是觉得，是不是自己以前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身体以至于亏待了它们，才招致现在这样的下场呢。如果自己以前每餐都有按时按量地强迫自己吃下去，或许今天就不会躺在这里了吧。但是很快，手冢国光就制止住了自己这种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很多事情还是不要深究的好，否则就会发现自己身上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但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

　　迹部景吾手里的玻璃杯递了过来，剔透的光泽是手冢国光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一种，亮亮的，凉凉的，却暖暖的。杯子的下半部，还有迹部景吾掌心的温度，阳光下，甚至能看到他刚刚留下的浅浅的指纹。

　　那个时候，手冢国光在想，其实很多事以前就存在，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而已，每一天每一天玻璃杯都是透亮得让人心里豁然开朗，但是却偏偏直到今天才注意到。以前生活里的很多事也是这样，除了工作，手冢国光永远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你自己告诫的，要多喝水，每天监督本大爷喝那么多，自己却总是忘记，”迹部景吾坐在手冢国光的对面，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手指在玻璃杯上缓慢地滑动，摩擦出深深浅浅的痕迹，直到热水的温度沿着杯壁一直传到了心底，还是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捧着。

　　“快点喝，不想喝也得喝，”迹部景吾站起身来微微拉开了点窗户，双肘支着窗台，“想想你平时教育本大爷时说的话。”

　　象征性地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手冢又继续将玻璃杯从唇边降到了膝上，顺着迹部景吾的目光看去，窗外郁郁葱葱。

　　“喂。”

　　“嗯？”手冢国光将目光稍稍偏移，看着刚刚发出单音节的某位大少爷。

　　“上次你说，如果没有找到骨髓的话，最多还能活多久？”

　　有些意外于这位向来对病情和治疗状况不闻不问的大少爷突然未出冒出这样的话，手冢国光明显停顿了很久，才继续搭上话，“你的状况，没找到骨髓，还能活半年多。”

　　“半年。”迹部景吾没有转回目光，只是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确定什么，“那就有可能看不到，这些花落了吧。”

　　手冢国光这才明白这位一向自信的大少爷，究竟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感时伤事了起来。半年是一个很空的概念，对很多人永远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影响，但是花开花落却是很具体，很具体的，一段时间。然后，牵扯了具体的事物，遗憾就慢慢涌了上来。

　　我们，连花的生命长度都坚持不了呢。

　　“我住进来之前，堂姐说，等到这素色的花落了的时候，本大爷的小侄子就出生了呢。本来还指望能看到他笑呢。”

　　迹部景吾没有继续说下去，手冢国光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窗外素色的花瓣蓊蓊郁郁的，就象永远都没有飘落的那一天一样。这种花，花期很长的，甚至长过了我们的生命。

　　“困了。”迹部景吾在窗台前伸了个懒腰，就像刚才的郁闷完全没有出现过一样，“我先睡一觉了。”

　　“嗯。”手冢国光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迹部景吾的行动而移动，结果就是在迹部景吾回过头来的那一刹那，眼神纠缠得没有丝毫间隙，“怎么了？”

　　“你把水喝下去，本大爷就睡了。”

　　很少没有像往常一样拒绝，手冢国光举起透亮的杯子，还温热的水顺着食道缓缓流下。杯子见底的时候，手冢国光感觉自己几乎快漾了出来，他以前的同事和朋友都知道，即便他长了一副应该喝过很多水的白皙皮囊，但是实际上对透明液体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什么时候叫你起来？”手冢国光起身将杯子放回到小圆桌上，转身问已经在盖被子的迹部景吾。

　　“你待会不是也睡么，每天这个时候不都补一觉的。”迹部景吾指了指墙上指向十的挂钟，从患病开始，体力似乎直线下降，睡眠成了生活中占时间最多的一项工作。

　　“那我也可以叫你的，我能醒得比你早。”

　　“真的么？”原本已经躺下身的迹部景吾又半坐了起来，“我记得我来的第一天你就跟本大爷说，你每天早上会叫我起床的，结果哪一天不是本大爷起得比较早啊？”

　　“那是因为你自己在第一天的时候跟我说，你每天早上会七点半起床的，我才说会叫你的，”手冢国光拉上窗帘，将出现没多久的日光挡在了外面，“结果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始折腾的是谁啊。”

　　“那是这里的床的问题，不是本大爷生物钟的问题。”

　　手冢国光躺在床上，开始拉刚刚铺上的被子。

　　其实话是这样说，但是他能理解迹部景吾这种情况的出现，任何一个被告知绝症的病人说没有不安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表现的形式各有所异而已。以前还在坐班的时候，他甚至遇到过害怕到要把他绑在腰带上，让自己二十四小时不离开他身边的类型。迹部景吾是那种即便再怎么不安也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人，所以作为同类，他表示理解。

　　在迹部景吾的带动下，手冢国光已经习惯在上午阳光正充足的时候开始睡觉，然后再一点钟之前醒来。

　　“你睡了么？”

　　“没有，”迹部景吾轻声笑道，“要本大爷给你讲故事么。”

　　“迹~部~景~吾。”手冢国光皱了皱眉，“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那说什么？”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让你活得比我更长。”

　　手冢国光说过这话，病房里很久都只能听到表针走动的声音。

　　然后迹部景吾低声地说了句，睡吧。

　　TBC

　　看了亲的留言啊,小小的心颤抖了~~于是,o(∩_∩)o...哈哈,就把那句话删了

　　摸摸,表郁闷

　　[AT]素色花-5

　　第一百七十四天

　　迹部景吾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将思维聚集起来，并不是几乎不间断的呕吐让他有着这种长时间的空白感，而仅仅是他有生之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无力。那种疲倦与衰弱，让他感觉自己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死亡，那离他太近了。

　　隔壁病房的老人家，在昨天清晨的时候离开了这里，没人陪伴，没人祷告，没人哭泣，独自来独自走，然后离开之后，就像从来没有生存过一样。迹部景吾在看到那从白色盖布下面滑落的瘦削手掌时，感觉胸口左侧猛地抽疼，许久没能停息。那仿佛能够看到骨骼的指节，泛白的甲端，长有老年斑的皮肤，都让迹部景吾迫切地想找一个地方安宁地坐一坐来平息剧烈起伏的胸口，原来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不惧怕死亡。但也许在这个时间，在这条走廊里，死亡的神明与他擦肩而过，只要他伸错了手指，离开的就会是其他人了。死这个字就在他的脸旁呼吸，在他的耳边呼唤，轻轻柔柔地，就像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

　　但是这些都不是让他最难接受的，他最难接受的，是也许他根本没有像那个老人一样缓缓变老的机会了。当衰老也成了一种奢望，生命中便再没有什么是可以期待的了。

　　那个时候，他看向仍旧坐在病房里的手冢国光。纸页间或在他指端翻动，就像他从未被这身边的死亡景象惊扰一般，仍旧是沉默的，漠不关心的。

　　迹部景吾倒了杯温水给自己，强迫自己安下心来，却只能发现原本平静的水面在被自己拿起之后猛地抖动了起来，许久没有停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惧怕什么，因为他根本看不到那些也许早已经注定在了自己生命中的明天。

　　“切，”迹部景吾将杯子里面的温水一口饮尽，嘟囔了句，“太不华丽了。”

　　手冢国光稍稍转头，透彻的日光划过透明的镜片，霎那间直射出了光环一般的温暖。迹部看出了他眼睛里的询问，顿了顿，还是负气地没有开口，感觉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胃又再度因为化疗的副作用闹了起来，迹部索性找了个自己舒服地位置就近躺了下来，即便那是手冢国光的床位。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就只能一个人在那里继续生气。”手冢瞥到某位大少爷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眉间的距离不禁收紧了些，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催他起来。

　　“本大爷只是觉得为什么其他人看见隔壁的病人死了都或多或少有点反应，你就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迹部看着抬眼看向自己的手冢国光，稍微轻咳了两声，“为什么本大爷在化疗和放疗的压迫下就呕吐得昏天黑地，你就偏偏一点反应都没有，啊恩？”

　　“你和我组织癌变的部位不一样，所以用药也不一样，比如你用的是DNR和阿糖胞苷，不久之后你还需要做骨髓穿刺，况且我……”手冢国光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一样没有再说下去。

　　本来想继续听手冢国光说那些离自己异常遥远的陌生名词的迹部景吾，在听到手冢国光猛地停下了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仍旧像刚刚一样半低着头的手冢国光，开口接挡了这种沉默。

　　“本大爷想问的是第一个问题，医生。”

　　“因为你是第一次真的见到有人死亡，”明显有些不在状态的手冢国光愣了一下，“习惯了就好。”

　　“很常见？”

　　“可能是负责的科室不同的关系，我比许多医生见了更多的死亡场面，所以久而久之在最初所感受到在之后就消失了。”

　　“那你第一次见到病人去世的时候，也这样喽。”

　　“我第一次见到的不是病人死亡。”手冢国光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就像不是说给迹部景吾的一样。

　　像是了解了什么一样，迹部景吾刹那间有点语塞，转移话题式地说了开来，“本大爷很多事情第一次都是没有反应的，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不华丽。”

　　“死亡是不能比的。”

　　“那死亡就是可以习惯的么？”

　　迹部景吾说这句的话的时候，窗外的花开得正盛，仿佛从来没有凋谢过一般。他看着手冢国光些许愤怒的眼神，就如同他在他的眼睛里也同样读出了怒火。

　　手冢国光没有开口，他知道不相关的人的生死终有一天可以习惯，可是有些人的，却永远也习惯不了，即便那些人已经永远地归于了那个世界，却永远习惯不了那一天的悲伤。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死亡成了这样一个神圣而又禁忌的词语了。

　　迹部景吾看着手冢国光的琥珀色的瞳孔，质问与责难接迭而来，空气安静而又压迫，一直紧绷。

　　乾贞治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手冢。”

　　被唤得转过目光的手冢，看着站在门口的乾自己前两天交给他的迹部景吾的厚厚的并立即治疗方案。

　　“有人想找你，能不能先出来一下。”

　　手冢国光看着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的妇人，在脑中思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出与之相适应的姓名，只得回头看了看已经停留在病房门口的乾贞治，却没有从他的口型中领悟到任何意思。到如今，还有什么人会来找他么。

　　“你是手冢医生么？”

　　医生，这种熟悉的称呼让手冢国光刹那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穿着白衣穿梭在走廊时候，那是多久多久之前的回忆了。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手冢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病号服给穿着正装来此的年轻妇人。

　　“如果你已经有做不了医生的这个自觉，就别再不自量力地要给我的孩子当这个主治医生了好不好？！”

　　面对这个突然从和善变得愤怒的年轻妇人，一向在人际交往方面就有些迟钝的手冢国光想了想才明白眼前这个面熟的妇人的身份。

　　“您是迹部景吾的母亲么？”

　　“你难道是不看新闻的么，我不想再说第三遍，请你不要做景吾的主治医生了，我听乾贞治医生说了你是有胃癌的，一个连自己都保全不了的人还妄想去做别人的主治医生，这是不是有些对我家的景吾不负责任。”

　　“迹部夫人，做这个主治医生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是迹部景吾自己的要求，况且我能对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负责任。”

　　“凭什么？”

　　“凭我是这个方向的专家。”

　　“凭你在景吾连夜诊断你的时候可能一病不起，在他需要加紧治疗的时候你可能下不了床，凭这些你也可以么，你这样也算是有医生起码的道德么？！”

　　手冢国光看着眼前的人，除了对不起之外再没有说其他的。这样的似曾相识，仿佛那段同样不好过的日子就在眼前，有人质问你，总有人质问你，每个人都质问你，然后再也没有办法回答。

　　“不好意思，我刚刚的态度很不好，我并不是不相信你的医术和经验，”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迹部夫人面色微有些难看，“如果是你身体还好的时候，我是很放心让你做景吾的主治医生的。”

　　“对不起。”

　　“但是，我想请你理解，突然之间告诉我景吾得了这种病我是很不能接受的，然后居然还告诉我他找了个病人做医生，所以……”

　　“对不起。”

　　手冢国光的眼光并不那么聚拢，也并不那么漂移，冷冷地望向不知道的地方，而那句道歉就像是在什么连带之后不由自主一般，喃喃地。

　　“所以我希望你能让出景吾的主治医生的这个位置……”

　　“对不起。”

　　“我是一个母亲，我是真的不能够看到自己的孩子没有接收到最妥善的治疗，真的，我真的……”

　　“对不起。”

　　“本大爷不同意！”声音从身后猛地插了过来，手冢国光回过头来，看到了依旧怒气冲冲的迹部景吾以及一脸无奈的乾。

　　“景吾，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对自己负责任？！”

　　“本大爷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管，你凭什么来，你二十几年来出现过几次，现在有什么资格来关本大爷的事情？！”

　　“凭我是你的母亲。”

　　“手冢你不要听她的，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你……”

　　手冢国光没有等迹部景吾说完话，侧过脸孔，看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声音冰冷如雪。

　　“有母亲你就该知足。”

　　TBC

　　很久没来了,这次就更得多了些

　　以后会补上的哈

　　[AT]素色花-6

　　第一百七十三天

　　所以说这年的春天终究是长了些。

　　迹部景吾深夜惊醒，望着窗外暗色的天空以及单色的细小花朵，终究还是不华丽地愣了神。他和手冢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说过话了，从他的母亲离开视线的那一刻起，他们相处一室却形同路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可以这样在乎别人的感受的，也许自从得病以来，他真的已经能够做到父母口中期望的的那种会体谅别人的存在了。但是，每次这样想思考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不能言语的酸胀感蔓延全身，一直触抵最薄弱的角落。

　　忍足侑士前些天来看过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然后他问他，小景，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嗤笑，童话故事么，本大爷得了这种病就说明这不是童话故事。

　　但是，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学会了体谅手冢国光。

　　迹部景吾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下至上蔓延开来。他不想承认的究竟是什么。

　　今天没有月亮。迹部景吾缓慢地走向手冢国光的床位，他看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手冢国光并不在这里。

　　盥洗室里传来微弱的窸窣声，迹部景吾轻声地走近，干燥的地板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他听到了那种微弱而压抑的呕吐声，以及伴随而来的轻咳，在化疗之后都没有过呕吐的手冢国光却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一个人。他们的化疗时间基本上相同，不过手冢总是比他回来的早，在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奔到盥洗室去难受的时候，对方已经气定神闲地开始喝茶了。

　　他相信这可能是化疗之后的后遗症，但同样也相信这可能是宣泄某种情绪的手段。

　　迹部景吾推开门，看到趴在盥洗池边几乎要跪倒在地的手冢国光，宽大的病号服在这样的姿势下丝毫掩盖不住过于瘦削的背脊。他知道他没有脆弱，没有颓唐，但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声音，在推开门的那个时刻，他以为，他哭了。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靠近，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手冢国光需要一个人在他的身边。同样是在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后做出的举动，当迹部景吾意识到的时候，手冢国光已经被搂在了怀里。

　　他从背后限制了手冢国光的行动，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他拥住他的那一刻，怀里的手冢国光真的停止了呕吐。他把他拖出了盥洗室，费力地，就像在拖动没有没有行为意识的尸体一样。过了没多久，手冢国光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开始轻微的挣扎，但是很快就被迹部景吾的话镇压了下去。

　　是你跟本大爷说的，得了白血病就要尽量避免流血和磕碰，所以不要乱动，否则本大爷要是受伤了就全都怪在你的头上。

　　手冢国光跪坐在地板上，他知道迹部景吾就在他的身后，没有一丝空隙的。冰凉从地板蔓延上来，流经脚踝小腿腰间，却被迹部景吾的手臂阻挡了下来，温暖在那个时候盛开满天。

　　对不起。他对他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手冢，不要再跟别人道歉，不要。

　　迹部景吾扳过他的头，暗淡的夜以及自己的影子让他看不清楚手冢国光的表情。他不知道手冢国光是不是感觉到，在转头的那一刹那，他的嘴唇缓缓地蹭上了他的面颊。他总感觉那一刻好长好长，然后他知道，手冢国光无论因为什么，都没有闪躲。

　　手冢国光每次想要从他的怀抱里坐起来，都被迹部景吾不经意的言语或动作镇压了下来，然后三次之后，他学会了转过身，将自己更深地陷入迹部景吾的怀抱。

　　手冢国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陷入沉睡的，只是觉得似乎从很久以前自己就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睡得这样温暖和踏实，其余的他选择了不去想。，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他看到他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那样的目不转睛，就像从来没有离开一样。

　　“呃，早上好。”手冢觉得有点尴尬，第一句话就这样硬生生地抛了出去。

　　“你又起晚了，从第一天开始你就没有哪一天比本大爷起得早过。”迹部景吾转过身去，坐在窗边的木质圈椅上，错开了目光。

　　“对不……，没什么。”出口的道歉被压了回去，手冢国光知道自己需要适应这一点。

　　坐在迹部景吾的对面，纸页翻动的声音间隙，手冢国光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额角。

　　“我决定不做你的主治医生了。”

　　“知道了，”迹部景吾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手冢国光，微微地颔首，“但是你不可以停止关心本大爷的病情。”

　　“嗯。”手冢国光继续低头翻动着书页，“乾说他会经常过来跟我说治疗方案的。”

　　“那句话里关心这个词的重点不在病情上。”

　　“嗯。”

　　“你确定？”迹部景吾端着玻璃杯喝了口几乎还没泡开的茶，“你确定明白了本大爷的意思？”

　　“迹部景吾你很罗嗦。”

　　“那就换个话题，你放弃做本大爷主治医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这个我有权知道。”

　　“迹部。”

　　“嗯？”

　　“我没有办法拒绝任何一位母亲的要求。”

　　TBC

　　发展发展......

　　[AT]素色花-7

　　纯属是过渡的一章~

　　第一百七十一天

　　手冢国光没有讲故事。

　　迹部景吾坐在床上，看着盥洗室门口干净的地面，不耐烦地拢了下头发。这个地方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地面被擦拭得看不出任何痕迹，被单同样白到令人不舒服，玻璃永远是干净的，空气里弥漫的永远是消毒液的味道。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但抹去了所有污浊，也同样抹去了所有生存过的痕迹。这样的环境就仿佛强制地告诉你，在这里每一刻都是新的，每一刻都没有复制和修改的可能性，所以不用再想你昨天是怎样的，现在你和所有在这里的人一样是凭天注定的绝症病人。

　　这正是迹部景吾最厌恶的一点。所有东西都脱离了掌控，无论是病情还是其他。

　　手冢国光没有讲故事。

　　他的话被进来的乾贞治打断了，然后再没有提起。

　　不到一周的时间，坐在忍足面前的迹部景吾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似乎总是不经意间透露着心不在焉。顿了顿，忍足侑士有些丧气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引起迹部景吾的注意，自从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进来吧，之后，迹部景吾对待他和对待空气完全没有差别。

　　他从来不知道白血病还有这种并发症啊。

　　“小景啊。”

　　……

　　“小景啊。”

　　……

　　“再没反应我可就走了啊。”

　　…… ……

　　“你室友回来了。”

　　“骗本大爷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个你的反应倒是挺快的，”忍足看着抬眼看着自己的某位少爷，暗自叹息了下，“不过我还真的是没有见过你的这位病友兼室友啊。”

　　“总是时间不对，他刚出去散步你就来了。”迹部终于接过了忍足递过来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文件，坐直了身体开始迅速地翻阅。

　　对于迹部景吾的工作状态，忍足一向是相当肯定的。那位大少爷一旦进入了全面进入了工作状态就和机器转换成了特定状态没有差别，如果在这个时间打扰的话，后果是显而易见的。放轻了脚步的忍足侑士从带有强烈医院特色的座椅上站起身来开始在病房里漫无目的的走动，在瞥见了迹部景吾因为这细碎的声响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微一晃身，出了房门。

　　靠在吸烟区的墙壁上，摸索出口袋里的金属质打火机，忍足侑士掏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碰过的烟，动作熟练地点上，却看着之间的香烟一阵一阵地发愣。烟终究还是没有抽成，只剩下燃到一半被强行熄灭的残骸，地板上散落的烟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烧焦味道。

　　对于医院这个名词，忍足侑士并不陌生，但是对于医院这个地方，他也并不熟悉。本来是应该将继承家里的医院作为自己的事业，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跟自己这个从国中就开始的同班的嚣张同学一起在报表和企划案中间摸爬滚打。

　　也许，终归还是潜意识里不太喜欢医院这个地方。看到了迹部景吾的改变，忍足侑士觉得自己的想法又一次被印证了，医院这个地方，实际上比看上去更加冰冷。他原本以为像迹部景吾那种性格的人是可以推翻他的猜想的，现在看来绝症病房是可以软化本质的地方。

　　百无聊赖的在医院各个楼层之间走动，抬手看了看表，才刚过去半个多小时，忍足侑士坐在儿科门前的家属等待区端着咖啡无所事事。这间医院总是有不经意间冒出的熟悉感，虽然这种跟医院之间的熟识让他总有或多或少的失落和烦躁。

　　将空纸杯捏瘪扔进了垃圾箱里，忍足还是从这栋普通病症的治疗区走了出来向肿瘤专科走回来。

　　“这位先生，请问能有什么为您服务的么？”

　　看着站在服务台的值班护士，忍足侑士微微弯了嘴角，“血液科是从这里向左走吧。”

　　“是的，请问你预约了哪位医生？”

　　“没有，我不是来看病的，”伸手推了推无框的圆形镜片，忍足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我是来找人的。”

　　“那您找的是哪位医生，如果他现在没有正在当班，我可以替您联络一下。”

　　稍稍皱起了俊朗的眉，忍足思考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手冢的医生啊。”

　　看到护士小姐的惊讶忍足同样有些莫名其妙，进而又问了一句，“没有这位医生么？”

　　“手冢医生原来是在这里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么？”

　　“请留下您的姓名以及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您转达的，”服务台的护士翻开钢制夹子的本子，“您是手冢医生的朋友么？”

　　“不用留了，”转身摆了摆手，忍足向出口走去，“我们还没见过面。”

　　回到迹部景吾病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忍足靠在门边上看着迹部景吾在最后一个合同上签名，看着对方还是将各种文件胡乱地对在桌子上，无力感油然而生。如果医院能够把小景这个不良习惯给这地纠正过来的话，他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每次都来收拾残局了。

　　“我该回去了，公司那边还有些事情，”草草地将扔在桌子上面的文件整理好，忍足侑士看着那边正悠闲地喝着茶的迹部景吾，虽然都是心不在焉，但是和他早上来的时候感觉已经好很多了，“过两天日吉那小子可能来看你，为这事他已经和岳人吵了很久了。”

　　“你可不要让他们两个一起来，本大爷现在还不想看见两只猫在病房打架。”

　　“好的好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两个为什么吵啊。”

　　就是在这个状况下，忍足侑士见到了手冢国光。

　　看到忍足侑士站在屋里，手冢望向迹部的目光有了询问，“你的朋友？”

　　“嗯，可以算是死党兼仆人的一类型吧。”

　　“小景啊，”忍足转回身去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迹部景吾，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些，“我保证下次一定让日吉和岳人一块儿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是小景的室友？”

　　“嗯。” 

　　“有急事，下次如果碰见的话再交换名片吧。”

　　微微点了下头，手冢看着忍足侑士踏出房门口。

　　TBC

　　[AT]素色花-8

　　终於从学校奔回了家= =

　　第一百六十二天

　　迹部景吾的治疗暂时告一段落，重新成为主治医生的乾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来为第二阶段的治疗做准备，於是在治疗了将近一个月之後，迹部景吾终於有了这样难得的修整时间。说是修整，其实在住院之前以黑白颠倒的工作著称的迹部景吾看来这一个月的时间根本就是在一直休息。他早已习惯了要工作就奋力工作要放松就彻底放松的生活方式，於是这种带有危险性的温吞水的生活状态让他相当地不舒服。

　　所以，这两天的时间，无论是否取得了某位现任主治医生的同意他都决定要回公司去看一趟。

　　手冢国光的治疗并没有停下，至少是在迹部景吾看来。

　　这位曾经的白血病科的高级医生几乎从来不提起自己的治疗情况，其实更准确的状态是绝口不提。即便已经能够在闲暇的时间聊上些许时候，但是他和他之间始终有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这些天，这种距离似乎更加明显了些。

　　手冢国光开始变本加厉地少言寡语，在乾和迹部谈论病情的时候也同样落落寡和。

　　问到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说上一句，性格使然。

　　迹部景吾将摊在掌心的三颗药片，送入口中，清水送饮。一白一棕一淡黄。

　　穿上昨天凤拿过来的浅灰色西装，迹部站在门口看著仍旧垂著目光不知道望向哪里的手冢国光。他说不出手冢国光究竟有什麽改变，但是那种异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开始在这周之内，当那个年轻的轮班护士在派药的时候对手冢国光说了句什麽之後，手冢国光就经常出现这种在外人看来被称作发呆的状况。

　　说是发呆，其实是在思考些什麽吧。

　　“本大爷走了。”

　　在换来了单音节的回应之後，迹部从抽屉里拿出刚刚被乾送过来的蓝色手机，转身离开。

　　“迹部。”

　　刚刚带上的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半扇，迹部一手握著门把靠在门框上，“你这种说话方式容易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叫住本大爷，啊恩？”

　　“这取决於你到底想不想听。”手冢抬眼看著门边的迹部景吾，目光斜上。

　　“本大爷现在还不是很著急，可以给你五分锺的时间做临别感言。”

　　“两分锺就够了，”手冢站起身来，让自己的目光得以和迹部景吾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汇，“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什麽？”

　　“如果找到了和你骨髓匹配的人，你会怎麽样？”

　　“本大爷怎麽没有听说找到了配型骨髓，啊恩？”迹部放开一直握著的门把，白色的木门向另一面缓慢开启，转动中嘎吱作响。

　　“我只是说如果。”

　　“你想问哪一方面的反应呢，是会不会去找对方之类之类的问题麽？”

　　手冢摇了摇头，声音有轻微的沙哑，“你会感激对方麽？”

　　显然有些惊讶於手冢国光的问题，迹部轻笑一声，转身反手带上房门。声音响亮。

　　手冢盯著被关上的门很长时间，才缓慢地移动身体坐到了床上，伸手拿出被压在白色枕头下的黑色资料夹。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迹部景吾不在身边的时候，让他能够好好地在过去中摸索，本来以为已经彻底结束的事情突然再次被重新翻腾出来，尽管不再有当年的锋利和伤人，但是拥堵在胸口的不安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总是梦到他的母亲。

　　不分日期不分时间，只要闭上双眼就仿佛能够看到母亲伸向他的双手。自从轮班护士告诉他了前一阵子有人来找他却没有留下姓名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他寻找不到的或许终於自己走到了眼前。他开始翻阅病例企图寻找，却仍旧没有减轻刻刻梦魇的状况。

　　他总是梦到她最後的样子。

　　他好恨。

　　忍足看著迹部办公桌上的堆积文件所造成的杂乱状态，严重怀疑迹部看到之後的发飙会不会是整个高层的一场浩劫。虽说最重要的文件都已经由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的玩伴分批送到医院给某位少爷亲自批阅，但是就一整个公司的运作量来说，迹部景吾不在这间办公室里的负作用还是相当明显的，没有权限定夺又不太著急的文件首当其冲成了红木办公桌上的碍眼品。

　　昨天凤从医院带回了迹部今天要回来的消息，可以说是秘书室的各位一片战战兢兢，但是她们显然是忘记了她们的迹部总裁在傲慢不羁之外还是个在工作环境上要求整洁的家夥。在迹部预计回公司前半个小时，忍足决定去好心地提醒一下。

　　看著秘书室的四位骨干在顶头上司的办公室内忙进忙出，忍足侑士觉得自己的思维完全聚拢不起来。忍足谦也昨夜的电话让他感到了些许的紧迫，但是对於当时并不在日本的忍足侑士来说，堂弟口中的事实虚幻得就像是一场梦境。事情早已经告一段落，即便是在今天，忍足侑士以一个当事人的眼光来看，曾经他并没有参与的那一段事实，也是剪不断却又道不明的存在。

　　他始终找不到手冢国光。

　　虽然知道他就在那一间医院之内，但是似乎已经不再当值的手冢国光并不是那麽容易见到的，其实说起来，他想要去找寻手冢国光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家堂弟的急切要求而也是他想亲眼去看看当年那个被逼到尽头的男人，如今是不是终於能够活得轻松一些了。

　　只是那个时候他忘记了，所有的感情都是双向的，包括疼痛。

　　忍足谦也在挂电话之前，对这个联系并不紧密的堂兄问出了这样的话。

　　他说，是应当感激他还是应当憎恨他。

　　那个时候，忍足侑士没有说话。也许真的要见到手冢国光之後才能明了。

　　TBC

　　[AT]素色花-9

　　我觉得以後的时间会越来越紧= =

　　速度变慢了,但是西沙一定尽量来更新哈

　　第一百六十一天

　　手冢医生，你知道等死是一种什麽样的心情麽。

　　如果有一天你不幸体会到了这种心情，或许就会明白我现在所做的，是能够被理解的。但是如今，我再也不想逼你了。

　　手冢国光坐在床边，白色的被单在身下褶皱成了水纹的模样。如同涟漪般慢慢散开，却褪尽柔美，在布纹的边缘形成了狰狞的神态。或许，从海底仰望天空的时候，就是这样情景，只不过，那是真正的水，那是异色的蓝。

　　手冢觉得自己是一尾溺水的鱼。

　　呼吸不能，前行不能。挣扎如同舞蹈，姿态却没有含义。

　　所有的感觉如同海水般涌入口鼻，咸涩窒息得几乎呛出了眼泪。伸出手想要推拒，却只能让冰凉的液体变本加厉地贴近身体。

　　如今的手冢国光终於明白了所谓等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而他的等死在乾贞治看来，与其说是一种被动接受，倒不如说是一种跨步上前的拥抱，他过於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结果，并且没有怨言。

　　“你这样真的是在等死。”乾贞治看著坐在床上对著窗外阴沈的天空细密的雨丝发愣的手冢国光，低声开口。

　　“因为只能这样。”从床头拿过无框的眼镜，原本在连续坐班时显得有些浅的度数现在戴起来却已经相当合适，“我以为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明白你现在根本就是在等待死这个结果。”

　　“不是等待，是接受。”手冢看著乾手里的病例，草草地是自己装在塑封袋里面，从那之後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种行为不叫做接受，因为现在一切还没有定论。但是如果你再不开始接受治疗的话，结果是什麽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乾拉开透明的塑封袋，抽出里面异常薄的一沓病例扔在手冢的膝盖上，“前一阵子，迹部景吾还在不经意的时候问过我，为什麽你总是比他化疗结束的那麽早，也从来没有化疗的副作用。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回答，手冢。”

　　“你只要继续什麽都别说就好了，反正我和他离得比较近的日子也就是这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之後如果他痊愈了也会回到自己生活的正轨，如果不幸失败也就更没有记起我的可能性了，所以没有人会在之後向你追问原因的。”

　　“但是手冢，作为医生，我不能允许。这是你告诉我的，所以我要把你的这份病历上交。”乾贞治看著手冢国光仍旧毫无表情的眉眼，闪光的黑框镜片下同样看不出神态，“换下来你那份胃癌晚期的假病例，即使你不愿意也好，你也应该尝试接受治疗。”

　　手冢国光看著坐在对面的乾贞治，声音平静，“那不是假病例，那只不过是四个半月之後我的情况而已。”

　　“这四个半月的时间可以让你从可以治愈的胃癌早期耗成真正需要等死的胃癌晚期，手冢国光，”乾贞治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拉起手冢国光的衣领，布料几乎形成了扼断喉咙的姿态，木质的座椅向後倒去，砸在地面声音响亮，“即便不说我做了你九年的下属，仅仅看在你是莲二的救命恩人的份上，我也不能看著你这样凭著自以为对的判断这样等死！手冢国光你听见了没有？”

　　“我不是在空等，这点你也很清楚，乾，我交了那样的一份病例仅仅是因为如果我做了治疗结果也会是一样，甚至会比那更早面临死这个字，”手冢费力地挣脱开乾的控制，以往相当容易的事情现在却要耗费这样的力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接受不了化疗。这样和必须等死没有任何差别。”

　　乾推了推眼镜，像是在掩盖些什麽，却也像仅仅是日常的一种习惯。转身将倒在地面上的座椅轻轻扶起来，却没有坐下。

　　“当初，你要是没有捐出右侧的肾，或许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安宁的时候，谁也不会设想自己有一天会真正的跟癌症相连，所以那个时候捐献之後的後遗症听起来遥不可及，现在却不伸手也能碰到。”手冢捡起在慌乱中掉落地面的病例，缓慢地放回塑封袋里，“我想，也许是只是她想让我知道等死的滋味而已。”

　　“手冢，即便你捐出肾脏之後被要求不能够接受化学射线，但是没有什麽是绝对的，总会有例外存在的。”

　　“但是，我尝试的机会只有一次，非生即死，即便能够勉强接受，後遗症同样是不可测的，”手冢国光抬起头，对上乾隐藏在镜片後的目光，眼神犀利得如同没有任何病症一般，“这就如同，你在山里出了一场车祸，大出血到必须输血，否则就会立即死亡，但是眼前有的只是艾滋病患者的血液，这个时候你会接受麽？”

　　“如果没有捐献肾脏的那件事就好了。”

　　“但可悲的是，即便捐出了肾脏却仍旧没有改变结局。”

　　手冢国光看著窗外密密的雨，这个月份的雨水并不少见，但是这样长时间的阴沈天气却有些不寻常。似乎是从迹部景吾离开这间病房开始，天空的云就不断堆积，到了今天，终於成雨。

　　天色让他辨不出时间，转头望向摆在床头的时锺，微卷的指针并拢著指向五的位置。

　　距离迹部景吾预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手冢国光不明白自己心里莫名的踏实是怎麽一回事。也许真的是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就可以不再胡思乱想。

　　手冢国光曾经认为再也不会遇见姓忍足的人了。

　　但是当站在迹部景吾身後提著行李袋的有著一面之缘的男子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手冢国光觉得对这个姓氏特有的感觉顷刻间涌回。

　　“你曾经去过护士前台麽？”

　　“为什麽这麽问？”忍足侑士回手将病房门带上，仍旧站在迹部景吾的身後，声音微有嘶哑。

　　“因为你姓忍足。”

　　“为什麽这麽说？”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的目光擦过自己的脸颊望向身後的忍足侑士，显然对於手冢国光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疑惑，“本大爷可从来不知道你们两个认识，啊恩？”

　　“我不认识他。”

　　“我也是，第一次，不，第二次见到小景你的病房室友啊，”忍足侑士面对迹部景吾的表情在不知所措之外还有些无辜，“难道不是你曾经跟他介绍过我？”

　　“你应该知道我，忍足侑士。”手冢没有让迹部景吾继续问下去，甚至连他也不明白这种急切究竟是憎恨还是释然，他从那个时候就知道相互的恨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我姓手冢。

　　TBC

　　情节终於归入正规= =

　　[AT]素色花-10

　　第一百六十天

　　“真的不认识麽？”

　　迹部景吾在黑夜中的声音异常平静，月光透进来的影子在地面上形成了明明灭灭的光点，沙沙舞动声的树木从投影看来仿佛真的在瞬间生长一般。手冢国光没有搭话，但是他知道他听到了。

　　傍晚时分的偶然见面是迹部景吾意料之外的情况，并不是他不想让忍足和手冢见面，而仅仅是见面时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虽然没有持续两三分锺的对话以忍足侑士的一句我并不认识你，手冢先生，而结束，但是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的默契，他永远知道忍足侑士什麽时候是在伪装。

　　但是，手冢国光是个不会伪装的人。

　　“我们确实不认识。”

　　“那你那样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什麽表情？”手冢国光侧过身子，朝向背对著迹部景吾的那一面，只能感觉到浅浅的光亮从背後蔓延开来，蜷起的身体在地面上映出大片的阴影，“所有人都说我是没有表情的。”

　　“但是本大爷看到了。”

　　“那是怎麽样的呢？”

　　“痛苦的。”

　　手冢国光将侧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细长的眉微微皱起，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黑夜里仍显得清亮，“你看错了。”

　　“本大爷也希望这样，但是究竟如何你最清楚。”

　　手冢国光没有睡著，放在枕头旁边的腕表不间歇地走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余光瞟过总是看到时针从一开始向六缓慢移动。他知道迹部景吾在等他开口，但是他不习惯将最深的话和人分享，独自一个人没有什麽不好，没有人质问，没有人逼迫，一切的一切在自己的世界里从花开到凋零，茂盛与衰落与人无关。

　　走进盥洗室没多久，就听见了迹部起床的声音，向来他也是没有睡好。毕竟昨天夜里的对话对两个人来说都是需要缓慢消化的存在。

　　“一晚没睡著？”迹部景吾慵懒的声音在声旁响起，这位大少爷的起床气有的时候相当的严重，在最初醒来的时间内手冢国光很少能听到他这样的语调。

　　“睡著了。”

　　“那黑眼圈是怎麽出来的，啊恩？”

　　“跟你的原因一样，迹部先生。”用毛巾将洗脸时沾湿的发梢擦干，手冢转身向门口走去。

　　“如果你什麽时候觉得需要说些什麽了，本大爷就在这里。”

　　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但是迹部景吾知道他听见了。

　　他很久都没有记日记了。在开始住院的时候才养成的习惯不知不觉中又被遗忘了，其实对於手冢国光来说，日记里的东西并不是如同许多人那样带著隐秘和私藏的味道。他的日记里有的只是每天都做了些什麽，每天都想要做些什麽却又没有实现，如同流水帐一般，生硬得像是工作时上交的年初计划。但是即便如此，厚皮本子中没有横条格的泛黄纸页也已经很久没有笔尖划过的痕迹了，上一次的墨渍早已完全干透。

　　那还是被迹部景吾母亲质问的时候了。

　　他不喜欢被人逼迫和追问，但是母亲除外，每一位母亲都除外。

　　手冢国光在想，对於已经过世的母亲，自己也许真的十分想念。

　　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在怨恨他，又或者在天堂的那一边催促著著他的到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些年来，母亲从来不肯在他的梦里面带微笑。永远地都是最後离开人世的表情，每一次每一次，就像在梦里狠狠地鞭打他一般，恍然惊醒。

　　也许是该去看看母亲了。

　　忍足侑士出现的时候，只有手冢国光一个人在房间里面，确切地说他是特意选择了一个迹部景吾不在的时间段来到这里。那个时候，手冢国光刚刚换好外出的休闲装，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完全不能和绝症病人联系在一起。

　　米色的外套，浅色的牛仔裤，还有身後那一大束盛放的白色雏菊。

　　“你这是要去哪里？”

　　“看人。”

　　“能不能稍微借用一下时间呢，想跟你聊聊。”忍足站在病房的门口，伸手推了推平光的圆形镜片，“不会很久的。”

　　“她不习惯等人。”

　　“你要去什麽地方看她呢，在路上说也可以的？”

　　手冢拿起了放在身後桌子上面的白色菊花，这是乾刚刚送来这里的，“墓地。”

　　忍足侑士跟在手冢国光的身後，沿著高大的梧桐树林间的小路缓缓前行。这是出这所医院的必经之路，无论是站著离开的，还是倒下离开的，无一例外。生和死的差别其实就那麽一点点。

　　“你要说些什麽？”手冢国光的声音平缓，脚下小路上的鹅卵石让忍足侑士行走得很不舒服。

　　“就是昨天你想跟我说的事情。”

　　“你不是不认识我麽？”

　　“我确实是第一次见你，但是说毫无渊源好像也有点过於冷情了。跟我想象得还是有些出入的。”

　　“你想的是怎样的，姓手冢的这个医生应该更加活泼一些麽？”

　　忍足侑士摇了摇头，嘴角常带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总觉得应该更软弱一些吧，毕竟被逼到角落的时候是据说是彻底崩溃的情形。而你来得坚强得多。”

　　“每个人都有那个时候的，只不过是你现在还没有走到而已。”手冢国光偏过头，逆光而立。

　　“今天你是去看？”轻笑了两声，忍足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我母亲。”

　　脚步声应声而止。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去。”

　　TBC

　　突然发现有几篇文已经很久没有更过了= =

　　下次估计得更一下它们了......

　　[AT]素色花-11

　　第一百五十八天

　　迹部景吾在办理出院手续。

　　如果入院时一样，平静迅速有条不紊，与他相比他身边的那些朋友更像是得了绝症那样惊慌失措，带著些微的欣喜和浓重的不安。在岳人用急躁的声音询问著诸如在家修养应当注意些什麽，一周应该来医院做几次检查，其中那天是该回来做化疗和放疗的问题时，迹部景吾安静地看向半靠在床上的手冢国光，仿佛在望向另一个世界。

　　完全的安宁和不为所动，冷漠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乾带著岳人和凤去诊疗室拿详细的治疗计划，以便能够使家庭的修养和医院的治疗更加协调。迹部景吾站在病房里，手工缝制的西装服贴笔挺，完全想象不出他穿著病号服躺在床上被放疗後遗症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感觉到喧闹的声音渐渐远离，手冢国光细长的手指缓慢地翻过书页，抬眼的时刻正对上迹部景吾注视的目光。

　　瞬间尴尬。

　　“你没跟他们一起走？”手冢合上硬质的书本，坐在散发著消毒水味道的白色床单上送去询问的目光。

　　“他们先回去做准备，一会儿会有司机来接本大爷的，”迹部景吾坐在另一张已经收拾得仿佛没有人曾经住过的病床上，被单褶皱，“你不离开这里麽？”

　　“没想过，在这里治疗不是更方便一些麽？”

　　“但是在家里会更舒适一些的，而且以後也还是要经常地来医院治疗的，不会疏远你跟这家医院之间的关系的，”可能是即将要离开这个令人有些窒息的白色世界，迹部景吾话中的语调上扬而轻快，但同样带著不容置疑的口气，“本大爷觉得你这种阴郁的性格就是长期在这种地方生活才造成的，所以回家修养肯定会有利於你的治疗的。”

　　“我没有阴郁。”手冢国光看向从床上站起来的迹部景吾，细长的眉微微皱起，“我在家也是这样，跟医院与否没有关系。”

　　“自己只有别人才能评价，本大爷说你该离开这个地方回家修养，那麽你就是该离开这个地方回家休养，啊恩？”

　　“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迹部先生，”手冢国光的声音微微带上了的寒意，在看到迹部景吾开始自顾自地将他为数不多的东西全部翻腾出来的时候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缓慢地侧过身来，微弯下腰，在手冢国光的耳边声音低沈。

　　因为本大爷这些日子就在这里，所以明白长期留在这种死亡率极高的科室里，除了会让人精神低沈之外再无其他。所以，手冢国光，本大爷要你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为什麽要我离开？”手冢国光下意识地向後错了错身体，仍旧没有避不开迹部景吾温热的气息覆在脸颊。

　　“因为，你是不同的，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看著近在咫尺的迹部景吾放大的脸孔，感到呼吸在瞬间急促了起来。

　　“况且等本大爷哪天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会给你家一个宴请本大爷的荣幸机会，啊恩？”迹部景吾站起身来，看著手冢国光有些发愣的眉眼，嘴角不经意地稍稍上扬。

　　在听到迹部景吾的嚣张发言的时候，手冢国光终於有些回过神来，“你似乎忘了我得的是什麽病了，我是除了清淡的之外之後什麽都不能吃的，迹部少爷。”

　　“你这家夥不会自己来收拾东西麽，啊恩，非要本大爷来为你服务麽？”

　　“迹部……”

　　“本大爷决定的事情从来不许更改，你的事情也一样。”

　　“我还没有跟医生说这件事情。”

　　“我问过乾，虽然他不是你的主治医生，但是他说你完全可以住在家里，然後定期来到这里治疗，而不是整天地窝在医院里像在等死一样，”在说道死这个字的时候，迹部景吾的声音有些许的停顿，继而转身看著仍旧坐在床上的手冢国光，“这是本大爷在出院之前决定要做的事情，做不到的话，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也许，手冢国光，你才是最不适合这里的一个。

　　那时的迹部景吾伏在他耳畔，轻轻地说。

　　看著将东西翻出来之後就垂手在一旁站著的迹部景吾，以及桌子上面堆满的各式用品，手冢忍了忍最终还是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你所说的收拾麽？”

　　“本大爷把所有东西帮你找出来，已经是在帮你收拾了，啊恩？”

　　将所有东西放进棕色的提袋里，手冢国光望著干净异常的铺面，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白色的被单上熟悉的体温仿佛仍旧在四下蔓延，带著无法诉说的情愫缓缓释放。

　　心情稍稍轻松了些的手冢国光望著走廊里的病人或坐著轮椅，或扶著墙壁，感觉到那些在过去的几分锺内消失的压抑，沈重，在瞬间又倾覆全身。他不是迹部景吾，所以也不会有迹部景吾的选择，他所有的生活都因医院而起，所有生命的转折都巧合地在这里发生，挡得住与挡不住的，铺天盖地。

　　这些东西，无法阻止和无法改变。只能静静地观看，就像那是一出不适於自己的闹剧。

　　看著迹部景吾在看过手表之後，走下楼梯的潇洒身影，巨大的脱力感蔓延而上。手冢国光想要开口对迹部景吾说些什麽，却最终没有开口，即便他知道只要他叫出迹部景吾这个名字，那个人，无论多远都会回首。

　　手冢国光转身向走廊的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响亮异常。

　　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声音。

　　手冢国光推开房门，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有形之物一般灌顶而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病房了，他不会再让其他人住进来了，这永远是他一个人的病房。那个时候，他真切地想告诉迹部景吾，不是每个人，都有家的。

　　有的人，除了医院，一无所有。

　　坐在床上，手冢看著仍在地面上的棕色提袋，不住地发呆。

　　TBC

　　[AT]素色花-12

　　第一百四十九天

　　乾贞治站在房间里，仔细地环视四周之後，轻声而迅速地拉开木质座椅。

　　坐下的瞬间，听诊器在胸前晃动不止。

　　他似乎猜出了些手冢国光执意要更换病房的原因，而且要求也异常地离谱，只要离原来的那间病房越远越好。原来还有些迷惑的情况，在前几天迹部景吾来医院治疗的时候得到了解答，手冢国光或许生平第一次学会了躲避一些事情，他不希望迹部景吾知道自己仍旧还在医院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生存著。

　　那个时候，乾第一次觉得，世界上也许真的有一种，叫做心电感应的存在。

　　迹部景吾在那次治疗之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执地一定要回他们原来的病房看一看，以他的话来说，他始终感觉手冢国光没有离开这里。在那个嚣张少爷说出这些的时候，乾感觉黑框眼镜下的双眼有莫名的酸胀。

　　他没有告诉迹部景吾，也没有告诉手冢国光。

　　迹部景吾究竟如何他并不知晓，但是对於手冢国光，他相信他是知道迹部景吾会来寻找他的，即便迹部并没有真的前来，手冢也始终相信他会来找寻他的。

　　不过好在，迹部一直在安静地挂念。

　　“果然是不想迹部景吾找到你啊，手冢。”

　　“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做到终究还是觉得有点亏心。”手冢国光按下mp3的暂停键，拔下耳机，轻声地放在白色的床边柜上，看著乾坐在床边跟自己搭话。

　　“真的是这样麽，手冢，”乾突然笑了开来，虽然他的笑容一向被同事们评价为不怀好意，但是手冢始终觉得不用在这些小事上太过纠结，“迹部景吾这个人在你这里真的只是这麽简单的存在麽？”

　　“你是什麽意思？”

　　“手冢，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自己在迹部景吾心里的位置，却比任何人都更加抗拒承认这一点。不然，你为什麽一定要离开那间病房呢。”

　　“我说了只是不想迹部景吾找到之後质问我。”

　　“手冢，那是因为你知道了他一定会来找你。”

　　手冢国光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乾贞治不住地发愣。

　　但是乾知道，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回想曾经也像自己一样坐在这里的人。

　　“迹部，真的是得了一种令人讨厌的绝症。”手冢靠在枕头上闭了双眼，伸手摸索到了才刚刚放在柜子上的mp3，指端还能感觉到淡淡的温热。

　　“手冢。”

　　乾的声音穿过耳机里干净低哑的女音吟唱，唤得手冢低声地单音节回应，“嗯？”

　　“最近一直有人在找你，也可以说是找到了你，但是却没有在你眼前现身。”

　　“谁？”

　　“忍足……侑士。”

　　手冢国光的左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像是由於寒冷一般迅速地缩回了白色的被子里，按键按动的声音从被内微弱的传来。乾不知道手冢国光望向另一边的视线究竟看到了些什麽，还是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暂时脱离其他人的注视而产生的一种行为。

　　窗外的叶仍旧长得郁郁葱葱，花也仍旧开得繁茂，那一大簇一大簇的素色花瓣，就像在争夺生命最後的光亮一般，外显而刺目。

　　“母亲的感觉。”手冢缓慢地转过头来，声音微弱，但乾贞治仍旧是听得真切。

　　“手冢？”乾听到手冢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愣，看著手冢望过来的目光，许久才发现这目光同样是穿过自己望向另一个方位了。

　　顺著手冢国光的目光看去，乾转头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忍足侑士。

　　“我想跟手冢单独聊聊，可以麽？”仍旧是标准的绅士微笑和礼貌用语，忍足向前几步踏进屋子里，气势不容违背。

　　礼貌性地起身，乾看著手冢硬质镜片後琥珀色的眸子，感觉对方似乎是默许了忍足侑士的这一要求，才转向忍足做了请进的手势。

　　不知道为什麽，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没有办法不尊重的人，或许就是手冢国光，甚至连柳莲二的要求他都可以不去达成，但是面对手冢，他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吩咐，按照他的指示去做很多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从高中到工作做他的下属时间太过长久了的缘故。

　　乾贞治叹了叹气，从忍足身边侧身而过。

　　安静的走廊里，微弱的脚步声变得异常响亮。

　　在确定乾已经走远的了之後，忍足拉开坐在了乾刚刚坐的位置，看著在床上穿著病号服半躺的手冢国光，伸手将他白色的耳机拿了下来。

　　忍足将耳机放在了手冢伸过来的手掌里，看著对方缓慢地将耳机线折好和mp3并排放在干净无尘的柜子面上。

　　“听小景说，你回家住了，本来还以为在医院是看不到你了。”

　　手冢细长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许久没有松开，“你，没有告诉迹部吧？”

　　“我猜你不希望告诉小景，所以就没有说，”忍足轻松地靠在坚硬地椅背上，“但是小景好像总感觉你没有回家，所以，有的时候会说起你。”

　　“你来这里干什麽？”手冢没有把忍足的话继续下去，如芒在背般地坐直了身体，声音低沈。

　　“手冢，那天祭拜你母亲的时候……”忍足双肘撑在膝盖上，曲起食指向上推了推平光的圆型眼镜，“怎麽了？”

　　“那天失礼了，对不起。”

　　“道歉倒是完全不用，但是你那天为什麽，”忍足侑士坐在散发著浓重消毒水味道的木椅上，似乎是想了很久才能够用正常的词语将意思表达清楚，“为什麽突然要我给你一个拥抱？”

　　忍足侑士始终记得，那一天，在那一大片面朝大海的墓地中间，手冢国光靠在自己的肩头，茶色的发丝从指缝间顺滑地穿过，但是直到今日，那种触感仍旧能够让指端颤抖。如果那时的情境被死党中的任何一个撞见之後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但是忍足侑士只知道那个时候，他没有松手。

　　手冢国光那天的声音并不低沈也不坚定，他只是听到他问，你能原谅我麽。一切的话语和风声，在忍足侑士的世界里到此为止，再无没有延续。

　　“原因我在那天就说过了。”

　　“那很荒谬，手冢。”

　　“那并不荒谬，忍足侑士，”手冢国光弯下身子猛地抓住了忍足的领口拽向前方，“你之所以觉得荒谬是因为你什麽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我为什麽那麽怨恨在我面前出现过的所有姓忍足的人。”

　　“虽然我那个时候在国外，但是我也听谦也说过那个时候跟你在医院里的冲突，所以我并能够算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手冢缓缓地松开了握住忍足衣领的手，仿佛时间都缓慢停顿之後，手冢的左手猛地向忍足侑士的面门打去。惊得忍足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倒退了几步。

　　但是手冢却没有真的下手去打，拳头仍旧停留在距离刚才忍足的脸颊不到几公分的位置。

　　“他们居然说你出国了，忍足侑士，他们居然说你出国了，”手冢慢慢地靠回了枕头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我可以跟忍足家所有的人打架，却唯独对你出不了手。”

　　“还是因为我身上有你母亲的感觉麽？”忍足侑士很快地恢复成了绅士的笑容，“既然你说我不知道，那你就告诉我所知道的啊。”

　　“我不会说的。”

　　“为什麽？”

　　“告诉了你总有一天迹部景吾也会知道，现在他需要治疗和修养，我不希望他费心，仅此而已。”

　　TBC

　　[AT]素色花-13

　　匆匆忙忙在学校机房上的网，所以留言暂时没有办法回复了，这个周末再更新的时候会一起用心回复的！见谅~~

　　第一百四十三天

　　迹部景吾看着手机上的日期，有些烦躁地将头发拢向脑后。他离开医院已经将近半个月了，但是他始终没有联络到手冢国光，在临走之前互相留下的手机号码，每次拨打的时候，无一例外地是机械性的女声在告诉他手冢国光一直在关机的事实。在医院的时候，手机这种东西是绝对禁止的存在，虽然他也想过，手冢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或许会有些职业病在家的时候也把手机关机以避免辐射，但终归还是觉得，手冢国光对于他有一些隐瞒。

　　一直到离开之前，手冢国光都没有告诉过他，那些反常背后的原委。

　　所以他经常在想，手冢国光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要求的那样离开医院，回家休养了呢。

　　终归还是去了医院。终归还是在得到离开了的答案之后忐忑依旧。

　　再没有手冢国光在旁边提醒的时候，迹部景吾学会了记住自己应当吃药的时间，虽然也有老管家的提醒，但大部分的注意事项还是需要自己在乎。

　　原来，他和手冢国光真的只是住了一个月的病房而已，真的没有到少了对方生活便不能够进行的地步。但是，胸口却总有空落落的感觉，三十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

　　按下闪烁的电话提示等，迹部景吾难得静下心来在越洋电话里听秘书室的骨干一项项地汇报计划进程，但是却感觉所有的数字、条款都在脑海中匆匆划过，没有任何痕迹地凭空消失。他不知道自己再见过手冢国光之后究竟何时有了这样的毛病，仿佛总是在担心什么，想抓住那些抓不住的。这和那些投资计划不同，他不想冒险，真的对于手冢国光这个存在，他一点都不想冒险。

　　忍足侑士最近也总是看不见人，虽然他是难得的每天都快速完成工作，但是很明显他那是为了每天都能有空出时间给他大少爷玩失踪这种游戏。尤其是每次在给手冢打过电话之后，在听到忍足的手机里传来同样的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之类之类的话，迹部景吾就有强烈地摔电话的冲动。

　　所以当忍足侑士突然之间站在迹部景吾面前，声音急切地要求三天假期的时候，迹部景吾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就回绝了。

　　“本大爷已经容许你每天不到下班时间就先行离岗了，现在你居然跟本大爷请假还拒绝提供正当理由，啊恩？”迹部景吾看着站在办公桌对面忍足侑士，指端在暗色桌面上轻轻滑动，“如果你坐在这里，你会给自己批假么？”

　　“会。”

　　“厚颜无耻。”板起面孔冷冷地抛下几个字，迹部景吾觉得这是他从手冢国光身上得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习惯。

　　“小景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怎么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放个假也是应该的吧。”单掌撑在办公桌上，忍足侑士倾身向前，笑容绅士，“再说你回来了，公司也不缺人手了吧。”

　　“本大爷并没有说不让你去，只要你能够说出休假的正当理由，休假与否是绝对可以考虑的。”迹部景吾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笑容同样灿烂。

　　“我要回大阪。”

　　“为什么，你以前连新年的时候都不愿意回去的。”

　　“我要问清楚一些事情，迹部，这些事情对我很重要。”

　　忍足侑士言辞恳切。

　　迹部轻轻地揉了揉酸胀的眼角，点头之后，视线再没有交汇。

　　转身之后，忍足侑士又微微侧过身体，看着正在低头看文件的迹部景吾，声音中有难得的飘渺，“小景，如果你的恋人和死党之间出了矛盾的话，你会怎么样？”

　　“本大爷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恋人，”迹部景吾没有抬头，但是后半句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当然，也没有死党。”

　　“我只是问一个假设。”

　　“尽最大努力让两方能够互相谅解。”

　　“如果是绝对不能够化解的矛盾呢？”

　　“会一直一直尽力，直到跟两边都没有办法相处的时候再停止。”

　　“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方么，小景，放弃恋人或者朋友？”

　　“不会，只要错不在他们身上，我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方。”

　　“那样很累，而且很有可能仍旧什么也解决不了。”

　　“本大爷自己决定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啊恩？”迹部将手中的资料翻过一页，仍旧没有抬头看站在门口的忍足。

　　“那如果是手冢和我之间的问题呢？”

　　在看到迹部手中的钢笔明显地停顿之后，忍足的声音又变得低沉而沙哑，“小景，手冢真的很了解你，真的很了解。”

　　手冢国光躺倒在床上安静地修养，午后的阳光下瘦削的手掌上每一条血管都仿佛清晰可见，蜿蜒曲折，静脉于动脉交错而行。像故事所通往的一个又一个结局。

　　自从那一次之后，忍足侑士几乎每天都要出现在他的面前，或多或少地搭上一些话。有营养或没营养，有关或无意义，总之是在竭力让他们之间的场面不至于过分尴尬，很多时候，手冢国光在想，也许忍足侑士是想要维系些什么吧。

　　毕竟他需要一条通往过去的路。

　　而手冢国光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闲谈的中心大多是在迹部景吾的身上，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忍足来说，说说那个嚣张少爷或大或小时候的糗事或华丽事实际上是再容易不过的，但是每一次的谈话，忍足却还都是要在踏进病房之前在心里对自己说个三两遍。他知道手冢国光对有些边边角角的事情很是忌讳，比如白血病，即便这是他曾经的科室，但是他仍旧对这个名词竭尽所能的厌恶。

　　但是他忍足侑士从来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忌讳的人。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和手冢国光究竟谁是亏欠对方的哪一个。

　　其实他弄不懂的事情还很多，但是手冢国光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他。就像一个已经决定将所有回忆掩埋的人，再也不愿意为了别人去重新扒开那些落满灰尘的往事。也许有一天手冢国光会开口将这些事请讲出来，但那一定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时刻，对着一个令人安心的人。

　　不知怎的，每次到这里的时候，忍足侑士总是能够想到迹部景吾。

　　没来由的。

　　手冢国光说在所有姓忍足的人当中，最恨他。虽然他说恨的时候眉目间平淡如水，但是忍足侑士明白他只是不想再让情绪溃泛，成了再无法收拾的局面。

　　所以有些事情，终归需要他自己去寻找。

　　那些过去，那些未来。

　　TBC

　　[AT]素色花-14

　　啊啊啊,从昨天晚上十点就开始一直登一直登,直到今天才登上来= =

　　鲜网真的是太抽了啊啊

　　第一百四十二天

　　忍足侑士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自从忍足侑士离开，迹部景吾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回音，原本计划好的三天休假被对方自顾自地演变成了一个星期，并且至今也没有任何明确地讯息。就在迹部景吾已经开始计划应当让他在未来几年的年假里为自己拼命地加班之时，乾贞治打来电话说因为些私事要将原本定在今天的例行诊疗推迟到明天。

　　其实乾贞治的话并没有给迹部景吾带来些实质性低改变，但是那种淡淡地所有人和事都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沿着各自新的轨迹渐行渐远的失落感还是猛然间膨胀了起来。没有人跟他的联系是不可割断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看不清未来。这种感觉借着绝症而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迹部景吾想象不出这种情形究竟是所谓白血病的另一种并发症，还是根本就是根深蒂固地生长在自己生命里的痼疾。

　　这个时候，他总是能够想起手冢国光。

　　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手冢国光和自己是同一种人，曾经看着生活在自己的手掌上翻滚，现在则任凭生命中的人事物缓慢偏离而措手不及。但也许只有自己是措手不及而手冢国光则在他闭口不提的那些事情中早已知晓了这种不能挽留。

　　虽然迹部景吾极度不愿意承认如今的这种无力感，但是他很想见手冢国光。

　　他真的很想见手冢国光。

　　但是，无能为力。他跟手冢国光唯一的联系就是那被草草写在记事本上的手机号码，铅笔写下的凌乱字迹，而且只有一连串数字，连姓名都没有标注。他从来不讲记事本翻到这一夜，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熟悉一般，他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这一长串号码。

　　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联络到过对方。

　　手冢国光是从来没有找过自己，而他，则在几次打电话之后传来关机的声音以及几次短信之后的杳无音信之后渐渐磨平了兴致。但是，他仍旧在期待和手冢国光见面，即便不能够通过这样一种现代的联络方式，只凭借原始的人力寻找他也希望能够见到他。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因为治疗而那么迫切地想去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他想从那里找到关于手冢国光的痕迹。

　　乾贞治站在门口，有些惊异地看着光脚穿着棉质拖鞋在病房里走动的手冢国光，伸手敲了敲实木的房门。

　　“你要离开？”乾将手插在白色大褂两侧的口袋里，反光的听诊器在胸前不住地摇晃。在得到手冢国光单音节的呼应之后，询问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前一阵不是还说不想离开医院的么？”

　　“我并没有改变主意，只是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回家去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越前要回来呆几天。”

　　“这个我知道啊，难道不准备告诉他么？”乾拉过病房里专门为陪床而准备的木椅，椅退在地板上缓慢地磨蹭，声音细长而尖锐，“要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地从国外回来，然后再一无所知地回去么？”

　　“他知道是这样，不知道也是这样，没有必要再多让一个人为这个病担心。”

　　乾贞治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着手冢国光将为数不多的东西塞进棕色提袋中再仔细地摆好位置。手冢国光就是这样一个有条不紊的人，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说些什么，更确切地说，即便他说了什么也不会改变手冢国光的想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按自己的方式走到也许大家都不能接受的地方。

　　“我去帮你收拾房间吧。”乾单指推了推逆光的镜片，看着手冢国光应声停下来的动作，微微笑了起来，“你不是想说除了越前没有人能去你家这种话吧，那样不仅会让人误会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变本加厉地想去呢。”

　　“越前是我表弟而已，而且我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手冢直起腰，看着坐在旁边明显气定神闲的乾语气有些不自觉的生硬，“再说我也没有不让你去，只是比较远而已。”“我开车送你去不就好了，”乾站起身来将椅背上的衣服拿起来递给手冢国光，“越前也不仅仅是你表弟，而是你非常非常在意的表弟，这样的形容才比较贴切。”“乾，坐你开的车，还不如我自己开车来得安全。”

　　“手冢，就你那个拿到驾照一个月之内就跟栏杆撞了三次的开车技术还是一辈子都不要再提起比较好，你跟车子是没有缘分的，”满意地看着手冢站在那里明显被气得咬牙切齿却仍旧强忍着保持一副无所谓的平静脸孔，感觉嘴角忍笑得接近抽搐，“所以将来最好还是找个能为你一辈子免费开车的司机比较好，听说迹部景吾貌似开车技术还不错啊。”

　　“乾贞治。”冷漠又低沉而且毫无怒气，这才是手冢真正要发火的前兆。

　　“上次迹部景吾来做治疗的时候又问到你了，我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好想真的很在意你的事情，而且这是相对的吧，你有没有想到他你自己是最明白的，”乾看着手冢拿着衣服进了盥洗室，磨砂玻璃的门应声而闭，估计对方也听不到索性就将后半句话嘟囔了出来，“两个大男人就不要忸怩捏捏地当大家闺秀了，在意的话就约出来见面不久好了么，果然手冢一碰到这种事就很委婉，没想到迹部也是这种人啊，唉。”

　　手冢的家比想象中的要大，而且大得让人有些感到空旷，乾同样不是住在狭窄地方的人，只不过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用空旷来形容一个人的家。家具在客厅里零零星星，虽然感觉上并没有缺少什么必要的生活用品，但这里真的是只将一切东西保持在必要这个水平上，装饰一律没有，与外界联络的东西目前是一样都没有看到，甚至连电视这种在家中必备物件里能够排得上前三位的东西都没有。让初次走进来的乾明显反应迟缓了些时候，这样的居室布置让乾有种委屈了这价格不菲的跃层公寓的感觉。

　　“你都没有给自己添置些什么的想法么，我看把衣柜箱子鞋架里的每一样东子都拿出来摆在明面上，都不一定会显得这房子有充实的感觉。”乾站在那里，忍不住还是调侃了下，“难道你一直就习惯住这么空的地方么？”

　　“显得空？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手冢顺着乾的目光环视了目光所及的地方，语气平淡得有些无机质，“真的显得空的话，你替我去买几件家具填在里面吧，不要让越前来住的时候有不舒服的感觉。”

　　“就这么不在乎我买来的是什么么？”手冢的话总是能让乾感觉有什么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有淡淡地愤怒却似乎又不是因为自己，“这可是你的家，手冢，我买来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无论喜欢的，或是讨厌的，我都没有什么是特别在意的，所以乾你不用在这些事情上这样认真，”手冢转过头来看着乾仍旧逆光的镜片，“再说以前换不换家具的事，都是母亲管的，她去世之后我将她所有买来的家具都卖掉了，所以才就剩下这些搬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样品家具，但是习惯了就不会觉得空了。”

　　乾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洗手间端出一大盆清水蹲在地上开始擦地板，“你已经有半年没回来了吧，所有东西都应该再重新擦一遍才好。”“我知道的。”

　　“这是什么味道？”微微凑近地板，乾发觉在走进这里之后除了空旷让他觉得很难受之外，这种气味也是因为让他觉得窒息的原因之一。

　　“大概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有消退吧。”

　　“消毒水？为什么要用这个，那这里不是和医院一模一样了啊？”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乾刻意放缓的语调，“且不说感觉，这个东西对身体是没有好处的，而且你没有回来已经很长时间了还是有消毒水的味道，你以前究竟每天在用消毒水做些什么啊？”

　　“只是把屋子擦干净而已。消毒水没有什么不好的啊，什么都能杀死这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讨厌，你是这样，迹部也是这样，”手冢国光看着乾一脸严肃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不在意，“但是其实它还是不够好，有些东西，无论怎样用力，用力，再用力地擦却还是擦不掉。”

　　“你想擦掉些什么，手冢？”

　　乾看得出来手冢真的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剩下一句，我已经不记得了，敷衍了事。

　　忽然之间，就再也无法忍耐。

　　将抹布扔在地板上，乾猛地站起身来，没有看在他旁边仍旧蹲着身体在擦的手冢国光，“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去机场接越前了，本来今天就因为要去接他把迹部的治疗给推迟了，可是就不能迟到了。”

　　直到听到迹部的名字手中才在瞬间僵硬了下身体，但是很快平静替代僵硬，手冢没有搭话。

　　“其实，手冢，那个时候究竟跟越前说了什么才让他本来就在离家出走的基础上，变本加厉地成了一个人去异国他乡闯荡。”

　　“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成年之后每个人都知道的道理，我只不过是提前讲给他听而已。我只是说，”手冢偏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乾贞治，声音平缓而又坚定，“总是通过大吵大闹来企图吸引别人目光希望得到别人帮助的人是没有办法长大的。”

　　TBC

　　[AT]素色花-15

　　第一百四十一天

　　迹部景吾仰头看着树顶稀落的花，感觉一阵阵的眩晕涌了上来。

　　自从被诊察出绝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尝试仰头看些什么，因为那些仰头之后的视线总是伴着模糊和扭曲。高高的树顶在眼前逐渐合拢成了深绿色的朦朦胧胧的一片，身体失重的感觉缓慢地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迹部靠在巨大的香樟树的树干上，用力地喘息，指甲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即便如此，他依旧想向上看。在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并没有剥夺些什么之后，换来的只不过是更加确实的巨大失落感。原来很多他在意的不在意的，都已经在不经意之间被渐次剥夺。

　　迹部伸手抚平在慌乱中褶皱的衣领，缓慢地站直身体，无论如何的虚弱和精力不济，他始终是迹部景吾，始终是不能让别人瞥见这一切的迹部景吾。

　　他始终记得他这次来做例行诊疗的目的，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能够再见到手冢国光的机会。

　　“现在你可以继续了，”乾贞治看着做过复杂的身体检查之后，在科室负责人办公室里面坐得一脸大爷样的迹部景吾，“刚才的问题。”

　　“本大爷要问的刚才已经问过了，只是你没有回答而已。”

　　看着这个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砸过了一系列关于手冢国光问题的少爷，乾真的是无力地想要叹气，“你不是有手冢的手机号码么，有什么你自己去问他不是更好么？”

　　“如果能够联系得到他，本大爷还在你这里浪费什么时间。”下意识地挑了挑眉，迹部坐在沙发上面插着手，表情理所当然。

　　“那就是他不愿意告诉你，”乾向前走了几步坐到了办公桌后，“那我也就不能够违背他的愿望告诉你些什么。”

　　“本大爷不是想要你说些什么关于他不想提及的话题，本大爷也不屑于从你这里听到，啊恩？”迹部看着乾那对逆光发亮的镜片，心里的不满暗暗扩大，“要听就听手冢亲自跟本大爷说个原版的。现在需要你回答的，只不过是，现在，手冢国光，在哪里，而已。”

　　“他回家去住了，这不是你要求的么。”

　　“那他家在哪里？”

　　“手冢从来不欢迎陌生人到他家做客，所以就算我告诉你你也是见不到他的。”

　　迹部景吾缓慢地站起身来，微翘的发梢在空中肆意地抖动，嘴角泛起收不住的压迫笑容，“是谁说本大爷是陌生人的，是你自顾自地这样认为，还是手冢国光亲自告诉你的？如果是他说的，本大爷转身就离开这里绝对不会再带着这些问题出现在你面前，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见手冢呢？”乾端起茶杯本能地向后退了退身体，拉大了跟迹部景吾之间的距离。

　　“乾贞治。”

　　“怎样？”

　　“你是手冢国光的监护人么，凭什么本大爷每件事都要向你汇报，他又没有要求你不允许本大爷怎样怎样，凭什么你代替他在这里对本大爷问三问四的，啊恩？”迹部转身坐回了沙发上，左腿随意地搭在右腿上，“况且，你根本从来就没有觉得本大爷会对手冢有什么不利，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是希望本大爷见到他的，这点没错吧。那就不要在本大爷面前搞这种关卡式的问答，这根本是在浪费本大爷的时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真不是一般的自恋，迹部先生。”乾站起身来，伸手脱掉白色的大褂挂在衣架上。

　　“但是从绝对的程度上来说，本大爷说对了，啊恩？”

　　手冢国光见到越前龙马是在今天的凌晨。

　　风尘仆仆的越前龙马带着近乎为零的行李站在手冢国光的门前让门铃持续响了将近半个小时，成功地将远在二楼睡得异常沉的手冢国光从睡梦中拽了起来。然而在将所有事情全部安置好了之后，越前龙马却带着孩子的睡颜躺在手冢窄小的床上一睡不起。换成了手冢躺在下午费里收拾的客房里面，看着天花板不住地发愣。

　　终究还是没有睡着。

　　一直到下午三点，手冢国光才见到完全清醒的越前龙马站在自己面前。

　　然后像当年离开的家的那个孩子一般，揉揉眼角，说一句，我饿了。

　　完全没有生疏和客套，这是手冢国光真真庆幸的地方。

　　“家里除了泡面什么也没有。”手冢看着越前龙马略带期望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扶额告诉他。

　　“你还没学会做饭？”越前在手冢面前肆无忌惮地打着哈且，墨绿色的头发不合形象地乱蓬蓬堆在一起。

　　“至少已经会煮泡面了。”手冢关上冰箱门看着跟着自己走间厨房的越前，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下，“你还是先去洗漱吧，之后我带你出去吃。”

　　“然后还要去超市，”越前龙马转身向洗手间走去，“跟你去买点东西回来，我可是已经会做很多道菜了。你自己住了这么久还不会自己做饭，真是还差得远呢。”

　　就这样，手冢国光错过了和迹部景吾的见面。

　　迹部景吾坐在乾贞治的车子里，从摇下的车窗向外望去，仰起头高高的公寓楼几乎遮挡了所有阳光。那个时候，迹部景吾顺着乾贞治的手势望去，超过二十层的高层公寓在他面前耸立得有些扭曲。手冢国光住在最高的那一层，乾贞治说。

　　迹部景吾没有见到手冢国光，违背华丽本色地在门前按了三遍门铃之后，二十二楼的高级公寓走廊里，只有铃声的余音缓慢消退。乾贞治偏过头，着仍旧妄图将门铃继续按下去的迹部景吾，声音低沉而肯定，手冢应该出去了，改天再来吧。

　　“你确定他住在这里？”

　　“我昨天刚刚来过。”

　　迹部景吾没有接话，转身靠在大理石的墙面上，默不作声。

　　那个时候，手冢国光在泰国餐厅里，坐在越前龙马的对面，面无表情地吃下大把大把的辛辣菜肴以及冰冷的凉点甜品。悄无声息。

　　后来的后来，手冢国光一直庆幸自己居然没有在那一天胃疼得死掉，以至于见不到那一天的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的九点一刻，那个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距离乾贞治离开已经过了多久，更加不记得他已经在手冢国光的门前站了多久。自从他被查出来这个病之后，除非必不得已，否则他是很少会随身携带手机的。所以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迹部景吾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几乎僵硬的身体迅速地离开了大理石墙面。

　　越前龙马看见迹部景吾的时候，手冢国光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低头翻找钥匙，直到站在逆光位置的表弟转头压下帽檐的一句，有人找你啊，被说得拐除了花样，才让他快步走上了最后的楼梯。

　　这是手冢国光将近二十天之后第一次见到迹部景吾。

　　“电梯停在二十楼上不来还要走楼梯，真是累死我了，就先进屋了。”越前龙马伸手抓过手冢国光掌心里的钥匙。

　　“知道本大爷站在这里等了你多久么？”

　　“多久？”

　　“一辈子，手冢国光，”迹部景吾快步走到手冢国光身边，伸手揽住了手冢的脖颈，“站在这里的时间，耗尽了本大爷一辈子的心力。”

　　那个时候，他们吻得无声无息。

　　TBC

　　[AT]素色花-16

　　这章缓和下气氛哈~

　　第一百四十天

　　越前龙马再一次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手冢国光的房间，那个时候客厅里的挂锺分针和时针重合在了十二的位置上。手冢国光偏过头看著越前龙马消失在了跃层楼梯的拐角处之後，继续坐在木质的座椅上对著沙发上的迹部景吾默然地喝茶。

　　“你在家一般什麽时候睡觉？”迹部景吾将端在手中已经有一段时间的茶杯轻声放在了桌面上，声音清脆。

　　“十一点左右吧。”手冢下意识地看了下腕上的手表，似乎有些意外於目前的时间，“你开车来了麽，现在地铁也应该已经没有了。”

　　“乾贞治开车送本大爷来的。”

　　“那你叫司机过来接你吧，这麽晚了走夜路不是太方便。”

　　“本大爷自从查处病来之後就再也没带过手机。”

　　“那就打固定电话吧，在跃层的楼梯口就有。”

　　“本大爷从来不记电话号码，”迹部景吾插著手靠在软得过头的沙发上，不舒服地移动了下，“你还想给本大爷想什麽办法离开，啊恩？”

　　手冢国光看著迹部明显有些挑衅的神情，蓦地感觉有些尴尬，“你不记电话号码还用固定电话给我打过来。”

　　“你也知道本大爷曾经找过你啊，手冢国光，还以为你根本不记得本大爷是谁了呢，啊恩？”迹部景吾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很快又迅速地靠了回去，“我是不记电话号码，如果能够拨得出来，那就是看过一次就再没有忘记过。”

　　迹部景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而缓慢，像是想要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手冢国光耳边划下痕迹。那个时候他在琥珀色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清晰的。清晰的。

　　“我去给你收拾客房吧，生病的人早些睡觉比较好。”手冢国光站起身来，没有理会迹部景吾的反应，自顾自地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本大爷要睡你的房间。”

　　“你想跟越前一起睡？”

　　迹部景吾微微地皱了下眉，“刚才那小鬼？”

　　“他从昨天回来之後就睡在我房间，”似乎看懂了迹部景吾些为不满的眼光，手冢顺势解释了下，这样本能地急切解释让手冢国光莫名地焦躁，“所以我就睡客房了。”

　　迹部的表情似乎是稍稍缓和了下，“那可要把本大爷的铺得软一点，我受不了你那种硬梆梆的品味。”

　　默声地点了下头，手冢国光再次转身之後却又被迹部景吾再次叫住。

　　“呐，手冢。”

　　“嗯？”

　　“有，”迹部景吾站起身来，走到手冢的身边，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头，“女朋友麽？”

　　错愕於迹部景吾这样突兀的问题，手冢很明显得有些失神，“有过。”

　　“哦，就是问问而已，”迹部景吾了然地解释了下，“你要是以前就有男朋友的话，本大爷还真是有点困扰啊。”

　　“你这样想真的是很失礼，迹部景吾，”手冢有些愠怒地甩开迹部景吾搭在肩头的右手，“我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让人联想到是同性恋吧。”

　　迹部伸出麽指倒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刚刚是什麽意思，啊恩？”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会打他的。”

　　迹部景吾从背後搂住了手冢国光，轻笑出声。

　　这个手冢国光，永远认真回答得那样可爱。

　　在客房里的木头地板上，迹部景吾的坐姿全无形象。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这样随性而为，靠在房间白色的墙壁上，迹部看著手冢将蓝色的被单高高地扬起，那蓝色的被单穿过大片的空气在空中划下了散乱的弧度，一瞬间遮挡了灯光，坐在墙边的迹部景吾眼前蓦地一片泛蓝。

　　将原来用来接土的深色床盖在地板上整齐地叠好，手冢看著坐在衣柜和墙面组成的矩形角落里的迹部景吾偏头示意他已经可以睡了，转身向门口走去的时候却被迹部景吾生生揽住了身体。

　　“这样就要回去了，啊恩？”吻了吻手冢的脖颈，迹部的声音低沈而又暧昧。

　　“那你还要怎样？”

　　感觉到手冢国光在轻吻落下的时候蓦地有些僵硬，迹部景吾抱著他的双臂在轻笑的驱使下有些微的颤抖，“你紧张个什麽，啊恩，本大爷还没学会怎麽跟男人做，不用担心啊手冢。”

　　手肘向後猛地击中了迹部景吾的腰际，手冢国光转身看著本能地弯下身去的迹部，“不用担心，我没有使出全力估计是不会留下淤青的，白血病患者。”

　　在开门的瞬间，手冢似乎想到了些什麽，静默了些时候，转身正撞见了正在解衬衫扣子的迹部景吾，露出的大片胸口蓦地让手冢有些尴尬。

　　“越前还不知道我的病，你说话还是注意些吧。”

　　“你不打算告诉他？”迹部景吾自顾自地继续在手冢国光面前将扣子渐次解开，将脱下来的衬衫随意地扔到床上，“所以还陪他去吃你现在根本碰都不能碰的泰国菜，啊恩？”

　　“你怎麽知道我去吃……”

　　迹部景吾笑了开来，指尖在嘴唇上轻轻带过，“因为刚刚尝过了啊。”

　　为了甩掉这种气氛似的推了推眼镜，“他下个星期就回去了，你还是不要说破了。”

　　“这点是可以，不过，”迹部景吾双手向後撑在床面上，声音强硬不容改变，“如果你以後再纵容他去跟他吃这类型的东西的话，就不要怪本大爷没有实现把话说清楚。”

　　“好，”手冢看著迹部景吾海蓝色的瞳孔，“那我先出去了。”

　　“手冢你知道忍足什麽时候回来麽？”

　　手冢国光在关门的瞬间听见了迹部景吾轻声的问话，然後将门用力地关起，转身向楼梯口走去。跃层的走廊里灯光闪烁。

　　TBC

　　[AT]素色花-17

　　第一百三十九天

　　“那个人呢？”越前龙马坐在手冢国光正在收拾的客房里，目光游移过他瘦削的背影静静地落在地板上，“没见他打招呼就回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你还在睡觉，而且，”手冢国光将床头翻开的杂志合上整齐地放在玻璃储物柜的下层之後，站在房间里有些许时间的停顿，“他似乎没有跟别人打招呼的习惯。”

　　“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手冢转过头看著坐在床上的越前龙马，对於他的突然发问显得有些疑惑。

　　“刚刚。”越前龙马的手指在日光下映出了修长的投影，“就在那里。”

　　看著向自己指来的手指，手冢感觉思维在脑中有些微的停滞，仿佛卡住的古旧磁带一般几经周折才能回到正常的音轨。像是在掩盖什麽地单手扶了下镜架，“没什麽，只不过有点跟不上思维。”

　　手冢国光没有欺骗越前龙马，似乎是由於身体中的病症作怪，他已经越发地感觉到力不从心，很多时候在那一瞬间空白，他记不得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麽，也记不得自己为什麽要站在这里。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每一次空白的时间也越来越持久，他经常站在诺大的客厅里看著地板怅然若失。有些事情在停顿些许时间之後就能够想起来，但有些时候他花上一整天还是不明白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自己究竟为什麽要出现，最开始的苦苦思索在後来的习以为常中被渐渐淡忘，他已经习惯了想不起来就由他去。

　　所以很多时候他并没有计算过自己丢掉了多少细节，反正忘记的都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是一张白纸，一杯清水，又或者是一次他要被迫出席的约会。手冢国光总是觉得自己在得知绝症之後，已经学会不在乎了很多事情。

　　“是不是睡得太少了？”越前龙马暗金色的瞳孔在逆光的位置仍旧有它不可掩盖的光亮，手冢国光曾经不止一次地想那是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色彩，“你总是起得太早了，睡得又太晚。”

　　手冢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今天的状态确实尤其的不好，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想究竟这是偶然出现的一次还是逐渐恶化的结果，於是单音节的回应，似乎同越前龙马的对话完全没有接点。

　　“你还是去睡一下吧，有什麽事情的话我会叫你的，”越前龙马站起身来，从背後推著手冢国光向门口走，“剩下的我会好好收拾的，我在外面可是全都一个人打扫的，不用担心啊。”

　　“嗯。”手冢在门口转身看著越前龙马，“换下来的被单放在洗衣篮里就行，我起来之後再洗。”

　　“你快点回房间去睡吧，”似乎想起了什麽似的，越前沈默了下然後突然开口，“那天来借宿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麽？”

　　手冢国光看著越前龙马，失语感一阵阵地涌了上来，他花了很久才将越前口中的那个借宿者和迹部景吾的名字联系到一起，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他和迹部景吾的关系。他们确定的似乎只是同一个病房的病友而已，但是是不能告诉越前这个病的吧，於是索性没有再开口。

　　对视了下，越前突然笑起来冲著手冢摆了摆手，“你还是先睡觉去吧，现在根本没有办法交流啊。”

　　手冢感觉自己真的是很想睡觉，但只这种过渡渴求的心理在真正躺在床上之後反而有一瞬间的清醒。手冢觉得自己有些混乱，在昨天，在跟迹部景吾见面的那一天，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没有痛苦，没有病症，什麽都想没有出现过一样。他真的以为他是在过正常的生活，然後同迹部景吾正常的遇见。

　　睡著前的那一刻，手冢国光在想，也许自己真的有点混乱了。

　　越前龙马循著手机震动的细微声响来到了客厅，手冢白色的滑盖手机在玻璃茶几上如同挣扎般的借著震动向边缘移动。原本觉得不应该插手手冢自己生活的越前，在持续五分锺都听见手冢手机无力的震动之後还是决定看看究竟是那个锲而不舍的家夥这样不死心地打过来，如果是他认识的人，他或者可以接下电话告诉他手冢正在休息，一段时间内是接不了他电话的。

　　推开手机滑盖，越前看著屏幕上闪烁的乾贞治的名字，伸手按了接听键。

　　“我不是手冢，有什麽事我可以转达。”

　　似乎是听出了越前的声音，乾在那以便有些许的诧异，“诶？是龙马麽？”

　　“是，手冢他刚刚去睡了，现在如果没有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我不想叫醒他。”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就睡了？”那一边的乾贞治似乎有感觉自己的问题微微有些偏离，顿了下，“这件事究竟是不是重要不是我来决定的，是要手冢自己来判断的。”

　　“什麽事？”越前龙马的声音似乎是低沈下了。

　　“你替我告诉他，迹部景吾今天早晨突然昏倒了现在还在医院里不省人事。”似乎是有人在焦急地叫他，乾在说完这句话之後就挂断了电话，生硬的，完全没有任何礼貌的结束语，电话里的忙音在那个时候声音异常得大。

　　即便不知道他的名字，越前龙马仍旧将迹部景吾和前天夜里站在门口等待的那个嚣张男人联系到了一起。

　　他记得手冢国光那时的眼神。

　　也许他自己不懂，但是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看到了。那是手冢国光这些年来难得的欣喜。

　　“表哥。”越前龙马很少这样称呼手冢国光，似乎是不想将关系限制在血亲这一层上面，但是习惯终究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很多最初的原因他已经记不清楚，“乾刚刚来电话了。”

　　在沈睡中被猛然叫醒的手冢国光似乎是带著些微的起床气，在听清越前的理由之後这种情绪似乎在一瞬间就消失。

　　“迹部景吾晕倒了，现在在你工作的医院不省人事。”

　　越前龙马看著半坐在床上的表哥，一字一句地似乎要将每一个字在手冢的耳边掰开揉碎。

　　看著手冢国光换上外衣夺门而出的情景，越前龙马觉得乾贞治也许真的错了。

　　因为手冢国光根本不需要决定这件事究竟中不重要。

　　他或许自己都不清楚，但是，事情已经有了他自定的结果。

　　TBC

　　[AT]素色花-18

　　第一百三十七天

　　迹部景吾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扣在脸上的呼吸罩让他转头的动作不那麽顺畅，身体的力气明显不足，最後迹部还是盯著白色天花板不住地发愣。身体的各部分机能在初醒的时候都似乎有些丧失，尤其是他一向引以为豪的思维功能似乎在这一刻成了一个飘荡在空白头脑中的孤立名词。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微弱的持续著。

　　在意识到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胸口似乎有那麽一个时刻猛地收紧，然後酸涩缓缓散开。即便如此，仍旧没有人来陪他麽。

　　迹部很快就摒弃了这样的想法，有没有人陪夜於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大的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能够来看看他就已经是做到一个朋友的本分了。他从不怀疑自己那帮从小长大的死党，在听到自己躺在医院的时候会第一时间冲到这里来探望自己，但是他们都没有来陪夜的必要和义务。

　　如果有父母应当是父母来，如果有情人应当是情人来。

　　迹部景吾蓦地想到了手冢国光，但是很快又在心里开始慢慢嘲笑自己这个反应如此迅速的非条件反射。手冢更是没有义务要来，何况如果他是清醒的话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始终记得，手冢国光是一个跟他同样处於生命边缘的绝症病人。

　　目光掠过放在旁边木柜上的无框眼镜的时候，迹部感觉自己心口似乎有那麽一点小小的期待。漆成白色的木质房门在这个时候应声打开，瘦削的身影侧身从半开的门走了进来，在看到迹部已经清醒的时候，快步走来的棉质拖鞋的声音里似乎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伸手按了墙上红色的按钮，通知医生过来为迹部检查，便插著手臂靠在了床边的木柜上。

　　迹部抬眼看著站在旁边的人，声音虽然因为隔著呼吸罩而有些朦胧，但调侃的语气还是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你可算肯滚回来了啊，忍足。”

　　手伸到背後摸到了木柜上的无框眼镜，虽然是平光镜片但是戴眼镜似乎已经是他从年少就养成的习惯了，“不过一回来就看见你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突然间不想再说些什麽，其实见到忍足在确实比他原来认为的没有人要好很多，但是，迹部景吾看著头顶上天花板的白色，终归还是有些失落。

　　“看到是我在这很失望麽？”忍足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迹部景吾，总感觉对方是想从自己身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或多或少猜到了迹部想见到的人是谁。

　　“没有啊，”即便是处在弱势的位置，忍足仍旧感觉到迹部在用他那天生华丽的眼神鄙视自己，“早就跟你说过别妄图猜测本大爷在想些什麽，啊恩？”

　　沈默了片刻，迹部似乎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手冢来过麽？”

　　“这个……”忍足看著迹部景吾投过来的目光，有些迟疑。

　　“实话实说就可以，不用编什麽谎话，”看到了忍足似乎在努力地措辞，迹部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就是随便问问。”

　　忍足这一刻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看向迹部景吾。

　　似乎了然了些什麽，迹部感觉连著指端的神经蓦地剧烈疼痛了下，然後仿佛麻痹了般再没有任何感觉。“你那边怎麽样了？”

　　忍足单指推了推没有丝毫下滑的镜片，声音有些沙哑，“不太好。”

　　乾贞治在这个时候推开了房门，身後跟著的实习医生和护士很快让忍足被迫退到了房门边上。在看到检查工作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的时候，忍足轻轻打开门，侧身出了病房。

　　那个时候整个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护士台在拐角处闪著不真切的光。

　　很快靠在墙边清醒异常的忍足，看到了乾推门从病房走出来。

　　“怎麽样了？”

　　“比前天预想的发展速度要慢，”乾的双手插在白色大褂宽大的口袋里，“但是，必须提前做手术的时间了，换骨髓是唯一的出路。”

　　“现在呢？”忍足直起身子跟著乾缓慢地向科室办公室走。

　　“呆会儿护士会给他打安眠针的，这个时候还是多休息的好，”乾的步子很慢，似乎在故意拖延走到科室的时间，“迹部问了麽？”

　　轻轻地点了点头，忍足有些轻佻地叹了口气，“我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死党居然还没有手冢了解他，真是，唉……”

　　“你照手冢的要求答的？”

　　忍足似乎是随意地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伸手想要摸口袋里的烟盒，在看到乾左手敲著的禁止吸烟的标志之後，索性就没有掏出来。“虽然我这个样子，但我可是最不擅长撒谎了，差一点在小景面前就说破了。”

　　“没有就好，”乾看著忍足有些疑惑的神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手冢他为什麽要告诉迹部他从来没有来过。”

　　忍足侑士是在昨天傍晚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才知道迹部景吾晕倒住进医院的。

　　匆忙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偌大的VIP病房里只有昏迷的迹部景吾和靠在墙边明显有些疲劳负荷的手冢国光。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手冢国光不打招呼的话，也许他就会转身离开了，在从关西回来之後，他还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手冢国光，指端似乎还残留著在靠海的墓碑前那个拥抱的温度。

　　手冢对著忍足低声说了迹部的情况，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以及那所连带的思维不连贯。在对方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忍足看到了手冢琥珀色瞳孔周围暗红色的血丝以及不断从鬓角流下的汗水。这里，没有理由会让人热到流汗。

　　“你是不是应该回去歇一歇了。”忍足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低沈和急切，“你也是带著病的人好不好。”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忍足看到手冢说这话时修长的食指指甲几乎要在白色的被单上划出痕迹，但是手冢的声音仍旧带著不可违抗的成分，“睡几个小时再过来吧，那个时候他就该醒了。”

　　“听乾贞治说你已经不听他的劝告在这里陪了两天了，在小景要醒来的最後却要走了麽？”

　　手冢与忍足侑士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转过头看著戴著呼吸罩安静沈睡的迹部景吾，“他醒了之後，问起的话，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手冢国光在踏进家门的时候接到了乾贞治的电话，沿著门板下滑的身体让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稳。

　　预想到了乾打来会要问些什麽，手冢的语速意料以外地块，他现在真的很想睡，很想很想，“你知道迹部的骨髓配型者找到了这件事麽？刚刚有护士让我转交给你的，如果你还没有看过那份文件的话，就去你办公桌上看一看，看过了你就会明白。我必须离迹部越远越好了。”

　　TBC

　　[AT]素色花-19

　　第一百三十六天

　　突然之间什麽都感觉不到了。

　　手冢国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异常虚空的状态里，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变冷，连带著手臂和脖颈都一并冰凉，但是却没有办法为自己做些什麽。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总是有细小的光线在企图睁开眼睛的时候闪动，之後又是漫长的黑，如此交替，身体在违背他的指令，仿佛自动休眠一般拒绝任何深入地思考或行动。

　　他总是看到迹部景吾的侧脸，就如同他坐在他病床旁时看到的角度，额头的弧度，鼻尖的线条。但是他却不知道那是谁的脸孔，至少在间或出现的那一刻，他对於这个人的反应是一片空白，然後在分不清时间的黑暗中的某一刻才意识到，原来那就是迹部景吾。

　　但是那又如何。

　　越前龙马看著乾贞治将那些透明的玻璃针剂抽进细长的针筒，然後从一层又一层的丝被里将手冢国光的左臂挪了出来，将白色的睡衣衣袖折到手肘以上，沿著静脉推入针剂。

　　“什麽时候才能退烧？”越前龙马看著乾按照原来样子将丝被掖好。

　　“很快吧，”看著越前龙马已经平静下来的表情，乾的声音似乎没有了平日对於工作的十足把握，“应该。”

　　“发生什麽事情了麽，最近，”越前龙马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几乎让乾贞治以为自己又遇见了一个手冢国光，“总觉得这次回来之後他有点不一样了。”

　　“不喊表哥了麽？”话刚出口，看著越前的表情，乾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将刚才的话抹掉，“反正你从来也没喊过几次，尤其是到美国之後。”

　　“我不会站在他身後，”越前金色的瞳孔里有抑制不住的光芒，有什麽东西在他独自闯荡的这段时间里慢慢地成长和坚硬，“这次回来本来就是想跟他说的，结果先是来了个什麽住客，昨天有看见他倒在门口，今天甚至开始发高烧。”

　　“你想跟他说什麽，”看出了越前眼中稍纵即逝的警戒，乾放弃似的笑了下，“我好歹也算是你半个哥哥，这样什麽话只跟手冢说的习惯到底是什麽时候形成的啊。”

　　“因为并不是你对我说了那些话，然後转身离开的。”

　　相对地沈默了下来。

　　越前龙马转头看著躺在床上的手冢国光，然後又很快看向了窗外。他始终记得返航机票上的日期，不能改变。

　　乾贞治开始迅速而轻声地收拾诊疗器材，偶尔的碰撞和摩擦在过分的静里被肆无忌惮地放大。他并不知道，说出那样话的越前龙马究竟是不时还怀著当初离开时孩子气的怨恨，有的时候，时光与分隔只能使朦胧再被罩上几层似有若无的面纱。

　　“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

　　乾贞治将器材收拾完毕，抬眼看著越前龙马金色的瞳孔，“什麽问题？”

　　“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

　　逆光的镜片让越前龙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仍旧能够看到乾嘴角上扬的弧度，“在所有的地方，甚至包括你。”

　　“发烧的原因呢，不对病人家属说实话也是医生应该有的行为麽？”越前龙马仰头看著对方的眼神里有明显的威胁，“他以前的身体状况可是一向很好的。”

　　“那是因为我这个医生已经先跟你那位病人签了条约啊。”

　　“那一天。”

　　“嗯？”

　　“我看见他们接吻了。”

　　“诶？”乾下意识地後退了步，“是跟迹部景吾麽？”

　　越前龙马单手撑著下颌，金色的瞳孔难得地退去了孩子的色彩，嘴角有浅淡的微笑：“原来那个人叫迹部景吾啊。”

　　迹部景吾已经可以在病房里走动了。

　　尽管缓慢，但是起码不用再整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公司里的那班不错的下属在知道他已经清醒了之後，或单独或结伴都已经来医院探望过，反倒是在最开始就出现的忍足侑士在见过一面之後就不见了踪影。当然他也没有见过手冢国光。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被什麽人送到医院的，但是却仍旧能够清晰得感觉到当眩晕在那一刻突然袭来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和声音。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能数入耳。

　　只是那一刻，他想听到的究竟是什麽。

　　无论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手冢国光究竟有没有来看望过他，他都想再见到他一面，只不过现在於他，想要去找寻手冢国光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强制入院是乾贞治在他清醒之後说的第一句话。

　　偏偏在这个时候，忍足侑士这个目前看来惟一一个能够接触到的传话筒也在他身边凭空消失了。即便如此，他也须要见到手冢国光，他要告诉他，他的骨髓配型者找到了。

　　他只是想第一个告诉他而已。

　　送了乾贞治离开之後，越前龙马看著手冢国光仍旧因为发烧而微有些红的脸颊，转身将卧室里的壁灯打开，看著窗外稀落的灯光，不住地发愣。

　　在听到门铃响起的时候，越前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难道每次都会落下东西是乾贞治亘古不变的习惯麽。

　　微有些无奈地开了门，想好的斥责话语在看到门外的陌生的面孔时被硬生生地截断。

　　“你找谁？”

　　面对眼前明显少自己超过五岁的少年，忍足侑士单指推了推镜片，“你是这家的房主？”

　　沈默了下，“就目前的状况来讲，可以算是。”

　　“我想找手冢国光。”

　　越前龙马看著眼前高大的墨蓝色发丝的男子，声音有著如图手冢国光如出一辙的冷漠，“知道这里的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TBC

　　突然间很想写短篇,不知道为啥= =

　　[AT]素色花-20

　　缓慢的更新之後,素色花终於到20了,泪~~

　　第一百三十四天

　　越前龙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忍足侑士，在从报箱里拿出报纸的时候，在将分类好的垃圾放到楼梯间的垃圾箱里的时候，在无意中开门关门的每一次。

　　忍足侑士靠在门口默不作声，姿态如同那一天那个同样在等待手冢国光的人，昨天他知道了那个人叫做迹部景吾。

　　“昨天不是请你离开了麽，前天也是。”

　　“那是因为你昨天说他在发烧并且需要休息，我才走的，”忍足侑士插手靠在大理石墙面上，嘴角有若有似无的微笑，“那今天能见面了麽？”

　　“很重要的事？”

　　“对我来说是，对他来说，”忍足侑士侧目看著并排靠在大理石墙面上的越前龙马，声音里有轻微的笑意，“曾经是，但现在也许不是。”

　　“既然对他不重要，那就没有必要见面了。”越前龙马直起身子，看著靠在墙壁上的忍足，“医生说他需要休息。”

　　“他还发烧？”

　　“早就已经退了，不用担心。”

　　“那他醒了？”

　　“你的话很多，忍足侑士，最好立刻从我眼前消失。”越前龙马推开公寓的大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是我能叫醒他。”

　　越前龙马顺著压在肩膀上的力量被迫回过头去，金色的瞳孔里有著同样的压迫气势，“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种大言不惭？”

　　忍足侑士微微眯了下蓝中带紫的眼眸，故意放慢的语速带来了每字每句的异常清晰，“只要我叫他就一定会醒，我可以保证。”

　　忍足侑士告诉自己，他不是第一次走进这里。

　　“本大爷要见手冢国光。”

　　乾贞治看著躺在病床上说出这句话的迹部景吾，感觉这几天叠加而来的头痛感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不是说了手冢最近出国去了麽，等你做完手术之後他差不多就可以回来了。”

　　“当本大爷是小孩子麽，”迹部景吾坐起身来，伸手拔掉了左手手背上的针头，连续的输液已经让他手背上的每一个针孔下都几乎能看出微微泛出青紫的血管，“这不是在询问你，是在告诉你一个结论。只是看在你是手冢同事的分上，向你备个份而已，本大爷想去哪里根本不需要你来限制。”

　　“他不想见你，迹部先生。”

　　“这一点本大爷知道，不然不可能编出那麽拙劣的谎话来骗我。那麽简单可以一眼看出敷衍意味的借口，只有手冢国光那家夥才能说的出来。”

　　“手冢这样的决定是为你好。”乾推了推依旧反光的镜片，声音沈漠。

　　“但他从来不知道什麽对本大爷来说最重要。”

　　迹部景吾伸手拿过管家送过来的整齐叠放的西装，看著仍旧站在门口的乾贞治，“本大爷给你半小时的时间，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然後再医院的车库等著本大爷，啊恩？”

　　看著迹部景吾转进盥洗室的身影，乾下意识地摸了下西裤口袋中的车钥匙。

　　然後为自己这个不自觉的举动郁闷异常，到底谁是病人谁是医生，照这样翘班下去他是该考虑要不要在劝退之後自己去开个诊所了。

　　迹部景吾站在盥洗室的镜子面前，他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手冢国光了，似乎没有几天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他从来不愿意将事情向不好的方向去联想，只是当很多事情的危险被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时，他也绝对不是会去故意忽略的人。即便找到了骨髓的配型者，他也明白这并不是成功率有多麽高的手术，死亡就在身边看著你，每一刻都在考虑要不要伸手到你面前。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迹部景吾不允许自己会後悔。

　　忍足侑士弯下身子，在手冢的耳旁微微偏过头，在亲密的范围中却又刻意维持著些许的距离，右手紧紧地抓住了手冢国光睡衣的领口，几乎要将对方从轻薄的丝被中整个拽出来。

　　“醒过来，手冢国光，你最好赶快醒过来。”

　　命令的语气命令的用词，忍足侑士的语气带著从未有过的不容置疑。

　　“你到底在干什麽？！”越前龙马端著还未泡开的茶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声音有遏制不住的情绪，“你是想叫醒他，还是想让他永远也醒不了？！”

　　“你最好站在那里别动，”忍足侑士站在床边稍稍转过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越前，声音里的冷冽在那一刻似乎发挥到了极致，“我只是在帮他醒过来而已。”

　　“很多事情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办法，但是你的很多举动我似乎都已经能够理解了，”忍足侑士伏在手冢国光的耳边，声音不大却清晰，他相信手冢国光听得到，“我现在命令你，手冢国光，赶快给我醒过来。”

　　忍足侑士直起身子看著手冢国光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的睫毛，单腿压在了床上，抓住手冢国光领口的右手将他整个人都拽得坐立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向後仰去，茶色的发丝在空气中划出大段的弧度。摇曳生姿。

　　“我不想威胁你手冢国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睡，但是现在我有话要跟你说，你最好给我醒过来。否则，你认为你母亲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什麽呢，在哪里呢，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如果你再不醒过来的话，我就可以替你母亲对你说一句，永远不原谅你，手冢国光。”

　　越前龙马看著忍足侑士从床上站起身来，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一惯平和理智仿佛永远为旁观者的表情，不由得轻笑出声，“你不是旁观者，冷眼也没有用。”

　　感觉似乎被对方摆了一道，忍足在微微有些不爽之中又很快消散了，“那你是旁观者麽？”

　　“我是他表弟。”

　　听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少年似是而非的回答，忍足又一惯绅士地微笑，“不过你放心，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手冢国光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喉咙干渴得难受。

　　想起身下床却发现全身的乏力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只能靠在床头休息，在这次发烧之後，除了病情的发展已然快速向他上交的那份假的病例报告上迅速前进，还有什麽已然脱离轨道。坐了很久似乎才意识到也许越前还没有到要回美国的时间，於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却发现声音几乎嘶哑。

　　看著越前龙马迅速跑过来的身影，手冢突然感觉有些许温暖在跳动，“有水麽？”

　　点了点头，“我去拿。”

　　越前从卧室转身出去，走了几步才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忍足侑士，没有说话。伸手去拿放在料理台上的玻璃凉水罐，倒了些新开的热水进去，摸了摸罐外的温度，想要转身端进去的时候听见忍足侑士微有些低哑的声音。

　　“他醒了？”

　　越前龙马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那我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找他。”忍足站起身，抚了抚身上微有些褶皱的衬衫。

　　“不是有急事要跟他说麽？”

　　“他才刚醒，休息是重要的。反正都是以前的事了，晚一下说也不会有什麽变化。”

　　“你凭什麽说，他一定会醒？”

　　“大概，是後天的血缘吧。”忍足侑士站在门口，反手关上了门。

　　TBC

　　最近真是太不勤快了,自拍

　　[AT]素色花-21

　　第一百三十四天(中)

　　迹部景吾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忍足侑士。

　　在电梯门开的时候，迹部景吾看著从里面走出来的忍足侑士，蓝色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下，在看到对方在同样短暂得几乎不易察觉的惊讶後习惯性伸出的手，嘴角也不由得跟著扯动。

　　“还真是没想到在在这看到你啊，不过小景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好好修养的麽，”忍足侑士说著瞥向站在後面的乾贞治，“这种情况，怎麽说呢，只能说你的主治医生还真是负责任啊。”

　　“不要在那里说风凉话，忍足先生，”乾象征性地扶了下黑色的镜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阻止得了迹部先生的吧。”

　　“至少我知道如果手冢国光是这家夥的主治医生的话，是绝对不会允许他这样胡来的啊。”

　　“你们一个一个，都知道用手冢来压我啊。”

　　迹部看著电梯缓缓关闭上升，伸手按下了上行键，“本大爷先上去了。”

　　“诶？难道我真的就只是个司机麽？”乾看著电梯指示灯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口气有些哀怨，“再怎麽说我也是来看手冢的，好不好？”

　　“手冢不需要你看。”

　　忍足看著乾贞治瞬间的僵硬，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迹部说这话时的表情，不经意地弯了嘴角。

　　“小景。”

　　“嗯？”迹部稍稍侧过头目光瞥过忍足的侧脸，“想说什麽？”

　　“如果最近要是见到你的骨髓配型者，不要说你认识我。”

　　忍足侑士看著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逐渐缩短他和迹部景吾对视的视线，关上门的最後一刻他看见迹部向上望去的目光，没有迟疑。

　　“你这样跟他说会不会太直接了一点啊？”乾在看到迹部果然言出必行地把他定位在司机这个职位上之後，蓦地感觉一阵黑暗。

　　“手冢说话不也是这麽直接的麽？”

　　“所以才说，连续听到两边这麽直接的话即便是迹部景吾怕也不是那麽好消化的啊。”

　　忍足侑士转身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乾贞治，“这话的意思是说手冢国光也会跟小景说一样直接的话吧。”

　　“至少是跟你一模一样的话，不过更强硬一点的话也许才更符合手冢的性格。”

　　“看来有些事情我还不是很清楚啊。”

　　“总之，那件事之後手冢也同样不太好过，不然这里也不会只有越前那一个小子来。”乾看著电梯的数字停住再变动，缓缓下行，伸手推了推下滑的镜框，“回去吧。”

　　“明天是不是就该准备回去了？”

　　越前点头算是做了回答，伸手拿起放在草编果篮里刚刚洗过的苹果，在空中甩了甩，水珠落在地板上形成了不规则的斑点，“我不会削苹果，所以就这样吃吧。”

　　“不要把水甩在地板上，干了的话会留下水印还要再擦地板，”手冢从越前手冢接过仍旧泛著青色的苹果，“你在美国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干麽？”

　　“因为是一个人所以没什麽关系啊。”

　　“有没有打算回来？”

　　“目前没有，”越前龙马金色的瞳孔含著疏浅的笑意，“在没办法过得比你好之前是不会回来的，这不是你要求我做到的麽？真是冷漠的要求啊。”

　　“你已经能够过得很好了，越前。”

　　越前龙马无声地笑了开来，时光静好。

　　所有想得到的，所有能得到的，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放在手边了呢。

　　即便真的可以，真的可以一个人不回头的走下去，也总是想得到最初的赞许。

　　“一个人没有问题？”

　　“嗯。”

　　“那我到了机票的时间可就回美国去了。”

　　“一路顺风。”

　　这是第一次，能够把离别的话说得这样顺利。

　　这样一件又一件，也许在离开的那个时候就真的没有可以悲伤和遗憾的了。

　　手冢国光靠在床上，在日光下揉了揉眼角。

　　迹部景吾站在手冢国光空旷的客厅里的时候，越前龙马正开始收拾东西。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本大爷说啊。”迹部看著完全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愿转身准备回房间的越前龙马，眉间有轻微的褶皱，“不要企图跟本大爷拐弯抹角，啊恩？”

　　“看来的你的观察力还不像你的行动力一样来得那麽迟缓。”

　　“是在说本大爷来迟了麽？”

　　“忍足侑士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还真是有些惊讶，後来才明白姓忍足嘛。”

　　“这麽说你是你知道忍足、手冢、医院，这三个关键词之间的关系的，啊恩？”

　　“你们想跟他说什麽与我完全没有关系，所以不要来问我，”越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却蓦地停了脚步，“再提醒你一下好了，如果把他留下来，就尽可能地让他多操一点心吧。”

　　那个时候的迹部景吾还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却已经知晓了。

　　所谓遗言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没有人告诉他手冢国光也同样在生病中。

　　确切地说，是除了那种长期存在的绝症之外的病症，但是这或多或少让迹部景吾感到有些抑郁的舒缓。

　　“为什麽来医院看本大爷也不说一声就走了，这样很没有礼貌啊，手冢国光。”

　　“我没有去看你。”

　　“乾贞治最开始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後来同样被本大爷套出话来了。”

　　“因为他在骗你，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看著已经坐在床边的手冢国光，双手下意识地插在胸前，“你已经习惯说谎了麽，手冢国光？”

　　“我从来没有骗人的习惯，迹部景吾，”手冢站起身看著坐在沙发上的迹部景吾，因为没有眼镜而眯起的凤眼似乎愠怒，“这样对别人的人格做侮辱是很不礼貌的。”

　　“不是对别人，是对本大爷。”

　　“我没有。”

　　“是麽？”迹部看著已经明显有些生气了的手冢国光不由得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乾说你曾经来过这件事，是本大爷自己编出来的。”

　　“请以後不要再开……”

　　“但是，”迹部景吾打断了手冢国光的话，“以後你说的所有话，都会反过来听一遍的。”

　　“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麽？”手冢站在迹部景吾的面前，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手冢，喜欢你。”

　　TBC

　　[AT]素色花-22

　　第一百三十四天(下)

　　迹部景吾站在日光里，看著手冢国光窗台上的绿色藤萝在有些返潮的木头上蜿蜒直至编成了紧密的绿色窗框，那上面有细小的花苞隐藏在叶片之後，也许盛放的时候也只是那叶片後的陪衬不被人察觉。

　　这是在这里扎根的植物。是养了很久的植物。是离开了就会死的植物。

　　“再过一阵子这里就会开出细小的素色花，白色的，很小很小的花，是我母亲种在这透明的花盆里的。”

　　“素色花？你好像把病房窗外那棵树上的花也叫做素色花。”

　　“我把所有不能说出来名字的花都叫做素色花，”手冢国光坐在铺著白色床单的双人床上，日光在凹陷下去的床上晒出了金色的味道，“因为不是所有花的名字都需要说出来的。”

　　“手冢，你想说什麽？”迹部景吾看著窗外白色的日光，走到手冢国光的身旁，“你想跟本大爷暗示些什麽？”

　　“你不是已经明白了麽？”手冢伸手去拿越前出去时放在窗台上的眼镜，银色的镜架上有刺眼的光点反射。

　　“你已经不能够对本大爷说出真实的话了，”迹部握住了手冢手里的眼镜，镜片上覆上了清晰的指纹，“所以不要再企图遮挡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在骗你。”

　　“但是你从来也没有坦诚过。”

　　“你就一直很坦诚麽，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笑了起来，站起身把手冢的无框眼镜放在了房间角落的书架上，“当然喽，本大爷只是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手冢坐在床上微微眯著双眼，默不作声。

　　“也许你比本大爷还要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你是不会承认的。”迹部景吾靠在书架上，随手翻著摆在古老写字台上的原文书，再没有开口。

　　手冢国光看著迹部景吾望向书页的蓝色眼睛，他只看得到一片朦朦胧胧的色彩再也看不清其他。他很少记得迹部景吾望向自己时的眼睛，因为他很少去直视别人的眼睛，镜片不仅带来了清晰也遮挡了很多情绪，被隔绝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他真的是比迹部景吾更早意识到的一个麽，也许他真的更早明白的，但他永远不会是更早接受的。因为手冢国光是固执的，一旦将别人放在了什麽位置上那麽对方就永远在这个位置上，迹部景吾是他病友，是他的室友，是病人。所以在意识到那一点改变的时候，思维率先排斥。

　　“不需要再说什麽了麽？”

　　“本大爷是在给你时间考虑怎麽答应我。因为本大爷不是来找你商量的，是来告诉你的。”

　　“时间有多长？”

　　“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手冢？”

　　“到你手术之後，迹部，在那之後。“

　　“这麽说你已经知道骨髓配型者找到了。”

　　迹部景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跟手冢国光从来没有进行过言语上的交流，却仍旧相信对方会懂，对方都懂，这样的默契和感触究竟是怎样形成的，那麽又该怎样维持下去。他抬眼的时候看到了望过来的琥珀眼眸，即便这样没有镜片的暧昧和磨化，他就能够明白他所想的麽。

　　他应该懂得，他应该懂的。

　　手冢国光单音节的回应了下，之後默不作声。

　　他看著迹部景吾的眼睛很久很久，在那一个下午他们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对方，很久很久。

　　在那之前我们不要见面。

　　单方面的停下了如同较劲一般的对视，手冢国光稍稍垂下目光，蓦地开口。

　　“在那之後你的回答会是本大爷想要的麽，如果不是，本大爷可没有耐心去等，手冢。”

　　“你不要假装不知道，迹部，”手冢伸手拿过被迹部景吾放在书架上的眼镜，“再说你做过手术之後，时间多得是，等一下又不会有什麽损……”

　　手冢国光没有继续说下去，同样因病症而瘦削的身体紧紧相贴，几乎能够听出心跳和脉搏的共振。偏头靠在迹部景吾的耳际，那种天生所带有的玫瑰香在鼻息间游移，手冢仿佛看到了迹部景吾站在铺满素色花瓣的树下，看不清容貌和表情，只有玫瑰的暗香在空中浮动。

　　“手冢，知道本大爷要说什麽麽？”

　　“嗯。”

　　手冢转过头轻轻亲吻他的嘴角。

　　他一直相信只要承诺没有说出口，一切就还来得及改变，在以後短暂而漫长的倒数计时中，手冢国光不知道这样的想法究竟是躲避了悲剧，还是指引了悲剧。

　　“迹部。”

　　“嗯？”

　　“如果真的见到了配型者……”

　　“什麽？”

　　“请不要说你认识我。”

　　迹部伸手拿起手冢国光不久之前刚刚放在果蓝里面的苹果，清脆地印下齿痕，坐在沙发上看著手冢国光严肃的表情，“你跟忍足那小子说出一样的话，是不是应该给本大爷个理由啊。”“如果可以给的话，忍足就会告诉你了。”

　　“那本大爷如果跟那个现在还没有见过面的骨髓配型者说了忍足是本大爷的哥们，你是本大爷表白但至今未收到言语回应的准恋人，他会怎麽样？”

　　“不要企图做那种事情，迹部景吾，我不翻脸不代表我不会。”

　　“本大爷不问同样不代表本大爷不会去查。”迹部继续大口大口地啃著苹果，言语间也没有丝毫停顿，“但是，我只是想听你告诉我，手冢国光。”

　　“可能会拒绝捐献骨髓给你。”

　　“那又怎麽样？”

　　“世界上再有第三配型出现的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

　　迹部停下了继续啃咬苹果的动作，空气中有清甜的苹果气息，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苹果在地板上投出了可怖的影子，“我不想死，手冢国光，本大爷不想死。”伸手阻止了想要开口的手冢，迹部景吾说了下去，“本大爷还有很多想做但是没有做的事情，三十一岁的时候去马尔代夫潜水，三十五岁的时候去看江南小镇巷弄里重重叠叠的牌坊，然後三十七岁的时候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漆属於自己的五彩房子。本大爷是个固执的人，不达到目的绝不会罢休，所以，本大爷绝对不会死。”

　　所以，手冢。

　　来跟本大爷做个约定。

　　不要死。

　　没有对方的同意，绝对不要死，绝对不许死。

　　TBC

　　[AT]素色花-23

　　第一百三十二天

　　忍足侑士在推开单间病房的房门时，正巧看到了坐在迹部景吾床边的手冢国光。

　　於是他偏过头去，对著半靠在床上的迹部景吾挥手问候，用自以为潇洒的姿势。

　　总有什麽是无法面对和不想面对的，即便知道双方都已然了解，却仍旧想要掩盖。

　　迹部景吾没有说话，像是故意在等待些什麽一样，在轻轻地哼了下表示对忍足存在的知会之後就再也没有说些什麽，包括在忍足出现之前与手冢的搭话也戛然停止。安静得有些过分，如同等腰三角形一般的位置让忍足成了他和手冢国光这钱简单的直线之中尖锐出来的一部分，生生改变了所有，也无从忽略。房间里只剩下水果刀划过果皮的声音，清新的水果气息在空气中爆破，缓慢漫延。手冢国光修长白皙的手指间木柄的水果刀不熟练地沿著红色的果皮移动，坑坑洼洼的苹果表面因过长的时间已然带了些褐色，断断续续的果皮落在放在膝盖上的黑玻璃果盘里。看著有些丑陋的水果，手冢国光下意识地皱了下修长的眉，放在手里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虽然有点不太符合本大爷的美学，不过有些事情不用太在意，你不可能把每一方面都处理得完美。”

　　“那每一方面都处理得不完美该怎麽办呢，”忍足在手冢的无限沈默中开了口，声音里带著故意而为的调侃，在稍稍松动了气氛之後，声音在一瞬间变得低沈，“但是似乎我是最没有资格评论的一个呢。”

　　“评论是局外人该做的事的。”手冢将手里有些残缺的苹果以同样残缺的手法削成小块，“不是只有你没有资格。”

　　“我昨天和手冢见面了。”忍足侑士望向坐在床上的迹部景吾，午後的日光让他会紫色的发如同发光一般，“在你从他家离开之後。”

　　微微皱了下眉，迹部瞥向坐在床边的手冢国光，插著手靠在床头，“这种事以後你要事先跟本大爷备份啊，手冢，毕竟你是本大爷的……了啊。”

　　对於迹部景吾的故意省略以及严重带侃的语气，忍足轻笑出声，也许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

　　“那忍足你今天想跟本大爷的……说些什麽？”迹部看著在一旁笑出声的忍足，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要本大爷回避可没那麽容易啊。”

　　“我今天不是来找手冢的，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小景。”

　　走出门口的时候，伴随著关门的声音手冢听到里面的迹部景吾说，“别走太远啊。”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每一步都有悠远的脚步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了不同时空的自己。从眼前的漆黑渐渐地回复了光亮，手冢国光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在头顶缓慢熄灭，蓦地变得昏暗。让他在一瞬间几乎分辨不出这是刚刚在病房内猛然站起时因缺氧而引发的黑，还是在这个时候世界本就是如此黑暗。如果真的能够遇见未来那该是怎样的情景，对於那些措手不及，是避免，还是加剧。

　　走廊尽头而来的矮小身影快速地从手冢身边奔跑而过，白色的病服在昏暗的走廊里穿过在视线里几乎留下一道白色的影。仿佛连接人与人之间幽长而脆弱的线，人们究竟凭借著什麽才能够永远地走在一起而不分离。

　　越前龙马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手冢国光没有去送。如同他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在飞机起飞的时候，手冢站在露台上，默不作声。

　　那个时候，忍足侑士坐在手冢国光的客厅里，看著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蓦地如鲠在喉。

　　这一次离开之前，本来是已经答应要去机场送越前的，只是那个时候突然出现的忍足侑士打散了全盘的计划。越前龙马拉著不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替有些为难的手冢国光关上了公寓的大门。他说，他已经不是需要送行的年纪了。

　　其实，在搬回来看到越前龙马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了这个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长大。即便之後的路没有自己的存在，也依然能够走得很好，本来他只是想要这样的结局。再没有牵挂和负担，在还清所有温情和债务之後。但是，他想起了迹部景吾，在生命的最後出现的人，却握著他的手做了整个生命的约定。

　　他要他答应，没有他的同意绝对不许死。

　　手冢国光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为什麽会点头。

　　生命忽然之间成了一种分享，再也没有办法独断独行地离开或出现。

　　手冢国光再回去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迹部景吾坐在他平常惯坐的木椅上，翻看他平常惯看的书。轻轻地敲了下门作为示意，却得到了迹部景吾没有抬头的回应，“你不用敲门本大爷也能知道是你回来了，手冢。”“忍足走了？”手冢看著迹部景吾光著脚踩在医院的廉价塑料拖鞋里，无意识地皱了下眉，“还是穿上袜子比较好，这样容易著凉。”

　　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迹部起身躺回了床上，给手冢让出位置，“下次会穿上的，不过经常在床上躺著，能下来的机会也不多。”“就是手术之後，在这个季节也应该穿上的，这不是生不生病的问题。是生活常识，”手冢坐在椅子上看著果盘里还剩下大半的苹果，举到迹部景吾面前，语气蓦地变得有些冷，“把苹果吃了。”

　　“本大爷已经很给面子地吃了，就不要再强人所难了啊，手冢。”迹部看著手冢端过来地苹果，下意识地向後撤了下身子，像在躲避什麽危险的物品一样。“吃个水果有什麽强人所难的，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给水果削皮的技术，是你还硬要我削了苹果给你吃的，如果不吃下去的话，以後休想让我动这个手，”手冢索性将水果盘放在了迹部景吾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凌厉地一剪，“吃！”

　　迹部看著在经过不到一个小时之後越发丑陋的苹果块，轻叹了口气，“幸好你以後还有很多的机会为本大爷磨练这项技术啊。”

　　“手冢。”

　　手冢下意识地偏头望了过去。片刻间，苹果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手冢国光看著迹部景吾近在咫尺的蓝眼睛，感觉冰冷的指端在慢慢的回暖。那个时候，手冢国光第一次觉得其实能有个人这样互相牵绊也许还不错。

　　迹部在脖颈上咬出牙印的时候，手冢几乎疼得要伸手去给对面这家夥一顿好受的，最终却还只能是随著镜子看著明显的红印无声地叹气。

　　手冢没有问他和忍足侑士究竟说了些什麽，但其实从昨天的对话里他大致能够猜得到今天忍足的来意。毕竟他和迹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是他却什麽也没有告诉他。

　　“你知道本大爷和忍足那家夥是一起长大的麽？”

　　“昨天听忍足说的，青梅竹马对麽？”“不要用那麽恶心的词来形容本大爷和他的主仆关系，啊恩？”手冢看著一脸我才是真理表情的迹部景吾，伸手扶了扶镜框，“听到你这样说忍足会哭的。”

　　“会怎麽样本大爷是不想知道，只不过他在问我为什麽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因为他似乎很在意他曾经忘记的事情，”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蓝色的眼睛在逆光里似乎要将手冢穿透，声音缓慢而坚定，“也就是你所熟悉的那一段时间，对麽，手冢。”

　　TBC

　　[AT]素色花-24

　　第一百二十七天

　　迹部景吾坐在病床上，插著手默不作声，眯著眼睛，却仍旧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将左腿架在右腿上，不去理会一旁苦口婆心状的乾贞治。

　　手冢国光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场面，索性也便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等著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解释点什麽。最终还是迹部景吾先开了口，从床上坐起身来，叫手冢进来坐在身边。

　　“你也有点病人的自知之明好不好，”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坐在了身边，便继续插著手靠回床上，眯上双眼，“站这麽长时间会头晕的。”

　　手冢国光偏头看著迹部景吾，又看了看站在对面的乾贞治，“这会儿不是应该去做检查的麽。”

　　“今天血液科清静，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回来了，”乾从病历夹里抽出检查的结果交给手冢，“各项都符合做手术的标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什麽时候的手术？”

　　“十天之後。”乾看著手冢国光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翻动，不知怎的总是能够想起他翻看柳莲二病例时的场景，只是那个时候与现在相比，他和手冢国光无论是处境和心情，都已经互换了过来。

　　他始终觉得他应该感谢手冢国光。

　　只是，这种感激无从开口，因而也无从消退。

　　他不知道手冢国光这样的冷静究竟是真切印刻在他生命里的属性，还是掩藏真实想法的假面。在柳莲二从查处患病，到手冢国光从他的手术室里走出来的那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乾贞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一次真正的睡著，也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地可以著手去做些什麽，他不知道自己那段时期究竟是带著怎样的表情在血液科的走廊里行走，因而也无从评判现在的手冢国光。

　　很多事情总要做了之後才知道对错。

　　“不用担心本大爷。”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翻动化验单的背影，突然开了口，“在第一天的时候本大爷就说过，一定会活著的。”

　　乾贞治看不清手冢国光被刘海儿遮住的表情，却总感觉那其中一定有了些安心的成分。

　　如果有一个人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说出最需要的话，那这个人如果不是一直在关心著你又会是什麽呢。如果是这样，那也许一切所经历的都将不会应该丢弃的回忆。

　　“即便是这样，但是迹部先生你的要求也有一些过分。”知道手冢在这种时候往往不会开口，於是便对著手冢继续了刚刚他跟迹部景吾的对话。

　　“他有什麽要求？”打断了想要开口的迹部景吾，手冢国光叠好各种化验的单据交给乾贞治，开口问道。

　　“他说他想在手术之前去旅行，手冢。”

　　真的是当日就开始了旅行。

　　对於这一点，在手冢国光看来迹部景吾绝对是早有预谋，在手冢国光松口说只要是车程不超过三个小时并且旅行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之後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迹部景吾就已经找到了将於旅行所有有关的大小事项准备完毕。那个时候，手冢国光连给迹部景吾的注意事项还没有列完。

　　“这是什麽意思？”手冢国光看见迹部景吾的管家提进来的两个行李袋时，转头抬眼看著难得没有不耐烦地听著自己的注意事项的迹部景吾。

　　“很简单，因为你要跟本大爷一起去。”

　　“我根本没有同意，迹部景吾。”

　　“同意不同意无所谓，关键的是你刚刚的十几条注意事项本大爷根本就没有记住，这样没有专业人员陪同很容易在手术之前出些意外的哦。”

　　“那叫乾贞治陪你去。”手冢国光突然之间意识到那样耐心的迹部景吾，果然是根本没有在听他所说的注意事项吧。

　　“本大爷是不愿意耽误别人的工作时间的。”

　　“你这样是在说我没有工作麽？”

　　“本大爷是在说，你需要休息。”

　　“我一直在休息。”

　　迹部景吾慢慢地笑了开来，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将手冢国光抱了下，又迅速地靠回床头，“本大爷在你那里究竟是不是无名的素色花即便你不愿意承认，我也知道。”

　　“关怀是一种背负。”手冢对上迹部景吾的蓝眼睛，在话音落下之後默不作声。

　　“本大爷从来不是不愿意背负责任的人。”迹部景吾伸手拿过手冢国光一边说一边写下的注意事项，单手揉成了一团，扔进了门口的铁质纸篓，“只是没有你那麽自虐而已。”

　　乾贞治是在下午的时候收到迹部景吾的短信的，那个时候迹部应该已经离开了医院。

　　他说，本大爷决不食言。

　　换来了乾贞治嘴角的弧度。

　　於是真的就这样，在当天的下午开始了旅行。

　　意外地是手冢国光提议要管家开车送他们去最近的温泉，同样意外地是迹部景吾居然这样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最终还是采纳了迹部景吾的意见做大巴去温泉的所在地，当然这也不排除手冢国光对於迹部景吾坐大巴时表现的好奇。

　　天似乎有点阴，手冢抬头看著压低的的天空，扭头想要问迹部景吾是否带伞却意外地撞上了对方的唇，在脸颊边缓慢地滑动，留下冰凉的痕迹。伸手想要将脸颊上的湿痕抹去，猛然间想到了不经意间听到的，那些护士之间所谈论的少女漫画的情节，便总觉得那麽一些别扭，於是索性任由脸颊上痕迹慢慢变冷，而後风干。

　　却意外地没有感到冰冷沿著神经蔓延。

　　在大巴上开始旅程也许并不美妙。

　　如同手冢国光所预想到的，迹部景吾并不适应这种平民的旅行方式，尤其是在身体状况并不好的情况下。不耐烦与不舒适在迹部景吾一向只有高傲和华丽的脸孔上写得清清楚楚，手冢国光瞥过眼光想要说什麽，却被迹部景吾蓦地握住。然後就是肩头传来的热量。

　　“让本大爷靠一下。”

　　手冢国光再没有忘记过迹部景吾那一天的表情。

　　那个带著暖色的画面，在之後所有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只要他闭上双眼就能看到。

　　TBC

　　[AT]素色花-25

　　第一百二十六天

　　将到初夏的时候很少再会有人来温泉。对於旅行者来说也许海边会是更好的选择。

　　手冢国光不知道迹部景吾为什麽会在这个时节选择来这里，在手冢国光看来，以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在温泉这种容易缺氧的地方旅行，毕竟在手术前夕还是安全至上比较好。只不过迹部景吾异常的执著，於是手冢索性就将所有的事情交给迹部景吾不再理会。

　　但是有一些说不出的郁结，这样的执著，总像是要在完成些什麽。在手冢国光不知道的迹部景吾的世界里。

　　温泉旅馆意外地小，用迹部景吾的形容词来说就是精致，当然这一点在手冢国光看来还有待考证。快到初夏的时候，整个旅馆里几乎都没有其他客人，为数不多的几位客人也在手冢和迹部在做登记的时候离开了这里。负责登记的老婆婆看见迹部景吾的时候，嘴角的皱纹越发地深了，“今年来得特别早啊。”

　　“之後的事情可能会比较多，所以就想提前过来了。”迹部景吾将手冢国光的行李提了过来一并交给站在老婆婆身後的穿著和服的中年妇人。

　　“时间不重要啊。”

　　手冢国光感觉老婆婆说话时的目光一直在望向他，不明所以地看了下迹部景吾，没有开口。

　　直到结果房间钥匙的时候，才看到老婆婆眯起了眼笑了笑，声音宛如魔咒，“今年终於不是一个人来了啊。”

　　手冢国光看著走廊上随处可见的“歇业”的牌子已经挂出了大半，才对著迹部景吾开口，“这里是不是已经准备歇业了？”

　　“这里一般在夏天到来之前都会歇业的，直到秋天即将过去才会重新开业，”迹部景吾拉开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门，“现在几乎也没有人，在楼梯口也应该不会吵的。”

　　“就一个房间？”手冢看著迹部完全没有要告诉他另一个房间位置的意思，眉间微微缩紧。

　　“放心，是分开睡的，”迹部景吾坐在地板上，看著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来的手冢国光，“都是要歇业的了，你也不会让主家在多腾出一个收拾好的房间来浪费吧，啊恩，本大爷都勉为其难地肯跟你挤在一个房间里了好不好？”

　　“你可以选择不让我来的，迹部景吾。”手冢推了推镜架，踩在地板上反手关上了门。

　　“这地板有点凉。”手冢国光看著迹部景吾坐在地板上毫不顾忌的样子，口气有些冷。

　　“本大爷的事情本大爷会负责，想关心本大爷可以直接说不用这麽拐弯抹角的。”

　　手冢看了迹部景吾一眼，转身背对著迹部景吾弯下身收拾行李，在看到行李袋里用纸袋封好的各类药瓶的时候，蓦地感觉胃里一阵绞痛。感到身後的某人已经乖乖地坐在草垫子上无聊地翻过期杂志，索性就蹲下身来，慢慢地等待疼痛退去。

　　从什麽时候起，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也同样是一个，需要在医院的病房里安心休养或者说静静等死的绝症病人，手冢国光蹲在地板上看著窗户上随风而动的风铃，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什麽时候，什麽时候呢。

　　手冢国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擦黑了，从二楼望向对面的田野几乎可以看到在地平线上的太阳。像即将陨落的星球。手冢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用力地摒弃了这种想法，在心理上的悲观就是治疗上的全部失败。

　　悲观这个词向来与手冢国光无关，因为每一种结局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无所畏惧。

　　只是，真的可以毫无牵挂麽。

　　“本大爷要跟你谈谈。”

　　手冢国光这才注意到了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迹部景吾，以及身上新浆洗过的浴衣。

　　“你帮我换的？”

　　“难道你希望别人帮你换麽，啊恩？”迹部景吾从草垫上站起身来，将手冢国光向被子里面推了推，坐在了在地板上铺得异常厚的褥子上，“还是说只能你照顾本大爷，本大爷照顾你这家夥就不可以？”

　　“没有。”手冢国光看著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十指，声音有些低沈，沈默了下又突然出声，“那你看见什麽了？”

　　“该看见的都看见啦，该拍照留念的本大爷也都拍照留念了，”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国光大睁的琥珀色瞳孔，突然轻笑出声，“不用担心，给你换浴衣这种亏本的事本大爷是不会白做的。不用担心本大爷吃亏呦。”

　　手冢微微眯了下琥珀色的眼眸，伸手到迹部景吾面前，“交出来。”

　　“这怎麽可能，啊恩，”迹部景吾伸出手指戳了戳手冢的脸颊，然後被很不留情面的拍掉，“本大爷可是从来不吃别人的威胁的。”

　　迹部刚要开口，就看见手冢突然之间沈默了下来，坐在被子里深呼吸了几下，然後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不可否认，即便从被勒著颈子按在被子上的这个角度来看，手冢除了表情稍微有点惊悚之外，仍旧是由让那些女护士们脸红的资本。“把照片交出来，不然，你就脱了衣服让我照。”

　　只不过，这样孩子气的手冢国光是迹部景吾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

　　“本大爷根本就没有照好不好，你也不想想本大爷要那些照片来干什麽，”迹部景吾看著撑在自己上方的手冢国光，也不挣扎反而插起手来一副悠然自得，“以後看真人不就好了。”

　　手冢国光看著迹部景吾几乎想伸手掐死这个万恶的少爷，但最终还是抑制不住过快起来引起的缺氧，索性坐在被子上不再理会。

　　整个旅馆里静得惊人，手冢几乎能够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沈默到天完全地黑透了，房间几乎只能靠走廊微弱的灯光来照亮的时候，迹部景吾才突然开了口。

　　“不过我真的看到了，手冢，”迹部景吾看著手冢在黑暗里仍旧灼亮的琥珀色眼眸，声音沙哑而又低沈，“那一长道刀疤。”

　　迹部感到手冢似乎想说话，但终究还是沈默了下来。他想起了他答应乾贞治的，也答应自己的，於是伸出冰凉的手指抓住对方同样冰凉的指尖，“是手术留下的麽？”

　　这个回答很漫长，手冢沈默了很久才低声的嗯了一下。

　　“这是你不肯做化疗的原因麽？”

　　迹部感到黑暗里的手冢国光几乎要站起身来，但最终还是在原地坐了下来。“乾告诉你的？”

　　“应该说是本大爷自己发现的。”迹部在黑暗里下意识地拢了下发梢，“化疗之後的反应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清楚，啊恩？”

　　“你也是来劝我做化疗的麽，”手冢望向迹部景吾的方向却看不到他的双眼。

　　“本大爷不是来劝你做化疗的，是来逼你的。”

　　“做了化疗说不定会死得更快，手术的後遗症。”

　　“因为说不定几个字就不去尝试就是你手冢国光的风格麽？”迹部景吾的声音猛然打了起来，而後却突然笑了开来，“跟本大爷做个约定怎麽样？”

　　“跟你做的约定已经够多了。”

　　“可是越前龙马那小子可是跟本大爷说一定要跟你多做些约定才行啊，”迹部伸手抚上手冢国光的脸颊，狠狠地捏了下，几乎听见了对方倒吸冷气的声音，“况且这个约定一点也不困难，不会让你为难的。”

　　“什麽？”

　　“如果这次手术之後，本大爷平安无事，你就要去做化疗，如果这次手术失败了，本大爷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的话，你就继续现在这个样子，不去治疗，啊恩？”

　　“这样约定有什麽意义？”

　　“如果本大爷活了你就要跟本大爷一起活，如果本大爷死了的话，你就跟本大爷一起死。”迹部景吾笑了开来，声音里意外地有些欣悦的成分，“很简单吧。”

　　“我有拒绝的余地麽？”

　　“目前看来，没有，否则本大爷就堂而皇之地拒绝手术。”

　　迹部景吾感觉黑暗里有一片温暖突然拥了上来，於是回手抚了抚手冢的背，轻轻地。

　　“如果可以的话，在手术之前本大爷想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了，所以手冢，”

　　“把所有，告诉我吧。”

　　TBC

　　争取三十章之内完结.

　　[AT]素色花-26

　　第一百二十五天（上）

　　手冢国光穿著白色的浴衣站在更衣室里看著拉门走进来的迹部景吾，将衬衫放在竹编篮里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拿起对应篮里的木牌走到泉眼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下正在解衬衫领扣的迹部，回手拉上了泉眼口的拉门。迹部景吾的嘴角不受克制地弯了起来，终於，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因为他一个人而缩短，终於手冢国光学会了望向他的方向。

　　迹部景吾抬头看著已经变成暗黄的天花板，一道道的水印干涸之後留下浅淡的印记，然後一年年，又一年年，新的水痕称为旧的水痕，旧的水痕又被新的所掩盖，终於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色。每一年来这里是迹部家的一个传统，久而久之成了迹部景吾的一个习惯，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以後的日子里还能否延续这样的习惯。所以今年这样仓促地前来，也不能说不是因为担忧什麽。

　　尽管他从未承认，但并不代表他从未思考。

　　他从不是不敢直面的人。

　　在来这里之前，迹部景吾突然明白了越前龙马临走之前对他所说的话。那些约定，也许并不是仅仅为了束缚手冢国光而存在的，言语从来就是双向的。想要在手术之前把所有想做的事情做完，得到所有的约定，握住想握住的手，也许这样就能在生命流逝的时候成为束缚彼此的丝带，无论是对於他还是对於手冢国光。

　　迹部景吾将身後的拉门随手拉上的时候，手冢国光还坐在温泉的岸边上，修长的小腿浸在温暖的水里，映出漂浮而变形的影子。

　　“怎麽还坐在这？”迹部在手冢身边坐下，伸手握住手冢国光终於有些回温的手，“这麽专心致志地等本大爷，啊恩？”

　　手冢国光偏头看了眼坐在身边的迹部景吾，伸手在迹部同样瘦削的背脊上狠狠地拍了下，飞溅而出的水花在硬质的镜片上蒸出大片的水气，几乎迷蒙了视线。在手冢还未来得及摘下眼镜的时候，脚踝已经被狠狠地拽住，下坠之後几乎被温热的水呛得窒息。

　　“这样对本大爷才公平啊，手冢。”

　　自觉有些理亏地看著开始自顾自地脱浴衣的迹部景吾，手冢下意识地想要别过视线，偏过头之後才发现自己的这种行为，实在是有点，嗯，别扭。都是男人有什麽不可以看的啊，抱著这种自我安慰转过头去的手冢国光，才发现所谓少爷就是有著和常人不一样的思维。现在的状况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你不觉得泡温泉的时候在腰上围块浴巾会比较好麽，迹部景吾先生？”

　　“本大爷是打算去拿浴巾的，是你把本大爷推下来的，啊恩？”

　　“正常人在进来的时候就会带著浴巾的。”手冢国光强迫自己对著迹部景吾，却发现目光果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偏离开那个明显以华丽姿势坐在温泉里的大少爷。果然是因为对方是迹部景吾麽，以前在医院的浴室里洗战斗澡的时候就完全感受不到这种尴尬。

　　“那你就当本大爷从来没想带好了。”迹部景吾想要解开对方浴衣的企图被手冢很不留情面的发现，并且很不留情面的强加制止了，“难道你要穿著衣服泡温泉麽，手冢国光先生？”

　　“我只是在强调我要自己脱而已，”手冢看著迹部景吾插著手靠在背後光滑的靠石上一副完全在真心期待的样子，又缓慢地加上了句，“但是请放心，我是一定会想普通人一样围上浴巾的。”

　　“不要胡思乱想，本大爷没有在期待那些事情，”看著手冢国光面无表情地僵直了动作，迹部忽然感觉原本就大好的心情越发地灿烂了，“本大爷只是在认真地欣赏你脱衣服的动作而已，啊恩？”

　　“这是你的特殊爱好麽，迹部先生？”手冢拿出白色的浴巾围在身上，在温热的泉水里同样插著手看著对方，“观察不同人的穿衣习惯麽？”

　　迹部慢慢地笑了开来，声音在雾气中被氤氲成了异样的温柔，“本大爷的爱好是观察你做任何动作，而不是观察任何人做同一个动作。”

　　手冢国光突然静默了下来。

　　间或有初夏的风吹起茶金色的刘海儿，像是松掉了什麽加锁一般不再直起身子而是缓慢地靠向身後，松散的坐姿再与严谨无关。

　　“迹部，能在最後遇见你，真是幸运。”

　　手冢偏过头正撞上迹部景吾的暗蓝色的瞳孔，忽然之间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迹部向前探身，修长的手指从手冢茶金色的刘海儿上缓缓滑下，“那当然啦，谁遇见本大爷都是一种幸运。只不过你这个叫做手冢国光的家夥尤其幸运，因为本大爷会对你尤其尤其的好。”

　　“有多尤其？”

　　手冢觉得自己可能是笑了，这样的心情表现在脸上应该是笑的样子，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心情，所以大概也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自己。

　　“尤其到会想要跟你一起做约定，手冢，从现在开始到手术结束之後很多很多年的约定。”

　　“不一定会有那麽多年的。”

　　“那没有关系，昨天不是做了那个约定麽，本大爷活著你就一定要活著，本大爷要是死了，”迹部景吾轻轻地笑了下，“你可以考虑下是活著还是死了，当然本大爷倾向於後者，但是也不能剥夺你求生的本能嘛，虽然现在完全没看出来啊。”

　　手冢国光抓住迹部景吾已然滑到胸口的手指，狠狠地咬了下，“明知故问不是你的权利，迹部景吾先生。”

　　被咬痛的手指从手冢的唇边狠狠地钳住了下颌，“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挑逗本大爷麽？”

　　“完全不是。”

　　迹部景吾没有理会手冢国光的说辞，低声地笑了起来，“本大爷不会做到最後的。”

　　从温泉里站起身来的时候，迹部景吾感到一阵阵的缺氧，天空似乎都起了褶皱，果然在将近夏天的时候就不应该在温泉里做这麽剧烈的运动。坐在岸边看著蹲在水里的手冢国光望过来的目光，终於感到了一丝凉爽。

　　“本大爷说话很守信用吧，啊恩？”

　　手冢的上唇几乎贴在了水面上，一说话就带起一连串的小水泡，但口气带著严重的寒冷。没错，就真的只差最後一步没有做而已。

　　“其实，想把这件事做到底也算是本大爷手术前的一个愿望，不过你也应该不会实现的，”迹部看著手冢濡湿的茶金色发丝，“就像昨天一样。”

　　“不能够满足你所有的愿望，迹部，这是我的私心，”手冢终於从水下直起了身子，转头看著坐在岸上的迹部，“这样你才能在手术里有足够的牵挂。”

　　“昨天的事，那并不是在拒绝你，迹部，我只是在想应该怎样跟你说，因为在别人看来也许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我想不开而已。”

　　TBC

　　[AT]素色花-27

　　第一百二十五天(下)

　　微不足道。

　　究竟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才能够让一个人耿耿於怀这麽多年呢。

　　迹部景吾穿上浴衣的时候，日正中天，整个走廊里都是阳光。初夏的时候，天气已经有了热的资本，只不过春天似乎还未走远，空气中仍旧有花的淡香。整个温泉居基本上已经处於歇业的状态，这样安静的情景是迹部景吾任何一次来都没有感受过的，仿佛呼吸都变得缓慢轻柔。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人，如果你听见身後有脚步声，那就一定是他。

　　手冢端著茶盘从楼梯上走下来，木制的地板有微微颤动的声音，那一刻迹部景吾甚至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带上了这个季节特有的颜色，安静地向著枝繁叶茂衍变。比起白色的医生服，迹部景吾觉得也许带著夏日意味的浴衣更适合手冢国光，尽管那是深色的，却带著干净慵懒的气息。於是挥手示意手冢坐在身边，这个时候的风掠过脚面，有丝丝的干凉。

　　手冢国光没有开口，迹部景吾也不愿在这种时候破坏静谧。於是索性，两不相望，也两不相语。他不确定手冢国光是不是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安心，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就已经足够。

　　终究还是不安分地伸手摘下了手冢的眼镜，即便在日光下镜框仍旧冰凉。

　　“迹部。”微微皱起了眉，手冢忍著迷蒙不清的视线看向迹部景吾的方向。

　　“怎麽？”迹部将放在中间的茶盘向後推了出去，移动身体坐在了手冢国光身边，“喊本大爷干什麽？”

　　看著因放大而逐渐清晰的轮廓，手冢在感到唇上的清凉之後仍旧单手推开了迹部，“别闹。”

　　“本大爷从来没有胡闹啊。”

　　“那把眼镜还给我。”

　　“本大爷喜欢看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啊恩？”

　　“没有眼镜什麽都看不清楚，很不方便。”

　　手冢感觉迹部似乎是笑了，即便他看不真切，却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笑容是绝无仅有的，可以一起将他的心情变好的，弥足珍贵的世界。他经常觉得，那种笑容就是整个世界。

　　“有本大爷在，国光，你什麽都不用看清。”

　　那是迹部景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身体似乎从内到外都泛出了细小的褶皱。那个时候在迹部景吾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手冢国光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无视主人的意志，甚至接近了心跳的频率。不是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只是用这样的声线喊出来的这四个音节却是这样的不一样。

　　国光。国光。

　　手冢甚至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能算得上得体，於是只得冷冷地回了一句，干什麽。

　　“本大爷在等你给反应呢，你都在那里静止了都快十分锺了，”迹部把手冢的眼镜放在浅色的走廊地板上，“本大爷就叫你句名字而已，用得著这麽惊讶麽，还是说本大爷的声线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啊恩？”

　　“没有那麽长时间，不要胡说。”手冢下意识地想要推眼镜，却扑了个空，转头对迹部景吾微微皱眉，“眼镜给我。”

　　“喊本大爷一句就给你，很公平吧。”

　　“迹部。”

　　“要喊後面的两个字。”

　　“迹部景吾。”

　　迹部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插著双臂，“国光既然不想喊的话就别要眼镜了，反正有本大爷在也不会让你磕到碰到的，啊恩？”

　　“迹部。”

　　“反正你现在不喊，早晚也会有那麽一天的，在那个时候你不由自主就会喊本大爷的名字了。”

　　“什麽时候？”

　　“就是那个时候啊，你不知道麽。”

　　没有眼镜，眯著眼睛生气的样子在没有那样的冷冽和锋利，在迹部眼里反而有了一种软软的感觉，仿佛戳下去就会有相应的指痕留下。尤其是当说话人有半面颈子还泛著浅浅的红色。

　　最终还是把眼镜还给了手冢国光，戴到手冢耳廓上的时候，不知道原因地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那样的手冢国光是他所希望见到的，带著活生生的气息，如果阻挡手冢这种气息的是如同眼镜这样简简单单的东西的话，那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将之打得粉碎。如果真的是那样简单，该有多好。

　　“手冢。”

　　“嗯？”

　　“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究竟是什麽呢？”

　　手冢国光看著迹部景吾，然後慢慢移开了目光，“真的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正因为微不足道才可以说出来，才可以不用当成秘密不是麽，”迹部景吾扳住手冢国光的脸颊，“所以，手冢国光，来证明它有多微不足道，来告诉本大爷你觉得那微不足道的证据。”

　　手冢突然叹息了开来。

　　“迹部，你知道要捐给你骨髓的人是谁麽？”

　　“这一点你们医院不是保密的麽。”

　　“但是你要想知道总是能够知道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挡得住权势，医院的保密也只不过是一个条款，终究是要由人来操控的。”

　　“你是在说忍足也是这麽知道的麽？”

　　“不，”手冢看著迹部景吾深蓝色的眼眸，“是我告诉忍足的。”

　　制止住了要继续开口的迹部景吾，“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忍足是一个参与者，他的知情是无可避免的。我需要你好好地去做手术。”

　　“那究竟谁是你口中所谓的捐献者呢，现在可以说了麽？”

　　“算是我的叔父，我母亲的哥哥。”

　　“那为什麽要隐瞒你的存在？”

　　“因为他恨我，迹部，他恨我没有救得了我母亲。在他心里其实是我杀死了我的母亲。”

　　TBC

　　[AT]素色花-28

　　第一百零九天

　　迹部景吾在醒来时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瞬间有些恍然。貌似一尘不染的房间，白色铜版纸的日历上钢笔画下的红色标记依旧刺眼。

　　倒数第二天，他应该怎样度过。

　　乾贞治是与目前的迹部景吾交流最多的人，但是每天所说的也无非是在手术之前应当做哪些准备以及当天治疗的安排。然後到了今天，终於可以结束所有检查和药物化学治疗，只剩下慢慢等待二十几个小时。木窗前挂著的纱帘挡不住从破晓时候起就慢慢出现的阳光，他总是醒得很早，或许是从得知患病以来就开始这样，或许是从这十几天才开始变成现在的生活习惯。迹部景吾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思考得那麽仔细，他所需要知道的仅仅是他以後的生活方式而已。

　　迹部景吾曾经是试想过如果自己真的能够达到手冢国光所说的那三分之一的概率，在他康复之後会开始的是怎样的生活。也许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没有规律地随心所欲的作息，也许他不会再吸烟不会再喝酒，也许他应该从迹部家的大宅里搬出来买一间自己的公寓，也许，也许，迹部景吾想了很久，觉得也许最应该开始的是习惯两个人的生活。

　　带著这样的想法上手术台，也许真的可以减轻些遗憾。

　　迹部景吾是没有遗憾的，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忍足侑士这样说，但是在这样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办法再把这句话堂而皇之地说出口。所谓的感情和羁绊，对一个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人来说，它的出现究竟是幸运还是残忍。

　　只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他们即便相遇得太晚，但幸好还是遇到了。否则，这场病也就仅仅成了一场灾难。

　　在从温泉回到医院的十几天里，他总是能够想到手冢国光拿起红色墨水的钢笔在日历牌上轻轻划下圆圈的情景。不偏不扁的一个正圆形。

　　那一天他知道了最後定下来的手术日期。

　　他和手冢国光都是没有手机的人，至少在他们相遇之後，他们都因为疾病的原因与手机这样看上去维系实际上却推远关系的必需品渐行渐远。在最开始的时候，迹部景吾还不能适应这样仿佛瞬间与世界脱离的生活，总是有时候不得不跟公司的人联络。很久很久之後的那个时候，手冢国光拿走了迹部景吾的手机，撩开纱帘，顺著自家的窗口扔了出去。

　　他给出的理由，仅仅是你不想要健康但是请顾及我的。

　　现在想起来那样无情的一句话。

　　迹部景吾忽然没来由地想要微笑，他没有告诉手冢国光，那是他唯一的一个手机，从十几岁开始有就再没有更换过，但这并不是说他在手机这方面就不是一个十足的奢侈品消费者，只不过是因为能够入得了迹部景吾眼的手机样式这麽多年就只有这一款而已。可实际每年在这个手机上用的翻新费已经足够他每年换上一两个手机的了。这样的一款几乎相当於定制的手机，从二楼摔下去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只不过迹部景吾终究是没有再去寻找。

　　也许冥冥之中，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和过去告别。

　　等他好起来之後，他需要一款新的手机，也许，就要手冢国光那个型号的吧。

　　他见过手冢国光的手机，在去温泉时所带的行李箱里，不起眼的，几乎要被人所忽略的。

　　手冢国光说那是母亲给他买的手机，说是财不能外露，买一款最不起眼的才最好。从他断断续续的提起中，迹部景吾才渐渐开始明白手冢国光的母亲。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她不知道是应该希望自己的儿子像如今这样优秀，还是应当期望他能够仅仅过普通而平凡的生活，但是她什麽都没有说，或许是不想干涉手冢的自由，或许是明白已经干涉不了，但是这样的一个母亲却在最後向手冢伸出了双手。

　　她想要掐死我，迹部，母亲她怨恨得想要掐死我。手冢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平静得出乎迹部景吾的意料，他说，她躺在手术台上用最後的力气伸出双手想要扼住我的喉咙。

　　手冢没有任何表情，即便那个时候他没有戴眼镜，却仍旧冰冷的像是在上一堂冰冷的解剖课。只不过被解剖的人是他自己。

　　迹部景吾不知道为什麽，只是那个时候他真的真的很想搂住手冢国光。於是他伸出了双手，将手冢国光死死地按在了怀里。不是的手冢，不是的。他将手指插进他茶色的发，想要用身体的所有去温暖他。

　　手冢，那个时候你的母亲一定是很疼很疼，很痛苦很痛苦，所以，才想要最爱的儿子的拥抱。

　　迹部，你仅仅是在安慰我麽。

　　是的，我不想骗你。

　　但是我想相信，可以麽。

　　可以的，真的可以的，手冢。

　　请你相信，不是所有人都不能理解那个时候的你。不是所有人都如你所想的那样在恨你。

　　那个时候的你仅仅是需要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而已，所以现在，已经可以抹掉那些了。

　　迹部景吾那个时候才知道，手冢国光的母亲是死在他的手术台上的。

　　忍足侑士敲门进来的时候，迹部景吾正坐在屋里的藤椅上给手冢国光写信。从窗外射进来的日光，信纸上一片金黄。自从迹部景吾离开温泉之後，与手冢国光的联络方式变成了书信，每天一封或长或短的信，握在掌心的时候仿佛还有对方的温度。

　　手冢国光的信在迹部景吾看来总是不够长，无论他多麽催促他要写长一点，看起来也总是没有他写过去的信多。这样的忿忿，在忍足侑士带来的手冢国光每次给你写信总要花上整整半天的时间的消息之後，终於成了一种满足。忍足侑士说，他总是用钢笔写好了再划掉，划掉了再写好，最後才工工整整地誊在信纸上，给你写的每个字都要斟酌上很久，这一点你大少爷的飞速写信可是比不上啊。虽然忍足侑士的话里夸张的成分肯定不少，但是他却也从不是空穴来风的人。

　　迹部景吾把手冢国光留在了温泉。

　　手冢国光甚至可以说成是被迹部景吾强制留在那里的也不为过，迹部景吾说等到他平安做完手术再要他回到这里来。那个温泉向来是他小时候偷偷跑来许愿的地方，所以希望有个人能留在这里期盼他平安。

　　於是就变成了现在这种只能依靠书信这种可以说有些古老的方式来进行交流。不过好在有个免费的送信员能够每天一次地来回往返。

　　“小景，这个月的汽油费是不是可以公司替我出啊。”忍足一副虚脱的表情坐在迹部景吾的病床上，等著对方的信顺利收尾。

　　“是你自告奋勇地要来做送信的工作，本大爷从来没有逼你，啊恩？”

　　“你也知道只有这样愧疚才能少一点，”忍足伸手托了托银亮的镜框，“可是这每天来回的汽油费已经快耗尽去我一个月的工资了。”

　　“本大爷发给你的工资可不止那麽一点， 不过如果你从今以後每个月都不领工资了对手冢的愧疚会不会更少一点，啊恩？”迹部看著那一面忍足一副快要昏倒之後又很快恢复正常的表情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谁都懂，所有都只是说说而已。

　　很多话，只有听的人才会记得。

　　手冢的叔父在那一年说恨他，也许真的只是那个时候的悲伤而已，但是那样的话在手冢这里却成了在喉之鲠，现在问起来对方也许已经不记得当初说过哪些话了。忍足说，他总觉得手冢的病是因为他才得上的，虽然他不记得了，但是自己的妈妈真的对手冢说过那样的话。

　　手冢医生，你知道等死是一种什麽样的心情麽。

　　如果有一天你不幸体会到了这种心情，或许就会明白我现在所做的，是能够被理解的。

　　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哪里呢。忍足看著迹部景吾放在床头的塑料药瓶，白色和黄色的药片在瓶子里拥挤著，像是一个个昭示死亡的字眼。只不过若无其事地吞下这些药片的自己又在哪里呢。

　　接过信纸的时候，迹部突然开了口，他问他，忍足当时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是怎麽跟这个世界告别的呢。

　　下意识地窘迫了下，忍足平静地开口，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肯定我那个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这些。

　　是在说本大爷多愁善感了麽，啊恩。

　　不是，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重要的人，所以无需告别。但是小景你不是已经找到重要的人了麽，所以，我的意见是没有价值的。

　　忍足在出门之前转身对迹部说，所以如果不想告别就不要告别，手冢是一定不会欢迎你的告别信的。

　　有这样一个人在你还为什麽要告别呢。

　　TBC

　　[AT]素色花-29（END）

　　第一百零八天

　　在时针跨过十二这个数字的时候，手冢国光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睡了。

　　只不过即便是闭上双眼却仍旧全无睡意。曾经因为胃癌而带来的长时间睡眠的习惯在这个日期这个时间消失得不着痕迹。从凌晨到破晓，再到正午，手冢国光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地板上日光的变化，不是因为他想，仅仅是因为他的目光需要停留在某一个地方。

　　忍足侑士来敲门的时候，是在下午一点钟十五分的时候。

　　那个时刻，距离迹部景吾手术开始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忍足端起茶杯的时候，随意地说，小景那家伙非要我过来陪着你不可，说是怕你连吃药的时间都忘记了。

　　手冢国光看着忍足一开一合的口，似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所说的话的含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有点不在状态。”

　　忍足笑了笑，然后默不作声了一阵才缓慢地开口，“手冢，其实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句对不起。”

　　手冢想起了乾贞治打来的电话，那样急迫的口气，以及那样没有什么可以诉说的情形。那个时候手冢就知道了，这个电话不过是个确认，让双方都能更容易地去接受之后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毕竟所有的事情都很难说。本来很想说一句拜托了，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能拜托的其实并不是乾贞治，而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其实，无论结局如何，对于手冢国光来说以后的生活方式只有一种。他或者在迹部景吾之后缓慢地死去，或者在迹部景吾痊愈之后艰难地活着，其实哪一种都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但是哪一条也都不是那么痛苦的选择。如果迹部景吾死去，所留给他痛苦的时间也只不过三个月多月而已，而如果迹部景吾能够顺利活下来的话，他又究竟能够陪伴他多久。

　　第一次知道了无论如何都不想死的味道。

　　总是想陪伴。

　　手冢国光一直是不害怕死亡的，无论是在得病之前还是在的病之后，不适应为他对这件事看得有多么远，有多么透彻，而仅仅是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仅仅就是生存而已。因为我们被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我们要活着。这样的逻辑仅仅是人，我们挣扎只是因为我们想活得更好，我们想活得更好只是因为既然我们已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么为什么不让自己生存得更好一些呢。

　　迹部景吾说手冢国光是一个会给自己强加生存理由的人。

　　手冢国光不置可否，确切地说，他的母亲和他的叔父究竟是不是恨他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遇见，所以一切都是重要，一切都是挣扎和痛苦的根源，不过现在除了你，我会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所以那些或怨恨或误解都已经可以抛在身后了。

　　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跟迹部景吾说过，但是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总有一天。

　　手冢国光知道自己其实是相信迹部景吾能够活下来的。

　　无论紧张还是不安那只不过是手术前作为相关人员的例行公事，他真正的还是相信迹部景吾推开病房门对他说的那一句话，本大爷是不会死的。

　　那个时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迹部景吾这个人有点在意。

　　等他在手术之后醒过来，他应该对他说点什么呢。

　　手冢安静地听着忍足讲完他回关西的旅程，以及忍足母亲对自己至今仍不能释怀的怨恨。很多事情，那一时刻那个人的想法已经深入骨髓，从此再也不能遗忘。如果是今天的叔父拒绝捐献骨髓给迹部景吾，手冢国光同样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一样长久的憎恨。

　　在重要的人的生命面前，没有什么是可以理智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无私的，那个时候的手冢国光还不明白。

　　忍足侑士看着手冢国光在日光映衬下的轮廓，“那个时候我看到的你也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么。”

　　“那都不重要忍足，很多事忘记了就是忘记了。”手冢坐在地板上的草编垫子上，初夏午后的风缓缓地吹起了额前的发，“所以现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忍足侑士不用跟我道歉。”

　　“当年的事情即便是已经了解，但是手冢，那毕竟不是我的记忆，所以当时的我究竟是怎样想的，如今我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忍足抬眼看着摆在五斗柜上的座钟，时间在一点三十五上缓慢地移动，“所以无论对你，或者是对小景，我都不知道究竟应该对以前的事说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忍足，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手冢握紧了忍足带来的最后一封信，“况且当年的事其实除了是为你做手术之外，和你并没直接的关系。谁都没有想到你的骨髓配型者居然会是我的母亲。”

　　忍足侑士没有继续说话，长久的沉默了下来。

　　当年的很多事在如今看来仍旧是混乱和巧合的拼凑，他应该是见过手冢的母亲的，只不过他已经不记得了，这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悲哀。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尝试想过，当手冢看到自己的母亲为了救他而在自己眼前去世的时候，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但是他想不出，他真的无法想象。

　　迹部景吾看着走进来的乾贞治，以及跟在后面的护士，无声无息地笑了。

　　“应该让手冢看看你现在的笑容，迹部，说不定他会安心很多。”

　　“是亲身经历之后的建议么？”迹部看着乾有些惊讶的神色，“手冢跟我说了，他曾经替柳莲二治愈白血病的事情，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很希望看见他的笑容，啊恩？”

　　“等待的人其实比真正经历生死的人更加痛苦。”

　　“所以当年忍足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责怪手冢故意不愿将自己母亲的骨髓换给忍足，也是可以接受的喽。”迹部看着乾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因为手臂上的疼痛微微皱了下眉。

　　“理智上不能接受，但是情感上可以理解。”

　　“所以在那个时候，真正没有人能够理解的其实是手冢，家里的人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明明已经超过捐献骨髓年龄的母亲去上手术台而责备他，外面的人又觉得他因为配型者是自己的亲人所以拖延时间故意不想救治。”迹部景吾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其实如果当年的那个时候，我没有呆在德国，会是怎样。”

　　“迹部，”乾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迹部景吾，声音有意外地低沉，“如果你在，也许手冢活不到今天。”

　　迹部景吾又一次无声地笑了。笑容在麻醉剂发挥作用的时候缓慢地凝固。

　　真的感谢，让我们相遇得这么恰好。

　　没有人知道如果那个时候的迹部景吾还留在这座城市，会不会同样是指责手冢的一员，甚至用上他的一切办法和关系，用尽各种舆论让手冢再也无法在人言中生存下去。迹部景吾能够做到，谁都知道迹部景吾真的能够做到。

　　毕竟忍足侑士是迹部景吾从小长大的朋友，而手冢国光只是一个毫无联系的陌生人，他不可能知道手冢的母亲在半年前刚刚接受了更换肾脏的手术，也不可能知道手冢的母亲捐献骨髓之后的危险系数并不比忍足来的低。人和人之间的伤害从来不需要思考，言语之间的利刃足以隔开任何坚固的城池。

　　手冢的母亲最终还是捐献了骨髓，并且带着手冢换给她的一个肾脏在手术台上死去，所以他的叔父怨恨他，忍足侑士因为更换骨髓的时间过晚而危险系数过高在手术中出了意外，所以忍足的母亲怨恨他。但是没有人错，为了自己所要关心的人没有有错。

　　所以手冢国光也无从申辩。

　　“两点十五分了。”

　　手冢的声音在安静的温泉古居里轻轻飘过，忍足转头看了下钟表的指针。

　　谁都没有再说话。

　　手冢缓慢地闭上双眼，感觉日光在脸上缓缓移动，从温暖到微凉。

　　他想到了迹部托忍足带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那是现在握在他掌心的唯一一张信纸。

　　那是一张只有唯一一句话的信。

　　他仿佛一笔一划都能记得。

　　他说，国光。

　　再没有其他词汇。

　　他们都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惧怕。

　　一起，是个令人安心的词汇。

　　手冢不记得自己究竟过了多久才听到忍足的声音，他几乎感到了胃里一阵阵的抽疼。

　　仿佛过了一天一夜，他才感觉到耳边贴过来的忍足冰凉的手机。

　　他们都在等，都在等一个结局。

　　即便胃里的疼痛让他不能忽略，但是手冢感觉自己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

　　他说。景吾。

　　END

　　写在最后的废话：

　　已经不记得这篇写了多久了，总之到今天终于完结，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素色花是篇基本上没什么情节的文章，所以对于一直能够支持西沙的亲们，对于能够看下来这篇文章的亲，西沙真的很感激。这篇文最开始是写给琪的，到今天终于能够送给她了，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体是不是好些了。如果能看到的话，西沙希望你能够健康。

　　费了这么一堆话，总之是感谢大家！！！！以后也希望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哈O(∩_∩)O

　　[AT]素色花#!##8226;外篇 (其一)

　　素色花?外篇

　　其一　　　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是在很久之後才从迹部景吾的口中被告知手冢国光的病情的。

　　那个时候他站在新泽西州立大学的走廊里，从窗口看著窗外的天空，默不作声。自那之後的很久，他一直在回想，那一天的天究竟是什麽样子，为什麽看了那麽就却仍然记不住。从什麽时候开始，我们想要念念不忘的，却在一遍遍怀想中将细节逐个丢失，最终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片。

　　迹部景吾在电话里说，手冢国光病危了。

　　越前龙马用了很长时间才想起了病危两个字的含义，果然这里和那里已经相隔了那麽遥远。

　　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早已经知晓。

　　手冢国光不知道，迹部景吾也不知道，甚至连曾经想要跟他说明的乾贞治也不知道。他默默地知晓了，然後继续沈默。离开了三年，他总算学会了沈默的生活，如果手冢国光需要他不知情，那麽就遗忘了他知情的这件事吧，那个时候的他也许真的是这样想的。

　　挂断迹部景吾的电话之後，立刻熟练地开始拨航空公司的号码，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越前龙马拿起窗台上的课本，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

　　如果隐瞒是善意的，那麽就让隐瞒永远进行下去吧。

　　越前龙马知道迹部景吾是瞒著手冢国光跟自己联络的，这一点从手冢国光过去的坚持中可见一斑。如果他下决心不想告诉他，他就真的会将这个决定执行到永远，就如同那个时候他说要让越前龙马走，就真的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那个时候，手冢国光刚刚为他的母亲捐献了肾脏，也许是在手术之後的第三天，也许是在第五天。十五岁的越前龙马看著手冢国光穿著蓝条的病号服沿著医院的走廊艰难地走，周围回荡的都是他叫喊的声音。他喊，手冢，手冢，手冢。

　　没有人回头。

　　手冢国光的那个背影至今仍旧留在越前龙马的印象里，即便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当年还说了哪些话，却仍旧能够在任何时候想起他向前的身影。也许就在那个时候，越前龙马告诉自己，一定要过的比他好，一定要过得比他快乐。

　　一定要走到他的前面。

　　但是直到今天越前龙马才渐渐明白，过得比他好又怎样，走到他的前面又如何，只要他不想，他永远不会抬头。

　　忘记的过程始终是有先後的，手冢国光都忘记了，那越前龙马记住又有什麽用。

　　「手冢表哥，你刚刚可是答应了做什麽都要带著我的呦。」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那麽小。

　　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还学不会一个人生活，现在的越前龙马，却是再也适应不了跟随别人的脚步。

　　所以，从今天开始，越前龙马也来遗忘这件事吧。

　　迹部景吾第一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越前龙马确实有些惊讶，但是细想之後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毕竟在他这些年惟一一次回去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地明白了，只是那个时候谁都没有说出口。所以即便是知道了手冢国光的病情，他也没有阻止手冢国光去照顾昏迷不醒的迹部景吾，他也没有忘记在之後手冢国光高烧不退的时候，翻找迹部景吾的电话号码。

　　总会有更重要的出现来代替曾经割舍不断的兄弟情谊。

　　只是那一次，他没有想到，忍足侑士居然会在迹部景吾之前来到这里。

　　关於忍足这个姓氏，越前龙马几乎是没有听说过的。在後来和忍足侑士的谈话中，才慢慢知道了曾经发生过的很多事，也许手冢国光不知道，当迹部景吾在卧室里跟刚刚退烧的手冢国光聊天的时候，他正站在楼下和忍足侑士说过去的那些片段。

　　很多事即便他不能参与也不能改变，却仍旧像要知晓。

　　在回去的时候，他真的想要告诉手冢国光，他已经不再是什麽都不明白，什麽都不能承担的那个孩子了，但是究竟又是为什麽终究还是拉著行李箱离开了呢。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条忘川，将我们那些想记得和不想记得的事，全部冲刷。

　　所以，不要再回头看了。无论是谁。

　　越前龙马一直在想自己对於手冢国光究竟是一种什麽样的感情，在分散的时候会痛苦，在见到迹部景吾出现的时候又会欣慰。

　　是喜欢还是埋怨，他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手冢国光之於越前龙马，就是最简单的兄之於弟。

　　这样的一切最恰好也最适当，很多想来不能明白的举动和感情也终於归於平静。但是这样真好，因为是兄与弟，所以被赋予了永远不会分离的权利。即便会分开，却永远不会分离，手冢国光永远知道有这样的一个，离开他仍旧能生存得很好的越前龙马，这样就足够了。

　　所以才会在离开的时候对迹部景吾说，「再提醒你一下好了，如果想把他留下来，就尽可能地让他多操一点心吧。」

　　越前龙马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一个人生存了，所以放下你所有的牵挂吧。

　　自从迹部景吾第一次电话之後，几乎每个一个礼拜左右就会联络一次，因为不想让手冢国光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他病情的这件事，所以一直是迹部景吾单方面地打来电话。这一次的电话却隔了将近半个月，越前龙马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什麽，却不想承认，但是真的，迹部景吾的语气似乎在压抑著什麽，在听到病危的时候，越前龙马几乎是瞬间就感到了血缘的疼痛，即便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确切地明白。

　　双方都没有说什麽，几乎是同时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会有人比他更加疼痛，亲人和爱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亲人可以算做是所爱的人，但爱人却不可以算做亲人，亲人终究有所替代，爱人终究无可取代。

　　所以，迹部景吾的心情是他永远不会理解的，但是现在的疼痛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追寻许久的标杆轰然倒塌，那一瞬间茫然若失。

　　迹部景吾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手冢国光提到了他。

　　手冢国光说，明明是他要求越前龙马去走那样的路，最终反倒是自己落在了後面，想到了自己曾经那样的教训过他，却远远不及他的生活，这样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自说自话了呢。像是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响亮得什麽都听不到了。

　　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握紧了手机，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断了迹部景吾的电话，指尖在教室的桌面上几乎划出了白色的痕迹。

　　所谓的兄与弟，也许就是这样，会追逐会比较。

　　但是请不要忘记，请不要忘记，你为我所铺设的一切我从来没有遗忘。

　　那次之後，迹部景吾很久没有再来过电话，仿佛突然失去了联络。

　　三周左右之後，越前龙马才在将近午夜的时候收到了迹部景吾的电话，他说，手冢国光的手术已经成功了。

　　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几乎感到全身都颤抖了起来，那是第一次，这样的，这样的为一次生命的全新开始而激动。

　　於是真的，你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手冢，所以表哥，让我们各自好好的生活。

　　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不会知道，那之後的越前龙马也不会知道，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站在暗了灯的手术室门口的迹部景吾，是怎样颓然地将通完电话的手机摔碎在地面的。

　　手冢国光在手术前说，无论如何你要替我向他报平安。

　　所谓的兄与弟，究竟谁为谁更多一些。

　　END

　　写在後面的废话:

　　这个外篇应该会有三个,越前龙马,乾贞治,忍足侑士,这三个同学的外篇,会逐渐将素色花里面没有讲完的情节补上.但是请亲们相信,虽然这篇最後的结束有些悲剧意味,但是最终一定会是HE的,而且是彻彻底底的HE的.希望大家支持哈.

　　[AT]素色花##8226;外篇（其二）

　　其二　　 乾贞治

　　这是一场乾贞治无能为力的手术，就如同他当年所感受到的。

　　手冢国光给柳莲二做手术的时候，正是在手冢国光的母亲去世刚满三个月的那一天。乾贞治始终记得那是整个三月的第一天，窗外的树开出了素色的花苞，却迟迟地没有绽放。他站在亮起灯的手术室门口，除了等待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填充空白。

　　那个时候让手冢国光去给柳莲二做手术也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是他被迫重新回到医院之后的第一个手术。院长给手冢国光放了长长的假期，并且没有期限，所以那是乾贞治的一次冒险，不过好在他赢得彻底。

　　乾贞治认识手冢国光是在进入科室之后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们从同一个起点开始，然后逐渐看着手冢国光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朝着前方渐行渐远。他总以为没有什么能使手冢国光停下脚步，但是不原谅是多么严重的词，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办法收回。

　　手冢国光的母亲去世的时候是乾贞治第一次见到她，他推开手术室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变成结局的样子。他看到了她朝手冢国光伸出的双手，那是强心剂最后的作用，只是那一刻他不知道任由手术刀从掌心滑落的手冢是不是看到了她的表情。

　　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表情，无法用任何词语来描述因而也无法理解。直到很久之后听到了迹部景吾的解释才突然明白，那样的怜悯悲伤，也许仅仅是想要最重要的人的安慰。人之将死生命会如出生时一般将意志蜷缩，只剩下最本心的愿望，所以想要安抚想要拥抱，想要世上最重要的人的靠近。

　　解释到这里就足够了，毕竟永远无法从死去的人那里再找寻答案，所以就这样安慰活着的人吧。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到这些呢，乾贞治看着亮起的手术灯，曾不止一次地想，也许这就是迹部景吾对于手冢国光的特殊之处。不过好在，终于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柳莲二查出白血病的时候是在手冢国光赶走越前龙马的前一天。以乾贞治的估计在手冢国光从捐献器官的身体损伤中恢复过来，不会超过三个月的时间，之后如果能够找到骨髓，让手冢国光来负责柳莲二的手术是他最安心的。如果没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他和手冢国光到现在也只是平淡如水的同事关系。现在是否已经多少有些改变了。

　　但是那个时候，乾贞治几乎在之后的那一段时间经历了手冢国光的所有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手冢国光也会有被逼到角落的一天，不能前进也不能选择，包括之后手冢从巨大的悲伤中勉强站起来，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切悲哀的前奏。

　　什么是最伤人的话，乾贞治也大概了解了些。

　　手冢国光曾经去向母亲本家的人解释，但终究无所改变。

　　悲伤的时候，谁都以为自己才是最悲伤的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没有人想到也许作为儿子的手冢才是最悲伤的一个。

　　「你明明知道你母亲为别人捐骨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逼她去捐？难道你就要非要用自己的母亲去换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么，除了工作你就什么感情都不顾么。」

　　「本来还以为你对别人冷漠，没想到你对你自己的母亲也这么无情。」

　　「能那样地赶走龙马，想来也不会是有情有义的人，真是奇怪龙马小时候为什么那么粘你。」

　　「需要我们这些人为她哭，自己的儿子却一副已经没事了的样子，你的母亲也真算是悲哀的了。」

　　如果有一副冰冷的外壳，就真的必须要承受冰冷的评价么。

　　作为医院代表的乾贞治跟着手冢走出古老的本家大宅的时候，手冢只是靠在厚重的门板上看着暗色的屋檐，说了句，已经。

　　就再无下文。

　　那个时候的乾贞治觉得手冢国光需要一次机会去振作些什么，所以他才没有更改柳莲二的主治医生，后来想想没有后怕是不可能的，毕竟他用自己最重要的人的生命去替手冢国光博了一次。究竟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做呢，现在想来也许是感受到了一些手冢的痛苦吧，但是终究是平淡如水的同事关系。

　　“比起你，我跟手冢的关系也许才更重一些，”柳莲二曾经不止一次地跟乾贞治说，“毕竟他算做是我的救命恩人。”

　　“现在可不要这么说，手冢现在身边可是有一个超级在意这种事情的大少爷啊。”

　　“不过现在他也没时间在意这些事情了吧，”柳莲二的声音被夏末连绵不断的雨扰得有些断续，“听说，第一次手术失败了是么。”

　　乾贞治和柳莲二一起去看手冢国光的时候，迹部景吾在吸烟区里一根接一根的吸烟。路过的时候，乾贞治只看见的迹部扔在铁质纸篓里的空烟盒。碰面的时候，迹部景吾没有说话，倒是乾贞治开口说了一句，别让我看见你在医院抽烟。

　　那一刻，惊讶的不仅仅是乾贞治，迹部景吾勉强扯了嘴角。你这一句语气很像他。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所以需要时间。

　　那么，请你留下些时间给我们。

　　手冢国光自那之后再没有醒过来。

　　据说第一次手术失败得很彻底，情况究竟能不能有所好转要看第二次手术的情况。乾贞治在这么说的时候，迹部景吾隔着玻璃看着躺在里面的手冢国光，许久没有任何表情。最终才低哑地说了一句，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真的很像，乾贞治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到，他们真的很像。

　　“这句话手冢也说过。”

　　“我没有听过。”

　　“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照顾你的时候说过。”

　　“你当时没有告诉我。”迹部景吾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不知道放在什么位置才能舒服一点，“而且那时候他怎么也不相信你已经告诉我是他在照顾我，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跟他争执下去。”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违背手冢的意愿做什么事情，所以他不会相信也是应该的。”

　　“这应该说是本大爷的幸运么。”

　　“只能说，是我不希望手冢再被任何人误解。”

　　“本来觉得真的可以束缚生死，现在看来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活下来了而手冢却不在了会是怎样的情形。”

　　乾贞治看着迹部景吾扯动的嘴角，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说了句，那就只能相信手冢了，不知道究竟是对谁。

　　在手冢国光进行第二次手术的那一天，乾贞治接到了越前龙马的电话。

　　印象里那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不知道手冢国光或者迹部景吾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越洋电话里的语气却是兴奋和欣慰的。隐隐约约地猜想，终究是没有说破，但是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和越前想要跟已经病愈了的手冢直接通话的期待，在那个时候成了巨大的异色幕布，幕布之内，除了悲凉再无其他。

　　于是索性，就将谎言继续编纂下去吧。

　　很久之后，乾贞治才知道，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之所以给他打电话，或许是多多少少地感到了些什么，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试探。好在终究没有说破什么，也许所谓血缘就是这样无法解释的东西。

　　在那个时候，乾贞治第一次想，这样就是平水的同事应该做的事么。他本来也是从不说谎的人啊。

　　不过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思考，思维总是滞后于行动，所以这样就好。

　　就像迹部景吾靠在墙壁上时的表情一样，终究有什么是无法取代的，也许当年他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也是如此一片空空荡荡，里面的才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在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乾贞治感觉自己的手被柳莲二死死地攥住。

　　他曾经救过他，也就是救过自己，所以希望他能平安。

　　TBC

　　[AT]素色花##8226;外篇 (其三)

　　其三　 忍足侑士

　　再也无法和死去的人对话，所以就这样勉强生存吧。

　　忍足侑士经常在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模糊的天花板，破晓之前吸顶灯成了黑色阴影和光亮碎片的组合，一切混沌不明。这样的状况是不是和现在的情形有些相似呢。如果镜子里面的那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忍足侑士曾经不止一次地这麽想，那他是应该走进镜子里还是应该将镜子彻底打碎。

　　在忍足侑士看来，那一个自己就和已经死去的自己没有分别。他永远无法知道那一个自己说过些什麽做过些什麽又或者思考过什麽。那个时候的他对於手冢国光的看法他永远无法知晓。

　　从关西回来的那一天，忍足侑士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窒息感。

　　他和手冢国光谁也没比谁更幸福一点。

　　那麽当年那些看起来毫无真实感的争执又究竟是为了些什麽，当一切不好的结果全部发生的时候，没有谁再有能力去扭转。唯一幸好的是他活下来了，但是却永远失去了真实感，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麽。

　　他的母亲告诉他，你没有说什麽也没有做什麽，那个时候的你最没有错。

　　手冢国光对他说，在所有姓忍足的人中，我最恨你。

　　究竟谁在欺骗他，谁在安慰他。再也无从得知。

　　手冢国光做手术的那一天，忍足侑士没有去。所以他不知道那一天的迹部景吾究竟是什麽样子，只是从那之後他再也打不通迹部景吾的手机。

　　在他并不真实的印象里，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是从小就连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出生也不过相差几天，那个时候的忍足侑士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比得过他和迹部景吾之间的关系。但是後来有了手冢国光，他比他大几天又比他小几天，就这样隔在了中央。忍足侑士第一次觉得他和迹部景吾原来就曾经是那样遥远。

　　於是索性就这样不联络了，所以在他决定回关西的时候，将手机放在了这座城市的公寓里。只是他没有想到，在他重新回来的时候，他们之间无论是谁的世界都已经天翻地覆。

　　忍足侑士打算向迹部景吾提出申请，放个长假，好好地回关西去生活一段时间。不过这一切都要在手冢国光脱离危险之後，否则他永远没有办法从这座城市离开，就如同他永远没有办法开始寻找或者是挥别那些看得见的或是看不见的往事。

　　在手冢国光还没有脱离危险的那些天里，忍足侑士没有和迹部景吾见面，反而倒是每天会给乾贞治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手冢国光的情况。在听到乾贞治那句“我还真是你们这些人的传声筒”的抱怨之後，忍足侑士无法克制地弯了嘴角。

　　也许一切都远比我们所设想的要好，你所得到的和你所失去的也许并不相差多少。或许我也是如此。

　　手冢国光第二次手术的结果并不如预期中的好，但同样没有第一次手术时那样大的失败，所以也能够算做是一个不错的结果。盘算著应该在离开之前去看一趟手冢国光的忍足侑士，终究还是在迹部已经彻底不管了的公司里面忙工作忙的天昏地暗。看著镜子里平光镜後有些发黑的眼圈，忍足侑士有些无力地感慨，也许所谓朋友就是在这个时候无故一切地鼎力相助吧。

　　那个时候的忍足侑士已经在迹部景吾的总裁室里连续工作了十五天。

　　以至於在迹部景吾再一次推开总裁室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让秘书室的秘书长开车把忍足侑士送回公寓。

　　忍足侑士决定去看手冢国光的时候，已经是在这又十五天之後了。

　　据说那是手冢国光醒来之後的第三天，似乎终於是能够从床上坐起来了。忍足侑士想了很久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去探望，也许一切可以以这为断点将过去全部抹去，也许又会连带出很多只有手冢国光还记得的细枝末节，那是他永远无法伸手触及的角落。

　　隔著病房门口的玻璃，他第一次见到了手冢国光和迹部景吾的接吻。

　　那之前故事的碎片以及他们那一次的亲吻，忍足侑士站在手冢国光的楼下曾经听越前龙马隐晦地讲述过，那个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向别人讲述他已经忘记了的那些过去。那些冰冷的词汇和往事，有的只是属於别人的温度。属於他的，已经完全丢失在手冢国光为他所做的那个手术里，从此再也回不来。

　　应该怪谁，还是应该被谁责怪。

　　礼貌地敲了下房门。

　　他真的是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神采奕奕的迹部景吾，当然如果可以忽略他嘴里叼著的那半块苹果的话。忍足侑士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坐在床上的手冢国光，果然已经别过头去脖颈红了一大片。

　　也许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地见面。

　　“恢复得怎麽样？”忍足回手关上了病房的门，看著已经很快恢复正常的手冢，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笑意，“有小景在是不是严重影响了你恢复的进度？”

　　果不其然地听到了迹部坐在病床旁边的轻咳。这样就很好，如今还能这样地相处就很好。

　　“应该没有什麽大问题了，不过要恢复到原来的体力还要一段时间。”手冢坐在床上微微眯了双眼似乎要看清楚站在不远处的忍足。

　　“想了很久要来看你，结果拖到今天才来，”找了把木椅坐在手冢的对面，忍足伸手推了推平光镜，“我该不会是最晚来看你的一个吧，越前那个小鬼总会比我晚的吧。”

　　“那小鬼比你早很多，在这家夥还没做第二次手术的时候就送来康复祝福了。”迹部插著手坐在一边，声音里有些微的埋怨。

　　“是手冢故意在手术前告诉越前已经康复的吧。“

　　“别做出一幅你很了解他的样子，啊恩？”迹部伸手卡住忍足的脖颈，一副居高临下模样地威胁。僵持了片刻，突然放开手臂，迹部和忍足对视著轻笑出声。

　　“这次来是来看看你恢复的怎麽样了，也是来告个别，”忍足站起身来，“因为之後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住在这里了。”

　　“本大爷怎麽不知道你要辞职的事，啊恩？”

　　“因为我只是要休长假，”难得居高临下地看著迹部，忍足有些叹气地说，“给你白白加了这麽多天班，怎麽样也不能拒绝给我放大假好不好。”

　　“那忍足君想要去哪里休假呢？”

　　“大概是回关西老家吧。”

　　“去个别的地方不是更好麽，迹部一直说你不是那麽愿意回本家的，”那是这样长时间以来手冢国光第一次去注视忍足侑士的眼睛，“很多事情我已经可以遗忘了，所以忍足君也就不要再追究过去的那一半记忆了。”

　　“这可以算作是在安慰我麽？”

　　“需要安慰的是以前的那个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突然笑出声来。

　　似乎有一点明白小景为什麽会喜欢你了。

　　最终还是提著行李箱离开了这座城市，在站台之後的忍足抬头看著头顶的太阳，四周有著模糊的晕圈。

　　这一次与上一次离开终究有了不同，那麽回归之後的结果也应该不尽相同吧。

　　只不过无论在哪，都希望你们一切安好。

　　<素色花?外篇>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