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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夜红雨
　　下了一夜的雨。
　　雨中的夜空是闷不见星月的黑，仿佛黑黝黝的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无尽的深暗里又夹杂着几分贪婪的血腥味。
　　雨点打在窗棂上，噼噼啪啪地响，如豆子在油锅里翻炒爆裂。低头，却见茶色窗棂上一道一道，都是绯红——血色的绯红。
　　她连忙开窗，欲拂去那鲜红的水渍，却有更多的红雨落下来，打在她的手背上，顺着指尖流下去，如汩汩的鲜血。
　　窗棂上，水渍却越来越深了，鲜亮的绯红沉积，汇成了深重的暗红，慢慢地，雪白的墙壁也有了淡淡的血红色。
　　她腾地站起身来，向外探出头去。恐惧如鬼魅般占据了她的心，她想呼喊求救，但声音却突然嘶哑了。
　　没有人声，没有风，空气也似乎停滞了。整个世界都在这片氤氲的暗红色里窒息挣扎。只有她喉咙里吟哑的抽搐声，在整片的黑暗中，在哗哗雨声中，显得那么无力而不真实。

　　猛然从梦中惊醒，姒容的额上已是细细密密一层汗珠。转头去，雨已停歇，天色明朗，只有点点晶莹的水滴从客栈的屋檐滴下，落到坑里，溅起朵朵晶莹的水花。
　　昨夜又下雨了。姒容轻轻叹了口气，热气从口里呼出，散布到冰冷的空气里，泛起微白的霜花。
　　为何到了南方，天气却更冷了呢。姒容把裘衣裹紧了些，抬头望着屋檐上滴滴嗒嗒的水珠，更奇怪的是，这里，每一夜都会下雨，而到了天明，却又晴朗清明。
　　想起儿时，也曾在此常驻，记忆中，只有春天，才会夜雨连绵吧？身体靠到窗边，姒容伸手，轻轻抹去窗台上的水花。冰冷的触感间，一丝异样的气息侵入了她的指尖。
　　“果然是怨气啊。”姒容呵了一口气，“难怪一直做这个奇怪的梦。”说罢，她结了房钱，拂袖出门，策马向南飞奔而去。
　　
初.梦灵师
　　姒容在夜雨中飞奔。越接近怨气的集结点，雨也越下越大，晶亮的雨丝中，也慢慢带上了淡淡的绯红色。
　　突然，姒容猛地勒住了马，受惊的马嘶鸣着，蹬着蹄子，险些将她摔下。
　　大道正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孑然而立。姒容认识这个身影，是她的表哥，白继。
　　雨中的白继衣着光鲜，神情却不免有些疲惫，湿漉漉的头发拧在一起，汩汩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绯色染红了清俊的脸。
　　看到她，他似乎并不惊讶，默默地把自己身上的蓑衣披上她的肩，道：“你回来了。”
　　“我梦见了南方的红雨，所以回来看看。”姒容低头，不让他接触她目光深处的焦灼。
　　“回家再说吧。”他走过去，欲扶她下马，却见她一个翻身，从另一侧轻盈跃下，依然不愿触碰他的手，如五年之前。
　　白继微微蹙眉，也不勉强，走在她身侧，刻意保持距离，朗朗剑眉间，却显出些许寥落。
　　她和他，本不该这么生疏，毕竟，她不但是他的表妹，还是他从小订亲的未婚妻。

　　屋里燃了一炉香。檀香是姒容少年时最喜爱的菊花味，带着秋日的明朗和清爽，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白继与她相对而坐，而所有的仆人，却远远避开他们，就连茶水，也只送到几案上。姒容知道，人们视红雨为污秽，而他们，刚刚从雨中归来。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知道，你在梦中，一定预见了南山的变故。”说着，白继为她斟了一杯茶水，“你是最好的梦灵师。”
　　姒容的心一颤。不错，她是天生的梦灵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一睡着，就会做莫名其妙的梦。在梦中她会看到很多东西，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在做着各种奇怪的事情。后来长大了，她才渐渐明白，她梦里呈现的是万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于是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涌到她身边，以期待或狐疑的眼光望着她，甚至朝廷也派来了特使，在窗外默默监视着她的行踪。人们对她的梦灵术既羡慕又害怕，每个人都想利用她预知未来，却又害怕被她发觉自己的秘密。
　　保护她的是南山白氏。白氏一族是御封的法师，世代拥有着强大的灵力，却从不染指朝政，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地驻留在南山，看守灵兽朱鸟。
　　所以姒容八岁的时候，母亲便千里迢迢送她来南山，与表哥白继定下婚约，让她从此在这灵兽出没的清净偏僻之地成长，与世隔绝，岁月静好。
　　姒容却在十四岁那年不辞而别，绝尘一骑，消失在一个滂沱雨夜里，从此音信全无。朝廷和白氏用尽各种方法寻觅她的行踪，却毫无结果。
　　想到这里，姒容淡淡冷笑，她当然可以毫不费力地避开那些秘密搜捕，因为，所有的搜捕行动，连同当权者的贪婪丑态，都在她的梦中呈现，袒露无遗。
　　不过，在她的梦里没有白继。作为白氏家族新任的年轻族长，他仿佛对寻找自己失踪的未婚妻没有任何兴趣。她对白继最后的印象，便是她离家出走那个夜晚，不经意回首，看到细密雨帘后面，窗口处那若隐若现的一身白衫。大雨滂沱，她辨不清白继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姿势是安静而平淡的，直直立在窗口，任凭屋檐隔绝了雨水，以及雨中策马前行的她。
　　若是那个时候，白继能冲进雨里，紧紧握住她被雨水冲得冰凉的手，或许，她也会下不了决心离开吧？
　　“先休息一夜吧，明晨，我们再一起前往南山。”白继平静的话语打断了姒容的思绪，久别重逢的失落已被他完好地掩盖，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驱逐南山的怨气。
　　长途奔袭，姒容的确有几分疲累，便起身告辞，走进客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去。
　　
次.夜漫漫
　　姒容醒来时，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计时沙漏里漫过一半的沙子，见证着时间已接近晌午。白氏家族的堂屋里，挤满了避难的达官贵人们，人们惊恐地望着门外淋漓不断的红雨，如一具具无声的石头。在沉默的人群中，甚至有当今圣上的弟弟，镇守南方的武陵王。
　　漫无止境的夜，无边无际的红雨。一切，都应验着她的梦。如果不想办法找出怨气的源头，整个世界就会在这夜雨里沉沦下去，永远看不到天明。
　　“走吧。”在人群里找到低头沉思的白继，姒容拉过他的袖子，始终保持着冷淡和疏远。
　　白继回头，没有答话，突然间，一段白绢从他长袖里抖出，瞬间掩上了姒容的口！
　　姒容回过神时，她的手腕已被白继牢牢控制住，刺鼻的辛辣气味从白绢上涌出，不断侵袭着她的口鼻。姒容知道，这是催眠的迷药。
　　“抱歉，”白继的声音仍是平淡，“引起红雨的怨灵是南山朱鸟，与上古灵兽对抗实在太危险，我一个人去便好。”
　　姒容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着，无奈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在白绢的压迫下，她甚至无法说出一句清晰的话来，只能呜咽着感受自己的四肢在迷药的作用下慢慢瘫软。
　　终于支持不住，姒容的身体无意识地下坠，跌倒在白继的怀里。
　　“我在这间宅子周围设了结界，可以保护所有人不受怨气的侵害。”白继把少女抱进客房，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你再睡一会儿吧，等天明的时候，你就可以离开了。”
　　“既然已经决定自己解决一切，那……你为什么又要等我回来……”拼着最后的意识，姒容喃喃地吐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我想见你最后一面。”踌躇了片刻，白衣男子轻声回答，这次，他平淡的声音里也有了几分沉痛，“姒容，即使是我，也有自己的任性。”
　　默默帮姒容掩上被子，白继决绝转身，少女的耳边，只留下他踏步向前的声音，夯实，笃定，渐行渐远。
　　再也无力抵抗睡眠的侵袭，姒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她颊边滑落，沾湿了雪白的床单。

　　南山。暗黑的天幕下，昔日的芳草地一片荒芜。红雨从枯藤上滴落，在光秃秃的岩石缝里纵横着，汇聚到溪水里，汇成了血色的潜流，潺潺流淌着，仿佛无声的哽咽。
　　山顶的上方，有一只形状如鸱却长着人手的巨鸟，朱色的翅膀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身体，鲜血从身上渗出，沾在赤红的翎羽上，向空中飞散开来，消失在黑暗的怨气里，化作了如血的雨滴。
　　巨鸟的面前，白衣的法师面色冷峻，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咒诀，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球从他手心中亮起，顺势一推，光球如雪片般爆裂，化成了一道圆形的光壁，把失控的巨鸟束缚在其中，隔绝了血色羽毛与红雨的接触。
　　巨鸟疯狂地嘶鸣起来，不断用头撞击着光壁，股股鲜血沾上那白色光壁，瞬间便被吸收，消失殆尽。
　　姒容知道，这是自己的梦，也是此时在南山上真实发生的场景，那疯狂自残的巨鸟，便是南山的灵兽朱鸟，而白继口里念动的，是最消耗灵力的缚束咒。他无法与朱鸟正面对抗，只能耗尽自己的灵力，把灵兽的怨气隔离起来——直到他或者朱鸟哪一方先死亡。
　　看到这里，姒容心中一窒，喉咙里剧烈地刺激把她从迷药的效用下唤醒，她咳了一声，吐到地上的，竟是黏稠如墨的血痰。
　　大概是几日来在雨中奔波，又受寒生病了吧。姒容苦笑，她拥有着窥探天地秘密的梦灵术，同时却也承载着一具多病的柔弱身体。
　　“姒容姐姐，你没事吧？”听到屋里的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的，是白继的弟弟白绪，曾几何时，那个老蜷缩在墙角、瘦小沉默的孩子，也已长成英俊挺拔的少年，在众人纷乱无措的时刻，代替白继主持着家族的事务。
　　看着门外堂屋里，人们虽然目光焦灼神情疲惫，却仍能保持着表面的镇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姒容不禁感慨，如今的白绪，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儿了。
　　“没事，让你担心了。”姒容摆摆手，转过身去，天生的灵觉突然直觉到身后一阵邪气，晦暗不明，阴冷莫测，不由得浑身一阵颤抖。
　　“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女梦灵师吗？”挑衅的话音响起，一只强壮的手将姒容拦腰抱起，男人的手指肆无忌惮地捏起了她的下颌，“真是个大美人啊，做我的妃子如何？”

叁.武陵王
　　姒容转过脸，正对面的，是身着华服的武陵王，勾着金边的黑色长袍上，散发着浓烈的熏香味，却遮掩不住男人身上污浊的气息。
　　“王爷，姒容姑娘是我未来的嫂子，请您高抬贵手……”白绪连忙上前，欲把姒容拉开，却被武陵王反手一掌，推到门口，砰地撞到门廊上，殷红鼻血便顺着门框流了下来。几个戎装的侍卫上前，两把明晃晃的刀，架上了少年的脖子。
　　“请王爷自重。”厌恶地皱着眉头，姒容轻提裙裾，足尖一点，轻易便挣脱了武陵王的怀抱，纤弱的身体如一片白羽，在空中优雅划过，翩然落在白绪身边。手指轻弹，几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出，只听到哐啷哐啷兵刃落地的声音。白绪转过头时，自己脖子上兵器已落，武陵王的侍卫们都捂着头，安静地坐在地上，眼睑闭合，瞬间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是催眠术吗？”武陵王扬起眉，脸上依然挂着轻佻的微笑，“看来，你不但能在梦中窥觅到天地的未来，在法术上也很有造诣。也不枉我五年来一直苦苦追寻你的踪迹。”
　　姒容一愣，偏过头去，直直地盯着武陵王棱角分明的脸庞，渐渐想起来，在自己梦中，也无数次出现过这个男人，他高高在上地站在黑暗里，身侧，有着无数的谋臣和术士，为他计划着一个个不见天日的阴谋。
　　想起那些黑暗中隐秘的私语，姒容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栗起来。因为，那些私语里，不止有搜捕她的计划，还有关于朝政，皇室的一切肮脏、污秽和密谋。而面前的这个武陵王，也绝非贪恋她美色的登徒浪子，而是一个最危险的野心家。
　　“我和白家都无意参与皇室的纷争。”纤弱的少女垂手而立，天真地表明着自己的态度，不经意间，也泄露了自己梦中的秘密。
　　听到这话，武陵王顿时收敛了笑容。他咬着嘴唇，脸色如死灰般惨白，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阴鸷的目光如刺，扎得姒容无处藏身。
　　“你还知道多少？”瞬间，男人精壮的手臂擒住了姒容的双手，重重的力道把她雪白的手腕压出了两圈血痕。
　　姒容欲挣脱，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体完全动弹不了，勉强回头，却见堂屋里，那些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们，都两眼紧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竟是定身的咒诀！
　　无奈的苦笑再次浮上了姒容的嘴角。这些面孔，在她梦里也并不陌生，皆是武陵王身边最出色的术士。而她心里一直想着白继和南山怨灵，完全忽略了白家堂屋里这些可疑的避难者。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股浓黑的悲凉沁入少女的心。为了守护所有人，白继挺身而出，一个人去面对疯狂的灵兽。而这些被守护的人，却在这深暗的夜里，为着自己的贪念和名利，不断地算计着那个殒身不恤的守护者。
　　“我什么都知道。”被自己愤懑的情绪驱使着，姒容昂起头，凛然直视着武陵王脸上腾腾的杀气，“你的欲望，你的计划，甚至你埋在帝都的每一颗棋子……”
　　“不要再说了！”粗暴的手锁上了姒容的脖子，把她狠狠按在墙上，逼得少女喘不过气来。面对着武陵王眼里益发阴戾的神情，姒容却毫不畏惧，无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一根一根地数着手指的骨节。

　　突然回想起，十四岁的那个秋天，她躲在庭院的木兰树后面，偷看白继习练法术，不小心，踢动了脚边的石子。伴着石子咕噜转动的声音，惊诧的白衣法师便凑到她跟前。她顿时不知所措，只好愣愣地伸出手，喃喃道：“对不起。”
　　白继没有握她的手。他呆呆站着，目光凝聚在她纤细干净的手指上，眼睛一眨不眨，视线慢慢移动着，仔细地摩挲过她的每一根骨节。
　　迎着白继直接坦率的目光，她羞赧地低下了头。他也觉得有些尴尬，想找些话题，几次张开嘴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好红着脸低下头去。他们就这样对面站着，许久无言。午后的阳光从木兰树宽阔叶片的缝隙里撒下，像一道道光滑的丝线，在指尖柔柔缠绕着；微风吹起，卷了满园菊香，带着秋日的清爽甘冽，扑鼻而来。
　　良久，白继道：“你的手很漂亮。”
　　“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把手收回袖中，低头转身，疾步离开。
　　下意识地把手放到心口，她骤然发现，刚刚伸出的右手，在微凉的秋风中停留太久，略显疲倦，也有些发冷了。
　　白继说，她的手很漂亮，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握住她的手。而她，亦没有勇气，主动去握他的手，所以，她选择了逃离。
　　她离开了五年。五年的隐居生活，足以让一个人的心情变得淡定，只有倚栏听雨时，她才会模模糊糊地忆起那些往昔，然后清清楚楚地叮嘱自己忘记。
　　姒容想不到，在这生死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却只有那个秋日的午后，那个目光澄静的少年，他瞪大了眼睛，一根根地数着她手指的骨节。
　　姒容听到一个轻微的“咔嚓”声，仿佛人脖子断裂的声音。
　　大概，是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她想。
　　
肆.鬼面人
　　没有意料中的痛楚。突然间，姒容的喉咙轻松了。武陵王的头猛然坠落到她肩上，殷红的血液从她手臂上滑下，热热的，粘粘的，顺着她修长的手指流淌着，在指尖处慢慢地凝成了墨色。
　　姒容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鬼面人，一只手轻轻搭在武陵王的脖子后面。武陵王的头颅向后扭着，面容痛苦扭曲，圆瞪的眼里，是惊骇至极的恐惧。却有一丝冷笑从他扭曲的嘴角蔓延开去，仿佛在怨恨着这个荒唐人世，又似乎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姒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认得出，这个鬼面人也是武陵王的随从，不过，他并没有打扮成华服贵族，而是一身法师的黑色长袍，黄铜色的鬼面遮蔽了脸，面具上两根细而长的狭缝里，闪烁着荧荧的蓝光。
　　四面无声，屋里的空气仿佛窒息了。鬼面人轻轻一推，武陵王的尸体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接触到地面时，闷闷地响了一声。
　　人们终于醒悟过来，侍女们高声尖叫起来，刚刚还在念咒的术士们拥挤着逃窜，挤破了客房的门框。一时间，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客房，空荡荡地只剩白绪一人。脸色苍白的少年捂着仍在流血的鼻子，勇敢地站到鬼面人面前：“辰笙法师，请您……”
　　话未说完，鬼面人的手就劈上白绪的脖子，少年身子一歪，直直倒地，昏死过去。
　　“他不会有事，只是昏睡而已。”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鬼面人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抚上姒容的面颊，纤长的手指上凝着点点水滴，湿润了少女的脸。
　　姒容点点头。她直视着那黄铜面具狭缝里那湛蓝的光彩，似乎要从中掏出一些什么来。不知何时，泪水渐渐盈满了她的眼眶，逼得她只能仰起头，努力地使自己不哭出来。
　　“武陵王麾下首席法师辰笙。”费尽了浑身力气，姒容道出这个在梦中听过无数次的名字。在她的梦中，那污秽的黑暗里，辰笙也跟其它术士一样，站在武陵王身边，私语着那些卑劣而隐秘的计划。只是，再仔细回忆，她能记起其它每个人的脸，唯独这个辰笙，始终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怎么也清晰不起来。
　　“辰笙——辰生。”姒容悲哀地笑出来，豆大的泪珠终于划过了她的脸。她当然无法在梦里看清辰笙的脸，因为，她从心里排拒想起他，想起那个辰时出生的孩子。
　　“是我。”鬼面人的手从姒容面颊掠过，慢慢托起少女的长发，一根银针突然插进了她颈后的大穴！
　　姒容没有动。她安静地站着，痴痴地望着那面具后的蓝色，任鬼面人执针的手指细细转动。半晌，一缕黑血从她嘴边流出来，喉咙却顿时舒服了许多。
　　“你的医术还是像以前那样高超。”怅怅嘘了一口气，姒容垂下头，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辰笙……表哥。”
　　说出这个称呼，又是一颗泪珠顺颊而下。突然，姒容猛地后退两步，双手摊开，手心处两道闪亮的金光，直射向辰笙面具上的狭缝！
　　辰笙捂住面具，依旧无声无息，只有他身体的痉挛泄露着无限痛楚。姒容闭上眼睛，喃喃念诵着封印的咒语。随着咒语的加强，金光渐渐从面具后面蔓延开来，包裹了鬼面人的整个身体。
　　有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亮而清脆。辰笙抵抗不住封印咒，手颤抖着，遮脸的面具终于落下。
　　姒容仍闭着眼睛，她咬紧了牙关，凝聚灵力，催动最后的咒诀。
　　“不！不要！”凄厉的叫声响起，姒容一惊，睁开眼睛，却见醒来的白绪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脚，满脸泪痕，拼命摇头，“姒容姐姐，求求你不要杀我哥哥！”
　　“他不是表哥！”不敢抬头，姒容哽咽着吐出凌厉的事实，“他不过是个怨气凝聚的水妖！”
　　“那谁才是你的表哥呢？难道，是那个在南山与灵兽搏斗的白家族长吗？”第一次，辰笙的声音响亮起来，声调依旧是毫无感情的冷冽，但音色，却是一个稚嫩的童声！
　　听到这个声音，姒容浑身一颤，不经意抬头，清楚地看到那挣扎的高大男子，滴水的长发，湛蓝的眼睛，还有，他那张在金光映照下，扭曲痛苦，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很标致的脸，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可是，却是一张十三岁孩子的脸，和九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金光骤然消散了。姒容施咒的手颓然放下，泪水随着沉积已久的情感完全喷薄而出，嘴唇翕合，却再也念不出一句完整的咒语。
　　扑通一声，姒容跌倒在地，身体瑟缩到墙角，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脚踝。
　　“容儿，你还是那么软弱啊。”冷笑声中，辰笙的脚步慢慢逼近，“九年前，你不敢揭发你在梦中看到的罪恶，今天，你依旧无法硬下心肠，亲手封印我这个怨灵水妖。”
　　
伍.水妖
　　一枚银针刺入了姒容的软麻穴。辰笙扎针的手法依旧精准利落，一如他抚过她面颊的手指，始终湿润而温柔。
　　有意无意地撩起少女额前的发，那张熟悉的孩童面孔欺到她跟前，冰冷而湿润的气息在她耳边缠绕着：“我喜欢你，容儿。在我短暂的十三年生命里，你是我唯一温暖的回忆。”
　　说着，辰笙眼里漂浮的怨气也慢慢迷离起来，湛蓝的眼睛如一池明澈的湖水，沉醉在往昔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华。
　　也曾有无忧无虑的年岁呵，十一岁男童牵着八岁女童的手，欢快地在屋后的庭院里奔跑着，他带着她到池塘边，看着那碧绿的湖面上，蝌蚪们在浮萍间游弋，四周，青蛙呱呱地聒噪着，惊起一片蝉鸣。
　　那时他不叫辰笙，他叫白继，是个温柔安静的孩子。他喜欢她，这个小他三岁的表妹，他很高兴地接受了长辈们的安排，与她订婚，他甚至拜了名师，苦学药理和针灸，只因她身体孱弱，他要一辈子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受病魔的侵袭。
　　那时他的眼里只有她，却没有注意到，父母眼中的悲怆和焦灼。因为，他是南山白氏的长子，他必须承担，每一代白氏家族长子不可更改的命运。
　　那个宿命的时刻在他十三岁时来临，在一个无月的暗夜，他被唤到家族议事的密室。长辈们告诉他，白氏的族长必须拥有足够镇压南山朱鸟的强大灵力，而他的天赋远远不足。灵力不够的白家长子，都必须沉入水池死去，再凝聚南山的灵气，形成一个跟他长相相同的人形精魅，代替他成为未来的族长。
　　所以，如同历代灵力不足的白家长子，他被推入了庭院的池塘，长辈们用咒语封住了湖面，阻止他用法术从水里逃生……
　　想到这里，凄厉的哀怨慢慢从蓝眸深处浮出，童稚的容颜上，亦是决绝的冷峻。
　　“可惜，恰恰是你，辜负了我最后的希望。”手指拨过少女的耳垂，水妖冷冷的童声里，陡然带上了几分怨懑。

　　姒容仍是沉默。她慢慢抬头，目光再次接触到辰笙那双水盈盈的眼睛，蓝森森的眸子里，是真实透明的痛苦。骤然，在那蓝色瞳孔的最深处，她见到了那个小小的、挺拔的白色身影，安静地站在最污浊的泥里，头上，是一池永无波澜的死水，层层的水藻和绿苔遮蔽了他的踪迹。
　　那是个漂亮的小男孩，穿着一袭崭新的白衣，不哭也不闹，双手向上摊开，努力地张开一层透明结界，护住自己，并从水中汲取呼吸的空气。
　　小男孩的旁边，是无数的枯骨，嶙峋的骨架森然，无数惨白的颅骨昂头，期待地望着水面，黑色的怨气从眼眶的深洞里慢慢弥散开来。
　　“还在等她吗？”一具在古老得有些发黑的颅骨眦着牙齿，干枯的骨头磨合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她不会来的，她会跟我们的未婚妻一样，嫁给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精魅。”
　　“不，容儿知道的，她是通晓天地秘密的梦灵师，她一定在梦中看到了一切！”漂亮的小男孩一跺脚，执着地摇头，但不住彼此摩擦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焦躁，“她会来救我。”
　　“梦灵师？如果是这样……那她真是比你还可怜。”吱吱地磨着牙齿，说话的颅骨有些惊讶，想说什么，却最终哑声叹了口气，“白继，认命吧。不为人知地腐烂在水底，这是我们历代白家长子永恒不变的命运。”
　　男孩不再理会颅骨，很温柔地望着头顶的层层绿意，看着偶尔泄露下来的阳光照耀到他的手心，而绝望的悲伤，却从他的眼角，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
　　终于，男孩支持不住，一个踉跄倒在泥里，被水呛得咳嗽了几声，便没有了声息。只有黑红的液体不断从口里涌出，慢慢向水面浮去……
　　姒容垂下头，她不敢看那双湛蓝的眼睛，亦不愿直视那曾经的过往。九年来，这件惨烈的往事屡屡在她心中翻腾，每一次，都会让她在惊惶中颤抖，辗转反侧不知何去何从。
　　不错，那个时候，她在梦中，是清晰地听到了男孩苦苦哀告的求救声，可是，她最终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一件事情，男孩是不知道的，当他的鲜血浮上水面时，她正站在白家庭院的池边，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翠绿欲滴的浮萍，在鲜血的掩映下泛着晦暗的黑色。
　　那天傍晚，大雨倾盆，她的天空，从此只剩下雨天惨淡的灰色。

　　“姒容姐姐，这是怎么回事？”白绪迷茫的询问将姒容从回忆中拉回，“到底谁才是我哥哥？”
　　惨淡微笑着，姒容沉吟片刻，最后缓缓地，重重地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是你哥哥。我那个温柔善良的白继表哥，在九年前，已经死去。”
　　说罢，姒容的视线离开了屋内的两人，默默向窗外望了去。
　　雨似乎小了。风起，无眠夜。绯红雨滴斜斜地撒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了去。

　　
陆.褚长老
　　辰笙突然挽住了姒容的腰。臂弯轻轻一带，两人身体掠起，仿佛一缕轻烟，在空中淡淡飘过，无声跃出窗外。辰笙指尖微动，便有银光如水泻般从指缝中撒出，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细密的银针连成丝线，在水妖灵力的催动下，构成一张密布的蛛网，把所有人困在其中。
　　此时，姒容才注意到，被困住的，不止有满脸迷茫的白绪，还有门口那个佝偻的老人。老人满头白发在银针的飞旋中微微地颤动，闪亮针尖掠过他褶皱横生的脸庞，擦破皮肤，落下丝丝缕缕的血痕。
　　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的痛楚，老人跪立在门口，黄浊的瞳孔呆滞地望着前方，如一截枯萎的朽木。
　　“褚长老！”低声喊了一声，姒容不禁惊讶，五年不见，这个和自己同样有着占卜未来能力的白家长老，竟衰老成这般模样。
　　黄浊的眼白接触到姒容，老人却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脸上褶皱拧起，像一团揉皱的纸，而那缺了几颗的雪白牙齿，却显得格外阴森。他惨笑道：“灵兽会死。雨不会停。红色的黑暗将统治万物。”
　　褚长老顿了顿，颤巍巍地向姒容伸出手去，很快，他的手便在银针的刺扎下血肉模糊，但他仍然毫无感觉，自顾自地喃喃说着：“一切都会终结，没有人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去。姒容小姐，这是我在你梦中所看到的，而你的梦，从来没有错过。”
　　姒容方才明白，褚长老预测未来的能力与她全然不同，她在梦里窥视天地奥秘，而他，则能用占卜术看清楚她的梦中景象。
　　只是，在她记忆里，他却是个平淡冷静的长者，总是负手而立，浓眉下的眸子里闪着深不可测的寒意，话不多，说出的，每一句却都是不可违逆的命令。
　　其中，包括处死那个十三岁男孩的命令。
　　“不要怀疑。”摸索了很久，褚长老从怀里捧出一个光滑如镜的小瓷盘，近乎疯狂的老人呵呵地傻笑着，“也许你会忘记自己的梦，但每个夜晚，那些梦境都会在我的瓷盘里呈现，我会很清醒地观察里面的每个细节……”
　　“你从这个瓷盘里看到，表哥再怎么努力成长，也不会成为灵力高强的法师，所以，你就让人趁早杀了他！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不知为何，姒容突然提高了声音，“只因为我的一个梦，就杀人……”
　　“你的梦就是未来。未来是不可改变的。”喃喃念叨着，褚长老把瓷盘贴到心口，手一哆嗦，瓷盘落到地上，碎裂。老人一愣，慢慢蹲下身去，用他那双被针刺成蜂窝的手，一片片捡起破碎的瓷片，慢慢拼凑起来，汩汩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盘面。
　　望着呆滞枯槁的老人，辰笙也把银针撤开了些，但漫天银光仍在老人身体不远处环绕着，时刻保持着戒备。
　　待到那些零碎的瓷片差不多拼凑完全了，老人才抬起头，仍是张着干枯的嘴巴呵呵笑着：“姒容小姐，要知道，我们这些预言师，只能看到未来，却无法改变它分毫。”
　　沁凉的悲伤蔓延开来，浸润着姒容的心田，仿佛要夺走她心中最后一点热力。九年前，她站在被男孩鲜血染红的池塘前无声啜泣时，身后的人正是褚长老，他轻拍她的肩膀，说了这句同样的话。
　　“我不想放弃。”沉默过后，回答的却是姒容铿锵坚定的声音。她握紧了手指，轻轻念了几句咒诀，便把软麻穴里的银针逼出体外。回手推开辰笙，少女纤细的手腕里，竟有着惊人的力道，把身材高大的水妖骤然逼退了几尺。
　　扶着窗沿，姒容勉力站着，刚才的挣扎明显耗费了过多气力，又是一口咸湿血痰涌到嘴边，这次，她却生生咽进了喉咙。
　　“我不相信我梦见的未来。”面对着褚长老不愿置信的惊愕，少女决绝摇头，“我更不会放弃‘他’——”
　　“他撑不了多久，再过几个时辰，他就会倒在朱鸟灵兽面前……”语气急促地，褚长老打断了姒容的话。
　　“那么，我会陪他撑到最后一刻。”纤弱少女的话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回头，眼睛停滞在辰笙那张永远十三岁的漂亮面孔上，姒容慢慢微笑起来，她的微笑里，有缅怀往事的悲伤，亦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九年前，我放弃了表哥，然后告诉自己，那是表哥的宿命。但我现在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什么宿命什么未来，不过是我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如果我再努力一些，也许，表哥就不会死，未来，也会不一样。”
　　说着，姒容转身，踏步走入雨中，一袭单薄身影，很快消失在这细雨婆娑的黑暗里，只留下那缥缈淡定的轻语，随风轻轻飘进屋内。她道：“褚长老，我不希望，未来的我，跟现在的你一样，什么都没努力过，只能守着破败的结局哭泣。”
　　远望去，一层薄薄的红雾笼罩着南山，孤独地立在暗黑的天空下，显得益发诡异。
　　
柒、弑羽
　　辰笙站在窗口。院中白菊的残瓣撒了一地，沾着绯红的泥泞，乘着夜风，落落地飞到他脚下。
　　褚长老低头，继续捡着地上的玻璃渣，仔细地，小心地填到瓷盘碎片的缝隙里，任由细而尖的碎渣刺裂了他的指尖。
　　“碎了就碎了，即算拼得再漂亮，也不会跟原来一样。”斜睨了老人一眼，水妖冷冷地背过身去。
　　褚长老并不搭腔，又捏起一粒碎渣，指尖的血滴在雪白盘面上，凝固成道道黑痕。
　　“黑。”望着黑色血痕，老人的目光更加悲切，手指捏紧了玻璃渣，尖利的棱角嵌进肉里。
　　黑，浓得化不开的黑。黑色的灰烬里，那具黑色的小小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不住地瑟缩着。
　　他上前，抱起那个小小的身子，却不敢看她。他不敢确认，怀里的这团黑色，到底是血痂还是焦炭，只有混着血腥的焦味，不断涌到他鼻口，熏得他热泪盈满眼眶。
　　突然听到怀里有细细的哼哼声。他垂下耳朵，听着她气若游丝的喘息。
　　“爷爷……别哭……乖孩子是不哭的哦……”声音很细很轻，他听了许久，才明白，她最后的遗言，竟只是一句简单的安慰。
　　然后她停止了蠕动，依旧蜷成一团，在他怀里慢慢冰冷。
　　她是他唯一的孙女，有一个洁白无瑕的名字，叫白玉，最终，却成为一团完整的黑，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白色。在人们口里，她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但他知道，那团小小的黑色上面，有几道粗大的手指掐痕，深深地陷了下去。掐痕上，还沾着几颗充满怨气的水珠，历经灼烧却一直未干。
　　“玉儿……是你下的手吧？”黄浊的泪从褚长老脸上的褶皱里纵横而下，“你掐晕了她，然后放火烧屋……”
　　话语被哽咽的抽噎塞住，老人垂头，把最后一粒碎渣填进瓷盘。突然，他一直颤抖的手指灵活起来，熟练地结印，瞬间，黑色血痕从瓷盘里浮出，飘荡在空中，俨然一条条游弋扭动的蛇，穿过了银针的屏障，直向辰笙冲去！
　　辰笙一惊，扬手，满天银针又聚拢来，瞬间撕碎了褚长老宽大的长袍，紧贴着老人的身体，点点血斑从焦黄的皮肤上渗出来。
　　“要为你孙女报仇吗？”望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黑色血蛇，辰笙伸出手指，脸上毫无惧色，“只要我勾勾手指，银针就会扎进你的死穴。”
　　褚长老已经感到自己的死穴在暗暗作痛，却依然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慢慢的，黑色的血蛇开始变粗，变淡，最后，成为无形无质的烟气，逐渐消散在空中。
　　而地上，那个雪白的瓷盘，光洁如玉，不见一丝裂痕。

　　“我不想报仇。”抬起头来，褚长老疲态毕露，衣衫也被鲜血浸得透湿，而腰背却挺直了，“我曾下令处死那个十三岁男孩，本来就应当得到报应。只是……玉儿实在无辜。”
　　仰天长叹，老人笑得凄苦，而眼里，却有了几分坚毅沉静，他道：“本来我已心如死灰……不过，看到姒容小姐的努力，忍不住要帮她一把。”
　　说着，褚长老双手平举，那地上的白瓷盘慢慢浮上空中来。辰笙看得清楚，瓷盘上，印着一片巨大的金红色羽毛，通透的光芒从上面散发出来，耀得他睁不开眼睛。
　　“弑羽。我在姒容小姐的梦中看到，朱鸟的弑羽被拔掉了。”直视着辰笙幽蓝的眼睛，褚长老言简意赅。
　　辰笙倒抽了一口冷气。上古灵兽不害怕普通的攻击，它唯一的弱点，便是脖子后面隐藏的那片弑羽。据说，弑羽由生死阴阳之气调和而成，一旦被毁，朱鸟便会受到浊世污秽的污染，痛苦到发疯！
　　但，弑羽的存在，是个绝对的秘密，只有白氏家族直系男子才知道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这场红雨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惊觉这个惊天阴谋，一直平静冷峻的辰笙也变了颜色。
　　人心，才是最肮脏的啊。褚长老在心里默念着，口里说的，却是另一句话：“我只是想告诉你，重塑弑羽，让世界恢复原状的唯一办法，需要集结生与死的力量，注入这个瓷盘，就是说，需要你和‘他’共同的努力。”
　　不等辰笙回复，褚长老疲惫地摆了摆手：“不要急着告诉我你的决定。我太累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他把瓷盘平放在胸口，躺下去，有血从他口里流出，更多的是从身上针刺的出血点，在他身下聚集成潭。
　　老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了辰笙的声音，辰笙道：“你孙女的事……我很抱歉。”
　　于是有宽慰的笑容从老人唇角荡漾开来，溢满了密布褶皱的脸，然后凝固。他太累了，现在，终于可以摆脱无止境的恐惧和悔恨，安静地进入永眠。
　　辰笙没有告诉褚长老，当年自己的确想过掐死白玉复仇，但是，看到女孩痛苦抽搐的面容，终不忍心，放手离去。
　　放火烧死白玉的另有其人。也许，跟拔掉朱鸟弑羽的，是同一个人。想到那个依旧隐蔽在阴暗里的影子，就连死去九年的水妖，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捌.梦中灵魅
　　姒容登上南山山顶时，雨稍歇，天空中乌云也散开了些，露出一轮浑圆的月亮，惨白得像死人的脸。
　　朱鸟依旧疯狂地嘶叫。它用头撞，用嘴啄，伴着飞扬的鲜血和翎羽，一次次地向束缚光壁发出不懈的冲击。白衣法师双目紧闭，手里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法师的周围，环绕着山的灵气，无形的灵气奔涌着钻进他的身体，与他融为一体。
　　“你还是来了。”没有睁眼，白衣法师的声音如无波井水，“事实和你的梦境一模一样吧？的确，我不是人，只是一个灵气凝聚成的精魅。”
　　说出这个事实，法师心里一沉，凝神施咒的心思也散乱了。忆起九年前自己初生，仿佛犹在梦中。
　　那日南山白雾迷蒙，树木草林间都萦绕着如烟灵气，它亦是飘渺一团烟，自由地游荡于天地花草之中。
　　骤然，它看到了一个漩涡。那是一圈无影无形的气流，旋转着，紧缩着，不断把山间灵气卷入其内。不等它回应过来，便和同伴一道，被卷入了那个塌陷的黑暗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待它醒来，便有了人的身体，穿着一身白衣躺在床上。人们唤他“白继少主”，说，他是南山白氏的长子，未来的白家族长。
　　他吃力地抬起头，望到那个站在窗外，被人们称为他未婚妻的小女孩，女孩眼中带泪，而凝望他的神色，却冷若冰霜。
　　他顿时记起了一切，亦只能苦笑，摇头，避开女孩冰冷的怒意。从此，但凡她目光所及之处，他就远远逃开。
　　他仍然克尽职守地完成着白家长子的修炼和职责，由于灵力超群，他很快练成了绝顶的法术。只是，无论他取得多大的成就，他都不是人，只是一个守护南山的工具。
　　最可悲的是，他深切地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不愿自欺欺人。
　　“你已确认，我不是你真正的未婚夫，现在也可以离开了。”压抑着内心的波澜，白衣法师用平淡的口吻催促着身后的少女。再度闭目凝神，努力把心神集中到咒诀上，不经意，头却慢慢垂了下来。

　　姒容没有出声。她站在法师身边，旋动的灵力吹起了她的长发。她抬头，又有雨点淅沥起来，再仔细看，一道浅浅裂痕出现在面前的光壁上，红色的血羽已浸了出来，点点的血光盈盈闪烁，仿佛在宣告着红雨的胜利。
　　姒容的手伸过来。那手指依然是纤细干净，骨节分明的，却没有丝毫颤抖。她无比坚定地握住了法师结印的手，一股清澈凛冽的灵力从少女指尖涌出，不断涌入法师的手心，带着坚强的决心，和醇厚的热力。
　　“你不是我的未婚夫，但你是我真正的知心人。”注视着光壁的裂痕在两人的努力下渐渐消失，姒容笃定地微笑着，“法师们用聚灵咒制造的人形精魅是没有记忆的。他会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人，全盘接受制造者给他输送的记忆，可你不同。”
　　“你有意识，你知道自己的过去和身份。”说着，姒容把法师的手握得更紧，“其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从小到大，从家乡到南山，一路辛苦行来，我身边的人也来去匆匆。惟有你，在每个孤独的夜晚，在我的梦里，从未离开。”

　　白衣法师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潸然而下，滴落在少女手背，如温润的圆玉。
　　没想到，她竟是知道的。本以为，她早已忘记了梦里的那一团白烟，忘记了儿时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那时它只是灵气，这是一种奇异的物质，无形无状，亦没有意识和情感，以阳光为食，喜好在生机勃勃的山野丛林游荡，对天地万物的变化，有着敏锐的察觉。而她天生灵觉，能把灵气不断吸引到身边，而这些聚集来的奇特物质，便在她睡眠的时候，悄悄潜入她意识，以梦境的形式，把自己的见闻展现在她面前。
　　灵气对她是没有恶意的，它们环绕着她，不自觉地与她分享自己的故事，然后漂游而去，继续旅行。
　　只是，她却不快乐。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同龄女孩那种欢快愉悦的笑容，大多数时候，总是一个人站在庭院的大槐树下，低头流泪。
　　它困惑了，它不能理解她的情绪，于是，它没有像别的灵气一样离去，而是停下来陪着她，每个夜晚，便化成一团淡淡的烟，在她的梦里安静地伫立着。

　　“我讨厌那些客人，他们总在问我，我梦里看到了什么。”女孩望着天，絮絮地说着。
　　“我们家门口站了几个穿盔甲的叔叔，娘亲说，他们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士兵，可他们很凶地骂隔壁的小虎哥，我不喜欢他们。”
　　“爹爹说，等我长大了就送我进宫当皇妃，但娘亲想让我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表哥。可我最喜欢隔壁的小虎哥啊……”
　　它从来不答话。它甚至不以为女孩在对它说话。直到那一天，八岁的女孩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柔软的指尖接触到烟雾的边缘。
　　“娘亲要送我去南山。今天，我来跟所有的朋友告别，你是最后一个。”女孩的手慢慢从白烟边缘滑过，仿佛在抚摩它的面庞，“再见了。”
　　她叫它“朋友”。它仍不完全明了这个词的含义，但不知为何，它体内却涌起了一股从未体会过的灼热气息。
　　于是，随她到了南山，看着逐渐成长的她不再放声哭泣，更多的，是站在庭院山林里呆呆望天，眼中，是抑郁的冷淡。甚至，在梦里，她也不愿说话，只是疲倦地伸出手，茫然地举向天空。
　　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绕着她小小的手指慢慢旋转着，它感受到她的手很凉，可惜，它本身亦没有形状和温度，无法温暖她的手。
　　待它化成人形多年之后，才明白，她这种冷淡和茫然，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孤独。
　　它理解不了她的孤独，但是，它第一次感到悲哀，为自己是虚无灵气，除了倾听陪伴，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情。
　　而阴差阳错的，当它真正拥有一具人的躯壳，完全体会到人类情感后，却突然发现，她望他的目光里，只有冰冷的仇恨。

　　“我想跟你在一起。”少女的表白打断了法师的思绪，她大胆地迎上他的眼睛，手中的灵力似乎也散发着挚诚的热气，“表哥对我很好，但他喜欢的是那个漂亮纤细的小表妹，真正理解我的悲伤和孤独的，是你。”
　　白衣法师没有回应她，他脸色煞白地转过头去，望向身后那袭飘洒的黑袍。“你都听到了。”法师叹口气。
　　黑衣人立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双手攒紧，不住有水滴从他指尖滑下，带着深重地怨气，无声地落进泥土。
　　
玖.生死合
　　辰笙的黑袍在怨气的飓风里飞扬。水滴不断从他脸上和身上渗出，凝成坚硬的晶体，尖利的棱刺在风中旋转着，搅碎了在山间摇摆的枯藤。
　　“冷静下来，不要让怨气控制你。”白衣法师腾出一只手来，手心里，一道清冽的白光向辰笙射去。光芒直刺水妖前额，却是柔和的，温暖的，从眉心慢慢发散开，引导着喷涌的怨气向虚空飘浮，最终没了痕迹。
　　“多谢。”身体仍有些发抖，辰笙双手捂住前胸，望着法师的眼里，是无奈的自嘲，“看来，我真是输了啊。不仅法术灵力不如你，就连容儿所爱的，也是你。”
　　姒容慢慢转过头去，见两位相对苦笑的男子，眼中交会着淡淡的熟稔和默契，便明白，这南山精魅和池底水妖，早已熟识多年。
　　仔细思虑，以精魅对天地异变的敏锐觉察，又怎会感觉不到辰笙浓重的怨气，却任由他装扮成鬼面人，留在武陵王身边。
　　“辰笙从池底苏醒以后，我找到了他。本来想重新封印他，不过，看到他捂着脸哭叫你的名字，我就下不了手。”解释着曾经的往事，白家族长轻轻叹气，“于是，我试着控制他身上的怨气，我发现，只要压制住他心中的愤懑和哀怨，其实，那个死去的孩子，有着善良温柔的本性，而且……姒容，他真的很爱你。”
　　听到这里，姒容瞥了一眼身后垂首伫立的辰笙，他始终专注地望着她，眼里充满着关切和温柔。
　　“辰笙去武陵王身边，也是为了你。当时我得到消息说，武陵王对帝位有野心，一心想得到传说中那个未卜先知的少女梦灵师。辰笙听后，当即便戴上鬼面，去做武陵王的幕僚。”缓缓说着，白衣法师郑重其事地向水妖点了点头，“这几年来，他帮了我很多。”
　　“说这么多废话干嘛。”辰笙皱眉，撇嘴道，“要不是你帮我化解身上的怨气，我早就变成一只毫无意识的嗜血妖灵了。”
　　姒容慨然而叹。原来，一切是这样的。他们都爱着她，却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在这场红雨的浩劫里，这两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恐怕早已商量好，一个殒身不恤，竭尽全力去对抗灵兽；另一个留下来，守护在她身边，不弃不离。

　　缓慢而沉重地，辰笙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光洁的瓷盘，瞬间，红光喷薄而出，照得天幕恍如白昼。
　　那正是褚长老占卜的瓷盘，此刻，赤红的光芒正从瓷盘的中央的红色羽毛中耀出，通透而明澈，仿佛能涤净世间一切污浊，就连那疯狂挣扎的朱鸟也停住了嘶鸣，引颈向前，如豆的眼睛闪着希冀的期待。
　　白家族长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认得出，那瓷盘中心的红色羽毛是朱鸟的弑羽，而凭空用符咒构造一片灵兽的羽毛，需要一个强大法师的全部灵力和生命。
　　“褚长老说，朱鸟的弑羽被人拔了。”辰笙低低叹了一声，“他按照自己在容儿梦中看到的，构造了一片一模一样的弑羽。他说，只要再灌上生与死的力量，这片弑羽就会获得生命，重新回到朱鸟身上。”
　　白衣法师点头。他是拥有“生”的灵力的精魅，而辰笙，是环绕着“死”之怨气的水妖，只要他们把所有力量都灌注到瓷盘上的红羽里，便能让弑羽重生，但其后果，便是他们失去人形，重新变回灵气和水流。
　　慢慢侧过头，法师看着身边对未来依然一无所知的少女，她轻轻咬着嘴唇，目光清亮纯粹。浓厚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传入他手心，他却知道，她的体力早已在风雨中透支，此刻，只在拼命逞强罢了。
　　白衣法师突然停止了结印。他猛然将手从姒容手中抽开，回身，握起了水妖的手，淡淡道：“就按褚长老说的办吧。”
　　水妖点头，将瓷盘举过头顶。伴着朱鸟高亢地清鸣，山间的气流急速地旋转起来，卷起崩裂的岩土和枯枝，形成一道盘龙状的旋风，将精魅和水妖隔绝起来。
　　忽然，一股激烈的灵力分开了旋风，法师回头，姒容的一身白裙霍然出现在旋风的中心，横在他面前！
　　“容儿，你疯了！”晨笙一凛。这个平素冷静淡漠的少女，竟然用灵力蛮横地撕开旋风，强行进入他俩的结界！
　　“我不要你们死。”白裙在飓风里飞扬，姒容噙着热泪，却咬紧了嘴唇，“经过了这么多，我们才认清楚彼此的心意，我决不会在此放弃！”
　　是的，也许她并不明白弑羽是什么，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去面前的两人。所以，这次她绝不怯懦退缩，定要执著到最后！
　　说着，她向白衣法师伸出手去：“如果真的要死，请让我拉着你的手一起死。失去了唯一的知心人，我独自留在世上，亦生无可恋。”

　　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旋转的飓风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姒容的颊上印着手掌的红印，泪水沾满脸庞，却仍然倔强地昂着头，走到白衣法师面前，保持着把手伸向前方。
　　逼仄的空间里，她和他第一次如此切近地凝望相对。
　　“我不会收回我的手。”她悲伤地笑，“哪怕，你永远不会握紧它。”
　　法师怔住，慢慢地，他双手拢起姒容纤细瘦削的手，轻轻抚过了根根修长干净的手指。
　　“你的手还是很漂亮。只是，也很凉。” 白衣法师长叹一声，“我也很想就这样握着你的手，让你暖和一辈子。不过，重塑弑羽，需要的是我和辰笙的力量，这是命运交给我们的责任。”
　　不等她回应，他猛然把她的头搂进怀里，低声道：“姒容啊，虽然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但我觉得，爱一个人，并不只有与他长相厮守。人的生命脆弱而易逝，很多时候，我们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生死，不过，我知道，我会活在这个地方。”
　　说着，指着姒容的心，白衣法师诚恳无邪地微笑起来，笑颜明澈，宛如赤子初生：“所以，不要再说什么生无可恋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在这个漫长雨夜的黎明，灿烂地微笑前行。”
　　姒容倒在白衣法师怀里。她浑身瑟缩着，却也出乎意料的柔顺。良久，法师才发现自己胸前的衣衫已被泪水浸得透湿。
　　少年时代那些缥缈的梦再次涌入姒容的脑海。在那些让她惊恐压抑的梦里，唯有那抹沉默的淡淡白烟，能给她一丝安定的慰藉；而长大后，经过了那么多心结和痛楚，也曾在自己的软弱里彷徨不知所措。而当她真正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意，以为自己找到幸福的曙光时，最终，却还是注定要失去他。
　　想到这个即将到来的结局，姒容只觉得心痛如绞，浑身没有一丝气力。她企盼过了，努力过了，依旧是无法抗拒命运的桎梏，只能静静望着他，抽身离开，渐行渐远。
　　他说，在今后的岁月里，他会活在她心中。只是，失去他的凝视和陪伴，孤身在世间求索，她独自面对这样的未来，何其需要勇气。
　　却是辰笙走上前来，抬手，轻轻拭去少女颊上的泪，冷声道：“容儿，你今天哭得太久了。你不能单单用泪水来面对未来的险恶旅程，你知道，到那时，我们也不能再庇护你。”
　　说罢，水妖摊手，一股强炙的灵力把姒容硬生生抛向天空，却轻巧地，温柔地坠落到地上。
　　姒容没有再上前。她安静而温顺地后退了三尺，瞪大了朦胧的泪眼，望着面前尘土飞扬的旋风，和旋风里隐约并肩而立的两个高大男子。
　　风速越来越急，重重飞旋的沙土已经完全隐没了两人的身影。而他们凛冽飘摇的身姿，却前所未有地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他们，为了雨夜后的黎明，便要这样逝去了么？
　　不自觉地，姒容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心，依然在痛。她却明白，哪怕只为了那逝去的两人，她都应该坚定地活下去，在雨夜后的黎明，灿烂微笑。
　　毕竟，她的人生，前面的路还很长。

　　旋风的中央，却安静得吓人。水妖和精魅四目相对，神色沉静而安稳。
　　突然，辰笙从口里吐出一颗深碧色的玉珠，托在手心，目光慢慢划过珠子上柔和的光泽，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温暖的微笑：“这是家母临终前传给我的凝气珠，有凝聚精气的能力。也正是靠着它，我才能保持过去的回忆和意识，凝聚水滴，拥有水妖的形体。”
　　说着，水妖把玉珠放在白衣法师手中。接触到精魅的身体，玉珠便像石蜡遇火，瞬间融成碧色的流质，浸入法师的手，消失不见。
　　“凝气珠已与你融为一体。如果三年之后，你还没有忘记容儿，便可以重新修得一副人类的躯体。”面对着精魅脸上的惊诧，辰笙淡淡拂袖，“到时候，你一定要握紧她的手啊。可别再让她的手，在风中冰冷。”
　　“失去凝气珠，那你会如何？”白衣法师惊问。
　　“化为水流，在山间流淌，看繁花遍野，绿草茏葱。”辰笙装作毫不在意地拍拍袖子，“忘却了这尘世纷扰，倒也自由自在。”
　　白衣法师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却觉得心中一窒，呼出的，唯有叹息。
　　水妖也没有多说，他回身，透过那旋转的飞岩和砂石，努力地寻找姒容的身影，最后一次把她的影像深深刻进自己的心里。
　　再次想起褚长老临终前的话，想到死在火里的白玉，想到失去弑羽的朱鸟，想到那个仍躲在黑暗里，不知还在谋划些什么的凶手……他不禁也暗暗为那心地纯正的少女担心。
　　他还是放不下她。明知她爱的是别人，也坦然地把生的机会让给情敌，却仍在心中牵挂她的未来。
　　不过，他能护送她的路程，已就此终结。今后的路，无论艰难险阻，都要靠她纤细柔弱的手臂，独自承担。

　　“三年后，我会带她来看你。”回应他的，是白衣法师沉静而笃定的誓言，“我会牵着她的手，走遍这南山的每一条山涧小溪，告诉她，为了她的幸福，你曾经做过的一切。”
　　“随便你。”水妖湛蓝的眼睛垂下去，童稚的声音里，是男子汉的磊落旷达，“其实，我并不在乎她的感激，只要……看到她快乐就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辰笙抬起头，气流的旋风渐渐向中心靠拢，吹动了两人飘摇的长衫。黑与白，搅和在风里，色泽分明而和谐。
　　真正的决战时刻，已经来了。
　　拾.天亮前后
　　扑楞着翅膀，朱鸟向旋风里直冲过去。生与死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它身边盘旋着，纠缠着，慢慢地融为一体。
　　清脆的哐啷一响。白瓷盘裂开，耀目的金红色光芒从旋风的中央冲出，在暗夜的天顶上铺撒着，如波浪起伏，在夜空里缓缓荡漾开来。
　　翅膀一振，朱鸟从旋风里一跃而出，高亢的鸣叫，响彻了整个大地。

　　雨，再次滂沱而下。姒容鞠了一捧雨水，手中的水滴晶莹透明，洋溢着勃勃生机。望四周，枯死的藤木慢慢有了绿意，脚下的岩缝里，虫豸们也开始无声地爬行搬迁。
　　再抬头，天，也慢慢地亮了。
　　“他们，都死了吗？”那股阴冷莫测的熟悉气息陡然又出现在姒容身后，她猛然回头，见白绪站在一棵老树下，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泥泞，想从中找寻那两位法师的足迹。
　　姒容猛然明白，一直以来，自己灵觉感受到的邪气，并非来自武陵王，而是这个看似苍白懦弱的少年。
　　“他们的死，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吧？这么说来，伤害灵兽的人，也是你了。”感受着心中冰冷的凄切，姒容的声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经历这么多，她心中早已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场红雨是一场阴谋，只是，在灾难里她无从选择，只能顺着早已挖好的陷阱里走下去。
　　“是我啊。我想让朱鸟对付那个精魅，就趁朱鸟熟睡的时候，拔掉了它的弑羽。”冷淡地耸耸肩，少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我还做过许多别的事情，比如，我解除了长老们的法术，放出了庭院池子底下的水妖辰笙；我还放火烧死了褚长老的孙女白玉，想嫁祸给辰笙，让他和白家相互厮杀。”
　　“还有，为了避开你的梦境，每次行事前，我会用咒诀驱散自己周围的灵气，这样，即使是那些洞察天地万物未来的灵气，也不可能泄露我的秘密。”白绪絮絮地说着，说话间，神情始终是淡漠的，仿佛在叙述如一日三餐般普通的事，心中不起任何涟漪。
　　“那你有没有想过，被你烧死的白玉多无辜？那些被红雨污染生病死去的人多无辜？” 听着少年用冷淡的语气吐出残酷的事实，姒容忍不住怒斥道。
　　“无辜？只是些无足轻重的人，即使死了，也没人在乎。”白绪仍是淡淡冷笑，“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说出最后一句话，少年的头慢慢垂下，那张和白继很相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寂寞神情。
　　姒容蓦地一愣。她突然意识到，来南山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正眼面对这个苍白高大的少年。身为白家次子，他便始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只能低眉敛目地站在哥哥身边，不会有人对他嘘寒问暖，更不会有人对他寄予厚望。甚至，多年以来，没有一个人走到他身边，凝望着他的眼睛，分享他的寂寞。
　　“不过，现在不同了。哥哥和精魅都死了，我就是白家族长。”说着，少年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得意的红晕，“从此以后，我也能像哥哥那样，在你关切的目光注视之下，在大家的拥戴呵护里，是不是？”
　　话未听完，姒容猛然一退，一道闪亮的钢索从她身侧划过，没入旁边的树干。回身望去，手执钢索的，是个银甲的兵士，腰间，御前侍卫的腰牌赫然入目。腰牌上的金字，在晨曦的微光里闪耀着眩目的光芒。

　　耳畔传来了车马嘶鸣声，不知何时，一行装饰华美的车辇，已停在姒容面前。银甲兵士收起钢索，恭敬鞠躬，道：“圣上素仰慕姒容姑娘异能，欲请姑娘进宫一叙。”
　　听得出御前侍卫口中的威胁，姒容惟有苦笑。
　　那个站在万众之巅的最高权力者，终究还是动手了。毕竟，她在梦中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不把她看管起来，他又如何能静心安眠。
　　想着，抬头，又见几道银光闪过，冲向白绪！
　　姒容慌忙抬手，指尖处金光如水，直击向银光。空中响起金铁破空之声，这次，从天上落下的，是几把锋利的飞刀。
　　对抗朱鸟确实消耗了过多灵力，姒容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趔趄向前栽去，却依然用自己的身体袒护在白绪前面。
　　“白继已死，无人能驾驭朱鸟，留着白氏家族也毫无意义。”另一个银甲侍卫从树丛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飞刀，“圣上有令，带姒容姑娘回宫，其他人，格杀勿论。”
　　姒容一惊，回首，望着山下，白氏家族的村落里，皆是白花花一片银甲，隐隐约约地，已听到妇孺求救哀告的哭啼。
　　姒容不禁有些心酸。
　　为了这个黎明，许多人奋不顾身地努力着，那些背负着命运的人，不为人知地逝去了。而当雨夜过去，人们真正从恐惧和挣扎中苏醒的时候，这些坐享其成的权力者，又为了自己的贪念和欲望，精心算计着一切。
　　可是，现在的她又能做什么？她的灵力，已在雨夜里用到枯竭，此刻，不但无法拯救白氏一族，就连身后的白绪也保护不好。
　　苦笑着，姒容转身，猛然，伸手把白绪抱进怀里，张开双臂，努力护住他的身上每一处空门。

　　姒容的四周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甲兵士，却无人敢上前。只要触及这个纤弱少女眼中视死如归的决绝凌厉，他们便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仿佛在对她的坚持表示着敬意。
　　不过，兵士们也知道，她的体力早已透支，用不了多久，就会倒下昏迷，他们只需耐心等待。
　　“为什么要救我？”感受着姒容手臂的微微颤抖，白绪低声问，“我害死了很多人。”
　　“救人不需要理由。”喘着气，姒容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不让淆乱的气息泄露她糟糕的身体状况，“每一个生命，都是可贵的。”
　　白绪听着，只觉得心里一热。忽然有湿润的东西涌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慢慢地，他挣开了姒容的怀抱，低眉，清澈的眼眸里，是赤子般的纯粹和热切。
　　“姒容姐姐，我很高兴啊。我终于知道，有人是在乎我的。这样，哪怕我现在就死了，也没有遗憾。”说着，少年转身，高举双臂，手心合十，霎时间，灿烂的红光从手心射出，直冲天际！
　　召唤咒！姒容知道，这是白氏召唤朱鸟的符咒，需要把灵力提高到极限，白绪只是个普通的法师，以他的灵力，恐怕要拼上性命。
　　何况，他本身伤害过朱鸟，哪怕灵兽听到了他的召唤，也会置之不理！
　　慢慢地，白绪双手张开，无限的红光在他胸膛前闪亮，从手心间向周围散去，浓郁的灵力在天空中蔓延，洒向南山的每一个角落。
　　望着那冲向天际的红光，姒容潸然泪下。她的灵觉能感受到，这灿烂辉煌的红光里，蕴含着无尽的恬静温和，和深重的悔意。
　　一缕鲜血从白绪唇边流下。少年仿佛毫无察觉，仍然伸着双臂，任红光在胸口闪亮。
　　姒容知道，现在的白绪，不是恳求灵兽的回应，只是燃尽生命，让天地万物感觉到他的痛悔与真诚。
　　这个策划了一切的阴谋家，其实只是个迷途的孩子呵，一直这样长长地伸出手，渴望着人们的信任和关心。
　　之所以冷血无情，之所以滥杀无辜，只因没有被别人关爱过，亦不会真心地体谅他人。
　　姒容伸手，抚过少年冰冷的脸颊，擦去他唇角的血痕，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口怅怅的叹息。

　　少年已站立不稳。姒容立在他身边，用纤细的肩膀托着他的身体。两人相视微笑，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
　　忽而传来一阵轻鸣。抬头，红羽铺天盖地，纷纷扬扬。一双大手握住两人的腰，轻轻一带，他们便坐上了朱鸟的肩。
　　“朱鸟显灵了！”伴着惊慌失措的叫喊，人们纷纷伏地膜拜，就连那些凶神恶煞的银甲兵士们，也丢下了武器，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展翅翱翔的灵兽，以及灵兽肩上两个微笑的人儿。
　　雨终于停了。
　　姒容翱翔于九天之上，临空望去，下面，是翠绿的山林和袅袅的炊烟。
　　遥遥听到山上有砍柴的声音。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终.入宫
　　七日后，南山举行了盛大的赐封仪式，在人们的期待和簇拥下，白绪成为新任的白家族长，继续留驻南山，看守朱鸟；而姒容，则以白家女儿的身分入宫为妃。
　　这也是白家和朝廷讨价还价后，最终达成的协议。
　　开始，白绪并不愿接受这个条件，姒容却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摇头，道：“若与朝廷为敌，肯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若是我的一生自由，换南山几十年安宁，百姓们生活安稳平静，也是值得。”
　　想到未来在深宫里，人心叵测，波澜诡谲，她心中仍有些害怕。不过，她答应过那两个逝去的法师，即使没有他们的庇护，也要在险恶的人世坚强地生活。
　　她要让他们放心。
　　想到这里，姒容提起裙裾，笃定地踏上了去帝都的马车。
　　车辇缓缓前行。山路上，早已看不见精魅和水妖曾经的脚印，只有车辙的痕迹在泥泞的道上慢慢驶开去。
　　不过，那些脚印，那些人，都会永远留在她心里。在每一个容易伤感的雨夜，慢慢回想。
　　尾声.容妃传
　　史载：“昭平十二年，南山白氏女入宫，封容妃。貌姣美，性温良，帝甚宠之。十五年秋，薨。帝哀，遂厚葬。”
　　在民众的歌谣里，这位容妃的逝世，却是另一番风景。人们说，她并没有死，而是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日子里，乘凤飞天。那通体火红的巨鸟上，坐着一个白衣飘飘的男人，眉目清秀，身形俊逸，宛若神仙下凡。他轻轻把容妃抱上火鸟，温柔而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而在南山，有个樵夫夜晚上山砍柴，走到溪水间，忽然听到青年男女嬉戏欢笑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两身白衫在丛林间若隐若现，双手相牵，十指相扣。再走近些，眼前却只有茫茫白雾，什么都不见痕迹。
　　樵夫回去，便说自己遇见了仙人，当然，相信他的人，并不多。



　　后记：
　　朱鸟设定出自《山海经.南山经》，文中略有改动。
　　“南次二经之首，曰柜山，西临流黄，北望诸【囟比】，东望长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朱鸟】，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土。”

　　故事的初始，只是想写一个古装灵魅的爱情。当时恰好看了光荣游戏《遥远时空中-舞一夜》的CG，很中意里面男女主角每一次相逢都在雨中。于是把自己的故事设定在一个滂沱雨夜，想在雨里表达一场人性的盛大，当雨落尽的时候，幕布也会落下。
　　只是写的时候，却加入了朝廷斗争，毕竟，我的故事不能完全发生在一个毫无时代背景的空间，那些妖灵精魅，亦不能完全脱离时代的影响。于是，我的人物便不能轰轰烈烈地去爱憎，而抉择，也有了许多折衷和隐忍，这个结局，便是最好的证明。姒容始终是出尘脱俗的，却又是无法真正抗击命运的。
　　想起几天前看的一个《金色琴弦》的同人，那个中学生作者，决绝地让男主角在离去的飞机上死去，然后让女主角呆立在原地痛彻心扉。或许是年龄的原因吧，我的笔下，始终不会有那样决绝到凛冽的情感，甚至不敢把一切完全惨烈地撕裂，用华丽的情感在人物生命里刻下强力的痕迹。又或许，是因为真实的人生中，本没有那么华丽而强大的情感。
　　写这个故事尾声的时候，看了《舞一夜》的剧场版。是个很简单的故事。男女主角其实爱得也并不是惊天动地。但看到他们隔着一堵墙，不约而同地停下，再向不同方向走开的时候，却不由得有点伤心了。所以，最终还是给了笔下人物一个温暖的结局，也算是我一个美好的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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