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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来》作者：ylxjn515766499


 引子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空山鸟语兮，离人泣；对月舞长空，心如烟云，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朗朗星空下，一座小小的庭院依稀可见，院内依墙遍植菊花，时值九月，朵朵花蕾含苞欲放，时而随着夜风摇摆，给这清寂的庭院更增几分孤寂。庭院偏西靠墙是一矮小的屋子，青墙黑瓦，朴素庄严，几缕微光从纱窗透射出来。

    房中进门左侧搁着一张大床，房正中一张石几由汉白玉石雕琢而成,石几上一叠叠的书摆放整齐,一本翻开的书放在几面最下端，泛黄的书页上犹见点点斑痕，只见这一页上写着：“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更无人处一凭栏。燕子斜阳有来去，如此江山。”字迹娟秀，显是女子所书。

    “咳，咳，咳”，这三声咳嗽从床上发出，接着一男子缓缓起身，走到石几旁坐下，几上油灯照射在他脸上，是一张略带苍老但仍显英挺的脸庞，右脸颊上一条约莫一寸长的伤疤格外引人注目，因为这条伤疤与他原本俊雅的神情极不相称，但他的脸庞并不因此而衰减英俊之气，反而使他文雅的气质中更增几分英豪的气魄。

    坐到石几前的椅子上，他用手触摸着书页上的字迹，时而停留在那几点斑痕上，喃喃道：“昔儿，你到底去了何处，如许岁月已过，仍无你的音讯，真的是叫我度日如年，你知道吗？”语气突然变得坚硬，大声道：“你放心，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不测，我绝不苟活于人世，免得你我阴阳相隔，谁也别想把我们再分咳，咳”

    话未说完，已忍不住连声咳起来，内心显是异常激动，真气激荡，血脉猝滞，一口气提不上来。但这声音却是中气十足，远远地传到庭院内，久久回荡。

    他赶忙秉住呼吸，深吸一口气，并缓缓导入丹田之中，继而引之流入四肢百骸，如此反复数次，呼吸已变得缓沉厚实，几不可闻。

    他接着又说道：“我原本身怀绝世武功，剑术罕逢敌手，可是我现在这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随时保护你。昔儿，我真的怕你受到任何伤害。”

    说着，已站起身来，向床头上方望去。一柄三尺长剑悬于其间，剑鞘漆黑，无甚特异之处。

    他缓缓走近，抬手取下剑来，拿到灯光下仔细凝注剑柄，灯光掩映下，只见剑柄呈金黄色，显得雍容华贵，与漆黑的剑鞘相比之下，显得不甚匹配。他用手抚摸剑柄，摸到当中位置时停了下来，食指沿着深深的刻痕比划着，轻轻念道：“莫非，莫非，”

    右手不经意地握着剑柄，缓缓抽出剑身，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霎时出现，并随着剑身的抽出而逐步扩大，最后光芒四射，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他见到剑光，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复又大声道：“莫非啊，莫非，你空有满身本事，更有这柄玉剑,可是你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轻叱：“你还好意思说！你堂堂一个大男子汉，自己的女人跑了不去找回，却躲在屋里独自唉声叹气，又有什么用。告诉你莫非，要是我姐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原来这男子正是莫非，又名莫寒清。他年龄其实刚过三十，正值壮年，但看来却已逾不惑，将之天命，两鬓泛斑，额角丝丝细纹。

    莫非别过脸来，见是一个绿衫女子立在门口，玉颊上泛着冷漠之色，眼光斜睨着他，轻声道：“瑾儿来了。我对不起你姐姐，但其中另有隐情，我现在没法给你解释清楚，”

    还待再说，被绿衫女子截断了话语：“没法解释清楚，哼！又是没法解释清楚，十年前我就听过这句话，你现在说它，是想重蹈复辙吗？”

    莫非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便道：“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寻回你姐姐。”

    绿衫女子容色稍缓，走近几步，见灯光下的莫非原本俊秀的脸庞忽然显得有些苍老，双眼微陷，鬓角处居然起了白发，而且在右颊上明显可见一条寸许的伤疤，于心不忍，语声转柔，道：“莫大哥，我真不知道你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姐姐？”

    莫非右手微抬，止住了她的语声，对先前唤她“瑾儿”的绿衫女子道：“不用多说了。为了你姐姐，我什么痛苦都能忍受。变老一点，变丑一点又有什么干系。只要你姐姐不嫌弃我就好。”

    莫非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绿影，发觉她清丽的容貌和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十分相似，如果不是莫非长期与妻子相处，对她的神态非常熟悉，骤然间恐怕也难以分辨出两姐妹。

    莫非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玉昔的温婉笑颜。他记得玉昔看他时的眼神中总是充满无限柔情，妻子对他向来是千依百顺，贴心照料。让莫非感到人之一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对她也是从不违逆。

    一念到此，莫非脸上顿时洋溢着温和的幸福，缓声道：“玉瑾，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到蓬莱岛去，打听昔儿的下落。此去路途遥远，再见亦难，你自己多多保重。”

    玉瑾听他这般说，不禁大喜，赶忙言道：“莫大哥，你终于肯振作起来了。我跟你一同去找姐姐。”

    莫非厉声道：“这怎么行呢？你就是不懂事。你可知此去蓬莱定会遇上许多武林中的厉害人物以及他们的毒辣陷阱？”玉瑾大声道：“我才不怕呢，最多死在他们手中便是。莫大哥切莫看轻了我！”语气坚决中肯，显无半分回转余地。

    莫非想她虽是女子之身，但却如此硬气，丝毫不顾念自身的安危。心中钦服，刚到嘴边的厉责之言便即强忍住，语声转和，道：“既然你执意要一同去，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上路。”

    玉瑾见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自己，只道莫非定是对姐姐十分疼爱，对自己爱屋及乌，自然不会让自己扫兴，想到此处，心中产生些许对姐姐的艳羡。

    玉瑾与莫非作别后，回到自己房内，躺在秀床上一心只想着日后如何与敌人对峙，如何从那些蓬莱岛上的人口中套问出姐姐的下落。她生性聪明伶俐，和姐姐玉昔虽然容貌相似，但性情却大相径庭。姐姐玉昔为人谦和，温柔娴静，打小玉昔便事事让着她，护着她。久而久之，她对玉昔便如子女对长辈般敬爱，因她自幼习武练剑，又加天资聪慧，七八岁时，一般的地痞流氓、官兵匪徒，都远非她的敌手。每当玉昔外出玩耍或上街时，她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姐姐的贴身“保镖”，遇上不识眼的家伙前来调戏，自是被玉瑾劈、拿、点、推、踢一顿教训，搞得鼻歪脸肿，狼狈不堪。

    此刻，她心里筹措着，渐感疲惫，缓缓睡去。

    深夜的时光随着她细沉的呼吸匆匆流转。只觉窗外晨光缕析，燕雀欢啼，玉瑾娇嫩的眼皮轻轻地跳动了两下。她似乎感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飘身下床，心慌意乱地来到莫非的房前。见房门紧闭，忙凝力一掌推开，顿时傻了眼，清丽的脸庞顿时苍白得透明。进门靠左的大床上已不见莫非的踪影，石几上搁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写道：

    “心怀往昔似煎熬，男儿壮志日渐销。千里奔波得所愿，燕雀归来迟恐早。”

    玉瑾呆立当场，一行清泪夺眶而出，滴落下来，沾湿了信纸。

 一、风住尘香花已尽

    三月，和风拂面，柳丝轻扬，杭州街面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长街由西向东，一红一绿两名女子盈盈走来，一袭轻纱，钗环铛佩。在街旁的摊位且走且看，秀美的脸上挂满笑容。

    一个管家模样打扮的老人正朝着这边走来，看到前面穿着红绿轻纱的两个女子正在一家瓷器商货铺旁挑选着，脸露喜色，忙走过去唤道：“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在这儿啊，我正在找你们呢。”两个女子听到声音，一起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明眸清澈，秀眉微展。绿纱女子娇笑道：“原来是陶伯伯，你急着找我们有什么事，是爹爹叫你来的吗？”声音清脆悦耳，如黄莺欢唱。

    陶老伯道：“今天李府的公子又上门来向大小姐提亲了，老爷正在堂屋和他说话，叫老奴来找两位小姐回去。”

    红纱女子微笑的面颊忽生暗色，秀眉微蹙，道：“是杭州首富李公德的儿子李渊檀吗？”

    陶老伯答道：“正是他，小姐还是跟我回去吧。”

    绿纱女子尖声道：“又是那个李渊檀，他已上门来过七八次了，姐姐不是说了不会嫁给他而且爹爹也答应了的，他怎么还死皮赖脸地上门来！”

    陶老伯道：“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不知老爷为什么这次显得特别欢喜，对那李公子盛情款款，陪着笑脸，又厉声命我一定得把二位小姐找回去。”眼下甚有难色。

    绿纱女子仍然不依不饶，道：“你自己先回去，我和姐姐还要再玩会儿呢，我讨厌见到那个色迷迷的李公子。”

    陶老伯强笑道：“这”

    大小姐玉昔忙抢着道：“好了，瑾儿，我看还是随陶伯伯一起回去吧，他一大把年纪了，对人又诚挚，何必叫他为难，在爹爹面前不好受呢。”

    陶老伯忙喜道：“多谢大小姐。”转过身来，左手平抬，指向西街，道：“两位小姐请。”

    两姐妹并肩在前缓行，纤腰微摆，身形曼妙，红绿相称，背影婆娑。陶老伯紧随其后，三人一同朝西街内巷走去，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深巷绿树，雕楼玉宇，跃然眼前，两扇漆成朱红色的大门上铜环摇曳，正上方一块匾额上刻着“玉府”两个楷体大字，字体泛起金黄色，熠熠生辉。

    陶老伯几步上前，举手捏着铜环，用力撞了几下大门，里内应了一声，门缝随之裂开，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屹立左门扉旁，笑容可掬地道：“二姐、三姐回来了，我们一起进堂屋见爹爹和客人吧。”说完，在前引路，领着两位姐姐朝着庭院正中的堂屋走去，脚步轻捷，落地声微。

    刚走到堂屋门口，听里面传来粗重的声音：“李公子年轻英俊，才华出众，又门第高贵，小女得能与公子结成秦晋之好，实乃她的福气，我作父亲的也是脸上贴金显贵！哈哈，哈哈！”

    大笑两声后，另一个清朗的语声传来：“玉大侠乃人中俊杰，银丝刀法所向无敌，内功之深湛，更是震烁古今，在下能娶令千金为妻，拜在玉大侠门中，死亦无憾矣。”

    正待再说，忽而门扉大开，一道绿影晃了进来，正是玉瑾，向李渊檀冷言道：“你说得好听，还不是看我姐姐生得美，你起了色心，想占为己有，才娶她吧！”

    玉大侠，名叫玉稹，师承其父玉少凌，正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侠士，长着一张国字脸，生性豪迈，爱打抱不平。一身内功习自《月华经》，阴柔绵密，内劲层出不穷。所习刀法正是祖传的银丝刀法。刀身布满小孔，系着缕缕银白色金属丝条，舞动起来，银丝飘飞，煞是好看。刀本是刚猛的兵刃，但因其所练内功纯属阴柔一路，刀法使来，飘忽灵动，变幻多端，刀尖所指，全系对方要穴，一旦发现破绽，便以刀尖打穴，力道所致，对手立马僵直。

    这时，玉稹见女儿对李公子说话充满敌意，忙喝道：“瑾儿，不得无礼，你怎么这般对李公子说话，快上前赔礼。”

    玉瑾娇嗔道：“爹！”

    李公子丝毫不在意，向在门槛外侧尚未走进的玉昔道：“玉昔小姐回来了，怎不进来坐坐。”

    玉昔垂着头，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射向自己，抬眼看去，吓了一跳，李渊檀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在她全身上下作大范围的扫描，眼神中满是之意，心中慌乱，忙道：“李公子，有礼了。”上前裣衽微微一拜。

    再抬眼看时，查觉李渊檀的目光仍没有离开她的身体，羞怒难当，正不知所措，只听玉瑾厉声道：“喂，你这个人怎地一点礼貌都没有，我姐姐向你施礼，你却盯着人家看傻了眼，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渊檀这才回过神来，作揖赔笑道：“玉昔小姐，在下见你美若天仙，超凡脱俗，一时忘情，还望恕罪则个。”眼光恢复了常态。

    玉昔见她目光已不像刚才那般无礼，心中稍定，说道：“李公子过奖了。”

    玉瑾撇了撇嘴道：“就只会拍马屁厉害。”

    玉稹忙喝道：“瑾儿，你再多言，就给我回房去。”

    玉瑾自小性格娇纵，母亲宁氏更是对她事事依顺，有求必应，玉稹虽然有时喝骂两句，但狡黠的女儿看到玉稹骂她时脸上强忍着的笑容，猜到父亲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于是骄慢习性依旧不改。

    玉瑾跟着父亲学习拳脚剑法，自小就懂得了父亲是一位有名的大侠，对父亲向来敬若神明，这时见自己敬重的父亲居然对一个上门“调戏”她姐姐的年轻人百般维护，甚至出口喝骂自己，疾言厉色，与小时候完全两样，心中满不是滋味，跺脚道：“爹爹，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你心里明明瞧不起这个姓李的小子，脸上却偏偏要装出很欢喜的样子，我以为爹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侠，却如此口是心非”“住口，你太过分了，给我滚出去！”玉稹站起来喝止，脸色铁青。

    玉瑾俏脸通红，泪花在明艳的眸子中闪烁，转身飞奔出堂屋而去。

    玉稹转身面向李渊檀，脸色稍和，笑道：“小女不知轻重，出言无忌，适才冒犯了公子，还望海涵。”

    李渊檀颜色依旧，道：“玉大侠不用客气，二小姐天真烂漫，言随心意，切莫介怀！”

    他出生豪门贵族，自幼读书习字，又随其父外出行商，久而久之，举止洒脱，谈吐大方，俨然一个懂礼守法的正人君子。他这一番陈辞，使屋内尴尬的气氛立时缓和。

    玉稹见李渊檀恭敬有礼，说道：“李公子胸襟如此广阔，玉某人再多言也就显得啰嗦了。公子请稍候，玉某去安排一下膳食。昔儿、嘉儿，你们陪李公子说说话。”

    嘉儿正是刚才在大门口引玉昔两姐妹进屋的少年，是玉稹的小儿子，时年十六岁，风神俊朗，武艺颇有一定根基。听到父亲的吩咐，他和玉昔一起应了一声“是”，但只是坐着沉默无言。

    且说玉稹走出堂屋后，脸色立马转为阴沉，大步朝着玉瑾的寝闺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见门内传来玉瑾的抽泣声，心下一痛，推门入内。

    见玉瑾正埋头枕上，肩膀不停地颤动着，忙过去抚着她的右肩，宽声慰道：“瑾儿，都怪爹不好，刚才不应该对你那么凶，爹向你道歉，原谅爹好不好？”

    玉瑾先前本已料到父亲会来劝慰自己，可这一次玉稹对她的严厉态度以前从未有过，乍然间伤心不已，本打算从此说甚也不原谅他了。

    但这时听出父亲言语中满是苦涩之意，心中一动，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望着玉稹，见父亲脸色不对，关切道：“爹爹，是女儿不对，不该在外人面前责怪你，你刚才教训得是，女儿不怪你。”

    玉稹阴沉着的脸上现出一丝喜色，轻声道：“瑾儿，离开你们也有两年了，这两年里，我为了抚平你们几个孩子的丧母之痛，对你们向来是宽和依顺，可今日，唉”

    玉瑾见父亲止言叹息，焦急道：“爹爹，孩儿明白您的苦衷，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可否告知女儿，为你分忧。”

    玉稹道：“你还记得上次我五十寿辰那天，你大哥并没有回来的事吗？”

    玉瑾本来对这个常年在外的大哥甚是陌生，对于他在父亲生日未归的事也只是当时心中恼恨一阵，年岁已久，也就渐渐淡去。这时听父亲专门提到大哥，忙道：“大哥上次确实只寄回一封书信和几件寿礼，就算他再忙，也应该差个仆人回家给爹贺寿呀！”凝神一想，复又脱口道：“爹爹，你是说大哥出了什么意外？”

    玉稹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你大哥在福建一带做马匹生意，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和你一样自小习武，但他性格和顺，按理说不应该结识什么仇家，况且一般的强盗匪徒又岂能是他的敌手，所以”

    玉瑾抢着道：“您是说有人故布陷阱，害了他？”见玉稹又脸色沉重地点点头，接着道：“但咱家并没什么对头仇家，谁会下此毒手？”

    玉稹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口气转急道：“待会儿我们和李公子用餐时，你借故和你姐姐离开餐桌回到卧房内，收拾东西后就马上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玉瑾忽然听爹爹叫她和姐姐离家出走，心潮起伏，颤声道：“爹爹，为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难道不能对女儿说明吗？”

    玉稹沙哑着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没法给你解释清楚，总之，你和昔儿等会儿离开，但千万不要走正门。”

    他说着，拉起玉瑾的手，走出玉瑾的卧房，转折向右前走去，走出二十余步后又左转，到了一间外边门窗较为古朴的卧房，推门入内。

    玉瑾道：“这不是爹爹的卧房吗？怎么”

    玉稹用拉着她的左手掩住她的嘴，小声道：“不要大声说话。”接着走到床榻前，用手沿靠壁床沿摸索一阵，停在一处，手一按。

    只听低沉而轻缓的声响从床头发出，床头部分的床板与床柱断开，缓缓朝着床尾滑动，露出床下一条空道，道旁石壁上油灯正烧着。

    玉瑾看得张大了嘴，见父亲说道：“瑾儿，等会儿你与我们一桌吃饭时，故意不小心，把汤汁溅到你姐姐的衣服上，然后和你姐姐假意去卧房换衣服，收拾行李后就从这条地道出去。”

    玉稹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到玉瑾手中，道：“这是我给四川云雾山一位高人的书信，你带在身上，和你姐姐一道去找这位高人，叫她收留你们两姊妹，你进入成都以后，就按照这张图纸上所画的寻路找去。”接着又从怀内取出一张裹好的图纸，递给她。

    玉瑾从小娇惯，生活宁定，哪会料到会有今天这般忽然父亲逼其离家的事发生，芳心大乱，不知所措。

    玉稹见她神情有些恍惚，安慰道：“我的好女儿，你们不用害怕，爹只是叫你们暂时出去躲避一下，等这里安定后我一定亲自来接你们。”语声平和，但仍掩饰不住语声中的几许苦涩。

    玉瑾也听出父亲的话语不尽不实，并不像一个大侠说出话来时的中肯坚决，更加伤心，道：“爹爹，求求您，不要抛下我和姐姐，有什么危难，让我们全家人一起面对不行吗？”

    玉稹转过身来，背对着女儿，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道：“瑾儿，从小到大，爹爹一直待你如何？”

    玉瑾答道：“爹爹和娘自然都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所以你想和四弟留下来，叫我们姐妹俩独自逃走，瑾儿决计不肯！”

    玉稹很清楚自己的女儿性格执拗，见她如此决绝，想劝服已无可能。便转过身来，缓步走到她身前，抚着她肩膀道：“瑾儿，你难道不肯听为父的话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玉瑾仰起脸瞧着父亲，语气依然坚决：“求爹不要再多说了，让我们一起”突觉后颈风池穴上一麻，就此人事不知。

 二、柳闻馨息雨未停

    静谧的深夜，寒风习习，一条康庄大道蜿蜒曲折，传来阵阵车马萧萧之声。

    一个农夫打扮的老人正驾着车马赶路，听到车篷内传来女子细微的声音：“陶伯伯，你如果累了，我们不妨在此地休息片刻再走。”

    那姓陶的老人道：“多谢大小姐关心，但此地离玉府尚不是很远，不宜停留。老奴身受玉老爷之命，定要保护好你们两姐妹周全，把你们送至目的地。老爷待我恩重如山，如果你们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住他？”

    说完，挥起马鞭，叱道：“驾，驾！”加快了马行的速度。

    这位大小姐自然便是玉昔，她此刻感到阵阵疲惫接踵而至，轻轻合拢眼帘，听到旁边的玉瑾喃喃自语道：“爹爹，爹爹，你不要抛下女儿不管，，女儿要和你一同击退敌人，，女儿自小习武，要和你并肩作战。”

    玉昔听到忙睁开眼来，见妹妹躺在座椅上，紧闭着双眼，不停地梦呓，忙弯下腰去，看着这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美丽女子，抬起右手轻抚着玉瑾的脸颊，摸到她柔软的睫毛处，感到一丝丝的冰凉和湿润。

    她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对着玉瑾轻声道：“爹爹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我们姐妹俩从此相依为命吧。”语声轻柔，却饱含酸楚。

    这时，玉瑾昏睡穴已自动解了一两个时辰，只是未有人叫醒她，便依旧睡着，在睡梦中还念着父亲的安危，便说起了梦话。

    她微微感到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颊，只觉这只手柔嫩腻滑，舒服地慢慢醒转，眼皮用力张开，模模糊糊地见眼前是一个红衣女子，知道是姐姐玉昔，唤道：“姐姐，我这是怎么了，我们现在哪儿，怎么我感觉到身体在晃动，好像是在”

    玉昔止住了她下面的话语，道：“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现在刚刚醒过来，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说其他的吧！”

    玉瑾依言起身，坐了片刻，才问道：“姐姐不说我也明白了，真不知爹爹现在如何？”

    玉昔见她对父亲如此挂念，感同身受，说道：“爹爹他，他，”语声凄楚，顿了顿，才道：“爹爹他老人家送我和妹妹离开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恨，再三叮嘱陶伯伯要照顾好我们，把我们送至成都后才返回。”

    她想了想又道：“我虽然不会武功，但也明白爹爹武功有多厉害，我猜想他就算遇到劲敌，也能化险为夷。况且我既不会武，留下来让他保护反而会成了他的累赘。见到爹爹脸上的为难之色，我就妹妹不会怪我吧。”说完，已泣不成声。

    玉瑾安慰道：“姐姐别伤心了。你说得对，爹爹他老人家武功那么厉害，即使遇上厉害对手打不过，但要逃走却是没问题的。”

    玉昔听妹妹如此说，信了几分，停止了哭泣声。

    玉瑾天性烂漫，又十分敬爱自己这位姐姐，此时见她这般伤心，便出言劝解她。但其实她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以她生性之聪慧，加上对武学又有一定了解，已知道玉稹刚才点她后颈风池穴的力道拿捏得并非恰到好处，按理说，玉稹想让女儿不再为留下的事纠缠不清，只需点穴让她不能动弹便了，又何必让她睡上两天两夜呢，这样岂非有伤害到女儿身体的危险。从此便可以看出玉稹内力已显衰竭之象，却又怕点其他穴位不能制住女儿，便贸然点向玉瑾的后颈风池，结果出手没有把握好轻重。

    玉瑾心里言道：“爹爹到底怎么回事？以他修习《月华经》的年月算来，内功早应达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之境，又怎需凝聚这般大的劲力来点昏我？”

    心头这般思索着，差点就脱口叫了出来，见姐姐凝视着自己，眼中犹带泪光，忙强忍住心中的惊奇与悲哀，玉昔见她刚才明明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但又立即止住，也就没在意。

    当下车马奔驰，车轮滚滚，马蹄声响，渐行渐远。

    奔至卯时三刻，已到了江西境内，但见太阳刚刚升起，泛起一层层的红晕，朝霞漫天，甚是迷人。

    玉昔、玉瑾两姐妹乘坐的车马已来到了一条大街上，车行速度放慢，只听车外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玉昔道：“我们和陶伯伯一同下去找个客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走吧。”

    玉瑾经过昨夜的匆忙赶路，一直没有进食，此刻已大感饥肠辘辘，听姐姐这么说，点头同意，道：“好的，不过我们还是得小心点为妙，此处还在江西，说不定有人在此处布置了陷阱等着我们。”说着头探出车帘外，道：“陶伯伯，你看我们就在此处休息片刻，吃些早点再走，怎么样？”

    陶老伯应了一声，手提马鞭扬声道：“驭”健马立停。

    两姐妹一同走下车去，玉昔来到健马身前，用手抚摸它头颈的鬃毛，柔声道：“好马儿，这一路可辛苦你了，待会儿你要吃饱些，我们还要麻烦你继续赶路呢。”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对陶老伯道：“你去街上找些马食喂它吧。”

    陶老伯双手合拢微举道：“但凭小姐吩咐，我等会儿叫客栈伙计找来马食喂它便是。”

    说完，眼光朝着北边的一家客栈望去，将马绳从车上解下，牵马引路走了过去。

    只见客栈外的酒旗迎着晨光，微微招展，旗面写着“景行客栈”四字。

    三人一同走进，找了一张四方桌坐下。店小二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道：“三位客官要住店还是打尖。”

    陶老伯拿出一锭银两放在桌上，道：“我们的马栓在外面，你去找些上等的马食来喂它，另外准备些你们店里好吃的早点。”

    店小二应诺而去，忽然“啪”地一声脆响传来，只听一人喝道：“死狗才没长眼睛是不是，大白天的往你大爷身上乱撞，想找死麽？”

    玉昔等三人侧过脸来，见一衣着华丽、身穿锦袍、脸色蜡黄辨不出年龄的人正怒目瞪视着店小二，那店小二一手按着肿起的左脸，嘴角血丝渗出，颤声道：“是小的没长眼睛，小的该死，请大爷息怒。”

    锦袍人怒目冷哼道：“要我息怒不杀你也可以，你过来把我鞋上的脚印舔舐干净了。”右脚抬起，搁在就近一张长凳上。

    店小二心中既怕且怒，却又不敢表露出来，战战兢兢地道：“小的已经知错了，让小的拿湿毛巾来给你擦干净。”说着就要转身而去。

    这一切，玉昔等三人尽皆看在眼中，自是认为那锦袍人丝毫不讲理。玉昔生性平和内敛，不爱去多管闲事，陶老伯见两位小姐都没有发话，也没作理会。可玉瑾却早已忍耐不住胸中怒气，见店小二又要低三下四地拿毛巾来擦拭别人的脏鞋，喝道：“站住！”

    施展轻功，到了店小二身前，阻住了他的去路，冷冷地道：“他叫你去你就去么，明明是有些人横着走路，撞上了人还要去怪别人不长眼睛，真是笑话！小二哥，你难道不明白这个人在仗势欺辱你吗？”

    店小二为难之极，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神色张皇。

    那锦袍人闻言，道：“姑娘是在说区区在下吗？不知在下什么地方开罪了姑娘你，为何要出口伤人？”语调阴阳怪气，既像是为自己辩白又仿佛在调弄对方。

    玉瑾眼光斜睨着他，见他蜡黄的脸上毫无表情，似是僵直了一般，只有嘴角处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阴森恐怖之极。

    玉瑾心下一寒，但她从小骄纵，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又自视武艺高强，当下冷声道：“我就是说你这怪物又怎样？”

    锦袍人怒喝一声，五指成爪，抓向玉瑾肩井穴，玉瑾左肩一沉，左手未出鞘的长剑交到右手，以剑尖点向锦袍人腹部，剑尖所指，正是“鸠尾穴”。

    “鸠尾穴”位于脐上七寸，剑突下半寸，系任脉之络穴。玉瑾由父亲那里学来的《月华经》属阴柔内功，修习时经脉走向为手三阴经和足三阴经，从气海将气流引出，循任、督二脉行于背正中、前正中，会于起点会阴，循冲脉行于腹部会于足少阴经，手三阴经中的手太阴肺经和足三阴经中的足少阴肾经相互兼济，使气血顺畅。如此习练，久而久之，纯阴内力逐步加深。

    此时，玉瑾身形微沉后，右手长剑指向对方鸠尾穴，内力自然而然地沿右臂内侧流出，力道沉稳，出手迅捷，眼看就要将那锦袍人制在当场。

    锦袍人大感惊异，当下猛提一口气，脚步右转，上身跟着斜侧出，一招“峰回路转”使得恰到好处，右手凝聚掌力，拍向玉瑾后腰，反守为攻。

    玉瑾心下一凛，赶忙转身后仰，跟着翻了出去，使的正是幼年时父亲教她的“海阔鱼跃”，这一招对付敌人从背后偷袭极有用处，既能避开敌人的攻击，又可面向敌人，看清对方接下来的招式。玉稹教她时费了不少心机，她反复习练，至今已相当纯熟，此刻跃出的时机、身法无不拿捏得分毫不差。

    锦袍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极轻易地避开了自己的劲招，不由得赞道：“好美的小妮子，好俊的功夫，让我真后悔刚才出那般重手法，万一伤到你了怎生是好？”

    说着向她瞧去，见她极美的脸上几缕柔丝飘飞，胸口微微起伏，那模样实让他意销魂蚀，心怀大畅，笑道：“姑娘可长得真美，不知是哪一座府上飞出的活凤凰，得让我冷四撞见，真是不枉此生了。”

    玉瑾听他话中满是奉承自己之意，反复赞美自己长得美，毕竟是少女心性，脸上微微一红，但他的话声极是难听，心生厌恶，冷哼道：“本姑娘的事要你来多管？有本事再上来打啊！”

    说罢，左手持着剑身斜举，右手捏了一个剑诀。

    冷四笑了笑，并没有上前动手的意思，道：“姑娘何必如此，此地狭小，拳脚难以施展，等姑娘用完早点以后，我们再找个空旷之所好好比划比划。”

    玉瑾当下没作理会，坐回座位上。

    用罢早点，陶老伯提醒道：“两位小姐，你们还需要买什么东西吗？我看咱们该上路起程了。”玉昔也同意道：“妹妹，我们就听陶伯伯的吧。”

    玉瑾微微点头。

    陶老伯道：“那老奴先把马车拉过来，在外面等着两位小姐，你们快去快回！”说罢，转身出客栈而去。

    玉昔两姊妹正准备相携往街面上走去，一出门就看见陶老伯在刚才栓马之处焦急地东看看，西瞧瞧，而那匹黑色的健马却不见了影子，只有不远处的车座还停在原地。

    姐妹俩一惊，玉瑾走过去仔细观察地面的印迹，发现许多凌乱的马蹄印相互交错覆盖着，分不清哪是左蹄哪是右蹄，但离这个区域稍微远一点的范围却一点马行的痕迹也无。难道马还真会飞走了不成？

    陶老伯顾念着老爷的嘱托，心中记挂着两位小姐的安危，希望能早一点把她们二人送至成都。可现如今这样好的一匹骏马不翼而飞了，他心内犹如炭烧火燎，独自坐到地上自怨自艾。

    玉昔见他满布皱纹的老脸挂满了忧愁和自责之色，心下不忍，过去劝道：“陶伯伯不用如此难过，这匹马虽然脚力比一般的马快许多，但它经过了这许多天的奔跑，想必再继续下去速度就快不了多少了，不如陶老伯待会儿再去这条街上挑另外的吧。”

    这个说法十分合乎常理，陶老伯听后，站起身来，对玉昔的善解人意十分感激，心中发誓：“我就是把这条老命呵出去，也定要保护二位小姐周全。”口中道：“大小姐说得不错，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我现在马上去办。”

    他正要朝街上走去，忽听一直沉默着的玉瑾道：“陶伯伯不用急着去，我现在确实累得不想走了，我们干脆就在这个客栈住一宿吧。”

    玉昔听她这样说，有些奇怪，因为连自己都不觉着怎样累，这个妹妹会武功，体质比自己好很多，又怎会累呢。

    想到这个丫头的聪明处，心下明白了几分，道：“既然妹妹要歇息，陶伯伯，那我们就依她的吧。”

    陶老伯有些踟蹰，却又不好催着人家两位大姑娘赶路，脸上笑了笑，道：“既然二位小姐想休息，那我们就在此住店。”

    领了玉昔、玉瑾进去，来到柜台上，陶老伯对掌柜的道：“三人住店，要两间挨着的客房。”

    掌柜的应了一声，向着店小二高声呼道：“在楼上准备两间上等的客房，要紧挨着的。”店小二应声而去。

    三人转身正准备上楼，看到刚才辱骂店小二自称冷四的锦袍人仍旧端坐在那张方桌上，一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着，一边正关注着他们，笑道：“三位不是要走吗，怎地又回来了？这位长得漂亮又会功夫的姑娘是不是舍不得我这个对手，想回来再找我切磋较量一番？”

    玉瑾上前一步，愤然道：“别臭美了你，自以为会两下子就很了不起了？要你多事？”

    锦袍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道：“姑娘的事，在下自然管不着，可如果有些人想为难姑娘和你的朋友，在下可不能见你这样一个小美人儿受委屈！冷某虽然武功身法未必及得上姑娘你，可自认内力修为，姑娘可就得请教冷某了。”

    玉瑾听他此刻的说话声和刚开始听到的阴阳怪气之声大相径庭，语声平和，声调低沉，与一般人说话无异，而且他的声音缓沉厚实，似有内力渗透其间，听来让人心中为之舒坦。

    玉瑾大感奇怪，心道：“这人声音怎么变得这般快，刚才还如地狱小鬼般的尖声细气，这会儿怎又变得这般好听了？难道这是另一个人了？”心中对他的恼恨大减，口内却仍然冷冷地道：“就算你内力强于我，我也不要你来管！”

    说着，拉了玉昔的手上楼而去。

    二人来到房间，见房中布置得倒也温馨舒适，绣帐鸳衾，锦被薄铺，檀香微熏，俨若女子闺房。此情此景，让玉昔联想到在家的美好时光，不禁黯然神伤，轻声道：“妹妹，我们出来也有好几天了，不知爹爹他老人家现在到底怎样了？”

    玉瑾轻叹一口气，秀容黯淡，柳眉微皱，道：“是啊，我和你一样地担心爹爹的安危，我好想回家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我一想到爹爹劝解我离家时的语气神情，其中凶险境况又让我有些害怕。更何况我现在要是离开了，你孤身一人我又怎生放心得下？”

    玉昔心里清楚妹妹对自己的关爱，没有再说什么。

    当下二人并排坐在床上，沉默着发了一阵呆。

    这时，房门外传来了陶老伯的问候声：“二位小姐好好休息。老奴出去选购一匹良马，待会儿用午饭时老奴会叫醒你们。”

    二姐妹同时应了一声，接着脚步声起，由强变弱，由弱渐无，陶老伯已然离去。

    二人均感疲惫，在同一张床上躺着睡去，及至午饭后，姊妹俩在房中烦闷，均想到外边街上四处走走，顺便买些路上所需衣食杂物。

    两人出店后朝着与来时相反方向的街上走去，一路上货物沿街，人群熙攘。走出半里，沿街房屋装修别致，很显富贵，一家家的陶瓷店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她俩自小喜爱收藏古瓷花瓶，见此处恰好有这么多瓷器店，心中既惊且喜，选了最近的一家瓷器店走进去。雕花的货架上整齐摆放着一件件大小不一、形式各样、花纹图案也纷繁复杂的瓷瓶、瓷碗、瓷瓢、瓷杯等生活装饰器具。

    姐妹俩在杭州虽也见过不少瓷器种类，但与此处比起来，顿觉相形见绌。两人都看得目眩神迷、眼花缭乱，惊异自己在逃难中还走到了这样的好地方，暗自庆幸。

    玉昔欣喜之下抬眼看向顶层一排青花瓷瓶，发现正中一个青花草龙梅瓶，上部大下端小，瓶身龙飞梅舞，造型优美奇特，使她顿时联想起从前玉瑾卧室中也摆放着这样一个类似的瓷瓶，指着那个龙梅瓶对玉瑾道：“妹妹，你看，那个瓶子跟你以前特别喜爱的那件似乎很相像吧？”

    玉瑾笑答道：“不错，我以前摆放在卧房中，当个什么宝贝似的整日观赏，可后来却被嘉儿进来玩时不小心弄到地上摔得稀烂。”说着脸现愠色。

    玉昔淡然一笑，道：“那时四弟可真顽皮，不仅把你的那件宝贝打烂了，有一回还把我的一件莲花缠枝纹壶碰倒在桌上，结果壶嘴给磕断了，我当时很恼怒，可一看到四弟那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泛起关切之色，忙着向我道歉，我就又生不起气来。”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知四弟和爹爹在一起现在怎样？想必四弟现在的武功和妹妹相比不会差许多了吧？”

    玉瑾神情复杂，道：“四弟的武功现已在我之上，我现在要打他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玉昔知道她记起小时因心爱的宝贝瓷器被四弟打破而打了他泄气的事。

    那时玉昔刚好也到玉瑾房中去找她，在门外就听到玉瑾的吵嚷之声，接着就传来“嘭，嘭”的闷响。

    玉昔赶忙推门而入，见玉昔左手把玉嘉上身按在桌上，另一只手对着他屁股狠劲地拍着，玉嘉虽然痛得呲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地忍着。

    玉昔忙上前拖住她高举的手臂，劝道：“妹妹，你看嘉儿忍受着你这样重地打他，想他已然知错了，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好吗？把我的那件瓷壶赔给你怎样？”

    玉瑾本来就十分听姐姐的话，打了几下后气已消，听姐姐说要把她的心爱之物给自己，还以为是她生气故意这般说，忙求饶道：“姐姐，是瑾儿的错，我再也不敢打他了，你把那件莲花缠枝纹壶好好留着吧。”

    玉昔知她误解了己意，假作幸灾乐祸地道：“那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可别说我说话不算了。”玉瑾见她话声似乎有些刻薄，急道：“好姐姐，求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瑾儿真的不愿夺姐姐的东西，我的打烂了也就烂了罢，下次说不定还能买到更好的呢？”

    玉昔本想多教训她一番，但听她话声恳切，又多次保护自己未遭流氓欺侮，心意一转，故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水晶心肝般的玉瑾见姐姐如此，嗔道：“好啊姐姐，你竟敢耍弄我，看我饶不饶你。”说着双手往玉昔胳肢窝挠去，玉昔极是怕痒，笑着在屋内四处躲窜逃避。

    玉嘉看着两位姐姐嬉笑打闹，稚嫩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现下瓷器店中，姐妹俩睹物回首往事，黯然伤怀一阵。

    玉瑾从怀内取出银两，买下了那件青花草龙梅瓶，二人相携走出了瓷器店。

    正是：

    “忆起少小欢乐事，今昔相比叹息止。

    花携尘埃飘飞去，犹有暗香怡人意。”

    二人出店后右转，继续朝前方慢步行去，不多时听到溪水潺潺之声，一条小河绕着小镇外侧由东往西并沿着前方的大路缓缓流淌着。

    原来已不知不觉地走出了街区，两人通过脚下的石板桥，一片空旷之地出现在眼前，座座瓷窑犹如平地拔起。

    地上摆放着一堆堆的胎磁原料，一个窑工正利用河水漂洗胎泥和釉料，分别堆放，并把大块的硬质原料粉碎，忙得不亦乐乎。

    玉昔、玉瑾见此地居然有这么大的一个瓷器生产地，对刚才街上看到品种繁多的瓷器也就心中明了了，走过去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位师傅，请问这里是不是天下闻名的景德镇？”

    正忙着给磁料加水搅拌的工人答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玉昔轻轻点了点头，他笑着说道：“凡来到我们江西的人，没有几个不到咱景德镇来的，但他们大多从街的那一头进镇，买了许多街面的瓷器花瓶，可那些都只是加工装饰好的，又有几个人会到这偏僻的北郊来看看，他们自然也就不清楚那些外表美观的东西是怎么样来的。”说完，眼中向两人流露出赞赏和友善的神色，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玉昔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一袭粗布蓝衫缀满补丁，脸上污秽，但说出来的话却似一个满腹经论的读书人般大有深意，正自思虑，突听玉瑾叫道：“姐姐小心！”

    接着地上传来物事跌落的声音，心下一惊，回过头来。

    玉瑾手握剑柄，正凝视着远处瓷窑后走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锦衣华服，脸色蜡黄，嘴角略带笑意，正是早晨在景行客栈碰到的那个冷四。

    在他左侧的那人却是一身灰袍，面容俊朗，神态肃穆，眼中精光闪烁，显得极是神气。

    两人并肩走上前来，冷四当先向仍举剑瞪视着他们的玉瑾揖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冷某这厢有礼了。”

    玉瑾啐了一口，道：“少啰嗦，你们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作甚。”心下不禁对这二人的轻功步法大为佩服，同时也感叹自己毕竟年轻识浅，对世道了解太少，把心一横，道：“你们一起来吧，本姑娘跟你们拼了，你们休想伤害我姐姐！”

    冷四道：“我想姑娘你肯定是误会了，要是我想伤你姐姐，那又怎么会用石块撞飞射向她的暗器呢，不信你看看地上的那枚钢镖和石块。”

    玉瑾有些怀疑，以剑作守，护住自己和玉昔，微低下头看去，果见玉昔脚下一两尺处有一枚系着红带的钢镖深深插进土里，近旁光鲜的地面唯独有一颗石子也陷了下去，要说这是巧合可能性极小。

    玉瑾心中稍安，脸色转和，道：“原来是你们出手救了姐姐。”

    她刚才心中一直存着个疑团：当听到利器破空声传来时，她辨出方位是射向玉昔，想以手中剑削去，挡落射来的暗器，可那件暗器来势奇快，力道劲猛，她大惊之下，叫了出来，右臂用尽全力削去，结果刃未至，镖已落。

    玉瑾心想自己虽然有一定的内力基础，但要做到隔空发力，打落飞物，却是不能，正自惊疑不定，见冷四出现后说了这番话来，心中疑问立解，转向玉昔，道：“姐姐，你没事吧，刚才都怪我太大意，吓着你了没有？”

    玉昔丝毫武功也无，耳目之力就及不上妹妹，其实本就不清楚自己刚才所处的危险境地，只有玉瑾的尖叫声让她从对窑工的思索中回过神来，这时见妹妹关切焦急的颜色，方自明白，道：“瑾儿不用担心，我并没有伤着也没有受到惊吓，这两位是”

    她见玉瑾身前三丈开外的两个陌生人，不知他们又是何时到来。

    冷四道：“这位姐姐想必已经忘了景行客栈中区区在下的所作所为？”

    他似乎对先前在客栈中欺辱店伙计的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此刻居然拿这事来引起玉昔对他的印象。

    玉昔虽然性情温和，却是心细如发，一见便知是他，但见到刚才玉瑾和他对峙的局面，也就故作不识。这时冷四既已向她提起客栈中事，玉昔觉得他不像是有恶意，便道：“原来是冷公子，只不知你和这位朋友来此作甚？”

    冷四随口道：“我和师兄两人午饭后出来街上闲逛，不经意间发现两位姑娘也在，那时你们正走进一家瓷器店，结果我一转眼就又发现两个行迹诡秘之人正盯梢你们二位，那二人看到你们进去之后就假装在路摊上随便看看东西，等你们出来就又继续跟踪，我和师兄尾随而至，及至赶到窑场附近，立时见二人中一个身形高瘦的中年人向这位姑娘发射暗器，我大吃一惊，想捡石打落飞物，结果我刚把石子捡起，师兄已经出手了，那时的情景要说有多险便有多险。”

    两姐妹听他娓娓道来，才知原来救了玉昔的其实便是那位身穿灰袍的师兄。

    玉昔心中感激不已，走过去微微拜道：“这位大哥尊姓大名，适才仗义相救，玉昔感激不尽。”那灰袍人脸色温和，俊雅朴实，微微一笑，道：“原来姑娘姓玉，在下莫非，不知姑娘的名又该怎生写法，是溪水之溪还是草头茜？”

    玉瑾不等玉昔答出来，便已上前含笑道：“这下你可是猜得完全不对了，我姐姐的名字嘛，要是解释出来，那便是玉颜如花，犹胜往昔。”

    她妩媚一笑，问道：“这位大哥可清楚了吗？”

    那自称莫非的人道：“原来如此，你姐姐美貌非凡，一日胜过一日，用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说这句话时身对着玉瑾，眼光转向玉昔，见她也正瞧着自己，神色友善。

    他随即又向玉瑾问道：“那敢问姑娘你又该如何称呼？”

    玉瑾依旧娇笑道：“本姑娘单名一个‘瑾’字，那可不是繁花似锦的‘锦’，你喜欢猜，那又猜猜看是什么？”

    因为念这个音又能作为女孩儿名字的字极少，莫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姑娘自然如美玉般丽质无瑕。”言下之意自是道出了玉瑾的“瑾”字。

    玉瑾笑着点头，翘首道：“你这下就学聪明多了，我和姐姐可得回客栈去了，那就告辞了。”说完转身拉起玉昔的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两位大哥现在不用跟着我们了吧！”咯咯一声娇笑，与玉昔朝街上走去，只留下后面两个男子的目光。

    姐妹俩回到店内客房中，已是申牌时分，感到有些累了，随便聊了几句今天的见闻，便想睡觉。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陶老伯苍老的声音：“二位小姐回来了！”

    玉昔正待，听到声音忙过去把门打开，让陶老伯进屋，道：“陶伯伯是不是说车马的事？”陶老伯恭恭敬敬地道：“老奴已经把车马安排好了，停在客店后的院子中，为防贼人再来盗窃，老奴今晚强打起精神在后院提防，你们尽管休息便是，我们明天一早就赶路吧。”

    玉昔听他提出今晚要去留守车马，虽然心下也希望明天一早能乘坐车马离去，但始终觉得他年纪毕竟大了，让他连日奔波后又熬夜守车马，实是过意不去，想了想便道：“这样吧，我和瑾儿现下睡上一觉，及至晚间便让我们二人来守吧，反正我们早间已休息得差不多了。”

    玉瑾本来就好奇心强，有意今晚守株待兔，见识一下贼人是何等样人，因此同意道：“姐姐说得没错，陶伯伯这几日可够辛苦了，怎么好意思再劳烦你老人家呢？我看就按姐姐说的办吧，你觉得怎样？”

    陶老伯脸现为难之色，心想自己只是玉家一个老仆人而已，虽然跟随玉稹多年，全家上下无不对他向来尊敬，但那时主仆间的等级秩序森严，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两位千金小姐代替自己去熬夜，但要开口拒却又抚逆了人家一片好心，便央求道：“不如我们现下都去睡上两个时辰，戌时过后便起身到后院去守着，多一个人遇到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料。”

    玉瑾见他如此说，已然明白他的含义，对玉昔笑道：“姐姐，你看陶伯伯这般用心良苦，咱们就照办吧。”

    玉昔清楚陶老伯为人极是忠诚，也点头同意。

    陶老伯得二人同意，心下安慰，回到隔壁房中睡去了，不一会儿，隔房传来呼噜声，显已睡熟。玉昔、玉瑾相视一笑，心想这老管家毕竟真的老了，感到有些歉疚，继而心中一黯，想到这样的日子也许还要就此持续下去，不知何时方是尽头。

    想到这里，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都无心睡眠。

    无聊间，玉瑾忽而思索起家中一系列的变故来。

    首先最让他疑惑的是，凭玉稹如此武功，又几时怕过人来，就算有高手要来加害，他施展生平所学再加上玉瑾、玉嘉及家中的老少会武之人拼力抵挡，对方就不一定讨得了好去。

    就玉瑾从父亲那里所知，江南一带名头稍微响亮一点的门派、组织也就那么几个。

    湖州会，经常在太湖一带活动，抢劫官兵押送的粮食、钱物和富商的金银珠宝，但却从不欺凌弱小、滥杀无辜，他们从官商那里得来的财物也并非全部用于内部挥霍享乐，也拿出一部分救济当地贫苦家庭。

    烟湖镖局，总镖局设在苏州城南，另外在扬州、镇江、常州、江阴、金华、杭州、松江、处州几个城内均开有大的分局，小的接应点更是遍及江南各省市，数不胜数，势力之大，可谓这几大组织中之最。

    盐城邪风堂，总舵设在江苏盐城，掌舵的性格怪癖，行事飘忽，难以捉摸，与其他派别的交往也是极少，但堂中上下却个个武功卓绝，招式古怪，所使兵刃更是五花八门、从所未见，因此江湖中其他各派弟子门人对邪风堂的人也是有所忌惮。

    嘉兴寅兑、卯巽、辰离三大教，系原来的子虚教因内讧分解而成，三教虽然已自立门户、各占一方，三教掌门人是师兄弟，从小一起习武玩闹，关系甚密，只因迫不得已而到分离的地步，但事后想来都觉歉疚，但子虚教既已解散，要想再重新组合实是太难，合并后掌教的位置由三人中任一人来坐都势必引起其他两教的反对，因此上，三人虽往来密切，相较武艺，却谁也不提合并之事。

    玉瑾想到这些教派时，觉得父亲玉稹为人耿直豪爽，在江南一带广交江湖豪士，这些教派的首领除了邪风堂的掌舵性格怪癖，不轻易与人交往，其他的头子与玉稹称兄道弟也属常事，要说这些教派中的任何一支会来袭击玉府，那是绝不会发生的事，那又会是些什么人呢？

    玉瑾复又想到天下之大，自己的父亲也不会什么地方都去过，不会对所有的武林帮会都熟悉了然，那自己现在胡乱猜想又何济于事呢。

    她心中言道：“爹爹不是教我们到四川一处叫云雾山的峰巅找一位高人吗，到时请这个人解释原由，自然能够知悉一切。”

    心中释然，脸露喜色。

    玉昔一直沉默着注视她，见她脸色忽忧忽喜，秀眉时蹙时展，知道这个精灵的鬼丫头又在思考什么怪事，便没有打扰她，只在一旁看着她。

    这时见玉瑾从桌前木凳上站起身来，听她小声道：“姐姐，爹爹嘱咐你离开时有没有说叫你到四川一个叫云雾山的地方找什么人？”

    玉昔道：“当时也许是时间紧迫，爹爹只说叫我们三人离家到四川去，那里有人等候，具体细节他已对瑾儿说了，待你醒来后自会告诉我。我在车上见你醒来后神情恍惚，伤心不已，便没有向你问起此事。不久我们在这个镇上又遇上一连串异事，不知不觉也就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瑾儿说爹爹是叫咱们去找那位高人，那爹爹一定把地形方位都教给你了吧。我听说四川山岳耸峙，地形复杂，道路极是难行。”

    玉瑾道：“姐姐不用担心，虽说李白那位好酒的诗人极力陈说蜀道难行，但我们偏要去闯闯，试想那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爹爹已经把上山的走法画好交给我了，我们按照上面的标记寻去，定能找到那位高人。”

    玉昔见她说话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下稍安，便顺口问起晚间如何行事。

    玉瑾道：“现在我也不十分清楚来人会有多少，以及身手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夜间定有人来偷盗车马。姐姐，我们可得打起精神了，现在还是将就着睡一会儿为好。”

    玉昔心想此话有理，便脱掉鞋袜躺下，见玉瑾仍坐在桌旁，半起身道：“瑾儿，你不好好歇息，晚上哪来的精神呢？快躺下吧。”

    玉瑾轻摇了两下头，道：“姐姐身子骨没我强硬，你快睡吧，我就在这桌上打会儿盹。我怕要是都睡着了，贼人前来偷袭就遭了。”言罢，埋头枕着手臂，不再让玉昔多说下去。

    玉昔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的执固，便放平半起的上身，脑中空荡荡地，缓缓睡去。

    玉瑾刚才为了让姐姐安睡假装枕臂睡觉，此时听姐姐呼吸渐缓，知她已然入了梦乡。阵阵疲惫感潮水般涌来，她想勉力支撑住，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几番与疲惫的较量后，眼皮终于自然合拢。

    梦中的玉瑾仿佛又回到了家乡杭州那山灵水秀之地。

    清晨骤雨初歇，听得到外面声声清脆的鸟语，玉府后边庭院中，绿树葱茏，芬芳扑鼻。

    玉瑾独自在院内散步，观赏着这样的美景，心情舒适，听身后传来的父亲的声音：“瑾儿，今天天气这么好。爹教你一套拳法，名字叫‘弄影拳’，可记住了。下面第一式，‘沙上并禽’，看好了。”

    言罢，玉稹抡起双拳向前直击而出，拳到半路忽而两臂分开，折向肘间，接着双拳左右交叉变幻，越来越快。

    玉瑾在一旁只听得呼呼声响，见玉稹的双臂在左右交叉的间隙又不断攻上打下，挥左击右。

    此时玉稹的手臂看来朦胧不清，唯有一团团的影子在飘忽移动，幻左幻右。

    玉瑾正看得神驰目眩。玉稹向后旋身，右脚弓步，左脚后拉，双拳猛击而出，随即回收，止住了拳势。

    玉瑾拍手笑道：“爹爹，这一套拳好厉害，打出来又这么好看，难怪叫‘弄影拳’。刚才的拳影直是让我看花眼了！”

    玉稹呵呵一笑，道：“那乖女儿看懂了多少呢？”

    玉瑾娇笑道：“前面双拳直击回折的几招我倒是看明白也记住了，可以后的实在太快，任女儿再聪明也只不过记得零碎的十余招罢了。爹爹，其中那双拳不停上下左右各个方位击出的招式叫什么，看来好生奇怪。”

    玉稹捻须道：“总算你看出了一些名堂，没让我白忙活一场。那连着的几十招叫‘层峦叠障’，你运用这些招时，双手互相交叠，化解对方的力道。靠不断变幻方位来扰乱对方，时间一久，对手必然气力大耗，心神疲惫。这时旋身出拳，攻向他下腹神阙穴，将他击倒。”

    玉瑾听得父亲解释得一清二楚，心里默记，演练了几遍。

    因她修为尚浅，出拳力道不足，在某些部位稍有偏颇。但她身姿绰约，矫捷玲珑，时而别出心裁，随心所欲地划出几拳，连绵不绝，轻纱飘飞，衣袂舞动，犹似仙女翩翩起舞也甚。

    玉稹在一旁看得眉花眼笑，点头称赞道：“好了，瑾儿，你学得很快，练得也好，可以停下来歇会儿了。”

    玉瑾闻言止住身形，来到玉稹身边，得意道：“爹爹，你再把另外的也交给我吧。等我学全了您的所有武功，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玉稹皱眉道：“不要着急，学武之人切记把根基打牢，才能练习上层的武功，你现在就必须先把内功底子练扎实了。况且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各门各派，争强好胜，你的武功越高，就越是有人千方百计想把你除去。如果正大光明之人倒也还罢，可就怕那些心胸狭隘、阴险毒辣的卑鄙小人，他们为了取胜就往往不择手段，用下三烂手段陷害于你。要是以后没有爹爹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小心了。”

    玉瑾因父亲委婉回绝了自己的请求，很不高兴，兴趣大减。正低着头用手扯着衣角，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觉得大有意味，忙抬起头看时，父亲已然不在眼前了。

    玉瑾甚是奇怪，同时又有些赌气，高声喊叫道：“爹爹，爹爹，你到哪儿去了？”喊了几声，不见反应，在庭院四处奔走呼叫，“爹爹”，“爹爹”，

    梦中这样喊着，最后口中自然而然地便叫了一声。

    玉瑾惊起，坐在木凳上，回思着刚才梦中的情景，想不通为何父亲说学好了武功反而会更危险，为何父亲又会突然消失。

    反复思索间，突听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她这时感受到梦中玉稹说的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立马起身。

    其时天色已黑，玉瑾仔细摸索到玉昔的床前，伸手拉过被褥盖住她的头脸，回身轻步奔至窗户后，凝神观察外面动静。

    不出片刻，果然靠左窗纸上人影一晃，停在那里。

    玉瑾知道敌人会使什么伎俩，那容他得逞，猛地推门跃出，发觉忘了带剑在身上，于是双拳直击而出，打向那人的胸口，使的正是那弄影拳法的第一式。

    对方正把一根小管子穿过窗纸准备喷迷香进去，见来势猛烈，忙撤手回身抵挡。刚挡到第五招时，玉瑾的粉拳相互交叠，迅速舞动，渐渐加快，依照梦里学的那样将双手挥舞成了一片拳影，直压得那人喘不过气来。

    那人左支右绌地挡了一阵后，玉瑾发觉他胁间露出破绽，正欲旋身出拳制住他。

    此人身穿一袭黑衣，蒙着面罩，只见那双眼睛中露出骇色，凝聚全身劲力贯注于双臂，倒掌击出，与玉瑾的双掌一碰，感到一股阴柔的内力传来，虽然算不上有多深厚，但仍使他气息一滞。知道敌不过玉瑾，转身几个起跃，远远离去。

    玉瑾与他对过一掌后，也觉呼吸不是很顺畅，明白自己的内力确实像梦中父亲说的那样不够扎实。但她性格躁动，始终静不下心来研习《月华经》中的高深内功，却专爱摆弄拳脚，施展剑法，因而她使出来的招式轻灵飘忽，变幻多端，刚才之所以能打败那黑衣人也就全因此优势。至于最后击出的那一掌让对方退后几步，则赢在出其不意，况她内力阴柔绵密，瞬间注入，让那人大吃一惊。

    玉瑾回想起刚才的梦，既觉有趣又大感惊险，推门进去，想叫醒姐姐玉昔和自己同去后院看住车马。

    她用火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转身朝床头走去，还未走近，一颗心吓得差点跳了出来。

    原来玉昔睡觉的床榻上锦被翻开，人却不见了。玉瑾用手触摸被窝，暖暖的感觉传来。她此刻对自己恼恨到了极点，但仔细一思量又觉刚才外边那人武功不弱，拖住了自己，她拼力用最短的时间打发了对手。

    可就在这瞬息间，另一路敌人又从屋顶掀瓦而入，劫走了玉昔。

    玉瑾想着若自己先前料到敌人有此一计，那自己定会守在屋内屏吸暗藏，静待屋顶的人下来，突施偷袭。

    现在，她急切无望之余去隔壁叫醒了陶老伯。

    陶老伯听玉瑾把话说完后，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泼口大骂，玉瑾看着也伤起心来。

    但她比陶老伯更多的却是倔强，明白现在伤心还为时尚早，声音变得很严厉，道：“别再伤心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想办法救回姐姐。”

    陶老伯停止了哭喊和喝骂，喃喃地道：“小姐说得是极，可就凭我们两人怎样找去？”

    玉瑾听着心中一黯，查看了床上锦被枕头，并没有发现姐姐留下的记号。知道刚才玉昔定是尚在睡梦中就被人点穴后带走了，心中更是失望。

    她脑中突然闪过白天在瓷窑地遇见的青年男子的影像，仿佛又捕捉到了一丝希望，脱口说道：“对，就找这个人！”

    陶老伯听到她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再看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惊喜交集地道：“小姐想到什么好主意了，你刚才说找谁来着？”

    玉瑾道：“白天我和姐姐在外边碰到一个神秘的年轻男子，他出手救了姐姐一次，但他却说是偶然遇见才相救。我总觉得这人定在背后故意跟随我们。明天早上就在楼下等着，我想他们肯定会出现。”

    第二日清晨果然不出玉瑾所料。当她和陶老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吃饭的厅堂上莫非和他的那个奇怪的师弟对着坐在中间的方桌旁。

    冷四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并没有抬起头来，只道：“玉瑾姑娘昨夜睡得如何？”

    玉瑾转过楼梯口走到冷四两人的饭桌旁，幽幽地道：“难道你们没看出来我们这里少了一个人吗？”

    冷四微笑道：“好像你姐姐不见了。也怪她连日奔波太过疲劳，多休息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玉瑾见莫非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着，语气转硬，道：“莫大哥，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寻回姐姐？”莫非叹道：“原来你已经看出我们的行踪了。说来惭愧，在下昨夜还与那劫持玉姑娘的歹人交过手，他一手抱着一个人，只用右手和我过招，居然逼得我只能采取守势，最后他右脚扫向我下盘，我后跃间才发现不妙。那人原来使的是虚招，他扫向我是假，借机转身逃离是真。我马上施展轻功追去，结果他的轻身功夫远胜于我，追了几里路都不见人影。”接着又连声“惭愧”地轻叹。

    冷四声音也变得有些异样，道：“其实错在我。要是我昨晚不去春香苑，和师兄一同前去，想那贼人就算武功再高些又怎能敌得过我二人合力。”

    玉瑾听他话声中满是自责之意，大为感激，急道：“那你们能不能查出对方是些什么人呢？我现在脑中乱得很！”

    莫非轻声道：“据我所知，昨夜在窗外与你过招的是一个人称‘黑猫子’的盗贼，你与他动手时我正在屋顶檐梁上。从他的动作及打扮来看应该是这个人，当我正想下去帮你的时候，恰巧一个身穿劲装的高大汉子落在屋瓦上，只不过眨眼间工夫他就掀瓦进入你们住的房间抱着你姐姐跳了上来。”“这个黑猫子为人专使偷鸡摸狗之手段，只要有人肯出钱让他办事，他定会竭力去做。所以只要能逮住黑猫子，向他逼问，定能知道你姐姐的下落。”莫非又补了几句。

    冷四接着道：“这个贼子昨天还与我在春香苑打了个照面，想他定是经常在那儿鬼混，我今晚不妨就去碰碰运气。”

    玉瑾接着像是忽又悟到了什么，道：“莫大哥，你说我姐姐不会被那帮人欺负吧。”

    莫非意味深长地道：“这可能你比我更清楚。你离家之前，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玉瑾回想起离家到现在的一系列变故，真觉方从睡梦中苏醒一般，道：“那时我们杭州城的富家公子李渊檀上门来向我爹提亲娶我姐姐。但姐姐一直讨厌那李公子，原本家父也很尊重姐姐的意愿，但那天他老人家却甚是奇怪。对那姓李的小子出奇的客气，与往常的冷淡完全不一样，而且他，他为维护那小子还出口喝骂我。”

    脸上愠色一现即止，她接着道：“后来我生他的气，回房正哭得伤心，他却进来要我和姐姐离家出走，我坚持不肯走，他见劝说无用就点昏了我。”

    她虽说得简略，莫非却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缓声道：“照你说的看来，这个劫持你姐姐玉昔姑娘的主谋九成是那个李公子了。如果他是真心喜欢玉昔姑娘，那对她定会以礼相待，玉大侠也一定还在他手中。但若他只是看重你姐姐的美貌，想强占她的身体，那就很难说结果如何了？”言语中大是怜惜心疼和无可奈何之意。

    玉瑾听他说还有一线希望，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想起那日玉府客厅中，李渊檀光天化日之下对玉昔投以肆无忌惮的戏虐目光，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剧烈跳动起来，不安地道：“那个李渊檀平日看我姐姐就是一副色的样子，我才不信他对姐姐是真心的！”

    这时冷四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想区区在下初时遇见姑娘，瞧你容貌娇美，又身怀武功，也差点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如果不是我带了这幅面具遮盖了脸上表情，相信姑娘那时也定会认为我对你不怀好心了！”

    这番话虽然对一个妙龄女子道来甚是轻佻，但偏偏他语气说得平和缓畅，平铺直述，仿佛说的话和自己毫不相干一般。

    玉瑾先前听他象是拿自己取笑，怒意上涌，想出言喝止，但也终于由他把话说完，微一思量他接下来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向莫非道：“莫大哥以为如何？”

    莫非向冷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含笑，看向玉瑾道：“师弟的话确实不无道理，他以一个正常的男人应该有的爱美之心来度量那李公子的心意。想必李公子虽然很喜欢你姐姐，内心对他很敬慕，但一看到玉昔姑娘美若天仙的容貌身姿，情难自禁，就不免失态了。”

    玉瑾听他郑重地说出来，对这番逻辑仍有些不信。抬头望着莫非，看他的眼神中光芒闪动，透着一丝丝的深邃和自信，不觉心中一动。

    她从小起就对父亲敬若神明，相信世间没有任何事是自己父亲所办不到的，但那天父亲的反常举动一下子让她天真的梦境破灭，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此刻见了莫非这充满诱惑力的目光，那种敬奉的感觉又油然升起。

    这时，在一旁默默静听的陶老伯听到有救出自家小姐的办法，喜上眉梢，走过去，道：“敢问两位少侠尊姓大名？”

    冷四接口道：“我和师兄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辈。但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在下冷四，这位是我师兄莫非。”

    陶老伯连忙抱拳道：“原来是莫少侠和冷少侠，不知我家小姐能否救出？”

    莫非微笑道：“老伯请放心，我和师弟会尽力想法营救，玉小姐现在处身之地还很安全。”

    陶老伯闻此言语，苍老的脸上皱纹频动，感激道：“如此便要多谢莫少侠冷少侠两位了。”

    冷四起身道：“老伯不用客气。两位小姐都长得如此美丽，我冷四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欺负女人的人，所以这个忙我帮定了。现在时候还早，两位如果没事可以先回房休息，等候佳音。”

    玉瑾道：“我跟你们一同去。”转过身对着陶老伯道：“陶伯伯，你昨晚肯定没休息好，现在就去休息吧，我跟两位大哥前去打探姐姐的消息。”

    陶老伯应道：“全凭小姐主意，只是你要多加小心！”见玉瑾忧虑地点了点头，便径直上楼去了。

 三、琴韵悠悠林密密

    傍晚时分，冷四已到了春香苑。

    一走到大门外，就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前来拉着他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鹅蛋脸型，二十上下，满脸堆欢的女子对着冷四媚笑道：“哎呀，冷公子，你经常到我们这儿来，还怕什么羞！还不快把你脸上的那东西摘下来，看着怪吓人的。我想公子你定是英俊不凡，怕会迷死咱们姐妹几个了。”

    冷四用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凑过脸去轻声笑道：“你真的这样认为吗，那待会儿我让你看个够，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那女子娇笑一声，道：“公子对奴家这么好，别说一件事，只要我能做的，就算再多上十件八件，我也会帮公子的。”

    冷四道：“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乖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简直轻而易举。”说着用手轻拉着她的嫩白的下巴，凑上嘴去对着她的红唇亲了一下，使她原来娇俏的脸上更增欢颜。

    那女子道：“公子请进去吧，让樱月给公子调琴赋诗一首，你也可以把拜托我的事一边说给我听。”说着，揽着冷四的手臂穿过楼下的厅堂，跨过一个种植各种花草的宅院，沿楼梯而上，进入一间布置得温雅舒适的小室。

    樱月服侍冷四坐下用茶后，便出去拿过一把七弦琴走了进来，与冷四对坐着，把琴搁在二人中间，问道：“公子听什么曲？”

    冷四道：“只要是你弹出来的我都喜欢听。”

    樱月含笑点头，十指轻轻搭在弦上，右手食指轻轻由外向内拨动了一下，跟着右手无名指向外轻轻划过，左手食中二指捻起一根单弦，松开便轻声唱道：

    “雨打芭蕉声声急。帘幕轻卷，举目上层楼。梧桐点滴兼细雨，微风送凉叶添绿。小院香径对花语。落花有情，何作路人理。一曲新停思君意，孤雁徘徊应声去。”

    歌声缓和低沉，配合着沉缓的曲子，更显得哀婉凄切。

    唱到此处，冷四拍手笑道：“好个小妮子，一会儿妩媚娇俏，一会儿又哀婉缠绵，真是有趣。”樱月把琴拿开搁在一旁，柔声道：“那公子能听出妾身曲中的寓意吗？”说着用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凝望着冷四。

    冷四却道：“真的吗？我好像只感觉到你唱得很是投入，很好听，难道还有其他的？”说着把眉头一皱，迎着樱月火辣辣的目光。

    樱月又问道：“你真的听不出？”

    冷四道：“不知道哪位少年公子得能被姑娘你记挂，也算他有幸了。”

    樱月轻叹了一口气，道：“别人都以为我整日对着客人眉花眼笑，好似开心得不得了，可又有谁明白我的苦衷。每次陪客人弹完琴，喝完酒，我回到自己房内就会独自低泣好一阵子。我沦落至此，为了苟且度日，不得不强装笑颜。幸好我自小学习诗词琴曲，还不至于”说到这里，樱月轻咬下唇，低着头不语。

    冷四当然明白他接下来欲说未说的话意。

    他本非风流好色之徒，只是生性放荡不羁，不爱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却往往做出一些正人君子不愿做的事情。

    青楼烟花之地本为正人贤士耻于光顾的场所，冷四却觉得那些人不齿于做的事我就偏偏要去试试。于是这几日到了景德镇无聊之余就三天两头往春香苑去消磨时光。

    樱月是这里面有名的才女，慧眼识英雄，就对冷四情有独钟。一听说冷四上门，就亲自跑到大门口迎接他，久而久之，这位风光才女竟迷恋上了他这位“面无表情”的翩翩公子。

    此刻，冷四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仿佛看穿了世俗的礼法中的尘埃落垢，变得异乎寻常的冷艳。不由起身走过去从背后紧紧抱着她，一股温软之感传来，让冷四不觉手臂已微微收拢，把她抱得更紧。樱月任身后男子的手臂箍在自己身上，把头紧靠着他的宽厚的胸膛，心内充满了甜蜜。仿佛生生世世二人就这样相依相偎，该有多好。

    只听樱月轻声道：“不是要我给你办什么事吗，怎地不说了？”

    冷四尚沉浸在这温馨甜腻的二人世界中。听樱月这一问起，顿时觉起自己怎能误了正事，外面的玉家小姑娘还在焦急地等待我的消息呢。忙道：“这里是不是有个常客外号叫做‘黑猫子’的，他上这里来不会跟我一样吧！”

    樱月轻轻扭过脸，头依然靠在他肩上。见到的是一张面容姣好、英俊清秀的男子脸庞，正瞧着自己，剑眉斜挑，眼中闪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全身一阵酥麻，头埋得更紧。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就知道自己绝没猜错，原来你长得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叫我好生喜欢。”

    冷四虽然行事不是很规矩，但却从不对一般的庸脂俗粉左拥右抱，乱施手脚大占便宜。此时有这样一位性格特异，遭遇不凡的美人在怀，记起在大门口听她说过要看自己面容的请求，趁刚才风光旖旎之际便除去了面上一层蜡黄的面皮，露出本来面目。

    见樱月很是欢喜，他笑着对她道：“那个黑猫子经常找苑里哪位姑娘，她没有对你非礼吧。”

    樱月幽怨地道：“还说呢。那些男人一见了我还不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们哪懂得什么诗词琴曲，上这里来的目的你自己也清楚。”

    冷四见她一对美目中似有泪水来回转动，不忍心再逗她，正色道：“你如果讨厌这里的生活，我可以带你离开这儿。但当前却必须得先委屈你一下。待会儿他若来寻欢，你便主动答应愿意陪他喝酒说话，趁机把这包东西混在酒里让他喝下，然后立马过来叫我！”

    樱月听到他居然说愿意带自己离开这烟花之所，那是她沦落此地后从所未想之事。只道能遇见真正懂得自己琴韵词意的男子，与之促膝谈心，便已足矣。此刻竟仿佛如坠梦中一般，要不是分明感到身前温暖的臂膀，紧实的胸膛，真不信会是事实。

    后来又听出冷四是要她去给人下药，以为会出人命，虽觉不妥，但在此时此刻的欢愉中，亦不以为意。起身点头道：“公子待我这般好，我代劳去杀一两个小贼也没什么，把药粉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候着，这个人我认识。”

    冷四依言把小药包递给了她，捏着她细嫩滑腻的小手紧握了一阵子，才松开让她出门去。

    樱月临出门时，回眸向他嫣然一笑道：“公子等着我。”

    待樱月走后，冷四独自坐在桌前椅子上，后仰着头。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清晨与玉瑾在景行客栈相遇的情景，不自禁地把她的身形容貌和樱月相比较，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觉得两个女子各有各的优点，随即联想起两人都经历了一番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与波折，又感叹那句古话“红颜多薄命”，心下一阵慨叹。

    在房内坐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冷四感觉有些百无聊赖。

    瞥眼瞧见横摆在茶桌边上的古琴，随手拿起放在上，十指在琴弦上来回随意地拨动着，居然也发出一阵阵清雅怡人却又道不明旋律的曲调。

    冷四微觉奇怪，试想自己根本不懂音律，对这古琴更是一窍不通，又为何自己随手一触碰就能引得音阶阵阵，而且又煞是好听。

    正自疑惑间，他抚着琴端的左手忽然触碰到左端的竹板有松动的迹象，心下一惊。忙把琴竖着倒过来，左端朝上，仔细检查那块触动到的竹板，果然发现那是活动的。

    照理说，古琴的弦丝固定在两端的竹板上绷得极紧，而两端的竹板又与琴身牢牢地连在一起，才能保证弦上发出的音调和谐婉转，柔美动听。

    他虽不懂得琴韵指法，但那时琴的基本构造却为大多数人所知晓，冷四自然也不例外。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仔细查看那块松动的竹板，把拴在上面的一根根弦丝解了下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露出外面的部分竹板用力一拉，顿时带起一团黑影飞射而出，迅速地朝他面门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冷四虽觉惊惶，但他自恃武艺，从不把那些陷阱诡计放在心上，也不管来物是否沾有剧毒，伸手接住。展开手掌，乍一看之下原来只是一小团裹着的白纸，拿起来急欲打开看，忽觉一点亮光闪烁，冷四心下一凛，暗叫“好险”。

    原来那小团白纸中尚裹着一枚细小的银针。

    冷四心道：“看你这针有多厉害。”用纸团包着针头把针尖浸入桌上的茶水中，一杯茶水立即变成了紫红色，与杯底的茶叶颜色相混，逐渐变得暗红。到后来如同人中毒后流出的血液一般。

    他暗自心惊，觉着自己刚才也算是生死系于一线了。要是接纸团时一不小心让手指碰到了针尖，那针尖锋利无比，一旦擦破一点皮，毒液渗进他手指流入体内，他此刻安有命在！

    他把那团裹着的白纸慢慢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不甚明显，凝神辨认才看出写的是：“思君才智，该当如此。略施小计，请勿见疑。凶仇强敌，利诱重逼。以此假象，还报君意。”

    冷四读到最后两句“以此假象，还报君意”八字时，大是惊异。仔细一思索，觉得可能只是她的恶作剧或试探他的武功，刚刚悬着的心又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原本以为这机关暗器是几刻前还对自己情意绵绵的樱月设计害自己的，又痛恨又沮丧，觉着世间女子，蛇蝎心肠太难信任。继而对男女情爱生出心灰意冷的情绪。

    但直至此刻，又浑然明白些许她这样做的道理，那是在说她原本被强人所迫来陷害他。偏又对冷四情愫暗生，为了报答他的知音之情，故意用这样的小骗局来遮掩。

    冷四想了想，觉得这琴里必定还有什么古怪。于是抱起来走向窗户旁，借着透进来的光线由左端撤掉的空缺探索琴身内部，不出他所料，里面竟然用木质齿轮做成了一个自动装置。

    他用手指一碰上面的琴弦，发现里面的齿轮在跟着转动，手指拿离琴弦，齿轮做成的小小机关仍然在带动琴弦起伏跳动，因而余音缭绕，琴音久久不断。

    音调节奏有致，显然设置机关的人也精通音律，故而让琴弦的拨动和里面的机关齿轮的转动配合协调，呼应一致。

    用手指弹出美妙的音乐尚且不易，何况是以一个机关齿轮在引导，这不由得让一向高傲的冷四钦佩不已了。

    料想那把琴的设计者定是位武艺高强、精通音律的奇人，既能让冷四发觉此琴的怪异处，由他自己引暗器发出，又能控制好纸团射出时的力道不至于伤到他。

    不知不觉，冷四在这雅室中又坐了半个时辰，思索着樱月及那古琴的设计者会是什么来历，他们之间又会有怎样的关系？会不会就是樱月自己呢？她既然有此本领又何苦沦落到此呢？

    正自思虑间，听到门口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抬眼看处，身着杏黄衣衫，美目间颇含情意的樱月走了进来，开口笑道：“让公子久等了，待妾身再陪公子饮几杯酒。”一边说着一边款款走到冷四身旁坐下，右手举着酒壶朝一只酒杯中斟满了酒，轻轻送到冷四身前，冷四抬手接过放在桌上。

    待她又给自己杯中斟满后，冷四才发话道：“怎样了？”

    樱月双手捧起酒杯，举向冷四道：“来，樱月敬公子一杯。”对冷四的问话竟似没有听见。

    冷四只好也端起酒杯来与她的酒杯碰了一碰，一口饮尽。

    樱月以袖掩杯，也喝了下去。

    樱月见他很是爽快地饮下了这一杯酒，大为欢喜，脸上露出钦慕的笑容，道：“公子不愧是真英雄，真豪杰，有了刚才那一着，公子居然不怕我会下毒加害你？”

    冷四微笑道：“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会对我施毒计。”

    樱月道：“是吗？我眼神又有什么特异了？”

    冷四兀自端着那空酒杯，用嘴唇在杯口轻轻触碰了两下，把酒杯放到桌上，然后凑到樱月的耳边，细声道：“姑娘眼中的情意教在下久久都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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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月发觉他的嘴与自己的耳朵相隔不到毫厘，说话时的气息拂在她耳廓内侧，让她麻痒不堪，忙把头偏开。侧着脑袋笑道：“你真狡猾，这也能看得出来。可这也说明了公子很留意我的眼神，不像某些不正经的男人只盯着人家那些地方看。我听师父说过，一个男人若真心喜欢你，那他看你时就会只盯着你的眼睛，而且他的眼神中会带着特殊的色彩。他的眼神会因你眼中传达的意思而随之改变。我想这也许就叫眉目传情吧。那么公子刚才看我时也不小心把自己的心思暴露了。”

    说完，她伏在桌面上咯咯娇笑起来。

    冷四见这样一个俏佳人就在身侧，真想把其他一切事都抛开，但又忽然忆起此刻玉瑾的姐姐说不定正在受着苦楚。

    如果玉昔真遇到什么不测，师兄莫非会多难过，他又良心何安。

    他是个心思敏捷之人，又与师兄莫非一起长大，一起学武，情谊极深。对师兄的神情动作自是再熟悉不过。

    那天在镇外瓷窑地救了玉昔之后，当姊妹俩并行离去时，他发现师兄仍望着玉昔的身影，怔在当地，眼中充满了爱怜之意。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到师兄原本冷漠的脸上时时呈现出关怀期盼、望穿秋水的神态。

    他自然明白了师兄的心意。

    樱月在桌上笑了一阵子，起身端坐，俏目扫向冷四脸庞。见他表情古怪，并没有看着自己，有些不高兴的唤道：“公子！公子！”

    冷四闻声，抬起低垂着的头，见樱月似有嗔意，忙道：“樱月姑娘请莫见怪，我师兄有个朋友现在有危难，我一时想起了这件事来。我刚才叫你出去办的事就是为此，不知办得如何了？”

    见他连忙解释，樱月感到很是快意，又是一阵让人心旌摇荡的娇笑。

    樱月道：“公子说的那人是叫黑猫子的吧，我已经照公子的意思让他趴下了，就在隔房中，也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公子要怎样发落他？”

    冷四道：“好，走。”“走”字尚未出口，人已跃出了房门。

    樱月起身跟了过去，推开隔壁的房门，栓紧后转过身来。见冷四正坐在那里，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汉子趴在桌上，肩头随着呼吸时起时伏，显是正在沉睡。

    她朝冷四走过去，道：“公子要待怎样做？是不是先要把他弄醒？”说着在黑猫子身边来回走了几步，道：“刚才给他服下的是蒙汉药吧，看他睡得这么死。想必公子身上是带有解药的。”

    冷四“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后拿到黑猫子的鼻孔边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盛着酒的杯子向他脸上泼去，果见黑猫子脸上肌肉扭动了几下。

    冷四道：“他睡了多少时辰了？”

    樱月道：“公子等了多久他就睡了多久了。我从你那边房中出来后，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大叫：‘本大爷又来了，哪位姑娘愿陪我共赴？’我一听这声音正是你所说本店的常客黑猫子，于是过去站在楼梯口招呼他过来，说我愿意陪他。他一见了我，便欢喜得什么似的。”脸上微微一红，接着道：“他赶忙过来抄起我的手就往后院厢房里走去。我就故意把他带到了你隔壁的房中，难道你刚才没有听到声响吗？”

    冷四一听，立马想起自己刚才的遭际，那时他正在凝神思索那把琴上的古怪机关，对周围的动静都没有什么感觉。便道：“想必我刚才在思念姑娘，把周遭的一切都忘怀了。”

    这一句话直把樱月说的霞生双颊，爱怜横溢的看了冷四一眼。

    但一见桌上趴着的人，笼着袖子朝他拍打了几下，气愤愤地道：“这个色鬼一进屋就对我动手动脚，把我往床上推。”

    樱月又在黑猫子腿上狠踢了一脚，道：“我当时很是害怕，急忙装出很顺从的样子。建议他先喝几杯酒，一边说一边就把他拉上酒桌，他哪里不依，嬉皮笑脸地坐在凳子上盯得我全身发毛。我只好忍住，暗想等会儿再收拾他。便把事先准备好的酒水给他喝了下去，果然他只喝了两杯便迷迷糊糊地说什么今天不胜酒力类的话。接着便晕倒在了桌上。”

    冷四道：“照你所说，这人已经睡了一个时辰有余了？”他所用的蒙汗药的药量不重，恰好能令一条大汉睡上两个时辰不醒，而中途如若有人以特殊的气味刺激中毒者的鼻子，让其睡梦中逐渐吸进这类气体冲激大脑经脉，则可以令他立马醒来。但身上各处却是软绵绵的，有力使不出。

    正当此处，桌上的黑猫子已苏醒过来，慢慢坐起身来。

    看见房中冷四和樱月二人，又瞧见了桌上的黄色瓶子，心下雪亮，便想站起来向冷四肩上抓去。但这一运气之间却发现手掌怎么也抬不起来，愤懑不已，恶狠狠地瞪向站在他身侧的樱月，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臭，居然敢用毒计害我。等有一天看老子怎么折磨你这小？”一边又怒目扫向冷四，接着道：“还有你这小白脸，你为什么害我。有种就真刀真枪地跟我单打独斗论输赢，耍这把戏！真不要脸！看老子不把你碎尸万段”

    口中乱七八糟地胡乱叫骂，到后来当真不堪入耳。

    冷四双臂交叉，坐在他的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骂个不停。到他骂得有气无力般地瘫倒在座位上时，才开口道：“黑猫子，骂够了吧，你不愧是市井小贼，骂人的本事还当真不错。”

    黑猫子刚醒来后体力尚未恢复，原该平心静气地引导丹田真气沿经脉不断向周身四肢流去，以使乏力的四肢气力复元。

    但他生性急躁，又恼恨对方使诡计，忍不住破口大骂，体内真气横冲直撞，完全没有套路。时间一长，体力衰竭，也不由得他不软在当场了。

    面对冷四的出言讥刺，他此时也无力生出反驳，只狠狠把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目露凶光。

    冷四道：“我知道阁下素来机警，冷某想要制住你虽要花费一番功夫却也不无可能。可在下向来喜欢化繁为简，能够用简便易行的方法做到的事我决不愿多费一个小手指头的力气。俗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阁下输在这一着上也无甚稀奇。”

    “我之所以这样对付你，并非你我有何冤仇，而是我想问你一事，希望你照实说来。只要你实说了，我冷四立马于此摆酒设宴款待你，予阁下赔礼道歉，如何？”

    黑猫子冷哼一声，只作没听见。

    冷四心道：“这家伙果然有些不好对付。”直接问道：“黑猫子，昨夜你潜入两位姑娘住的客房外，意图以迷香迷倒她们。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说还是不说？”

    他见黑猫子那副无赖的表情，想他极可能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家伙，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黑猫子听出冷四言语中的不善之意，又瞥见了他目光中透出的一股咄咄逼人的威势。心下一寒，道：“我也不清楚具体头目是谁，是另一个黑衣蒙面人叫我做的，说事成之后可以给我一千两银子，我一听银子的数目不小，便一口答应了。”

    冷四瞧他目光中并没有说谎时的狡诡之色，便道：“那个黑衣蒙面人为什么会找你去，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来历？”

    黑猫子唯唯诺诺地道：“可能是由于我平时偷偷摸摸，行为不检，他们又看出我需要钱来这里找姑娘，所以便拿银子来诱惑我了。我当时对他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就探问他的身份来历，他只说自己是个无名之辈，微名不足挂齿，说银子是不会少给我的，叫我放心。而且他似乎察觉了我脸色，发现我不怎么相信，就拿出了一百两银子给我，说这是定金，余下的事后再补齐。我见他如此做法，便没有问下去了。”

    冷四思索一阵，觉得对手之所以找这样一个人前去，肯定是不想暴露身份，就算黑猫子被我们擒住了，那也套问不出多少消息。

    忽然忆起师兄莫非说过昨夜在屋顶上和一个蒙面人交过手，而且那人武功甚高。冷四问道：“那个给你银子的人武功怎样？你与他交过手没有？”

    黑猫子道：“当时我正在一条小巷中走路，那人飞身下来，背对着我，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一看来者不善，想从背后偷袭那人，使出了一招‘鹰击长空’，朝他头顶抓去，眼看就要得手。可没想到他武功甚是了得，随手一掌击出，我顿感一股凌厉的掌风扑来，连忙后跃闪避，双足立地后，又上前接连打击了七八掌。可那人轻拆巧解，臂挡肘撞，很容易地将我迅猛的几招反守为攻。我被他的拳风迫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变拳为掌，手背贴在了我小腹上。我以为他会下杀手，但当时那形势我已无法再闪避和阻挡，心想我命休矣！可那人只是微一运力，他奶奶的真是邪门，我居然向后连退了十几步才站定，还好没有受内伤。”

    “我正自奇怪。那人说什么与我无仇怨，来此并非取我性命，只叫我去做一件事，做成后有赏。我答应后，他便详细给我说了。就这样。老子说完了。”

    他见冷四颜色缓和，遂又说话放肆起来。

    冷四也不在意，从他描述中可以想见那黑衣蒙面人武功确实很高。但他的身影手法是否与师兄昨晚碰到的那人相似，就只有问师兄才知道了，对黑猫子道：“既然如此，就只有先委屈老兄在这此间歇一歇了。”

    还未等他来得及说话便点了他的哑穴。

    樱月指着黑猫子道：“这个人怎样处置？”

    冷四道：“你就在此先看着他，他哑穴被点，一个时辰内动弹不得。我出去一趟，片刻就回来。”

    樱月轻点了一下头。冷四踏出门槛后，反手带上门去了。

    樱月看着坐在椅上瞠目张嘴、满脸怒容的黑猫子，但见他正斜眼扫向自己，那目光中的凶意便似要把自己吞下肚去一般。

    冷四快步走出春香苑，转向右街复又行出里许。

    他已来到一个茶馆里，上楼后见玉瑾和莫非坐在角落靠窗的座位上，大声道：“让两位久等了。”快步走过去坐在一张空着的藤椅上。

    玉瑾和莫非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未及冷四上楼，便已猜出是他到了。及至他坐下后，莫非道：“此去有何喜讯带来？”

    冷四倒反显得很悠闲的模样，给杯内斟满茶水后饮了一小口，见玉瑾阴沉着脸色，正低头盯着茶杯。

    冷四笑道：“玉瑾姑娘何必如此，小心气坏了身子。”

    玉瑾大怒，顺手将正在把玩的茶杯掷向冷四脸部。

    冷四见他脸上愤然之色陡现，手中又捏着杯子，料到她有此一着。右臂一振，拇指和食指张开两寸，微曲着挡在眼前，只待茶杯一到，便即接住，杯中茶水却没溅出半点来。

    冷四把茶杯端着稳稳放在玉瑾身前，道：“姑娘的茶杯，小心别摔坏了。”

    见玉瑾秀丽的脸颊依然显着怒色，忙回到主题，道：“师兄可还记得昨晚与你在屋顶交手的那个黑衣人？”

    “你对他有甚看法？”

    “刚才我从黑猫子的口中得知，他是被一黑衣人制住后，迫他去做施放迷香的勾当，当然少不了给他些甜头。听这黑猫子叙述他与那黑衣人交手的经过，似乎那人武功厉害得紧。”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人掌风凌厉，出手迅捷，攻守兼备，守时严谨绵密，攻时一蹴而就，使出不到一层功力就将他制住了。”冷四虽转述别人的话，却全凭自己的理解说出。

    “如此说来，昨晚我所碰到的十有八九便是此人了，他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即使凭我二人联手夹攻也未必能稳操胜券。当然他既然未出全力，也就难以分辨出他的路数。”

    要知道一个人在遇到强敌时，血脉贲张，心中自然而然的生出敌忾之愫，一招一式势必全力而发，惯性使然，内功身法自然流露。

    冷四道：“以你所言，我们要救回玉昔姑娘不是很难办了？如果那黑衣人武功真有那么高，那他何必处处掩人耳目。”

    莫非道：“或许这人在顾忌什么。他虽然武功高，但也未必就没有敌手！”忽然忆起了某些重要的事情般，接着道：“对了，这个人肯定是怕见到咱们两人，说不定还与我们相识。”

    “那他是在尽量避免与我们过招，一是怕我们认出他的身份，二来与我们有甚渊源，不愿与我们为敌。”

    “正是如此。你可还记得家师曾给我们提及一位师叔，我总觉得此人的怪异处正与昨晚的人十分相似。”

    “话也不能这么说，世间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意图，但人心各异，难以琢磨，又岂能随便臆测别人的心思。或许那黑衣人只是做贼心虚而已。”

    玉瑾在一旁听着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言的分析那黑衣人，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尽说这黑衣人干吗？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出我姐姐。”

    “玉姑娘不用着急，我们刚才说的并非全无用处。若那黑衣人真是在下的师叔，我自有办法让他把你姐姐交出。”

    “师兄难道想请师父出面？”

    “师父他老人家在传授我们技艺时就教导我们做人的道理：一个人学习武艺除强身健体外切忌忘了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无论他的武功是否好，但‘侠’字在心头，临敌时凝神待发，全力应对，即使战败身死，复有何憾！师父教导弟子如此，那他自身的行事作风又有什么可怀疑的。”

    “以师父的性情，请他来相助他自是一万个答应。但他自从师娘那件事后却变得郁郁寡欢，不愿再涉足江湖的是是非非。我们何必再让他老人家卷入恩怨，引起他的不快呢？这样贸然去请求他，必又引起他的烦心事来。”

    冷四虽然性格怪异，言行难被常人所接受，即使与自小长大的师兄在一起时，二人间也不免有些隔阂。在师父长时间的熏陶教导之下，乖戾脾性虽有所收敛，但万事皆由我心的本性仍难以更改。

    偏激固执的想法却让他极重情意，在他心中，对我好的人我一辈子要好好回报，拼了命也不能让他受到一点折损。他受师父养育长大，教练武功，内心对他自是仰慕敬重非凡。

    莫非见他如此慎重地考虑师父的难处，体会到他的一番心意。暗怪自己救人心切了，竟然刚才没顾忌到师父的难处，不禁脸上现出愧疚之色，忙对冷四道：“冷师弟能有此通情达理的想法也属难得，那还是不要惊扰师父静养天年了。”

    玉瑾先前听他们提到师父或能出山相救，心下喜之不尽，差点就拉着莫非的手臂呼出声来。此刻却见他们委实难决，失望之余，好生着恼。

    冷四见玉瑾从满脸喜色转成愁容满面，而师兄莫非也正自凝神皱眉。他知晓师兄向来智计过人，可在此事面前也不禁踌躇起来，心下一思索也觉实无良策，明白其中的艰难。

    其实他刚才出言与师兄辩驳乃出于一时义愤，认为师兄实不该贸然把师父牵扯进来。但现会个中情由，略一衡量，道：“师兄、玉姑娘，目前别无他法，还是速去请动师父他老人家。”

    莫非听他忽又改变了主意，惊喜道：“冷师弟能想通此节，那最好不过，咱们不妨立马动身。”

    玉瑾最是兴奋，道：“如此便多谢两位仗义相助了，不知尊师隐居何处。”

    冷四道：“出此间小镇后一路往北走，恐有两天行程。你们先去准备准备，我回春香苑一趟。”说完，先行下楼而去。

    玉瑾忽然想起了尚在客栈里的陶老伯，担心他的安危，道：“我想把陶伯伯叫来一起上路，不知可否？”

    莫非道：“姑娘说得不错。这镇上险象环生，还是让他一同上路去拜访师父，多一人也无妨。”玉瑾见他同意，喜道：“请莫大哥在此等候，我稍后就带陶伯伯一同上来。”也下楼回客栈去了。

    冷四在茶馆这一待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回到春香苑，来到樱月正等着他的那个房间，见她正在床头坐着发呆，于冷四推门入内竟然不知。

    冷四悄悄走近身侧，把头靠向她腮旁，轻声道：“在想甚麽？”

    樱月出神之际忽然听到男人的声音，有些吃惊，但见是冷四回来，大喜道：“公子终于回来了，不知你的朋友可否救得出？”

    “现在正自为难，无奈之下只好去请家师出面了。”

    “这自是最好不过，想必令师定是位武林奇人。”

    冷四一瞥眼间，瞧见那黑猫子正贼溜溜地把眼珠子时不时射向二人，暗道：“千万别让他听出了甚麽端倪！此人不除，贻害无穷！”遂过去连点中他膻中、命门、神渊等数处死穴，可怜那黑猫子哼都没哼一声，瞠目结舌就此了账。

    樱月见房内死了人，不由有些惊惶，只道：“这人死了！公子要待如何处理他的尸首？”

    冷四也不答话，拖黑猫子尸首到床边，微运劲往内一送，尸首滚至床底，紧靠墙壁。

    回首对樱月道：“我现下即去找寻家师，你愿与我同行麽？”

    樱月闻言，喜道：“公子带我脱此牢笼，日后定当感君大德。”喜极之下，紧握着冷四的双手，竟而留下泪来。

    冷四伸袖给她檫去了泪水，道：“难道你不高兴？”

    樱月破涕为笑，道：“不，我欢喜还来不及。咱们这就走吧。”

    冷四打开窗户，见后面是一排排的矮房，一间挨着一间，远远看去，黑瓦铺天盖地，漫无边际地一直连到天尽头。

    樱月靠在他身侧，把头埋在他肩上，甚是安适。冷四揽着她的腰肢，斜身朝窗户外掼出，紧接着一个翻身，双足尚未着地，右脚尖在瓦片上一点，随即纵身向前跃去。

    “冷公子轻功如此，倒使我忆起一个人来。”

    “是你师父吗？”

    “果真厉害！你怎会想到是我师父。”

    “凭直觉而已。你应该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那么你师父就更非常人了。”

    樱月忽然正色道：“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冷四奇道：“怎麽倒变成你求我了，有甚麽事，尽管说。”

    樱月低着头，道：“我求公子以后无论发生甚麽事都不要抛下我不管，好吗？”

    冷四足下不停，紧握着她的双手，道：“我冷四是什么人，怎会做出这般事来，即使把命丢了我也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樱月轻轻颔首接着又摇了摇头，道：“公子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和你那些朋友。”

    当下二人来到莫非所在的茶馆楼上，玉瑾也已带着陶老伯早先一步到了。

    三人见冷四忽又带了一个艳丽的女子在身旁，有些奇怪。莫非知道他行事素来偏僻，不作理会。

    玉瑾眼波流动，巧笑嫣然，道：“唷，这位漂亮姊姊怎生称呼？”

    冷四指着玉瑾对樱月道：“这位是玉瑾姑娘，咱们要救的正是她姐姐，旁边的老人是她家老仆人，她三人逃难此地，偏巧又遇上贼人，她姐姐被劫走。”又指着莫非道：“这位身穿灰色衣衫的就是我师兄。”

    “原来如此。这位玉瑾姑娘才是位真正的美人儿呢！”

    樱月走过去一一见礼。

    一番礼让后，五人同路，出北街向前而行。沿路丛林茂密，一人环抱的大树一棵挨一棵地长着。天时已近午后，阳光透过重重密林洒在道旁，斑驳之状犹如繁星倒悬。

    冷四、莫非一行人正走在这条繁星满地的小路上，五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多少言语。因为对未来的预测和期盼往往不能如愿，与其徒增烦恼，还不如人随天意，做好准备即可。

    莫非当先走在最前面，不仅仅因为他是冷四的师兄，还在于他很相信预感。他看到地上密密麻麻的小光点，在脑海中呈现出的却是满地的血花，抑或夹杂着几滴伤心的泪水。

    冷四和他不同心境，冷四心里只想快些见到师父。那位养育他的人，对他既严厉又爱护的老人，毕竟和师父有一年快没见面了。因此他无心留意道旁风景，也毫无莫非一般的担忧。

    但危险的来临，意外的发生，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密密杂杂的树梢间果然有人影在晃动，那人影好快，明明是从他五人路后方追来，瞬间已在五人身前数十丈开外。这条人影一直沿着小路奔行下去。

    为何它没有停下来？

    莫非正在考虑这一问题，终于他明白为何会有刚才那可怖的幻觉，也知道了那影子为何不停地跃去。于是就当这所有的思考瞬间掠过的时候，他已经迅捷无伦地追去，去追赶那条影子。不管是否能追上，他都必须尽全力。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还留下了一句话：“冷师弟，你保护好他们。”

    冷四虽然没在思索，但当莫非跃出时他有一种直接的感应，那就是跟着追去。莫非的话让他停了下来。

    玉瑾轻声问道：“那条影子难道是去找你师父的？”

    冷四没有回答，似是没有听到。

    玉瑾又道：“你尽管去追赶他们，我留在这儿便好。”

    冷四依然没有回答，也没有追去，他清楚即使立马起身也已来不及了。他看清了那影子腾空飞行的速度，那是他远远及不上的。莫非的话让他一阵迟疑更使万分之一的希望变成了没有希望。

    玉瑾见他一而再地不理睬自己，本想发作，一见到他那张冷如寒霜的脸，却又忍住了。他虽然骄纵，但却并非不通情理，此刻略一思索，自然懂得了他这种表情的缘由。

    四人本来走得不甚快，此刻冷四漠然的表情却又使其余三人心情变得紧张起来，纷纷加快了脚步。五个时辰过去，四人来到一座山峰左侧，而脚下的路一直向前延伸着。

    冷四带着他们绕过那座山峰，竟然别有一番洞天。小桥流水，屋舍俨然，土地平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直如陶渊明勾勒出的那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不管是谁，在此刻明朗的景致前，绷得再紧的心弦也会放松。

    冷四终于发话了：“前面那棵古树下的矮小屋子就是家师的居所。”说着用手指去，见那间房屋四五丈见方，甚是狭小，难道他师徒三人竟住在这般小的屋子内。

    四人跨过一座石拱桥，来到那颗榆树下的房檐前。

    门是开着的，却见莫非正坐在一个老人身后，背对着门口，双手平抵在老人背心，二人头上均有丝丝热气冒起。

    冷四缓步走过去，转到老人身前盘膝坐下。见那老人紧闭着双眼，脸有痛苦之色。

    莫非开口轻声道：“师弟助我一臂之力，帮师父打通关元、天冲二穴。”

    冷四应了一声，随即将双手与师父掌心紧抵，真气缓缓注入他体内。不到一盏茶时间，冷四发丝间亦蒸气升腾。

    玉瑾见这景况，已估摸到事情发生的大半经过。本想上前与二人一道给老人通穴疗伤，但她内功脉络所习甚少，况且自身内功修为尚浅，见师兄弟二人正凝神而坐，害怕自己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阻挠二人行功。反复迟疑，怔在当地。

    其实现在师兄弟二人已分别给那老人打通了中极、气海、俞元和陶道、曲垣、至阳六穴，正在日月、命门上下苦功，老人的内息随着他师兄弟二人真气的注入而渐感充沛顺畅。

    他受伤之下神智迷糊，但内息却会因外力的作用而改变，并对外力产生一定的依赖。起初唯有莫非一人给他调息，随后冷四到来，又在胸腹诸脉给他送入真气，久而久之，他对身前身后的二徒均产生了真气的依赖，要随着他自身内息调匀后才能消除。幸好玉瑾有自知之明，没有去帮倒忙，不然她内力虽弱，但加进去后也足以令老人内息走向产生偏颇，重则让他内息走岔，走火入魔，轻则也会让师兄弟二人半天的忙活付之东流。

    寂静的小屋内，日光斜射进来，冷四、莫非和老人发丝上冒出的热气在柔光中渐渐隐去。

    半个时辰过后，热气由少到无。

    “隐儿、清儿，你们休息片刻，给自己恢复体力吧。”

    原来老人睁开眼来。见两个徒儿都回到了身边，而且还帮自己疗伤恢复了元气，大是快慰，复见二人额头均挂满黄豆大的汗珠，提醒道。

    玉瑾分明看见那老人是在对冷四和莫非说话，但叫的却是“隐儿、清儿”，微微一怔，随即已然明白冷四和莫非的名字原来并非其真名，但这“隐儿”、“清儿”又分别对应着谁，她就不甚明了了。

    正待相询，只听冷四道：“师父你老人家可还好？隐儿来迟，请师父责罚。”

    玉瑾心道：“原来这家伙叫隐儿，冷应该是他的真姓，难道他叫冷隐，真是人如其名。”

    那老人却道：“我现在好多了，你不用责怪自己。对了，这几位是？”看着站在屋内的玉瑾、樱月、陶老伯三人。

    莫非一一引见后，道：“玉姑娘，我和师弟的名字只便师父才这样称呼。冷四、莫非虽是行走江湖时随意起的名号，但长久以来被人这样称呼惯了，倒不甚在乎自己真名如何。可师父向来叫惯了隐儿、清儿，我们只好依着他。”

    “我先前还在奇怪，怎会有人起这麽怪的名字。难道二位真名真姓不能相告麽？”

    “冷智隐、莫寒清，这两个名字如若有幸被玉姑娘记住，那再好也没有了。”

    “这还差不多。”玉瑾微微一笑。

    “好啊，原来冷公子名叫冷智隐，你居然敢骗我。”

    樱月拉着冷智隐的手臂，显出一副娇嗔薄怒的模样，让冷智隐在师父面前竟有些尴尬。见师父看着他的目光中满含笑意，真不能形容心中究是何等滋味。

    “老汉姓陶，不想有幸来到贵处与阁下相见，想请教阁下雅号。”

    陶老伯见这老人精神矍铄，目露精光，面上却似罩着一层寒霜，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心想这多半是位不世出的高人，定有办法救出大小姐，忙走近几步抱拳请教。

    那老人静静地坐着，神色渐渐地趋于安详，只猛然间他听到别人问他的姓名，这一问忽却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那是一个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洞庭湖面波光粼粼，縠纹微生。

    一个白衣少年踏上了柳树下的一艘小篷船，正欲乘船渡水到北岸去。

    船家已经掌舵在岸边的硬石上一拨，小船随即在水面上开始划动。突然一道黑影从空中掠来，接着听到双足落地的声响，一个黑衣女子已立在了舱中。

    她戴着一顶竹笠，笠檐压得很低，瞧不清容颜，但黑衣裹身，却衬托出苗条的身材。

    白衣少年神情却很冷漠，并没有因为这女子的到来而有所惊异，眼光依然投注在湖天交接处，仿佛在期待着甚麽。

    “阁下可是到北岸去？”

    黑衣女子的语调清脆而锋锐……

    “正是，若不同路就请趁早下去吧。”

    白衣少年连脸都没有转过来一点。

    “你怎会知道我不是去北岸？”

    “那就随你。”

    说完，白衣少年向船家所处的船尾走去，显然是不愿再和那女子搭话。

    “人人都说岳阳萧孟曹满腹经纶，英俊潇洒，却想不到是如此一个呆滞冷漠、不近人情的家伙，可谓‘见面不如闻名’哩！”

    她面朝湖水，似是自言自语，但人人都能听出这是说给萧孟曹听的，当然萧孟曹自己也听得出。此话中将“闻名不如见面”倒过来说，满含讽刺嘲笑之意。她本以为这样说能激得那少年发怒，她很想看看这翩翩少年发怒时的样子。

    可那少年却象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站在船家身前，双手负在背后，目光中透出一股深邃。

    “今天可真是奇了，刚才有个人装呆子，现在却又有人装聋作哑。”

    白衣少年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发出。

    黑衣女子终于忍耐不住，伸手将竹笠摘下，用力向湖中掷去。

    竹笠落水，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只见她一头黑发垂直至肩，头顶用绿簪扎成一个简单的小髻，肤色似雪，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珠怒视那白衣少年，两弯细长的柳眉斜斜地竖了起来。

    “你对人都是这样子？”

    “你到底想说甚麽。”

    “我说你是个大混蛋！”

    话音刚落，“嘭”“扑通”两声传来，只见那女子已仰面跌入湖中。

    见她在水中不停地挣扎，白衣少年心想这女子一身好轻功，却居然不会游泳。他与这女子无冤无仇，不想她就此送命，连忙叫船家把船身划近女子挣扎之处，趁她上半身冒出来时双手急探，已抓住了她的双臂，回力一带，将她身子带上船来。黑衣女子在湖水中挣扎半晌，已喝了不少水，趴在船舷上直把腹中之水往外呕出。

    白衣少年微感过意不去，忙伸手掌在她背上推拿，好让她缓过气来。

    “你这木头的心肠也还不是木头做的嘛，本姑娘以为你会见死不救呢！那我这条小命今日就算结果在洞庭湖上了！”

    她休息片刻，站起身来说道。

    这时，她全身黑衣湿透，紧裹着纤细的身子，更凸现出玲珑绝妙的身姿。

    粉颈被清亮的湖水一洗，散发出丝丝细腻的光泽，还有水珠在上面轻轻滑落，与漆黑的衣衫相较之下，真是难以形容。

    “真是抱歉，都怪在下刚刚出手太重，没有伤到姑娘吧。”

    “喂，萧孟曹，人人都夸你才华横溢，精通诗文，还没有想到你武功也是这般厉害，小女子佩服佩服啊。”

    她说出“佩服”二字时脸上神色狡诡，萧孟曹只道她又是在讥讽自己，也不作理会。觉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大傻瓜，在想甚麽呢？”见他凝神思索，黑衣女子以为他瞧出了自己的伎俩，又道：“喂，你已知道我刚才是在骗你了？”

    “骗我什么？”

    “说出来你别怪我！其实我刚才偷袭你时已准备好了后跃的姿势，你手掌盖过来，我便借你掌力向后跌出，这一招‘借力用力，扑通入水’想必萧公子、萧大少爷是瞧不出来的了。”

    说到这里，她已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与刚才生气时的神情判若两人。

    萧孟曹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有从刚才那轻巧的一次对掌中分辨出对方的力道实者虚之，现在细想那一掌，虽然渗着劲力，但完全没有发力的迹象，不禁有些惭愧，心想：“原来自己的武功毕竟没有练好，遇上一个年纪轻轻的无名女子居然就着了她的道。”

    “萧大少爷何必自惭形秽呢？这是我自创的‘绵柔掌’，刚才在你身上一试即灵，你不识得也属平常。”

    黑衣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萧孟曹更是惊异，瞧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岁，但她自诩已自创出掌法，还以此让自己上了她的当，实难相信。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她那一击劲力十足，要说那女子竟能把发出的强劲之力顷刻间收回手臂，同时又借他人掌力生出反弹，实令人不可思议。其难处可说非内功修为绝高之人不能办到，因为如果那样做，萧孟曹掌力拍出，且掌劲不压于她，她非受重伤不可。

    “那姑娘又何必跌落水中呢？难道”

    “不错，我偷袭你是假，落水后的挣扎亦非真。我在瀑布边长大，激流猛浪又岂能奈何我得？这平静的湖水，我只当下去凉快凉快！这水挺干净的，我喝一小口也没关系，我从小就喝瀑布里的水，这水虽没有瀑布里的清爽可口，倒也不差。”

    他还未说出，被黑衣女子抢着道。

    萧孟曹到此刻方才明白被她戏弄了一番，本想发作。但又见这少女天真可爱，心思巧妙，看着自己时漆黑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形，心中恰似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不觉痴了，瞧着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黑衣女子大为窘迫，满脸飞红，急忙转过身去。

    萧孟曹见她转身，也知道自己刚才失态，想说话道歉赔礼，却偏偏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神不宁，暗想自己素来心无杂念，眼光从不会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停留稍许，今日却是怎地了。

    “此人这般冷冰冰的，这般讨厌，简直木头一样，我怎么可能可是他见我落水却又赶忙拉我起来，而且还帮我吐出腹中的湖水，救人之意并非做作，可见他并非不近人情。他方才那样盯着我看，难道”

    那女子此刻也是心中思潮起伏，不知是喜是忧，是怨是愁。

    她不停地想，却又不敢想得太仔细，因为她又是惊喜又是慌乱。

    二人静静地站着，没有再相互搭话，直待小船划到了洞庭湖正北岸。

    “靠岸！”

    船家这一声提醒让人听得分外刺耳。

    他意欲上岸而去，但他双脚竟似生了根一般，心中明明在催促自己赶紧上岸，可两只脚就是不听使唤，无法挪动半分。

    黑衣女子索性也站在船头，一颗芳心已上下不停地剧烈跳动起来。

    船家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想是平素极为老实。见两位客人均没有下船离开，他也不敢去催促，把纤绳在岸边绑好，径直上岸离开了。

    “现在的年轻男女真是奇怪，明明不相识却一见面就争吵个没完，结果不出片刻却又这般地缠绵不休。唉！”

    船家自言自语，竟似也看出些许什么来了。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老船家手里提着个小纸包回到船停泊之处，船中的情景让他大为吃惊，估计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种怪事。

    白衣少年和黑衣女子仍然站在船板上，连站立的姿势位置竟都保持原样。

    眼角余光见到船家回来，黑衣女子忙伸手过去拉起萧孟曹的手朝岸上走去。

    触摸到她手中传来的柔嫩细滑的温暖感觉，闻到她身上随风飘来的阵阵馨香，萧孟曹心神俱醉，乖乖地跟着她走上岸去。

    “喂，呆子，我要走了。难道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

    黑衣女子已收回了握着他的手。

    “姑娘姑娘芳名可否见告？”

    “我叫柳徵羽，你可得记住了！”

    她说着就向前走去。

    “姑娘以古琴调为名，想必是精擅琴曲音韵了。”原来“徵”、“羽”均是古琴音调，分别是第四调和第五调，分属火、水。

    “算你聪明！”黑衣女子本已走出十余步，这时回过身来笑着向萧孟曹眨了眨眼，接着道：“庐山之阳，瀑布之旁，石若斗大，树壮如缸。”话音刚落，人已向东疾驰而去，片晌不见了人影。萧孟曹站在岸边，反复咀嚼着她留下的十六个字，浑忘了到北岸来所为何事。

 四、恨意绵绵情依依

    小室内，一位老人正在回忆他年少英俊时与柳徵羽在船中的巧遇。他记得自己年轻时很自负，很孤傲。一般说来，陌生女子在街道碰到他都会避而远之，只有等他走远后才敢在一旁小声议论。可那天船上的黑衣女子竟然直呼其名，最后还主动把姓名留给了他，这是他一生之中仅所遇见的这样一个奇女子。

    刚才，陶老伯上前问起他的姓名来，不禁把他带入了往事的回忆中。陶老伯见他凝神望着门外，对自己的问话竟似充耳不闻，不知怎生是好。

    这位老人自然就是萧孟曹了。幸好他已回过神来，见到面前的陶老伯，从他脸上看出是有所求，脸色已不再如起初的寒霜般的模样，友善地露出笑容，道：“老兄有什么难处，只要我萧孟曹能办到的，定当竭力去办。”

    “在下姓陶，得见萧老英雄，真是三生有幸。萧老英雄如此爽快，那在下就直说了。”

    “陶兄请讲。”

    陶老伯当下把杭州玉府中李渊檀如何上门提亲，玉老爷如何令他带两位小姐离开，景德镇景行客栈外如何良马被盗，以及夜里玉昔如何被歹人劫走之事一一说了。至于玉昔、玉瑾两姊妹在瓷窑地被袭之事，玉瑾尚未告诉他。

    “现在完全不清楚你家大小姐被带往了何处，确实茫无头绪。清儿有何看法？”

    他见莫寒清张口欲言，似有话说，便向他问到。

    “弟子认为那黑衣人很可能是成师叔。”

    萧孟曹一惊，听他接着道。

    “这人极力隐藏他的武功家数，也总是避免与我们师兄弟碰面。他的武功显然比我和冷师弟都高出许多，若要找咱们晦气可以明目张胆地来，又何必这般躲躲藏藏的。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此人与我们有甚渊源，他不想伤害到我和师弟，同时又不想让我们认出真面目。这样的人除了成师叔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这位就是萧伯父了。家师甚是挂念你，时常提及你的名字，真想不到能在此时此地碰见你。”

    恰在此时，樱月走近几步说道。

    “你怎识得我师父，见识倒是不浅。”

    冷智隐忽觉她似是对自己的师父很熟识，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萧孟曹听这女子说她师父经常提及自己，先是一怔，随即有所醒悟，忙得：“令师名讳？”

    “我师父叫青弦，你和我师父很要好吧。”

    萧孟曹一听之下，刚刚还微笑着的脸色突然大变，一层寒霜重又泛了上来，脸上阴晴不定，像是自言自语地道：“青弦，青弦。很要好，很要好，何止是要好。我们以前”说到这里，心内明白不该继续往下说，便止住了话头。

    樱月见萧孟曹此刻的表情，与他说了半截的话语一加联系，心中明白了几分。

    其他人不知樱月的师父乃是一个女人，见萧孟曹如此神情，只道他和樱月的师父定是有甚恩怨瓜葛。

    室内顿时变得一片寂静，寂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你师父何时收你入门的？”

    “小女子今年十九岁，师父是在我七岁那年收我入门的。”

    樱月本已看出了些名堂，见他问起，忙答道。

    “那她是如何收你入门的？”

    樱月神色一黯，慢慢地说道：“我从小住在湘西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很贫穷，又恰遇虫灾，粮食颗粒无收。我们一家三口眼看快要饿死了，母亲拿出来一小袋米，原来那是她私下收积起来的。她把那不到半斤小米煮成了粥，叫我省着喝，他们自己却直到饿死都没有喝上一口。”

    “后来，我到处去流浪乞食，饿得混天黑地，都不记得自己走到了何处，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当我醒来时，初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想到自己可以与父母团聚，心下一喜。我睁开眼来，见头顶是一条白色的纱帐，洗得甚是白净，两手触摸到身下的被褥，也甚是柔软，那是我第一次睡在这般舒服的床上。”

    “我当时胡思乱想，联想起民间的传言故事，以为自己定是前世吃了太多的苦，现在得以上了天堂，那我的父母亲也一定都在天堂等我了，想到这里可真是喜不自胜。忽听房门开启的声音，接着一股桂花香味传来，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直到了床前。我侧面一看，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从他的脸色打扮看来年纪正轻。她见我醒着，对我微微一笑，让我不禁产生了亲近之感，心中安定，问道：‘姊姊，我到底死了没有？’”

    “我的问题让她笑了一笑，对我说道：‘小姑娘，你别叫我姊姊。你当然没死了，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我说道：‘我真的没有死，谢谢姊姊救我，那我该怎生称呼你才是？’她依旧笑容满面，说道：‘你是见我年纪这般小，比你大不得几岁才这样叫我吧。但其实我的年龄做你姨娘都够了。这样罢，我收你作徒弟，跟着我学习弹琴，你就叫我师父可好？’”

    “我一听之下，喜上眉梢，爬起身来就跪在床上磕头，口中叫了一声‘师父’，我上半身刚弯下去，又觉头晕目眩，侧身往床上倒去。”

    “她一把扶住了我，说道：‘徒儿既有心意，其他的杂俗规矩就可免了吧，你好好躺下休息。’扶着把我轻轻放下后，又接着说道：‘徒儿叫甚麽名字，今年几岁了？’我答道：‘我父母都叫我燕儿。’师父说道：‘燕儿这名字太过普通，为师以后就称呼你作樱月。’我听师父给起了这样好听的名字，连忙多谢师父赐名。”

    “她接着去端来了一碗参汤叫我喝下。我继续躺着，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愉适，不知不觉间又睡了一觉，这一次直到第二日天明方才醒转。从那日起，师父便开始教我音律琴艺，填词写诗，算来至今已逾十载了。”

    众人听她缓缓说出了这一番故事来，又是惊讶又是叹息，想不到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姑娘竟有如此惨痛的经历，唏嘘不已。

    “如果你家乡没有那一番天灾，而今我还不知晓能否遇见你，看来这正是缘分使然了。”

    “你这到底是挖苦还是安慰人家呢，哪有你这样讲话的？樱月姐，你失去了父母，我很替你感到不幸，但你现在还有一位好师父，我也真替姊姊高兴。”

    玉瑾横了冷智隐一眼，过来拉着樱月的手。

    “我只道缘分如此，无其他意思。在下得能与玉姑娘相遇，同样由一次变故而起。看来这天灾人祸，不尽然是不祥之征。”

    冷智隐不仅不为先前的言语辩解，反而又以玉瑾作类比，果然引得玉瑾颜色大变，骂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在下当然不是东西了，人怎么会是东西呢。”

    “人确然不是东西，但你就不一样了，因为你不是人，人有这样冷血的吗。”

    “就算在下不是人也不是东西，但我依然能做人可以做的事，说人可以说的话。这样一来，是人是东西是其他，有甚区别？”

    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闹着，全忘了身旁还有人在。

    “不用说了，到外面再比划比划。”

    玉瑾手腕一震，剑身已有半截出鞘，正待向门外走去，莫寒清一把抓住了她一只手臂，道：“玉姑娘别这样，我代师弟向你陪不是。”

    樱月也过来拉住了她另一只手，道：“妹妹别跟冷公子一般见识，他就是这样说话刁钻刻薄，得理不让人。”

    “有理，他的话有理麽？”

    “姑娘既说在下无理，在下无可说的，那还是兵刃上见分晓吧。”

    “你们都别吵了！”

    一直沉默着的萧孟曹突然小声喝道，中气充盈，送入各人耳中，听得甚是清晰，都回过头来看着他。

    “隐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况且这位姑娘可说是咱家客人，你这样逞口舌之能有何意义。”

    “是，弟子不敢。玉姑娘，方才是在下不对。”

    冷智隐虽然乖僻，但对师父却言听计从。

    “好罢。几位都请坐。”

    萧孟曹想请几人坐下。但堂屋内凳椅不足六人就坐，莫寒清到隔舍农家去借了三张椅凳来，六人分宾主坐定。

    “樱月，你师父除了教你琴艺，可有教你武功？”

    樱月见萧孟曹这般叫自己的名字，这口气神情极像是疼爱自己的师父，心中一阵温暖，道：“没有。师父说到以前本来精通武艺，还凭借自创的掌法瞒过了江湖上一位武功卓绝的年轻公子敏锐的目光。后来，他和这位年轻公子一起住在瀑布边，几乎就与世隔绝了。其实这位年轻公子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弟弟从大哥失踪起，就一直在四处找寻，五年内都没有找到年轻公子和我师父的隐居之所。但在五年后的一天，师父正和年轻公子在瀑布下听泉和诗，弟弟突然来到。”

    “樱月，其实你说的年轻公子就是我。”

    樱月先前原已猜到几分，但此时由萧孟曹自己亲口说出来，还是未免差异，其余四人就更惊奇异常，尤其是冷智隐，认为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萧孟曹把樱月未讲完的故事接着讲了下去。

    “我当时心神已变得非常地宁定，虽见弟弟萧凛到来，亦不甚惊奇。他告诉我二师弟为了篡夺岳阳门掌门之位竟阴谋毒害了爹爹，还把我娘和二娘软禁了起来，放言若我敢去阻挠他当掌门就杀了二位长辈。”

    “我一听之下，宁定的心神登时乱作一团，对他道：‘二弟别急，我与你一道去找姓成的算账。’说着就与二弟下山回岳阳门去。刚到岳阳，已近子时。二人也不作休息，趁着夜深径向岳阳门而去。我和二弟商量之后，准备先分头行事，查探娘和二娘究被囚禁在了何处。”

    “岳阳门地处岳阳之北，方圆数百亩，房屋居所、武厅楼馆、台阁走廊大小千余间，错落有致的分布着，要在这里面寻找一两个人也极是不易。我从东南角进入，沿着接连的屋瓦依次查找过去，行过了里许竟没有发现她二人的踪影。正待转折向东北角的‘近水楼’行去。”

    “这‘近水楼’临湖而建，于楼台上可尽收洞庭湖浩渺波澜之壮丽景观，这里的数十多间房屋都用作卧房，以前我在岳阳门时，卧室就在此处靠西的一间，爹、娘和二娘他们则住在最东侧。我估摸娘和二娘她们或许就被软禁在那里，想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们救走，再去对付姓成的。恰在此时，萧凛兄弟来了。见他来的方向正是东北方，忙问道：‘二弟已去过湖边的三排卧室了。’他说道：‘是，大哥，那边四十多间高矮房屋我都仔细检查了过了，居然没一个人在那里居住，你说怪不怪。’”

    “我说道：‘我记得成亦南以往一直是住在西北首的一处小院落里，说是不惯闻水声，否则难以入眠。而今这样找也不易寻着二娘她们的下落，不如直接去找成亦南，看他能玩出甚麽花样。’二弟说道：‘我原本也这样想。大哥的武功自然不在成亦南之下，怕只怕他设下圈套等你前去。’我一想也是，但仍傲慢地说道：‘你大哥我何时怕过人来。二弟，走，看我如何擒住这成亦南。’”

    “想必他向来了解我的脾性，知劝说无用，便跟我一同向西北方向掠去。我轻功远胜二弟，在前引路，他则跟随在我身后十数丈之外，不出半盏茶工夫，便已到了岳阳门西北角最深处的一个院落里。我没等二弟走拢，便跳到屋檐下，轻轻推开那里唯一的房门。其时皓月当空，月辉透过窗户洒在室内的地板上，我便看清楚了床上确实躺着一人，面向着我，睡得正沉，这人不是成亦南又是谁？”

    “我一想到此人所作所为，杀念陡起，奔至床前，点向他胸前数处大穴，打算制住他后再逼其交出娘和二娘。结果手指一碰到他的胸腹，立马抽手回撤，那块前胸的肌肉居然硬得有如花岗岩石一般，正想细看，忽觉右手指尖一阵刺痛，方知中毒，左手起处，已封住右腕关键穴位，防止毒液逆流进胸腹。此时右手已不甚灵便，继续停留恐怕讨不了好，急身跃向院中，只觉头顶‘嗖，嗖，嗖’几声传来，一个箭步朝右侧跨去，避过几支羽箭的偷袭。正待上房，一把明晃晃的弯刀直砍向面门，我侧身一绕，趁那人双足还未着地，一招‘连环踢’踢得他翻身仰面跌落在地，弯刀滚在一旁。我一把拾起，听到四面八方接连急促的脚步声，心下了然，这成亦南果真在此设下了埋伏。”

    “随着脚步声响来，先是院落四周涌进一大群岳阳门的弟子，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着各色兵刃。紧接着房梁上同时跃下十来个劲装结束的大汉，并非门中人，亦不似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但却个个体态威猛，神定气闲，无一人不是极厉害好手，只见最中间的两名大汉抬过一张椅子摆在身前，左右侧身分开，迎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这年轻人一袭青衫，满脸傲气，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大摇大摆地往椅子上一坐，说道：‘大师兄隐居世外，五年不曾相见，小弟想念得紧。深夜造访，不曾远迎，还请大师兄见谅啊！’说话的就是你们的成师叔成亦南，他刚当上掌门，春风得意，颐指气使，让我见了就心烦。历代岳阳门掌门庄重肃穆者有之，性情和善者有之，但如这般矫揉造作的却是从所未见。”

    “我气愤愤地道：‘姓成的，你弑师篡位，囚禁师娘，你以为这样就能逍遥快活一辈子了。’成亦南说道：‘大师兄此言差矣！小弟不求一辈子这样逍遥快活，能这样过几天也就心满意足了，大师兄不愿成全我？’我斥责道：‘别叫我师兄，我怎会有你这样不如的师弟。我娘她们呢，还不快放她们出来！你当你的掌门也就是了，关着她们又有何用处？’只听他说道：‘大师兄的武艺小弟向来佩服得紧，不得不有所忌讳。这不，今晚若不是大师兄急于救人，关心则乱，又怎能让小弟略胜半筹。’”

    “我哈哈一笑：‘就凭你这点毒就能奈何得了我？’左手弯刀一挥，以刀使剑，分心刺去。成亦南侧身让开这一刺，并不出招反攻，说道：‘大师兄，我奉劝你一句，你已中了铜铸人偶的毒，这样运功使劲，恐会毒气上逼。’我仿若未闻，‘唰唰唰’又是三刀上下刺他右身睛中、颈臂、京门，接连三刀封住他左侧去路，让他无可侧身闪避。这连续六招‘如封似闭’果让他只得出手招架，使一手‘翻天式’，双掌相交，在刀背上一格，顺势推开，又说道：‘大师兄当真不怕毒发身亡麽？’”

    “‘那你就等着瞧！’我说道，持刀下斫，刀尖自他双掌交叉的虎口处向上挑去，谅他这下非受伤不可。谁知几年不见，这成亦南功夫竟大为长进，见我单刀刃口一翻，便似知晓了我下一步的动作，连忙双臂分开，向两侧伸直，趁我刀尖上挑之势已尽，双掌对击，冒险将刀身夹住。这弯刀虽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器，但刃口泛起森森寒光，仍可知其极为锋利，成亦南敢用一双肉掌直接将其夹在当中，可谓大胆已极。”

    “只听他又笑着说道：‘小弟这招贯耳可还能入大师兄之眼？’我识得这一招并非岳阳门家传武功招式，成亦南竟在这当口儿随意使出别派武功来化解我的劲招，可以想见他这几年来定是在向别派高手讨教专研武学。斜眼一看护在他身旁的十余名面生的大汉，略一思索，料定他不但弑师夺位，还暗中与别派勾结，怒不可遏，厉喝道：‘好你个成亦南，你学习别派武功，是不是已打算将这岳阳门卖给别人了？’说着左臂使劲，往回一拉，成亦南被我这一喝吓得略微一怔，竟没留神手掌中的刀身，我见势将刀刃略斜，一划之下，他的左掌掌心登时血流如注。”

    “他轻蔑地一笑，道：‘萧师兄毕竟年长，经验较小弟丰富些，如这般随机应变地出招伤人，小弟是万万做不到的。’我反讽道：‘成亦南你不用说风凉话。是你设计暗算我在先，我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弑师叛门，天理不容，我今日就替天行道，结果了你这祸害。’举刀当头劈下，直击面门，突听‘铛’地一响，一根长长的棍子架了上来，封住我的刀口，被这一撞之下，我左手虎口略感酸麻，撤刀回身后退几步。”

    “定睛一看，原来正是成亦南右侧第三名汉子，满脸傲色，身高八尺有余，手持一根熟铜棍，竟有九尺长。方才他身不离原位，就将铜棍送了过来，只单手持着棍的一端就能发出如此劲力，这汉子膂力着实惊人。我再一一打量成亦南身旁的另外十一名黑衣汉子，个个身高体阔，有拿铜棍的，有手握大刀的，有背负长剑的，有缠着软鞭的，有持着双锏的，各类杂色兵器在他们身上或背或负，或持或握，或缠或束，肩并肩地站成一排，好似在展览的兵器架一般。”“从手握长棍的汉子方才那一挡之势，深厚功力可见一斑，单打独斗自己或能在百招后胜他，但眼下之势，其余十一条大汉的功力未必在他之下，这十二人纵身齐上，我该如何应付。正自踌躇间，右臂肘弯处阵阵疼痛感传来，肘弯以下的手臂已麻木不堪，我暗叫不妙：虽然已强行封住了右手腕的数处穴位，但在这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内，毒气竟然上升了如此距离，明白全是自己左手运劲使刀所致。”

    “再一瞧成亦南的脸色，感受到庭子内人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知道今日要想脱身已是千难万难，若被这成亦南捉住，还不知会有何遭遇，反正都是死，干脆跟他们拼了。一念至此，大吼一声，左手急挥，呈螺旋式地将单刀转动起来，这正是岳阳门中的极上层剑法，叫做‘大风呼啸残云卷’，这套剑法向来只有掌门人才会使，由上一代掌门人亲传给即将继任的新掌门，父亲早有意把掌门之位让给我，因此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距离当时已有六年，父亲将这路剑法作为礼物教给了我。”

    “一年后我随徵羽隐居在瀑布边，五年不曾演习此剑法，本已甚是生疏。在那危急的当口儿，横竖是死，我便果断地使出了‘大风呼啸残云卷’，脚下一蹬，‘拨云见日’，首先向坐在椅子上的成亦南横扫过去，想他从不曾见此剑法，不知作何抵挡，起身离椅，在空中一个后翻身，双足在院墙上自下而上连蹬几步，稳稳落在两丈外。这一手轻功连贯使来，一气呵成，让我不由得暗赞一声，果然庭子内一片喝彩之声，都瞧出其高明之处。”

    “成亦南背负着双手，脸上得意之色在火把亮光照耀下显露无遗，走上前几步，伸出裹着白布的左手指着我道：‘萧师兄，看来你这五年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思进取，竟把武功都荒废了，真是可惜呀！这若是由你做了掌门，岳阳门还不是一样地断送在别人手中。你给我编排些甚麽弑师夺位、弑师叛门的罪名，照我看，咱们师兄弟二人半斤八两，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斥责道：‘住嘴，还轮不到你姓成的来教训我，我萧孟曹光明磊落，哪是你这专使诡计勾当的畜生可比的。你说你有哪一点配得上这掌门之位了？’成亦南一脸坏笑，道：‘就算你说对了，我不配这掌门之位，但我成亦南至少有这番心思。哪象大师兄你啊，为了个女人竟然悄无声息离父母而去，五年都不曾回来看他老人家一眼。难道你就对得住他们？你就配当掌门了？真是可笑！萧凛，你也出来吧。’他话音刚落，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一身蓝衫，不是二弟是谁。他拔出剑来指着我，冷冷地道：‘萧孟曹，都是你害得爹爹他老人家去世的。你身为掌门继承人，却贪图女色，自甘堕落，爹爹被你气得呕血而死，你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你’”

    “我见他突然现身，本就惊奇，这时听他愈说愈是离奇，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二弟，你说甚麽？爹不是被成亦南害死的？’‘不错，我跟你说的都是假的。要不是成师兄想出此等计谋，又怎能让你前来受死呢。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凭着爹的武功和智慧，又岂是随便甚麽人都能害得了他的？成师兄说得一点儿没错，你五年来沉溺温柔乡，想必脑子已变得不甚灵光了！’他话虽说得极尽讽刺，但我听后反而觉着心里舒坦多了，似乎盼望着他再多骂几句，果真他又道：‘萧孟曹，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该亲手杀了那狐狸精才是！’我大声叫道：‘不，不是她的错，是我甘心情愿跟她走的，二弟，你不用多说了。我这就去向爹他人家磕头谢罪。’闭上眼睛，左手横过弯刀，往颈中抹去，脑中显现的尽是徵羽的秀容倩影，心中只道：‘徵羽，对不起，我要先行一步离去了。’”

    “我刚闭上眼，倏闻右上空不远处‘噼啪’一声响起，接着正上方、左后方接连两声，这三声响都是霹雳弹爆裂的声音，三个声响虽分处不同方位，但听来却严丝合缝。我蓦地听到这几下声响，横在脖子上的弯刀就此不动了，只听庭子内一阵哀呼喧闹，几声兵器落地声响，竟似有几人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成亦南喝道：‘是谁’”

    “他刚开始喝问，又是一连串噼啪爆炸声，这一来一声快过一声，庭院内竟似有人放起了鞭炮来，呼喝叫骂、呼天抢地之声更加嘈杂，沸沸扬扬，寂静的庭子顿时成了赶集的市场，杀猪的屠场。我睁开眼来，见徵羽泪眼朦胧地站在眼前，对我说道：‘曹哥，你真想就这样抛下我不管了！你忘了你的誓言？’我无言可答，低下头摇了摇，顿觉大脑一阵空荡荡的，左手臂也仿佛失去了知觉，弯刀脱手打在地上，这‘铛’的一声竟盖过了众多人的呼叫声。”

    “我身子摇摇欲坠，立马就要摔倒，被人从身后扶住，迷糊间听见徵羽道：‘成亦南，快把解药拿出来！’成亦南说道：‘凭甚麽，这种人我当然希望他早些死了才遂我心愿，我又怎会拿解药救他呢？’徵羽又道：‘你不拿，我就只有亲自来取了。曹哥，你等我。’就要上去与成亦南动手，我急切喘息道：‘徵羽，别离开我。’声音如蚊吶，但徵羽还是听到了，过来把我抱在怀中，说道：‘好，我不离开你就是。曹哥，你不会有事的。’”

    “我感到几滴泪水落在了我脸上，在我脸上滑动，就又想起了五年前那洞庭湖中小船上的情景。几滴透澈晶莹的湖水在徵羽颈中滑过，那是多美的一幅画！我脸上泛起一丝微笑，听徵羽说道：‘成亦南，我用自己跟你交换解药！’我一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急忙叫道：‘不要，徵羽，我宁愿自己死了！’想用力从她怀中挣脱出来，但浑身上下软绵绵地，一点力都使不上，恼恨至极。成亦南干笑了几声，说道：‘他对你当真那麽重要，竟’徵羽叫道：‘别废话，到底肯还是不肯？’成亦南道：‘师嫂的身手我是见到的，我拿出解药后你大可不守信约，我也奈何不了你。’徵羽骂道：‘真是卑鄙小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无耻下作麽。’成亦南道：‘我是卑鄙小人。你的正人君子这会儿估计也活不过多久了吧。’徵羽道：‘你待怎样？’成亦南：‘很简单，只要你自废武功，我立马给他解毒。解药就在这里。’徵羽道：‘好，希望你信守诺言。’成亦南道：‘你放心，就算治活了他，他也不过是废人一个。我没必要反悔去多杀一个无用之人。’”

    萧孟曹讲到此处，停止了话语，五人都瞧见他脸上的神情，那不仅代表着悔恨与自责，更多的还有伤痛与怜惜，这愁肠百结，神伤魂断的心绪最终都化作了几缕无声的叹息。

    玉瑾听到故事的当中部分，清楚了居然是萧孟曹的师弟和二弟合谋陷害于他，气往上冲。后来听说柳徵羽为了救他甘愿屈身于敌人，好不容易等他把话说完了，抢着话头说道：“你那二师弟也忒坏了吧，还有你二弟也是，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放过。萧老爷子，那后来怎样了？您而今如此武功，定是后来有甚奇遇吧。”冷智隐不悦道：“师父既然好好地在这里，那定是没遇到甚麽坏事了。你又何必再多问。”玉瑾见他又来针对自己，小嘴一撇，戟指道：“你”

    “没事，难得今日这么多人聚在萧某这里，我不敞开心胸，倾诉肺腑，倒使心中反而不快活。”萧孟曹见争执又起，赶忙说出这几句话来。

    玉瑾笑道：“看看吧，还是萧老爷子肚量大。”

    冷智隐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其实人人都盼着萧孟曹把接下来发生的事一概讲述，以饱耳福，但却无人有玉瑾这般心直口快，是以都没有发话。

    “到底我师父有没有跟着那个成亦南，成亦南真的给你解毒了吗？萧伯伯，你快说啊。”

    “瞧你这性子，还真像你师父。”

    樱月见萧孟曹微微一笑，自觉失言，脸上红晕闪现，低下头不敢言语了。

    萧孟曹接着道：“那日我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死去。徵羽甘愿那般牺牲自己来换取救命的解药，他们二人的对话，我句句听在耳中，恨不得立时咬舌自尽，好让徵羽绝了此念。但只感全身越来越是虚空，呼吸竟也变得困难起来，上下唇被光滑的手指掰开，接着口内一阵苦涩，两粒药丸进入喉中，随即胸腹处被人缓缓推拿按摩。片刻间，我神智已清晰起来，略一回想适才之事，自然明白是徵羽喂我服下了解药。”

    “我正躺在她怀中，闭着眼听她轻声道：‘曹哥，还记得当日洞庭湖上我跌落湖中后被你救起，你推拿我背部帮我呕出腹中之水的事麽？虽然我是假装的，但你救我的诚意却是丝毫作不得假。想不到如今我也能救你一次，只不过我推拿你胸腹是帮你吞下药丸好尽快救好你。曹哥，我以后不能再陪伴你身边，你没有了武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听到了吗，曹哥？’”

    “她在我右脸颊上亲了一下，放开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她这一去，从此就不再是我的妻子了，心里如何不急，想阻止她的声音冲到了喉咙口，却偏偏嘴无法张开。只听徵羽又说道：‘成亦南，我希望你叫人把他送到瀑布边去，千万不可伤到他。’成亦南得意道：‘你就快成为我的夫人了，夫人之言，我怎敢不从。’徵羽道：‘呸！少油嘴滑舌’”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你没有试过怎知是不是油嘴滑舌，哈哈，哈哈！’原本还以为这是成亦南狂妄的笑声。可凝神一辨认，却又不是。这声音中气充沛，包含内力，听来人似在两三里外，竟能听到此处的对话又将声音传送过来，这是成亦南万万做不到的。”

    “一想到另有奇人到来，心中怀着一线希望。徵羽听出那人有意戏弄，也不生气，同样以内力发声，道：‘哪位高人到此，为何不出来相见？’这次那声音已到了近处，‘你不用如此消耗内力，我老人家已来了。’接着一人落在了庭子内，听这轻微的脚步落地声，此人轻功甚是了得。只听他接着又道：‘成亦南，你只把保命的解药拿出来了，还有两粒解他经脉被封的药丸，你打算留着自己吃麽？’”

    “我一听之下，大喜过望，睁开眼来，由于身体是平躺着的，初时尚未瞧见这不明来客的样貌，辨明他适才说话声的方位，身体斜侧，脑袋微偏，不由得大吃一惊。见庭中除了徵羽和成亦南站着外，还多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长不足四尺，站在那里凝立不动，乍一看以为是一具玩偶。雪白的胡子垂直而下，犹如根根柳丝，经风一吹，胡子的末端在地上轻扫而过，带着尘土飞扬。他脑后的头发同样如雪般白，千万缕银丝同样拖在地上，与身前的胡子将整个人包裹在当中，不论怎样看都不会觉得那是一个人。”

    “我本想开口询问，但随即忆起自己不能开口说话，只得忍住好奇心，耐心观察动静。成亦南抱拳一揖到地，道：‘前辈光降，荣幸之至，不知有何指教？’老人嘿嘿一声冷笑，道：‘谁要指教你哪？我不是叫你把另外两粒解药拿出来吗，你是聋子还是呆子？’成亦南嬉皮笑脸地道：‘老前辈开甚麽玩笑，这解药不是只有两粒吗，已经给萧师兄服下了。’老人忽地向着成亦南所在一跃而至，身形刚起，人已到了成亦南身后。”

    “他跃过时，银白须发向后飘出，扎成一束丝线笔直掠过。身形一落，白丝犹如水银泻地急洒而至。老人脚下一挺，成亦南哪里还站得稳，直扑地上，跌了个狗吃屎，我一见这狼狈的模样，先前的怒怨也算稍稍得到发泄。老人骑在成亦南的背上，笑道：‘我老人家叫你交的东西你胆敢不交出来，是不是活腻了！’成亦南被他这矮小轻巧的身体压着，不知怎麽竟似无法挪动分毫，讨饶道：‘老前辈，我跟师嫂约好的，我只给救命的解药。你不可不讲道理啊。’”

    “老人怒道：‘你跟谁约定，关我屁事。我就是不讲道理，你又怎么着。’说着从背上盘腿而起，‘重重’砸了下来，‘拿不拿出来？’听得背脊上喀的一声响，成亦南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道：‘好好好，老前前辈，另外两粒解药就在屋内的铜铸人偶上，就是那人偶的两颗眼珠，你取下来便是。’他表情痛苦地说出这几句话，额头上挂满黄豆大的汗珠。”

    “老人道：‘算你识相！’手起掌落，在成亦南背脊处随意一抚，‘喀’地一声响过，成亦南痛苦之色顿减。我见那老人立刻就要进屋去取解药，知道那铜铸人偶剧毒无比，担心老人的安危，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听成亦南忽又道：‘老前辈，那人偶全身沾得有毒，还是我来取吧。’老人这时前脚刚踏进屋内，闻言转身道：‘成亦南，还算你小子不笨，想我使用此毒时你又在甚麽地方了。不必了。’说着大踏步入内，片刻之余已走了出来，走向我身旁。我赶紧闭上眼，待他走近。”

    “以为他会喂我吃下这两粒解药，哪知这老人却说道：‘假装什么？既然刚刚已瞅了我老人家那麽多眼，现下多瞅一瞅又怎地了。难道我的样子吓着你了？’我心中暗惊：这老人好生厉害，我未发出任何动静，他竟然知晓我在偷瞧他。连忙睁开眼盯着他，向他露出笑容，轻轻点点头。老人一捋垂下的胡须，笑道：‘这还差不多。张嘴！’我见他右手食、中、无名指攥着两颗好似眼球的珠子，微张开嘴，也未见他手指如何动作，两颗药丸便如急射的暗器进入了我嘴里，我正想用牙齿咬动，老人复又说道：‘可千万别嚼烂了，必须两粒同时整个儿吞咽，你一个大男人做这点儿小事没问题吧。’我向他点点头，眉头一皱，喉咙收缩，要把两颗半寸大小的药丸吞下。”

    “徵羽见状，奔将过来，又要助我吞药，距我身旁半丈远，被老人拦住了。我一留神徵羽，浑不觉两粒药丸都已到了腹中，顿觉一阵暖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甚是舒畅。听徵羽说道：‘老前辈，曹哥他现今功力全无，吞服这般大的药丸一定很吃力，您让我帮帮他吧！求求你了，老前辈。’那老人全不为所动，冷冷地道：‘曹哥曹哥，叫得好不亲热。你这红颜祸水还嫌害得他不够？’徵羽哀恳道：‘我没有要害他。我爱他都来不及，怎会害他呢。求你了，让我看看他怎么样了。’老人厉声道：‘爱他？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让他落得个身败名裂。反正今日有我在，你就休想再碰他分毫。还不快滚，想让我出手吗？’”

    “我见徵羽甚是难堪，心中痛苦万分，真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到此处，忽然右手手指感到一阵冰冷，连忙抬起，这一下高兴得几乎要喊叫出声。原来手已能活动，方才是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生出的自然反应，寻思自己中毒的右手尚且能动弹，其他部位或许也能。尝试着双腿一弯一折，果然全身都轻飘飘地跃了起来，其时离毒发不过一个时辰，但一个时辰间的全身僵直，让我在使出这下轻功后大感快慰，暗自庆幸二十多年练成的武功总算没有毁于一旦。”

    “徵羽见我倏地飞身而起，喜极叫道：‘曹哥，你武功恢复了？真是太好了！’我答道：‘徵羽，多谢你适才救我性命。’徵羽笑道：‘你我之间还说甚麽谢字。’老人虽站在我和徵羽之间，但他身材太矮，完全遮挡不了我和徵羽目光相对，我向她投以一笑，道：‘你为救我那般做法，真是何苦呢？我就算没被毒死，没有了你在我身边，我活着还有甚麽意义。只要我有一点力气在，就咬断自己的舌头。’说着嘴一张一合，做了个咬舌的动作。”

    “徵羽扑哧一笑，道：‘瞧你一个大男人，羞也不羞。’老人喝道：‘少在我面前打情骂俏。孟曹，你现下活跳了，是不是又打算跟这不要脸的女人走啊？’徵羽气急道：‘你这老东西才不要脸！我跟曹哥想做甚麽就做甚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老人道：‘你去勾引别的男人我自然不介意，但这个徒侄孙却万万不能受你的迷惑，做出愧对祖宗的事来。那边不也站着一个吗，你去找他好了。’‘他’自然说的是成亦南。”

    “成亦南闻言欣喜道：‘师嫂，你适才已答应用自己换解药，难道你想反悔不成？唉哟’原来徵羽已欺近身去给了他重重一个耳光，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把解药全部拿出来，差点害得曹哥成为活死人，我不杀你就算对你仁慈了，你还想’说着左手急挥，又是一巴掌打向成亦南右脸，这次他有了防备，头部下沉，轻巧躲过，右手五指成爪，向徵羽左臂探去，徵羽早已料到，不等他招式用老，右臂迅速拍出，在他手腕上一着落，接着压下，与上臂平行。成亦南还想用负伤的左手来卸开徵羽的手掌，徵羽身子已翻越而至他身后，带起他的手臂一齐弯到他后背心上。‘啪，啪’两响，成亦南双颊各中一巴掌，高高肿起，难看已极。”

    “徵羽‘呸’地一声，松开他手臂，厉声道：‘滚远点儿，别让我再见到你！’成亦南红肿的脸颊变得紫胀，转身奔出庭子而去。”

    “老人向徵羽仔细打量了一眼，似乎不大信她竟会有此高强武艺，在三招之内就制住了成亦南，笑道：‘这几下干净利落，倒是好看得紧！’我见他夸赞徵羽，心下一喜，以为他就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笑道：‘老前辈过奖了。我和徵羽今后共同掌管这岳阳门，如没你多多提点，是断不能把岳阳门发扬光大的。’”

    “徵羽一奔至身前，奇怪这次老人竟没拦挡她，徵羽握着我的手道：‘曹哥，你刚说什么？你要做这岳阳门掌门，难道答应我的不算数了！’我见她脸色陡变，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正想出言劝戒。只听老人吼道：‘废话！曹儿早就是这岳阳门掌门，他不做难道还由别人做不成？’徵羽对老人的话犹若未闻，靠在我肩上轻声道：‘曹哥，咱不做什么掌门了好不好？我们回瀑布去。不，那里被人发现，已不能留在那里过安静的日子了，真是可惜！不过，也没关系，只要跟你在一起，不管到什么地方我都很开心。’”

    “我听着她软绵绵的语声，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阵阵香气，再一见她脸上含苞待放的笑容，凝望着的眼眸里满是信任求恳。我把心一横，抬头对老人说道：‘前辈，不管你是甚麽人，和岳阳门有甚关系，我都要多谢你救了我和徵羽。你救了我，让我恢复了功力，本该应你之命当这掌门人，但在下答应徵羽在先，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她的。她叫我不做掌门，我只有依她之言。这位置麻烦前辈转交给二弟。多谢了！’一拱手，拉着徵羽的手朝庭外走去。”

    “眼角白影一闪，老人手臂张开，站在庭门口挡住了去路，冷声道：‘萧孟曹，你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我作为你的师叔祖，好心劝导你竟然不听，现在说走就走，哪有这麽容易。’我欲待开口，徵羽却挣脱我手掌，轻喝一声，向老人头顶天灵盖击去。这白发老人再三喝阻，徵羽已忍无可忍，知道老人了得，一上去就是拼命的招数。我大叫‘不要’，正想上去拦截，脚步刚一跨出，徵羽已被老人身上的气劲反震回来，身子被我轻轻接住。如此一来，我和徵羽都为之一惊，料想不到老人的内家功夫竟也臻此化境，先前估计能在十招之内不败给他的想法甚是可笑。试想这老人完全不用出手就能伤敌于三尺之外，连他的身都近不去又如何跟他打！”

    “我关切道：‘徵羽，你没受伤吧！’徵羽微笑道：‘放心，我没事。’‘谁说你没事！’老人嘶哑着声音道：‘中了我的含沙射影掌力，居然敢说没事。你深吸一口气，看有甚麽反应。’徵羽如实吸了一口气，果觉下腹疼得厉害，我见她紧蹙双眉，轻轻将她平放在地上，问道：‘徵羽，怎样？’她摇头不答，只是用手按着下腹。我暗恨果真这老人伤到了她，站起身来，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老人讥笑道：‘没什么，只不过稍微用了点力震乱她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太阳小肠经，她捧着下腹叫疼，原因自是在这里了！’”

    “我一听之下，立即过去点中她腋下、双臂、掌中、耳侧、眼棱、颧颊诸处穴道，这六处穴道与那两条经络紧密相连，经我一点，徵羽放开捧着下腹的右手，摸到我脸上，露出笑容道：‘多谢你，曹哥，你又救了我。’我见她呈乌黑，定是极度疼痛所致，大是怜惜，道：‘徵羽，别说话，你休息一下吧。’徵羽挣扎着站起，强笑道：‘曹哥，你还是做掌门吧，我不会怪你的。你刚刚为了我跟你师叔祖翻脸，你这般关心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见徵羽如此善解人意，也不顾师叔祖就在一旁，把她抱离地面转了两圈，又在他嘴唇上亲了几下。徵羽红晕双颊，低着头不敢看我。师叔祖冷嘲热讽地道：‘曹儿，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她只说让你做掌门，可没答应陪着你一起做。小丫头，你说是不是啊？’我一听之下，顿感脑门如有一盆凉水直浇至脚底，全身上下都透着冰凉。回头一瞧徵羽，她双眸中已满是泪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那自是肯定师叔祖所言非虚。”

    “我顿时失去了理智，紧抓着徵羽的双肩不停摇晃，急道：‘不，不，这不是真的。你不会这样做的，对不对？’徵羽受了那一掌力，气息尚未调匀，被我急摇一阵，连声咳嗽。我见她如此可怜楚楚的模样，稍稍冷静了些许，自责道：‘徵羽，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爱你了。我不要你离开，所以才这样。’徵羽又咳嗽一声，微笑道：‘曹哥，你答应要永远听我的话，还算不算数？’我说道：‘当然，我甚麽时候骗过你。可是’被徵羽蒙住了嘴，她继续说道：‘好罢！既然你是君子，我相信你能说得出做得到。我要你安心做岳阳门掌门，等你年老找到合适人选才能把掌门之位让出，否则永远不得再见我！’”

    “我还待再说，可明明已答应她的话怎能立即就食言，眼看着徵羽转过身去，一步步离开，背影越变越小，终于连背影都看不见了。我只感身体中恍似灌了铅块，沉甸甸地，一步都抬不动。脑中昏昏沉沉，脚下一滑，摔在地下，就此失去了知觉。”

    萧孟曹长叹一声，道：“后来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成师弟从那之后，背离岳阳门，想见甚少，而如今他为何有此武功一直是个谜。二弟萧凛一直想坐这掌门之位，我本该早些让位给他，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徵羽，从没敢忘对她的承诺，直到二弟得病去世，我也没能让他得偿所愿。每念及此，都觉愧对他母子二人。那老人虽是我师叔祖，但他说很早以前就与本门决裂，不能亲传我武功招式，教给我一些修习内功的口诀，我就凭着这些口诀，与岳阳门各种武功套路一加融会，竟丝丝入扣。”

    “我当时心中寂寥，唯有在这武功上投注心思，遣消岁月。四旬过后，门中能人辈出，我挑中一个叫‘卢仕中’的‘神岳剑’弟子，将‘大风呼啸残云卷’传授给他，并让位于他，来到了此地。恰巧在途中碰到隐儿、清儿两个孩儿在山道上哭泣。他们那时尚不能行走，在碎石上爬动，的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鲜血渗出。我见他二人可怜，就带回来抚养长大，教予武功，给他们起名‘莫寒清’和‘冷智隐’。”

    他虽未提及柳徵羽，但屋内五人都自然而然地猜想，他们之后定没有见过面，暗道这对恩爱夫妻就此被拆散，再无相见，均感惆怅万分。而冷智隐、莫寒清却没料到师父竟此时把他二人身世略述了出来。

 五、局中更有局中局

    此刻已是午后，六人已在小室内待了近两个时辰，均感腹中饥饿。冷智隐不经意间听到有人腹中“咕噜”几声，回过神来，笑道：“师父，我看大家都已经饿了，有甚麽事用过饭后再商量可好？”萧孟曹颔首道：“嗯，说得是。你去吧。今日三位贵客来此，就多弄几样菜。”

    “是，师父。”

    冷智隐站起身来，掀帷进入右侧内间。

    玉瑾略一环视四周，见堂屋东侧有一道紧闭着的房门。门上密密麻麻的小蜂眼清晰可见，下端与门槛相连接处已经朽腐。想是地气潮湿，这门又年久失修，朽烂处东一块西一块地跌落，露出不齐整的一条缝隙，约莫一寸宽，透过这条裂缝能看到内屋凹凸不平的地面。玉瑾料想那必是他们的卧房，而冷智隐适才走进的那间却是厨房了。再一观堂屋，除了正上方一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左右墙壁各挂一副瀑布深潭图，浓墨重彩。

    左边的题有一诗：“翡翠池刻不虚传，松谷溪水飞瀑岩。从天而降三千丈，激引潭水浪迭尖。池潭绿水不见底，鱼游虾潜何茫然。青山环绕满目翠，水天相接水中仙。”虽然笔锋遒劲，婉转勾连，但狂放有致，刚中有秀，观之可亲。

    右边壁画的诗是：“鸣玄泉水胜翡翠，回龙桥旁石刻垒。路畔汤岭生峭壁，几股琴弦随风坠。水声鼓荡萦耳旁，玄韵幽鸣细衰微。豪饮泉水青莲醉，和歌声起不思归。”

    这两首诗都围绕瀑布边的景致来写，前一首写的是翡翠池，绿水青山，鱼虾嬉戏，登时忘俗，只觉自身也与这青山秀水融为一体；后一首写鸣玄泉，水声似仙乐，泉语似歌，在耳鼓旁萦绕不绝，久久回荡，意境深邃，心旷神怡。

    这四行五十六字与左边的字迹笔锋截然不同，如果说左边的略带几分阴柔之美，不似阳刚男子所题，那右边的字则尽显男子书法中的刚毅之气，毓秀于钟林，仍难摧折。除此，就只有背后的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加上各人所坐的竹椅，别无他物。

    玉瑾打量完毕，过了一阵，说道：“萧老爷子，你隐居此幽僻之处，深居简出，生活朴素，真让小女子见识了！”

    “玉小姐府上华贵雅致，到寒舍来真是委屈你了。”

    “萧老爷子哪里话，我和陶伯伯现今别无去处。姐姐又突然失踪，一时半会儿恐难找到，能有贵处落脚，已算幸运了！对了，萧老爷子可曾到过我家？”

    “玉小姐，不瞒你说，我当掌门之时，还确与你爹来往过数回，彼此相交甚欢。玉大侠生性豪迈大度，对武学钻研透彻，和他谈论江湖，切磋较量，实谓平生乐事。玉小姐，你爹他近来可好？”

    玉瑾笑道：“萧伯伯，咱们就别客气了，‘小姐不小姐’地叫得我大不自然，你就叫我瑾儿好了。”

    见萧孟曹点头应许，玉瑾续道：“家父近况到底如何，侄女确所不知。”

    萧孟曹奇道：“此话怎讲？”

    “萧伯伯，我离家之前，家父告知有厉害对头到来，命姐姐和我务须离去，至于何种情由他却并未明说。我不肯听他之言，家父无奈，点了我昏睡穴，陶伯伯带着我和姐姐连夜赶路到了这景德镇，不想怪事接连发生。先是骏马无故在客栈外丢失，接着在瓷窑地受袭，后来姐姐竟也被人劫走了。侄女别无他法，只有来向萧伯伯求援。”

    至于如何跟莫寒清、冷智隐相识，她略过不述，萧孟曹也就不多问。

    莫寒清正想将瓷窑地相救玉昔之事讲出，忽闻菜香扑鼻，汤香四溢，冷智隐掀开帷幕从厨房走出，两手各端一大盆。

    樱月见此，忙上前接过他左手盛满菜汤的瓷盆，摆在方桌上，转身又待往厨房而去。冷智隐正把盛着空心菜的瓷盆往桌上搁，听到脚步声，说道：“你别进去，那里面黑得紧，怕弄脏了衣服。”樱月笑道：“是么，我可不怕黑。我小时家里没油灯点，经常摸着黑在厨房里煮饭。走吧，我跟在你身后一起进去，脏也是脏在你身上。”

    冷智隐无奈，带着她一前一后走进厨房，转眼又是四盘小菜端了出来，有清炒黄瓜，素炒青菜，有糖醋白菜，油煎青椒，竟无丝毫荤腥。每一道均是色泽光亮，鲜美绝伦，见之生涎。

    “都请坐吧。我去盛些米饭来。”

    冷智隐把筷子摆好，又进去拿来六个陶碗和装着白米饭的小木桶。

    莫寒清引着陶老伯与师父共坐上首，玉瑾、樱月分坐东西两侧，自己和师弟坐于下首。

    萧孟曹用竹筷夹起一根空心菜，笑道：“几位尝尝隐儿的手艺。这炒空心菜他最爱做，我和清儿也爱吃他做的。”

    冷智隐笑道：“炒这麽一大盆空心菜花的时间可是最多的。我把油熬好后，用小碗装着。待到铁锅微热，倒入一小勺油，然后把刚出水的空心菜一根根地放进去，左手丢菜进去右手就得不停地用筷子夹起锅里熟了的菜。如此做法，虽然费时，但这嫩绿的空心菜从生变熟依旧颜色鲜艳。”

    各人听得张大了嘴，连萧莫二人也不例外。他们虽知道冷智隐在做菜上喜欢花心思，追新求异，但也没料到今日他竟会如此炒空心菜。如若换了旁人，看来自然是小题大做。

    “看你们师徒一唱一和的，如此我得先尝尝这稀世罕见的空心菜了。”

    玉瑾笑着，依言将一茎空心菜放入口内，果觉爽脆滋润，咸淡适中，别有一番风味，夸道：“呵，从外表还真看不出你有此手艺。倒让我相信人不可貌相了。”

    “多承姑娘金口，也不枉我一身干净衣衫脏成这般模样。”

    冷智隐说着抬起双袖，众人一见，果然袖口、腕底满布油渍烟尘，锦缎长袍上也是脏不可言。加上他故意做出滑稽的表情，萧孟曹、陶老伯、莫寒清三人老成持重，倒也还罢，樱月和玉瑾却早已捧腹大笑，樱月更是把刚送进嘴的饭粒硬生生喷了出来，还好她反应及时，慌忙间低下头去，才没有洒在饭桌上。但这也让她一个女孩子羞得红透了耳根，不敢抬一下头。本想勒令自己停止失笑，可稍稍一回味冷智隐的脏袖和他的滑稽神情，就又禁不住格格笑出声来。唯有手伏桌面，把头埋在双臂间，实不知如何是好！

    玉瑾本也在笑，但见樱月如此笑个不停，如此笑下去难以了局，放下碗筷绕过下首来到她身侧，扶着她肩膀提醒道：“姊姊，好了！别让冷智隐小瞧了你。”

    樱月闻言，果然不再笑了，小心翼翼地抬起螓首，偷眼一瞧冷智隐，但见他自顾自夹菜吃饭，神色自若，好似对自己这边发生的情状从未瞧见。再一见其余三人也态度平常自然，才大着胆坐直身子，歉然道：“不好意思。请各位慢用，我吃饱了。”

    “我看你是笑饱了吧。对不住了，我趁你刚才笑得忘情之际，已把菜吃得差不多了，你想吃都没有。”

    玉瑾本已回归座位，听闻此言复又站过来，对樱月道：“姊姊，别听冷公子的，这不是还有吗？我给你盛汤。”用勺子给樱月的碗舀了大半碗，道：“都说‘厨艺于汤鉴’，姊姊尝一口汤，看看这冷智隐是不是只会做空心菜！”

    樱月端着碗送至嘴边，轻轻一抿，正要放还。突见小碗“嚓”地一下断为两半，吓得樱月急忙松手，玉瑾身手灵敏，将她轻轻拉开，避免溅射的汤汁洒在身上。樱月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尚未感到疼痛，玉瑾叫道：“姊姊，你手指流血了，我给你包扎一下。”从衣角上撕下一条，缠在她受伤的左手食指上。

    萧孟曹发一声喊，道：“好厉害的暗器手法，好高明的轻身功夫，竟然瞒过了屋内这么多人的耳目。既然来了，躲在上面，岂不怪萧某怠慢了贵客。”

    原来樱月喝汤的碗正是被来人打破，如果用重手法发射暗器将碗震得稀烂倒也无甚稀奇，此人却全凭一枚铜币就硬生生把一个陶碗分成两半，现出锋锐棱角。虽是土胚陶制，樱月手指细嫩，在玉瑾拉离的一瞬间还是不免被刮伤。

    “我本来见你们吃饭吃得很是欢快，不想叨扰。谁知这穿黄衣衫的女娃娃笑个没完没了，不出手惩戒一下，这顿饭还不知要吃到几时。”

    这声音从房顶传下来，让人不免吓了一跳。

    但说话之人一边说一边竟吚吚呀呀地发起牢骚来。众人从他话声辨认出此人年龄已算不轻，怎么竟似小孩般故意撒娇卖乖。除萧孟曹外，各人紧张的心顿时松弛，大感虚惊一场。

    萧孟曹却神色严肃，厉声道：“思归子，你今日若想打架萧某大可奉陪。但想伤害我的客人就是不给我面子了。萧某虽然武艺平庸，只怕拼起命来，你思归子也讨不到好！”

    众人一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大是奇怪，只听思归子阴恻恻地笑道：“萧老儿的武艺也算平庸，这世上只怕就没好手了。你躲在此僻远之地，居然也知道在下的名号，见识倒还不差。”

    萧孟曹冷声道：“‘笑里藏刀杀人做戏’何思归，江湖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萧某孤陋寡闻，这点儿微末见识还是有的。”

    原来这人名叫何思归，因其嬉皮笑脸，常在与人玩笑谩谈时取人性命，杀人对之而言实连儿戏也不如，遂得了这样一个外号。他出身道家北斗门，自称为思归子。

    思归子嘻嘻笑道：“喂，你干么那般凶巴巴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伤人性命了？”

    萧孟曹哈哈一声怪笑，道：“思归子的杀人惯例难道还要我多说吗！”

    “你倒说说看。”

    “‘一枚钱币着其身，犹似魂鬼附其躯’，这两句话若萧某没有记错，是出自你思归子之口吧。”

    思归子连声大笑，极是高兴，道：“有趣有趣，好玩好玩，连我的名言都知道，看来这趟没有白来。萧兄这位朋友那定是要交的。”

    “朋友受不起，对手倒可以做一做！”

    思归子先前一直藏在屋顶，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时却轻跃而至堂屋内。

    只见思归子一身灰色道袍，背负拂尘。拂尘几绺尾羽垂在脑后，看起来肮脏陈旧，想必已伴随他走南闯北多年。道袍却平整白净，虽已洗得颜色尽褪，灰中泛白，依旧穿在身上。这一身平常的装束加上其平常的相貌，很难判断出是一个高手站在那里，更难相信他会如萧孟曹所言是杀人如同儿戏的恶魔。

    思归子朝他们走近几步，六人同时起身，摆开架势严守戒备。

    萧孟曹挡在最前面，施展“凌岳掌”中的“当门北面”，要等他再踏上一步立马一掌击过去。

    思归子笑脸相迎，大摇大摆地左右走动，道：“萧兄年纪一大把了，怎还如此胆小怕事，我看你是白活几十岁了。”

    他不说话时神色肃穆，态度谦和。可一张口讲话，眉横嘴撇，吹胡瞪眼，脑袋一扭一歪，既像教书先生卖弄腹中诗书，又如优伶戏子矫揉造作，装扮各种角色。

    若见此人，定会觉得世上再古怪离奇的人都会出现。

    萧孟曹眼见他只是左右挪步，并不上前，双掌斜举，谨防他突然发难，一边说道：“思归子，萧孟曹自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我的两个徒儿和几位客人，却不能容你在我眼皮底下伤害到他们。你发暗器的手法天下一绝，在下可不得不防。”

    思归子作出很吃惊的表情，张大了嘴，尖声道：“萧兄如此抬举，贫道真是愧不敢当！我既已把铜币对准了这穿黄衫的女娃，今日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她活着离开的。萧兄宽宏大量，不如就成全了贫道。”

    樱月一听此人竟要来取自己性命，大惊失色，躲在玉瑾背后。玉瑾安慰道：“姊姊不用怕，只要有我在，拼死也会护住你。”向思归子问道：“你杀人总得给个理由吧。樱月姊姊又不识得你，更不用说有什么过节，你杀她却是为何？”

    思归子又是嘻嘻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贫道适才无聊之余抛丢钱币取乐，想测试你们之中谁今日走霉运，就发了一枚，这女娃娃时运不济，命途乖舛，被我一掷便中。萧兄也说了，这是我的惯例，我也没办法呀。”

    冷智隐道：“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因为她笑个不停才出手惩戒，怎么这刚说过的话你就忘了？我看道长是老糊涂了吧。”

    萧孟曹叹道：“这就是所谓‘杀人做戏’了，他前一刻可能借口某种情由杀人，下一刻就可能以另一件小事置人死地。”

    莫寒清若有所思地道：“此地如此隐蔽，你竟能找到这里来杀人，我才不信你无端来杀人取乐。倒不如痛痛快快讲出真相。你愿单打独斗也好，愿一力独当我们六人也好，岂不死也瞑目了。”

    思归子大笑道：“这年轻人倒极是爽快，是萧兄的哪一位高徒吧？”

    “不敢，在下莫寒清。师父共收两名徒弟，我年纪稍长些，姑且为师兄。”

    思归子拊掌道：“好啊，萧兄有此徒弟，真让贫道羡慕得紧。莫贤侄，我看你跟着萧孟曹定会葬送了大好前程，不如跟着我去。”

    莫寒清正色道：“道长说笑了。在下自小由师父抚养，莫说他对在下视如己出，悉心照顾，就是他再不好我也不会离他而去。”

    “难道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多说无益。道长既不愿讲出真相，在下只好当疯狗乱咬人，不得不管一管了。”

    “那就先试试你手上本事是否如你口头功夫这般厉害。”

    思归子说着，背上拂尘已到了手中，手臂掌力传至拂尘丝绦，丝绦陡然变直，如剑刺向莫寒清，是一招起手式“拭定乾坤”。

    莫寒清识得这是武当太乙拂尘的招数，想来这北斗门虽是独立的一大门派，武功渊源却还是离不了武当一脉。

    既心中有数，出招自然顾忌减少。莫寒清双拳“野马分鬃”，架在拂尘之上，右腿“横扫千军”，跟着斜击思归子下盘。

    思归子竟不避开，倒转拂尘，击向莫寒清腹部，“行步撩衣”，拂尘柄“下式旋风”，自右至左划过，依次点向莫寒清巨阙、中脘、大赫、水分四道穴位。

    莫寒清“叉步搅尘”，双腿急忙分开，扎成一个马步，稳住身形，双手变拳为掌，推向拂尘柄，欲将其倒转过来反击他自身胸腹。可思归子并非等闲之人，不容莫寒清双掌拍到，自行倒转尘尾，扑面打来，一招“翻江倒海”甚是狠辣凌厉，莫寒清如被扫中，只怕会颧骨凹陷，牙齿掉落。

    “清儿，‘青龙入海’。”

    萧孟曹情系爱徒，急切间叫道。

    莫寒清得他提醒，立时悟到，双掌变回双拳，“空手入白刃”，急探向思归子尘尾抡起的漩涡正中，双拳微分，将拂尘丝绦撩成两束，只感手背疼痛，已被拂尘扫中。莫寒清暗叹自身功力欠佳，虽得师父提醒，还是未能完全避开这招。

    其实，思归子那招“翻江倒海”何等威力，他能做到此已算是十分不易。

    “好！下面的更厉害，你要留心了。”

    思归子赞道，后跳两步，拉回拂尘，跟着近身紧随，使出“黄龙游身连环掌”，持着拂尘柄大开大阖，丝绦散开，成为伞状，但不知怎地，根根直立，犹如万根尖针向莫寒清周身刺去，同时左掌连环击出，“黄龙盖顶”，“降龙伏虎”，“马后扬鞭”。

    莫寒清已被包裹在拂尘丝绦影、掌影、拳影之中，只感对手招式如疾风骤雨，招架闪避已恐不及，抽身反击更是无从着手。

    转眼五十余招过去，莫寒清呼吸渐渐不畅，身法招式都略显滞涩。一不小心肩头被拂尘掠中，闪身右避，头部太阳穴上又是一掌落下。心下一惊，想使“太公坐昆仑”，身子下蹲。

    萧孟曹见徒弟受危，急使一招“追风赶月”，脚下有如旋风疾驰，霎时欺到思归子身侧，前手抄，后手抱，两肩下沉，双臂同时发力，如两条鞭子急打他胁下，韧劲十足，刚猛无俦。

    “来得好！”

    思归子怪叫道，提气往上急冲，一招“骑马冲肋拳”，左腿架开萧孟曹双臂，右腿顶向莫寒清锁骨。

    这一记招式乃他平生得意之作，专用于对付身前的两个敌人同时攻来。萧莫二人不得不回身闪躲。

    玉瑾见三人在堂屋中腾挪闪避，劈拳踢腿，转眼拆了百余招，三人虽使的都与武当太乙功大有关联，但各人修习方式迥异，施展出来时已不怎么相似。萧莫师徒在左右前后夹攻，把思归子围困当中，不容他向其他人偷施暗器。思归子力战二人，脚踏五行，掸挥六合，对付二人的夹攻竟似丝毫不落下风，片刻又过百招。玉瑾暗道只怕爹爹与这思归子对攻也不过如此。

    思归子见他师徒二人似乎对武当太乙拂尘中的种种招数了然于胸，只道如此缠斗下去，他们人多势众，而我一斗多内力消耗过巨，终不免会败在他们手上。略一思索，“白鹤亮翅”，“上步双插掌”，“震步连环劈”，“撤步格挡拳”，“偷步穿喉”，接连使出，拂尘却已插回后背衣领中。原来他见势不对，已改使武当玄功拳，欲攻他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冷智隐旁观者清，大声喊道：“师父师兄，小心，这家伙变招了！”莫寒清左右格扎，“挂面腿”扫过，应声道：“是，多谢师弟！”冷智隐道：“要我上来助阵麽？”莫寒清道：“我看不必了！这道长毕竟年岁长了些，又双拳难敌四手，看来快要撑不住了。”

    思归子察言观色，见他说话之时神色如常，气息沉稳，出招丝毫不见迟缓，心下惊道：“这年轻人果真不凡，如能收到这样一个好徒弟，今日就算败给他们也无憾了！”脑中想着，一招“辙步阴阳提手”使得略显呆滞，左胁下露出一隙空门。

    萧孟曹觑得甚准，急使“进步右弓步冲肋拳”，这一拳直取他“尺泽穴”，思归子眼见再不脱身就得被点中关键穴道，急忙“上步转身白鹤亮翅”，向门外急跃而出，大声道：“莫贤侄不肯做我徒弟，我玩起来没意思，那就不再奉陪了。免得被你偷学去了武功。”

    话音刚落，人已在三丈开外，准备离去。

    莫寒清寻思：“此人说不定与劫走玉昔的一伙人大有关联。但他武功太强，追上去也无法拿住他，不如暗暗跟踪，观察他和些什么人接头。”

    当下一声不吭，追了上去。他在轻身功夫上禀赋极优，几岁开始，翻墙越瓦，上树攀枝已轻而易举，至今已在轻功上浸十五六年。不出片刻，已跟随在了思归子身后五丈外。他耳力惊人，虽隔得较远，仍能听出对方朝何个方位而去。为了避免被发现，不敢追得过近，是以一直保持着这般距离。

    二人原本是在村子外的另一条极狭窄的山路上朝北面而去，追了一个时辰，莫寒清见思归子身形在前方一闪而下，被石堆遮挡住了。以为被其发现了行踪。怕他设下埋伏，伏低身子缓步移动过去。伸头过去一看，原来只不过是处断崖，崖高两丈，崖下是另一条笔直的羊肠小道。

    一看足印，他是朝西边而去。遂又起疑：“难道他适才故意让我来着，没使全力还是没发现我。而在那断崖处无甚隐蔽被他看破，他这才拼力奔行甩开我。”暗恼自己一不留神，半天的辛苦又白费了。当下沿着脚印又追出几里，果然再也找不到思归子的踪迹。无奈之下只好先行回去与师父他们商议对策。

    他回过身来，准备往来时方向返回。刚一转身，大吃了一惊，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杨树。树高四丈，碗口粗细，树上枝叶繁茂，苍翠浓绿，莫寒清乍一看以为是幻境。用手一触碰树干，硬质结实。最中间两棵恰好夹道而生，略一侧身就能过去。

    莫寒清侧身走过去，继续前行，只听地面发出要裂开的声响。回头一望，那一排杨树已然不见。地面土层向上翻开一条土沟，心想今日难道遇见鬼了。

    他虽不相信世上真会有鬼怪，但眼前情形从所未见，也从未听人说起过。自己无法用信服的理由来解释，也不由得他不信这就是鬼在作怪。一念至此，实觉人再厉害总有形迹可以捉摸，这鬼怪却来去无影无踪，自己怎生与之相斗。目前只有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朝前方行了一程，来到适才跃下的断崖处，要跳上两丈高对他来说并无难度，提一口气正待飞身而上。怪事又至，崖前紧靠石壁处又莫名生出一排杨树，高矮粗细及排列与刚才所见完全无二。暗道反正今日已撞见了此物，怕也无用，大喝道：“何方鬼神，今日撞见该我倒霉。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他怒极之下竟没想过鬼是不是能听得懂人话。

    但这里的“鬼”好像真能听懂，一声凄厉地鬼叫让人寒毛直竖。莫寒清镇定自若，摆开“泰岳拳”，目视四周，等待“鬼”的到来。突见眼前红光闪现，莫寒清以为是暗器之类射向自己，急向后使“否极泰来”，双足落地，却发现这道红光钉在了杨树上。只听“啪啪啪”三声，三棵杨树上已染红了一大片，化成了三个字“景德镇”。原来这红光竟是泼洒而出的朱砂墨。隔空泼墨却成字体，而且这三个字笔锋峻峭，形态端正。莫寒清识得书法，一见便知这“鬼”不仅武功甚是了得，还是个书法行家。心想能遇到这样的鬼也算不怎么运气差了。

    “景德镇，景德镇，景德镇。”莫寒清直念了三遍，暗道：“他写这三个字是何意义？难道是教我前往景德镇？难道这‘鬼’并非来为难我而是相助于我？”心中一喜，大声道：“多谢鬼前辈，我这就前去景德镇。”

    话刚说完，又听地上裂开之声，忙低头一看，景象说有多离奇就有多离奇。只见土层上的黄土如波涛般向外翻腾，树根所在处向里凹陷，十株杨树就这样逐渐陷没。一会儿就连一片树叶都瞧不见了，最终留下那一条不规整的土沟。

    莫寒清忖道：“古代神话传说中有‘土遁术’的记载，但那毕竟只是传说罢了，不信真会有人精通此术。难道这‘鬼’竟懂得如此高明的阵术？实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鬼。”但不知怎地，他对这不明之物竟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那东西既已指明自己到景德镇，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过去查看一番。

    到景德镇上已经酉时。这晓春季节，虽然阳光明媚，白日渐长，但酉时一过，眼看天就得黑尽。他一抬头看天，知道立马就是日暮天黑。不想让师父他们担心，加快脚步，先要把镇上街巷都走一遍。

    他从西街进入，见挨家挨户关门插锁，冷冷清清。

    照理说，这繁华的景德镇不应打烊如此之早。这让他大为疑惑。

    莫寒清一路走过去，转眼到东街尽头，所见情景全是这般萧索。他暗忖会不会这两条街上的商户夜里又搬到其他街巷去，于是转折回来，又往南北方向的主街道走去。

    那里不仅瓷店货铺收拾得一干二净，连酒楼客栈、茶馆赌坊也全无人影。在一向繁荣的市镇出现这等情况实谓怪事。

    莫寒清正皱眉寻思如何是好。一个老头恰从他身边路过，见他躬身驼背，拖着一辆牛拉车。忙上去恭恭敬敬地问道：“这位老丈，有礼了！”

    那老头见他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这荒镇上，神情大为惊慌，战战兢兢地道：“你你是谁？我一个穷光蛋单身汉可没什么家财，你去打劫别人吧。”说着手勒牛绳，要往莫寒清身侧绕过。

    莫寒清见此人模样动作，显然不会丝毫武功，但他拉动壮牛未见如何费力，力气还算不小。走近几步，微笑道：“老丈你误会了。我是外乡人，路过此地。听闻景德镇瓷器闻名遐迩，就想顺便带上几件上路。可我找遍了这几条大街都未见有人。在下对此地不甚熟悉，还望老丈指引迷途。”

    那老头再一见他眉清目秀，穿着得体，举止谈吐斯文有礼，瞧着不像是个坏人。这才停止牛车，急切道：“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还在正午之前，此镇就如你估计的一样，到处都开着大小商铺，买的人也多，街上热闹得紧啊。可没想到，我刚一吃过饭，就听门外吵吵闹闹。一大队人马突然冲到街上来。我一见他们戴着官帽，穿着锦衣，知道便是朝中的锦衣卫。这些人二话不说，就冲到各家店里去。恰好我隔壁也开着一家‘廖记瓷器店’，听一个嗓门极大的锦衣卫叫笃连声，说什么当今皇帝要在这里举办大会，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谁不知道锦衣卫凶恶霸道，廖老板连声问好请安，唯唯称是。料想这人传话完毕，就该走了吧。谁知他又叫廖老板不得带走店里任何珍贵瓷器，否则格杀勿论。廖老板经营大半辈子得了这个小店，也算不容易了，叫自己的货品无缘无故被没缴，这换了谁都会心疼的。廖老板哭着喊着央求，这恶锦衣卫哪里通人情了。我只听一声惨叫，跑到门口一看，廖老板脖子流血，瞪着双眼，竟被恶贼杀害了。我心想他平日里对街坊邻居多有照顾，我初来镇上无依无靠，也是他帮我买了这条牛这辆牛车，叫我帮人拉货物赚点钱过活。这麽好的一个人竟突然惨死，这是什么世道啊！”

    莫寒清早已听得目眦欲裂，问道：“那既已如此，这镇上的人都搬走了吗？你怎么还留在这里？”那老头叹息一声，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得差不多了。又是穷光蛋一个。这镇子我一住就是几十年，还真舍不得就此离开。那群恶贼若要把我这条老命取去就尽管取吧，我是死也不会走的。”他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抽搐，显得很是激动。

    莫寒清劝道：“老丈，忍一时风平浪静。那帮官兵如今横行乡里，我们这些老百姓无法与之相斗，我看还是先避一避再说。”那老头不再看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言。拉着牛车朝北街方向而去。

    莫寒清见他如此倔强，不再劝阻，任由他前去。心想且跟着他，找到他的居处，若是有锦衣卫去为难他，也好暗中相护。

    于是悄悄跟了上去。刚行几步，背后竟有人在小声谈论。一人说道：“这一来镇上倒是清静了，省得吵吵嚷嚷让人心烦！”

    另一人道：“你倒是清静！可我这肚子饿得慌，只有酒喝没有下酒菜吃，真是憋闷得厉害。你说这怎么着也该留下客栈酒馆的伙计厨子吧，这下倒好，连这些人也一起给撵走！”

    第三个声音传来：“那是自然得全部轰走。皇上到此，哪还用得着这些脏兮兮、罗里啰嗦的下人，到时有御膳房的御厨随同前来给皇上准备膳食！”

    莫寒清听这几人说话的语气内容，显然就是威逼杀人的锦衣卫，冲过去一脚踢开酒馆的大门。见三名锦衣卫围坐在一张酒桌上吃花生喝酒，姿势大模大样，见之气生。

    三名锦衣卫见一个年轻人突然冲进来，态度凶狠，满脸杀气，骇了一跳。但三人横行惯了，见过的阵势何其多哉，当下也不惧怕。

    一个满脸无赖之色的锦衣卫一手端着一碗酒，说道：“不是镇上的人都清干净了么！这年轻人又是哪里钻出来的？”听声音就是那抱怨有酒无菜的人。

    莫寒清心想：“瞧你这副德性就不是一个好东西，不管是不是你杀的廖老板，先教训一顿再作计较。”奔将过去，就着他的酒碗往面门一送，一大碗酒全泼在他脸上。莫寒清手上略微使了点劲，酒碗一落下，那锦衣卫满头满脸都是酒水，额上脸上被酒碗一盖，印上一圈红色的碗口轮廓。

    那锦衣卫何曾受过此等侮辱，“唰”地一声佩刀拔出，刺向莫寒清心窝，剑招平平，气势汹汹。莫寒清长臂一伸，已拿捏住他手腕，轻轻拂中他手背上“指间穴”。

    那锦衣卫闷哼一声，佩刀脱手跌落在地，莫寒清紧跟而至，接连两掌拍在他胸口，直拍得他身子飞起，砸落在墙角一张八仙桌上。“喀喇”声响，桌腿断裂，桌面断成数块。那锦衣卫口喷鲜血，在地上呻吟。

    先前坐在他对面的锦衣卫惊慌失色，忙过去扶起他，道：“蒋垣，伤着没？”向莫寒清喝道：“兀那家伙，你怎地如此不讲理，蒋垣又没得罪过你。”

    莫寒清冷言道：“那些瓷器店的老板又何曾得罪过你们了？”

    蒋垣挣扎着坐直身子，怒道：“马敖兄，你跟他废什么话？还有你，丘忠阳，你们见我挨打也不帮我出出气！”

    他明知道即使三人同时夹攻莫寒清，取胜的希望也是微乎其微，但素来看重面子，这样说话以自我安慰一番。

    那丘忠阳还坐在桌边，看来为人较为沉着。见莫寒清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出手伤人，想必他是认错人了，站起身来，一抱拳，道：“敢问兄台高性大名？到此地何贵干？”言辞神色间颇为礼敬。

    莫寒清自小读书知礼，本性中儒雅占了一大半，这时见对方主动问礼请教，不敢怠慢，回了一礼，道：“在下莫寒清，本是来镇上买几件瓷器古玩，谁想竟找不着人。好不容易见到一位老丈，稍一询问，他道出你们锦衣卫中有人威逼不成就痛下杀手。在下虽然不是爱出头之人，却也不容遇到的恶人有好果子吃。”

    扶着蒋垣的马敖闻之脸色大变，想侧过脸去不让莫寒清瞧见。莫寒清眼神何等锐利，见他神色不善，几步抢近，抓起他衣襟，将他整个身子提了起来，喝问道：“是不是你杀了‘廖记瓷器店’的老板？”

    马敖神情张皇，口头却是硬得紧，嗫嚅道：“谁看见是我杀的人？我没有杀。”莫寒清见他嘴硬，提着他身子猛力往墙上撞去，“喀”地一声，马敖背脊骨断了一根，大声惨呼。

    莫寒清心地仁慈，但对恶人却坚决不手软，一边问道：“说不说实话！”一边又要用他的脑瓜去撞墙壁。这脑袋比不得背脊，这一撞之下还不立时毙命？

    马敖脸色惨白如纸，眼看就是脑浆迸裂之祸。

    尚坐着的丘忠阳站起身来，说道：“这位莫少侠且慢动手！”莫寒清止住用力之势，仍将马敖提在手中，不悦道：“这等凶徒难道你还想包庇他？”

    丘忠阳正色道：“当时我们三人分头行事，各在一个方位给镇上居民传谕，马敖是否杀人在下确实没看到。但他平素为人在下是心知肚明的。如果真是他做的，不用莫少侠动手，在下也会将此事报告到上面去，自有刑律惩治他。”

    “你们是一伙的，凭什么信你的话？”

    莫寒清冷哼一声。

    “方法很简单。莫少侠不是说有一个老头目睹了杀了的一幕么？不妨叫他来对认一番，便知端地。”莫寒清心想此话有理，觉得贸然将一个人性命结果了不免有些武断，还是弄清了状况再出手也不迟。反正他而今负伤不能远行，就让他先待在此处，于是将马敖身子放回地面。马敖痛苦万分，躬着腰伏在地上。

    蒋垣被重重摔了一跤，屁股好像开了花一般，也兀自横躺着没有起来，这时突然说道：“我二人受伤不便行走，麻烦丘大哥去走一趟。”他心知莫寒清怕二人被救走，定会守在此处。

    “好！莫少侠留在这里，我去找那老头来。请稍后片刻。”

    “你速去速回。在辨认清楚之前，我不会动他们的。”

    丘忠阳微一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莫寒清见桌上摆放得有酒，拿起来斟满一碗，独自饮着，也不去理地上的两名锦衣卫。

    一大壶酒喝掉了一大半，却也还未见丘忠阳和驼背老头回来。他心下起疑：“难道这丘忠阳外表忠厚老实，却原来是个不讲信义的奸猾之徒，他竟不顾同伴的安危独自逃走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没见他们到来，心下再无怀疑，大声道：“姓马的，看来你丘大哥不管你的死活了，真是悲哀！现在可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话了吧？”

    “这廖老板是何许人我都不知道，我又怎能杀他？”

    莫寒清厉声道：“那你是否进过一家‘廖记瓷器店’？店里的掌柜就是廖老板。”

    马敖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

    “没杀人你刚才为什么那般害怕？你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我见你身手不凡，一上来便将蒋兄打翻在地，以为你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莫寒清听他这话借口不像借口，理由不像理由，心想到了这时你还抵赖，抽出桌上几根筷子，倏地朝马敖面门射去。

    筷到中路，竟蓦地转身飞了回来，整整齐齐地插在桌上，只留下半截露在桌面上。这一下不仅马敖惊呼出声，连莫寒清也色为之变。前者是惊呼自己小命居然保住了，莫寒清却是难以相信有如此厉害的发暗器手法。

    莫寒清正待开口，门外的声音却先发了出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管官府之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莫寒清傲然道：“有什么不能管的？官府也好强盗也好，只要是我碰上的不平之事，都不免抱打不平一番。”

    门外那人说道：“好啊，这就看你的本事如何了，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

    莫寒清哪里会怕他，辨出他是在店门右侧的窗户外说话，抓起一把筷子直洒而出，跟着身子直掼而去，要来个先下手为强。

    身子刚到半空，又见射出的筷子全都如数飞了回来，连忙使出“千斤坠”的轻功。一矮身，只闻头顶风声飒然，筷子插着头皮飞过去，可说险之又险。

    莫寒清身子落地，“凌岳掌”起手式一摆，守住胸前门户。再一看眼前，赫然站着的又是一名锦衣卫。只是这人年纪较大，穿着打扮也十分讲究，绫罗绸缎，身悬象牙腰牌，上面刻着“锦衣衛指揮使”六字，金革缠腰，一见便是大富大贵之人。

    此人神情孤傲，气宇轩昂，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四射，料想无论武功智谋都与适才的三人不可同日而语。

    莫寒清再把目光回到那块腰牌上。他游侠江湖，逍遥自在，对官场之事毫无所知，锦衣卫指挥使是个多大的官他完全不懂，顾名思义，凭“指挥”二字可以判定他是那另外三人的上司。当下也不以为意，问道：“阁下何人？何以阻挠我惩治凶犯？”

    接连两个问题，那指挥使犹似充耳不闻，反问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臭小子，竟教训起我骆养性的的属下来？”

    听他自报姓名，莫寒清再一看那腰牌，“锦衣衛指揮使”并排的两行字下面尚有三字，正是“骆養性”。

    莫寒清“哼”地一声，道：“教训了又怎地！”“撩手龙女献花”使将出来，双掌平举推出，一看之下，竟像端庄贤淑的龙女恭恭敬敬地执礼献花，齐眉举案，礼敬有嘉。但蕴含在其中的厉害杀招只要稍有见识之人即能看得明白。

    这“撩手龙女献花”由武当玄功拳“插步龙女献花”演变而来，少了步法上的移动走位，在掌式上多了变化。“撩手”起式，继而“献花”，既守好门户，又使动作更为美观。

    岳阳门武功分“神岳剑”、“泰岳拳”、“凌岳掌”三路。岳阳门初创之时，由三位武林前辈共同执掌，其中有两位都是习艺于武当派，演变而得的“泰岳拳”“凌岳掌”都与武当派招式大同小异，这也是思归子对萧莫二人久战不下的原因。

    骆养性见来势刁钻凌厉，收起轻视之心，凝聚掌力于双掌。等莫寒清双掌送到面门，倏然双掌拍至，“嘭嘭”两声响过，莫寒清后退三步，止住身形，顿觉虎口酸麻，胸中气息不顺。更厉害的是对方掌力就像飞出的木筷一般会转弯。四掌刚一接触时，莫寒清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要将自己的内劲缓缓抽出，双掌无从着力。正要收回内力，撤身暂时避开，哪知正在这当口，对方掌力如潮水般急涌而至，还好他收势快去势也快，忙凝聚十层功力硬接了对方一掌。

    此时莫寒清胸中气闷得紧，暗自调匀呼吸，要待再行与他过招。

    骆养性虽也倒退了一步，却面露微笑，脸有得色，稳稳立在当地。斜眼看着莫寒清，瞧神情没有把他半点放在心上。

    莫寒清也不以为意，提一口气，跃起身来，双掌自上而下击出。

    骆养性凝立不动，又是双掌齐至，斜推过来。莫寒清有了方才的经验，不敢再与他对接，翻身而下，一招“落地黄龙转身”，再一招“震步贯耳捶”，双臂横伸，向内侧合拢，击向他双颌“大迎穴”。双拳劲力贯通，去势有如闪电。

    骆养性不得不使出“迎风回浪”，向后急跃而出。

    瞧他后跃的姿势沉稳有余机变不足，想必此人内功虽强猛怪异，身法招数却不见得高明。

    莫寒清抓住他这一弱点，几步抢近身去，“返身破膝侧通腿”“破膝里合腿”“撤身边腿”快攻数招，专朝他下盘双腿攻去。

    骆养性身子不动，双掌“猛虎下山”，后发而先至，打向他腰眼。莫寒清身形灵活，轻功极佳，双掌攻到半路忽又变招，身子侧出，转过身去，“跨步后撩脚”勾向骆养性右脚踝，跟着上半身俯下，要对方双掌无法够到自己身上。

    果然骆养性这招无法抢攻，眼见脚踝要被勾中，抬起右脚，狠力一步踏下。欲将莫寒清足骨踏碎，叫他无法施展轻功。

    莫寒清心念电转，脚不收回，趁势踢向对方左脚小腿内侧“三阴交”。这一变招神速非凡，认穴之准让骆养性不禁有些佩服。

    若被踢中，骆养性只得倒在地上。无奈之下，他猛喝一声，“鹞子翻身”使得不甚雅观，但却避过了这一踢。

    莫寒清身子倒跃而起，空中七百二十度转身，趁骆养性双足刚落地，一招“跺子脚”又向他右足踩去。见骆养性探手入怀，不知他要使什么伎俩，左足依旧踩踏过去。忽见金光一闪，眼前二尺半处一团黄澄澄的飞物射将过来，心中惊道：“怎么忘了这人也是使暗器的好手！”

    当下别无他法，“凌霄览胜”，跃在一旁。抬眼见飞物，竟是一锭黄金，打破窗纸直飞进客栈内，“啵”地一响，对面的墙壁也被砸了个洞。

    莫寒清心中骂道：“有钱人就了不起了！非要拿黄金来砸人？”唯恐他怀中尚放得有多余的黄金。这黄金一锭七八两重，他手劲又大有怪异，被砸中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当下灵机一动，使出“泰岳拳”中的“抱臂缠身”，双手连环击出，快速变招。五指攥紧，在骆养性双臂“内关穴”、“外关穴”、“曲池穴”、“尺泽穴”、“治痒穴”、“孔最穴”、“列缺穴”七处穴位上来回分点。

    这几道穴位位置显眼，隔得又近，莫寒清招式略微一变已瞄准了一处穴位，骆养性正待双掌拍来，莫寒清手腕下振，又指向旁边另一处穴位。骆养性只得又强勒双掌改变方向。

    如此你推我让，你点我封，二人在小客店外绕身对攻，直打了足足半个时辰，尚未分出胜负。

    莫寒清虽然内功修为稍浅，时间一久不免有些吐纳不畅，但年轻体健，精力旺盛。自游侠江湖以来，首次这般酣畅淋漓地与人拼斗，越斗越是兴奋，咬紧牙关，搜肠刮肚地想出各种奇异招数。他思维极是敏捷，遇上骆养性的毒辣招式，心念陡转，一些平素自己不常用但却记在脑海中的招式如数涌至，双拳双腿跟着变化，往往在极险要处拆解开来。而且他洞察敏锐，细心琢磨骆养性双掌间的拍拿推堵，几轮交战，已全部记下。

    五百招过后，骆养性几乎无甚新奇招式使出，莫寒清心中雪亮，自己的招式变化越来越繁复花哨。心中镇定后，出拳戳指更是狠厉老辣，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何今日表现如此之好，对想象出的招数颇感诧异。

    骆养性虽是内力如江海，气息似波涛，前三百招他尚能凭借威猛掌力，屡屡逼退莫寒清巧妙地进招，同时还能施予压力，让对方迭遇凶险。

    三百余招过处，骆养性毕竟不是钢铸铁打的，内力也不尽然是无穷无尽，耗之不完。他这路“吸阴功”全靠凝聚劲力，需要双腿扎牢桩子，不能随意走动，以免凝聚起来的气劲又白白散掉。莫寒清招式何等精妙，双拳抡抱环打，遍历穴位尚且不说，腿脚勾踢蹬踏也片刻没有停止过。骆养性起身后跃侧避犹恐不及，怎能把得稳桩子。结果双腿不稳，无法“吸阴”，全靠消耗丹田中的真力发掌与莫寒清拆解，偏巧他出招劲力极重，妄图一两拳就把莫寒清拍翻在地，这样做不仅没有伤到莫寒清，反而让自己身陷困境中。

    其实他心中清楚，如此斗下去，自己只会内力耗干。以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若是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无名少年手上，这老脸可丢不起。虽然此处荒凉，无人瞧得见他是如何败的，但自己心里绝对无法接受。当下趁着尚有余力，猛地两掌拍向莫寒清“大包穴”，转身跃离相斗之处，抬手止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身手不凡。如此良材美质，若被我一掌打死了岂不太也可惜！你以后在我手下做事吧，先前的冒犯我大可不再追究。”

    莫寒清疑惑他是怕输才如此好言相邀，但跟他初次见面又无仇怨，总不能纠缠着对方不放。他对于升官发财从来淡漠视之，于是礼貌地说道：“阁下好意，莫寒清心领了。只是在下闲散惯了，不懂官家礼法，又不愿服从他人的管束，恐会给你造成诸多不便！”

    骆养性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太自谦了。以你的武功智慧，别人怎配管你？你来做我的副使，除了我之外，别人的话你完全当作没听见，你爱怎地便怎地，想指挥谁就指挥谁？这总行了吧。”

    莫寒清被他说得怦然心动。试想做官虽有许多规矩法约须遵守，不如逍遥江湖来得这么自在，但如骆养性所言做一个大官那就是另一码事，不仅颐指气使，图个快活，还能金玉满堂，荣华富丽。

    但这都不是莫寒清心动的真正原因。他之所以心动，是想到一件事。他想到玉瑾说过杭州富家公子李渊檀曾多次登门向玉昔提亲，玉昔被劫走之事必定与他有关联。俗话说：“财主与官老爷一个鼻孔出气。”

    这李渊檀既是家中大富大贵，与官府必定有所勾结。莫寒清想到若自己假装愿意做官，跟着他去多认识一些当官的，说不定还能见识到那个李渊檀，玉昔的下落不是也能打探到了吗？想到此法救出玉昔大有希望，心中说不出的激动，道：“骆大人既如此抬爱，莫寒清若再推拒就太不识好歹了！”

    骆养性见他凝神思考了一阵才答复自己，认定他不是个贪图官位之人，大是欢喜，道：“莫兄弟明白此中利害，自是聪明之举，凭你的本事，以后做到我这个位置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多谢骆大人夸奖！”

    他对官场中“大人”“小人”等称呼本来极是厌恶，但这时为了相救玉昔，也顾不得许多。

    他想反正我有手有脚，等救出玉昔后，立马逃而夭之，客客气气地对骆养性称赞好评一番，让骆养性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这一斗一叙，天色早已黑了，一起走进那小客店中。要进门时，莫寒清自然而然地让骆养性先进，礼敬地手一平抬，道：“骆大人请。”

    出乎莫寒清意料之外，骆养性正色道：“莫兄弟何必如此客气。自今而后你虽是我的副使，但你我二人兄弟相称，你别叫我大人，称呼我‘大哥’便是！”

    莫寒清正求之不得，能不“大人小人”地称呼，那是再好也没有。虽然与官场中人称兄道弟非他所乐，但比之论尊卑贵贱又甚过许多，况且要便于以后行事打探，与他知心相许自然大大有利。

    “是，大哥！”

    莫寒清兴高采烈地称呼。

    骆养性老实不客气地答应了一声，笑道：“大哥就大哥，还‘是’什么‘是’！你我既已成为兄弟，就不讲这些尊卑贵贱，命令服从了。”二人都兴奋异常，相视大笑一阵。

    客店中一片漆黑，莫寒清摸出火石点燃了火折，在柜台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搁置在马敖等人喝酒的桌上。

    屋中各物尽被照亮。

    屋角落的蒋垣、马敖两人尚自伏在地上，见指挥使大人进来，都想爬起来行礼请安。蒋垣只是屁股开了花，虽疼得厉害，也还能站起来，行了个礼，马敖背脊骨已断了一根，死劲狠力也终究只能半跪着，似作揖似磕头地向骆养性问礼。

    马敖见莫寒清也在一旁，今日吃了大亏，对他恨之入骨，当着顶头上司在面前，狠声道：“这家伙蛮不讲理，对属下今日办事横加干预，还出手打伤了小人。骆大人要小心他了，只恐是田人秀派来捣乱的！”

    他听见莫寒清在外相斗骆养性许久，继而听见两人欢言畅谈，后又称兄道弟，只怕莫寒清成为自己的上司，又有许多好气要受。

    骆养性严厉地说道：“谁叫你多嘴了！那田人秀无非是个仗着祖荫才积官至此，他又何德何能，请得动莫兄弟为他卖力？”言下之意自然是，田人秀不能，我却请得动他。马敖怕极了他，不敢再言语。

    见马敖怪模怪样地趴在地上，骆养性奇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快起来！莫兄弟从现在起就是副指挥使了，你也得向他行礼问安。”马敖敢怒不敢言，使出十二分力气要爬将起来，眼见双腿已站直，上半身也快要挺起的时候，一个踉跄又扑跌下去。

    骆养性无奈摇头，道：“蠢货，真是废物！”

    莫寒清还不能断定他就是杀害廖老板的那名锦衣卫，姑且先给他治一治，免得他这样子问句话也极是不方便。于是走过去在马敖背脊上接续一阵，骨头“喀喇，喀喇”连响几声，马敖跟着接连呼叫了好几声。

    最后莫寒清站起身来，言道：“你脊骨现下已接好，你先躺着，待到明日晚间你便能顺利行走了。”

    马敖想说致谢之言，但总觉说不出口。

    骆养性喝道：“你好大的架子！莫副使好心给你接续断骨，你连个‘谢’字都不肯说么？”

    马敖忙陪不是，歉声道：“是，谢过莫副使相救之恩。”

    二人在那张现成的酒桌旁坐下，蒋垣候在身侧，给他们倒茶斟酒，显得很是卑恭。

    莫寒清三杯茶二杯酒一饮过，说道：“大哥，我有件事要问你？”

    “兄弟尽管开口。”

    莫寒清脸色一沉，道：“不知道锦衣卫在传令旨谕之时可否随意乱打乱杀，欺辱百姓？”

    骆养性见他虽耐心相询，言辞间的不悦之情甚是明显，正色道：“我锦衣卫乃当今皇上贴身侍卫，出宫巡查传令，那自是代表着天子的意愿，目的在于惩治贪官污吏，维治民间风气，怎么能欺压无辜平民呢？”

    莫寒清心中讥笑道：“你说得倒是好听，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瞧你杀过的贫苦百姓就未必少了！”口中却不言语，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兄弟是否见到这群败类欺凌弱小了？”

    莫寒清于是把见到的驼背老头所讲之事说了出来，眼光向马敖一扫，见他神色又慌张起来。骆养性恰好也瞧见二人的表情态度，厉声道：“马敖，是不是你干的，快说！”手掌在酒桌上一拍，一张完好的方桌顿时塌倒在地。

    “不不是我，我只不过是瞧到他杀人的经过，他威胁我，说要是我敢讲出去，他他就杀我全家！”莫寒清心中了然同时又有些惭愧，终于明白他当自己问起时为何那般害怕。这牵涉到一家老小的性命，能不紧张害怕吗？

    骆养性呵斥道：“混账东西！你怕他杀你全家，就不怕我以包庇凶犯的罪名将你满门抄斩？”马敖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声哀呼饶命。

    此时莫寒清实觉此人也不像作恶多端之辈，低声道：“你没杀人，自然不会追究你。但这凶手歹毒无比，如不将他绳之以法，还不知有多少无辜要葬送在他手里，那些死去的亡魂有怎能得以安息？尔今之势，还是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为妙。”

    见他犹犹豫豫，张口又闭，骆养性大喝道：“还不快说！真要我斩你满门不成。”

    “他就是庞副使！”

    莫寒清一听他们这锦衣卫中居然还有个姓庞的副使，心道：“这姓庞的又是何许人也？倒得去会一会他。”

    只听骆养性怒道：“怎么是他？居然会是他，你不会是在胡言乱语吧！”

    “是小的亲眼所见，错不了的！他发现我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就是一阵威吓。我见他红着眼，手里握着‘绣春刀’，怕他立时就杀我灭口，赶忙起誓说自己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不然就叫我下半辈子五官俱废，四肢俱残，生不如死！庞副使这才肯放过我。”

    骆养性愤怒已极，骂道：“庞显纯！枉我对你如此提拔重用，竟做出这等蠢事，唉。太让我失望了。”

    莫寒清道：“那个庞副使到了何处，你总该知道吧！”

    “他不来找我麻烦我已谢天谢地了，又怎敢去打听他的下落！”

    骆养性忽道：“我这次派他离京前来，除传达皇上口谕外，还让他通知江湖各大门派一同参加四月中旬的‘赏瓷大会’。想必他行完凶后顺道北行去了黄山派，这家伙既已违反了刑律，自然容他不得。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传请江南富庶之地的有名财主，兄弟做事有礼有节，又机敏聪慧，就不用我亲自走这一趟了，也好让你趁机多露露脸。嘿嘿，跟这些富商大贾套好交情，将来定没你的害处。江南的财主最有名的还要数杭州城首富李公德，兄弟此次前去，就首先到这李府去。”

    莫寒清听到杭州，又听到李公德这个名字，感到甚是耳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这人到底在哪里听到过。忽然忆起玉瑾提到她姐姐正是被杭州首富的儿子李公子提过亲，这李公德只怕就是那“李公子”的父亲。

    想到此处，内心一阵狂喜，急忙道：“骆大人噢，不，大哥，那我什么时候出发去杭州？”骆养性见他脸上忽露欣喜之色，笑道：“我明白兄弟的心情！只不过与这些财大气粗的老爷打交道可万万急不得，你越是想去巴结讨好他，他越当你是要饭乞怜的，你越是大摇大摆，对他不屑一顾，他却会认为你身份地位不一般，要变着法子给你好处呢。”莫寒清见他误解己意，也不作理会，只道：“多谢大哥提醒。”

    随即想起一事，又道：“只是我这一身行装，去了李府后，他们却不识得我，我该怎生处理？”“我就说兄弟心思细密！看我只顾称兄道弟，却忘了你还没一身行头。飞鱼服和绣春刀，我们此次外出预备有多余，明日阳总管会带另一队人路经此地，我叫他的手下给你准备一套，你大可放心！最重要的是这象牙腰牌，有了它才能真正体现你的身份，你身为副指挥使，本该有自己的腰牌印章，但现下事情紧急，等回京后再命人给你打造一块！”

    骆阳性从腰间解下那块象牙腰牌，递到莫寒清面前，道：“这块腰牌你拿去吧。有了它，我再写一封引荐信由你带给李公德，你此去就顺理成章了！”

    “那大哥你呢？你没腰牌在身会不会不太方便。”

    他见骆养性如此信任自己，而自己却在利用他，不禁有些过意不去，这一问出于真心，忧虑之情见于颜色。

    骆养性哈哈一笑，道：“兄弟能有这番心意，做哥哥的高兴得紧啊！只不过你忒小看大哥了，想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又兼管大内禁军侍卫，侍卫总管都要听我调遣，我做官已有三十年，难道一块腰牌不在身上，别人就不识得我，敢不听我吩咐了？”

    莫寒清见他说话之时，眼光纯澈，豪迈大度，心想此人若不是朝廷鹰犬，倒真可与他结为兄弟，只可惜

 六、天外却生天外天

    翌日清晨，莫寒清刚醒来，就听小客店外马蹄声接踵而至，辨其方位是从北面而来。莫寒清翻身而起，穿好衣服，到窗户边向外张望，看见各色骏马分成两列，整齐有致地在店外长巷排开，一瞧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马。

    马上骑者个个精神，衣着华丽。莫寒清仔细一打量那些衣衫，见上面用彩丝绣有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图案，图案形成的怪兽生有二角，长有鱼鳍鱼尾，不知其名，甚是怪异。再一瞧那悬腰的佩刀，既像单刀又像梅花刀，刀鞘略有弧度，看起来比一般的长剑略短，刀柄却颇长，单是刀鞘的材质就可知铸造一柄这样的佩刀花费了不少心血成本。

    莫寒清记得马敖等三人所穿所佩与这些骑者极其相似，昨夜听大哥说起绣春刀和飞鱼服，难道适才自己观察到的就是这两件物事！这些衣饰佩件穿在那三人身上完全体现不出任何气宇风度，但在这些骑者身上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富丽华贵，高雅精致。

    莫寒清正要到骆养性所在房间去叫醒他，却听几下房门声响，骆养性已在门外问道：“兄弟起来了没？”

    莫寒清答应了一声，接着把房门打开，见骆养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折叠好的衣衫和一把佩刀，说道：“大哥起来得真早！小弟贪睡，让大哥见笑了。”引骆养性进屋就坐，给他倒上一杯茶。骆养性喝了一口，指着桌上的衣衫和佩刀，说道：“兄弟临走时把这飞鱼服和绣春刀戴上吧。今日是三月二十九，阳总管来报，说皇上已把赏瓷大会提前定在了四月初九，剩下不过十日，我们得加紧通知各门各派，各府各院，必须早些准备好为上。兄弟，我先给你引见一位朝中人物！”

    莫寒清心想这人物定是那阳总管，只听骆养性一声令下，门外有名侍卫应了一声，下楼而去，跟着上楼的脚步声响来，一直响到房门外。莫寒清抬头一看，见一名同样穿着飞鱼服，戴着绣春刀的人走了进来，年龄三十岁上下，剑眉深目，英气勃勃，相貌堂堂，只是他飞鱼服上的怪兽图案更多，颜色更鲜艳，佩刀更精致更华贵。

    莫寒清站起身来，说道：“阳总管，请坐下说话！”

    骆养性笑道：“兄弟真是处处先声夺人啊！我这还没介绍呢，你怎知他就是阳总管！”

    阳总管已依言坐下。

    莫寒清笑道：“我见他态度神色，举止动作和昨日初见大哥时甚是相似。大哥既是位高权重之人，那这位自也不在话下。我又听说阳总管今日来传报，二者结合，微一思量，就大胆冒认了！”

    “好个‘大胆冒认’！若不是有勇有谋之人，何来此举动？来，兄弟，这位正是阳寰阳总管。”骆养性哈哈一笑，又指着莫寒清对阳寰道：“他是我的副使，也是我的好兄弟莫寒清，你们二位多亲近亲近。”

    阳寰道：“莫副使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啊！”神色间大含钦佩之意。

    “哪里，阳总管太过奖了，以后还要多仰仗你提拔指点才是。”

    “不敢当！以你和骆大人的关系，哪还用得着我这个小小的总管？”

    “好了，你们就别客气了。”

    骆养性接着道：“此次任务，莫兄弟前往江南一带联络富商。阳总管你就往南边两广福建去，那里的南海剑派、武夷派、莆田少林派都得尽量通知到，能来当然最好，即使不来也好让他们知悉这场大会！”

    莫寒清心想这“赏瓷大会”定会开得十分隆重，以至于相邀这许多武林人士前去，说道：“大哥，阳总管，我看天时也差不多了，我这便即刻启程到杭州去。”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先别忙！昨夜店中无甚好吃的，实在委屈了兄弟。眼看就要分开五六日，我三人好好喝上几杯！”

    骆养性向门外叫道：“端进来。”

    当下美酒佳肴，齐端送至桌上。

    莫寒清酒到杯干，品尝美味，吃得甚是畅快，心道：“大哥这般诚心待我，虽然他是官场中人，将来有甚麻烦事我定当竭力帮助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酒酣耳热，俱已饱足。

    休息片晌，莫寒清心中始终记挂着相救玉昔之事，有些坐立不安，起身道：“已过巳时，莫寒清这就告辞了！”

    骆养性点头应许，阳寰笑道：“莫副使刚上任就如此尽心公务，阳寰佩服！祝莫副使马到功成，来日我们再把酒言欢。”

    二人将莫寒清送至店门外，早有一匹高头青骢马停在那里，神骏非凡，辔头、马镫、马鞍装饰一新，颜色亮丽。

    “这是我叫阳总管特地为你准备的马，兄弟喜欢吗？”

    “多谢大哥和阳总管，真是匹好马。”

    莫寒清一赞之下，飞身跃马而上，与二人作别，带上那四件物事，直奔出镇东郊而去。

    骑在这匹良马之上，莫寒清纵马飞驰，看到两旁树木晃眼即过，树木的影象好似连成了一线。他只感心中又是舒畅又是激动，想到很快就能再见到她，心中又是一阵甜蜜。

    马蹄疾飞，神思驰越，莫寒清很快就将周围的环境忘怀了。他正在想着该如何行事，如何与李公德攀谈，如何从李公子口中套问，那李公子会是何等样人。

    就这样想着，日落月升，日升月落，风起云涌，他都混没在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候，莫寒清身下的青骢马自行停了下来，缓步行走，把莫寒清从神驰魂飞的遐思带回到了现实。

    定睛一看，自己正来到了一座城门外，见城墙上刻着的两个大字，知道已到了杭州城外。两名卫兵持着长枪，屹立城下，城墙上的兵士同样精气，岿然不动。

    莫寒清这是第一次到杭州来，他虽没有刻意找寻路线，身下的马匹却自行将他带了过来，心中对马儿既惊且佩，既赞且爱，伸手在它头顶鬃毛上抚摸几下，引得马儿扬蹄欢嘶。莫寒清心下一阵激动，想不到一匹良马竟如此有灵性。

    城上城下的卫兵见到莫寒清这匹宝马对主人大放欢声，都不自禁地露出惊叹之色。

    莫寒清翻身下马，正要牵马走进城去，路过两名卫兵身侧时，眼角余光发见左侧一名卫兵伸手抓颈，心中甚是奇怪：“适才见他持枪挺立的姿态很是端严，怎么这立马就不规矩起来？”正奇怪间，右侧的卫兵又伸手去摸鼻子，接连揉搓一阵，大庭广众之下瞧来甚是不雅。

    莫寒清更是惊奇，只道这些卫兵定是新来的山野村夫未经训练，不懂规矩，无暇多顾，牵马走路。

    刚走得一步，突然“铛”地一响，左侧卫兵手中的长枪竟然掉在了地上。这一来，莫寒清不得不转过身一看究竟。只见卫兵右手在空中直甩，还用嘴在手背上吹气，单看这模样绝不只是不懂规矩那么简单。

    这边卫兵尚未折腾完毕，另一边的又已在胸腹、后背、双腿上乱拍乱摸，突然双手按住下阴部位，狂叫着跳起身来。这一下变故陡起，发生在两名卫兵身上，任谁看了都不免顿生好奇之心，要看个明白。

    那卫兵叫声未止，听到城楼上一记清脆悠长的口哨声，卫兵裤管中钻出一物，正在活动。

    定睛细看，却是一只两寸长的螳螂，通体红色，四条腿也是红色的，头呈四角形，与普通螳螂大是不同。

    只见这红螳螂活动极是灵便，被它咬了一口的卫兵想伸脚去踩，红螳螂头顶的眼珠瞪得浑圆，翘起两条镰刀一般的前足向着卫兵挥舞，仿佛在嘲笑他的蠢笨愚昧，见一只大脚覆盖过来，红螳螂倏地侧跳出，闪在卫兵脚旁半寸处，镰刀双足又复翘起，向前来回抓动，甚是机灵。

    卫兵大骂一声，接连在附近地面胡乱一阵蹬踏，奇怪的是，红螳螂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躲避，总使卫兵眼看就要踏中却老是功亏一篑。

    卫兵见踏之不中，有些赌气，拾起地上长枪，左手持着继续站岗。

    莫寒清虽觉有趣但只嘴角稍微显出一丝笑容，想到自己小时候跟师父和村民收稻谷时见过不少螳螂，也捉住来玩耍过，那些螳螂大多是绿色或土黄色的，机敏灵巧跟这红螳螂相比差之极远，一脚踩去，准心稍佳，螳螂定被踏扁。

    另一侧抓颈的卫兵见队友被一只小螳螂逗得团团转，禁不住笑出声来，受辱的卫兵横了他一眼。这时，听见城楼上一人讥笑道：“你敢笑！我就让你笑个够。”

    短促嘹亮的口哨响起，蹲在地上的螳螂突地突地振翅飞起，速度奇快，莫寒清眼睛都未来得及眨，就见一道细长红影如袖箭般直射向那失笑的卫兵。他动作倒也不慢，伸出左手去拍，手臂落下，拍了个空。

    卫兵见过自己队友方才那浑身拍打、狂叫乱跳的情形，知道红螳螂一旦进到里衣内，自己的下场就跟队友一般无二。

    但着急也已来不及了，小螳螂已在他左右腋下来回抓搔，卫兵极是怕痒，哈哈呵呵地笑个没完没了，起初蹲着身子，后来竟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急痒之下，忘了还可以用手去拍打螳螂，但就算他那样做，也必无任何效果。

    莫寒清暗道这是谁在捉弄两名卫兵。那人似是站在城墙之上，城上卫兵难道都不喝阻这人吗？

    “反正找李府老爷也不争这一时三刻，索性就见识见识城上之人，他能公然站在城上捉弄城下卫兵竟无人拦阻，加上他能训练出如此灵巧听话的小昆虫，那一定不是简单人物。”

    莫寒清这样想着，遂牵马又走出城去，仰头一看，见城墙上两名兵士间一个白衣少女正自拍手，满脸欢笑，瞧来不过十五六岁，鼻右侧生着一颗紫黑的小痣，年纪虽幼，却掩饰不住笑容间成熟迷人的妩媚风致，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她身边的兵士神色肃穆，抬头挺胸，两眼直视前方，旁若无人地站着，对白衣少女所言所行仿似没有看见。

    白衣少女娇声道：“两位大哥，你们看下面那位哥哥笑得够了没？”

    身侧两名兵士斩钉截铁齐声道：“够了！”

    “嗯，那我就叫血螳螂回来咦！”

    她撮着粉红色的小嘴正要吹口哨召唤螳螂回来，见城下一年轻男子正仰面盯着自己看，“咦”地一声，遂停止了口哨。

    莫寒清与她目光一接，顿时低下头，仿佛感受到头顶十余丈高处的灵巧美目还在盯着自己，抬头再看时，与她目光又一次对接，见她俏脸微微一红，灿烂如星的笑容尚留在脸上，与这一抹难以言喻的娇羞相映之下，顿觉她瞬间成长了好几岁。

    白衣少女脸上红晕过后，脸色一沉，撅起樱桃小嘴道：“有什么好瞧的！没见过耍螳螂吗？”

    莫寒清见她虽装出生气的样子，言辞神色间的娇媚仍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不禁心中一动，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少女口哨声复又响起。

    莫寒清只见红影射向自己面门，惊骇下连忙收回心神，“瑶台枕鹤”使出，感到耳旁风声划过，回转身来，防备血螳螂从后袭击而来。

    眼光在前方上下左右一一扫过，莫寒清竟没有找到血螳螂的所在，正自疑惑，脑后传来振翼之声，细弱之极，莫寒清耳力大异常人，还是听得个一清二楚，左臂右后伸出，翻掌一拍，直抓向血螳螂，手法之精准，竟似脑后也生了眼睛一般。

    城上少女“啊”地一声尖叫，急促地吹了一记口哨，莫寒清凭听觉和直觉已要把血螳螂握在手中，突觉掌心似被东西拂中，不自禁地略一松，微风过处，血螳螂擦着他的手指飞了出去。

    这次又是三声短促的口哨，莫寒清等了片刻，凝神细听，并没有发现血螳螂再次袭来的声响，转身仰望城墙，却已不见了那白衣少女。

    旁边的两名兵士兀自端正地站立着，刚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好像从未发生过。

    “这少女行止如此奇怪，真让人有些揣摩不透！”莫寒清一边想着一边已牵了马儿进入杭州城内。

    他此行的目的是去李府找江南巨富李公德商议“赏瓷大会”的事，他在步行的途中也是这般打算的，但最终却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无意间竟走入了西街内巷。

    里面古树成行，名卉丛生，亭榭轩敞，楼阁空寂，让他顿感耳目一新，闲怡安宁充塞胸臆。

    此景此情本已让他大为惊奇，更让他惊奇的却是，此地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吸引着他继续前行，而且让他生出一种亲近之感，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带着这种感觉，莫寒清走到宽巷转折处，一转入右侧的巷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正前方一块绣金匾额，匾额正中赫然书写着两个楷体大字“玉府”。

    “玉府？”

    “难道这里就是玉昔的家？”

    “不，不会这么巧，杭州姓玉的大户人家或许不只她一家。”

    一连串的思考让莫寒清驻足，停在了那两扇铜环摇曳的朱漆大门前，但他最终还是打算问一问里面住着的人，就这样站着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依照俗礼，他上前两步手握门环，撞击了三下大门。

    “谁呀！”是一个既娇且媚又很是做作的声音。

    “在下莫寒清，到府上打听一个人，问完立即就走。”他很是无可奈何地回答。

    “哎唷，还打听什么。到这儿来自然是找姑娘的，我们这儿总共才四个，也不用你打听我就会给你一一介绍。”她已听出外面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而且她立即开了门，又看到了莫寒清的脸和他牵着的马。

    脸，是一张清雅的俊脸；马，是一匹威猛的骏马。

    女人凭这两样东西断定他是来找姑娘的。年轻俊俏的男子总是迷恋风月场所，而富贵的年轻男子就更离不开那里。

    至少那女人是这样想的。

    虽然莫寒清尚未换上飞鱼服，戴上腰牌，佩上绣春刀，但仅凭他的脸和他的马，已很难想象得出他不是既富且贵的人。

    “这位小姐，你误会了，我是想问这玉府一直是你住的吗？”他从眼前女人的言语形貌中，已判断出这里并非玉昔的家，断定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方才的那股魔力、那种直觉却明明又是真的。

    于是他忍不住这样问到，因为他相信直觉。

    “哟，你问这干嘛！”她本不想回答，但抬眼又见对面那张脸，终于还是说道：“公子先进来吧。”

    她说话时狐媚的眼神和不正经的笑意，让莫寒清感到很不自在。他想立马回头，走出这条巷子，但却没有那样做，不将这里弄个明白他是不会甘休的。

    刚跨进正门，看到的景象却又是另一番别样，门外的景致又哪里及得上现在的十之一二。水石假山，跃然眼前，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栏槛窗牖，奇花异卉，井然有序。更有金玉珠翠，外布珠帘。

    任谁到此，都不免神为之夺，心为之怡。它比之莫寒清从小生活的桃源小村更增加了静谧幽深，莫寒清早已忘怀，幸好女人及时提醒了他。

    “怎么样，公子，这个地方很不错吧。你到这里来算是走对地方了。”女人用拿着手绢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莫寒清的肩膀。

    “很好，很好！”莫寒清姑且这样答道，其实这也并非敷衍之词而是一句真心话。

    “好就对了！”女人一阵媚笑，又道：“那公子这边请吧。”说着一指右侧的回廊，回廊搭建在一个方形的小池上，回廊另一端是一个花圃，通向一个小院落。

    莫寒清跟着她走进了那个小院落，青骢马已由仆人牵到了马厩中去。

    院落是一个三合院，每一个方位都有两扇关着的房门。女人带着他走进正北方靠左的房间内。瞧屋内装饰陈设，这是一间卧房，是女人的卧房。

    “请坐！”女人邀莫寒清就坐，拿起杯子给他倒茶。

    既来之，则安之。他就坐下品茗，并不怕女人会有甚阴谋，茶中会有甚毒药。她第一次见他，没必要那样做，况且这样一位俊秀公子她又怎舍得。

    “请说吧。”莫寒清心想座也坐了，茶也喝了，她也应该讲出事实了。

    “请问公子要找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她好像很健忘。

    “不是这个。我想打听这玉府以往是些什么人在住。”莫寒清很有耐心地说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这座府邸是李公子送给我们姐妹的，他只叫我安心做生意。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从女人的眼神看得出她并不是在说谎。

    “李公子？你说的这个李公子是否叫做‘李渊檀’？”莫寒清听到这个字眼，就不免有些激动，抓着女人的手说道。

    “你也认识他呀！自然是这个人了，除了他之外，杭州还有哪个姓李的公子出手这般阔绰！”女人任由他抓住双手，笑着说道。

    “既然换人了，那门上的匾额怎么仍挂着玉府的？”他在思考，他已能确定这是玉昔的家了。不经意地放开女人的手，因为他已用自己的手去端茶杯，每当有疑问且身边有茶杯时，他都要端起杯子来，即使是没装茶的空杯子。

    女人见他低着头，见到他朦朦胧胧、如痴如醉的眼神，瞧着瞧着，自己也醉了。

    “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李公子，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叫过来？”女人的问话似醉意似梦语。

    于是莫寒清并没有听得真切，也就没有回答。

    杯中茶水完了又掺满，掺满又喝完，一个偌大的茶壶不知已尽几何。莫寒清才说道：“我该走了！”

    女人想挽留他但却无从挽留，她分辨出莫寒清并非一般的花花公子，知道他确有要事在身，挽留也是无用，反而让对方讨厌起她来。这种女人总是特别聪明，又见过各色各样的男人，一些简短的对话，简单的动作，无意间的眼神，都能让其猜透男人的心思。

    她乖乖地送莫寒清出了大门，叫仆人牵来那匹骏马。莫寒清从马上的包袱中取出一锭黄金递给女人，那是骆养性连同飞鱼服、腰牌、绣春刀一齐放入他包袱之中的，共五十锭，每一锭都有七八两重，与当日骆养性和他相斗时掷出的差不多。

    本以为这种女人是见钱眼开的人，见到这样足色足量的黄金只会忙着伸手接住，动作往往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因为稍慢得一点，对方若改变了心意，就后悔不迭了。

    这些该有的速度动作女人都没有做到，她根本就没有做，但她也一点儿都不后悔。

    “不用了，公子，没帮到什么忙，又怎好意思收你的钱！”女人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已经告诉过我这府邸是李公子送的，这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莫寒清将黄金一送，道：“所以这应该属于你！”

    “真的不用，喂”女人后面的话尚未说出口，那锭黄金已从脸侧飞过，穿过两道开着的大门，不知道落在了何处，但这里属于她，她应该很容易就能发现得了。

    黄金飞入的同时，莫寒清已经牵马走出，莫寒清去了何处就是她所不易发现的了，莫寒清不属于她。

    眼下也没有其他打算，莫寒清找了个客栈，随意吃了些点心。现在几十锭黄金在手，他已无须省着花钱，吃的点心都做得十分精致。

    况且他素来逍遥快活，也没有为钱的事而烦恼过。

    吃完点心，喝了茶后，他已换好了装束，锦衣卫副指挥使应该有的装束。还有那封信，他检查过，也还在包袱中，于是取出放入怀里。

    他牵马缓行来到李府大门外，这个地方在杭州城里并不难找，向路人一问便知。

    “怪不得大哥说江南富豪首推杭州李家，光这大门外的恢弘气势便可见一斑。”莫寒清不自禁地这样想着。

    他尚未上前道明来意，门外的两名家丁已走近来向他请安问好，恭恭敬敬地把他引进前院，然后才去通报。

    眼前的景象比之玉府可谓更壮观，更富丽，只见舞池清沤，瑶室琼台，绣屏匾题，金碧辉煌，直让人眼花缭乱，但不知怎地，景物虽佳，莫寒清却一丁点儿也不感到欣悦。

    这些景象在他眼前一过，便立马淡去，甚至没有在记忆中留一丝痕迹。他尚自沉浸在玉府那独具魅力的景致中，他想象那一定是她的家，虽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

    莫寒清不在前院内，他在一间精雅的书房中，李公德亲自把他带进了这间房中。他受到李公德的笑脸相迎和殷勤恳恳，却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他表情很冷漠，也很冷淡。

    果然，李公德并不因为他的表情而不高兴，反而对他更加恭敬有礼，这让莫寒清对大哥的话深信不疑。

    “李老爷或许还不知晓我的名姓，这里有封书信，是骆大人写给你的，你看了便明白一切。”信从怀中取出，交在了李公德手上。

    信很简短：“临凡吾兄，见信康泰，此子非凡，名莫寒清，由吾亲自提拔，已为副使，诸事皆由其与兄商议，有腰牌为证。性执笔。”

    信很快就读完，莫寒清也很快就取出了腰牌，比他看信的速度更快。

    象牙腰牌已在桌上，正面朝上，李公德不用看已想象得出上面刻着的几个字，但他还是看了，正是“锦衣衛指揮使骆養性”。

    这腰牌这字他都已见过无数次，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腰牌又已回到莫寒清身上。

    “莫大人”

    “你无须客气，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岂敢。”

    “那就叫我莫副使也成，反正别叫大人。”

    “莫副使此次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今天是几月几？”他一路行来，恍恍惚惚，竟忘了日期。

    “四月初一。”

    “皇上将在本月初九于景德镇召开‘赏瓷大会’，骆大人特地让我邀请李老爷，希望到时能前来参加。”

    “既由皇上主持，又是骆大人之意，李某自然要去。”

    对话到此已暂时停了下来，二人初次见面都有种感觉，一种不知道该聊些什么的感觉。

    莫寒清本也不想再与他交谈，但又忆起玉昔，那只见过一面却深深印入他脑海里的音容笑貌。

    “不知令郎是否在家中，在下仰慕他的人品，很想见上一见。”莫寒清说道，脸上竟有了笑容。

    “不巧，犬子今日一大早便伙同王家、郑家的公子去给韩城守拜寿，城守大人的千金跟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很是投机，三人这便一早就去找她了。晌午也快到了，李某也得去一趟韩城守府上，莫副使就跟我一同前去可好？我为你二人引见引见。”李公德说得极是诚恳，似乎很希望莫寒清不要立马就离开杭州，而是跟着他去。

    “反正已来到这杭州城，多留些时日当然为好，能多认识结交些官员财主当然就更好。”莫寒清只是心里言道。

    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机会查出玉昔的下落。看形势，李家人并不好惹，如果强来只怕会适得其反，穿着这身官服暗中行事才是明智之举。

    “我为官不久，又初来乍到，不知这韩城守叫什么来着。”莫寒清姑且先问个一清二楚。

    “他叫韩昌龄，肩负着保卫杭州黎民百姓的重责，此人向来尽忠职守，李某佩服得紧。”李公德委婉道来，脸上敬佩之色倒不像是作假。

    想必这江南富庶之地，士农工商都极尽繁盛，杭州城之繁盛可谓甲于江南，本也应该由城守卫兵严加防范，以免奸人盗寇作乱。

    “如此人物，才算得是百姓的父母官，我当然要去见一见韩大人，向他贺寿。”莫寒清郑重地说道。

    就算他不说李公德也认定他会去，但此刻由他亲口说出来，李公德还是欢喜异常。

    城守府位于杭州城北面，二人从东面走过去，花的时间还算不少。凭莫寒清的轻身功夫，应只用比这短得多的时间，但现在身旁多了个富家老爷，已由不得他随意施展。莫寒清以往总是喜欢孤身独行，不想有人成为他的累赘。

    在宽大的轿中，他感到很不自在。

    幸好城守府已经到了，莫寒清可以离开这闷气的轿子了。早有人掀开轿帘，恭敬地请他走出，他也就真地走了出去。

    城守府除了两名家丁换成了两名侍卫，其他的跟李府大致不差多少，都有一种迫人的气势。

    原本除了侍卫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城守府可不是别的地方，是不能随便驻足观光的。但今日却不同，因为今日是韩城守韩昌龄的四十寿辰，作为主人又作为寿星，不管再大的架子也都得暂时放一放，出外来迎接宾客。宾客中不仅有远近重要官员，还有他的朋友至亲，这两类人都是得由他亲迎的，李公德就属于后一类。

    除了韩昌龄本人外，他的家属后辈也一定站在门外恭迎客人。

    于是莫寒清不仅看到了这杭州一城之守，还看到了一个女孩儿，或许是韩城守的掌上明珠，莫寒清看到那女孩儿时不禁一愣。

    这正是清晨，几个时辰前在杭州城门外见到的白衣少女，训练螳螂捉弄卫兵的少女。只是此刻她已不再穿着白衣，换了一身光亮夺目的彩衣，这身彩衣穿在她身上让她更为光彩照人。

    衣着打扮虽然变了，态度神情也变了，但那张娇小而又成熟的俏脸，那颗紫黑的小痣却完全没有变，它让人见了一次就永远不会忘。

    莫寒清已认出她来了。

    她俏目转动，见李公德随行的轿中走出这样一个年轻男子来，也不禁呆了一呆，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不信这么快就又见到莫寒清，那个差点捉住她的宝贝血螳螂的年轻人。

    当时的情景，也不知该佩服还是该怨怒。莫寒清身手卓绝，根本不用眼睛看，随手一伸就将血螳螂的方位把握得甚准，如此快捷凌厉的身手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又见他态度潇洒，气度不凡，佩服之心油然生起。但他一出手便不留丝毫情面，不仅自己的宝贝差点葬送在他手里，当着那么多卫兵的面，也让她极为难堪。

    莫寒清不懂得讨她欢喜，她心生怨怒，一气之下就走了。莫寒清转过身时当然也就不再见到那白衣少女。

    此刻，白衣少女变作了彩衣少女，城守千金；潇洒男子变作了锦衣卫，李家客人。

    二人都很快地认出了对方来。

    “唷，李兄来了，快里边请。梦儿，快带你李伯父到厢房歇息喝茶。这位大人可是面生得紧，恕韩某眼拙！”韩昌龄见到李公德，一阵客气礼让，待见到莫寒清，又不免有些惊讶。

    “这位是指挥使骆大人刚提拔的莫副使，很受骆大人的赏识重用！”李公德连忙介绍。

    “阁下想必就是韩城守了，韩城守一心为民，在下素来久仰，今日得见，又恰巧碰上韩大人的寿宴，这就要叨扰一杯酒喝了。”莫寒清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学会了官场上的这些客套话，而且学得极快极好。

    “莫大人哪里话，你能光临寒舍，韩某该当礼待才是。未曾远迎，还望别见怪。”韩昌龄脸露诚恳的笑容，又叫女儿领着二位去厢房歇息。

    彩衣少女如实照办，父亲的吩咐做女儿的向来不敢违拗。

    彩衣少女本身也很愿意，能与莫寒清多接触一些时间，她当然很乐意。

    人高兴时并不一定都爱言语，此刻正是这种情况。彩衣少女在前引路，低着头，走得也很慢。

    只因为她心里藏着事儿，没有注意周围，当一个声音传来，而且声音的内容她非常熟悉时，她不禁被吓了一大跳。

    这声音的内容正是她的名字，“韩余梦”。

    莫寒清听到了也看到了，他听到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姓名，看到的却是一张男子的脸。

    虽然这张脸他从未见到过，但这时一见到，内心中就产生不安的情绪，偏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道不明原由。

    李公德给了他原由，只听他说道：“檀儿，快来见过莫副使大人！”

    就凭这称呼这口气，莫寒清已知道那公子哥儿就是李公德的儿子李渊檀。

    此人若是劫持玉昔，造成她家变故的元凶，莫寒清刚一见他就产生不安情绪也就不能说是没有原因了。

    李渊檀看莫寒清的眼神有些奇怪，那眼神正在注视着他。

    “莫大人安好，小子李渊檀拜见！”李渊檀在外人面前总是很有礼貌，连一向知礼的莫寒清也觉得他比自己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寒清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微微一笑，这笑当然是强装的。

    “王金、郑玉这两个家伙呢？怎么只你一个人在？”确如李公德所言，她与李渊檀从小玩到大，只瞧她对李渊檀说话时的态度便知，即使当着对方的父亲，她也是这种态度。

    “不知他二人在哪里抓到了两只巨螳螂，正在后院逗玩，说是要打败你的血螳螂，叫他们出来也不肯。”李渊檀神色间有些无奈。

    “哼，想得倒好，我的血螳螂那般机敏，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击败的！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他们俩。”韩余梦娇嗔薄怒地道。

    “看你们这些孩子，多大的年纪了，还在弄这些玩物！”李公德虽是在斥责儿子，韩余梦听得也不禁脸上微微一红。

    她看了一眼莫寒清，随即想起不应该让“他”这样一位客人站在院中听别人谈论。

    于是莫寒清跟着他们进到了厢房内，李渊檀自然也在其中，有父亲管着他，他已不会再跑去到处疯了。

    韩余梦给每人沏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正要跨出门去，谁知门槛太高，她跨出时一只脚尖蹭到了门槛。

    她一个大家闺秀若在外人面前就这样摔扑在地，还不羞得无地自容？幸好她并没有摔下去，莫寒清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跃去，她身体刚有下坠之势，就已被莫寒清扶住了一只肩膀。

    并非莫寒清不想扶住她两只肩膀，而是另一只已被另一人扶住，另一人不是别人，竟是李渊檀。谁都没有看出此人也会武功。

    此时莫寒清却不会再认为他不会武，那起身的动作，出手的速度，也只比自己慢了一丝而已。

    “他可真会装模作样，这次还真看走眼了！”莫寒清实在有些不服气，不是因为对方会武，而是因为自己看不出他会武。

    一个人若一眼就被自己看出他身怀武艺，对他自然会有所防范；最可怕的是会隐藏自身武功的人，这类人往往是防不胜防的。

    隐藏武功的人是魔鬼，李渊檀比魔鬼还要可怕。

    韩余梦在要摔倒的一刹那，也感受到会有人救她，却万万没料到有两名年轻男子同时出手。

    她对站在她身后左侧的莫寒清好像更为感激，首先回过头来望着他，也不知是娇羞还是欣喜。

    “韩姑娘小心了，这门槛高得很！”莫寒清缩回手臂，说完这句话，回到座位前坐下。

    李渊檀也放开了手，却没有坐下，他站着对莫寒清道：“咳，真想不到莫大人竟有如此身手，抽空得好好向大人讨教几招。”他见了莫寒清出手的姿势，对他也产生了兴趣，这是练武之人都会有的兴趣。

    “多谢你们二位！”韩余梦低着声音说道，虽是说给二人听，目光却只在莫寒清脸上停留了片刻。

    莫寒清当然注意到了。

    “不敢当，这点微末道行只怕会让李公子见笑！”待韩余梦离开厢房，莫寒清才说道。

    “哪里，哪里，莫大人肯赐教，小子已不甚荣幸了。”李渊檀穷追不舍，若不和莫寒清切磋较量一番只怕不会罢休。

    莫寒清并非不敢应战，他只是不想在找到玉昔之前又生出其他枝节来，那对他的行动只会有害而无一利，所以他必须忍一忍。

    城守府的寿宴隆重而欢愉，各色人等，齐聚一堂，为韩城守祝贺歌功。其中最主要的还是身份地位均显赫之人，这种人也无须多打听，稍一看他们的衣着举止以及韩城守对他们的态度便知端地。

    与莫寒清同桌的除了李公德父子、韩余梦、王金、郑玉外，还有王家郑家的老爷夫人。这王金、郑玉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俗气，把他们和李渊檀相比之下，李渊檀却变得顺眼得多了。

    “莫大人，在下既仰慕大人的人品，又敬佩你的身手，李渊檀敬你一杯！”说着提起一个翡翠酒壶给莫寒清酒杯中斟满，他自己的酒杯也已满了，拿着杯子说道：“先干为敬！”

    “请！”莫寒清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仰脖子一口喝下。

    “我也敬你一杯，感谢你今天的出手相救。”韩余梦也敬上莫寒清一杯。

    她似乎只记得莫寒清救了他，对于李渊檀他竟看都不看一眼。

    除了莫寒清这桌你敬来我敬去，其余宴桌也均是客套连篇，渐渐地酒话不断，互相吹捧。

    正是，男女老少同举杯，欢声笑语齐开颜。

    此时恰值正午，阳光明媚，宴厅窗户外的光线闪亮铮眼，厅内一片温馨祥和的气氛。照理说，在这样的情景下是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但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厅外的两声惨叫分外地刺耳，是侍卫的惨叫声。

    这两声惨叫把厅内的酒话醉语、闲聊笑骂都覆盖过了，悲声总要比笑声更容易让人留神。

    两声惨叫一过，兵刃乒乒乓乓之声交杂着，响了十数下，又是十几名侍卫同声惨叫出来。

    韩昌龄作为此间的主人，率先走出宴厅到前院去。这是他应当做的。

    厅内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在此情况下都感到紧张起来，紧张之际往往就会变得慌乱。而冷静一些的就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城守，我们不跟你为难，请你让开！”外面终于发出了第一个活人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们要去为难里面的人了，那跟为难我是一样的道理。我是不会让开的。”韩昌龄当然也还是活人，他在说话，而且语气很坚决，立场很坚定。

    “我们只带走里面的一个人而已，其他人大可继续吃喝玩乐。”这已不是第一个人的声音。

    “别说一个人，一根头发都休想！”

    “韩城守当真不肯让开？”这声音与先前的又自不同。

    “除非你们踩着我的尸首过。”

    这句话说完就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了，因为任何人都明白再说下去已失去了意义。说话的声音停止，却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快去帮帮我爹。”韩余梦急切间望着莫寒清叫道。

    其实也不用她叫，莫寒清已经离座，快速来到打斗之处。

    他刚一走过去，就听到难以相信的声音，不仅他不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至少现在还不会相信。

    “你小子出来了！”

    “来得好，也省得大爷再进去找你。”

    “拿命来！”

    声音刚落，一把剔骨尖刀直刺过来，刀刃在强光下泛起青紫色，异常地耀眼。

    直至此刻，莫寒清都未及回过神来，当然没有闪避或抵挡，刀尖离他胸口只有半寸了。

    但刀尖就停在了这半寸处，没有送过来，立马就后退。

    韩昌龄已从使尖刀的人身后拽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虽是跟莫寒清第一次相熟，韩昌龄依旧要救他，不仅因为莫寒清是客人，更是因为不想让一个无辜就此送命。

    刚才那惨叫的十多名无辜他未能来得及相救，现在莫寒清就在他眼前，他非救不可。

    使尖刀的人被韩昌龄一拽一拖，差点后仰跌倒，他赶忙一个俯身，尖刀就势剔出，往韩昌龄双腿而去，似要用尖刀剔斩他的腿骨。

    韩昌龄双腿跃离地面，落下时将尖刀刀身踏在地面上，右腿起处，将身后攻来的一名长脸汉子踢得飞了出去，越过院墙，跌在了大街上。

    街上老少男女一阵喧哗吵嚷，不要命地跑开，但还是有位书生低着头走路，被砸了个正着。

    莫寒清现在看清楚了，院内相斗之人共有十个，除开韩昌龄，另外九人长相怪异，所持兵刃五花八门，有切菜用的菜刀，有砍竹用的篾刀，有木匠用的矩尺，有圆形的锯齿轮，方形的砚台，更有死人坟前的墓碑，装不下死人的小棺椁。

    韩昌龄刚把那长脸汉子踢飞，俯在地上的使尖刀汉子使劲拉回兵器，势强力猛，韩昌龄只得松足，见左侧抱着小棺椁的半边脸汉子又攻将上来。之所以叫半边脸，因为他只剩半张可以分辨出是人的脸，另外半张疙疙瘩瘩，凹凸不平，已很难看出那是什么东西。这个人的眼睛、鼻子、嘴都只见一半。

    “半边脸”双臂横抱棺椁，挥动撞击，好似全无路数，但一口半重的棺材被他使得甚是轻便，可见此人膂力不小。

    当中一口棺椁拦着，韩昌龄无法欺近他身，闪开他撞来的棺椁，左手向另一个使篾刀的瘦型汉子抓去，右手肘一拐，抵向那使圆形锯齿轮的高大汉子，正是一招“屠熊搏虎”。两名汉子对望一眼，互使眼色，一齐动作，交换了个位置，锯齿轮汉子身形奇高，到了韩昌龄左手处，韩昌龄这一抓竟抓向那周身是齿的锯轮，齿轮尖削细小，极是锋利，一抓上左手肯定受伤。韩昌龄动作也是极快，变抓为推，在齿轮正面一掌击出，高大的身躯给逼退了好几丈，口吐鲜血，重伤倒地。使篾刀的汉子见又是一个兄弟受重伤，双目泛红，怒喝一声，篾刀自右上斜砍下去，已拿韩昌龄当作了试刀的竹子，但韩昌龄却并不就是任他砍的竹子，左臂拦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出，他身子也就跟着退到那高大汉子一旁。两人重伤之下互相扶持。

    “你站在这里干么，怎不上前动手帮我爹打发了他们。”韩余梦也已来到前院，对莫寒清的无动于衷十分生气。

    “他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李渊檀同样到来了。

    莫寒清就看到潇洒不亚于自己的李渊檀奔过去加入了战局。

    韩昌龄一人应付九人，丝毫不落下风，这时又得一生力军，战局立即呈现一边倒的形势。

    使菜刀的汉子手中两把菜刀“唰唰唰唰”接连切下，直击李渊檀面门，李渊檀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待双刀切下，右腿一抬，飞踢而出，接连踢中对方左右虎口，两把菜刀脱手飞向高空。汉子没了兵器，双拳抱来，李渊檀左腿抬处，正中下腹，那汉子腹部后收，右拳落下，打向他膝盖关节。李渊檀身法更快，放下左腿，右腿又复踢出，又中下腹，那汉子腹部刚收，这时再无余地，被踢中后身子厥在地上，显是内脏已然受损。

    解决了使菜刀的汉子，李渊檀腾出手来，抢向那使矩尺的木匠。木匠正用手中矩尺点向韩昌龄背部“志室穴”，韩昌龄正和一人双掌相抵，互拼内力。见李渊檀突然抢近，木匠矩尺回转，倒点他“膻中穴”，原来这位木匠是个点穴高手，只不过以一把矩尺作为点穴工具，倒是新颖。

    李渊檀见他手法颇为独特，矩尺似拂似点，不知他要如何下手，只得身形急转，避开“膻中穴”，出手反击。

    结果对方手腕动处，矩尺端已换了方位，以他万料不到的方式点来，李渊檀吃了一惊，后跃间左足踢出。

    他料不到，对方矩尺之怪，实超乎他的想象，矩尺端又已点向他足踝“丘墟穴”，急切下使出绝技“夺命腿”，右足踢出，身子平行于地面，左足倒踢中对方矩尺，木匠脸色一变，矩尺拿捏不稳。李渊檀跟着又是两脚踢去，眼看木匠又得重伤倒地。

    让李渊檀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李渊檀双腿已被人抱住，身子跟着被人一甩而出，幸而他腿上劲力不凡，连踢数下顿住去势，跟着一个翻身，落在地面。

    更让他想不到的事又出现了。

    那个抱起他甩出的人竟然是莫寒清，莫寒清就站在他眼前，背对着他。

    “你疯了！”李渊檀不解地道。

    “少假惺惺地，你以为这样就能减轻罪孽？”莫寒清没有开口，木匠已先开口了。

    “在下莫寒清，什么地方开罪了阁下？”莫寒清说道。

    “我不管你是谁，只要穿这身衣服的都该死。”木匠怒道。

    这身衣服？莫寒清决计没想到一身衣服也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最主要的是害得韩城守在寿宴之日大开杀戒，这是大大地不吉利。

    “莫大人何必跟他啰唆，将他拿下再说。”韩昌龄一边与一个木脸汉子对掌，一边吼道。

    木脸汉子趁他说话出声之际，猛力一推。

    莫寒清生恐韩昌龄受伤，飞身过去，双掌抵住他背部，二人齐声发力，只见那木脸汉子脸色变得僵硬，失势跌坐在地，神情委顿，显然又受重伤。

    “好啊，我说你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木匠过去给木脸汉子推血过宫，这话自然是说给莫寒清听的。

    “难道穿这身衣服的都该死吗？”莫寒清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那些奇形怪状的汉子已全都被韩昌龄的部下抓起来带走了。

    那木匠未受伤，见没人注意自己，脚底抹油，溜之大了。

 七、鬼魅魂魄凭谁寄

    一场欢宴，血光陡现，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但他确确实实是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一个城守的府宅之中。

    这让人不禁有些高兴不起来，有些听明白适才对话的人已经在暗自埋怨了。

    他们埋怨的人正是莫寒清，是莫寒清带给他们这样的不幸。虽然除了侍卫外，其他人都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甚至连一丝毫发也没有折损，可心中的惊吓与惶恐却是难以抹平的。

    已有人开始小声地咒骂，莫寒清显然没有听到，就算他听到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怒，他已承认这是自己的错。

    “莫大人，没事了，我们一起进去吧，屋内那么多客人还需要我去招呼呢。”见莫寒清有些发愣，韩昌龄小声地对他道。此间有许多贵客等着他，他不能因为莫寒清一个而怠慢了那些客人。

    莫寒清很自责，很不愿意再进去面对那许多客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去的。

    “喂，你刚才为什么要那般做，不仅不帮我爹教训他们，还帮他们的忙？”韩余梦小声地问道。

    声音就如仙乐般送进了莫寒清的耳中。

    他发现自己已坐在了宴厅内，自己适才坐的位置。

    “各位朋友受惊了，韩某给大家赔个不是。我再敬各位在座的一杯！”韩昌龄恢复了满脸笑容，举杯说道。

    “来来来。”

    “哪里话，韩大人太也客气了。”

    “变生不测，谁也意想不到啊，不关韩将军的事。”

    “喝，喝，喝。干了这杯，大家继续玩乐。”

    受到韩昌龄的鼓动，各人很快就笑逐颜开了，重整杯盘，举杯畅饮，各种议论交谈交织杂糅，渐渐多了起来。

    “咳，想不到这盐城邪风堂的人竟如此胆大妄为，都欺到城守府上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些人定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真是可恶，居然还放走了一个，他回去通风报信，这麻烦恐怕是真的惹上身了。”

    “走掉的这家伙居然还辱骂莫副使大人，副使大人也真是，看他逃走也不加以阻拦。”

    “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小声点儿，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小心他哪天就带人上门来抄你的家。”

    句句入耳，莫寒清知道了刚才找他麻烦的人是盐城邪风堂的，他明白是这身官服给自己惹来的麻烦，邪风堂与锦衣卫定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我穿这身官服也就这么短的时间，这么一小会儿居然就被人给盯梢了。以后外出还是尽量少穿这衣服，反正我该传达的话已传达到，算是帮了大哥一个小忙，该认识的人也已认识过了。”莫寒清心中一阵计较。

    “看来在下的武功与莫大人相比是有所不及的，只不过适才非正大光明的较量，不免有些遗憾。”李渊檀话中带刺，旁人很容易听得出。

    李公德见儿子说话不敬，训斥道：“檀儿，怎么说话地！”

    “李老爷不必在意，刚才我的做法确有不当之处，现在我已经想通了。李公子，我为刚才的冒犯敬你一杯，抽空咱们再好好较量一番。”莫寒清说话变得甚是客气。

    “好，爽快，那就明日吧，由韩小姐在一旁观战！”李渊檀笑着说道，举杯喝了个底朝天。

    他的笑并非真诚友善地笑，而是带有邪气的笑，不知腹中有何魍魉鬼蜮。

    旁人没看出来，莫寒清却已看出来了。他决定今晚行动，若是今晚救出了玉昔，谁还去理那比武之约。

    “好啊，莫大人，我很想看看你们比武过招。”韩余梦瞧来也大是兴奋。

    李渊檀原本是个故意隐藏武功的人，但现在却在莫寒清面前明目张胆地显露，还想与之一试身手，大是让人拆解不透。

    夜，很快就来临了。今夜是初一之夜，朔日，不见一点月光的影子。月黑之夜，正好行事。

    莫寒清自从李公德父子进家门后，就一直藏在暗处。他没有再接受韩城守的邀请继续在他府上作客，尽管当时韩余梦也在场，目光中表达的意思也很希望他留下来。也拒绝了李公德的相邀，李府的氛围环境让他压抑难受。他提前回到客栈换下飞鱼服、绣春刀，穿上自己原来的灰色长衫。这件衣衫穿上后，顿感浑身上下自在快活多了。

    此刻，他在等，他已经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可却一点儿也不感到无聊和疲倦，这么做都是为了她，一想到再见她时的愉悦感受，他就全忘了身体上的痛苦。内心的渴望和甜蜜总是能覆盖掉任何创伤和痛苦。

    两个时辰过去，又过了一段时间，李渊檀始终没有出来。李府内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走出来过。

    莫寒清有些想进去看看的冲动，想看看这李渊檀在里面到底干了些什么。当然不是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他的冲动想法被一个人的出现制止住了，这个人他白天还见过，正是白天中午同桌吃饭的郑家公子郑玉。这人衣裳服饰都没有变，莫寒清从背面就把他认了出来。虽然天黑，莫寒清依然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郑玉轻敲了几下大门，门开了，郑玉跨过门走了进去。不到一盏茶时分，他就被家丁送了出来，被送出来的不止他一个人，另一人莫寒清看得更清楚更明白，不是李渊檀是谁？

    “好啊，终于肯现身了！”莫寒清心中暗叫道，随即慢慢地跟随二人而去。

    他二人走得不快，待他们行出半里，莫寒清这才起步动身。

    也不用看，单凭郑玉的脚步声，他就保证这二人不会被跟丢，也保证自己不会被发现。那纨绔子弟郑玉是确确实实不会武功的。

    这样一来，莫寒清就稍稍放心一些。

    这二人一路行去，竟似没有变过方向，直直地走出七八里有余。

    莫寒清开始尚未察觉有何异处，直到这当口，前面二人忽向左侧小巷中走去，他感到此地甚为熟悉，虽在漆黑的夜中，靠着周围房屋桁梁的轮廓，仍能分辨出这里自己曾经来过。

    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总是会让人佩服的。

    现在，他已能确定这里是早晨初进杭州城的停留之处，进入杭州城他首先就来到了这里，不是凭着记忆和观察，而是在神思恍惚间走进来的。

    因为前面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只能向右转折，正是这一转折让莫寒清发现了那块匾额，那两个字。此刻的情景正是如此，只是那两个字莫寒清没有再去看，已无须再看。

    这次来开门迎接客人的是个女人，不是白日里莫寒清见到的女人，这个女人比她更美丽更妖艳。

    二人跟着那妖艳女人进去了，莫寒清也进去了。他们走正门进入，莫寒清从旁边高大的院墙翻跃而入，院墙虽高，却挡不住他。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那妞儿呢，快带我去见见。”尚在前院行走，郑玉已经开口，这声音极是猥亵靡。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她要是见了还不吓得立马自尽。”李渊檀似乎也对这位朋友不太满意。

    “那行，你进去就是，我在外面偷瞧几眼总成了吧。嘿嘿！”最后两声“嘿嘿”笑得极是荡。

    李渊檀没有再说话，看情形是点头同意了，因为郑玉也已停止了话声。

    “哎呀，她有什么地方好了，把两位大少爷迷成这样，难道我们姐妹几个还比不上她了？”妖艳女人说话了，听得出极不高兴。

    跟着说话声一路走去，莫寒清穿过了西侧一座回廊似的桥梁，经过一个花圃园地，园地的草长得极为茂盛，足有半人高。来到了一间三合院内。

    莫寒清记得白天到过与之相似的三合院，无论回廊、花圃、院落都历历在目，可他那是从东侧进去的，敢情这两个三合院是对称的。

    “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就不奉陪了。”妖艳女子冷冰冰地说道，转身就要出三合院往回走，莫寒清已躲在了附近茂密的草丛中。

    “女人总是这样，一不留神就打翻了醋坛子！”李渊檀任由她走出，不加以拦阻，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尚未走远的女人冷哼一声，渐渐地脚步声听不见了。

    听到开门声关门声接连响过后，莫寒清估摸那李渊檀已进入了一间屋子，轻步移到三合院的圆形入口旁，侧过脸去一看，只见郑玉正在东首靠右的一间窗户旁躬着身向内窥视，动作极是不雅。

    屋内的亮光透过小孔照射到他脸上，只见那双小眼张得极大，双睛似要凸显出来一般，喉结处时而扭动几下。

    莫寒清看得不停摇头，轻步过去两下点了他背部昏睡穴，把他的身子拖到三合院外自己躲避的草丛中，才慢慢过去隔着捅破的窗户纸向内观看。

    玉昔出现在了他眼前。她正坐在室内一张矮小的椅凳上，还是那身淡红色的轻纱，还是那般秀美恬淡，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憔悴，以前天真无邪的笑容似是找不到了，只有在困境中磨难所留下的沧桑和疲惫。

    早已料到会是如此，莫寒清心内还是忍不住一阵刺痛，他发誓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带她离开此地，让她姐妹俩相聚。

    当第一眼看到她时，莫寒清就有突进去救人的冲动，但随即又变得很理智。李渊檀并不是个简单角色，所以他暂时只有等待。如果李渊檀敢去冒犯她，那当然又是例外。幸好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大小姐，都这么多天了，难道你还没看明白我是真心待你的？”李渊檀的话饱含苦恼和烦愁。

    “如果在我离家以前，我想也许还能答应李公子，但而今我已有钟意之人，李公子就别再强求了。”玉昔说得很是淡然，也许她内心早已一平如镜，无半点波澜。

    “什么！不可能！绝不可能！”李渊檀连叫几声，接着又道：“论武功，论相貌，论家财，试问我李渊檀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你了，你干么要去喜欢别的男人！”激动之下，已站了起来。

    “当然不是李公子做得不好，而是小女子配不上李公子才对。”玉昔说道。

    “你何必这样说。”李渊檀又坐下道。

    “实在对不起，我想大概你我二人只是欠缺了点缘分，我只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与你真心相爱的女子，别为我花太多心思了。”玉昔说道，神色竟是略有歉疚之意。

    “好罢，既然你执意不肯，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让你暂时住在此处。你早些休息吧。”

    见他就要开门出来，莫寒清立即伏低身子，闪在右侧一棵大树后。

    待李渊檀走出三合院，莫寒清没有立即进屋去，他依然通过那圆形入口观察李渊檀是否走远，一路跟过去，看到他站在院落中，似在等什么人。

    “郑玉，快出来，咱们走了！”隔了一会儿，李渊檀喊道。

    莫寒清这才记起被自己点了昏睡穴的郑玉，他尚自躺在草丛中，不论李渊檀怎么叫他都不会出来。

    李渊檀又大叫了几声，没有叫来自己的同伴，却叫出了一个女人，正是接他进来的女人。

    “郑玉呢，是否在你那里风流快活！”李渊檀笑道。

    “呸，你们这些男人的魂儿还不都让那位给勾走了！谁还有心思来找我。”娇艳女人冷讽道。

    “那定是在别的房间了。对了，紫烟，一定在紫烟那里。”李渊檀肯定地说道。

    “没有，我正是从紫烟的房间出来。”

    “那纤云呢？”

    “纤云已被吴知府请去表演歌舞了。”

    “浣雪？”

    “浣雪也被请走了，今晚就我和紫烟二人在。”

    “那就怪了！怜风，你说他会到哪里去呢？”李渊檀奇道。

    “会不会是他提前一步走了。”怜风答道。

    “怎么会，他特地来看玉姑娘，唯恐少看了一眼，我叫他走他还指不定会走！”李渊檀道。

    “那再过去找找看。说不定他藏在什么地方，等你走后他就冲进屋去，只怕”怜风格格笑道，后面的意思不说自也明白。

    “糟糕，这小子！”

    这句话一说，莫寒清又已经回到最开始躲藏的草丛里，因为李渊檀已经迅速飞奔了过来。

    “玉小姐，你没事吧？”李渊檀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外轻声问道。声音中的关怀之情一听便知。

    “没事，多谢李公子关心。”屋内传来玉昔轻柔的语声。

    “难道适才没有其他人进来过吗？”李渊檀有些疑惑。

    “没有。”

    李渊檀甚是不解，自己的同伴去了何处，难道真不成是走了？他又怎会想到郑玉现在正躺在他旁边的草丛中。

    又大喊了几声，仍无丝毫反应，他无奈之下走出三合院，从大门出去了。莫寒清确认他是真的已经出去了。

    回到玉昔住的房间外，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敲门时手不觉有些颤抖。

    “李公子，多谢你的关心，请回吧，我要休息了。”玉昔误以为李渊檀又复归来，委婉地说道。

    “玉姑娘，是我，莫非，还记得吗。当日景德镇瓷窑地我们见过一面。”莫寒清自然明白现在说的这个名字她才知晓。

    “真的？我没有听错吧，真的是你？”玉昔已来到了门边，双手扶在门闩上。

    “玉姑娘，真的是我！我是来救你出去的，能开门让我进来吗？”莫寒清说道，声音都不禁开始颤抖起来。

    “太好了”玉昔映在门上的影子，似乎正在拭泪，过了片刻，又道：“真想不到，我还能再见你。”声音听来充满了欣喜和欢愉。

    “嗯，玉姑娘，自从你失踪之日起，我都在设法寻觅你的下落，今天终于找到你了。玉瑾姑娘可是想念你得紧！”不仅玉瑾想念她，莫寒清更加想念她，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妹妹、陶伯伯他们怎么样了？”玉昔关切地问道。

    “你先开门，让我进去再说吧。”莫寒清道。

    “嗯，是，不行，外面上了锁。”玉昔推开门闩，拉动了几下，门裂开一条细缝，但却始终打不开。

    这一来，玉昔也看清了外面这张脸，还有那一袭灰衫，莫寒清在他印象中却是一点也没有改变。虽隔着两扇门，能看到莫寒清，她已感到很是欣慰。

    “玉姑娘请稍等，我就来。”莫寒清离开两道门，来到那花圃中，他是要找寻一截短小枝条，在一处灌木丛中，他折取了一小段下来。

    就靠着这样一段枝条，莫寒清就轻易地打开了房门，正大光明地走了进去。二人此次复见，中间虽然只隔了不到十天，但此时却甚觉已有十年不曾相见，但彼此之间竟还是那样地熟悉。二人情愫暗生，互相爱慕，此刻终于独处一间室内，但却依然以礼相待。莫寒清站在玉昔身前两尺处，看着她。

    “玉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此处，与家师及令妹他们会和再说吧。”莫寒清虽说得轻描淡写，仍有紧迫之意。

    “莫大哥，我当然想跟你走。但如今爹爹和四弟都被李渊檀关了起来，他正是以此相要挟，只怕我一走，他会对爹爹和四弟不利！”玉昔欢喜之后又带着忧愁地道。

    “管不了这么多了，你先跟着我出去再说！你仔细想想，凭着这李渊檀的为人，就算你答应嫁给他，他也不见得就会放过令尊。我怎会让你这样白白牺牲自己。”莫寒清轻声劝道，语气极是温柔。

    玉昔脸上红晕慢慢呈现，憔悴之色渐渐淡去，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容光。秀丽绝伦的脸蛋在亮光照射下，莫寒清看到了她嘴角的一丝笑意，看来已然超脱尘世，世间已难以寻觅合适言辞足以形容其一分毫。

    莫寒清仔细凝视着她，害怕她真是下凡的瑶池仙子，转瞬间就飞上天去了。

    “莫大哥，我跟你走！”玉昔简洁的一句回答让莫寒清不再担心和害怕，他已能坚信玉昔不会飞走，不会飞往任何其他地方，只会飞向他的怀抱。

    三更时分，玉府中万籁俱寂，该睡觉的皆已睡下，该躺着不动的仍在草丛中继续躺着。莫寒清带着玉昔走了出去，不费丝毫气力，没有任何困难。

    这就是用智而不用武的好处，用智者往往制人，而用武者常常受制于人。要不然，为何老虎那般凶猛，爪牙那般锋利，结果却是“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

    玉昔与莫寒清并肩而行，在这静谧的漆黑之夜，二人并不急着赶路。也许就这样互相看不清对方，只是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反而这种感受最美，最真实，也最让人难以忘却！夜不一定要长，相处不一定要久，就在这短暂的步行中，也已享受到时间最恒久的挚爱。

    “谁呀。这么晚了还有人来，真是的！”这是客栈中值夜伙计的声音，本已认定这么晚了不会再有客人来住店，他本已在柜台上打起盹来，此刻被敲门声吵醒，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要问一声。觉要睡，生意更要做。

    “是我，今天晌午之前来住店的人，小二哥亲自帮我挑选的天字六号房！”莫寒清说道，态度很谦和。

    听到他的声音，谁都会开门让他进去，更何况这伙计对他的声音尚有印象。门于是开了。

    门开后，莫寒清和玉昔同时走了进去，伙计见他带着一个绝色女子在身边，不禁多看了几眼。瞧他二人这深夜同时来住店，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正要把他们引到天字六号房去。

    莫寒清觉着甚是不妥，道：“六号房隔壁，再准备一间！”说着已取出一锭黄金，夜晚中见到，尤其金光耀眼，灿烂夺目，那伙计几时见过，看得眼都直了。

    “快去准备，这锭黄金就是你的了。”莫寒清将黄金放在柜台上，说道。

    “可是可是”那伙计由喜转忧，甚是为难。

    “可是什么？”莫寒清问道。

    “今夜客人特别多，就只剩下那六号房了。公子您看”他本想说：你二人此等亲密，何不就同房住。但他却怎好意思说出口。

    “那行吧。这黄金还是归你。”莫寒清不等那伙计从意外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已拉着玉昔的手臂上楼而去。

    进入天字六号房中，见玉昔脸上虽略带羞涩之意，仍能看出她眉梢眼角含而不露的喜悦之情，更多的却是平静淡然，仿佛与莫寒清同处一室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玉姑娘，今晚你就睡我这张床，请玉姑娘不要嫌弃！我就在长凳上将就着睡一晚。”莫寒清拼好两条长凳，正要躺上去，见玉昔仍是站着不动，道：“天色不早了，快早点休息吧。”

    “莫大哥，我不想休息。这些时日，我待在那里面，每天总是对着镜子发呆，从没人来陪我好好说话。现在莫大哥能陪我说说话吗？”玉昔轻柔地说道，让人难以拒却。

    “坐下吧。”莫寒清已起身，扯过两张椅子摆在玉昔身前。玉昔依言坐下，莫寒清也坐下，紧靠在她身旁。

    他二人就这样一直小声闲聊，虽然聊的都是些最平常不过的琐事，但却始终有说不完的话题，即使间断一阵，静坐上一段时间，莫寒清就又想出别的新鲜事，同玉昔娓娓道来，引得她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这笑容足以让世间任何男子为她做任何事。

    欢谈之下，不知东方之既白。

    “玉姑娘，令尊被关在了什么地方，你知道吗？”莫寒清已有去救玉稹他们出来的打算。

    “听李渊檀说，是在李府，他拿来家父的那柄银丝宝刀，让我相信他。”玉昔说道。

    “嗯！如今之势，只有先与令妹他们会合，我再与师父一道来救玉大侠他们出去。”莫寒清道。

    “好的，全凭莫大哥安排。”玉昔道。

    “那我们这就起程吧！”莫寒清一观天色，认为还是早些离开杭州为妙。

    莫寒清走过去门，略微一拉，竟纹丝不动，再用力拉了两下，还是没有开动的迹象，不禁大奇：“这门是被客栈伙计从外面反锁了？”大喊几声，没伙计的招呼应答，却传来其他人的回答。

    “莫寒清，你走不了了！”是一个粗野汉子在说话，语气虽粗野，说的内容却并不粗野。

    莫寒清心下一惊，到窗户旁往下看，心中惊恐更甚。原来楼下街道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不是赶集的人，不是游逛的闲人，人人手持兵器，观其气势，没有一个武功弱的。

    他想也不想，回过身来，一脚踹烂门边的窗户，拉起玉昔的手就向外走去。

    刚一走出，两把单刀直砍向莫寒清左右肩，势道甚是强悍。莫寒清将玉昔拉到身后，道：“昔儿，紧贴我后背，不要离远！”他急切间这样称呼玉昔，虽在危难中，她依然感到心中一阵甜蜜，前身紧靠在莫寒清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的男子气息。

    莫寒清“灵猴缩身”，左臂圈转，避开左侧大刀的刃口，手腕拿捏而出，“弹指一挥”，击在他手背“指间穴”上，那大汉手中单刀脱手而落，莫寒清一脚踹在他腹部，大汉飞身跌落在过道上。莫寒清伸右手接过单刀，回身一削，右侧大汉正自两手举刀砍来，感到下腹凉飕飕的，敢情是肚脐露在外面，他大惊失色，正要退开，莫寒清右足抬起，接连在他左右膝盖踢过，那汉子闷哼两声，扑呼跪地，“膝眼穴”已被莫寒清踢中。

    莫寒清抄起玉昔手臂下楼而去，又是两名横肉满脸的持刀汉子冲将上来，欲将莫寒清封堵在楼梯口。

    其中一名趁势横刀扫向莫寒清下盘，莫寒清学着昨日韩昌龄对付那使剔骨刀汉子的方法，左脚抬起又迅速落下，已把他单刀踏中，踩在楼梯上。右腿居高临下，踢在另一人的脸颊上，楼梯较陡，他仰身挥刀，本已重心不稳，挨了这一脚之后，几个踉跄，直滚到了楼下去。莫寒清左足依旧踩着单刀刀尖部分，右足在靠近刀柄处的半截刀背上一蹬，一柄大刀断成两半，那汉子正用力回夺，一个不稳，也顺着滚至楼底。

    莫寒清带着玉昔快速下楼，一个摔倒的汉子又滚至他脚旁，伸手来抱他的小腿，莫寒清右足几个起落，踏在他胸勒处，将他踩了个半死。另一名摔倒的汉子见此情形，哪敢再滚过去送死。

    进至侧院马厩处，莫寒清牵出那匹青骢马，让玉昔先上了马，自己翻身而上，坐在她身后，策驰马匹直接穿过侧院门和大门，朝街上奔去。

    刚到大门口，一大群持刀汉子蜂拥围来，纷纷举刀砍向骏马的四条腿，这马也极灵便，待莫寒清微一提缰绳，它已跳跃起来，跃离大汉的包围圈，又向前奔去。

    早有十数名手持链子锥、铁索之类武器的人并排横在街上，把去路完全给封住了。莫寒清拍了拍马颈，缰绳又一提，示意马儿直接冲突过去。

    结果骏马刚起跳跃至半空，铁链、铁索等物如网飞来，索链均是极长，那些人的手法又极巧妙，莫寒清想勒马转身暂时避退，已然不及，马儿的四条腿均被索链勾住，十多人分开四个方位，绷紧索链，把坐骑固定在了半空中，莫寒清和玉昔也就如同悬空骑马一般。

    玉昔虽有些害怕，但靠在莫寒清身上，她脸上显露出的只有信任和镇静。莫寒清心想今日只有舍弃这匹良马了，心下一横，抱起玉昔，跃身站在马背上，双足一借力，跳到那客栈旁的一座楼房顶层，就在屋瓦上飞跃。

    待辨明方向，认准北面而去，莫寒清从高楼跃至另一面，在相邻的一条街上奔行。十多名使链子锥、飞索的汉子轻功也竟自不弱，虽不能如莫寒清一般直接飞上楼顶，但脚力极佳，绕至街口，转到莫寒清所行的那条街道，想把他从半路堵截住。

    莫寒清早已听到侧面的脚步声来得极快，左转后向上一跃，又已到了房顶。这次他专拣隔得较近的瓦房，直接从这头飞身而落至另一端，如此行走，总算摆脱了那些追赶的人，眼看就到杭州城北门城门口了。

    本想这一出城，专挑密林山道行走，总能到达萧孟曹所在之处，而且又不会被发现行踪。见城门紧闭着，莫寒清初以为是时辰过早，城门尚未开启，暗忖自己刚才抱着玉昔在屋顶奔跑之时，故意绕了几个大圈子，想必那一群人已追到东门去了。于是和玉昔在此处暂候片刻，等待城门开启。

    “莫大哥，你看，那边有卖马的！”玉昔对杭州本就较为熟悉，这时四处一打量，就首先看到离城门不远处售卖马匹的店铺。

    “嗯，昔儿，我们过去看看！”自从危急中这样称呼她一次后，莫寒清似乎觉得这样叫她已成习惯，叫得极是顺口，极是亲昵。玉昔仰面看着她，微微一笑，很是欢喜。

    二人进到店铺内，见所售马匹虽远远及不上失去的青骢马那般高大神骏，但也实属良马，用来奔跑赶路摆脱贼人还是派得上用场。况且老是抱着她一个大姑娘家也极不方便，有马共骑，虽也贴身相偎，但又好过许多。莫寒清选好一匹黑马，正要掏出黄金来付账，一摸身边行囊，顿时记起包袱尚在那青骢马背上，四十几锭黄金同换下来的一身行头都放在包袱里，唯有那块腰牌尚在怀中。

    卖马的行商见他把手揣入怀里摸索一阵后一直没有伸出来，脸上又露出失望的表情，不屑地道：“看你人倒是挺体面的，却原来是个无赖，买不起就别在这瞎搅和！”

    玉昔此刻也自明白其中缘由，歉然道：“莫大哥，都怪我适才在马上忘了提醒你！”“不要紧。”莫寒清微笑着向玉昔摇摇头，又对行商道：“你看这块腰牌够不够付买马的钱？”莫寒清从怀中取出骆养性的腰牌，递给那行商。行商初见该象牙腰牌雕刻精细，所刻图案动态飞扬，充满张力，料想必定值钱，赶忙伸手接住，翻过来一看正面写着的九个字，脸露骇色，道：“你是什么人？这腰牌我可不敢要，不然什么时候丢了小命都不知道！这匹黑马就当我送给你好了。”说着把腰牌递还给了莫寒清。

    “这怎么好意思，你做点生意也不容易。这个给你。”玉昔说道，已把她头上一根银白色的簪子取了下来。

    行商正要伸手去接，却听店门外一个女子娇脆的声音传来：“玉姊姊如此美貌动人，少了这根簪子作装饰岂不太也可惜！”听这声音赫然就是韩余梦。

    莫寒清正在想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只听玉昔说道：“余梦，你怎么来了，真想不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这一来，莫寒清更为惊奇，原来她二人早已相识。韩余梦走了进来，手里正提着一个包袱，扔向莫寒清道：“你拿去付账吧！”这正是那匹青骢马背上系着的包袱，莫寒清打开一看，里面的衣饰、黄金一样都没有少，取出一锭来付给了那行商。

    “玉姊姊，你这是要跟他走吗？怎地这么多天没来找我玩了！”韩余梦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家发生的变故你都还不知道吧。”玉昔说道，脸有忧色。

    “什么变故？”韩余梦甚是关切地问道。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得马上带昔儿离开杭州城，请韩姑娘叫城守大人速速把城门打开。”莫寒清道。

    “城门怎会还关着？我去看看。”韩余梦走出店去，莫寒清也牵着马和玉昔跟着走出。三人来至城墙边上，果见城门依然紧闭着。

    “喂，见到我了还不快把城门打开！我要送他们出去。”韩余梦向其中一名守城的卫兵命道。

    “韩小姐，实在抱歉得很，这是城守大人命令关闭的，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启城门，否则咱们都是杀头之罪！”卫兵抑扬顿挫地道。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韩余梦拿出一把小匕首，拔出来就往卫兵身上刺去。那卫兵如何敢还手，只有向左侧避让，韩余梦一招未命中，接着又是一招刺过去，莫寒清抢近几步拿住他手腕，道：“韩姑娘别这样，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韩余梦把匕首插入鞘内，气呼呼地道：“那你到底还想不想带玉姊姊走了？”

    莫寒清一想也对，如果不赶紧从此门通过，等会儿那些追赶的人发现东门那边没人，定会迅速找过来，再要走就不容易了。他一个人若想脱身倒也十分容易，但现在带着玉昔在身边，则又完全不同。

    “快把钥匙交出来！”急切之下，莫寒清伸手掐住那卫兵的脖子，吼道。眼见卫兵翻着白眼，却仍然说道：“门不能开，钥匙也不在我们手中，在韩大人那里。”莫寒清心想到此时此刻他也不该说假话，便放开了手。

    只闻身后马蹄声响，一大队人马朝北门边奔了过来。除了刚才的几十名手持单刀、链子枪、铁索的大汉外，另有上百名守城卫兵，与城门边的卫兵所穿服饰相同，一看便知，手中持着长矛，排成两列。“得儿哒，得儿哒”几声响过，只见韩昌龄和李渊檀并骑而来，韩昌龄一脸严肃，李渊檀则神情古怪，似笑非笑。

    “好你个贼，居然敢掳掠玉大侠的千金，还不快束手就擒！”韩昌龄大声叫道。

    “爹，不是你想的那样，莫公子不是那种人。”韩余梦辩白道。

    “住嘴，这儿没你的事，快回去！”韩昌龄道。

    “韩小姐，这姓莫的假扮副指挥使，却原来是到此采花的，你最好离他远一些！”李渊檀笑道，极是得意。

    “别胡说，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些都是你搞的鬼吧。”韩余梦讥讽道。

    “余梦，不许多言，快站过来！给我拿住这采花大盗！”一声令下，几百名卫兵持着长矛，纷纷围拢过来，齐往莫寒清身上戳去。莫寒清长臂一身，已拽住三根长矛杆，用力回夺，将三根长矛抢在手中，伸腿连环踢出，三名失掉武器的卫兵跌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左手向前一送，三根长矛一齐刺出，分别插在左侧三名卫兵身上。一个急转身，右手又夺又刺，六名卫兵瞬间又被打倒，如此反反复复使用此招，几百名卫兵已死伤过半，剩余的卫兵见他如此神勇，都有些害怕，纷纷持着长矛往后退去，圈子越拉越大，最后已不能成合围之势。

    韩昌龄见自己的兵士如此不堪一击，愤怒道：“一群窝囊废，都退下罢。让我来会会这小子！”从马背上飞扑过来，双拳直捣黄龙，往莫寒清胸前打去，势道之刚猛，仅拳风已迫得莫寒清胸中气紧。

    莫寒清正要凝聚真力抵挡，心道：“他的内功修为深厚至斯，竟不在大哥之下！”突听韩余梦叫道：“放开玉姊姊！”莫寒清心中一凉，忙侧面一看，原来李渊檀已趁此机会将玉昔挟持住，右手掐在她颈中，玉昔蹙着眉头，看得出甚是难受。

    就这么一分神，内力未凝聚到五成，韩昌龄双掌突然拍到，“嘭嘭”两响，莫寒清“啊”地一声，跌飞在地，已然受了重伤，吐出几口鲜血，连声咳嗽。

    “莫大哥！”玉昔见他受伤，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原来李渊檀也已放开了掐着她的手。

    “来人呀！把他押进大牢。”韩昌龄命令道。

    几名卫兵走过来，就要去扣押莫寒清的手臂。

    “慢着！”韩余梦叫道。

    “你想干什么，快把匕首拿开！”韩昌龄急道。

    原来韩余梦见莫寒清就要被抓走，慌忙中顾不得许多，已用刚才刺杀卫兵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那匕首锋利之极，她手腕微一用力，已见鲜血涔涔流出，染在嫩白的颈上。

    “爹，你今天是要女儿还是要他的命？”韩余梦泣道。

    “韩姑娘，别别这样。”重伤之下，莫寒清仍拼力劝道。

    “好，好！快开城门。”韩昌龄急忙向站得最近的卫兵说道，把钥匙递给了他。

    “韩大人，别忘了他可是假扮锦衣卫副使的窃贼，这可是朝廷的要犯，你放走了他，就不怕落下罪名吗？”李渊檀冷声道。

    见莫寒清又是几口鲜血喷出，韩余梦把匕首刃口往颈中又深入了几分，道：“快开门。爹，女儿对不起你。”声音细软，显已下定必死的决心。匕首如此划下去，这条命只怕真要保不住了。

    韩昌龄见状，哪还管什么窃贼罪名，吼道：“开城门，送他们走！”

    几名卫兵拿着钥匙，应声而去，将城门开启。

    韩余梦牵过那匹黑马，把莫寒清扶上马背，又把玉昔扶了上去，用匕首柄撞击了一下马臀，马儿长鸣两声，载着莫寒清和玉昔绝尘而去。

 八、碧水远梦绕长堤

    韩余梦拿自己的性命威胁韩城守，终于送走了莫寒清和玉昔，但他手中的锋利匕首却已在粉颈上割下了一道细长的伤痕，伤痕虽不甚深，经韩昌龄请来的名医一治之下，不仅伤势好转，细长伤疤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可她心里的那道伤却又怎能轻易抹去。

    玉昔是她的好姊妹，是她的闺中密友，如今却和自己心仪的男子私逃而去。

    “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把匕首再划深一些，那样我送走他二人的同时也送走了我自己，从此便不用饱尝这相思之苦了！”

    韩余梦这般想着，只觉魂断神伤，对镜自诉自怜，随即想起初见莫寒清的情景，心中又暗生几分欢喜，她明白自己之所以没有让匕首划得更重，是想活着再见到莫寒清，她不信莫寒清心里没有她，即使是那最坏的结果，能让莫寒清和自己说几句话，也已满足！如此思来想去，柔肠百转，怎一个愁字了得。

    每日把自己锁在房中，胡思遐想，不知不觉竟也度过了数日。时间一久，心中愁苦稍微减淡，待在房中只感有些气闷。这一日，用过早点，他略略梳妆打扮了一番，穿上那件白衣衫，到西湖边去赏景解闷。

    西湖之上，绿柳垂堤，夹岸自生，徐徐清风，引动柳丝，拂在她面颊之上，顿觉心中畅快无比，先前的相思愁情，竟也随西湖之水散将开去。

    韩余梦临水观景，缓缓蹲子，自己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清晰可见，看着水中的容貌，韩余梦轻声念道：“飞花怜清影，碧波送流年。多情惹残月，依旧凭栏杆。”随即又慨叹这水中的容颜再好看十倍，不能得到他的眷顾，也是枉然。

    “咚”地一下轻响。是一粒小石子越过韩余梦头顶，跌落进湖水中，水波荡漾，她的身影扭曲拉扯，渐渐模糊起来，及至湖面重新恢复平静，韩余梦从水中倒影看到身后居然站着两名男子，离自己不过半尺距离，虽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神态，但仅看二人的动作姿势，已可想见他们均是轻薄之徒，赶忙回过身来，把匕首拔出握在手中，果然见到两名年轻男子，模样打扮似武林中人，二人手中各持一柄长剑，剑鞘呈暗红，脸上现出邪的笑容。

    “小妹子，是不是在想你的情郎啊？”左边的男子嘿嘿笑道。

    “没关系，如果他跑了，不要你了，我们师兄弟二人可以陪你玩玩，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右边的男子也笑道。

    “别这么愁眉不展的，小美人儿，待会儿就让你知道我们可比你那情郎强过不止百倍，到时你欢喜都还来不及呢！”左边的又已接着道。

    韩余梦一手握住匕首鞘端，一手持着匕首柄，听到两人出言污秽，甚是无礼，本想举着匕首刺向其中一人，但一见二人持剑的姿式，心知他们武功必然不弱，向左侧移步，要沿着柳堤往远处人群里跑过去，到了人群之中，众目睽睽下，谅这两名贼子再大胆也不敢公然轻薄于她。

    可这二人也真狡猾，一见韩余梦脚步平移，就已猜出她的心意，左手边的男子生着两撇鼠尾须，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对着韩余梦转了几转，趁她左脚微抬之际，右足在她小腿上一勾，韩余梦对武学一道仅懂一点皮毛，只会一些简单的招式，这时见“鼠尾须”右足勾来，不知如何躲避，被勾中后一个踉跄，身子向后便倒，就要跌落湖中。右侧的男子生着鹰钩鼻，三角眼，这时假装惊惶，道：“美人儿小心了！”手中长剑连鞘伸出，已拦在了韩余梦背上，止住她跌倒之势，韩余梦身子后仰着，想落入水中免被他们羞辱，身子向旁侧动，竟似被背后的长剑粘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偏生武艺低微，想起身亦是无法。羞愤难言，真恨不得立时死了干净！

    “怪不得人人都说苏杭美女如云，想不到大爷一来西湖便碰上这么个绝色佳丽，这真是老天开眼了！小美人儿，你说是不是？”“鼠尾须”一脸笑，伸手便去摸韩余梦的，韩余梦后仰着身子，见他伸手摸来，无奈之下双手齐出，想要拿住“鼠尾须”的魔爪，不料两只手腕一紧，被另一只钢铁也似的大手牢牢箍在一起，原来“鹰钩鼻”唯恐占便宜落了后，也已出手，左掌抓住她两只的手腕揉捏着，右掌向她俊俏的脸上摸去，韩余梦正待侧脸避开这又一只魔爪，却闻“铮，铮”两响，接着二人都收回抓来的手臂，去捂住双眼。韩余梦失神之下，还未细想自己半悬着身子，却怎地没有掉进湖中去，只感双手被质地光滑的丝绸类物事绑住，一股力道瞬间传来，韩余梦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站直。这力道竟是用得十分恰当，没让韩余梦上半身有丝毫前倾之势。

    韩余梦尚未明白这一系列情状是何原由，只见对自己轻薄非礼的两名登徒子跪在地上，蒙着双眼“哇哇”大叫，神情极是痛苦。虽见他们如此，韩余梦可一点也不会怜悯他们，想起他二人适才的举动，娇喝一声，拔出匕首就往“鼠尾须”头顶插去，突觉手背上丝滑之感传来，举着的匕首到了他头顶三寸处，竟再也刺不下去，心中一动，手指松开，匕首沉重，刃尖笔直朝下，对着那人头顶坠去。那“鼠尾须”只顾蒙着眼呼叫，哪留神头顶会有锋利无匹的匕首插来，要是无意中被刺中天灵盖，倒也死得及时，免了这许多痛楚。

    偏生有人不想他就此轻易死去，不想作恶多端的亵之徒死得太过爽快！只见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掉落在距“鼠尾须”头顶半寸处，竟又闻“铮”地一响，匕首斜斜偏出，斜擦着他的左耳而过，硬生生地带去了他半块耳朵，匕首带着这半块耳朵一起插进柳堤上的沙土中，鲜血也就缓缓渗进了泥沙里。

    祸不单行，灾有双至，“鼠尾须”火上浇油，疼痛更甚，直是生不如死，韩余梦看到他左耳被削去半块的一幕，也不禁吓了一跳。手中丝滑之感尽去，黑影如带，从眼前闪过，顺着朝左面看去，见一穿着黑色长纱的年轻女子正微笑着向自己走来，两幅衣袖像是由黑色丝布所制，质地细密，亮光微生，本是长长地拖在柳堤上，这时她行走之际，双手两内侧接连绕了几下，就见长长地丝袖整齐地卷在手臂上，竟没有沾上一点尘土。

    无论这容貌态度，这动作姿式，这黑纱丝袖，让人见了都不免慨叹：世间竟有如此美的人物！

    “鼠尾须”、“鹰钩鼻”均自捂住双眼，无法看到走来的黑纱女子，只听她冷冷地说道：“两位好受吧，这就是轻薄他人的好下场！”声音听来清脆悦耳，但却带着几分锋锐的气势，咄咄逼人。“鹰钩鼻”比之另一人痛楚稍减，且他定力更甚，闻言故作镇定地道：“阁下是什么门派的，偷施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就报上名来。”黑纱女子冷笑一声：“我只是女流之辈，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叫柳徵羽，无门无派，你们若要报仇就记住这个名字，尽管来找我便是。”“鹰钩鼻”说道：“嘿，这名字倒是新鲜得紧，从未听到过。阁下放心，我‘曲阜剑派’也不是好惹的，有本事就留下我二人性命！”

    “好啊，你想回去找帮手是吧，那也没什么不可。你二人失了两对招子，我相信你们再也见不到年轻漂亮的女子，不用担心再有好姑娘受你们的轻薄毒害了。”柳徵羽冷笑一声，又道：“你们去吧。”

    韩余梦见她居然要放走二人，不解地道：“这位姊姊，你干么不让我杀了他们，刚才”柳徵羽微笑道：“姑娘，我都见到啦，所以才刺瞎他们的双眼，为你解气。从今往后，他们都要做瞎子，比死还要难受，对付这种恶人就该如此做法。”韩余梦咋舌道：“姊姊可真厉害！对了，姊姊可是姓柳？”柳徵羽笑道：“嗯，你喜欢叫我姊姊，是吗？”韩余梦心道：“你这般年轻，看上去又比我大，我当然该叫你姊姊了！”口中不答，疑惑地点了点头。

    原来柳徵羽驻颜有奇术，虽比韩余梦大了不止两倍，但任谁瞧来，都只会认为她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脸上毫无皱纹，细白光润，就这么一言一笑，都完全是年轻女子该有的神色。

    危难万分之际，得她相救，韩余梦对她自是心存感激，拉着她的手，道：“柳姊姊，多谢你救了我，你跟我一同回家去，我要让我爹也好好感谢你！”柳徵羽笑道：“傻丫头，我见你这样一个乖巧的姑娘被坏人欺负，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吗！哪用得着什么感谢？”

    韩余梦见她似要离开此地，急道：“柳姊姊，好姊姊，你就当是陪我玩一会儿总成了吧，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烦闷得紧，有姊姊给我做伴，我就开心了！”拉着她的手臂，不停地央求，竟好像女儿在同母亲撒娇一般，韩余梦只觉跟她在一起心中感到说不出的舒坦愉悦，在父亲韩昌龄面亲不敢摆弄的女儿姿态在她面前却尽可显现出来。

    柳徵羽来到西湖边上本就为赏玩风景，消遣时光，左右不甚事干，这时终受不住韩余梦的再三软磨硬泡，笑答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你叫什么名字？”韩余梦极为欢喜，跳着笑道：“柳姊姊真好！我叫韩余梦，姊姊就喊我余梦吧。”柳徵羽应了一声。同她在西湖之上并肩行走，韩余梦一边走着一边兴高采烈地向柳徵羽讲解道：“这里是苏堤，那里是白堤，前面是‘西山荟萃’，旁边是‘长桥旧月’，”西湖景致，山水秀丽，林壑幽深，在此游览赏景，直如到了人间天堂。韩余梦为逗柳徵羽开心，故意在秀丽的景致中又横增许多神话故事，民间传说，添油加醋，滔滔不绝，乐得柳徵羽笑弯了腰。

    二人游完龙井山，又回到白堤上，见到一大群人正围在一处，似在瞧什么热闹把戏。白堤连接着杭州城和西湖景致，韩余梦正想带着柳徵羽回城守府去，顺道经过那堆人群，见人丛中摆满各色瓷器花瓶，造型奇特，做工精细。摆这个摊位的商人年纪不大不小，浓眉虬髯，身材较高，对着围观的人众吆喝道：“来，来，来，上好的珍品，各位请看看。哟，这位官人一身侠士打扮，是去参加四月初九‘赏瓷大会’的吗？”虬髯客打量到身前一个穿黄绸缎的中年男子，这后面一句话正是向他问道。

    “是又怎地，不是又怎地？”那中年男子右手持着剑，双臂交叉在胸前，神情极是冷漠。虬髯客笑道：“如果不是当然无甚打紧，但官人若真要前去，恐怕还是买上一两件珍贵瓷器更为妥当！我听说此次大会由当今皇上亲自主持，名为品评赏玩瓷器，实则借此机会提拔任用江湖人士。官人，你说要是不敬上一点小小心意，怎能表明投靠朝廷的诚意呢？”众人一听，尽皆哗然，实在想不到虬髯客看似粗鲁，竟能有条有理地讲出这一番言语来。那中年人“噢”地一声，道：“如此看来，我还真得买上一件了。就这件吧！”指着其中的一个花瓶说道。

    “官人果真好眼光，这件海棠式玫瑰紫花瓶从宋代保存至今，光鲜润泽，色彩艳丽，你拿这件送去，皇帝肯定喜欢！”虬髯客乐呵呵地说道，目中泛着精光。

    “如此便多谢了，这件花瓶什么价？”中年男子问道。

    “官人既是明眼人，我也不多收你的，只要一百两银子。”虬髯客一本正经地道。

    “行。这里有黄金两锭，每锭七两半重，折算为白银不止一百两。全都给你。”中年男子说着，取走玫瑰紫花瓶，把两锭黄金摆在了原本放花瓶的位置。

    围观的人众虽瞧那花瓶颇为精贵，但虬髯客一张口就要一百两，不免有些惊奇，待得中年男子拿出两锭黄金买下花瓶，对他的阔绰爽直更是惊呼出声。

    “一件花瓶而已，哪能值这个价！”

    “大胡子，你做生意总得讲点良心吧，见这位兄台手头宽松就故意悬天要价，太也不厚道了。”

    “客官别上他的当，这大胡子干么跑到这西湖之上来摆摊，定然不是好人。”

    “说得对，兄台要买瓷器花瓶尽可到大街上去买。”

    围观的人不下二十个，这时见有人劝说那中年男子，一来附和心强，二来也觉花瓶不值那价，跟着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言地叫道。既在讽刺数落虬髯客，又在极力劝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捧着那个瓶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也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就要往杭州城走去。

    “先别走！”中年男子刚走得几步，就听到身后人丛中传来了这个声音，这声音一送出，其他人都不自禁地止住语声，纷纷转过头去看他，见此人也是中等年纪，神情古板木讷，说话时脸上肌肉竟没扭动半分，语声死气沉沉，加之双臂下垂，看着竟像是一具僵尸！此人先前一直没说过话，虽容貌怪异，但人人顾着凑热闹，都没有注意到他。

    “阁下可是叫我？”中年男子回过身来，辨明说话人的方位，已找出了“僵尸”正是叫他别走的人。他见到“僵尸”的身形态度，毫无惊奇之色。

    “这两锭黄金是从哪里得来的？”“僵尸”不回答，只是问道。

    “在下是锦衣卫出身，带着这两锭黄金有甚稀奇？”中年男子说道。

    “那就是了！”“是”字刚出口，“僵尸”已飞身扑了过来，两条笔直下垂的手臂笔直地平举而出，十根枯瘦的手指径向中年男子前颈抓去，就似僵尸要抓人来吸血的模样。

    中年男子怒喝一声，连鞘带剑挥出，荡开“僵尸”的两只枯手，“僵尸”两手被他一荡，双臂只是略微下沉，一个圈转，又往对方颈中插去，中年男子手中长剑动处，又已撞开，如此交接数十下，“僵尸”竟对这一招丝毫不感到厌倦，反复使用，都被中年男子屡屡撞开双手。最后，中年男子实在忍无可忍，“唰”的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剑尖刺出，削向“僵尸”两只枯手，竟没料到一招便中，本以为两只枯手会齐腕断落，结果“僵尸”的双手不但没落下，连血都没流一点出来。

    “这怪人真厉害，剑砍在他手上也不知道疼吗？”韩余梦看得惊心动魄，已忍不住小声问道。

    “嗯，看来这怪人是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再打下去，那买花瓶的人只怕要吃亏！”柳徵羽也轻声回答。

    果然，那中年男子与“僵尸”交手五十余招，招招刺中对方要害，对方却丝毫无损，反是他自己，使招的同时，空门大开，“僵尸”枯手直抓而来，好几次都险些被枯手指插中。中年男子见他指上劲力不凡，识得厉害，料想只要被那手指插中一次，包管身上要多好几个透明窟窿。

    打到第六十一招上，中年男子弯着剑身，正要把“僵尸”的两只手弹开，他想反正砍刺对方均无用处，剑刃再锋利也是枉然，于是转侧剑柄，以剑背作格，此剑弹性极佳，如此对付“僵尸”倒也不失为妙计。“僵尸”见他剑身一弯曲，竟不再用两只枯手抓来，仅用一只手臂横撞而出，臂弯将剑身夹住，“铮”地一响，一柄长剑竟被“僵尸”硬生生地折断，“僵尸”断剑后，另一只枯手才抓向对方前胸要穴，中年男子拾着不到半截断剑，无法再以之格挡招架，几个起落，连忙后退，心想这“僵尸”古怪得紧，与他纠缠下去定会讨不了好，转身已向杭州城方向奔行了过去。“僵尸”见他逃远，将夹在臂弯的半截断剑抛在地上，两条僵直如木的腿就拖着僵直的身子僵直地跳着向前，速度竟也是极快，朝中年男子追去，瞬间已不见了身影。

    相斗的二人远去，围观的人众却还在数落那虬髯客。韩余梦听得甚是不耐，对柳徵羽说道：“柳姊姊，咱们走吧！”柳徵羽答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沿着白堤，朝杭州城方向而去。

    “柳姊姊，你说那买花瓶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韩余梦想到适才的怪异之事，就又忍不住问起。

    “这些江湖中人，哪有什么好坏之分，他们争勇斗狠，打来杀去，也不过是为一己私利罢了。刚才的怪人一见到两锭黄金就对那人充满敌意，或许是使用这种黄金的人与怪人有甚深仇大恨。那买主说自己出身锦衣卫，想来也不见得是好人？”柳徵羽解释道。

    “锦衣卫？锦衣卫中也有好人的，至少他是好人。”韩余梦既像在对柳徵羽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傻孩子！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任何人的好坏都不能一概而论，即使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也不会永远都做坏事！”柳徵羽见到她此刻的神情，忍不住笑着说道。

    二人走进城内，穿街过巷，一路走韩余梦又给柳徵羽讲起城内的各种趣事奇谈，有说有笑，不消片刻，来到北面城守府外。

    韩余梦带着柳徵羽走进去，几名侍卫见她身边多了个陌生女子，虽是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只是对她躬身行礼。

    韩余梦本想同她一道进入自己闺房，却听西边客厅里传来韩昌龄的声音：“既有骆大人的亲笔信，看来韩某真是错怪他了，下次再见他定会向他负荆请罪！”

    另一个声音是李公德的，只听他说道：“都怪犬子无知，我这做父亲的也脱不了干系呀！”

    韩昌龄又道：“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掌出手忒也重了点，如今只希望莫副使能尽快好起来，否则骆大人怪罪下来，我这条命丢了倒不要紧，余梦年纪还小，真不想让她跟着一起受苦。唉！”最后一声叹息道出了极大的悔恨自责。

    韩余梦听在耳中，不禁对父亲极为满意，但一想到莫寒清身受的重伤，又开始担忧起来。

    只听李公德又说道：“此次‘赏瓷大会’由皇上亲自主持，非同小可，骆大人名为邀请，实则是命令我等前去给皇上献礼。今日已是初六，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快马加鞭赶去，恐能不误了大会吉时！韩大人有何打算？”

    韩昌龄沉重地叹了口气，道：“本来‘赏瓷大会’没有我等武将参加的份，不该去凑热闹，但现在大祸已然闯下，不去向骆大人讲明情由是万万说不过去的。如果碰上莫副使也在，当然最好也没有！明天一早，我跟你一道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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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余梦听闻父亲要去景德镇，心想莫寒清作为锦衣卫副使，在那里定能见到他，想到此处，心中一阵惊喜，跑过去推门，叫道：“爹，我明天也跟你们一同去景德镇！”

    韩昌龄见女儿突然闯进，先是不大高兴，觉得她不该贸然进来打断自己和客人谈话，但随即想起这几日来她茶饭不思，锁在房内日渐消瘦憔悴，心中又不忍责怪，说道：“你这丫头，就是爱凑热闹，好罢，明天可不能再贪睡了！”韩昌龄想着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不忍拂她之意。

    韩余梦欢呼雀跃，跑到院中把柳徵羽拉了进来，对韩昌龄道：“爹，这位是我今天在西湖认识的柳姊姊，今天幸亏有她出手相救，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韩昌龄见她说得极是郑重，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韩余梦正要讲出西湖边被两名轻薄之徒欺侮之事，柳徵羽却已说道：“没设么大不了的，就是两个小流氓。”韩昌龄一听之下，顿时明白，忙言道：“如此便多谢了，来来，快请坐。”

    “爹，李伯伯，你们继续谈吧。我和柳姊姊回房去了。”韩余梦不等父亲答话，拉起柳徵羽的手径向闺房中行去。

    闺阁之中，虽是闲言碎语，但韩余梦对柳徵羽极是依赖，与她在房中直坐到傍晚，及至下人来传请用晚饭，二人才来到外间，胡乱吃了些东西，就又推着攘着把柳徵羽叫进房去。柳徵羽瞧着她乖巧天真，对她就似亲生女儿一般看待，被她推推攘攘也丝毫不生气，韩昌龄却看得大摇其头，偏生又不愿令她不快，只得由女儿胡来。

    二女联床夜话，说到欢愉处，柳徵羽忽然问道：“梦儿，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么？”韩余梦不想她竟有此一问，奇道：“拜师？柳姊姊要教我什么？”

    柳徵羽道：“我教你弹琴怎样？”

    韩余梦这才想起她身旁确实带有一把古琴，正搁置在茶几上，笑道：“弹琴有什么好玩，有逗螳螂好玩么？”柳徵羽笑着摇了摇头，隔了一会儿，才道：“白天我打瞎那二人双眼正是用一根琴弦做到的，你看这份本事如何？”

    韩余梦哪听过此等厉害武功，矫舌不下，佩服道：“原来一把琴也能有这么厉害，那我要跟着你学了！”

    “嗯，你又多了一位师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她！”柳徵羽想起了樱月来，樱月虽未学到她半点武功，却把琴韵指法练得极好，而且歌声优美，让她颇为喜欢，后来设计出那把带有机关齿轮装置的琴给交给樱月，希望她出去历练一番，同时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不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不料樱月容貌娇美，惹人注意，偏巧她又毫无武艺防身，竟被人绑住卖到了春香苑。幸而她精擅诗词琴曲，老鸨难得找到这样一个才女，几次寻死觅活后，不忍强迫于她，再后来樱月竟成了春香苑内唯一只卖艺不卖身的女子。

    冷智隐的出现，则使得柳徵羽设计的那把古琴派上了用场，只是柳徵羽而今并不知晓罢了。

 九、一心算计终为恨

    柳徵羽本打算在杭州附近继续游览一番，就回到瀑布边去。第二日寅时刚过，柳徵羽想起身悄然离去，可她一睁开眼，却见韩余梦早已醒来，正笑吟吟地低头看着自己。韩余梦一开口就道：“柳姊姊，你长得真好看，连睡觉的样子都这么好看！”柳徵羽笑道：“小丫头就会贫嘴！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天都还没亮。”韩余梦扮个鬼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趁我睡熟的时候偷偷溜走，所以我一宿没睡，就等着姊姊睁开眼来！”

    柳徵羽实在想不到她对自己竟依赖迷恋至斯，看到她昏昏欲睡却又强打精神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皱眉道：“看你眼睛红红的，成什么样子，还有一个时辰他们才会启程，你快躺着睡一会儿吧。”韩余梦摇头道：“那可不行，万一我醒来后见不到你怎么办。”柳徵羽叹道：“你闭眼躺着吧，我把两只手给你抓着，就不用担心我会跑了吧。”说着伸出两只手，让韩余梦捧在掌心，她才依言侧身躺着，面朝外，轻轻合拢眼帘。

    柳徵羽当然没有离开，像韩余梦这般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又怎舍得让她失望。

    “有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欺负你让你伤心了。”柳徵羽这样想道，她已决定永远守护着面前的女孩子，已把她视为自己的亲生女儿。

    韩余梦如愿以偿地去往景德镇，还有柳徵羽陪着她一道，与她同坐在一乘轿中，韩余梦自然感到很愉快。愉快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过得很快，景德镇也就很快到了。

    不出李公德所料，他们一行人在四月初九正午之前才到达景德镇，离大会正式举行也就只差半个时辰不到。

    李公德领着韩昌龄、韩余梦和柳徵羽三人进入了一家客栈去，准备随便用些点心。其他三人都没注意客栈外迎风招展的酒旗，柳徵羽却仔细看了看酒旗上的几个字，正是“景行客栈”。

    今日是召开“赏瓷大会”的好日子，景行客栈所处位置又极为显眼，客栈大厅内各武林豪客、江湖侠士均在开怀畅饮，谈天说地，把厅内桌位占了个满。

    坐在厅门口的一桌人吸引了韩余梦的目光，因为每人面前都放着一把剑，有着暗红色剑鞘的剑。一般的剑鞘都不会是这种颜色，所以它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对韩余梦来说，这种颜色的剑鞘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她也就更为注意。

    “姑娘，我们曲阜剑派的剑好看吧，你拿去仔细瞧瞧！”其中一人发现了韩余梦的目光，笑着说话的同时，已把带着暗红色剑鞘的长剑掷向了韩余梦。这一掷，渗透着何等劲力，韩余梦不敢用手去接而且她也不可能接得住，面前黑影一闪，柳徵羽已挡在她面前，帮她接住了那柄掷来的剑。韩余梦虽不怎么懂武功，但见柳徵羽飘忽灵动的身姿美不可言，不禁悠然神往。

    “原来你们就是曲阜剑派的废物，怎么不见那两位瞎子呢。”柳徵羽听到“曲阜剑派”四个字，想起“鼠尾须”和“鹰钩鼻”的丑态，心中一阵厌恶，忍不住冷冷地说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娘们儿下的毒手，今日就叫你也做一回瞎子！”说话的正是掷剑过来的人，此人虽比“鼠尾须”和“鹰钩鼻”长得略微好看一些，但一对招风耳却尤其引人注目，以至于把脸上其他好看的地方都遮盖了。

    “招风耳”已抓起邻座的一把剑，剑身出鞘，寒光森森，已朝柳徵羽直刺过去，人不甚好看，剑招却颇为美观。

    柳徵羽等他刚一起身，丝袖挥动，连剑带鞘掷了回去，道：“剑还你！”速度之奇快，手法之精巧，胜过那人不知多少倍。

    “招风耳”听双目已瞎的两名师弟谈起过柳徵羽的凌厉手法，知道面前的射来的这柄剑威力非同小可，不敢用剑去挡，侧身避过，抢近几步，又往柳徵羽身上刺去，突见对方手中多了一把琴，这一剑递过去恰好就到了弦丝上。他心想这定是对方的兵器，顺势削下，妄图把柳徵羽琴上的几根弦都挑断。

    剑刃与琴弦相交，发出一声悦耳的清音，韩余梦担心道：“姊姊，你的琴！”她本以为琴弦会断，见柳徵羽随时带着这把琴，心想这定是她心爱之物，当下忍不住替她担忧。

    “招风耳”却是满心欢喜，料想柳徵羽武功也不过如此，没有两位师弟吹嘘的那样神乎其技。他很得意，他在笑。待得他再次看到剑刃与琴弦相交之处时，他就再也笑不出了，变为满脸惊愕，他的剑尖不但没有把琴弦挑断，反而剑尖已不见了，剑尖不在别的地方，却在柳徵羽的手中。

    柳徵羽正用右手两根春葱般的手指夹着剑尖，不等“招风耳”有丝毫的回神之机，右手轻轻一扬，只见亮光一闪，“招风耳”却还是站着不动，脸上依旧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是他的喉咙中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洞，一个细小的孔洞。

    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洞，直到他喉中的鲜血如箭从前后喷射出来时，其他曲阜剑派的几人才知道过去扶住他。但他们扶住的也已不再是一个人！

    “柳姊姊，你杀了他！你不是说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人吗？”韩余梦疑道。

    “该杀的不一定要是坏人，而是该死的人，用这种剑的人欺侮过你，所以他们都该死！”柳徵羽答道。

    “那柳姊姊怎么不刺瞎他的眼睛，你说过惩罚这种人就应该让他们受更多的痛苦！”

    除了死去的“招风耳”，曲阜剑派尚有七人在场，七人听柳徵羽和韩余梦的对话，竟似全然把自己一干人当作了刀俎上的鱼肉，暴喝一声，纷纷拔剑出鞘。有六把剑刺向柳徵羽，只有一把剑刺向韩余梦。七人也已瞧出韩余梦是不怎么会武之人。

    韩余梦见明晃晃的利剑倏地刺向自己胸口，吓得尖叫一声，往柳徵羽背后躲去，刺向韩余梦的那人剑尖从二人之间划下，要等韩余梦的左肩自己送到锋锐的剑刃上。那样，韩余梦也就会被硬生生卸下一条臂膀，只有那样能消他心头之恨。

    柳徵羽当然看懂了他那一招的含义，也明白韩余梦极度危险的处境，不顾四面刺来的六剑，把手中琴抛出，挡住那把剑，两根琴弦恰好夹住剑尖。柳徵羽身子腾挪而出，持着琴端往下一带，长剑剑尖又被折断，这回厅中之人凝神注目，都已看清了柳徵羽折断剑尖的动作，忍不住齐声喝彩，叫好不断！

    刺向韩余梦的那人眼见她又把一枚剑尖捏在手中，骇然之色立时现出，想立马收身回避，但已然来不及，一点寒星飞至喉咙，只感微微一下刺痛，便仰头倒在厅中。

    另外六人见又一个同伴惨死，如何不怒，挺剑向前，尽拣曲阜剑派的厉害杀着，齐往柳徵羽胸腹、后背招呼过去。韩余梦见六人杀红了眼，急道：“柳姊姊，你要小心啊！”柳徵羽却面含微笑，左手琴背一架，撞开三人长剑，琴倏又飞至右手，自右至左扫过，弦丝已将右边三人的长剑全都搅在一起，弦丝与利刃胡缠乱搅，竟而无损，究不知是何物所造。

    “梦儿，别担心我，他们又有三人要躺下了！”柳徵羽很悠闲地说着，手持琴端往回一拉，三个剑断的声音同时响起，三枚剑尖已全都到了柳徵羽手中，右边三人同时色为之变，往桌下钻去。

    还未听到任何惨呼声，外面三个同伴已重重摔倒在地，连摔倒时身体撞地的声音听来都是一致的。不用多说，外面三人被剑尖同时洞穿咽喉！

    桌下的三人已经不敢再爬出来，见到这样迅捷狠厉而又不着痕迹的杀人方式，谁还敢出去受死。

    其余在座的豪客侠士全都一声不吭，有一桌镖局中人已起身付账离开了客栈，李公德也就领着三人坐上这一桌。

    五具死尸，摆在厅中，人自然没有胃口吃东西。李公德叫道：“桌下的三位兄弟，还不快把你们的同伴抬走，想等着跟他们一样是不是！”三人心想长痛不如短痛，晚死不如早死，爬出来三五两下就将五个尸体抬了出去。

    奇怪的是，三人竟都活生生走出了客栈，没有被洞穿咽喉，也没有变成尸体。柳徵羽手中已没有了剑尖。他三人若变成了尸体，就没有同伴再帮着收拾，柳徵羽他们岂不是又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了。

    用罢点心，四人随着豪客侠士齐往镇北而去，镇上就那里最空旷，最适合开这类大会。

    四人所过之处，都有锦衣卫把守着。及至北面空旷处，前来参加者俱已就座等候，见前面一个衣着华丽、气宇不凡的锦衣卫正在招呼众人入座，李公德一见到此人就忙着几步上前，脸露喜色。

    那人恰好也转过身来，见到李公德，脸上同样露出笑容，哈哈笑道：“临凡兄，你终于还是来了。我见莫兄弟迟迟未归，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见到你我就放心啦。”

    李公德想起莫寒清被打伤之事，脸见惭愧，回过头看了一眼韩昌龄，韩昌龄本已听到那人的说话，这时走过去，说道：“骆大人，莫副使还没回来吗？”

    原来这锦衣卫正是骆养性，骆养性自然也识得这杭州城的城守，见他竟也到来，笑道：“什么风把韩将军也吹来了？”

    韩昌龄环视周围，没有找到莫寒清，歉然道：“骆大人，都怪我一时失手，打伤了莫副使。这次正是专程来看望他，向他赔礼道歉。”

    骆养性听后，脸色微变，李公德已经看见，赶忙说道：“主要是犬子无知，才酿成的大祸，我这个做父亲的同样也得来赔罪。”

    骆养性皱眉道：“临凡兄说哪里话，一时的误会也是难免的，两位不必担心。今日此地，天下名瓷荟萃，两位都好好观赏吧。”骆养性说完，接着又去招呼一群少林派和尚。

    韩昌龄向这边韩余梦二人一招手，韩余梦立即拉着柳徵羽走过去，坐在他们身旁的空位上。

    离众人所作之处五丈远，搭建了一个华丽的高台，台上正中央摆放一张漆成黄颜色的椅子，仅看上面雕刻的龙型图案，人人皆知那就是皇帝的宝座，只是此刻那张椅子上还未见有人。

    众人等候片刻，及至太阳升到正上空，数十名锦衣卫才手捧各色瓷器，端端正正地在事先准备好的檀木方桌上摆放好。檀木方桌共有三十三张，每张方桌上并排放着三件瓷器，总共九十九件。件件质地细腻，色泽圆润，线条柔和，给人以质朴庄重之感。

    “皇上驾到！”一名太监尖声高叫。

    众人纷纷离椅下跪，及到抬起身来时，只见高台龙椅上已多了一个人，红色龙袍，黑色扁冠，交领右衽，十二章纹。静静坐在那里，却自有一种使四方臣服的威仪。

    只见骆养性走上台去，在皇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皇帝才说道：“今日四方宾朋齐聚，朕甚感荣幸！这里收集了本朝太祖年间至今的各色瓷器，朕向来认为江湖中人均有独到眼光，请各位观赏点评。”

    坐在韩余梦等人对面的是南海剑派门人，居中一人站起身来，指着面前的一件“斗彩鸡缸杯”，正要品评一番。忽见一身穿黄色绸缎的中年男子大踏步走了进来，骆养性见他到来，立马大声喝道：“庞显纯，你居然也敢来此，好大的胆子！来人呀，给我把他拿下！”

    此人正是马敖所说杀害廖记瓷器店老板的真凶，他现在手中也捧着一件古瓷器，韩余梦和柳徵羽都见过这件古瓷，这是白堤之上虬髯客售卖给他的海棠式玫瑰紫花瓶。

    几十名锦衣卫正要上去捉拿庞显纯，皇帝却喊道：“让他上来！”

    皇帝也已见到他手中的紫花瓶，庞显纯提着花瓶走近高台下，跪着呈上花瓶，由太监接过交到皇帝手中。

    庞显纯说道：“皇上，臣闻先帝一直再找寻这件紫花瓶，今有幸得来，特地呈交给皇上。”

    皇帝仔细看了一遍紫花瓶，脸露惊喜之色，道：“庞爱卿，快快请起！你立此奇功，要什么封赏？”

    庞显纯脸色郑重，拜道：“臣效忠皇上，尽心竭力，不敢要封赏，只愿皇上能惩治凶犯，还我景德镇百姓一个公道。”

    皇帝疑道：“什么凶犯，什么公道？庞爱卿快细细道来。”

    庞显纯叩首道：“臣知皇上爱民如子，我等身为臣子的本该体恤百姓，为皇上分忧。”说到这里，手指骆养性，又严厉地道：“可是骆大人身为指挥使，却急功近利，对本镇百姓乱打乱杀，害了无辜性命！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惩治他吗？”

    骆养性听得脸色铁青，吼道：“一派胡言！皇上，千万不要听信这奸人之言！是他”

    皇帝手一抬，止住他后面的话，道：“庞爱卿，你有何证据？骆爱卿也是朕的心腹，朕可不能凭你一己之言就处置他。”

    庞显纯显得成竹在胸，叫道：“蒋垣、马敖、丘忠阳，你们都上来！”

    一声令下，众人外围走进来三名锦衣卫，跪拜后，丘忠阳首先道：“回皇上，微臣三人都是骆大人的属下，此次大会前随他一道前来，与景德镇居民协调商议，劝他们暂时回避。不想骆大人脾性暴躁，竟随手杀死了廖记瓷器店的老板。此事由微臣等三人亲眼所见，望皇上明鉴！”

    丘忠阳言辞恳切，很难相信他不是说的实话，外表忠厚之人即使信口雌黄、满嘴胡言，也不会有人怀疑他。当日莫寒清相信了他，现在这一国之君竟也相信了他。

    骆养性听得火冒三丈，吼道：“你你们”人在情急之下，往往变得不善言辞，即使腹中有许多道理也偏偏讲不出来。

    庞显纯又禀道：“现在人证在此，请皇上下令吧！”

    皇帝看着骆养性，脸现失望之色，道：“骆爱卿，你还有何话可讲？”

    骆养性叹道：“既已如此，臣便立即辞官，望皇上多多保重！”

    骆养性摘下了那顶代表着权利、地位、荣耀的官帽，交到一名太监手中，扬长而去。

    李公德想不到会有此变故，自己多年的朋友竟突然辞官，忍不住也叹息了一声。

    皇帝接着说道：“庞爱卿，现在锦衣卫指挥使位置空缺着，你就接替了吧！”

    庞显纯言道：“多谢皇上，臣定当不负所托！”

    他叩谢完毕，正要起身，突听旁观众人齐声惊呼，接着身后三声惨叫接连响起，响声之间竟也只差了极短的间隙。可见这三人虽被先后击中，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断气。

    庞显纯转过身来，见到马敖、蒋垣、丘忠阳仍然跪在那里，跪的方式虽很端正，跪的动作却忽然失去了生气。

    三人身上其余地方都完好无损，只是后颈中多了五个指头大小的孔洞，那孔洞又细又窄，只有僵尸的枯瘦手指才能插出这样的洞。

    三个尸体旁尚站着一个活人，但旁观者看来，却不尽然认为那是活人。他全身从头至脚都已僵直，如果看到他适才插死那三人的动作，肯定会认为他是一具僵尸。

    韩余梦看得心惊胆颤，把头埋进柳徵羽的怀中，道：“柳姊姊，又是这个怪人，看起来好生可怕！”

    原来此僵尸非别的僵尸，正是西湖边白堤上与买紫花瓶的庞显纯相斗的“僵尸”。

    柳徵羽把韩余梦轻轻搂住，安慰道：“梦儿，别怕，有姊姊在，没人能够伤害到你！”

    庞显纯那日逃走后，以为就此摆脱了这个怪人。

    可阴魂不散，僵尸跟阴魂一样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正当庞显纯用计推倒骆养性，正当他仕途得意之时，“僵尸”却悄然而至。“僵尸”自然是冲着他来的。

    庞显纯向左右命令道：“快把这怪物拿下，保护好皇上！”

    一干锦衣卫闻言纷纷拔出绣春刀，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往“僵尸”周身砍去。几十把绣春刀，有的砍在头上，有的砍在脸上，有的砍在颈中，有的砍在腹背和下肢。

    锦衣卫的刀法虽不甚精妙，但五十九把刀同时落下，料来是不会被轻易挡住的。

    即使挡不住，但面临这种威胁之时，任何人都会拼尽全身的力气去作垂死的挣扎。只要是人，都不免会那样做。但“僵尸”似乎已不是人，五十九把刀落下，他竟然一点反抗挣扎都没有。

    除韩余梦、柳徵羽、庞显纯三人外，众人皆估计“僵尸”会被乱刀分尸，都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被五十九把锋利的绣春刀分尸后的惨状。

    于是人人都惊呼了出来。但他们惊呼却不是因为“僵尸”被分成了碎块，他们惊呼是因为“僵尸”毫发无损，刀刃砍在他身上却嵌不进他肉里去。

    五十九把刀全都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僵尸”两只僵直的手臂向上弹起，压在他双臂上的六把刀同时被折断。两只干枯的手爪接连插了过去，六名锦衣卫惊骇之下很想抵挡，但却毫无抵挡之力，只先后发出了六声惨呼，胸口都多了五个指孔，尸横就地。

    余下五十三名锦衣卫尚在惊异之中，“僵尸”的枯手又已接连插去，两只枯手呈死灰色，闪电般的动作，竟划成了一片死灰的光影。

    众人眼前死灰光影每每闪过，都有两声“啊，啊”的惨叫同时冲进耳内。一瞬之间，惨叫声不断，如此不消片刻，五十三锦衣卫竟全都死在“僵尸”枯爪之下。颈中都有孔洞，孔洞中都有鲜血在汩汩渗出。

    在场人脸色惨淡。自问武功已不算弱，杀人也不算少，但见了眼前这般瞬间结果五十九条大内锦衣卫性命的残酷情状，顿觉自身武功已算不得是武功。

    这“僵尸”不仅全身上下刀枪不入，而且出招如电，力道非凡，在场任意一人都觉与之相斗实无取胜把握。

    庞显纯当此局面，连忙叫道：“快保护皇上撤离此间，‘赏瓷大会’作罢。”

    那皇帝早已吓得浑身乏力，在太监侍卫的拥护搀扶之下，乘上御驾，远远地去了。

    庞显纯待皇帝离去，回转身来，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黄金棍。

    他心想“僵尸”不害怕锋刀利剑，便取了这根重达一百斤的黄金棍，手臂急挥，黄金棍被舞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扇形影子，往“僵尸”头顶怒砸下去。

    本以为“僵尸”会闪避开去，孰料他竟然怔在原地，任由黄金棍砸至头顶。

    “嘣！”

    黄金棍已重重砸在“僵尸”头顶，虽然锋刀利剑换成了棍子，“僵尸”的头依然没有开花。

    “僵尸”举高手臂，拍落黄金棍。黄金棍不比刀剑，没有断折。棍的一端重重落地，地面顿时凹进了一个小坑，尘土扬起。

    “僵尸”跳上前去，伸直双臂，展开十指，又往庞显纯前颈插去。

    韩余梦识得此招，他曾在白堤上亲眼见过，今日的情景与当时相比全然相同。

    她虽不懂招式套路，但在好奇心驱使下却也把“僵尸”的大致动作记住了。况且“僵尸”古板僵硬，招式本就平平无奇，也很容易被旁人看明白并同时记住。

    这时，韩余梦说道：“柳姊姊，怪人又出这招了，看来他和这买紫花瓶的人打架都喜欢用这招！”

    柳徵羽道：“那是因为买紫花瓶的人武功也十分厉害，怪人这样出招攻击才能让对方难以招架。”

    “赏瓷大会”已经停开，但古怪“僵尸”与庞显纯斗得甚是激烈，有这等好戏可看，人人都不愿离开。都想在此大饱眼福。

    “僵尸”固然招招杀着，直取对方咽喉。庞显纯同样身手矫捷，机变灵活，黄金棍虽重，在他手中使来，竟与使剑无多大区别，轻灵奇快，屡屡撞开“僵尸”抓来的十指。

    “哐啷！”

    “喀嚓！”

    “噼啪！”

    三种声音接二连三，很快响成了一片。

    檀木桌被黄金棍砸中，烂成数块，几招一过，数件瓷器又被“僵尸”手臂扫中，掉落在地摔成数片。

    如此你砸我扫，在檀木桌周围跳来跃去，九十九件珍贵瓷器尽数摔得稀巴烂，满地皆是瓷器碎片。

    瓷器碎片在正午阳光直射之下，闪闪生亮。内功修为稍低之人，竟经受不住这样刺眼的阳光反射，不得不侧头避开！

    一场“赏瓷大会”竟然变作“砸瓷大会”，让人既感好笑，又不免有些可惜。

    本朝瓷器虽多，但尤其珍贵者，也就数这九十九件了，可如今却尽数打碎，任谁见到都不免心痛惋惜一阵子。

    “僵尸”与庞显纯兀自相斗，踩踏在破碎的瓷器上，激斗之下，足下使力自然就极重，瓷器碎片被轮番碾磨，最后化作了瓷器粉末。

    随着相斗二人兜起的劲风，瓷器粉末漫天飞舞，遮天蔽日，把“僵尸”和庞显纯包裹在当中，到后来完全看不清粉尘之中二人的身法招式，只能隐隐约约见到里面跳跃的身影。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了，众人看不清姿式，显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离座而去。

    正在这时，里面发出了一声悲呼，一声人临死前极端痛苦的悲呼。

    听这声音极像是庞显纯发出的，看来“僵尸”已经得手了！

    相斗停止，瓷器粉末失去了劲风的鼓荡，渐渐落于地面，铺得满地都是，好似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尘归寂静，众人看清了眼前情形。

    庞显纯跪在地上，颈中没有枯手指留下的孔洞，身上却多了一把剑，这把剑从他背后插入，穿胸而过。

    手握剑柄的却是一名男子，一名年轻俊雅的男子，神情肃穆，正盯着庞显纯。

    “僵尸”看着对面的男子，僵硬的脸上居然有了僵硬的笑容，开口说道：“多谢你，兄弟，练木匠他们错怪你了。我邪风堂永感小兄弟大德！”

    “僵尸”说完，枯手指又如电闪出，在庞显纯喉咙上补了一记，向那男子一抱拳，转身跳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人们视线之内。

 十、满腹自恼转成空

    “莫公子，原来是你！”韩余梦见到那一剑刺穿庞显纯胸膛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大声喊道。

    此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韩余梦日夜思念的莫寒清。

    莫寒清装束依然没有改变，还是那一袭灰衫，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犹似大病初愈。

    韩昌龄自然也见到了他的脸色，心下甚是惭愧，忙过去把着他的肩膀。

    “莫副使，见到你真是高兴！你的伤势如何？”韩昌龄关切地问道。

    “我这副使一职由大哥任命，如今他既已走了，我也没必要再当下去，以后再也没有莫副使！我的伤不碍事，不劳韩将军挂怀。”莫寒清道。

    他虽如此说，可他脸上的苍白，言语中的间息，稍有见识之人便看得出他内伤并未痊愈。

    韩昌龄的见识不比一般人差，当然看了出来。

    “莫兄弟，此伤由我而起，请你坐下，我立马输真气给你疗伤。”

    “韩将军不必如此，此点小伤，我自己处理便了。”

    韩昌龄正自为难，韩余梦已走了过来。

    “莫公子，你就让我爹给你疗伤吧，不然他会内疚一辈子。”

    这时，柳徵羽也走了过来。

    “梦儿，他就是那锦衣卫中的‘好人’吧！”柳徵羽笑着说道，眼睛对着韩余梦眨了眨。

    这一眨眼，其中含义何等明了。

    韩余梦当然明白，她已经霞生双颊，看起来说不出的迷人。

    “莫公子当然是好人，无论他是不是锦衣卫，他都是好人！”她低着头说道，声音已低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的韩余梦，任何男子见了都不免为之着迷，为之沉醉，但莫寒清却不同，他现在只感到特别为难。

    他并非不喜欢韩余梦，韩余梦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如果有哪个男子不喜欢，那这个男子一定不是正常的男人。

    更何况韩余梦为了救他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如此情深意重又怎能不让他感动。

    莫寒清是不敢也不能去喜欢她，对玉昔刻骨铭心的思念，已让他决定今生今世不会娶其他女子，只会有玉昔一个妻子。

    韩余梦娇羞的模样实在惹人生怜，若被莫寒清拒绝，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如此好看的模样。

    莫寒清实在不敢想象。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怔在了当地。

    “这位莫公子，我相信你应该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梦儿对你的情意。请问莫公子是否有妻室？”

    这是柳徵羽的问话，莫寒清不识得她，没有回答，反问道：“这位是？”

    韩余梦答道：“她是柳姊姊。柳姊姊，把你的名字告诉莫公子吧。”

    “我叫柳徵羽，你要跟梦儿一样称呼我姊姊，我也很乐意。”

    听到“柳徵羽”三字，莫寒清一直铁青着的脸色终于不再铁青。

    他虽没听过这三个字，但却听过后两个字。他听到的两个字，是从师父萧孟曹口中说出来的。

    莫寒清听到后两个字时，又看到柳徵羽身上的琴。

    两个字，一把琴，已能让莫寒清喊了出来。

    “师娘！”

    他已双膝下跪，在柳徵羽面前跪下。

    韩余梦、韩昌龄都大感不解，看来柳徵羽比莫寒清大不了几岁，为何莫寒清又突然叫她师娘。其他人只是疑惑而已，柳徵羽却脸色微变，道：“你叫我什么？”

    “师娘，徒儿莫寒清给你磕头。师父对你想念得紧，请师娘跟徒儿一道回去。”

    柳徵羽不仅脸色变了，连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般柔和。

    “请教令师名讳？”

    “师父姓萧，上孟下曹！”

    柳徵羽脸色大变，呈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真是萧孟曹的徒儿？”

    “确然，徒儿怎敢冒认！师娘可否跟我去见见师父。”

    一阵波澜，复归平静。

    柳徵羽脸上又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曹哥能有这样的好徒儿，我真为他感到高兴。寒清，你快起来吧。”

    这句话一说，一个希望又破灭了。莫寒清知道她已不愿再和萧孟曹修好，但仍然不放弃。

    “寒清不仅是师父的徒儿，也是师娘的，以后定当孝敬师娘。”

    “快起来，我认你这个徒儿就是了。”

    莫寒清已依言起身。

    “寒清，我既已成为你的师娘，师娘的话你听是不听？”

    “师娘尽管吩咐，寒清无不遵从。”

    柳徵羽笑道：“师娘就做主，让你娶梦儿。我想韩将军也不会反对吧。”

    韩昌龄当然不会反对，他早就看穿女儿的心思。

    此刻他只盼莫寒清能痛痛快快地答应，那样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柳徵羽以师娘身份为莫寒清定媒妁之约，韩昌龄想来他不会拒却，喜之不尽，拍拍莫寒清的肩膀，笑道：“莫兄弟，你以后成为我韩某人的女婿，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这神情语气已将莫寒清视作自己的女婿。

    韩余梦心内如同吃了蜜汁一般，甜到了心口，但听父亲这么快就把话挑明，仍然娇嗔道：“爹！说什么呢？”

    韩昌龄乐呵呵地道：“你日思夜想，不就是想着嫁给他为妻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公德这时也打趣道：“韩大人，恭喜呀，刚吃完你的寿宴，这么快又要喝令爱的喜酒啦！”

    莫寒清本来在一旁默不作声，见他们沉浸在欢快愉悦中，不忍打断他们。欢愉毕竟是短暂的，何必把这短暂的时光都剥夺了。

    但莫寒清终于还是说道：“师娘，韩将军，韩姑娘，寒清恐怕会令你们失望了。韩姑娘的心意寒清自然心存感激，你相救之恩，寒清没齿难忘，以后若有什么吩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徵羽笑道：“梦儿成了你的妻子，出嫁从夫，自然是听从你的安排，又怎会吩咐你去做事呢？”

    莫寒清态度已变得严肃，道：“师娘，我的意思是，寒清已有中意的姑娘，已发誓今生非她不娶。我与这位姑娘私定终身，切不能辜负她。”

    柳徵羽还待再劝说，韩余梦已捂着脸，一边哭泣，一边往镇北郊冲出去了。她虽不懂轻功，羞怒急切之下，竟也跑到极快。

    她身影在一家瓷器店前一晃就不见了，莫寒清生怕她会出事，拔步追赶过去。

    北郊是一片瓷窑地，莫寒清曾在此用石块打落射向玉昔的飞镖。正是那次出手相救，他认识了玉昔，二人从此互生爱慕。

    此时，他为追赶韩余梦重又至此，想念起二女的好处来，思绪复杂，实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路追来，竟没有发现韩余梦的踪迹。只见到眼前各类大小瓷窑相间错落，挨得甚近，在瓷窑附近找了几遍，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子还真能跑得这么快？

    莫寒清当然不会信，但他还是准备往北继续寻去，身后却在此时传来了声音，让他停止了行动。这声音是韩余梦的。

    “李渊檀，你这个卑鄙小人，快放开我！”

    莫寒清回过身来，见到的正是李渊檀和韩余梦二人，李渊檀用匕首架在韩余梦颈中，向莫寒清冷笑道：“姓莫的，你艳福不浅啊，居然有两个绝色美人儿同时对你动心。俗话说得好：‘为人不可贪得无厌！’今天就让你选择，到底要她还是要玉姑娘？”

    事已至此，莫寒清无从选择，哪怕韩余梦被李渊檀杀了，他也非得宰了李渊檀不可！

    不顾架在韩余梦颈中的匕首，莫寒清猛扑过去，“凌岳掌”中的“飞身擒带手”使了出来，左掌往李渊檀持着匕首的右手腕拍去，右掌往他头顶“百会穴”拍去。

    李渊檀本只是拿韩余梦恐吓对方，并无真正打算伤害身前的玉人，这时见他竟不顾一切地扑来，不知该怎么应付。

    幸好莫寒清身后已闪出一条黑影，一条高大瘦削却凛然生威的黑影。这条黑影一现，就直取莫寒清后背诸穴。莫寒清感到一阵凉风吹来，急忙向旁跃开，躲过黑影的偷袭。

    待得站定，眼前多了一个身穿劲装的黑衣人，身材较高，年纪颇老，脸上的不屑之色分外明显。

    凭着那人的身材和身法，莫寒清已认出他就是景行客栈劫走玉昔的黑衣蒙面人，喊道：“好啊，原来是你！”

    一招“长风破浪”使出，莫寒清朝着黑衣人当胸打去。黑衣人臂挡肘撞，架开莫寒清几番凌厉的攻击，突然双掌叠出，势挟劲风。莫寒清内伤未愈，不敢硬接他这一掌，“直挂云帆”，侧身急转，又往对方腰间击去。黑衣人毫不闪躲，任他双拳打来，忽生反弹，莫寒清此时内力刚恢复不到五层，如何抵受得住，收势后跃，却还是被余劲震到，忍不住一阵咳嗽。

    黑衣人震退莫寒清后，甚是得意，笑道：“原来萧师兄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他抢近几步，又要往莫寒清身上击落，却见眼前霎时现出一片红光，往他眼中射去。这红光来势怪厉绝伦，黑衣人双眼虽没中着，右眼角处还是沾上了一点红色之物。

    莫寒清已看得分明，这红光正是泼洒而出的朱砂墨，墨汁洒来的形态与当时洒在杨树上一般无二，喜道：“鬼前辈，是你吗？”

    果然又是那厉鬼一般的声音传来：“好眼力！”

    这声音忽东忽西，似乎说话之人正在施展轻功四处飞跃，回头一望却又不见任何人影。

    只听那声音又道：“成亦南，我传你武功，却是教你来欺凌弱小的？”

    这黑衣人竟然是萧梦曹的二师弟成亦南。

    “师父，这小子是我仇人的徒弟，我今天先杀了他再去找姓萧的算账。”

    这厉鬼一般的人居然又是成亦南的师父。莫寒清不敢相信，任何人都不会信。

    “我不管你有什么仇恨，总之就是不能伤害他。嘿嘿，你不妨动手试试看！”

    “是，弟子不敢。”

    “好罢，那就快滚回蓬莱岛去，以后再不准踏入中土半步。”

    “是，不过我得带走这人。”

    成亦南一指李渊檀。

    “随便你。”

    李渊檀还未来得及问明缘由，就被李渊檀一把抓住，横抱在手中，不论他如何挣扎，成亦南始终不放开他，朝着北面飞奔而去。

    及他们走后，莫寒清回头一见韩余梦还站在自己面前，眼中尚自含着泪水，与莫寒清目光相对，闪过几许幽怨之色。

    莫寒清心中不忍，想走过去给她揩拭泪水。脚步刚起，却见面前一件飞物迅速落下，深深插入土里，仔细一看，却是一柄剑，剑身已全部没入土中，唯有金黄色的剑柄露在上头。

    莫寒清正自奇怪，那声音又传来了。

    “这柄玉剑就留给你，剑鞘夹层中还有一页‘静心诀’，你自己好好练吧。凭你的悟性，不用旁人指点，将来也必会造诣无穷。”

    莫寒清惊喜道：“多谢前辈。”他本想称呼“鬼前辈”，又觉不妥。

    “你只道我是鬼，那也没什么，也从无人会认为我是人，我早已习惯了。我只能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之后，你务必到蓬莱岛找我。现在就在你右脸刻上一道记号，不然十年之后不识得你就不好办了。”

    莫寒清尚未听明白，就觉右脸颊上微微一疼，用手一摸，却摸到一些朱砂，朱砂间有血丝渗出，显然他的右脸已被划伤。

    “前辈，这是为何？”

    莫寒清虽不太过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无缘无故被人在脸上划一道，也忍不住有些生气。

    这次那声音明显已去得远了。

    “小伙子，记住，十年之期！十年之后，就算你不来，我也有办法让你来，哈哈，哈哈。”

    声音隐隐悠悠，听得已不甚清晰，幸好莫寒清耳力不比常人。

    韩余梦见他脸被划伤，担忧道：“莫公子，你的脸！”

    “没什么大碍。我们回去找你爹吧。”

    韩余梦点点头，与他并肩往镇上走去，却见前面有五人同时走来。除去柳徵羽、韩昌龄、李公德外，玉瑾也在其中，另有一人莫寒清却不识得。只见那人生着一张国字脸，态度豪迈，笑容和蔼。

    莫寒清见他与玉瑾一起走来，正要上去请教，那人却已笑道：“想必这位就是玉某未来的女婿了。昔儿在令师那里等着你，寒清，你快去吧。”

    “阁下便是玉大侠了，莫寒清拜见。”

    “还叫‘玉大侠’，那位玉昔姑娘难道你也不喜欢？”柳徵羽微笑道。

    “当然不是。”

    “那就是了，还不快叫‘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寒清一拜！”

    “好了，不必多礼。”

    “寒清，你以后要真心待玉姑娘。梦儿，你跟着我去吧，有你作伴，我也不会感到寂寞了。”

    韩余梦答应了一声，对韩昌龄道：“爹，女儿以后回来看你。”

    韩昌龄心想：“也只有如此方能减轻她的痛苦。”当下不再多言，只点点头示意她跟着柳徵羽前去。

    韩余梦跟在柳徵羽身后，往北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就瞧不见了。

    “玉大侠岳父大人，你老人家是怎么出来的？”

    “唉，这一切都是犬子造成的，看我回去不打断他的腿。”

    这是李公德的回答。他并不知道儿子已被人带走，回家去定是见不到李渊檀的。

    莫寒清与他们作别，回到了从小居住的桃源小村，看到眼前小桥流水，颗颗桃树上结出了细小的桃子，忍不住念起了王维的诗来：“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一路念着诗，他来到那小屋内，与师父作别，带着玉昔走出了村子，手里自然也带着那把剑，一把有着金黄色剑柄的剑。

    “我冷师弟和樱月姑娘呢？”

    “樱月说她很想念师父，已经和冷师弟到瀑布边去了。他们说以后就常住在那里。”

    “嗯，昔儿，我们又到哪里去？”

    “我想回杭州，不愿跟瑾儿隔得太远。”

    莫寒清点了点头，带着她径向杭州而去。

    二人同骑一匹快马，在寂静的夜晚奔行，耳旁风声呼呼而过，教人心头说不出的畅快，畅快是因为有心爱之人在身边。

    莫寒清脑中偶尔闪过那所谓的十年之约，但很快就淡去。十年时光已然不短，能与真心相爱的人一起度过十年，还有何不能满足的？

    况且对未来的期盼和预测往往不能如愿，与其徒增烦恼，还不如人随天愿，顺其自然。

    该来临的终归要来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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