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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手中的手电筒光芒照出一家传统小玩具店的内部，有一节柜台，一个收银台，还有排列整齐的玩具：模型玩具、引擎、洋娃娃和娃娃屋、彩色积木和玩具兵。他向内走了几步，咒骂着自己发疯多管闲事，就撞翻一大盒(放气的)气球，发出一阵哗啦声，那在他耳中听来仿佛是如雷贯耳的爆炸声。
　　他再次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这一次，依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第一章　彷徨的诗人




　　理查德·凯德根举起他的左轮手枪，小心瞄准目标，然后扣动扳机。爆裂声声震小花园，仿佛石子投入水中荡起一波波涟漪般，枪声渐远渐弱地穿透圣约翰森林郊区，引起程度不一的恐慌与骚动。受惊的鸟儿从秋阳照耀下金黄树叶的乌黑树干上，成群飞蹿而出。远处的一只狗也开始对空狂吠。理查德·凯德根走到靶子前面气馁地检视。靶子上面一点损伤也没有。
　　“没打中，”他若有所思地说，“太意外了。”
　　“史波得、纳特灵与欧立克纯文学出版社”的出版人史波得先生，丁丁当当晃着口袋里的钱，必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头一千本百分之五，”他说，“第二千本百分之七点五……我们不可能超过这个销售数字，没有预付金。”他不安地咳嗽。
　　凯德根回到原来的位置，皱着眉头检查左轮手枪。
　　“根本不应该瞄准正面，”他说，“应该向臀部发射。”
　　他的体格瘦削，五官突出，有高傲的眉毛与黝黑的眼睛；这副卡尔文教徒似的外表，跟他的为人格格不入，因为他其实是一个友善、温和、浪漫的人。
　　“我想，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史波得继续说下去，“通常都是这样的。”
　　他再度发出紧张的咳嗽声。史波得先生最痛恨谈钱的事。
　　凯德根弯着腰阅读脚边那本摊在丑陋枯草地上的书。
　　“‘进行射击时，’”他朗读，“‘射击手应该注视瞄准的目标，而非注视手枪。’不行！我要预付金。至少五十英镑。”
　　“你为什么会对手枪产生这种狂热？”   棒槌学堂·出品
　　凯德根挺直身子，轻声叹了一口气。他明显地感觉到三十七年的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这样吧，”他说，“我们还是一次谈一个主题比较好，这又不是契诃夫的剧本；何况你一直在逃避。我要求先预付这本书的版税：五十英镑。”
　　“纳特灵，还有欧立克……”史波得不舒服地比划着手势。
　　“纳特灵与欧立克根本是虚构人物，”理查德·凯德根笃定地说，“他们是你发明出来的代罪羔羊，以便承受你一身刻薄与市侩的罪名。我是举世公认现存诗人当中最优秀的三位之一，坊间研究我的专书就有三本(都很糟糕)不过没关系，在所有论及20世纪文学的书籍中，都有长篇论述赞扬我……”
　　“没错，没错，”史波得先生举起手，仿佛要阻挡一辆公共汽车。“你当然是极负盛名没错，”他紧张地咳嗽，“不幸的是，这并不表示有很多人买你的书。大众多半缺乏文化素养，而出版社又不是财力雄厚到足以负担……”
　　“我要去度假，需要一笔钱。”凯德根挥开盘旋在他头边的苍蝇。
　　“是的，那是当然，是，你可不可以再写一些舞曲的歌词？”
　　“让我告诉你，亲爱的欧文——”说到这儿，凯德根忠告似的拍拍他的出版人的胸脯，“我为了一首歌词耽搁了足足两个月，只因为无法给‘英国人’的(British)这个词找到押韵的词……”
　　“用轻浮的(Skittish)如何？”
　　史波得先生嗫嚅地建议，凯德根傲慢地凝视他。
　　“此外，”他追问道，“我已经厌倦靠写歌词赚钱了。我虽然有个老迈的出版人要供养，”他再度拍击史波得先生的胸膛。“但是也要有个限度。”
　　史波得先生掏出手帕擦脸。他的侧影几乎是一个半圆形：他的眉毛高耸，往后延伸向他的秃头，鼻尖向内画出一个钩，下巴则软弱可怜地往脖子里缩下去。
　　“或许，”他冒险地说，“二十五英镑……”
　　“二十五镑！二十五镑！”凯德根威吓地挥舞他的左轮手枪。“二十五镑怎么够我去度假？我的好欧文，我快闷死了，我受够了圣约翰森林，我想不出新鲜的点子。我需要换个地方，新的人群，新的刺激、冒险。就像晚年的华兹华斯【注】一样，我是靠我的精神资本在活。”

　　【注】 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诗人，英国浪漫派主义运动的重要人物，主张创作应取材于日常生活，运用想象力以实用的语汇描述。

　　“晚年的华兹华斯！”
　　史波得先生呵呵笑了起来，却惊觉自己失态了，又倏然陷入沉默。
　　可是凯德根还是不顾一切地继续他的说教。
　　“事实上，我渴望冒险犯难，那是我学习使用左轮手枪的原因。如果你不给我五十镑，我大概也会用这把枪来射击你。”
　　史波得先生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快变成一棵植物了，我正在提早老化。当看管金苹果的佛瑞亚【注】被人救走以后，诸神也老了。亲爱的欧文，你应该资助我去度一个豪华的假期，不应该为区区五十镑，就拿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推托搪塞。”

　　【注】希腊神话中的人物。

　　“你愿不愿意来我家跟我一起住几天？”
　　“你能不能提供我冒险、刺激和可爱的女人？”
　　“这些绿林英雄的幻想——”史波得说，“当然了，我太太是可以……”
　　他倒是愿意为了一位杰出诗人的再生而牺牲他的妻子，而且，事实上也可以为任何人及任何理由做同样的牺牲。爱西有时候实在太难缠了。
　　“然后，”他满怀希望地继续说下去，“还有美国演讲之旅……”
　　“欧文，我已告诉过你，千万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在任何场合，我都不会演讲的。”凯德根开始在草坪上走来走去。史波得先生悲伤地注意到，他头顶上修剪得短短的黑发已经秃了一块。“我无意演讲，我拒绝演说；我要的不是美国，而是像希腊神话中的岩石女妖或大漩涡那样的冒险犯难。我再重复一遍，我正在变老、变得无趣；我变得处处斤斤计较，我担心明天的事。今天早上，我发现自己一收到账单就立刻付清。这些一定要停止。要是活在别的时代。我早就活吞小孩活蹦乱跳的心，来挽回我所失去的青春。就这样吧，”他在史波得先生身旁停下来，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害这个可怜人差点摔倒。“我决定去牛津。”
　　“牛津，啊——”史波得先生回过神来。他很高兴可以暂时避谈那件尴尬的事情。“好主意。有时候我真后悔把出版社卷到都市中来，即使已经过了一年，我还是后悔不已。像我这种在那儿住了这么久的人，是不可能不思乡的。”
　　他得意扬扬地拍拍裹着他那肥胖身体的刺目紫色背心，仿佛这一份感伤还是他的贡献似的。
　　“你当然会思乡。”凯德根贵族般的相貌皱成严肃的苦脸。“牛津，众城之花。或者是伦敦呢？反正，都无所谓。”
　　史波得先生犹豫地搔搔鼻头。    棒槌学堂·出品
　　“牛津，”凯德根狂热地说下去，“梦想顶端之城，布谷鸟唱应，钟声齐呜(到令人分心的地步)，有诗人迷惑人，有骗子折磨人，还有护城河环绕四周。你有没有想过霍普金斯【注】的天分搞乱了多少事情？牛津，绽放青春的苗圃——不对，那是剑桥，但是也没有多大区别。当然啦，”凯德根在史波得害怕的眼神底上训斥似的挥舞着他的左轮手枪，“我上大学时恨透了那里，我觉得那儿卑贱、幼稚、小家子气和不成熟。不过，我会把这一些都忘掉。我会带着怀旧的湿润眼光和感伤的目瞪口呆回去。要做到这一点，”他带着责备的口气，“我需要一笔钱——”史波得的心再度往下沉。“五十镑。”

　　【注】 GM Hopkins，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人，耶稣会教士。其诗歌具有结合纤细情感、知识力量及宗教感情的独特风格。

　　“我真的不认为……”史波得咳嗽着说。
　　“烦死纳特灵，放逐欧立克吧。”凯德根兴冲冲地说。他抓着史波得先生的手臂。“我们到里面去谈，喝一杯酒好稳定我们的神经。天啊，我得赶紧整理行李，搭火车重返牛津……”
　　他们确实好好谈了一番。史波得很容易受酒精影响，三杯黄汤下肚便懒得再为钱的事争论不休。他后来离开的时候，支票本上的存根记载了一笔五十镑的支出，支付对象正是理查德·凯德根先生。所以，这一回诗人占了上风，任何没有被偏见蒙蔽眼睛的人，都料得到这个结果。

　　出版商离去后，凯德根打包了一箱行李，交代了仆人几个必要的指示，一刻也没有耽搁，就立刻启程前往牛津，尽管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由于他买不起汽车，只好搭地铁去帕丁顿。在酒吧喝了几品脱的啤酒后，他登上前往牛津的火车。
　　这不是一列特快车，但他不在意。可以暂时逃离令人忧虑厌恶的中年危机感、圣约翰森林枯燥的生活、无聊的文学宴会以及点头之交的空泛闲聊，已够让他高兴了。尽管他颇富文学盛名，却过着寂寞的、有时在他看来甚至非人性的生活。当然了，在内心深处他还未乐观到相信这次度假所带来的乐趣与苦恼，会跟过去的其它假期有所不同，但是，他也发现自己还没有睿智到看破一切，仍无法对变化与新鲜事物的诱惑免疫，因此也感到很欣慰。芬德依然从海洋的白色峡谷中向他召唤；越过最远的山头还有赫斯珀里得斯姐妹【注】的玫瑰花床；花神也在克林格的迷人花园里高歌。所以他开怀大笑，招来同车旅客的侧目与走避，当车厢空出来以后，想象中的管弦乐团已始奏乐欢唱。

　　【注】 希腊神话中看管金苹果树的三位少女。

　　到了迪德卡特，一位服务生走到火车旁高喊：“全部换车！”所以他只好下车。时间已接近午夜，天空高挂一轮朦胧的月亮，还不时飘过几片稀疏的云。他打听了一下。得知稍后还有一班火车可转往牛津。有些乘客也跟他一样滞留在这里等着转车，他们在月台间徘徊，低声交谈，仿佛身在教堂，群集在木椅一般。凯德根在一堆邮包上坐了片刻，直到一个挑夫过来将他驭走。夜色温和而宁静。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有一列火车进站，所有乘客都上了车，但是服务生却再度高喊：“全部换车！”所以他们又全部鱼贯下车，茫然地看着车厢的灯光一车加一车厢地熄灭。凯德根问一位服务生往牛津的列车何时才会抵达，这位服务生却将他转介给另外一位服务生。这位权威人士坐在餐台后面喝茶，淡淡地说今夜没有列车开往牛津了。这项声明引起了第三位服务生的异议，他坚持十一点五十三分的列车尚未进站；可是喝茶的服务生却指出，十一点五十三分的那班车只行驶到昨天，这班列车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行驶了。他强调似的用拳头猛捶桌面，第三位服务生还是不相信他的话。所以，他们派了一位睡眼惺忪的小男孩去问刚刚进站的列车司机，结果司机证实今夜已经没有列车开往牛津。小男孩又于事无补地补充：所有的汽车都在两小时前收班了。
　　对这些令人厌烦的事实，凯德根的度假兴致已经大减；但他很快就抹去这种感觉，并且觉得这是中年人贪恋安逸与方便的无耻指标。其它旅客一边咒骂一边离去寻找落脚的旅馆，而他决定留下行李，独自徒步走上前往牛津的道路，希望还可以拦到一辆迟来的汽车或货车。一路上，他欣赏着朦胧月光照耀在丑陋砖房上的景色，微明的柏油路、铁栏杆、蕾丝窗帘和卫理公会教堂的窗户，都笼罩在一片迷蒙月色中。他感觉到一种沉静得出奇的心境，他知道这就是诗意，但他也晓得这些诗意就像是一头害羞的野兽，为了避免吓跑它们，他只好装聋作哑。
　　汽车和货车似乎都不愿意停下来。这是1938年，英国的汽车驾驶员正在经历另一波周期性的汽车盗贼恐惧期。不过，最后终于有一辆八轮的大货车停在他跟前，他便爬上去。驾驶员是一位人高马大、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眼睛因为开了太久的夜车而红肿疲倦。
　　“古代的水手都比我在行。”他们上路以后凯德根愉快地说，“至少每三艘船就能拦下一艘。”
　　“我在学校读过这个，”驾驶员想了一下才回答，“‘一千样、一千样讨厌的东西活下来’，我也一样，他们说这叫做诗。”
　　他嗤之以鼻地朝窗外吐了一口痰。  棒槌学堂·出品
　　凯德根吃了一惊，没有答腔。在沉默中，货车快速绕过迪德卡特近郊，进入空旷的乡间。大约过了十分钟：
　　“说起书呀，”司机又开口，“我是个爱读书的人，真的。我不读诗，只爱读故事和推理小说。我加入了一个——”他吐了长长一口气，努力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巡回图书馆。”他一脸愁容。“不过，现在我已经看腻了。里面的好书我都读过了。”
　　“赶不上你的进度了？”
　　“不过，前两天我读到一本很好看的书，《某某夫人的情人》。那是家老公司，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拍拍大腿，哼出色色的鼻音。
　　凯德根被这种文化现象微微吓得答不出话来，再度陷入沉默。车子依然向前奔驰，车前灯照着道路两旁快速向后退去的篱笆，有一只兔子被灯光照得茫然抬头瞪着车子，差点就被车轮压到。间隔了许久之后，大约十五分钟，凯德根努力找话说：
　　“我这一路从伦敦过来倒霉透顶了。慢吞吞的火车，几乎每电线杆就停，活像一条狗。”
　　这一次，司机认真地集中精神以后才开始哈哈大笑。他笑得毫无节制，笑得太久，凯德根真担心车子就快要失去控制了。幸好他们已经到达汉汀顿的环形交文路口，车子发出紧急剎车的嘎嘎声后猛然停了下来。
　　“我必须把你放在这里，”司机边说边发出无声的微笑，“我不喜欢进城去。你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很快就可以走到牛津。”
　　“谢谢。”凯德根说。他爬上车，顺着大马路往前走。“非常感谢你。祝你晚安。”
　　“晚安，”司机说，“像条狗，唔，太好笑了。”
　　他发动引擎，声音活像一头大象踩扁一棵大树，然后便笑呵呵地扬长而去。
　　在货车喧嚣的噪音从耳际消失以后，环形交叉路口稀疏的灯光顿时显得孤零零的。凯德根这时才第一次想起来，今晚还不知直要在哪儿落脚。只有赶夜路的挑夫才会去住旅馆，而大学也都关了。突然间，他的脸露出一抹微笑。这种事在牛津是无所谓的，他只要爬过母校的围墙(天晓得这种事以前他不知道干了多少回)，在某个人的客厅沙发上睡一宿就行了。没有人会介意的，客厅的主人既不会吃惊也不会生气。在全欧洲的城市当中，牛津是一座人人可以自行其是的城市，不论他的言行多么怪异，都不会激起别人的好奇或反感。凯德根回想起大学时代，不禁问自己，除了牛津。还有哪座城市可以让人在三更半夜去跟警察大谈认识论，而不遭对方斥骂或怀疑的？
　　他迈开脚步向前走，经过商店，经过交通信号灯旁的电影院，顺着蜿蜒漫长的山路向前行。在树叶的缺口他认真地捕捉了瞥见牛津的第一眼。在朦胧黯淡的月色底下竖立着一座水底城市，高耸的城堡和尖塔阴森森地耸立，就像是失落的亚特兰提斯海岛，深不可侧。一点黄色的小灯光闪烁了几秒钟，然后就熄灭了。在寂寥的夜空中。他听到一声钟声微弱地报出夜一点钟，而其它钟声的和谐预响就像是布列塔尼人神话中沉没的大教堂钟声，在碧绿的深海洋流中飘荡片刻后，便复归沉寂。
　　在难以理解的愉悦情绪底下，他加快了脚步，轻快地低声哼着歌曲。他的心中已经别无杂念，只是单纯地欣赏周围的景色。在牛津郊外他迷了路，浪费了几分钟找路。到底是哪一条？是伊佛利路还是考力路？之前在大学时代，他始终没搞清楚过这两条路。没关系，反正路的尽头是抹大拉桥和高街，再过去就是圣克里斯托弗学院，圣克卑斯托弗是旅行者的守护神。他有点失望旅途就要这样平安无事地结束。
　　从汉汀顿一路走来，他既没看到任何旅行者，也没有见到半辆车；在牛津这个高尚、俗丽的地区，居民早就进入梦乡了。道路两旁都是商店，他前面的长路则空无一人。一阵微风柔柔吹起，卷过建筑物的转角，轻轻吹动一位粗心商人遗留在商店前面的白色布篷。凯德根边走边懒洋洋地瞧着被风吹动的布篷，因为夜色中只有这件东西还瞧得见，经过时他还搜寻店家的名字。可惜被布篷遮住了。他打量了一下商店，橱窗放下了遮阳的窗帘，看不出来是哪种商店。他出于好奇，走到商店门去推推大门。它居然是开着的。
　　他停下来考虑。商人居然夜不关店，这当然是极不寻常的事。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来。夜已经深了，如果有宵小闯入固然不幸，但是那也不关他的事。说不定店家就住在楼上。如果是这样，把他叫醒告诉他这件事，他可能会很感激，但是也可能不会。凯德根很怕多管闲事。可是，他又同时感到好奇不已。
　　退回街上后，他打量布篷上方空白难看的窗户半晌；然后，突然决定回到门前。毕竟，他这次度假不就是为了寻找刺激吗？这扇商店大门如果不是通往冒险犯难之路，至少也提供了一个非比寻常的问题，值得调查一番。他推开大门，听到叽叽嘎嘎声，口中立刻倒抽一口冷空气：他可能逮到入侵的盗贼，但也可能被误认为盗匪而被逮捕。他尽可能轻声关上店门，然后静静地站着聆听四周的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手中的手电筒光。照出一家传统小玩具店的内部，有一节柜台，一个收银台，还有排列整齐的玩具。模型玩具、引擎、洋娃娃和娃娃屋、彩色积木和玩具兵。他向内走了几步，正咒骂着自己发疯多管闲事，就撞翻了一大盒放气的气球，发出一阵哗啦声，那在他耳中听来仿佛是如雷贯耳的爆炸声。
　　他再次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这一次，依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柜台后面有三级木头阶梯通向一道门。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这道门，发现自己处于一道通向二楼的陡峭矮短楼梯的底部。他悄悄地爬上这些叽叽嘎嘎响的梯级，一边暗暗咒骂一边踢着梯板，还绊了一跤。当他筋疲力尽地抵达铺有油毡的二楼走道时。紧张情绪已经消除。走道两侧各有一扇门，尽头还有另一扇，现在他已经不再担心会碰到一个手持长枪的愤怒屋主，而开始想象一些可以安抚自己的合理解释；毕竟，任何人发现商店门户大开，都会进来察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但是他们不可能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
　　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凯德根严肃地告诉自己。前面这间房间大概是起居室，你就进入其中一间，确认没有出任何差错；到时候，你的面子也保住了，还可以快快撤离。
　　他鼓起勇气走向前，转动其中一间房间的门把，手电筒发出的小圆圈光芒扫视过紧闭的窗帘、一个廉价的漆器餐具架、一台无线电收音机、一张桌子、一把不怎么舒服的皮椅，还有俗丽的紫色、橙色缎面椅垫；墙壁的壁纸上没有挂任何图画。这铁定是一间起居室。但是还有别的事情让他松了一口气，放松了戒心。发霉的味道和每件物品上厚厚的灰尘，处处显示这间房间已经很久没住人了。他向前走了几步。踢到了什么东西；他立刻把手电筒往下照，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声哨，连说了好几声“哇，哇，”——
　　躺在地板上的是一具年老女人的尸体，她无疑已经死了很久。
　　他出奇的冷静。妖怪已经出现，废弃玩具店的神秘吸引力已经消散并且得到解释。他找找自己身上的东西；看来这躺在地板的尸体可不是能够随意分析的。他意识到手电筒的不便，便退到门边去扭开电灯开关。可是不亮，因为廉价的皱边灯罩下并没有灯泡。他不是看到外面走道桌上有烛台吗？对啊，点亮蜡烛只消一会儿的工夫。他把手电筒留在桌上，带着烛台回到起居空，放在尸体旁。
　　她躺向右侧，左臂向后甩在桌子下面，双腿张开。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他判断，因为她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灰，双手的皮肤又皱又黄。她穿着苏格兰斜纹软呢外套、裙子和白上衣，显得肥胖臃肿，脚上还套着羊毛长袜和咖啡色皮鞋。她的左手上没有戴戒指，平坦的胸部也暗示她未婚。在她附近的桌子底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凯德根将它捡起来，原来是一张纸片，上面有一个用铅笔写下的数字，秀丽的笔迹显然是女人的。他瞄了一眼，就将纸片塞入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又回头注视女人的脸。

　　这不是一幅娱人的画面，因为她的脸色像指甲一样罩着一层紫黑。她的嘴角有泡沫，嘴巴微张，口中的金牙在烛光下还闪闪发亮。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绳子，从后面绑得死紧。绳子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之中几乎看不见。头部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摊干了的血迹，凯德根发现这摊血是来自头顶的尖锐挫伤。他摸了一下头壳，确定头壳并未破裂。
　　到此之前，他只像经验了孩童般冷静的好奇，可是触摸尸体的动作，却让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感觉。他迅速将手指上的血拭去，站了起来。他必须尽快去警察局报案。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注意吗？噢，对了，地板附近还有一副金边夹鼻眼镜，破了……然后，他突然全身僵硬、神经仿佛触电般窜过一阵冷颤。
　　外面走道上有声响。      棒槌学堂·出品
　　声音很小，也很模糊，却使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双手直发抖。真奇怪，他先前怎么没想到杀害妇人的凶手可能还在屋子里？他稍转过头去，望着半掩的门外漆黑的走道，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声音并未再度响起，在死寂的空气中他手腕上的手表滴答作响，吵得好像厨房里的闹钟。他明白走道如果真的有人，那就要比比看谁有耐心和勇气——谁先动谁就会落居下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分，五分，七分，九分……像宇宙时光一般漫长。这时理智又开始好管闲事地作祟。有声音？哦，是什么声音，这幢房子或许只是像普罗斯佩罗的小岛一样，充满了吵闹声。不论如何，像座蜡像一样摆着不自然的姿势有什么用？疼痛的肌肉也开始号叫，最后他终于动了，他从桌上拿起烛台，谨慎地向走道看去。
　　外面空无一人，另外两扇门依然关着。他的手电筒还在原来他放置的桌子。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间可恶的屋子，赶到警察局去。他拿起手电筒，吹熄蜡烛。然后放下来；他按下手电简的按钮，可是……
　　没有亮光。
　　凯德根粗暴、徒劳无功地跟手电筒按扭奋斗了半分钟，最后才弄懂是怎么回事。手中的东西太轻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过还是将手电筒的尾端扭开，伸手去触摸电池——不见了。被困在漆黑的黑暗中，嗅着发霉的空气，他的自制力突然崩溃了。他知道有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向他靠近，他晓得自己盲目地将无电池的手电筒丢开。听到它撞墙的声音；他感觉到而非看到身后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是一下钝钝的、巨大的撞击。他的头部似乎在刺目的猩红色火焰中爆炸，只听到如风流窜在电线间的高声尖叫，还有一束明亮的绿色灯光扭曲地消失在墨水般漆黑的暗夜中。

　　他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嘴巴又干又臭。挣扎了半天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感到一阵恶心的晕眩，赶紧靠墙站着，并愚蠢地咒骂自己。过了一会儿，他的头脑又清醒了，这次他才能环顾四周。这间房间极小，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面还放了各种清洁用具：一个提桶、一把布拖把、刷子以及一罐亮光剂。一道微弱的光线从小窗中透进来，提醒他看手表。五点半。他昏迷了四小时，现在天色已经快要破晓了。他觉得好多了以后，又小心地试着走到门边。上锁了。可是窗户——他双眼盯着瞧——窗户不但没有上锁，而且还敞开着。他困难地爬上一个包装箱向外看。他身处地面一楼的一间房里，外面是一片狭长的荒芜花园，两侧有用木馏油处理过的木头篱笆，尽头有一扇看起来不太协调的小门。虽然他的身体仍然很虚弱，还是能爬得出去。走出了花园的小门后，晕眩的感觉再度向他袭来，唾液涌入口中，忍不住痛痛快快吐了一场。他觉得吐过以后感觉比先前好多了。
　　向左转以后，他就循着巷道回到四小时以前走过的大马路……是的，没错，还是同一条路，他离玩具店只有三家商店之遥，他数过了，就在最接近抹大拉桥的位置。他只稍做停留以便记清楚地标和位置，便匆匆赶往市中心的警察局。逐渐破晓的天光照亮了交叉路口的一块路标，上面写着“伊佛利路”，路口旁边有石砌的马槽。这就对了。然后是灰色的宽阔而安全的抹大拉桥。他回首察看，并没有被人跟踪。
　　除了星期天早上，牛津都醒得晚，整条马路上只有一个送牛奶的人。他茫然地盯着理查德·凯德根血统优良但蓬头垢面的身板摇摇晃晃走在大街的漫长弯路上，他大概把凯德根当做一位狂欢迟归的人。崭新的一天，新鲜的灰色天光洒在女皇学院与大学学院的墙上；昨夜的月亮像一枚暗淡的铜板贴在清晨的天空中，清凉的空气舒服地吹拂在皮肤上。
　　凯德根的头虽然还隐隐作痛，至少已经允许他思考了。他依稀记得警察局是在圣爱尔达特路上。接近邮局和市政厅，他现在就是朝这个方向前进，有一件事困惑着他：他在口袋中找到他的手电筒，里面的电池完好如初；还有，史波得先生开给他的支票也原封不动地放在皮夹里。他遇到的显然是一位心细如丝的攻击者……然后他又记起那个被绳子勒死的老妇人，心情顿时又沉重起来。
　　警察和气而有礼。他们专注地聆听他不太连贯的故事，然后又问了一些跟他本人有关的问题。接着，值夜班的警官，一位红脸黑胡的男人说：
　　“先生，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头上的伤包扎好，然后再给你一杯热茶和一些阿司匹林。你现在一定觉得很不舒服。”
　　凯德根对他未能感觉到事情的急迫性有点不悦。
　　“我不是应该立刻带你去现场的吗？”
　　“唔，如果像你所说的你昏迷了四个钟头，我想，他们是不会再把尸体留在原处了。你说，上面的房间没人住，对吗？”
　　“我想是这样的。”
　　“好啦，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商店开门以前赶到那儿去勘察一遍。柯提斯，你把这位先生的伤口清洗一下，再用绷带包扎起来。先生，这是你的茶和阿司匹林，休息一下，你会觉得好一点。”
　　他说得对。凯德根的确觉得好多了，不只是因为休息和茶还有瘀血伤口上敷的药，而是因为他那乐观的坚定态度。想起昨天傍晚在圣约翰森林他向史波得先生说教，说他渴望冒险犯难的事，凯德根就哭笑不得。我受够了，他在心中暗暗想着，相当够了；或不晓得商店里面还有什么，对他来说才是幸运的。
　　现在天色已经全亮，他们坐上警车驶上高街时，牛津众多的钟正纷纷敲打着六点半。送牛奶的人还在挨家挨户地分送牛奶，他看到理查德·凯德根头部包裹着纱布。好像裹着头巾的东方君王坐在警察簇拥着的警车里，不禁认命哀伤地摇头叹息。但是，凯德根没有注意到他，他正暂时忘却发生凶杀案的玩具店，享受片刻身在牛津的乐趣。先前他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周围的景色，此刻放眼望去，向抹大拉桥塔奔驰而去的美丽景观，美得让他忍不住赞叹地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他以前不住在这里呢？今天看起来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他们越过抹大拉桥，抵达有马槽的交叉路口，然后驶上伊佛利路。凯德根眼睛盯着马路两侧：
　　“啊，”凯德根说，“他们把布篷收起来了。”
　　“先生，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棒槌学堂·出品
　　“当然。它就在某座红砖教堂对面，不是国教教堂，我想。”
　　“哦，是的。先生，那是浸信教堂。”
　　“好，司机，可以靠边停了。”凯德根兴奋地说，“教堂就在我们右边，那就是我逃出来的巷道——”
　　警车在路旁停上。凯德根从座椅中起身，却不禁又停下来张望。他面前的窗户内放满了罐头、面粉、米、扁豆、熏肉和其它杂货，排列整齐，商店的招牌是：

　　温克涯斯家庭杂货店

　　他疯狂地左右来回张望。一家药房和一家布庄；右边再下去是一家肉店、一家面包店、一家文具店；左边接下去是谷类粮商、帽子店、药房……
　　玩具店不见了。 
　 



第二章　多疑的教授




　　灰色的穹苍化为一个金光灿烂的早晨。圣吉里斯的秋叶已经开始从树上纷纷落下，展现了一场古铜、金黄和麦青的色彩秀。从空中看来，牛津酷似一座古老的迷官，此刻它已经开始喧腾骚动起来。第一批起来活动的是女学生，她们有些人穿着可笑的长袍，抓着各式的讲义，成群结队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奔驰；有些则徘徊在图书馆四周等待大门开启，想早点进去研习神秘学、《贝奥武甫》【注】中的基督精神、复杂的流体力学、瓦斯的动力学理论、侵权行为的法律责任，甚或副甲状腺的构造与作用。男学生比较小心身体，起来后在睡衣外面再穿上一条长裤、一件外套，围上一条围巾，然后摇摇晃晃走过方院去签到，再晃回床上睡回笼觉。艺术系的学生纷纷涌现，试着调淡书中人物肌理的颜色，努力寻觅较好的光线，但那却像耶稣最后晚餐中使用的圣杯一样难寻。商业的牛津也清醒了，商店开门，公共汽车上路，交通拥挤。在整座城中，在学院和钟楼里。钟声此起彼落。丁丁当当地敲响九点钟。

　　【注】 8世纪出初的古代英语史诗。

　　一辆红色的车子飞窜过伍德斯克路。
　　这是一辆外形极小、引擎声嘈杂的破跑车，在引擎盖上潦草地写着白色的字。“莉莉·克莉丝汀三号。”一个铁制的裸体像从冷却器盖上以危险的角度向前倾斜。车子抵达伍德斯克路和班伯力路交叉口突然左转，进入私人车道路到达旅人的守护地——圣克里斯托弗学院(为了避免混淆起见，在这里应该指出，圣克里斯托弗的校门就在圣约翰旁边)。车子转入铁门，以四十英里时速开上一小段石子路，两旁是草坪和杜鹃花丛，尽头则是难以回车的半心形环状道路。驾驶员显然对车子的性能极不熟悉，勉强才保持平衡。车子直接朝着学院校长的宿舍窗户直奔而去。里面有一个瘦弱、严肃、略带享乐品位的男人正在晒太阳。他看到车子朝他冲来的危险，立刻惊慌地向后撤退。不过。车子并未撞他的屋子，而是直接冲向车道尽头，驾驶员在急速扭转方向盘以后，只是稍稍撞上草坪的边沿。最后还是成功地完全将车子倒回过来。此刻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它退回来的路，可惜他在控制方向盘的时候转过了头，结果车子冲出了草坪，车头陷入杜鹃花丛以后才熄火剎住。
　　车主下车以后严厉地看着车子。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用最大的后坐力来结束所有的爆震。他皱着眉头，从后座取出一把铁锤，打开引擎盖，用力敲打里面某个零件。然后他盖上引擎盖，又回到驾驶座上。引擎发动，车子以巨大的扭力向后退回车道，再度向校长的宿舍奔去。此刻，刚刚重回窗边观看的校长被这个景象吓了一跳。连忙又以不低于刚才逃命的速度退后。驾驶员抬头看着校长的宿舍，就好像是一艘汽艇看着一艘远洋战舰，他毫不迟疑地改变排挡向前。车子发出一声吱嘎声，像一个得疟疾的人打了一个冷颤般震一下才停住；过了片刻，它的后坐力又发出了一声令人费解的声音。车主慎重地推上手剎，然后下车来到后座，取出一个公文包。
　　车声消失以后，校长再度走回窗边。这一次他把窗子打开了。
　　“亲爱的芬恩，”他告诫着，“我很高兴你替我们留下了学院的一部分。让我们可以继续营运，我刚刚还担心你会把它全给砸了。”
　　“哦？是吗？是吗？”车主说，他的声音轻快而略带鼻音。“校长先生，你不应该担心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是引擎有点问题而已。我想不出来为什么车子停住以后还会发出怪声。我已经试过所有的办法。”
　　“我看不出你有何必要，”校长抱怨，“非得将车子开到校园里头来。”
　　他砰的一声将窗子关上，但是并非真的动怒。圣克里斯托弗的英国语言与文学系教授杰维斯·芬恩以特立独行、不符合传统教授规范著称，是他的同事却都不以为忤，因为他们晓得，如果在表面上修理了芬恩，结果只会让他们自己陷入窘境。
　　芬恩精神抖擞地走过一扇桃花盛开的砖墙大门，进入校园的主花园。他是一个高大瘦长的男人。年约四十，有一张愉快、红润、刮过胡子的脸；他的黑发像波浪一样盘在头顶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又戴着一顶特大号的帽子。
　　“嗨，郝斯金先生，”他冲着一位手揽着一个迷人小姐腰肢、在草坪上漫步的大学生打招。“我明白，加油。”
　　郝斯金先生是一位高大、瘦削、忧郁的年轻人，他像条塞伯狗般温和地眨着眼睛。
　　“早安，老师。”他说，芬恩从他身旁经过。“别惊慌，贾尼丝，”郝斯金对他的女伴说，“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   棒槌学堂·出品
　　这时芬恩已经走向通往校园南端中院花园的石子走道，再转向右边大门，穿过风琴教室，跑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到他位于二楼的办公室。这是一间狭长明亮的房间，一边俯瞰伊尼戈·琼斯中院，另一边是花园；奶油色的墙壁，深绿色的窗帘和地毯，矮柜上有几排书，墙上有中国的工笔画，壁炉架上有破损的徽章和英国作家的半身像；还有一张靠在北墙窗边不太整齐的书桌，桌上有两部电话。其中一张豪华的扶手沙发上此时正坐着理查德·凯德根，他的表情好似通缉犯。
　　“嗨，杰维斯，”他无精打采地说。“大学老友，好久不见。”
　　“我的天啊！”。芬恩震惊地说，“是你。理查德·凯德根。”
　　“是我。”
　　“噢，欢迎，欢迎。只是你来的时机有点不凑巧……”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修养。”
　　芬恩走到书桌前面，脸上浮现出痛苦而吃惊的表情。
　　“你这话说得太奇怪了，我没有对你说过半句难听的话……”
　　“有，你评论我的第一本诗集时，不是说：‘这是一本不值得一读的书。’”
　　“哈！”芬恩高兴地说，“那个时期我行文真是简洁有力啊！怎么样，老朋友，你好吗？”
　　“糟透了。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升教授呢。还是大学比较有意思。”
　　“我升教授，”芬恩坚定地答。“是因为我具有莫大的学术涵养和敏锐有力的思维。”
　　“可是，当时你写信告诉我说，这只是资历的关系。”
　　“哦，是吗？”芬恩不安地说，“现在别管这些。你吃过早饭没？”
　　“吃了，我在大厅吃过。”
　　“那么，抽枝烟吧。”
　　“谢了……杰维斯，我弄丢了一家玩具店。”
　　杰维斯·芬恩不解地睁大眼睛，但递上香烟时，脸上又恢复了极度谨慎的表情。
　　“你介不介意解释一下这句奇怪的话？”他问。
　　凯德根解释了。他解释得很详细；他解释的时候，表现出正当的愤怒与精神上的挫折。
　　“我们找遍了那一带的左右商家，”他难堪地说，“你知道吗？那里没有半家玩具店。我们问过在那里住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没有听过这种事。可是，我很肯定我没有弄错地方。它居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家杂货店！我们进去看过了。确实是一家杂货店，它的门并没有吱吱嘎嘎叫，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油……”他对这种矿物没有多大的自信。“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来，里面那一扇门跟我看过的一模一样。可是，后来我又发现那一整排房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建筑。”
　　“最糟的是警察，”他痛苦地下结论，“不是他们太啰嗦之类的。他们好得吓死人，就好像在对待一个不久人世的病人似的。每当他们认为我没在听他们说话时，就一口认定这是脑荡的后遗症。你知道，问题出在一切事物在日光底下看起来已不太一样，我猜是我犹豫了一下，又现出怀疑的样子，还犯了过错自相矛盾，总之，他们把我载回圣爱尔达特路，建议我去看医生。所以这是我离开他们到这里来吃早餐，以及在这儿出现的原因。”
　　“我猜。”芬恩怀疑地说，“你没有去看杂货店的。对吧？”
　　“哦，对了，我忘了说这一段。我们上去了。上面当然没有尸体。布置也很不一样。我是说楼梯和走道都铺上了地毯。而且很干净，空气也很新鲜。家具盖着防尘布。起居室也跟我去过的那一间不一样。我想，就是在那一刻，警察才确信我疯了。”
　　凯德根思索着这个不可原谅的过错。
　　“唔，”芬恩小心翼翼地说，“假设这个故事是一种丧失心智后的产物——”
　　“我很正常！”
　　“老同学，不要对我大吼大叫。”芬恩痛苦地说。
　　“这下我不会怪警察认为我疯了。”凯德根的语气带着最恶毒的非难。
　　“再假设，”芬恩愤怒但冷静地说，“伊佛利路的玩具店没有翅膀，无法不留痕迹地飞上青天——是什么动机让什么人在三更半夜将玩具店换成杂货店？”
　　凯德根对他的问题嗤之以鼻。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他们知道我看见了尸体，所以希望我告诉别人的时候，人们会以为是我疯了。这一点他们确实成功了。头上的伤口还可以为我的错觉提供最合理的解释；而房间的窗户也是蓄意打开的，好让我离开。”
　　芬恩和蔼地凝视着他。
　　“到目前为止的推论都很好，”他说，“但是，这还是无法说明这件事情的基本疑点。为什么杂货店一开始时会被变成玩具店？”
　　凯德根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瞧，”芬恩继续说，“他们不可能算到你会意外地闯进去，你只是药膏上的苍蝇。杂货店被搬走。玩具店取代了它，这都是别有用心的。然后，他们反正必须再调换回来。”
　　凯德根的心中仿佛又松了一气。在那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为错觉所困扰。芬恩有一种绝对可以信赖的内涵，这跟他的外表是绝然不同的。凯德根精明高傲的外表现出不解的愁容，皱起了眉头。
　　“但是，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他问。
　　“我可以想到好几个理由。”芬恩沮丧地说，“但是大概全都是错的。”
　　凯德根吐出口中的烟蒂，伸手摸索一枝新的香烟。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他在尸体旁检到的纸片时，他很惊讶自己居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这里！”他兴奋地大叫，把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你瞧！千真万确的证据，我在尸体旁边捡到了这个。我忘了我还有这个东西，我得赶紧回警察局去。”
　　他有点兴奋地从座椅中作势起身。
　　“老朋友，先冷静一下。”芬恩说着把纸片接过去。“我瞧瞧这可以证明什么？”他读出铅笔写的数字。“07691，这显然是一个电话号码。”
　　“大概是被杀害妇人的号码。”
　　“理查德，你太缺乏理解力了……人怎么会随身带着自己的电话号码。”
　　“她可能是写上来给别人的。号码可能也不是她的。”
　　“不对。”芬恩反复思索着纸片的数字。“既然你似乎遗漏了很多事情，我猜你大概没有找到她的手提袋，没有瞧瞧里面有什么吧？” 
　　“我很肯定它不在那儿；如果有的话，显然，这是我会做的第一件事。”
　　“淘人的行为是难以预料的。”芬恩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到书桌旁。“唉，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处理这个号码，那就是打打看。”
　　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07691，然后等着。过了一会儿，对方有了回答。
　　“哈啰。”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
　　“哈啰，史考特小姐，”芬恩愉快地说。“你好吗？你从巴鲁契斯丹回来多久了？”
　　凯德根傻傻地的瞪着他。   棒槌学堂·出品
　　“对不起，”那个声音回答，“我不是史考特小姐。”
　　“哦。”芬恩极度失望地盯着话筒，仿佛电话随时都会垮下来似的。“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是魏特理太太，你恐怕打错号码。”
　　“真是的，我太蠢了，居然拨错了号码。真抱歉打扰您了，再见。”
　　然后芬恩抓了电话号码簿，开始翻动。
　　“魏特理，”他喃喃自语，“魏特理……噢。找到了。杰·曲·魏特理夫人，牛津，新客栈大厅街，229号，电话07691。这位夫人的健康似乎再好不过了。亲爱的凯德根，我猜你大概晓得，事情的可能性有千千万万种。”
　　凯德根疲倦地点点头。
　　“是的，我明白，”他说，“真的是无望了。”
　　“听着，你有没有跟警察一起绕到商店后面去？就是你出来的那条路？”
　　“那倒没有。”
　　“那么。我们就去看看吧。反正我也想去瞧瞧那个地方。”芬恩考虑了一下。“一点钟我有一个个别指导的约见，不过这个可以改期。”
　　他在一个信封的背面匆匆写几句话，然后放在壁炉架上。
　　“走吧，”他说，“我们去开车。”
　　他们开车上路。对于一个像凯德根这样头部受伤的人而言，坐芬恩的车绝对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开在圣吉里斯街上倒还好，因为这条街很宽阔，不可能撞到什么，只有行人不断像受惊的母鸡般仓皇逃窜，躲避这辆危险的怪车。不过，在朗宽街他们差点撞倒了商家的货车，虽然马路很宽；在皇家兵器大道，他们又闯了红灯，而且在一分钟以内就横越了圣井街和长墙街。最后，他们高速冲上人潮拥挤的高街时，凯德根形容，这是至今他整个冒险过程中最吓人的部分，因为芬恩不是那种愿意等待任何人或任何事的人。凯德根闭上眼睛捂着耳朵，努力深思永恒的真理。然而，他们还是安全通过高街，越过抹大拉桥，他发现自己今天早上又第三度回到了伊佛利路。
　　芬恩猛然剎车，把莉莉·克莉丝汀三号停在神出鬼没的幻影玩具店附近。
　　“你来过这里，”他指出，“可能会有人认得你。”车子又照例放一个“屁”。“希望它别再这样……我要去偷偷察看一下这个地方。你留在车上等我。”
　　他爬出车子。
　　“好吧，”凯德根说，“很容易找的，就在教堂对面。”
　　“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商店后面看看。”
　　芬恩说着，一如往常活力百倍地向前大步走出去。
　　早上的购物热潮尚未开始，温克渥斯家庭杂货店里还没有顾客上门，只有店家在看店。他是一个肥胖的男人，穿着僧侣式的白色工作服。有一张圆滚滚而愉悦的脸。芬恩进去的时候发出许多嘈杂声，不过，他也注意到大门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早安，先生，”杂货商和气地招呼他，“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哦，”芬恩好奇地环顾四周，“我要一磅——”他在心中搜寻合适的食物，“沙丁鱼。”
　　店家显然有点吃惊。
　　“先生，沙丁鱼恐怕不是按重量买的。”
　　“那就要一罐米好了。”芬恩皱着眉头说。
　　“对不起，您说什么？”
　　“你是温克渥斯先生吗？”芬恩赶快打断买东西的话题。
　　“当然不是，我只是这里的经理。拥有这家商店的是温克渥斯小姐，艾丽斯·温克渥斯小姐。”
　　“哦。我可以见她吗？”
　　“她目前恐怕不在牛津。”
　　“那么她住在楼上吗？”
　　“没有，先生。”杂货店经理奇怪地看着他。“没有人住在上面。现在，请问您想买什么——”
　　“我想还是以后再买好了，”芬恩爽快地说，“等以后再说好了。”他补充。
　　“随时都欢迎您再来，先生。”杂货店经理夸张地回答。
　　“太可惜了，”芬恩凑近前盯着这个人，“可惜你不卖玩具。”
　　“玩具！”杂货店经理突然脱口而出，他的惊讶显然是真的。“先生，您不太可能在杂货店找到玩具吧，对不对？”
　　“对，是不可能，不是吗，”芬恩欢娱地说。“也不可能找到死人的尸体。祝您早安。”
　　他走了出去。    棒槌学堂·出品
　　“情况不妙。”回到车后他对凯德根说，此刻凯德根正坐在车子里调整头上的绷带，牢牢看着前方。“我很肯定那个人不晓得这件事。不过，我问起店主的时候，他的表情的确有点奇怪。店主显然是一位叫做艾丽斯·温克渥斯的小姐。”
　　凯德根暖昧地抱怨这个消息无济于事，又说：
　　“好吧，咱们绕到后面去瞧瞧，如果你觉得有帮助的话。”
　　他的语气显示对这件事没有多少信心。
　　“对了，”他们走入通往商店后面的斜坡窄巷时，芬恩说，“早上，你跟警察一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场？”
　　“你是说店里面吗？没有，没人在场。警察自己拿万能钥匙或是什么东西进去的。当时大门是上了锁的。”
　　他们数着一座座围上防腐木头篱笆的小花园。
　　“就是这里。”凯德根说。
　　“有人在这里呕吐过。”芬恩厌恶地说。
　　“是的，那个人就是我。”
　　凯德根偷窥门内。乱草丛生的荒废园子在昏暗晨光中看来或许有些邪恶，此刻却显得相当正常。
　　“看到那一扇小窗户没？”他说。“就在花园前门右边。那就是我逃出来的那个像壁橱的房间。”
　　“是吗？”芬恩若有所思地回答。“咱们去察看一下。”
　　那扇小窗还开着，可是它距离地面的高度比凯德根记忆中的还高，即使像芬恩这么高的个子，还是无法看见屋里的情形。他们有点失望地走向后门。
　　“反正，这道门是开着的。”芬恩说着，凯德根撞倒门边的垃圾箱。“行行好，请不要再发出那些可怕的声音。”
　　他小心冀冀地进屋去。凯德根紧随在他身后。他不太清楚他们应该做些什么。里面有一条短短的走廊，左边有一个小厨房，无人居住，右边是那房间的门，半掩着。前面商店传来说话的声音以及收银台的铃声。
　　但是，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清洁用具，相反的，堆满了杂货和粮食。凯德根突然犹豫起来。这整件事会不会只是一场幻觉？实在太离奇了，不太像是真的；他或许真是在前来牛津的路上摔了一跤，撞破了头。而幻想出这整段故事——它实在是太像一场噩梦；他眨着眼睛，注意倾听；然后，他突然警觉地扯着芬恩的袖子。
　　绝对错不了！脚步声正在接近这个小房间。
　　芬恩倒是一刻也不迟疑——
　　“人不自私天诛地灭！”
　　他说着跳上一堆纸箱，再一脚就跳出窗外。不幸的是，这一来他踢倒了箱子。发出了哗啦巨响，而且阻断了凯德根撤退的后路。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再把箱子堆起来，现在又不可能走后门，因为房间的门把已经开始转动。凯德根右手抓起一罐烤豆子，左手拿着一罐腰子酱。采取吓阻的姿势，等着。
　　恰如预期的，进来的是那个肥胖的经理。当他看到入侵者时，惊吓得目瞪口呆，但出乎凯德根意料的是，他并未做出任何攻击的行为。相反，他双手高举到头顶，以剧场演员的声嗓大喊：“小偷！小偷！小偷！”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快速逃离。显然他对凯德根的恐惧比凯德根对他的来得大。
　　但是，凯德根并未停下来思索这些事；后门，荒废的花园。篱笆小门，狭窄的巷弄，一一记录下他落荒而逃的足迹。芬恩坐在车子里专心读着《泰晤士报》，一小群好奇的群众围在商店门口听着杂货店经理持续的尖叫。凯德根仓皇跑过柏油马路。钻进车子后座，躺在座椅上。车子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们就上路了。
　　过了抹大拉桥，他才坐起来用难堪的语气说：
　　“你后来怎么样？”
　　“大撤退。”芬恩兴高采烈地说，他可能是为了压过嘈杂的引擎声而不得不扯高嗓门。“记住，我还得维护我的名誉。是那个杂货店经理吗？”
　　“是的。”
　　“你打了他吗？”
　　“没有，他胆小，跑掉了……唉，我真该死，”凯德根睁大着眼晴说，“我带走了几听罐头。”
　　“没关系，就当做我们的午餐好了，只要你没有在中午以前因窃盗罪被逮捕。他有没有看到你？”
　　“有……我说，杰维斯——”
　　“什么事？”
　　“我要彻底搞清楚这件事，我热血沸腾。我们去见这位魏特理女士。”
　　所以他们驶向了新客栈大厅街。 
　 



第三章　诚实的律师




　　新客栈大厅街229号，原来是女子学校隔壁一家朴素迷人的宿舍；主人魏特理夫人是一位身材娇小、性格胆怯、行事慌张的老妇人，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紧张地拧着她的围裙。
　　“这一次让我来对付，”到达时凯德根告诉芬恩，“我有个对策。”
　　事实上，他并没有任何对策。芬恩勉强同意了这件事，所以坐下来玩《泰晤士报》的填字游戏，文学线索部分他轻轻松松解决了，其它的部分他就没兴趣了，只好呆坐在车子里观看过路的行人。
　　当魏特理夫人前来应门的时候，凯德根还在苦思应该说些什么。
　　“我猜。”她渴望地说，“你就是要来看房间的那位绅士吧。”
　　“正是，”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房间。”
　　她请他进去。
　　“最近的天气真好，”她说着，仿佛这是她的责任似的，“这里是客厅。”
　　“魏特理夫人，恐怕我欺瞒了你。”一进屋后他就决定放弃这个策略。“我根本不是来看房子的事实是——”他清清喉咙，“你有一位朋友或亲戚，一位年长的女士，未婚，头发灰白，还有……唔……穿着苏格兰斜纹呢子外套和白上衣……”
　　魏特理夫人不安地发抖，忧愁的神情为之一亮。
　　“先生，你是不是说泰蒂小姐？”
　　“哦——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棒槌学堂·出品
　　“泰蒂小姐，先生。爱密丽亚·泰蒂，‘迟到总比不来的好’，我们总是这样称呼她。因为她的姓氏泰蒂跟英文的‘慢吞吞’谐音，所以我们才这样跟她开玩笑。爱密丽亚可以说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她的脸上布上一层乌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先生？她没事吧？”
　　“没有，没有，”凯德根连忙说，“我只是不久前见到你的——嗯——朋友，她说我如果到牛津来一定要来探望你一下。糟糕的是，我只记住了你的名却一直记不住她的。”
　　“没关系的，先生，”魏特理夫人笑逐颜开，“我很高兴你来了，真的很高兴。我们这里永远欢迎爱密丽亚的任何朋友。如果你愿意到客厅坐上来喝杯茶，我可以让你看看她的照片，也好重温一下你的记忆。”
　　真是瞎猫碰到死老鼠，走运了，凯德根跟着魏特理夫人去地下室时，心里忍不住这么想，因为他觉得，爱密丽亚铁定是他在玩具店中看到的那位老妇人。客厅里堆满了藤椅、陶制鹦哥、日历、英国19世纪画家朗德西尔爵士画作的复制品，以及绘着中国吊桥的无趣碟盘。墙边有一只大火炉，炉上有一壶滚沸的水。
　　魏特理夫人忙着泡茶，然后又匆忙从抽屉中恭敬地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来。
　　“先生，这就是她的照片。这是你遇见的那位女士吗？”
　　无疑就是她，虽然照片至少也有十年的历史了，而他看到她时她的脸又已经浮肿泛紫。泰蒂小姐温和地朝着拍照的人微笑，她的夹鼻眼镜牢牢地挂在脸上，单调的直发显得有点凌乱，但是那张脸庞确实是那位老女士的；虽然面带笑容。她显然有一种自恃。
　　他点头。
　　“是的，正是她。”
　　“先生，我可不可以请问你，你是在英国遇见她的吗？”
　　魏特理夫人胆怯地搓着她的蓝色围裙，目光望向他的肩膀后方。
　　“不是，是在国外。”(从她的问法来看，这个答案比较保险。)“而且有好一段时间，至少有六个月，我想。”
　　“哦，是的。那应该是她上次去法国的时候。爱密丽亚热爱旅行，她真勇敢，敢一个人住在外国。先生，请原谅我的好奇，可是我已经有四个星期没有她的消息了，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她是很勤于写信的。我很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
　　“真抱歉，这一点我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凯德根在那间愉快而简陋的客厅中，面对魏特理夫人焦急目光的注视。啜着茶，抽着烟，他突然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一丝厌恶。即使他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告诉这位女主人也是于事无补。
　　“那么她经常去旅行啰？”
　　他的问法十分符合现代对话的重复作风。
　　“是的，先生。大部分都是去法国、比利时和德国的一些小地方。有时候只待一两天，有时候则住上几个月，全看她的兴致。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回英国了。”
　　“在我看来，她的生活似乎很不安定。她没有亲人吗？我恐怕不得不说，她留给我的印象似乎是相当孤独的。”
　　“我想她只有一位姨妈。先生。我再给您添点茶……可是她几个月前就去世了。她就是史耐斯小姐，一位十分富裕又非常古怪的人，她生前住在野猪山，喜欢读打油诗。至于爱密丽亚，你晓得，她只喜欢旅行；除了花在孩子身上的钱以外，她全部拿来探访新地方和新的人。”
　　“孩子？”
　　“她很喜欢小孩，常常捐钱给医院和儿童之家。我想，这是做善事。先生，我可不可以再请教您，您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气色看起来怎么样？”
　　“我想，不太好。我跟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我们只是被安排在同一家旅馆住了几天——你晓得，我们是那儿仅有的两个英国人，很自然就攀谈起来。”(凯德根很惊讶自己居然故事编得这么流利。孟肯不是说过，诗就是熟练的谎言？)
　　“哦，”魏特理夫人说，“我想她的重听应该带给你不少麻烦吧！”
　　“啊，是的，挺麻烦的。我差点忘了这回事。”凯德根心中暗忖，什么样的人会从后面攻击一位耳聋的老妇，一棒敲在她头上，还拿细绳勒死她？“很遗憾你没有她的消息。”
　　“哦，先生，这表示她正在从某处回家的路上。她最爱给人惊喜，一个字也没说就悄悄出现在你家门口。她回英国时总是住在我这里，虽然她在牛津老是迷路。我搬来这儿才两年。而她以前又没来过这儿——”魏特理夫人停下来喘口气。
　　“不过，我实在有点担心，所以去问了罗谢特先生——”
　　“罗谢特先生？”
　　“他是史耐斯小姐的律师。我想，爱密丽亚既然是她的亲戚，她过世时他说不定会有爱密丽亚的消息。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魏特理夫人黯然叹息。“不过，我们还是不应该太早下断语，对吗？我确信一切事情真的都很好。要再来一杯茶吗？”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魏特理夫人。”凯德根从藤椅起身，藤椅发刺耳的咯吱声。“我也该告辞了，谢谢你的盛情款待。”
　　“不客气，先生。爱密丽亚回来时，我该告诉她谁来过呢？”

　　芬恩的心情闷闷不乐的。
　　“你去了好久。”车子上路以后他喃喃抱怨。
　　“但是绝对值得。”凯德根回答。
　　他简要报告了他打探到的消息，话说完时他们也回到圣克里斯托弗学院了。
　　“啊——”芬恩若有所思地说，“这确实值得，我同意。然而，我看不出来我们又能怎么办。想要间接处理一桩谋杀案是很困难的，何况又没了尸体。你昏迷的期间，一定有一辆卡车忙着搬运东西。不晓得那一带的街坊邻居，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
　　“我了解你的意思，载运玩具，家具和杂货等等的。你说得对，问题是，为什么要把那个地方变成玩具店？”
　　“我不确定这个问题是不是比较清楚了，”芬恩说，“那位魏特理夫人告诉你，泰蒂小姐在牛津迷路。所以，如果你想把她搞到一个她永远无法再找到的地方——”
　　“这有什么用？既然要杀死她，怎么还会在乎她看到什么。”
　　“哦，”芬恩傻傻地说，“你说得对，确实无所谓是不是？唉，真该死，”他在圣克里斯托弗学院大门口停车，试图梳顺他的头发。“问题是：谁是她的继承人？你说过，她自己有一份收入，对不对？”
　　“对，但是我猜不多。我想，她大概是像欧丝伯特·西特薇尔那样的老处女，靠着微薄的养老金为生，流浪在里维耶拉那一带……但是，反正她还没有富裕到值得任何人为她的钱去谋杀她。”排管传来一声爆裂声。“你真的应该把车子开进修车场去维修一下。”
　　芬恩摇摇头。     棒槌学堂·出品
　　“人是会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钱而杀人的。不过我还是不懂，既然都杀人，为何大费工夫去运走尸体？这位魏特理夫人完全不晓得她人在英国吗？”
　　“完全不晓得。”凯德根说。“我猜，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任何人知道，应该就是她了。”
　　“对，一个孤独无依的老妇失踪了是不会太引人注意的。你知道吗——”芬恩的声音带着苦思的焦虑，“我想这件事情非常棘手。”
　　他们下车走进学院橡木大门下开启的小门。里面有一些大学生徘徊在嘈杂的布告前面，手中拿着袍子，眼睛盯着布告栏，呈现出一片自由的文化景象。大门的右侧是门房，门卫是帕尔森，此刻他正像个中古世纪被魔法迷昏的公主一般失神地倚在窗边。帕尔森是一个高大严肃的家伙，戴着一副鹿角眼镜，这是好说大话的象征；他笃信在学院的等级制度里，他站在法律、先知、教授和校长之上。
　　“有我的信吗？”经过门房时，芬恩大声问他。
　　“哦，没有，先生。”帕尔森看看里面的一排信箱。“但是……哦……凯德根先生……”
　　“什么事？”
　　门房似乎有些不安。
　　“不晓得——”他向闲逛的大学生瞄了一眼，“可不可以请您进来一下？”
　　凯德根一脸困惑地走进去。芬恩也紧随在后。门房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因为里面有一台用来取代燃烧炭火的电热器；还有一排钥匙架子、一沓临时通知单、一盏瓦斯灯、一本大学日程表、一张学院名单、消防设备和两把不舒服的座椅。
　　帕尔森显然有什么阴谋，凯德根觉得自己好像要加入撒旦的什么仪式。
　　“先生，他们来找你了，”帕尔森喘息着说，“警察局的人。”
　　“哦，天啊。”
　　“两位巡警和一位警官。他们发现你不在，五分钟或十分钟前才离开。”
　　“我猜大概是为了那些该死的罐头。”凯德根说，门房好奇地瞧着他。“杰维斯，我该怎么办？”
　　“坦白认罪，”芬恩无情地说，“跟你的律师联络。不，等下，”他又补充，“我来打个电话给警政署长，我认识他。”
　　“我不想被捕。”
　　“你早该想到这一点了。好吧，帕尔森，谢谢你。走吧，理查德，回我办公室去吧。”
　　“先生，如果他们再回来的话，”帕尔森问，“我该怎么说？”
　　“请他们喝一瓶啤酒，再说些好听的承诺将他们打发走。”
　　“好的，先生。”
　　他们穿过北边和南边的中院，路上只遇见一位不怕迟到的学生，穿着橙色的袍子要上澡堂去。他们再次拾级而上，进了芬恩的办公室。芬恩急着去打电话，凯德根则一边抽烟一边悲伤地检查他的手指。
　　位于野猪山上的理查德·费里曼爵士的府邸，响起了电话铃声。他暴躁地拿起电话听筒。
　　“哈罗。”他说，“什么？什么！哪一位……哦，是你。”
　　“听着，狄克，”芬恩说，“你那些可恶的爪牙正在追捕我的一位朋友。”
　　“你是指凯德根？是的。我听说他那此荒唐的故事了。”
　　“那不是荒唐的无稽之谈，真的有具尸体。但是，反正不是那档子事，他们是因为他在杂货店做的事而来追捕他的。”
　　“天啊，那家伙一定是疯了，先是玩具店，现在又是杂货店。不过，我不能过问警局的事。”
　　“真的，狄克……”
　　“不行，不行，杰维斯，不能这么帮，法律程序不能因为你的一通电话就搁置。”
　　“可是，当事人是理查德·凯德根，那位著名的诗人。”
　　“即使是教宗，我也不在乎……反正，如果他是无辜的，那就没关系。”
　　“可是，他并不是无辜的。”
　　“哦，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内政部长才救得了他了……杰维斯，你有没有想过，‘以牙还牙’事关权力问题？”
　　“现在不要拿这种小问题来烦我。”芬恩不悦地挂上电话。
　　“真是太有用，”凯德根刻薄地说，“我还不如自己去警局自首算了。”
　　“不，等一下。”芬恩看着外面的中院。“那个律师的名字叫什么？就是魏特理夫人见过的那一位？”
　　“罗谢特。怎么啦？”
　　芬恩的乎指不耐烦地拍着窗沿。
　　“我最近好像在哪儿看过这个名字，但是就是想不起来。罗谢特，罗谢特……对了……噢！”
　　他大步走到一堆文件前面，开始翻找。
　　“我找到了，是《牛津邮报》上人事广告栏上的一则启事。昨天的吗？，还是前天的？”他开始专注地翻阅报纸。“找到了，前天的。我注意到它，是因为启事的内容实在太奇怪了。你瞧——”
　　他把报纸递给凯德根，指着一则人事广告。
　　“唔，”凯德根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帮助。”他大声念出广告：“‘莱得，利兹，魏斯特，摩尔得，柏林·亚伦罗谢特律师，玉米市场街193A。’我们能从这则广告里面得出什么结论？”
　　“我也不晓得，”芬恩说，“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可以。福尔摩斯一定可以彻底解开这个谜底，他很善于分析人事广告。摩尔得，摩尔得，摩尔得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百科全书前 面，取出其中一册。搜寻片刻后，他说。
　　“摩尔得，”他念，“弗林夏的郊区和市镇，距离彻斯特十三英里……铅矿与煤矿的重要中心……砖块、瓷砖、图钉、啤酒等等，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一点也没有，在我看来只是一堆名字。”
　　“或许是吧。”芬恩把书放回原处。“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也是很有趣的组合。摩尔得。摩尔得……”他的口气带着微微的责备之意。
　　“反正，”凯德根继续说，“如果这件事跟那位泰蒂女士有关的话，那将是最疯狂的巧合。”
　　“不要随意对巧合嗤之以鼻，”芬恩严肃地说。“我了解你这种人。你觉得侦探小说中最单纯的邂逅是不可能的，可是，你自己却曾说在国外遇见邻村的人，这个世界可真小啊。我确信，”他夸张地说，“这则广告跟爱密丽亚的死亡有某种关联，虽然，我还不晓得是什么关系。不过，我建议你跟我一起去拜访一下罗谢特这个家伙。”
　　“好吧，”凯德根回答，“只要不用再坐你那一辆红色怪物就行。你到底从哪儿找来这辆车子的？”
　　芬恩现出苦恼的表情。
　　“这是我从一位被勒令退学的学生手中买下来的。它有什么不好。它跑得很快啊。”他用一种哄骗的语气补充说。
　　“我知道。”
　　“哦，好吧，那么我们走路去好了，反正不远。”
　　凯德根咕哝着答腔，忙着把报纸上的广告撕了塞进他口袋里的记事本里。
　　“如果这回再没有收获，”他说，“我就直接到警察局去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一切。”
　　“好吧。对了，你偷来的那些罐头在哪里？我觉得有点饿。”
　　“在车上，你别去动它们。”
　　“你是不是干脆去乔装算了？”
　　“噢，杰维斯，别傻了……我介意的不是会不会被逮捕，他们顶多只能罚我一些钱。我讨厌的是啰嗦的解释和安排保释，以及面对司法官……好吧，走啦，如果你觉得有帮助，咱们就走一趟吧。”

　　玉米市场街是牛津最忙碌的一条街，虽然不是最迷人的一条。但是它也有它的优点，它有老旅馆克莱仁登退色的象样外观，金十字沉静山形墙的教练场，细长的南瓜色建筑则是汤姆塔。不过，基本这条街上满是大商店，其中一家就是193A亚伦·罗谢特先生的律师事务所。这里就像大部分律师事务所一样肮脏、严肃、不舒服。凯德根忍不住暗忖，究竟是什么打击让这位律师对自己的环境如此麻木？

　　事务所内有一位宛如狄更斯笔下的办事员，他戴着金属边眼镜，外套手肘上缝着皮垫子，他带他们进入罗谢特先生的办公室。罗谢特的外表有点亚洲人的模样，与他受洗的犹太名字不符。他是一位瘦小苍白的人，下巴突出。额头高耸，头顶已秃，戴着一副鹿角边框眼镜，他的长裤对他来说太短了。他的态度唐突，会突然将眼镜拿下来，从袖子里拿出手帕用力擦拭眼镜，然后又同样突兀地戴回鼻梁上。他的神情看来有点恍惚，不禁让人怀疑他的专业能力是否太平庸了。
　　“请问，”他说，“两位先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有点惊慌地看着杰维斯·芬恩的大块头。
　　芬恩冲着他一笑。
　　“这位。”他指着凯德根说，“是史耐斯小姐的二等亲。我知道史耐斯小姐生前是你的客户。”
　　罗谢特对这一戏剧性宣告的错愕跟凯德根是一样的。
　　“的确，”他的手指急躁地点着桌面，“的确。很荣幸认识你。请给我一个面子，坐下吧。”
　　凯德根斥责地瞪着芬恩，不得不听话坐下来，虽然他想不透这样能给罗谢特什么面子。
　　“在她生前最后一段日子。”凯德根开始发表意见，“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跟我的表姐失去了联络。事实上，严格说来，她根本不算是我的二等亲。”
　　芬恩愤怒地瞪着他。。
　　“家母，出身英国西部石坡郡的凯德根家族，嫁给了家父——不，也不是这样说，不过再回想起来，那倒也是如此——反正，家父一共有七位兄弟姐妹，他的三姐跟柴尔得先生离婚，他后来再婚，生了三个小孩：保罗、阿瑟和蕾西雅，其中一位(我忘了是哪一位)很晚结婚，结婚的对象是宝森凯特小姐的侄子(或侄女)。这一切恐怕是很复杂的，就像高尔斯华绥【注】的小说。”

　　【注】John Galsworthy (1867 - 1933)，英国小说剧作家，1932年诺贝尔奖得主，擅长于以自然主义手法剖析道德、社会问题。

　　罗谢特先生皱紧眉头，取下眼镜，再度飞快地擦拭。显然他并不觉得这故事很滑稽。
　　“先生，请直说来意好吗？”他呵斥着。
　　更叫凯德根惊讶的是，芬恩竟然在此时爆发出一长串的笑声。
　　“哈！哈！”他愉悦地大笑，“罗谢特先生，你得原谅我的朋友。他就是这样滑稽的人，一点商业训练也没有。哈！哈！哈！一本高尔斯华绥的小说吗？太好笑了，老先生。哈！哈！”他显然难以克制自己，“但是，我们不可以浪费罗谢特先生宝贵的时间，对不对？”他鲁莽地自作结论。
　　凯德根压抑内心的淘气，点点头说。
　　“真抱歉。罗谢特先生，事实上我有时候帮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写点东西，播出前我总要先试试嗓子。”
　　罗谢特没有回答，他的黑眼珠透着几分机警。
　　“没错，”凯德根粗着嗓子说，“好啦。罗谢特先生，我听说我的表姐过世，希望她走得很安详。”
　　“事实上，”罗谢特先生说，“恐怕不是这样的。”他坐在办公桌后的侧影，贴在俯瞰玉米市场的窗户上。“不幸的是，她是被一辆巴士撞死的。”
　　“就像莎佛娜若拉·布朗一样。”芬恩感兴趣地插嘴。
　　“是吗 ？”罗谢特先生尖锐地回答，仿佛以为自己落入了什么陷阱。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凯德根故意装出哀伤的语调。“不过，提醒你，他感觉到自己的努力并未成功，“我跟她只见过几次面，所以，我对她的过世并未感到太难过。‘当我过世的时候，请勿为我伤悲，然后你就会听到忧郁的钟声。’你晓得。”
　　“当然，当然，”芬恩多此一举地叹息。
　　“不，我坦白告诉你吧，罗谢特先生。”凯德根说，“我表姐是一位非常富裕的女人，又没有几位，嗯，亲戚。关于遗产的事……”他巧妙地在话尾打住。
　　“我懂。”罗谢特似乎松一口气。“我恐怕不得不叫你失望了，凯——嗯，凯德根先生。史耐斯小姐把她庞大的遗产留给了她最亲近的亲人。爱密丽亚·泰蒂小姐。”
　　“当然，我知道她。”
　　“相当庞大的遗产，”罗谢特兴味盎然地宣布，“将近一万英镑。”他看着访客，很高兴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效果。“当然，有一大笔钱会作为遗产税扣除，但是至少还留下一半以上的财产。不幸的是，爱密丽亚小姐已经失去继承遗产的资格了。”
　　“失去资格了——”凯德根睁大着眼说。
　　“别的不说，遗嘱的条件实在很奇特。”罗谢特先生再度擦拭眼镜。“我不妨告诉两位，遗嘱已经验明正身了，细节你们可以自己去遗书委托所查。史耐斯小姐是位古怪的老女士，我得说，她实在是太古怪了。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嗯……家族观念，而且也答应要将财产遗留给她在世时最近的亲人泰蒂小姐。可是，在另一方面，她又相当……嗯……古板，她不赞成她外甥女浪迹天涯的生活方式，总是到处旅行，一年到头都在欧洲大陆度过。所以，她在遗嘱中加了一条奇怪的但书：我必须以特定的周期，在英国报纸刊登广告找寻泰蒂小姐，但是不可以在欧陆的报纸刊登；如果泰蒂小姐没有在史耐斯小姐过世后六个月内来领取遗产，她就丧失了继承权。这是史耐斯小姐报复泰蒂小姐的生活方式以及忽略她这个姨妈的手段。我相信她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络了，她也未曾背弃她的诺言，而——先生们，六个月的期限到昨天午夜结束了，而我至今都没有收到泰蒂小姐的任何回音。”
　　沉默持继了好长一段时间。芬恩首先打破沉默：
　　“遗产呢？”
　　“全数捐给慈善事业！”凯德根惊呼。
　　“我应该说是捐给了不同的慈善团体”本来一直站着的罗谢特突然瘫坐在桌子后面的旋转椅内。“事实，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处理这些细节。史耐斯小姐指定我为遗产执行人。”
　　凯德根整个人都傻了。除非罗谢特撒谎，否则最佳的谋杀动机就要从他们眼前扫除了——慈善团体并不会为了牟取利益而谋杀一位未婚的老女人。
　　“结果就是这样，两位先生，”罗谢特精神勃勃地说，“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他摆出送客的姿态。“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还有一件事再耽搁你一分钟，”芬恩打岔，“哦，现在想起来是两件事。你有没有见过泰蒂小姐？”
　　凯德根觉得律师似乎有意回避芬恩的目光。
　　“见过一次。她是一位既意志坚强又有道德感的人。”
　　“我明白。还有，你前天在《牛津邮报》刊登了一则广告——”
　　罗谢特大笑。
　　“哦，那个啊，向你们保证，这跟史耐斯小姐或泰蒂小姐都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生意还没清淡到——”他现出难以说服人的淘气笑容，“只有一位客户。”
　　“那是一则奇怪的广告——”
　　“是的，不是吗？可是，我如果解释的话，就会违反诚信原则。先生，以后如果有需要我服务的地方……”
　　狄更斯型的办事员又将他们送出去。临走前，凯德根苦笑道：
　　“我惟一的第二等亲，是一位百万富翁，而她却什么也不留给我，连一本打油诗集也没有。”他记起魏特理夫人对史耐斯小姐的收藏所下的评语。“这真是个无情的世界。”
　　可惜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罗谢特先生正在后面以一种诡异的表情注视着他。

　　和煦的阳光将镶边的街道照得闪闪发亮，成群的大学生在阻塞的汽车与公交车之间穿梭，牛津的家庭主妇也都出来买菜了。
　　“你看，”凯德根说，“他说的是实话吗？”
　　“我们本来可以知道的，”穿过拥挤的人行道时，芬恩不满地说，“要是你一开始的时候不要表现得像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疯子，我们早就弄清楚了。”
　　“谁叫你突然在没有事先知会的情况下，硬是将假冒的身份套在我身上？还有一件事，问题的重心似乎已经从泰蒂小姐的身上转移到史耐斯小姐和她的百万遗产上了。”
　　“在我看来，是转移到罗谢特先生身上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棒槌学堂·出品
　　“你瞧——”芬恩撞上了一位突然挡在他前面浏览橱窗的女人，“你瞧，任何正常的律师要是碰到两位完全陌生的人闯上门来质问他客户的私人事情，早就把他们轰出去了。罗谢特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坦白，这么开放，这么巨细无遗，知无不言？因为，他说的是一串谎言！不过他说得对，我们是可以到遗书委托所去一查究竟。总之，我就是不信任罗谢特。”
　　“好啦，我要去警察局，”凯德根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所痛恨的，那就是有许多书——书中的人物毫无充足的理由不去警局。但就可以硬是不去。”
　　“你却有充足的理由不必立刻去警察局。”
　　“什么理由？”
　　“酒馆开门了。”芬恩的语气好像是一个经过漫漫长夜，终于在山头看见曙光的人。“咱们在贸然做任何鲁莽的行为之前。先去喝一杯吧！” 
　 



第四章　愤怒的珍迷




　　“结果，”凯德根说，“忙了半天，我们又回到原处。”
　　他们坐在“令牌与王位”旅馆附设的酒吧里，芬恩饮威士忌，凯德根喝啤酒。“权仗与王位”是位于牛津市中心一家可怕的旅馆，它毫无愧意地综合了几乎自原始人时代以来的每种建筑风格于一身；不过尽管先天失调，它依然力争上游，高贵地制造出一种朴素与安逸的气氛。这家酒吧是哥特复兴式草莓山建筑的最佳典范。
　　此刻是上午十一点过一刻，所以上门喝酒的顾客还不多。
　　一位鹰钩鼻的阔嘴青年正在跟酒保聊马经；另外一位戴着鹿角边框眼镜的长发青年，则津津有味地读着英国19世纪小说家皮考克的讽刺小说《梦魇古宅》；还有一位不修边幅、有着一头凌乱红发的大学生，正在跟一位穿着墨绿色毛衣、表情认真的女孩畅谈政冶。
　　“你瞧，”红发青年说着，“有钱阶级就是借助这种方法，在股票交易上豪赌，毁了数以百万计可怜的投资人。”
　　“噢，不。那是不一样的……”     棒槌学堂·出品
　　郝斯金先生此刻看来比平常更像是一条可怜的大型猎人，正跟一位黑发美女玫丽安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他啜着一杯雪白的雪利酒。
　　“可是，亲爱的，”玫丽安说，“要是训导长在这儿逮到我，那可就糟了，你也晓得，他们要是在酒吧捉到女学生，是会勒令她们退学的。”
　　“训导长上午从来不到这儿来巡察的，”郝斯金先生说，“何况，你怎么看也不像大学部的。快别杞人忧天来了，你瞧，我带了一些巧克力糖来给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哦，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酒吧里仅剩的另一名酒客，是一位兔脸的瘦子，年约五十左右。他穿着厚重的外套，裹着围巾，独自在一旁饮酒，似乎已经喝得半醉了。
　　芬恩和凯德根正将他们至今所知道的事实重新整理一遍，而这是他们根据凯德根的陈述为基础所做的调查结果。这些事实似乎有点教人感到气馁：

　　1. 伊佛利路一家杂货店在一夜之间变成玩具店，早上又变回杂货店。
　　2. 有位爱密丽亚·泰蒂小姐被发现陈尸在那里，随后便告失踪。
　　3. 爱密丽亚·泰蒂的富有姨妈史耐斯小姐，六个月前被一辆公交车碾死，她将遗产留给泰蒂小姐，可是她附加的条件，可能会让泰蒂小姐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的继承资格(如果罗谢特先生说的是实话的话)。

　　“我猜，”芬恩说，“他大概也不会直接跟任何泰蒂小姐的居所有任何联系。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摸了尸体没有？”
　　“有，我算是摸过了。”
　　“感觉像什么？”
　　“像什么？”
　　“对，对，”芬恩不耐烦地说，“冷的？还是僵硬的？”
　　凯德根想了一下。
　　“啊，当然是冷的，但是我想她还没到僵硬的地步。事实上，我很肯定她还没有僵硬，因为我移动她的身体去察看她的头部时，她的手臂还向后弹回去。”
　　他微微打了一个冷颤。
　　“没什么帮助……”芬恩焦虑地苦思，“不错，根据我们所知道的资料判断，她应该是昨天午夜时分遇害的。这显示她确实看到广告了，而且假设，她可能也向罗谢特先生申领遗产了。因此，再次假设——罗谢特先生撒谎了。这下子就更加离奇了，因为罗谢特先生可能并未杀害她。”
　　“为什么？”
　　“你想想看，打昏你的人大概就是凶手，不会错吧？”
　　“是的，伟大的哲学家。”
　　芬恩怒目瞪了他一眼，又喝了几口威士忌。
　　“那么，他应该看清楚你的长相了吧？”
　　“是，是——”
　　“好，现在，假设罗谢特先生是凶手。若是如此，你一进入他的办公室，他就该认出你了，他晓得你见过尸体，他会心虚，害怕你问他这个被谋杀的女人的姨妈，以及被谋杀的女人。所以，他应该怎么办？他会详详细细告诉我们遗嘱的细节，这些我们都可以查证得到；然后——然后在他已知道你看过尸体。根本不可能相信他的话的情况下，还对你强调说他跟泰蒂小姐没有联络？因此，结论是：他不认得你；因此，他没有打伤你的头；因此，他不是凶手。”
　　“太聪明了。”凯德根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一点也不聪明，”芬恩沉吟，“每个环节都有漏洞，就像爱默特的火车引擎一样。第一，我们不晓得打你的人是否就是凶手；第二，关于遗嘱的一切，都有可能纯属一派胡言，还有其它显而易见的漏洞。泰蒂小姐可能根本不是在玩具店里遇害的。但是如果是这样，那又何必多此一举把尸体运到那里去，然后又把它移走？这整件事都还乱七八糟的，我们知道的还不足以形成任何意见。”
　　凯德根对他的崇拜有点减退。他沮丧地望着刚刚进来的酒客，将杯子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好吧，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呢？”
　　可能采取的行动，经过讨论以后有了下面四点结论：

　　1. 尝试追踪尸体的下落(不可能)。
　　2. 再度拜访罗谢特先生(犹豫不决)。
　　3. 多收集一些关于温克渥斯杂货店主人艾丽斯·温克渥斯小姐的数据(有可能)。
　　4. 打电话去遗书委托所找芬恩的朋友，查证史耐斯小姐遗嘱的细节(实际而必要)。

　　“但是在我看来，”凯德根补充，“我还是要去警察局一趟。我已经厌倦到处跑来跑去了，我的头还是痛得有如一千个魔鬼在里面作怪一样。”
　　“好啦，你总可以等我把酒喝完吧？”芬恩说。“我才不要因为你的良心不安，就让自己也跟着犯病。”
　　他们本来都是压低嗓门在交谈。现在可以安心大声说话了。芬恩因而松了口气。他已经喝了不少的威士忌，原本红润快活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红润快活，头发也因展现难以平息的活力而竖了起来，他高大瘦长的身体则坐立不安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双脚挪来挪去；而他高傲的五官此刻冲着特别沮丧的理查德·凯德根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然后公立学校……”
　　红发青年提高了声调，埋首读《梦魇古宅》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古老的话题，也抬头瞧了一下。吧台旁边那个鹰钩鼻的家伙在絮絮不休地谈论着马经。
　　“……公立学校培养出一群残忍、享受特权、带着统治阶级心态的人。”
　　“你自己不就上过公立学校吗？”
　　“是的。但是，我摆脱啦。”
　　“那么，其它人不也跟你一样？”
　　“哦，不。他们终生带着那种心态，只有少数特殊的人才摆脱得掉。”
　　“我懂了。”      棒槌学堂·出品
　　“事实上，整个国家的经济生活都必须重组……”
　　“现在，别再担心训导长会来查看了，”郝斯金先生安抚他的同伴。“没什么好怕的。来，咱们来吃巧克力搪。”
　　“我们还不如利用等待的时间来玩个游戏吧，”芬恩说，他手中的酒杯里还有不少威士忌。“‘小说中讨厌的人物’游戏。要玩家双方都同意的才算，每个玩家有五秒钟可以想一个人物，如果想不出来，他就错过一次机会；谁先错过三次机会就算输了。这些人物必须是作者也寄予同情的角色。”
　　凯德根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大学训导长走进酒吧的大门。训导长通常是从教授中轮流任派的，他们带着穿戴蓝色制服和礼帽的矮胖部下出来巡视，这些人通常被戏称为巡察。大学的学员根据规定是不准在酒吧间闲晃的，所以他们的职责就是巡视每家酒吧，巡察其中是否有大学的学员在内，如果有就记下他们的姓名，事后再处罚他们。这种取缔谈不上什么不名誉也无任何骄傲可言。
　　“糟了！”黑发的玫丽安小声地说。
　　自我任命的国家经济重组者也害怕地畏首畏尾。
　　郝斯金先生假装视而不见。
　　戴眼镜的年轻人更加埋首在《梦魇古宅》的扉页中。
　　鹰钩鼻男士在酒保用手肘轻轻推他之后，也不再谈论马经了。
　　只有芬恩不为所动。
　　“你是大学中的学员吗？”他兴致高昂地冲着训导长大吼，“啊，大胡子！你是大学里面的学员吗？”
　　训导长吃了一惊。他显然比芬恩教授年轻许多，只是在大战期间蓄了一脸的骑兵胡，一直没想到要把胡子剃掉罢了。他敷衍了事地环视酒吧内部，小心地避开芬恩的目光，然后就离开了。
　　“呼！”玫丽安说着松了一口气。
　　“他没认出你嘛，对不对，”郝斯金先生说，“来，再吃一粒巧克力。”
　　“你瞧，”红发青年愤怒地说，“即使是资本家经营的大学也用恐怖手段做基础。”他用颤抖的手举起半品脱的麦酒。
　　“好啦，咱们开始玩游戏吧，”芬恩说，“预备，开始！”
　　“那两个糟糕、喋喋不休的家伙，碧翠丝和班儿迪克。”
　　“好，查泰莱夫人和那个看守猎场的家伙。”
　　“好，《仙后》里的布里托马特。”
　　“好，《陀思妥耶夫斯基》里面大部分的人物。”
　　“好，啊——啊——”
　　“逮到你了！”芬恩胜利地说，“你错过一次机会了。《傲慢与偏见》里那些追逐男人的粗俗轻挑女子。”
　　听到这声耀武扬威的欢呼，邻桌那位沉默的兔脸男士皱起眉头，摇摇晃晃起身走到他们身旁。
　　“先生，”他打断凯德根正提出的“理查德·费佛瑞”，“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没有对永恒的珍出言不逊吧？”
　　“放高利贷的家伙……”芬恩试图继续玩下去，却徒劳无功，所以他决定放弃，并回答打岔的人。“朋友，你恐怕喝醉了吧？”
　　“我很清醒，谢谢你，非常谢谢你。”兔脸男士回去拿了他的酒，又把椅子抓过来，坐在他们旁边。他举起一只手，仿佛很痛苦地闭上双眼。“我求求你，不要对奥斯汀小姐出言不逊。她所有的小说我都读过好几遍。他们的彬彬有礼、他们的高尚和美好文化。他们敏锐的心理洞见——”
　　他顿时静默下来，一口就干了酒杯。
　　他的脸庞瘦削，牙齿类似兔宝宝，眼眶红了一圈，眉毛疏淡，额头低窄。虽然今天上午的天气很温暖，他还是穿得多得不得了，有毛手套。两条围巾和(显然)好几件外套大衣。
　　他察觉到凯德根正惊讶地点数他身上的衣物。
　　“先生，我对冷空气非常敏感。”兔脸先生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而秋天的寒气……”他停顿下来，拿出一条手帕将鼻子擤得滋滋作响。“我希望——我希望您不会反对我加入你们？”
　　“会，我们反对。”芬恩不悦地说。
　　“拜托，不要这么残酷。”兔脸先生恳求，“今天早晨我实在非常、非常快乐……服务生！”服务生很快来到他们桌边，“两杯大杯威士忌和一品脱苦酒。”
　　“杰维斯，我真的该走了。”凯德根不安地打岔。
　　“先生，别走，留下来陪我一起庆祝。”兔脸先生无疑已经喝得醉醺醺了，他好似别有阴谋地倾身压低嗓门，“今天早上我干掉我那些小毛头了。”
　　“哦，”芬恩严肃地说，“你怎么处理那些小尸体的？”兔脸先生乐不可支地发出咯咯笑声。
　　“哈！你想让我掉入陷阱。我是说我的学生们。我是——我曾经是一个小学老师，一个可怜的处罚者。水银的重力是十三点六，”他单调地朗诵，“法文mourir(死亡)的过去分词是mort。”
　　芬恩厌恶地瞪着他。服务生送上他们点的酒，兔脸先生拿出一个肮脏的钱包来付钱，还给了一大笔小费。
　　“绅士们，祝你们健康，”他说着举起酒杯，然后又停下来。“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乔治·夏曼向您请安。”
　　他弯下腰来行礼，险些把酒给泼出去；凯德根及时接住了他的酒杯。
　　“此刻，”夏曼沉吟着，“我本来应该在上四年级的拉丁文作文课。要不要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没去上课呢？”他再度凑过身子来。“两位，昨夜，我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凯德根跳起来，芬恩则瞪大了眼睛。今天早上空气中似乎充满了遗产的影子。
　　“一大笔钱。”他清楚地继续说道，“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我到学校去见校长。‘史帕芬，’我说，‘你是一个作威作福的老醉鬼，我再也不要为你做事了。我现在也是一个有自力更生条件的绅士了，’我说，‘我要把粉笔灰从血管里全部给清出来。’”
　　他得意扬扬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芬恩极其温和地说，“恭喜。”
　　“还不只是如此，”夏曼先生的言语越来越含糊，“我不是惟一走运的人。噢，不，还有别人。”他做出夸张的手势。“还有好多好多人富敌陶朱。其中有一位是美丽的女子，她有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我的爱是朵蓝蓝的、蓝蓝的玫瑰，”他扯着破锣嗓子唱：“我将要求她嫁给我，虽然她只是一个店员，只是一个小店员姑娘。”他认真地转向凯德根。“你一定要见见她。”
　　“我很乐意见她。”
　　“这就对了。”夏曼满意地说，他再度拿起手帕擤鼻涕。
　　“老先生，再跟我喝一杯，”芬恩说着做出嗜酒同道的姿态，在夏曼背拍了一下，夏曼打了一个嗝，“我请客，”他说。“服务生！”
　　他们全部都再喝了一杯。
　　“唉，”芬恩深深叹了一口气。“夏曼先生，你是一个走运的人。我真希望也有一个亲戚死后会留一大笔钱给我。”
　　夏曼先生挥挥他的手。
　　“别想套我的话，我什么也不会泄漏，瞧，我会守口如瓶。”他真的闭紧他的嘴，然后又再度张开，喝上更多威士忌。“我真惊讶，”他带着哭腔般地呜咽补充，“我请你们喝酒，你们竟然还想套我的话。”
　　“哪有，哪有……”
　　夏曼变了脸色，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双手捧着肚子。
　　“原谅我，先生，”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站了起来，像风中的小草一般，摇摇晃晃地向洗手间走去。
　　“我们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的，”芬恩沮丧地说，“当一个人不想透露秘密时，醉酒只会让他更加固执和多疑。不过，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巧合。”
　　“‘猫头鹰，’”凯德根望着夏曼先生裹着厚重衣物的瘦弱身影，随口引了一句诗。“‘它全身的羽毛都冷冰冰的。’”
　　“对，”芬恩说，“就像那个家伙——哦，我知道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凯德根着急地问。
　　芬恩匆匆站起来。
　　“把那个人留在这儿，”他强调，“等我回来。陪他喝酒，跟他聊珍·奥斯汀，就是不要放他走。”
　　“但是，我还要去警察局啊……”
　　“理查德，不要这么沮丧。这是一条线索，我还不晓得它会牵到哪里去，但是你一定要帮忙，这是一条线索。别走开，我去去就回来。”
　　芬恩说完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酒吧。
　　夏曼回到位子来的时候清醒多了，同时也更机警。
　　“你的朋友走了？”他问。
　　“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棒槌学堂·出品
　　“哦。”夏曼先生舒服地伸了一懒腰。“自由万岁！你不晓得当小学老师是什么滋味，我见过强人被击倒的惨状。那是一场永无止尽的战争；你或许可以管教这些男孩三十年，但是到头来他们还是会打败你的。”
　　“听起来很可怕。”
　　“是很可怕。你会老，可是他们永远是同样的年纪，就像古罗马公会所的皇帝和群众一样。”
　　然后，他们聊起珍·奥斯汀，这个话题对凯德根来说十分困难，因为他对这位作家的了解极度贫乏。不过。夏曼先生的知识与热情弥补了这项不足。凯德根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厌恶与时俱增——讨厌他模糊的小眼睛，他突出的龅牙，他那副教师派头对文化的卖弄；夏曼先生无疑是强烈的贪婪突然被满足以后最不堪的写照。他没有再提起继承遗产的事，也没有再说到其它同样走运的人，而是滔滔不绝地对珍·奥斯汀的《曼斯菲尔德庄园》作长篇大论。凯德根只是作些不客气的简短回答，心中则在不耐烦地思忖杰维斯·芬恩奇怪的行为。
　　时间逐渐接近午餐时分，酒吧里也渐渐充满旅馆的旅客、演员和大学生。谈话的嘈杂声音也大幅度提高了，阳光穿过哥特式窗户洒进来，把烟雾缭绕的空气分割成淡蓝色的三角形。“我想，惟一的解决之道，”某个人突然肯定地说，“是液态肥皂。”
　　什么事情的解决之道？凯德根糊里糊涂地想。
　　“再来看看柯林斯先生的角色——”夏曼先生说。
　　凯德根勉强把注意力再转回这位书中人物身上。
　　在正午前五分钟。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呼啸声，还有锅子大战似的声音。不久，芬恩就大力推开旅馆的旋转门进来，发出爆裂似的声音。他精神高昂，手中还拿着一本包着黄色书套的书。他并未走向旅馆大门左边的酒吧，而是径自走下旅馆的蓝色地毯走道到服务台前面。服务员赖得利穿着耀眼的蓝色制服礼貌地向他致意，可是芬恩却转进旁边的电话亭。他在这里打了一通电话到遗书委托所。
　　“哈罗，依凡斯，”他说，“我是芬恩……是的，很好，谢谢。老朋友，你好吗……不晓得你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件事？”
　　又一声模糊的爆裂。
　　“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我想要的是住在牛津野猪山史耐斯小姐的遗嘱内容，她大约在六个月前过世。遗嘱应该是最近才查验的……什么？哦，你再打回来给我，好吗？好的……我在‘令牌与王位’。是的，好的……再见。”
　　“我的灵魂忠于肉体——”
　　他放下电话听筒以后毫不难为情地高声歌唱，然后又塞入两个铜板，拨了一个当地的号码。电话铃声再度在野猪山警政署长的书房响起。
　　“什么？”这位达官贵人说，“我的天啊，又是你？不会又是凯德根的事吧？”
　　"不是，”芬恩阴沉地说，“事实上，不是的。不过，我必须说你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没用的。那位杂货商大事渲染，难缠得很，你最好也不要蹚这浑水。你也晓得，每次你一管起闲事，通常只会越管越糟。”
　　“现在先别管这些。你记不记得你附近有一位邻居，史耐斯小姐？”
　　“史耐斯？史耐斯？哦，对了，我晓得，古怪的老小姐？”
　　“古怪？怎么说？”
　　“哦，她好怕被别人谋财害命，住在一座坚固的农场里，四周养了一大群大型猛犬。不久前去世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有没有见过她？”
　　“哦，一两次吧，从来没有真的认识她。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有什么兴趣？”
　　“兴趣？嗯……我想，教育吧！哦，她总是在写一大堆关于降神术的书籍，不晓得有没有出版过，希望没有。不过她很怕死，尤其是怕被谋杀，我想，让她觉得死后还有来生，至少是一个安慰。不过我得说，如果死后我还会回来在灵应盘上降下一些白痴的讯息，我宁可现在不要知道的好。”
　　“还有别的吗？”
　　“啊，她是个待人和颜悦色的老人，而且很仁慈。不过就像我所说的，她很害怕有人想要害死她。她惟一信任的人只有某个律师——”
　　“罗谢特吗？”
　　“现在回想起来，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不过，你为什么——”
　　“我猜，她的死亡无疑是一个意外？”
　　“当然。她是被巴士碾死的，她正好走过去，四周又没有旁人在。你可以想见，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调查得非常仔细。”
　　“她经常旅行吗？”
　　“不，从来没有，那是另外一件怪事。她一辈子都住在牛津，怪人。对了，杰维斯，终于‘以牙还牙’——”
　　芬恩挂上电话。此刻他可不想讨论“以牙还牙”。他正在思索他所发现的讯息，电话铃声响起，他立刻拿起听筒。
　　“哈罗，”他说，“是的，我是芬恩。哦，是你，依凡斯，你的动作真快。”
　　“很容易就找到了，”遗书委托所的发言人说，“伊莉萨白安·史耐斯，牛津野猪山。遗嘱在1937年8月13日生效，见证人是奥·维·史塔基和珍·李。不动产，九十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英镑；动产，七十四万七百六十英镑。一些小的遗赠——给仆人的，我想——不过大部分的遗产都留给‘我的外甥女爱密丽亚·泰蒂，还有一些奇怪的附带条件，说是只能在英国报纸刊登广告寻人，不可以直接通知她，还有一大堆胡言乱语。哦，还限定泰蒂小姐必须在她死后六个月内来申领遗产。看来她显然是想尽办法阻止泰蒂小姐继承这份遗产。”
　　“如果她没有来领取，那又会怎么样？”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稍候片刻，我查一下……哦，找到了。如果是这样，遗产就全数留给牛津玉米市场街193A的亚伦罗谢特先生，走运的家伙。我想，就这些了。”
　　“啊，”芬恩沉思，“谢谢你，依凡斯，感谢不尽。”
　　“不客气，”对方说，“向牛津问好。”然后挂上电话。
　　芬恩在电话亭外站了一会儿，盘算着一些事情。旅馆的旅客鱼贯从他面前走过，向赖得利要交通时间表、要出租车和报纸。赖得利效率十足地一一办妥。在餐厅里，餐桌已经布置妥当，领班正在察看用铅笔写在菜单背面的订位名单。
　　毫无疑问的，罗谢特先生有充分的动机可能谋杀爱密丽亚·泰蒂小姐。如果他只是遗嘱的执行人之一，他没有机会故意不刊登广告，害泰蒂小姐失去继承权利；所以，趁她真的出现时……芬恩摇摇头，这并不是真的说得通。不说别的，光说史耐斯小姐怎么会赋予罗谢特先生这么大的权力，就教人想不通，不论她多么信任他，都说不过去；还有，如果罗谢特真的谋害了泰蒂小姐，还敲了凯德根一棒，为何当时没有认出他？如果有，他为什么又要巨细无遗地提供信息？当然，他也不一定是打昏凯德根的杀人凶手，可能还有共犯。但是，为什么又扯上一家玩具店呢？
　　芬恩深深叹了一口气，轻拍手中的书。他本来是一位性情活泼的人，但是此刻也不免感到有点沮丧。他向赖得利挥挥手，径自走回酒吧去。凯德根和夏曼先生的交谈已经陷入僵局，夏曼先生到此已经将他对珍·奥斯汀的看法都说尽了，而凯德根又想不出任何新鲜的话题。不过，此刻芬恩却有意回避他们，他走到骨瘦如柴的忧郁青年郝斯金先生面前找他攀谈。
　　郝斯金先生绝对不是一个麻烦的大学生。他总是准时做好他分内的作业，即使欠缺热忱，他也从未喝醉，时时保持绅士风度；他惟一的特色是他太有女人缘。此刻，他正坐在他的第二杯雪利酒面前，敦促黑发的玫丽安多吃一些巧克力。
　　芬恩先以敬畏的眼光望着他的女伴致个歉，便将郝斯金先生拉到外面说话。
　　“郝斯金先生，”芬恩略带严肃地说，“我不打算质问你为何把青春岁月的黄金时光浪费在非法购买的雪利酒上——”
　　“教授，我真是感激不尽——”郝斯金先生没有露出任何狼狈的口吻。。
　　“我只想问，”芬恩直问，“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郝斯金先生眨眨眼睛，默默地点头。
　　“你对珍·奥斯汀的小说感兴趣吗？”
　　“先生，我始终都觉得，”郝斯金先生说。“她描写的女性角色太可怜了。”
　　“总之，你应该晓得，”芬恩现出笑容。“里面有个可怜的家伙，他对珍·奥斯汀十分着迷。你可不可以把他留在里面一个小时。”
　　“再简单不过了，”郝斯金温和而自信地说，“不过，我想我还是先打发走我的女伴。”
　　“当然，当然。”芬恩匆促地说。
　　郝斯金先生再度鞠躬，然后就回酒吧去。不久他就好言解释，护送玫丽安出来。他温暖地握紧她的手，向她道别，然后回到芬恩身旁。
　　“告诉我，郝斯金先生，”芬恩一时心血来潮突然感到好奇。“你如何解释你对女人的奇特魅力？如果你觉得我太鲁莽，就不必回答。”
　　“一点也不。”郝斯金先生的表情似乎对这个问题相当满意，“真的很简单。我安抚她们的恐惧，请她们吃糖。这一招似乎十分管用，从来没失败过。”
　　“哦，”他吃了一惊，“哦，好，非常感谢你。郝斯金先生。现在，请你回酒吧……”他开始下指示。
　　凯德根十分欣喜有郝斯金先生来轮班。他和芬恩离开酒吧的时候，郝斯金先生和夏曼先生已经谈得很熟络。
　　“你到底在变什么把戏？”
　　他们出来以后凯德根就迫不及待地问。喝下五品脱的啤酒后，他已经有点醺醺然，不过头痛已经好多了。芬恩拉着他走下走道，在接待处两把亚述风格的木椅上坐下。芬恩说明了他打过的电话内容。
　　“……不，不，”谈到罗谢特时，他暴躁地打断凯德根惊讶的轻呼。“我真的觉得他不可能做这件事。”
　　他陈述了他的理由。
　　“这只是你的遁词，”凯德根回答，“这纯粹是因为你对那些广告抱着浪漫的幻想——”
　　“我正要告诉你这一点，”芬恩恨恨地回道。他停下来审视一位路过的妙龄金发美女，她穿着毛皮大衣和高跟鞋。“因为，事实上，那则广告和史耐斯小姐的确有关。”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     棒槌学堂·出品
　　他夸耀地挥舞了一个手势，把他手中的书拿了出来，姿态就像正要提出有力证据的检察官一样。凯德根大惑不解地读了起来。书名是《爱德华·李尔的胡说八道诗集》。
　　“你应该还记得，”芬恩在空中挥舞着他的手指，“史耐斯小姐喜欢读打油诗。这个——”他权威地拍拍书，“就是打油诗。”
　　“你真叫我惊讶。”
　　“而且，这是打油诗的最高典范。”芬恩突然放弃他的指导姿态，陷入苦恼。“有人真的认为李尔没有能力使他的五行民谣的最后几行跟前面几行有所不同；事实上——”
　　“没错，没错，”凯德根不耐烦地从袋中取出那则报纸上的广告。“我懂你的意思了。‘莱得，利兹，魏斯特，摩尔得，柏林’，利用五行诗来指定人物，实在是很棒的方法。”
　　“嗯。”芬恩翻开书面开始搜寻。“我总觉得咱们夏曼先生就是其中一个。你瞧这儿——有个摩尔得老先生极度怕冷，所以他买了一些皮手套，一些皮大衣，一些呢绒，把自己裹起来御寒。从形容中看来，他活像只北极熊。你看像不像？”
　　“像，可是——”
　　“还有，他昨夜走运得到了一大笔遗产。显然还有好几个人也同样走运。”
　　“莱得，利兹，魏斯特和柏林。”
　　“答对了。魏斯特老人，你记得。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背心——”
　　“还有，没写在这里；他从未得到休息。”
　　“是的，但是他们让他转动鼻子和下巴，只是治疗，没什么特殊之处。”
　　“哦。”凯德根停下来想他是不是喝多了，“那么，莱得呢，”
　　“有一个年轻的莱得小姐，”芬恩又翻了几页，接着说。“她的鞋带通常都没系上。她买了几双木屐和几只小大麦町狗，小狗经常跟着莱得走来走去。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你知道，因为人们本来就很少系鞋带，木屐也不难想到；只剩下小大麦町狗要解决了。”
　　“我记得柏林。”
　　“我也是。他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芬恩首度现出犹豫之情，“这一切听起来很疯狂，是不是？”
　　“哦，那不正是你的推论吗？”
　　“其实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芬恩思索着。“只有各种巧合拼凑的无头线索：史耐斯小姐、打油诗、罗谢特、广告、夏曼继承的遗产。但是，我承认我想到了夏曼和‘其它人’可能是遗产受赠人，这是说如果泰蒂小姐没有来领遗产的话。”
　　“但是，受益人不是他们，罗谢特才是。”
　　“表面上看来是这样。”芬恩从一个金盒子里拿出一枝香烟，缓缓放入口中，“你晓得，有所谓的秘密信托。你把钱留给一个人，再交代他把钱转给另一个人，再设一些安全条件，确认他一定要做到。这样一来一般大家就不知道得到遗产的人是谁。”
　　“可是，史耐斯小姐干吗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不晓得。”芬恩吸着香烟，试着吹出一圈烟雾，“我敢说罗谢特先生一定可以告诉我们答案，可是他就是不肯，真是一个卑鄙的家伙。”
　　“夏曼也不会说的。”凯德根沮丧地说，然后顷刻突然现出明亮的神采，望着一位受欢迎的女小说家蹒跚着走进电梯，“我试过了。”
　　“你也开始盲动妄进了，是不是？”芬恩深感兴趣地说，“就像是瓷器店里的一头牛？反正，我很肯定他会漏出口风。”
　　“对了，你为什么把那个大学生塞给他？”
　　“主要是为监视他，好让我跟你说话。”
　　“我明白了。嗯，我们必须找一个穿紫色背心的男人，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一个养小大麦町的女孩，一个——对了，利兹呢？”
　　“她的头上盘着珠宝。”
　　“亲爱的杰维斯，”凯德根说，“这一切既美妙又无望。”
　　但是芬恩却摇摇头。
　　“那倒也不尽然，”他说。“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一位有着蓝色眼睛的美丽女店员，还有一只小大麦町狗……咱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行动？现在？”
　　他们采取行动了。 
　 



第五章　关键的目击者




　　事后回想起来，凯德根终于确信，冗长地讲述这件经历给无聊或坦承多疑的听众听，是这整件事情当中最非比寻常、不可置信的经历。他对事情的判断力确实多少被啤酒损伤了；而这件事在牛津说来，也比全球任何人类居住的角落更不可置信；不过，即使在当时，他也觉得一位诗人和一位大学教授，坚持用地毯式的搜索方式，挨家挨户走遍全城的商店，去寻找一位牵着一只小大麦町狗的蓝眸美女，希望找到她以后可以解开伊佛利路玩具店消失之谜，其实在一个正常而自重的社会里，是支持不了多久的一件事。不过，杰维斯芬恩似乎没有任何犹疑，他相信郝斯金先生在接到进一步的命令前，会继续执行监视夏曼先生的任务；他也相信罗谢特先生的广告跟泰蒂小姐的死亡有某种关系，而他的分析是对的；他还相信，在牛津这么小的地方，他们不可能找不到那个牵着小大麦町狗的蓝眸美女(相反的，凯德根却认为，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反正，除了寻找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好做。
　　他的计划是，他们两人各自沿着乔治街两旁的商店，逐一探询美丽的篮眼女郎，既然已经确信这些诗中的人物是存在的，打听他们的宠物在此时此地似乎是可行的；这项计划执行的区域包括整个购物中心。站在人潮汹涌的人行道上，听着敲响正午过一刻的钟声，凯德根沮丧地同意芬恩的计划。他暗忖，反正他可能走不远就会被逮捕了。
　　“莱得是这首五行诗中惟一的年轻女郎，”芬恩丧气地望着长又长的乔治街，“所以，夏曼说的一定是这个女孩。到街头我们再交换彼此的信息好了。”
　　他们开始出发。凯德根出击的第一家是间烟草店，里面的主管是一位丰满的白发女人，看不出年纪。凯德根这时才想起这件任务的困难，已经因为下面的考虑而增加：

　　一、夏曼先生的女性美标准没人知道；
　　二、不凑近前是很难看清楚一个人眼睛的颜色的。

　　他假装近视把脸凑近白发女人，她倏然向后跳开，冲着他假笑。他猜，她的眼睛如果不是蓝色就是绿色。
　　“我能为您效劳吗？”她说。
　　“你有没有一条小大麦町狗？”
　　出乎他的意料与不悦，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声。
　　“瑞格先生！瑞格司先生！”
　　一位焦躁、满脸疙瘩的年轻男人穿着棉毛衫和皱皱的晨装从店后走出来。
　　“什么事，布蓝特小姐？”他说，“到底是什么事？”
　　“他问我有没有一条小大麦町狗。”
　　“真是的，先生……”
　　“这么问有什么不对？”
　　“哦，先生，你不觉得……这或许有点……那不就是说……噢——”
　　“难道近几年来，猥亵的字句已经暴增？”凯德根说，“不！”
　　他大步走出去。
　　在接下来他拜访的那几家商店中也都一无所获，不是没有蓝眸美女，就是缺少小大麦町狗。他轮番遭到的反应分别有愤怒、发笑、困惑和生硬的回礼。每隔一阵子他就会看见芬恩出现在对街上，隔着忙碌的交通道路向他做个一无所获的手势，旋即又消失。他变得垂头丧气，开始在他进去的每家商店里买东西：一管牙膏、几条靴带、一条狗项圈。当他终于在乔治街和玉米市场街交叉口的红绿灯碰到芬恩时，他已经像一棵负荷过重的圣诞树。
　　“我的天啊，你提着这些东西做什么？”芬恩说，然后不等他回答便又抢着说，“这真是一件苦差事。我这边没收获，有个女人还错以为我是在向她求婚。”
　　凯德根苦恼地将他显然刚刚购买的藤篮从这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事实上，他觉得他们显然被监视了。有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大个子已经一路跟踪他们许久，此刻正站在对街的转角，两人都故意延长点燃香烟的动作。他们不可能是警察，因此，他们一定跟爱密丽亚·泰蒂的死有关系。可是，正当他想告诉芬恩这件事情时，芬恩却突然护住他的手臂。
　　“你瞧！”芬恩大吼。
　　凯德根抬头一看，有一位女孩刚刚从玉米市场街后面一条巷门出现。她年约二十三岁，身材高挑，身材比例均匀，有一头自然的金发，一双大而坦诚的蓝眼，高高的颧骨，一个坚定优美的下巴。她向巷内的人打招呼时樱唇绽露出顽皮的笑容。她穿着衬衫，系了领带，外面罩一件深咖啡色的外套，脚穿一双短靴，走路的姿势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和健康。
　　在她身旁赫然跟着一条白底黑斑点的大麦町狗。
　　“它可不是只小狗。”芬恩说。
　　她正朝他们走来。       棒槌学堂·出品
　　“它可能长大了。”凯德根说，想到不必再踏破铁鞋进商店去寻找，他一时高兴过头竟然不智地提高声调：“一定是那个女孩！”
　　她听到了，看见他们，遂停下了脚步，流连在她朱唇旁的笑意逐渐消久。她眼中突然升起一种类似恐惧的眼神，改变方向拔腿跨过马路，快步跑上大街，还不时回头察看。
　　芬恩愣了一下，立刻拉着凯德根的袖子跑过街，追了上去，丝毫不管行人交通信号灯已经由绿转红，停在红灯前的汽车引擎已经开始加速准备启动了。他们就像希腊神话里误闯陶瑞斯树丛的欧瑞提斯被复仇三女神追着跑似的，在汽车的追逐中抵达对街的人行道。从眼角的余光中，凯德根瞥见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大个子也跟了上来。有一阵子，那个女孩消失在一家大型瓷器店的橱窗后面，可是他们很快再度发现她匆匆推开人行道上悠闲溜达的人群。在一致的默契下，他们开始拔腿追跑起来。
　　朗宽街不辱其名，不但宽而且又短又直。在中央有一排出租车队伍，在尽头可以看见贺特佛学院、布莱克·威尔先生的书店、雪都尼音乐厅(前面有一排罗马皇帝的石雕头像，就像某些原始部落的图腾一样简朴而具训诫作用)，以及巴德里安图书馆。日正当中的艳阳和煦悦人，在灰白色的石墙上照耀出金光与蓝光，不屈不挠的女大学生讨论着她们早上的最后一门功课。芬恩和凯德根继续追着跑，经过她们身边时，凯德根还用刺耳的声音大叫“嗨”。
　　当他们逐渐靠近时，女孩也小跑起来，那条大麦町狗也一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但是，芬恩和凯德根都是精力旺盛的男人，要不是一位身穿牛津警察制服的人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他们就快追上她了。
　　“喂，”穿制服的人一本正经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德根惊慌了起来，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警察并未认出他来，只是追究他们状似好色的追逐。
　　“那个女孩，”芬恩手指着她怒不可遏地说，“那个女孩——”
　　警察抓抓鼻头。
　　“你们两个听着，”他说，“我们都是爱的奴隶，但是也不能违反公平原则，晓得吧，一次只能有一个人去追求，不要一拥而上。你们最好去吃顿午饭。”
　　他温和地补上最后一句话，显然，他认为这样可以降低性欲。
　　“噢，天啊，”芬恩厌恶地大叫，“走吧，理查德。现在再去追她也没意思了。”
　　在警察仁慈的注视下，他尊严地带头走进贝里欧学院哥特式的大门。不过，一走进去以后他们就立刻穿过庭园，进入隔壁的三一学院。在铁门外巡逻的警察看见他们打消念头以后安心地背对着他们朝玉米市场街方向走了；女孩仍然犹豫地在雪都尼音乐厅外面徘徊。那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大个子则在一家西服店对面浏览橱窗。凯德根向芬恩指出那两个人，并提出了他的怀疑。
　　“嗯，”芬恩若有所思地说，“也好，这一来我们正好可以甩掉他们两个。可是，我们也不能冒险跟丢那个女孩。我们最好尽快追上那个女孩，希望一切都顺利。显然昨天晚上打昏你的人想要监视你的行动，不过他们看来很敏捷，除了跟踪还不会采取什么举动。”他对这整件事感到兴奋。“好啦，咱们走吧！”
　　他们再度走上朗宽街，女孩看见他们，犹豫了一下就转身进入雪都尼音乐厅，把狗留在门外。它耐心地坐下来等待。芬恩和凯德根加快脚步。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显然对牛津的地形不太熟悉，一直到芬恩和凯德根都到达雪都尼音乐厅门口了，他们才发现，又追了过来。
　　这幢建筑是克里斯多福仁恩爵士设计的，包括(且不提四周某些神秘、拥挤的巷道)一间高耸、环状的圆形大厅，还有艺廊、一架管风琴和一座彩绘的屋顶。在这里，可以举行音乐会；在这里，大学颁发学位证书，谈话会也在此进行；在这里，大型合唱团和交响乐团举行预演——这样的预演，韩德尔协会此刻正在进行，台上的热情指挥是瘦得不可思议却又精力过人的阿提默斯·雷恩斯博士。当芬恩和凯德根走上石阶穿过走廊迈向大门时，传入他们耳中的正是由布拉姗斯所原创、乔德贝克神父所改作的《宿命的笛声》。“盲目地，”合唱团高唱：“我们终于盲目地告别人世。”交响乐团以急速弹奏和低音乐器尖酸暴躁的和弦急速伴奏着。
　　芬恩和凯德根向内凝视。交响乐团占据了音乐厅的大部分，乐团四周的台阶上站着三万人左右的合唱团，他们高举着乐谱，目光不安地在乐谱与雷恩斯博士狂热的指挥手势间来回跳跃，雷恩斯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在演哑剧。“但是无法逗留，”他们吟唱，“因为找不到安息之处。”在愁苦叫嚣如于雾中运行船只的男声高音部中——全世界的男高音都如此——凯德根发现了他们所搜寻的女孩。他推推芬恩，向他指出女孩的位置。芬恩点点头，两人一起进入音乐厅。
　　或者应该说，他们试图进入音乐厅。可惜，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的去路却被一位戴着眼镜、双眼斜视、长相平庸但是意志坚决的女大学生给挡住了。
　　“请出示你们的会员卡！”她低声的喝叱。
　　“我们只是来欣赏的。”芬恩不耐烦地说。
　　“嘘！”这个女孩手指放在嘴上，他们后面的喧嚣声却抬高了，“芬恩教授，除了合唱团和交响乐团的团员以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哦，哦，那可不，”芬恩说，指着凯德根。“但是，这位是保罗·汉得密斯博士，德国最著名的作曲家。”
　　“很荣幸认识您。”凯德根小声地装出外国腔，“Sehr vergnugt. Wie geht’s Ihnen？”(幸会，您好吗？)
　　“现在先别管那些规定了，”芬恩插嘴，“我确定雷恩斯博士会很高兴见到我们的。”
　　他们还未等到任何抗议发出，就夺门而入。那个金发蓝眸的女孩隐身在高音部中，想要接近她除了穿越乐团后面的低音部别无他法。所以，他们就在阿提默斯·雷恩斯博士恶毒的注视下，在乐手中间辟出一条路来。身材娇小、有着一头栗色头发的第二号角手在愤怒中吹走了音。布拉姆斯如雷怒吼，喇叭声在他们耳边响起。“盲目地，”合唱团高唱，“盲目地度过恐怖的时光。”他们打翻了鼓手的乐谱架，害他汗流浃背，数错节拍，错过了最后进场的时间。
　　他们终于来到了低音部，可是前进的困难也一一展现。雪都尼音乐厅并不宽敞，大型合唱团必须挤在一起。以便于令人缅怀加尔各达黑洞。当芬恩和凯德根大汗淋漓地陷入低音部时，不但引起了一场骚动(凯德根一路走一路舍弃手中的藤篮、靴带和狗项圈)，而且也无法再前进了。而退路又已经无可挽回地被封闭了，他们牢牢地被困在低音部的中心。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而且，一位在韩德尔协会合唱团唱了五十五年的老人家递了一份布拉姆斯的乐谱给他们。这是很不幸的一件事，因为芬恩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可以移动，只能待在原处监视那个女孩；此刻压抑骚动的办法只有加入合唱团，不幸的是，芬恩的声音虽然突出，却黄腔走板。
　　“我们无法停停停停留，”他突兀地加入，“只能流——泪。”前排的几位低音部团员仿佛背上挨了一拳似的回头看他。“我们满载哀伤。”芬恩毫不在乎地继续唱下去，“满载哀——伤的人们！”
　　对阿提默斯·雷恩斯来说，此刻他的容忍度已经超越极限。他拿着指挥棒猛敲指挥台，乐团和合唱团顿时哑然无声，空气中只剩低声的耳语，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芬恩教授，”雷恩斯痛苦地克制自己，耳语这时也完全消失了，“我相信你并不是这个合唱团的一份了。既然如此可不可以客气地请你帮我一个忙，离开好吗？”
　　不过，芬恩是不易感到羞愧的，即使面对四百位充满敌意的音乐家也一样。
　　“雷恩斯，我想这是最小家子气的表现了。”他反击瞠目结舌的合唱团团员。“也最没气度，最没有教养。就因为我在一段高难度的乐句中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雷恩斯博士像蜘蛛般瘦削的体型从指挥台后倾身向前。
　　“芬恩教授——”他压低声音说。
　　可是，他没有机会说完他的话。蓝眼女孩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悄悄退出高音部，此刻已经踏着细碎的脚步朝音乐厅大门走去了。雷恩斯博士对这个打岔感到不悦，回头瞪了她一眼。芬恩和凯德根见势也敏捷地行动，一点礼貌和自制都毫不保留，慌张地穿过低音部和乐团。但是，这个过程还是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当他们从重重的人墙之中钻出来时，女孩已经离开半分钟了。雷恩斯博士看着他们离去时，脸上现出戏剧性的讥讽表情。
　　“现在英语专家已经离开了，”凯德根听见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预演又继续。      棒槌学堂·出品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钟，当他们匆匆回到户外阳光下时，朗宽街上已经比较冷清。起初。凯德根看不见女孩的踪影，后来他瞥见大麦町狗慢跑在他们早先经过的街上，女孩就走在狗的前面。在对街的人行道上，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大个子正在浏览布莱克·威尔先生的书店橱窗。
　　芬恩愉快地指着他们打趣地比喻说：
　　“我看‘岩石女妖’和‘大漩涡’还在跟踪我们。”他说。“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工夫对付他们。那个女孩一定很心虚才会在拥挤的大街上逃避两个陌生人，你要是没有鲁莽地大叫：‘一定是那个女孩’—— ”
　　“她可能认出我了，”凯德根说，“敲昏我的人可能是她。”
　　“我们必须对那个女孩施加压力。”
　　“哦？”
　　“哦，算了。”
　　所以，追逐再度展开，虽然这次比较小心。芬恩和凯德根跟踪女孩。“岩石女妖”和“大漩涡”则尾随在芬恩和凯德根后面。他们转入林木扶疏的圣吉里斯街，经过汽车公园和波蒙街的路，走过圣约翰的大门。
　　然后，出乎凯德根意料之外，女孩居然进入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的大门。

　　这是一个不方便却行之有年的传统，圣克里斯托弗学院订在下午一点半吃午饭，吃饭前则在一点钟进行日祷。当芬恩和凯德根抵达的时候，日祷才刚刚开始。门房帕尔森不但告诉他们警察已经来过又走了，还说女孩不久前进了教堂，他指着逗留在门口的大麦町狗以示证明。芬恩和凯德根自然也跟进了教堂。
　　大学校园中的这一座教堂是上世纪末才翻修的，报死虫到了这里也会迷路，但是它崭新得倒不感觉刺眼。玻璃虽然平凡还算顺眼，漆金的管风琴摆出简单而迷人的形状，教堂内的座椅既不华丽也不简陋，就像大多数大学教堂里的一样，都像火车车厢的座位，排排相对。唯一不凡的特色是女人专属的座位，当地称这个区域为“女巫的厨房”，它拥有自己的出入口。
　　在这个特别的早晨，大学校长像细菌一般单独隔离在他私人的座椅上，心情郁闷不乐。别的不提，光是早上芬恩那辆莉莉·克莉丝汀三号带给他的惊吓，就教他心有余悸，只是他死不肯承认；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周日泰晤士报》拒绝刊登他的一首诗；第三个原因，从少年时代起他就习惯在一点钟吃午饭，自从当上圣克斯托弗校长以来，他从来都没适应过延后到一点半吃饭的习惯。当一点钟的日祷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肌肠辘辘；进行到第二课时，他的嘴馋已经到达巅峰；接下来的时间他只能痛苦地忍耐着，厌恶地撑过这项礼拜。因此，与一位年轻的金发女郎在第一首赞美诗期间走进“女巫的厨房”时。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不久芬恩和凯德根也叽叽喳喳低声交谈着走进来，他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了；所以当那两个穿着深色西装、对英国国教的祈祷书根本就不熟的大个子随后跟进来时，他愁眉不展的脸拉得可长了。
　　为了尽可能接近女孩，芬恩和凯德根挤到了唱诗班旁的民众座位。“岩石女妖”和“大游涡”也坐在不远处。礼拜仪式幽雅地进行，结束前谁也没动。不赞成会众唱诗歌的芬恩，专注地看着每个张开嘴巴的人；凯德根放弃回想这一连串事物来折磨自己，他跟校长一样饿得发慌(不幸的是，第一课的内容大部分都跟食物有关)；女孩心无旁骛地做礼拜。“岩石女妖”和“大漩涡”则坐立不安地扭来扭去。只有主的祈祷声在礼拜堂内，然后祷告词在不知不觉中就删短了，在他们还未及察觉时，就已经进行到“因为你就是天国”，众人则齐声说“阿门”。

　　礼拜结束时，他们才发现座位竟然变成一个大阻碍。圣克里斯托弗教堂的退席顺序，向来根据严格的规则来进行，这项规则由大学教员轮流担任引座员来执行。女人们已经像亚洲的后宫女人一样聚集在一起，从她们专用的门离开。唱诗班和礼拜堂牧师也退向东边的法衣室，其余的人则站着等待。集会的会众依照顺序从西边的门离去，由校长和教职员带头，时间还会因为跪拜礼的习惯而进一步延宕。不了解这些程序的人，最好还是畏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陶醉在管风琴的乐声中，直到其它人都离开为止。
　　目前的情形是这样的。蓝眼女孩可以立即离开，不必耽搁，可是“岩石女妖”和“大漩涡”没有办法，因为他们离门很远，而芬恩和凯德根离门更远，大概要三分钟才出得去；由于芬恩并未跟其它教职员坐在一起，他当然不能推开人群跟他们先行离去。这个女孩显然十分熟悉这个规则。如果她在礼拜期间离开，他们就可以佯装生病立刻跟随出去；可是礼拜一旦正常结束，他们就只能依序离开了。
　　事实上，她是在念祝词的时候就准备离开的，当时管风琴手才开始弹奏多瑞司的《托卡他乐曲》，也是在这个时候芬恩和凯德根才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三分钟足以让女孩有充足的时间消失在大学的校园里，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再见到她。粗壮的引座员严厉禁止任何人违反秩序。只有一个办法——在芬恩的耳语指示下，他们成功了——他们加入了唱诗班队伍的尾端，在紫衣牧师殿后的情形下，他们成功退席。凯德根的眼角余波看见“岩石女妖”和“大漩涡”正从座椅起身，却被引座员拦阻了。他们对这种反常的退席方式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所以想采取行动时已经来不及了。凯德根的目光固定在前面这位男低音骨瘦如柴的颈项与白衣背部，庄严地迈向法衣室。
　　一进入法衣室，他和芬恩就快速推开唱诗班男孩，冲向通往北边中院的门口。牧师怒目而视。
　　“安静！”他告诫男孩们，并开始做最后的祈祷，在祷告结束前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们祈祷，”牧师补充，“这所古老高尚大学的教授们都能尊敬你的住所，也期望他们能够自重。阿门。”
　　中院里没有女孩的踪影，帕尔森没看到她，芬恩询问了几个逗留在校园里的大学生，他们也都没有见到她。圣吉里斯街两端更是空无一人。
　　“是不是有一种说法，”凯德根说，“就是律师们所谓的关键目击证人？这个女孩似乎是一个——”
　　芬恩打断他的话，他瘦削红润的脸显得有点狼狈，头发竖立：
　　“她一定在校园里，但是我们又不能搜遍这儿的每个房间……咱们往南边的中院走。”
　　他们的运气并不好。南边中院中间有个洛可可式喷泉和詹姆斯一世时期的柱廊，只有一位打着破烂红领带穿绿色棱条花布长裤的年轻人在院子里。在他那青春期结结巴巴的困窘中，他们并未打探到任何消息。
　　“我们似乎已经追丢了，”凯德根说，“去吃午饭如何？”
　　他痛恨错过任何一餐。        棒槌学堂·出品
　　“当然，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芬恩回答。丝毫不理会肚子作响的抗议。“我是说教堂，咱们那儿去。”
　　“要是能吃点午饭就再好不过了。”
　　“该死，她跑不远的。来吧，不要再像动物一样叫饿，太令人不屑了。”
　　所以，他们重回教堂。里面一个影子也没有，法衣室里也没有半个人。法衣室有一条漆黑的通道，里面有几间大学教授的办公室，走道中有个开关，可是没人找得到，大家也懒得去开它。芬恩和凯德根却未加考虑就粗心地走入了这条短短的漆黑通道。当凯德根感觉到有一条臂膀像钢筋般从后面搂住他的腰部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就在这时，他也听到芬恩的惨叫之声，才想起“岩石女妖”和“大漩涡”。他们看似无甚了了的跟踪，此刻已经突然化为真真确确的危险。凯德根耳下的两条颈动脉被有力纯熟的手指压住，他想呼救，却失败了。在他失去意识前的短暂片刻里，他感觉到身旁有轻微的格斗声。他扭转头部试图逃脱那个恼人的魔掌，却徒劳无功；他眼前一片漆黑，跟着就晕了过去。 
　 



第六章　杰出的司机




　　“芬恩去了……”芬恩说，“芬恩归来……教授挑战死神——杰维斯·芬恩的故事。”
　　凯德根呻吟一声，眼开了双眼。他很诧异这次袭击对他的视觉毫无损伤，除了那一团绿色和紫色的星星；而它们消失后，又被一个橙色的高尔夫球所取代。背景还是一片漆黑，他闭上眼睛以便驱逐高尔夫球的影子，星星却又再度出现，他又呻吟了一声，这次更加清醒。他身旁也传来芬恩呢喃的声音。他一点一点地感觉到身体的疼痛，他试图移动四肢，但是并未成功，因为手脚都被绑住了。然后他甩甩头，突然觉得好多了；而且他并未像先前所恐惧的被打瞎了——在他左前方透出一条白色的光线。
　　“谋杀横行大学校园，”芬恩说，“血浅方帽，芬恩反击！”
　　“你说什么？”凯德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
　　“老朋友，你还好吗？我在替柯理斯宾想书名。”
　　“我们身在何处？”    棒槌学堂·出品
　　“我想，我们是在被偷袭的通道尽头的壁橱里。我实在是个白痴，居然这么大意。你被绑住了吗？”
　　“对。”
　　“我也是。不过，他们大概绑得很仓促，所以应该很轻易就可以松脱。”
　　“好吧，魔术大师胡迪尼，请露一手。”
　　“好啊，”芬恩生气地说 ，“那你来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啊！”
　　“试试发出声音，大声呼救。”
　　“我已经试过各种声音了，问题是，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尤其是在午饭时间。魏克司和柏洛的办公室就在外面，可是魏克司重听，柏洛又经常流连在伦敦。我们只能等到有人出现时再出声。这个地区太偏僻了，发出声音也没人听得见。”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试试看。”
　　“你真啰嗦……好吧，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应该高喊。救命啊！对不对，然后用腿踢门。”
　　“好吧，只要你别踢到我就行。”
　　他们踢门呼救了好一阵子，但是没有结果。
　　“我看我们还是省点力气吧。”凯德根终于放弃。“你想现在是几点了？”
　　“大概只差五分或十分就两点了。我其实没有完全晕过去，有点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他们把我们拖进这里以后我就苏醒了。”
　　“有样东西顶着我的屁股。”
　　“这是很有趣的，你晓得——”在黑暗中芬恩的声音有种教育家的气势，“因为这似乎显示，我们如果追上那个女孩，她就可以告诉我们重要的事情；而“岩石女妖”和“大漩涡”的任务就是阻止我们听到那个消息。我还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们现在应该正忙着让她消音……”他的声音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罗谢特或者是敲昏你的人，可能就是派他们来跟踪我们的主使者。在我看来，应该是后者。”
　　“夏曼？”
　　“不——他还没离开酒吧。如果他早就认出你，而且安排了这一切，他是不会自在地说那么多话的。夏曼可以排除在外。”
　　有段漫长而丧气的沉默。在拥挤的空间下他们都开始感到针刺般的疼痛，凯德根口干头疼，真希望能抽枝烟。
　　“咱们来玩‘艰涩难读书籍’游戏。”他建议。
　　“好，《尤里西斯》。”
　　“很好。法国讽刺作家赖伯莱的作品。”
　　“好，《翠丝卓姆·宣蒂》。”
　　“好，《金碗》。”
　　“好，《瑞斯拉斯》”
　　“不行，我喜欢这本书。”
　　“我的天啊，那就换《克蕾瑞莎》。”
　　“好。《提多书》——”
　　“闭嘴一分钟。我想我听到声音，有人往这边来了。”
　　事实上，是有脚步声接近外面的石墙，轻而不规律的脚步声。
　　“现在，一起来，”芬恩精神勃勃地说。“——一二——三——”
　　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嚣叫，“像一阵风，”芬恩反射性地朗诵，“刺耳地吹拂一片无人踏足的荒土在所有的夜晚……”
　　脚步声踌躇不定，靠近，停下。钥匙扭开门锁，壁橱打开，像洪水般泄进来的日光使他们目眩。一位矮小耳聋、老态龙钟的教授穿着长袍子探头进来。
　　“老鼠！”他戏剧化地尖叫，“挂毯里有老鼠！”
　　他做出拿剑向他们刺来的动作，激怒了芬恩。
　　“魏克司！”芬恩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放我们出来吧。”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魏克司问。
　　“快帮我们松绑，你这个笨老头。”芬恩讨厌地吼他。
　　“我猜是个幼稚的恶作剧吧，”魏克司镇定地说，“唉，我想，总得有人来为你的愚行收拾善后。”他用颤抖但坚决的手指解开绑在芬恩手腕上的手帕结。“一定是那些侦察工作惹来的后果，玩火的人早晚会被火灼伤的。对不对？”
　　“废话一堆……”芬恩抱怨。
　　他解开脚踝上的粗绳，四肢僵硬地跳到壁橱外面。
　　“现在几点了，魏克司？”
　　“钟敲过一会儿了，”魏克司说，“又该敲钟了。”
　　他解开凯德根的手腕。大学的钟声响起。敲了两下。凯德根也替自己松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现在，听着，魏克司，”芬恩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很重要——”
　　“我一个字也听不到。”
　　“我说这件事情很重要！”
　　“什么事请很重要？”
　　“我还没告诉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啊！”魏克司愉快地搓着双手，在石板上跃跃跳跳。芬恩生气地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追那个女孩儿，我都看到了。”
　　“是的，没惜，你看到她了吗？”
　　“大情圣芬恩。”
　　“噢，真叫人气结！”     棒槌学堂·出品
　　“我看到她了。”魏克司说，“就在刚才我进来的时候。”
　　“然后呢？”芬恩克制不住自己的不耐。
　　“妖怪抓住她了。”
　　“不，魏克司，别闹了，这是很紧急的事情——”
　　“是吗，”魏克司说，“很紧急？我才不信。反正，我刚刚来的时候，她正在中院跟几个杀手说话。，他们似乎急着将她弄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芬恩和凯德根已经拔腿跑出去了。当他们的脚步声清脆地跑上铺石走道和哥特式拱门，进入前面中院创校者半身石像前面时，凯德根已经气喘吁吁，只能羡慕芬恩拥有运动家的体能爆发力。在餐厅用过午饭的大学生此刻已经开始走回自己的宿舍。校园内并未见到半个外来者。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冲往校门，就在对面圣吉里斯街旁，那个女孩，那条大麦町狗和那两个男人正登进一辆黑色轿车。他们跑上马路，一面挥手呼喊，结果却反而加速对方的登车动作。车门很快就关上，引擎启动，大轿车瞬间就驶上了班伯力路。
　　“莉莉·克莉丝汀！”芬恩好像在召唤太空仙女似的说。“莉莉·克莉丝汀在哪里？”
　　四下看不到车子的踪迹，他问得更急切。
　　“你把它留在‘令牌与王位’酒吧外面。”凯德根提醒他。
　　“噢，我真蠢！”芬恩厌恶地大骂。
　　他向马路两端四下张望。如果此刻路旁停着任何一辆车子，他会毫不犹豫先偷了车再说，可惜马路两旁空空如也，惟一驶向班伯力路的车子是一辆大型的八轮货车。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挥手拦车，叫人意外的是车子居然停下了。
　　“哈啰，”司机对凯德根说，“你不就是我昨夜载的那个疯人。电线杆？”
　　他爆出愉悦念旧的笑声。
　　“哈啰，”凯德根说，“我们要追前面那辆黑色的大轿车，瞧，你现在还看得到它。”
　　司机向前看了一眼。
　　“天助我也，”他说，“你们以为这东西是什么？一阵讨厌的飓风？不是，”他客气地补充。“只要你们不怕摔断骨头，它并不介意飙一下。”
　　凯德根绝望地看看马路前方，可是没有别的车子。他察觉芬恩正在跟刚刚追来的老教授魏克司进行无奈的争辩。
　　“不，不行，魏克司，”他表示，“你跟来只会碍手碍脚。回房去吧。”
　　他向魏克司拍拍双手，想打发他走。
　　“我的天啊，快点走吧，”凯德根不耐烦地说，“否则我们干脆就不要追了。”
　　他们三个争吵了一番，最后还是三个人都挤进车子里，货车再度启动。
　　车子确实跑得很快，制造出的效果就好像是两个磨石之间的电动按摩。
　　“它现在已经卸光货了。”司机解释，速度表上的指针现在已经超过四十码。他们撞上废弃的轮胎，车子弹了起来，司机咒骂了一声。那辆该死的轿车已经不见踪影，我们永远都追不它了。”
　　芬恩似乎也表示同意。迫于货车车厢窘迫的空间，他不得不让魏克司坐在他的膝盖上，而他也不吝于表露他对这个安排的感受。虽然魏克司很安于现状，芬恩的脾气却并未因之改善；凯德根开始感到饥肠辘辘；司机则是泰然自若，显然把让人搭便车当做家常便饭。他们四个人形成一副奇观。
　　“魏克司，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来。”芬恩状甚不堪地抱怨。“你来只会碍事。”
　　“什么？”魏克司傲慢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告诉我啊！”他的头撞到车顶。“该死。”他说。“该死，该死，该死，畜生。”
　　班伯力路两旁的房子飞快向后消逝，现在他们已经进入比较空旷的乡间，货车时速达到五十码，完全不理会车速的限制；可是，当芬恩提醒他们这件事时，一如惯例，冲破极限比墨守常规多受到鼓励。
　　“那辆车改道的几率有多大？”
　　“我猜，大概是百分之一吧。”凯德根问答。“反正，这趟车坐得很愉快。”
　　“什么？”魏克司问。
　　“我说这趟车坐得很愉快。”
　　“很高兴你这么想。”魏克司不悦地说，“如果你坐在这副骨瘦如柴的膝盖上。你就不会太舒服了。”
　　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旁有一个汽车协会的男人。司机减慢车速。
　　“啊，朋友，”他高声问，“你有没有看到一辆黑色乌堡轿车经过？”
　　“警察会取缔你们的，”汽车协会的人说，“如果你们继续超速，警察会取缔你们的。你们违反法律。”
　　“别多管闲事，”司机说，“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没？到底看见了没？”
　　“见了，几分钟前。”汽车协会的人勉强屈服。“开得像个疯子，向左转了。”
　　司机满意地转动方向盘，循着那人指示的方向急驶而去。不久，道路两旁的房舍就逐渐减少，偶尔才经过一两家木屋或农庄。两旁的山野都很平坦，北方的地平线有一列山脉。他们经过几处跨在蜿蜒小溪上方狭窄凹凸不平的桥梁，桥旁还种着杨树和柳树；围篱因铁线莲而显得白而蓬松，倚着成熟的黑莓而显得黝黑，灿烂的印第安艳阳照耀在头顶上，景泰蓝般的蓝天万里无云。
　　“工业文明，”司机出其不意地冒出惊人之语，“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诅咒。”
　　凯德根瞪着他。
　　“我们跟大自然失去接触，我们都太缺乏生气了。”他严肃地望着芬恩红润的脸色，“我们失去了——”他威胁似的停顿了一下，“跟人体的接触。”
　　“我可没有，”芬恩讽刺地说，推推坐在他腿上的魏克司。


　　莎丽·卡尔丝黛对她的生命感到些许遗憾。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命运都对她太好了，这使她更加遗憾。她指的当然不是她的财运。自从父亲过世以后，她和母亲就断了生计来源，只能勉强糊口过日子(不过，她们还是想办法维持一个舒适的家，除了闲来会拌拌嘴之外，两个人的日子倒也还过得去)，但这并未妨碍她们幸福的太平日子；虽然在蓝诺克斯布庄工作算不上是高尚的职业。但是除了这些小缺憾以外，生命对莎丽·卡尔丝黛的眷顾其实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一帆风顺。从未像一般人为了小小的疑惑或焦虑，就被折磨得受挫连连或羞愧不已；事实上，她完全不懂得装模作样，她对世界和人们怀抱着真诚的兴趣，拥有过多的活力(虽然她并不自知)，而这种活力正是此刻某一位货车司机在向两位大学教授和一位英国著名的诗人说教的主题。“你是一匹高责的小雌马。”一位中年男子曾经如此告诉她，“天啊，真是天大的侮辱。”莎丽坚决地将他的双手拨开。不过，这里面倒是有几分真实——莎丽具有充沛的活力和特别棒的身材，这在任何社会阶层中都难得一见，却最常出现在所谓的较低阶层中；至于她有没有知识内涵，则是另外一回事了。生命对她而言，一直是一件美好快乐的事情，直到昨夜为止。
　　她环顾这座农庄的窄小客厅，里面既丑陋，装潢也糟透了，跟她自己家里的小客厅正好是相反的对比。桌椅和壁橱都是用最廉价的木材制成，还漆上一层令人沮丧的呆板棕色；椅套和窗帘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绿色，而且已经旧到起毛球了；而墙上所挂的显然又是无趣的宗教图画——圣沙巴斯钦被剑刺穿，不幸的乔纳被摔下船，(更惊人的是)一个艳丽的苏珊娜在两位无趣的老人面前游戏。莎丽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然后才意识到她正在浑身发抖，于是赶紧拿着皮包坐下来，凝视肮脏窗户外荒芜的花园，力持镇定。她听得见那两个男人在隔壁房间窃窃私语。她要不是如此孤单无助就好了……但是，她又不敢告诉母亲任何事。
　　今天发生的事件在她心中又重新上演了一遍。她本来不打算去参加韩德尔协会的排演的，虽然她是应该要去的，可是她心头的忧虑实在太重，根本就唱不出声音来。所以，当那个目光冰冷的男人在街上对着她大叫了一句什么，她顿时就恐慌起来。毕竟，他们很可能是警方派来的。她仿佛记得在城里看过那两人之中的那个高个子，当她发现他就是芬恩教授时，着实更加恐慌，同时，也惊讶于一个以侦探闻名的人看起来居然如此之和蔼可亲。后来她又暗忖。“白痴！不然你以为他应该长什么样子？”这场追逐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虽然后来她已经晓得他们不是警察(如果是的话，他们显然就算打断排演也在所不惜)。幸好她以前去过圣克里斯托弗教堂，她晓得他们如果追进教堂。她就有机会在礼拜结束的时候逃走，反正她已经恐慌到无暇思索其它办法；同时，她也没有机会问自己，这种鲁莽的逃避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只是一种直觉，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也觉得荒谬可笑，可是……

　　后来又出现另外两个男人，也就是现在跟她在一起的这两个。就在她以为自己终恢复自由以后。他们却在她离开教堂不久就追上了她。她告诉自己，尽管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好像是蹩脚惊悚片里的人物”，她对他们却有一点信心。至少，他们表现得彬彬有礼，而莎丽信任礼貌。年长的那个——就是鼻子扁扁的那一个——显然是带头的，他说：
　　“对不起，打扰你了，小姐，那两个男人显然在找你的麻烦。别让他们来烦你，他们不是警察，你晓得，他们没有获得任何讯息，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她突兀地转向他。
　　“你知道——”
　　“一点点，小姐，柏林告诉我们的。你还记得柏林吗？”
　　她点头——    棒槌学堂·出品
　　“小姐，事实上就是他派我们来找你的。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跟昨夜有关的事情，可以为你开脱。他要我们现在带你过去跟他见个面。”
　　她犹豫不决，虽然陡然松了口气，却又有一种非理性的焦虑。
　　“我……在哪儿？距离这儿远吗？”
　　“不远，小姐，就在班伯力路过去一点。我们的车子就在外面，花不了十分钟的。”留意到她的犹豫，他又说：“走吧，小姐，我们没有理由伤害你，对不对？据我所知。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不可能更糟了。不妨这样想吧。即使柏林先生是凶手——何况他不是——他最不可能伤害的，就是还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犯，是不是？”
　　她忍不住打哆嗦，可是他的话又似乎十分有道理，所以，最后她终于同意：
　　“那两个跟踪我的人呢？”
　　年轻那一个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了，小姐，我们放假线索将他们打发走了。现在他们应该走掉了。”
　　所以。她就跟他们走了。就在上车之际。有个人在后面大声嚷嚷，可是车子启动得太快了，她根本没看清楚来人是谁。而现在——现在抵达后又没人来迎接他们，这似乎有点反常。那个男的说他一定是有事耽搁了，建议她等一下；然后他们就告退，到外面去说话了。现在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她感到不安，而且痛恨这间丑陋的客厅。
　　“丹尼！”她高呼。
　　原本不停在房里走来走去的大麦町狗闻声立刻跑过来，将头放在她的膝盖上。她抚拍一下它的头，然后下定决心要不计代价离开这个地方。稍早她已经试过窗户，发现被钉死了，准一的出路就是经过外面那两个家伙交谈所在的玄关。猜疑在她心中逐步扩大，她迟缓而犹豫地打开客厅的门。她听到了一句话说：“总是可以查出屋子的主人是谁，”然后他们就转过身来看她。
　　他们此刻看来与之前判若两人，虽然外表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们的态度却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在她看来，年轻的那一个。贪婪地觊觎她的身体；另一个的眼神更可怕。
　　“我想——我想，我必须走了，”她虚弱地说，虽然话尚未出口她就知道这是全然无望的。“你们可以送我回牛津去吗？”
　　“不行。小姐，你还不能走。事实上，你暂时还不能离开。”较老的那个说，”“你必须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她冲向大门，可是年轻男人的动作比她还快。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捂着她的嘴。她又咬又踢，愤怒地抵抗，因为莎丽不是那种面临危险就会昏倒的女孩。那条大狗张牙露齿地咆哮，咬住那个男人的脚跟。
　　“我的天啊，”他向另一个同伙大叫，“把这畜生弄走！”
　　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狗儿立即发出痛苦的尖叫。莎丽的嘴争得片刻的自由。
　　“你这个魔鬼！”她哭着说，“丹尼……走！走，乖！”
　　一只汗淋淋的热手打断了她的话。大狗犹豫了一下，偷偷溜向农庄的后面。
　　“挡住那只畜生！”那个年轻的坏蛋急吼，“不——还是来帮我对付这个泼辣货。”
　　他们三个就这样卡在这间小小的玄关处挣扎摇晃。莎丽的力气逐渐衰颓，他们把她的左臂痛苦地扭在她的背后。她做了最后一次的挣扎，然后感觉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几秒钟后她眼前的世界就变得一片漆黑了。
　　苏醒的时候，莎丽并没有预期中那么不舒服。她的头是有点疼，移个身子也仿佛不是她的，可是这两项不适似乎都在快速改善之中。她的第一个举动就是察看裙子是否端庄地盖在膝盖上；第二个举动则是小声地喊了一声：“天哪！”
　　她又回到小客厅了，躺在一张发出樟脑丸味道的沙发上。环绕在她身旁的是四个无精打采程度不一的男人。其中两位她稍早已经见过，杰维斯·芬恩的头发像豪猪的刺一般竖立在头顶上，他正专注地研究图画中的苏珊娜和老人；头裹着歪歪斜斜纱布的理查德·凯德根则焦虑地看着她，表情好像一个长期荒淫逸乐后的罗马皇帝；魏克司站在背景后层，倒了一杯威士忌独酌起来；而气喘吁吁的货车司机则大言不惭地在发表长篇大论。
　　“……那些混账东西，”他说，“我早该料到他们会从后门的小路逃走。反正阻止他们也没用，因为他们其中有一个带着枪——”
　　他正想臭骂一句，却发现莎丽睁开了眼睛，立刻收口。
　　“哦，小姐，”他说。“你还好吗？”
　　“天哪！”莎丽说着坐了起来。她并没有感到晕眩，所以又恢复了几分精神。“是你们救了我吗？”
　　“那倒算不上是救，”凯德根说。“我们那两位朋友一看见我们，就立刻坐车跑了。然后我们发现你躺在玄关里。你没事吧？”
　　“我……是的，我想我没事。谢谢。”
　　芬恩结束他对图画的研究，转过身来。
　　“我想他们做了同样的——”他打住，“喂！魏克司，别喝酒。”
　　“这里的酒又不多。”魏克司反驳。
　　“就是这样你才更不应该喝呀，你这个贪喝的老酒鬼！”
　　“没关系，真的，”莎丽说，“反正我不喜欢威士忌。”
　　“那就给我一些。”芬恩说。
　　“丹尼，”莎丽露出焦虑的眼神，“它怎么样了，我是说，我的狗怎么了？”
　　“恐怕死了，”凯德根说，“中弹了。”
　　她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我晓得。”        棒槌学堂·出品
　　“如果不是它，我们也不晓得你在这儿。”
　　这倒是真的，凯德根想，不过，枪声反正会把他们引进来。但是现在说这个也没用，那条狗已经达成了它的任务。
　　“现在，”芬恩和蔼地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里，他们却意外地碰壁了。莎丽受够了惊吓，她今天已经错误地信赖过一群人；虽然他们似乎很照顾她，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更何况，她该说的事情是她发誓要永远保密的——为了自己的缘故，她不得不这么做。不管是芬恩、凯德根、魏克司(他显然没有多大用处)或是货车司机，都无法让她吐出半个字；警告、保证、好言哄骗都一样无效。她说，她很感激他们，可是她无法告诉他们任何事情，就是这样。最后，芬恩自言自语地溜到玄关打电话到“令牌与王位”。
　　“郝斯金先生吗？”电话接通以后他说，“我是芬恩。我还有一项任务要找你帮忙，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是的。先生？”郝斯金声音忧郁地说。
　　“有一位迷人的小姐在这里，我们都无法说服她信任我们，你能想点办法吗？”
　　“应该没问题。”
　　“那好，立刻过来。开我的莉莉·克莉丝汀三号来，车子就在旅馆外面。你走班伯力路，直到一条岔路口可以看到汽车协会，再沿着左边的路直走，过三座桥，直到下一个岔路口。到达路门前左边有一座农庄，我们就在里面，你不会找不到的。”
　　“好的，先生。至于夏曼先生——”
　　“哦，怎么样了？”
　　“先生，打烊时间快到了，我们本来就得离开，不过，他似乎很喜欢我……”郝斯金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把地址留给我了，要我再去拜访他。”
　　“好极了，那就甩掉夏曼先生。他醉得很厉害吗？”
　　“酩酊大醉。”
　　“好吧，待会见”
　　“一会儿见。”
　　芬恩正要走开，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再拨一通电话给警政署长。
　　“哈啰。”
　　“哈啰，又是我。”
　　“我的天哪，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公理吗？这回又是什么事？听着。杰维斯，你不是在窝藏凯德根吧？”
　　“你怎么会想得出这种事？我想知道一座农庄的主人。”
　　“做什么？”
　　“你别管。”
　　“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 ？”芬恩冲着客厅高喊。
　　“什么叫什么？”凯德根回答。
　　“这座农庄！”
　　“哦……‘愉树’，我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了。”
　　“榆树！”芬恩对着话筒大叫。
　　“不要叫得那么大声，害我吓了一跳。在什么路上？”
　　“B507跟B309交接的地方，靠近泰克利和伍顿。”
　　“好吧，我再回你电话。”
　　“你不是有一条专线直通警察局，你不能打那部电话吗？”
　　“哦，我忘记了。等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出声：
 
　 



第七章　善良的少女




　　芬恩说出下面这句略显不善的话语时，脸上依然保持愉快的镇定：
　　“如果泰蒂小姐被杀的时候你在场——”
　　“你知道她是谁？”莎丽打岔，“发现尸体了没有？”
　　“发现了，”芬恩夸张地说，“但是又失踪了。没错，这件事情我们知道一点，但是不多。总之，先听听你的故事吧，从头开始。”他转向凯德根，“我猜，不可能是意外或自杀吧？从其它因素看来，可能性是不大，不过，我们先尽量理清各种可能性。”
　　凯德根的思绪瞬间又飘回伊佛利路那间漆黑、空气不流通的起居室，然后他摇摇头。
　　“当然不是意外，”他缓缓地说，“她脖子上那条细绳子是小心打了结的。至于自杀——有人会用这种方法自杀吗？总之，咱们听听这位——小姐怎么说。”
　　“莎丽·卡尔丝黛，”女孩说，“叫我莎丽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你们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天哪，事情实在太离奇了，但是，现在我真的想告诉别人了……你有香烟吗？”
　　芬恩拿出香烟盒和打火机。莎丽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吐出一口烟雾。午后的阳光将她美丽的金发照得闪闪发亮，衬托出她坚毅的下巴。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是已经不再害怕。魏克司寻酒不获归来，芬恩严令他保持沉默，而他也居然出奇温顺地坐下来。郝斯金先生眨眨他惺松忧郁的灰眸子；凯德根则试着将他头上的纱布调正。芬恩高大瘦长的身子倚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口中含着香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露出好奇与谨慎的神情。
　　“是这样的，这件事开始于一年以前，”莎丽说，“我想，当时还是7月，天气异常酷热，只差两天我就可以去度个两星期的长假。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二，因为每个星期二早晨我总是一个人看店，当时还有五分钟我就可以关门去吃午饭……”

　　有一只苍蝇不停地在彩色玻璃窗嗡嗡吵个不停，就像一个拒绝停止的闹钟一样烦人，长米 场街的车马声似乎因而降低了一些。阳光照射在窗内的粉红色、蓝色内衣上，逐渐把颜色晒得褪色了，可是店内却阴暗得像个洞窟般清凉。莎丽将黑色丝质灯笼形短裤折叠好。收在红色的纸盒内，停下来撩一下垂在额前的刘海，然后又继续工作。她实在想不出来怎么会有人愿意穿这条奇丑无比的短裤。反正，午饭时间已经快到了，今天下午她休假，再过一两分钟她就可以锁上大门，将钥匙留在二十七号给珍妮·季柏司，然后回家去吃饭看书。下午她和可怜但安全的菲力普·佩基约好要开车去威特利，晚上还要跟珍妮一起去看电影。她知道这些活动不是什么特别好玩的事，可是总比上班看店好，而且再过两天她就可以离开牛津去度假了。她虔诚地期望此刻不要再有顾客上门来买东西，否则她就只好晚点打烊，这一来她就必须匆匆赶回家去吃饭，再赶到“羊与旗”去见菲力普，喝杯饮料然后再出发，她就没有充裕的时间可以……
　　一辆大轿车停在门外，听到开门声时她暗自叹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摆出可掬的笑容，出去招呼那位扶着司机手臂进店来的老妇人。她是一位出奇丑陋的老妇人。第一她很胖，鼻子太长，褐色的脸上布满千条深刻的皱纹；她看起来好像一个巫婆，而且还有巫婆的脾气，因为在莎丽和司机成功地将她安顿在座位上以前，她就用虚弱的声音傲慢地抱怨他们笨手笨脚的。
　　“现在，孩子，”她命令，“把手帕拿来让我瞧瞧。”
　　她一直挑手帕，一直挑手帕，挑到莎丽几乎要发狂。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她满意。那种的质料太差，这种的尺寸看起来又太像被单，这些的皱褶装饰得太过度了，那堆的设计又太呆板了，这条的边线缝得太糟，要不了多久就会脱线，那条倒是挺完美的，可惜角落上绣了名字的缩写。时钟一分一秒地流逝，下午一点过一刻，然后过二十分。司机似乎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耐心地瞧着天花板。莎丽勉强压抑着心中的不耐，面露笑容而有礼貌地从这个架子跑到那个柜子去抱来更多盒手帕。她的脾气差点就要(但是尚未)失控时，老妇人终于说道：
　　“不行，我想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我累坏了，我必须小心照料自己，因为我的心脏不好。”
　　莎丽感到一阵被打败的虚弱。   棒槌学堂·出品
　　“贾维斯！”老妇人叫道，司机闻声立刻趋前。“扶我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当她准备离去时，却又转身面向莎丽。因为莎丽还得将所有的手帕都归回原位，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些时间。老妇人出其不意地说：
　　“亲爱的，我想我实在是耽误了你的午饭时，你的肚子一定早就饿了。”
　　“没关系的，夫人，”莎丽(努力地挤出)笑容，“真抱歉我们店里没有您喜欢的东西。”
　　老妇人专心地盯着她瞧了片刻。
　　“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女孩，”她说。“有礼貌而且体贴。我喜欢有礼貌而体贴的人，现在这种人已经不多见了。我想——”她的话被一声抓门的声响打断了，那是从柜台后面的门上传来的，莎丽看到老妇人吓了一跳全身发抖，深感诧异。
　　“那是什么声音，”老妇人呢喃着。
　　莎丽退到门边。
　　“那是我的狗，”她说，完全没想到老妇人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丹尼，我猜它大概是饿了。”
　　“哦。”老妇人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让它进来吧，亲爱的。”
　　莎丽打开后门。当时只有六个月大的小狗丹尼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走来。
　　“哇，”老妇人说，“居然是一条有斑点的小狗。贾维斯，把它抱起来让我拍拍。”
　　司机听从指示将狗抱起来，而丹尼此刻对人的戒心尚未　培养起来，所以真心地在他的鼻子上舔了一下。
　　“真可爱……”老妇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正是那个莱得少女。”
　　莎丽无话可说，只得再次微笑。
　　“孩子，明天我再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这里？这次不是要买手帕。”
　　“会的，我会在的。”    棒槌学堂·出品
　　“那就明天见了。现在，我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贾维斯，扶着我的手。”
　　老妇人慢慢地走出去了，这件事就这样暂告一段落。第二天，老妇人确实又遵守承诺再度来访，她记下了莎丽的姓名和地址，然后交给了她一个信封。
　　“留着这个，”她说，“千万别弄丢了。你每天都看《牛津邮报》吗？”
　　“是的。”
　　“那就继续看吧。每天一定要看人事栏的广告，千万不要错过。当你在广告上看到‘莱得’这个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你就拿着这个信封去洛德银行，把信封交给银行经理，他就会换给你另一个信封；然后你再把那个信封带到广告上的地址。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我听清楚了。但是——”
　　“只是一点不值钱的东西。”老妇人的态度极其慎重。“但也不只值几先令而已，我要把它留在遗嘱中给你，它对我具有莫大的意义。你可以答应我这件事情吗？”
　　“是的，我答应。您实在太好了。”
　　“你发誓？”
　　“我发誓。”
　　这是莎丽最后一次看到她。
　　她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收在抽屉里，只有在她查阅《牛津邮报》人事广告栏的时候才记起这回事。这件事情变成一件毫无意义的仪式，可是她还是继续做。因为一点都不麻烦，也花不了多少时问；有几次她忘记了，以为报纸被烧掉了，心里还很焦虑不安。这整件事情实在很荒唐，太像一则童话故事了，不可能是真的，她得到的惟一结论是：这位老妇人疯了。
　　然后，在一年多以后，这则广告真的出现了：

　　莱得、利兹、魏斯特、摩尔得、柏林。

　　——亚伦·罗谢特律师，玉米市场街193A

　　莎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则广告，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然后她力持镇定地看看手表。商店很快就要午休了，她决定直接去银行。如果整件事纯属玩笑，她可能会像个白痴一样难堪；可是，这是她不得不冒的险，反正她太好奇了，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事情就像老妇人说的那样进行。她那个信封换回了一封更大一包的牛皮纸袋，回到卡尔·费克斯拥挤的街上时，她还感到晕眩，像做梦似的不真实。她直接到广告上刊载的地址去，可是事务所因午休关闭了，她只好稍后再来。
　　她一看到罗谢特先生就不喜欢他。把信封交给他的时候她一点也不信任他。他很有礼貌，很奉承；他问了她的职业，她的家庭，她的收入，最后终于说：
　　“卡尔丝黛小姐，我有一则好消息要告诉你：史耐斯小姐在遗嘱中留了一大笔钱给你。”
　　“你是指那位老妇人——”莎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罗谢特摇摇头说：
　　“我并不了解你和史耐斯小姐认识的经过，不过，事实就是如此。遗产还需要六个月的时间来清算，不过我会尽快通知你。”
　　“可是，这中间一定有某些误会。”莎丽说。
　　“卡尔丝黛小姐，一点误会也没有，这些文件证明了你的继承权力。当然可能还要过一阵子你才能拿到钱，但你若有需要，银行可以先预支一笔钱给你。”
　　“听着，”莎丽绝望地说，”我这一辈子只见过史——史耐斯小姐两次。她到店里来买东西，天哪，你是想告诉我，她来看了一些手帕，可是没有买成，所以她就留了一些钱给我？”
　　罗谢特先生突然摘下眼镜。拿手帕将眼镜片擦干净，再戴回鼻梁上面。
　　“卡尔丝黛小姐，我的委托人生前是一位非常古怪的女士，真的非常古怪。她的行为在常人眼中看来，没有一件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莎丽说，“为什么又要故弄玄虚搞什么信封跟广告呢？她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方式把钱留给我呢？”
　　“瞧，你这就又碰触到她古怪的另一面。是这样的，史耐斯小姐一直都活在害怕被谋杀的恐惧中，几乎快失控了。她采取各种预防措施，过着隔离的生活，甚至防范她自己的仆人和亲戚。所以留钱给陌生人时，她自然也会刻意不让他们事先知道她的安排，这样一来，即使他们有谋杀她的企图，
　　也不会受到诱惑去……怎么说呢，加速进行。”
　　“没错，”莎丽也记起来了，“她告诉我她只是要留给我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她实在是一个怪人，我真替她感到难过，真的。”她停顿了一下。“罗谢特先生，我不是好奇，可是我还是想不通——”
　　“那个信封是做什么用的？非常简单。史耐斯小姐选择将她的钱用秘密信托的方式留下来，那就是说，在遗瞩中我是她指定的继承人，而真正的继承人——像你——再来向我申领遗产。你手上的文件和银行的副本，就是要用来防止我私吞你继承的遗产。”罗谢特先生让自己发出谨慎的笑声。
　　“哦，”莎丽茫然地说，“哦，原来是这样。”
　　她拿起她的手提袋，准备离去，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我得到的遗产有多少？”
　　“大约十万英镑左右，卡尔丝黛小姐。”
　　“我……我恐怕没有听清楚……”
　　罗谢特先生重复了这个数字。莎丽整个人都吓呆了！她做梦也没有梦过这样的事。十万英镑！这是天文数字，不可思议的数字啊！莎丽并不自私，也不想纵容自己，但是在这种时刻，哪个女孩不会想到华服、汽车、旅行等种种享受的美丽远景？总之，莎丽想到了这些。而她本来预期的数目只是一百英镑而已。
　　她再度坐下来，突然升起一种想法：这是个梦。
　　“相当大的一笔财富，”罗谢特先生温和地说，“恭喜你了，卡尔丝黛小姐。当然了，你会需要一个人来替你处理许多事情，可否容我毛遂自荐？”
　　“我……是的，我想可以。你晓得，这对我来说是一大震惊。”


　　莎丽有空，所以那天晚上她去了火车站。

　　在农舍的客厅里，莎丽抬头望着听众。
　　“不晓得我是不是说得太含糊了？”她带着歉意说。
　　“一点也不，”芬恩严肃地说，“有些事情现在已经像水晶般透明了。”
　　“恶棍！”魏克司带着令人意外的道德激情说。
　　凯德根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个情况，郝斯金先生则忙着展现他的魅力。
　　“你如何处理那封信？”芬恩问。
　　“我恐怕把信烧掉了，”莎丽无助地说，“我当时并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哦，”芬恩说，“没关系，还是有办法的。你晓得，我只是想确定一些日期。今天是十月五号……等一下。”
　　他跑到玄关去，打了一通电话，不久就回来了。
　　“我猜得没错。”他说，“我刚刚请《牛津邮报》查了一下档案。史耐斯小姐是在昨天算起的六个月前离开这个悲惨的人世的，也就是今年的四月十四日。”
　　“所以，泰蒂小姐的继承时效在昨天午夜终止。”凯德根插嘴。
　　“没错，是昨天午夜。有意思的是，罗谢特先生的广告本来应该今大才刊登，却在前天就见报了，对不对？”
　　莎丽点头。
　　“事实上，是提早了两天。继续说下去吧，莎丽，我们还没说到重点，对不对？再抽一枝烟。”
　　“谢谢，现在还不要。”莎丽皱皱鼻，“最糟的部分还在后面。我去车站接了泰蒂小姐，我告诉她是罗谢特先生派我去接她的，而她似乎早就料到了，所以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伊佛利路——对了，火车迟到了十分钟，当时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很喜欢泰蒂小姐，她去过许多地方，跟她谈话十分有意思，而且她对儿童之家也很感兴趣。不过，我没跟她提起遗嘱的事。
　　“罗谢特先生的住处是在一家简陋的小玩具店楼上。我们经过楼下的店门，爬上后面的楼梯，遵照他告诉我的指示，进入前面的客厅。那里看起来布满一层厚厚的灰尘，好像没人居住。我们相当惊讶里面居然空无一人，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所以我告诉泰蒂小姐在里面坐一会儿。她的身体不太好，爬那些陡峭的楼梯就把她累坏了。然后，我就到隔璧去敲门。出来的是一位脸上裹着绷带的男人，我根本不认识他，真是吓了一跳。但是，他解释说他出了一点意外，烧到脸了；又说罗谢特先生还没回来。他还为房子的混乱道歉，说罗谢特先生家的水槽破掉了，所以暂时住在这里。然后，他又说罗谢特先生交代他招呼泰蒂小姐，他说他的名字是史考莫。所以，我帮他们引见以后不久就离开了——应该说，我只是假装离开，事实上，我觉得事有蹊跷。我想，大概是一种直觉吧，我觉得应该看着泰蒂小姐平安离开，所以，我故意大声关上店门(它本来就会吱嘎响)，然后在店内等待。当时的情况令人发毛，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只是很焦虑。

　　“所以你就回家，”芬恩平静地插嘴，“这是非常理智的做法。”
　　“我真是个胆小鬼。”莎丽说。
　　“胡说！换作是我，我早就逃出国去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就是这样，我说得乱七八糟的。哦，我想脸上缠着绷带的男人是位医生，他们叫他‘柏林’。你晓得，就是广告里的名字。被你们吓跑的那些人告诉我，他发现了什么事可以洗清我的嫌疑，我才跟他们走的。我记得他很瘦。”
　　芬恩点头。
　　“其它两位呢？”     棒槌学堂·出品
　　“我吓坏了，没注意他们。那个女的又胖又老，那个男的瘦瘦小小的，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夏曼？”凯德根猜道。
　　“或许，”芬恩说，“这解决了柏林、摩尔得和利兹——大概是那个女的，还有莱得你自己，莎丽。只有魏斯特不在场。你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事情的时间吗？”
　　莎丽摇头。
　　“对不起，大约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我走路回家的时候听到午夜点的钟声。”
　　沉默片刻，凯德根问芬恩：“你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芬恩耸耸肩。
　　“显然是罗谢特先生唆使人杀了泰蒂小姐，以便阻止她来申领遗产。她死了以后，尸体就会被处理掉，然后一切便依计划行事。你，莎丽，由你来带她去玩具店，这样即使东窗事发，真正的阴谋参与人也不会遭到牵连，或受到一丝怀疑；然后……”他严肃地微笑，“你也不会起疑，对不对？如果你检举他们，罗谢特先生也会矢口否认他曾经写信给你，否认。在这种状况下，又没有尸体，没有犯罪的主体，没有玩具店，这样案子还能成立吗？能够控告谁呢？用什么罪名？不幸的是，一切都出了差错：一、你留在玩具店内，没有离去；二、凯德根无意中闯了进去，发现了尸体；三、后来又有人看见凯德根到处追着你跑 ，显然想向你打探消息。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能任你自由地跑来跑去，你也必须消失。你也确实差点就消失了。惟一叫我想不通的事情是，罗谢特看见你的时候，为何会吃了一惊，他为何会怀疑是你杀了那个老妇人，这似乎在暗示……不，我不知道他暗示什么。反正，我要回牛津去跟罗谢特先生谈一谈。这次我要先回学校去找一枝枪。” 
　 



第八章　古怪的百万富婆




　　不过，在他实现他的计划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暂时阻碍了他的行动——他们五个人困难地挤进莉莉·克莉丝汀三号。莎丽坐在凯德根的膝盖上，这一点凯德根倒是很乐意的，然后由芬恩开车。他们急速地驶过狭窄的道路，像穿越铁轨般跳过桥梁，只差几寸就险些撞上家畜和行人。他们在班伯力岔路口时为何没撞死那个汽车协会的人，凯德根是无法理解的；他们经过的时候，那个人吓得张口直瞪着他们，根本发不出声音。一路上凯德根用电报式的破碎语句，向莎丽和郝斯金先生简报他们到目前为止对这个案子所知道的一切。
　　“天哪，”他说完以后莎丽惊呼，然后又有点害羞地说，“你相信我告诉你的一切，对不对？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过分，但是——”
　　“亲爱的莎丽，这的确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现在就算你说你是夏绿蒂小姐，我也相信。”
　　“你说的话真好玩。”可是她的话被风声和引擎的隆隆声掩盖了。
　　“什么？”凯德根问。
　　坐在前座的魏克司转过头来，在嘈杂声中他的听力反而变好了：
　　“她说你说的话真好玩。”
　　“是吗？”        棒槌学堂·出品
　　凯德根从来没想过自己说的话会很好玩，这个念头困扰着他。
　　“原谅我冒昧的问一句，”莎丽说，“你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是一个诗人。”
　　“天哪，”莎丽蓦然生起敬佩之心，“我从来没见过诗人。你看起来不像呀。”
　　“我也觉得不像。”
　　“我在学校的时候很喜欢读诗，”莎丽缅怀地说，“有一首我很喜欢，它是这么说的：‘消灭一切，为着一树绿阴下的一个绿意。’我不完全懂它的含意，但是听起来很美。它出自一本书，叫做《中级诗集》……我没有坐痛你吧？”
　　“没有，我喜欢这样。”
　　“做一位诗人一定很有趣，”莎丽沉思道，“没有老板会对你呼来唤去，你不想工作时也没有人能够强迫你。”
　　“如果能赚钱。那倒也无所谓。”凯德根回答。
　　“说下去。你能赚多少钱？”
　　“做诗人所赚的？大约一周两镑。”
　　“天哪，那并不多。大概是因为你还不够重要吧。”
　　“大概是这样吧！”
　　这个回答似乎让莎丽感到很满意，因为她快乐地唱起歌来，直到芬恩的车子一不小心开上人行道，才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小惊喜就是这件小意外后发生的。当他们接近牛津时，商店开始出现，车辆增多，大学生的踪影也越来越多。就在他们接近玛格丽特夫人厅附近转角前，一直在欣赏窗外景色的凯德根突然大声叫芬恩停车，芬恩闻声紧急剎车，险些让紧随在后面的汽车追撞上来；幸亏来车成功地转向闪避了他们，但是他们依然招来一顿恶骂。芬恩扭头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凯德根伸手一指，他们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臂望去——在一百码后面，赫然一家玩具店。
　　“我想是同一家，”凯德根说着冲下车，“事实，几乎可以肯定是……”其它人也跟着下了车，围观在玩具店的橱窗外面。
　　“没错，”凯德根说，“因为我还记得自己想过那个破相的洋娃娃有多丑。”
　　“我也记得它。”莎丽说。
　　“还有我打翻的那盒气球……总之，看起来很像。”
　　凯德根找寻上面的店名，花纹装饰体的退色白字刻着“赫尔斯顿”。
　　他跟芬恩进入玩具店内，里面只有一位红发的肮脏青年在。
　　“午安。先生，”他说，“我能为您效劳吗？给小女娃买娃娃屋？”
　　他方才正在阅读销售手册。
　　“什么小女娃？”芬恩茫然地说。
　　“还是一盒积木或是一些玩具兵？”青年继续演练。
　　凯德根买了一个气球，到店外献给莎丽。
　　“店主人在吗？是艾丽斯·温克渥斯小姐对不对？”芬恩问。
　　“是的，先生。是温克渥斯小姐。不过，先生，她目前恐怕不在。有什么事我能代劳吗？……”
　　“没有，我想见她本人。我猜，你大概没有她的住址吧？”
　　“没有，先生，我没有。我在这工作的时间还不长，我只知道她不住在这里。”
　　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但是在离开前，芬恩又问：
　　“你今天早上开店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
　　“先生，你问得可真巧，因为早上许多东西似乎都移位了。我还以为有小偷进来，可是又没有人闯入的痕迹，也看不出来丢了什么东西……”
　　他们再度回到车上，向圣克里斯托弗学院驶去。
　　“这显然是玩具店的常态，”芬恩说，“虽然不算意外，但是发现温克渥斯女士也拥有这家店实在很有意思。她似乎为这整件事情提供了场地。我猜她就是利兹。”
　　“我们应该好好埋葬丹尼的，”莎丽突然说，“我们不应该把它就这样留在那里。”
　　他们默默驶进圣克里斯托弗的大门。门房帕尔森在他们经过时向他们招手：
　　“警方已经来找凯德根先生三次了，”他忧郁地说，“他们已经开始发火了。芬恩教授，他们去你的房间察看了一下，我叫他们不可以动你的东西。”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这实在是做伪证。”
　　帕尔森嘟哝着又回房去读《每日镜报》。
　　他们穿过两座中院走回芬恩的办公室。
　　“警方找他做什么事？”莎丽小声问芬恩。
　　“色情书刊。”芬恩故作惊人状说。
　　“不，说正经的。”
　　“他在杂货店偷了一些食物，早上我们去查案的时候发生的。”
　　“天哪，真蠢。”
　　芬恩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位访客。原来是“史波得、纳特灵与欧立克纯文学出版社”的发行人史波得先生，一看见他们进来，他立刻紧张地站起来。
　　“哈罗，欧文，”凯德根吃惊地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史波得先生紧张的咳嗽：“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我正好在牛津，所以就来找你谈谈那趟美国的演讲之旅。”
　　凯德根呻吟一声。
　　“让我来引介一下。”他说，“史波得先生，我的出版者。芬恩教授，卡尔丝黛小姐，郝斯金先生，魏克司博士。”
　　“我想这既然是你的母校，大概可以在这儿找到你。”
　　史波得先生转向芬恩说，“请原谅我唐突闯入。”
　　他的表情带着焦虑，稀疏的头发也有点凌乱。他拿出一条手帕擦拭脸部。
　　“真热。”他抱怨。
　　天气当然热，太阳虽然已经打斜，还是散发出炽热的威力。室内的绿色与奶油色装潢看起来很清凉，窗户也都敞开着，可是还是很热。凯德根真想洗个澡。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问史波得先生，倒不是真想知道，而是没话找话说。
　　“昨天晚上。”史波得先生的声音有些狼狈。
　　“哦？”凯德根的兴趣突然升高。“可是，昨天你离开的时候，不是告诉我你要回家去？”
　　史波得先生变得很不高兴，他不断地咳嗽。
　　“我在家的路上打电话回办公室，有个留言要求我立刻赶过来。我是开车来的。我本来想载你一程，可是我打电话去你家时你已经出门了。我现在住在‘令牌与王位’。”
　　他自卫地快快结束了话题，仿佛这样的解释也开脱了一切。
　　芬恩刚刚忙着向一位年长而愁苦的校工吩咐茶点，此刻又回到他凌乱的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一把小小的自动手枪。剎那间所有的谈话都静默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揣测这个行为所暗示的含义。
　　“真抱歉，我必须离开一下，”他说，“但是，这个会谈实在一刻也不能耽搁。你们招呼自己一下。莎丽，我回来以前你千万别乱跑，记住，你现在的处境还是很危险的，要小心那些人。郝斯金先生，一刻也不要让莎丽离开你的视线。”
　　“老师，我发现我的眼睛已经一刻也离不开她了。”
　　郝斯金英勇地说，莎丽则回报他一个顽皮的笑容。
　　凯德根的脑中为了好奇与对茶的渴望，正做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挣扎；结果好奇战胜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宣布。   棒槌学堂·出品
　　“我不要你，”芬恩说，“记住上次的教训。”
　　“可是留在这里，”凯德根争论，“警察会找到我。”(“也是时候了。”芬恩喃喃自语。)“何况，我也很好奇。”
　　“哦，真恼人，”芬恩粗鲁地说，“我可不希望你像个牛仔一样，拿着枪在牛津的大街上胡乱扫射。何况，想想你要是带着枪被逮捕……不要再争辩了，走吧。”
　　芬恩的个性就是这样，所以凯德根没有再多做辩驳就跟着他走了。

　　“避开史波得真好。”他在走向罗谢特的办公室时告诉芬恩。
　　“为什么？”
　　“他要我去美国演讲英国现代诗。”
　　“从来没人邀请我去美国演讲任何事情，”芬恩沮丧地说，“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我若是你，我就会去。”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你觉得莎丽那个女孩怎么样？”
　　“美极了。”
　　“我不是问这个，你这老色鬼。”芬恩有所感地说，“我是问你，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很确定她说的是实话。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想大概是吧。不过我就是有一种猜疑的天性，毕竟，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不是吗？”
　　“太不寻常了，任何正常的人都编不出这种故事。”
　　“是啊，你说得有理。你晓得我想到了——这算是后见之明吧——时间限制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只是必须在泰蒂小姐开始申领遗产继续手续以前，把她解决掉就行了。当然最好是在其它人知道她回到英国之前动手，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在其它地方过夜？到牛津以前有没有拜访过任何人？我猜大概没有，否则一定会留下很多明显的线索；在这种情况下要做掉她就太冒险了。”
　　“你想，尸体究竟到哪里去了？”
　　芬恩耸耸肩。
　　“或许进了火炉，或许是在某人的后院。目前还无法追踪。”
　　他们经过圣麦克教堂，正好在莎丽工作的商店对面，然后穿过玉米市场街，经过克莱仁登旅馆，朝罗谢特的办公室前进。交通状况已经渐趋畅通，凯德根觉得饥肠辘辘，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他也感觉到他在“令牌与王位”喝了太多的啤酒。
　　“我觉得自己好像吉隆修斯，”他沮丧地说，打破漫长的沉默。
　　“吉隆修斯？”
　　“‘这样倒空每个成分……’我是说，反胃。”
　　“没关系，等我们见过罗谢特先生以后，再去富乐喝茶……我们到了。”
　　他们劈劈啪啪爬上布满尘埃的木头阶梯，两旁张贴着运动画报和莫里哀的漫画，画的是已经过世的知识分子。外面办事员坐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们直接走向通往罗谢特私人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凯德根注意到芬恩放在口袋中的手握着枪，他打开玻璃门以后也没有立刻走进去。这间天花板低垂的狭长办公室内也同样唱着空城计，窗边面对玉米市场街的大办公桌前也一样空空如也。一些沉重的卷宗被拖离原来的壁橱。露出墙上一只小保险箱，箱门敞开。夕阳斜斜射进窗内，照亮一间被抛弃的房间。
　　“他一定是畏罪潜逃了。”凯德根毫不感到诧异。
　　“我怀疑。”芬恩说着走进房间。
　　“你们两个把手举起来。”他们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请立刻举起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凯德根回头一瞥，在瞬间看到有个左轮手枪的扳机扣紧着。他立刻举手投降。可是枪声并未响起。
　　“凯德根先生，你刚才这么做实在太笨了。”罗谢特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你应该记得我冒不起一点风险。”
　　他手中的枪有点奇怪，枪身有一条管子穿过洞孔，好像筛子似的。他拿枪的手渗着汗水，但十分稳定。此刻罗谢特先生并未穿着律师行头的深色西装，相反的，他穿着浅灰色的条纹套装。他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黑色眼珠子，像个小心专注的神射手，咪成一条缝。他微秃的头顶上闪着夕照，凯德根此刻才头一次注意到他肥胖的双手仔细修剪了指甲，上面长着一层红色的软毛。
　　“我想，你们早晚会到这儿来，”他继续说，“所以我专程在楼上恭候两位。你们应该会高兴听到我放办事员一天假，我们可以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交谈。请进我的办公室，不要尝试把手放下来；我离你们的距离很适当，这么做是值得的。”
　　他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办公室。凯德根听见他锁上房门的声音。
　　“教授，我必须请你交出你的手枪，请把它丢到地板上……谢谢。凯德根先生，我不得不检查看看你是否……”他的手搜了凯德根的身。
　　“你把我弄痒了，”凯德根说。  棒槌学堂·出品
　　“真抱歉，”罗谢特先生嘲讽地说，“现在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但是，请不要做出任何突兀的动作。你们应该看得出来，我处在非常紧张的状态。请留在门边。”
　　他把芬恩的枪踢到桌旁，再退回到桌后，小心地坐在旋转椅上。然后他把枪放在桌边，但丝毫没有松懈；他们是两个对一个，他可不打算依赖上帝的眷顾。
　　“身为一个电影迷，”他说着，“我很清楚跟你们离得太近的危险性。以现在的距离来讲，我可以射中你们其中一个，还有时间在另一个接近我以前瞄准他。我真的是一个神射手，说出来让你们知道吧，去年，我赢得了在斯德哥尔摩举办的瑞典国际赛冠军。”
　　“这些个人资料虽然出奇的有趣，”芬恩温和地说，“但是并不是我们来访的本意。”
　　“当然不是，”罗谢特先生嘟哝说，“我实在是太不体贴了。事实上，两位先生，自从我接到那个愚蠢的失败报告——他抬高嗓门。“那两个家伙的失手——我就尚未恢复正常。我还不太舒服。”
　　“真令人遗憾。”芬恩说
　　“但是，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赶来，所以我必须等待。你们真的是给我找了很大的麻烦，我必须一了百了地解决你们——那就是说，即使你们并未危害我的安全，我也应该杀掉你们。”
　　“我实在想不出来你如何逃得掉。”
　　“那还有什么问题？第一，你们应该看得出这把枪是消音的；第二，我有地方可以藏匿你们的尸体，等到我逃离法律的追捕范围——”
　　“你应该明白，有朋友知道我们在这里，如果我们没回去他们会起疑心的。”
　　“你们当然有朋友，”罗谢特先生亲切地说，好似在恭维他们，“我并未忽略这一点。他们会收到一个口讯。说你们追踪我去……爱丁堡好了，任何够远的地方都行。”
　　“你自己呢？”

　　“他们当然会受到注意，”罗谢特先生的态度很轻松，“可是你能对他们提出什么控诉？谋杀你们的罪名吗？我才是主嫌犯啊！谋杀泰蒂小姐吗？这个案子如何成立呢？只靠卡尔丝黛那个孩子的证词吗？亲爱的绅士们，警方才不会白痴到发出追捕令呢！我可以说，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回国了。她是搭船在明天中午抵达英国的，然后就直接赶来牛津，没有去其它地方逗留，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至于收票员这类人，即使他们记得她(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位聪明的律师也可以轻易把这个结打死。最后，尸体已经处理掉了，没有任何希望可以找到。不会的，不会的，遗产受益人虽然会经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是他们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是凯德根第一次意识到罗谢特先生是真的打算杀他们灭口；现在他已经跟他们说了这么多，是非杀他们不可了。凯德根突然觉得胃部翻腾。罗谢特先生告诉他们的每句话、每件新的事实，就像是钉子一锤一锤地敲响在他们的棺木上。然而，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就快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两个逻辑在他的脑中挣扎：一个是“我很清醒，因此事情必然要发生”；另一个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瞄了芬恩一眼，他那双蓝眼睛此刻已经找不到一丝常见的天真了；可是，他又看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现在，”罗谢特先生说，“你们当然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就让我来从头说起。在我离开以前，我还有半个钟头，你们也应该听听细节。最前面的部分我就不再重复了，你们晓得史耐斯小姐对她的外甥女泰蒂小姐的观感，你们了解她的古怪性格，你们无疑也发现我是她遗嘱中指定遗产受益人。不过，现在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只是她的秘密信托的一个工具。这种安排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史耐斯小姐经常修改她的遗嘱中的遗产受益人，然而她不断更新遗嘱，对大家来说都是烦不胜烦的一件事；而在秘密信托下，她就可以方便地修改遗嘱。作为她的法律顾问，我自然而然摸透了她心中这份古怪的算计，可是除此而外，我也无能为力。最后的安排是由我做她的保证人，再由我把钱捐给她指定的任何继承人。她拒绝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因为，你们也晓得她很害怕自己会惨遭横死；所以，她怀疑我会找出她的继承人，再怂恿他们谋害她。这种幼稚的心态似乎难以想象，却是事实。在她过世以后，我才会知道这些遗产受益人的名字；等到泰蒂小姐继承权的六个月期限过了以后，我再到《牛津邮报》刊登广告通知他们。然后他们就会带着他们的保证信到银行，去交换一些文件，证明他们的继承权，并确保我不会私自独吞了他们的遗产。我应该补充的一点是，史耐斯小姐非常钟爱爱德华·李尔的作品，所以选择用他的五行诗中的人名来称呼这些遗产受益人。他们就是你在广告中看到的——莱得、利兹、魏斯特、摩尔得和柏林。”
　　(凯德根心想，《过早的埋葬》故事中的英雄是否也是这样活生生倾听着他的棺材被钉锤钉死？)
　　“我依照遗嘱的指示，刊登广告搜寻泰蒂小姐，”罗谢特先生继续说，手枪依旧安然放在桌边。“你们应该明白，当时我还没有犯罪的意图，我只觉得把钱浪费在一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身上真可惜。史耐斯小姐却觉得这是做善事，偿还一些她所亏欠的小善意。我承认我很生气，她居然认为什么都不留给我是理所当然的事。两位绅士，我过去的职业生涯恐怕是经不起仔细检验的；这一点要不是跟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关，我永远也不会去提。”
　　又是一根钉子。      棒槌学堂·出品
　　“六个月期限到期的前三天，我收到泰蒂小姐寄来申领遗产的正式信件，宣告她正在兼程赶回英国。她的信是从德国的丁克斯堡寄来的。一个小时以后，发生了一件事情，才引发了这整个事件。
　　“有位男上来事务所见我，咱们暂时姑且称呼他为柏林好了。他发现我是史耐斯小姐的律师。他有一份她给他的继承证明文件，所以他就跑来问我，他是不是遗嘱受益人。当然。我说我无可奉告。就在这个时候。我过去的历史却被翻出来对付我。
　　“我在美国的时候他也在那儿，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的事，如果这些事情被抖露出来，我将很难继续目前的生活。所以，两位，我不得不告诉他遗嘱的内容和泰蒂小姐的事情。他显然无法容忍这样一笔原本即将到手的巨款，竟然从手中溜走。起先他要求我压下泰蒂小姐的申请，但是我自然要告诉他，这个计谋既可笑也不可行；然后，他又建议胁迫泰蒂小姐自动签字放弃这笔遗产。这个计谋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泰蒂小姐签署的任何文件都必须由遗产受益人在法庭提出，而且签署的过程还会经过严格的调查。可是，在交谈中我想出另一个计划，所以我并未告诉他这些困难。事实上，我假装同意他的做法。
　　“我们安排稍后再进一步讨论，然后他就离开了。接着我就进一步实行我的计划。我打电报给泰蒂小姐，借口有一些法律上的技术性问题需要她来处理，要求她一回到英国就直接来见我；然后我得早两天刊出广告，寻找其它遗产受益人。除了一位以外，他们都在当天来见我。我想，我不需要多费唇舌解释细节，总之，他们之中有两位原是恶名昭彰之徒，贪婪诱使他们成为这项荒唐胁迫行动的共犯，他们同意事成之后拨出一部分遗产来酬谢我。其中一位提供了行动的场地，就是伊佛利路上的商店，临时‘伪装’成玩具店，这样泰蒂小姐离开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在我看来，这出戏只是一出笑剧，同谋者都要戴上面具，避免以后被其它人认出来。我表面上顺从了这项计划，内心却暗暗嘲笑这个愚蠢的计策；因为我一直都晓得，惟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杀了泰蒂小姐。”
 
　 



第九章　坏心的灵媒





　　“有人在对面的房子里被枪打死了。”他回答。“子弹是从这幢房子射击出去的。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警察露出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瞪着芬恩。
　　“嘿，你在开玩笑吧？”他说。
　　“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芬恩执拗地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自己去查证一下。”
　　“我的天啊！”警察说着匆匆忙忙跑向玉米市场街。
　　“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凯德根下了断语，“你就算是抢走这幢大楼他也不会晓得的。”
　　“里面是空的，你这个傻瓜。”
　　芬恩回答，然后消失了。不久他就又回到窗边。
　　“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说，“但是，里面有一个消防逃生出口通向转角的草坪，门被撬开了。天晓得那把步枪在哪里？反正现在我也没有时间去搜索。”
　　“为什么？”凯德根问。
　　芬恩爬出窗户，跳到凯德根旁边的水泥地上。
　　“因为，你这个大笨蛋，我不想被那个警官拦下来录口供，这样就得到警察局去一趟，这一来至少又得耽搁一个钟头。”
　　“可是，现在不该是警方接手的时候了吗？”
　　“是的，”芬恩坦白地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如果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市民，我就应该让他们接手。可是，我刚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市民，我认为这件事情是我们的责任。就算我们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我们已经做了所有的调查工作，冒了所有的危险，我认为我们绝对有权利用我们自己的方法来了结这件事。事实上，我已经热血沸腾了——我也有浪漫的一面，”他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个一事无成的冒险狂，可惜生不逢时。”
　　“胡说八道。”
　　“你可以置身事外，不要管这档子事啊！走啊，赶快跑去向警察报案，反正他们早晚要把你抓进铁笼子里去，因为你偷了那些罐头。”
　　“你似乎忘了我人不舒服。”
　　“好吧，”芬恩故意装做毫不在意，“你爱怎么做随便你，我都无所谓。没有你我也可以查下去。”
　　“你太不可理喻了！”
　　“老朋友。我都了解，别再说下去了。毕竟你是个诗人，这一切是可以料想得到的。”
　　“什么事情可以料想得到？”凯德根愤怒地说。
　　“没有，我没有任何意思。好啦。我得在警察回来以前走掉。”
　　“如果你坚持要表现得像个小孩，我只好被迫跟着你走？”
　　“哦？这样吗？我敢说你跟来只会碍手碍脚。”
　　“才不会。”
　　“到前为止，你只是一个包袱。”
　　“你这样说就太不公平了……小心，那个警察回来了。”
　　这幢建筑背后的巷弄弯弯曲曲，尽头是个市场街，而市场街又与玉米市场街交会，就在罗谢特先生的事务所对面不远处。芬恩和凯德根小心翼翼地从这里钻出来，此刻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警察。
　　“市场。”芬恩简短地说。    棒槌学堂·出品
　　他们匆匆走下街道，转入市场的右边入口。
　　牛津市场很大，位于朗宽街和玉米市场街交叉的右边三角地带。他们在这里可以轻易避开警察的注意，如果他追来的话；不过芬恩认为他暂时还走不开，他等待别人来接替他看罗谢特的事务所才行。市场内有两条通道。通道两旁排列着菜摊子，卖肉、卖菜、卖水果、卖花，他们走下其中一条通道，在擅长讲价的主妇中间穿梭而过。里面的空气洋溢着食物的原始香味，经过外面阳光的曝晒后，进入像仓库般的建筑里，相比之下是清凉多了。
　　“我只是说，”芬恩旧话重提，“这是我们的事情，不是别人的。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个光荣的法律至上年代，个人似乎不必真正为自己而战。但这却让人生被驯服了。事实上，我们还在我们的权利之内行事。我们侦察到一件重案，正在搜查罪犯，警方如果蓄意挡路，那是他们运气不好。”他突然厌倦这些诡辩。“其实，我才不管这是不是在我们的范围之内。这里有家咖啡馆，咱们进去喝杯茶吧。”
　　这家咖啡馆小而粗糙。但是还算干净。凯德根囫囵吞着他的茶，然后又开始对事情发生兴趣。芬恩此刻则离座去找电话。打回自己的办公室找郝斯金先生。
　　“史波得先生离开了，”郝斯金说，“就在你和凯德根离开后不久。我不晓得他哪儿去了，但是他似乎有些不舒服。我是指社交方面的。莎丽和魏克司博士还在这里。”
　　“很好。你应该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罗谢特先生刚刚在我们的眼前被人枪杀了。但是，他说他没有杀害泰蒂小姐。”
　　“我的天啊！”郝斯金先生显然被这个消息吓呆了。“你想，他说的是实话吗？”
　　“我想是吧。他本来打算话一说完就要杀了我们，所以他没理由撒谎。有人拿步枪从对面的房子里朝他开了枪，那个人是被他勒——唉呀，我的天啊！”
　　“你没事吧？”郝斯金先生问。
　　“身体没事，只是脑袋不好。我刚刚想通了一件事，可惜已经太迟了。不过没关系，我稍后再全部告诉你。现在不晓得你能不能帮我寻找一位嫌疑犯的身份——柏林？他是一位医生，而且出奇的瘦。说起来容易，但是找起来可能很棘手。”
　　“我尽力而为。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必须离开莎丽。她说她早在几个钟头前就应该回店里去了。”
　　“她必须留在我的房间里，让魏克司照顾她。只是他在耄耋之年还如此强壮而容易动心。她只好冒这个险了。”
　　“你现在就要回来吗？找到那个人以后我如何跟你联络？”
　　“六点过一刻时我会在‘令牌与王位’的酒吧，打电话到那里给我……”芬恩压低声音开始指示。
　　当他同到桌旁时，凯德根已经用完奶油圆饼，正在吃蛋糕了。
　　“老饕诗人外一章，”芬恩点燃一枝香烟，“你想踢我也无所谓……”他故意为难地说，“不要胡闹，这只是一种修辞。我想大概是衰老蒙蔽了我的头脑。”
　　“什么事？”凯德根满嘴食物。
　　“你实在没有必要一次吃一大口……问题是我们的杀手朋友离开现场以后上哪儿去了？”
　　“上哪儿去了？”
　　“是去罗谢特的事务所。你难道忘了罗谢特的公文包里有可以要了他的命的数据？除非凶手拿到这包资料，否则杀他也是白杀。我兴奋过头了，居然把东西留在那里。”
　　“天啊，”凯德根敬佩地说，“我们本来可以当时就在那里把事情弄清楚的。”
　　“是的，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东西如果没有被凶手拿走，就是在警方的手上。一个附带的问题是：凶手如何带着步枪走来走去？我想枪的体积是不大，大概是一把点二二的，但是他总是必须做点伪装，把它弄得像一个可以藏着枪的高尔夫球袋。”芬恩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去把艾丽斯·温克渥斯小姐找出来。”
　　坐在邻桌的一位妇人起身向他们走来。
　　“你们在说我的名字吗。”她说。

　　凯德根跳了起来，连芬恩也顿时失去镇定。这个情节超过逻辑判断的范围；然而，考虑过一切因素后，艾丽斯·温克渥斯小姐并没有理由不能跟他们在同一家咖啡馆喝茶。在他们看起来，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而在她看来，又何尝不是如此，可是，局外人对这样的巧合是全然无法体会的。
　　她低头注视他们，眼中显然露出非难的表情。她的脸很胖，面带黄黄的蜡色，像月亮一般，还有黑色胡子的痕迹，鼻子扁平，眼小如豆，这种脸颊显然是一个习惯颐指气使的女人所特有的。她的双鬓发白，头上戴着一顶缀着红色和紫色珠子的黑帽。她右手的第四根手指上戴着一枚华丽的大钻戒，身上穿着昂贵但不合身的黑外套和裙子。
　　“你们在说我？”她重复。
　　“坐一下，”芬恩温和地说， “咱们聊一下。”
　　“我无意跟你们坐在一起。”温克渥斯小姐回答，“我猜，你们是凯德根先生和芬恩教授。我的员工告诉我，你们一直在到处打听我。至于你，凯德根先生，你偷了我店里一些杂货。现在既然让我逮到你了，我就要立刻叫警察。告诉他们你在这儿。”
　　芬恩站起来。    棒槌学堂·出品
　　“坐下！”他重复道，这次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温和。
　　“你竟敢威胁——”
　　“你应该知道，昨天晚上有位老妇人被谋杀了，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数据。”
　　“胡说八道，我否认——”
　　“她是在你的房子里面，在你的协助下被杀害的。”芬恩冷酷地说。“你因为她的死亡而得到某些好处。”
　　“你无法证明任何事情——”
　　“正好相反，我能证明的事情很多，罗谢特都说了。他也——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死了。你现在的处境真的很不利，你放好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
　　“我要见我的律师。你们胆敢这样侮辱我，我要告你们毁谤，我要送你们去坐牢——”
　　“咱们别再睁眼说瞎话了。”芬恩直截了当地说。“要叫警察就请便。你也会立刻以共犯的罪名被逮捕，这是说如果你运气好不是以谋杀罪被逮捕的话。”
　　犹豫和恐惧从这个女人贪婪的眼底升起。
　　“然而，”芬恩继续，“你如果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或许还有希望置身事外。我只说‘有可能’，我也不敢保证。现在，请你做选择吧！”
　　突然间，温克渥斯小姐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她掏出一条散发着熏衣草香味的蕾丝手帕，擦拭手心渗出的汗水。
　　“我没有杀她。我们从来都无意加害她。”她突然转头环顾四周。“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　"
　　“我着不出来有何不可。”芬恩说。
　　的确，咖啡馆里面几乎空了，只有一位女服务生倚在门边的柱子上，表情茫然，手中拿着餐巾；老板则笨拙地擦拭着亮晶错的茶壶。
　　“现在，”芬恩简略地说。“回答我的问题吧！”
　　他们期望从温克渥斯小姐的口中问出个完整的故事，但费了好大的工夫，最后才清晰地问出一个梗概。她确认了罗谢特先生的恐吓计划，补充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但是问到她是否知道另外两个男人的身份时，她则摇头。
　　“他们都蒙面，”她说，“我也是。我们用了那个老女人给我们的名字。”
　　“你当初是如何认识史耐斯小姐的？”
　　“我是一个灵媒，一个心灵的灵媒，我有特异功能。那个老女人想要跟死后的世界接触，她很怕死。”她的眼底和嘴角浮现一丝狡猾的神情。“当然了，不是每次想要就可以联系得上，所以，有时候我做了一些安排，以免令她失望。我们得到的当然都是非常令人欣慰的信息，那些只有她喜欢的东西。”
　　“所以，那个可怜而被误导的老太婆留了一大笔钱来酬谢你那些骗人的心灵术。说下去，你拥有伊佛利路和班伯力路上那两家商店，对不对？”
　　“是的。”
　　“是你负责对调东西的吗？”
　　“是的，我开车把班伯力路的玩具载到伊佛利路，这并不太困难。我们把杂货店的商品搬到商店后面，再把玩具放到店里架子上。两家店的遮篷都放下来了，所以从外面看起来根本没有差别。”
　　“你晓得。”芬恩对着凯德根说，“想到这些犯罪狂在深夜对调玩具和杂货，还颇富喜剧性的。我同意罗谢特的看法。没有人可以想得出更幼稚的计谋。”
　　“它奏效了，不是吗，”她恶毒地说，“当你的朋友说起他的宝贝玩具店时，警方并不相信他呀。”
　　“可惜并不持久。一家固定不动的玩具店当然不会令人起疑，可是一家会消失的……妙啊！这个东西可就会自动邀请人来调查了。对了，你怎么晓得凯德根和警方的事？”
　　“是罗谢特先生发现的，他打电话告诉我。”
　　“原来如此。事后谁负责把玩具再搬回去？”
　　“处理尸体的那个人。”
　　“他是——”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诧异地说，“他们抽签决定的。”
　　“什么！”
　　“我告诉过你们，他们抽签决定的。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没人自愿去做，他们只好抽签。”
　　“这下子从喜剧变成闹剧了，”芬恩嘲讽道，“不过，这整件事本来就没有半点理性可言。谁抽到了致命签？”
　　“他们不能说出来，所以我不知道。反正抽到的人必然把玩具一并送回去。我把车子和两家店的钥匙留下来，事后他们把车子停在一个事先说好的地点——早上我找到了；钥匙则会用邮件挂号寄回来的。说定了以后，我就离开了。我不晓得留下来的人是谁。”
　　“那是什么时候？”
　　“我猜我走的时候大概是十二点半。”
　　“哦，”芬恩说着转向凯德根，“你则在半夜一点过后不久闯了进来。你大概把处理尸体的那个家伙吓了一大跳。”
　　“是他吓我一大跳。”凯德根嘟哝地抱怨。
　　他们暂时停止交谈，因为女服务生正好过来把茶点收走，留给他们一张账单。她离开以后，他们才又继续：
　　“参与这件事的有哪些人？”芬恩问。
　　“我、罗谢特先生和那两个叫做摩尔得与柏林的男人。”
　　“他们长什么样子？”    棒槌学堂·出品
　　“其中一位——怎么说，很矮小；另外一位则是瘦骨嶙峋，就是那个我们称呼为柏林的，是个医生。”
　　“好吧。”芬恩把烟灰弹进靠近他的碟子里。“现在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克渥斯小姐郁闷不乐。
　　“我才不要再说了，你们不能强迫我。”
　　“不能了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去警察局，他们一定有办法逼你说的。”
　　“我有权利——”
　　“在正常的社会里，任何罪犯都没有权利可言。”凯德根从来没看过芬恩如此强悍；这是他的性格中崭新而陌生的一面，或者这只是他故意装出来的姿态？“你想，在你们想出那个肮脏的计谋来杀害一位重听无助的老妇人以后，还有谁会理会你的权利？你最好想清楚一点，不要做无谓的尝试。”
　　温克渥斯小姐拿起手帕，在她扁平的鼻子上擤了一把鼻涕。
　　“我们本来并不打算谋杀她的。”她说。
　　“你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有此打算。”
　　“我告诉你了，那个人不是我！”妇人提高音量，引来咖啡馆主人的侧目。
　　“我自己会判断，”芬恩说，“如果你不想让全世界知道，就小声一点。”
　　“我……我……你不会让我卷进这个麻烦的漩涡吧？我根本无意伤人，我们本来根本不想伤害她。”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好像中毒了一般。“我……我想我们布置好店里的时候大约十点过一刻，然后我们就全部上楼了。罗谢特先生、摩尔得跟我进入后面的房间，代号叫做柏林的男子则留下来见那位老妇人。他的脸上裹着绷带，以免日后被人认出。罗谢特先生是整件事情的负责人。他发号施令，告诉我们该做些什么。怎么做；我们则付钱酬谢他给我们的帮助。”
　　在问忆中，凯德根重回那间幽暗丑陋的小商店：铺上油毡的走道和他放手电筒的摇晃桌子，后面两间卧房，前面两间起居室；陡峭狭窄没有铺地毯的楼梯；灰尘的气味和手指尖的沙砾感；拉上窗帘的窗户，廉价的餐具和扶手皮椅；闷热的空气和血腥的气味，以及躺在地板上的尸体那张紫黑色浮肿的脸……
　　“然后，年轻女孩将老妇人带来后就离开了——至少当时我们以为她离开了。我们听到叫做柏林的男子跟老妇人谈了一会儿，接着他就回来找我们；然后罗谢特先生说他需要踉老妇人说些话，要我们等一下。我觉得怪怪的，因为他并没有戴上面具，可是，当时我并没有说什么。他出去以前告诉我们最好分开在不同的房间等待。叫摩尔得的男户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喝了不少酒，态度一直很不好——可是另一个人叫他安静点，听命行事就好，他说，他已经跟罗谢特先生讨论过这件事情，这对计划来说足必要的。我觉得罗谢特先生似乎有点吃惊，不过他还是点了头。柏林进入前面的另一间起居室，我留在原来的卧房，摩尔得则进入另一间卧房。然后，过了不久柏林进来我这个房间；再过一会儿，罗谢特先生——”
　　“等一等，”芬恩插嘴。“这段时间罗谢特都在哪里？”
　　“他跟那个妇人在一起，我看着他进去的。”
　　“他出来的时候她还活着吗？”
　　“是的，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别人进去？”
　　“没有，我的房门是开着的，我看得见。”
　　“他出来的时候就直接到你的房里来？”
　　“对。他告诉我和柏林他打算吓吓她。然后他和柏林为了某件事起了争执，我告诉他们如果不关上房门她会听见的。所以他们就把门关上了。”
　　“那一定是夏曼下的手。”凯德根插嘴。
　　“等一下，”芬恩说，“他们在争执什么？”
　　“是法律方面的事，跟目击证人有关，我听不懂。五分钟后，另外那个人——摩尔得——进来告诉我们，他觉得有人在窥伺，我们最好静一静。我们照做了。我担心会不会是老妇人乘机逃走了。罗谢特先生低声说不会，因为她尚未被吓到，他只告诉她要准备一些文件请她签字，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们保持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记得最后钟声响了。差一刻就十二点了。后来罗谢特先生和柏林又吵了起来，说摩尔得只是伪报，制造紧张。罗谢特先生给摩尔得一把枪和一些法律文件，吩咐他进去执行。”
　　“再等一下！自从摩尔得进来告诉你们有人在窥探，你们就一直都一起待在里面？”
　　“是的。”
　　“没有人离开过，即使只是一下子？”
　　“没有。”
　　“你觉得你们大约在里面等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
　　“好的。继续。”
　　“他们似乎选定要摩尔得去下手。他说，等他需要我们的时候再来叫我们，然后他就出去了。但是一分钟后他就回来说，老妇人那间房间没有灯光，有人把电灯泡拿走了，他在四处寻找蜡烛的时候绊到了躺在地板上的她，我们带着手电筒回去查看，她已经死了，颈上缠着一条绳子，脸色发紫。叫做柏林的那个人说他是医生，所以蹲下去看看。罗谢特先生的脸似乎都吓白了，他说一定是外面的人进来下手的，我们最好到楼下的商店察看一下。我们下去的时候看到了藏在上面的女孩。罗谢特先生带她上来看了尸体，说了一些话恐吓她，然后就打发她走了。我们并不喜欢他的处置，是他说我们都戴上了面具，她认不出我们的；何况为了她自己的利益着想，她也会守口如瓶的。柏林看完了尸体站起来，他怪异地看着我们，突然说：‘别傻了，还有谁会下手？事情如果暴露的话，你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的。’然后摩尔得说：‘我们必须守口如瓶。’我同意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决定抽签，看看应该由谁来处理尸体。”

　　“对。”
　　“比方说，没有火灾逃生吗？”
　　“没有。我的想法是，”妇人突然说，“是那个女孩下的手。”
　　“到目前为止，根据我们的推论这是很有可能的。”芬恩承认。“只是……”他向凯德根说：“如果她真的做了这件事。那么她就不会那么坦然地告诉我们所有的事情。这种虚张声势需要极大的勇气，何况她根本没有必要说什么。我们再看看吧。”他瞄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五点二十，我们该走了。我想回去看一下莎丽是否无恙，再去‘令牌与王位’等待郝斯金先生的消息。我们必须绕道回去，如果刚才那个警察已完成他的工作的话，现在牛津的警察至少有一半正在到处寻找我们。”他站了起来。
　　“嘿，”妇人着急地说，“你会替我保密吧，会不会？”
　　“天啊，当然不会，”芬恩的诙谐本性似乎又恢复了，“你的证词太重要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替你保密吧？”
　　“你这个混蛋，”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别说脏话，”芬恩仁慈地说，“别骂脏话。对了，你也别想要离开牛津。你早晚会被逮到的。午安。”
　　“你听我说——”
　　“再见。” 
　 



第十章　中断的研讨会




　　阳光已经不再直接照射进新学院的房间，因此里面清凉宜人。挂在壁炉上方15世纪意大利俩家乌切罗的《殉教图》几乎已经完全陷入阴影之中，初版古书毫不夸耀地排列在书架上。扶手沙发既软又舒服，每张都附有铜制的烟灰缸，桃花心木餐具架上则放着亮晶晶的玻璃瓶和玻璃杯。房间的主人安竹·巴纳比先生轻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拿着一杯马地拉白葡萄酒，吃着冰淇淋蛋糕，不屑地听着群集在他房中的大学生高谈阔论。他暗忖，这些庆祝复辟【注】的茶酒聚会本来是很圆满的，可惜有些人去河里耗尽精力回来后没有梳洗整齐就来参加这个聚会。现在这一想他才发现，有些人似乎是不请自来的，有些人他甚至从来都没见过。他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的不悦。他盯着一位站在旁边狼吞虎咽着奶油圆饼的多发青年，然后倾身仿佛要向他传递秘密似的附耳说：“你是什么人？”

　　【注】指1660年英国王政复辟。

　　“哦，对了。”青年说，“我是跟雷比特一起来的，你晓得，他说你不会介意的。”
　　“雷比特？”      棒槌学堂·出品
　　巴纳比先生似乎想不起来雷比特是什么人。
　　“是的，瞧，就是那边那个家伙，一头乱发的那个。”
　　“哦。”
　　巴纳比先生还是想不起雷比特的身份。
　　“我是说，希望没有关系，你晓得，”头发茂盛的青年说，“就这样闯进来。”
　　“当然，”巴纳比先生回答，“欢迎欢迎。”
　　“这雪利酒真是好喝极了。”
　　青年说的是杯中的马地拉白葡萄酒。巴纳比先生走开的时候露出和气的笑容。
　　另一位同巴纳比先生一样优雅的年轻人向主人靠近。
　　“安竹，”他说，“这些糟糕的家伙是些什么人？他们都在谈论划船的事。”
　　“我知道，查尔斯，还不就是追撞那类的话题。我看我最好学习那些骨相学者，赶紧关闭外门谢绝会客，否则我们这里会变成划船族的天下。瞧！”巴纳比先生突然大吃一惊，“又进来了一位。”
　　可是他很快就露出笑容，因为刚进来的人，是除了美色外从来不沉迷于任何运动的郝斯金先生。他充满歉意地从高谈阔论的人群中挤过来，面对巴纳比先生的时候，他忧郁的脸上闪过瞬间的笑容。
　　“安东尼，真高兴见到你。”巴纳比先生愉快地招呼他。“真抱歉屋子挤满了这些运动员。他们是不请自来的。你想喝什么？”
　　“查尔斯喝的是什么？”
　　“哦，醚和生奶，或是某种可怕的化学物。你是了解查尔斯的，这个可怜的家伙就是无法明白浪漫的颓废已经过时了，还不断地写诗，且老写些可怕的东西，来杯白葡萄酒如何？”
　　郝斯金先生拿到白葡萄酒后开口道：
　　“安竹，”他说，“你对牛津的医生熟不熟？”
　　“老天爷，你该不是生病了吧，安东尼？”
　　“没有，我的身体好得很。我只是要帮芬恩调查一个人的身份。”
　　“帮芬恩？我知道了，又有人犯下了恐怖的罪行。”巴纳比先生深感兴趣地说。“可是我生病的时候都去伦敦看医生。不晓得该去问谁才好……有了，问高尔准没错。”
　　“高尔？”
　　“一个忧郁的威尔斯人，安东尼，他是信耶稣的。他住在圣井，离这儿只有几英里路。他看过方圆几英里以内所有的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找他。我极乐于逃开这个宴会。”
　　“你真好。”
　　“胡说，我是很自私的。现在就走吧，先把你的酒喝完。”
　　他们从层层人群中穿梭出去，巴纳比先生还一路说着没有必要的“抱歉”、“对不起”等客套话。校园的第二道门卫将他们带到圣井，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就来到高尔先生的住处，一路上巴纳比都说个不停。高尔先生斜躺着的住处，可能是自从法国喜剧作家莫里哀以后少见的忧郁症患者之家。屋子里塞满了瓶瓶罐罐、卫生纸、药罐子和咽喉喷雾器；紧闭的门窗让屋内闷热难熬，低垂的窗帘只许少量的光线透进来。不过，在昏暗的光线中，还是看得出高尔先生的脸色出奇地健康。
　　“你瞧，我又生病了。”他们一进门高尔就如此告诉他们。“在快发高烧的关头，我是不需要访客的。”
　　“亲爱的，你看起来太虚弱了。”巴纳比先生说。高尔先生脸上浮现出幽灵般愉快的神情。“我很确定你可能随时要去另一个世界了。这位是郝斯金先生，我特地带他来见你。”
　　“在这种时刻，我们实在是不应该来打搅你。”
　　郝斯金的语气中带着参加葬礼的味道。高尔先生从床上伸出一只无力的手来和他握手。
　　“可怜的病人，我给你买了一些水果来，”巴纳比先生说，他的即席表演潜力惊人。“可是因为一时不小心，却被我自己吃光了。”
　　“注意，我是不能吃水果的，”高尔先生说，“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好意。我这个可怜的病人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你认不认识一位牛津的医生？”郝斯金先生问，“他奇瘦无比！”
　　“哦，医生啊？小心，他们都是蒙古大夫，每一个我都认识。我向你保证，他们的银行存款比他们的成就还大。我对这些医生没有幻想，你说的那一位是最糟的——他对任何疾病的处方都是‘涤罪’。我建议你别去看他。”
　　“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宇是韩佛林。韩佛林医师，他是一位心脏科专家。不过你千万别去看他，他很糟的。你瞧，我说得人都累了。”
　　“你确实是累了，”郝斯金先生安慰人似的说，“我们这就走了。叫做韩佛林。是不是？”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巴纳比先生说，“试着睡一觉。我会告诉你的房东，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你。”
　　“出去时请把门带上，”高尔先生说，“每次没关好它就会嘎嘎作响，而我的头就会隐隐作痛。”
　　他在床上翻个身。暗示会谈时间结束。郝斯金先生和巴纳比先生也就此告辞。“咱们的高尔，”回到街上后巴纳比先生又开口，“他靠这些可怕的药物竟然还活得好好的。不过，你总算问到你要的资料，不是吗，安东尼？”
　　“是啊，”郝斯金踌躇不定地站着，“我想我最好还是去拜访一下这位韩佛林。不过我想找一些人陪我去，他可能会使坏。”
　　“天啊，太可怕了，”巴纳比先生虽然如此回答，口气上并未真正显出怯意，“安东尼，你真勇敢，让我陪你去吧。”
　　“好吧，我们也可以回你那里去找些帮手。”
　　“需要吗？”巴纳比先生似乎有些失望，“不过，我想碰上谋杀这种事件时，还是腕力管用。我们先拿电话簿查那个人的住址再回去招兵买马；他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真好玩。我认识一些很厉害的人。”
　　这一回巴纳比先生可不是虚张卢势。他确实认识一些厉害的高手这。此人最爱凑热闹喝酒，只要有酒喝，一呼即来。结果证明巴纳比是位最佳主持人——自己像一位征兵官，而安东尼则像一位伟大的编剧家——在瞬间编出了恐怖、不可思议的情节。招来十二位兴致勃勃的人手后，郝斯金先生向他们暗示了事涉谋杀及年轻少女受困的信息，他们都纷纷雀跃不已。他们发现韩佛林医师就住在伍德斯克路上的雷德克里夫医院附近。这群深受巴纳比先生的白葡萄酒鼓舞的热闹人群也就上路了。韩佛林医师丝毫不知道危机即将降临，依然文风不动地坐在他的诊疗室内凝视窗外。
　　芬恩和凯德根在未曾遭遇何阻碍的情况下，顺利地回到圣克里斯托弗学院。警方搜索凯德根的行动似乎暂时放弃了，也可能是，被告知罗谢特先生遭谋杀的那个警察尚未查出他们的身份。总之，他们返抵校门时，门卫并未告诉他们进一步的搜索消息。
　　“魏克司和莎丽大概在玩纸牌游戏，”他们爬上楼梯回办公室的路上，芬恩如此说，然后他又严肃地补充，“我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
　　他们是平安无事，不过莎丽显然还在忧虑下午没回店里上班的事。魏克司找到芬恩的威士忌，已经喝得醉醺醺睡着了。不过，现在却又被突然响起的刺耳电话铃声吵醒。芬恩接了电话。警政署长不悦的声音从电话彼端传来。
　　“原来你在这里，”对方说。“你到底想做干什么？就我所知，你和那个疯子凯德根刚刚目睹了一桩谋杀案，然后又逃走了。”
　　“哈，哈，”芬恩毫不同情地说，“从一开始你就应该听我的。”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棒槌学堂·出品
　　“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的白痴电话浪费我的时间，我早就找出凶手了。有没有在尸体旁边找到一个公文包？”
　　“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没有，没有公文包。”
　　“我猜也不会找到，”芬恩沉着地说，“罗谢特遇害的消息传出去了没有？”
　　“没有。”
　　“确定？”
　　“我当然确定。他们明天才会发布消息，只有你和凯德根那个疯子以及警方知道此事。现在你听我说。我要进城，我要见你。留在原处，听到没有？你应该被关起来，还有你那个宝贝朋友也是。我受够了，我可没排除是你杀死这个律师的可能性。”
　　“我一直在想说你的以牙还牙——”
　　喀的一声，警政署长挂断了电话。
　　“火在绞盘中燃烧，”芬恩放下了听筒时愉快地唱起歌来，“火在最深处燃烧。所以，男孩，提一桶水，有火——对了，莎丽，我猜你躲在那家店里的时候，没有人进出吧？”
　　“没有。”
　　“你确定？”
　　“绝对确定。若是有任何人进出，我早就吓呆了。”
　　“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魏克司试着说，“你不会绝口不说吧，大侦探？”
　　“罗谢特先生，”芬恩白了魏克司一眼，“已经得到报应。我们对那家店里发生的事略知一二，但还不足以猜出是谁杀了泰蒂小姐。罗谢特原想杀了她，却慢了一步，其它人则计划吓吓她，要她签字放弃遗产。我们也见到玩具店的主人，刁蛮极了。”
　　“郝斯金先生去找那个医师了。”莎丽说。
　　“是的。史波得先生为何离开？”
　　“不晓得。我猜他大概另有约会或是有事吧，他喝完了茶就走了。”
　　“没有别的事？没有访客或电话吗？”
　　“一位大学生留了一篇论文给你。我读了一遍，叫做——”莎丽皱着迷人的额头，“《葛汪爵士对阿诺之(恩波德克雷兹论埃特纳)的影响》。”
　　“乖乖，”芬恩呻吟一声。“那一定是赖金，他老是不屈不挠地研究着与全世界毫无关联的书物。不过，此刻我们无暇管这件事，我在五点四十五分还有一门《哈姆雷特》研讨会的课，现在就快到了。要不是警方要过来，我本来是要取消这门课的。”他啪的猛然弹响手指。“我有主意了。”
　　“愿上帝保佑我们。”魏克司若有所思地说。
　　“莉莉·克莉丝汀三号还在外面，对不对？”芬恩问凯德根。凯德根不解地点点头。
　　“好，现在我们都去参加研讨会；你除外，魏克司。”他匆促地补充。
　　“我也要去。”魏克司意志坚定地说。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烦人？”芬恩恼怒地说，“甩都甩不掉。”
　　“让他跟来嘛，芬恩教授，”莎丽恳求，“他一直都表现得很贴心。”
　　“很贴心？”芬恩讽刺地重复一遍。
　　可是他别无选择，只好风度不佳地屈服。他从柜子里取出帽子和风衣，所有人鱼贯而出。凯德根猜不透芬恩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但是谜底很快就揭晓了。
　　芬恩的研讨会教室是小型的，平常就是属于古典课程的教室，墙上挂着色彩微暗的图画，一端是4世纪希腊雕刻家普雷克西特雷斯所刻的赫米斯【注】雕像照，另一端是爱神阿美洛黛娣。男学生无聊的时候总习惯盯着这幅图画。讲台桌上放着残破不堪的初版书，二十名左右的大学生坐在木板凳上；正在闲聊的女生都穿着大学袍，未穿袍子的男学生则心不在焉地瞧着女生。他们的教科书和笔记本则散放在书桌上。

　　【注】希腊神话中司字艺、辩论之神。

　　芬恩带着其它人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步上讲台凝望学生片刻才开口：
　　“今天晚上，我所面临的难题是，必须跟各位讨论英国著名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或许我应该说这可能将是我的难题，因为，现在我并不打算做这件事情。你们可能还记得，剧中同名主角曾经说过，果断的本质经常在思想的苍白影响下发育不良，此外，在重大关头冒险，往往反而造成失误，失去行动的意义。简单地说，虽然比较不精确——请牢记，不精确的诗就不算诗——这表示我将‘省去饶舌，直切要害’。在两位先生的协助下，开门见山正是我打算做的事。”
　　“不精确的诗就不算诗”，女学生在书本上抄下这句话。
　　“各位女士先生，”芬恩戏剧化地宣布，“警方正在通缉我。”
　　每个人闻言都表现出高度的兴趣。
　　“倒不是因为我犯了任何罪，只是因为他们太无知了，所以不知道我正在追查一个冷血残酷的谋杀案凶手。”
　　说到这儿，后面传来几声喝彩，芬恩鞠了一个躬。
　　“谢谢。我想首先我应该向你们介绍这几位。”他厌恶地环视四周。“这位看起来脏兮兮的先生，是著名的诗人凯德根先生。”
　　下面响起大声而尴尬的喝彩。
　　“这位是魏克司博士，他是本校建校挖地基时被挖掘出来的。”
　　更多喝彩，也更大声。(“是牛津大学图书馆的地基。”魏克司仁慈地说)“这位迷人的小姐是莎丽。”
　　男学生中传来大声的喝彩，有人大叫“电话号码！”莎丽害羞地莞尔一笑。
　　“他们就是我的同伴，”芬恩简洁地说，“也可以说是我的盟友。”
　　“切入正题吧，”魏克司突然插嘴，“我们没时间在这里待一整个晚上，等你做结论。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别吵，魏克司，”芬恩不悦地说，“我就要说到正题了……史考特先生！”
　　他呼叫坐在教室后面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是的，先生？”史考特先生说着站了起来。
　　“你会开车吗？史考特先生？”
　　“会，先生。”
　　“史考特先生，你愿意牺牲晚餐时间来假扮我吗？”
　　“乐意之至，先生。”
　　“史考特先生，你将会耗费很多力气。”
　　“我有无穷的精力，先生。”    棒槌学堂·出品
　　“很好，勇气可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你乔装的是一个想要伪装的我。”芬恩从袋里掏出一副墨镜。“请你戴上这个，还有我的帽子和风衣。”
　　史考特先生遵照他的指示做了。他预演似的在教室吧来回走了一圈，在一段距离之外看来还唬得了人。芬恩赞许地点点头。
　　“现在，我们还需要一位来乔装凯德根先生，”他宣布，“毕维司先生，你的高度差不多。不过，你也需要帽子、风衣和墨镜。”他思索了一下。“亲爱的莎丽，可不可以麻烦你去我的办公室跑一趟？帽子和风衣在我的衣柜里，哪一件都可以；至于墨镜则放在我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还要不要一撮假胡子呢……或许不必。”
　　莎丽接获指示立刻就跑出去了。
　　“现在，两位，我要你们这么做。警方很快就会到这儿来搜捕我跟凯德根先生，你们认得我的车子吧？”
　　“绝对认得，先生。”
　　“我了解。车子就停在学校大门边，没上锁。等警方一出现，我要你们立刻上车，尽可能快地将车子开得远远的。时间一定要算得刚刚好，这样你们才能将警方引开，又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你要我们将他们引开，先生？”史考特说。
　　“没错。将他们带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越远越好。这点就要靠你们自己的头脑了。油箱里头还有足够的汽油，莉莉·克莉丝汀三号又跑得很快。绝对不能让他们追上你们，以免他们发现你们并不是我们。”
　　“我想这一招可能行不通。”毕维司的回答显示他已有些概念。
　　“行得通的，”芬恩自信满满地回答，“因为没人想得到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我应该补充的一点是，我会支付超速的罚单，并且解决你们碰到的任何麻烦。我希望今天晚上可以澄清一切，但是目前我必须将警方支开。好啦，你们够勇敢吗？”
　　史考特先生与毕维司先生互望了一眼，然后点点头。莎丽带回了帽子、风衣和墨镜，又帮助毕维司先生乔装妥当。
　　“他看起来不像我。”凯德根说。
　　“他看起来跟你真的很像，”芬恩说，“同样拖拖拉拉、鬼鬼祟祟的步伐。各位女士与先生，感谢你们专心听讲。这堂课就到此为止。下一次，”他突然想起他的责任，又补充道：“我们再回到《哈姆雷特》来讨论它的出处，尤其是已经不存在的早期版本。你们将会发现一个疯狂、悬疑的绝妙领域……现在，如果一切都准备好了……”
　　着了迷的大学生这才像魔咒解除般兴奋地边讨论边离去。史考特先生和毕维司先生低声商量着，也出发去进行他们的任务。
　　“我不太欣赏她的身材，”莎丽检视着爱神的画像说。
　　“咱们都上塔楼去，”芬恩说，“那儿有个窗子可以让我们观赏待会儿即将发生的事。”
　　他们并未等太久。一辆黑色的警车就出现了，从车上下来的正是胡灰发白的警政署长，还有一位警官和一位警员。他们看起来十分严肃，来意不善。史考特先生和毕维司先生等待他们走向大门。才从附近的侧门冲上莉莉·克莉丝汀三号，有一瞬间凯德根真怕车子无法及时发动，可是不久车子就轰隆一声地向伍德斯克路冲出去；可惜他们并不知道，韩佛林先生此刻也正在那儿与他的命运纠缠。车声吸引了正要步入大门的警政署长的注意力。
　　“他们往那边跑了！”他愤怒地大叫。“赶快去追他们，你们这些笨蛋！”他们三人慌慌张张地赶回警车旁边，不久警车也开走了。
　　芬恩松了一口气。
　　“可怜的朋友，”他说，“现在我们大概可以享受片刻的宁静了。大家走吧，咱们去‘令牌与王位’酒吧，我还要去等待郝斯金先生的消息。”

　　只要是麦酒成河、精神食粮不虞匮乏的年代，“令牌与王位”酒吧总在下午五点半就开始营业。芬恩、莎丽、凯德根和魏克司抵达的时候，时间恰恰好是六点整。除了戴眼镜的长颈青年坐在角落里读完他的《梦魇古宅》，在这座哥特式建筑中的另外一名酒客是夏曼先生，也是如今他们所熟悉的摩尔得。他还是一口兔宝宝龅牙。穿戴着厚重的衣帽，仿佛自他们上街去找寻蓝眼女孩以来，他始终没动过似的。他们进酒吧时他还向他们招手，可是一见到莎丽，他立刻缩回座位上，脸上突然颤抖，露出害怕的神情。
　　“你正是我想见的人，”芬恩亲切地走向他。“理查德德，给我们大家叫点饮料好吗？”他倾身向夏曼先生。“啊，夏曼先生，我相信你记得卡尔丝黛小姐，你的共同继承人，昨夜你们才在伊佛利路见过？”
　　夏曼先生舔舔干燥的嘴唇：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来，来。”芬恩为莎丽拉了一把椅子，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魏克司则在吧台帮凯德根端饮料。“自从上次见过你以后，我们发现很多事情，实在太多了。你也不必再假装。罗谢特已经都说了，温克渥斯小姐也说了。”芬恩露出一个邪恶的表情。“现在该你说话了。”
　　“我告诉过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位小姐。现在，离我远一点。”
　　“事实上，温克渥斯小姐——也就是你所知道的利兹——告诉我们她看见你杀死了泰蒂小姐。”
　　夏曼先生恐慌起来。
　　“说谎！”他大叫。
　　“可是你知道她被杀害了，对不对？”芬恩温和地指出。“这表示你在场。”
　　“我——”
　　“我们来听听你的说法，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最好说实话，因为我们有办法查证。”
　　“你别想从我的口中问出一个字。”
　　“会的，我们会的。”芬恩沉着地说。“事实上，我们会问出很多字。”魏克司和凯德根端着啤酒、威士忌和给莎丽的苏打水回来，芬恩暂停了一下才又开口：
　　“说下去，夏曼先生？”
　　可是夏曼先生却又重拾信心，他的脸上显露出笑容。
　　“你又不是警方，”他说，“你没有权利问我问题。”
　　“既然如此，我们就带你去警察局，让他们来询问你。”
　　“你没有权利带我去任何地方。”
　　“事实上，我们有。每位市民都有权利和义务逮捕犯下重罪的罪犯。你晓得，密谋谋杀就是这样的重罪。”芬恩绽露出迷人的笑容。
　　“你证明啊。”夏曼先生简洁地说。
　　芬恩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谈到谋杀，我们就必须把人道、感情放一边，对不对？这在美国可是三级罪。在这种案件中，人人都会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维护正义。”
　　夏曼先生的红眼中现出恐惧的神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可以把你带到任何地方，好好折磨你一下。”
　　夏曼先生开始起身离开座椅。一直小心注意这段对话的凯德根出其不意地重重踢了他的胫骨一脚。他惊呼了一声，又马上把声音吞了回去。
　　“嘿，你——”夏曼先生恶毒地说。
　　“你要不要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事？”芬恩说。
　　夏曼先生思索了一下。     棒槌学堂·出品
　　“在威胁下做出的任何供词在法庭上是无效的，”他说，“没有半个灵魂可以证明我介入任何阴谋事件。好，我告诉你们，你们爱怎么想都可以。”
　　“这才讲理嘛。”
　　有些人走进酒馆，夏曼先生压低了嗓门。
　　“我去店里帮忙搬玩具——你们既然如此聪明，当然知道原因。然后我们就等待那位妇人的出现。她抵达之后。罗谢特先生把我们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里，然后他自己先跟她聊了一会儿。接着其它三个人聚在一起，罗谢特、柏林和那个女的。不久以后我听见有人在店里走来走去，所以我就去警告他们。我们保持片刻的沉默，然后我进去看那个女的，却发现灯光熄灭了，那个女的也死了。就是这样。爱怎么想随便你们，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我会矢口否认到底。”
　　“真是睁眼说瞎话，”芬恩说，“荒谬之至。好吧，不过。这还是很有帮助。你有没有负责处理尸体，然后又打昏凯德根？”
　　“没有，我没有，大概是罗谢特或是柏林做的。现在你们走吧。别来烦我。”
　　夏曼先生用他的脏手摸摸他稀疏的眉毛。
　　一位小弟走进酒吧。
　　“爱略特先生的电话！”他高声广播，“爱略特先生？”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芬恩竟然回答“我是”，然后起身走出去。众人的眼光都盯着他。在电话亭中，他跟上气不接下气的郝斯金先生通话，他平常的沉着也被搅乱了。
 
　 



第十一章　神经过敏的医师





　　就在公园南路尽头韩佛林医师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只能说是盲目慌张的结果。无疑的他希望快快甩掉追兵，却身陷梦魇之中，不管怎么样，正当芬恩(非常不恰当地)浪费力气吟咏“然而，在不疾不徐地追逐，镇定的步伐，从容的速度，庄严的紧迫中……”时，韩佛林却跑进通往帕森乐园的小巷，将自行车一丢，扔了六便士给门房，便消失在里面。后头的追兵见状，迸出一阵胜利的呼啸。
　　在这里必须解释一下。虽然牛津是世界上少有的文明都市，它仍给予居民一项在洗澡时行使的便利，那就是裸身；虽然文明人对于肉体的认知有其基本的错误，澡房还是做了一些适当的隔离。帕森乐园是专为男人而设的，它拥有一大片宽阔的绿色草坪，四周围上栅栏，有一些像马房似的澡房，向下通往贯穿一座小岛的河流。年轻的小姐们必须绕道而行，否则就只有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忍受淫秽的攻击。河流的另一边是淑女乐园，专供女性使用，不过，不晓得她们是否做了充分的运用。总之，这一点与本文无关。要注意的重点是，帕森乐园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大门，一个是河流，这充分说明了韩佛林医师的追兵为何会如此雀跃不已了。
　　第一位赶到的确实是巴纳比先生。他一跳下自行车，就将一英镑钞票牢牢塞进门房的手里，并丢下一句话：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让每个人都进来。”
　　不过，他这么说还是太乐观了点，光凭他一句话还是无法说服门房让莎丽进去，她仍被迫留在门外，脸上露出一副被遗弃、被人拒之门外的可怜模样。凯德根是当中最后进去的一个，他答应尽快回来告诉她最新的消息。这天傍晚很暖和，不少人在嬉水，或是在河岸边溜达，韩佛林医师的闯入打破了他们的宁静。有个老人真的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吓得连忙躲回他的澡房去。这个医师犹豫不决地愣了片刻，拼命环顾四周，然后就跑向对面的围墙开始爬篱笆。巴纳比先生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了。韩佛林看来相当无助，再度落在富有弹性的绿色草坪上，紧接着冲向系在跳板上的平底船。跟船夫挣扎片刻后，他上了船，努力将船推离岸边；可是，这一刻，追兵的前锋已经赶到，一切已太迟了。仿佛一个作恶多端的灵魂行将坠入地狱，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吼叫与挣扎中，韩佛林就在目瞪口呆的沐浴者面前被拉上了岸。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听见莎丽在门外的巷子里喊救命。因为很不幸的，被遗忘的“岩石女妖”和”大漩涡”尾随而至，追上了她。凯德根逮住韩佛林医师并且派人看管后，立刻又带一队人马去解救她。接下米的打斗快速、激烈而具关键性，惟一受伤的只有“岩石女妖”、“大漩涡”和凯德根本人，他的下巴被自己人赏了一拳，险些被击昏。最后，“岩石女妖”和”大漩涡”半被举起半被拖进帕森乐园(门房又接下巴纳比先生的一英镑金币和深具默契的眼神)，然后在众人的胜利欢呼声和他们自己凶狠的诅咒声中，被抛进河里。一旦落水，他们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主要是因为他们不会游泳。站在岸边的一位自然科学教授拍拍肚子，好意指导他们：“现在是最好的学习时机，”他说。“把你们的身体仰成水平状态，放松肌肉，水的表面张力就会支撑你们的重量。”可是他们只是拼命呼号：“救命哪！”他们的帽子孤孤单单地浮在一旁。最后，河水将他们冲往较浅的地方，他们才挣扎着爬上岸来。在这次惨败之后，他们大概就离开牛津了。因为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或是听到他们的消息。
　　在这段期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正在进行。第一，芬恩好言好语游说老大不情愿的平底船船夫出借他的船；第二，将韩佛林医师押上船。为了避免让人误以为韩佛林是自愿上船的，在这里还得解释一下。他其实并不愿意上船，而且还以可怜兮兮的哀兵姿态乞求惊吓不已的裸体沐浴者解救他。不过，就算他们不是在如此尴尬的裸露状态，他们也不敢对抗一群正在进行恶作剧的大学生；何况这一幕是由知名的诗人和牛津的英文文学教授所支持——不，所带领的。有一些比较软弱的人甚至支持这个做法，这也见证了无往不利的“多数意见的力量”。韩佛林庆师跟着芬恩、凯德根、魏克司和郝斯金先生上了平底船。莎丽答应回芬恩的办公室去等待；巴纳比先生则率领他的部队在岸上送别。
　　“查尔斯，这幅景象真像18世纪法国画家华铎的画作《发舟西塞瑞亚岛》。”他说道，“或者你认为，这是亚瑟的灵魂被递解到冥者之岛？”
　　查尔斯认为这更像是一艘鬼船。此时平底船已经撑篙到河中心。大队人马便启程回巴纳比的宿舍去继续饮酒作乐。离开帕森乐园时，他们清楚地听见门房打电话到大学训导长办公室，他悲惨的故事从敞开的窗户汩汩流出，像幽灵船追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渐消失在听力可及的范围之外。

　　有好长一段时间，平底船上的五个人都没吭声。韩佛林医师的怒气此时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无比的恐惧，凯德根在郝斯金先生的协助下，将船划向芬恩模糊指示的方向，同时又好奇地审视着他。他的瘦削是毫无疑问的，他的头盖骨似乎从脸部紧绷发亮的皮肤下突出来，身体干扁如一把耙子；稀疏的白发像蜘蛛网般从头顶垂下来；鼻子尖而微钩，眼睛大而绿，凸出的眉毛底下有着长长的眼睫毛。从外表看来透明如镜，却又难以掌握。他的额头上有一张网状的血管明显地浮起来，怪异地抽搐着，双手也不断发抖，仿佛某种神经疾病的初期症状，凯德根想起了以前见过一条饥肠辘辘、凶恶、半疯狂的野狗蹲在水沟边的情景；就像罗谢特一样，韩佛林医师呈现出一种似有若无的憔悴和事业有成的形象。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韩佛林柔和但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打破沉寂。“你们统统要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美丽的淤水塘，”芬恩梦幻样地说，“很接近这里了。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以后，你就要告诉我们昨夜发生的一切事情。”
　　“先生，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芬恩没有回答，他的淡蓝色眼珠深思着定定远眺岸上。杨柳依依垂在水面上，灯心草属植物的树叶缠着枯枝，水面映着晚霞幽暗的余光。西方涌现云层遮蔽西斜的落日，那是带着雨水的乌云，空气逐渐变冷。他们划过低垂树枝下的时候，见到了一条闪着蓝绿光芒的鱼狗浮出水面。在船首的魏克司看来几乎睡着了，高大而忧郁的郝斯金先生稳定地持续划着桨；凯德根由于下巴挨了一拳，有点虚弱，比较不稳定。老实说，他已经有点厌倦冒险生涯。他前一天晚上跟史波得先生谈话时，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即使料到了，那也是蒙上浪漫面纱、做过适度伪装与删减的冒险犯难。如今他只希望尽头已经在望，但愿韩佛林就是凶手；而他也不想再挨揍了。他忍不住猜想史考特先生和毕维司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但是，又发现这个念头有点无聊，便对郝斯金先生说：
　　“你怎么找到这个家伙的？”     棒槌学堂·出品
　　郝斯会先生用缓慢而轻快的语调回答，看着韩佛林先生沉默的愤怒。
　　“一位信主的威尔斯人，”他说，“帮我们找到了他。他似乎从我们的描述中就认定是他，绝对错不了。事实上——”郝斯金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的表情，“真的没错。我直接杀进他的诊疗室，”他强调细节地说下去，“借口有人临盆在即，立刻需要妇科医师的协助。幸好有些人手包围在他的房子四周，以免他企图脱逃。我一见到他，就直问他是如何把那个尸体处置掉的——他大为恐慌。不过，我想他现在一定会否认的。”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坏胚子，”医师插嘴，“我当然要否认。“
　　“我又进一步质问，”郝斯金先生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问他昨夜的行踪、他继承的财产、罗谢特先生以及其它种种事情。每一次。我都发现他越来越惊慌，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最后，我说既然他的回答如此难以教人满意，我只好送他去警察局了。他说这太荒唐了，说我认错人了，又说他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诸如此类的话；不过，他又补允说，他准备陪我去警察局走一趟。以便证明他的清白，让我为‘闯入的诽谤’付出代价。然后他离开我去取他的帽子和外套，恰如我所料，他一去不返。事实上，在短短几分钟内，他就骑着自行车和一个绑在车子载货架上的小皮箱，偷偷摸摸从后门溜了。”
　　郝斯金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皱眉头。
　　“我只能在此解释，我们的突袭之所以没有能在当时就地逮住他，完全是因为负责看守后门的安竹·巴纳比是一个无法在任何事上专心太久的人。总之，医师在引起大家注意前就溜了。我在诊疗室耽搁片刻，打电话去‘权杖与王位’酒吧给你们，其余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哦，”芬恩说，“韩佛林，你为什么不开车离开呢？”
　　韩佛林咆哮：“我只是正正经经在开业——”
　　“哦，少骗人了，”芬恩不屑地打岔。“我猜你大概是怕郝斯金先生听见车声。或者你的车根本不在那儿？他扫视一下四周。“反正，我们到了。靠边……不，左边，理查，左边……”
　　平底船穿过芦草树丛摇向他指示的淤水塘。那是一个水流腐臭、有碍健康的地方。一片绿色的浮渣漂在浅滩上，蚊虫多得教人感到不舒服。
　　凯德根想不通芬恩为什么要带他们到这里来，可是，现在他已经懒得再去追问任何事情了；他消极得像一头牛。
　　“现在——”芬恩说着站起来。
　　平底船猛烈摇晃，摇醒了魏兑司。凯德根和郝斯金先生收起船桨，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芬恩。韩佛林的绿色大眼里浮现出强烈的警觉神情，不过，依然抹不去那种看似模糊、了无生气的样子，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张饱受惊吓的面容，只不过上面好像又盖着一层模糊的玻璃。
　　“这件案子已有太多拖拖拉拉的环节，”芬恩郑重地说，“我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韩佛林，你最好不要拿幼稚的遁词和虚假的义愤来敷衍我们。我们对泰蒂小姐之死所获得的证据已经足以指控你同谋；不过，我们还不晓得谁杀了她。这是我们打扰你的惟一理由。”
　　“如果你以为这就可以威胁——”
　　芬恩举起一只手。
　　“不，不，当然是实际的行动，我的好医生，实际的行动。我可没有时间威胁你。回答我的问。”
　　“甭想我会回答你。你真大胆，居然敢胁持我来这里？你竟敢——”
　　“我警告过你别跟我玩这一套，”芬恩残忍地说，“郝斯金先生，麻烦你帮我把他的头压到那片看起来肮脏不堪的水里，把它按在那儿。”
　　平底船是最安全的船只，任凭你如何挣扎也颠覆不了；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颠覆它。韩佛林根木没有机会作怪。他的头被压进绿色的浮萍里六次，魏克司急切的评语隐然带着鼓励与叫好的心态：“淹死他！”他残忍地尖叫。“淹死这个杀人魔鬼！”凯德根则乐得轻松地袖手旁观，建议韩佛林要趁机吸足空气再入水。当他们第六度将他按入水中后，芬恩叫停：
　　“够了，把他拉起来吧。”
　　呛水的韩佛林头向后仰，在平底船上拼命喘息。他的样子实在吓人：稀疏凌乱的头发湿答答地贴在头颅上，绿色的浮萍斑斑点点黏在身上，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他显然是快撑不住了。
　　“你们真该死！”他虚弱地咒骂，“不要再来了，我说！你们喜欢听什么，我都说。”
　　凯德根突然心生怜悯。他掏出手帕给韩佛林擦拭脸部和头部，这个老医师感激地接受了。
　　“好，”芬恩精神勃勃地说。“首先，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罗谢特。他为什么要计划谋财害命？”
　　“他……他年轻时在费城当律师，当时我正好也在那儿开业。他卷进了非法勾当，操纵股市，最后还侵吞信托基金。他——可不可以给我一枝香烟？”韩佛林从芬恩的烟盒中取了一枝香烟，紧张地点燃，夹在颤抖的手指之间。“我想，我不必说得太详细，总之，最后罗谢特——当时他的名字并不叫罗谢特——他不得不离开美国逃到这里来。你晓得，当时我并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他这个人。几个月后，我因为为人堕胎毁了我在美国的事业，当时人们还无法容忍堕胎这种事。我存了一些老本，转到英国来开业。十年前，我在牛津落脚，在某个场合中我认出了罗谢特。他当然不认得我，不过，我也不想旧事重提。所以并未说什么，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快速环视四周，看看他们的反应。“我手上有关于罗谢特的剪报，上面还有照片，只要公开发表，就可以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他当然不愿意见到这种后果发生。”
　　一只牛蛙在草丛中呱呱叫，蚊子也越聚越多。凯德根点燃一枝香烟，吐出一口烟雾，却无论如何都吹不散。天色逐渐暗了，云端偶尔露出点点星光，气温也变冷了。凯德根微微感到一股沁骨的寒气，忍不住打冷颤，把外衣拉紧一点。
　　“在这里我建立了不错的名声。”韩佛林继续说下去，“做一个心脏科医生，就金钱收入而言，当然还不算太成功，但是也足以维生了。有一天，我被请去照顾那个老女人。”
　　“你是说史耐斯小姐？”
　　“是的。”韩佛林无精打采地吸着香烟，“她以为自己的心脏很虚弱，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毛病，只是年纪大了而已。不过，她给的酬劳很好，如果她喜欢幻想死亡，我是不会刻意去跟她唱反调的。我给她喝一些彩色药水，定期为她做检查。然后有一天，就在那辆巴士撞上她的一个月前，她说：‘韩佛林，你是个阿谀奉承的傻瓜，可是你很尽心地让我活着。收下这个。’说着她给了我一个信封，要我天天读《牛津邮报》的人事广告栏——”
　　“是的，是的，”芬恩不耐烦地说，“这些我们全都知道。所以，你猜到她可能在遗嘱里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她叫我柏林，”韩佛林说，“因为她读了某一首愚蠢的诗。没错——”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我发现她的律师是罗谢特，她死后不久我就去拜访罗谢特。我把资料搁置了一阵子，因为我不想旧事重提。可是她有一大笔财富，我是说那个老女人。她可能留了一大笔钱给我，我想知道详情。”他瞪着他们，凯德根在他的眼底看到水面折射的暮色。“想起来实在好笑，我竟然会如此想要这笔钱。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差，又没有任何债务，也没有人来勒索我。我纯粹只想要钱，一大笔钱。我在美国见过十分富有的人，他们致富的，都不是辛苦工作赚来的血汗钱。”他虚弱不堪地发笑。“你们大概以为活到我这把岁数的时候，人就不会担心花钱买女人或者荣华富贵这种事，对不对？可是，那正是我想要的。”
　　他再度盯着他们瞧，那是一种恳求谅解与同情的目光，却教凯德根感到全身的血都结冰了。河岸上，有一群蟋蟀展开了一场没有间断、金属声响似的呜叫。
　　“那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芬恩冷淡地说，“监狱的墓园里挤满了这种人。”
　　韩佛林几乎声嘶力竭地叫喊。
　　“我没有杀她！他们不能吊死我！”然后他又冷静下来。“吊死人是一件丑恶的事。以前我做法医的时候，在班藤维尔目睹过一起死刑执行的过程。那是一个女人，她一直挣扎尖叫，他们花五分钟的时间才把绳子套到她的脖子上，当时她已经吓破胆了。真不晓得那种等待脚下的木板坠下的滋味是什么……”他将脸埋入手掌中。
　　“言归正传吧，”芬恩立刻说道，他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情感。
　　韩佛林再度恢复镇定。
　　“我……去见了罗谢特，告诉他我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起初他不肯承认，可是不久以后就屈服了。他告诉我遗嘱的条款——这些你们知道吗？”
　　“是的，我们知道，说下去。”
　　“我们计划要泰蒂那个女人签字放弃遗产。罗谢特说要吓她是很容易的。”
　　“他跟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凯德根插嘴。
　　“没错。”芬恩说，“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预料中的事。”
　　“真希望我没有卷进这件事情。”韩佛林恨恨地说，“这份遗产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用处。应该怪的是那个老女人和她的白痴计划。”他停顿了一下，“罗谢特又拉了另外两位继承人进来。我不想这么做，可是，他说我们必须做一点安排，万一出事了还有他们可以顶罪。这倒也不错。然后，那一夜就到了，我们在伊佛利路那个地方准备好了一切。罗谢特不希望那个女人看到他，因为。她虽然不认识我们，却认识他，可能会认出他来。所以我们做一点安排，我在脸上缠了绷带；我可以借口说出了意外，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曝光。等我打发走那个女孩，另外一个男人——我们称他为摩尔得，就负责处理正事。”
　　韩佛林再度停上来环视听众。
　　“我很紧张。我一定是太紧张了，否则当罗谢特说他要去看那个女人时，我就应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同时也要求我们分开在不同的房间等待，我以为这是计划中要归罪给其它人的安排，所以便支持了他的做法。然后，在独处时我突然明白，他既然打算曝光，一定是准备要杀害她了；将我们分开以后，他就可以把罪名推在我们头上。”他重新点燃熄灭的香烟，“听起来很巧妙是不是？的确很棒。我想，我们都知道事有蹊跷，问题是，我们把太多权力交在罗谢特的手中，如今我知道他出卖了我们。我到另一间房间去找那个里兹，以便给自己一个不在场的证明。过了一会儿，罗谢特回来了，我以为他已经杀害她，可是他没有，因为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我还听见她跟他说什么法律程序真麻烦的话。”
　　“等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是的，我正好看了手表，当时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这么说来当时她还活着。你晓不晓得罗谢特跟她说了些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他大概在做准备吧，你可以问他。”
　　凯德根迅速瞄了同伴一眼。他们的心中闪过一个相同的念头：这究竟是一个设计高明的心理战伎俩，假装完全不知道罗谢特之死，还是他真的不知道呢？凯德根无法判断。这句话来得太快，还来不及分辨话中的表面意思以及韩佛林毫无变化的语调。魏克司沉着地坐在平底船的中间，矮小年迈的身影点起一枝破旧的烟斗。
　　“罗谢特说，那个女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吓退，或许我们应该放弃整个计划，以免风险太大了。我跟他争辩了一会儿，不过只是做做样子而己，我知道他一定会杀了她，可是我不想让他晓得我已经知道了。然后，另外一个男人摩尔得从他的房间过来说，有人在店里走来走去。我们熄了灯，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最后我们判断，这大概是个伪报。罗谢特给了那个男人一把枪，告诉他去把事情做个了结。”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棒槌学堂·出品
　　“大约是午夜前十分到十五分左右。过了不久他就回来说，那个女人死了。”
　　短暂的沉默。凯德根想，他们都把这件事情当做一种安乐死，而非蓄意的残杀，或是暴力地损毁一个怀有热情、欲望、感情与意志的独立生命体；他们也不认为他们的罪行终将冲向无法想象、没有疆界的黑暗深渊。他试图看清韩佛林的脸庞。却只看到了一个瘦削的侧影映在逐渐消失的光线中。有个东西在他的心底种下了根，在一星期、一个月甚或一年后将会酝酿成诗。他突然感到兴奋及一种奇特的满足，心中想起了前辈诗人的诗句：“他们全都消失在光的世界之中。”“身在地狱中的人也曾身处欢喜之境。”“灰尘遮蔽了海伦的眼晴……”死亡，其浩瀚慑人的意象，像一朵黑色花朵的花瓣一般，围绕了他片刻。

　　“最后你到底把她丢在哪里？”芬恩问。
　　“就在上游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河岸边有三棵柳树聚在一起的那儿。”
　　一只蝙蝠飞越暮色，刺耳的蟋蟀叫声不曾间断。远方传来市中心的钟声，正好敲了七点半。河水此刻已经一片漆黑，小鱼儿想必也群集在老妇人的眼睛附近。从平底船上看来，他们只是一排侧影，只有香烟尾端的红光闪烁在昏暗的天色里。
　　芬恩说。
　　“她的手提袋呢。”
　　“罗谢特拿去了。我不晓得他怎么处理了。”
　　“说下去。”
　　“我全身湿透了。又脏兮兮的，但是，我还得回去把玩具搬走，再将杂货换回来，还要将整个地方改头换面。等我忙完这些事情时，天色也快破晓了。我听见你离去——”这是对凯德根说的，“然后，我将一些库存品放进壁橱，也就跟着离开了。我想应该没人看到我才对。”他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突然转为哀号：“没人可以证明任何事情！”
　　“你说‘改头换面’指的是什么？”凯德根追问。
　　“我打扫一遍，搬动家具，还给地板打了蜡。我晓得你只看了一间房间，我想，这一来你就会以为自己记错地方了。”
　　“你说的没错，”凯德根承认，“有一阵子我的确以为自己记错了。但是，昨夜店门为什么会打开呢？”
　　韩佛林的脸色一沉。
　　“还不是那群傻瓜离开的时候忘了关上，我根本就不晓得门是开着的。要不是这样，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芬恩伸直他的长腿，又理理他的头发。
　　“再说到你回家这件事。有任何人知道你昨天晚上不在家吗？”
　　“没有。”韩佛林悻悻然地回答。“我的女仆晚上回家睡。她在晚上九点就离开了，要到早上七点半才会回来。”
　　“到那个时候。你无疑已经上床睡觉了。今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什么？”韩佛林瞪大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别管，回答我。”
　　“我正在——正在出诊回家的路上。”
　　“你是几点到家的？”
　　“五点过后，我不知道确实的时间。”
　　“有没有人看见你进来？”
　　“有，女仆。但是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离开最后一位病人的？”
　　“该死，我不记得了。”韩佛林大叫，“反正，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跟昨天晚上又没有什么关系。听着。我没有杀害那个老妇人，你没有证据指控我杀了她，我不会被吊死；我病了，我受不了了。”
　　“安静，”芬恩说，“是不是你安排那两个人来跟踪凯德根和我的？”
　　“是的。”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找了一位伦敦的熟人帮我找来的。只要付足够的钱，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情，而几绝对不会多问一句。”
　　“为什么这么做？”凯德根问。
　　韩佛林说：
　　“罗谢特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去见他了。他形容了你的模样，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卷进这件事的。我认出来你就是进店里的那个人，我心里一惊，所以派魏佛和傅克斯去跟踪你，阻你跟任何可能泄漏这件事情的人说话，尤其是那个女孩。”
　　“所以。当我们似乎快要追上她时，他们就打昏了我们，然后又将她带走，准备一了百了地封了她的嘴。”
　　“我没有下令杀害——”     棒槌学堂·出品
　　“请你不要推卸责任。他们带她去的那幢房舍是温克渥斯小姐所有的。他们怎么晓得要带她去那里？”
　　“我认识她。虽然昨夜戴上了面具，我还是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我。我打电话告诉她说那个女孩子很危险，必须关她几个小时。她建议去靠近乌藤的农舍。”
　　“毫无疑问的，她当然晓得‘关几个小时’只是委婉的说法。”
　　“胡说。”
　　“女孩事后可以追查到屋主的，不是吗？”
　　“我们安排魏佛和傅克斯闯空门，这样一来她就不必负任何责任。”
　　“算了，这只是种逃避责任的借口。现在……”芬恩倾身向前。“我们已经找到全案最重要的关键。你验尸的时候究究竟看到了什么，怎么会说在场的人都不可能杀害泰蒂小姐？”
　　韩佛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嘿，你听说了，是不是？这是真的。我刚刚告诉过你，我做过法医。你永远不可能确定一个人究竟死了多久，可是越快赶到尸体旁边判断就越准确。我检查尸体的时候大约是午夜前十分钟，我敢发誓那个女人的死亡时刻绝对不会晚过一点四十五分，也不会早过十一点三十五分。你听得出这点味着什么吗？”
　　“当然。”芬恩沉着地说。“就利益的考虑来说，你有没有告诉过其它人这个事实？”
　　“我告诉罗谢特了。”
　　“哦。是的。”芬恩在漆黑中莞尔。“在十一点三十五分到四十五分之间，你们全都聚集在另一间房间内；但是，又没有人能够从外面潜进来。”
　　韩佛林浑身打颤，接近半歇斯底里状态。
　　“所以，除非是那个女孩杀了她，”他说，“否则，没人能杀得了她，因为根本就不可能。” 
　 



第十二章　失落的环节





　　“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跟他一起追逐谋杀犯吗？”
　　“我，”凯德根哈哈笑出声，“不，赞美上帝。不过这倒是十分喜剧化。”
　　“什么事喜剧化？”    棒槌学堂·出品
　　“昨夜，就在昨夜，我还兴致勃勃渴望冒险、犯难、刺激；只要能够逃避中年危机，任何事都行。歌德说过，人对于自己的愿望一定要十分谨慎，因为你很可能如愿以偿。他说得真准。我想摆脱无聊的生活，结果诸神把我的话当真了。”
　　“我想象不出，你的生活怎么可能枯燥无聊。”
　　“我的生活的确无聊极了，总是见同样的人，做一成不变的事；我只能努力将我喜欢做的事跟人们愿意花钱付我做的事，多重叠一点。”
　　“可是，你这样出名，”莎丽抗议道，“芬恩教授说你很出名的，我也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你的脸，就在《广播时报》上。”
　　“哦，”凯德根意兴阑珊地说，“我希望他们在征求当事人同意以前，不要随便乱登别人的照片。那就像一个神秘主义者想要跟神沟通又同时要处理一次严重的消化不良。”
　　“你怎么处理呢？”
　　“处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读诗。”
　　“什么诗？”
　　“我自己写的诗。”
　　莎丽在微暗的夜色中倩然一笑：
　　“我还是看不出你是个写诗的诗人。光说一点就好了——你太随和了。”凯德根精神一振，挺起身来。
　　“你晓得，这叫我感到振奋。我很害怕自己已经降格为一个文字纺织机。”
　　“哦，你说的这句话很艰深。”
　　“对不起，那是引用教宗的话。”
　　“我才不管那是引用谁的话。你明知道我不懂，还一直引经据典，实在太无礼了，这就好像故意用别人不懂的语言在交谈一样。”
　　“噢，亲爱的，”凯德根满心忏悔。“坦白说。这只是一个习惯。更何况，我要是把你当作孩子来说话，那就更失礼了。”
　　莎丽还在想着凯德根没有诗人应有的模样这件事，她觉得自己被凯德根忧郁而普通的外表所迷惑。
　　“不过，你应该有不同的样子。”
　　“为什么？”凯德根问。他点燃一枝香烟，也递了一枝给她。“没道理要求诗人要有特别的样。渥茨华斯像一匹信念坚强的马；彻斯特顿是个爱吹牛的人；惠特曼强壮、毛发茂盛，像个犯淘金热的勘探者。事实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诗人风格。乔塞是位政府官员，西德奈是位军人，微隆是贼，马维尔是一位国会议员，彭斯是乡下青年，浩斯曼则是一位教授。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可能成为诗人。你可以像渥茨华斯那样自负，也可以像哈定一样谦虚；像拜伦一样富裕，或者像法兰西斯·汤普森一样贫穷；像顾伯一样虔诚，或者像克鲁一样做个异教徒。你信仰什么都无所谓，雪莱相信太阳底下每个疯狂的主意；济慈除了内心情感的神圣性以外，对任何事情都不予肯定。亲爱的莎丽，我敢打赌，你可能每天在上班的路上遇见莎士比亚连续二十年，却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一眼……我的天啊，这个话题居然发展成一篇演讲稿。”
　　“可是，诗人还是应该有某些共通之处。”
　　“当然有啊，他们都会写诗。”
　　“好吧，至少这让他们有部分相似的地方。”
　　“是吗，”凯德根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像轻薄的幽灵般飘过苍白的长方形大门，“如果把所有的诗人聚集在天堂的候客室，可能会产生许多令人不安的社交问题。马娄会不愿意跟道生说话，爱密丽·白朗蒂会在乔塞接近的时候慌忙逃逸……”他虽然露出笑容，却又严肃地说下去，“我想，诗人所惟一共通的是，始终对人们保持着一颗开放而富想象力的心。即使如此，这是否适用于波特莱尔、波普这种人和像史云朋这种难缠的精神病患，也难以论断，没错，没有所谓的诗人风格这种事；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为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
　　凯德根温和地微笑：“你真好，这么耐心有礼，不过，我知道我很枯燥无味。”
　　莎丽捏他：“傻瓜！”她说，“我很感兴趣的。告诉我，为什么诗人不一定是个需要理发的男人？”
　　“因为，”凯德根不安地左手估量自己头发的长度，“诗并不是个性的成果。我是说，它独立于你的心灵、习惯、感情和性格的一切之外。诗意的情绪是跟个人无关的，希腊人称之为‘灵感’，是非常贴切的。因此，你是怎样的人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是否具有一套诗意电波的良好接收装备。诗是一种探视高兴来就来，高兴去就去。”
　　“那么，它像什么呢？”
　　“事实上。我无法好好地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完全了解，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知道。不过，这绝对不是‘瞧，这些玫瑰好美’或是‘我今天觉得好伤心’这类事情。如果是这样。今天英国就会有四千万名诗人。那是一种奇怪的消极感，有人说，那就好像是你生平头一次注意到某件事物。不过，我想这更像是事物头一次注意到你，你会觉得这朵玫瑰或者是这个东西在照耀着你。在这一刻之后，形容它的词句必然会在你的心底浮现；当它发生以后，你就抓住它，你所有的性格这时会立刻问来，然后就根据你是哪一种人而写出《坎特伯里故事集》，或是《失乐园》，或是《李尔王》，这全在于你。”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凯德根在黑暗之中耸肩。
　　“每天，每年。每次你都不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同时，人当然也会变得枯燥无味，也会走到中年。”
　　雨水像鼓声般滴滴答答持续敲打着避暑小屋的屋顶。
　　“我想你应该结婚。”莎丽停顿了一下说，“你还没有结婚吧？”
　　“没有，不过，这个诊断太奇怪了吧。我为什么应该结婚呢？”
　　“你需要有一个人来照顾你，在你心情凄惨无比的时候讨你欢心。”
　　“或许你说得对，”凯德根说，“不过，我很怀疑这是否可行。我这一生只认真地谈过一次恋爱，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是谁？不，”莎丽连忙说，“我不应该打探你的隐私。我想，你大概不会愿意谈这件事。”
　　“事实上，我倒不介意谈这件事，”凯德根兴致高昂了一些，“那是过去的事了。她的名字叫做菲丽丝·修姆，是一位女演员，肤色黝黑，眼睛大大的，身材超级棒。不过，我们如果结婚的话，婚姻一定不会美满；我们都太自大了。不太能够容忍对方，只要在一起一个星期，我们就会像约伯与天使一样大吵特吵。”
　　“我想你的麻烦是，”莎丽说，“你不太了解女人。”
　　“没错。我是不了解。”凯德根同意，“不过，我既然不打算结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相反的，你——”
　　“嗯？”
　　“很多人会想娶你。”
　　“谢谢你的恭维，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莎丽·卡尔丝黛，你非常的富有。”
　　“你是说，我会得到这笔钱？”她坐起身说。
　　“我看不出来有何不可。”
　　“可是，我不认为——反正。泰蒂小姐已经继承了那笔遗产，那是她的。”
　　“我不晓得。”凯德根苦思，“在没有其它亲戚的情况下——魏特理太太说没有别人了——我想它应该是你的。不过，我的法律常识并不值钱。”
　　“噢，”莎丽深受打击。“我一定会小心的。”
　　“千万不要矫枉过正。”
　　“你这话什么意思？”
　　凯德根将烟蒂丢在地板上踩熄。
　　“有一个德国传说有一位非常富有与貌美的小姐，身旁围绕着无数追求者，可是每当她下定决心要嫁给某一人时，都会突然害怕他要的只是她的钱。恐惧强烈到足以教她毁婚。有一天她去了意大利，邂逅了一位年轻商人，两人坠入情网。然而，即使真爱也无法驱走根深蒂固的迷茫，她决定要考验他。她说她在德国有位未婚夫，说她自己的钱全都没了，而她未婚夫需要一万元来开创事业(年轻商人所有的财产正好是一万元)。出于爱，他把钱全部给了她，她则要他答应在某年某日去德国参加她的婚礼。然后，她就开开心心地回家了，因为他已经通过考验，只是他自己不晓得而已。她下令装修房子，准备迎接他的到来。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因为她的考验过了头——他从军参战，阵亡了。”
　　“她呢？”
　　“她死的时候还是一个老处女。”
　　“她真傻，”莎丽说，“虽然，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我真的会拥有那笔钱。如果那笔钱是你的，你会怎么运用？”
　　“去意大利躲避英国的严冬，”凯德根不假思索地说，“再建一座酒窑。你会做什么呢？”
　　“给妈妈买一幢房子，再请一个佣人；买一大堆衣服。买一辆车子；去伦敦、巴黎和所有的地方……”她想不出其它主意，只好笑着补充说，“不过，在它实现以前，我还是会继续去蓝诺克斯布庄上班。”
　　凯德根叹了一口气：
　　“今天这场狼狈的奔逃带给你一笔财富。它又带给我什么呢？”
　　“冒险犯难，”莎丽调皮地指出，“刺激。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凯德根觉得全身僵硬，所以站起来走走。
　　“没错，”他说。”那确实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了。刺激嘛，到乡间走走就行了；至于冒险嘛，我想每天早上打开窗帘就足够了。我敢说这些话听起来太缺乏勇气，一副中年人的口气，不过，我毕竟是人过中年了，这个事实是逃避不了的；事实上，从今天起，我欢迎它的到来。身在中年意味着你知道你看重的是什么。这一切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从现在起，我将节省我的精力，保留给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旅游广告吸引了我，我会低唤‘夏曼’之名；看到国际骗徒的标题，我会称之为‘罗谢特’；从现在起我会永远回避‘岩石女妖’和‘大漩涡’。事实上，过几天我就会回伦敦去，再度开始工作——虽然我有一种噩梦的直觉，觉得这件事情好像还没结束。”
　　“噢，我的天啊，我差点忘了这回事。”她用力一吸，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显得特别明显。“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从医师的口中问出了什么。”
　　“他说，你是惟一可能杀害泰蒂小姐的人。”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沉寂。凯德根自责起来，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已收不回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莎丽小声地问。“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凯德根解释了死亡时间的问题。
　　“不过，他也可能是在说谎。”他做结论。
　　“你认为，他说谎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坦白说，我认为没有。”他说，“不过，这并不表示你需要担心。一定有什么线索的，只是还不晓得是什么。也可能是他弄错了。”(不过，其实他并不这么认为。)
　　又是一片沉寂。
　　“你瞧，这印证了罗谢特和温克渥斯小姐的想法，”他终于说，“这是一个不可能的谋杀；韩佛林也说，在场的人根本不可能下手。”
　　“可是，他还是有可能对他们撒谎。”
　　“为什么？”
　　“因为……因为是他自己下的手，所以，才知道真正的死亡时间会证明他的罪证。”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它看起来好像任何人都不可能下手？毕竟，当时他并不晓得你在楼下。”
　　“他可能是为了保护某个人。”
　　凯德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猜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可是究竟是谁呢？罗谢特？夏曼？”
　　“会不会是那个女的？你说他认识她。”
　　“是的，不过你如果见过她……反正她惟一独处的时候，就是罗谢特跟泰蒂小姐在一起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下手呢？”
　　“他们可能全部都在撒谎。”
　　“可是，为什么要撒谎呢？重点是，如果你想掩饰一桩谋杀案，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下手的，你绝对不会故意让它看起来完全不可能——”
　　“可是你难道看不出。他们可能是知道我在场后，才编出这套故事的。”
　　“哦。”凯德根停下来思考——这似乎有可能，可是强烈的异议却又立刻浮起，“既然如此，他们就不会想要除掉你。”
　　“是的，因为完全不让你知道这件事。比将罪名推在我头上还安全一些。”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觉得韩佛林说的是实话——”他太专心在辩论上，完全没有意会到自己已经一步一步摧毁了她的自卫。直到一声哭泣从黑暗中响起，他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
　　“天啊，”莎丽说，“这下子我可糟了。”
　　“瞎说，”凯德根满心抱歉，“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们都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们早晚会找出凶手的。”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腿，发现自己失态时，又急急将手抽回。
　　“没关系的，你这个傻子，”她破涕为笑，“你老得可以当我爸爸了。”
　　“我才没那么老。”
　　他们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这样子好多了。”他说。   棒槌学堂·出品
　　“唉，我表现得好像小孩子一般，请别介意。我讨厌爱哭的女人。”
　　“躲在黑暗中是不会进步的。”
　　“这是不由自主的。等一下出去时，我如果看起来好像刚走出面粉室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凯德根答应了。
　　“我该回家了。”她说，“妈妈一定在担心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还不要走，打个电话给她，今天晚上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反正，待会儿进去时，杰维斯就会找出凶手了。”
　　“天啊，希望我也能这么乐观就好了，他真是个怪人，对不对？”
　　“如果你期望的是一个普通的教授。那么他是有点古怪。而且，私底下，我并不希望跟他为敌。他有令人难以轻视的一面——当然不是在表面上，他也有可爱天真的一面，而且，他真有追根究底的本事。”
　　“不过他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他比较擅于整合，这种难题比较不适合我。”
　　“不过，就你看来是谁下的手呢？”
　　他思索着。回想起来，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多是面孔而非事实。罗谢特，皮肤泛黄，看起来像亚洲人，下颚突出，有一种职业性的沉着；夏曼，像兔子般毛茸茸的，是个下贱的酒鬼；温克渥斯小姐，长着胡子，眼睛似猪圆；韩佛林，神经质，瘦巴巴的，态度强硬，易受惊吓。一位律师，一位教师，一位冒牌的灵媒，还有一位医生。一位愚蠢的老女人把自己的遗产托付在他们手中，同时也送掉了自己外甥女的性命。不过。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继承人，那就是如谜般的魏斯特。他是否曾经出面申领遗产？或许，他正是整件案子幕后的主谋？凯德根摇摇头。
　　“事情理清了不少。”他大声说，“线索有三条：吓退泰蒂小姐的计划，罗谢特杀害她的计划以及某个人相同的计划。前两条线索都没有斩获，第三条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坦白说，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看起来凶手似乎是韩佛林、夏曼或那个女人之中的一个，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闯进来。可是，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就像你说的，他们有可能全部都在撒谎。这样看来似乎完全无望，我们还不如放弃算了。”
　　接下来的沉寂让他们意识到雨已经停了。
　　“来，”莎丽说，“咱们回去看看有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他们未再说话，只是默默穿过被雨淋湿的草地，回到芬恩点着灯的房间。

　　不过，命运注定他们无法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顺利到达那儿。在通往后院灯光昏暗的走道上，他们遇到了史波得先生略微肥胖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他一见到凯德根立刻喜形于色。
　　“原来你在这儿，老朋友，”他向他们打招呼，“我的运气真好。”
　　“听着，欧文，”凯德根严肃地说，“我不晓得究竟是什么鬼风把你吹到牛津来的，可是，我不喜欢度假的时候你还像幽灵般的缠着我，要我去对美国人演讲他们显然毫无兴趣的题目。”
　　这个幽灵眨着眼咳嗽说：
　　“这是趟很棒的巡回旅行，”他低喃，“耶鲁、哈佛……你晓不晓得美国到处是美女？”
　　“这跟演讲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去美国演讲。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要不就上楼去，要不就让路给我们过去。”
　　“你要去见芬恩教授吗？”
　　“不然你以为我要去哪里，摄政公园动物园吗？”
　　“我带来了你的新书校稿。”
　　“该是时候了，校稿想必充满了错误。一起上来吧，欧文，来喝一杯。我们就在一桩重要刑事案的破案关头了。”
　　史波得先生微微抗议着这种强迫性的邀请，匆匆被赶上楼。他们发现芬恩正在打电话(他们进屋时他打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魏克司和郝斯金先生喝过威士忌后显然精神好多了，此刻他们正瘫在两把扶手椅里。一盏落地灯在壁炉附近发出柔和的光线，这就是房里惟一的照明了。芬恩的手枪搁在书桌上，灯光宛如水银般流泻在短小的枪身上。气氛透着微妙的异样，带着紧张的气息，凯德根震惊地注意到，史波得先生进来时，每个人都迅速而好奇地瞧了他一眼。
　　“是的，”芬恩对着话筒说，“是的，巴纳比先生，越多越好。都醉了吧，他们？只要他们还没失去腿部的功能，那就没有关系。你记下地址了吗？是的，完全正确。千万别让他们太吵闹了，这可不是一场游戏。是的，我们会跟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好的，再见。”
　　他转身欢迎新来者。
　　“好极了，”他亲切地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正好赶上最后一次行动。”
　　“我要吃晚餐。”凯德根说。
　　“没有胃口参加这场战斗的人，”芬恩朗声道，“就离开吧，这包括你。”
　　“我猜，”凯德根无礼地说，“你以为，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没错，”芬恩说，“再简单不过了，你的史波得先生——”这对凯德根来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欧文！”他惊呼，“欧文是凶手？别胡说八道了。”
　　“如果你让我把话说完，”芬恩急躁地说，“你就会学到一点教训。我正要说，你的史波得先生显然是第五位继承人。魏斯特的老人，你应该记得，他穿着一件紫色的背心。”
　　他指着史波得先生的紫色背心。
　　“失落的一环！”凯德根兴奋地惊呼，“欧文就是失落的一环！”
　　史波得先生咳嗽：
　　“不太好笑吧，凯德根？”他正经八百地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可是说到人身攻击——”
　　“史波得先生。”芬恩打岔，“你现在身在知性的黑暗中。你的公司一年前还设在牛津，对不对？”
　　“是啊，”史波得先生一脸茫然地回答，“没错。”
　　“你有没有跟一位野猪山的史耐斯小姐打过交道？”
　　“噢，”史波得先生的脸色在瞬间发白，“有啊，我跟她打过交道。”
　　“有生意上的往来吗？”
　　“是的，她想要出版一本她自己写的书，关于降神术。那是一本很糟的书。”
　　“你替她出版了吗？”
　　“是的，”史波得无助地说，“我们出版了。我们本来是不想出版那本书的，事实上，我几乎是收到书稿就把它弄丢了。”
　　“出版商，”凯德根向其它人解释，“老是在掉东西，永远乱成一团。”
　　“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它。”史波得先生继续说。“当时我们都还没读过它，没人敢写信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断打电话来问我们喜不喜欢那本书，我们只好不断找各种借口来敷衍。最后，终于有人发现书稿夹在那些与美国往来而还没过目的信函中，我们觉得既然耽搁了人家一整年，只好硬着头皮出版了。”
　　“出版界的道德勇气。”凯德根仁慈地说。
　　“她当然很感激，”芬恩说，“所以她寄了一封信给你，要求你阅读《牛津邮报》的人事广告栏——”
　　“你怎么晓得？”史波得先生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欧文，他在水晶球里看到的。”凯德根说。“否则就是鬼魂告诉他的。反正，你有没有听从老妇人的指示呢？”
　　“没有，”史波得先生困惑地说，“我没有。我把那个信封放在一旁，心想有空的时候再看，后来就忘了这回事，等我想起来时——它已经不见了。”他无力地下结论。
　　“那么，你最好把它找出来，”凯德根说，“因为它值十万英镑。”
　　“什——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
　　史波得先生看起来好像快昏倒了。他们尽可能简短地向他解释整件事的情况。让他们不高兴的是，他竟然不断地说“别说傻话了，别说傻话了”；不过到头来，他们还是说服他相信了。对凯德根来说，这个故事并没有任何斩获，他也想不出来芬恩如何能够从这里推论出凶手的名字。只剩夏曼的行为最可疑了。
　　“说真的，”芬恩总结地问，“昨天晚上究竟是谁诱惑你到牛津来的？”
　　“是公事，”史波得先生说，“纳特灵住在这里。他要我跟他一起校对史塔夫林的最新小说。你这样说是毁谤我的名誉。”
　　“你是什么时候抵达的？”
　　“大约是凌晨一点钟吧，我想。我的车子在泰晤士附近发生故障，花了好几个小时才修理好。你可以去查证。”史波得先生焦急地补充。
　　“今天下午你为何突然离开？罗谢特先生遇害的时候，我还怀疑过你。”
　　“哦……哦，事实上我很内向，”史波得感伤地说。他们都盯着他，他立刻涨红了脸，“内向，”他重复一遍，“我不认识任何人，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你当然受欢迎。”莎丽热情地说。
　　“所以，欧文不会是凶手。”凯德根的声音带着一丝的失望。
　　“没错，”芬恩说，又像说格言般地补充，“不过，如果大家都坚称没有杀人，那么他就是了。”
　　他像法官般审视史波得，像一个食人族思考着烹调传道者的诀窍。
　　“他只是一件转移注意力的插曲，”凯德根无礼地说，“以及失落的一环，还是一个邪恶的吝啬剥削者，剥削我这个天才。现在他的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只因为他弄丢了一本书稿，但他却又没有勇气承认。我倒是可以帮着花一些。”
　　“我也是，”芬恩苦恼地说，暂时忘却崇高的目标，思索着贫富的悬殊差距，“从来没有人留给我半毛钱。”然后他匆匆瞄了手表一眼，“老天，我们该走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凶手究竟是谁。”
　　“哦，我还没说吗？”芬恩说，“你想是谁呢，善用一下老天赋予你的智慧吧！”

　　“什……什么？”凯德根气得结结巴巴。
　　芬恩打开房门。
　　“你晓得吗，韩佛林真的睡着了，”他向内窥视，“他的头上裹着毛巾，身体盖着罪名，睡着了。”
　　他重新锁上房门。
　　“杰维斯，这太荒唐了。你刚才证明夏曼不可能——”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大惊小怪，”芬恩被激怒了，“夏曼杀了爱密丽亚·泰蒂，夏曼杀了爱密丽亚·泰蒂！”
　　“好吧，好吧，你刚才又推翻了你自己。别又自找麻烦了。”
　　“唉，亲爱的老朋友，”芬恩说，“你还不够聪明到可以想出这件事情是怎么完成的。反正我们得走了，我们还要去夏曼家跟巴纳比先生的大队人马会合。莎丽，你最好别跟来。记着，这个家伙已经杀两个人了。”
　　“我要跟去。”莎丽干脆地说。
　　芬恩对她微微一笑。
　　“拿出钢铁般的意志，”他说，“‘活过今天而能够安然回家的人，将可以在今日接受命名的时候趾高气扬。以柯理斯宾之名鼓舞他……’不，可能不对。走吧！” 
　 



第十三章　旋转的教授




　　乔冶·夏曼住在大帝街，这是靠近牛津火车站的廉价住宅区。他(和一位每天借口来为他煮饭打扫的荡妇)居住的房子，跟同一排的其它房子保持一点距离，有一座徒有其名的小花园，种一些营养不良的杜鹃花及茂盛的草丛。几棵甘蓝菜以及两棵繁茂但却长不出果实的苹果树。花园很小，由灰石砌成，正面是白的；木制的大门，绿色的油漆已经起泡剥落，上面的名字是“天堂”。这名荡妇整天不是喝黑啤酒，就是在起居室读小说，晚上八点后她就回自己家去了。所以，当芬恩、魏克司、莎丽和郝斯金先生在路口跟巴纳比先生会合的时候，家里大概只剩夏曼一人。
　　巴纳比先生胸怀古怪的战略，他拿着一大张街道地图，在路灯上专注地研究着，可是似乎没有看出个究竟。
　　“他们全都到齐了，安东尼。”他告诉郝斯金先生，“喝过精神饮料以后。个个意志高昂。每条逃亡的路口肯定都有一名运动健将把守。”
　　“他也有可能已经逃走了，”芬恩说，“不过，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魏司克，你愿不愿陪莎莉留在后面？”
　　魏克司挥舞着他的雨伞，点了点头，芬恩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差点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愣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巴纳比先生，后门有人看守吗？”
　　“当然啦。”    棒槌学堂·出品
　　“很好。郝斯金先生，你留在这里协助巴纳比先生。理查，前门由你负责。我亲自进去拜访这位先生，看看他还在不在。”
　　他们觉得有点愚蠢。不过还是各就各位。雨再度稀里哗啦地下起来。街灯的光芒在湿答答的漆黑街道上，看起来更集中、更明亮。四周寂静无人，远处传来低声的争辩，显然巴纳比先生的人马中有人对这次任务感到不满意。凯德根站在电线杆旁边。凑耳倾听电线的歌声。分析自己的心情时，他发现自己是好奇多于兴奋，毕竟他们已经占上风。
　　芬恩快步走过通往大门的柏油路。门上有标示要求来人敲门按铃，所以他敲了门也按了铃。他等了一会儿，再度敲门，又按了一次门铃；最后，在无人应门的情况下，他走到房子的侧面，找到一扇可以闯入的窗户。雨势逐渐加大，凯德根将衣领往下翻。巴纳比先生则跟郝斯金先生讨论一件与此次行动无关的话题。两三分钟平静无事地过去了，然后，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枪声，一声剧烈的声响与一道火光划过漆黑的房中。紧接着是芬恩的尖叫声，可是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凯德根的肌肉一缩，心也跟着怦怦跳起来，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最后，他冲向芬恩走过的潮湿草坪，结果，前门就无人防守了，不过，沿路两头都有人看守。走到房子转角时，他的眼光余波扫到一个黑影窜过另一头的草丛，于是发出一声警告。几乎就在同时，芬恩也从附近的窗户跳下来，并咒骂着要他回到自己的岗位去。
　　“他跑了，”芬恩宣布，“他有一把枪。往另一边去了。”
　　他们往回跑，在黑暗中踉踉跄跄。隔壁有人开窗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没人理他，等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赶出来时，几乎所有人都不见了。
　　凯德根始终无法搞清楚接下来惨败的细节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应该记住的是，巴纳比先生的人马并非全部都很清醒，在黑暗中又很难区分敌友；结果巴纳比先生遭到攻击，他的尖叫声暴露了这个错误：每个人都以为猎物已经现身，遂全在关键时刻弃守自己的岗位，加入一场没有结果的打斗。夏曼显然很快就翻过花园背面的篱笆缺口，遁入巷子之中。芬恩怒不可遏，派两名大学生回屋内去搜查，以免弄错了，又派(如今可怜地挂了彩)巴纳比先生和其它大学生往车站的方向追去，至于他自己以及凯德根、郝斯金先生、莎丽和魏克司，则沿着另一条可能逃脱的路线追上去，那是通往波特力郊区的道路。
　　“他想要声东击西，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芬恩说，“结果得逞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各位，小心前后，别忘了他身上有武器……”
　　他接着低声咕哝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诅咒。
　　“除非他发狂了，否则绝不可能往车站的方向逃逸。”凯德根大胆地说。
　　“没错，”芬恩略感安慰地说，“所以我才派其他人去那边。他们喝得醉醺醺的，连乌龟和兔子都分不出来……莎丽，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回去。”
　　“我？别怕，反正，有魏克司博士保护我。”
　　“你瞧！”魏克司得意地说。
　　“老人的虚荣心，”芬恩说，“魏克司，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你的余生应该用在隽永的打坐修行上，而不是到处闲逛保护小女孩。”
　　“你这个没有骑士风度的家伙。”
　　魏克司的话让芬恩感到难堪，因此他沉默好一阵子。
　　这条路比较热闹，不像大帝街那么冷清，有好几次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湿答答的雨伞群中突围。灯火通明的公共汽车在雨中吐出烟雾，轰隆隆驶过，排水沟泄着滚滚洪流。一位警察威严地戴着帽子，站在十字路指挥交通。就是看不见夏曼的踪迹。
　　“唉，该死，”芬恩说，“我们永远别想找到他了，他可能逃到任何地方去。都怪巴纳比和他那一群办事不力的同伴搞砸了这次任务。”
　　不过，莎丽自有她的一套看法。她跑到马路中央，闪过一辆出租车，走到警察旁边。
　　“嗨，鲍伯。”她说。 
　　“哈啰，莎丽，”他回答，“这一夜真惨。你晓得，你不应该在我值勤的时候跟我说话的。”
　　“我在找一个人，鲍伯。”
　　“你什么时候不是在找人？”鲍伯向她眨眨眼，他打手势让一辆货车通过。
　　“爱说笑，是不是？”莎丽说，“不，说真的，鲍伯，这次是认真的。他一定会经过这里的，一个瘦小的家伙，长着兔牙；身上裹得毛茸茸的。”
　　“噢，对了，我看到他了，不过一分钟前。他闯红灯，差点被压成布丁。”
　　“他往哪儿走？”
　　“进电影院去了，”鲍伯说着头一转，指着一个方向，“不过，我想，他不是你喜欢的那一型。”
　　可是，此刻莎丽已经回到其它人身旁去，脸上带着胜利的红颜。
　　“他进了‘大大’电影院了。”她告诉他们。
　　“你真行，”芬恩说。“真高兴知道这群人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如此机智。”他向魏克司瞪了一眼，“走吧。”
　　大大电影院(就在他们前方一百码处)是一间规模最小、名声最狼藉的电影院。从设备的角度看来，这似乎是电影发明人第一次成功的实验。女带位员无精打采，门警老而糊涂，酷好将顾客不必要地排成一列等待空位。这里放映的片子都是老掉牙的，影片可能发生的种种问题，从嘎嘎声到跳片到脱位都会出现，加上放映师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对机器又不熟悉，所以根本无法改善现状。大大电影院是那些好色之徒深夜流连的场所，也是喧哗的大学生享受事事出错的地方。
　　芬恩在戏院门外整顿人马。
　　“我们没有必要全部进去，”他说，“应该留个人看守这个出口和角落边的另一个出口。希望他进去以后还没出来，这是我们必须冒的险。理查，还有你，郝斯金先生，你们留守外面好吗？”
　　他在魏克司与莎丽的陪伴下买了票进入电影院。门警试图要他们排队，可是被他们推开了。幸好大大电影院没有楼座，所以他们不会找错地方。
　　有人将他们的票撕成两半，他们推开旋转门之后，立刻就进入温暖而漆黑的放映厅。此刻银幕上的影像是一道门，正在缓缓打开，接着一把左轮手枪的枪口进入，然后，银幕上紧接着出现一位白发老人在书桌前写字。幕后的小提琴拉出了一个高音阶和弦，颤音、弱音的伸缩喇叭则喃喃发出病态而不吉利的背景音乐。这段音乐升高为激烈的最强音，然后在爆炸声中戛然而止，银幕上的白发老人也应声倒在书桌上，钢笔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死了。”芬恩语气沉重地说。
　　不过，就在这个关头，他们纷纷被推向他们的座位了。
　　电影院并未坐满，他们前面是一群大学生，其余的位子则被三三两两的观众所盘踞。他们附近有一个年轻女人，亲热地靠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怀抱里，露出裸露的大腿，显然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的动静。前排有人睡着了。即使没有银幕上的光以及两旁的小黄灯来帮他们，要找出夏曼的下落也不是难事。

　　“爸爸是个好人，”电影上说，“谁会想要杀害他呢？”

　　芬恩站起来沿着中间走道漫步。女带位员急急赶过来帮忙，指示他男盥洗室的位置。他没理会她，径自在四周巡视一番。

　　“好吧，孩子们，”影片说，“把他送到太平间去。现在，哈格本太太，你知道有什么人不喜欢你丈夫吗？”

　　芬恩挡到了旁边的观众的视线，有个男人站起来说：“喂，坐下，朋友。”
　　“你自己也坐下。”他后面的人也抗议。
　　芬恩没搭理他们两个，又自顾自回到莎丽和魏克司旁边去。
　　“我要再去试试另一排。”他告诉他们。

　　“对，现在我们得去见克兰西夫人，”影片说，“长官，这是一摊浑水，我不喜欢这个任务。”

　　两名侦探的画面被男主角与女主角拥吻的镜头所取代，然后，镜头又转向一群骑马的牛仔，发狂地射击他们面前的人。
　　“放错带子了！”大学生开心地叫着，“奥斯柏特又喝醉了！”
　　就在这个关头，银幕(或许是出于同情)也遭到发酒疯的影响，颤抖了片刻，最后终于完全熄掉，整座戏院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该死。”芬恩说。
　　大学生们起哄，表示要将放映师的脑袋丢进水桶里，有几位真的冲进后面的放映室去了，电影院的经理，一位矮胖的男子，出现在银幕前面，在难看的红灯照射上，看来像一个刚刚大快朵颐的吸血鬼。他消极地恳求观众耐心等待。
　　“机械出了一点小小的故障，”他安抚他们，“马上就会修复。女士先生们，请留在你们的座位上。”
　　可是没人注意他。放映室传来格斗与呼救声。
　　“请坐下。”经理绝望地重复。
　　芬恩、魏克司和莎丽都站起来。  棒槌学堂·出品
　　“在这种混乱中，我们会追丢他的。”芬恩说，“走吧，我们最好出去。如果他发现我们进来了。一定会趁这个混乱的机会逃走。”
　　他们突破了重围。就在他们出去的时候，影片又恢复放映，画面重叠在经理的身上，形成一幅荒诞的景象。
　　“听着，蜜糖，”影片说，“如果他们问你昨夜在哪里，什么话都别说。这是个圈套，懂吗？”
　　可是，电影院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售票员小姐以及郝斯金先生高大忧郁的身躯，至于门警则无聊地玩弄着他的徽章。
　　“发生了什么事？”郝斯金先生问，“我听到一阵吵闹声。”
　　他抖落头发上的雨水。
　　“他还没有出来吗？”
　　“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全身湿淋淋的凯德根急切地从转角跑来。
　　“他出来了。”他高喊，“逃走了。”
　　芬恩抱怨道。
　　“老朋友，”他说。“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他有枪，”凯德根回答，“如果你以为我会像电影上演的那样奋不顾身扑向一把手枪，你就大错特错了。”
　　芬恩含着怨气问：“他往哪条路走的？”
　　“旁边的小路。他偷了一辆自行车。”
　　芬恩毫不迟疑地跑向路旁一辆无人驾驶的蓝色汽车，跳上去后立刻发动。
　　“走吧，”他要求他们，“情况特殊，也顾不得违不违法了。如果因为没有车子就再次追丢了他，那才不值。”
　　他们全都挤上车，车子就发动了。至于在附近酒馆喝酒的车主，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不晓得车子不见了。
　　他们转进电影院旁的狭窄小路。车轮轧过涨水的水沟旁，溅起一波水花，洒在红砖墙及贴在墙上的广告上，头灯下的雨水闪闪发亮宛如银针。过了不久，路面就变得宽广，他们也看到了夏曼。他疯狂地踩着自行车，还不时回头。车子靠近时，灯光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睛与牙齿。追上他时，芬恩大叫：
　　“听着，夏曼！你如果不停车，我就把你撞倒。”
　　正当他这么做时，夏曼突然转向，接着就消失了。当时在他们看来，这就好像变魔术一样，他们并不晓得他只是转入左边一条狭窄泥泞的小路而已。芬恩紧急剎车。然后快速焦躁地倒车(“用错综复杂的动作漫步五英里远，”凯德根贴切地沉吟着)，可是入口太窄了，车子无法通行。他们只好弃车下来徒步追赶，在雨中溅湿身子，嗅着汽油味，听着音乐声，朝着一盏车灯追赶。只有莎丽意会到夏曼已经走入死胡同：尽头是波特莱市场，除了进来的路，已经没有其它出路了。
　　经过一台在雨中唧唧作响散发蒸汽的蒸汽引擎后，他们发现夏曼的自行车被丢弃在大型游乐场第一座天幕入口附近的地面上。芬恩让凯德根和郝斯金先生留在外头警戒，自己领着魏克司和莎丽推门而入。一进去，耀眼的灯光和喧嚣的音乐瞬间让他们感到目眩神迷。由于天公不作美，里面的观众少得可怜。在他们右边是一座射击场，一位涂上发油的青年正在向一位少女炫耀他的英勇；八角形的摊子只有几个顾客在玩便士掷数目板；左边有射标场、九柱游戏和相手术。远处的旋转木马正在加速中，上面只有两个人；电动碰碰车漫无目标地绕着圈子，竿子顶端的接触点嘎嘎作响，贴着铁丝网闪闪发亮，扩音器播放着音量超大的舞曲。
　　“宝贝，”庞大的声音唱着，“不要说或许，宝贝。”旋转木马的机械在高速中发出隆隆的声响，威力仿佛火车驶过地铁一般。上面写着：“这部机器没有速度限制。”屋顶有个地方漏水，雨水就这样将干燥的地面淋得泥泞不堪。一群年轻女孩，光着苗条雪白的大腿，戴着贝雷帽，穿着廉价的羊毛外套，擦着腥红色的唇膏，一动不动地站着看汽车或是堆得高高的奖品：洋娃娃、老人形啤酒杯、金丝雀、金鱼，还有烟丝，形成幅廉价的无产阶级景观。空气闷热，气味掺杂着蒸汽、汽油和帆布气味，并有无休无止的喧嚣声。
　　凯德根向内窥视，觉得这幕像极了葛兰姆·葛林的小说场景：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说“玛丽万岁”……
　　不过，他们既没有时间去比较细节，也没有空耽溺于文学的怀旧。夏曼窜过后头的一个摊子，跑到帐篷的尽头，找寻出口。可是，尽头根本没有出口。他像发狂的野兽般转身怒吼，芬恩推开莎丽向他奔去。在仓皇的恐惧中，他冲向快速旋转中的旋转木马，无视于倚在木板台上柱子旁管理员的喝阻，抓住正好转到身旁的栏杆就跳去，险些扯断手臂。芬恩犹豫了一下也立刻跟进。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警觉的工作人员试图拉住芬恩，却徒劳无功。芬恩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跳上旋转木马，紧紧攀住一辆有丝绒座椅的木头机车，试图对抗离心力与后座力，取得身体的平衡。夏曼就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正紧张地摸索着他的手枪。
　　“大笨蛋，”管理员对着刚刚和郝斯金一起加入莎丽和魏克司的凯德根说，“他们想要自杀吗？”
　　旋转木马的灯光在达到最高速时突然变暗了。中央的操控人员漠不关心且镇定地等待机器的速度再度减缓。
　　“你必须停这个东西。”凯德根大声地说，“第一个跳上去的那个男的是个杀人凶手，他身上有武器，十分危险。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赶快停了这部机器。”
　　管理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搞什么鬼？”
　　“这是真的，”魏克司突然权威地说，“莎丽，去打电话报警，再去车站把其它人找来。”
　　莎丽吓白了脸默默地点头跑开。人群逐渐向他们靠拢。大家都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天啊，”管理员突然相信了。他向场子中央那个人
　　高喊，“喂，柏特，停下来！快！”
　　他的话在强风和旋转木马的机器声中被淹没，场子中央的人摇摇头，问他要做什么。夏曼此刻已经从口袋中掏出手枪，他瞄准目标，发射了；操作员张大了嘴，瞬间就应声倒下。
　　“畜生！”管理员突然动怒，“那个畜生射中他了。”
　　其它游乐摊和表演秀的管理员现在也都赶过来了。旋转木马还在加速中，把整座游乐场转得震动起来。歌曲突兀欲唱着。“蜜糖爱人，蜜糖鸽子，我为月儿哭泣……”众人的脸庞突然现出恐惧的神情。旋转木马上的其它游客发出真正恐慌的尖叫声。
　　“趴下，”管理员大喊，“靠着栏杆趴下。我的天啊！”然后又低声地补充，“现在要是有人跳下来，必死无疑。”
　　速度还在继续增加。在半漆黑的洞窟中，脸庞和形体看起来朦胧一片，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甩出去又甩回来。在天幕里一切活动都暂停了，所有摊位都被弃置。在旋转木马外围可以感觉得到一股强劲的风。
　　“我们无法停下了，”管理员喃喃自语，“现在我们停不了了。除非蒸汽用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凯德根突然被吓倒了。
　　“引擎和一切的控制开关都在中央，没有路可以靠近。在这种速度下你如果想过去，一定会摔断脖子的。”
　　“它还能转多久？”
　　管理员耸肩。   棒槌学堂·出品
　　“半个小时。”他沮丧地回答，“如果它没有先把这个大棚子转垮的话。”
　　“我的天啊，”凯德根觉得快吐了，“我们不能拿枝来福枪把它射停吗？”
　　“你要是想射它，结果可能会先射中别的。根本别想射中它。”旋转木马转得更快了。
　　“有了，”凯德根突然大叫，”我们如果锯掉护板的木板，不就可以从上面爬到中间去吗？”
　　管理员瞪大眼睛。
　　“有可能，”他回答，“可是，下面的机械太多了，即使是趴着爬过去，你的头还是可能会被割下来。”
　　“总得试一次，”凯德根说，“即使是为了其它两人也该试一试，他们根本被吓昏了，其中一个看来随时可能快跳下来了。”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
　　“我赞成，”他说，“菲尔，拿工具来。”

　　做壁上观的读者啊，你是否曾经在旋转木马高速旋转的时候抓住它的边缘？如果你的脚撑牢，你就可以向内倾斜六十度，还保持平衡：事实上，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持平衡。坐直的话，你必须耗尽力气避免被甩出去，就像放在旋转桌外的别针一样。不管怎样，这绝对不是适合追捕逃犯的地方，虽然双方都处在同样不利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你的知觉会开始受到影响。过一阵子，只有身体向外拉的疼痛告诉你，你还在旋转中，其余的知觉，包括视觉在内。都给你一种向上的假象，仿佛在攀登一道漆黑、无穷尽的陡峭斜坡，速度越快时坡度就越陡。最后，你想象着一种不存在的地心引力在向下牵引着你，而你却发现自己在对抗着它。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向上冲过风的漆黑隧道的感觉，而四周观众的脸则斜斜地循环成一片模糊的景象。起初你还很兴奋，然后就疲乏了，最后，你的肌肉紧绷到超过容忍的极限，最后就会变成一场全然无法忍受的挣扎与痛苦。
　　芬恩扭伤的手臂隐隐作痛，不过，起初还不是全无乐趣可言。他后来才想起来，最后这场戏剧化的追逐，其实是徒劳无功的，全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促使他这么做，就像想要多逃亡片刻的欲望，促使夏曼做了短暂的困兽之斗一样。不过他既然上来了，也只好尽力而为。想起自己的枪还好端端地留在书房的书桌上，他就感到一阵懊悔；不过，一想到夏曼即使想枪击他也射不中，又略微感到安慰。越靠近木马的中心，行动的自由也越大一点，不过，被击中的可能性也相对地提高了。盘算过一切可能以后，他决定留在原处不动；而且也进一步决定，在旋转木马停止以前，不对夏曼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反正到时候自会有足够的时间。
　　然而，这些决定在夏曼发射第一枪的时候，他便全都抛到脑后了。这个莫名其妙毫不实际的举动在芬恩心中激起一种东西，既非英雄主义，也非感伤，更非义愤填膺，甚或不是本能的剧烈反应；既然已经分析过负面的因素，实在很难说究竟是什么，因为这实在不是凡人的普通情绪，而是根植在芬恩性格深处的特质。我想最贴切的说法，应是一种冷静的正义感和调和感，一种根深蒂固的叛逆发泄。总之，他突然产生一种行动的欲望，他在内心暗暗对自己五音不全地唱着难以理解的变奏曲，他蹲在一座木马旁，离心力让他平贴在木马上，然后开始向前爬。
　　夏曼手中拿着枪，回头看见了他，静静等着，准备等他进入射程再开火。他的红眼睛因疯狂而发亮，他不知嘶吼着什么，声音却消失在风声之中。这两个男人在木马椅上一起一落。独自留在黑风的隧道中，在速度加速后，外围的事物也变得无关紧要。
　　芬恩继续前进。这是缓慢而危险的前进，木马与木马之间的空隙尤其危险，手脚一旦松脱，要再重新握牢，就没有那么容易。他浑身大汗，耳鸣目朦。他根本不晓得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即使想丢什么东西也离不了手，更何况他手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丢。不过，他还是继续朝夏曼逼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六英尺远——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而此刻，凯德根和管理员正在木马底下朝中央的控制开关前进。就在这个关键关头，芬恩的冒险精神终于发作了。他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可行，扑向夏曼在体能上是做不到的，而且还会带来立即的灭亡；因此，身为一个传统的人，他只有向诸神求援。
　　它们应允了。大概是因为它们终于记起来，他向来都热诚支持希腊戏剧中诸神介入戏剧发展的传统，也可能因为它们觉得今晚这件事已经持续得太久了。总之，夏曼一时脚滑，在挣扎着要恢复平衡时，又弄掉了手中的枪。他还来不及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芬恩已经扑在他身上了。
 
　 



第十四章　有先见之明的讽刺家




　　“解释，”芬恩沮丧地说，“解释，解释，解释；向警方解释，向训导长解释，向报纸解释。过去四十八小时来，我的生活简直跟一条狗没有两样，我的名誉扫地，再也没有人尊敬我；我的学生公开取笑我，行人在我经过的时候对莉莉·克莉丝汀三号指指点点。我实在搞不懂，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怎么会遭到这种报应？”
　　他认命地啜着他的威士忌，没有人显得特别同情他，虽然事情已经过了两天，大家还是无法不感到扬扬得意。
　　凯德根、魏克司、莎丽和郝斯金先生跟他一起坐在“权杖与王位”哥特风格的酒馆内。时间是晚上八点，所以酒馆内是客满状态。戴眼镜的长颈青年已经读完《梦魇古宅》，现在正在阅读皮考克的其它讽刺小说《克洛契特堡》；阔嘴大学生还在跟酒保讨论马经；而红发大学生仍像以前一样，跟同伴谈论全球的经济不公问题。
　　“罗谢特的验尸，”芬恩继续说，“警方的讯问……我为什么偷车？魏克司博士为什么偷自行车？凯德根先生为什么偷杂货？十足心胸狭隘！这真叫我感到愤愤不平，这个社会真是没有正义公理。”
　　“我猜夏曼的认罪证实了你的推论，”凯德根说，“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你的推论是什么。”
　　“每件事确认了每件事，”芬恩越来越沮丧，“泰蒂小姐的尸体在韩佛林坦承的弃尸地点找到；罗谢特的公文包、射击他的枪支，都在夏曼的房子里找到了，对了。那个房子真小，我想，他大概是把东西藏在他的衣服里面。警方下午抓到了温克渥斯那个女人，她企图潜逃出国。你们知道吗？他们当然也逮捕了韩佛林。我想，他们两个总是会被起诉的，不管罪名是什么。”他又点了第二杯酒。“医师说，夏曼六个月内好不了，我的看法也一样。我必须为了闯入礼拜堂那件事向牧师道歉，太丢人了。只不过，好心没好报。”
　　“我想，所有人对于玩具店所发生的一切的说法，都是为了吓唬莎丽。”
　　“他们或许是这么想的，但我对这个话题保持开放的态度。惟一的一点是，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凶手显然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得手，而且显然也只有一个人可以下手，那就是夏曼。”
　　“我还是不明白。泰蒂小姐真的如韩佛林所说的是十一点四十分死亡的吗？因为如果真的这样，当时所有的人都在另一间房间里。”
　　饮料送上来，芬恩付了钱。
　　“哦，是的，她是十一点四十分死的，没错。”他说，“而且不是自然死亡的。你瞧，死法只有一个：她是窒息而死的。”
　　“窒息而死？”     棒槌学堂·出品
　　“她一定是这样死的。勒死和室息而死的症状显然是完全一样的，因为他们都是断绝肺部的空气，一个是从口中，另一个是从喉部。所以，她如果不是被勒死，那么就一定是被闷死的。你晓得，勒死是立刻就死了，可是闷死却要花上一点时间。”
　　凯德根一口干了他的啤酒。
　　“那么，那些伤痕跟喉咙的瘀血又是怎么回事？”
　　“那可能是死后才发生的。”芬恩从袋里拿出一张皱皱的纸片。“我特地为你抄下这个。这是权威的说法。‘一大批法医认定，’”他念道，“‘在活人身上施加的勒痕几乎难以跟施加在一具尸体的勒痕区分，如果是刚刚死亡不久的话。’而她确实是刚刚死亡不久的。”
　　“这件显然不可能的谋杀案的关键其实很简单：如果要勒死一个人，你当然必须在场，可是如果要闷死他，你却不必在场。”
　　“这个闷死理论当然立刻将凶手指向夏曼。你还记得那个情况吗？罗谢特去跟那个女的说话，根据另外两个见证人的说法，他离开她时，她还活着而且还在说话。如果她还可以说话，那就不可能处在窒息的初期阶段。接着他就加入了韩佛林和温渥克斯，从这个时候到死亡发生以前，惟一独处的只有夏曼。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当时他已经明白吓唬是没有用的。所以他就闯进去，打昏了那个女人，塞住她的鼻孔，又将手帕塞入她的嘴里，让她慢慢死去，然后，当罗谢特派他持枪回去时，他再把让她窒息的证物取出来，在她的脖子上缠上一条细绳(拿灯光熄灭的事当做借口)。”
　　“可是，”凯德根插嘴，“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呢？为什么要让它看起来如此不可思议？何况，在他说来，他再回去的时候她说不定还没死，这样不就破坏整个计划了吗？”
　　“他显然并非蓄意大费周章，”芬恩不耐烦地回答。“本来他以为他们都会各自待在不同的房间，问题是当他做好窒息的安排回来时，却发现其它人都聚在一起了；这样一来，就像我们讨论过的，罪名就会落在他身上。所以，他必须伪装一下，从现状上看来，勒死是惟一的可能。”
　　“那么，他为什么又要说有人在四周徘徊？莎丽说根本没有别人在徘徊。”
　　“当然没有别人了。”芬恩的语气显得十分不耐烦。“他听到的是莎丽。对不对，魏克司？”他大声地补充。
　　“啊？”魏克司被突如其来的粗鲁口气吓了一跳。
　　“你瞧，”芬恩继续说，“魏克司敏锐的心灵听到这个结论也立刻跳起来。”他不怀好意地瞪着年迈的同僚。“这一切自然是假设在目击证人的说词都是真的条件上。幸好我们不必进一步去查证这些，因为夏曼在第二次的问话中自己泄漏了马脚。他说过：‘没有半个灵魂可以证明我介入任何阴谋事件。’罗谢特如果活着一定可以指证他。除凶手本人以外，只有我们和警方知道罗谢特死了。阿格尔·夏曼杀了罗谢特；阿格尔·夏曼也杀了泰蒂小姐。”
　　“史耐斯小姐为何会将遗产留给他？有没有人知道？”
　　“哦，他出版了一些胡说八道的教育书籍，她对这个主题深感兴趣。他们通过信，后来又见过面；他很谄媚，却正中她的下怀。可怜的奉承者。”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传来红发大学生的声音。
　　“根据个人所需，”他说，“没有绝对的公平，因为人人有不同的需求。”
　　“谁来决定人们的需求是什么？”他的同伴问。
　　“当然是国家。不要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芬恩又继续发牢骚：“就算我让史考特和毕维司把警政署长引到往伦敦的半途后再折返，”他说，“他们也没有资格对我大吼大叫的。”
　　“对了，他们怎么会赶到游乐场去的？”
　　“哦，他们在车站撞见了巴纳比的人马。这倒提醒了我，我们得在十分钟内去新学院跟他喝一杯。咱们喝一杯再上路吧。”
　　“我来。”凯德根点了饮料，“史波得回伦敦去了，我要他增加我的版税，可是他不肯，像条鱼一般滑溜。”
　　“那么，现在你要写一些诗了？”莎丽问。
　　“是的，这是我的专长。我甚至可能试试写本小说。”
　　“枉费心机……”芬恩咕哝着，“莎丽，你打算怎么办？”
　　“啊，我不知道，我大概会继续工作。否则，我就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了。你呢，安东尼？”
　　郝斯金先生兴奋了一下。    棒槌学堂·出品
　　“我会继续我的学业……晚安，贾桂琳。”他向一位路过的金发女郎打招呼。
　　“魏克司！”芬恩大声地叫。
　　“啊？”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多管闲事！”魏克司说。
　　凯德根急切地插嘴：“你自己呢，杰维斯？”
　　“我？”芬恩说，“我将继续朝着坟墓怡然有序且有尊严地一步一步迈近。”酒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多，瘾君子吐出的烟雾也刺痛着他们的眼睛。芬恩闷闷不乐地喝着他的威士忌。戴眼镜的长脖子青年读完了《克洛契特堡》，又开始读起皮考克的另一部讽刺小说《长头府》。莎丽和郝斯金先生专心地聊着天，魏克司游走在打盹边缘，凯德根的心则是愉快地处在一片空白的状态。
　　“咱们来玩‘莎士比亚的劣句’。”他建议。
　　不过，他们还是无法立刻开始。
　　“女人哪，”郝斯金先生突然说，“真是无奇不有。”每个人都专注地听着，“要不是史耐斯小姐的怪癖，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你们还记不记得波普在《发盗》里面怎么说女人？”他环顾四周，“他是这样说的——

　　她们怀着各自不同的虚荣心，
　　移动着心中的玩具店……”

　　“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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