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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劫碑吟

　　李鸣皋独坐斗室，室中西面，靠窗是一张低矮的案几。孤星夜月，秋风入户，李鸣皋怔怔地望着屋外一棵瑟瑟的大槐树。它的森影铺进室来，在他面前的古琴弦上晃动，仿佛一只能抚出幽音的手。 

　　李鸣皋将几上的灯丝拨得亮了些。他本是席地而坐，这时左手支地，右手轻缓得拂过琴弦，那琴随意吐出几个音，却是不成曲调。李鸣皋长叹了一声，这时，他好像看见那槐树阴影中又迭过一个黑影。 

　　不等敲门声响起，李鸣皋坐在席上不动，道：“请进。” 

　　门开的声音显得很寥落，那个人的脚步声也很空寂，他手里提了一坛酒。李鸣皋看着他，一声苦笑，这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嘴里像嚼着黄连。进来的这个人须发斑白，一身青袍，套了一双很旧的靴子，大约五十来岁年纪。 

　　李鸣皋玩捻着琴弦，看那人在对面坐下，将酒放到案几上。半晌，他向那人道：“如此寒秋冷夜，正当与君胜兄一饮，可惜小弟这里找不出两只杯子。” 

　　那穿青袍的谭君胜也叹了口气，道：“四镖头，今天我老头子来找你也不光为了喝酒。想来，你我也算相知一场，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李鸣皋手指在弦上一划，那琴立时激越悲烈地鸣了一声，谭君胜叹道：“何出此变徵之音也！” 

　　李鸣皋道：“能通琴语者本来绝少，君胜兄此去，又不知重逢何日了。”谭君胜惨然苦笑道：“四镖头好言相慰，谭君胜已知此去有死无生！”李鸣皋垂下头，闭上两眼，道：“我龙门镖局这许多兄弟，江湖上这许多人物，还有刀口上舔血换来的银子……哎……那人真就能如此强横么？” 

　　李鸣皋叹着气，他望着那一点灯火，忽然想到，也许命运正是要抛弃很多很多人，才能成全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这被抛弃的人里，包括被他击败的敌人，为他卖命的属下，还有被他利用胁迫的人…… 

　　谭君胜哪里知他想着什么，又苦笑了，道：“若真的是许多人，那人也不会如此强横了，他正是知道我们势单力孤，死了也没人在乎。”他也将满是老茧的粗手在琴上拨了一下，悲声道：“当年我们在宫中作怯薛歹的武功教习，还不是受人胁迫。我在宫中这许多年，不过也就勉强混个温饱，一年中还有八九个月是在和林那种苦寒之地度过，我得了什么好处？那人也明明知道这些。他组织起人杀那些怯薛歹的时候，的确曾要求我们参与，可他那时侯根本就还不是江湖人，作的又是如此凶险的事，除了几个特别有胆子的，那时谁敢跟他干？现在他的‘歃血誓’才刚刚说出来，又怎能追究到我们几年前曾教给蒙人武功？他要对我们这些当日不曾助他的人下手，凭的到底是什么？”他两眼望天，好像想看见什么似的，道：“我还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跟我们这些人过不去，我只知道，他说的那些没有一句不是托词。” 

　　李鸣皋点头道：“不错，那不过是个托词罢了。” 

　　他嘴里话很少，心里想的却很多，只是觉得很闷，不想说出来。首次京都“歃血会”只在旬日之间，谭君胜再过两天就得走了…… 

　　又听谭君胜道：“知道是托词又怎么样？莫忘了，我们是徐总镖头亲自遣去受死的，银子也是他扣了下来送去的。我倒是很想知道，以徐从连的刚硬，几时开始这样任人摆弄，就不肯为我们说一句话。哎，若是当年的总教习杜丘原还在，哪里会让我们这般受人欺凌……” 

　　杜丘原活着的时候不能见容于江湖，死了以后却有许多人提起他来了…… 

　　谭君胜还想说什么，李鸣皋却忽然止住了他，低声道：“有人。” 

　　他起身将琴挂到墙上，敲门的声音很响，不等他走过去，门外的人就自己推门进来了。李鸣皋面露讶色，因为外面竟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三镖头张志华，跟在后面的是他的堂弟张至诚，还有好几个镖局里很有头脸的人物，有的怒形于色，有的神情寡淡，跟着张志华径直走进来。 

　　谭君胜也站了起来，向李鸣皋道：“时候不早，告辞。”他向张志华等点头示意，然后便要出去。张志华却一把拉住他，道：“谭镖头慢一步走，这事也请你一同计议！” 

　　李鸣皋看着闯进来的这许多人，面色忽然平静了，道：“诸位镖头来此必有原故，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张志华坐到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开口便道：“夏中孚向天下加入武林盟的帮派收索供奉，你知道给龙门开的是多少么？” 

　　李鸣皋道：“多少？” 

　　张志华冲着他的脸道：“八万两！你知道么？整整八万两！我龙门镖局一年入帐的十分之六七！”李鸣皋脸色也有些变了，还没等他开口，张志华又恨声道：“你知道别的镖局又是多少么？蕤威那样大笔入帐的镖局竟也只用交八万两！”他手使劲拍了一下椅扶手，牙齿都要咬出声来了。 

　　听到这个，李鸣皋倒并不吃惊了，本来，这才是夏中孚的手段！现在江湖帮派虽然都已声称奉他为武林盟盟主，但事实上他地位还极其不稳固。而像蕤威这样势大财雄的江湖势力，又曾经为他出过大力气的，他当然要抚慰，要拉拢。至于龙门之类小帮小派，目前才正是他榨银子的好来源。他知道，这些帮派的人就是气恨已极，也闹不出什么事来……这就同他敢明言宣称要谭君胜他们的命原是一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李鸣皋问道：“那蕤威那些曾在宫禁中当过武功教习的人呢？他放过了么？” 张志华道：“这个却没有。”李鸣皋叹口气，道：“晁德涛也任他的人去送死么？”张志华冷哼一声，道：“这个人局子里数的上的高手就有数十，哪里顾及手下那几个人的死活！更何况他本就是拿定了主意要带头拥戴那盟主的。夏中孚也没有亏待他，蕤威的银钱是中原镖局里定的最低的…….我们徐总镖头呢……哼，他不仅答应将谭镖头，伍镖头他们交出去，而且还答应了那一年八万的供奉，后天他便要带着局里银钱去京都，我局中弟兄都饿死了填沟去吧！” 

　　李鸣皋道：“那张镖头来这里的意思是……？” 

　　张志华端坐椅中，面上堆满乌云，青筋跳动，咬着牙道：“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将这件事也说给四镖头听，八万两银子我龙门不想交！徐从连要是一意孤行，我们宁可就杀了他！我局中没人愿意将血汗银子白白奉送！” 他看着李鸣皋和谭君胜惊讶的样子，接着沉声道：“我们在江湖中混，过的是什么日子？脑袋拧在手里，刀口子上舔血……风里雨里，奔波劳苦，还不就为了这几个养家活命钱，真要是没法活了，干脆就拼了命罢了！也强似这等艰难日子，没个尽头！” 

　　话语沉痛之至，他眼睛红了，屋子里众人已有的举袖唏嘘，李鸣皋不禁仰天而叹，道：“大家都这么想么？” 

　　张志华只是看着李鸣皋，道：“这自然不是我张志华一个人的意思，现在整个龙门镖局人人激愤，众心浮动，大家哪个没有这样想法，只是在等有人领个头罢了！”李鸣皋道：“哦？那三镖头是要领这个头么？” 

　　张志华望着他，缓缓道：“大家的意思是，若是李镖头肯站出来，我局中所有弟兄都听你号令！” 

　　他不顾李鸣皋惊讶的神情，又道：“其实李镖头若是不答应，我们也不会怪你，毕竟此事与你利害并不大。不过，李镖头不觉得这于你是个机会么……”他言犹未尽地住了口，引得李鸣皋向他一瞟。 

　　众人看看李鸣皋，他身上穿着麻衣。江湖上本来轻礼法，可这个人竟是一丝不苟地为新丧妻子服五月齐丧。这人现在既无妻又无子，独身一人，了无牵挂，没什么可怕的，却也不在乎那么些钱……他究竟会怎么想呢？ 

　　见屋里的人都看着他，李鸣皋缓缓道：“我李四武功低粗，平日走山护镖都要靠众兄弟照应，这回怎么这样承大家看得起？”张志华正色道：“李镖头何出此言？想我龙门镖局几次危难，哪次不是李镖头设谋化解？兄弟们对你早已钦佩不已，都说只要你肯挑头，兄弟便都有指望了，大家都盼望你莫要推脱开去！” 

　　李鸣皋道：“若是我不愿意挑这个头，你们打算怎样？”张志华一声苦笑，道：“那我们也不用拼什么命了，以那个姓夏的的武功，已然将天下江湖人全部震悚住了，我们就这样和他斗，他伸一根指头也便捻死我们了。” 

　　他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虽然他们都指望能靠李鸣皋与那个崛起的枭雄周旋，再次逃过一劫，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现在根本没人愿意挑头！情势诡险，前途难测，谁敢跳出来领头干这种事？就是他张志华方才那般慷慨模样，其实他也不敢。尽管所有人都气愤已极，但剑拔出来了也觉得不知道往哪里砍，人人心里都是迷茫的一片，希望的都是跟在这挑头的后面走……李鸣皋会愿意挑这个头么，什么能打动他挑这个头？ 

　　李鸣皋面色不动，心里却已在感慨：像张志华这样的人，在这龙门镖局中已算是极有见识的了，却还是没能看透这个。 

　　夏中孚杀了杜丘原，令满江湖都震骇于他的不世武功。然而他之所以能称霸武林，靠的又哪里是什么武功呢？这个人，他站的位子是江湖的琼楼最上层，那里的规则同这里是不一样的。 

　　寻常的江湖人可以仗剑千里，血溅五步，快意恩仇，谁的剑快就可以杀死对手，这个谁都知道。那么在江湖的最高处呢？在这个大帮小派弱肉强食，互倾互轧的广阔高台上，那些帮主瓢把分割势力，争夺权柄，他们仗的是城府，是见识，靠的是知时务，是晓经营，是懂谋划。这个江湖与众口相传的那个，相别又岂止霄壤！而夏中孚，正是他们当中玩的最好的那一个。 

　　夏中孚，这个曾令夏缜丞相引以为傲，然后又目为败家子弟的二儿子，他那些本该用在朝堂上的谋略韬数现在都用在了江湖上。以他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险狠，又哪里是寻常的江湖人所能想望的？这个人的剑，名叫“韬光”，是敌万人的剑。 

　　“和夏中孚斗，”李鸣皋沉吟着，重复了一遍张志华的话，然后道：“那么大家究竟打算要闹到怎样地步？”张志华道：“先杀了徐从连，再回绝那夏中孚！” 

　　李鸣皋道：“怕只怕杀了徐镖头也没用。” 

　　张志华道：“为什么？杀了徐从连，退出‘武林盟’，谁还再理会那人来要钱？” 

　　李鸣皋忍不住讪笑，退出“武林盟”……若这么简单，且不说徐镖头早退出去了，这满江湖的大帮小派，哪个愿意这样听命于旁人？ 

　　张志华好像也看得出他那笑的意思，不耐道：“好吧，好吧！这个我也知道，就是因为那什么‘禁兵令’！就算我们暂时不能退出去，总可以想法子叫他减免一些银钱吧！” 

　　李鸣皋眼里忽地冷电一闪，抬头道：“这他不可能答应。” 

　　这股目光好象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众人都皱着眉毛，迷惑地看着这个人——李鸣皋，这个和他们共事了七八年，也曾一同出生入死过来的人——这个人除了人站在他们跟前之外，别的跟他们就像完全是在两片天地里了。他们根本看不透这个四镖头，他们知道他素来秉性风雅，见识超凡，但那将他与他们彻底区分开的还是另一种什么东西，一种他们没法理解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李鸣皋说话了，他道：“夏中孚要这些银子是大有用途的，”他思索着，道：“两年前他对宫禁中学过汉人武功的两百多蒙古怯薛歹痛下杀手，朝堂震动，江湖惊骇！终于使禁兵令一事不了了之，也就此号令江湖，结成‘武林盟’。 

　　“眼看他对蒙古人使的这番硬功夫的已有成效，因此现在要接着来软的了。当今朝廷，从今上开始，最好的便是银钱，谁能给他敛财，便授给谁权柄，满朝官员也都以此为业。诸位试想，那银子又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他不到我们这里收索供奉，却拿什么去对满朝廷的人遍行贿赂呢？” 

　　众人听他这番剖析，只是愣愣地把他看着。李鸣皋瞧了一眼愣愣立着的谭君胜，道：“同样的，放过当年曾在宫中教习武功的汉人，这他也不能答应！首先，他要行‘歃血誓’，严禁汉人将武功传给蒙人，就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震慑住！要守此誓原本不易，他只有先以人血为祭，方能显其肃杀严厉！其次，他杀了杜丘原，而当年宫禁里的汉人武功教习都曾是杜丘原的手下，也都肯听从杜丘原的号令，他担心这些人会因为杜丘原的原因对他不利，留下来是祸害；这第三么，哼，他刚坐上盟主之位，地位不稳，自然是要杀人立威的！当年那些教习现在都分散在各个帮派中，他也正好借此看看到底哪些人是一心一意尊奉他的。” 

　　他淡淡说来，仿佛那个人的所思所想，仿佛江湖天下事，尽皆只在他指掌之间。而他，只不过是个二流镖局里的寻常角色而已，若是没有更大的打算，他如何会知道这些的呢，知道这些于他所益何在呢？说到底，张志华他们之所以认定李鸣皋有可能会挑这个头，也是因为有人想起，徐总镖头曾说过，这个四镖头是胸有大志的人……胸有大志的人，往往最能把握时机，使自己大志得遂…… 

　　一番话出口，屋里所有人都已经面色惨变，他们不能完全明白，但话里的意味，谁都能听的出来。 

　　张志华沉声道：“既不能退出‘武林盟’，又不能指望夏中孚，李镖头是想劝我们忍下去么？” 

　　李鸣皋默然半晌，开口道：“办法还是有的……”他后半截的话被含糊的低语替代，张志华他们却都是眼睛一亮！既然夏中孚的谋策都不能逃过这个人的计算，他们的四镖头，在这样的时候就应该拿得出办法来救龙门。 

　　李鸣皋低着头想了很久，缓声道：“如果真要跟那人拼命，要跟他统御下的人拼命，诸位愿意么？”张志华道：“我已经说过，只要李镖头振臂一呼，我们龙门镖局上下全都听你号令，万死不辞。”一旁众人也都激动起来，面孔涨得通红。张至诚高叫道：“不错，哪个人敢不同心的，我先杀了他！”一屋的人纷纷附和，谭君胜也道：“李镖头，你的才略我是深知的，现下我们就都只能靠你了。” 

　　听着这么些众望所归的话，李鸣皋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般落在谭君胜面孔上，忽道：“谭镖头，你也盼我出这个头么？” 

　　谭君胜点头，他心里异常激动，临死之际，还有机会一搏性命，便是挣个鱼死网破，也是心甘情愿。 

　　李鸣皋静立着，道：“好，我答应了。”他环顾四周一张张热切的面孔，接着道：“就这样，明天就先对付了徐从连，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号令行事！” 

　　满屋的人热血沸腾，人人一脸激动刚毅，是的，真被逼到这样地步了，不要命的事情他们也作得出来！更何况结果怎样还没人能说得清。 

　　江湖中的血性毕竟同别处是不一样的，夏中孚将他的权术用在这里，是不是难免会有行不通的时候。 

　　但这毕竟不是一般的图谋！它将关系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现在没人能说得清。割血立誓之后，众人计议了一阵便走了。李鸣皋一夜无眠。 

　　一夜不眠的不止这些要亡命造事的，徐从连昨天也是一夜不曾合眼。今天坐在议事堂大交椅里，只见他眼袋沉重，皱纹里添了一层灰色，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粘。他俯看堂下众人，吩咐道：“明日我便要去京都，不在的时候事务都由三镖头处理，在我回来之前不可接太大笔的生意……”徐从连不是不知道这满镖局的人心里怨火有多大，但他也明白他最好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等他话说完了，也由不得他不知道了。堂下四镖头李鸣皋站了出来，他已换下了白衣，穿了一身青衫，这时昂然直立，冲着徐从连道：“听说徐镖头此去，是要去向那夏中孚纳贡的，而且是八万两银子外加三条人命的大贡，不知可是真的？” 

　　傻子也能听出他这话里挑衅与刻薄之意，徐从连心下悸动：跳出来的竟是他！看着这个四镖头，还有其他人炽烈的眼神，徐从连眼前心里都起了一片白雾。这么多天来苦心孤诣，心思耗竭，竟还是不免于此……他想盘算目下的情势，想再怎么挽回，却忽然觉得胸中一阵呕逆，他已经厌倦这样没完没了的纠缠了！ 

　　他叹了口气，用几乎是认命的口气道：“四镖头，你当真就不看看眼下形势么？夏中孚已然将整片江湖都纳入掌中，我龙门不臣服于他，难道还要与武林为敌么？” 

　　他还想说什么，李鸣皋冷笑着打断道：“徐镖头这话说的未免太过，以我看来，夏中孚要想把这盟主之位坐稳，还要看我们答不答应！想他一介轻狷子弟，不过应时之利抓住了江湖人的软筋，现下真正服他的人又有几个？哼，等到天下人都发现他也不过就那两下子，他的武林盟瓦解只在顷刻之间！我们只要能坚持两个月，这事便能不了了之。徐镖头要向他纳这样的大贡，置我局中弟兄身家性命于不顾，我李鸣皋第一个不服！” 

　　听了他一番慷慨陈言，堂下人都是眼亮心跳。 

　　徐从连两眼看天，颇有倦意道：“四镖头，你要是喜欢这当家人的位置，我让给你就是了，现在这光景，我是宁可从天津桥上往下跳也不愿去京都。只要你肯去，我让你又何妨？但是，”他猛地在椅上坐直，厉声道：“你要想跟那姓夏的拼，这我绝不答应，我不能眼看你带着龙门的人就这么去送死！” 

　　李鸣皋更不多话，道：“好，那么多说无益，请徐镖头出剑吧。” 徐从连知道他早做好了准备，现在只是一步步往下走，不由哼声道：“四镖头敢是这一两年的武功又精进了。”李鸣皋拔剑道：“李四武功低粗，只是此事不得不为，就是死在徐镖头剑下，亦在所不惜。” 

　　徐从连走下座来，道：“好，你我就剑下见个真章。你若连我都对付不了，也就别再提什么要跟那个人斗了。”李鸣皋的武功不如他，这个徐从连很清楚。 

　　他看着李鸣皋抽剑在手，哼了一声道：“出招吧。”李鸣皋道：“请了。” 

　　未看清两人哪个先出手的，两团剑光陡地闪耀出来。李鸣皋与徐从连的剑都是挑刺点劈皆能，招式相差也不大，李鸣皋武功虽略不济，出剑却是辛狠，一时倒未落下风。 

　　徐从连心下好生烦躁，不禁手上加劲，银光挥洒。他弃了斜路，专捣正前，直往上逼攻。李鸣皋竟也如他一般弃虚务实，毫不理会险恶，徐从连哼了一声，挺剑一招“星斗离天”，料得他要收剑回守，已备下后着。哪知，这李鸣皋竟像是存了意的要同归于尽一般，也拼一招决绝险厉的“月影残慧”，直扫过来。徐从连大惊之下，心里只叫：这个疯子！他手一软，长剑已将李鸣皋左袖上划出很大一块血迹，李鸣皋的剑却已在他颈上！ 

　　李鸣皋扯下徐从连颈上的杏黄巾子，慢慢地系到自己脖上，立在堂中心。 

　　徐从连怒斥道：“姓李的，你这算什么！”李鸣皋冷冷道：“上者斗智，下者斗力，徐镖头难道不服么？” 

　　徐从连冷笑道：“你这又算得什么智？”李鸣皋轻哼一声道：“至少我知道你不会和我拼命。” 

　　徐从连半晌无话，只是瞪着他，忽道：“那你可知道夏中孚是不会舍不得杀你的？”李鸣皋道：“现下知道了，多谢徐镖头提醒。” 

　　他沉着脸一挥手，道：“将他带到后院那废酒窖里锁起来，没我的准许哪个也不许走近。”两个人走上来拉起徐从连就往外走去，张志华站起来走到李鸣皋身侧，大声向众人道：“今日起李镖头便是我龙门镖局的总镖头了，大家凡事需唯总镖头之命是从，有哪个敢不听从的，管叫他身首异处！” 

　　李鸣皋道：“如今既举大事，必得众人同心，方能成功。有敢不遵我号令者严惩不殆！” 

　　徐从连被从前的手下推着出去，他听着这话，猛地转头，向李鸣皋道：“你若真能斗得过那个人……”他话未说完，自己便哈哈大笑，人已被推出厅外。 

　　真正留心了的人可以发现，他的脸上毫无笑意，就同负手站在那里的李鸣皋一样…… 

　　他出厅的时候，守门的于头走了进来，看这情势，他也知道总镖头的位置已换了一个人坐，只管将刚收到的信封交到戴了黄巾的人手里。 

　　李鸣皋一看封面，脸色微变，及至拆开将信看完，将手中信纸揣进袖中，向堂中众人道：“夏中孚的信，‘歃血会’推迟四个月，地方改在洛阳。”看着满堂的人似惊似疑的表情，他静静地道：“京都一定出事了。” 

　　张志华代众人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鸣皋不动声色地道：“照原来计划办。”张志华道：“不再推迟几个月么？”李鸣皋道：“那就晚了。”张志华不多问了，拱手道：“是，属下等这就去办。” 



　　京都的确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庙堂震荡的大事。 

　　权臣阿合马自将广得人心的江淮行省中书左丞崔斌污构成死罪，纵使太子真金吐脯相救，最后还是为其所杀。此事既出，人人都觉对此人忍耐已达极限，愤恨之声溢于朝野。终于在十月末，趁着真金随皇上幸上都，益州千户王著，妖僧高和尚诈称太子欲还都作佛事，伪传太子令，使枢密副使张易出兵护卫，又命阿合马夜入东宫。然后以潜藏大铁锤连击其脑，颅破浆出，立毙当场。 

　　皇上听闻此事惊怒异常，即命参知政事回京详查，不数日禁军留守等将王著，高和尚等拿获，并张易共同至市斩首。阿合马本是忽必烈汗手下第一能敛财的人，因此十余年连遭弹劾，仍是荣宠不衰。现在这人居然被杀，忽必烈实在心痛人才，连张易这样曾经深得倚重的臣子都是说杀便立刻杀了。他杀了张易还觉气愤难平，连太子真金，丞相安童这些一向与阿合马不和的人也一起怪罪痛责，一时局势异常紧张。 

　　真金一回京都，旋即密谴心腹至俯仰楼找夏中孚，要他立刻安排派人去将阿合马多年贪污钱财，所犯罪行查个一清二楚，叫皇上没的可说的，也免得这死人再危害活人。安童，和礼霍孙，勃罗也分谴人至，这几员命官已经商量定了由勃罗向忽必烈汗指证阿合马“弥天之罪”，只等证据到手。当年对付阿合马他们同夏中孚就是一条线上的，而现在做这样的事情，以夏中孚的身份地位，又无疑是条件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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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些老熟人嘴里说的都是帮忙，但夏中孚心里很清楚，这事于他决不仅仅是帮忙。他能忽然之间攀到江湖上这么高的位置，无非也就借着阿合马下“禁兵令”，江湖中人束手无策，他站出来将这件事暂时压住了。然而现在这个人遇刺死了，这对他凶险甚至大于好处，如果不趁着这时候将这人彻底打倒，等这人党羽爪牙喘过气来，再拥起一个“伯罗”（回回语，意为二王，副王），凑合上了皇上的怜恤与震怒，那他连同他的“武林盟”，就是在火炮口子上了。不用谁说，他知道十万火急，已派出手下最得力的近百人分头去办了，阿合马这十年就是什么都没作，他也要让勃罗能证据确凿的揭发他祸国蠹民，欺君罔上。一时间他全在应付这个，无暇他顾。 

　　至于他决定将“歃血会”改在洛阳，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原来将地方定在京都本是打定主意要向阿合马示威，不想现在这人竟然遇刺。夏中孚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再在京都造这样大的声势，简直就是自取奇祸，因此立刻决定远避洛阳。这刚柔阴阳之道，本就是他最为深谙的。而洛阳，也原就是雄都定鼎之地，其势堪据万国尊。 

　　现在，夏中孚独自坐在俯仰楼右侧的一间书室中。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杀了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杜丘原。这时是深秋天气，室内却暖如阳春，其中摆设深雅独到，尽显主人胸襟气魄。 

　　他的府邸在谷源街，整条街皆是华屋巨室，显贵邸舍，他的俯仰楼倒也没什么出众之处。从楼上一侧看下去，可见外门是两大幅黑漆整板，不大的一个院子，中间天井，两边厢房，望前台阶是两层的悬了篆字长方匾额的楼阁，盆松虬盘，枯藤绞曲。 

　　主人非官非民，非道非俗，亦由此一望而知。 

　　夏中孚轻袍缓带，一只手里玩着一支如意，一派意定神闲。这模样谁能看得出来，他其实也正饱受同魏武帝一样的头疼之苦。如今方当定鼎之时，万事马虎不得。皇上，朝廷，江湖，蒙人，汉人，银钱，人马，武林，歃血……这些东西在他头脑中盘旋来去，翻转搅动。是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秋毫之末，可以兴倒海之波，哪一个细微之处没考虑周到，都有可能让他在这时候功败垂成。他一定要在洛阳确立他武林盟主的地位，已经被迫虚度了太多的时日，他再也输不起了。 

　　钱佥在这个时候走进他的屋子，这里只有他可以这么随便地进来。这个人四十多岁年纪，眉目疏朗，葛巾布袍，不会一点武功，却是夏中孚最离不得的人。这人在江湖中时，曾当过杜丘原的谋主，在官场上时，又是御史大夫夏鸿博的首幕，直到最后才拣俯仰楼这棵“良木”栖了。两年多以前，正是他一番话将夏中孚从看似风光潇洒，实则困顿已极的泥沼中拉出来，两人造膝定计俯仰楼，才有了今天的江湖局面。 

　　这位夏家二公子，也曾是五侯七贵同杯酒，风流岂落他人后，也曾终日冶游不倦，飞觞醉月，也曾高车轻裘，招摇过市，在京中有“剑成风雨，笔走龙蛇”之号。可江湖中若有人知道他当年为何学武功，不知会吃惊成什么样子。现在这个人也会时不时摆出他的名士派头，但天晓得，他从来就不曾是真名士。而如今的夏中孚，直有了天威难犯的气派，这才算是返回到了他的本来面目……不过两年之间哪……生杀之权，本就可以使涸鱼成天龙，可以使凡鸟成鸾凤，更何况是他夏中孚。 

　　生杀之权，规矩之源。 

　　钱佥看见他面前的案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黄封套，夏中孚道：“我才决定将这第一次的‘歃血会’改在洛阳，那边就出事了。” 

　　钱佥道：“莫不是龙门镖局？”在一般的主子面前这样显露自己的聪明，实在是很蠢的，也很危险，但夏中孚当然不是一般的主子。他将那信封扔到钱佥怀里，道：“看看吧。” 

　　钱佥一目十行，看完道：“盟主以为如何？” 

　　夏中孚将如意在桌上一敲，便听“哐啷”一声，他道：“简直就是笑话！”他冷笑着，道：“龙门这帮子人几时有资格跟我讲价钱的？他们杀了徐从连便杀了好了，要是以为这么一闹便能让我改他们的供钱，未免也太可笑，更何况这帮人竟还要我饶过他们局子里教过蒙人武功的镖头，我若是答应了，不知又有多少帮派要闹将起来，还了得！” 

　　钱佥道：“盟主说的极是。不管这信上说的多像回事，这些人杀徐从连一定是因为徐从连答应了每年八万的供奉。他们为这个竟能将作了这么多年总镖头的人拉下来，看来也是狠了心要干到底了。” 

　　夏中孚点头，又从钱佥手里拿过那张信纸，看了看末尾那个签名，自言自语道：“我以为这些不服气的人里不会有跳出来闹的，偏偏这儿就出了一个。李鸣皋，这是个什么人？” 

　　不见钱佥回答，夏中孚道：“且不管他是什么人，这种时候跳出来作这种事的决然不会是什么聪明人。四个月之后我要在洛阳正式歃血立盟，别让这些人给搅了，那才是阴沟里翻船。”他看着钱佥，又道：“若一定要求个稳妥，我就该亲去龙门。可你也知道，这头阿合马遇刺的事情搅得不可开交，我哪里又抽得出身管洛阳那边？”出了这事他多少觉得很心烦，现在他不光抽不出身，手下也没有几个能调的过来的人。 

　　钱佥道：“盟主本来不必亲自去，大可以叫别的人去，那边本不如京都这头要紧。” 

　　夏中孚沉吟半晌，舒了一口气，脸色缓了些，道：“这么办。你去找晁德涛，叫他带蕤威的十二高手去洛阳，许他事成之后在洛阳开分局。”钱佥道：“何谓事成？” 

　　夏中孚面无表情地道：“将那挑头的李鸣皋杀了，再查还有哪些人是跟着闹的特别厉害的，通通押在洛阳。在龙门扶一个跟徐从连差不多的，只要他肯答应连着几年每年交八万两银子！当然，四个月后的‘歃血会’，他们局子里那些个当过蒙人武功教习的还是都得来，一个也不能少！” 

　　钱佥点头，夏中孚又道：“他走了之后，看看差不多你也去洛阳，给我看着点，免得姓晁的背着我对龙门下狠手。现下不必，我这里还离不得你。” 

　　钱佥点头领命，夏中孚向他稍一示意，他便转身下楼去了。此人心细如发，做事从不用仔细吩咐，别人想不到的，他都能考虑周到。 

　　夏中孚让这个人去办这事，便觉得心放了下来，一心一意照顾他这眼下这最吃紧的事。接下来的十余天，每天都有各地探报送到。他也就每天在楼中翻看手下收集来的材料，细细掂量分量，一份一份琢磨着，哪些是可以交给勃罗了，哪些大概不会对皇上有什么影响，哪些又会使他生疑……禁兵令的事情一定要靠这个了结掉了，阿合马的阴魂也要就此散掉！ 

　　听到钱佥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促很多，夏中孚吁了口气，不知又是什么混帐事上门了。 

　　果然钱佥进来也顾不得多言便道：“盟主，蕤威来人求见。”然后不等夏中孚回答，向门口一挥手，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钱佥神情严肃，这人却是一脸惊惶，满身尘灰。夏中孚心里咯噔一下，道：“怎么回事？” 

　　那人嘴唇翕动，半晌才道：“晁当家奉盟主之命去洛阳……在洛阳被龙门的人捉了去，伍镖头他们重伤回来，命我立刻到京都向盟主求助！” 

　　夏中孚顿时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晁德涛带了那么许多人去洛阳，竟被龙门镖局活活捉住了！ 

　　钱佥道：“你说的清楚点，究竟你们总镖头是怎么被龙门捉住的？” 

　　那人两个眉毛都拧到了一块，要哭出来了似的道：“小的不知道！小的们刚到洛阳那天，城里就传出消息说龙门镖局内讧，闹得厉害了，他们那个姓李的总镖头将什么张镖头的杀了。晁当家听说龙门人死的多了，当天便将我们留在周公庙附近，自己带了伍镖头他们去龙门。过了不多几个时辰，伍镖头他们身带重伤被马驮了回来，便说总镖头被……” 

　　夏中孚与钱佥对望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出异乎寻常的冷峻意味来。 

　　许久，钱佥向那人道：“这事盟主自会设法，你回去告诉蕤威的人，就在洛阳原地等待援助，不可再向龙门贸然出手，小心你总镖头的性命！”他见夏中孚一言不发，就都代说了。 

　　那人行过礼，直奔下楼，钱佥道：“这回是真的出事了。” 

　　夏中孚明白他的意思，说出了事，并不因为晁德涛被抓，而是这时他发现那封信末尾的那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已经全然变了。 

　　李鸣皋。 

　　以前他以为这人是被拥出来当叛首，妄想要他削减供奉的。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这个人的图谋，只怕决不仅仅是要削减什么供奉钱那样简单。甚至，也许龙门此变根本就是他激起来的吧！江湖上越是风波诡险，越是云扰纷乱，有一种人便越能找到机会握住死脉！ 

　　夏中孚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心上一阵寒意，情况大不相同了。如果是换了别的人，这时候可能还是不会把区区一个龙门镖局放在眼里。但夏中孚清楚，一个聪明人在做一件看似很傻的事，这往往是最暗藏杀机的，就像他自己两年前在京都的所作所为……那也不过是一个并不怎样好的机会而已。时机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还是人。 

　　夏中孚在桌上一抹，将面前的纸堆抹到一边，轻声笑道：“好，好，这人值得一会。” 

　　钱佥道：“现在盟主打算怎样？” 

　　夏中孚霍然站起身，冷着脸道：“我亲自去洛阳，今夜就走！” 

　　钱佥道：“盟主莫要冲动，这边也是极要紧的，勃罗平章的人又已来催了一次了。” 

　　他劝阻夏中孚的时候极少，因此夏中孚沉思了片刻，然后叹着气道：“这事闹成这样已经很危险了，应对若再稍有不善，后果不堪设想，遣别人去我已经不放心了。朝廷这头虽然要紧，可毕竟江湖才是我们的根本。你不要忘了，这次我们这样做，不服气的人很多。晁德涛虽是败事有余，可终究是奉我命去洛阳的，我要是不将他弄出来，还立什么盟，设什么誓！” 

　　这话与其说是在对钱佥说，不如说他是对自己说的。钱佥看着他满是阴霾的面孔，知道不能再劝，便问道：“京都这边怎么办，由属下留在俯仰楼么？”夏中孚道：“不，你跟我一起去洛阳。派人去告诉太子，丞相，东西弄到手了我会教人送到勃罗那儿，断不会误事。” 

　　他站起来，走到壁前，奇古的剑鞘中，是他的宝剑——韬光。像他这样的人，用得着出剑的时候实在太少了。夏中孚只是负着手看着他的挂剑，轻声道了一句：“跟我去洛阳吧，有的热闹瞧的！” 



　　蕤威的人赶去京都求援的时候，龙门镖局的后厅里正大开宴席。席上只有李鸣皋一个人愣坐着，举着杯若有所思。其他所有人都是酒酣耳热，脱去头上巾，载笑载言，杯爵无数了，一时也没人注意他。这些汉子个个兴高采烈，他们居然将蕤威的人打回去了！这个他们以前根本连生意都不敢争的中原第一大镖局，他们没死一个人，就将晁德涛活捉住了！ 

　　他们心里现在只有这个光耀无比的事迹，人人酒意都在往上冲，雄心也在跟着冒。一帮子人大叫大嚷起来，好不快活，今后的事没人放在心上，对他们来说，人生的欢乐，本就何其之少！ 

　　而现在，忧虑的事好象只挂在李鸣皋一个人心头，下一步的局势会是怎样的，他得怎么对付？这些都是要由他一个人来策划的。虽然他的人本就不多，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派出几个最能干的上京都打探消息。 

　　他思索着，这时张志华端着酒杯凑了过来，高声道：“众位兄弟，大家听我一言，此次我龙门能捉到那晁德涛，全是总镖头筹划之功，我们兄弟敬总镖头一杯。”笑闹着的汉子们纷纷起哄，向长大的桌子这一边举起酒杯，祝酒的话涌过来。李鸣皋笑着站起身，道：“这次打走蕤威是众兄弟拼命拼出来的，单是李某又有何能耐？”他一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不过现在开始，我龙门要对付的恐怕就不是蕤威镖局了，李某希望大家振奋神勇，不管那夏中孚再派谁来，我们都拼它到底！”众人又是轰应，吵着喝开了，人人胸口都窜起了一股英雄豪气，恨不得哪个人立刻就找上来厮杀一场。 

　　张志华也半醉了，向李鸣皋笑道：“你说的果然没错，那姓夏的也不过是个轻狷子弟，我们若硬跟他对着干，料他也再拿不出什么法子。” 

　　李鸣皋在一片哄闹声中盯着张志华，他虽然一向不喜欢教训人，这时却还是沉下了脸，道：“这话说给别人听是可以的，要是说得让自己信都了，那就完了！” 

　　张志华顿时愣住， 华灯照耀之下，李鸣皋已又是持杯低着头盘算开了。 

　　半晌，张志华的酒也有些醒了，忍不住向李鸣皋道：“现在我们又该怎样？”李鸣皋沉吟道：“我想这回来的恐怕会是夏中孚本人。”张志华也并不在意，道：“我们反正迟早要对付他，早晚也都差不多。”如果说蕤威的威势是可以体感身受的的话，那么夏中孚的威势就是无形无质之物，寻常人一时哪里又体味得出来？ 

　　李鸣皋轻哼了一声道：“光凭我们根本就不要想对付他，得有人一同掀他武林盟的桌子。”张志华两眼一亮，道：“是了，不服他的又岂止我们一家，若是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开了这个头，打走了夏中孚派来的人，他们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这话很有道理，李鸣皋却思索着道：“也不光是这些帮派就够了，要想真正威胁到他，我们还得找一个底气够足的人。” 

　　李鸣皋自己添了一杯酒，仰颈喝了，忽然问道：“苏千愁到底服不服夏中孚？” 

　　苏千愁的名字说出来是何等的如雷贯耳，但这个问题却不是这个堂子里任何一个人能答的上来的，所以毋宁说他是在问他自己。 

　　他接着道：“以苏千愁以往在武林中的地位，他难道真的就甘心趴在下面么？他若肯在这时候捅武林盟一刀，夏中孚一定难以应对…….而他是一定能从中捞到好处的，至于捞到多少，那就要看他心气有多大……到时候我们再看站在谁一边比较有利……” 

　　苏千愁？张志华思量一阵，有些明白了，他追了一句道：“若是那苏千愁不愿或者不敢呢？” 

　　李鸣皋抚着两掌道：“我们先走这两步。”他道：“今晚连夜送信去。” 

　　明亮的烛火照在李鸣皋脸上，将他深陷的双目中的阴影都搽去了。但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心情很黯淡，也很不喜欢这种曝露在光亮下的感觉。也许，终究是有些生性孤僻，也许还因为他知道，呆在暗处才更容易出其不意给人致命一击。 

　　龙门镖局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其实是那样的逼仄，因此他的心中若不是另有一番天地，恐怕早已抑郁欲死了…… 



　　十一月初，夏中孚已到了洛阳，连同他带来的人以及蕤威镖局的人，驻在天津桥畔的荣华山庄。这个庄园本是阿合马长子忽辛的豪居，因为数日前忽辛已经被和礼霍孙参奏入狱，宅子也被和礼霍孙的人查抄了，这样夏中孚便顺理成章住了进去。 

　　将入冬的天气，正值洛水初冰，陌上人少。夜晚，从这里恰可见榆柳萧疏，嵩山月映白雪，诗意盎然。但夏中孚此刻手中持烛，看的却不是什么景致，他此刻正盯着铺在桌上的一张画像。 

　　画中的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年纪，夏中孚望着这张容貌清峭却被画的毫无表情的脸，想到，这个人居然就这么认认真真当起他的对手来了。他轻声笑了，但这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怕，他一时也真的说不清。他看着这张耐人寻味的面孔，好象要从中看出画中人的心里所想。 

　　这个人，连同他手下那一百来人，究竟能闹出多大的事来？ 

　　一路上他考虑了很多，那个李鸣皋会联络其它心有不服的帮派，这个他也想得到。这又能怎样？这些帮派分散各地，既不能集到一起，也没有哪一个有能力站出来一呼百应，等他过个几天灭了龙门，这些帮派就是想动手也会被震慑住了，此事也便这么了结掉。但他看着这画上的脸，又总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李鸣皋还能有什么动作，难道他还指望就靠龙门镖局的人和他夏中孚斗么？ 

　　夏中孚想到这里忽地手一抖，烛台险些翻落在地，他脑中猛地电光火石地一闪，一个名字划过心头，他脸色变了，低声道：“苏千愁！” 

　　不错，苏千愁！他居然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人！这个人是当今江湖中唯一可以撼动他的人。以前愿意拥他为盟主，多半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怎可能对他真的那样心服。而现在，眼见这样的时机，他夏中孚已引得众心不满，乃至相邀为叛，甚至还抓住了他派去剿平的人！苏千愁要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以应群响，那么情势更决然不同了。元朝未灭南宋以前，苏千愁就等于是江东的武林盟主，声威无人能比……而且这人远在临安，他就是有能力对付，也是鞭长莫及。那个李鸣皋一定也是想到这点了！ 

　　夏中孚在屋里很快地踱着步子，是了，苏千愁一定要亲自到洛阳来，他才能放心。他不妨向他示弱，先就明白告诉他自己有麻烦应付不过来，要他带人来洛阳相助，并且叫他提前交他那一份供奉，看他如何说法…… 

　　他自言自语地竟说出了声，道：“不能让他抢在我前面！万一苏千愁被他说动，或者自己发现……”他冲屋外叫了一声：“钱佥进来。”看着立刻出现在面前的人，他道：“备八百里快马送我信到临安！”他坐下来提起笔。 

　　可苏千愁真的要反他，他又有什么法子？夏中孚一咬牙，暗想拼着将阿合马的事扔在一边，索性先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洛阳来。如果苏千愁的举动有一点让人起疑的话，那就只有先对付了他。 

　　想到这里他顿住笔，向侍立身后的人道：“钱佥，这信非你去送不可，我宁可让它晚些到苏千愁手里。你一定给我看仔细了，他到底作何打算。” 

　　钱佥走了，夏中孚在屋里来回走起来，暗将苏千愁的力量同自己作了一番比较，他能做到的很多事苏千愁都做不到，但苏千愁的资望，他在江南十余年的经营……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就销了这祸患根由，将那些心有不平，打算闹事的小帮派们的供奉全都调低。可这么做不仅会让他笼络朝廷的计划大受阻碍，而且无疑使他威严扫地，今后还说得出什么话？现在他宁可同苏千愁斗，也不要对着天下武林自毁成言。 

　　整个天下情势都在这个人的脑子里盘旋，夏中孚长叹，现在是定鼎立盟的时候，等到真的规矩一立，天下大势一定，也就没这许多许多棘手烫人的麻烦了吧。 

　　夏中孚这么想着，只盼钱佥那里快有消息回来。就在他已经等得心神不安的时候，终于接到钱佥的飞鸽传书。他看了头一行，便仰天舒出口气，这字条不过百余字，却实在挪走了他心上的大石！ 

　　苏千愁处并无异样的人来往，龙门的确向他递了信，苏千愁只随便看了一下便道“笑话！”已将盟主的信送到，意思也转达到了，苏千愁全部一口答应，他已在收拾人众，不数日便到洛阳。 

　　夏中孚脸上不动，心下早已大笑三声，就算他不相信苏千愁，钱佥他当然是相信的，这人不会看错。 

　　推开雕窗，是时朝辉入户，丹霞映空，夏中孚再坐下来，已是心情舒畅，如沐春风，京都的来信也没有那么惹人倦乏了。 

　　果然，未过几天，就接到苏千愁手函，称至洛阳已不过两日路程。夏中孚瞧着他张牙舞爪的字迹，只觉绝胜二王法帖。 

　　两日后的清早，临安这一行人已进了荣华山庄。当先一人不是苏千愁却又是哪个？但见这人五十来岁年纪，虽值严冬，仍是白袍轻薄，随风舞荡。他身材干瘦矮小，却显得很结实，一头霜发披而不束，下巴上三缕白须，两只手上各戴四个铁指环，挂两个粗重镯子。他打扮原颇为怪异，可是这十余年天下江湖人都这么看过来了，到现在早已没人会觉得怪。 

　　苏千愁精光闪亮的眸子盯着人，就如这洛阳的冬日一般凛冽而雄发。三天日夜兼程地赶路，也并没有让他显出稍许疲态。这样的人，一望可知其声威地位。 

　　夏中孚峨冠博带，深衣皂靴，微笑着迎出来，向他拱手，道：“两年不见，苏先生清健如昔，令故人好生感慰。” 

　　苏千愁躬身行礼，道：“见过盟主。苏千愁日夜兼程而来，只怕误了盟主的大事。” 

　　夏中孚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想必苏先生也听说了，就是那龙门镖局拥了一个新当家起来闹事。本来也没什么难对付，谁知叫他们把晁德涛给捉了，这事情就棘手起来。” 

　　苏千愁道：“苏某唯盟主之命是从，但有差遣，决不推委。” 

　　夏中孚心情奇好，他向大院里一望，便见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白袍刀手，大约两百来人，站得齐齐整整，鸦雀无声。他一眼扫过，已看出其中一些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不禁赞道：“苏先生手下人材如此之盛，夏某当真大开眼界。”这话不算恭维。 

　　苏千愁也笑了，道：“承盟主看得起，我苏千愁的人就是盟主的人。” 

　　夏中孚见他如此干净利落，不由心气也往上冒，道：“有苏先生相助，一个小小的龙门镖局怎在我们眼里！明日休整一日，后天便去灭了它来，夏某再陪苏先生游游这洛阳城！” 

　　他说着大笑，两人携手进厅，把酒叙旧。 

　　晚上，将苏千愁的人全都安顿好了，夏中孚舒出一口长气，向身后的钱佥道：“我今晚终于可以放心睡一个觉了。” 

　　话虽这么说，可自打两年前俯仰楼定计以来，他睡床的时候就很少了，这天晚上也是伏在桌案上，只是睡得比平日沉。 


　　这一夜成了他有生以来最震悚的一夜！ 

　　霍然惊醒时，楼下已闹成一片，天色是深不可测的苍黑，星斗晦暗，冷月无光。而那嘈杂声，分明是兵刃相加，刀剑入肉！呼喝声，嘶叫声，传入耳中遥远又不真实。夏中孚虽久经杀伐，但在听见这等凄厉之极的呼号时还是忍不住心下收缩！ 

　　是谁，在当代两个武林乾首都在的情况下，竟能打进荣华山庄！龙门么？简直是荒谬！他宁可相信自己是给梦魇魔住了。 

　　钱佥从门口冲了进来，光脚没穿鞋子，头发散乱，衣襟敞着，看见夏中孚，以手加额，脱口叫道：“谢天谢地，这里还没事！”这人一向衣冠端正，举止斯文，现在这样子实是说不出的可笑。可夏中孚又哪里还有心思笑他，他强自镇定，叫道：“慌什么？我还没死！” 说着将外面罩袍脱下扔到钱佥身上，道：“跟我下楼！” 

　　如果说他在楼上时只是方寸大乱的话，那等到下面一看，便立刻雷击般呆住了，那在宽广漆黑的容华厅里和他的人打成一片的，竟是苏千愁的部下！ 

　　苏千愁！他竟然……夏中孚只觉得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宽旷的大厅地面好象忽然裂开，一条无底的深渊长了眼睛般的注目着他。 

　　满厅子尽是穿白袍的身影，奔来涌去，刀剑耸动，森森寒光陡闪便灭，他看得见头戴竹冠的是他的人，一个个被砍翻，地面血气腥粘，令人作呕。夏中孚带来的人本来就少，高手更是不多，他到洛阳来不是来对付苏千愁的！他的人再过不多时要被杀光了。夏中孚一时间手足冰冷，木然挥出“韬光”，将几个白衣人刺倒，他的剑嗡然鸣叫，好像在抱怨自己竟也会沾上这种人的血。 

　　它还不知道，自己或许明天就会流落到哪个庸夫手里了。 

　　然后他看见了苏千愁，这人白袍在漆黑的厅中煞是显眼，手中钢刀灼灼发亮，将身边穿深褐袍的人砍倒在地。夏中孚好象可以看到他精亮的目光。他悲叹了一声，看看手中乌墨无光的长剑，忽然一口气冲上胸膛，也许他是真的大势已去，但是他决不能就这么认命！他能杀了杜丘原，就同样能杀苏千愁，如果他要死，也一定要先杀了这个人！ 

　　夏中孚的剑与黑暗溶成一片，韬光原本就是暗无光泽的。他抓紧了剑柄，竟是默默地祷告起来：韬光，不要负我！助我杀了这个人，让我杀了这个人！ 

　　谁都可能背叛他，但他上可决浮云，下能绝地经的剑法永远不会。 

　　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他的脑中已开始幻出他杀了苏千愁，然后自己也被人所杀的情形，这时他想到的是他们两个人死后的江湖大势，……苏千愁的阴谋若不能得逞，占便宜又是谁？这又是成就了哪家的天下？ 

　　苏千愁提着刀直奔过来，夏中孚冷笑了：这人就这么等不急么？岂不知这样的步法实是犯了武学大忌。他峙立着一动不动，苏千愁的脸色在这漆黑的厅中也已可以看出个究竟了，夏中孚直视他孤绝狠厉的双眼，暗叹一声：这个人也是孤注一掷了！ 

　　苏千愁的刀便号“千愁”，这来由是江南人好文，戏谓其刀能斩千愁，断万恨，以此称夸苏千愁刀法之疾妙老辣。他的刀一在手，整个人渗出一股惟我独尊的霸道之气，连夏中孚都不禁暗暗赞叹！ 

　　苏千愁走到离夏中孚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紧盯对方，咬着牙道：“你手下别的人呢？索性一起叫出来吧！” 

　　夏中孚此时尚能笑出声来，他大声道：“苏千愁，你我之间的事干么还要手下人搅进来，就刀剑底下见个生死如何？”苏千愁须发欲张，连声叫道：“好！好！”说到最后一字，千愁刀已使一招“云破龙吟”，雷霆之势骤然压下。夏中孚至此也已沉下来，除了他手中的剑外，心上万事纷落。 

　　韬光剑出。 

　　两人身位一动，都已将最绝顶的武功使出来！这一刀与一剑，便似鳞龙与乌凤，斗于九霄之上。刀之开阖，吞风吐雨，山岳震雷；剑之举按，寰宇日走，极地生光！ 

　　苏千愁与夏中孚，这两个人动上手，一时厅里倒静下来了。夏中孚之剑也！直之无前，运也无旁，这真的是能杀杜丘原的剑！这柄剑剑身毫无光彩，在他的手中却好似上古的神器，华晕散荡。这已不是剑术，这是天地间至奇至伟的非常之观！ 

　　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住了，以至苏千愁白衣被划破，他的人都仍是愣愣地在那里看着。他们就算想援手，又如何插得下去手去？ 

　　然而就在苏千愁的刀将再次与韬光剑相交的刹那间，插手的人还是出来了。钱佥已大喊了数声“两位停手”，没有半个人理会他。他虽不会武功，眼力却是极高，眼看这两人已斗到极险极凶之时，生死立决之际，不禁咬牙叹息，又叫一声“两位住手”，既而猛地冲了上去！ 

　　这刀剑共振之处，何异巨涛天火相加之所，这一个举动，简直是蹈死不顾了！他跳下去的时候水火却都不由让开了路，夏中孚韬光剑从耳畔过，只有骇浪声影，苏千愁的刀却已划过他的右肩，如火烙落肤。钱佥目眩头晕之下栽倒在地，也不管自己是死是活便大叫道：“两位住手，龙门的奸计！误会！”然后睁开眼，好像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没死！ 

　　龙门？！ 

　　夏中孚只觉手里的剑都提不稳了！他陡地大声叫道：“关起大门！一个人也不要让出去！”他明白过来了！ 

　　他的命令立刻被执行，可是这时候厅里穿白衣的只剩下苏千愁的人了。苏千愁跺脚道：“中了那人的奸计！” 

　　两个武林巨擎，瞪着眼睛，一言不发，似惊似梦。他们两个人，当今江湖的南北天骄，就这样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李鸣皋玩弄于股掌之上？！夏中孚仰天吁气，不知是该气愤，还是该惊愕，或是该羞愧。他只觉胸中血气浮动，这种情况多少年没有过了？想想那个李鸣皋，能把这两个人折腾成这样，他又不知得意成哪般模样。 


　　他不知道，其实方才李鸣皋站在漆黑的廊柱旁，持剑的手也是稳不住微微发抖，对他来说，成败就在此一举！ 

　　当他看见苏千愁向夏中孚走去的时候，轻声地道：“够了。”将手里一点红色火光一晃，堂中穿白衣的一些人悄无声息地窜出来，闪进黑夜中不见了，这一场旷代绝世的恶斗，就被他这么遗在身后…… 



　　接下来没过几天，各地帮派书简纷纷传到，夏中孚一个也不看，拿着便冷笑着随手往地上掷去。这些东西里面要说什么，难道他还不知道么？ 

　　苏千愁不解他何意，反倒过来劝慰他不要意气用事。那天晚上的事苏千愁还没有忘，无论谁也忘不了。两人刀剑相向，一场恶斗，江湖上早已风闻遍传，可不知为什么，这一番打斗之后，倒像是将两人之间的坚冰也砸了个粉碎，反倒让这两个人站得紧了。也许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就都把脸放下来了。 

　　夏中孚起卧之间也都在想这件事，只觉越想越莫测的诡异。这时听苏千愁在一边说个没完，一句也听不进耳里去。他坐着出了一阵神，然后忽然向苏千愁道：“那天晚上你什么时候进厅的？” 

　　他陡然问起这个，苏千愁愣了一愣，情境仿佛就在眼前，回想起来却让人实在难堪。 

　　那晚他冲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人同夏中孚的人打作一处，也惊得两腿都软了，立刻想到这一定从头至尾都是夏中孚设的局！夏中孚还是对自己不放心，终于忍不住向他下手了。 

　　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所有穿白衣的人的面孔，事实是他根本就没想到会有别的可能。他近乎也是呆愣地站在厅里，看着往来厮杀的众人，只觉越想越像。 

　　夏中孚的手段，他在京都就早已见识过，现在更是想到，这个人不知早已在洛阳伏了多少人，却故意……那晚他也提着刀发抖了！ 

　　若不是那旁观的钱佥看出些许疑点端倪，后果会是怎样，没人敢想。 

　　苏千愁也说不出来什么，有些问题夏中孚也不能拿出来问他，只好自己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李鸣皋，他怎能知道，自己对苏千愁终是嫌猜？他又怎么能知道，苏千愁对他其实也深为忌惮？这个李鸣皋，他怎能算到，苏千愁新到，两边的人还一点不熟悉，于是他夏中孚分在外面守庄的人就认不出来这些假扮的白衣刀手？他带人扮苏千愁的人，先去杀他夏中孚的手下，然后又引得两边互攻交击，这些他又是怎样拿捏得恰到好处，妙到毫端的？ 

　　夏中孚想得出了神，这些换作他夏中孚，他又能作得出来么？ 

　　也许他唯一比这人强的便是武功吧，但现在连这个夏中孚都觉得心里没底了，此人当真天机造化，鬼神莫测！ 

　　他已经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武功这一节，谁又说得清？当年他杀杜丘原的时候，武功其实也还不如对方。 

　　现在他应该怎样？他带来的手下十死六七，虽有苏千愁相助，终究元气大伤。而他的一举一动，又是多少人紧盯注目的对象！ 

　　夏中孚此败，当真江湖传遍，人人嗔目结舌之余，都有了那么些不一样的想法。那些本来属意观望的人已经心里活动，不服气的更是恨不得手脚并用。书信传到，每一封都是要他削减供钱，话语虽恭，其意却似甚决。夏中孚已出令将所有散在外地的手下全部集到洛阳，再不这么做，他苦心经营起的山岳将崩，黄河将泻，只在眼前！ 

　　李鸣皋，这个他还未见过一次的人，他要跟他争天下么？夏中孚平生第一次有了震恐的感觉，这个他甚至还从未曾见过的人，他还能作出什么来？这时候，他要是振臂一呼，会有多少人影从？他要对付多少人？ 

　　如今还肯一心一意尊奉他，肯为他卖命的人还有几个？晁德涛因为奉命来洛阳，结果被抓，至今生死未知，苏千愁也是奉他命从临安赶来，现在又是这样！ 

　　龙门连同烧火洒扫之人，总共不会超过一百，武功说得过去的镖头也不会过十余人，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局子，就因为有一个李鸣皋，便能兴起如许波澜么？夏中孚心中只叫“可笑，可笑，真是可笑，荒谬，荒谬之至！”但事实已在眼前，难道他的鸿图霸业，就因为这一着之失，便通盘栽在这个人手里了么？ 

　　许多拥戴他的帮派都赶来洛阳，名为勤兵助剿，实际上已是来看风向水色了。若是他手足无措，捉襟见肘，难于应对，那么……这些大小帮派的头人，往来交接，议论纷纷。夏中孚在屋中静坐数日，似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城阙萧森望洛阳，西来虞涧水汤汤……终于，傍晚，他振仪下楼，对着集结在荣华山庄等着见他的众人道：“诸位此刻不必多言！今夜子时议事厅聚会！” 

　　他必须让步了！ 

　　子夜，荣华厅。大帮派的当家瓢把，其它各地来的信差，高高矮矮，密密麻麻坐了一厅。这样的场面，确实只能用巍为壮观来形容。 

　　夏中孚立在三人高的大屏风前，霍然拔剑道：“传我的话！江湖各派今年银钱减免一半，，明年减至三成，后年开始不再作此规。二十天后的‘歃血会’，宫禁教习只要来的，我叫他怎么来便怎么原样回去！”环顾四下，道：“我此言若带半个虚字，人如此桌！”挥起一剑斩上石桌，应手断裂！ 

　　众目睽睽之下，他冷笑着，又道：“龙门镖局的银钱就从今年起全免！”向堂中的人一个个看过去，目光让人人背上都生芒刺：“把整个局子的人全给我杀完！我用他们的血来立誓！”他投剑于地，一摔袖袍，大步直入后堂。 

　　韬光剑“倥”地跌在地上，围厅而坐的众人都惊的呆住，然后不知是谁先面露喜色，满堂的人议论开了。 

　　夏中孚这一怒，当真是洪涛倒海，严霜杀物。但其实，他这样绝非是怒极之举，他夏中孚早已不是那种会一时冲动任性使气的人。他此举只是要让人知道，虽然他无奈之下让了步，但是那敢于首先挑事，敢趁机向他发难的，他决不会手软！这些人只能死得更惨！若不是这样，今后跟他闹的还会有多少？要让这些人吃尽苦头，也要让江湖中人晓得厉害！ 

　　两年前血溅京都，今日又要伏尸洛阳么？ 

　　无论如何，如此一来，龙门便成单兵无援。夏中孚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异常憋闷。这其实不光因为他被迫自毁成令，还有一个隐隐的令人浑身不快之处就是，这一招难免让李鸣皋小看了去。他用这法子将龙门弄得形独影只，心里未免还是有胜之不武的感觉。 

　　夏中孚叹了一声，悠悠自语道：“现在他会怎么办？”李鸣皋肯定会用晁德涛来要挟他，毫无疑问。如果这样，他又应该如何对付呢？ 


　　虽然他的人已比李鸣皋多出三倍不止，现在也是人心所向了，但夏中孚知道，只怕自己比李鸣皋更输不起，他这边一定不能再死人了。他算了算，离“歃血会”日期还有不到二十天，他必须在此之前将龙门扫荡干净！想来想去，现在最好的法子也许还是去龙门找内奸，舍过一条命，去换他要的满局子人的性命。 

　　不错，这个法子是最值得一试的，不过要千万谨慎，否则又会落入诈降之类的圈套…… 

　　夏中孚要杀尽龙门镖局的话虽是说了，但又连着几天按兵不动，弄的旁人都惊疑猜测不已。到这时他心里有了主意，便准备着手。 

　　钱佥进了屋子，夏中孚看着他纱布缠臂的样子，只觉得心头火窜。终于镇静下来想对他吩咐一番时，外面送信的来了。 

　　一封匿名信，好生奇怪。夏中孚打开看时，不禁面色又变。这封不知来自何处的信中竟然说道，只要盟主答应饶过龙门，供钱削半，只要他一句话，自会有人在数日内将李鸣皋杀了，并放出晁德涛。 

　　这话不像是在和他谈价钱，倒像是在提醒他。夏中孚冷笑连连，真是废话！这个他难道不知道么？ 

　　然而，仔细想想，这到底值得考虑么？夏中孚握紧双拳，才发现掌心里已全是冷汗。他沉吟着，觉得心里很乱，没有一丝头绪可寻。 

　　他拿着手里的信，在书案前走来走去。饶过龙门，这断不可能。除了就这样一次次让下去不成体统，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已经对龙门使过一次的法子，现在已不愿意再用来使在那李鸣皋身上。 

　　这个李鸣皋已经将他的兴致与好奇完全挑起来了，他要看看这人此时还能有什么法子拿出来，哪怕会涉险，再搏它一次又有何妨？这样的对手，是容易遇到的么？！ 

　　再说，谁知道这又是不是李鸣皋的诡计？索性给他来个不理不睬！ 

　　他决定一作，刚要开口，这时钱佥忽然“咦”了一声，夏中孚也听到了，道：“何处喧哗？”他正要走到窗前去看，外面冲进来一个人，夏中孚认得他是苏千愁的手下。看着他那付惊惶的样子，夏中孚皱起眉头道：“又是怎么回事，怎的吵成这样！” 

　　那手下张大了嘴，结巴道：“龙门镖局李……鸣皋求见！” 

　　这一节又是夏中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这个人已经让他惊愕过多少次了？ 

　　耳听喧闹声逾烈，他朝窗口一望，下面院子中站满了衣饰各异的人，各门各派顾不得规矩秩序乱挤作一团，要看这场热闹。大门口也堵了不少青衫人，被拦住了不让进来，这自然是龙门镖局的人。 

　　众人围拱之下，正站在院心的那个青衣人面目看不清楚，正同他夏中孚的人说着什么。夏中孚只看了一眼便“哼”地一声，背过身去。 

　　钱佥道：“盟主切不可就此杀他。”夏中孚冷笑道：“这个当然！他有胆子一个人来，我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杀了他，岂不惹人耻笑！再说，哼，我要想杀他自然还有别的办法！也不急这一时。”他说着扭头向那人道：“请他进来！” 



　　夏中孚负手站在案侧，纹丝不动。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敢与他为敌的人。 

　　李鸣皋，高鼻深目，风骨棱棱，步伐轻逸，如云为履，昂然直走进屋。这个人的器宇意态，不是任何画师能用笔画得出来的，用秃恺之笔，枉杀毛延寿！ 


　　这个人，的确是他的对手！ 

　　夏中孚很想对这人作出从容宁淡的气度来，但不知不觉的已是满脸怒意，这个人坏了他的大事，甚至险叫他盟主地位不保，但是这一场较量，赢的终究还会是他吧。 

　　他看着李鸣皋所挟琴囊，冷冷道：“你怎的不带剑来？” 

　　李鸣皋微微一笑，郎声道：“李某平生不喜剑，所好者惟此琴而已。”他毫不在意对方带哂的目光，接着道：“正巧昨夜谱得一曲，知君解人，乃不敢独赏，特来相请一同品评。” 

　　夏中孚听着这话只是冷笑，他不知道这人又要来卖什么药。 

　　既然彼此都是不成王便成寇的人，胜便胜了，败便败了，又何必专程上门跟他卖弄什么风雅？他想着便缓声道：“李先生有此高情，夏某自然洗耳恭聆雅奏。”说着坐到案后。 

　　李鸣皋笑了一笑，更不答话，就将琴一展，置于膝上，翘起一条腿坐在榻沿上。手指挑划，琴音喷薄激荡，直击人肺腑，如洛水滚滚，如黄鹄击空。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琴声中，李鸣皋开口了，他随口吟咏，便似说话一般，但听他长声道：“何为叹，古之大贤多零落，宁不知，我辈干戈亦孤直！但相看，羽毛虽白质固轻，高云守贞空清高，嗟予此生当何效，滋雪只因时兴灭！” 

　　指间响雷，琴音如风，在室中浩荡开来，便似大块噫气，万窍相和，又仿佛高山晓夜，深谷无底。 

　　曲犹未终，夏中孚已苍白着脸站起身来，他捏紧的双拳微微发抖，眼睛里竟已隐有泪光！及至尾音袅袅，又被风吹散，云卷起，便是这一缕余响，仍然动人心魄，是荡气回肠！ 

　　李鸣皋放下琴，也站了起来，却是微笑着，看着他道：“我故知盟主闻此曲必能知我意也！” 他竟将“盟主”两字说了出来。 

　　夏中孚却全没听见一般，只是呆住了一般地看着他，忽道：“此曲何名？” 

　　李鸣皋道：“劫碑吟。” 

　　……劫碑吟……劫碑吟 

　　看着夏中孚出神的样子，他道：“不知盟主以为如何？” 

　　夏中孚道：“好，好，好……”他说了几个好，连连点头。 

　　李鸣皋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字来，道：“这个也是李某昨夜所写，又不知盟主觉得怎么样？”一只手递了过去。 

　　夏中孚接在手里，一眼扫过，然后任它翩然滑落在地。他在上面狠狠踏了一脚，道：“这个也很好！” 

　　李鸣皋道：“多谢盟主！不知可还有什么吩咐？” 

　　夏中孚忽然背过身去，大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李鸣皋，你莫非就这般瞧我不起么？”他飞快地道：“反正你知道我不可能饶过你，何不就图他一个轰轰烈烈？凭你的本事，明明还可以与我放手一拼，你却为何定要如此？反正我已说了要血洗龙门，你便可以挑拨激化事态，可以裹胁利用人意，就算你别的作不到，至少可以杀了晁德涛，再搅乱我‘歃血会’安排，这些你若是要做难道还有谁拦得了你么？” 

　　他激动之下就将自己最担心的事原模原样不折不扣地说给这有生以来最令他心悸的人听了。 

　　李鸣皋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道：“其实我来此，也并不光是如盟主所说是不愿与盟主一搏。我听说盟主收到一封匿名信，大概是说若盟主若饶过龙门，取消那笔供奉，自有人放了晁德涛，并将我首级奉上，不知可是真的？” 

　　夏中孚道：“不错。”李鸣皋道：“那盟主可曾考虑过上面的话？”夏中孚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考虑的，。”他说的是实话。 

　　李鸣皋道：“那盟主知道这封信又是谁写的么？” 

　　夏中孚诧道：“你莫非知道？” 

　　李鸣皋道：“是鄙局张志华。”他看着夏中孚惊异的面孔，微微一笑道：“盟主你看，李鸣皋若不自来，只怕说不定就要被绑来了。” 

　　夏中孚一时不解，李鸣皋轻叹口气，有所思地道：“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只因我在龙门，使盟主迁怒整个镖局，以至要屠满局之人，那么我李鸣皋自然也就因时当灭了。想我当日站出来，不过为了能使盟主削减供钱，放过禁中众教习，现在又怎能因我一人，致使满局中人受戮？当初答应局中弟兄的时候，就已料到今日，因此徐从连我没有杀，他还被关在局里，晁德涛也还在那儿。” 

　　夏中孚闭目长叹，只是涩声道：“你能想得开么？” 

　　李鸣皋道：“事定当烹，何所怨尤！” 

　　夏中孚往窗外望去，楼下宽阔的大院里站满了苏千愁，晁德涛，还有他自己的人。龙门镖局的一干人众还是停在大院门外，当先一人是一个青衫老头，一脸焦躁的神情，他身后的人表情也显得很着急，他忽然想到，这些人可以爆发出的力量恐怕是远超过他想像的。 

　　夏中孚叹了口气，道：“这些人还是肯替你卖命的。” 

　　李鸣皋瞟他一眼，道：“他们凭什么要为我卖命？他们的确是江湖人，但并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是英豪侠士。我龙门里的弟兄，他们在江湖上混，图的不过是养家糊口，不过是保身全命。盟主因为他们不曾参与密谋，便要杀他们，未免责备求全于非所，太过强人所难！”他不顾夏中孚张口要辩白，接着道：“盟主眼观八极，目无下尘，全不以寻常人生死为念，亦非李鸣皋所能效也！” 

　　这样的责斥之下，夏中孚哑口无言。他不知道，楼下那些人，他眼中的草芥凡流，他们想要他这样的人一动容，一改色，就要用他们的血，用他们的命，用他们的一切来交换，而常常的，得来的还只不过是他一瞥轻蔑的眼神。除非，有那么一个人，高到能让他夏中孚刮目惊心，而又痴得愿意将这一切都一个人担当下来。 

　　这个人，现在就由李鸣皋来做了。 

　　夏中孚是真的刚开始明白这些，要他理解这个，一时间实在是很困难，他觉得自己首先是被面前这个人感染了。 

　　这时他向李鸣皋道：“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李鸣皋道：“我新丧妻，有一子尚不足年。”说起自己幼子，李鸣皋目光中第一次隐隐露出悲凉凄恻的神色来，他竟还有个儿子。 

　　夏中孚不假思索地道：“你子便是我子。” 

　　李鸣皋点头道：“多谢盟主，鄙镖局九镖头谭君胜知道那孩子寄养之处。” 

　　夏中孚扭过头，感慨地道：“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真相么？” 

　　李鸣皋微笑，颇有禅意地道：“何谓真，何谓假？言语不足以辩真假，而恰为混淆之源也！况鸣皋此来，但求形神俱散，灰飞烟灭。人死已矣，又何必再在世间搅扰活人？” 

　　这样的微笑中，真的就没有世事荒凉的萧索么，这样的话语中，真的就没有对人生沉沦的悲慨怨尤么……李鸣皋，这个人是一个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 

　　夏中孚狠狠地攥着袖子，不觉喟然叹息，已涕泪承睫，他杀北嘉郡主，杀杜丘原，都没有过什么痛心的感觉，但是眼前这个男子……他之所以感到摧心的悲恸，也许并不是为了这个李鸣皋，而是为了附着于此人的一代才华！但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本没有什么区别。 

　　李鸣皋抚掌微喟道：“临死能得夏中孚一挥泪，亦平生快事也！”他一笑，又道：“愿借盟主‘谪仙’剑一用！”看着对方微扬的眉棱，他道：“我虽不曾有幸能同杜丘原有一面之缘，却是一直思慕其为人，听说他的剑现在盟主手中，因此冒昧相借。” 

　　夏中孚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来我的‘韬光’都不在你眼里……”他伸手解下墙间挂的宝剑，道：“这是钱佥带过来的，我很不喜欢这剑，但你知道的，那钱佥曾经在杜丘原手下作过事。”说着他将剑按在桌上，李鸣皋感喟道：“此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夏中孚却叹道：“他不如你！” 

　　李鸣皋提起剑，正色道：“盟主差矣！如杜丘原‘谪仙人’，旷代绝才，百世不出，而如李鸣皋辈，江湖上却实是比比皆是，但望盟主记住这个，则鸣皋不空死也！”他这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字说出来的。 

　　夏中孚拔下冠簪，刺手流血，道：“不敢少忘！” 

　　李鸣皋转身下楼，不略回顾，他一身青衫磊落，身形显得如此峭拔。夏中孚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模糊，口里喃喃地道：“我辈干戈亦孤直……因时兴灭……”这两句话跟他其实大不相合，但此刻却在他心上剜下了刻痕。 

　　他站到窗前。在这个地方，胸襟怀抱不同的人可以看到的景致也决然不同。看得近的，是临衢车不绝，夹道阁相连；再望远些望，帝宅夹清洛，兵戈若云囤；若是极目而眺，甚至可见华岳三峰小，黄河一带长。哎，洛阳，他的定鼎立盟之地！ 

　　这时已见李鸣皋提剑在楼下众人面前站定，朗声说道：“我李鸣皋擅囚龙门总镖头徐从连，胁迫局中众人为叛，自知死罪难恕。刑戮所加，只我一个，亦不及于无辜旁人，龙门从此入‘武林盟’，供银与其他帮派一般。” 

　　断云吹散，衰草离披，便只见一袭青衣茕茕独立，颈上犹系一黄巾。 

　　楼下惊呼声，谪仙剑饮人颈血！ 

　　围观的人如此之多，此刻在大多数人眼里，死的也许不过是个作乱的叛首。但夏中孚站在那里，只觉长星动摇，九天无色，也许真的只有他才知道这背后的未兴狂澜，湮灭玄机。 

　　过了许久，楼下人慢慢散去了。夏中孚从地上拣起那张被他踏了几脚的纸，向手下道：“将这个抄成百份，贴满洛阳城。”上面的话无非是李鸣皋自刎前当众说的那些。 

　　他知道，从今天起，所有的江湖人都将记住他夏中孚这个名字，正如所有人都会忘记那个李鸣皋。但他也知道，这里之所以是江湖，却并不是因为有他夏中孚，而正是因为有那个李鸣皋！ 

　　废然叹息间，已是四下一片空寂。 

　　于无声处听惊雷，劫灰飞尽空遗碑…… 

　　“歃血会”还未开，已然尘埃落定。 



　　洛阳之北，黄河之南，有北邙山。此时这里虽仍是百草萧条，但毕竟初春将至，寒风中已夹了些许融融之意。 

　　邙山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武王伐纣，集八百诸侯于邙山会盟；到东魏年间，宇文泰夜登邙山以袭高欢，为其所败；再到李世民攻王世充；李光弼战史思明……果然是说不尽的千古兴亡春梦，剑艺沉沙的古战场。这里自唐宋以后，也成了洛阳城中人登临踏青，凭吊远眺的胜地。 

　　这天便有两个书生相邀登山，在成千上万的墓冢间流连忘返。史上在洛阳的帝王将相，皇亲国戚，死后多葬于此。“生在苏杭，死葬北邙”的说法，在元朝也广为流传。这两个书生一个一个地查看那些碑上的文字，看看哪些是北魏王侯，哪些又是西晋贵戚，原陵，怀陵，景陵，峻阳陵的一座座辨认过去，直到日头逼西，暮色初降，这两个人才一路说着话，且行下山。天色渐黑了，从山上看去，洛阳城内万盏华灯初上，万户炊烟袅袅，雾色烟树，笙歌飘渺，令人一望诗意迷。 

　　这接连数日，洛阳城中“歃血会”闹得满城风雨，但究竟和寻常百姓关系并不那么大。最近真正惊人的消息倒是，皇上忽然深追阿合马罪行，将其剖棺戮尸于京都通玄门外。并诛其数子，黜其党羽五六百人，籍没妻女子婿奴婢财产，不计其数。这消息传到洛阳时，仍是勾起了轩然大波，人人喜之不胜。 

　　两人也正说着这事，边行下山，忽然，在道旁树下看到一座新坟，这坟上竟赫然横着蜀桐吴丝的一张琴，这个算什么？算是碑么？ 

　　那年纪稍大的看了看，向那稍小的道：“此人必风雅之士也，惜哉姓名不传。”用手摸摸那已开始皱裂的琴身，又道：“以琴为碑，固然风雅，久之必然朽坏，这岂不是形神俱灭，烟消云散？” 

　　叹了口气，两人行下山去了。 

　　完 

　　夏，苏，钱，杜的故事，将在蒙元江湖系列的其他篇节中另叙。蒙元江湖系列： 《谪仙剑》，《长安六月雪》，《洛阳劫碑吟》（《长安六月雪》后篇）《阆中新事》。除《阆中新事》未完结外，其余篇章糯米论坛均有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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