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内容简介：
《焚身之爱》讲述所有人都活在焚身之爱的恐慌中，每次做爱都像俄罗斯轮盘赌。而那支横空出世的疫苗，对于惶恐的疫城不知是黎明的曙光还是更大的深渊。 




第一章
　
　　这是两个生活轨迹截然不同的人，谢丹青给超市配菜的时候，麦丽一般还在睡觉；谢丹青给孩子做饭的时候，麦丽则在酒店里和索江调情。她们生活环境天上地下，倒起霉来却是一样的。

　　春天花会开。大地颜色加重，空气开始湿润，米兰挺拔，吊兰吐出新枝。人们记忆力增强，走路更加有劲，对金钱的渴望翻倍，而且在疲惫地奔波之余，依旧沉迷性事。一夜情与婚外情，被越来越多的人津津乐道。

　　为什么人们蠢蠢欲动？那是因为一切都还有希望。

　　只有麦丽浑身苍白地看着窗外，的确是苍白，而且无力，显得和春天格格不入。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几近半透明，那是因为血色素过低。她的眼睛大却无神，那是因为她看到的季节与自己无关。她的病房设在高高酒店式公寓里，韩阿姨每天都会来打扫卫生，照顾起居。麦丽让韩阿姨拉开厚重的窗帘，春天的阳光就洒进来。阳光照进房间，灰尘开始跳舞；阳光照在床上，被褥更加柔软，阳光照在韩阿姨的头发上，头发好像能站起来。

　　阳光照在麦丽身上，麦丽浑身依旧苍白。希望是别人的，不是麦丽的。

　　这是一种怪病，不是艾滋，不是白血病，不是非典型肺炎，不是禽流感，就是苍白，就是没力气，谁都说不清是什么。几个大医院的专家来会诊，没闹懂，也不知道该下什么药，说可能是肌无力吧，先当这个病治治看。去看中医，中医说，需要静养，不能打扰，要安神。索江就给麦丽租了很高档的公寓，楼层很高，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绝对安静。

　　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衣服被一丝一缕地抽走，关节里是冰一样的温度。本来还能下楼走走，可现在只能走到窗前。麦丽知道，迟早有一天，自己的生活将不能自理，她只能躺在床上，由韩阿姨或者索江端屎端尿；她光滑洁白的皮肤上将长出褥疮；她丰满的身体将消瘦塌陷，然后，她的心脏将无力跳动，血液凝固，嘴唇干枯。她将不能思想，成为一具美丽的枯尸。

　　“离开我，去找健康的女孩。”麦丽曾对索江说。

　　“不，我要守着你。”索江抱着她，像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

　　“你这是客气。”麦丽继续说，说话对她来说也有些吃力。

　　“不是。”索江简洁地说。

　　“那就是标榜。你需要找个台阶来结束我们的关系，而且还要减轻心理负担。”

　　“需要减轻负担的是你。”索江累了一天，不想再进行过分严肃的谈话。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开始在麦丽身上摸索。

　　麦丽想躲，却没有力气扭动身躯。想迎合，也没有力气扭动身躯。她开始觉得索江的行动很无聊。她原来是喜欢的，可现在厌恶。

　　索江试了一下，不行，再试一下，还是不行。麦丽皱起了眉头，觉得疼。索江只好停下来，叹口气。

　　“离开我，去找健康的女孩。”麦丽重新说。

　　“就不，我就要守着你，你能好起来。”索江几乎是在赌气。

　　“你肯定会失望，然后绝望。”麦丽说。

　　索江依旧抱着她，人却睡去。

　　没人说得清楚索江为什么有钱。他没有什么奋斗的经历，只有一个神秘的爸爸。索江不需要第一桶金，他天生就有了无数桶金。他买下带洋楼的院落，开着公司，做着莫名其妙的买卖，也不知道挣不挣钱。但他的确有用不完的钱，和社会上很多莫名其妙的有钱男人一模一样。总之，一切都很不错，他本来可以和麦丽过着童话一样的生活，这是每个年轻人的期望。

　　照理说，索江可以依旧花天酒地，不受道德规范的限制，或者说建立自己的游戏规则。以前索江也是这么做的，喜欢和女演员女模特混在一起。可遇到麦丽以后，索江突然变化了，他似乎把麦丽当成自己唯一的女人，并且决定从此不离不弃。

　　这样不合逻辑，但这的确是真的。外人也许觉得是浪子回头，而索江只是认为，到时候了。

　　索江说：“我累了，我现在要一个淳朴美丽的人，守得住的那种。”

　　索江决定守着，至少目前没有打算按照麦丽说的去做。完全没有这个必要，麦丽是会好的，也许这就像感冒一样。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支付任何额度的医疗费用。如果可以，甚至能让麦丽去国外治疗，一切都没有问题。他认为所有状况，尽在掌握。

　　有钱的年轻男人一旦变得纯情，那他就是最理想的爱人人选。可麦丽病了，这让她感觉，自己消受不起命运的偏爱。

　　“麦小姐，屋子收拾完了，您该吃药了。”韩阿姨站在眺望的麦丽身边，她比麦丽要矮，脸上皱纹很多，却僵直缺少柔和。她说话语调平缓，不带情绪，语言简短，不该说的不会说。这符合索江的要求——千万不能让麦丽有波动。

　　麦丽接过药丸，蓝色的，还有粉红色的，吞下。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没人告诉她，没人解释，她只管吃。

　　韩阿姨递上水。麦丽接过来，觉得水杯很沉。

　　她问：“韩阿姨，你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那种愿意守着你的，看着你的，为你付出不求回报的关系吗？”

　　“没有。”韩阿姨干脆地说。她真是个无趣的人。

　　“那为什么男人和女人还喜欢在一起？”

　　“只是过日子而已。”韩阿姨帮麦丽托了下杯子，“人需要有个伴，搭个帮。”

　　“是吗？可我觉得还是有的。你看索江，我想他是爱我的。”麦丽无聊地找了个现成的例子，试图争辩。

　　“索先生有钱，不用像普通人一样操心，所以他能爱你。我们普通人，要吃，要喝，要住房子，要养孩子，事情太繁杂，总是那么累，没有力气去爱了。”韩阿姨说，“吊兰需要剪枝了，明天我带把剪子来。”

　　“好。”麦丽听从了韩阿姨，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她还在想，如果索江很穷，他还会坚持得住吗？租房看病买药，她算过，每天的消耗大约一千多块。

　　麦丽想到过死，结束这一切。可是所有适合杀死自己的工具都被索江收起来了。上吊搬不动桌椅，跳楼打不开窗户。人活到这个份儿上，太没意思。

　　“索先生说，今天会去买轮椅，这样可以带你出去。老憋着也不好。”韩阿姨说。

　　哦，我要坐轮椅了。麦丽想，两个月前根本不会知道，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回到床上，把电脑放到膝盖上。MSN正在闪。

　　“春风”对麦丽说：“我是爱你的。”

　　麦丽打了一个字：“滚”。

　　那边沉默了，下线了，也许是隐身。麦丽笑。把“爱”挂在嘴上的人，是敲诈者，是骗子，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

　　索江上线了，他也该到公司了。

　　索江说：“晚上咱们去吃西餐。”

　　麦丽知道，公寓楼三层有很好的西餐厅，搬过来后就说去吃，但一直没去。

　　麦丽打电话给自己的闺蜜颜婉，问：“想吃西餐吗？索江请客。”

　　谢丹青有一天从公交车上跌下来，坐在马路边上，再也起不来。同行的老公吓坏了，拦住公交车不让走，造成了交通堵塞。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警察对脸色苍白的司机和售票员说：“这事你们该负责任。先带人家瞧病，有什么事协商着再办。”

　　司机嘟囔：“车挤不是我们的错。”

　　“不是你们的错，但总得有人负责任。”警察面无表情，在事故单上写着什么。谢丹青的老公路大雷抻长脖子看，警察对他说：“别看了，赶紧去医院吧。”

　　司售人员觉得很倒霉，谢丹青的老公觉得很倒霉。有时候八百年不遇的倒霉事，就能叫人赶上。找谁讲理去？

　　但最倒霉的还是谢丹青。她站不起来。在医院拍了片子，做了各种检查，她的骨头没伤，筋没扭，只是皮肤上有一点点淤青。可是她站不起来了。

　　外科医生开始紧张，趁他们去拿药的时候问对桌：“这不是想讹钱吧？”

　　“挺老实的，不像啊。可能是被吓着了。”对面的大夫也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谢丹青住院了，住外科，一直不见好转，上厕所都很困难，得像骨折病人那样拄着拐。公交公司的人可真是慌了，他们没想到还会出这样的事情。一张支票押在医院，眼见得钱像流水哗哗地淌着。报社的记者也来了，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谢丹青的病，而是在公共场所意外受伤，怎么能得到社会保障。这样高深的问题，基本是没有答案的，也就是说说，说完了就过去了。

　　谢丹青是中年妇女，有个孩子，和老公两个人都是蔬菜公司的工人。他们的收入都不高，单位效益也不怎么样，没积蓄。这件事把他们打入了深渊。过了一个月以后，他们家的家底差不多折腾干净了，医院也找到他们，说：“你们要么出院，要么转院吧。我们是实在没办法。”

　　路大雷急了。好好一个人治成这样，花了那么多钱你让出院？没那么容易的事。

　　他一把揪住医生的脖领子说：“我们走可以，可我们得正常地走出去。她一天不站起来，就一天不能走。”

　　公交公司的人也不干了，说：“你们得赶紧把这女的弄好了，要不她还得赖我们一辈子。”

　　这样，事情就僵持下来。医院只好找专家来会诊。

　　通常大家认为，专家基本是一群凭着学历资历，信口开河的学术混混。但也不能否认，专家里也有明事理的聪明人。有一个叫黄家宝的年轻医生，也参加过麦丽病情的会诊，他首先把两个人的病情联想到一块去了。

　　黄家宝开会的时候，把这事给说了，还拿来了两个人病历的对比。她们的临床症状太一致了。麦丽是打高尔夫球时球杆脱手扭了胳膊，从此就一蹶不振。查不出原因，不知道哪的毛病，总之就是身体状况恶化，一天不如一天。这样子和谢丹青如出一辙。

　　“这可能是一种新的我们不认识的病。都是突然发病，失去力气。”黄家宝很想肯定地说出些什么，可又觉得没什么底气。

　　“你什么意思啊？”有人不耐烦地问。

　　“我是说，他们可能有着什么共同的遗传基因，或者吃过同样的东西，接触过同样的物品，做过同样的事。”黄家宝揣测道。

　　屋子里传出一阵大笑。有人高声说：“她们每天都会上厕所、会喘气。”

　　笑声更加放肆激烈了，黄家宝坐下来，没再说什么。

　　但他还是抽时间去查了两个人的资料。很遗憾，这是两个生活轨迹截然不同的人，她们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从来没有出现在同样的场所里。谢丹青给超市配菜的时候，麦丽一般还在睡觉。谢丹青给孩子做饭的时候，麦丽则在酒店里和索江调情，或者在疯狂购物。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往上数多少代都不沾边。

　　她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共同呼吸着同一个城市中的空气。可为什么只有她们两个生这样的怪病呢？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城市中同时出了两个倒霉的女人。生活环境天上地下，倒起霉来却是一样的。

　　麦丽和谢丹青并不知道彼此。此时此刻，谢丹青正哀怨地对守候在身边的老公说：“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你是好人，可我却已经残了，我完了。”

　　路大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你别胡思乱想了。”他自己就没有多想，他不可能意识到，在很多情况下，“对不起”可能另有深意。

　　这个时候，麦丽第一次坐到了索江为她买的新轮椅上。她还没有感到累赘，只是觉得新鲜。不用自己迈开双腿就能移动，这似乎是一种奢侈。

　　索江在前面走着，韩阿姨在后面推着，麦丽仔细地体味着，看自己按照别人脚步的频率“走”在楼道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不用担心方向，所以更容易左顾右盼，她居然第一次看到楼道的墙壁上，还挂了很多油画，色彩很浓重，有花卉，也有风景。

　　进入电梯，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增加。麦丽想，要是颜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该有多么吃惊。想到这里，不由得神色黯淡下来。

　　她甚至有点不希望颜婉来了。可是，颜婉是她约的，她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索江同意颜婉和他们一起吃饭。索江认为，把颜婉找来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她要赶到这里，需要穿过几十公里堵车的街道，更何况，索江并不熟悉颜婉。

　　韩阿姨送他们到三层的餐厅门口，就算是下班了。索江推着麦丽走进餐厅，浓郁的香味儿和暖洋洋的灯光，把人一下子扯回到世俗之中。颜婉居然先来了，在他们订好的座位上，向他们招着手。吃惊的表情和她热烈的动作极不协调。
　
第二章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浴缸里，准确地说，是浸泡在浴缸里，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美女标本，头一眼的感觉是相当的香艳。

　　索江有点不高兴。他为麦丽安排了丰盛的晚餐，想改善一下麦丽的心情，可是麦丽却执意叫来颜婉。于是，颜婉的惊讶代替了索江的温馨，整个晚餐的过程中，充满了颜婉不解的提问。令人奇怪的是，麦丽显得很有耐心，好像对自己的病津津乐道。

　　索江试图把话题转开，谈谈天气什么的，可麦丽却说：“让我多说点话吧，不一定什么时候，我就说不出来了。”

　　索江只好沉默，他能干的就是帮麦丽把牛排切开。麦丽没怎么吃，沉迷在话语里的女人也吃不下什么。

　　颜婉突然陷入了沉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前些日子好像报纸上登过一件事，一个女人从公车上摔下来，就没力气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不是麦丽。”索江不快地说，“麦丽是不会去坐公车的。”

　　“我是说，她们会不会是一种病？如果有很多人得了这样的病，那么知道这种病的人可能就会多些。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应该是怪病。”颜婉没有注意到索江的情绪，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你说得有道理。”麦丽鼓励道，“索江应该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很相似。”

　　“这点事姐们儿就帮你办了，不用麻烦索江。”颜婉大包大揽地说，“我有朋友在医院当大夫，我去找他打听，回头来向你们汇报。”

　　麦丽赞许地点头，这真是太好了，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颜婉应该和索江多接触，不管用什么理由。

　　在和索江交往的这件事情上，颜婉帮过大忙。当初她们都是来大城市闯荡的小野模，一同租住在单元房中，过着外表光鲜，实际上猪狗不如的生活。后来，麦丽遇到了索江，是颜婉帮助，挡掉了当时麦丽原来的男朋友，让索江把麦丽从苦海里拯救出来，这才过上了两年的好生活。现在，是麦丽报答颜婉的时候了。

　　当然，这些索江并不知情。索江不知道麦丽认识他前的一切，也没打算知道。他只是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姑娘。

　　可是，麦丽却并不投入。麦丽心中想的更多的是找个靠山，衣食无忧。一个连每天的生存都是问题的女人，毫无安全感，还奢谈什么感情呢？对于索江的一切投入，她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同样，为了感激颜婉为她承担的麻烦，无以回报，只能以男友相赠。

　　麦丽很为自己的回报自豪。她知道，她和索江的结束，只是时间问题，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总之，不会拖得太久。

　　索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麦丽病了以后，他几乎认识了这个城市中所有的专家，还独自攻读了很多相关的医书，在网上搜索了无数资料。他现在也已经速成为半个专家了。颜婉说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哪还用得着去打听。别添乱了。索江想，女人真是另外一种动物，总觉得自己聪明，实际上做的都是无用功。其实在这件事情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希望一种新的药物歪打正着地出现。颜婉问谁，都是徒劳。

　　黄家宝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点垂头丧气。那些高高在上互相轻视的同事们让他厌恶，一会诊就像是开了辩论会，谁都不肯顺着别人的思路往下多想一点。黄家宝甚至觉得，他们更热衷的，也许只是争论本身，至于争论的结果，他们才不在乎呢。

　　可是没有办法，黄家宝虽属专家，却是后辈，可以发言，无人倾听。再说，他只是寻找到了一线光亮，前面这路是死路还是通衢，自己都没有把握。

　　现在下班了，很累了，今天还看了很多病人，就别再想这件事了。他叹了口气，开始注意街道两边食品店的橱窗，琢磨着是买面包还是烧饼。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他的大学同学邹放。

　　邹放的运气比黄家宝差多了，同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邹放却为了能留在城市中，当了法医。黄家宝有这样的同学，唯一的好处是，能托他想办法，查麦丽和谢丹青的底细。

　　邹放说：“我遇到了一个相当古怪的事情。不过我想，你肯定对这事儿感兴趣。你来我这一趟吧。”

　　邹放出了现场，刚回来，坐在家里吃方便面，津津有味。黄家宝来了，一看见就说：“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学医的还不知道。我请你吃点正经的饭吧。”

　　邹放摇摇手，给他看电脑里的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浴缸里，准确地说，是浸泡在浴缸里，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美女标本，头一眼的感觉是相当的香艳。

　　“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邹放问。

　　“不可能是自杀，人不可能把自己淹死在一个浴缸中。”黄家宝说。

　　“错。”邹放摇摇头，“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做出自杀的结论了。可是，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他不停点击着新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的这具艳尸，有全景，有特写，有正面也有背面。他说：“你看，没有外伤，没有淤痕，不是掐死的，也不是吃了药，现场不见任何打斗的痕迹。她怎么了？就是洗着洗着澡，突然决定把自己淹死，然后就躺在浴缸中，任水没过她的头顶，不做任何挣扎。你说这符合逻辑吗？她连遗书都没写，客人的钱也没有收。”

　　“你什么意思啊？”黄家宝没有女朋友，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啧啧有声。

　　“我想起你上次找我帮着查资料，说起的那两个女人。”邹放说，“那叫什么病你查出来没有？就是浑身突然就没了力气。”

　　“你是说，她洗着澡，突然就没了力气，然后就跌倒在浴缸里了？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只好眼巴巴看着水一点点没过自己，动都动不了，甚至没有力气呼救是吗？”黄家宝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寒了一下。要真是这样，这个女人死得是多么绝望。

　　“我猜是的，也可能是她滑倒后才发现没有力气了吧？可你要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的推论才成立。有这么一种病吗？”

　　“没有，至少到现在没什么定论。”黄家宝直起身来，感觉到饿了，现在他才觉得，方便面也挺香的。

　　“那我只能按照自杀来做结论了。”邹放失望地说，“反正也无所谓，她这样的人每年都要死很多，命如草芥。”

　　“她干什么的啊？”黄家宝随口问。

　　“一只鸡。”邹放说，“被客人叫到了宾馆，说是先洗个澡，结果进了卫生间就不出来了。嫖客等半天没动静，进去一看，差点没吓昏过去。”

　　黄家宝愣住了。他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黄家宝想到的词是——性病。

　　这是最容易从妓女身上想到的词了。只是他从来没听说过能让人在浴缸里淹死的性病。不过这算不了什么，一百年前，又有谁听到过艾滋病呢？

　　黄家宝对邹放说：“你帮我搞点这女人的血样来。还有各种体液、毛发等等一切能弄来的标本。我得回去好好钻研一下。”

　　邹放笑起来：“我就知道这样一具尸体会让你兴奋起来。”

　　黄家宝没理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要真是性病的话，那么谢丹青、麦丽也得的是性病了，这说明她们有不洁的性生活。可她们的确不像啊，她们是真正的良家女性。不过也难说，这世道看谁都未必看得准，道貌岸然后面没准全是肮脏不堪。”

　　当然，仅仅凭着这些黄家宝还得不出任何结论，也不能对病人的人品做出评价。他只是想想。他还想，这些日子，恐怕自己没有好觉睡了。

　　屋子的一个角落，暗暗地亮着一盏壁灯，昏黄但却温暖。麦丽先被从轮椅抱到卫生间，尿了，洗了，然后再被抱到床上。她痴痴地看着天花板，不言不语。索江面对着她侧躺着，满面怜惜，想说点什么，却提不起什么情绪。

　　麦丽终于开口了：“其实我还能走。”

　　“我知道。”索江说，“可我喜欢你在轮椅上的样子。我还没有伺候过一个轮椅上的姑娘呢，感觉很新鲜。”

　　“没人喜欢伺候轮椅上的姑娘。”麦丽说，“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假。你很清楚，再过几天，你身边躺着的就是一具活僵尸。然后呢？我死了，人们都会赞美你，说你仁至义尽，说你是一个重情义的好男人，然后有无数姑娘爱上你。她们会觉得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又这么有钱，那该是多么完美。”

　　“我不是这么想的。”索江脸涨红了，他坐了起来。麦丽扭过脸死死地盯住他，双眼冒出寒光。

　　“可我是这么想的。”麦丽说，“你现在看出我是什么人了吧？在认识你之前，我有男朋友。可是，我看出你英俊、富有，还有善良。也许你的善良只针对我一个人，但这已经够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踹了那个家伙。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我只打算过生活。这一切，你可以向颜婉去核实。”

　　索江愣了。他不知道麦丽此前的一切，他也没有兴趣去打听过。他只是说：“你只不过是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不会走的。”

　　“信不信由你了。那个家伙后来自焚了，烧得很彻底，灰都是白的。这件事报纸上也说过。他把自己锁在家中，点了。”麦丽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有些累了，她闭上了眼睛。

　　索江却一点都不困。他看着麦丽，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自己日夜相伴的女人了。他不相信麦丽说的一切内容，可麦丽的口气与表情，却又由不得他不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亲过搂过爱过的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这不是真的。索江最后只好这么说服自己。不可能，面目姣好的女人，即使狠心，也不会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去年一年，有无数可怕的事情发生，现在到了春天，但可怕的事情仍然会发生。

　　去年有医生挨打，使得医院的医护人员戴上了钢盔。今年，照旧有医生挨打。

　　黄家宝医生走在医院的花园里，满脑子都是奇怪的病毒，冷不丁一个人从草丛中扑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鼻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他立刻跌倒在地，接着腰上背上就挨了好几脚。黄家宝猛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想把自己往死里整，只好努力弓起身子，双手护住后脑，任凭对方往自己屁股和腿上招呼。

　　这样的姿势挨打，只能打残，不会打傻。

　　一顿暴风雨的拳脚过后，那条壮汉累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他妈个王八蛋医生。你不就是想让我老婆出院吗？你也犯不着出这么阴损的招，竟敢说我老婆得的是性病。你他妈缺德不缺德啊。”

　　黄家宝虽然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可猜出了对方是谁。他奇怪的是，这话是他在医院内部的小讨论会上说的。这个讨论会不是为了诊断，甚至不是为了得什么结论，只是一次集思广益的漫谈，怎么才过去半个多小时，就传到病人家属耳朵里去了？

　　壮汉气愤地跺着脚，说：“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你丫要再敢胡说八道，我下次就废了你，说到做到。”

　　说完，壮汉满意地走了。黄家宝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抹了抹嘴角的血。他的眼睛还有些聚焦不准。

　　然后他就看到甬道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尽管看着重影，他也能认出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颜婉走到黄家宝面前，微笑着说：“黄大夫吧？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颜婉的医生朋友向她推荐了黄家宝，说黄家宝是怪病专家中最有想法的。颜婉打电话打不通，干脆就直接到医院来找，有人指点说，黄大夫刚开完会，去花园散步了。

　　黄家宝问：“你看着我挨打怎么不喊？”

　　“因为我不想也挨揍。”颜婉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把人都叫来了，那咱们什么都谈不成了。”

　　黄家宝咧咧嘴。这女的什么人啊。

　　颜婉搀着走路晃荡衣衫不整的黄大夫走在医院里。小护士们从面前走过，都冲黄大夫投来暧昧的笑容。

　　饭局就近，医院马路对面的“火辣辣饭庄”，川菜，红红地点了一桌。黄家宝真饿了，昨天晚上陪邹放吃方便面，今天早晨没吃，肚子没油水还挨打。幸亏天上掉下个请客的。

　　“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黄家宝有了教训，谨慎多了，“我们现在都没有定论，只是知道，这是一种新病。也许是传染的，也许不是。所有病人都在密切观察中。我只能对你说这些。”

　　“你不是很有名的大夫吗？”颜婉有些失望。

　　“是大夫，不是很出名，但要讲究严谨。”黄家宝很惊讶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挨过打就是不一样。

　　“你是说麦丽的病没指望了，她只能等死吗？”

　　“我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呢。”黄家宝遮掩着。其实他很清楚，照这个效率研究下去，麦丽和谢丹青，估计是死定了。

　　他们正说着，突然就听见“咣当”一声。一个上菜的女服务员手中端着的一大盆水煮鱼掉在了地上，红油油的辣椒和汁液溅了一地，周围的食客一片尖叫。小姑娘的腿已经被烫得起了红斑，却无法移动。她的胳膊软软地垂在身旁，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老板从角落里冲出来，大声地斥责着端菜的小姑娘。小姑娘是既委屈又没办法，扑哒扑哒掉眼泪，最后终于撑不住，瘫倒在地上。汤盆的碎片割破了她的皮肤，血和辣椒一样红。

　　“别以为装可怜管用。”老板怒气冲冲地说，“这个月扣工钱。”

　　黄家宝猛站起来，过去一把推开老板：“你赶紧叫人把她送医院去，你没看见她病了吗？”

　　“她好好的。”老板想争辩，可底气已经有点不足了，大概小姑娘痛苦的表情让他有点含糊。

　　“我是医生，我说她病了就是病了。”黄家宝肯定地说。他蹲下来问那女孩：“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女孩试了试，摇了摇头。

　　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引位的小伙子过来把女孩背上，前呼后拥地走了。老板也乱了方寸，员工病成这样，他赔的可不止一盆水煮鱼。

　　黄家宝回到颜婉面前，说：“我得回去了，你看，又是一个。”

　　颜婉已经目瞪口呆。她缓了缓神，问：“这到底是什么啊，这么可怕。”

　　“我们这个城市已经出了四个病例，症状相同。这种病没有名字，没有先例。”黄家宝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可能得采取紧急措施，报告卫生防疫部门了。”

　　“你是说这是传染病？”颜婉吓得脸色苍白。

　　“很像了。如果有一种怪病在短暂的时间里不断出现，在人群中发散型出现，那它就有可能是传染病。只是我们不知道病原体，不知道传播途径。我们一切都不知道。”黄家宝说完，冲颜婉点点头，飞快地走了。

　　颜婉呆立在原地，脑子里轰轰作响。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去和麦丽吃饭，谁知道这病是怎么传染的。她感到有点头晕，差点跌坐在椅子上，可她没敢。她扶着桌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对也傻着的服务员们说：“结账。”
　








第三章
　
　　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只感觉眼前慢慢出现了红色氤氲，越来越浓重。剪子被拿走了，上面戳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安静，没有一点声响。麦丽从昏睡中醒来，索江已经走了。厚重的窗帘遮住阳光，那盏壁灯仍然亮着，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

　　麦丽想坐起来，可双臂撑在床上，就像撑在棉花上。病情又加重了，昨天还能自己起床呢。麦丽心中叹一下，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报应。她感觉自己口渴了，她想喝水，可她动不了。她无奈地望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闭上了眼睛。

　　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了过来：“喝水吧。”

　　麦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屋里有人。睁眼看，是韩阿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阿姨你怎么没声音啊，快吓死我了。”麦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自从来到了这个城市，她就以为自己的心不会跳了。

　　“我有声音，可能小姐睡得太死，没有听见。我已经来了半天了。”韩阿姨面无表情地说，“卫生已经打扫完了，小姐和索先生的衣服也熨过了。”

　　“几点了啊？”麦丽被韩阿姨扶起来，“你把窗帘拉开吧。”

　　“快十一点了。”韩阿姨转身起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姐一定是饿了吧，要不要我做点吃的？”

　　阳光一下倾泻进来，灰尘在跳舞，被褥柔软，韩阿姨的头发乱蓬蓬，似乎都能站起来。麦丽眯起了眼睛。她让韩阿姨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楼下的空场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和麦丽的楼层一样高，孩子却成了小不点。窗边的吊兰抽着枝，旁边放着韩阿姨带来的花剪。

　　麦丽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对韩阿姨说：“韩阿姨，我饿了，我想吃东西了。”

　　“好的，我这就去做。”韩阿姨像一个接到命令的士兵，走向房间另一端的灶台。她一边走一边问：“做面包、煎鸡蛋，再来杯牛奶好吗？”

　　“行，你做什么都成，我无所谓。”麦丽仿佛受了韩阿姨的影响，机械地说。

　　一把花剪没有多少分量，可麦丽却觉得它很重。双手把它拿起来，剪子尖对准自己的喉咙，麦丽做这个动作既缓慢又吃力，韩阿姨的面包都烤完了，鸡蛋在平底锅中发出嗞嗞的声响。

　　韩阿姨问：“今天煎双面还是单面？”

　　麦丽的手有点颤抖。楼下那两个小孩在说什么？她把剪子往上抬了抬，根本抬不动，只好低下头来，把自己向剪子上戳去。

　　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只感觉眼前慢慢出现了红色氤氲，越来越浓重。剪子被拿走了，上面戳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韩阿姨不带情绪色彩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是这样管用的话，我都可以帮你。”

　　麦丽笑道：“可这样，至少能让他不再爱我。”

　　瘟疫的传言在城市蔓延开来，使得卫生部门不得不出来表态。新闻发言人说，针对近日本市发生流行性传染病的流言，我们正式说明，本市目前突然出现23名肌无力患者，均为女性，年龄在17岁到43岁之间，其中1人死亡。目前，患者都在医疗机构的监控之中，部分患者病情已经好转。这种疾病并不属于传染病。医疗机构正在积极寻找患病原因，请市民不要轻信谣言，正常生活工作。

　　这些话邹放就不信。他见过的死亡者就不止一人。这几天医疗系统忙，公安系统也忙。不少歌厅和洗浴中心都出现了小姐突然死亡的事情，情况已经相当惨烈。他想，至少这些娱乐场所的人已经不可能正常生活工作了。他现在更相信黄家宝的话，这的确是一种不知名的瘟疫正在蔓延。而且，这种病有可能是通过性在传播。

　　他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患病者都是女性？难道男的就有天然免疫力吗？

　　不管怎么说，市面是明显地感觉到萧条了，很多人都把上次非典时留下来的口罩戴了出来。邹放看着就觉得可笑。谁说这病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了？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黄家宝的电话：“我让你找的标本，你得给我送来。我现在24小时都在医院中，根本出不去。”

　　邹放听出事态严重了。他问：“你们被隔离了？”

　　“没错。”黄家宝说，“我上前线了。”

　　传染病的预警级别分为四种：散发，也就是出现；流行，也就是得病的人超出了以前的数量；大流行，就是流行强度很大，在短期内突然发生集体发病；爆发，不用说了，相当比例的人都病倒了，情况变得难以控制。现在发布的警示是流行，但黄家宝认为，至少应该是大流行。

　　“不能每个医院里都有病人。”黄家宝说，“政府应该帮助我们，建立一个隔离区，把病人集中起来。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传染的。”

　　这回再没人讥笑黄家宝，更何况有官员在场。来的人是卫生局的局长，蒋昆，从美国学医归来，当过级别很高的领导的医疗小组组长，一路顺风地成了官员，所以不到四十岁肚子已经大了。蒋昆问：“你怎么确定这是传染病的？”

　　“传染病是病毒引起的，有一种DNA病毒，平常就是细胞的一部分，像寄生虫，每个人都有。天下太平的时候它们不会做什么，一旦有特定的因素诱发，它们就会从细胞中逸出，在细胞中互相传递。”黄家宝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电脑，在屏幕上演示着PPT文件：“我是从一个死亡病例的标本中找到这玩意儿的，这个病毒叫克雷兹，用中文说就是‘疯子’。它的确很疯，一旦产生便可以破坏肌肉接头处的乙酰胆碱受体，这个受体受到破坏，就是重症肌无力。”

　　蒋昆点头，觉得黄家宝说得靠谱。他接下去问：“那你知道诱发病毒四处流窜的因素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问题的难点也就在这儿。”黄家宝有点郁闷，“我只知道，得病的人什么职业的都有，但她们的共性是，一，全是女的；二，都挺漂亮。目前的病人，最小的17岁，最大的43岁。可能是老天惩罚她们吧，她们都将变得眼睑下垂，肌肉松弛或者萎缩，又丑又小，最后在痛苦中死去。当然这是我的推断，目前的死亡者，基本还是因为突然发病导致意外事故而死的，主要是娱乐场所的小姐，所以我曾经怀疑这是性病。”

　　“好了，我明白了。”蒋昆说，“一，宣布是大流行；二，向市政府请求建立隔离区，把病人集中；三，向市政府建议强制性关闭所有娱乐场所，所有相关人员隔离观察。还有，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有短信进来，蒋昆看了一眼，宣布散会。

　　黄家宝他们送蒋昆进了消毒室。蒋昆说：“我没别的要求，赶紧把那个该死的诱发因素找出来，赶紧找到疫苗和特效药。”

　　蒋昆自己开车，没带司机，只带秘书。他匆匆忙忙对秘书说：“你先回局里吧，我有事，下午回去。”

　　秘书什么都没问，知趣地自己打车走了。

　　蒋昆想了想，把车头调了，去郊区的大学。大学的看门人也很知趣，看到蒋昆的车牌，根本就没问，挥挥手放行。

　　校园里没有一点紧张的情绪，男生在打球，女生在路上溜溜达达，还有男女生手拉手的。轻松的气氛和医院里形成鲜明对比。蒋昆的情绪立刻松弛，掏手机打给小枚：“我到学校了，你下来吧。”

　　小枚大学四年级，是蒋昆一年前到学校做讲座认识的。后来蒋昆约她出来吃了两顿饭，觉得这女孩形象素质都还不错，就答应给她找工作。所以第三顿饭后小枚就上了蒋昆的床。蒋昆很享受，85后女孩是他这样的成功人士的最爱。

　　小枚十分钟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范思哲灰色半长外套，光着腿，红色的靴子，都是情人节的时候蒋昆买的。她一上车就说：“你来也不事先说一声，弄得好匆忙。”

　　蒋昆笑了笑，说：“这几天太忙，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空。”

　　小枚笑笑，解开了外套的扣子，转身向蒋昆：“喜欢吗？”

　　蒋昆转头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小枚穿了一身紧身的护士制服。蒋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你不喜欢？我可是照你们卫生系统打扮的啊。”小枚有些失望。

　　“你还是穿那身空姐制服更好看。”蒋昆没说的是，他现在一见到任何和医院有关的东西就兴致锐减。他不想让自己紧张。

　　小枚噘了噘嘴。蒋昆只好敷衍说：“好了，我喜欢，这下行了吧。”

　　小枚这才舒展开来，笑道：“我就是怕碰到你老婆，要是真碰到她，我就跟她说，我只是在向你汇报工作。”

　　蒋昆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他把车开向城东。为了和小枚交往，他去年特意在那里买了个一居室。

　　麦丽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环境是陌生的，感觉灰乎乎。她只觉得左眼火辣辣的，像是眼睛里进了辣椒面，周围一片灰白。不过右眼看清楚了，韩阿姨坐在身边瞪眼看着自己。

　　“小姐醒了。”韩阿姨冷冷地说，“索先生在这陪了你一天一夜，中午回去睡觉去了。他说他爱你，不管你有几只眼睛。”

　　麦丽不想听这个，她只是看着韩阿姨。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头上缠了纱布，想起昏倒以前发生了什么。

　　她说：“韩阿姨，我疼。你能想办法让我不疼吗？”

　　韩阿姨说：“那我去叫医生。”

　　“算了。”麦丽不想见任何人，“反正我已经是废人了，再过几天也许我就死了。”

　　“小姐你死不了。”韩阿姨依旧平静地说，“有索先生在你就不会死。他不允许你死。”

　　“别开玩笑了，谁拦得住死啊。”麦丽叹口气，“我这样子是生不如死。我真后悔我拿不动那把剪子，扎歪了。要是我的手不抖就没问题。”

　　“那是天不让你死。”

　　“韩阿姨，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从来不哭，不笑，不生气，不恐惧？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你真的没有表情吗？”麦丽本来是想转移话题，只是随便这么一说，突然感觉还真是个问题，“你说话都没有抑扬顿挫。难道你已经修炼到无悲无喜了吗？”

　　韩阿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手机却响了。麦丽的手机在韩阿姨手里，自从自己病了以后，她就不愿再用手机。她很烦自己，更不愿意在电话里说自己，除了和颜婉。在人烦的时候，手机是累赘。但谁都不能否认，这个累赘有时候很关键。

　　索江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呆在那里，谁让你们走都不要走，说什么你们都别走，等我过来接你们。我半个小时就到。”

　　韩阿姨把电话的内容转告麦丽。麦丽奇怪地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医院，小姐。昨天你受伤后我叫了救护车。我们在医院。”

　　“那谁会叫我们走？我们会走到哪里去？”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索江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不祥的预感笼罩在病房中。韩阿姨的表情看不出来，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麦丽倒是觉得无所谓，等死，在哪儿都一样。
　








第四章
　
　　蒋昆“嗬嗬”地大叫起来。小枚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肉香，像食堂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接着，她就觉得有液体滴到了自己的身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来到病房门口。他们都穿着防护服装，打扮得像宇航员，还带着一个推车。医生瓮声瓮气地说：“是麦丽吗？”

　　韩阿姨代替回答道：“是。”

　　“她需要转院。我们准备了更好的医生和更专业的医疗设备。我们现在就要把她转走。”医生说。

　　“转院需要家属同意。”韩阿姨平和地说。

　　“以后可以补办手续，我们现在就要把她转走。”

　　“我说不行。”韩阿姨依旧坚持。

　　医生不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身后的两个护士立刻上前，把韩阿姨推到一边，韩阿姨想挣扎，胳膊却被死死地按住。另外的人上前，把麦丽抬到了推车的担架上。

　　车被推出了门，韩阿姨也被松开。她跟着跑了出来：“你们把她带到哪儿去？”

　　医生站住了，想了想说：“我们是接到了市政府的紧急指令，要把这种病人集中到一个医院去治疗。你可以一起去，但在隔离解除之前，你不能再出去。”

　　“我去。”韩阿姨立刻说。

　　医生点点头，一干人快速穿过楼道，上了电梯。

　　医院的院子已经圈起了一道封闭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灯光闪闪的救护车。周围围满了警察、遛弯的闲人、住院的病人，还有记者。

　　索江的车开到医院门口，就被人拦住了。他把车往路边一停，就往里冲。他后面跟着两个公司的员工，三个人一进医院的大门，就被警察截住：“你们干吗？”

　　“滚开！”索江说，“我是病人家属，让我进去，我要接她出院。”

　　“你不能妨碍公务。”警察严厉地说。

　　“你没听清楚吗？滚开！”索江动手去推警察。

　　警察不再说话，一个擒拿把索江制住。那两个员工刚要动手，旋即也被制住。

　　索江跪在地上的那一刻，看到麦丽被护士们推出来，韩阿姨在后面一溜小跑地跟着。索江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他的劲头很大，却挣脱不了，麦丽就这样从眼前被推过去。

　　韩阿姨看到了索江，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电话。

　　躺在担架上的麦丽也看见了索江，看到了索江的眼泪。她的心猛地酸了一下，也许索江是真的爱自己吧。可惜自己没法流泪，因为只要一想流眼泪，眼睛就火辣辣地疼。她觉得，这是自己看索江的最后一眼了。从来怕生离死别，没想到瞬间发生。

　　麦丽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只剩下叹气的力气了。

　　蒋昆在自己的小房子里，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用电话向主管卫生的副市长汇报了情况，接着又打电话，让自己的副手萧广涛立刻安排通知各个医院转移传染病人。然后他对小枚说：“我一个小时后要回局里开紧急会议，也许，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

　　小枚已经躺在床上看完了两集电视剧。她说：“你总是这样，人家等你半天，你却匆匆完事。”

　　“理解一下吧。”蒋昆走到小枚身边坐下，“我这两天连五个小时都没睡满。工作太忙，只能速战速决。一会你自己打车去学校吧。”蒋昆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小枚笑了，她一直想问蒋昆要钱，却开不了口。蒋昆这人也怪，可以为她买很贵的东西，却从不肯掏一分钱的现金。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有了个开始，除了打车，晚上还能请同宿舍的姐们儿吃顿饭了。

　　蒋昆的动作很凶猛，如同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老本。小枚感觉自己的护士服是被一把撕去的，然后是深深的痛感。她和蒋昆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快感。她只想在目前的一段时间里，好好地讨蒋昆的欢心，这样就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了。

　　女大学生和老男人在一起，总会有个缘由的。

　　小枚闭上了眼睛，她其实是希望蒋昆快点完事的。

　　蒋昆呼哧带喘地动作了半天，突然大喊：“你他妈有点反应行吗？我现在感觉就像奸尸。”

　　小枚一下子被惊醒，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蒋昆发这么大的火，说这么粗鲁的话。她只好搂住蒋昆的身体，尽量忍住疼痛，去迎合他，脸上还露出笑容。

　　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蒋昆的身上非常烫，好像搂着一个巨大的火炉。

　　蒋昆“嗬嗬”地大叫起来。小枚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肉香，像食堂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接着，她就觉得有液体滴到了自己的身上。

　　黑的红的液体，从蒋昆的嘴里滴出来。他的鼻子和耳朵冒出了袅袅青烟，接着就一头栽在小枚的身上，砸得小枚几乎晕了过去。

　　邹放的脑袋又大了，因为他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蒋昆的表情扭曲夸张，五官几乎全部张开，并留下焦糊的印记，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灰色皮肤的熊猫。小枚闻到过的肉香已经没有了，代之以一股酸臭。邹放知道，那是没有消化的食物以及排泄物被加热了的味道。

　　“人体自燃。”邹放轻轻地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除了这个，他实在不能得出别的推论。把尸体运回去，一打开就能证实，这是真正的“五内俱焚”。

　　屋子里面十分狼籍，到处都是肮脏的血迹。小枚披着外套，哆嗦着蹲在墙角，脸色惨白。由于受了过度的惊吓，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几名警察把内衣裤和短大衣递过去让她穿上。她将被带回去做笔录。

　　“真是罕见。”邹放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越发觉得自己的知识太有限了，回去得好好补补课。

　　城市的郊区被盖上了大量的别墅，多数以国外的风景名胜命名，比如说“伏尔加枫林”，比如说“大溪谷”，比如说“尼罗河谷”等等。当然，名字只是个意思，谁要是真的以为这些房子和国外有什么关系就大错特错了。盖这些房子的人、买这些房子的人，大多是没在国外生活过的土包子。这些人指望着从名字洋气十足的商品房中起步，花上两三代的时间，彻底脱胎换骨。

　　被选中的这一家名字比较特别，叫“格莱美大道”，广告做得金碧辉煌，只可惜一栋都还没卖出去。由于距离市区太远，交通不便，服务设施几乎为零，人烟稀少，这里就成了防疫医院的最佳选择。老板倒也开通，这房子卖不卖的他无所谓，本来就是等着上市圈钱用的。现在政府肯用，他当然高兴了。这回报社会的名声千金不换，更何况，这片地还是他的呢，帮了组织的忙，以后再开发点什么，政策上也会受到照顾。

　　也就是一半天的工夫，这里布满了武警和医护人员，大量的汽车送来物资和专业器材。没多久，麦丽韩阿姨他们就到了，他们算是这里的第一批住户。

　　黄家宝坐在后面的一辆小车里。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里的总负责。在危急的时刻，一般没有人主动往上蹿，平时谁叫得最响，谁就是不二人选。当然，到了出结果的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只是黄家宝还年轻，没想到这个道理。

　　天降大任，他只是兴奋和紧张。

　　在路上，黄家宝接到了邹放的电话，也就成了第一个知道卫生局局长突然死亡的医生。他听完了邹放的叙述后，只是说：“你们仔细观察那个叫小枚的姑娘，最好把她放在单独的屋子里，尽量避免和她接触。”

　　邹放很奇怪：“你是说那女孩有问题？”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你们好好观察她吧，一有问题立刻告诉我。还有，你们把死者的标本给我弄点过来。”

　　挂了电话，黄家宝重重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只要隔离，就能控制发病，但看来问题不是这么简单。他的预感，这个城市也许会出现空前巨大的灾难，格莱美大道肯定不够用。

　　黄家宝下车后去看了麦丽和谢丹青，麦丽比较平静，一直在昏睡。谢丹青却情绪激动，不停地在哭。路大雷一见黄家宝就往上冲，被周围的人拉住。黄家宝说：“你已经打了我一顿了，现在你们可以不出院了。”

　　“你得登报声明，给我们家丹青恢复名誉。”男人依旧气势汹汹。

　　黄家宝没搭理他，只是说：“过于激动对你和病人都不好。”

　　“你把我们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是什么意思？是报复吗？”那男的不依不饶，“我儿子怎么办？他放学了没饭吃，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他已经由街道安置了，你塌实在这儿照看老婆吧，别想躲。”黄家宝冷笑道。任凭那个男人暴跳如雷，他还是转身离去。

　　几十个病人陆续都安置进来，黄家宝放了心，开始布置自己的办公室和实验室。正忙着，手机又响。

　　“我求你了黄医生，让我把麦丽接出来吧。”索江几乎是在电话里哀号，“我都要疯了，你们在哪儿？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号码，你千万别挂，你听我说，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我保证她隔离还不行吗？”

　　“不行。”黄家宝冷冷地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政府的意思。”

　　“那我去看看行吗？”索江退让。

　　“现在不行。”黄家宝感觉自己的心肠变得相当硬，“等都安排妥当了会让你来探望病人的。”

　　“我什么都不干，我就是想去送个充电器……”索江在电话里号啕大哭，“……她的手机没电了。”

　　索江认识黄家宝，但他没有留黄家宝的电话，当时他还想，不就是个大夫嘛，想找还不就找到了？

　　直到他看着麦丽被抬走，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听卫生局的朋友说，有一种很可怕的传染病正在蔓延，病人可能被集中隔离。他当时就想到了麦丽，赶紧开车去抢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出大事了。

　　他打通了麦丽的电话，一个劲儿地问韩阿姨去哪儿了，可惜韩阿姨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很远很远。再问，电话就关机了。他想起来，他们没有带充电器。

　　只好再给卫生局的朋友电话，那家伙正在开紧急会议，只是低声说：“我现在忙，就知道定了黄家宝是这个事的总负责。”说完就挂了。

　　急切之间，到哪儿去找黄家宝？他想起了颜婉。颜婉不就认识医生吗？
　








第五章
　
　　那个男人在狂笑中眼珠突出，变得通红。接着“呼”地一下，一尺多高的火苗从他嘴里喷薄而出……他喝下去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现在，颜婉就和索江坐在酒吧里。看见他沮丧地放下电话，颜婉说：“这事你着急也没用，只能自己往好处想了。”

　　索江要了烈酒，一杯一杯喝，颜婉就陪他喝。颜婉刚刚知道麦丽弄瞎自己眼睛的事情，心里也很不好受。

　　酒吧的电视里正在播出本市新闻，女主持人告诉大家不要惊慌，大批组织好的医疗队伍正从全国各地赶来，传染病的病原体也将很快研究出来，“疾病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

　　接下来一条，是本市的机场、火车站突然出现客运高峰，打折机票已经取消。这条消息很短，但索江听了后“呵呵”地笑了起来。

　　“很可笑吗？”颜婉问。

　　“当然，人们已经开始逃跑了。”

　　索江一杯又一杯地把酒灌进喉咙，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不安的情绪从他的眉头间飘散，感染着颜婉。在颜婉的眼中，酒吧里所有的人都表情夸张，有人故意很响地说话，这在平时是看不到的。大家似乎都沉浸在末日将至的悲观中，想抓紧时间享受最后放浪。

　　颜婉知道，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未知的恐惧中。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在担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疯狂和混乱。颜婉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避一避，可她又好奇地想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刻就要到来了，大家都在等。

　　虽然天气还冷，两名啤酒的推销小姐还是穿上了短打扮。她们妖冶地穿行在桌子中间，殷勤地帮服务生拿东西，讨好地冲每个客人笑。颜婉看见隔壁桌子上一个明显喝多的男人在调戏啤酒小姐。他很大声地说，只要让他摸一下屁股，他就买下所有的啤酒。

　　没人管这种闲事，大家都忙着琢磨自己的事情。

　　啤酒小姐后本能地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刚好经过的服务生。清脆地一声响，一个高脚杯摔到了地上。服务生踉跄几步，还是坐到地上。

　　这只是一个意外。可是那个喝高的男人猛地跳起来，指着倒在地上的服务生喊起来：“他有病！”

　　酒吧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服务生，看他能不能站起来。啤酒小姐赶紧弯下腰去扶他，嘴里念叨着：“快起来快起来。”

　　他起来了，啤酒小姐却再也没站起来。她就那么弯着腰，晃了几下，一头栽倒。

　　另外一个女孩发出了恐怖的尖叫。

　　人群哄地一声，炸了营。大家呼喊着，争先恐后夺路而逃。

　　喝醉酒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很得意自己的敏锐。索江立刻看出不对，一把把颜婉拉到自己这边。那个男人在狂笑中眼珠突出，变得通红。接着“呼”地一下，一尺多高的火苗从他嘴里喷薄而出。他很快燃烧起来，他喝下去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尖叫声立刻从人群中爆发。

　　索江拉着颜婉就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明白，发生了最恐怖的事情。

　　他拉着颜婉来到街口的停车场，发现汽车根本不可能开出去。停车场出口已经被匆忙往外开的汽车堵死。再往回看，街上到处都是奔走呼号的人群。不时有女人倒在地上，也不时有男人身上冒出火来，就像一支又一支奔跑的蜡烛。

　　“我们怎么办？”颜婉都带了哭腔。

　　“我们也跑，必须跑，死也要跑。”索江扯开喉咙喊着。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邹放盯着两具尸体，一筹莫展。一具男尸，蒋昆；一具女尸，小枚。

　　小枚是在警局里突然不行的。她坐在椅子上接受调查做笔录，突然就像一滩泥一样出溜下去。警察当时就慌了手脚，使劲往上拽她，可怎么都不能把她放回椅子上去。她就像完全没有骨头，全身往下垂着，可怜无助地看着试图帮她的人。

　　小枚被送到了公安医院，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什么伤都没有。医生们都断定可能是因为突然惊吓导致心脏病发，但只有邹放觉得另有原因。

　　现在，他开始取样本，下刀，打算看个究竟。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小枚年轻的心脏壮实得很，根本看不出任何病变的迹象。

　　他工作得相当认真，一点都没注意到外面已经警笛大作，纷乱如麻，直到有人拼命地敲打房门。外面的人在喊：“邹放，快出来，所有的人都到火车站，维持秩序。”

　　火车站的进站口人头攒动，无数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试图冲进来。火车站的保安和邹放这些警察，手挽手地组成人墙，拼死地挡住哭喊叫骂的人群。刚开始，他们还试图只放有票的人进入，可很快发现，缺口一旦打开，就有无法合拢的危险。于是，他们只好咬牙闭眼，谁都不让进，任凭拳头落在头上身上。混乱中有人给了邹放一个大嘴巴，邹放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火车站内也一样拥挤不堪。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不选择方向，不选择车次，只希望尽快地离开这里。每一列火车上都塞满了人，有人甚至试图爬上火车顶端。已经有两列火车因为过度拥挤而无法发车。

　　肮脏闷热的空气令人作呕，状况比春运还要糟糕。

　　支撑不住的人群，就地大口地吐了起来。候车室和走廊上，也出现了倒毙者，女人瘫软，男人焦糊。人群不时地发出惊呼，像潮水一样退下来，那是因为又有一个家伙在燃烧。

　　邹放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胳膊酸得就像要断掉。不远出一个壮汉嗷嗷地叫着，屁股上窜出火苗，把他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接着重重地摔在人群之中。闻着他发出的怪味，邹放突然有了奇怪的念头，那就是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羊肉串了。

　　一个小时以后，大批武警赶到车站广场。他们迅速行动，把人群分割包围，圈成百十人一个的圈子，然后开始发放食品饮料，一一劝说大家回家。有愿意回家的人，可以上专车送回去。

　　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去，他们害怕自己永远走不出这座城市。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走不掉了。火车站封闭，机场关闭，高速公路关闭，离开城市的每一条道路都被封锁。自古以来，人们对待不知道缘由的瘟疫，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隔离。宁死一座城，不能让瘟疫蔓延。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清理尸体的汽车也出现了。路上有不少倒着的人，有自燃的，也有无力奔跑被踩踏而死的，还有很多受伤者。一有人触动这些伤员，他们就会努力站起来，嘴里念叨着：“我有力气，我自己能走。”

　　昨天还是繁华的都市，股市上扬，房价飙升，汽油不可遏止地涨价，手机坚决双向收费，人们等着花儿绽放，盘算出国旅游，可只用了一夜，就变得满目创痍，不堪入目，人人自危。不要抱怨上班太辛苦，和地狱的感觉相比，能早晚打卡，是一种幸福。

　　黄家宝也没有料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扩大得如此迅猛。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别墅里就充满了病人。房间很快就住满了，后到的人只好在绿地草坪上坐卧。卫生局的代理局长萧广涛打电话问他：“自燃和肌肉无力是一种病吗？”

　　这是一个平时听上去十分可笑的问题，但此时黄家宝只能给一个可笑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荒唐的瘟疫，终于让他给赶上了。

　　谢丹青的老公站在了黄家宝办公室的门前。这是一座独栋别墅，黄家宝和他的化验室以及医务人员的宿舍，都挤在这里。路大雷说：“我要见黄医生。”

　　大家都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曾经暴打过黄医生，所以没有人去通报。不过这个男人没有嚣张，他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老婆快不行了，她有话对黄医生说。”他的态度，不像是来打架的。

　　黄家宝出来了，什么也没说，跟着男人往谢丹青的病房走。路边是一群群等待病床的人，一个男孩安慰他瘫软的女朋友说：“你看，有人要死了，我们就能住进病房了。”

　　黄家宝紧跟着走，男人的步伐很快，差点就变成小跑。

　　病房里人很多，女病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乃至地上，让人想起“玉体横陈”这个词。谢丹青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左侧的脸颊已经塌陷下去，映现出头骨的轮廓。黄家宝坐到床边，问护士：“她吃药了没有？”

　　护士摇摇头：“病人拒绝用药。”

　　黄家宝看谢丹青的老公。他羞愧地低下头：“我们没钱了。丹青的意思，要是救不活，不如省些钱，留给孩子上学。”

　　黄家宝正要说什么，谢丹青开口了：“黄医生，别说药的事了，我有情况向你反映。趁着我还能说话，有件事我得说出来。”

　　人们安静下来，都看着谢丹青。

　　谢丹青苍白的脸泛了点红，嘴唇紧闭，好像是在下决心。停了好长时间，才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画画。我以前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孩子，却嫁了个老粗。说句实在话，我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所以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他能够生活在另外一个圈子里。”

　　黄家宝不明白她要表达什么。濒死时刻，这个女人就是想说自己的身世，为过去的蹉跎后悔吗？

　　谢丹青歇了一会儿，终于说到正题：“我快要死的人了，面子就不要了，我想说，黄医生你可能是对的。我做了对不起我老公的事，我得的可能是性病。这是我做的第二件追悔莫及的事情。”

　　谢丹青的声音不高，但话绝对是炸雷。路大雷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想到谢丹青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丹青顾不得丈夫的反应，只是一口气说下去，仿佛生怕说不完自己就会断气：“我的确不是有意的。我儿子谦谦要考美术学院的附中，两个月前，我去托人，找了那个学校的校长。”

　　路大雷不想再听了，转身跑出了病房。他嘴里“呵呵”地笑着，老婆亲口说出出轨的事情，让这个男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早起晚归，卖菜挣钱，原以为日子平静，谁料想还有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

　　辛辛苦苦活一场，就为了这个结果？
　








第六章
　
　　办公室里再也没有打情骂俏，手机里不再有暧昧的短信传来传去，通信公司的营业额度大幅度下降。许多夫妻也开始分床睡，生孩子的计划被推迟……

　　美术学院附中的校长鲍珞奇，三十八岁，男，眉目清秀。找他的家长很多，谁都知道，能够上美院附中就算有了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上美院。鲍珞奇看到有家长找他，便介绍到他哥们儿开的考前培训班去。这个班的学制三个月，收费每人五万。培训班的生源基本靠鲍珞奇维持，每介绍一个学生过去，鲍珞奇都有为数可观的分成。当然，这只是他灰色收入的一部分。

　　鲍珞奇觉得这个价格很公道，如果直接去上考美院的培训班，远远不止这个价格。更何况，鲍珞奇本人就兼任附中的招生办主任，他完全知道该照顾谁。

　　打听到准确消息的家长，争先恐后地把孩子送过来。他们认为五万的学费物有所值，也认为不花这个钱，被淘汰掉的几率会大增。

　　可惜谢丹青没有钱。谢丹青的爸爸原来是美术老师，还教过鲍珞奇。但谢丹青自己不喜欢画画，也许是因为没条件，总之没能女继父业，只是把画画的基因隔代传给了儿子。不过她相信一点，这个忙鲍珞奇能帮。

　　鲍珞奇没提条件，满口答应，然后执意要请谢丹青吃饭，说是顺便谈谈孩子的情况。

　　结果，没怎么谈孩子，主要谈自己，和老婆多么不协调，没意思，现在老婆带着孩子在国外，自己是多么孤单寂寞。凉菜上完上热菜的时候，谢丹青完全听懂了。男女的事，有时候出奇的简单。

　　谢丹青只问了一句话：“你能保证我儿子考上吗？”

　　“我能。只要他不是色盲，他就是从来没拿过画笔，我也能。”鲍珞奇补充道，“谢老师去世得早，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谢丹青点点头：“那好吧，在哪儿？”

　　饭菜是鲍珞奇结的账，房间是谢丹青开的，一切都很公平。事后谢丹青说：“鲍校长的才华，应该到美术学院当招生办主任才合适。”

　　“慢慢来，再混个三五年吧。那时候，正好谦谦考美院。”鲍珞奇笑。

　　“我就那么一次。”谢丹青的眼泪流下来，“我应该想到，找他的家长有很多，可能会得上病，可当时我只想着让孩子上学。谁知道会这样。”

　　黄家宝安慰她说：“你说的事情很重要。现在你不要胡思乱想，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对了……这件事情以后，你和你丈夫有没有……”

　　谢丹青想点头，头却动不了，只好说：“有。”

　　“不要总想死。总想着死的人，一般就容易死。你得活着，为了你的孩子。”黄家宝站起来，往外走。

　　黄家宝想，这个鲍珞奇，估计生活会相当混乱，弄不好还真是个毒源。他马上要办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找到鲍珞奇，二是对谢丹青的老公好好观察。

　　颜婉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路了，她的腿发酸发涨。索江就在前面拉着她，后来几乎是拖着她走。

　　索江没有意识到经过了颜婉的家，颜婉也没敢说。今天晚上受了太多的刺激，颜婉实在不能想象自己独自在家呆着的情形。那太可怕了。

　　街上没有出租车，后半夜也不会有公交车，就是有索江也不会上，因为他完全不了解公交系统。他只知道往前走，穿过老鼠般奔跑的人群。显然，人们失去了方向感，有的人和他们同向，有的人却迎面而来。最可怕的是，每走几步，就会踩到倒在路旁的女人或者烧焦的男人。还没有死的，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希望被拉起来。虽然他们心里明白，索江和颜婉不可能去拉任何人。

　　颜婉的腿曾经被拽住，她吓得大叫。好在那个女人的手没力气，一挣就松开了。

　　终于，他们到了索江的公寓。索江按电梯，没按亮，电梯停驶。

　　那么高的楼，颜婉绝望了。索江把她拖到防火楼梯间，说：“爬。”

　　“我实在是没劲了。”颜婉喘着粗气说，“咱们歇会儿吧。”

　　“你说什么？”索江盯了她一眼，“没劲了？”

　　颜婉被这一眼盯得毛骨悚然。有时候人不能说自己咳嗽，有时候不能说自己发烧，也有时候不能说自己没劲了。这些都是忌讳。

　　颜婉只好硬着头皮说：“那……爬吧。”

　　大约花了两个小时，颜婉和索江才到了高高的楼上。厚重的地毯上到处是水渍和杂物，许多房间门开着，一看就是住户在仓促间逃走。索江找了门卡，哆嗦着开了自己的门。他也累得腿软，浑身像不听使唤。

　　屋子里充满着血腥的味道，因为麦丽眼睛里流出的血没有打扫。窗前、地上到处都是血，那把戳着眼球的花剪还在地上。

　　颜婉晃悠着进了卫生间，接了杯凉水，直接灌下去。渴坏了。

　　索江进来夺下杯子：“别乱喝，到处都是传染病。”

　　颜婉没力气和他争辩，一头扑到床上，转眼间沉沉地睡去。索江没有睡，而是捡起了剪子，久久地注视着麦丽的眼睛。他觉得回到这里，还能感受到一点麦丽的气息。

　　天已经快亮了，索江用手把吊兰盆中的土挖开，把那枚眼珠埋了进去。他在想，现在的麦丽，是睡着还是醒着，是不是还会想起自己。

　　他看见窗外的空场上，一个残破的风筝正随着微风飘来荡去。太阳依旧升起来，可城市已经不是昨天的城市了。人们好像都累了，就连鸟也累了，一切都出奇地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这个被折磨得毫无生气的城市！

　　索江坐在窗台下，头靠着墙壁，昏沉地失去了意识。他最后在想，我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睡醒后还是得出去，找麦丽的下落。

　　索江睡着的时候，鲍珞奇刚刚醒来。他觉得嗓子很干，所以灌了一大杯水下去。今天该是报考附中的学生专业课考试的日子，可是等到早晨七点，也不见有车来接他。再不走就要晚了，他念叨着，给学校的司机打电话，可电话关机。奇怪，他要求司机24小时开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下楼，走到街边，想打辆出租车，可是竟然没有，别说出租车，连公交车和行人都没有。一时间他的时空感有点错乱，以为自己是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他等了一会，只好步行去考场。距离虽然不远，但迟到是肯定的了。于是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另外一个监考的老师。

　　这回电话通了。老师吃惊地说：“鲍校长你居然不知道？昨天夜里出大事了，死了好多人，现在所有出城的道路都封了，人们都回家了，等待救援呢。考试肯定是要取消的。现在没有教育局进一步的指示，我们也都在等消息。”

　　鲍珞奇费了好大劲，才问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他睡得太死了，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想，既然这样，那还是回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车了。一辆救护车开到他面前停下，几个奇怪的人下车拦住了他。有人问：“你是鲍珞奇先生吗？”

　　鲍珞奇点点头。注意到这些人都穿了厚重的防护服，带着好几层口罩，模样有点吓人。他等着对面的人跟他说有什么事。但那几个人却不再说话，把他架起来就塞进救护车中。他不解地问：“我没生病你们拉我干什么？”

　　“我们是市卫生防疫中心的。”其中一个人瓮声瓮气地说，“我们是找你做全面的身体检查，你要配合我们。”

　　鲍珞奇满腹狐疑，但却无法挣脱。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装备的人，坐在他们中间，反而像个怪物。

　　情况变得很糟糕。据统计，一夜之间，这个城市已经死了一千余人。除了一部分踩踏、交通意外以外，大部分是突然发病，女性失去力气，男性突然燃烧。其中，大学和娱乐场所是重灾区，死亡女性最多。男性则分布均匀，什么行业都有，年龄也比较广泛。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没有儿童死亡的报告。

　　黄家宝感到有些绝望。他觉得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制止这场恐怖瘟疫。卫生局的最新指令是，希望24小时以内找出有效的防治办法来，不要使疾病和死亡继续蔓延。黄家宝嘴里答应着，心中则认为是异想天开。

　　好在大量的医生和专家正从各地源源不断地赶来。同时运送到这座城市的，还有军队、各种物资以及医疗设备、药品。这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城市。

　　病例报告、样本分析已经传到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医生那里。他们的意见综合起来，就是没什么意见。整个国家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天亮的时候，谢丹青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不过麦丽的情况还可以，吃了点东西。谢丹青的老公又哭又喊，闹了大半夜，现在终于睡了。他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还有麦丽的男朋友索江，居然和警察动手，看上去也不是个病人。

　　这就奇怪了。上午，黄家宝在网络会议上开始了自己的分析，他说：“如果是性病，那么夫妻之间，情人之间却没有传染现象。如果这种病不会传染，那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人成批地死去呢？我现在就是找不到这中间的联系。”

　　防疫中心也拿出了鲍珞奇身体检查的报告。报告说，鲍珞奇身体情况正常，就是体温比较高，达到了39度，可他自己却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黄家宝肯定地说：“我认为他快了，你们得做好准备，准备冰块，不要用酒精，给他降温。把能接上的仪器都给他接上，严密观察。”

　　大家都觉得黄家宝说得有理。可怜的鲍珞奇，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连在一台又一台仪器上，活像一只被抓起来的大章鱼。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这病和性有关。”黄家宝说，“从对部分死亡者和患者的调查来看，发病人群都是性行为的高发人群，而儿童就没这样的事情。我们还闹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疾病，为什么有人发病有人不发病。但总的来说，和性有关的可能很大，性很可能是诱发病毒变异的决定性因素。”

　　“这就好办了。”代理卫生局长萧广涛是一个中年人，但有着花白的头发，这让人们很难猜清楚他的年龄。他简明地说，“为了防止疫病的蔓延，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发出号召，让所有人——禁欲！”

　　黄家宝笑了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吧。他相信知道这个决定后，很多人都会笑起来。这不是又回到欧洲的中世纪去了吗？

　　“我知道有很多人不愿意，甚至会说荒诞。”萧广涛说，“但有什么，能比活命更重要呢？告诉大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每一个会议都会有风声走漏出去，黄家宝就因为这个挨了打。在互联网发达的日子里，网络电话会议更不保密。也就过了半个多小时，会议的视频就被公开了，虽然只在网上放了小半天就被勒令取下，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鲍珞奇成了这个城市的明星，只是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卫生机构要求禁欲，最直接的反应是，成人用品商店的货物在瞬间被抢购一空，不管是街边的还是网上的。和人做爱变得危险，欲望又要发泄，那么工具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在城市经过了混乱之后，人们被要求上班。只是大家的表情有点不正常，见面笑得有点尴尬。办公室里再也没有打情骂俏，手机里不再有暧昧的短信传来传去，通信公司的营业额度大幅度下降。许多夫妻也开始分床睡，生孩子的计划被推迟……在折腾了多年以后，大家才发现，都有点累了，觉得似乎还是这样好些。人们追求放浪与快乐达到了忘我的境界，现在总算清静些。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瘟疫，但有了措施，总比没有好。

　　索江睡得很沉，最后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发现屋子已经被打扫干净，颜婉正在沙发上无聊地坐着发呆，桌子上放着方便面。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颜婉说，“我到楼下商店买的方便面。他们也只有这个，而且还涨价了。你要饿了我就泡一碗。”

　　索江看看手表，已经是中午了。真够难为这女孩的，这么高的楼，她居然又爬下爬上了一遍。

　　他问：“麦丽有消息吗？”

　　“网上新闻说，所有有类似症状的病人都集中在格莱美大道。不过今天又新增了好多隔离区。但我想，她应该在格莱美大道，那个隔离区开得最早，是昨天开的。”颜婉说。

　　索江看见，麦丽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索江爬起来，在电脑上看着新闻。新闻说，有传言这种病是性传播，避免的唯一办法是禁欲。索江叹了口气。

　　他想，禁个三五天的问题还不大，时间长了，恐怕还是得乱。

　　“我们能去格莱美大道吗？”他问。

　　“恐怕不行。”颜婉说，“你把车丢在酒吧停车场了，我们要是走着去，恐怕得走上一两天。”

　　索江开始打公司的电话，想找人去取车，但是没有人接。他又打自己秘书的电话，结果是个男人接的。索江问：“季春红呢？我是她老板。”

　　“她死了。”电话里的男人悲痛地说，“昨天晚上她下班没有回家，我们全家到处找她。今天早晨才找到……”男人哇哇地哭了起来。

　　“等等。她不是一直活蹦乱跳的吗？你又是谁？”

　　“我是她爸爸。”男人说，“她是被车撞了。她晚上回家的时候，街上特别乱。真惨啊……”

　　男人哭泣着不能继续。索江挂了电话，刚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变得一团糟。

　　鼠标焦躁地在电脑显示屏上移动，一个文件包“啪”地被打开。是MSN上“春风”和“小糊涂”的对话记录。“小糊涂”是麦丽，这索江知道。

　　鲍珞奇本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结果被一群医生反复折腾，还真觉得难受起来。他一直不喜欢去医院，感觉医院能把没病的人搞得崩溃。今天，他的感觉又一次被证实。

　　医生们把他送进重症监护室，用冰毛巾给他敷身体，给他喝大量的水。他这才感觉略微好一些。

　　“我怎么了？”鲍珞奇问，“是很严重的疾病吗？我还能活多久？”

　　“没什么大事儿。”戴大口罩的医生说，“你好好歇着就是了，有什么感觉及时告诉我们。”

　　没大事跑这儿来干什么？鲍珞奇才不相信医生的鬼话。他嘟囔：“放着那么多病得要死的人不管，你们和我较什么劲。”

　　这时候一大帮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花白头发。有人拿把凳子请他坐下，看样子是个头目。他的态度很和蔼，但说出的话却不友善。他温和地问：“鲍校长，我们想知道，你认识谢丹青吗？”

　　鲍珞奇心里咚咚直跳。是他破格把谢丹青的儿子谦谦弄进了考前班，学费全免，而且还特地暗示这个学生要录取。老师们也都心照不宣，每年招生办都会有几个受到照顾的学生，大家都有份儿。难道是这事东窗事发了？可那找自己的应该是检察院而不是防疫中心啊。

　　“你别有什么顾虑。”花白头发仍然很温和，“我们只是想知道，你和谢丹青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哦，你还不了解，谢丹青现在的病很重，是病危的状态。而你，也有着发病的迹象。我们得搞清楚，一切都是为了治病，你不要有其他的顾虑。”

　　鲍珞奇头上开始冒汗，有小护士赶紧拿冰巾替他擦掉。他心里已经把谢丹青骂了一千遍——这个混蛋女人，是不是故意把自己身上的病传给我了？

　　鲍珞奇想了想，问：“你们确保能治好我吗？”

　　花白头发笑了：“我们是医生，我们没法和你谈条件，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鲍珞奇点点头：“谢丹青是我老师的女儿，小时候我对她很有好感。后来，我们好久没见面，这不是碰巧，她儿子考学，正好找到我。我们就旧情复燃了一下。我可保证，我是真心的，谁知道她搞成这样。”

　　花白头发问：“你老婆孩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都承认了，你们还问这个干什么？”鲍珞奇对对方的问话感到不可思议，还有些生气。

　　“你必须采取合作的态度。”花白头发口气变得坚决了，“这对你的身体有利。”

　　“他们都在美国。”鲍珞奇屈服了，“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还和其他人有过性关系吗，在这几个月中？”

　　鲍珞奇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完了。

　　“有一个女学生，是我们学校的。”

　　第七章

　　索江的怒火还在燃烧，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不仅得不到一句感激，还被背叛得如此彻底。这样的女人，活该浑身无力，最好快些死去。

　　李蔚好几天没有来上课了。她本来就不是很愿意上课，平常也不怎么和同学交往，独来独去，是个不合群的学生。就是这样一个不合群的女孩，却被任命当了班长。别的学校，班长就是班长，艺术类学校，班长什么都不是。除了那种特别追求上进的人，大家都各忙各的事，只有上专业课的时候才能聚得相对整齐些。鲍珞奇身为校长，本来不该还带什么课，可他坚持带李蔚他们班的色彩。上了头一堂课后，李蔚就是班长了。

　　李蔚个头不高，却长得标致，身材小巧玲珑，所以男生管她叫“微型美人”，简称“微美”。李蔚找鲍珞奇说，自己不想当班长，鲍珞奇回答：“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学生干部在考大学时，是有加分的吧？”这样，李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李蔚只有妈妈，爸爸很早和妈妈离婚，不知道哪儿去了。李蔚的妈妈再嫁，李蔚就没了去处，只好自己租间小房。虽然是独自在外，却又是个有规矩的女孩，不怎么和男生交往，放学背了画夹躲回来，就一直画，饿了只吃方便面。有一次画得入神，把一管水彩草绿当调料挤到碗里，吃了才知道味道不对，吐得很厉害。那以后她就病了，不能去学校，也不想吃东西，在被窝里哭。

　　这时候鲍珞奇就来看她。拿了好吃的不说，让李蔚在床上躺着，自己帮李蔚收拾屋子，一句话不说干了两个多小时，渴了才发现，连能喝的水都没有。

　　李蔚说：“校长，我都是接自来水直接喝的。”

　　鲍珞奇什么也没说，找了个破杯子，在自来水管里接水喝，一杯又一杯。

　　李蔚看着鲍珞奇忙，就哭了。自己病得惨了，才知道男人是多么有用。

　　鲍珞奇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了电热水壶，下次再来，就是米、面、饮料什么的。李蔚的精神好多了，鲍珞奇手艺不错，做的饭李蔚都爱吃。

　　傻子也知道一个老男人对自己的女学生献殷勤是怎么回事，李蔚当然也知道。只是，她贪图这份关心，她觉得鲍珞奇就是她的父亲。这种暧昧的关系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受用。

　　风言风语肯定是传出去了，“微美”与校长的关系，似乎已经被所有人承认，缺乏的只是证据。

　　教基础课的老师肯定是有怨气的。这个女人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我不管她是谁，她就是校长的女儿，只要不上课，我也不给她成绩。”全班的人立刻就扭头看李蔚。

　　一个月后，这个老师就调到另外一个学校去了。美术学校不需要教基础课的老师指手画脚。

　　假期里，鲍珞奇带李蔚去野外写生。鲍珞奇开车，和李蔚跑了很多地方。在郊区的山谷里，他们喝溪水吃农家饭，他们还一起在水库里游泳。后来，李蔚就和鲍珞奇好了，在鲍珞奇的车里。

　　鲍珞奇偶尔会带李蔚去自己家。但是李蔚坚持不过夜，而是要回自己租住的小屋。也正是因为如此，学校的老师或者学生或者学生家长去找鲍珞奇，却从来没有看见过李蔚——有时候李蔚刚走没一会儿。所以，没有人有证据，除非鲍珞奇自己承认。

　　鲍珞奇不带谢丹青回家，而是去开房，就是因为，那个家是给李蔚预留的。谢丹青还以为鲍珞奇是怕邻居发现，把事情捅到鲍珞奇的老婆那里去。其实他老婆在美国，除了问鲍珞奇要钱，那个女人早就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们要相信我和李蔚是有感情的，所以我们的关系说不上不道德。”鲍珞奇对花白头发强调，“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她还是个孩子，所以你们不能追究这件事情，你们也没有权利。”

　　“我们没说要追究谁。”花白头发说，“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们没兴趣。我们有兴趣的是，那个女孩本身会不会有什么疾病。我们很担心，由于你们性关系的复杂，使得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疾病传播开来。”

　　“不可能。”鲍珞奇愤怒地说，“她是个孩子，她纯洁得就是一张白纸。在和我交往之前，她是处女。要是有问题，也是那个谢丹青有问题。你们应该好好盘问她。”

　　刚说到这里，就有人进来，在花白头发耳边说了几句。

　　花白头发怔了一下，旋即说：“刚得到的消息，谢丹青在一个小时以前已经去世了，呼吸衰竭死的。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很危险，别激动了。”

　　鲍珞奇像泄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瘫软在床上。他的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汽油，如果不是护士一个劲儿地给他冷敷，他顷刻间就会爆炸。

　　“线索断了。”萧广涛给黄家宝打电话时说，“我们找到了那个李蔚，她很正常，没什么毛病。也就是说，鲍珞奇也好，谢丹青也好，并没有把病传染给他们的性伴侣。换句话说，这怪病未必是传染病，至少，它不该是一种性病。”

　　“会不会有潜伏期呢？”黄家宝问，“有的人年轻，或者是身体壮，潜伏期会长一些。”

　　“那就说不准了。”花白头发说，“潜伏期有个十年八年也不新鲜。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只能赌了，输了赢了也就是这一把。”

　　黄家宝没再说什么。他就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想说出来却又差一点。他真羡慕刚才公交公司的领导，他们是来交医药费的，听说谢丹青死了，长出口气，口气欢快地对黄家宝说：“再难的事也会有个头儿的。”

　　他们说的“头”意思是结束，可黄家宝的“头”是刚刚开始。

　　“我不怎么会聊天，你帮我聊。”索江把笔记本放在颜婉怀里。也就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索江就感觉到自己挨了无数记重锤，MSN聊天记录让索江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自己千般小心万般宠爱的女人，怎么会背着自己和什么“春风”厮混得火热。他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颜婉委婉地说：“网上的事不能当真的。也许也就是言语上有些轻佻，未必就真有什么事。”

　　“不是。MSN上全是熟人，这个人麦丽肯定认识。”索江怒火中烧，“你就假装你是麦丽，跟他说话。”

　　MSN已经连接上，因为麦丽设定了记住注册名和密码。而那个“春风”在第一时间就跳出来说：“宝贝，你可想死我了，怎么两天都不上线啊？”

　　“勾引他，看看他什么反应。”索江说，口气是命令式的。

　　颜婉打下一行字：“你不知道这两天多乱啊？”

　　“我知道，所以我担心你。”对方殷勤地说。

　　颜婉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对不住朋友，可是麦丽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还把聊天记录都保存下来。那些话，都该是很亲密的男人女人之间说的。索江这么生气，也完全是有道理的。

　　“闹清楚他们之间有没有见过面。”索江说，“而且我还想知道这小子是谁。”

　　颜婉迟疑了一下，接着问：“要不要见一面？”

　　“好啊。”那个“春风”喜出望外，“我可真是有日子没见到你了，在哪儿？老地方吗？”

　　颜婉看索江，索江的脸由于愤怒而变得通红。他说：“约他到楼下的西餐厅来。”

　　颜婉只好打字：“现在我出去不方便，你到我楼下的西餐厅吧。美佳公寓三层，认识吗？”

　　那边过了半天才说：“好吧。可我不会碰上索江吧？”

　　索江哼了一声：“给我戴绿帽子戴到家门口了，这让我以后怎么在朋友圈子里混。”

　　颜婉说：“你还是想想他是谁吧。我觉得麦丽未必和他有什么，顶多是在网上无聊，打情骂俏而已。你想想，他都不知道麦丽已经得了很重的病。要是他们之间关系真的亲密，他会不知道吗？”

　　索江已经没有了颜婉那样的冷静，他只是说：“跟他约时间吧。”

　　“今天？”颜婉问，“你不是要去看麦丽的吗？”

　　“我不把这件事情弄清楚我能去看她吗？我得找到那个小子，闹明白。我就不懂了，我哪点对她不好，她要这么对待我。”索江的怒火还在燃烧，他想，麦丽是个刻薄寡恩的女人，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不仅得不到一句感激，还被背叛得如此彻底。这样的女人，活该浑身无力，最好快些死去。

　　现在看来，麦丽曾经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了。

　　颜婉深深叹了口气。爱情真是容易破碎啊，昨天还信誓旦旦，今天就能翻脸成仇。不过她也好奇，这个男人到底是谁，麦丽和他保持着关系，又是为了什么。

　　时间约在了晚上七点钟。下了线，索江才想起，应该去看看楼下的西餐厅是否还营业。这一场大灾难，已经让自己的公司散了架，一个餐厅，还能扛得住吗？

　　不过营业不营业也都无所谓，看见谁来了，一顿暴打就是，也未必会真吃饭。此后，索江一直在打电话，他要招呼人来。谁动麦丽的心思就得付出代价，因为索江手下有一大帮能征惯战的保安。
　








第八章
　
　　我看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说得清楚爱还是不爱。你们还在为所谓的爱情感动呢，可你们的DNA不认账了，它们就变成病毒了。

　　谢丹青死了，她老公哭了。但这哭声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死的人又不是她一个。谢丹青的尸体变得特别小，被白单子盖住，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被推进别墅的物业办公室，那临时被开辟成停尸间，等着汽车拉走火化。红尘滚滚，一个生命很容易消失在喧嚣中。除了至亲，无人哀怜。

　　黄家宝的感觉相当沮丧。他原来认为重症肌无力的病人，怎么也能扛上个一年半载的。到那时候，他至少能把病因找出来。他没想到谢丹青凋零得这么快。他希望麦丽能挺住，麦丽更年轻，麦丽是他的希望。

　　这么多的病人，总得治好一个吧？

　　好在麦丽精神还算可以，只是因为失了血，脸色苍白，皮肤几乎已经和头上的纱布一个颜色。黄家宝去看她，护士刚刚给她换了药。护士说：“她现在血压比较低，可能是失血太多的原因。”

　　黄家宝想，得让麦丽过这一关。可是这里没有血库，到哪儿去找血？黄家宝说：“要点血吧，我们怎么也应该备点。”

　　“我愿意为小姐输血。”韩阿姨表情平静地说。

　　在医院里急救麦丽的那天，韩阿姨也是这样说的，查过，她们的血型是一样的。不过黄家宝不同意，韩阿姨不能连续献血。

　　“我不会有病。”韩阿姨肯定地说，“我比你们的血库保险，谁知道你们那血里有什么。”

　　麦丽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只好眨右眼，意思是不必麻烦了，可大家都当没看见。黄家宝想了想说：“也好，那你上吧，少一点。”

　　黄家宝很快就拿到了一份病情汇报，这是卫生局代理局长和他组织的专家们草拟出来的，为的是尽快分析清楚病因，采取相应的措施。黄家宝飞快地看着，报告中引用了他提供的数据和材料，当然也有他的观点。可是，结论却很可笑。

　　这份报告说，克雷兹病毒是因为特定的诱因而被激活，从而从细胞中脱离出来的。目前知道，这个诱因是性关系。由于男女的DNA不尽相同，逸出的病毒有了变体，在女性身上表现为破坏肌肉活力，导致重症肌无力；而在男性身上则表现为内脏器官组织迅速升温炭化，也就是自燃。

　　现在基本已经能排除这种病毒能在人与人之间互相传染。调查与观察表明，这种病是原发性的，也就是从每个人自身爆发出来的，某种特定的性关系是爆发疾病的诱因。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就可以基本确认解除隔离。但是，男女之间的隔离暂时不能解除，因为禁欲是已知的制止疾病发生的最好手段。

　　黄家宝看完报告后，就给邹放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的感觉。邹放见的死人要多得多，感受可能更深刻。

　　邹放说：“我觉得有道理。他们一上床，男的就像进了微波炉，从里到外地加温；女的就瘫软如泥。”

　　“可我们总不能要求大家不上床吧。”黄家宝说，“这样非乱了不可。还有，我们大家以后不都要断子绝孙了吗？也许，只能用人工授精的办法繁衍后代了？跟大熊猫一样？”

　　“这就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纵欲太过就会遭到天妒。”邹放决断地说。

　　“上帝不会一棍子打死吧。”黄家宝说，“你想想，出事的基本上都是性关系不纯洁的人，要么是有外遇，要么是交易。我猜，互相之间没有爱情的人上床，才会在一定程度上激发DNA病毒。他们要是相爱了，可能就没事了。”

　　邹放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那个率先发病的麦丽，和她那个男朋友好得什么似的，你怎么解释？”

　　“也许他们有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呢，”黄家宝说，“谢丹青要是不说，我们不也会永远不知道她曾经出轨吗？”

　　“所以啊，你怎么知道别人相爱不相爱？”邹放抓住关键说，“假如你喜欢上一个女孩，你和她上了床，你就能确定你是爱她的吗？你就能确定她是爱你的吗？你没准就是喜欢她身段，或者她就是喜欢你的帅，你的才华。你以为这是爱，可实际上不是。你们都被迷惑了，你们都有私心，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我看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说得清楚爱还是不爱。你们还在为所谓的爱情感动呢，可你们的DNA不认账了，它们就变成病毒了。”

　　黄家宝一下子张口结舌，这太可怕了。

　　“除非你能找到特效药，找到什么疫苗，否则大家就只能衰亡。你说对不对？”

　　邹放是个很好的辩论赛选手，关键是，他还说得很有道理。情孽太多，人是不是就该遭灭了？

　　李蔚都快被吓死了。自己从被窝里被叫出来，旋风般地拉到医院，又是抽血又是验尿，里里外外被查了一个溜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在查什么。不过她看新闻了，她知道城市里发生了瘟疫，所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联想，越想越害怕，查心电图的医生就问她：“你心脏没毛病吧？”

　　在医院里观察了二十四个小时，李蔚被送回了家，重新钻到了被窝里。医生临走时留下了名片，说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刻打电话。李蔚觉得这些人神神鬼鬼，对自己很不尊重，医生一走，她就把名片扔到抽水马桶里冲掉。

　　想起这事情古怪，她就给鲍珞奇打电话。这个时候，她又觉出问题来。鲍珞奇每天都应该给她打电话的，怎么两天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电话打了，关机。

　　再发短信，没回。鲍珞奇蒸发了？

　　只好打电话给同学，想打听点消息出来，也不好直接问，就问这几天学校上什么课了。

　　同学接到她的电话很吃惊，问：“你不知道吗？学校已经宣布休课了。还有，鲍校长出了事，被防疫中心的人拉走，现在生死不知。难道医生就没来找你？”

　　李蔚这才明白，自己被拉去检查身体，和鲍珞奇有关系。这么说，自己和鲍珞奇的事情，已经大白于天下了。连医生都知道了还有谁会不知道？李蔚躺在被子下面，开始想这件事情的后果。

　　那往下又该怎么办呢？自己这个学还上得下去吗？不上学又该怎么样？鲍珞奇要有什么意外可怎么办？李蔚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时电话就响了，是她妈妈。她好像还在哽咽，问清李蔚还在家里，就哭了。

　　“怎么了你？”李蔚有点不解。妈妈从来没哭过，至少没当着自己的面哭过。

　　“你爸爸死了。”妈妈说，“他领着和他好的那个女人，前天晚上刚到火车站，就死了。烧得很难看。”

　　原来是这样。李蔚想，妈妈没事就行。至于爸爸，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父母前几年就离了婚，李蔚很长时间没有父亲的消息，就知道他和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在一起。恩断义绝，李蔚想，要是我，就会觉得他死得好。是他把母女两个搞到了这样狼狈的地步。那是一段怎样艰难的日子，她们相依为命，家里成天是凄风苦雨的样子。后来，李蔚考上附中，妈妈又在另外一个城市找到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这才有所好转。只是，母女两个就此分开，平时轻易见不到面。

　　“还有，我想问问你，你和你们校长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告诉我了。”妈妈问，“我不相信，你可别干让妈妈着急的事情。”

　　“你还是信了吧，是真的。”李蔚口气平静地说，“我爱上他了。我觉得没有谁比他更亲了。我没有爸爸，我觉得他就是我爸爸，兼男朋友。”

　　李蔚妈妈在电话那头不说话，显然是对女儿失望了。过了半晌，她不甘心地问：“你和他睡觉了吗？”

　　“是的。”李蔚肯定。

　　“傻孩子。”李蔚妈妈又哭了，“你知道不知道他比你大多少？他的老婆呢？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我都知道。可我没想过。”李蔚突然觉得妈妈有点可怜，没有了男人，现在自己的女儿又违背了自己的期望，她心中多少有点内疚，“你不用为我担什么心，我想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妈妈已经明白没了办法，长叹了一口气。每个放女儿单飞的母亲，都得有这种思想准备。她只好叮嘱：“你好好注意身体，不要得病，不要怀孕。有什么事别自己顶着，要及时给妈妈打电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这回轮到李蔚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想，鲍珞奇究竟被藏到哪里去了啊？怎么才能把他找回来呢？
　








第九章
　
　　如果一个女人看见的只是眼前这一块，那么她就是安全的。如果她的眼界开了，知道在城市里换一个角度，对人生的看法就会完全不同，那就危险了。

　　西餐厅竟然还开着，虽然没有什么人。服务生们依旧笑容可掬，只是有些不自然。

　　索江带着颜婉，身后还跟着若干跟来的保安，坐在最里边的位置。一人点了一杯饮料，然后盯着门口。

　　颜婉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她瞧不起为了女人要动粗的男人；她也没想到，索江会为了这件事如此兴师动众；她更没想到好朋友麦丽会有这么一出。可是，她还是想看这出戏。

　　差五分钟七点，一个委琐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颜婉一看见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死人又复活了？

　　索江也在心里一激灵。那个家伙很眼熟啊。只是以前衣着体面的小开，变成了现在的猥亵不堪的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座位上的索江和颜婉，他本能地扭头要跑。可惜，已经晚了。

　　两条壮汉冲上去，就把那个皱皱巴巴的男人按在了地上。那个家伙想挣扎，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脚。

　　服务员们惊呼。值班的经理想过来劝架，索江冲他摆手：“私事。”

　　那边看了眼颜婉，知趣地转过身去。

　　索江也盯着颜婉，因为颜婉张大了嘴巴。索江问：“你也认识这小子对吧？他看来很有女人缘。”

　　“我……我也不明白了。”颜婉嗫嚅着，“这个人是余松涛，是时尚杂志的编辑，也是麦丽以前的男朋友。只是，他不应该呀。”

　　男人的屁股又挨了一脚。索江继续打量着颜婉，气势汹汹：“你可是麦丽的好朋友，我不想跟你动粗。你这表情，要说不明白就太装了。”

　　颜婉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轻声说：“他明明已经是死了，怎么会又活过来？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索江问，“余松涛到底死了没有？他和麦丽是怎么回事？”

　　颜婉说：“余松涛是麦丽以前的男朋友，是麦丽主动离开他去找你的。后来，余松涛纠缠了麦丽很长时间，是我帮着才算摆平这件事情。可余松涛明明已经死了，我没法解释这件事。”

　　男人赶紧说：“你是没法解释，因为我是余松海。余松涛是我弟弟，我们是双胞胎。”

　　颜婉和索江这才恍然大悟，松了口气。那几个以为手里抓了鬼魂的小兄弟们也立刻松弛下来。双胞胎啊，难怪长得这么像。

　　颜婉点头：“这就对了，我倒是听麦丽念叨过，余松涛有个哥哥。”

　　索江这才把目光转向他：“说吧，你是怎么认识麦丽的？你现在想干什么？”

　　余松海问：“你是索江？你就是小骚货的男朋友？告诉你她克夫的，哈哈。我弟弟就死在她手里。告诉你吧，我弟弟死之前把她托付给我了。我不仅要勾引她，还要干掉她，也许还会干掉你。总之，我是来报仇的。”

　　拳头雨点般落下去。余松海发出惨叫。

　　索江说：“别打了，让他说。”

　　余松涛是杂志社的编辑，主要的活是找模特拍那些性感的照片，他们管这叫“大片”。杂志是给有钱的男人看的，就得让这些男人能对着杂志意淫。有时候，杂志还得承担美女索引的作用。谁看上哪个模特了，想包养或者交往，就给编辑打电话。他们还会把这些照片贴在网站上，吸引大家的眼球。

　　余松涛干的事情挺杂，比如说，他得到处去找模特，还得设计拍摄的主题，去联系摄影师灯光师化装师造型师，去找场地，到名牌的专卖店去借合适的服装，打预算租汽车订盒饭找饮用水，拍摄完了去还衣服，最后还得回家写稿子。总之，他的角色是编剧兼导演兼剧务兼财务，是个大碎催。当然他每天和美女打交道，拥红揽翠的，让别人很是羡慕。可惜，他是个过路的，美女如云，他却难以捞到一个，还得整天东跑西颠儿。他知道，这些女人没一个是给他预备的，除非他遇见了美丽的女傻子。

　　这种女人还真让他给撞见了。这个女人就是麦丽。

　　麦丽不是他要找的模特，他找的是颜婉，结果颜婉拍片的时候麦丽跟着来了，眼巴巴地看着，毕竟拍一天能拿到二百块的劳务。麦丽已经多日没接活了。颜婉说：“你认识认识时尚杂志的编辑，下次拍片他可以想到你。”

　　余松涛见到了额外的美女，心里就想，干脆让她们两个一起上得了。就找颜婉商量，把主题改一改，搞成女同主题，暧昧一点的那种。“我没预算了，能不能只添一百块，你们两个再匀匀。”

　　颜婉是爽快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就这样麦丽和余松涛认识了。至于他们两个怎么搞到一起去的，颜婉也不太清楚。她只是发现麦丽每天都很晚回来，后来干脆就夜不归宿了。不久，余松涛的那本杂志上，竟然出现了麦丽的封面。

　　“他可没什么钱。”颜婉拿着杂志对麦丽说，“他以为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混前途远大，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几千块的薪水养不活你吧？”

　　“我不在乎这个。”麦丽笑，一副沉醉在幸福中的表情，“我只是在乎我的感觉。”

　　麦丽说这话了，颜婉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这个故事索江确信是真的，因为他就是看了那本麦丽上封面的杂志以后，给编辑部打了电话，要来了余松涛的手机号码。

　　麦丽和余松涛逛街、吃饭、睡觉。余松涛自己有房子，有汽车，虽然房子不大，汽车也不高级，但毕竟是自己的。麦丽似乎很满足于这一切。余松涛想，她当然应该满意，因为这让她在城市中找到了一个立足点。麦丽像小鸟一样收拾着家，保持着勤劳和乖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拍摄的活，似乎忘掉自己的职业。余松涛对此还算满意。如果一个女人看见的只是眼前这一块，那么她就是安全的。如果她的眼界开了，知道在城市里换一个角度，对人生的看法就会完全不同，那就危险了。余松涛有这种预感，所以他尽量不带麦丽去参加各种时尚的聚会，他生怕麦丽从一楼上到二楼去。

　　让余松涛更为满意的是，麦丽在床上的表现相当优越，很多事情就是一点就通，尽力逢迎，极为配合。余松涛明白，热衷探索床上技巧的美女很少。他深深为这件事情陶醉。他开始建议玩更多的花样，甚至提议，再找一个人加入。

　　麦丽停住了动作，问：“男的女的？”

　　“都行啊。”余松涛含混地说。

　　麦丽问：“你们男人都这样吗？”

　　余松涛笑了：“人生苦短，咱们应该什么都尝试一下，及时行乐。”

　　麦丽不动声色：“你已经有人选了？”

　　余松涛仿佛受到了鼓励，他说：“如果要是女的，你帮着跟你那姐们儿，叫什么来着？颜婉吧，跟她说说。如果是男的，我有个哥哥，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都跟他打过招呼了，他同意。”

　　麦丽冷冷地问：“这就是所谓时尚吧？你们圈子里的前卫观念？”

　　余松涛拿捏不准麦丽是什么意思，他说：“时尚圈？那帮老帽儿才开始玩断背。”

　　黑暗中，麦丽的眼睛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余松涛脑子里刚刚转过不好的念头，肚子上就挨了一脚。事发突然毫无戒备，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脑袋撞在墙上，“嗡嗡”作响。

　　“你知道人们管你这种人叫什么吗？”麦丽说，“禽兽。”

　　“你别装了，你心里喜欢是吗？”余松涛捂着脑袋站起来，“你先别着急骂人，你好好考虑考虑。再说我也没强迫你，这不是商量吗，你至于吗你？下这么狠的手。”

　　麦丽裹了被子转身去睡，再也不理余松涛。

　　那以后的几天两个人的关系不咸不淡，只是没有再提那件事情，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余松涛松了口气，心想以后找机会再说。

　　余松涛没想到，麦丽表现出来的，仅仅是表象。麦丽已经决定离开这个人，她只是在等机会而已。

　　余松涛已经相当小心谨慎，但他还是大意了一回。他接到了索江的电话。索江直接说：“我要找你们上期杂志封面上的那个模特。”

　　“您是谁？找她干什么？”余松涛问。

　　“我是一家法国红酒的中国总代。”索江不想直接透露身份，他瞎编道，“我们需要一个模特拍一组红酒的片子，我觉得她的气质很合适。”

　　余松涛迟疑了：“我尽量找找她，我们之间也有好长时间没联系了。”

　　索江立刻说：“我很着急。如果你24小时之内找到她的话，我可以付你3000元的劳务费。另外，模特拍摄一天的酬劳也是3000元。24小时以后，那就算了。”

　　这个月的房贷车贷都该交了，麦丽又不工作，一切开销都得自己支付。余松涛已经在用自己的积蓄生活。6000元的收入，对他构成了诱惑。只要是个做媒介的男人，十有八九都会被这个数目击垮。

　　过了三个小时，他就带着麦丽去找索江了。

　　在余松涛面前，麦丽就是一个乖乖的小女人，到了索江面前，麦丽就变得骄傲了。像颜婉那样靠着不停接小活找机会太辛苦，索江这样的大老板，才是自己未来安身立命的所在。麦丽相信，只要自己把握一个机会，就能再上一个层次。

　　索江很礼貌，请他们喝茶，接着就不停地和麦丽说话，甚至开玩笑。余松涛在旁边想插话，索江根本不接茬，麦丽居然也不接茬。余松涛很快看出，索江和什么红酒没有任何干系，他开始不安，客气地问索江能不能抽烟。

　　索江恍然大悟般地说：“我差点忘了。”接着就叫来财务，给余松涛拿了3000元的现金。

　　看余松涛把钱点完，签字，索江说：“余先生谢谢你，我和麦丽小姐还有一些拍摄的细节要谈，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余松涛只好告辞了。巨大的危险正在接近他和麦丽，可他发现麦丽不配合，他自己无能为力。他开始后悔了。

　　余松涛出了写字楼，却没有到停车场取车，而是坐到了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他点了杯拿铁，抽上烟，想等麦丽下来。

　　他没等多久。侍者刚刚把咖啡端上来，他就看到麦丽和索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停车场有宝马，他们上去了。

　　余松涛差点没把那杯咖啡浇到自己脖子里去。他愣愣地在那个咖啡馆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一口咖啡没喝，烟倒是抽了十几支，相当于他一周吸烟量的总合。

　　半夜过了一点，麦丽才回来。余松涛已经喝了不少酒，不过脸色没红反而青着。麦丽挺兴奋，不停发短信，和人说着什么。这情绪已经好多天没见了。

　　余松涛冷冷地问：“顺利吗？片子谈得怎样？”

　　麦丽高兴地说：“索总觉得我形象很好啊，他说可以介绍我进剧组。”

　　余松涛哼了一声：“剧组这个词，和信用卡、钻石以及出国一样，都能让正常的女人做出超乎寻常的蠢事。”

　　麦丽这才觉出余松涛神情不对了，她扭过头问：“这些词今天索总都和我说了。你怎么了？吃醋了？”

　　余松涛呵呵地笑了起来，继续喝酒。他总算看清楚了，一个漂亮女孩正脱下小女人的包装，露出凶狠的本质。

　　“你该走了吧？我忘了鸟都是会攀高枝的。”

　　麦丽“啪”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收拾东西。

　　余松涛气得把酒瓶子摔到地上：“你他妈还真走啊？索总是不是在楼下等着你呢？”

　　麦丽不言语，把自己的衣服往箱子里塞。余松涛冲上去，一把把她按到床上，胡乱撕扯着。他借着酒劲，很快就把麦丽制服了。

　　麦丽闭着眼睛，任由余松涛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本来没有想到自己要走，但现在觉得自己真该走了。否则她将成为什么？一个杂志编辑的老婆？生一个杂志编辑的儿子？或者，就是这个时尚圈小子的性工具？这太可怕了。她来到这个城市，不是为了这个。一切都刚刚开始，这里绝不应该是她的终点。

　　更何况，她看清楚了，所谓时尚圈的编辑，不管是去过普罗旺斯，还是见过依夫·圣诺朗，出入过多少会馆别墅，接触过多少衣香鬓影，然后胡乱搞些性关系，觉得自己很前卫。扒下那层皮来，还是土包子一个。

　　麦丽在余松涛失去力气的那一刻把他推开，自己到卫生间冲了澡。然后穿戴整齐，提了自己的皮箱，走了。

　　她的钱包里有3000块钱，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后身上现金最多的时刻，所以，也就是她胆子最大的时刻。
　








第十章
　
　　韩阿姨消失了，剩下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麦丽看着自己的箱子，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这班车她能搭上吗？

　　麦丽站在大街上，她没有立刻打车，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突然间的一忽犹豫，她觉得，余松涛应该追出来的。

　　夜色阑珊。虽然是后半夜，但大街上依旧热闹，到处是寻欢的人群，车也撒欢般开得很快。有那么一瞬间，麦丽觉得自己已经和欢场上的人离得很近了。她摸了摸兜里的钱包。3000块，也就是一瓶酒，一首歌，一笔小费吧。

　　余松涛没有在身后出现，倒是有不少汽车在她身前放慢了速度。有人探询似的看着她，还有人冲她吹口哨，很轻佻。

　　麦丽站了有将近十分钟，她不能再等了。她伸手打了车，上去后才想，可以到索江那里去试试运气。她拿不准索江是不是已经睡了，像他这样的富家公子，在这样的晚上，也是该有人陪的。不想这么多了，还是冒险吧。一个女孩想在陌生的城市里快速地立足，就要敢冒险。

　　索江的公司是独门小院，一栋爬满青藤的小楼，黑着灯，沉默得像一块砖头。麦丽在铁艺大门边找了又找，找到了门铃和对讲机。她按了，没有丝毫犹豫。她希望有一扇窗户能亮起来。

　　索江送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接电话，听得出是朋友叫他去这里去那里。麦丽一直沉默。索江说：“我把电话留给你吧。”

　　“你有我的电话就够了。”麦丽当时想表现出一定的矜持来。她看出索江看她的眼神充满爱怜，她想等索江的请求。

　　按了三四遍门铃后麦丽就后悔了。她应该要来索江的电话，相信索江无论在城市的任何角落，都会义无反顾地赶过来。

　　出租车司机在车里问：“小姐，我们还走不走了？我可是指着拉活吃饭呢。”

　　麦丽怔怔地看着那栋楼。三四个小时前，索江还和她在楼里谈得正欢，他们说得是那么快，甚至一直在抢着说话。可现在，就好比上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如果没有人应声，麦丽只能回到颜婉那里去，回到那间肮脏的合租小屋，生活就会大步后退了。

　　麦丽轻轻叹口气，回头走向汽车。就在这个时候，一楼的灯亮了。

　　有人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麦丽听见了，她激动得泪水都快流出来。

　　“你找谁？”女人问，声音冷酷坚决。

　　麦丽听出来，这是下午给她端上茶水零食的阿姨。索江介绍说：“韩阿姨，这是一直在我们家工作的韩阿姨。”

　　麦丽转回身，韩阿姨也看清楚了她。

　　“索先生不在。他还没有回来。”韩阿姨说。

　　“但我没有地方去了。”麦丽的口气很急，“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我不需要睡觉，只是等着就好。”

　　“可以。”韩阿姨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这样的女孩子到家里来找索江。她们总想问索江要点什么，索江会给她们钱，或者工作的机会。韩阿姨已经见怪不怪。

　　余松涛一直在床上躺着，听着麦丽洗澡收拾东西，摔门而去。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才起来，找了瓶威士忌，倒半杯，加冰块，时尚圈的训练让他在大变发生的时候还能有条不紊。

　　他脑子可不慢，一直在琢磨。他能大方到放弃麦丽吗？就像扬出一把沙子？

　　麦丽在床上的表现可真是精彩。虽然年轻还缺乏经验，但知道主动配合与摸索。余松涛知道，一旦假以时日，麦丽会变成技艺高超的尤物。这样丢掉她真是可惜。但今天麦丽的表现太让人生气了。只是——余松涛明白过来，自己今天是想教训一下麦丽，让她明白有男友的女人不该再如此不拘细节，如此投怀送抱，但本质上还是不想把麦丽轰走的。再说那个索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不过是个公子哥罢了。就这么放手，太不甘心。即便是分手，也应该是自己把麦丽追回来，然后再甩了她。

　　主意已定，余松涛飞快地穿上衣服，冲下楼去。

　　他跑到街边的时候，麦丽刚刚坐上出租车离去。他什么也没看见。

　　感情这种事，虽然可能漫长，但紧要处也就那么一两步，慢了，就什么都晚了。

　　韩阿姨把麦丽让到传达室的小屋子里。屋里很暖和，开着落地灯，只是面积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长沙发，都很旧。韩阿姨给麦丽拿了杯水，问她还要什么。麦丽本想让韩阿姨帮着给索江打个电话，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说，不要什么了。

　　韩阿姨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第二间，别走错了。我先去睡了。”

　　麦丽点点头。

　　韩阿姨消失了，剩下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麦丽看着自己的箱子，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这班车她能搭上吗？

　　麦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竟然是索江。

　　麦丽一下子坐了起来，把索江吓了一跳。

　　麦丽有点不好意思。她说：“索先生，真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了。”

　　索江摆手：“这没什么。韩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我正好有个局没脱开身，等我回来，你已经睡着了。我就没叫醒你。”

　　麦丽这才看见，索江把外套盖在自己的身上。

　　有一点小小的感激。余松涛什么时候这么细致过？

　　人和人是不能比较的。女人把男人之间做了比较，借口就来了。

　　“我去叫韩阿姨，让她给你弄点吃的。”索江说。

　　“不用了。”麦丽赶紧说，“昨天你不是说今天要工作吗？咱们安排一下吧。”

　　“你人都来了还着什么急。”索江笑了，“你今天的工作就是睡觉。”

　　麦丽放心了。索江没打发她走，她如释重负。

　　索江愣愣地看着余松海，余松海也看着索江。余松海抽完了烟，问：“你没想到吧？你以为麦丽只是个灰姑娘，可你忘了，现在的灰姑娘可都不简单啊。你这傻王子还以为找到了个纯洁的灰姑娘，可没想到却是一个有心眼的灰姑娘。”

　　上面这么一大段故事，是余松海添油加醋的叙述，加上颜婉的解释，再加上索江的经历合成的。索江一直以为余松涛只是个杂志编辑，并没想到他是麦丽的男友。当然，他当时对那两个人的关系根本就没兴趣。

　　“这些我都不管。”索江说，“算我没想到。我还以为麦丽和你弟弟是普通的朋友。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事情都过去了，你还纠缠着麦丽干什么？”

　　“事情远远没有过去。”余松海说，“我弟弟死得不明不白啊。我问你，火葬场烧人还能剩块骨头呢，我弟弟烧死他自己，怎么就烧得那么干净？你就不觉得蹊跷吗？这里面肯定有鬼。”

　　索江笑了：“你弟弟怎么死的，警察都做结论了，我看你追究这件事情，只是想讹点钱。”

　　“我要真相。”余松海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这件事情麦丽很清楚，弄不好你索先生也很清楚。我在电脑上纠缠麦丽，只是为了搞清楚我弟弟的死因。我已经警告过麦丽了，让她不要惊动你。她没有守约，那我也没什么客气的。她的这些老底我全兜给你了，我现在是轻松得很。”

　　“你什么也得不到，世界上就没有你满意的答案。”索江收了笑容，冷冷说道，“我不熟悉余松涛，他是怎么死的你去问警察。现在你就从我面前消失，要是让我再见到你，你会很难看。”索江努了努嘴，几个小伙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余松海拎到了门外。

　　“我不会放弃的。”余松海大喊道，“我一天不知道真相，我就会继续缠着你们，除非你们把我也杀了。”

　　索江一直皱着眉头。颜婉在旁边，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真恶心，这一切都叫我恶心。”索江说，“你还以为我不知道麦丽叫你过来是什么意思？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安排是吧？现在她连自己都安排不了了。你也消失吧，我不想再和你们这些人交往下去。”

　　“麦丽是爱你的，她是为你着想。”颜婉争辩道。

　　“别跟我提爱不爱的。”索江颓然叹了口气，“你们让我糊涂。女人都是不能解释的动物，走吧。”
　








第十一章
　
　　没想到大家还没去找她算账，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于是激动的人开始向前涌，挥舞着手臂，似乎想把李蔚给撕碎。

　　麦丽醒来的时候，看见了阳光中的灰尘，和她以前看到的一样。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包扎物。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麦丽了。

　　她是只想死的人，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尽管已经上不了封面了，尽管以后就要很快面临死亡，可她却突然感觉阳光照进屋子很可爱。她精神突然好转起来。

　　韩阿姨正背对着她忙着。麦丽问：“你不睡觉吗？”

　　韩阿姨转过身来，脸色有些白。韩阿姨说：“我不睡觉，我不困。我正在熬你的中药，太多了，我怕分不清楚。”

　　“我现在很好，我要吃东西。”麦丽说。她不想再吃药了，那些粉色的蓝色的药丸，没有味道，大把吃进去，就像动物们在吃添加剂。现在又加上中药，味道苦涩。麦丽觉得自己的胃还是吃些正常的食物更舒服些。

　　“好的，可算想吃了。能吃就有希望。”

　　“索江有消息了吗？”麦丽又问。她并不希望索江来，因为她不愿意让索江看到她如此狼狈，她希望索江有新生活。可她又盼着索江来，索江不来，她们就没有钱，也就没有以后了。

　　“没有。”韩阿姨说，“你的手机没电了。我们收不到外面的消息。”

　　“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麦丽好久没说这么多话，有点喘，“那么乱，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黄家宝进来了，带着一个人，黄家宝看了看麦丽，对那个人说：“你瞧，她是稳定的，没出现什么恶化的迹象。我觉得她是我们的希望。”

　　那个人也过来，检查麦丽身上连着的各种仪表，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他们问了韩阿姨一点问题，比如麦丽睡了多长时间什么的，又安慰了一下麦丽。黄家宝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邹放。他接触的病例比较多，还有着自己独到的看法，所以临时借调到我们这里来了。”

　　麦丽想冲邹放笑笑，脸上的肌肉却使不上劲，笑不起来。

　　邹放和黄家宝走到外面，邹放问：“麦丽和别人的治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黄家宝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吃了不少中药。黄家宝说：“她也许只是临时性的好转，还得再观察些日子，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好了。”

　　邹放说：“咱们得把她治疗的整个方案，包括吃了什么药，都从头分析一遍。”

　　黄家宝点点头。麦丽精神好转了，他精神也好转了。自从防疫中心发布了疫情公告，希望大家为了防止瘟疫而禁欲以后，发病的人数开始下降。这说明，他们对病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尽管显得那么无厘头。

　　“得找到办法啊。”邹放说，“老这么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内部传达，成人用品都卖疯了，价格上涨不说，现在根本就是有价无市，还在紧急从产地调运，好像咱们是个多色情的城市。大家不上班，不出门，躲在家里，连自己老婆都不敢碰。我估计这么持续上十天半个月，就该有并发症出现了。”

　　“什么并发症？”黄家宝问。

　　“精神疾病啊，这还用说吗？”邹放说，“为了保命，人们开始互相猜忌，没人相信爱情。即使是和自己的爱人上床，也都跟玩俄罗斯轮盘赌似的，一不小心就丧命。”

　　黄家宝笑了。他觉得邹放说话有点意思。

　　两个人边说边溜达，突然就看见外面骚乱起来。好多人开始往门口跑，站岗的武警也开始向门口聚集。

　　马路对面，停了很多病人家属的私家车。一个小姑娘站在高高的大切顶上，右手高高举着，左手拿着刀，横在右手的手腕上。

　　她喊着：“我要是一个小时见不到鲍珞奇，我就死给你们看。”

　　黄家宝就是一愣，这小姑娘怎么找到这来了？

　　“你下来，我是这儿的总负责。”黄家宝分开人群，站到大切前面，“你是谁？你找鲍珞奇干什么？”

　　“我是她女朋友。”女孩扬着脖子说。

　　人群里立刻一阵骚动。这些天来，关于鲍珞奇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天飞，现在又一名绯闻女友现身，大家自然要有些反应。

　　李蔚看到人们议论，本能地红了脸。跟在后面的邹放看见，觉得这孩子还不是歇斯底里的人。他琢磨着怎么把她劝下来。

　　就有人在后面问：“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学生吗？”

　　“没错就是她。听说瘟疫就是他们传播出来的。”

　　群众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一个小伙子高叫：“把这个小妖精抓起来枪毙，给死去的人报仇。”

　　这几天大家都太郁闷，无缘无故的自己的亲戚爱人就得了怪病，情绪陷入恐慌，花了这么多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就算治好了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过性生活，原来都是这个小妖精惹的祸。没想到大家还没去找她算账，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于是激动的人开始向前涌，挥舞着手臂，似乎想把李蔚给撕碎。

　　人出事的时候一般都这样，先想的是别人的错，容易把自己以最快速度择出来。

　　黄家宝和邹放完全没想到人们会是这种反应。李蔚也吓傻了，她开始颤抖，手中的刀摇摇晃晃。

　　“有种你就死给大伙看。”人群中又有人喊，“别割手腕直接抹脖子吧，那样更快。”

　　大家立刻鼓起掌来。

　　武警们似乎也意识到要出事，他们本来是面向李蔚拉成一个小警戒圈，现在则掉过身来，面向人群。

　　人们越来越多，这么点兵力恐怕真的拦不住。黄家宝脸上开始滴下汗珠，可千万别在自己眼前酿成什么事件啊。

　　关键时刻，还是邹放机敏些，他已经趁乱绕到吉普车的另一侧，悄悄爬上去。李蔚刚有察觉，邹放就扑过去，捏住了她的手腕。李蔚本来就没多大的劲儿，被邹放一抖，刀子就掉了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没人知道邹放的身份，他们还以为邹放是和自己一伙的呢。

　　李蔚完全没了主意。邹放说：“你死死抓着我，出什么事都不能松手。”

　　看见李蔚被控制了，黄家宝也爬到了车顶。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现在我们要把这个女孩带回去做检查，我们要查出病因。请大家相信我们，再可怕的病毒，我们也能叫它现出原形的。”

　　说完这话黄家宝自己都觉得吃惊，这是自己嘴里出来的声音吗？看来当了领导，虽然没几天，水平提高得还挺快。

　　可惜，黄家宝的话并没有多大效果。有人说：“什么鬼话！我们已经不相信医生了，你们就知道捞钱。”

　　“没错。我都快倾家荡产了。可你们还是弄不清楚怎么回事。饭桶，你们还好意思说话。”

　　黄家宝急了，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你们能相信谁？我们正在讨论免除医药费的事情。你们还要什么？这种病是新的，我们也需要时间。”

　　“放屁！我们要赔偿。”

　　人们使劲往前挤着，矛头已经从李蔚转向了黄家宝。黄家宝也哆嗦了。自己挨打也就算了，要是被这么撕碎了，那有多冤啊。

　　武警的指挥官开始呼叫增援，黄家宝的腿开始哆嗦。有时候哆嗦是管用的，大切的顶棚再也禁不住三个人的重量，“砰”地凹陷下去一块。

　　邹放来了主意，他捡起李蔚掉在顶棚上的刀。弯下腰，拼命地砸着车窗。窗子破了，他先把李蔚顺了进去，接着要顺黄家宝。

　　黄家宝推开他：“我自己会爬。”

　　黄家宝爬进车中，弄开了车门。邹放跳到驾驶座上，抠出电线点火。武警们死命挡住往前冲的人群。邹放使劲按着喇叭，轰着油门，人们本能地让开一条路。

　　他们狼狈地脱身了。

　　临时医院被彻底戒严了。病人家属除陪床的以外，一律被劝返，病人则严密地被安排在隔离区中。李蔚被安排在一间小房子里，等待防疫中心的汽车来接她去看鲍珞奇。她不吃不喝，就那么发着愣，一愣好几十分钟。黄家宝问邹放：“她不会病了吧？”

　　“她没事。生活产生巨变，搁谁谁也接受不了。”

　　邹放决定去劝劝她。他推门进去，坐在李蔚面前。李蔚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救我。”

　　“我知道你是真的爱你们校长。”邹放说，“冲破世俗的爱情向来被人们传诵，即便当时不被人理解，以后也会成为佳话的。只是，你这么投入，可你们校长也这么想吗？”

　　李蔚说：“我想他是的，他对我这么关心，要是不爱我又何必这么做呢？”

　　邹放清了清嗓子：“我实在是不想打击你，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们校长的病是不是能治好，我们一直没把握，所以已经通知他老婆从国外赶回来。病床前只有一个位置，你打算和她抢吗？”

　　“我不在乎这个。”李蔚倔强地说，“我只需要看着他就满足了。他要死，我陪着他死，这个他老婆不会和我争。”

　　“我觉得你有点一厢情愿。”邹放说，“你了解鲍珞奇的为人吗？他在背着你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你知道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李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邹放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有个女病人，她已经去世了。她曾经去找过鲍珞奇……”

　　“我不听。”李蔚打断他，“这些我都没有看见，你说了我也不相信。”

　　“你可以不相信我。”邹放觉得，必须让这个沉浸在不切实际幻想中的女孩醒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她生活有多残酷，“这样吧，你可以去问问你妈妈，这样一切就清楚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李蔚这回意识到邹放的话有多重了，她抬起眼看着邹放：“你把话说明白了，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是怎么考上学校的？你妈妈为什么又要离开你，独自去另外的城市？你想没想过这些事情？”

　　邹放知道自己跟李蔚说这事有些过，但是他觉得应该让李蔚醒过来。脑袋一热，话就突了出去。看见李蔚的脸色唰地变成白色，他也有点怕，这孩子别出什么事吧。

　　邹放没再说，点了支烟。

　　大颗泪珠从李蔚眼角落下来，李蔚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为了打击我吧？你为什么要救我？”

　　邹放无语，默默抽完了烟。然后问：“车就要来了，你还去吗？”

　　李蔚的目光都散了，她迟疑半天才说：“我要好好想想。你让车等我一会儿行吗？”

　　邹放点点头，又问：“你需要人陪吗？”

　　李蔚摇摇头。邹放只好站起来，出去。

　　黄家宝在外面已经等得很着急，看见邹放，立刻问：“怎么样？谈好了？工作做通了？”

　　邹放无奈地说：“派个人好好盯着她吧。我好像闯祸了。”

　　黄家宝点点头。这时候邹放才看到他身边站着个女的。黄家宝介绍：“这是颜婉，来看麦丽的。”
　








第十二章
　
　　鲍珞奇的体温奇高，浑身都起满了燎泡，皮肤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干巴巴的，像素鸡腿。“求求你们了，想想办法让我死吧。”

　　颜婉从索江那里出来，觉得索江是不可能再去看麦丽了。余松海的出现绝对是个意外，这个人就仿佛是随着瘟疫突然降临到世界上。她觉得应该把情况跟麦丽说，更何况作为好朋友，她也应该去看看麦丽。

　　看病人要买花，可惜街上的花店大多关着门，走了好几家，终于还有一家开着。进去，却发现都是些白的黄的，丧气得很。把老板叫过来，问：“就没有点鲜艳的吗？”

　　“这日子口谁还买好看的花啊。”老板叹着气，“没人谈恋爱了，玫瑰百合什么的全枯死了。风险太大。也就这些丧花还有人买，死的人多嘛。其实也卖不了多少，听说得瘟疫的人，都是男的有外遇女的红杏出墙，谁还有心思给他们办事儿啊。”

　　颜婉想想也是，只好转了出来。她想起麦丽的手机不响，就去电器行买了台充电器，便打车去格莱美大道。

　　出租车司机不想去，觉得这一趟太危险。颜婉翻了翻钱包，身上的现金还有三百元，都拿出来放在司机面前。

　　司机干咳两声，拉着颜婉走了。他还问：“你是去看男朋友的吧？我都知道了，他不是好人，你还去看啊？”

　　颜婉说：“是去看一个女朋友。”

　　司机狠狠地看着颜婉。

　　颜婉笑了：“别看我，看路。我不是同性恋，她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不过男的女的都没好货，男的全是陈世美女的全是潘金莲。这要搁旧社会，早就绑大石头上沉了湖了，现在倒好，还花钱救他们，你说这风气能不败坏吗？”

　　“那你也不愿意回到旧社会吧。”颜婉反唇相讥，“新社会念想多多啊。”

　　离格莱美大道还有五公里的时候，路已经走不动了。因为临时医院被封锁，很多被赶出来的车辆不愿意离去，干脆就在大路上安营扎寨，新修的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颜婉只好下了车，徒步往前走。她穿的是不适合跋涉的高跟鞋，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已经脚踝红肿。口干舌燥，旁边也没个卖水的。

　　她想，既然是隔离病区，黄家宝十有八九会在这里，便试着拨了他的电话。

　　任何时候，熟人都是好办事的。黄家宝知道是颜婉，立刻联想到那盆摔在地上的水煮鱼。他说：“你再坚持一下，走过那片堵车的地界，我派人去接你。”

　　颜婉只好继续向前走，终于看见了武警的警戒线，那里有一辆白色的小电瓶车。黄家宝跟颜婉说：“你跟开电瓶车的人说，就说是找我的。”

　　黄家宝和邹放带着颜婉回到麦丽的病房。黄家宝对颜婉说：“你有点思想准备，她现在都不成样子了，肯定不是你印象中的麦丽。”

　　尽管有了提醒，颜婉见到麦丽的时候还是哭了。哭是因为麦丽少了一只眼睛，也是因为麦丽冲她笑了，这一笑比哭还难看。

　　麦丽说：“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听到这话最高兴的是黄家宝和邹放。他们觉得这是麦丽在好转的迹象。

　　韩阿姨和两个护士把麦丽抬到轮椅上。麦丽说：“让颜婉陪我吧，我们要说说话。”

　　颜婉推着车走在甬道上，黄家宝他们都远远地跟着。颜婉跟麦丽讲起外边的事情，她说：“你多傻啊，干吗自己扎自己。你看那么多人都死了，你还活着，你本来就是不该死的。”

　　“说这些没用的干吗？”麦丽幽幽地说，“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吧。”

　　“什么出了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只是来看看你。”颜婉本来想说余松海的事，话到嘴边却又踌躇，怕麦丽受什么刺激。

　　“肯定出事了，你都来看我索江却没来，他还说爱我呢，看来已经不爱了。你说吧我受得住。”麦丽冷峻地说。

　　颜婉回头看黄家宝，想征求他们的意见，可他们已经不见了，只有韩阿姨在那里孤零零地站着。

　　黄家宝邹放离开，是因为防疫中心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他找到黄家宝问：“那女的还走不走啊，我都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你们总不能让我等到地老天荒吧。”

　　他们只好去看李蔚。李蔚自己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坚决地对邹放说：“我要去。”

　　“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看的呢？”邹放不解。

　　李蔚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相信你的鬼话。我不相信！”

　　李蔚见到的鲍珞奇，似乎比颜婉见到的麦丽还要惨。鲍珞奇的体温奇高，浑身都起满了燎泡，皮肤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干巴巴的，像素鸡腿。他不停地呻吟着，护士们则给他用冰块、凉水降温。鲍珞奇疼得呲着牙，说：“求求你们了，想想办法让我死吧。”

　　没人敢让他死，只要能维持生命，他就必须活着。护士微笑着安慰他：“再坚持一下吧，我们还没有安乐死的法律呢。”

　　鲍珞奇没了辙，闭上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李蔚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李蔚已经不会哭了，只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

　　鲍珞奇感觉到了人，似乎也知道谁来了。他问：“是小蔚吗？我让他们不要惊动你，可他们还是惊动你了。我这个样子，真是没脸见人了。你赶紧走吧，好好上学，把我忘了吧。”

　　李蔚还是没吭气，他等着鲍珞奇睁开眼睛。

　　鲍珞奇睁开了眼，看着李蔚。李蔚这才问：“你爱过我妈妈吗？”

　　鲍珞奇摇头：“不该让你知道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那你爱过我吗？”李蔚又问。

　　这回鲍珞奇点头。

　　“那你为什么和别人的妈妈上床？”

　　“你还小，你不懂，有时候人的欲望没法克制，人都是有弱点的。”鲍珞奇在解释，“这和爱不爱没关系，这不影响我爱你。”

　　“那你爱你老婆吗？”李蔚又问。

　　鲍珞奇仍然点头：“我爱她，我也爱你，我知道这不道德，大家都不能接受。可我就是爱你们两个，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可能是太超前了，也许我就不该生在这个时代。我是真心希望你们都好。”

　　李蔚出了口气：“好，我全明白了。”

　　鲍珞奇接着说：“小蔚，帮我个忙，叫他们别给我降温了，让我死吧，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李蔚摇摇头：“这个，还是让你老婆来说吧，她应该很快就到了。”接着她转过头对陪同她来的一帮医生护士说：“好了，我要回家了，你们送我回去吧。”

　　麦丽听颜婉跟她讲余松海的事情，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

　　颜婉讲了很久，口干舌燥，最后问：“余松涛到底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为什么你还和余松海有来往呢？”

　　麦丽沉默，良久才说：“我真后悔认识余松涛，我没想到他有这么个哥哥。他一直缠着我。我和余松涛好的时候他就缠着我了，余松涛竟然把我的电话和MSN都告诉了他。”

　　“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了你可能都不相信。”麦丽一只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他们哥俩是变态的禽兽。你能想象得出吗？衣冠楚楚的时尚圈，竟然是这样的，余松涛跟我说，要“三人行”，那多出的一个是他哥哥。他们还想把你也拉进来。”

　　颜婉听余松海说过这事。但从麦丽嘴里得到证实，仍然感觉到惊心动魄。

　　“这回你理解了吧，为什么我见到索江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我要是晚认识几天索江，我就完了，那个时候余松海已经从外地赶来了。后来也幸亏了你，挡住了余松涛，我知道那有多危险，所以一直想报答你。”

　　颜婉的冷汗流了下来。麦丽跟索江走了以后，余松涛像疯了一样，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还找到颜婉的住处，问颜婉要人。

　　颜婉站在门口，说：“麦丽不在。”

　　余松涛不信，隔着颜婉的肩膀往里张望。颜婉说：“她怎么可能回到这里？你有种就去找抢走她的人，跟我这犯什么横？”

　　余松涛这才开始打量颜婉，看了半天问：“你想上我们杂志的封面吗？”

　　颜婉笑了：“你在打我的主意吧？”

　　“没错。你们是姊妹花。”余松涛倒也不掩饰，“但是有条件，我这人从来不会干无条件的事。”

　　颜婉点头：“这我倒清楚，条件和麦丽是一样的吧？”

　　“比她付出的代价要大。”余松涛说，“麦丽让我对女人的认识又进了一步。你们就是物品，在男人手里传来传去，最后传到谁那儿砸手里了，就嫁了。你们没一个有人性。所以，这回我要涨价。”

　　颜婉说了声“滚蛋！”就要关门。

　　余松涛扒住门缝说：“你好好想想吧。我是很丑恶，我是没什么钱，可是我是进大门的第一道门槛。你想和麦丽一样钓到金龟婿吗？你就得从我这儿过。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在门口溜达，可你买不起好的化妆品，你只能住猪窝一样的房子。女人的青春是很短的，你想清楚了，再过一阵你就不值钱了。”

　　“我要是说不呢？”颜婉问。

　　“我一有空就会来找你，我有的是时间。”余松涛冷笑。

　　门关上了。颜婉觉得有点恶心。她想，也许自己该重新找住处了。

　　那以后余松涛经常找上门来，有时候是半夜，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是白天。颜婉不敢开门，躲在被子里发抖。余松涛在外面叫骂，然后踹几脚，就消失了。颜婉出门回家都相当小心，先看清楚门口有没有余松涛的车，再小心翼翼地上楼下楼。

　　可半个月后，余松涛就不来了。再后来，颜婉听说他死了。

　　这些事情，颜婉跟麦丽说过。

　　可颜婉也不明白余松涛是怎么死的。她对麦丽说：“余松海说是你杀了他弟弟。”

　　“他死有余辜。”麦丽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不言声了。颜婉再看她，鼻眼歪斜，一丝口水从嘴角挂了下来。

　　麦丽倒在轮椅上，颜婉彻底慌了，她蹲下来，拍打着麦丽的脸，大声叫起来。

　　韩阿姨走过来，颜婉说：“你快想想办法啊，快叫医生。”

　　韩阿姨弯腰看了麦丽一会儿，直起身，平静地说：“我们该带她回去了。她这是因为激动，她不能激动，她一激动就会这样，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颜婉掩饰。她怕麦丽是因为自己才出意外的。

　　“那好吧，我们回去吧。”韩阿姨推起轮椅，调转方向。颜婉只好在后面跟着。走了几步，韩阿姨突然对她说：“你应该去叫医生。”
　








第十三章
　
　　男人说爱女人的时候，想的是五分钟后能不能上床；女人说爱男人的时候，想的是后半辈子有没有指望。

　　李蔚在离自己家还有一站地的地方下了车。街上又脏又乱，没人打扫，她就一个人在脏乱差的街上走。她不想独自回到那间小屋去，她就想走走，走的时候，却什么都不想。人生经常让人不敢想，想了就会害怕，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到了家门口，没进去，接着走。家里很多东西都是鲍珞奇的，被窝里有他的味道。原来还觉得亲切，现在却不知道了，应该是恶心，还是伤感。

　　继续走，走得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李蔚不接，可手机执着地响。

　　只好接了，是个男人，好像很年轻，问：“你是李蔚吗？刚才从你家门口走过去的就是你？”

　　李蔚吓了一跳，回头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站着，没有人多瞧她一眼。要是平常，李蔚还是有些回头率的。

　　李蔚问：“你是谁？”

　　“我叫路谦谦，你不认识我。我只想知道我爸爸怎么了，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想找你谈谈，我听说你和那个鲍校长很熟，我想了解情况。”

　　李蔚还是没反应过来，李蔚问：“我怎么会知道你爸你妈的事？死的人多了。”

　　“我妈叫谢丹青。我是今年考附中的学生。”路谦谦说。

　　李蔚心里咯噔一下，烦躁地说：“我不认识，我也不是李蔚，你打错电话了。”

　　“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你了。”

　　李蔚抬头，一个男孩神奇地从人群中闪出来，站在李蔚的面前。李蔚有点傻，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怎么有我的电话？你想干什么？”

　　男孩说：“你怕什么？我只是想找你谈谈。我们是站在街上谈，还是去哪儿坐坐？”

　　转过街角是一个咖啡厅，路谦谦显然已经事先把地形摸熟了，大踏步在前面走，就走到了这里。李蔚不想跟他走，但知道自己跑不掉，只好跟着。跟上他的步伐很吃劲，他腿长。这小孩个子已经比李蔚高了。

　　咖啡厅里空荡荡。路谦谦找了角落里的座位，坐下就说：“我只请得起你喝便宜的，你喝什么？柠檬茶吗？”

　　柠檬茶五块钱一杯。李蔚笑笑：“AA吧，一人一杯柠檬茶。你想知道什么？”

　　“我妈死了。我爸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个人喝酒，喝高了就骂人，骂鲍珞奇，还骂我。说都是我惹的祸。我招谁惹谁了啊？”路谦谦委屈地说，“我心里也难过，我就想知道，鲍珞奇和我妈有什么关系。我去学校找鲍珞奇，学校没人。在网上搜索，搜到了帖子，说你和校长的事情。我又查了你们的校友录，找到了你的电话地址。”

　　路谦谦的眼眶是黑的，有点憔悴。

　　“我没什么可说的。”李蔚说，“说了你也听不懂。你才15岁吧？”

　　“16岁了我。”路谦谦强调，意思是能理解大人的事了。

　　“回家陪你爸爸去吧。”李蔚气恼地说，“很多事情不要搞清楚，搞清楚了就会烦一辈子。”

　　“那咱们就在这耗着吧，反正现在学校也不上课，我也不打算考什么学了。我有的就是时间。”路谦谦不服气。

　　“那我告诉你鲍珞奇在哪儿，你直接找他去问。”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是假的？我就要你告诉我。”路谦谦坚持。

　　李蔚被这句话说急了，她提高嗓音问：“你不相信我还来问我？我告诉你，你妈被鲍珞奇欺负了，她为这个病了，死了。鲍珞奇也病了，差不多也要死了。你满意了吧？”

　　咖啡厅很安静。李蔚这么一喊，就更安静了，几个服务员都盯着他们。

　　路谦谦呆在那里，过了良久，眼睛里流下泪。李蔚也哭了，哭得很伤心。柠檬茶端上来，一人一杯，酸的，他们对着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李蔚才用餐巾纸擦了泪，抬头看，路谦谦已经走了，桌子上，放着十块钱。

　　颜婉带着黄家宝来看麦丽的时候，麦丽竟然已经醒了，只是还不能说话，一只眼睛睁着，不停地转。

　　“她没什么事，就是虚弱。”黄家宝检查了一下，让麦丽试着抬下胳膊，抬不起来，再让她动动手指头，能动。

　　他对韩阿姨和颜婉说：“不能让她再受什么刺激了。”眼睛就往病床旁的矮柜上瞟。柜子上放着手机，手机正在充电。

　　手机屏幕亮了，有电话进来。颜婉拿起来接，居然是索江。

　　索江说：“你让韩阿姨接电话。”

　　颜婉把电话递给韩阿姨，韩阿姨听着，没有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

　　挂了电话，韩阿姨俯下身，小声地对麦丽说：“他来不了。他说他出了点事，处理完了再过来。”

　　索江让自己的小兄弟们去找自己的宝马车，至于找到车后是不是去见麦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独自在房间里喝酒，想着这房间是为了治好麦丽的病专门租的，就不由得心酸起来。他从杂志上看到麦丽的第一眼，就喜欢这个姑娘的样子。见到真人后，他觉得这就应该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说不清楚是为什么，索江觉得，女人的身上都有一个气场，这气场对了，那她就是自己的。索江非常自信，他觉得他能够拿住这个女人，条件这么好，只要自己投入，女人有什么理由不安心呢？

　　可他听了余松涛的话，也有点含糊了。麦丽是把自己看成晋身的阶梯了吗？他是富家子弟，他本来应该挂着这根弦来着。但联想到麦丽生病后和他说的话、做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女人不可信！如果一个男人怀疑的火焰被点燃，那么就很难熄灭。

　　他边喝边想。男人说爱女人的时候，想的是五分钟后能不能上床；女人说爱男人的时候，想的是后半辈子有没有指望。

　　“他妈的根本就没有真的爱。”索江做出判断。

　　没容他心酸，手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索老板，车不在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们估计是被人偷了。”

　　索江觉得无所谓，丢就丢了吧，自己人都丢到家了，还在乎一辆车？再说自己也不打算去找麦丽了。

　　可是索江想起来，车的后座上有自己的电脑，除了有公司的一些资料外，还有不少和麦丽在MSN上聊天的肉麻话，还有他为麦丽拍的照片。这些话也太直露了，照片也很情色，传出去总是不好。用电脑真不是一个好习惯，自己以为万无一失，但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看见。索江在记录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是有快感的，他认为这种小东西让生活充满了情趣，可一旦它们可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就不好玩了。

　　两个月之前，索江怎么会想到麦丽会病呢？几天之前，索江怎么会想到麦丽会失去一只眼睛呢？24小时之前，索江怎么会想到车会丢呢？三个小时前，索江怎么会想到和麦丽的感情会有变故呢？

　　太快！人生无常。

　　“你们给我找，我要我的车。”索江说。

　　小兄弟们没打磕巴，放下电话就四处搜寻去了。

　　索江真的很想睡过去，醒来以后，所有的霉运都随着梦结束。

　　他仍然没能如愿，因为门铃响了。

　　这栋公寓的服务员都已经望风而逃。索江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是公寓恢复正常，物业来通知一声呢。他没想到门外站的居然是余松海。

　　索江呵呵笑起来，说：“你胆子可不小啊。”

　　余松海也笑：“我就没走，我是跟着你上来的。刚才人太多好多话不能说，正好咱们单谈。”

　　索江问：“你就不怕我宰了你？”

　　“你杀我没意义啊。”余松海向屋子里张望着，想进去，嘴里却好像心不在焉地说，“索先生，你丢东西了吧？”

　　索江立刻闪开了身，让他进来了。

　　余松海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一副大开眼界的表情，笑嘻嘻地问：“你和麦丽小姐是不是就在这间屋子里那个什么来着？”

　　“你给我放老实点。”索江严厉地说。

　　让余松海进来的时候，索江就起了杀机。杀这个人渣的确没什么意义，但索江做事有时候是不为意义的。他现在就想找个什么方式发泄一下。

　　余松海依旧挑衅地看着他。

　　他强压下心中泛起的恶心，尽量平静地说：“你都想要什么？直说吧。”

　　“很好。索先生是痛快人，我和你对脾气。”余松海认为他服软了，“这么说吧，我弟弟是怎么死的，其实我也没什么兴趣，我找麦丽就是想要点钱，封口费，也不多，50万一条命。为这个我约她见了好几面，可惜这孩子贪财，总是不答应，所以才闹到这个地步。我知道索先生是个痛快人，现在我又捡到了索先生的东西，我是个拾金不昧的人，所以我准备归还，加一点辛苦费就可以了，20万吧。”

　　索江点点头：“说实在的不贵。”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这小子把自己的车搞到手了。

　　“当然不贵，我们老余家一向诚恳善良。”余松海得意地笑了，“那个笔记本电脑里的东西，卖给哪个色情网站都不止这个数。关键是有名有姓啊，你们又都是知名人物。”

　　索江的血往脑子上撞，他突然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余松海的脖子。余松海没防备，四肢乱抓乱蹬，却是空的，借不上力，无法有效挣扎。

　　“我们老索家一向说到做到。”索江的手上加了力。余松海的舌头吐了出来，眼睛通红，渐渐地手脚不再挥舞，瘫软下来。

　　索江确认余松海不动了，才放了手。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脸，逐渐清醒过来。

　　他想，余松海要是真的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他后悔了。可他实在是不想给这个肮脏的家伙做人工呼吸。他从橱柜上找出一瓶红酒，揪着余松海的舌头灌了进去。

　　他先给麦丽打了电话，没想到还真通了，是颜婉接的。他让颜婉把电话给了韩阿姨，他没容对面说话，就说：“我出了点事，暂时不会去看你们。跟谁都不要说，我会把钱打到你的工资卡里。别找我，事情完了我会去找你们。”

　　天快黑的时候，索江的手下报告宝马车找到了，是在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里。那个店只有一个经理值班，因为车主无法拿出相应的交易证明来，所以就说，先把车停在这里，明天拿来手续再说。经理看到几个杀气腾腾的小伙子来了，手里还有钥匙，就知道自己差点惹了大麻烦，一个劲地说：“我知道这车来路不清楚，就扣下了。”

　　就这样，车被开到了公寓楼下。

　　索江指着沙发上的余松海说：“他喝多了，你们把他给我架下去。”

　　余松海的确满身酒气。几个人上前架起他走，却像架了死猪一样。

　　人喝多了至少还会走路，不会走路了至少还会喘气，余松海也许什么都不会了。可是，没人多一句嘴，索江平时待大伙也不薄。

　　余松海被堆到车后座上。索江看了，笔记本电脑已经不在了。

　　索江是为了笔记本电脑才一定要找到车的，可现在车回来了，电脑却不见了。不过他已经没精力再为这个电脑操心。他想，算了，就算这东西被挂到了网上又有什么关系，大家没准早就看腻了，更何况他爸爸根本就不上网。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一个小兄弟凑过来低声说：“大哥，我听说把车开到高速公路上，兜兜风，没准人就能缓过来。身上还有热乎气儿呢，有救。”

　　索江面无表情，把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第十四章
　
　　一把刀子向她的胸口插过来。她想叫鲍珞奇救自己，可是鲍珞奇却拼命地躲到她的身后，任凭利刃把她刺穿。

　　飞机轰鸣着降落，这是瘟疫发生后第一架降落的航班。赵妍走出飞机，皱着眉头。这里的空气真是肮脏，在天上就能看见黑乎乎的柱子从地面升起来。飞机一头扎到柱子中央，就降落了。

　　难怪会出瘟疫。

　　这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清楚，她只是在国外的报纸上看到一些报道，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直到她突然接到国内的通知，说丈夫生病了。她这才意识到，报纸上写的可怕的新闻，和自己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几年来，她和儿子的一切花销，都是鲍珞奇从国内打到卡上来的。别人都是在国外挣钱回国内花，她家却是国内挣钱到国外花。消耗如此巨大，鲍珞奇要是有什么意外，那等于是断了粮草。

　　赵妍这才急了，赶紧往回奔。给她打电话的人说得语焉不详，可能是担心她受刺激吧，只是说让她快回来，并没说鲍珞奇病到什么程度。赵妍想，可能会很严重，否则鲍珞奇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呢？

　　接机的人不多，因为没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走亲戚办公事见网友。所以赵妍一眼就看见有人举着写着她名字的大牌子。

　　赵妍问：“我丈夫怎么样了？”

　　“他很严重。”接机的人直接带着她上了门口防疫中心的汽车，“你得有点思想准备，他已经完全出乎你的想象了。”

　　赵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鲍珞奇，的确没敢认，她迟疑着不能叫出声来。鲍珞奇吃力地扭转头看见了她，医生说：“你们聊聊吧。”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皮肤焦黑，长满燎泡，一滴眼泪流下来，滚烫着在燎泡上拐了弯。赵妍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半是因为难过，一半是因为害怕。

　　鲍珞奇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叹气，叹出的气都是热的。

　　“你们把他怎么了？”赵妍抓住医生的手问，“他这样还好得起来吗？”

　　医生摇摇头，这些日子见的死亡太多了，已经不会陪着病人和家属悲伤。医生说：“要不是我们，他活不到现在。”

　　赵妍小心地坐到病床上，鲍珞奇想抓她的手，她灵巧地闪开了。鲍珞奇的嘴唇动了动，赵妍抽噎着说：“老鲍，你别说话，网上的事情我都看了，那是他们诬蔑你，我一点都不相信。”

　　鲍珞奇勉强笑，用很微小的声音说：“那些都是真的，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不相信，你好好养病，不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赵妍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我照顾不了你们了。”鲍珞奇动动手指头，示意赵妍附耳过来。赵妍有点犹豫，接近这样一张脸是需要勇气的，即便这是她的丈夫。

　　鲍珞奇有点急了，嘴里呜呜地出着声音。赵妍只好把耳朵凑上去。她听到是鲍珞奇说的几个词：“邮箱，3726，李蔚。”他一口气重复了三遍。

　　说完这些，鲍珞奇就陷入昏迷的状态。赵妍反而冷静下来，她知道这几个词对她关系重大，也许就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你们好好照顾他，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赵妍平静下来，对医生们说。

　　她必须立刻找到电脑。她知道李蔚是谁，但她现在要找的是李蔚的邮箱，她一定要最快速度地弄清楚这是什么。

　　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因为开上十公里，到了收费站路就断了。这个城市正在逐渐解除封锁，但显然高速公路没有及时接到指令。就算接到了也不会立刻执行，因为收费站的员工们还惊魂未定不能来上班。无法收费的高速公路没有开放的必要。

　　索江把所有车窗打开，风吹得他头有些疼。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余松海的身上。他的酒醒了，就有些后悔。为麦丽这样一个女人，值得做这些吗？干吗为她花那么多钱？干吗要对她忠诚？干吗要为了她犯人命？索江觉得自己真傻，周围漂亮女人很多，为什么要爱上这么一个？是什么打动了自己？

　　他知道这个跟头栽得不小，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度过这一劫。他想，要能过这个坎，自己就远走高飞，娶一个平平常常心不高气不傲对自己好的女人，一心想过小日子没见过世面的那种，漂亮不漂亮无所谓，但一定要与世无争地过上一辈子。男人总是栽了跟头后才能意识到平常女人的好，风光的时候，恐怕想不到这一层。

　　索江不停地从后视镜中看余松海。余松海歪着头，在后座上摇摇晃晃，更像一个醉鬼而不是尸体。索江想，要不要把他扔到荒野之地去呢？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方案。这太自欺欺人了，警察很容易就会找到自己。

　　正胡思乱想，前面封闭的收费站到了。路障摆在眼前，索江没了招，只好掉头往回开。

　　就这样，连续开了几个来回，只希望余松海能醒过来，可他就是一直不醒。

　　索江打电话，找到朋友，说想借车用几天。“我的车坏了，必须修，可我得出趟门，一周回来。”

　　朋友就是朋友，磕巴没打就答应了。

　　索江主意打定，径直把自己的宝马车开回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他一直往下开着，到了最底下的B3层，把车停在一个角落里。

　　既然余松海不醒，那他就只能跑。他想，这辆车停在这，也许半个月都没人看得见，运气好的话一两年也没人过来看一眼。而他，可以开朋友的车到另外一个城市，出境，远走高飞，这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至于余松海，就让他在车里躺着吧，拿宝马当棺材，已经是相当抬举他了。

　　想到这里，索江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一看吓了一跳。后座上的余松海居然换了个姿势。

　　索江下车，到后备箱里取出千斤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小心地拉开汽车后门，低声叫：“姓余的，你丫醒醒。”

　　余松海没有反应。索江想，应该捅捅他。

　　他不敢直接用手，因为不知道这家伙现在是人是鬼。他只好吃力地用千斤顶碰碰余松海的腿。

　　千斤顶“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声音格外响亮。

　　李蔚回家了。这个小屋子她已经不敢面对，可是，除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她把所有床单、被罩都换下来。还有那些画架、画布、画笔、小刀、颜料，统统塞到一个大口袋里。她不要这些，似乎这样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然后，她累了，趴在桌子上，脑子却是乱的。一切都突如其来，她适应不了。

　　她甚至很奇怪地在想，因为这场流行病，这个城市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暴露出来了？想必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定有无数的人像她这样心乱如麻吧？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实在是太疲惫。

　　她梦见了鲍珞奇，鲍珞奇正微笑地看着她，嘴巴动着，好像是要和她商量暑假里去哪里玩。她满心喜悦，正要说话，就看见鲍珞奇脸色一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鲍珞奇的老婆回来了。这个女人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李蔚看不见她的脸，她努力想解释什么，却出不了声。

　　一把刀子向她的胸口插过来。她想叫鲍珞奇救自己，可是鲍珞奇却拼命地躲到她的身后，任凭利刃把她刺穿。

　　李蔚一个激灵醒过来，浑身是冰凉的汗。屋子里漆黑一片。她摸索到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是午夜两点多。

　　李蔚害怕了，平时自己住这里，从来没感觉害怕过，可现在不一样。她觉得鲍珞奇的眼睛，一直在屋子里盯着自己。她想去开灯，按下了开关，灯却不亮。

　　她想起来了，电卡应该去银行充电。但这几天，没有银行开门。

　　她不敢再一个人呆下去，必须找一个救星来。她翻手机，最近的来电是路谦谦，她略微迟疑一下，就把电话拨了出去。

　　既然要找一个男人来陪，还是小孩更安全些。
　








第十五章
　
　　燃烧的火焰并不大，但却燃烧得很彻底，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留下，床上聚积了一个白色的人形的灰堆。

　　路谦谦来了，他认为李蔚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他爸爸喝得烂醉如泥，家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他找出外套穿上，走到街边。没有公共汽车，他摸了摸兜里不多的钱，招手打车。

　　半个小时后，他敲响了李蔚的门。李蔚打开门，看着他，说：“对不起，没有电了，我害怕，才叫你来。”

　　屋子里很黑，李蔚拉着路谦谦的手，才让他不至于碰到椅子板凳。路谦谦在椅子上坐下，李蔚坐在他对面的床上。路谦谦问：“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也是要死的，每个人都是会死的。”李蔚说，“可我不知道在死之前还能做些什么。我心里很空，什么依靠都没有了。我妈妈不给我打电话，她一定是伤心透了。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病吗？这种病是上天安排专门来惩戒人类的。人们以爱为名，做了太多过分的事情。我想，报应终于来了。”

　　路谦谦没听太懂，只是安慰李蔚说：“你别太想不开，你又不是坏人。”

　　“我怎么不是坏人了？”李蔚说，“我因为和鲍珞奇在一起，当了班干部，我接受了他的金钱，花他的钱和他一起旅游，我明知道他有老婆还是不可遏制地和他上床。我以为这是爱，可这不是。我爱一个人太容易，居然看不清楚这是一种交易。”

　　“那也不一定。”路谦谦是中学生，看见李蔚难过，倒把自己的事放在一边，开始劝慰她，“你别怀疑自己的人品。有时候人觉得自己是坏的，那他就会变成坏人；要是一直觉得自己好，就能成为好人。”

　　“不对。人是好是坏，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别人说了算。你看，满大街人都在骂我是个烂货。”

　　“我不觉得，我觉得你人还行。你知道苦了，会自责。”路谦谦坚持道。

　　李蔚死死盯住路谦谦，黑暗中那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孩子是善良的，纯洁的像纸，可惜，他的嘴太甜，几年之内他就会变成一个沦丧的家伙。男人坚持纯洁很难，想堕落非常容易。

　　但不管怎么说，路谦谦还是让自己放松了下来。李蔚说：“你就在那儿坐着，累了就趴桌子上睡会好吗？”

　　“好。”路谦谦和气地说。

　　李蔚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就这么看着路谦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更久，李蔚突然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手在自己的身上乱摸，沉重急促的呼吸，让她脸上发烫。她刚开始错觉是鲍珞奇，还哼了一声，猛然间觉出不对来，睁开眼睛，是路谦谦跑到自己的床上来了。

　　李蔚凶狠地挣扎起来，一拳打在路谦谦的脸上。路谦谦完全没有防备，突然受力，脑袋往后一仰，“砰”地撞到床头，眼前金星乱冒。

　　“干什么你？”李蔚厉声问道。

　　路谦谦捂着脑袋站了起来，疼得直龇牙。他解释：“我只是困了，就想和你挤一挤。我不是故意的。”

　　李蔚看着路谦谦，心里有点内疚。她从床上下来，蹲在那里往路谦谦脑袋上吹吹气：“破了没有？”

　　破倒是没破，起个大包是肯定的了。李蔚帮他揉着，觉得自己半夜把人家叫来，还打了人家，就更过意不去，说：“这样吧，你去床上睡，我趴桌子上睡，其实我也不困了。”

　　路谦谦没吭声。李蔚把他扶起来，搀到床上去。路谦谦躺下，就势把李蔚往怀里拉，一边拉还一边说：“姐姐，我喜欢你。”

　　李蔚在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她得承认，自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家伙。但最后她还是拼命挣脱了。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问：“你不怕死吗？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路谦谦更正：“不是喜欢，是爱。”

　　“你知道我是谁你就说爱？少年轻狂！”李蔚回到凳子边，“不懂就不要乱说。乱说乱做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谁不是从不懂到懂的？”路谦谦不服气，坐起来争辩，“你就保证你第一次就懂啊？那你倒是说说，爱是什么样的？”

　　李蔚被问住，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你也不懂。”路谦谦说，“我告诉你，我愿意为你冒险，我就是像鲍珞奇那样我也愿意。你说这算爱吗？”

　　李蔚冷笑道：“那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我可不想像你妈妈那样死去。”

　　路谦谦哭了，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又疼又伤心。

　　李蔚觉得自己的话重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家伙。过了半天她才说：“你走吧。你要愿意，就加我的QQ号吧。”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路谦谦是走回自己家中的。他一手捂着头上的包一手在兜里攥着纸条，上面是李蔚的QQ号码。他的心里又酸又甜，他越走就越觉得，李蔚真是个挺好的女人。尽管她对自己拳打脚踢，可他还是喜欢。

　　整个晚上，赵妍都在网上。她在琢磨鲍珞奇给了她什么信息。她认为，鲍珞奇是让她去开李蔚的电子信箱，密码是3726。于是她上了很多网，每个网都找那个liwei的信箱，都试那个号码，可惜没有一个能打开。

　　她不死心，又开始在liwei后面加后缀，比如0001，比如3726，试了好半天，也没什么收获。她不是个网络高手，做这些很吃力，弄得浑身是汗，眼睛都涩了，可还是不行。

　　赵妍气馁了，对着屏幕啪嗒啪嗒掉眼泪，觉得自己真是命苦。为什么对自己一向很好的丈夫，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为什么本来过得好好的生活，会变得如此凌乱不堪？为什么丈夫明明有留给自己的东西，却要用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要是解不开这个谜，自己今后又该怎么生活下去？难道要从国外锦衣玉食的环境中回来，当一名悲伤穷困的寡妇？

　　就算自己能接受这一切，那孩子呢？中断在外国的学业，回来上这里的破学校吗？这绝对不行，甚至不可想象。

　　赵妍想，天亮还得去找鲍珞奇。就算是为了儿子，也得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出更多的话来。

　　她失望地关掉电脑，想小睡一会儿，可这个时候电话来了。

　　电话是防疫中心打来的，内容只有一个，尽快赶来，因为鲍珞奇的病情在急剧恶化之中。“他已经快顶不住了。”

　　赵妍赶到防疫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很多人都围在病房里，做最后的努力。但这努力是徒劳的，因为冰水只能降温，却不能遏止病情的恶化。鲍珞奇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形，扭曲得就像一只被炙烤的秋虫，皮肤已经变成深深的古铜色，骨骼在皮下支棱着，仿佛架好的柴禾。赵妍分开众人，跪到了鲍珞奇的身前，拉着鲍珞奇的手呼唤：“老鲍，老鲍，你还能说话吗？”

　　鲍珞奇的嘴里含混地呜呜着，嘴里流出白沫来，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她的话。赵妍哭了，这回真是急哭的。她一边伸手抹着他的嘴角，一边念叨着：“你再跟我说说话啊，你到底让我找什么？”

　　鲍珞奇这回可能是听清楚了，他吃力地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赵妍死死地盯着那张焦枯的嘴，先是圆形，然后又是长形。

　　没容赵妍细想，医生就过来扶她：“请你站远一点吧。这样很危险。”

　　赵妍挣脱着：“不，你让我再陪他一会儿。”

　　几个医生一起上来，不管她愿不愿意，强行把她架到了一米开外。

　　鲍珞奇扭过脸来，他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赵妍似乎从来没见过鲍珞奇的眼睛这么清澈。这清澈很快就变成火红，一缕青烟从他的身上袅袅升起，肚子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向空中弯曲，成为一个拱形，接着火苗就开始窜出来，焦糊的味道弥漫开，好像谁家的厨房烧糊了排骨。

　　有护士想用灭火器喷向鲍珞奇，却被赵妍制止。赵妍说：“就让他烧吧，要不还得重新烧。受罪只受一回好了。”

　　眼泪重新落下来，这回赵妍是真的伤心了。她的丈夫正在离她远去，她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去国外？如果能在家看着鲍珞奇，是不是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燃烧的火焰并不大，但却燃烧得很彻底，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留下，床上聚积了一个白色的人形的灰堆。整个过程都有人在录像，这是非常宝贵的人体自燃资料，也算是鲍珞奇最后为大家做了把贡献。

　　有人过来劝赵妍节哀，问赵妍是否需要帮助。赵妍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有点恍惚了。
　








第十六章
　
　　一看见尸体邹放就是一愣……怎么这家伙把自己烧死后又活过来，然后又跑到这里，重新死了一遍？

　　黄家宝和邹放也被叫来做观察了，他们一直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鲍珞奇化为灰烬。黄家宝一个劲儿地叹息，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救病人于水火，多少有些内疚。邹放却显得若有所思。

　　“你想什么呢？”黄家宝问。

　　邹放说：“我记得以前我曾经出过一个现场，一名男子也是这样烧成了灰，烧得很彻底。当时的结论是自焚，但我一直有许多解不开的谜团，比如人烧成那样，附近却找不到装酒精或者汽油的容器，那么怎么会燃烧得这么彻底呢？还有，他身下的床单，只有焦糊的痕迹，却没有跟着一起燃烧。当时真把我给想糊涂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黄家宝问。

　　“也就是一个月左右吧。”邹放说，“可惜这个人的骨灰已经被处理掉了。我想，他才应该是我们这个城市第一个发病的男性。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余松涛吧？是个时尚杂志的编辑。”

　　“这件事真的应该跟领导说说。骨灰没了，当时的照片和尸检报告还在吧？你应该去争取一下，没准这个病就能用你的名字命名。”

　　“别了。我可不想靠这个名垂史册。”

　　两个人正开着玩笑，卫生局的代理局长萧光涛走到他们面前说：“我有话跟你们讲。”

　　他们来到院子里。萧光涛严肃地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们已经确认，这次疾病的流行不是传染性的，而是病人自发的。既然有了这样的结论，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节约开支，卫生局会同有关部门进行了商讨，认为可以暂时解除对病人的隔离。从明天开始，格莱美大道的隔离医院可以撤除了，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黄医生，我们还在为你申请表彰，这一次多亏了你挺身而出，我们才不至于更加被动。”

　　黄家宝笑了，倒没有感觉轻松，而是觉得有些疲惫。

　　他说：“那我还是赶紧回去，安排一下病人的疏散吧。”

　　“我们可以另行安排人去，你现在就能休假一周。回来你再参加疫苗的研究。”局长大方地说。

　　“我还是回去吧，有始有终。”黄家宝说，“再说一些病人，我还得亲自给些交代。”

　　萧光涛想了想说：“也好，注意身体。什么时候想休息就说话，但生活要检点，你是这方面的权威，千万不要把自己也烧着了，这样我们没法和人民解释。”

　　黄家宝和邹放上了车。黄家宝问邹放：“要不要先送你回局里？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邹放笑：“你和我说实话，你干吗非得回格莱美大道？”

　　黄家宝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要是不明说，回头我就约那个美女吃饭了。”邹放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你？”黄家宝打量着他，“你就不怕把自己点了？”

　　和索江的联系已经完全中断了，原来是麦丽没有充电器，现在充电器买来了，索江却不见了。

　　麦丽对颜婉说：“你去找找索江吧。”

　　颜婉苦笑：“我没法去，我现在已经是身无分文，只能在这里跟着你混饭吃。我已经很久没接活了。只有在衣食无忧的状况下，人们才需要花瓶。可现在，就算最有钱的人，也觉得自身难保。再说，我也不想去找他。”

　　“他挺不错的，又有钱又英俊又待人专一，难得啊。我是残了，所以就先想着你了，肥水不能流外人田。”

　　“你别说这个了。你没见到现在他的样子，他已经变了。很难说他还是不是你说的那样。”颜婉说，“安心养病吧，你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正说着话，黄家宝进来了。奇怪的是他没了以往那种沉静的样子，倒有些心神不宁。

　　他定了定神，说：“明天麦丽可以转院了，回城里去住院吧。”

　　这个消息很突然，麦丽和颜婉互相看了看。旁边的韩阿姨突然说：“那是不是我们自己要支付住院费用了？”

　　“这个我还不知道，组织上还没说法呢。怎么你们有困难吗？”黄家宝问。其实他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他在想，怎么才能约上颜婉。

　　韩阿姨是一个冷淡的人，但也是一个老辣的人，她看出来黄家宝想干什么，她也知道麦丽最需要什么。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但治疗不能半途而废。问题是现在索江没有消息，如果真的要钱，那她和麦丽只能离开医院，甚至不能去以前养病的公寓。她认为颜婉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一张好牌。

　　她说：“我们需要找到索江。”

　　黄家宝这才醒悟过来，没有索江，麦丽她们就等于陷入困境。黄家宝说：“这好办。邹医生本人就在公安局工作，我们请他帮忙，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找人。”

　　话题扯到这儿，黄家宝心里也有些纳闷，索江去哪儿了？他这么爱他的女朋友，现在医院不封锁了，颜婉都能找来，他倒不知所终了。也许是变心了吧，谁愿意把一个浑身瘫软还少了一只眼睛的女人带回家呢？

　　黄家宝正要走神，韩阿姨又说话了：“黄医生真是难得的大好人，将来谁要是嫁了黄医生，肯定是有福气的。是吧颜小姐？”

　　颜婉完全没有料到韩阿姨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来，一下子红了脸。韩阿姨说：“颜小姐，我倒是建议，你跟黄医生商量一下，可以让他安排你做护工，就算帮麦丽吧，也是自己积德。”

　　颜婉说：“可是麦丽有你照顾啊。”

　　黄家宝已经是喜上眉梢，他万没想到韩阿姨突然间帮了自己这么大个忙，要是医患关系都是这样该多好。他赶紧接口说：“颜婉你就留在医院里，现在病人多，缺人手，你就帮我吧。这事我跟医院的领导说说，先暂时这么干，等麦丽病好了，疫情完全解除了，人们又需要拍模特了，你还可以干回本行。”

　　他心里却在想，最好不要回江湖上混了。模特这行当，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麦丽也完全没料到这一出。她还满心想撮合索江和颜婉呢，谁知道韩阿姨自作主张，把颜婉这么容易地发给了黄家宝。她看着韩阿姨，不知道说什么好。韩阿姨捏捏她的手，意思是让她别说话。

　　“就这么定了。”黄家宝对颜婉说，“下午我事情特别多，这样吧，晚上我们找地方吃顿饭，我把需要做的工作交代给你。我忙完的时候，就过来叫你。”

　　黄家宝兴高采烈走出来，等在外面的邹放一看他脸色，知道得手了，就说：“恭喜。”

　　黄家宝赶紧遮掩：“我不是为自己的事，我是看麦丽情况在好转，为这事高兴。我觉得咱们寻找疫苗，希望可能在麦丽身上。”

　　黄家宝把经过跟邹放说了，邹放沉下了脸，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韩阿姨不简单啊。别看她只是个保姆，可我觉得她是个能控制局面的人。”

　　“也许吧。在大户人家浸淫得久了，多少会耳濡目染。”黄家宝还沉浸在得意之中，他猛然想起韩阿姨的话，就说：“邹放，你让你的警察同事帮着找找索江，这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点事不算麻烦吧？”

　　邹放笑笑：“他们是在找索江呢。他们在索江租住的公寓地下停车场里看见了索江的车。”

　　“那人呢？”黄家宝问。

　　“失踪了。”邹放换了严肃的口气说，“这事你现在还不能和颜婉、韩阿姨、麦丽提。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一会儿车就来接我去出现场。索江的车后座上，有一具尸体。”

　　黄家宝吓了一跳。

　　“你帮我看好这几个人，有什么异常，比如接到索江的电话短信什么的，要告诉我。”邹放刚说完，已经有警笛在医院的门口响起，接他的车到了。

　　黄家宝遗憾地说：“本来我是想留你一起研究疫苗的。”

　　邹放又笑了：“成，我办完事就回来。”

　　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这些日子没人管理，所以载着尸体的车停在角落里，应该会很久不被发现。

　　但想到没人管的不仅仅是索江，还有一些小偷。平时他们只偷些桑塔纳捷达富康什么的，一方面是这样的中档车好销赃，另一方面是因为好车舍得下本，都停在很贵的停车场里，偷起来很麻烦。

　　但瘟疫来了，小偷们的黄金周也就到了，就有两个家伙摸到了停车场。索江是半夜才离开，他们是早晨大摇大摆地进来，开始在地下各个楼层巡视，居然就看见了这辆宝马。

　　“这车咱们昨天不是偷过一次吗？”有人认了出来。

　　“这就是缘分啊。”另外一个叹口气，“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这说明它终将是我们的，命里注定。”

　　因为它停得太隐秘了，想必主人不会马上回来，估计是逃难去了。这车就是为了被偷准备的。

　　几个人围着车转了转，心里竟然充满了对这辆车的爱怜。于是就动手，用万能钥匙开门，警报器响也不怕，他们都侦察过了，这么深的地下没人管。

　　车门打开，性急的家伙先钻进去，“哎呀”一声，一个跟头就跌了出来。

　　后座上居然端正坐了一个人，满脸是血，眼睛还睁着。

　　几个人什么都顾不得了，扔下家伙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想，看来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好的事，车里不放个死人，谁会把车停在角落里啊。

　　也是活该倒霉，跑到地上，正好保安恢复上班，正在那排队听领导训话。一看从车库出来这么几个神色慌张的家伙，当场就按住了。

　　然后就报警。邹放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先到现场的警察把情况跟邹放说了说，邹放就下去看。一看见尸体邹放就是一愣，因为他以前看见过余松涛的照片。

　　怎么这家伙把自己烧死后又活过来，然后又跑到这里，重新死了一遍？

　　尸检的结果很简单，死者被钝器击打。真正的致命伤，就是那个扔在地上的笨重千斤顶造成的。

　　在邹放到来之前，警察们就查清了车的主人是索江。车里、千斤顶、尸体上遍布手印，如果是索江的，那他就是重大犯罪嫌疑人。

　　邹放边察看边叹气，索江不是个杀人的行家，他一定是临时起意才动杀机的。
　








第十七章
　
　　也许这种时候，只有老年人出来才是安全的，没有顾忌的吧？他们已经看透了，爱与不爱都不是那么重要。而他们的孩子，正蜷缩在房屋中，惊恐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索江在凌晨打了朋友的电话，让他把车钥匙送到楼下来，顺便再带两件衣服。索江的衣服上溅满了肮脏的血，所以他把衣服扔了，只穿了件衬衣。朋友在梦中惊醒，看到索江这个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有急事，车又丢了。”他拿了车钥匙和衣服，扭头就走。

　　先回公司。公司已经人去楼空，死寂一片。索江上去，拿了护照身份证和一些现金。他还不知道能跑到哪儿。他打算去最近城市的飞机场，买张机票，飞到遥远的城市，隐姓埋名先过一段再说，也许他会找爸爸帮忙，但老头子会帮他吗？也许会害怕引火烧身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来不及有什么系统的想法。

　　高速公路是不能再上了，只好走国道，国道不收钱，路障也撤得早，天亮的时候，索江已经开出了市境。

　　他在昨天下午就后悔了，拉着余松海到处跑，希望他能活回来。但他回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心里已经绝望了。

　　他本来的打算是弃车逃跑，可他突然又发现，余松海好像又换了个姿势。他用千斤顶捅了捅余松海，如果他能活着，那就一切好商量。

　　余松海一动不动，可又好像没有僵硬。索江的希望似乎又大了点，他试着用手去摇余松海的肩膀。

　　余松海被动地晃悠着，似乎在等着索江离他更近点。

　　索江低声地喊：“姓余的，你醒醒。”他的手开始凑到余松海的脸上，轻轻拍打。

　　余松海的眼睛猛然睁开了，还没容索江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已经牢牢掐在索江的脖子上。索江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前金星乱冒，可手臂却已经使不上劲。他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慢慢一片血红遮住了双眼，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车门却关得严实，沾满了血的千斤顶在他手边。他拼命爬起来，往车里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余松海头靠在玻璃上，满脸鲜血，脑浆迸裂。这回是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索江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真正逃出了这座城市，索江就开始琢磨这件事。自己怎么就没一点记忆把余松海打死了呢？也许是自己被掐急了，在失去意识之前抡起了千斤顶？也许是自己打了余松海，但却被他掐得失去了记忆？可是不对啊，那为什么车门是关着的？难道自己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打死了人，还关好了车门？

　　这真是太乱了。索江难以再思考下去，他现在想找个隐秘的地方睡一觉，又想以最快速度跑到最远。他摸摸自己的脖子，好像现在喘气还不均匀，脑子也开不够转儿。

　　赵妍花了很长时间照镜子，她把嘴先变成圆形，再变成长形，想看看这样到底能说出什么词儿来。

　　我爱你？我恨你？我对不起你？应该都不是。也许是个地名吧？巴黎？布鲁塞尔？也不像。鲍珞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去过香港。

　　赵妍最不擅长猜谜，可这个谜她必须猜出来，还必须得猜对。

　　她又联想到邮箱、3726和李蔚，看着镜子，告诫自己：不要慌，千万不要慌，已经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近了。

　　想了半天，赵妍突然眼睛一亮——不一定电脑里才有邮箱啊，邮局里也会有邮箱，而且邮局的发音也和口型吻合，就是邮局。如果邮局里有一个3726号邮箱，那么就是用李蔚的名字登记的，或者就是把钥匙交给了李蔚。

　　想到这里，赵妍已经是豁然开朗。隔着两条街，就有一个邮政中心局，鲍珞奇给她寄东西，基本都在那里。她决定天亮就去试试运气。

　　邮局里人不多，有几个人都是取从外地寄来的包裹的。人们病急乱投医，不知道谁说的板蓝根能预防肌无力，所以有大量的板蓝根从外地发过来，卖药材的人又发财了。

　　赵妍一进门就看到沿着墙一溜，摆着不锈钢的柜子，说是柜子，其实是一个个抽屉，很像中药房的药柜，不同的是这些抽屉上有锁，有编号，赵妍不费力气，就找到了3726号。

　　她沉着地走到柜台前，对工作人员说：“我是3726号邮箱的主人，我把钥匙弄丢了，能帮我打开吗？”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问：“请问你邮箱是用什么名字登记的？”

　　赵妍壮着胆子说：“李蔚。”

　　工作人员在电脑里查来查去，又问：“你带了登记人的身份证了吗？”

　　这把赵妍难住了，她只好说：“没有。可我的确有急事。”

　　“对不起，必须有身份证我们才能办理开启邮箱。”工作人员往后一靠，用爱莫能助的眼神看着她。

　　赵妍叹了口气，看来只好去找李蔚了。不想面对，不愿面对，甚至不敢面对，但最后毕竟还得面对。命运就是这样。她曾经想过好多遍要撕烂李蔚这个小妖精的脸，可现在，她没准还得去央求李蔚了。这叫什么事儿！

　　赵妍怏怏地回到家中，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找到李蔚，怎么向她开口，她要是拒绝又该怎么办。走到自己家楼下，突然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楼门口。有人看见了她，就快步走上前问：“请问你是叫赵妍吗？”

　　赵妍木然地点点头。

　　“我们是检察院的。”一个人说，“我们接到了大量的群众举报，反映鲍珞奇索要和收受贿赂的问题，所以我们想请你走一趟，协助我们正在进行的调查。”

　　“我并不知道什么。”赵妍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国外，回来也是因为他病危。”

　　“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我们来找你，只不过是想让你配合一下，说一说你知道的情况。”检察官和蔼地说，“毕竟你是他的妻子。”

　　赵妍叹了口气。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上门讨债，只不过现在就让她为鲍珞奇还债，真是太快了一点。她还没有应对一切的思路。

　　“他人都死了，你们这样做还有意义吗？”赵妍问。

　　“当然有意义，该追回的还得追回呢。再说市里领导已经做出指示，要彻底查清楚这件事情，依法办理。”

　　赵妍还能说什么呢？她看了一眼鲍珞奇和她住过的这个小楼。完全能想得出，这个家将像大观园一样，被抄成个底朝天。

　　路谦谦走后，李蔚朦胧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被手机短信吵醒，看看表，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

　　短信是路谦谦发来的，一句话：“你上网吗？”

　　李蔚看看外面，阳光很好，这孩子陷入情网了。她回：“我先去买电。”

　　路谦谦很乖地“嗯”了一声。

　　街上的人群，脸色依旧是阴沉的，李蔚走着走着，突然有些奇怪，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一个苍老的城市里。周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互相搀扶着，还聊着天，有人在阳光下哭泣。也许这种时候，只有老年人出来才是安全的，没有顾忌的吧？他们已经看透了，爱与不爱都不是那么重要。而他们的孩子，正蜷缩在房屋中，惊恐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银行里也一样，大多是老人，来取退休金，来交水电费，顺便看看医疗保险的存折上还有多少钱。没人再抢着大笔买国债基金了，大家发财在其次，安全最重要。

　　一路上，路谦谦不时发来短信，有事没事地东拉西扯。李蔚感到好笑。不久前，自己还在为了老男人鲍珞奇要死要活，觉得没了他生命没法继续，闹出了天翻地覆的后果，但现在，一个毛头小孩子却试图让自己陷入另外一场情感中。可见海枯石烂地老天荒都是靠不住的，世事多变，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在谁的怀中。以前人们管这叫浪漫，现在人们管这叫玩命。

　　当然，李蔚不会再轻易把自己交出去，她倒要看看，路谦谦这个小鬼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在精神压力太大的时候，路谦谦是个不错的减压阀。

　　路谦谦是个很有个性的家伙，李蔚一上线就被逗乐了，他的QQ签名档上写着：“别跟我狂，容易死亡；别跟我扯，容易起摺；别跟我猖，容易受伤；别跟我吹，容易起灰；别跟我玩，容易生小孩。”这小崽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抄来的。

　　路谦谦上来就说：“我喜欢你。”

　　李蔚问：“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不知道，我有这种感觉，我和你在一块我高兴，心里踏实。我回来后就没睡，我就这么一直在网上等你。”

　　“你妈妈才死了几天，你就知道高兴了？”李蔚残酷地问。

　　“我不想和你拐弯。”路谦谦打字的速度很快，“我要和你视频。你不是也想看看我吗？”

　　一股强烈的刺激感涌上李蔚心头。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这一切的，可她居然答应了。

　　李蔚看到了年轻的强壮的肌肤，看到了刚刚长出胡须的脸。这个初次见面时让她感觉忧伤沉静的少年，居然像个老手一样在撩拨她。每个人都有另外一面，家长和老师不会知道，朋友和同学不会知道，有时候连自己也不会知道。

　　李蔚有点头晕。她站起来，倒了杯水，坐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和别人这样。”

　　黄家宝难得有这样轻松的下午。他和同事一起把大堆的临床资料分类整理好，看着工人装箱，拍拍手，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决定去找颜婉，他的脚步轻快，嘴里还不自觉地哼着小曲儿。控制疾病查找病因这件事，虽然还糊涂着，但大方向还是对的。下面要做的，其实就是找出疫苗来，要是有了疫苗，黄家宝还怕什么啊？什么都不怕了。

　　黄家宝有直觉，疫苗这件事情，就要从麦丽身上入手，因为她是唯一在好起来的人。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麦丽的病房，颜婉和韩阿姨正在门口坐着聊天，看见他来了，就站起来。

　　黄家宝就问：“麦丽现在怎么样？”

　　“睡了。”颜婉说，“没什么不正常，就是有些累了。”

　　“让她好好休息吧。病人能休息，就说明她能恢复体力。”黄家宝说，“颜小姐，我们去谈谈下一步怎么做吧。”

　　颜婉有点不好意思，看韩阿姨。韩阿姨说：“你去吧，这里有我应该没问题。”

　　黄家宝心里挺感激韩阿姨，什么都顺着他说。

　　韩阿姨却并没有看他，别过脸去，依旧表情木然。

　　虽然是高档住宅区，但因为远离城市，所以周围没什么饭馆，更不可能有水煮鱼。唯一能坐一坐的地方，就是格莱美大道门口的一个临时开张的无照小饭馆。前几天聚集在这里的病人家属太多，吃喝是个问题，就有人自告奋勇把空着的售楼处租下来，开了个卖米饭炒菜的门面，几天之内就赚了不少钱。后来家属们散去，这里就又门庭冷落。医生们更习惯在里面的食堂里吃饭。

　　颜婉和黄家宝走进来，找了靠窗的座位，虽然靠窗，却是一张折叠桌，一切都显得那么仓皇。点了两个菜，黄家宝就问：“你观察了没有，麦丽和别的病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颜婉就是一愣，她没想到黄家宝先提起这个。她含糊地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吧？别人吃什么她吃什么，唯一不同的是她少了一只眼睛。难道还有什么吗？”

　　黄家宝提醒说：“根据我的看法，她肯定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你想，这么多病人，大家都是病情恶化，我们医生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这个恶化的过程，可只有麦丽不同。她是唯一一个在好转的人。这里面难道没有蹊跷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麦丽和韩阿姨呢？”颜婉问。

　　“我是会问她们。只是，这个秘密，也许连韩阿姨自己都不清楚，她们也许是无意中做了什么。或者，她们知道这个秘密，只是不想告诉我。总之，我得等到更有把握的时候再去问。”

　　“你的意思，这就是我的工作吧？”

　　“没错。这工作很重要，治病救人啊。要是大多数病人都好了，那么颜小姐算是干了件大好事。”

　　颜婉点头：“这个没问题。”

　　菜上来了，黄家宝礼貌地让着颜婉，然后改变了话题：“颜小姐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还有别叫我颜小姐，只有韩阿姨这么叫我，你就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黄家宝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能利用这难得的机会，互相了解一下，相处一下？”

　　颜婉的脸红了：“没想到黄医生是个这么直爽的人。”

　　“别叫我黄医生，就直接叫我黄家宝。”黄家宝说，“我想过了，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先感觉一下子嘛，等疫苗研究出来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黄家宝的口气让颜婉感到可笑。她问：“为什么要等到疫苗研究出来？”

　　“因为那样是最保险的，不用再判断对方爱不爱自己了，我们有了疫苗啊。”黄家宝想着词儿说，他尽量不让颜婉听出来，他怕死，怕被传染上自燃的怪毛病。

　　可颜婉是聪明人，她已经听出来黄家宝什么意思了。

　　颜婉只是淡淡地说：“黄家宝医生，我还没有答应你，和你有什么进展呢。咱们总共也只是吃了两顿饭，和结婚根本不沾边。而且，我不喜欢给结婚增加条件，哪怕这条件只是一个疫苗。你就对自己的感情那么没有把握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人不会说话你别介意。”黄家宝觉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颜婉笑了：“万一什么呀？万一你不是真心？万一我别有所图？”

　　“其实这疫苗和安全套是一个意思。”黄家宝汗都下来了，“这并不能代表我们对对方不信任吧？可是万一哪一个有点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呢？安全点小心点总没有坏处。”

　　颜婉几乎被黄家宝逗得笑弯腰了。颜婉说：“黄家宝医生，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你知道吗？比如我现在不爱你，可也许有一天我爱上你了，或者我现在爱上你了，有一天又会讨厌你。你说得对，很多变化，也许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呢。你的意思是说，不管爱还是不爱，有了疫苗，就万无一失？情人和夫妻上床之前先打针？”

　　黄家宝没词儿了，过了半天才说：“我其实是怕死。”

　　“这还差不多，直说不结了？”颜婉忍住自己的笑，说，“好吧，我答应你，好好观察一下麦丽和韩阿姨。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全城的人。”

　　“好好，你怎么想都行。”黄家宝没想到颜婉这么伶牙俐齿，他刚才的那点闲情逸致全都没了，只想着快点结束这次谈话。
　








第十八章
　
　　索江留恋地回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呢。他心想，要是能吃上一口就好了。

　　李蔚在屏幕前，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她没想到远程的视频激情这么让人迷醉，怪不得现在的孩子都那么爱上网呢。

　　那边的路谦谦显然已经累了。他说：“我好困，想去睡一会儿。”

　　“不行，我还不困呢。”李蔚逗他，“你不能把我甩在半道上。”

　　“真的不行了。我爸爸就要回来了，他看到我这样子不把我打个半死啊？”路谦谦说，“要不你等会儿，等半夜我去找你？”

　　“不。”李蔚警觉起来，“你不能来，来了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李蔚很清楚，自己只是寂寞，只是想拿这个男孩来打发时间，回避现实，她可真的不想和路谦谦搞到一块去。更何况，鲍珞奇前车之鉴，要是随便让这个小孩儿上了自己的床，闹不好命都会没了。

　　心思一动，想到鲍珞奇，李蔚的情绪低落下来，她“啪”地关了电脑，重新缩回到床上去。

　　路谦谦发来短信：“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蔚没理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近，走到李蔚的门前，敲门。居然是找自己的。

　　李蔚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憔悴的女人，不认识。

　　李蔚问：“你找谁？”

　　“我找李蔚。”女人说，“我是鲍珞奇的太太，我叫赵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她终于找来了。

　　李蔚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不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想一想，关着门不见也不好，于是把门打开，却没有往里让的意思。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赵妍满脸疲惫，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没少哭。看到李蔚，也是恍然明白的眼神，原来鲍珞奇迷的，就是这样一个小狐狸精。

　　李蔚先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赵妍立刻回过神来，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谈谈。你能让我进去吗？”

　　李蔚迟疑了一下，还是侧了身。赵妍走进屋子，一股奇怪的味道直冲鼻子。屋子里显得相当凌乱，被子没有叠，衣服放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女孩子的内衣，就胡乱地扔在电脑桌和椅子下面。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李蔚把床上的东西堆到一旁，说：“你坐这儿吧。我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没怎么收拾。”

　　赵妍缓缓地坐下来。床很软，这就是鲍珞奇和李蔚睡过的床。

　　李蔚站在她对面：“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赵妍考虑了一下怎么开口，然后说：“是这样，鲍珞奇去世之前，交代了我一件事情，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邮局的信箱里。但是，这信箱是用你的名字登记的，钥匙也应该在你手里。我是想来和你商量，能不能把钥匙给我，我把东西取出来。”

　　李蔚听得一头雾水，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也从来不记得什么信箱钥匙。”

　　果然是不承认。赵妍想。

　　她强调：“这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要是找不到，我和我儿子就算完了。”

　　赵妍这么一说，李蔚的敌意就上来了。这是要讹人吧？李蔚坚决地说：“我已经说过，没这回事。请你走吧。”

　　赵妍一下子哭出声来：“你知道吗？我拉扯着孩子在国外，全靠鲍珞奇的钱生活。可是今天，检察院的人找过我了，他们把鲍珞奇的一切财产，现金、信用卡、股票、基金，还有首饰，他收藏的名人字画……一切值钱的全都封了。你让我们母子俩怎么生活下去？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信箱里的东西。我求求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母子。我们只需要一张回国的机票钱还不行吗？”

　　赵妍伤心得说不下去了。李蔚这才感觉到，赵妍是迫不得已才来求她。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什么信箱钥匙，鲍珞奇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情。她急了，说：“你哭也没用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手印，到处都是索江的手印，可是，千斤顶上，索江的手印之中，还夹杂着一个不明不白的手印，却不是索江的。

　　这本来也不奇怪，有可能是工人在汽车上安放千斤顶的时候留下的。可是，让邹放脑袋变大的是，经过档案对比，这个手印居然是余松海的。

　　也许在索江抡起千斤顶的时候，余松海用手抓住了凶器？但也不对，这个手印的方向和索江手印的方向却是一致的。换句话说，就是余松海和索江一起用劲，把千斤顶砸向了自己的脑袋。这合乎逻辑吗？

　　邹放想破脑袋，就是想不明白。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智力真的在下降。

　　正琢磨得绞尽脑汁，电话来了，是刑警队的同事，他们告诉邹放，索江已经找到了。

　　索江太困了，方向盘似乎已经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把汽车开到路边的沟里去，在马路中间画龙，惹得后面汽车的司机不停地按喇叭。

　　他真有点恨自己，都怪自己平时太娇惯，关键时刻，亡命天涯，怎么说困就困了？他强打精神，看到有一条很细的土路从公路旁向远处伸展，尽头是一片浓密的树林。他心一横，把车开上了岔道，一直开到树林中间。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可是树林里十分阴凉。他把车窗开了一个小缝隙，把座位调得靠后些，脱了鞋，把两腿搭在前风挡玻璃上，一瞬间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周围有鸟叫，有蝉鸣，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父母的大别墅中，那么放松，那么静谧，他甚至想，应该带着麦丽也来这里，享受一下这里的空气，这不是童话中才有的地方吗？但下次来，还找得见路吗？一想到这里，他就醒了。

　　索江一觉睡醒，已经是满天星斗，看看表，是夜里八点多钟。在城里的八点钟，还是灯光映照如同白昼，可这里，已经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索江叹了口气，真希望刚才睡觉看到的是真的，而现在才是梦。

　　精神恢复了些，肚子就饿了。人就是这样不知足，要睡觉还要吃饭，这吃饭的需求实在不好满足。半夜三更的，到哪找吃的去呢？索江想，还是到人多的地方去吧，哪怕能找到一碗面条也行，当然要是有肉更好。在他的脑海中，现在还没人能发现那个血淋淋的现场呢。他不知道，就在他刚才睡觉的时候，已经有好几辆警车从国道上开过，赶到他前面去了。

　　他开着大灯，十分招摇地原路返回上了大路，踩着油门向前开。远处是一片密集的灯光，看上去是个大村镇，但愿那儿还有营业的饭馆。

　　天随人愿，果然有一家“家常菜”还亮着灯。索江跳下车，径直走进去，坐在桌子旁说：“赶紧给来个大碗面。”

　　伙计怪怪地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后厨了。一个小时前警察刚来过，给他们看了照片，他们还说，没见过这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着了。

　　索江坐在凳子上，琢磨再开上三四个小时，就能到达临近的城市。他又在想是不是该给麦丽的账户打点钱过去，后来一琢磨，还是到了机场，在飞机临起飞前再干这件事，省得暴露自己的行踪。

　　正在思量，就听到后厨碗筷碰撞的声音。伙计很快就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来，香气扑鼻，索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面放在桌子上，索江拿起一次性筷子。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进来几个警察。他们刚接了饭馆的报警电话就赶来，见了索江也不说话，上来就是一个擒拿，把他压在了身下。

　　索江感觉很疼，也感觉很绝望。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被警察抓住了吗？

　　在确认索江身上没有凶器之后，警察把他架了起来。有人问：“知道自己犯什么事儿了吧？”

　　索江点点头，又摇摇头。

　　警察只看见他点头。“那和我们走吧。”又有人说。

　　这回索江没来得及点头，就被架了起来，往外连搡带退。

　　索江留恋地回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呢。他心想，要是能吃上一口就好了。

　　赵妍在李蔚这里哭了很长时间，李蔚毫无办法，她说不出赵妍需要的任何东西。

　　赵妍失望地走了，临出门前，叮嘱李蔚一旦想起了什么，千万要告诉她。她留了手机号码。李蔚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再给她打什么电话。两个女人分手，李蔚在想，赵妍也许是在讹诈她；而赵妍则在想，李蔚这姑娘，年纪不大，可真会装傻。

　　李蔚坐在床上，仔细琢磨，鲍珞奇是不是真的会留下什么？如果在邮局申请租用一个信箱，那是要用身份证的，鲍珞奇拿走过她的身份证吗？这么一想，还真想起来了，有一次鲍珞奇和她去外地“写生”，要买飞机票，曾经把她的身份证拿走过两天。

　　那也许是真有什么东西了？鲍珞奇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李蔚的名字存起来呢？也许，鲍珞奇意识到自己迟早会出事，他名下的财产都是不安全的，所以事先留了后手，隐蔽地藏下了一大笔钱。要真是这样，那他考虑得可真够周全的。

　　可这钱是留给李蔚的，还是留给赵妍的？为什么要用一个女人的名字，却又告诉另一个女人呢？李蔚觉得不能再这么呆下去，她必须得干点什么。

　　李蔚刚从床上站起来，手机就响，又是路谦谦。路谦谦问：“你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可我并不想见你。”李蔚冷淡地说。

　　“我没说要见你。我只是在你家楼下等着你。刚看见一个老女人从你这出来。”路谦谦说话的口气放肆起来，“你不想见我吗？你可别骗自己。”

　　李蔚走到窗口，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个外表瘦弱乖巧，内心却充满疯狂的少年。他还向李蔚的窗子挥了挥手。

　　李蔚心里有点冲动，要是没有这该死的怪病，也许她就会把门打开了。可现在不行，一旦和这家伙见面，可能会发生不可想象的灾难。

　　李蔚挂掉电话，把窗帘拉上。

　　路谦谦没了办法，怏怏地回家。老爸依然烂醉如泥，躺在床上不停地哼哼着。这个家很乱，很肮脏，原来母亲在的时候，还能够收拾得像人住的地方，现在什么都乱套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谁都不想为这个家再做一点事情。

　　路谦谦打开电脑，希望李蔚能上线，可是李蔚的头像却一直灰暗着。也许她就在线上盯着自己，可是却选择了隐身与沉默。

　　路谦谦在想，自己怎么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呢？她比自己大那么多。可能这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缘故吧。他知道自己的欲望强烈，可从心里想，还是想要李蔚的呵护，那么一点点温暖。毕竟，这是自己遇到的第一根稻草。

　　正在胡思乱想，QQ上一个头像突然闪动起来。路谦谦看着很奇怪，这时候她跑出来跟自己说话，是什么意思？

　　QQ上闪动的是一个大学女生，路谦谦在网上和她聊过好多次，还一起玩魔兽，只是没见过面，知道她叫魏柠。后来学习紧张，路谦谦不怎么玩了，和她也就渐渐失去了联系。几个月过去，路谦谦几乎把她忘了。

　　这个女孩上来也不说话，就发过来一张照片。路谦谦打开，口水几乎要流出来。照片是在影楼拍的，看得出女孩经过修饰后显得非常妩媚，皮肤洁白，笑颜如花。路谦谦问：“这是你吗？”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照片吗？”魏柠说，“我好看吧。”

　　“好看好看。”路谦谦咽了口口水。

　　“一次400，包夜800。”魏柠又打出了一行字。路谦谦晕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一次？”路谦谦傻乎乎地问。

　　“笨蛋，睡觉啊。”魏柠打出一个鄙视的表情，“我今天有空，你呢？咱们约个地方见面？”

　　路谦谦这回懂了，他没想到网友有这么直接的表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学生。他迟疑了一下，问：“你不要命啦？你知道不知道现在这样做，就会得那种怪病？”

　　“我现在需要现金。”魏柠急惶惶地说，“昨天我妈妈病了，我要帮她弄钱治病。”

　　“你可以问大家借钱啊？你这么干，你妈妈病好不了，你也得搭进去。”

　　“你少废话，到底来不来啊？”魏柠不耐烦了。

　　“可我有女朋友了。”路谦谦说。

　　“这和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

　　“我现在的钱……不够你说的一次的。”路谦谦开始琢磨，怎么能救救这个女孩。她游戏玩得相当好。

　　“你有多少？”魏柠又问。

　　“200。”路谦谦撒谎，他身上的钱也就几十块。

　　“行，你坐地铁到云泽路，半个小时能到吗？我只能等你十分钟。”魏柠说完话，QQ上的头像就变成灰的了。

　　路谦谦看着电脑直发愣，他沉吟着，拨了李蔚的手机。

　　李蔚正在家里忙着。床底下翻了，衣柜也翻了，甚至连厨房厕所也翻了，特别是马桶水箱，找了两遍，浑身都被经年的灰尘覆盖，像个女泥猴，但是一无所获。看着家里乱得像个垃圾站，她挺纳闷，鲍珞奇藏东西就这么严实吗？不会吧。

　　电话就响了，是路谦谦。路谦谦说：“你得出来，去和我见一个人，她快死了，咱们得救救她。”

　　李蔚觉得这个孩子太好笑了，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她问：“谁快死了？这人我认识吗？”

　　“我们都不认识。”路谦谦说，“是一个女孩儿，比你还要大。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过来，到云泽路地铁站。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操心的事情还真不少。”李蔚嘲笑道，“我不认识的人要死了，我去有什么用？我连我认识的人都救不了。”

　　“你赶紧来吧。”路谦谦都带了哭腔，“我求你还不行？我真搞不定。”

　　李蔚这才意识到，路谦谦可能是真遇到了什么难题。会是什么事呢？

　　她的目光左右摇摆，落在了一个塑料水彩盒上。那个盒子是鲍珞奇拿来的，说是要画色彩，一直放在一堆颜料袋里边。色彩没有画，颜料盒也没使用，扔在角落，落满灰尘。

　　李蔚的眼睛亮了。她放下电话，捡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有一张纸。纸里有一把黄铜小钥匙，纸上写着邮局的地址和邮箱号码，3726。

　　这意味着什么呢？李蔚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鲍珞奇留下了一笔钱？这笔钱是留给自己的还是留给赵妍的？如果真的是一笔钱，那要不要交给赵妍呢？

　　李蔚不是在乎钱的人，她也不会问鲍珞奇要钱。可现在情形不同了，如果让她乖乖地把钱还给赵妍，她不甘心。

　　很多念头瞬间闪现，往往就会改变命运。电话里，路谦谦还在说着话，李蔚想了想，觉得还是去见见这个男孩比较好。在公共场合，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很长时间以来，邹放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解题专家，他相信自己能从任何案件的现场，找到各种蛛丝马迹，成功地破解迷题。可这回他被难住了，坐在那儿苦思冥想，得不出结论。

　　对索江的初步调查已经结束，索江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只是说，自己拿着千斤顶去捅余松海，然后去摸他的脸，然后看到余松海醒了过来，而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清楚。他当时的心情，是想让余松海活过来，不可能去杀他。当然这件事不是索江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

　　邹放感觉，虽然绝大多数证据都指向索江，但这件事情还得仔细思忖，因为那手印无法解释。

　　接着，又有勘察现场的同事拿来报告。在关着的车门把手上，也找到了一枚余松海的手印。

　　事情变得越发荒唐。余松海砸死自己后，还伸手到外边把车门给关上了？

　　邹放决定上网查查余松海的户口，也许能找到什么吧。

　　他登陆着户籍系统，全国所有人的户籍资料，都能在公安系统内部查到，输入姓名就能一目了然。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接听，竟然是李蔚。

　　李蔚说：“邹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医院，有个病人没钱住院，你帮我走个后门可以吗？先住上。”

　　邹放笑了：“这事你得跟黄医生说，他是领导。”

　　“那人不太靠谱，我觉得你行。你找他说去吧，最好能快一点。”

　　邹放想，现在的小孩儿事儿可真够多的。
　








第十九章
　
　　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引起的，就连最权威的专家都还说不清楚。那我凭什么要怕？怕就不做爱了？”

　　地铁站的穹隆上装饰了巨大的圆盘，据设计者说代表了一连串的飞碟。平时人多的时候觉不出什么来，但现在没什么人出门，在蓝白色的日光灯映衬下，就显出诡异来。路谦谦就这么青着脸站在大厅里，等着那个姑娘来。

　　姑娘很显眼，因为车站里就没什么年轻人，更何况她露了一半肩膀，走起路来很招摇。路谦谦一跟她说话，就有人往他这儿看，弄得他话也说不利落。

　　魏柠看见他的眼神，知道他就是路谦谦。魏柠说：“我就是魏柠，你傻了？看什么看？这是公共场所。”

　　路谦谦有点不知所措，嗯嗯哈哈，心想李蔚怎么还不来。

　　“走吧，在这傻站着干什么？”魏柠催促道。

　　“我……在等一个朋友。”路谦谦嗫嚅。

　　“什么？还有一个人？”魏柠有点吃惊，仔细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小孩，小声说：“那我可得加钱。”

　　路谦谦赶紧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还得等我女朋友。”

　　魏柠吃惊地张大了嘴：“人不可貌相。你这孩子真胆大，这种事还把女朋友叫来……你不会是在玩我吧？”

　　“我就是想叫她来劝劝你。”路谦谦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干有生命危险？咱们这正闹着病，人家正规妓女都收山了。”

　　“你懂得还真不少。”魏柠道，“我就是医学院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引起的，就连最权威的专家都还说不清楚呢。没有定论，也就是说你知道的那个病因还是种假设。那我凭什么要怕？怕就不做爱了？”

　　魏柠提高了声音，路谦谦汗都下来了。他央求：“姐姐你小声点行不行？”

　　“我不怕死。”魏柠强调说，“为了救我妈我什么都不怕。”

　　一列地铁呼啸而过。遮盖了魏柠的后半句话。

　　地铁过去，李蔚已经站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李蔚比魏柠个头稍微矮一点，她说：“没见过死的人，是不怕死。”

　　魏柠吓了一跳，问路谦谦：“她是你女朋友？”

　　李蔚摇头，路谦谦点头。魏柠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消遣我，我走了。”

　　路谦谦一把抓住她：“你别走。”

　　“好了好了我怕死行了吧？我们上过课，我见过死人的，见过好多死人。”魏柠使劲甩手，甩不掉。

　　“你别干这个了，你妈妈没钱住院咱们想想办法啊。你自己玩命了，救不了你妈妈怎么办？”路谦谦胆子大了，快速地说着话。

　　“你放开，我急了啊。”魏柠的眼睛红了，“我自己的命想怎么着你们都管不着。”

　　“行了行了。你们别拉拉扯扯的。”李蔚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开了。既然认识，能帮的就帮了。死啊活的乱说，也不怕惹恼了神灵。”

　　魏柠家以前还算殷实，爹妈都是白领，上下班开车，魏柠上贵族学校，本来可以出国，妈妈舍不得，就留下来上医学院。家里管得严，魏柠也是好孩子。

　　但白领的那点家产，也禁不住折腾。父母把很多钱花在了魏柠的学校里，剩下的准备做点投资防老，就买了股票，没想到股票一路跌，就没涨过，十几万块钱后来连零头都没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打击，真正的打击是魏柠的爸爸突然犯了重病。年纪不小，天天被老板逼着加班，日久天长，终于跟不上节奏，有一天被老板当着办公室好多小辈的面骂：“你这点事都干不好？我给你那么多钱，你是干什么吃的？”

　　老魏回到家，一个劲地叹气。到了半夜，终于觉得憋闷，趴床头吐了一地，上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救回来。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剩下魏柠的妈妈，和老魏公司打官司，但因为犯病是在家里，公司不认账，只给了一万块钱的慰问金。这官司打了好久，还是输了。

　　魏柠的妈妈终于撑不住，倒了。白血病，死不了，但是无底洞。魏柠家的房子卖了，股票割肉了。魏柠想退学，她妈妈不让，觉得已经上了三年，怎么也得保孩子一个出路。

　　白领其实最惨，因为离体面的生活就差一步，再混几年也许就是上流社会了。可白领也脆弱，很容易一下子摔下来，败家也就三五天，一辈子心血付诸东流，之后才明白，富人们不会带他们玩儿。而穷人们，还以为他们是大款呢。

　　交了这一年的学费，家里就没剩下什么了，魏柠只好出去打工想挣点补贴。最好找的活是当啤酒推销小姐，顶多让客人掐一下捏一下。完成定额很难，可毕竟是一天一结账，拿的都是现金。魏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现金，以前，她是用信用卡的。

　　不过那个时候，她还不会跟着客人去过夜。她的同学去，而她不敢。

　　结果那天晚上，她亲眼见到和自己搭档的同伴被一个酒客调戏，后来倒在地上，接着那个酒客也冒出火来，烧得剩下灰。

　　她当时惊慌失措，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好像是为人们拉响了警报。

　　整个酒吧都炸了营，接着是整个城市炸了营。

　　魏柠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识过这场面，尽管她学医。

　　魏柠随着人群奔逃，回到家里，好几天没敢出门。后来她妈妈必须进医院做下个疗程的治疗，魏柠把家里所有的卡和存折都提了现，连零钱都算上，还差两千块。

　　魏柠绝望了。她感觉妈妈救不活，她自己也不想活。

　　她想把这两千块钱挣出来，就算尽最后一份孝心。然后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算了。只是她实在是没有经验，不敢到街上找客人，就在网上，找了个路谦谦。

　　李蔚松了口气：“多大的事，不就差两千块吗？”

　　“两千块加上我所有的钱，才够这个月，后面还有好几年。”魏柠抽泣着说，“没人再愿意借我们钱了，我们借的太多了。”

　　李蔚没再理她，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路谦谦劝她：“你先过了这个月再说，下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得相信奇迹。”

　　过了一会儿李蔚回来，对魏柠说：“你得回去换件正经衣服，然后我们去见个人。”

　　“有希望了？”路谦谦兴奋起来，他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在李蔚心中的形象会高大起来。

　　李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别指望一个夸张的小品，就能让别人爱上你。”

　　颜婉是个细心的人，花了一整天，看韩阿姨对麦丽做了什么，结果如此细心，却没能找到什么蹊跷之处。等黄家宝来问她，她把一张记录单递过去：粉红色与蓝色的药丸，中药，还有韩阿姨的按摩。黄家宝看了，皱眉头。

　　“这太简单了，药是我们给她开的，现在中药也没怎么吃，早中晚三顿都在食堂打饭。”黄家宝好像进了死胡同，失望至极。

　　“你不用太着急，这才一天。”颜婉安慰他，“我再多观察两天，不会耽误你结婚的。”

　　黄家宝脸红了，他告诉颜婉：“马上我们就搬家，你仔细看着，越仔细越好。”

　　大量的救护车云集在格莱美大道，搬家公司的卡车也排成了行。人们手忙脚乱，黄家宝是总指挥，带人清点药品，做善后消毒。颜婉和韩阿姨则护着推车，跟着医护人员把麦丽抬出去。

　　格莱美大道不是专业的医院，道路设施也不像医院那么方便。地上堆满了各色家什，人都走得匆忙。意外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一枚鹅卵石把推车的胶皮轱辘垫了一下，车子猛地弹起，失去了平衡，大家措手不及，麦丽就随着车倒在了地上。

　　小车砸在颜婉的脚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再看麦丽，躺在地上，眨巴着一只眼睛望着她，好像摔的不是自己。

　　大家赶紧把车扶正，又把安全带紧了紧。豆大的汗珠从麦丽脸上滚下来，显然是摔疼了，但她却并没有惊慌或者难过的表情。

　　颜婉再看韩阿姨，依旧是那么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颜婉觉出不对，叫住推车的护士，说：“你们必须给她检查一下，她可能是伤了。”

　　护士问麦丽：“有哪不舒服吗？”

　　麦丽转动着眼珠子。血从她的脚上渗出来。

　　邹放看见李蔚带了两个孩子来，问：“你们谁的妈妈病了？”

　　魏柠说：“我。”

　　邹放打量她，妆化得挺浓，不过却穿了身很不协调的厚衣服。邹放问李蔚：“你的同学？”

　　“是网友。她是大学生。”李蔚看见邹放，腻腻歪歪起来，不由自主凑上去，要挽他的手臂，“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邹放闪开，他已经注意到那个男孩子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了。邹放对李蔚说：“我在找我的同学，他们有在医院的，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医院有医院的制度，也不是说免单就能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了李蔚：“这是两千块钱现金，该怎么用你拿主意。我还得赶紧回单位，有事情必须得走。”

　　李蔚多少有点失望。让邹放帮忙，只不过是见面的理由之一，真正想做的，是问问邹放那把小钥匙该怎么处理。

　　她问：“你不能多呆一会儿？我还有话对你说。”

　　邹放又看了一眼路谦谦，说：“等我忙完这几天好不好？现在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正说着，电话就响。是邹放的同事，说是有了重大线索。

　　“你看？我没搪塞吧？”邹放说。

　　李蔚失望地说：“那你忙吧，回头再说。”

　　邹放点点头，冲他们几个挥了下手，跑进办公楼里。

　　李蔚把钱给魏柠：“行了，明天先去救人吧。医院这儿我就盯死他了。”

　　魏柠过来抱了抱李蔚。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出邹放不是特别信任她，当然，她也认出邹放就是她们医学院图书馆大厅优秀学生榜上的那个人。每年各个系的好学生，照片都会挂到榜上，供后来的师弟师妹们瞻仰。

　　路谦谦警觉地问：“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而已。”李蔚没再说什么，好像在琢磨什么事。

　　路谦谦满腹狐疑，却不敢再问。

　　“我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个忙了？”李蔚突然问路谦谦。

　　“你说！”路谦谦来了精神。小男孩好斗，正琢磨怎么能抵消这两千块钱给他和李蔚之间抹上的阴影呢。

　　“天亮跟我去趟邮局。”李蔚说，“干什么不用问，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十章

　　对于麦丽和索江，她冷眼旁观，爱得如胶似漆，却长不了。太无缘无故了。韩阿姨想。年轻人的忠诚，来得快去得猛，他们只知道燃烧，不知道保留余地。

　　警察们调出了余松海家的户籍档案，结果大吃一惊。余松海家里，竟然是兄弟三个，罕见的三胞胎。老大余松海、老二余松江、老三余松涛。这个情况，就是电话里说的重大线索。

　　邹放的汗下来了，暗暗念叨大家真够粗心的，想当然认为死掉的就是余松海，竟然没有仔细核对尸体的身份。

　　邹放赶紧让助手去核对一下，结果出来，死的人是余松江。三胞胎的出生几率为七千九百分之一，可惜，这来之不易的哥儿仨已经死掉两个了。

　　对指纹，余松江的指纹果然和千斤顶上的没关系。领导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邹放一眼，邹放有点羞愧。自己真是太粗心了，要是早点把他们的指纹对一对，怎么会绕这么大的弯子。

　　“余松江这人比较轴，他家的邻居们说，这人从小认死理儿，经常抬杠，而且很讨人嫌。”去调查的警察说，“他家里人说，余松涛死了后，余松海一定要走，说是去查查死因。结果，余松江也一定要去，余松海拧不过他，就同意他跟了出来。邻居说，这哥俩出门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这样事情就有解了，邹放松了一口气。余松海有重大的杀人嫌疑，先是他被索江掐晕，但很快就醒过来。醒了之后却仍然装死。到了地下车库以后，他很有可能用千斤顶砸死了前来接应的余松江，而且还伪造现场，与余松江换了衣服，在千斤顶的指纹上做手脚，试图嫁祸给索江。只可惜，他作完案后，随手关上了车门，留下了破绽。

　　当然，也可能索江掐晕的是余松江，到底谁是谁，中间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抓到余松海才能说得清楚。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兄弟呢？

　　邹放的职责是还原犯罪现场，用证据来证明犯罪经过。至于犯罪的动机，本不是他琢磨的事情，可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让人好奇了。更何况，余松海与余松江，长得是那么像，几乎蒙蔽了精明的警察，这给人的印象太深了。

　　回到城里的医院，颜婉就来找黄家宝。她问：“你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黄家宝摇头，他忙晕了，哪儿有心思看什么。颜婉说：“我倒有一种感觉，就是麦丽和韩阿姨越来越像了。”

　　黄家宝立刻就愣住了。他问：“怎么像？她们差远了啊。”

　　“麦丽从车上掉下来，肯定很疼。可她却没有表情，你说是为什么？任谁被弄破一大片皮肤，就是不哭，至少也得倒吸一口凉气啊。”

　　黄家宝来了兴趣。他说：“你的意思是，麦丽的面部肌肉出了问题，是吗？”

　　“没错。”颜婉说，“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她的病情加重，面部肌肉也变得没有力气了，无法控制。但我一路仔细观察，发现她的肌肉不是松弛，而是僵硬。我摸了摸她的脸，就像摸到了一张橡皮做的脸，那绝不该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我想，麦丽不是不知道疼痛，只是她的肌肉僵硬了，她无法做出疼痛应该有的表情。更何况，她的病情并没有恶化，而是在好转。她附近，只有韩阿姨有着相同的情况。”

　　黄家宝张大了嘴巴。

　　“我又仔细看了看韩阿姨。”颜婉接着说，“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韩阿姨是一个冷酷的人，她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现在我的感觉是，她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她无法做出表情来。她脸上的肌肉、皮肤、神经，很可能都是麻木的。”

　　“你等等。”黄家宝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韩阿姨和麦丽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他突然想到，韩阿姨给麦丽输过血。

　　根源一定就在这里。韩阿姨的血里，可能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抗体，这种东西恰恰就是那个可怕的克雷兹病毒的克星。它随着血液进入麦丽的身体，开始缓慢地繁殖，与克雷兹进行着对抗，这也就是麦丽逐渐好转的原因。但这种抗体也有一个明显的副作用，那就是会让人面部僵硬。

　　如果这个大胆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一切都会出现希望。至少，应该有了疫苗乃至特效药的线索。也许，韩阿姨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液就是救全城人性命的药引子。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这种抗体是不是真的在韩阿姨的血液中，它是通过什么途径抑制了克雷兹病毒，韩阿姨以前是不是也感染过同样的疾病，又是怎么治好的，怎么让自己产生了如此奇妙的物质——还有，这东西对女的管用，对男的呢？

　　一股即将有重大发现的兴奋突然冲上了黄家宝的心头。他本来还想劝说颜婉一起去休假的，现在他决定取消假期。这个关键的节骨眼怎么能走呢？

　　他提建议：“我们去找韩阿姨谈谈吧。”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难得这样的天，没有雨也没有风。路谦谦在前，李蔚在后，晒着太阳走着路。路谦谦很是惬意，他最喜欢的就是能单独和李蔚在一起，不管干什么。他在盘算，今天一定要找个机会拉李蔚的手，吻她。再这么耗下去，他是耗不过那个穿白大褂的警察的。在恋爱中出现情况，最好就是先下手为强。

　　李蔚也在盘算，秘密即将揭开，那个邮箱里到底是什么。她本来是想让邹放叫几个警察来保驾的，可惜邹放不会有时间来处理自己的小事，转念一想，这种事让那么多人知道也不好。鲍珞奇是被检察院追赃的人，万一要是一大笔钱，警察知道了，还不给没收了？

　　她觉得自己太需要钱了。每个人都需要钱，在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这么迫切地需要钱。

　　李蔚的脚步加快，仿佛这钱已经是她的了。

　　邮局依旧没什么人，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说着话，似乎也没人注意李蔚轻盈地溜进来。3726号信箱只是一堆大铁柜上的小方格，太普通不过。李蔚小心翼翼地拿钥匙打开门，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里面安静地躺着两个信封，一个信封上写着赵妍，另一个写着李蔚。信都是从外地寄来的，上面是鲍珞奇的字迹，想必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借出差的机会从外地寄回了信。

　　真是奇怪啊，鲍珞奇似乎早就预感到了什么，神神鬼鬼地做了这一切。

　　李蔚来不及细看，而是把两个信封都揣进的随身小包。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李蔚小心地把信箱锁好，往邮局门外探了探头。站在街边望风的路谦谦向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平安无事，李蔚这才放心走了出来。她兴奋地拽住路谦谦的手一路跑，路谦谦激动得脚步轻飘飘的。可没跑几步他们就站住了。

　　赵妍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赵妍伸出手：“给我。”

　　“什么？”李蔚后退了一步。

　　“我在邮局开门之前就在这里等着了。”赵妍说，“什么都别想瞒过我。”

　　李蔚转身就跑。赵妍想追，却被路谦谦死死地抱住。李蔚什么都顾不得，她像箭一样穿过人群与车流，转到另一个街角，消失了。

　　赵妍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你跑不掉。你拿这些东西，就不怕遭天谴吗？”

　　李蔚什么都没听见。她想，幸亏带路谦谦来了。

　　韩阿姨被叫到了黄家宝的办公室。黄家宝满脸笑容地看着她：“喝点水吧。”

　　韩阿姨摇摇头，冷冷地说：“你们终于找我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对啊。”黄家宝请她坐下，小心翼翼地说，“您给麦丽输过血，此后麦丽的病情就稳定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所以，想请求您的帮助。”

　　韩阿姨说：“你该失望了。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

　　韩阿姨是那种放在大街上根本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人。穿着朴素，走路不急不慢，对任何人和事都无动于衷，看电视剧也不会落泪。见得多了，似乎看穿很多，不亲近人，擅长保持距离。不会为什么事情欣喜，也不会悲伤。

　　这就叫超然物外吧。

　　到了一定年龄的人，恐怕就会有这样的姿态。比如工资少，很多人都会抱怨，韩阿姨不会，她觉得无所谓。当然要练成这样，必须经历些事情。韩阿姨经历过，黄家宝能看出来。

　　韩阿姨说：“其实和你们一样，我也恋爱过，后来失恋了，就不行了。心被伤透，就不会再幻想，需要不需要，只是因为寂寞。”

　　“说说，说说。”黄家宝兴奋得像个孩子，“您是失恋后就发现自己没有表情了吗？”

　　“我在老家，订的是娃娃亲。那个男人比我还小，似乎也不怎么喜欢我。我不关心，也不着急。我那个时候还小，后来就考到城里上学，是大学。你们别吃惊，很好的学校，像北大那样有名。我算是第一批高中应届毕业生考上了大学。”

　　这回颜婉也跟着吃惊，怪不得这韩阿姨和别的保姆不同。人受过熏陶，总有些潜移默化的表现。

　　“然后恋爱，失恋。我为那个男生怀了孕，被学校发现，他开除，我劝退。那个时候的大学不像现在，现在没人禁欲，可以纯为了欲望，或者虚荣心去做爱。那时候即使是真心的，也要受处分。后来我就回老家，听天由命，嫁那个不喜欢我的男人，我无所谓。”

　　黄家宝并不关心过程，只是想知道结果。他着急地问：“后来呢？”

　　“我是一个灾星。”韩阿姨说，“我做了人流，而那个和我好的男生自杀了。我嫁的这个男人，只是把我当机器，晚上在床上用，白天在地里用，周日用来殴打。他舍不得打他家的狗，就打我。我刚开始还哭，后来不哭了。我不把自己当大学生看，就把自己当女人看。在村里，女人失身，老公不打才怪。”

　　颜婉同情地点头，心想自己即使没混出头，也死都不能再回老家了。不是不爱老家，是回去十有八九也会挨打。

　　“然后我就病了。其实我身体很好，很禁打。但那时候就是病了，和你们现在遇到的病一样，没力气，风一吹就倒，不能下地，连饭碗都端不起来。我老公气得不行，打也没用，只能让自己手疼，结果只好自己上山砍柴。那天正好下大雨，他就没回来。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焦了，在一棵大树下。人家说他这是遭雷劈了。两个男人，一个自杀，一个遭雷劈，所以我克夫，婆家不要我，娘家把我抬了回来。”

　　说也奇怪，韩阿姨回到家，家里看她病得不行，医生都束手无策，只好带她去庙里。老和尚懂医，开了个偏方，说吃吃看，又搀着在佛前磕了头，回来，煎汤服药，吃了几个月，居然吃好了。

　　好是好了，就是不会笑。看春节晚会，大家都笑，韩阿姨不笑。开始以为是得了忧郁症，后来开水不小心泼在身上，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发现，人已经没表情了，仿佛面瘫。

　　没表情实在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致命，所以也就随她去了，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丧气的人。想想看，欢乐和悲伤都需要有人分享，可身边这个人却如此麻木，怎不让人扫兴。

　　渐渐家里有什么事，都不再和韩阿姨说，就算是亲戚家办红白喜事，也都不愿意再叫她。她被隔绝在日常生活之外了。韩阿姨也觉得无趣，就想重新进城。这回不是读书，而是当保姆。大学生保姆团正时兴，可惜那些孩子们心高，当两天保姆就有了想法。韩阿姨没想法，就算有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她是一个称职的保姆，在索江身边一干就是好多年，事事都看在眼里，却没有高兴和不高兴。

　　对于麦丽和索江，她冷眼旁观，爱得如胶似漆，却长不了。太无缘无故了。韩阿姨想。年轻人的忠诚，来得快去得猛，他们只知道燃烧，不知道保留余地。

　　黄家宝问韩阿姨，老和尚开的药都是哪几味，韩阿姨早就记不住了。再问老和尚在哪座庙，韩阿姨说：“庙已经烧了，老和尚早死了，不然我早就会跟你说，哪能看着这么多人死？所以我觉得，会让你失望。”

　　黄家宝果真很失望。韩阿姨说：“孽由心生，孽由情生，想必这药，就是性凉安神，你往这个路子上想想，我给麦丽熬的中药，基本就是这个路数。”

　　黄家宝上大学头半年没干别的，就背《黄帝内经》来着，中医学了不少，也没记住有什么药能治四肢无力还让人肌肉僵硬。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们能验验你的血吗？”

　　“你们觉得这和血有关系？那就验吧。”韩阿姨倒很大方。

　　血抽出来了，暗红色，粘粘的，在针管里缓慢流动。黄家宝死死盯着那血，就像盯着救命的稻草。但愿这里面有着克雷兹病毒的抗体，天可怜见！

　　第二十一章

　　韩阿姨的血液中，充斥着黄家宝再熟悉不过的克雷兹病毒，就像是病毒在赶集……

　　这一晚上赵妍几乎没怎么睡觉。家里被检查过，乱七八糟，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份检察院的清单，十几页纸。给儿子打电话，不敢多说，怕国际长途费钱，只说爸爸生病，没有危险，这边有点事情处理，要晚回去几天。

　　儿子懂事，说自己过得挺好。只是和同学吹了牛，说自己家有几百年前的古代扇子，要妈妈带过来。那是鲍珞奇的东西，赵妍也见过，清初文人的扇面，可现在已经被抄走了。

　　赵妍放下电话就哭了。她想，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鲍珞奇留下的东西要过来。否则，她没办法活下去。

　　连夜打电话给鲍珞奇的朋友和同事，希望能有人来帮忙。大家都很客气，说这事儿只能打官司，谁赢也还说不准。敷衍几句，就说自己已经睡下了。大树已倒，世态炎凉，能和鲍珞奇择清楚就万幸，谁还会主动惹麻烦？

　　离邮局开门还有半个小时，赵妍就在门口盯着了。当然她不会站在外面，而是一直躲在对面的小超市里。

　　李蔚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拉着个学生模样的小跟班，脚步很快，一看就是得手了。赵妍立刻冲出去拦住了她。

　　她就要抓住李蔚了，却被那个男孩死死抱住。她没别的办法，只好大哭大叫起来。

　　赵妍歇斯底里地一闹，吓得路谦谦松了手，他可没见过女人发飙。李蔚已经消失，赵妍当然不能让路谦谦也跑掉，反手拽住路谦谦的胳膊。路谦谦急了，使劲一甩，赵妍就甩了出去。

　　路上车少，但并不是没有车，赵妍踉跄着摔在马路上，正好看见一辆进站的公交车向自己开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竟然是：机动车撞上行人，机动车负全责。

　　路谦谦眼睁睁看见自己闯了祸，在急刹车刺耳的声音中，那个女人倒在血泊中。他拔腿想跑，可怎么跑得了呢？已经有人在喊：“别让那学生跑了，是他干的。”

　　路谦谦被几个行人围在了中间，有人打电话叫警察，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人死死拽住他。路谦谦这回可是吓傻了，他这才感觉到什么是孤立无援，什么是走投无路。他使劲地喊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认识她。”

　　没人相信，人们都认为，这个孩子就是凶手。现在的孩子真是太过分了，天天玩电子游戏，没钱了就管家长要，不给就动粗，网络也真该好好管管了。

　　路谦谦的脑子是乱的，根本想不清楚怎么择出自己。这样的事件，警察都来得很快，五分钟后，就有交警到了现场，查责任，做笔录，拍现场。十分钟后，救护车也到了，赵妍被七手八脚抬上去。开公交车的司机脸色惨白，一个劲地跟警察念叨：“我完全是按规定驾驶啊，没超速，谁知道这个女人怎么蹦到车前面的，神仙也刹不住车啊。我们公司也真够倒霉的，刚对付过去一个从车上摔下来的，赔了好多钱，这又撞人了。我们得赔死啊。”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路谦谦也突然说：“是她自己要去撞车的，我没拽住她。”

　　警察停下了记录，看着路谦谦：“你再说一遍。”

　　立刻有人喊：“他撒谎，是他把那女人扔出去的。”

　　“谁说话呢？站出来。”警察喊，“目击者过来，做记录，签字。”

　　人群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黑社会的小弟，出这个头干什么？

　　警察对路谦谦说：“你得跟我回去。还有你。”他指指司机，“都走一趟吧。”

　　“我看见了。”一个女孩高声喊，从人群后走出来。路谦谦看了一眼，吃了一惊，魏柠，她怎么会在这儿？她看见什么了？

　　警察挥挥手：“你也跟我走。”

　　李蔚跑过街角，打上一辆出租车，转过来时，就看见出事了。她赶紧对司机说：“师傅，咱们掉头。”

　　司机是最不耐烦堵车的，麻利地换了个方向，向另一条街驶去，边开边说：“街上车少了，我们就爽了。要是咱们城市天天闹病，这车开起来有多痛快。”

　　李蔚坐在后座上，冷冷地说了一句：“都不上街了，你挣谁的钱啊？”

　　司机觉出无法自圆其说，只好说：“那就陈世美潘金莲都别上街。街上留的全是好人。”

　　“我看也未必。”李蔚看着车窗外面，“你以为人犯坏，除了当陈世美潘金莲就没别的招了吗？”

　　司机连续被噎了两句，再也不言声了，老老实实开他的车了。

　　李蔚回到家，把门死死地关上。坐在床上，心还怦怦跳。她看着那两个信封，心想，会是什么呢？

　　她先撕开自己的那个，倒出的是一张厚纸，里面夹着的，是一张银行卡。纸上写着一句话：某某银行某路支行。

　　不用说，赵妍那个信封里也是一样的东西。鲍珞奇没有写银行卡的密码，怕的就是李蔚把赵妍那份取走，或者赵妍拿走了李蔚的。能用这张卡的唯一办法，就是到开户行去办密码挂失，然后才能让这张卡起死回生。

　　想到这里，李蔚有点伤心，自己和鲍珞奇床笫之欢，无所保留，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爱，还留着这么多的心眼，步步算计，怎么能让自己心中不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得病的吧？

　　要是在几天前，李蔚看都不看，就会把这张卡扔到大街上，她不是拿感情换钱的人。可是现在她含糊了，因为她需要钱来完成学业，需要钱换一个更好的地方住。女人在被爱情伤害后，很容易在乎钱。

　　在鲍珞奇活着的时候，她没有问他要过一分钱，现在她感觉，这钱就应该是自己的。

　　那么赵妍这份呢？也许比自己的要多得多。该还给赵妍吗？还是自己再想想办法？念头一闪，李蔚觉得自己有点阴暗。她琢磨着是否该给路谦谦一个电话？但一想到街头出的事，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可不想让警察掺和到这件事里。

　　还是先等等再说吧。李蔚叹了口气，可怜起赵妍来。争什么争啊，要是被车撞死了，争这些还有什么用。

　　韩阿姨的血液中，充斥着黄家宝再熟悉不过的克雷兹病毒，就像是病毒在赶集，这让黄家宝大出意外。只不过，这种克雷兹病毒已经是变体了。从现在发病的人中检验出的病毒，正在大规模破坏肌肉中的乙酰胆硷受体，使得人体变得无力，从而无法按意识控制自己的肌肉，而韩阿姨血液里的克雷兹，则对于乙酰胆硷受体丝毫不感兴趣。这种病毒感兴趣的是神经系统，从而让人的肌肉僵硬，变成腊肉一样没有弹性。

　　这种变异的病毒是可能通过血液互相传染的。也就是说，它将在人的身体里不可遏制地蔓延，杀死并吞噬它们的近亲，就像有些人喜欢吃猴子猩唇一样。从麦丽的血液中已经查出，变异病毒正在大量增加，这也就是麦丽现在病情稳定，但对于疼痛缺乏敏感的原因。可以想见，不久麦丽就会逐渐康复，但她会和韩阿姨一样，变得对一切漠然。当然，这种漠然只是别人对她们的感受，她们自己内心承受的煎熬与痛苦，将会被深深地埋藏在内心深处，无人分担。

　　黄家宝知道，钥匙在自己手中了。只是这把钥匙，开启的是一扇可怕的门。很多人的性命将被这把钥匙挽救，但他们也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黄家宝没日没夜地钻到实验室里，试图把变异的病毒再改变一下，尽量减少它的副作用。可惜，病毒不是他的属下，不按照他的意图转变。他折腾了很多天，也没有结果。

　　造物弄人，世界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黄家宝只好把这个发现向上级汇报。萧广涛局长在电话里听了，立刻指示：“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提炼和培养这种变异的病毒，并且进行临床实验。要尽快研制成新药，彻底解决这种莫名其妙的疾病。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卫生局乃至市政府，都会全力支持。”

　　放下电话，黄家宝叹了口气。领导总是希望在自己的任上取得里程碑式的成功，可这谈何容易？找几只小白鼠容易，找大活人做临床实验，有人愿意吗？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冷血式的人物？

　　颜婉来找他，问他进展得如何。黄家宝没敢告诉她实情，只是说：“我怎么觉得有点骑虎难下啊？”

　　两个学生在撒谎。

　　魏柠坚持说，没有人认识那个冲过来的女人，她只不过是个疯子。她抓住了路谦谦，没有拽动，就自己钻到了车轱辘底下，“看上去像是自杀，只是想找个垫背的。”

　　她这么一说，路谦谦也再次强调：“不是我甩的她，是她自己跑到马路中间去的。”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李蔚。

　　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公共汽车司机虽然慌张，可还记得一切。他记得女人是因为很大的惯性飞过来的。“绝对不是自杀，她是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了。”

　　伤者的身份很快就查清楚了，最近尽人皆知的大名人鲍珞奇的遗孀赵妍。这样事情就变得相当有意思了，赵妍为什么会自杀呢？生活的压力太大了吗？不是自杀，揪住这个穷学生干什么？这个学生干吗要和赵妍在大街上纠缠？

　　警察们一下子来了兴趣，这起交通事故，背后可真是不简单啊。他们开始查路谦谦的底细，这一查还真有收获，路谦谦的醉鬼爸爸一见警察，什么都说了。这孩子的妈妈谢丹青竟然为路谦谦上学，和鲍珞奇上了床，之后就身染怪病悲惨死去。一个词迅速在警察们的脑子中跳出来：报复杀人。

　　路谦谦和魏柠出不来了，他们被移交到了市局接受调查。接着，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们又想弄清楚，为什么这个孩子会选择大庭广众的街头下手。他们通过对周边的查访，终于搞清楚了以下事实：一，路谦谦是和一个女孩子来的；二，在事情发生前，这个女孩子在邮局的3726信箱里取了东西；三，这个女孩子不是魏柠，她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跑了，很有可能赵妍是找她去的；四，这个女孩子叫李蔚；五，李蔚是鲍珞奇的学生，也是情人。

　　一个巨大的谜团正在逐渐清晰起来。是的，鲍珞奇留下东西了，而赵妍正在和李蔚争抢这个东西。不明就里的路谦谦被当了枪使，而受了李蔚和路谦谦帮助的魏柠则做了假证。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着死去的鲍珞奇展开的。

　　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突然得到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且还时刻有人威胁到这笔财富的时候，她的选择是什么呢？一定是跑。

　　所以，警察来到李蔚住的地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他们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屋子里并没有动静。

　　警察失望地互相看了一眼。也许，得去李蔚的母亲家找她吧？这涉及办案经费了，而且，要走很远的路。他们知道，李蔚的父亲去世之后，李蔚和母亲相依为命，但李蔚考上美术学院的附中后，她母亲就迁到别的城市生活了。

　　他们郁闷地拍了下门，最后大喊了一声：“有人吗？我们是警察！”

　　“等一下。”里面居然有女人应声。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李蔚穿着整齐地站在门里，这倒大大出乎警察的预料。警察们一时没了词儿，只好问：“你是叫李蔚吗？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知道。”李蔚满脸含笑，说，“你们先进来喝点水。这事情和路谦谦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需要我跟你们走吗？那我得带点东西。”

　　警察当然更没想到李蔚这么客气，也想看看这个大名鼎鼎的女孩有什么秘密，便进了屋子。

　　“屋里很乱，你们坐。”李蔚大方地让警察坐下，倒了两杯水。到处都是画架、画框和颜料，一股松节油味儿。

　　李蔚说：“你们是为这个来的吧？”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赵妍的名字。

　　李蔚没有了路谦谦的消息，知道肯定出事了，也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她。这些天她想了好多个办法，是跑？还是留下？是把东西自己藏着？还是交给来找她的人，或者还给赵妍？是全都拿出来？还是只拿出一个信封？

　　无数种排列组合在她脑海里转着，最后她想清楚了。

　　一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贪也贪不了。赵妍的卡没法用，留在手里就是一个炸弹。但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能拿出来。

　　主意拿定，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把自己的那封信撕掉，在马桶里冲走。卡留下，先藏在画框后面。庆幸自己没有撕开赵妍那封信，否则怎么也说不清楚了。一边收拾一边想，幸好自己是一个不太贪的人，要不还不得落得个鸡飞蛋打？

　　把一切安顿好，放心睡大觉。这些天太累，心里想的事情多，又被路谦谦这个小鬼缠着，实在是睡不好。现在放松了，睡得真香。这是离开鲍珞奇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以至于警察那么用力地敲门都没听见。

　　赵妍被汽车撞成重伤，一直在医院昏迷着。检察院对鲍珞奇受贿的核查，也基本出结果了。这几年以来鲍珞奇收取学生家长的钱金额相当巨大，数字要远远超过他们查到的鲍家的家产。但是人已经死了，很多事情都无法核实，本来是要继续问赵妍的，可赵妍此时远在国外，一口咬定对鲍珞奇的行为一无所知，加上现在一直深度昏迷，所以很难确定，鲍珞奇把财产藏在了哪里。

　　现在，他们手里多了一封信，还有信封里夹带着的银行卡。银行卡是赵妍的户头，有整整30万块钱。这笔钱足以让赵妍母子在美国扛上个一年半载。

　　信的内容却很奇特，虽然不长，但通篇都在讲述了鲍珞奇自己是怎么爱着赵妍和家庭，但却对他们未能离婚表示了遗憾：

　　赵妍，我上次把我和女学生在一起的照片寄给了你，是为了让你有证据起诉离婚，并可能尽量多地获得赔偿。可惜，你没有明白我的苦衷，拒绝离婚。所以，我不得不留了后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到这封信，那就是我出事了。

　　我不想多解释。我只是想说，我为了你和儿子，这些年做了很多很多，包括很冒险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只是当我觉得钱已经差不多够了的时候，已经相当危险了。因为不想让以前的努力付诸东流，我才要和你离婚，这样很多东西归属到你的名下，就算出事，你也有可能救我出来。可是，这一切我不能和你明说，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这封信是为最坏的情况准备的。但愿你看不到。

　　挚爱你的　珞奇

　　显然，鲍珞奇打算和赵妍离婚，这样即使检察院找到他，只要他不松口，很多财产仍将留在赵妍名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鲍珞奇想利用李蔚达到这个目的，万没想到，计划被不明就里的赵妍固执地破坏了。就在鲍珞奇准备下一步行动，好好做赵妍的思想工作的时候，却遭到了致命疾病的袭击。
　








第二十二章
　
　　即便是忠诚与报恩，也不能证明爱……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还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着。

　　邹放现在最关心的，是索江的案子。一天不找到余松海，索江就一天洗不干净。由于余松海在现场出现过，指向索江的证据开始站不住脚了，但还是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把一个逻辑推翻，把另一个逻辑建立起来。

　　还有两天，索江要么刑拘，要么放人，可余松海还是没消息。

　　邹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关心这件案子，其实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也许，是觉得索江这个富家子弟与众不同吧。这孩子如此疯狂地爱着那个不爱她的女孩，即使是重病破相也不放弃，这实在是太难得了。邹放很希望他能去看看麦丽，于是便不自觉地在感情上倾向他。尽管这种倾向一点用都没有。

　　他睡了一觉，刚刚醒，就有电话。“有个女孩说是你的朋友，要见你。”同事说。

　　邹放叹口气。李蔚这小姑娘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李蔚的气色和情绪都很好，这让邹放意外。她笑嘻嘻地看着邹放，说：“你不帮我，我自己把事情处理得也很好。”

　　邹放让她坐下，问她什么事，李蔚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最后警察还是把她放了，因为她交出了信封，而交通事故的发生，她并没有直接责任。

　　当然她没有说自己藏了一张卡。

　　被询问了一阵后，李蔚突然发现这和邹放的工作单位挺近，便心血来潮找到了邹放。

　　邹放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做得对。只是那个事故，应该避免的。”

　　“我怎么知道会出事？”李蔚说，“你要是跟我去不就没这事儿了？”

　　邹放笑笑，他在等李蔚说找他干什么。

　　“我要你请我吃饭。”李蔚说。

　　“我没时间。”邹放推脱。

　　“那你有时间谈恋爱吗？”李蔚问，“当我男朋友吧。”

　　周围几个警察开始哄笑起来。邹放这回没思想准备。他知道李蔚要说这话，可没想到这么直接就说了，脸“腾”地红了。

　　“你别说这个啊，说也不该在这说。我可以当你叔叔呢。”

　　“你时间紧啊，本来是想和你吃饭的时候说的，这样你拒绝我，我也不丢面子。现在我一着急，就说了。你拒绝我吧，当着这么多人，不过别充大辈儿。”李蔚一点都不害羞。

　　邹放什么都说不出来，心说这也只是个高中学生，怎么就能这样。有人开始起哄：“娶谁不是娶啊邹放。”还有人说：“想好了啊，别得病。”更有人说：“看吧看吧，洛丽塔现实版。小邹你真有福气。”

　　邹放赶紧转移话题：“你那两个朋友呢？”

　　李蔚的神情黯淡下来：“他们都回家了。这事调查清楚了，赵妍还得负主要责任。魏柠说了瞎话，被警察狠狠数落了一顿。路谦谦除了被说，还要和那个司机一起，赔赵妍一笔钱，说是人道主义赔偿吧。其实赵妍比那两个人都有钱，可钱全被收走了。只能说，大家都够倒霉的。”

　　邹放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想好了没有啊，你到底行不行？”李蔚又扯回来了。

　　正说着，有人进了屋，是警察们的领导。领导比这几个看戏的警察还高兴，他一进门就宣布：“抓住余松海了。”

　　余松海实际上并没有走远，甚至可以说就没有走。他竟然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警察找他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房间里看电视，并且打算出去找一份工，他想在这城市里扎下来。刚闹过瘟疫的城市，百废待兴，余松海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人的胆子之所以特别大，并不是因为真正胆大，而是因为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余松海不慌不忙的前提是，警察根本不可能想到他，受到严惩的将是他的仇人索江。

　　余松海是和余松江一起出门的，出来的原因，就是想查清楚余松涛是怎么死的。有一段余松涛很兴奋，打电话回来，说自己找了一个漂亮媳妇儿，等过一阵就领回家里给大家看。余松涛在外面挣得多，但寄回的钱并不多，余松海对这事有意见，现在看余松涛这么得意，余松海就觉得心里别扭。都是兄弟，怎么能光顾自己快活，忘了大家呢？

　　余松海婉转地表示，希望余松涛在城里帮他们兄弟也安置一下。余松涛说：“你们得等我立足。”

　　“媳妇都找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没立足呐？”余松海有些不满，电话挂得不痛快。

　　余松海对余松江说：“人不能太得意，得意就轻飘，轻飘就出事，出事就出大事。”

　　余松江表示同意。余松江是个说话不多认死理的人，邻居们都不太敢招惹他。余松海说：“你没事去看看电视，多学习。”余松江就去邻居家看，从天亮看到天黑就不走。邻居急了，只好找余松海，余松海早把这件事情忘了，亲自去叫余松江才回来。

　　其实余松海家有电视的，但余松海要读书，不开。余松海喜欢读企业管理以及《把信送给某某某》之类的励志图书，翻来覆去地读，好像古代人要考状元，他认为自己也就是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否则现在他应该混得比油头粉面的弟弟好。

　　人人都觉得这哥儿俩可能有点毛病，但他们自己不这么认为。

　　有毛病的其实是哥儿仨。又过了没几天，余松涛又打来了电话，邀请余松海去与他共享麦丽。他告诉余松海，现在正在做麦丽的思想工作，这是“很新潮的生活方式”。新潮不新潮余松海不知道，可他知道，以前农村穷的时候，是可以兄弟共娶一个女人的。

　　余松海读过励志书，知道这样做有悖人伦。可架不住麦丽实在太漂亮，所以就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去还是不去。

　　可没过多久，余松涛就死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余松海并不很悲伤，只是长叹一口气，说：“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余松江问：“那咋办？”

　　“不能就这么完了。”余松海说，“看起来这件事情是坏事，可坏事中孕育的机会最多。机会都是为有准备的人而准备的。”

　　余松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但点头表示赞同。老大向来正确，毋庸置疑。

　　“一个春风得意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死掉？那一定是和女人有关。”余松海自信地分析。

　　余松江是个好听众，不住点头。

　　“抓住那个女人，就是抓住了机会。”余松海挥了一下手。

　　有想法的余松海和没想法的余松江，进城寻仇来了。

　　余松涛把麦丽的MSN和电话号码都告诉过余松海。他不会使这样的东西，但他是个好学的人，他很快就明白，用MSN比打电话要方便。一般进城的男青年，稍微有点追求的，头一件学会的就是上网聊天。所以，他就以余松涛的ID和麦丽搭上了话。麦丽看到余松涛的对话框闪动的时候吓蒙了，以为鬼魂复活。

　　“我是他哥哥，我见过你的照片。他跟我不止一次地提过你。他还跟我谈过我们一起……当然那得你同意。我很喜欢你，这么说吧，我早就爱上你了。”余松海和麦丽当时都不知道麦丽会发生什么。余松海想，就算弟弟死了，凭什么自己不能继承弟弟的衣钵，泡上这个美丽女青年呢？有志者事竟成嘛。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可能出现？

　　“你找我什么事？”麦丽保持着警惕。

　　余松海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给弟弟报仇的。他凶狠地说：“我什么都知道，你要想好好活下去，那么就赔偿我们一笔钱。”

　　麦丽居然给了他一个笑脸。

　　“我没开玩笑，100万吧，至少50万。要么你嫁给我也行。”余松海说，“其实我还是爱你的。”

　　麦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滚。”

　　麦丽把他拖进了黑名单，但余松海就像鬼魂一样，不停地注册新马甲，不停加麦丽。麦丽如果没有反应，他就发短信，要求和麦丽见面。

　　麦丽厌恶死皮赖脸，但更害怕威胁。较量了若干回合，在余松海答应不去骚扰索江之后，麦丽终于同意和余松海见面了。

　　见面安排在一个英式的茶餐厅里，很高档。这个地方索江没有来过，是麦丽以前拍摄过“大片”的地方。余松海第一次见到真人，眼睛遏制不住地在麦丽的胸前转。麦丽感到一阵恶心。她问：“你就不怕我找人做了你？”

　　“不怕！”余松海笑嘻嘻地说，“现在你比我更珍惜羽毛。”这样的词儿，大多是他从书上看来的。

　　麦丽说：“我们谈条件吧。”

　　“好的。要么给钱，我只收下限50万，要么你嫁我。”余松海说，“还有一条，你不能删除我的MSN。我要是两天看你没上线，就去把事情搞大。还有，我想见你，你就必须出来。”

　　余松海的算盘打得很精。麦丽这样的女人娶到手当然好，如果娶不到，拿到那么多钱，也可以娶同样质量的女人。他就是这样一个善于盘算的人。

　　麦丽说：“你得给我时间考虑。”

　　“好啊，一周怎么样？”余松海显得很大方。考虑就好，考虑就说明心里没底，说明害怕，说明有就范的可能性。他当然没有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但麦丽总也考虑不好，先是说一周，然后是三天，再后是两天。麦丽在把谈判期限无休止地延长。余松海有些没耐心了，他觉得麦丽有可能在消遣他。他发了条短信：“你必须明确态度，我没有时间再继续等下去。”

　　奇怪的是，这回麦丽没有理他，这在往常是不可能的。

　　麦丽不是没有考虑，一度她失眠了。她几乎下定决心要和索江说了，虽然这要冒着和索江分手的风险，但没有办法，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无法忍受。

　　她心不在焉地陪索江打高尔夫。索江以低于标准杆的成绩完成了一个洞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球杆，麦丽则款款地向他走去。

　　索江把球杆递给她，说：“你来打一个洞口。”

　　麦丽心不在焉地挥起了球杆，脑子里却想的是怎么和索江开口。手上劲儿用得不合适，球杆扬起来，脱手而去。

　　麦丽一下子坐到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胳膊、腿还有腰发出了一阵阵酸痛，似乎身上的力气在被抽走。看见麦丽皱着眉头吃力地站在那儿，索江赶紧叫球童过来帮忙，一面问：“是不是把腰闪了？”……

　　余松海不可能知道，从摔了那跤以后，麦丽就无所谓活得好不好了。她保持联系，只是想看看，余松海到底想采取什么措施，会不会对索江不利。

　　麦丽问过自己无数次，到底爱不爱索江，答案是不爱。她以前只是想顺着索江向上游爬，没想到生了怪病。她现在忠诚于索江，只是觉得索江对她太好，不能让这个人受伤害。

　　可即便是忠诚与报恩，这些也不能证明爱。麦丽觉得自己是一个根本就不会爱的人。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还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着。

　　如果生病是因为不爱，那么麦丽生病就是有理由的。

　　其实余松海想要什么，他自己也没个准谱。读多了励志书的人都有这毛病，目标特远大，却不知道头一件事该干什么。

　　一连好几天，余松海都发现麦丽不搭理他。换句话说，人在线上，就是不说话。这个变化，让余松海认定，麦丽一定是有阴谋。所以，当对面那个人约他见面的时候，他把一切应对策略都想好了。这个策略就是：让余松江代替自己出场。就算麦丽有一万个脑袋，她也想不出来，另一头还有李代桃僵的把戏。

　　余松海自从和麦丽见过面以后，还开始了坚持不懈的跟踪。就这样，他盯上了麦丽现在的男朋友索江，也知道了索江公司的地方。可奇怪的是，麦丽却一直没有出现过。余松海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认定，这里面一定有秘密。他下决心要解开这个秘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他看见索江开着宝马出来，咬牙打了车，跟着。

　　索江走得很急，去的是医院。等余松海结了账下车的时候，他只看到索江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中，周围是警察，还有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余松海不认识。

　　原来如此，有钱人就是会享受。余松海在心里叹道，家里养着一个，外面还泡着一个。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自己兄弟几个只需要一个女人，而索江一个人，却占着两个，还都那么漂亮。这不公平。

　　那天晚上，余松海一直跟踪索江和颜婉到酒吧里。余松海不敢进去，因为他一看那招牌那装修，就意识到自己进去会把所有的钱花光。他只好在停车场里守着。这两个狗男女喝多少酒，总是要回家的吧？

　　让余松海感到纳闷的是，停车场并没有人看守。大家都神色怪异，走得匆匆忙忙。他不知道，那时候人们已经开始离开岗位，四散奔逃了。

　　余松海坐在马路牙子上，远远地盯着宝马车发呆，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听到酒吧里发出了女人的尖叫，接着就一片大乱。人们像潮水一样从酒吧里跑出来，有人跌倒，有人屁股上冒着烟。混乱之中，余松海试图找到索江，但却被人群推搡着，像树叶一样飘来荡去。

　　等到他摆脱人群，喘息均匀的时候，酒吧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余松海非常失望，看来跟踪也不是个简单的活计。不过他很快就宽慰了自己，就连专业特务还有把目标跟丢的时候呢，自己跟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更加让他欣慰的是，索江的汽车并没有开走。他决定守株待兔，这么贵的一辆车，索江迟早会回来取的。

　　他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甚至还打了个盹儿。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围着车转了几圈。接着，几个人在周围把风，其中一个家伙熟练地打开车门，发动了汽车。把风的几个人迅速窜到车上。余松海明白了，这是几个偷车贼。

　　余松海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了车前面。他不能让这车走掉。

　　偷车贼们已经把汽车开动，只好一个急刹车。双方吓得都不轻。

　　开车的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说：“找死啊？少他妈管闲事。”

　　余松海脑子里开始转弯，他在想应该用什么办法保证自己不挨打，还能留下汽车。他相信自己是有办法的。

　　电光火石般地一转，余松海居然冒出了一句：“见者有份。”

　　他想，先稳住这帮家伙，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偷车贼们显然松了一口气。这家伙不是警察，不是车主，也不是见义勇为者。他们可不想惹什么麻烦。嘀咕了几句，有人递出了一样东西。余松海一看就认出，那是一个笔记本电脑。

　　“拿着这个，滚吧。”有人说。

　　对于余松海来说，电脑可比汽车有用得多。他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收获，接了电脑，一溜烟地跑了。

　　有了索江的电脑，还怕揭不开秘密吗？

　　几乎整整一夜，余松海都在研究索江的电脑。索江平时不太用电脑，顶多也就是和麦丽聊天，写写日记，存点照片，还有在上面看看公司的合同之类，也没有设定什么开机密码。这让余松海大开眼界，他不停地发出叹息，说：“唉，没想到有钱人还能有这样的玩法，看来我们更要努力了。”

　　余松江在一旁，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他说：“你说我们也能这样吗？”

　　“能，我看能。只要努力，一切都有可能。”余松海咬牙道。

　　哥俩激动了整整一宿，早晨才朦胧睡去。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余松江被余松海给捅醒了。余松海的脸色非常严肃，余松江吓了一跳。

　　他问余松江：“你怕死吗？”

　　“怕死我就不进城了。”余松江说。

　　“那好，你去和他们吃饭，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问题。你不叫我我就不回来，我要像口香糖一样粘住她。”余松江坚决地表态。

　　余松海把说什么话、怎么说，都仔细交代了一遍，然后找了身皱皱巴巴的西装，让余松江穿上：“咱不能丢脸。记住，这是咱们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就这样，索江让颜婉约来的，是自称叫余松海的余松江。

　　和索江、颜婉在西餐厅见过面以后，余松江并没有走。这家伙软磨硬泡是有功夫的，他在楼下盯着梢，本来是想跟着颜婉走的，可想起不能放掉索江。接着，他就看见了等消息的余松海。他和余松海在索江公寓的楼下溜达、磋商。不拿出点实际战果出来，就不能回去。至少，得把人物关系搞顺吧？

　　总之，在这哥儿俩看来，事情已经变得像迷宫一样。他们的脑子有点不够使，这让他们感到兴奋。他们已经忘掉了自己的目的，是找到索江，能敲笔钱就敲笔钱，敲不到钱就走人。他们把自己看成私家侦探，沉浸在乱麻一样事件表面，让事情牵着自己的鼻子走来走去。最后，看到索江的手下出来，余松海眼前一亮，这么说屋子里就剩下索江一个人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一个计划迅速在余松海心中形成。他对余松江耳语几句，余松江心领神会。余松海想的就是：激怒索江，寻找新的破绽。行动由余松江执行，余松海则在楼下负责调度、把风。万一那几个小伙子回来，他们就撤退。

　　余松海坐在马路边抽起了烟，余松江则开始了一件艰苦卓绝的事情，一间房一间房地敲门。他要找出索江住在哪间房。

　　这栋楼好高啊，余松江敲得胳膊酸痛，浑身肌肉发紧，出了一身的汗。关键是，他不知道还得敲多长时间。

　　就在他累得几乎要丧失信心的时候，接到了余松海的电话。

　　余松海问：“有突破了吗”？

　　余松江叹了口气。

　　“你从高层往下找，这样感觉似乎好一些。不要灰心，坚持就是胜利。我尽快回去。你可以跟索江说一下，他丢东西了，重要的东西。”余松海又出主意又鼓励。

　　人在心窍被迷的时候，想出的基本就是笨办法。有人偷了银行好几千万的钱就是为了买彩票，压根就没想到有了好几千万根本就没必要再去中什么奖了。余松海和余松江也是这样，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在公寓的前台仔细找一下，业主的花名册就摆在台面上，却没有人值班。

　　但他觉得自己执着。执着是很容易感动自己的。

　　还好，他终于敲开了索江的门，也敲开了自己的死亡之门。
　








第二十三章
　
　　动物压根就不感染克雷兹病毒，从老鼠到兔子，也许因为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许它们是不会撒谎，不会蒙骗，这是天然免疫。

　　余松海一夜没怎么睡，有点累，他靠着电线杆子坐着，没多会居然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哎呀一声站起来，掸掸屁股上的土，感觉自己又能像战士一样行动了。他打小灵通找余松江，没法接通。小灵通就是这样，越急的时候，越不好使。

　　可这么长的时间，就是不打电话，弟弟也该回来找他了啊。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这个弟弟没有他的指令，是不会去别的地方了。他没有别的办法，想来想去，决定就地等候，他相信索江他们迟早会回来。

　　就这样等了很久很久，蚊子上来了，余松海扛不住了。

　　但蚊子不会难倒他，他决定去地下车库，那里冷很多，人少，蚊子不喜欢。

　　他下到地下车库里。果真人迹罕至，几乎所有的车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由于没人值班，所以只亮了一盏灯，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转着转着，他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哪里是进口，晕了。

　　他决定继续休息，养精蓄锐。是战士，就要像猎豹，随时潜伏，突然出击——这好像是哪本书上说的。他找了一个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潜伏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汽车的马达声出现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那辆宝马开了下来，停在远处的角落里。车上的人坐着没动静，过了半天，突然开车门下来。

　　余松海立刻精神了。他认出，这家伙就是索江，他那辆宝马余松海也认识，圆圈，里面画十字，两格蓝的，两格白的。

　　索江没有离开，而是到后备箱里拿东西。余松海迅速地窜过去，到了车头那里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自己吓得闭过气去。只见里面余松江两眼凸出，坐在那里左摇右晃。

　　余松江是刚缓过来，索江没看错，他是在后座换了个姿势。

　　余松海冲余松江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伏下身来。

　　索江取出了千斤顶。拉开后车门，小心地用千斤顶去捅余松江。这个时候余松海绕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索江就是有再强的心理承受力也禁不住这么一拍，更何况拍他的人和他差点杀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显然，索江认为这是灵魂出窍了，他同时看见了尸体和鬼魂。

　　索江什么都没说，瘫软到了地上。他被吓晕了。

　　余松海捡起千斤顶，想了想，突然朝车上的余松江砸去。第一下狠狠地落在余松江头上的时候，余松江张大了嘴巴，对哥哥的举动表示了完全的不理解。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余松江的身体挣巴了两下，倒下了。血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余松海显得很冷静，擦去千斤顶上自己的指纹，按上索江的指纹，自认为天衣无缝，得意地扬长而去，随手“啪”地关上了车门。

　　警察在讯问余松海的时候感到非常绕。余松海这不是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了吗？

　　他们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你弟弟？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恨索江这种有钱人，我要报复他。报复他的办法，就是让他当杀人犯，让他冤死。所以我就安排了现场，我想让你们枪毙他。”余松海咬牙切齿。

　　警察们互相看着，简直是无语了。

　　半晌，一个警察问：“那你直接杀死他不好吗？反正他当时晕了，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干吗非要搭上你兄弟的一条命？”

　　这回轮到余松海张大嘴巴了。警察的话仿佛醍醐灌顶，点醒梦中人。余松海肠子都快悔青了，是啊，直接杀索江不是更直接吗？

　　有时候书读多了，脑子就是容易弯弯绕。这一绕，多绕进去一条命。余松海开始奇怪了，自己当时怎么没想到。

　　邹放决定请李蔚吃饭。他觉得李蔚这孩子不错，人仗义，单纯，当然也很好看。只是这些印象，都来自以前，邹放并不知道李蔚后来做的一切，否则，他应该不会答应。

　　当然，他请李蔚吃饭还有别的目的。他觉得李蔚太过兴奋了，这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别扭。尤其是，李蔚和赵妍粘到了一块，这让他很感兴趣。

　　邹放告诉李蔚，卫生系统已经跟公安系统打好招呼，自己要暂时去黄家宝那里，帮助他研制治疗怪病的疫苗。“我整天和杀人越货的家伙打交道，见到的都是残肢断臂，这次总算能见着完尸了。”

　　李蔚把吃下去的东西一口吐了出来，提醒道：“喂，咱们这是吃饭呢。”

　　邹放依旧大口吃着东西，边吃边说：“你以后就会习惯的，我几乎天天和尸体打交道，摸完那些死尸，洗洗手就来抱你。其实我就不明白了，你看上我什么了？干吗非要和我在一块？”

　　“你保险啊。”李蔚笑了，“首先，你是警察，这就保证了我不会受欺负；第二，我是学画的，我得研究人体结构，这和你的专业有重合之处，咱们有共同语言；第三，你还是医生，万一咱们谁要是得了怪病，近水楼台先得月，住院拿药不都容易嘛？”

　　邹放笑笑，心说这小丫头心机挺深，不说真实的想法。

　　他问：“你对感情就这么没把握？你难道不是真的爱我吗？”

　　“你就能保证你真的爱我？”李蔚回答，“我已经看出来了，任何不全身心投入的性关系都有可能导致发病是吧？那问题就来了，谁敢保证一辈子都那么投入？一辈子都无懈可击？即使是对自己的爱人。”

　　邹放被问住了。

　　“不都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吗？痒了怎么办？退一步说，咱们不痒，可是难免走神啊，你抱着我，突然想起了尸体怎么办？还有，我们现在互相喜欢，说是爱对方，可人都是会变的。我变老了，你不爱我了，那又怎么办？书上说，人一辈子做爱两三万次，万一有一次不爱的，那不完蛋了？所以啊，人生处处都是陷阱，也许真的哪天不留神了，咱们就都陷进去了。你说，不嫁个医生可怎么行呢？估计以后凡是和医生沾边的，都会有人狂追的。”

　　邹放真的被说傻了，这事儿他还真没考虑这么多。

　　“你们赶紧把疫苗研究出来吧，造福全人类。要不每回上床之前都要端着，琢磨什么爱不爱的，那压力太大了，还有什么意思。”

　　邹放听李蔚这么口若悬河，突然压低声音说：“其实疫苗已经有了。”

　　李蔚吃了一惊，眼睛放出光来：“有了？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特能干，那干吗不赶紧给大家打针啊？”

　　邹放说：“黄家宝医生已经找到了疫苗，之所以没有立刻拿出来，是因为疫苗有副作用。这么说吧，这东西的确能让人不再得怪病，但却能破坏神经系统，让人的面部肌肉僵硬，变得没有表情。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消除这样的副作用。”

　　李蔚愣了一下，说：“你是说，以后大家安全是安全了，可全没有喜怒哀乐了是吧？”

　　“是没表情，心里的喜怒哀乐还是有的。”邹放纠正她。

　　李蔚笑了起来：“那也挺有意思的，你们再也不会说女人心海底针了，男女心都是海底针，大家敞开斗心眼儿。”

　　邹放轻轻地笑了笑，他认为斗心眼已经开始了。

　　索江解除了嫌疑，出来走在大街上，深深出了口气。外面真好啊，尽管城市那么肮脏，瘟疫到处肆虐，可外面还是好。一帮小兄弟来接他，说是要喝接风酒。

　　索江又喝多了，喝得很多，先是吐，吐完了再哭。在属下面前失态是老板大忌，可索江已经不在乎，逃过一劫值得醉一次，对自己感到绝望，当然更值得醉一次。

　　本来觉得自己有家了，可现在却没了。差点错手杀人，死了再活过来，更觉得生命可贵，可还能不能再回到麦丽身边呢？

　　不嫌麦丽是病人，不嫌她变丑了，但听余松海他们说的那些事，就开始嫌了。人生苦短，何必要个累赘，又何必硬努着说爱一个人呢？麦丽说得对，他这是标榜，假装自己特爱别人。麦丽本无热情，自己何苦坚持？

　　索江知道，自己的坚持与信仰，都是短暂建立起来的。现在，他决定放弃这些，他要过以前那种没有原则也没有痛苦的生活了。

　　索江站不住，直接往地上躺，眼睛流着泪，嘴上挂着笑。爱没错，却惹麻烦无数。索江嗬嗬喊着：“我病了，我要生病。”

　　“老大喝多了。”几个小兄弟说，“得把他弄回去睡觉。”

　　“老大是思春了。”又有人说，“这么一惊吓，谁都会受点刺激。得找个女的给老大冲冲喜。”

　　“别扯了。”赶紧有人提醒，“忘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小心别送了老大的命！”

　　颜婉说：“你应该给索江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来看你。”

　　麦丽摇头，麦丽说：“我想他不会来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麦丽的精神越发好起来，受伤的眼睛也已经拆线，装上了假眼球，戴上墨镜，依旧是美丽动人的样子。颜婉想，麦丽应该抓住索江，以后再也难找条件这么好的男朋友了。

　　麦丽表情漠然，看着远处，就像一个把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面具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墨镜后面有没有泪。

　　“算了，我不想了。”过了好久麦丽说，“我只是觉得索江对我太好，无以为报。我们到自己也陌生的城市来混世界，肯定要让别人付出很多，我们都没报答，也无从报答。”

　　麦丽用的词是“我们”，颜婉赶紧想，自己欠过别人什么。

　　韩阿姨在轮椅背后说话了：“你什么都不欠。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欠不欠的。就算欠了，你也还了。”

　　麦丽不再吭声，颜婉也不再吭声，都沉默，都在想韩阿姨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们就看见黄家宝和邹放走过来。

　　黄家宝看看麦丽，很满意。终于有一个病人接近康复了，这是个不小的成就。局长的意思，要在合适的时候开个新闻发布会，带着麦丽参加，这样可以有效地让市民重拾安全感。只是什么时候合适，还得黄家宝说了算。

　　黄家宝想，就等麦丽能站起来吧。

　　他告诉麦丽和韩阿姨，经过努力的说明，上级已经同意让麦丽接受免费的治疗与休养，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给疫苗的研制提供了线索，这个功劳可以换来很多。除了住院，只要麦丽愿意，还可以写书、炒作，后半生不停地接受医生的观察和记者的采访、参加社会公益活动甚至把自己搞成与疾病顽强斗争的表率。总之，她梦寐以求的功成名就很快就会到来。整个城市、全社会都需要这样一个榜样。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工作范畴。

　　颜婉就问：“你们的疫苗和特效药应该出来了吧？”

　　黄家宝摇摇头：“我们试图在其中加进一些药物，来克服肌肉僵硬的症状。可是我们没有临床实验。即使是病情严重的病人，也拒绝使用。他们都认为我们应该在完全有把握的情况下再给他们用药。你知道，这些得靠自愿。”

　　“那不能做动物实验吗？”颜婉问。

　　黄家宝苦笑了：“动物压根就不感染那个克雷兹病毒，从老鼠到兔子，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怎么可能感染上病毒呢？再说，你看得懂动物的表情吗？”

　　邹放说：“也许它们是不会撒谎，不会蒙骗。这是天然免疫。”

　　“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个地方的人会感染，别的地方却没有？”颜婉又问。

　　“不知道，也许是我们这个城市生存压力太大吧。好多人都说，我们这个城市不适合人类生存，只适合人类上班。别的地方再忙，人们也还有时间去泡泡茶馆，咱们这不行。咱们这儿的人都在奔命，一奔命，内分泌就失调，身体内部激素变化，也有可能导致病毒变异的。”

　　颜婉不问了，这太复杂，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要是在古代就好了。”黄家宝在颜婉面前，想尽量把口气变得轻松活跃一点，“让邹放从大狱中拉几个死囚出来做临床实验，多简单？”

　　邹放笑了：“法律可不能搞交换。实在不行，只有我们自己做牺牲。我跟黄医生说好了，我们两个身先士卒，还要劝说我们的同事，都可以参加临床实验。”

　　颜婉哼了一声：“算了吧，医生和警察，就是满脸带笑还让人心里发寒呢，要是以后你们都板着脸，谁还敢搭理你们？”

　　话说到这儿，邹放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许，这个临床实验，还真有人愿意加入呢。
　








第二十四章
　
　　护士拿起注射器，缓缓地把液体吸进去。那种蓝色涌动，深不可测。

　　魏柠在想：这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笑了。

　　路谦谦问李蔚：“你和那个警察吃饭了？”

　　夕阳西下，空气里暖洋洋，路谦谦的心却冰冷。他说：“那个警察有什么好？整天和死尸打交道。你就不怕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李蔚有点不耐烦了，“我愿意你管不着。你是我家长吗？”

　　路谦谦堵在楼门口，就是不让李蔚上去。李蔚说：“起开。”

　　路谦谦换了口气，央求道：“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李蔚开始冷笑。李蔚说：“男人这一套我已经见得多了。你知道爱是什么吗？爱不是做爱，不是视频。”

　　“那是什么？我总想见到你，守在你身边，这不叫爱吗？”路谦谦被问傻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你这样。你懂什么啊？青春期！找你的女同学早恋去吧，我不适合你。”

　　“可我愿意为你流血，愿意为你捐骨髓，愿意为你把命搭上，这不是爱吗？”路谦谦坚持着。

　　“不是。”李蔚依旧冷笑着摇头，“这是贱，是你自己愿意，我不接受。”

　　路谦谦急了：“可我们家已经要倾家荡产了，要赔人家很多钱，这不都是为了你？”

　　李蔚竖起指头指着路谦谦：“看，跟我算账了吧？我可告诉你，爱是不要报答的，也不要平衡。我不欠你的，你也犯不着来讹我。你口口声声为我付出这付出那，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吗？”

　　路谦谦发现自己说不过李蔚，都快哭了。他变了声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蔚说：“你让开吧。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你一个人愿意做什么我不管，可你不能妨碍我的生活。”

　　“可你当初明明是和我好的，要不你怎么会和我视频？”

　　李蔚压低声音说：“把视频老挂在嘴上很光彩吗？网上干这个的人多了，他们都是爱你的吗？再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这些你不懂，等你长大的时候就懂了。”

　　“什么叫长大的时候？”

　　“就是失恋五次以上。小孩子要明白，不是什么事情都按你自己的意思来的。”李蔚轻轻拨开路谦谦，兀自上楼去了。路谦谦愣愣地站在单元门口，心里充满着酸楚。他倔强地站着，不肯离去。

　　一直在马路对面的魏柠走过来，拍拍路谦谦的肩膀。路谦谦再也忍不住，眼泪噼噼啪啪掉下来。魏柠拿纸巾给他，叹了口气，说：“成长的烦恼。是吧？”

　　李蔚刚回到家，就接到了邹放的电话。

　　邹放说：“上次你跟我提过，有个女孩的妈妈得了重病，但缺钱的，你还记得吗？我把事情给她办好了，卫生局的领导基本同意进行免费的治疗，可是有点条件。你能找她，让我和她谈谈吗？”

　　李蔚说：“我找不到，现在我也不想找她。”

　　“很重要。”邹放恳求说，“这件事情你无论如何得帮我。你就忍心看着她妈妈因为没钱治病，在那里等死吗？”

　　李蔚犹豫了，想了想说：“好吧，我找找看。”

　　“越快越好，找到她让她给我打电话。”

　　李蔚放下电话，去画架的缝隙里取出鲍珞奇留给她的卡，长时间愣愣地端详着。这卡里是多少钱呢？什么时候去取合适呢？万一再有人盯着自己怎么办？关键时刻，邹放会为自己撑腰吗？或者说，一旦有什么意外，邹放能不能罩着自己呢？

　　她相信邹放是正人君子，也正是这样，她才感觉到更放心一点。

　　想了一会儿，李蔚把卡放回原来的地方，事情的风头还没有过去，她要等人们忘记鲍珞奇、忘记赵妍，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去取这笔钱。

　　她看了看电话，电话一直沉默着。按照路谦谦的脾气，他应该给自己狂打电话逛发短信的，可今天却沉默了。

　　伤心、失望、绝望？李蔚想，别是他和魏柠搞到一起去了吧？年轻小孩儿，病急乱投医，失恋的时候，也许会一头扎进最近的怀抱里。

　　她拨通了路谦谦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路谦谦才接听，口气有点慌张：“你找我干什么？”

　　李蔚说：“我要找的是魏柠，她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她回家了。”路谦谦气喘吁吁。

　　“真佩服你们两个。”李蔚嘲讽道，“还真没见过你们这么不怕死的。”

　　“你想什么呢？”路谦谦辩解道，“她真的没和我在一起。”

　　“在不在一起无所谓。你告诉她，她妈妈免费治疗的事情有眉目了，你让她给我打电话吧。”

　　“真的吗？”路谦谦兴奋起来。李蔚却挂了电话。

　　五分钟以后，魏柠的电话来了。魏柠头一句话就是：“李蔚，你可把路谦谦坑惨了，他差点没被他爸爸打死。”

　　路谦谦惹了祸，让他爸爸知道了，一个酒瓶子扔过去，路谦谦开了瓢。血哗哗流。路大雷说：“你可真能整，你看看要赔人家医药费，咱们家有吗？我在你这个岁数都挣钱了，可你呢？就知道败家。”

　　路谦谦捂着脑袋，蹲在墙角，倒不觉得疼，就是觉得有些委屈。弄伤赵妍虽然不是本意，可好歹也算为妈妈报了仇，怎么上来就说钱？没钱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让赵妍把自己也砸晕。

　　老爸捡起酒瓶，心疼地看看。玻璃酒瓶，一毛五一个卖给废品站，得卖多少个才能换来酒？

　　他说：“你好好反思。你想不出办法来就别想出家门了。”

　　拎着酒瓶，醉醺醺出门去。路谦谦在后面恶毒地想：“喝死你。连自己老婆都守不住的家伙，喝死你。”转念又想到自己和李蔚，沮丧起来，也别挤兑老爸了，不都一样嘛？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李蔚的电话。他刚开始没敢接，是因为他爸爸还没走远。

　　李蔚不是回心转意，这让他有些失望，但说起魏柠妈妈可以免费住院，毕竟是件好事。他马上拨魏柠的手机。

　　魏柠也听出路谦谦的声音不对，她问：“你怎么了？”

　　路谦谦说了，自己有点头晕，挨打。其实他可以不说的，可还是忍不住说了。魏柠马上说：“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都是女人，怎么这么不一样。

　　路谦谦头上绑着绷带，和魏柠一同出现在邹放的面前。魏柠是学医的，所以邹放解释得并不费力气。他说：“我们提炼了一种血清作为疫苗，它里面的病毒变体可以有效地抑制克雷兹病毒。它的副作用是破坏神经系统，让人的肌肉僵硬，但不影响生活。我们已经想办法，比如继续让病毒变化，削弱它对神经系统的破坏，或者加进别的成分，减除副作用。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像我们想的那样有用。由于时间紧张，现在必须要做临床实验。我们希望能找到接种疫苗的志愿者，志愿者是功德无量的。”

　　“你希望我当志愿者吗？”魏柠问。

　　邹放点点头。

　　“可我没有得病。”

　　邹放开始冷笑。这种女孩子他见得多了。上次李蔚带她来借钱，虽然换了普通的衣服，但眼神游移，邹放一眼就看出她是怎么回事。就算现在没有发作，以后也是会发作的。

　　魏柠看见邹放笑，低头不说话了。

　　邹放说：“我们只是想知道，疫苗还会不会对人体产生不良反应。这和志愿者是不是携带病毒没关系。”

　　魏柠问：“这样你们就能免除我妈妈的医药费是吗？”

　　“这是两码事。志愿者完全是自愿的、无偿的，没有任何报酬，只可能给一些补助。而你妈妈的情况，是我们了解了你家的经济情况后，经过反复考虑，本着治病救人的精神，向卫生局领导提出免费治疗的。这是一个特例，充分体现了我们对人的关怀。”

　　是的，医院能救妈妈，那自己也得回报社会，这个道理魏柠懂。

　　在旁边的路谦谦听得一头雾水，但中心思想听明白了，只要魏柠当了志愿者，那么她妈妈的病就不用愁了。路谦谦说：“我能当志愿者吗？”

　　“你家也有病人？”邹放问。

　　“没有，但我缺钱，我要赔别人一大笔钱。”路谦谦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怨怒，可现在不能表现出来。解决麻烦，还得靠这个人。

　　邹放说：“我说过当志愿者是没有钱的，我们不和人谈交易。”

　　“可是赵妍不是在住院吗？你们也给她免费治疗吧，即使不能免费，打个折也行吧？把我那份责任清了就行。”路谦谦说。

　　邹放沉吟了一下，说：“这我得去商量商量。”他转身出去了。

　　魏柠对路谦谦说：“你不值。”

　　路谦谦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赔不起钱。”

　　魏柠说：“你别办傻事。”

　　“我才不怕呢。你女的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黄家宝差点没和邹放急了。黄家宝压低声音说：“你这么做有点过了吧？这是要挟。”

　　邹放笑了：“事实是，没有人愿意自愿成为临床试验者。我们只能用这种办法。活人怎么能被尿憋死。”

　　“没有人愿意，我愿意。”黄家宝冲动地说。

　　“你这么高尚，真的愿意？”邹放的眼睛死死盯住黄家宝。

　　黄家宝脸上流下了汗水，不敢再回答。

　　“这不就完了。”邹放重新露出笑容，“你刚刚和颜婉在一起，蜜里调油的，你就不怕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姑娘再跑了？”

　　黄家宝无言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那个男孩不行。”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不严谨。”邹放感觉到奇怪。

　　“女孩20岁了，没关系。那男孩才16岁吧，万一风声走漏，反响就太不好了。”

　　邹放恍然大悟。他觉得黄家宝提醒得对，要是让人知道有个中学生被当了小白鼠，那自己就彻底臭了。

　　过了好半天，邹放回来了，手里多了厚厚的一沓纸。他问魏柠：“你想好了？”

　　魏柠和路谦谦点头。邹放对路谦谦说：“没你事！”

　　“为什么？”路谦谦问。

　　“不为什么。”邹放冷峻地说，“你年龄太小，做试验根本就没意义。”

　　纸分成三摞，放魏柠面前：“这是志愿者的协议，请你签字，一式三份。你们留一份，医院留一份，还有一份卫生局存档。”

　　魏柠有点迟疑，她问：“你们能把赵妍的治疗费免了吗？”

　　“可以。”邹放很沉稳，实际上生怕魏柠反悔。现在魏柠提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魏柠满意地点点头，又说：“我还有一个条件。”她指指路谦谦，“给他也开间病房，我需要有个伴。”

　　路谦谦拼命地点头，他希望能做点什么。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想回家。

　　邹放和黄家宝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知道这件事情过程的人，最好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这个条件正中下怀。

　　魏柠都没怎么仔细看，就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魏柠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雪白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病房全封闭，没有窗子，只有日光灯柔和地照在她身上，就仿佛照着待宰的羔羊。

　　房间里没有别人，十分安静。

　　魏柠的胸口剧烈起伏，看得出她很紧张，即使是对母亲的爱，也不能让她克制恐惧。

　　外面的脚步声响起来。门开了，黄家宝、邹放和几个护士都走了进来。小推车上放着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晶莹、好看。

　　他们走到魏柠的床前。护士拿起注射器，缓缓地把液体吸进去。那种蓝色涌动，深不可测。

　　魏柠突然意识到，路谦谦肯定在走廊里等着她，便转向门口，挤出一个笑容。

　　她在想，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笑了。
　








第二十五章
　
　　你等着看好了。用不了几天，满大街都是行尸走肉一样的人群。大家都和僵尸一样，戴着面具一样。

　　赵妍醒过来，两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天，彻骨的疼痛折磨她，她却没有叫喊。

　　护士们都觉得有点奇怪，别是让车给撞傻了吧？她一直昏迷，好多天，醒了就这样。检查了很多项目，都是硬伤，什么肋骨、腿骨，折了好几根，但脑子应该是没问题。

　　赵妍咬着嘴唇，咬破了也不知道。偶尔手抓着床单，很用力，浑身的绷带缠着，就像米其林轮胎的广告小人，但表情却凶恶。

　　她在恨李蔚，这个小姑娘不仅抢自己的丈夫，还抢自己的钱，甚至还把自己伤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怎么能不恨。

　　恨过了就开始想，有没有办法报仇。想了很长时间，没有办法。鲍珞奇的钱已经尽数没收，一个穷苦女人，是没有人帮的。有时候人就得受委屈，就得认命，要不古代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抑郁而死呢？

　　转念间，又想起儿子。一个人在国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现在都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什么意外呢？

　　想这么多，眼泪就流下来。早知道如此，又何必赶回来。千错万错，都错在鲍珞奇乱搞女人，如果不乱搞，那么他就不会这么快败露，也不会死去，自己和儿子，也不会沦落到这么难堪的境地。想到这里，伤口剧痛，一下子又昏过去。

　　再醒过来，床前已经多了两个人。当然她认识，是检察院的。他们拿着手机，对赵妍说：“给你儿子打电话吧，让他回来。”

　　“不！”赵妍扭过头去，“他不习惯国内的生活，回来会出问题。”

　　“你现在已经走不了了，他不回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我们已经通过相关途径交涉过了，你家在国外的财产，已经冻结。”

　　赵妍真希望这不是真的。这两个人怎么就像索命鬼一样呢？还不如让汽车撞死，一了百了。

　　检察院的人拨通了手机，把电话放到赵妍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我的卡都不能用了？”

　　赵妍忍住泪，尽量平静地说：“妈在国内出了车祸，你回来看看妈妈吧。不严重，你不要太担心。”

　　儿子急了：“怎么回事啊？伤得重不重？”

　　“没事，你回来，妈就好了。”

　　“他的机票会有人安排的。”

　　两个人说完，就消失了。

　　麦丽可以站起来了，只是迈步子还比较困难，但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每天上午颜婉和韩阿姨推她到阳光底下，试着扶她起来，然后架着她小心往前走。麦丽说：“我这么大了，没想到重新学走路。”颜婉就开玩笑，说：“这回直接学走猫步吧。”话出口，麦丽和韩阿姨都没反应，颜婉这才想起她们不会笑，心里觉得兴致索然。

　　心情好的时候仅限于晴天，下雨了不能出去，麦丽的情绪就低落。想想也是，索江不肯来看她，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亲人，一旦病好出院，麦丽并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干什么。要是回到家乡去，恐怕结局会更惨，很难说会嫁到谁手里。人活得高兴，是因为对未来有憧憬，没有未来的人，也就没有高兴的理由。

　　颜婉看出来，建议说：“你应该给索江打个电话，叫他来一趟，和他谈谈。”

　　“也没什么可谈，人家不要我了，又何必麻烦他呢。”

　　“他不要你，可他总还会要韩阿姨吧，要让韩阿姨回去，怎么也绕不过你。”颜婉说，“而且你也应该问问，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前几天还那么爱，突然就不爱了。其间缘由，要说通谈透。这个时候，谈总比不谈要好，不能嫌烦。”

　　“算了吧，本来也不是缘分，只是个机会。于我而言，这机会已经丢了，还强求什么缘分？强求没意思，求来有什么用，更何况还求不来，白白惹人讨厌。他想叫韩阿姨回去，一个电话的事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你不快乐。是不是后悔了？觉得这样的男人，错过了是件可惜的事？”

　　麦丽看外面淅沥的雨，不再做声。

　　颜婉和韩阿姨背地里念叨过找索江的事情。韩阿姨说：“还是让索先生有点时间，好好想想吧，他会想起我们的。”

　　疫苗的改进是失败的，看着魏柠一天天变得不苟言笑，黄家宝越来越感到沮丧。他现在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和病毒较劲上，可他发现，这没有用。

　　他和邹放商量：“你说这事情该怎么收场？”

　　“你不必担心。”邹放说，“我们和她的协议里已经写得很清楚，发生意外的几率是很大的，她自己明白这一点。她同意了协议的条款，愿意为此保密，并自愿放弃了一切追究后果、获得赔偿的权利。”

　　黄家宝苦笑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卫生局如果看到我们没有进展，会换人的。他们太着急了，如果疫苗不推广，怪病的传播很可能再出现一个高潮。现在发病率有所下降，是因为大家都在禁欲。你不信就看着，人们忍不了多久的，很快就会铤而走险。”

　　两个人正说着，果然就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让他们去开紧急会议。

　　黄家宝很紧张，邹放也理解他的担心。一旦他们的工作被否定，那么很多责任都会一股脑落到这个课题组身上，包括魏柠的事，虽然有协议，但需要有人当挡箭牌的时候，协议也许就会变成定时炸弹，把明知道有重大缺陷的新药物用于临床试验，而且还是采取胁迫的手法，无论如何是不道德的。

　　邹放拍拍黄家宝的肩膀说：“哥们儿也别太焦虑，出什么事咱们俩一起扛吧。不过我的感觉，飞鸟未尽，良弓是不会收起来的。组织用咱们的地方还多着呢。”

　　黄家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他从来不相信预感，可这回他真的预感到要倒霉了。

　　颜婉在医院大厅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发现新闻里播出了疫苗已经研制成功的消息。播音员说，疫苗是医务人员抢时间争速度研制出来的，是人类战胜克雷兹病毒的重大一步，已经引起国内外研究者的重视和赞扬。播音员建议大家为避免染病，自愿去接种，很多医院、红十字会以及街道诊所，都免费提供这种疫苗。颜婉看着播音员的面孔，闪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没有表情的麦丽去干这一行，其实也挺合适的。

　　外面甚至有了鞭炮声。有人在庆幸，终于摆脱了这场梦魇。

　　颜婉满腹狐疑，她想去找黄家宝和邹放，但走到办公楼前，却看见很多记者围在那里，是在采访吧。花白头发的卫生局长萧广涛正在侃侃而谈，黄家宝和邹放则谦逊地站在他身后，很多人都喜气洋洋。

　　颜婉这个下午不停地去张望，天快黑的时候，黄家宝才有了一点空闲。他找到颜婉，跟她商量：“明天晚上，有个酒会，我想带你去参加。”

　　黄家宝头上全是汗水，颜婉用纸巾小心地给他擦去。

　　颜婉问：“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病毒的副作用消失的？”

　　黄家宝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含混其词地说：“总是有办法的，但现在不能说。”

　　颜婉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们不会把有副作用的疫苗往外拿吧？”

　　“哪能呢。”黄家宝说，“我们是很负责任的，已经做了临床试验，你放心吧。”

　　黄家宝的脸红了，但光线已暗，颜婉没看出来。

　　初夏的夜晚空气清新，气温也凉爽宜人，有很多病人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韩阿姨和颜婉扶着麦丽，在林阴小道上慢走。如果没有那么多人，这里就更像公园。走到花园的深处，颜婉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黄家宝的时候就在这里，那时候，他被一个壮汉打倒在地上。

　　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吧，生活发生了多大的变化？颜婉忍不住叹气。

　　麦丽对颜婉说：“你帮我问问黄医生，我能不能出院。我在医院呆烦了。”

　　颜婉正想说什么，黑暗中突然晃出一个人影，走到颜婉身边，问：“你是黄医生的女朋友吧？”

　　颜婉心里一紧，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预感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对方的手就扇了过来，一个嘴巴打得颜婉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那个男孩高声喊着：“骗子，你们不说实话。”

　　男孩背后的女孩赶紧过来拉他。还是颜婉反应快点，一下抓住了男孩的衣襟，问：“怎么回事？谁骗你们了？”

　　那个女孩儿说：“我是参加疫苗临床实验的志愿者。疫苗是不过关的，副作用没有消除。你们在骗大家。”

　　颜婉仔细盯着女孩的脸，那张脸苍白、僵硬，说话时只有嘴在动，没有表情。那本来应该是一张多么姣好的面庞。

　　“你们怎么证明？”颜婉问。

　　“你等着看好了。”女孩说，“用不了几天，满大街都是行尸走肉一样的人群。大家都和僵尸一样，戴着面具一样。”

　　“我要制止这件事情。”颜婉捂着脸说。

　　“你制止不了。你以为说服了黄医生就能制止吗？不可能的。”女孩说。

　　“我能。”颜婉坚持，“你们必须给我证据，我有一个机会。”

　　麦丽在后面轻拉颜婉，意思是不要管这种闲事。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叠纸塞到了颜婉手里。颜婉打开看，月光下，依稀看清楚这是志愿者签下的协议。
　








第二十六章
　
　　黄家宝突然冒出一句：“其实疫苗还很不成熟，会带来一部分副作用。”声音不大，却如同炸雷，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酒会是卫生局举办的，有点庆功宴的意思。在一个高档的俱乐部里，很多医生都来了，只是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西服正装。颜婉没有礼服，便找了条最长的裙子穿上，挽着黄家宝的手臂。邹放在他们后面跟着。邹放没带李蔚，他认为李蔚出现在这里太不合适。

　　仍旧有不少记者们到场。记者们永远像苍蝇一样，这样的场合，有没有请柬都能混进来。

　　黄家宝看见前面这么热闹，就拉着颜婉躲到外面的小阳台上。他对颜婉说：“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说什么。”

　　颜婉说：“心虚总是有点表现的吧。”

　　黄家宝仔细看了看颜婉：“你都听说什么了？”

　　“有点良心的话就把真相说出来，你们这么瞒能瞒几天啊？”

　　黄家宝明白，颜婉全知道了。

　　他低下头，想了好半天说：“我不敢。这事是我和邹放都反对的，可是我们局长一定要把疫苗拿出来。要去除疫苗的副作用，必须不停地培养，让病毒继续变异，可局长不给我们时间。”

　　“所以你们就屈服当帮凶了是吧？”颜婉有点恼火，“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跟你来吗？因为你不说我就说，反正今天一定得说。”

　　“你冷静点。虽然有副作用，但人们的生活毕竟是安全了。”黄家宝说，“性欲谁都不能避免，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我不是说这个。”颜婉说，“我是说你们应该老实，作为医生，老实是起码的操守吧？”

　　“可我要说了，我就完了。”

　　“你不说才完了呢。你的前途就那么重要吗？是不是比对我的感情还重要呢？”

　　两个人正说着话，邹放突然出现了。他对黄家宝说：“你怎么躲这儿来了？到处找你。你们局长要你去接受采访。”

　　黄家宝在众目睽睽之下，很不自在。他不善于煽动情绪，但在这种场合，不说也得说了。先是自我介绍，然后说一说疫情，再讲讲疫苗的原理。这时候有人问：“黄医生，疫苗的确是安全的吗？”

　　“安全。”黄家宝的汗都下来了，“应该说不可能造成生命危险。”

　　“我是想问，你们经过临床实验了吗？参加实验的人都是谁呢？”

　　黄家宝这回看清了，提问的是一个中年记者，他心里想，这是哪儿来的内行吧？专门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咳嗽了一下，说：“这个，我们有协议替志愿者保密的。的确，没有他们就不可能有疫苗，他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做出了很大的奉献与牺牲。”

　　黄家宝是发自内心说这话的，有时候他也在想，的确对不住那个女孩子。

　　“他们都有什么奉献和牺牲呢？”记者们来了情绪，不依不饶。

　　黄家宝就是不成熟，提这个干吗？萧广涛赶紧挤到前面，说：“刚开始我们不知道疫苗会带来什么，临床实验会让参加者冒很大的风险，还有可能危及生命。但他们知道，人类的任何进步都是需要牺牲的。于是他们都义无反顾，挺过来了。他们为了更多人的安全，不惜自己做出牺牲，我们要向他们表示崇高的敬意，他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大家都鼓起掌来，领导说话就是不一样。

　　局长满意地点着头，看了一眼黄家宝，意思是年轻人要学着点。

　　他万万没想到黄家宝突然冒出一句：“其实疫苗还很不成熟，会带来一部分副作用。”

　　声音不大，却如同炸雷，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黄家宝看了一眼下面的颜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胆气，他继续说：“任何药品都会带来副作用的。这种疫苗，它的副作用就是会使得肌肉的控制系统受损，虽然不至于威胁的生命，甚至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是，会让人的面部表情僵硬。这也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改善它的话，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我们强调大家自愿接种。反正人怎么活都有风险，就这些。”

　　黄家宝说完这些话，长出一口气。爱谁谁吧，大不了断送前途，下乡当郎中，其实有同学在医药公司，改行卖药去挣的也挺多的。

　　大厅里彻底乱了营，记者们开始追着医生们采访，而那些医生则作鸟兽散，东躲西藏。颜婉拉着黄家宝就往外跑，她能感觉黄家宝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跑到没有人的花园里，颜婉也不说什么，抱着黄家宝就吻。黄家宝努力挣脱开，擦着汗说：“别别，我调整不过情绪来，我吓坏了。”

　　颜婉满意地说：“你是最胆大的男人。”

　　“得了吧，我刚才说话的时候直想上厕所。”黄家宝掏出纸巾来擦汗，“咱可千万别有肌肤之亲，我还是害怕。得等疫苗出来，万无一失的时候，咱在那什么……”

　　“你对自己的感情这么没信心吗？”颜婉问。

　　“信心是一回事，科学是一回事。这你不懂。”

　　记者最后团团围住的，是萧广涛。他本想最快溜掉，但花白头发太显眼了，走了几步，就发现走不掉了。

　　他只好阴沉着脸，站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间。他说：“这件事情，我们要回去好好调查。有很多情况，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我保证，责任是一定会有人承担的，事情一定会调查清楚的。至于疫苗，我们得请示上级单位，看看是不是要收回。这关系到千万人的生命健康，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他就要往外挤，可记者们还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他几乎挤不出去。这时候人群外有个人拼命往里闯，终于分开众人，把局长拉了出去。

　　那个小伙子把局长塞进汽车里，自己则用身体挡住了涌过来的人。

　　萧广涛摇下车窗，问：“你是谁？哪个单位的？”

　　“我叫邹放。”邹放笑眯眯地回头说，“我是公安局借调过来的。”

　　局长什么都没说，关上车窗走了。记者们撇开邹放，跟着汽车往前追。

　　邹放松了口气。他拿出电话，打给李蔚：“真是，跟我想的一样，出大事了。”

　　李蔚笑道：“你们干那么大的缺德事，能不出事吗？”

　　魏柠明显感觉到医院里气氛不对，那些医生护士神色匆匆，走路也是小跑。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到出事了，那就是自己给颜婉的东西起作用了？

　　她起来，溜到另一个病房去找路谦谦。路谦谦正没心没肺地看电视新闻，上面播放的是刚才酒会上的热闹场面。

　　魏柠拉起路谦谦说：“别看了，咱们走。”

　　“看完这个。”路谦谦坚持，“你看那个傻医生，把谎给编漏了。”

　　“哎呀走吧。”魏柠说，“我想上网了，咱们去网吧玩会儿。”

　　“看完看完，就一分钟。”

　　看完了，魏柠拽起路谦谦就走。路谦谦问：“你急什么急？”

　　他们两个蹑手蹑脚往外走。外面是自由的、正常的，只需要几步，他们就跑出去了。

　　然而，后面有人叫：“两位同学，你们要去哪儿？”

　　邹放带了几个医生，拦住了正要溜号的路谦谦和魏柠。尽管路谦谦说只是想在外面散步，但邹放还是把他们领进了办公室。

　　冰冷的日光灯照得办公室雪亮，两个孩子周围，全是表情肃穆的白大褂。魏柠和路谦谦切切实实感到了害怕。

　　“想走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还要进一步观察志愿者的身体。”邹放慢悠悠地说，“卫生局的领导让我来感谢你们，你们不能不领情。”

　　魏柠问：“疫苗不是都公布推广了吗？还观察什么？”

　　邹放仔细地盯着她，突然感觉到，和没有表情的人谈话是很困难的。一般和人说话，可以通过细微的表情变化来捕捉对方的思路或者破绽，再来决定自己的话怎么说。本来，他也相信搞定这个孩子是分分钟的事情。可现在，她已经变得深不可测，看不出是害怕还是亢奋。自己只能猜下去。

　　邹放平静了一下心情，说：“你是志愿者，做出了很大的牺牲，我真的很敬佩你。现在疫苗虽然已经推广了，但对疫苗还存在着争论，压力很大。所以，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希望你继续合作，听我们的话，好人做到底，造福人类。”

　　“做梦。”魏柠说，“这件事情是假的。你们急着请功，把没有搞好的疫苗拿出来。而且，你们还强迫我们不能说出去，还要我放弃任何补偿，不追究法律责任。这我不会答应。”

　　路谦谦在旁边一直盯着魏柠，没说话。邹放猜，所有主意都是魏柠的，路谦谦小孩一个，可能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呢。

　　邹放让自己尽量平静一点，然后说：“魏柠同学，不要这么执拗，应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问题。疫苗是不完善，但不完善的东西也能用，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比如说你要用电脑上网，你只有个内存小的，但它也能用，比没有好啊。”

　　“电脑是电脑，疫苗是疫苗。”魏柠坚持，“电脑不出人命，疫苗出人命。”

　　“好了，咱们不谈意义了。”邹放终于不耐烦了，心想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现实。他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事已至此，你要什么条件，才能和我们合作呢？”

　　“你得先告诉我们什么叫合作。”魏柠的头脑很清楚。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听我们的话，用统一口径向外界说实验过程和效果；把你签署的协议交我们统一保存；不随便外出。这样很简单吧？”

　　魏柠点点头：“我要五十万元，我以后得生活，你得让我继续生活吧？”

　　“不可能。”邹放严厉地说，“我们不和志愿者谈经济条件。但因为你的贡献，我们愿意给你奖励，一万块钱，这已经不少了。医疗系统内部发奖金都没这么多。”

　　魏柠不说话，低着头，感觉很倔强。

　　“替你妈妈着想吧，你是个好孩子。都懂事了，知道轻重。”邹放放缓语速，继续说。

　　魏柠终于点头表示同意。邹放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把握住关键了。

　　可魏柠突然说：“我的那份协议已经交给别人了。”

　　邹放大吃一惊，忙问：“谁？”这份协议要是泄露出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对志愿者的不公平条款、对疫苗的描述，会导致巨大的社会批评。

　　魏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黄医生的女朋友。”

　　邹放恍然大悟，怪不得黄家宝突然有那么大的胆子，要当众说内幕。这肯定是颜婉激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黄家宝老同学，你怎么这么糊涂，本来出力最多，最后还是要当绊脚石。前途无量一个人，毁女人手上了。
　








第二十七章
　
　　黄家宝下了车就觉得这地方眼熟，仔细打量，这不是格莱美大道吗？他们把自己带这来干什么？

　　黄家宝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所谓家，其实是医院分的一套单身宿舍，本来是两个人住，另一个医生结婚买房了，这套单元就空出来，成了黄家宝一个人的房子。他拉着颜婉回来，情绪还处在亢奋之中，不停地念叨着：“痛快，真痛快。”

　　颜婉饿了。刚才的酒会上一折腾，那么多好吃的没吃上。回到这里一放松，反而觉得饿。

　　她一说，黄家宝也饿。颜婉说：“冰箱里有什么？我们做点吃的吧？”

　　黄家宝想了想，摇头。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那么多天没回来，早该臭了。

　　颜婉说：“那我下楼去饭馆买点。”

　　“不用了，咱们出去吃，我请你。”黄家宝说着就要站起来。

　　颜婉按住他：“你别动。你现在是名人了，出去不怕被围观吗？要是有几个已经打了疫苗的家伙拿砖头砸你怎么办？”

　　黄家宝觉得颜婉说的有道理，坐下了，只是拿出钱包，给了颜婉一张钞票。

　　颜婉拿了自己的小包，笑着说：“你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冲黄家宝招招手，关上门下楼了。

　　黄家宝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心里想，有个女人在身边是不错，至少能搭把手，不用什么都自己操心了。想到这里心头一热，觉得颜婉又漂亮又体贴，遇到她还真是难得。

　　一边心神荡漾着，一边随手开了电视，想看看今天的新闻怎么说。

　　好几个台都在插播关于疫苗的新闻。黄家宝选了本地的频道，看见播音员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地说：“卫生局有关领导表示，对于疫苗存在的缺陷，向广大市民致以歉意。他同时说，将进一步追查有关人员隐瞒疫苗缺陷的责任。”

　　接着是现场的采访。花白头发的萧广涛面色凝重，对着面前的一堆话筒说：“我们要请示上级单位，看看是不是要收回……”接着有人挡开众人，护送局长上了车，黄家宝看出那个人是邹放。

　　他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味儿。追究什么责任？追究谁的责任呢？如果不是追究局长，那是谁？

　　下一条新闻是拍摄一个街道医院，有几个人等着打疫苗。记者向他们说明疫苗的副作用，问一个中年男人是否还要接种。那个男人犹豫一下说：“我想还是打了吧，更安全点。我和我老婆，老夫老妻的了，表情也没什么意义。”

　　黄家宝觉得，这个男人说的也有点道理。疫苗毕竟还是有用的。

　　正琢磨着，单元的门被敲响了。黄家宝一愣，颜婉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几分钟啊？

　　颜婉当然不可能回来得这么快，来的人是自称是卫生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局长有紧急事情要和黄家宝商量。

　　黄家宝一边收拾衣服，一边满腹狐疑，这两个人，自己可是从来没见过。

　　他一出门，这两个人就把他夹在中间，还伸手扶着他，显然是怕他跑了。黄家宝看到这架势，终于明白，这两个人果然是局长派来的。

　　汽车带着他七拐八绕往城外开，走了不少路，来到一座别墅里。黄家宝下了车就觉得这地方眼熟，仔细打量，这不是格莱美大道吗？他们把自己带这来干什么？物是人非，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回来了。

　　黄家宝进了房间，跟着他的人就说：“局长找你，是有需要保密的事情说，所以请您把手机交出来。”

　　黄家宝拿出手机，还故作轻松开玩笑：“到底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神鬼鬼的？”

　　那两个人拿了手机，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

　　黄家宝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四处打量，这才发现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电话。他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已经用遮光材料刷过窗子了。

　　黄家宝想，颜婉回来看见自己不在，也许会着急吧？自己应该给她留个条子的，刚才一紧张，忘了。

　　他就在那里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也奇怪，要是真有事找他商量，干吗把他晒在这儿？要是故意刁难自己，那也不应该住别墅啊，应该把自己带到小黑屋里去。

　　黄家宝无聊地坐了半晌，觉得自己饿了，就想颜婉会买什么好吃的呢？可惜吃不上了。觉得自己渴了，就找水喝，可饮水机上的水桶是空的，于是敲门，想找人拿水，没人搭理他。最后没辙，到卫生间里，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自来水，边喝边想，自己一个医生，喝起生水来了，不知道一口下去，咽了多少细菌。

　　等了两三个小时吧，也许更久，黄家宝困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切都等醒了再说。

　　其实就是黄家宝给颜婉留条子，颜婉也看不见，因为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翻东西，翻了很长时间，却没有找到想要的。

　　他们关好房门，坐在屋子里等。

　　饭馆里人多，颜婉等了很长时间才拿到打包的饭菜。饭馆的电视里正好是关于疫苗的新闻，无数人忘了吃饭，都抬着脑袋看着，这情形只有在世界杯的时候出现过。颜婉看着新闻，也恍惚觉得不对劲。她想，吃完饭，最好让黄家宝换个地方住，倒不是怕什么，是因为会省去许多口舌。万一记者摸上门来，不就糟糕了？说什么？怎么说啊？

　　颜婉挎着包，拎着盒饭，埋头上楼，到了家门口突然觉出不对来。外面的防盗门居然是关着的。没事黄家宝关什么防盗门啊？

　　她想了一下，转身下楼，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的人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动静，打开门一看，只看到门口放着的一口袋盒饭。

　　事实再一次证明，随手关门也不一定就是好习惯。

　　邹放一直坐在监视器前，看着被困在屋子里的黄家宝。现在他睡了，邹放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在黄家宝家里守候的人已经汇报了，没有找到那份协议，也没有找到颜婉。邹放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不是专业的就是不行。

　　唯一的线索就是找到颜婉。可是颜婉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给黄家宝打电话，这说明这个姑娘已经警觉了，感觉到要出事。邹放用黄家宝的电话反打回去，那边却拒绝接听。

　　他自己的电话响了，是萧广涛打来的。局长说：“小邹啊，事情有什么进展没有？”

　　邹放说：“给我点时间，两天，我只要两天。”

　　“要抓紧啊，每耽搁一分钟，群众的疑问就大一些，对我们工作的不满也就多一些。”局长急切地说。

　　邹放说：“好的，我努力。”

　　“你说有没有必要动用公安系统的力量呢？”萧广涛似乎在征求邹放的意见，实际上是想求邹放帮忙。

　　“这个您自己拿主意。不过我觉得这是卫生系统的内部调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邹放拒绝，实际上说的也是事实。

　　“好的。”萧广涛听明白了，他笑着说，“那么小邹，这件事情就全拜托你了。当然，在工作的同时也要注意休息啊。”

　　邹放挂了电话，心里说，虚伪。领导给你加一堆重活，然后体贴地让你注意休息，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不过，他是该休息一下，哪怕两三个小时也好。他得找时间去看看李蔚了，不知道这小妮子现在又在憋什么花招呢。邹放认定，鲍珞奇留下的钱，绝不应该是这么一点，而这个秘密关键，逻辑上应该在李蔚那里。尤其是，李蔚一直没有和他主动联系，这也表现得太冷静了吧。一个刚刚陷入恋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这样？

　　邹放决定去看看李蔚。他走的时候吩咐：“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进入那间屋子，不许送水送饭，不管他闹什么动静，都不能进去。黄医生需要安静的环境，好好反思。”

　　就在邹放准备出门的时候，黄家宝的手机响了。邹放冲过去抓在手里，是颜婉来的电话。

　　来电只响了两声就消失了。可是来电话就好，邹放立刻给自己警局里的同事打电话，要他们帮着查查这个号码从哪打来的。

　　“呦，邹医生办案子了。”那边的警察开玩笑说。

　　“这是我女朋友，跟我吵架离家出走，我不知道她在哪儿。”邹放撒谎。

　　“那姑娘不错，你可不能唐突佳人啊。”警察继续开着玩笑，他们还以为邹放说的是中学生李蔚呢。

　　很快来电的位置就查出来了，是在丽水巷。邹放顿时纳闷，那是有名的外来人员聚居区，鱼龙混杂，颜婉跑那儿去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邹放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定力的男人，可这一回他错了……他被压在床上，快感袭遍全身，恐惧却荡漾在心头。

　　颜婉刚跑到街上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上没有什么钱，就算是跑也跑不远。

　　她害怕有人追她，跑过了好几条街，看到路边有长椅，才走过去歇歇。这一歇，才觉出自己走投无路来，又加上不知道黄家宝情况怎样，想打个电话，却又不敢，竟然拿着手机，抽泣起来。

　　没注意到，旁边有几个老乞丐，还带着小孩子，围着她看。漂亮姑娘怎么闯进自己的地盘来哭了？

　　黄家宝的电话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但没有勇气按发射键。这时候有人拽她的衣服，一个小家伙向颜婉伸出脏兮兮的手。

　　颜婉从钱包里拿出小面额的纸币给他，这下不得了，周围围上一堆人，好几只手向她伸过来。颜婉穿的衣服是参加酒会的长裙，不像是给不起的人，可颜婉恰恰就给不起了。没有零钱，大一点的钞票是万万不能给的。

　　颜婉急了，赶紧往外挤，从那些脏手中挣脱出来，再次向前跑去。跑了十几步，才觉出手上是空的。光顾着保护自己的包，手机呢？

　　再回头看，长椅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乞丐，也没有手机，这下，彻底失去和外界的联系了。

　　没有要到什么现金，但捡来手机是更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乞丐们拿着颜婉的手机，兴高采烈回到了丽水巷。有老乞丐提醒，千万不要拿这个手机打电话，扔掉电话卡，明天早晨派人去把手机卖了，钱大家分。

　　天已经黑了，今天收获不少，大家都心满意足地睡去。只有小孩子还醒着，心里不平衡。这手机是自己第一个抢到的，凭什么要大家分呢？看大家都睡了，小孩子爬起来，小心地从大人们破烂的衣服兜里摸出那手机。很漂亮的手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在想藏到什么地方，手机突然响了。

　　小孩子吓坏了，赶紧乱按，好在第一下就按在挂机键上。再看那些大人，酣睡如常，没有受到惊动。

　　他拿着手机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他不会把手机偷走，他只是想再玩一会儿。

　　摆弄来摆弄去，竟然把键盘锁给解开了，再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游戏，结果一按，竟然把颜婉输入的号码给拨了出去。于是再也不敢玩，重新下床，把手机放回原处。

　　丢了东西是坏事，但也是好事。好的方面是，这彻底把邹放搞糊涂了。他找了很多人去找颜婉，都是围绕着乞丐们居住的地方。而颜婉，正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转悠呢。

　　没有了联系方式，没有了电话，颜婉现在必须找到一个能去的地方。该是哪里呢？医院是肯定不能去了，自己的家也不能回。她脑子里转出的唯一一个地方是：索江的公司。她觉得那里是唯一的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麦丽跟她说过索江在什么地方，可她没有去过。但她知道索江公司的名字。这就好办。颜婉走进网吧，开电脑，搜索，很快就有了地址。

　　她坐上出租车，心里想着，计价器不要跳得太快，网上的地址可一定要准确，索江千万要在……她为这次旅程押上了身上所有的钱，就跟其他去找索江的姑娘一样。

　　那座小楼亮着一盏灯，颜婉想，有人就好。她跑过去，用力敲门。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门开了，开门的正是索江。

　　两个人都是一愣。索江没想到颜婉会突然出现，颜婉则是感觉索江变得太大了。人不帅了，胡子拉渣却未修饰，瘦得几乎脱了形，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

　　但这些都不重要，颜婉说：“我有急事找你帮忙。”

　　索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让进来。

　　楼上的大办公室空空荡荡，索江让颜婉坐在沙发上，自己去给她倒了杯水。颜婉气喘吁吁把事情的经过讲了，索江依旧沉默，好像在思考问题。他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颜婉。

　　“我说的是真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颜婉说。

　　“我知道。你就住在我这里吧，没人能找到你。至于怎么办，明天看看情况再说。”索江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张狂与激动，只是冷淡地说着。他拿起茶几上几张纸，说：“我正准备做大生意，你要愿意可以帮我。”

　　颜婉这才注意那几张纸，是彩色的室内装修效果图。颜婉看了看，竟然是不同色调的卧室，相同的是，都有床，都有镜子，都有电视，而且，都密封。

　　“这种店日本早流行了。性爱自助店，我们提供房间、器具、充气娃娃、餐饮。”索江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大家都怕和别人上床，但欲望需要发泄，所以，这样的店应该有很大的利润。这是一个商机。”

　　颜婉听明白了，她感觉有点恶心。她问：“索江，你就没有想过麦丽吗？你只是想拿这个肮脏的想法去赚钱？”

　　“有什么肮脏的，这是市场规律，也是生理规律。”索江说，“我已经对爱情失去兴趣了。我曾经这么真心地对待麦丽，我换回了什么？她一直是在算计我能帮他什么。我厌倦了，投入快的，投入深的，肯定受伤最狠，这和股市是一个道理。你别指望谁还会玩真的了。包括你说的那个黄家宝，要是我没猜错，他肯定也会留一手。”

　　颜婉还坚持：“你真的应该去看看她。我想她也很需要你去看。”

　　索江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说：“你不愿意帮就算了，我不勉强你。其实，我和朋友们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我们要让这个城市永远记住这次灾难……唉，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没兴趣。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吧。”

　　他站起来，带着颜婉走向墙边的一排大书柜，拉开一个把手，里面竟然是一间和效果图一模一样的卧室，还套着卫生间，可以洗澡。索江问：“还满意吗？这是我刚装的样板间。放心，除了我还没人睡过。”

　　颜婉迟疑着不想进去，索江一把把她拉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颜婉问：“你要干吗？”

　　索江看着她，目光叫人如芒在背。许久，索江才说：“让狗屁爱情见鬼去吧。麦丽说得对，我应该去找健康的女孩。”

　　就因为那个响了两声的电话，邹放又是一宿没睡。他本来打算去找李蔚的，结果也给耽误了。到了早晨终于有了消息，派出去找颜婉的人们，最终找到的，是颜婉的手机，在一群盲流手里。邹放气得摔了茶杯，一个当警察的男人，居然中了小姑娘的调虎离山之计。

　　寻找颜婉，恐怕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结果了。邹放开始认真考虑该怎么办。既然魏柠同意了合作，那么就应该让她重新签一份协议，这份协议里将对疫苗的效果含糊其辞，口气上也显得尽量和缓，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别人的批评。这样，就使得疫苗的实验更显得像一场无心的事故，这就好原谅了，科学总是要出事故的。以后颜婉即使亮出了手里的东西，也会被认为是假的。

　　有了办法，心情就轻松多了。邹放临出门的时候，用凉水洗了把脸，再看看监视器里的黄家宝，这家伙睡得死死的，还翻身打呼噜。邹放苦笑，到底是谁被谁抓在手里呢？

　　李蔚也还在睡觉，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只穿了件睡衣。邹放进屋的时候，咽了口吐沫。

　　定定神，环顾左右，问：“这几天还好吗？我特别忙，还挺想你的。”

　　李蔚笑笑，端过一杯水，说：“你是忙着擦屁股吧？电视里的新闻我都看了，你们那个黄家宝医生惹了大麻烦，我觉得可有意思了。这比电视剧好看。”

　　邹放摆摆手：“其实疫苗有缺陷，迟早要对公众讲的。黄医生这是出风头，打乱我们的计划了。”

　　李蔚奇怪：“他不是你哥们儿吗？你怎么这么讲啊？”

　　邹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喝了几口水，慢慢地说：“李蔚，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李蔚坐下，看着邹放，一副天真可爱的表情。

　　邹放说：“虽然你是小姑娘，可是，感情这事儿也不分年龄大小的。上次我们吃饭，我对你的印象改变了好多，这些日子没见到你，我的脑子里始终都有你的影子。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你的大哥哥。”

　　李蔚不发一言，眼睛骨碌碌转。

　　“你不相信吗？”邹放问，“我一有空闲就来找你了。”

　　李蔚说：“不是不信，是觉得你这话生硬。用得着这么说话吗？你对我好不好，爱不爱我的，其实不必表白。”

　　邹放摸不着头脑：“那我应该怎么做？”

　　“太简单了。”李蔚一下子贴过来，坐到了邹放的腿上，轻轻地抚摸着邹放。邹放想躲开，李蔚却把他死死地抱住。邹放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定力的男人，可这一回他错了。身体突然变成了一辆方向盘失控的汽车，不可遏制地膨胀开来。尽管他想的是不愿意，但李蔚的疯狂却令他不能遏制。他被压在床上，快感袭遍全身，恐惧却荡漾在心头。

　　暴风骤雨般的十几分钟过去了，李蔚拍拍邹放的脸，满意地说：“好了，我相信你爱我了。”

　　邹放浑身大汗淋漓。他气急败坏问李蔚：“你在水里放什么了？”

　　李蔚得意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纸袋包装，就像速溶咖啡的小袋：“男用催情药，无色无味溶于水。我在网上买的，现在这东西没人要，便宜得很。”

　　邹放大叫：“你不要命啦？”

　　“你不是爱我吗？我也爱你，你怕什么？”李蔚笑了。

　　邹放死死盯着李蔚的脸。很年轻很娇媚的脸蛋，只是笑的时候，左边和右边不太对称，右半边的脸已经开始有点僵直了。

　　邹放知道，自己一心想博取小姑娘的欢心，套出鲍珞奇的秘密，万万没想到，落到这个貌似天真的小女孩的毂中。当然，现在李蔚的表情已经不天真了，在邹放心里，李蔚简直就是恶魔。

　　李蔚在疫苗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去注射。她觉得，女人要想把自己保护好，就得首先让自己无敌。

　　当然她也看了后续的新闻，看了黄家宝的发言。但和她现在的处境比，失去表情实在算不上什么。她需要钱来保证自己的前途，需要钱来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这些本来就是鲍珞奇欠下的孽债，她应该得到。而得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邹放的保护。

　　有钱了，还怕没表情吗？

　　李蔚到附近的医院打疫苗，那里没什么人。人们还需要时间仔细想想得失，再下决心。不过李蔚想，很快打疫苗的人就会蜂拥而至，排起长队的。大家都没表情了，有表情的人就会变成另类。跟风谁不跟啊？

　　在李蔚前面打针的只有一个男人，胡子拉渣，穿得乱七八糟，是属于很不起眼的那种。但他打完针后却不肯走，对医生说：“能不能卖我几支疫苗？我的女朋友现在生病，不能来医院，我想回去自己给她打。”

　　医生眼皮都不抬：“不行，这是不能出售的。再说你女朋友一支就够了，你打算买多少啊？”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放在桌子上：“实际上，我有几个朋友，很快就要出国，他们来不及到医院来，都让我给带的。您和领导商量一下吧。”

　　医生的眼皮抬起来了：“你等会儿。”

　　她拿着纸包转身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我给你开一些很好的抗生素吧，你拿这些钱去买抗生素。”

　　男人听明白了，高兴地点头。医生很快地写了一张处方，交给那个男人，男人满意地走了。

　　轮到李蔚了，李蔚想，幸好邹放就是疫苗的始作俑者，她用不着带“抗生素”回家。

　　“你这么小的孩子，也打这种疫苗？”医生问，“知道后果吗？”

　　李蔚点头：“女孩子要有自我保护意识。”

　　医生再没问什么，拿出一张纸来让她签字。李蔚看了看，是接种者确认自己知道疫苗后果的声明书。李蔚签了。

　　蓝色的液体注射进自己的身体，李蔚感觉到，心都冰冷冰冷的。
　







第二十九章
　
　　其实好多人都想不开，没有表情有什么了不起？本来那些表情就全是假的，没有表情还省心呢，不用瞎猜了。

　　颜婉觉得很痛楚，不仅身上痛楚，心里也痛楚，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索江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任凭颜婉怎么挣扎也死死咬住不放松。过了一会，他就瘫在颜婉身上，如同一摊泥。

　　颜婉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在台灯的照耀下，索江的影子忽悠忽悠地晃动。颜婉觉得恶心，她想爬起来去卫生间，可索江却死死按住她不让她动。

　　一股钻心的疼痛突然从手臂上传来。颜婉扭头看，淡蓝色的液体正缓缓注入自己的身体。

　　颜婉哭了，颜婉问：“你给我打了什么？”

　　“别动！”索江说，“你不打就得死。”

　　颜婉绝望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黄家宝他们为了治病救人找到了疫苗，竟然成了别人行凶的工具。她想起来，这疫苗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呢。这就是上帝给的酬劳吗？

　　索江注射完毕，放开了颜婉。他满意地说：“这真是个好东西。看来什么事情都有两面性，我开始还以为瘟疫会让人类禁欲灭亡呢，谁知道人那么聪明，居然搞出一个疫苗。这下大家都放心了，可以肆无忌惮海阔天空所向无敌了。其实好多人都想不开，没有表情有什么了不起？本来那些表情就全是假的，没有表情还省心呢，不用瞎猜了。”

　　颜婉问：“你这么做对得起麦丽吗？你不是很爱她吗？”

　　“对啊，我爱她，所以一切都听她的。她不是约你出来见面，想把你发给我吗？现在她的心愿实现了，我怎么就对不起她了？”

　　颜婉无语。她没想到逃脱了邹放的追击，却落进了索江的圈套。以后该怎么办？

　　索江出去了，把门重重地关上。颜婉也和黄家宝一样，被锁在了密室里。只是她的待遇要好一点，索江派人送来了小点心、饮料和冰激凌。

　　黄家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梦里一直在饭馆，点了好多菜。可服务员每端一道菜上来都会跌倒，菜撒了一地。颜婉坐在他对面，吃惊地张大了嘴，黄家宝还安慰她：“没事，现在我们有疫苗了。”

　　总之，黄家宝是被饿醒的。醒了之后觉得非常难受。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外边的情况，只有凉水喝。黄家宝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他想，肯定有人在看着他，那装病好了。

　　过了没多久，门就开了。黄家宝看见萧广涛走了进来。他后面有服务员，推着一辆小餐车，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黄家宝好像很糊涂地问：“局长，把我弄这儿来什么意思啊？我在这儿呆了多长时间？”

　　“不长，三天而已。”萧广涛露出笑容，温和地说，“你们搞疫苗太辛苦了，我跟他们说，一定找个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不要打扰。没想到，他们居然不知道你还没吃饭。我这不把饭带来了，你是功臣啊，不能饿肚子。”

　　“那太好了。”黄家宝伸手就要去抓吃的，“我就不客气了啊。”

　　“等等等等。”局长拦住他，“这次你安静地休息，肯定也想通了不少事情。你在咱们的酒会上说的那些话，打乱了我们的部署。所以，你得签个字，表示自己的歉意。你还是我们的业务骨干，今后前途远大啊，不要为了这种小事情影响前途。”

　　萧广涛拿出一张纸来，是一份道歉声明。黄家宝大概看了看，意思无非就是说，关于疫苗的副作用，研究者黄家宝医生并没有及时发觉。当疫苗推广后，人们才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本来，卫生局已经开过会，讨论了收回疫苗的问题，但考虑到整体的复杂环境，统一认为还是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比较好。由于个人英雄主义，黄家宝置卫生局会议的决议于不顾，擅自发表对疫苗的看法，并且暗示志愿者受到了强迫，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也有损卫生局的声誉。实际上，接种疫苗的志愿者完全是自愿的。黄家宝医生的言论是不负责任的。因此，黄家宝向公众进行真诚的道歉。

　　黄家宝把这张纸放在桌子上，摇摇头。

　　“黄医生，别有幻想了。”萧广涛不慌不忙，又拿出了一张纸，“我拿来了当初协议的复印件，你好好看看吧。”

　　黄家宝吃了一惊。这份协议书上有魏柠的签字，但内容却全变了，没有那些要求保持沉默的条款，也没有了对疫苗接种后果的警告，口气也变成魏柠完全自愿的样子。黄家宝想，难道他们又把这个孩子搞定了？那自己不就彻底孤立无援了吗？

　　局长没容黄家宝做出什么表示，就对身后的人说：“黄医生还需要一点时间。咱们先走吧。饭给黄医生留下，饿坏了可不好。”

　　走到外面，局长一脸凝重。他对身边人说：“邹放跑哪儿去了？这种事还让我亲自跟黄医生谈，他有没有点眼力价？你们快去，把这小子给我找回来。”

　　邹放看着李蔚，李蔚把脸扭开。邹放想，她还能知道不自在，毕竟是孩子。

　　邹放支撑着自己起来，对李蔚说：“你完全没必要对我这样。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因为喜欢你，爱你。不要觉得你遇到了一个鲍珞奇，天下的男人都那么不堪。你对我用这些花招，我只能看不起你。”

　　邹放换了口气，李蔚马上也换了口气。她马上腻到邹放身边，说：“人家不是怕你不答应吗？只好生米做成熟饭。”

　　邹放轻柔地搂着她，突然问：“你去打疫苗了？你对自己那么没把握，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李蔚警醒起来：“我打了，怎么了？我年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中招，怎么了？这有问题吗？”

　　“你和鲍珞奇都没中招你和我中什么招？”邹放一下子严厉起来。他就是想用忽冷忽热的办法，把李蔚吓得方寸大乱。

　　李蔚急了，一把推开邹放：“你少在我面前提他！”

　　“我还就得和你提这个人。”邹放说，“鲍珞奇给你留下东西了是吧？你知道惹了多大麻烦吗？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侦察这件事，你要想全须全尾地活下去，就必须得听我的。”

　　鲍珞奇给李蔚留下了什么，邹放并没有把握。他只是从李蔚神神鬼鬼的神情中猜的。现在折腾成这样，邹放就想，不妨诈一诈，李蔚还小，没准一吓唬就出来了呢。

　　李蔚的脸已经有些僵了，但还是有一丝慌乱掠过。邹放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他死死盯着李蔚的眼睛。

　　李蔚很快恢复过来，又往邹放身上贴了贴：“他的东西不都留给他老婆了么？我也交出去了。他和我没关系。”

　　邹放一把抓住李蔚的手，说：“你撒谎！”

　　李蔚的眼泪都出来了，李蔚说：“我疼了，你放手。我又不是他老婆，他凭什么把东西留给我？你去打听打听，鲍珞奇活着的时候，我要过他一分钱么？”

　　邹放也突然觉出自己失态来。他只好松了手，拍拍李蔚的肩膀说：“小蔚，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我要帮你拿出来，因为这个过程十分危险，咱们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李蔚这个时候很矛盾。一方面她希望邹放给她出主意把钱取出来，另一方面她又担心邹放会独吞这笔钱。她还没有想好，她是不会说的。

　　邹放看到李蔚死不松口，只好说：“你好好想想。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必须不互相防着对方了，开诚布公了，才能把事情搞好。”

　　“我们都这样了还不够开诚布公啊？”

　　邹放站起来：“那可说不准。”

　　他本来是打算一定逼着李蔚说出点什么的，可这时候突然感到嗓子着火一样疼。他意识到，必须得回去了，所有的事情放在一旁，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疫苗。邹放一边往下咽着吐沫一边向外走。李蔚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邹放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指指自己的喉咙。李蔚立刻就明白了，跑到厨房的冰箱中拿出一瓶水，邹放夺过来，一仰脖灌下去。

　　嗓子不疼了，可邹放感觉自己的腿是软的，接着头一晕，眼前就黑了。

　　有人单独呆着的时候会胡思乱想，脑子里跟乱麻一样。而有人则会把事情想清楚。颜婉去卫生间洗了澡，重新坐回床上，尽量挥去心里的耻辱感和委屈，静静地想着办法。她觉得，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把黄家宝给找出来，这样一切才可能有救。可怎么救黄家宝呢？她来找索江的初衷，不就是让索江帮着想办法吗？

　　天大亮了，颜婉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好像是索江在很大声地打电话。他说：“你们应该相信我，对，我爸爸那有金山银山，我这回是全给搬过来了。对，赶紧把那个山头拿下来，不要让别人抢先。三天之内，你们的垫款就可以收回了。没错，我的资金押到连锁店上了，我现在是多头作战，太累了，理解理解吧。”

　　看来，索江正在调集自己手中所有的钱，在干一件大事。

　　打完电话，脚步响起，索江向密室走来。

　　索江开门进来，眼神平静了许多。他拍拍颜婉的肩膀，似乎想缓和一下情绪。颜婉一把把他的手挡开，说：“我不管你爱不爱我。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得帮我。”

　　索江有点意外：“你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吗？”

　　颜婉示意索江坐下，然后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索江没有吭声，只是安静地听。最后他问了一句：“你是说那个被胁迫的志愿者，签的协议在你手里？”

　　颜婉说：“对。”

　　索江说：“你忘了吧？我只是个商人。这件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要是掺和进去，只会产生没完没了的麻烦。”

　　颜婉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有点血性的人呢。”

　　索江幽幽道：“你见过几个被女人玩过的家伙还有血性？别跟我谈血性，我早就不吃这套了，我都快被麦丽招的鬼男人整死了，我都打疫苗了，还有个屁血性。”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份协议倒是个好东西。行了，你也别操心了，黄家宝我去捞，让我把方案想仔细了。”

　　索江说完就又出去了。颜婉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邹放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光着身子，被放在卫生间的莲蓬头底下，淋浴“哗哗”地喷着凉水。只是自己并不感到凉爽，总觉得浑身上下针扎的一样。

　　李蔚搬把凳子，坐在门口，正在大口大口吃冰激凌。看见邹放醒过来，举起手中的纸杯：“想吃吗？”

　　邹放点点头。

　　“不给！”李蔚说着又低下头吃了一口，“你是个伪君子，我不能给你吃。”

　　“我是好人，是来帮你的。”邹放鼓足力气说。

　　“胡说。你说你真的爱上我，要当我的男朋友和大哥哥，现在你这个样子，证明你是在骗人。”

　　邹放没心思和李蔚打镲玩儿。他问：“我睡了多久了？”

　　“差五个小时两天。要不是一直用凉水浇着你，你就烧成灰了。”

　　邹放心里一惊：“我必须得回去了。你帮我。”

　　李蔚说：“可以，但你必须得帮我一个忙。从现在起，48小时之内，帮我问清楚是否有人在监控我的银行户头。如果有，帮我取消掉监控。”

　　邹放全明白了，李蔚等于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他追问：“哪个银行的？”

　　“你同意不同意吧？”李蔚说。

　　邹放点点头。

　　李蔚拿起了邹放的手机，上面有一大堆询问邹放在哪儿的短信。她找了一个回拨过去，说：“我是邹放的女朋友，他一直在我这儿，你们带着疫苗来。他强暴了我，现在快烧化了。”
　








第三十章
　
　　萧广涛心里有点奇怪，这个小妖精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先迷住了鲍珞奇，又在鲍珞奇死了没多久，把一个警察搞得五迷三道。

　　赵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儿子坐在床前。儿子已经哭得乱七八糟，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世面，更不清楚自己的家怎么会这样。赵妍看着儿子心疼，想去摸他的头，可身上疼得厉害，只是沙哑地喊了声：“别哭了。”

　　儿子问：“我爸呢？我回来已经三天了，他怎么不来看你？”

　　赵妍叹口气：“你爸爸走了，他不会回来了。”赵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哭，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涌出来。伤疼心疼，两种疼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疼。

　　透过泪水，赵妍看见儿子后面还站着医生，站着检察院的人。赵妍认识这几张面孔，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灾难。

　　医生说：“你们别情绪太激动，这样对伤势不好。”

　　赵妍的儿子用纸巾帮她擦去泪水。这才几天？生活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赵妍对儿子说：“我们两个也一样能活下去，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活法。你可记住，以后不能贪恋财物，也不能贪恋女人。他们都是祸水，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儿子并不明白赵妍在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点着头。这从来是一个叛逆的孩子，赵妍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听话。也许是因为担心失去所有的亲人吧，所以显得相当乖巧。

　　医生把儿子领出去，显然，是检察院的人有话要跟赵妍说。

　　赵妍看着他们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张卡，放在她手里。那个拿卡的胖子说：“鲍珞奇的问题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他贪污和索要贿赂的赃款，我们已经追回了大部分，包括你们在国外的房子，相关的文件很快就能送达你这里。但是我们也知道，在整个事情中，你是不知情的。也不应当承担什么责任，而且你已经很好地配合了我们的工作。考虑到你和孩子将面临生活的困难，我们研究决定，鲍珞奇留给你的三十万块钱，还给你们一万元作为生活费。”

　　赵妍问：“这就是那个小女孩死把着不想给我的东西是吗？”

　　“对。”胖子点点头，“后来她还是把这东西交了出来。”

　　“一万块钱，好多呀，说出去还是万元户呢。”赵妍冷笑着，眼泪还在脸上，那表情显得绝望而无奈。

　　“你不要嫌少，一万块钱够别人生活好一两年的，当然不是指你们以前那种水平的生活。”

　　“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赵妍摇着头，“钱算什么？去了还会再来。就是不再来了，我也无所谓。”

　　“那你要什么呢？”

　　“我想问你们，我该怎么和孩子解释这一切？”

　　“这个好办。”胖子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财产的事情一切都好说，“等他再大些，把事情的原委讲给他听，他会理解的。”

　　“你们敢保证他没有仇恨吗？他本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开朗的孩子，心里充满了优越感，可他以后将在痛苦和鄙视中长大。他会变成一个敌视别人的人，灵魂会扭曲，会自卑，会觉得不公正，会痛恨一切比他好的人。他可能会变得很疯狂，他的人生将变得灰暗。这是最让我绝望的。”赵妍说着，又开始流泪。

　　“这些……”胖子说，“我们无能为力，也不应该说是我们造成的。你知道吗？很多孩子的境遇比你的孩子要糟糕许多。我们不讨论这个了吧？还有正事，你得在这个归还财物的文件上签字。”胖子拿出一张纸。

　　赵妍的手还抬不起来，不过对方早有准备。他们带着一小盒印泥，用赵妍的拇指沾了印泥，按下手印。

　　这就是结局吗？赵妍看着自己红色的手指想，人生真的是像梦一样啊。

　　李蔚的家热闹了，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多人。大家进进出出，相当忙乱。邹放光着身子，被从卫生间抬到了床上，一针下去，心就像从柴火堆上掉进了冰水中，感觉清爽了许多。

　　萧广涛竟然也来了，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他让人拿被子给邹放盖上：“别让他在那亮宝了，真丢人。”

　　邹放闭上了眼睛，自己辛苦挣来的前途，恐怕就此毁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萧广涛走到床边，说：“你啊，真是没出息。你知道我们对你寄予多大的希望吗？就这么不拿自己的未来当回事？就这么缺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后果。在工作这么紧张的情况下你竟然跑出来干这事！”

　　邹放没争辩，没解释，他也没法说什么。

　　“你好好反省一下。因为你是业务骨干，这件事情我们就不向你的原单位说了，但你要有深刻的认识。年轻人，感情上的事要把握准啊，千万不能一时冲动。人生的关键时刻，让事情一团糟的往往是女人。记住这个教训吧。”

　　邹放听明白了，之所以局长要亲自出马处理这件事，是因为还用得着自己，所以希望把这件事情按住，不要闹大。

　　萧广涛接着走向李蔚。李蔚一直坐在画室里，看着这些人像蟑螂一样来回奔走。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抱着双肩，用残存的表情表示着自己的紧张。

　　萧广涛问：“他是你男朋友，你爱他吗？”

　　李蔚乖巧地点头，又摇头，不说话。在被强暴以后，女孩显得木呆呆的也正常。萧广涛心里有点奇怪，这个小妖精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先迷住了鲍珞奇，又在鲍珞奇死了没多久，把一个警察搞得五迷三道。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行吗？”萧广涛蹲下来，口气和蔼地说，“答应我别再对别人提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李蔚继续点头。萧广涛对李蔚很满意，他站起来，说：“好了，我们走吧。”

　　大家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出去。局长出去之前又给邹放留了一句：“你休息一下尽快来找我，明天晚上我们要开一个公开的说明会，明白吗？还有，你要对人家姑娘负责。”

　　邹放死死地盯了一眼李蔚，李蔚心里就是一寒。她感觉邹放知道了什么。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邹放就一直那么扭头看着李蔚，李蔚心里直发毛。他该不会杀了自己吧？

　　过了良久，李蔚说：“是我救了你的命。”

　　邹放说：“放屁！”

　　李蔚强调说：“我已经答应不说出去了。”

　　“晚了。”

　　又是难堪的沉默，邹放的眼睛里似乎有刀子。

　　他突然问：“画上有什么？”

　　李蔚心里就是一惊，难道邹放看出马脚来了？好在她的表情已经迟缓，没有表露出过度的惊慌来。

　　“你搬了凳子坐在那儿，你一直守着那幅画。你以为我真是傻子是吧？”

　　李蔚刚听明白邹放的话，邹放人已经从床上跳起来，疯了似的向自己面前扑过来。

　　李蔚犹豫，不知道是该护住画框还是该先躲开。结果转眼之间，就被邹放一把推开，重重地跌在地上。邹放拿起画框，仔细端详着，很快就在画框背面的空隙里找到了塞在缝隙中的卡。

　　邹放把卡拿在手里，冲李蔚扬扬。

　　李蔚的胳膊磕在了桌子上，青了一大块，疼得直吸气。她看着邹放，说：“你这样子真够丑的。”

　　邹放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呢，拿着卡回到床上，盖上被子，把玩起来。李蔚见邹放不搭理自己，只好忍着疼走过去，坐在邹放身边，说：“我们合作吧。”

　　“说说看。”邹放一副胜利者的表情。

　　“三七，你拿三成。”李蔚出价。

　　“别扯了，你拿三成。卡在我手里，没有我帮忙，你什么也得不到，它就是一张废卡。”

　　李蔚咬了下牙：“行。我去提现，你得保证没有任何麻烦。”

　　“还有个条件。”邹放说，“你得把你妈妈的住址告诉我。要不你把钱转走了远走高飞，我到哪去找你啊？”

　　李蔚想了想说：“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好了好了。”邹放不耐烦地说，“我才不信你这套呢。这件事情上咱们是合作者，你用不着灌迷魂汤。”

　　李蔚不说话了，走到桌子前，在纸上写下了地址，回来交给邹放。

　　邹放看了，点点头，把卡还给李蔚：“我现在就去办事，你明天就可以去密码挂失了。取出钱后，你把钱直接打到我的卡上。我会在一周后查卡，要是没有，你就不会见到完整的妈妈了。”

　　“要是万一取不出来怎么办？”李蔚问。

　　“不可能，相信我，我能办好的。”邹放飞快地吻了下李蔚，“你去把我的衣服拿来，我这就得走。”

　　外面的天是黑的，邹放要了一辆车，就向格莱美大道去了。路上邹放懊恼地想，自己一向看自己很高，却没想到人生这么不顺。大学毕业，班里就两个高材生，可黄家宝去了大医院，自己却当了法医，唯一的原因，就是自己家住在农村，当法医是确保留在中心城市的唯一办法。邹放对自己的这条路很不满意，而现在，机会来了，他的表现，很有可能让他进入自己盼望的医疗系统，而且是作为业务骨干进入。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在这个时候遇到了李蔚。他就是想赚李蔚一把，最理想的是财色双收。谁知道李蔚这么小一孩子却不是省油的灯，愣让自己出了这么大的糗，以后还会面无表情。这真是太大意了。

　　看来一个人不能太贪，不能追求一步到位，不能一次把什么都占全了，否则一切努力就可能付诸东流。现在，仕途已经基本告吹，唯一的希望，就是李蔚能把钱打过来，手里有钱，就还有选择的余地。不过即便如此，邹放还是觉得亏，亏得厉害。他的绝望和伤心，几乎完全变成对命运的痛恨了。

　　至于他答应李蔚帮忙，则完全是信口开河。他不认识检察院的人，更无权介入鲍珞奇这么大一个案子的调查。就算是能说上话，也不能吭声。谁会在这节骨眼上，往自己身上揽屎盆子啊？

　　所以，李蔚能不能顺利转账，全凭天命。邹放寄希望于李蔚这张卡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能得手。不过要是已经被人盯上了，那就只好算她倒霉了。说白了，邹放没有任何本事帮李蔚的忙，也根本没打算帮。他就是讹一道，讹上是造化，讹不上是活该。

　　邹放心里盘算着，也不吭声，司机有点含糊了。他从后视镜上瞄了邹放半天，就看他阴着个脸，心里开始发毛。他小心地说：“先生，你这么晚了去那地方干吗啊？你没听说吗，格莱美大道是有名的鬼宅邪地。前一阵闹病，那死的人太多了。好家伙，现在就是大白天，无缘无故就起三丈高的白毛风。夜里就更甭提了，老有女人在那哭。”

　　邹放被说得心烦，说：“你从哪听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网上都传开了。”司机小心地回答，知道这哥们不是善茬儿。
　








第三十一章
　
　　提问的记者倒是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了几张纸。他说：“我也有一份协议，和网上的那份内容相同，盖着卫生局防疫中心的章，还有魏柠的亲笔签名。”

　　邹放一走进格莱美大道就感觉到气氛出奇的紧张。萧广涛在办公室里，正大发雷霆！他敲着桌子，吼着：“你们连个女人都找不到吗？你们不知道她在哪儿上网的吗？你们立刻去把图片给我撤下来，让工商把那家店给我封了。”

　　萧广涛看见走进来的邹放，鼻子眼睛更是有点歪，扭过头去不理他。邹放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局长的信任。

　　秘书看见邹放，赶紧把他拉到门外边，说：“邹医生，出大事了。”

　　“怎么了？”邹放一头雾水，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卫生局的网站被黑了。首页上全黑，只有个大标题：克雷兹病毒疫苗惊天内幕。点击进去，是那个女孩签的协议原件照片，旁边还有一家成人店的广告，广告词是：‘不要疾病，不要疫苗，要安全的性和丰富的表情’。这下可热闹了。”

　　邹放差点没晕过去。他说：“那还不把网站关了？”

　　“我们的网络工程师搞婚外恋，病了。”秘书无奈地说，“您认识什么这方面的人才吗？”

　　“不认识！”邹放突然意识到，这个变故足以让局长下台了，即便是网站关闭，这个事情也不可避免地引起高层的关注，追究起责任来，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破成人店怎么这么损啊，拿这事做广告！毋庸置疑的是，这家店肯定是要火了。他还想到，颜婉肯定和这家店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秘书都快哭了：“你说现在可怎么办啊？”

　　邹放还算冷静。他立刻想明白了，关不关网站已经不重要，因为事情泄漏已是定局。现在的关键是，要打好最后一张牌，这张牌打好了，就可以证明网上那份协议是谣言，而自己手里的协议才是真的。这最后一张牌，就是明天晚上的说明会，到时候，黄家宝、魏柠都将起到关键的作用。

　　邹放说：“你安排一下，千万不要让志愿者知道这事，特别是黄家宝，要严密隔离。”

　　人背到了极处，运气可能会突然好转，否极泰来。邹放听到了一个消息，黄家宝想通了。

　　邹放见到黄家宝的时候，黄家宝正盘腿坐在床上，说是在练瑜伽。这家伙这几天睡得足，吃得香，白白胖胖，一见邹放的面就说：“你把我当猪喂呢？”

　　邹放想笑，可脸上肌肉怎么也不听使唤。黄家宝见了，突然反应过来，指着邹放，露出坏笑来。邹放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说这几天你怎么不来看我呢，原来是爽去了。”黄家宝说。

　　邹放摆摆手，觉得谈话没开始自己气势上就输了一层。他赶紧把话题岔开，问：“你怎么想通的？同意一起合作了？”

　　“对啊，我不想在这儿呆一辈子啊。”黄家宝说，“但我有条件。你们要是一开始就和我谈条件早就没事了，可你们不谈条件，那我怎么下得去台呢？”

　　“好，咱们是同学，不用绕。”邹放说。

　　黄家宝收起开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以后我也没法子再在这圈里混了，你们得给我条生路。这事儿完了以后，送我去国外定居，具体怎么做我不管，我要求到国外没有生活负担。”

　　邹放想，这个容易。他等着黄家宝的下文。

　　黄家宝不说了。

　　“就这点？”邹放问。

　　“嗯。”黄家宝点头，“别的我也想不出来了。”

　　“我看，你的学术地位还是该肯定的。你得要求把疫苗用你的名字命名。”邹放建议。他这回倒是真心这么说的。他已经料到，卫生局的人对自己已经有诸多不满，自己在这事上只能求自保。既然这样，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黄家宝念念自己的好，以后万一还要遇到呢。

　　“还是用你的名字吧，我一犯错误的人，还在乎这个干什么？”黄家宝摆手。

　　俩人在那儿瞎客气半天，邹放这才想起还得让黄家宝签那份道歉声明。他拿出那张纸来，黄家宝看都没看就签上了字。

　　邹放有点后悔，早知道黄家宝这么马虎，应该多写点内容，把责任全推他身上。他拿着那张纸，像宝贝一样看着：“你签名这字儿太潦草了啊。”

　　“医生嘛，写成我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要不我重新签？”黄家宝说。

　　“不用了。”邹放生怕再出变故，把纸小心地收好，站起来要走。黄家宝突然叫住他。

　　“邹放，你们是不是也该和我签个什么东西？我对你那是没得说，肯定放心，可我对组织……”

　　“也要相信啊。”邹放安慰他说，“你知道这东西没法落在白纸上。不过放心，我保证肯定没问题的。”心里却在想，唉，我这个老同学真是天真得可爱。

　　黄家宝点点头：“嗯，好的。那我对二代疫苗的想法，就过两天再说。”

　　“什么？”邹放有点吃惊，“你想出二代疫苗来了？”

　　“是啊。搞学术需要安静的环境。这几天你们把我关在这儿，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克服疫苗的缺陷。现在我终于想出来了。”他抬手指指邹放的脸，“要是给你再打一针，你就重新变成能眉飞色舞的大帅哥了。”

　　“哦，那说说看。”邹放的兴趣来了。

　　黄家宝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你当我真傻啊？”

　　说明会是在卫生局的会议室召开的。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规模很小，必须凭卫生局的邀请卡才能进入，来的大部分都是记者，还有几个教授专家。他们在会议室里一见面就寒暄握手，仿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萧广涛看着来的人，密密麻麻坐了一屋子，暗暗点头。为这次会议他没少下本，真是有些心疼了。不过还好，只要能铲平这些事情，什么代价都值。

　　萧广涛先发言，他说了两个问题，一是传言疫苗试验的志愿者是受胁迫的，签有不公平的协议；二是卫生局有意隐瞒疫苗缺陷。他说：“这都是社会上不负责任、别有用心的谣言，请大家不要相信。今天我们就把当事人都请来了，他们亲口对大家讲讲情况，大家总该相信了吧？我们还把他们签字的文件原件都带来了，大家可以仔细看。”

　　记者们在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萧广涛打开文件夹，拿出纸来，一份是魏柠重新签的文件，一份是黄家宝的道歉声明。他向大家展示了一下，闪光灯刷刷地晃着。接着他说：“这些文件的复印件都已经发给大家，大家回去可以仔细看。现在我们就请当事人出来说说情况。”

　　魏柠出场了，她紧紧抓着的是路谦谦的手。昨天晚上，卫生局的人做魏柠的工作，说路谦谦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是不是就不要参加今天的会了，魏柠不同意。她说：“我们两个是一起进来的，也要一起去开会。”萧广涛想了想，觉得现在这个状况，还是顺着魏柠的好。否则她心里别扭，万一再把一万块钱交易的事情说出去呢？于是也就勉强同意了。

　　两个人从人群中挤到前面的会议桌边。局长对他们做了介绍。之后魏柠面无表情站在那，又把那份协议念了一遍。

　　然后是黄家宝。黄家宝居然是笑着的，念自己的道歉声明，一边念一边还有即兴发挥，说自己一时的失言给大家造成了误解，给工作带来了被动，非常抱歉之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还有什么疑问大家尽管提。”局长说。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只要过上两分钟没人提问题，他就宣布散会，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果然，大家都一片沉默，摄影记者忙着拍照，文字记者像是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感觉都特敬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局长看着墙上的电子钟变化着数字，琢磨着该开口宣布散会了。

　　突然有一个人站起来，大声问：“请问黄医生，网上流传着另外一份协议书，你怎么看？那份协议如果是伪造的，那会是什么人？”

　　节外生枝！局长有点恼火，死死盯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黄家宝倒是不慌不忙，他说：“这个也很正常嘛，现在什么事情都讲个炒作，人家用了这个办法，就是想吸引眼球，做生意。至于那份协议书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你们仔细看看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可以对比笔迹，你们可以去公安局问问，我相信警察肯定会注意这件事情的。谁触犯了法律，都会受到惩处的，你们得相信这一点。”

　　黄家宝不阴不阳的话音刚落，会场上就一片议论。萧广涛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涨红了脸，质问：“黄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黄家宝假装后悔地说，“局长你看我，又说出溜了，下回我再改。”

　　“还有下回？”萧广涛真生气了，他站起来大声说，“黄家宝医生的表述并不准确。”

　　提问的记者倒是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了几张纸。他说：“我也有一份协议，和网上的那份内容相同，盖着卫生局防疫中心的章，还有魏柠的亲笔签名。”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记者得意地把手里的协议向周围的人展示，上面还有一个卫生局的存档章。

　　萧广涛傻了。他知道协议是一式三份的，可他已经吩咐秘书把那份存档的销毁。怎么这份东西，却到了记者手里？

　　他愤怒地用眼睛去看秘书，秘书却瞅着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萧广涛懂了，自己被出卖了。

　　他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那份也是假的！我要追究你的责任！”

　　“让那个女孩子自己说。”有人喊。墙都快倒了，大家自然是要推的，至于收的红包，回去上缴单位，大伙依然廉洁。这么大的新闻，捅出去就能拿年终大奖啊，这比红包多多了。

　　路谦谦害怕起来，额头明显在滴汗。他一直在拉着魏柠的手，不停地哆嗦。魏柠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慌了吧？还是男的呢。”

　　魏柠慢慢地站了起来。

　　女孩一起立，会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魏柠。

　　魏柠也和黄家宝一样看了看局长。萧广涛心里就是一寒，一直以为自己把握着别人的命运，没想到自己的命运突然就把握在这个小丫头的手里，这怎么回事啊？小丫头一张嘴，自己以后了就天上地下了。

　　魏柠看完局长，说：“是他们把事情搞糟的，现在要我们承担，这不公平。”魏柠伸手到路谦谦兜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这是他们要求我合作的条件，一万块钱。合作的意思，就是重新签一份协议。还有，我的妈妈，现在也在医院里，我是为了救妈妈才这么干的。因为这一切，都不能写到纸上，所以我必须有一个人证。”

　　魏柠拉了拉路谦谦，他也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路谦谦。

　　“我的男朋友，姐弟恋。”魏柠镇定地说，“从我来防疫中心开始，他就陪着我。他证明一切。”

　　路谦谦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魏柠对他的介绍有些意外，但也足以让他兴奋。他突然不害怕了，而是激动，他的手搂住了魏柠的腰，这是他第一次搂女孩子的腰，心里酸酸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路谦谦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魏柠说的是真的，请你们相信我们！”

　　这一句话就够了，萧广涛哼了一声，竟然晕过去了，周围的人七手八脚抢救。而路谦谦，则死死地把魏柠抱在怀里，魏柠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在旁边的邹放在心里一声长叹，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凭感觉想，这一定是有人在幕后指示，成心拆台。
　








第三十二章
　
　　李蔚的裙子挂带挂在车子的反光镜上，车子就这样拖着她向前飞奔，拖曳出了长长的血迹。

　　颜婉安静地在卫生间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在这里养了几天，已经胖了。

　　她想出去走走，但索江不让。索江就打算把她一直在这里关下去，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她现在就能听到索江在外面对着电话喊，一定是有了非常开心的事情。

　　索江说：“好好，我是爆料人，你们可以采访我，你们来吧。对，网站也是我给黑的。有些事情是天意，天看不过去了，觉得过分，就会有人替天行道。”

　　索江放下电话，走进颜婉的房间，口气相当得意：“你让我办的事情我办完了。”

　　颜婉看着索江，有点摸不着头脑。索江说：“我已经把事情的真相捅出去了。那帮坏人完了。”

　　颜婉觉得很突然，怎么索江就想通了？

　　索江说：“你别以为我这是仗义执言，我只是无利不起早。这回来采访我的人多了，我的店也就出名了。当然，客观上我还是替你做了事。我这人没多少良心了，但义气还是有的，你上了我的床，我帮你报仇，咱们平了。”

　　颜婉说：“你倒真是生意人。”

　　“对。”索江正在兴头上，话特别密，“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和记者怎么说。我要好好说说我的理论。”

　　颜婉问：“你还有理论？”

　　“对啊。”索江坐下来，顺手就揽住了颜婉的腰，“黄家宝那帮人搞疫苗，那是治标不治本，防的是病，而不是病根。你想想，有的人在网上聊几天就能爱上，有的人见了面才能知道爱不爱，有的人上了床才明白，而有的人，过一辈子还稀里糊涂呢。这哪有个谱啊？所以，我的店的理念就是，彻底抛弃爱的概念。咱们就解决生理问题，无疾病无污染，从根上就把得病的可能性给灭了！”

　　颜婉推开索江的手：“你这店不是给人服务的，是给动物服务的。”

　　“也有道理。”索江说，“当人累啊，当禽兽又太过分，当当小动物什么的，我想大家还是能接受的。”

　　颜婉冷笑：“你把黄家宝给我找来。”

　　索江好像被浇了盆冷水，语气冷淡下来：“找他干吗？他和我有关系吗？”

　　“我想见他一面。”颜婉说，“见过了，我就死心塌地跟你进入动物世界了。你觉得这个条件还合算吗？”

　　李蔚在柜台前站了好久，一直没有勇气走过去。

　　她总觉得有眼睛看着自己。她不敢在网上查，不敢在电话里查，她怕别人顺藤摸瓜找到她家来。她想，还是自己来吧，就算有人要抓，自己还长着腿，能跑。

　　一个小时过去了。天很热，银行里的人渐渐散去。李蔚确定附近没人在盯着她，才走过去。

　　节骨眼上，电话响了，是妈妈。李蔚没容妈妈说话，就说：“我现在有点事，一会儿给你打回去。”

　　她关了电话，走到柜台前，说：“我忘了密码了，我要挂失。”

　　“你有身份证吗？”营业员问。

　　李蔚狠狠心，把身份证和卡一起递过去。

　　营业员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手续，李蔚的心砰砰跳着。她想，五分钟，只需要五分钟，我就能从这倒霉的柜台前溜走。

　　营业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突然停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李蔚。

　　李蔚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对不起，这张卡有点技术问题，我得去解决一下。”营业员恢复了和颜悦色的神情，“请您稍候。”

　　汗水流了下来。她犹豫要不要立刻跑掉。不跑吧，风险太大，跑吧，这卡等于是自己的一切希望，费了多大心机，这么容易就废了？要真的是技术问题，那自己有多冤啊。

　　一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最后想，既然邹放保证没事，那还是去冒一把险吧。

　　营业员走到柜台后面的房间里去，过了半天，和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了。他们并没有走向李蔚，而是不停地嘀咕着，还拿眼睛看李蔚。

　　不祥的预感在李蔚心中陡然地升起，她的后背阵阵发凉。

　　接着，经理向她走来，对她说：“请你到我们办公室来一趟吧。”他的脸色凝重严肃，不带任何和蔼的成分，这太不像对待顾客的态度了。李蔚想，也许跟着他一走进去，自己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于是李蔚扭头向营业厅外走去。

　　“回来，回来！”经理在后面边追边喊。

　　李蔚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出了门，她竟然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去找邹放想办法。

　　她跑到了大街上，压根没理会人行横道的灯已经变红，也不理会警察对她的呵斥。她只想到对面去，打上一辆车，赶紧回家。

　　一辆黑色的标致跑车从横向的停车线后窜出来，直直地向李蔚冲去，李蔚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标致就把她撞倒。奇怪的是，跑车并没有减低速度，而是加速向前冲去。李蔚的裙子挂带挂在车子的反光镜上，车子就这样拖着她向前飞奔，拖曳出了长长的血迹。在人们的惊叫声中，标致终于撞在前面的一辆公交车上，这才停了下来。

　　大街上顿时乱作一团，警察冲过来控制标致的司机，很快，救护车也来了。

　　医生蹲在地上，看瞳孔，测呼吸，查心跳，告诉警察，这个女孩子已经当场死亡，无法抢救了。

　　该抢救的反而是标致车的司机——那也是个女孩。她在汽车启动的一瞬间突然无法控制自己，因为手脚都失去了力气，那只脚踏在油门上，根本就不听使唤，无法抬起去踩刹车。就这样，生生把李蔚撞伤，又在马路上拖死。

　　“她病了。”医生检查后说，“她没有力气，控制不了汽车，需要送到医院抢救。”

　　银行的值班经理站在大门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纳闷：“打了疫苗，表情就这么可怕吗？竟然把一个姑娘吓得夺路而逃，送掉了性命。”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李蔚叫去填一个表，因为营业员的电脑突然有了问题，只好去经理室去办。因为李蔚漂亮，经理突然想请她去后面的办公室谈，那里有咖啡喝，除了办手续，也许还能谈点别的。

　　要是没有打疫苗，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警察是根据李蔚手机上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找到李蔚的妈妈的。她妈妈的短信写道：“快回来。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警察不可能知道，鲍珞奇也没有忘记李蔚的妈妈。

　　李蔚的那张卡最后被警察取走，最后又交到了检察院那里。至于里面有没有钱，有多少钱，没有人知道。但根据没把死者遗物交还家属这一点来看，有人推测钱不少，据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没办法，这张卡是和赵妍那张卡同时同地点办理的，没法让人不怀疑。
　








第三十三章
　
　　黄家宝依次看下去，他看到了鲍珞奇，看到了谢丹青，看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他逐渐明白了，这里就是克雷兹病死者的集中墓地。

　　卫生局的会议终于演变成了风暴，一个政府组织的调查组开始进入，调查疫苗研制中的违规行为。萧广涛的任期到头了，他的职务被免去，人则在接受调查。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邹放在接受完问询后走出办公室，感觉一切都和梦一样。他接到了警察同事的电话，这才知道李蔚死了。警察问他：“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女朋友？人马上就要火化了。”

　　邹放说：“算了吧。其实就是她没死，我也不想见到她了。”

　　“可毕竟你们好了一场啊。”那边还在不知趣地坚持。

　　“我们没有任何愉快的记忆。”邹放说。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李蔚见面的情景。那时候，他把李蔚从汽车上救下来，李蔚还说，要陪着鲍珞奇去死。那时候的李蔚是个多么纯洁的小姑娘。

　　结果，是鲍珞奇把李蔚的命勾走了。那张卡，就是催命符。

　　邹放挂掉电话，看见了在走廊上等待接受询问的黄家宝、路谦谦和魏柠。邹放向他们走去。

　　邹放问黄家宝：“我们还能合作吗？”

　　黄家宝摇摇头：“我自己来吧，你知道我受刺激了，我信不过任何人了。你以后最好离我远点。”

　　邹放点头表示理解，看着路谦谦。路谦谦直视着他，邹放能看出他眼睛中的愤怒。就是自己抢走的路谦谦喜欢的女孩李蔚，也是自己逼着魏柠签下一份又一份的协议。路谦谦认为，李蔚的死和魏柠的悲惨境遇，邹放都负有绝对的责任。

　　邹放拍拍路谦谦的肩膀：“告诉你，李蔚最后和我说，她还是喜欢你的。”

　　邹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可能是想让路谦谦心里好受一点吧。他说完又拍拍魏柠，说：“对不起。”然后继续走。

　　他听到了啜泣声。回头看，魏柠正紧紧抱着路谦谦，路谦谦满脸是泪水。

　　生命是可以抹去的，但是情绪怎么可能抹去呢？人总是不能做到遏制喜悦和哀伤，所以人总是会倒霉。

　　回原来的单位是不可能了，留在医院系统似乎也很渺茫。昨天还是前程远大，今天却无立足之处。邹放觉得，命运对自己真是太差了。今后该干点什么呢？

　　接受了调查的黄家宝倒是前所未有地轻松。虽然当时为了尽快让疫苗研制出来，他也参与逼迫过魏柠，但最后时刻的表现，使他成了英雄。还不仅仅是这样，由于他在业务上突出，年纪又轻，他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局长。已经有人向他暗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因为唯一的竞争对手——萧广涛的秘书，业务能力并没有他强。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和邹放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愉快透了，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件秘密武器，那就是改进型疫苗。只要升迁的事情有眉目，他就可以使用这件武器，以最快速度敲实自己的前程，一锤定音，让自己的未来得到保障。

　　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颜婉。黄家宝想，自己如此的表现，颜婉是不会再有什么犹豫的了，只是，她现在在哪儿呢？

　　他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回家再说。颜婉也许在家里给自己留下什么线索呢。

　　他叫了车，回到自己家的楼下。刚下车，就看见两个小伙子向自己走来。

　　他们走到面前问：“你是黄家宝医生吧？我们都认识你。”

　　黄家宝点点头。

　　“有个叫颜婉的女孩，你认识吧？”

　　黄家宝彻底愣了，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历。

　　“什么都别问，跟我们走，你就能见到颜婉。”两个人说完就一边一个搀住他。黄家宝当下心里一寒，觉得自己是被绑架了。他想，谁和自己有仇呢？

　　车子一直在往郊外开。天色阴暗，慢慢地下起雨来。车子上高速路，狂奔，又下高速路，在细雨中转到山路上，一点都没打算慢下来，好几处急转，黄家宝都感觉相当悬。接着，面前就出现了一片青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像是刚刚依山盖起的简易楼房。正中却有一扇比例出奇大的门，黑黝黝的，如张开的大口。

　　黄家宝被带进那张大口中，阴冷的感觉突然传变全身。强大的凉气从里面吹出，黄家宝就是一哆嗦。

　　二道门前，其他人停住了脚步。有人说：“黄医生请进吧，有人在里面等你。”

　　黄家宝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黄家宝大吃一惊。这是一个上千平方米的巨大空间，完全在山体上凿出来。日光灯管照耀着，给人一种惨淡的感觉。地上摆放着石块、青砖、水泥，布满灰尘，显然还在施工中。前面不远，是一片已经建好的区域，都是二层或者三层的砖塔，上面整齐地排列着黑洞洞的小方格子。

　　黄家宝好奇地走过去，发现那些格子里已经放进了东西，一些方正的小盒子，有的上面还贴了照片。黄家宝往里面张望，突然看见盒子前的小牌位上写着一行字：爱人蒋昆永铭心中。

　　黄家宝就是一激灵。原来这是一个骨灰存放点啊，这一定是蒋昆的老婆把她丈夫的骨灰放在这里。

　　黄家宝依次看下去，他看到了鲍珞奇，看到了谢丹青，看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有很多人，是他亲自签署的死亡通知。他逐渐明白了，这里就是克雷兹病死者的集中墓地。

　　黄家宝见过的死人很多了，但这些人死了之后去哪里，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是真的没想到，他们会集中到这儿来。他慢慢往前走，慢慢看着，有的骨灰盒前还摆上了祭品，一个漂亮女孩的照片下，摆了一大盒心形的巧克力，上面还有一张粉红色的纸条，写着：亲爱的小枚，生日快乐。署名是：爱你的老虎。

　　不用说，这个老虎肯定是小枚的男朋友。

　　黄家宝心里顿时感慨万千。人们完全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可还有人爱着他们。他想，也许，爱还是存在着的吧？

　　在角落里有一个石台，上面竟然摆放了一盆吊兰。吊兰已经抽枝开花，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花朵是红色的。

　　黄家宝奇怪怎么会有红色的兰花，一定相当名贵。他当然不知道花盆下埋的是什么。

　　他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情绪中。直到他背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黄家宝猛地警醒，回头看，是索江站在他身后，索江的背后，是颜婉。

　　黄家宝彻底晕了，他们怎么会在一起，怎么会在这儿？

　　索江说：“黄医生，很震撼吧？这是我朋友投资建的一个墓地，因为一直办不下正规的手续来，所以没有营业，工程也时建时停。前些日子我入了一股，用很便宜的价格出租骨灰盒停放位，租期是二十年。这样，那些得瘟疫死掉的人，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你知道，人们对他们的感情很复杂，不愿意再为他们花大钱购买墓地了，那就都放在我这儿吧。我的确是一个经商的天才。”

　　黄家宝点头表示同意。他问：“那么二十年后呢？”

　　“我正和政府官员商量呢。”索江说，“我准备把你们治病的各种东西收集起来，在这里统一陈列，这里就是一个博物馆了。大家可以经常来参观，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啊。这样，有人，有物，人们可以在这里祭拜，小学生参观后还可以写作文，这是多好的题材？到时候黄医生还可以到这来讲座，我让电视台来拍，百家讲坛。”

　　黄家宝继续点头，佩服索江的想法。

　　这时候颜婉走上前来。黄家宝以为她会过来揽住自己的手臂，没想到颜婉揽起的，却是索江。

　　黄家宝愣住了。索江马上说：“对了，黄医生，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女朋友颜婉。你们也是认识的，都是熟人了。”

　　黄家宝的嘴巴张大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轰轰作响。

　　索江问：“黄医生很意外吗？”

　　黄家宝迅速稳定下自己的情绪，摆手：“没什么。正常。”

　　“请黄医生过来，就是想表达对黄医生的钦佩。我们这个博物馆，将来还要请黄医生当名誉馆长，希望黄医生不要推辞。”

　　黄家宝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颜婉：“怎么会这样？”

　　颜婉说：“索江救了我，也救了你。希望你不要怪罪。”

　　黄家宝问：“你爱他吗？”

　　颜婉点头。在日光灯照耀下，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却闪着泪光。

　　黄家宝仔细地盯着颜婉的脸，良久，终于说：“我明白了。”
　








尾声
　
　　绵绵雨落，三天三夜，天终于放晴。黄家宝一直在医院里忙。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没白天没黑夜，终于把想法变成了药剂——所谓的二代疫苗。其实说疫苗已经不准确，应该说是特效药。

　　他对着那支装着红色药水的试管想：“这一针下去，真的能恢复正常吗？”

　　麦丽正在病房里等着他。黄家宝拿着针剂进来的时候，麦丽刚好坐起来。黄家宝小心地问：“你真的确定，不需要签一个协议吗？”

　　麦丽说：“命是你捡回来的，所以，就当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吧。”

　　黄家宝点头。麦丽伸出胳膊。

　　那一瞬间，太阳透过了云层，照进了小小的治疗室。麦丽眯起了一只眼睛，她看到了灰尘在阳光中跳舞。

　　神奇的红色药水注射进去。韩阿姨在旁边看着，问：“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我很有把握的。这种药物，能激活神经系统，居然也是一种病毒。”黄家宝说，“也神了，这玩意儿，只能从失恋的人血液中析取出来。为失恋而感觉到痛苦的人，都是真爱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叮嘱韩阿姨要好好观察麦丽，一旦有什么不测直接告诉他。他不想告诉其他任何人他弄出了什么。因为一旦他的试验失败，本来十拿九稳的下任局长，可能就会危险。

　　当然，这些，韩阿姨和麦丽也并不知道。

　　半个月过去了，麦丽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依旧是那种僵硬，黄家宝让她试着笑笑，她咧咧嘴，还是笑不出来。

　　“那就不要勉强。”黄家宝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有些失望。

　　“我们出去转转吧，我想上街，我好几个月都没上街了。也许上街就会笑了。”麦丽说。

　　黄家宝想了想，觉得可以。

　　他们叫了出租车。黄家宝问麦丽：“去哪儿转？要不我们去喝咖啡？”

　　麦丽说：“先走走再说吧。”

　　麦丽指点着道路，司机左转右绕，汽车竟然转来转去，到了麦丽和索江住过的公寓楼下。

　　早已经物是人非了。麦丽下了车，静静地站在路边，看着来往行人。每个人都表情刻板，肌肉紧绷，好像是在脸上刷了糨糊。

　　麦丽缓缓地溜达着，黄家宝和韩阿姨跟着她。她戴着墨镜，也不知道心里有什么想法。公寓楼下，有一片空场，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在放风筝。可是，太阳高照，却几乎一点风都没有。

　　小男孩拼命举着风筝跑，小女孩在后面追着喊：“起风啊，起风啊。”

　　小男孩也喊：“我新做的风筝漂亮吗？”

　　“漂亮，漂亮。”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说。

　　小男孩突然停下来，对小女孩说：“我爱你。”

　　黄家宝看傻了，现在的孩子也太早熟了吧。

　　他没有注意到，一丝微笑正轻轻掠过麦丽的脸庞。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