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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如旧，人空瘦 


    
    

    后来的后来，苏丹青终于知道，无论是碧水泱泱巧倩嫣然的江南，还是黄沙漫漫广袤浑厚的大漠，活着的人，终究逃不过江湖……

    苏丹青到达苏州时桃花正开得绚烂，那水泛着幽幽的绿，深不见底，一如人心。天空飘着绵绵雨丝，细而繁密，针丝一般刺入皮肤，带着初  的冷然，映着她眉间浅淡的一颗黑痣，若隐若现。老船夫好奇地看着这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女子，目光在她右手握着的剑上顿了一顿，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她锐利的双眼，忙别开头去，小心翼翼地划起樯橹来。

    微微  起的涟漪上，一艘乌篷船正慢慢靠近，待两船相差不过两丈时，乌篷船内忽然飞身而出十来名青衣男子，苏丹青傲然立于轻舟之上，瞧都不瞧那些人一眼，只是独自冷笑。倒是年迈的船家似是被吓到了，愣在一旁连船都忘了划。眼看来人越  越近，苏丹青足尖一点，向后倒飞出去。

    然，一道银光阻了去路。船夫忽然挥剑朝苏丹青刺去，带起一股凌厉的冷风。

    “血衣堂的妖女，快把名册交出来！”为首的男子厉声道。

    “看样子，你们埋伏好些天了。”苏丹青扫了他一眼，索  退回船头，轻笑，“是苍海门的吧！”

    “既然知道，还不快快把名册交出，还可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我既然敢抢还求这条生路！能引得苍海门对在下穷追不舍数十日，莫非那本名册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如此！”

    一声冷笑，苏丹青挺剑便朝为首的青衣男子刺去，掠到水上时，轻点足尖，宛若点水的蜻蜓，可那翅膀，却是渗了血的刺眼。幽幽碧水，转瞬间已激  起无数血色涟漪，血丝在空中轻轻飘散开来，夹杂着无色冰冷的雨丝，如无数朵桃花在这朦胧凄迷的河面上静静绽放。

    终究还是要这样出手的，这江湖之中，哪还有不用刀剑解决的恩怨呢。

    等苏丹青从岸上回过头来时，河面上只剩下一叶正在沉沦的小舟，躺在船头的，正是那手持长剑的老船夫。苏丹青冷笑着摘下面具：刀光剑影，不过是为了让这波光粼粼的江南之水再增些凌厉罢了——

    风动，牵起庭院内飘落的桃花，洋洋洒洒，落在苏丹青浸染了血色的黑衣上。那衣上的血渍，看得总不真切，仿佛只是被泪水沾湿了，只有那一股血腥，掩不住事实。带着一身的血痕，苏丹青静静地立于湖畔，望着湖中央。

    湖中央的凉亭上，杜晏正抚着琴。汉白玉的七弦琴，一弦一清心。

    虽已过了不惑之年，杜晏依旧爱着一袭白衣，墨色长发随意散着，临风而起，不掩风华。幽怨的曲调从他的指下漂浮而出，仿若一张冰凉的手掌摩挲着脸颊，带着不尽的缠绵和眷恋，却又夹杂着浓重而悲伤的叹息，叹息间便道尽了一生的痴痴顾盼。一曲罢，杜晏起身，衣袂飘扬，惊起满塘鸥鸟，白羽纷飞。唯那琴音仍如梵音般捉不透，似已远去又那样清晰地飘  在耳边。

    “你又在想她了。”苏丹青隔着湖轻叹。她很早便到了，却一直立于一旁不言语。明知他的琴音是为另一个女子而存在，却仍是不忍心打扰，只能静静地听，偏那琴音里的忧伤与思念又如此清明，每每响起，便如针一般刺入她的心扉。

    “青儿，你回来了。”望着满脸血痕的苏丹青，杜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毫发无损地出现一次吗？先疗伤吧！”

    苏丹青的忧郁与疼痛在这一句话里消散如烟云，嘴角忍不住扬起。那一股柔和，恰如其分地嵌入  天的气味里，透着淡淡的甜蜜。

    青儿，这些年来，苏丹青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这个名字，正如这诺大的江南，也只有这里，还有她驻足的土地。

    仍记得四年前初遇杜晏时的场景，她带着一身伤，瘫倒在城南的桃花林外，朦胧中看见一袭白衣的他出现，他的面容在她映着血色的眼眸里红的诡异。她警戒地聚集起全身的力量，直到他轻柔地抱起她，支离破碎地轻呼：“婉儿——婉儿——真的，是你吗？”一些灼热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面颊上，苏丹青忽然觉得全身的力量在瞬间被抽离，终于倒在他的怀里昏昏睡去。

    婉儿。温婉。那是她娘的名。

    五处刀疤，深深浅浅，明明是如水的人儿，却那样决然地置生死于不顾。杜晏惋惜地拂过苏丹青伤痕累累的手臂，叹道：“若是婉儿知道，该有多难过！”

    苏丹青一怔，眼神在一瞬凝结成冰：“别和我提她。”

    杜晏又是微微一叹：“还恨她么？都这么多年了……”

    放下长袖遮住了伤口，衣料触及伤口时仍是一阵阵的疼，苏丹青却笑着抬起头，对上杜晏深邃的眸子，道：“杜晏，关于她的苦衷我不想再听了。我很好，你不用担心。青儿在苏州的任务已了，也许这次又要离开很久，青儿想在走前再听一听你的琴声。”

    暖暖的笑意浮上杜晏的脸庞：这孩子，终究还是念着他的啊！

    于是湖中的凉亭内，苏丹青一袭黑衣偎着曲栏，杜晏则席地而坐，依旧是一张七弦琴置于膝上，也依旧是那一曲《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  色宫墙柳。东风恶，欢  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俏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曲毕，杜晏睁开双眼，发现不知何时，苏丹青竟已离开了。想起那个倔强且日渐冷漠的女子，杜晏不  惆怅，一双明亮深邃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

    他的琴是为温婉而奏的。苏丹青无奈地摇摇头：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吗？她对杜晏而言，至多也只算得上温婉的影子，不过是个影子罢了。他对温婉的  ，正如这江南的烟雨，从未断过。

    苏丹青还记得十一年前离开苏州的时候，那天灰蒙蒙的，落着不大不小的雨，也如泪一般，洒落一身。

    “阁下可是苏丹青姑娘？”

    苏丹青回首，立于身前的是一名手持长箫的男子。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透着儒雅的气息，那股儒雅随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愈发地清晰起来。那笑容，像是被雨打过的荷叶上的露水，琉璃般明亮，像极了凉亭中的男子。

    苏丹青有了一瞬的恍惚，待她回过神来，那男子已然走近，却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微微一作揖，道：“在下莫延，受人所托为姑娘疗伤。”

    “疗伤？”苏丹青警惕起来，加重了语气，“何人让你来的？”

    “恕在下暂不便相告。”语气仍是柔和。

    “那便罢了！”苏丹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步入蒙蒙烟雨里。

    青石巷尾，莫延微微笑道：“果然是个冷漠的人呢，可是师父，为什么要找她呢？”

    莫延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青衣女子，四十开外的年纪，右颊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一头青丝中夹杂些许华发，可眼睛却是极亮极亮的，宛若两潭清澈的湖水，映着世间清明，亦藏着世间沧桑。只听她轻叹道：“延儿，她是故人之子，你替师父好好护着她，日后我再与你解释。”

    “是！”莫延尊重地低下头，“那，师父保重，徒儿去了！”

    青衣女子看着莫延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  霾的天空，低声呢喃：“这江南的雨，何时才能停呢？”

    直至再也看不见莫延的身影了，青衣女子才慢慢朝听风斋走去。才至门口，便听见院子里有琴声如诉，那手指翻腾之间带出缠绵似水的柔  ，飘飘然浮于  风之中，忽而琴声骤低，有如蛟龙入海，一时间大浪滔天、浪击山崖，忽而骤然一拔，瞬息间竟有雷霆之意，有如狂风四起风云变色，那高昂的刚烈如同御风飞行，高而复高，烈而复烈，直击苍穹，刹那便犹如漫天黑云压海。

    那女子深深皱了眉头，若有所思地聆听着。那琴音却在此时猛地戛然而止，所有的  绪在一瞬间崩裂成碎片，  然无存。她抬头望了一眼那一树开得妖艳的桃花，神  似有些高深莫测，随后推门而入隔着湖道：“杜大哥，多年不见，一切可安好？”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穿过沉寂的湖水抵达杜晏的耳畔。杜晏有些讶异地看着莫青旋，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反问道：“莫姑娘？”

    “想不到时隔二十三年，杜大哥还认得小妹，也不枉小妹千里迢迢走这一遭。”莫青旋轻笑。

    “莫姑娘哪里的话。想当年，我们几人结伴共闯鬼门烈宇堂，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哪能忘了呢！”叹息间，遥想起二十三年前生死与共的  形，两人默契地相对一笑。
 
 
    杜晏引着莫青旋进了内堂，问道：“不知莫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我为丹青而来。”莫青旋抿了口茶，笑道：“二十三年不见，杜大哥却是一点没变，连斟的茶都是一样温润恬淡，真不愧是‘玉公子’。”
    “都是风烛残年的人了，还谈什么风雅谈什么名号，怕是要遭江湖人耻笑了。前尘往事，不提也罢。”杜晏淡淡地回，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问道，“方才莫姑娘说是为了青儿而来，不知——”
    莫青旋放下茶杯，杯盏中稍稍溅起一滴清碧色的茶液，荡开一轮轮青色的涟漪：“自那件事之后我便随竹轩去了洛阳，平日若无要事也极少出门，江湖中的事更是许久不曾过问了。我一直以为暗夜师兄一家都安好，不曾想前两年来苏州才知晓师兄竟然那么早就病逝了，嫂子也不知所踪，小妹几经辗转才查到师兄的遗孤便是近年来江湖人称“无情剑”的邪教妖女苏丹青，心下甚是担忧。真是机缘巧合，此番我来苏州竟然遇着了丹青，便跟着丹青寻到了此地，没想到竟然又遇见了杜大哥。看来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啊！”
    “想不到当年不信天不信地的冷剑堂堂主也信起了宿命，世事真是难料啊！”杜晏笑了两声，可那笑意中又透着悲凉，“可什么是命呢？我当年也以为让婉儿嫁给暗夜是她的命，我以为暗夜会让她一辈子幸福，可现在，一个阴阳相隔，一个渺无音讯，剩下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在人间吃苦，这就是命吗？”
    “杜大哥——”莫青旋叹息一声，道：“世事本无常，逝者已逝，让活着的人好好地活不才是最重要的么？”
    杜晏惊讶地望着莫青旋，片刻，低低笑起来：“看来是愚兄看不破了！惭愧惭愧！”
    “这样的事，怕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生死离别才会明了的，杜大哥也无须哀叹。”莫青旋望向庭院里那一树桃花，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道，“杜大哥还在等她么？”
    “最初是因为执念不肯离去，现在——”杜晏用一根手指轻轻划过琴弦，划出一道幽深的旋律来，“许是想给青儿留个家罢。”
    “那为何不把丹青带出血衣堂？我看得出，她是听你的。”
    “莫姑娘你高估我了，青儿这心结怕是只有婉儿才能解的。她就跟婉儿当年一样犟，不把事情刨根挖底地展露在面前是绝不会回头的。我太了解她了，我虽不希望她过着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却更不想她一辈子郁郁寡欢。这样的感触，我想莫姑娘你比谁都懂。”杜晏望向莫青旋，眼里的坚定让莫青旋都无言。
    莫青旋抬头望向窗外，看着外面细细碎碎的雨滴，轻笑：“江南还是这般冷。”
    “哪里及得上北边的冷呢。”
    “杜大哥许久未到北边了吧。自十年前辽夏两国大战以后，元气大伤，与我大宋也就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而今辽国兴宗皇帝耶律宗真病重，辽国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欲争王权，其中以兴宗之弟元宗和兴宗之子耶律洪基势力最为强盛。小妹查到这些年中原新起的血衣堂很可能就是在为辽国做事，若真是如此，只怕辽国新皇一定，根基一稳，必会侵犯大宋，倒是又将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了。”
    “真有此事？”杜晏疑惑道，“只是在下早已不问江湖事，不知莫姑娘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么？”
    “杜大哥你当真不知吗？”莫青旋望着杜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丹青就在为血衣堂办事！”
    “你确信血衣堂真是大辽留在中原的细作，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组织么？”杜晏开始严肃起来。
    “现在小妹尚不能确定，所以希望杜大哥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我做什么？”
    “小妹冒昧，想请杜大哥潜入血衣堂，一探究竟。这血衣堂若是普通的江湖组织，你我也就不必理会江湖之中的恩恩怨怨，但它若真是辽国的爪牙，只怕不连根拔起，必会毁了中原武林乃至大宋王朝。”
    “想不到凌大哥竟能将你改变至如此！”杜晏深深地看着莫青旋，许久，终于叹出一口气，“连姑娘都能不辞辛劳挺身为武林为大宋出一份力，杜某又岂能袖手旁观？”
    莫青旋轻笑：“想来我当初在你们眼里必是个凶神恶煞、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狂魔了。”
    “莫姑娘说笑了。不知凌大哥现下何处，身体可好？”
    莫青旋慢步走出内厅，看见一只白鸟正从天上飞过，又不着痕迹地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道：“他死了，为了救人得瘟疫死的。走了好多年了。”
    杜晏的脸色一变，看着莫青旋落寞的神情，终于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二章  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离了雨巷，苏丹青仍是忘不掉莫延的笑容，她甚至有些害怕起那样的笑，那笑里仿佛藏着很多的故事，像是江南深深的庭院，远望是一派清明柔和，唯有身处其中，才懂那份温柔背后的寒冷。

    苏丹青早已经忘掉了如何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是谁？”停在无人的小巷里，苏丹青终于忍无可忍，她挺剑指向莫延，眼里尽是杀气。名册还在她的身上，那男子，多半是苍海门的人吧！

    莫延却停在两丈开外的地方，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他，倒有了些出世之客的味道。莫延轻轻笑道：“姑娘别动怒，在下绝非登徒子，姑娘尽管放心。”

    苏丹青却没有和他解释的心  ，只见剑光一闪，银剑已如灵蛇般缠上了莫延的箫，只一瞬，她已来到莫延面前，左手紧紧扣住莫延的咽喉，眼里尽是寒光。

    这样的  形下，莫延再也笑不出来了：“姑娘这是做甚么？”

    苏丹青冷冷地说：“为何跟着我？”

    莫延一脸无辜：“我也是受人所托。在下是大夫，不信你搜身，我可没带兵器。”

    苏丹青看着他，也不知那话是真是假，苏丹青冷言：“不要再跟着我，不管你受何人所托，叫他自己来见我。”随即一个手刀在他脖颈处重重一击，转身离去。

    而在冰冷石板上昏倒之前，莫延只来得及在心里哀叹：师父，您这回交待的任务可真难办了。

    荒凉大地上的一匹骏马，卷起滚滚烟尘。大漠，似乎已成了苏丹青的另一个归宿。带着苍海门的名册，苏丹青一路快马加鞭，只想尽快把它交到炎地手上。

    炎地，是当日带她离开苏州的男人，也是近年来在江湖中名声大噪的血衣堂堂主。

    那一年，苏府遭遇巨变。向来温和健朗的苏老爷忽然就一病不起，挨不过桃花开放就匆匆离了人世，而平日里贤淑温柔的苏夫人也被传与某位故人有染，不知所踪，其女苏丹青因被怀疑是苏夫人与他人的私生女，也被叔父轰出了苏府。望着还挂着白色纱帐的朱色大门，十岁的苏丹青泣不成声。大雨毫不留  地击打在苏丹青羸弱的身子上，她就那样昏倒在了苏府大门外，无人问津。直至，炎地将她抱走。

    “你娘已经离开了，我可以带你走，教你功夫，让你去寻找你娘，但是从此以后你要听命于我，直到你寻到你娘，你能做到吗？”炎地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好，我答应……”毫不犹豫地道出坚定的四个字，小小的苏丹青并不知道她许下的是一个怎样的承诺，那时候的她，只知道自己被遗弃，只知道这世间再无她的归处。从懵懂的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一年依靠杀戮谋生的日子，造就了苏丹青的冷漠。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笑，尽是锐利。

    何时才可以结束这一切？苏丹青伏在马背上想着。一直，都在为炎地做事。血，在她纤弱的双手中交缠。可是只要可以找回她，寻得一个答案，一切也就值了，算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他吧。

    快马加鞭了半个月之后，苏丹青终于在洛阳找了间客栈落脚。只是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只见客栈里人影重重，似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苏丹青也不顾他人，径直走到柜前，正欲要间客房，却听掌柜的笑吟吟道：“客官可是姓苏？”苏丹青一惊，点了点头。掌柜的笑得更欢了：“苏姑娘，已有人为您订了房，天字一号房，特地为您留的，楼上请！”苏丹青只觉身上积聚着众人的目光，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那些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百姓，不像是习武之人。

    “何人订的房？”才进客房，苏丹青便一边冷冷地问，一边小心翼翼地踏进客房，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是一间极普通也极简单的客房，客房正中的圆桌上摆放着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沉香，凭着多年的经验，苏丹青确定那沉香并未被动过手脚，她的眸子终于停留在窗边的花几上，那上面，一小盆桃花开得正绚烂。

    且不说尚属寒冷的北方不宜种桃花，而现下，即便是江南的桃花，也该落了吧，这样普通的客栈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桃花呢？

    “姑娘竟然不知？就是那闻名洛阳的神医莫大夫啊！”小二一脸笑意，接着道：“莫大夫可是个大好人，替贫苦人家治病从不收银两，刚才楼下那些人都是受过她恩惠的……”

    “莫——？”小二还在喋喋不休，苏丹青却是没有再听进去。是那个叫莫延的人吗？她暗想，照小二所说，他是洛阳城的大夫，那想必不是苍海门的人了。那么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呢？他究竟是谁？

    苏丹青不敢多做停留，那一夜她持剑而卧，却不敢睡去。然而这夜却如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平静，甚至于，更为平静。第二天一大早苏丹青便离了客栈。她知道，那人若是要找她，终究还是会来的。

    大漠依旧苍凉。苏丹青没有见到炎地。这四年来，炎地就如消失了一样，不再出现。可苏丹青的一举一动他仍旧了如指掌，也总有方法将新的任务传达给她。炎地好着一袭黑袍，带一面银灰色的面具，一双凌厉的眼眸显露在面具之外，似两柄利剑，如鹰一般，俯视着看羸弱的苏丹青。在大漠学武的那七年，他的残忍彻底击碎了苏丹青的心，却也告诉了她，怎样才能生存。

    七年之后，苏丹青开始潜入中原各地为他搜集各个门派的秘密。苏丹青从不问炎地搜集那些资料为了什么，也不问炎地究竟是谁，那些血腥的日子，让她渐渐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好的坏的，终究都是为了得到些什么，炎地是这样，她也是。现在的她，除了任务就只剩下等待，等待温婉的出现，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埋藏了十一年的秘密。在此之前，她只要活着。

    熟练地寻到了打铁铺，这是炎地失踪后苏丹青唯一能主动联系到他的地方。铺子的主人是个瘸了腿的中年汉子，一脸的络腮胡，笑起来忠厚老实。

    “库萨。”望着满脸通红的汉子，苏丹青的语气有种莫名的平和。

    “是小丹青啊！”库萨正在打铁，一看到苏丹青立马停下了手上的活儿，一瘸一拐地走向苏丹青，乐呵呵地笑着：“小丹青去中原好些日子了，可想死库萨我啦！”

    苏丹青轻轻地笑了，喝过了库萨递来的酒，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没有多余的话，她知道库萨会把这个布袋交给炎地。

    库萨苦笑着交过了，问道：“小丹青这次会待多久呢？”

    “不知道，看看炎地怎么说吧。”苏丹青站在窗口，四月的大漠并没有因为气候改变多少。这里像是个亘古不变的世界，人们过着简单的生活，没有深深庭院，没有妻妾成群，也没有飘扬的血丝和剪不断的哀愁。苏丹青总是想，要是她能一辈子躲在大漠的黄沙里那有多好呢。

    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忽然传出一阵箫音，那箫声与以往苏丹青所听到的截然不同，曲调清明地似沙漠中的一汪清泉，沉中带扬，悠悠然浮于沙石尘土之上，给人一种沉稳悠远的安定。苏丹青静静地听着，正在诧异，却听库萨大声叫起来，“对了！昨天突然从中原来了个神医，医术很高明呀！听说已经救了好些得了顽疾的人了！”

    “神医？”苏丹青微微皱起了眉，脑子里立即闪过一个儒雅的影子。

    “是啊是啊，听说长的还挺俊，村子里的小姑娘们都瞧去啦！”库萨夸张地笑着，“小丹青也去瞧瞧吧！”

    苏丹青盯着远处的天空，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好，我倒是要看看，那个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苏丹青一走，打铁铺又变得空    的了。库萨将包裹小心地收起，神  里多了一份复杂，高深莫测的眼眸与简陋的打铁铺显得格格不入。

    广袤的黄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简陋的小棚屋，并不像库萨说的那么热闹，人确是有的，多是一些伤者。
 
 
    苏丹青就在屋外等着，等到几乎所有的病人都散去了，才撩起门前挂着的帘布。与其说是帘布，倒不如说是一块破布。苏丹青看着上面残缺不全的“镇远”二字，便料定这一定是哪个迷失在荒漠里的镖局遗留下的镖旗。
    未等苏丹青看清屋内的人，已听一名男子道：“你终于来了，那日你可把我给害惨了！还好你不是把我丢在什么花街柳巷里，不然，在下的清白可是不保了!”
    苏丹青冷冷看着眼前笑吟吟看着自己的男人，又有一种想要拔剑的冲动了。似乎是洞穿了她的心思，莫延在她动手前便用长箫压在她的剑身上，嬉皮笑脸地说：“啧啧啧，这可不像是江南来的姑娘，总是动不动就拔剑，没一点温婉……！”
    苏丹青的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在莫延提及温婉二字时忽然拔剑架上了莫延的脖颈，“我不是她，不需要她的样子。”
    莫延却是一头雾水，“她？我提到谁了吗，竟让姑娘这般动怒。姑娘不想要温婉如水的娇柔便罢了，也不需要拔剑相向吧！”
    苏丹青忽然回过神来，想着兴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他并不是在提她，于是收了剑，淡淡吐出两字：“得罪”。
    莫延又是一愣，然后大大地扯开嘴角：“想不到你也会说这两个字呢。”音未落，又在苏丹青一记猛瞪乖乖地闭上嘴。只是那一抹笑却怎样也化不掉。
    苏丹青看着他轻轻扯动的嘴角，又在一瞬间想起了杜晏。现在的他，还好吗？还在那小凉亭中弹唱着忧伤的曲调么？
    莫延看出苏丹青眼里一瞬流过的忧伤，眉睫之间，仿若雾湿楼台。虽然只是一瞬，却牵动了他心里的某根弦，那么柔软地轻轻划过，像是一阵来自江南的烟雨，朦胧了整片大漠。
    他突然就很温柔地望着她，不管她心里念着谁，直到苏丹青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眸。那双眸子里的温暖让苏丹青的心猛地一颤，她别过头去，冷冷地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莫延正色道，“姑娘别见笑。在下是受人所托来保护姑娘的，这是我的任务，也是——”
    苏丹青冷笑：“保护？我用不着！如果只是这样，你可以走了。”说罢，转身要走。
    莫延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叹了口气，道：“好吧，你不信便不信罢。但有一事，我要告诉你。”
    苏丹青把剑搁着胸前，半仰着头看他，不动声色。
    莫延却不看她了，转身面向窗外，望着茫茫的大漠，轻声道：“苏家苏慕安重病，撑不了多久了，也许你该回去看一看。”那声音极低，却很有力，落在苏丹青的心上，重如磐石。
    苏家！
    “你若想回苏州，劳烦告诉我一声，我随你一起，若不回，我便与你一同待在这。”
    “随你！”苏丹青终于还是冷漠地撂下两个字便离开了，只留下莫延一个人独自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如此，可惜可惜！”
    翌日，苏丹青便离了大漠，当然，没和莫延同行。这个人对她而言，非敌亦非友。对于这样的人，苏丹青从来不想要过多的牵扯。

	第三章  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船，渐渐靠了岸，湖水一波一波地  漾开，苏丹青的影子倒映在浅浅的涟漪里，一寸寸碎裂。十年离索，桃花依旧笑  风，却不知那人面是否还在？

    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入那个门了，那座府邸里居住的人是生是死不是早与自己无关了么？为什么还要来苏州？苏丹青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朝着那座富丽堂皇的府邸走去。那府邸依旧昂然高耸，只是今日的它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半闭的红色大门背后，尽是黑与白交织的画面，烛火摇曳的大厅中间，一口黑色的棺木平静地躺着。一切像极了苏丹青离去的那一日，只是那一日黑色棺木中躺着的不是叔父而是他的父亲，哭泣、耻笑抑或愤怒充斥着十岁的她，那种恐慌到现在她仍是记忆犹新。如今，这一口棺木中的人却离去地如此宁静，没有声响，没有气息，安详地如同深埋在大漠深处的沙砾。苏丹青有些恍惚地走到棺木前跪下，磕了头，于心中默念着：爹，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那是磕给十一年前离去的父亲的。抬头的时候，她深深看了一眼棺木后面一层层的灵牌。那里面，有她平和的父亲……

    苏丹青没有向跪在一侧披麻戴孝的女子致礼，那女子苏丹青并不识得，听下人说话的语气，该是叔父新纳不久的小妾吧。整个府里全是陌生的面孔，就连院里爹为娘栽下的桃花树，也不在了。

    十一年，一切都淹没在流逝的时间沙漏里，没有遗留的痕迹。苏丹青狠狠地迈出苏府，没有回头，亦没有人认出这个十一年前离开的苏家大小姐。

    苏丹青还记得，幼时的自己在苏府花香四溢的院子里  着秋千，爹躺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一脸的慈爱，而娘，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微笑地立于爹的身旁……那样的安详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却再也找不回了，而那个苏丹青曾经深深眷恋的女子，现在也只给她留下无尽的不解与恨意。

    为了寻她，苏丹青舍弃了苏府，舍弃了苏州，舍弃了自己。

    大漠。孤烟。驼铃。黄沙。她渴望寻遍每一寸土地，只为要一个答案。

    只是什么时候这一切才能有一个了结呢？

    才出苏府，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果然没有叫上我，还好我记得回来的路。”

    苏丹青轻轻一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无言。

    “我知道你不信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跟着你做什么。”莫延倒是习惯了，也不理会苏丹青，只是跟在她的身后自顾自地说。

    苏丹青仍旧无言，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被叔父赶出苏府的  景还历历在目，他的无  他的残忍，她还没有忘记。而今，却已是  阳相隔，带着一丝淡淡的恨，烟消云散了。苏丹青忽地想起了温婉：会不会，自己这样无止境地恨她寻她，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云烟一场，终究都是要散去的？

    正是初夏时节，天空却又飘洒起细细落落的雨丝，铺满青石板的小巷不多时便腾起一股薄薄的雾气，迷了苏丹青的眼。莫延也没有再说话，唯有沉稳的脚步声轻轻地有规则地响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所到之处，连空气都静默起来。

    “苏姑娘。”不知又走了多久，忽然听莫延开了口，带着些许无奈，“我们已经第三次经过这座宅邸了。”

    苏丹青猛地停下了步伐，抬头一望，不高不矮的院墙里，一树桃花早已凋零。庭院里传出哀怨的琴音，她仿佛看见了那个一袭白衣临风抚琴的男子。

    原来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这里。难道我在苏州，真的已无处可去了么？苏丹青在心底轻叹，冷然的表  也慢慢黯淡下去。

    “如此琴音，如此愁思，必是  到深处才有的忧伤！”莫延没有注意到苏丹青的表  ，兀自赞道，“听风斋，这宅院的主人想必也如风一般清明俊秀。”

    回头望一眼莫延，苏丹青忽然一点足尖，施起了轻功向前飞去，也许是怕一旦停留，便再也不舍离去。她走得急，因而没注意到身后的男子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莫延紧随其后，跟着苏丹青掠过高高矮矮斑驳的石墙，掠过砖红瓦绿的屋舍，如两只雨燕，在这雨日里穿透一层层薄薄的雨帘，仿佛在追寻什么，又像是，逃亡着。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却仍是止不住地想起杜晏的音容相貌，直到一个人影挡在苏丹青身前，她才一愣，猛地停下步伐，却还是轻轻撞上了来人的  膛。

    那人迅速往后退开一步，温润的声音飘进苏丹青的耳里：“冒犯了。在下已唤了姑娘好几次，见姑娘不肯答，只好冒昧追上来了。”

    苏丹青看着停在眼前的莫延，他的脸有些红，气也有些喘，她知道他的功夫不如她，许是追赶她时累的。

    莫延见苏丹青只是望他，仍是不说话，不由脸上又是一阵热，顿了顿，道：“姑娘伤势还未痊愈，提气飞了这许久对身子无益，还是歇歇吧。”

    苏丹青一愣，发现此刻两人正各自站在一枝柳条上，雨丝斜斜地打来，湿了两人的长裳。苏丹青轻轻落了地，莫延也跟着落了地。

    苏丹青直直静静凝视着莫延，寒冷的双眸细细捕捉他的每一个表  ，静默了许久，苏丹青终于问道：“你究竟是谁？”

    “在下不过是个医者。”依旧是笑吟吟的回答。

    “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趣么？跟着我你能得到什么？”

    “在下本不求什么。”莫延剑眉微皱，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回答。

    “那日在客栈，是你订的房么？”

    “是。”

    “若是你订的，你又怎会不知听风斋？又何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苏丹青的眼里尽是冷漠。

    那凝结之气如剑，直指莫延，莫延只觉心口一紧，眉宇间的起伏更深了些。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一叹，道：“在下见姑娘每次到苏州都必前往听风斋，猜想姑娘必是喜爱那一室的桃花，也视那听风斋为心之驻所，便擅自做主为姑娘安排了客房，不想姑娘竟这样气恼，是在下自作主张了，还望姑娘见谅。”

    心之驻所？苏丹青冷冷一笑，带着点荒凉的意味：连这毫不相干的人都瞧出来了，杜晏，你是真的不知吗？

    莫延看着那一抹荒凉的笑意，心却蓦地一紧，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安慰来：“姑娘的心意，那人总会了解的。也许是时候未到，姑娘千万别伤了自己。”语罢，见苏丹青仍是一语不发地看着自己，顿了顿，又道，“姑娘，在下不愿骗你，在下受师命所托要随时保护姑娘安危，眼前还不能透露更多的消息给你，但请相信，我们绝无恶意。也许过些时日，师父会亲自告诉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苏丹青始终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一对如星子一般明亮的眸子，她甚至在那里看见了自己：一袭黑衣，衬着墨色的长发与淡漠的眸子，哪里还有一点江南女子的模样？她忽然开口：“我想去换件衣裳，白的，可好？”

    语音一落，两人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震惊。

    莫延想她是信了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经意咳了一声，微笑道：“姑娘身着白衣，也必是翩若惊鸿的佳人。”

    苏丹青微微偏过头，不再对着莫延的眼睛，伸出左手接了落下的雨丝，自言自语道：“这雨也不知落了多久，还要落多久呢？”

    莫延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装作没有听见，任苏丹青从身边走过，然后在距她一步远的位置徐徐跟着。

    当苏丹青着一身胜雪白衣出现在莫延面前时，莫延真的有一霎那觉得天地都失了色。绣着瓷青浅纹的衣袖随长风斜过，拂乱了五月的流光。莫延忽然想起了江南的湖水，粼粼的，便潋滟了他的眼。

    这就是江南的女子么，即便是这样素雅的装扮，也挡不住那一身的清韵。

    那本该是兰一般清雅的女子吧。莫延跟着苏丹青，一面走一面感叹着。忽然间，一团火红从右侧朝他跌来，莫延忙伸手去扶，待他看清怀中竟是个身着红衣的娇媚女子，忙不迭将她扶正随即松了手，那红衣女子却像是惊魂未定般拽着莫延的衣袖不肯放。莫延忙抬头朝苏丹青望去，却只看见她淡淡地回过头去。不知怎的，莫延心头又是一紧，总觉得苏丹青那一眼颇具深意。正要朝苏丹青追去，她却忽然朝小巷子走去，转眼便消失在街角处。莫延忙拉下那红衣女子的双手，道：“姑娘小心些。”

    那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如怒放的牡丹般，轻声道：“公子也要小心些。”

    莫延一愣，却不及多想，朝苏丹青消失的街角跑去。

    “长的还不错，可惜，就是命太短了。”红衣女子理了理凌乱的红衣，娇俏一笑。

    “楚红袖何时也学会看相了？”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红衣女子身后，语气冰冷如十二月的寒冰。正是苏丹青。

    “呦，想不到小丹青换了白裳倒成了天仙般的大美人了，瞧这眉眼儿，真是倾国倾城啊！”楚红袖以红袖掩口，咯咯笑道，言下虽有笑意，但眸子里却是冰冷的。

    苏丹青侧过身不看她，也不说话。
 
 
    此刻雨已停歇，风细柳斜，五月的风吹起苏丹青的白裳和楚红袖的红纱裙，白如雪红如血。苏丹青想着，这一层层交错覆盖着，倒像是纠结了几生几世的情仇。生死。爱恨。缠绕着，折磨着。等另一阵风袭来，断了这层层交叠的混乱，一切又都轻而易举地散去。
    终究是要散去的。
    “小丹青你又想什么呢？别老走神，这样会活不久的。”楚红袖轻轻一笑，又道，“刚才那位公子长得倒不错，不知定力如何，功夫又如何呢？”
    “别动他。”苏丹青面无表情地说道，随手抚着河畔一枝细柳，把玩着。
    “呦，他我怎就动不得了？”楚红袖邪邪一笑，“莫非，小丹青对他动了心了？这可怎么好呀！若是主公知道了，怕是要惹麻烦了呢！”
    “管好你自己吧！”苏丹青不为所动，淡淡道，“炎地让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么？若是，你可以走了。”
    “你——”楚红袖有些怒了，“别仗着主公宠你就自视过高了！我进血衣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见苏丹青不语，楚红袖斜了她一眼，只得按下这一口恶气，又道，“主公说了，长风派的事情未了，剩下的让你去接手。”
    “知道了。”苏丹青在心中一叹，转身离去。
    又一阵风拂来，一道淡淡的银光闪过，柳枝上长的正盛的柳叶儿忽的全数落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真是方才苏丹青抚弄的柳枝。楚红袖收起仍泛着银光的衣袖，冷哼一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等苏丹青再次来到听风斋时，已是入夜了。月光幽幽地在牌匾上铺衍开来，一段明亮一段灰暗，像冬日的湖水，没有温度。
    苏丹青觉得有些冷了，本想推开木栅栏的右手僵在半空，她的手指是细而长的，关节处微微泛着白。夜太过安静，就连身侧流动的空气也慢慢凝固起来。
    “怎的不进去？”阴影下走出一个人来，他背着光，苏丹青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听得出他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
    “苏丹青，你居然半路把我甩了，还好我聪明，懂得守株待兔。嘿嘿。”莫延邪邪地笑着，声音有些颤抖，那两声奸笑更像是为了掩饰某中不安和失落感。
    苏丹青却是不懂的。
    “我与你似乎并不相熟。”是冷冷的音调。
    莫延顿了一顿，仿佛是自嘲地轻笑一声，道：“你要走了么？”
    “嗯。”
    “我可以一同去么？”莫延小心地问，语气里又像是早已有了答案般，带着点无奈和失望。
    苏丹青转身背对着他，道：“若我不肯，你便肯不跟么？”
    “这——怕是不行的。”莫延无奈。
    “那你的命，自己顾好了。”仍是冷淡的语调，莫延却没来由地心底一热，仿佛那冷淡里还有着无限的柔情与关怀，莫延忍不住慢慢地走近苏丹青，一双明亮的眸子直视她。
    苏丹青也看着他，看他一点一点的出现在月光下，先是脚，月牙白的长裳，然后是带着笑的眸子。苏丹青看着莫延的眼，忽然觉得那眼略显不同了，那是连眉梢眼角都带着明亮笑意的温暖。那眸子的光芒刺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忙别开脸：“今晚便起程吧。”
    “好。”莫延抬头望了眼听风斋，随苏丹青走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原本寂静的庭院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杜晏静默着望着他们离去，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带着七分沉静三分无奈，终于他还是一扬衣袖，一瞬便消失在黑暗里。
    风，又紧了些。

	第四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莫延用力一夹马腹，咯噔咯噔地马蹄声更加频繁地响起，直至拐进了另一条长的望不见尽头的山路，才能看见极远处还有一匹骏马奔驰着的身影，可那快速而又有力的马蹄声却是不绝于耳，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里，那声音如一点浓墨，迅速浸透薄薄的宣纸，蔓延至树林的每个角落。

    “真该每天都给她下点安神散的。”莫延懊恼地想着。自那晚见了苏丹青，就开始魂不守舍，竟然就跟着她去了西蜀，算算时日，已行了一月有余。莫延轻叹：苏丹青啊苏丹青，跟着你，我怕是没好日子过咯！想罢，又忍不住轻扯嘴角，加大了脚力去追苏丹青。又见苏丹青忽地勒了马，望向莫延，马嘶如风，那鸣响穿透夜的沉寂，惊心动魄。

    待莫延喘着气赶至面前，苏丹青道：“要入西蜀了，今晚找个地方休息吧。”

    不等莫延回答，又转头前行，只是速度慢了许多。莫延也放慢了速度和她并驾齐驱。一路说些洛阳城里有趣的事儿，零零碎碎的。这几天总是这样，莫延功夫差些，总赶不上苏丹青的步伐。可女子总归是女子，每行一段便累了，莫延就趁着这时候和她说说话，苏丹青总是不应的。莫延也不多说，想起些什么就说些什么。偶尔在路上遇上一两个伤者，莫延会下马医治，苏丹青总是冷眼看着，却也从没有因此把莫延落下。

    山风一阵阵地袭来，已是七月时节，路旁茉莉开得正盛，那幽幽的白在夜里不甚清晰，莫延只觉清香怡人，转头看了眼苏丹青被风吹得鼓胀的广袖，想到那里边必是藏着一路的花香，忍不住又微笑起来。

    西蜀多山林，入境不久便见视线之内尽是萧萧森森的绿竹，风过竹面，带起阵阵“沙沙”的响动。间或有潺潺流水之音。这暗夜里的清晰却是比人群中的熙熙攘攘更让人心惊。竹林不知方圆几许，两人乘着马儿兜兜转转，许久走不到尽头，苏丹青道：“罢了，天太黑看不清道路，就在这休息吧。”

    两人下了马，取了些水喝，不知何处传来的馥郁花香随风而至，入鼻竟是一阵阵的清冷迷醉。苏丹青眉头一皱，只觉有些不对劲。莫延轻轻“咦”了一声，道：“这花香真奇特，像是极北之地的落樱，怎地在这西蜀之地竟也有么？”

    “落樱？那是什么花？”

    莫延感觉到了苏丹青的谨慎，不  心头一惊，道：“落樱又名耶罗香，本无害，但若遇上其他浓郁花香，再加上冰雪融成之水，便会让人四肢无力——”话音未落，便与苏丹青同时站起，叫道，“糟了！”

    这一站起，顿觉有些昏眩，四周依旧一片寂静。苏丹青轻声道：“他们还不敢动手，你有药可解么？”

    莫延也俯下头，靠近苏丹青，低声道：“此药无解，只需天一亮，落樱遇光则散，那便无碍了。那些人，只怕以为我们尚未发作，有所忌惮，但在天亮以前，决不可再碰其他的毒物，否则毒入心脉，便难救了。”说着，自怀中掏出青花瓷瓶，取了一粒药丸给苏丹青，道，“此药能防些毒，但若遇上极毒的食物，怕也是无用的。只希望这些人别用上什么七虫七草这类狠毒，你要小心。”

    苏丹青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取了药丸于手心之中，却也不吃。莫延无奈一笑，道：“那水是喝不得的了。没想到他们连境外的小茶肆都布了人手，还有这茉莉，本是雅致之极的花儿，竟也给牵扯至杀戮里，真是不该啊！”

    苏丹青不理会莫延的叹息，握紧手中的剑，背靠一棵大树站着：“运功的话，能让落樱之毒散的快些么？”

    “不行。落樱虽靠冰水发毒，却会随着热气加快毒气的发散。我猜，那些人快要出现了，我功夫不好，怕是打不了几个了。”

    “呵，倒是连累你了。”苏丹青一笑，听不出是冷是暖。莫延却觉心猛地一揪，垂了头又递给苏丹青一颗药丸，道：“一会儿来了人，你看准谁是头儿，把这颗药丸喂给那人吃了。”

    “什么毒？”苏丹青问。莫延却只笑不语，兀自坐下养神去了。

    不到一刻钟，苏丹青觉得竹叶的响动渐渐大了起来，夹杂着一些或轻或重的脚步声。苏丹青冷笑：这样的功夫要想要她的命，不下药看来还真是不行。两人静静坐在树下，调息着紊乱的气息。不多时，便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近在跟前。苏丹青和莫延这才缓缓睁开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一脸迷惑。微弱的月光洒落，一群灰袍长裳的男子出现在月光下。苏丹青看见来人共有十余人，看不清面庞，只依稀看得见长袍的影子随风舞动，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想找出为首的那一人。站在最中央的男子忽然提剑叫道：“你们可是血衣堂门下的？”那声音听起来似是带了点颤音，苏丹青不由冷笑。

    “是又如何？西蜀长风派也不过如此，竟还要靠下三滥的手段制人。”苏丹青看也不看那人，慢慢站起，手中寒剑早已离鞘，夜风拂来，竟惹得长剑幽幽自鸣，那说话的男子只觉一阵寒颤，忍不住后退一步，回头望了身后一名中年剑客一眼。苏丹青看在眼里，料想那中年剑客想必就是领头人，看他年纪不小，却是躲在一众年轻弟子之后，嘴角不由扬起一丝冷意。

    苏丹青正待仗着余下的一点气力动手，却听莫延缓缓开了口：“原来是西蜀长风派。在下听闻长风派穆先生乃是武林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平生有四大弟子最是得意，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那中年剑客一怔，眉头微锁：“一派胡言，师父生平只亲收了三个徒弟，哪来的四大弟子！”

    莫延“咦”了一声，道：“家师与穆先生也算是世交了，穆先生于十年前在大漠荒村收了个西域的孩子为徒，又怕武林中  恶之徒**，因此从不向外人道，阁下是穆先生座下弟子怎能不知？莫非——”苏丹青疑惑地看了莫延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  ，可听他的声音却是一本正经，没半点玩笑的模样，不  暗暗称疑。

    那剑客心头一紧，连忙问道：“莫非什么？”

    莫延抱拳，微微一笑：“莫非阁下，并非长风门人？”

    剑客沉默了片刻，想起日前莫延总是手持长箫，谈吐间透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俨然一个书生的模样，便冷笑道：“哼，不是长风派又如何？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像是个武林中人，算你命不好，让我们碰见你和这妖女一块，若你现在自挖双目，我倒是能放你一条生路。”

    “自挖双目？这可残忍了些。”莫延笑容淡了下去，望向苏丹青道：“你可还撑得住？”

    苏丹青嘴角一扬，虽不言语，那一笑溢出的寒气却是把七月的风都冻僵在空中了。最先说话的那名剑客只觉喉间一凉，汩汩鲜血就沿着那一道极细的血痕蔓延出来，那一剑并未割破他的喉，血细细地流着，像是流不尽似的，染了灰色长袍，溅出点点红斑，宛若桃花。

    莫延有些恼，没想到苏丹青说动手便动手，忙叫道：“等等，先别动手！”

    苏丹青自觉内息不顺，否则刚刚那一剑早已要了那人  命，一听莫延叫停，想了一想，微微放下剑来，血顺着剑身滑落，一滴滴地打在满地的落叶上，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来袭的人群起了微微的  动，领头的男子面露疑色，道：“你们没中毒？”

    莫延嘻嘻笑道：“阁下这就不知了，在下可是师承名医，不过是落樱，怎会无药可解？”顿了顿，神色忽而凝重起来，“倒是各位，适才在下听你们说话，气息不顺，莫不是也中毒了？”

    那剑客一愣，随手拉过一人道：“你果真懂医术？那好，你先医他，若是医好了，我便放你走！”

    苏丹青冷哼一声，莫延微微瞥了她一眼，有点无奈：“就只放我走，然后等我医好了你们再让你们来杀我朋友？我看起来有那么傻么？”

    剑客似是怒了，大骂道：“你这个毛头小子，大爷给你活路你还敢跟大爷谈条件？我看你八成是个假货。”转身又向身后人喊道，“弟兄们，这妖女向来杀人不眨眼，刚才竟然没有一剑便把人杀了，想必是内力不济了！大家别被他们的妖言蛊惑了！大伙一起把他们杀了，好回去拿解药！”

    “等等等等——”见那伙人真要动手，莫延忙喊，“我说我就是大夫，你们怎的就是不信呢？要不你们派个人过来我先瞧瞧，若是瞧不好你们再杀如何？”

    中年剑客犹豫了一下，大喊一声：“小八，你去！”
 
 
    “大哥——”是颤抖的声音，莫延不禁觉得好笑：他看起来就这么不像个好人么？
    中年剑客狠狠地往人群中瞪了一眼，莫延和苏丹青就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极瘦弱的青年，略带青色的脸上还透着股蜡黄，只见他战战兢兢地走近，看着莫延，眼里全是惧怕和无奈：谁让自己弟兄里最不中用的呢。
    苏丹青看莫延那阵势，像是真要救人了，眉头微锁，心道：也好，他能拖一刻便是一刻。她不动声色地退至莫延身边，手中长剑在握，莫延知道她杀气未消，只朝她微微一笑，随即认真给小八把起了脉。苏丹青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一脸苦恼地望着地上，暗想这莫延莫非真是个假大夫？她暗暗提了一口气，觉得气息顺了许多，只是真打起来不知能撑多久，正想告诉莫延再拖个一刻钟，忽见莫延神采奕奕地大笑道：“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知在场哪位有匕首借在下一用？”
    那小八一听“匕首”，脸都抽了，颤着音道：“要，要匕首做，做什么……”
    莫延笑道：“你放心，我是医者，绝不杀病人的。若是在下对这位小八兄弟起了歹意，各位尽可把我分尸了，我绝无怨言！”
    那些剑客听得目瞪口呆，苏丹青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不知谁抛了匕首出来，莫延接了，道了声多谢，转头对着小八又道：“可能有些疼，阁下忍着些！”
    小八吓得脸又青了一层，偷偷瞄了中年剑客一眼，忽然拍拍胸脯大声道：“都是江湖中人，会害怕这一点疼？你尽管来吧！”
    那“豪情壮语”甚至激落了竹上的一些翠叶，一道月光从缝隙中洒下来，正巧落在苏丹青身上，她甚至觉得脸上也传来了淡淡的温度，可是当她看着从眼前缓缓洒落的竹叶时，眼里又闪过一丝不一察觉的寒光。
    此刻所有人都看着小八和莫延。只见莫延分别点了小八胸前和臂上的一处穴位，又在其右手手掌处割了一道较深的口子，看着略带黑色的血缓缓流出，片刻后笑道：“好啦，我先止住毒血，不让它们进入心脉，现下再给你们开一张药方，你们立刻到最近的药房去寻，还有救的。”
    众人将信将疑，中年剑客听见小八不住地倒抽冷气，再看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骂道：“你唬我们！”
    莫延忙摇手，忍着笑道：“我可不唬人。他那分明是疼的。”
    果然，小八戚戚喊了声：“大哥，我，我的确是，是给疼的。那毒，好像真轻了些，丹田已不那么疼了。”
    听了此话，那些剑客长吁一口气，莫延恢复了一脸温和：“各位，时辰不多了，在下先为各位点穴，再请各位自己在右手手掌处割道口子放出毒血，记得是右手，且口子要深些，这样残留在体内的余毒才容易用药物清除。”
    苏丹青看着莫延，发现夜色里他的轮廓虽不清晰，周遭的气息却仍是温暖的很，他，果真是来保护她的么？摇摇头，苏丹青冷冷地看着天色，天尚黑，怕是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能天亮。再转头看向那些皱着眉抓着手的剑客，暗赞莫延真够狡猾的，本还责怪他为何不拖得久一些，不想他竟然让他们割伤了右手，这样他们便不能再拿剑了。
    莫延给每个剑客点了穴，抖了抖发酸的手，笑着说：“各位还是赶紧找药铺去吧，若是你们中有谁吃了药出事了，尽管来找我，在下洛阳城莫延是也。”
    那群剑客竟也双手抱拳，朝莫延回了个礼，这才急匆匆地离去。
    看着仓皇消失的剑客，苏丹青的脸上露出一丝迷惑：这是第一次，那些本要杀她的人竟弃她不顾，从头到尾，她倒成了一个陪衬了。不用杀一人就全身而退，不用杀一人啊。她忍不住望向那个像孩子般笑着的莫延，呢喃：是因为你么？
    “什么？”莫延还沉浸在救人的愉悦里，忽然听见苏丹青说了什么，这才想起落樱之毒未解，忙问：“苏姑娘你还好么？”
    “好不好可不是她说了算，你该先问我的。”竹林里忽然传出一阵娇笑，听得莫延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第五章  算未抵、人间离别 


    
    

    这时候一道银光划过黑暗，像是一条银白色的丝线，当它停下来的时候，那白线上似是染上了墨迹，顺着白线的脊梁带出淡淡的腥味，同时一声轻微的申吟在他身边响起。

    “苏姑娘，你受伤了？”莫延忙朝苏丹青走去。

    “嘶——该死，竟然忘了她！”苏丹青低声咒骂道，一手捂着刚被银针所伤的左肩。

    天色仍是灰灰沉沉的，莫延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徐徐从竹林中落下，那飞舞的长袖搅乱了飘落的竹叶，倒是美的如天仙一般。莫延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却没看见苏丹青微微恼怒的神色。

    “洛阳城莫延？呵呵，你倒是有点能耐，这样快就解了我下的毒。”

    娇笑入耳，莫延看见一个身影踏着莲花步盈盈向自己走来，微微一作揖，温和道：“不知姑娘刚才的话是何意思？”

    “不知公子说的是哪句话？”那女子走近莫延，几乎是把小脸儿贴在他怀里了，才微微一颔首，秀眉一挑，笑道。

    莫延只觉那女子离自己甚近，吐气如兰，虽看不清面目，却也知道她浑身上下透着股妖娆之气，忍不住退后两步，道：“方才那些人是姑娘派来的么？”|

    “哎呀，被你猜中了呢，这可如何是好？”那女子假意惊呼，“你会不会就此不愿理我了呢？”

    莫延无奈，转头望向苏丹青，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神  ，见她一句话不说，以为她方才动手时运气过了头，一颗心悬得七上八下，低声问道：“苏姑娘，你还好么？”

    “她中了我的毒针，你说好是不好？”那女子仍是盈盈地笑，笑里却透着股无  的欢愉。

    “什么！”莫延一惊，忙牵起苏丹青的手腕，这一把起脉来，眉间又加深了几分，却见苏丹青无声地摇摇头。两人此时相距甚近，莫延甚至感觉到苏丹青周遭淡淡的茉莉清香，忍不住微微红了脸，忙撇开头。

    “楚红袖，你终于动手了。”苏丹青冷冷开口。

    女子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冷笑：“苏丹青，我真不懂，主公到底看重你什么？同样是被收养，为什么你永远在我之上？”

    “你这么轻易就下手，想必让我来西蜀不是炎地的意思了。”

    “苏丹青，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楚红袖蹲下身靠近苏丹青，细长的手指抚上苏丹青的脸，带着夜的寒意，“你虽小我五岁，可论姿色，你不过只有我的五成，可偏偏，你像极了那女子，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主公弃我于不顾。可你明明不是她，叫我怎能甘心？”

    苏丹青微微一怔，抬起眼帘，正好望进楚红袖的眸子。楚红袖闭上眼，复又睁开。

    但苏丹青还是看见了，那一瞬，楚红袖的眸子里似乎弥漫着微微的湿气。

    苏丹青忽然笑了，她伸手握住了楚红袖还停留在她脸上的手，站起身来：“楚红袖，我们也算同门十一年了，既然你不服，不如我们打个赌？”

    “哦？”楚红袖也笑了，像是听到世上最可笑之事一般，笑得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轻颤起来：“小丹青，你可真有意思，现下你中了我的毒，我随时可以要你的命，你要跟我赌？赌什么？你又拿什么赌？”

    “就赌，今夜你杀不杀得了我！”

    莫延一直没有说话，事实上他的手一直搭在苏丹青的右腕上，随时观察着她体内毒  扩散的  况。耐他再好的定力听到苏丹青的话时也忍不住浑身一颤：这到底算是个什么赌啊？

    “至于彩头么，你若赢了，我告诉你炎地一直等着的女子在何处，怎样？”

    “呵呵！苏丹青，原来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楚红袖衣袖掩口，那娇笑了却满是不屑，“好，那你说，怎么个赌法？”

    苏丹青深吸一口气，拿出一颗药丸：“我手上有颗毒药，是刚刚莫大夫教我对付那群剑客的。先前你一直躲在树上，想必也听见了。现在，我把它吃了，如果半个时辰内我毒发身亡，你放他走，我会在死前告诉你那个秘密。但倘若我侥幸不死，你放我们走！”

    楚红袖又笑了，毫不犹豫地：“你当我是傻的么？你们俩一块儿，谁知道那药是有毒没毒的？”

    苏丹青也笑：“那群人是来杀我们的，难道莫大夫会给我颗补药对付他们吗？”不管莫延飞来的一记白眼，“如何？”

    “好！”楚红袖道，“反正你已中了我的‘绝殇’，说实话，就算今日放你走你也活不了多久，你这赌无非只是救了那小大夫一命。”

    莫延心头一震：绝殇！那是数十前名动天下的神药门才有的毒物。那时莫延尚小，只听得师父提起过。神药门曾是中原赫赫有名的正派之家，旗下不乏“医侠”、“医神”等令江湖中人钦佩不已的奇侠异士，神药门立足中原数百年，代代皆是广施仁义，医行天下的正义之士，而到了药王玄嚣这一代，更是奇才广出。玄嚣此人亦是制药的天才，不仅在医术上登峰造极，再制毒上也是堪称一绝，他一面造毒，一面又自创医术力解此毒，在医术上如此孜孜不倦地专研让江湖中的行医者都自惭形秽。“绝殇”便是玄嚣研发的毒物之一。神药门素无对头，也不理江湖事，故而在江湖上不论黑道白道都对其礼让三分。可是十五年前，不知怎的，神药门竟一夜之间被灭了门，药王宫被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终成灰烬，玄嚣一家也从此不见踪迹。这成了当时江湖中不可解的一大谜题。

    莫延暗想：此女子知道落樱，还能造出绝殇，想必是药王至亲的门人了。

    思绪流转之间，苏丹青已吞下那颗药丸，莫延定定地望着她，想到适才楚红袖的那句“你这赌无非只是救了那小大夫一命”，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喜。

    苏丹青却看不见莫延的灼灼目光，自顾自地斜倚在树干上，自觉身上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有点恼自己的一时冲动，却并无悔恨之意，有些捉摸不清的  感在滋长，闭上眼时，脑海里忽然闪现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她浓密的乌发上插着一支素雅的桃花簪，眉眼细致如画，眼角一颗淡淡的泪痣，嘴角微微扬起，带起颊上若有若无的梨涡。
 
 
    苏丹青忽然觉得那女子看向自己的眼眸里有一丝惋惜和哀愁，正如十一年前女子离开的那一天，带着微微的苦笑将自己抱在怀里，抚着自己的头轻声说：“丹青乖，娘去去就回来，等娘回来。”于是苏丹青乖乖的在家等了七日，直到爹爹下葬那日，叔父把她丢在大雨里恶狠狠地叫嚣：“你娘跟人跑了，她不要你了，你这个野种！”她在门外跪了很久，对着紧闭的朱色大门，眼里不停地有水涌出来，又立马被大雨冲刷地干干净净，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来，然后她觉得自己终于累了，倒在冰冷的街道上沉沉睡去。待她醒来，便看见了一袭黑袍的炎地。从此，她便不再是苏丹青。在炎地麾下，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为掩饰过去，也为减少仇敌的追杀，而她却固执地不肯更改。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和那女子最后的联系了？她怕换了名，那女子便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天微微开始泛白了，楚红袖笑吟吟地望着莫延，莫延却是一个身心都放在脸色苍白的苏丹青身上。看着苏丹青渐渐涣散的眼眸，他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攫住苏丹青的手，低低地吼：“不要睡，我不许你睡，你听见没有！”他才一用力，苏丹青便像瞬间失了力气似地，直直地倒进他怀里。莫延忙扶住她的肩，才发现她的肩竟是那样瘦弱，而她的呼吸此刻离他这样近，莫延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越来越虚弱的残喘。
    莫延忽然用匕首在左腕上一割，把手腕搁置在苏丹青的嘴边，低低地喊：“丹青、丹青，你听见没有？来，张开嘴来。”
    朦胧之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苏丹青想要睁眼却发现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上有温热的湿意，却透着浓浓的腥味。苏丹青不自禁地别开头，想要远离那股血腥，可那股温热也随即跟来，伴着轻颤的柔音：“丹青乖，这是药，喝一点好不好？”
    丹青乖……是谁？谁在叫她？那么熟悉的音调，带着惋惜和哀愁的音调。朦胧中，她好像看见了杜晏。他端着药，碗的边缘有些温热，他抱着她，低低地哄着：“丹青乖，咱们喝药好不好？喝了药病就好了，病好了我给你弹琴好不好？只弹给丹青听好不好？”苏丹青想张口叫他，可是嘴一张，就有湿湿的东西不停地往嘴里流进来，很腥很腥，苏丹青想问杜晏为什么药这么腥，却看见他微笑着靠近，感觉忽然有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覆盖在自己的额上，然后是杜晏低沉好听的声音“青儿，我们回家了”，苏丹青看见自己微微牵起嘴角，靠在杜晏的怀里沉沉睡去……
    “就算你的血能解百毒，也救不了她了。”楚红袖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莫延的动作。
    “绝殇，果真无药可解么？”莫延紧紧抱着苏丹青，语气里却带着颤抖。
    楚红袖走近看了一眼苏丹青苍白的脸庞，满意地挑挑眉，道：“唔，至少我没有。”
    “你没有？神药门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莫延一把擒住楚红袖的手臂，虽使不上内力，却仍是把楚红袖的玉臂勒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楚红袖却浑不在意，手指抚上莫延的面颊，吐气如兰：“谁说神药门人就非得有解药不可！”
    莫延抓着楚红袖的手又重了几分：“是谁给你药的，你告诉我！”
    “你真傻。我若想她死，又怎会让她得到解药呢？”楚红袖面露恨意，稍稍用力，抽出手臂来，忽然又娇嗲地笑起来，兀自念道：“这么深的红印，该有好几天见不得人了！你这小子真讨人厌，奴家可不依呢！”
    莫延愣愣地望着她，心里因这听起来柔若无骨的声音猛地打起一阵颤栗：这个女子，真是个长着仙子般面容的魔鬼啊！
    “小丹青可真傻，她的秘密对我来说可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炎地等的人，呵，只怕就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呢。我也不过是闲的慌，在这里陪你们玩玩而已。”楚红袖看了看天色，一脸鄙夷地望着昏迷的苏丹青。
    “你什么意思？”
    楚红袖也不看他，忽然低下头去在苏丹青耳边轻语：“小丹青，看在同门十一年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炎地一直在等的人啊，就是你——娘——傻瓜！”
    语罢，便扭着水蛇腰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轻言慢语：“你不是洛阳城的神医大夫么？还不赶紧带着心上人医治去，哈哈哈哈……”音未落，身影一闪，已然不见了踪迹，唯有那狂傲的笑声还荡在这树林里，飘飘摇摇，如阴魂缭绕，挥之不去。

	第六章  红叶黄花秋意晚 


    
    

    苏丹青睁开眼时正看见淡淡金色的光线映  在自己的周遭，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温暖而安宁。

    “杜晏……”吐出的声音那么微弱，连苏丹青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全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楚红袖的声音，可是她说了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忽然有种恐惧感袭来，她有些慌乱地喊着：“杜晏。杜晏。”

    “你醒啦！”

    熟悉的音调，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永远带着明亮笑容的男子，不是他，原来不是他。

    莫延递来一碗水，轻声道：“来，先喝点水，你睡了一日了。”

    苏丹青就着莫延的手慢慢喝着，瓷碗的边缘印在唇上传来一阵阵的冰冷，不同于昨夜的温热。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还有淡淡的腥味，苏丹青紧紧抓着莫延的手不肯再喝，冷冷地问：“你昨天给我喝的什么？”

    莫延微微一皱眉，松开她的手，笑道：“说来你运气真好，昨晚你昏迷之后，楚红袖看你没什么救了也就走了，正好一只百年难遇的九尾狐经过，我就把它给逮了放了点血给你。不过那灵狐虽厉害，也只能暂时遏制住‘绝殇’的毒  ，看来要解‘绝殇’，真得从药王着手！”

    苏丹青看着莫延一本正经的模样，低着头一言不发，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内有了片刻的沉默，莫延有些尴尬地退到门外：“我让小二送点吃的上来，还有，昨日你的外衣沾了血，我给你买了件新的，也是月白的长裳，却不知道合不合身，就搁在  头了，你且将就着罢。”

    等莫延掩了门，苏丹青才起身，左肩处仍有微微的疼痛，伤口已被清理，有淡淡的药草味，想来是莫延上的药了，难怪他适才神色有些急促。苏丹青忍不住微微一笑，自为炎地做事也来，她早已不把自己当成女儿来看了，况且每次回到苏州，杜晏也是这般帮她疗伤，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又哪里会在乎呢？

    一想到杜晏，心口又是一阵疼：昨夜的一切，当真只是个梦么？

    苏丹青慢慢移向窗边，正是日落时分，她静静在靠在窗棂边上，就那样看着落日一点点往下坠，脸上没有任何表  。于是当莫延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余晖温和地洒落在苏丹青身上，把瘦弱的影子拉得好长，他给的长袍被覆盖在  影里，像是染了层忧郁一般，寂寞的让人心疼。

    莫延取了长袍轻轻披在她肩上：“先吃点东西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见我师父，兴许她能救你。”

    苏丹青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望着莫延，看了许久，等余晖终于完全散去，屋内慢慢昏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昨夜我喝的，是你的血？”

    莫延一怔，刚想辩解，苏丹青又道：“别骗我，我看见你手上有伤。那是人血的味道，我喝过的。”

    光线太过黯淡，莫延看不清苏丹青的表  ，只觉得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嘲与落寞，强打起精神，笑道：“姑娘真是聪慧！其实我是怕你嫌我血脏，不想喝，所以没敢告诉你。我小时候试过药，又泡了好些年的药澡，慢慢练就了一具百毒不侵的身体，只是我这血里也是有毒的，从不敢轻易喂人。姑娘运气的确极好，被我这么一喂倒还真的活过来了。”

    苏丹青听他说了这么多话，只是语气平淡地问了句：“伤的重么？”

    “不，不重。不过是流些血罢了，不碍事。”

    “那晚楚红袖怎么就放我们走了？”苏丹青又问。

    “这个么，也许她觉得你中了‘绝殇’，无论如何也是救不活了吧。”莫延又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有些生气道：“我说你还真是不要命的，怎么能轻易拿命做赌注，还随随便便就把药丸给吃了，你就不怕——”

    “你那药丸不是没毒么？”苏丹青淡淡插上一句。

    莫延一呆，惊道：“你如何知道？”

    “你若会下毒，当时就不会放他们走了。”

    “可，你就这么笃定？”

    “不信又能如何？”苏丹青轻轻地笑,“不过你那药丸也挺厉害，弄得我头昏脑胀的。”

    莫延点燃了烛火：“那药丸除了有麻醉的功效外，还能让人昏睡，越是痛苦越能想起记忆中不忍割舍的人和事，以此唤起求生的意志。我本想让领头人吃了，你好制住他，拖至你功力恢复，没想到你自己倒先吃了。”

    苏丹青在摇曳的昏暗光线里看到他抱歉的笑意，心头莫名一暖，感觉那些微弱的光线穿透黑暗，带来的暖意不亚于适才夕阳洒落的金色余晖，忍不住低低应了句：“多谢。吃完饭，就出发吧！”

    错身而过的时候，莫延终于忍不住，痴痴地笑起来。

    原本莫延打算带着苏丹青先回洛阳，可苏丹青却坚持要先回一趟苏州。莫延知道她是想见听风斋的主人，也就不说什么。这一路结伴而行，苏丹青的脸色依旧苍白，对待莫延的态度却温和了许多。自从苏丹青从莫延那里问到了她昏迷时楚红袖在她耳边说的话后，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了，每日慢悠悠地骑着马，莫延问起，也只是淡淡地笑说，能活着回苏州便好。

    可莫延忘不掉苏丹青当时绝望却又似解脱的表  。

    那日的苏丹青穿着烟绿色的长裳，衣摆末端坠入溪水中，清澈的溪水将长裳一点点地晕开，深深浅浅，如夏日山景染就一般。莫延立在一旁痴痴地看她将白玉般苍白的双手伸进溪水中，正有种想要把她垂落着的遮住了半个面庞的乌发撩至耳后的冲动，忽然听见苏丹青说：“那日我昏迷后，楚红袖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听不真切。你记得么？”

    莫延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轻声咳了咳，道：“她说，炎地一直在等的人，是你娘亲。”语罢，偷偷瞄向苏丹青，正好看见她掬起一捧清水，那水顺着她指间的缝隙缓缓流出，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全身僵持了一般。莫延静静等着，直到她双手中的溪水尽数流光，他看见她紧紧地握着双拳，双肩也有一丝轻微的起伏。意识到苏丹青  绪的变化，莫延慌张起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又见苏丹青松了拳，掬起一捧溪水轻轻泼到脸上，而后起身随意看了莫延一眼：“知道了，多谢。”莫延看着苏丹青湿漉漉的面庞，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可那神  ，看起来却是复杂的，似震惊又似悲伤，甚至还有一丝解脱的安宁。

    看着她细长的睫毛还静静地滴着水，莫延忽然有股不知哪来的恨意，毫不顾忌地伸手撩开她额前被水黏连成一片的发，又轻柔地以拇指抚过她带水的眉眼，最后停在眉心的那颗黑痣上，叹息：“你现在身体不好，别老用冷水洗，一旦病起来会很麻烦的。”望进苏丹青错愕的眼眸，他更是  难自已地将她拥进怀里，尖细的下巴轻轻地抵着她的头，他在恨，恨自己全然不懂她，不懂她的过去，不懂她绵长的忧伤从何而来，更不懂怎样面对这样一个悲戚却又故作坚强的她。莫延紧紧环住苏丹青，在她耳边低低地唤：“丹青，如论如何，我会在这里！”

    那声音，醇得像被埋了数十年的好酒，在苏丹青的耳边低沉地萦绕，让她忍不住想起那夜在树林里带着惋惜和哀愁的那一声声呼唤。

    原来是他，不是梦……

    苏丹青忘了他们就那样在溪边拥立了多久，后来又是谁先回过神来的。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太多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缭绕：炎地在等的是娘亲，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杜晏呢？杜晏又被置于何处？还有爹！楚红袖说，炎地对我好，是因为我像极了娘亲，那么，他对娘亲该是有  意的。这样说来，他当日带我走也是有目的的。是不忍还是报复？这十一年来，炎地从不曾向自己提过娘亲一字一句，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冷如冰霜。可楚红袖明着暗着刺杀我，炎地却多次于相助，这又为何？还有莫延的师父，他又是什么人？

    苏丹青觉得这短短的几月之间竟像是被卷入几十年的恩怨  仇里，忽然觉得身心疲惫，只想沉沉睡去。

    “丹青，你在房里么？”门外传来轻轻的询问，是莫延。

    苏丹青开了门，很自觉地坐到椅子上伸出右手，莫延嘻嘻一笑，搭上她的腕把起脉来。那日之后，莫延便开始很不客气地唤她“丹青”，每日见面的第一件事便是搭着她的腕皱着眉，然后扯开大大的微笑：“好了，吃早饭吧！”这些日子以来，莫延终日带着苏丹青游山玩水，只字不提“绝殇”，苏丹青知他是好意，也不忍再去拂他的意，虽然仍是不多话，却也不再冷眼相对了。
 
 
    莫延三指轻按在苏丹青的腕上，皱起的眉头似蜿蜒的山峦，苏丹青怔怔地望着他的眉目之间，忽然伸出手去抚平他的额，平静地说：“医不医得好都罢了，何必再连累上你呢。”
    莫延心中一颤，望着苏丹青的眼里多了一份自怨与苦楚，终于还是松开她的手，喟叹：“方才我收到师父的飞鸽传书，她说已往北边赶来，算算时日，大概五日后我们便可在江陵相遇。莫延才疏学浅，本盼着师父能救你一命。你可知，行医治人，七分看医者，剩下三分全凭着病人的意志，可如今，你却没了生的意志，这对我来说，远比师父的束手无策更让人沉痛。”
    苏丹青望向窗外，客栈后的小院里种满了木槿。风过，粉色的木槿花散出的淡淡的幽香，薄如蝉翼的花瓣重重复重重地裹挟着花心，只淡紫色的脉络清晰地如血脉一般，扎进这初秋的萧索里，带出一点点的暖意。如梦如幻。苏丹青轻笑：“我从来不觉得失去生命会让人沉痛。”那笑里却埋藏着浓厚的荒凉，像是一点即破的纸窗，稀薄且脆弱，“你知道至亲的人死在你面前的感受吗？那本该是刻骨铭心的，可是我竟然忘了。我本无心，又何苦留着这无情的躯壳呢。”
    “丹青……”莫延还欲开口，苏丹青却转身朝他微微一笑，道：“莫延，今天花儿开得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莫延只得还以一笑，道：“你既然说了，莫延一定奉陪。”
    才是初秋，却已是一派萧条的模样了。苏莫两人牵着马，缓缓走在河岸边上。放眼望去，尽是一人来高的芦苇，在风里痴狂纠缠。苏丹青摘下一段芦苇把玩着，问：“莫延，你不适合江湖，为何牵扯其中？”
    莫延微微一笑：“你看眼前这河水，亦是江湖，可这江湖便是安宁沉静的。为何你所说的江湖就必定是要浮尸遍野、血流成河呢？所谓江湖险恶，不过是人心险恶。人心才是逃不出的江湖。”
    苏丹青错愕地望着莫延，惊道：“想不到你还有这般见解。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夫罢了。”
    “呵呵。”莫延躲过苏丹青惊讶的眼神，望向茫茫的芦苇滩，“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像我妹妹。”
    “你妹妹？”
    “我妹妹的眉间也有一颗黑痣，可她喜欢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很好看。”莫延的语气多了一丝宠溺，眼神却越发的伤感。
    “我想，当你妹妹的确是件简单且快乐的事。”苏丹青幽幽地说，“如果我还能活到那一天，真想见见她。”
    莫延转身看着苏丹青，眼里是说不出的深邃，那眼神将苏丹青深深地卷入其中，苏丹青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正欲转头离开，却听莫延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她死了，在她六岁那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苏丹青仍是面无表情地看他，心里却猛地一颤。
    风里，莫延落寞地看着苏丹青的眉眼，道：“师父让我来保护你，可我却在不经意间把你当做了我妹妹。你真像她，看着你，我常常会觉得妹妹回来了，可现在的她总是悲伤的，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她吗？”
    “莫延，我不是你妹妹。”苏丹青淡淡地回。
    “我知道。但我仍想保护你，不是亏欠，只是单纯的想。”
    苏丹青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风吹起她漆黑的长发，夹杂着纷乱的荻花，拂乱秋日稀薄的阳光。莫延望着微弱日光下的苏丹青，苍白而单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从何时起，他变得那样害怕她的沉默不语，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桃花，错过了妖娆的年华。自从得知炎地也在寻找她娘之后，她的生气更是一点点被抽离。这样一个淡漠于生死的女子，他该怎么做才好？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妇人责骂孩子的声音：“昨日才和你说不要到河岸边上玩，你这臭小子又把娘的话当耳畔风呐？过两日就是中元节啦，小心被水鬼拉近河里吃了去！以后不准再去听见没有！”
    莫延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怔在原地喃喃自语：“中元节，这么快又到了……”
    妇人尖锐的嗓音渐渐消失在芦苇滩里，周遭又寂静下来。苏丹青看出了莫延那一瞬的变化：“怎么了？”
    “没，没怎么。我想我们还是尽早到江陵和师父会和，一会儿回去就收拾收拾出发吧。”莫延转过身去，不再看苏丹青。可苏丹青看见他的双肩有了微微的起伏。这样惊慌失措，不像他。

	第七章  一听管弦凄切 


    
    

    三日后，江陵。

    “小二，可曾见着与我一同的莫公子？”苏丹青一早便醒了，却不见莫延来把脉，下了楼，又见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微微困惑起来。

    “小的见他天未亮就出门去了，莫公子交代了，他今日有事要办，估计明日才能回来，请苏姑娘在此处安心地候着。”那小二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轻声道，“公子还特别交代了，今日是中元节，也就是鬼节，姑娘若无它事就别到处走了，特别是河边，以免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中元节。苏丹青忽然想起那日在江边莫延的呢喃，眉眼之间多了份疑惑。

    莫延的屋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最钟爱的洞箫也没有带走。苏丹青拿起那只洞箫搁置在嘴边，低沉的箫音传出，像极了生离死别时的呜咽，她莫名一惊，忙放下箫，心里却再也安定不下来。

    转眼日头已落，夕阳透过镂花的窗子照在一袭青衣上，昏黄的光线一段段地碎裂开来。苏丹青靠在窗前，定定地望着院里的木槿花，直至那些色彩温暖的花完全浸没在黑暗里，寒意一阵阵袭来，苏丹青才发觉竟然已经入夜了。

    小镇里响起了低沉而诡异的音律，似嘶哑凄厉的长哭，又似响遏行云的吟诵，层层笼罩着黑暗里的小镇。路上行人已不多了，偶尔看见几个也都见他们小心翼翼的，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不知莫延去了何处。苏丹青微微一叹，惊觉自己竟是如此不习惯他不在身边。

    “客官还在屋子里吗？”

    “什么事？”苏丹青开了门，看见小二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外，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小的见客官一日都不出房门，还以为客官出去了。刚刚有客人说，有人在河边见着水鬼了，掌柜的担心客官们的安全，让我来看看，请客官没事就别出去了。既然客官没事，那小的就去通知其他客官了。”

    水鬼？苏丹青走出客房，模模糊糊听见大厅里传来一些窃窃私语：“那鬼好像是个男的……白衣服……疯了似的朝天嘶吼呢……”苏丹青暗自称奇，总觉得事有蹊跷，想了想，招来小二，道：“小二，我出去一趟，若是莫公子回来了不见我，就让他等一日，我若还没回来，便让他不用等了。”

    小二为难道：“这……姑娘，今夜不安宁，你还是别出去的好！”

    苏丹青丢了几两银子给他，转头便出了客栈。

    小二透过缥缈的烛光，看见她朝河岸的方向去了，背影渐渐隐没在寒冷的夜里，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苏丹青提着剑穿过树林，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听声音，确实是个男的。她就着月光小心翼翼地靠近河岸，看见一个男子正双手抱头站在水中哀嚎，他的黑发长且杂乱，水草一般包裹了整张脸颊，看不清相貌。幽深的水在他的周遭剧烈的晃动，  开一圈圈水波。他的吼声凄厉地直传云霄，几乎震动山峦。那声音铺天盖地地传播开来，连苏丹青都忍不住打起寒颤，何况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苏丹青看见那人忽然从水里捞出一条鱼来，那鱼在他手中挣扎着，男子却低下头狠狠地咬在那鱼身上，鱼儿抽搐着蹦了几下就不动了。那男子见鱼儿不动了，一把把它远远地抛出去，像是在害怕一样，又低声呜咽起来。

    苏丹青看着心惊，但她坚信那不是什么水鬼。她悄然靠近白衣男子，才至河岸，那男子似乎察觉了，猛地转过头来，却在看见苏丹青的一瞬迅速背过身去钻进了河水里。

    只是那么一瞬，可苏丹青还是看见了。她惊愕地丢了剑，疯了似的扑进水里——

    那是，莫延？！

    “莫延！莫延！你怎么了！”苏丹青慌乱地叫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像这冰凉的河水一般包围着她。

    “你别过来！别过来！”莫延嘶哑的声音回  在空旷的河滩上。

    苏丹青循着声音扎进水里，水里一片黑暗，她猛地伸手一拉，拉住了莫言的手臂，同时感觉有东西缠上了脖子，柔软却尖利的，她不知道那是水草还是莫延的发，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却不放手，莫延的低吼就在耳边响起：“你走！你走！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会杀了你的！”苏丹青无法回头看他，只得用脚向后踢，手臂在水中剧烈挥舞，不经意间长长的指甲似是刮到了莫延，带出点腥味来。“啊——”莫延像是中了魔似的，忽而大吼一声，如受伤的野兽一样狠狠地朝苏丹青的肩上咬下去。血从苏丹青的肩头涌出，河面上激起了剧烈的红色水花。血的又或让莫延更加疯狂，他用双臂紧紧勒住苏丹青的脖颈，咬的也越发的用力起来。苏丹青知道他已完全失去了意识，抓住莫延的手也开始有些松了，自中毒以来，她的体力大不如前，长时间待着水下让她更加无力，莫延臂上的力道猛地加重，苏丹青只得紧紧地扣着他的臂膀，指甲深深地扣进莫延的  里，无法再说一个字。莫延失去理智地把苏丹青拽出河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眸子布满血丝，红得像浸了血一般，“你这个魔鬼，我绝不会让你动我妹妹！我要杀了你！”苏丹青趁着钻出水面猛然吸了一大口气，脑子也清明起来，想起莫延的那个妹妹来，想了一想，虚弱地叫起来：“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低低的话音飘在风里，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被丢进水中，沉没下去。莫延的手臂却松了。苏丹青猛地打开他的手臂，迅速退开朝岸边游去，回头看莫延时，他还是痴痴地愣在水中，眼里还隐隐有些血丝，湿漉漉的发紧贴着脸颊，河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滴，嘴里喃喃着：“葵儿，葵儿，你在哪里？”

    苏丹青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溪边莫延轻轻拥抱她的时候，莫延说，无论如何，他会在这里。她拾了丢落在岸边的剑，然后转身对着莫延低低地唤：“哥哥、哥哥，葵儿在这里。哥哥。”唤着唤着，视线忽然就模糊了，一些湿润温热的东西从眼角不停地涌出，朦胧中看见莫延正一点点  近，苏丹青握紧了手中的剑，脸上却不动声色，不停地唤着“哥哥、哥哥”。莫延快速靠近苏丹青，将她拥在怀里，低声道：“葵儿不怕，哥哥在，哥哥决不会让那个魔鬼伤害你，绝不会！”说话间，却是加重了力气，像是要把苏丹青揉进身体里一样。苏丹青微微一叹气，幽幽的说：“我知道，哥哥你会保护我的。”话音未落，莫延又猛地转过身去，把苏丹青护在身后，大声喊：“你这个魔鬼！我不怕你，你要是胆敢伤害葵儿，我一定不放过你！你给我滚、给我滚！”说着，拾起岸边的石子就往河心砸去，莫延疯狂地叫嚣着，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不断流出，那是刚才苏丹青挣扎时划破的伤口。血色慢慢在水面上幻化出一朵朵妖艳的桃花，唤醒苏丹青最不堪的记忆。死，那么多人死了，死在她的剑下，殷红的血是她永世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不要，她不要莫延也变得像他一样。苏丹青深深地望着莫延的背影，毅然抬起剑朝他脖颈处狠狠击下去。

    将昏迷的莫延拖上河岸，苏丹青长长吁了一口气，抬眼望去，已是子夜时分，四下无人，月亮却狡黠地亮着，像是在看一出闹剧，一刻不停地睥睨人间。
 
 
    苏丹青看着满脸污血的莫延，想起他适才癫狂的模样，咬咬牙，四处寻了几根绳索将莫延的手脚都捆了，又掬了些水清理自己肩上的伤口。回头再看莫延时，他仍是昏迷不醒，青紫色的血管如树根般在可见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像是随时都要爆裂一般。苏丹青扯破了长袍塞住莫延的嘴，以防他咬断了舌根，而后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莫延清理伤口，青色的布条不一会就浸染成了妖冶的红色。莫延的身上有许多抓痕，深浅不一，多在脸和脖颈上。苏丹青解下他的上衣，却在看见他裸露的背部时蓦然心惊：他的整个背部像是一副被水墨随意喷溅的画卷，布满了可怖的疮疤，新肉虽然长好了，可被灼伤的皮肤却没有愈合，轻易便可看出这是很久以前的伤口。苏丹青看着莫延，昏迷中的他也没有停止挣扎，他的眼球在闭合的眼帘后不停地转动，无法安定下来，身体一会儿冷的像冰窟一会又热得似火炭，苏丹青担忧地为他取暖为他降温，却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对莫延而言起不到一点作用，终于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用力握紧他的手。
    “莫延，你究竟是怎么了，我要怎样才可以帮你呢？”苏丹青戚戚自语着，不曾注意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我现在连背你回去的力气也没有了，该怎么办才好。”
    黑暗。无边无尽的黑暗。
    “师父——师父——”没有人回答，莫延独自站在黑暗里，喊出的声音像是飘进了水里一般，才一出口就被黑暗咬噬地尸骨无存。
    莫延想要往前走，可是双脚像是黏在地上一般，一步也不能动，他害怕地想要大叫，正在这时忽然听见远处飘来微弱却清晰的叫唤：“哥哥，哥哥，你在哪里，你不要葵儿了吗？”
    那声音由远而近，莫延欣喜起来，大声喊着：“葵儿葵儿，哥哥在这里，你听见了吗？”
    随着一盏微弱烛火的靠近，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女孩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看到莫延，那女孩激动地丢了灯笼，风似的跑向莫延，边跑边笑着：“哥哥、哥哥！”
    莫延正想把葵儿深深地拥在怀里，却看见葵儿一头扎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那是从前的他，十三岁的小莫延。他就站在他的身边。莫延不能动弹，他多想拥住葵儿，他那么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一句句娇滴滴的“哥哥”，想念她眉间若隐若现的黑痣，那是他的葵儿啊！
    “葵儿你去哪了，哥哥一直在找你！”莫延颤抖着望着葵儿，却在看见她的脸的一瞬脸色苍白。
    葵儿的脸已经完全算不上是一张脸了。她粉嫩的脸庞正在以不可知的速度腐化着，双目深深地凹陷下去，宛若两个无底洞，看不出一丝神采。莫延惊得叫出声来，葵儿却抱着小莫延的大腿嚎啕大哭：“哥哥、哥哥，葵儿难受，好多虫在咬我，好痛、好痛！”莫延看着葵儿的头颅慢慢变成一具森然的白骨，宽大的衣服罩在她纤细的骨架上，说不出的诡异，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话，莫延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了，他惊愕地看着葵儿的骨头一点点瘫软在地上，再也不能动了。而此刻，他的耳边充斥着一个人的笑声，那笑声像魔鬼一样纠缠着他，十六年来从未停止过。莫延看见小莫延的身体在那可怖的笑声中开始变化：他的左半边身体像掉进了冰窟一般，瞬间冻结成冰，任何轻微的动荡都可以让它们断裂成碎片，他的右半边身体却如被置入火炉一样灼灼燃烧着，他甚至可以听见他的皮肤传来“必必剥剥”的破裂声，他的眼珠子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他竟然可以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体正经历着支离破碎、化为灰烬的磨难。莫延终于不可抑止地惊叫起来。
    “你这个魔鬼！你把葵儿还给我，把我还给我！”莫延他望着烛火背后隐隐约约晃动的人影，疯了似的叫嚣。等那人影逐渐靠近，莫延才看见那原来是个瘦弱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衫，不苟言笑的脸色还带着一丝疏离与冷漠，只眉心间的那一颗若隐若现的黑痣看起来那样熟悉。
    “葵儿？”莫延呢喃，可是他看见她左手握着他的长箫，“你不是葵儿，你是谁？”
    那女子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举起右手抚平他的额，她细长而苍白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摩挲，嘴里轻轻吐着几个字，忽然一抽手转身跑进黑暗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莫延感觉到自己心痛得无以复加，那种痛让人疲惫而绝望，他想要叫可是发不出声，他感觉有一把尖利的匕首割破了他的咽喉，汩汩鲜血从他的伤口绵绵不绝地流出，在他倒地之前终于想起她说的那几个字。
    她是在喊：“杜晏杜晏——”

	第八章  十年梦、屈指堪惊 


    
    

    莫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的  上，窗外一片漆黑，不知这天究竟是快亮了还是刚刚入夜。他缓慢地移动手臂，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牵起全身的伤口，这些疼痛让他隐约想起中元节那夜发生的事  。莫延慢慢坐起，看见苏丹青已经倚在窗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月光排窗而入，把苏丹青单薄的身影拉长后轻柔地丢掷在莫延的  边，他伸手一握，明明是虚无，却总觉得有点纤微的重量。

    莫延伸出手指就着月光顺着苏丹青的脸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眉间那一颗黑痣上。可他终究触碰不到她，他的影子被月光抛掷到身后的墙上，只剩冰凉。

    一阵凉风袭来，莫延忍不住低咳起来，这一点声响还是惊醒了苏丹青。她睁开眼眸的时候正好对上莫延略带哀愁的眸子，心里蓦地一颤，人还是面无表  地走近，点了灯，又为莫延倒来一杯水。

    “昨夜伤着你了？”等苏丹青走近，莫延才惊愕地发现她的脖颈上竟有暗红色的勒痕，忍不住紧紧抓住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没大碍。”苏丹青微笑道，“还有，你已经睡了一日了。”

    “一日？”莫延松开手，哑着嗓子问，“我有没有伤了其他人？”

    苏丹青为他披上一件外衣：“没有，你克制地很好，不曾伤人。”

    莫延微微抬起眼帘，自嘲地笑笑：“看来这次我还挺安分的。”

    “你昏迷的时候忽冷忽热，若不是莫大夫来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丹青轻轻带过话题。

    “我师父到了？”莫延欣喜地问。

    “嗯，三个时辰前到的，这会儿在厨房给你煎药。”

    “师父给你看过了吗？能医吗？”

    莫延的眼里忽然就恢复了明亮的神彩，让苏丹青在一瞬看得有些痴了。她顿了顿，撇过头去：“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正说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青色长衫的莫青旋踏着月光走近，她的神  疲惫却又是满足的。莫延才想下  就被她一把拦住：“先喝药。”

    莫延接过药，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冲莫青旋浅浅地笑。苏丹青静静看着这一幕，有那么一瞬她真的觉得莫延天生就该是这样简单且不惹尘埃的人，若不是莫青旋对她说起了那样的故事，她怎能想象得到，莫延，这个总是温润地微笑的男子，他曾经竟然经历过那样惨绝人寰的遭遇！

    莫青旋抵达江陵时已是落日时分。

    那时候，苏丹青正把昏迷着的莫延带回客栈，一路上，莫延都在喃喃自语，苏丹青听见他嘴里有气无力地吐着几个名字：葵儿、师父、杜晏，还有她，丹青。一直到此刻，苏丹青都不知道她对莫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们一起经历生死，一起跋山涉水，他会将她拥在怀里说我会一直在这里，她会在看见他蹙起眉头时有种为他抚平的冲动，他们都那样不由自主地将对方重叠进另一个人的影子里。可是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相识就像是一个谜，若不是苏丹青知道自己深重剧毒，早已摒弃了生死，她一定不会这样没有防备地背着他，聆听他在耳边回旋的虚弱的呼吸声。苏丹青就那样背着莫延，直到视线中出现那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女子。

    那个女子一脸风尘，想必刚从远方而来，她的眼睛有些凹陷下去，眼神却有神，脸颊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伤疤，看不出年代有多久远。她已经不再年轻，可是她的身形却那样轻盈，苏丹青知道她的功夫必定是深不可测的。她的眼睛，是最让苏丹青觉得着迷和困惑的地方，像莫延一样明亮，却比莫延深邃，深邃得就像那里面埋藏了无数深刻且触目惊心的过往。那必是个经历了极多故事的女子。

    苏丹青停了脚步，看着那女子，问：“你是莫延的师父？”

    那女子带起一抹微笑：“我是莫青旋。先给延儿治伤罢。”

    莫青旋在客房里为莫延清理伤口的时候，苏丹青一直在一边注视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子给她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

    “好了，让延儿睡一会。”莫青旋起身，望着苏丹青温和地笑，“出去走走如何？”

    夕阳正一点点地往下坠，最后的余晖却还是照亮了整个人间。莫青旋站在金色的余光里细细瞧着苏丹青，淡淡地笑：“你长的真像你娘，可是眼睛却更像你爹。”

    “你果然识得我爹娘。”

    “何止是识得。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叫我‘姑姑’。”莫青旋笑得悠远，仿佛一时间坠入了几生几世的回忆一般。

    “姑姑？”

    “你爹原不叫苏慕年，不，应该说他本叫苏慕年，只是我认识他那会儿，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暗夜。那一年我才七岁，像你一样，家里遭遇巨变，亲人都不在了，我一心想要复仇，于是加入了那时候最得势的杀手组织鬼门，在那里我遇见了你爹，也就是暗夜师兄。我十三岁那年，开始着手管理鬼门下的一个分堂冷剑堂，你爹便是副堂主。那些年来，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生死死，直到后来我遇见了我丈夫，你爹遇见了你娘。”

    “我爹不是只是商人么？”苏丹青想起总是温和笑着的爹，他，曾经也过着像她一样的生活吗？

    “你爹在鬼门里待了十六年。直到二十五年前，我们来到苏州，你爹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找回亲人，并在两年后褪去了暗夜的一切身份，以苏家大公子苏慕年的身份接掌了苏家的一切事务。

    他隐姓埋名以后，所有人都失去了他的消息，其实那时候，他并未真正退出江湖。你爹是个正义并且  怀抱负的人，从商以后，他其实还负责着一个地下组织——暗卫。暗卫是我的姐姐组织起来的，因为这些年宋辽西夏三国纷争不断，姐姐担心别国的细作会潜入中原，以江湖人士的名义公然作乱，致使大宋官  民反，而敌国会在这时候趁虚而入。暗卫就是一个潜伏在江湖中的组织，每一个暗卫平日都像普通百姓一样生活，事实上，他们也同时监视着一些可疑门派的一举一动。”

    莫青旋顿了顿，回头看了苏丹青一眼，见她正听得认真，又道：“二十年前，你爹查到神药门被灭是与一个叫‘血衣堂’的地下组织有关，并怀疑它很可能是辽国安插在中原的眼线，他用了四年时间来调查这个组织，正在他筹备着要铲除这个组织的时候，却忽然一病不起——”

    苏丹青蓦地一怔：照这样的  形看，血衣堂和爹的死逃不了干系！那么这么多年来，她在为谁卖命，她用满身的鲜血换来的是杀父仇人的日日欣荣？

    莫青旋看出了苏丹青的不对劲，她走近苏丹青，轻轻握紧她的手，语气低柔：“丹青，先别胡思乱想。我已经拜托杜晏去血衣堂调查此事，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杜晏？”苏丹青又是一愣，“你也认识他？”

    “二十三年前，你爹、杜晏、我和我的丈夫凌竹轩，还有我姐姐和姐夫六人，曾携手铲除鬼门，也算得上是生死与共的同伴了。你娘嫁入苏家以后，杜晏便离开了苏州，这其中的缘由想必你也了解。这次回苏州遇见他，真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炎地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怕——”苏丹青看着莫青旋，语气虽仍是平静的，眼神里却掩盖不住那一份担忧。
    莫青旋微微一叹，道：“你别太担心，杜晏好歹也曾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不会那么轻易就出事的。”
    苏丹青不再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余晖洒落在满地的落叶上。
    原来秋天已到了。
    莫青旋牵起她的手，搁在自己的手心里，又道：“方才我替你把了脉，你体内的‘绝殇’竟然没有扩散进血脉，延儿曾给你吃过什么药么？”
    “没有，莫延不敢给我开药，怕加速毒性的流转，只是在中毒那夜给我喝了他的血。”苏丹青这才记起莫延来，担忧地问道，“莫延他怎么样？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莫青旋沉默半响，忽然问道：“你想知道延儿的故事吗？”
    苏丹青没有应声，可莫青旋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延儿是我在大漠捡回的孩子。”莫青旋坐在微凉的石椅上，衣袖挥动时拂乱了一桌的残叶，那些金黄的落叶纷乱地散落一地，飘飘扬扬，像是要覆盖什么。
    “延儿本是西夏人。十年前我无意得知大漠一带常有孩子失踪的事情发生，便寻根究底地前往大漠查看。一次我看见一个孩子昏倒在沙漠，那孩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全是细小的针孔和毒物咬过的痕迹，已然奄奄一息。那孩子临去前告诉我，那些失踪的孩子都被一个疯大夫关了起来，那个疯子终日拿这些孩子炼药。我大惊之下顺着那孩子给的线索找到了那个疯子居住的地方，正好看见他大发雷霆地用药物泼洒一个小男孩，那孩子背对着疯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他的孩子都被关在铁笼子里，最大也不过十五岁，一个个瘫倒在地上，没一点生机。我冲进去正要制止那疯子，可他原也是身怀武艺的，与我过了几招便逃了，我担心那些孩子，也没再去追，只得发了讯号让藏身大漠的暗卫设法去查。当我打开笼子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孩子竟然全都被毒死了，各个死相都惨不忍睹。只有趴在地上的小男孩还有一些气息，我掰过那孩子，发现他身下竟藏着一个小女孩，只是那小女孩中毒已极深，早已全身溃烂、气若游丝了。男孩方才被药水泼过的背部也开始出现烧灼腐烂的迹象，我立即在药屋里找了些可用的药材给他敷上，才保住了那一条命。”
    苏丹青只觉得视线忽然就模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喊着：葵儿葵儿——她知道，那是莫延。
    “那孩子就是延儿。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没能保住其他孩子。延儿在昏迷中一直喊着‘葵儿’这个名字，我想就是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小女孩。在为延儿治疗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身体里竟被种下多种毒物，那些毒物大多相克，有些毒已被清得所剩无几，有些毒却像是刚刚种下的，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渐渐清除了他体内的毒素，只是有些毒素渗入血脉已久，再难清除，我只好用一些药效极强的药物暂时镇住毒性，只是每到至阴的中元节，延儿体内毒素的寒性便会显露出来，就像那日你见到的那般。”莫青旋顿了顿，眼里隐隐有了泪光，“我们相处了两个多月，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常听见他一个人抱着膝念着‘葵儿’。我想也许他的家人才能让他恢复过来，便带着他去寻找那个丢失孩子的村落，想不到，等我到那里时，整个村庄已化为一片灰烬，干裂的土地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延儿朝着一座烧的只剩下几根木梁的房屋跪下，嚎啕大哭起来。我知道，必是辽国与西夏又开战了。我把延儿带回洛阳，最初一年，他始终不曾和我说话，我知道他还摆脱不了那种恐惧，不愿再和生人接触，我将他安置在百草堂，平日就让他独自看医书，需要外出就诊也会带他一起。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就开口了，说希望我能教他医术，让他成为一个大夫，于是拜了我做师父。”
    “有找到那个疯子吗？或许他能解的。”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人。暗卫查了很久，才查到他的身份，但在追踪的时候，他闯入沙漠深处遇上了龙卷风，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莫青旋笑了，笑得有些荒凉且无奈，“那个人，就是神药门门主，药王玄嚣，也就是‘绝殇’的制造者。”
    “什么？”苏丹青惊呼，她记得莫延说过，药王玄嚣是个医学奇才，天赋异禀，手下皆是救死扶伤的正义之士。莫延对他一直是钦佩不已的。可他，竟然拿年幼的孩童炼药？
    “我一直没告诉延儿那个疯子便是玄嚣。玄嚣在延儿心中一直是个神人，这些年来，延儿也一直希望能成为像玄嚣那样的神医，我不想把他这一点希望都打破。”莫青旋顿了顿，平静地说，“我想，你身上的‘绝殇’之所以没有散播开来，也许是被延儿体内的毒血抑制了。但是延儿体内的毒，我却始终没法解开，这些年来，延儿发病的次数虽然越来越少，发病的时间却越来越久，每发一次病，就要用两三个月时间来调养。他的身子已经越来越虚弱，我们都知道，他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尘世。”
    莫青旋继续道：“每年中元节前一个月，延儿就会来找我，他担心发病的时候会伤及他人，只有我能制住他。我还记得一次我不在他身边，延儿在中元节前一日就把自己用铁链锁在屋里，等我赶到时已过了三日，延儿仍被锁着，却已是遍体鳞伤、浑身浴血，整条右臂也被他拉扯断了。从那时候起，我每年中元节必会让他提前来寻我。可这次，我却迟迟不见他来，料想你们出事了，马上让暗卫来寻你们，这才知道，原来你中了毒。”
    言下之意，莫延是为了救她才不顾自己的病了！苏丹青忽然就想起莫延追赶她时的气喘吁吁，他行路的缓慢，他说‘我功夫不好，怕是打不了几个’时的无奈，心底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痛楚。
    莫青旋抬起眸子看了仍是一脸郁结的苏丹青一眼，深深地望进她有些空洞的眼睛里，微笑道：“故事说完了，延儿也该醒了，去看看他吧，我去外头买些药回来，请你帮我照顾好他。”
    等苏丹青回过神来，莫青旋已走远。发黄的树叶还是一片片无情地掉落，苏丹青觉得心口很沉闷，像是被人重重地戳中了心口，呆立了片刻，终于顺着颊滑下一滴泪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叹息。

	第九章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丹青？”一声轻轻的呼唤将苏丹青从回忆中拉回，莫青旋眼中带笑地拉着她的手，“我方才接到杜晏的飞鸽传书，让我尽早赶回苏州，我想是血衣堂的事有进展了。你和延儿都有伤在身，不用这么急跟我回去，先把伤养好，我会在苏州等你们。若是我不在苏州了，也会在听风斋给你留信的。这些日子，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切小心。”

    说完，莫青旋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莫延一眼，莫延蓦地一愣，随即别开头去猛地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莫青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拍他的肩：“延儿，师父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丹青。”

    苏丹青却没看见莫青旋的表  ，看见莫延又咳起来不  皱了皱眉。

    莫青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留下了莫延和苏丹青的药方，让他们自己服用，临走前又交待了一些琐事，天未亮便匆忙离去。

    直到连远去的马儿卷起的风尘都尘埃落定了，莫延才缓缓开口：“想不到我和师父见面不到一日就又分离了。”低沉的语气里带出浓浓的不舍和担忧。

    苏丹青只轻轻搀着还有些虚弱的莫延，也不看他，不带一丝  绪地开口：“外面风大，进去吧。”

    莫延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带着点迷惑，嘴角却不经意地便悄悄扬起：“丹青，你说我们这样，算朋友了吗？”

    苏丹青没有回答，仍是不轻不重地搀着他，只在要跨入门槛时轻轻吐了声：“小心。”

    那一声没有温度的话语，却融进了瑟瑟秋风中，莫名地让莫延心头趟过一湾暖流。

    客栈外，一轮红日正缓缓而升，一点点地照亮这个略显寂寞而凄清的秋日。

    “杜晏！你中毒了？”当莫青旋抵达听风斋见到杜晏时已经完全震惊了。杜晏站在她眼前，黯淡的死灰色已经爬满了他清明俊秀的脸庞，他的唇紧闭着，不肯浪费一口气息。在见到莫青旋的那一瞬，杜晏终于轰然倒下，在倒下之前，莫青旋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虚弱的声音传来：“是——西夏——”

    待杜晏悠悠转醒已过了七日。莫青旋一脸的担忧在看见他睁开眼的那一霎终于散去，她疲惫地笑道：“你总算醒了。”

    “我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杜晏也想笑，却忍不住低咳起来。

    “别动气。”莫青旋按住他，“毒还未清干净，小心一些。”

    杜晏深深吐了一口气，道：“是我大意了。想不到血衣堂里还有神药门的后人。”

    忽地，又似想起什么似的，抓紧了莫青旋按在他肩头的手，焦急道：“血衣堂是西夏的细作，我潜入血衣堂时探得西夏贼子正要侵犯我大宋，怕是过不了几月就要动手了。”

    莫青旋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芒，她轻轻地道：“你放心，你昏迷以前与我说过，我已派人密切监视西夏和血衣堂的动静，姐姐那边我也通知了，让她上书做好与西夏开战的准备。”

    杜晏这才松下一口气，有点无奈地笑起来：“看来我真是老了，连探个消息都快搭上一条命，岁月不留人啊！”

    “前些天我有事离开几日，生怕小二照顾不好你，还好你命大，也真的熬过来了。”莫青旋道。

    “在江湖待久了，命果然就低  了吧。”杜晏吐出长长一声叹息。

    莫青旋看他精神似乎好了些，有些凝重地开口：“丹青和延儿知道你中毒正往苏州赶来，却在芜湖遇了袭——”

    杜晏猛地抽了一口气，撑起半个身子，问道：“有受伤吗？是什么人？”

    莫青旋将她重新按回  上，道：“只是一点轻伤，你放心吧！”

    看见杜晏呼了一口气，莫青旋又道：“是血衣堂的人，延儿在飞鸽传书里说，有个黑衣人救了他们，那人追着追杀他们的人去了，两人都没有再回来。”

    杜晏微微皱起眉头，想了一会，才道：“我实在想不到会是谁。”

    莫青旋也轻轻摇摇头，道：“也许是我们不识得的。他们都大了，在江湖里闯  这些年，多少会有些朋友吧。只要——”

    杜晏不知她为何停下，接口问道：“只要什么？”

    莫青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只要那人不是来伤他们的，就好。”

    杜晏无奈一笑，叹道：“江湖啊——”

    “这江湖终究是年轻人的江湖，我们也该退了。等这事一了，我就回洛阳去，再也不想管这是是非非了。你呢？有什么打算？”莫青旋看着杜晏，问道。

    杜晏微微一愣，半晌，苦笑道：“还能怎样呢？继续陪着青儿找婉儿吧。”

    莫青旋幽幽一叹。两人都不再说话，那一声叹息如同水一样，轻飘飘地浮在房内，飘进他们各自的记忆里。冰凉的回忆于是也如潮水一般涌来，将他们淹没在各自的忧伤中。

    夜风袭进，吹散了袅袅烛烟，模糊了一室的清冷。

    夜，微凉。

    三日前，芜湖。

    莫延靠着窗棂望着夜空，一轮渐圆的秋月明晃晃地挂在天际，看着整个小镇被笼罩在一股幽幽地朦胧里，轻轻说道：“月儿快圆了呢，不知道能不能在十五前赶回苏州。”

    苏丹青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前闪过一张清明俊秀的脸庞——杜晏，他还好吗？

    几日前，莫青旋忽然飞鸽传书来，说杜晏中了毒，希望他们尽快回苏州。于是两人也不顾身体虚弱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四日的路，直到马儿都累得受不住，才找了间客栈歇下。

    莫延不知何时已坐到苏丹青的身边，右手搭着她的肩，安慰道：“师父说毒  已被压制了，而且不是什么解不了的毒，只要好好调理必能把毒  散去的，你且放心。”

    苏丹青点点头，看见莫延取出洞箫来，抵着唇，细长的手指在箫身上按捺，传出一阵阵近乎孤清的音色。她静静地听，忽然想起第一次听他在大漠吹箫时的  景，那时她对他还是警戒抗拒的，那时他的箫声听起来清明沉稳，那时他还客气地唤她“苏姑娘”，而今，却似乎什么都不同了。他唇下倾吐而出的是浓烈且缠绵的忧伤，那感觉，让她想起隔着湖听杜晏在凉亭中抚琴的时光。现在，他唤她“丹青”，而她信任他。那日，他问她，我们这样，算是朋友吗？是吗？苏丹青也问自己，从他抱着她给她喂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毫不自知地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他手上。他曾拥着她说“我会在这里”，她也曾抱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喊“哥哥”，他们曾经那么轻易地便容许自己掌握在对方手里。若不是朋友，又何来如此的信任呢？

    苏丹青从没有朋友，但她想，或许这就是朋友吧！

    “小心！”一道银光划过，等苏丹青才恍过神来，才发现，莫延已拉着她靠在墙边，他的右手按着她的肩，手背上一道鲜红的伤口映入苏丹青的眼眸，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抓起桌上的长剑大声喝道：“楚红袖！”

    屋外传来娇柔地嬉笑：“想不到你中了绝殇，底气还这么足，早知道我就该多放些药量的。”莫延已听那声音就忍不住打起寒颤——果然是楚红袖啊！

    莫延还来不及把嫌恶的表  伪装起来，一道红影就从窗户跃进，楚红袖翘着细长的腿随意坐下，红红的纱裙掀起，露出白皙的一大段肌肤来。只见她转瞬间已倒了杯茶，优雅地抿着，一边还柔  似水地望着莫延，软语轻音道：“小神医，想不到你还在啊？你可真是个好脾气的大夫，连苏丹青这样的坏脾气都能忍。”说话间，一条长鞭已然卷来，莫延微微一愣，还没恍过神来，身后一柄长剑已经缠上了长鞭，他才发现，长鞭最尖端挂着的尖刀离自己的心口已不足一寸。

    “看什么看？还不打！”苏丹青的声音猛地从身后传来，语气间传来的强烈不满让莫延蓦地惊醒，伸出长箫挡下了楚红袖接着发来的一柄柳叶刀。此时，楚红袖和苏丹青交缠的鞭与剑已经分开了，只听楚红袖‘咦’了一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苏丹青：“怎么会？你明明中了绝殇！”

    苏丹青冷笑一声，剑已出手。那剑直直地朝楚红袖刺去，带出凌厉的剑气  得楚红袖一退再退，苏丹青人随剑出，左手化掌往楚红袖  口击去，右手抓回剑柄，加快了长剑刺出的速度与力道。莫延也没闲着，他手上只有一管长箫，只好挺箫上前，想封了楚红袖的  。退无可退的楚红袖面对着三面夹击，早已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苏丹青还有体力与她相斗，长鞭一伸已然缠住剑身，减缓了剑的来势，另一只手则是迅速飞  出两根银针，分别朝向苏丹青的左掌和莫延的眼睛。莫延担心苏丹青来不及收回左掌，忙用长箫去打那一枚银针，却在打掉银针的那一瞬，被另一枚刺中了挥起的左臂。那枚银针在刺入莫延左臂的一瞬忽然爆裂开来，溅出的温热血液散落在苏丹青的脸上，而此时，苏丹青已经一掌击在楚红袖的前  上，楚红袖猛抽一口气，趁着苏丹青转身看莫延的那一霎，忽然一按长鞭末端的机关，长鞭周遭立即发散出不少泛着绿光的银针。苏丹青一惊，但因为距离太近，甚至来不及退。就在这一霎，窗外忽然飘来一件黑色披风，那披风飞得极快，几乎在银针  出以前迅速罩住了长鞭，待银针穿透披风也已经失去了外向飞散的动力，如颓败的花瓣，携着那件千疮百孔的披风散落了一地。一个黑影从窗口闪进，苏丹青正忙着查看莫延的伤，还来不及看清那黑影，就见楚红袖一抽长鞭，倏地从门外逃出去，而那黑衣人也随即跟了出去。
 
 
    苏丹青看着莫延左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心猛地一抽，迅速从衣袍上扯下一块布给他止血，一边恶狠狠地骂：“你做什么来挡？当我自己不能挡吗？就算不怕中毒也不是这么个打法，你不会打就老实在一边待着去！”语气虽凶恶，动作却是极轻柔的。
    莫延忍着疼，不怕死的干笑两声：“嘿嘿，不是你让我打的么？”
    苏丹青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猛地一用力，疼的莫延“啊”一声叫出来，才解气似的放轻了劲道，紧闭着双唇，悉心包起伤口来，不再看他。
    所以她看不到。莫延望着的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像是夏日里被阳光照亮的湖水，暖暖的，闪着隐隐的波光，他就那样低低笑着，直到因为偷笑得太激烈而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
    苏丹青莫名其妙地看他，忍不住骂道：“笑什么笑？”
    莫延一本正经地憋住笑，半晌，才开口道：“我在笑我们怎么这么好运气，居然还有人来救。”
    苏丹青瞪着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过一会才望向门外道：“不知道那人是谁，追到楚红袖了没？”
    莫延终于安静下来，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吧，看他丢披风时露的那一手功夫就知道他的内力一定很深厚。”
    苏丹青赞同地“嗯”了一声，回想起那个黑影，记得恍惚间有一抹银灰划过，总觉得有种奇特的熟悉感，忽然轻轻道：“你说，会不会是炎地？”
    三里外的树林里。
    楚红袖与黑影对峙着。
    在确定附近没有人追来后，那黑衣人忽然低沉地开口道：“楚红袖，你好大的胆子！”
    楚红袖不顾胸口的伤，马上跪下，低着头道：“主公，是红袖自作主张，红袖甘心受罚！”
    黑衣人摘下银灰色面具，深深望了楚红袖一眼，厉声道：“上次你骗丹青到西蜀让她中毒这件事，我已经不跟你计较，你却不知悔改。你太让我失望了。”
    楚红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隐隐含着泪光，凄凄然道：“主公，红袖错了！红袖以为苏丹青已经没用了，况且她近日与莫青旋走得那么近，红袖只是担心莫青旋会顺着苏丹青查到血衣堂和您！”
    炎地冷冷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道：“留着她自然有她的用处。”
    “是。”楚红袖忙低下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他动怒了，而且，很生气——
    炎地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楚红袖，直到楚红袖再也受不起那样锋利的注视，不知觉的扭动起来，他才走近单手扶起她，没有一点温度地开了口：“伤的重吗？”
    明明是无情的句子，却在楚红袖心底激起千万层海浪，她微微红了脸，颤抖着说：“不，不重，红袖不敢劳主公担心。”
    炎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沉声道：“你啊，还是这样倔，若不是我将你带进血衣堂，照你的性子怕是要被欺负惨了。”
    楚红袖的心猛地一跳，有些情难克制地望进炎地的眸子，脱下了面具的他，是那么优秀，他的轮廓，像山峦一般刚烈；他的眸子是那样深邃，吸引着她不停地下坠下坠；他的脸，那么近那么清晰地停留在她的面前，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碰触那种真实的幸福感，炎地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只是抓住她的手，说道：“你的手很凉，早些回去吧。”然后重新戴上面具，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忽而停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记得你的任务，不要再出现任何差池，否则，你知道的！”说完，身影一闪，已然不见。
    楚红袖却还站在寒风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痴痴地笑，紧紧用被炎地握过的手压在胸口上，全然不在乎他离去时留下的冰冷。
    他，终于看到她的爱了吗？
    黑暗中的楚红袖终于笑出声来，那和着泪水的笑声久久地盘旋在树林上空，带着道不明的甜蜜与凄楚。

	第十章  天不老，情难绝 


    
    

    八月十四，月将圆，明亮的月光衬得这夜，愈发地黑暗。

    听风斋内，凉亭上，一曲清音划破夜的宁静，一只曲一段  ，飘散出的音调清且柔，仿佛娓娓道来的一段故事，飘进苏州幽幽深深的巷子里，飘进某种黑暗的深处。

    苏丹青偎着曲栏干，嘴角在悠悠琴音里自然而然地扬起。杜晏此时正坐在她的对面，像  天时苏丹青离去的那一天，他的琴也是这样放置在膝上，闭着双目，只用那一颗心来奏响满满的哀思。

    莫延在凉亭外静默地望着她，看着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心里扬起浅浅的疼痛。他又看向手中的那管洞箫，手指自然地抚上那流波流月的七个小孔，指尖有冰凉的寒意涌动，他知晓，那是因为这夜太过温柔，如水温柔，亦如水一般清寒。

    夜凉如水啊。

    苏丹青的身影有了微微地倾斜，莫延迅速跑过去，在她倒下前轻轻抱住她，听见她缓慢且安稳的气息，原来是睡着了，忍不住微微一笑，将怀里的人儿小心的扶好靠在  前。杜晏听见了动静这才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底的便是两人相偎的身影，眼底飘过一丝莫名的  绪，又在一瞬间化作乌有。

    他慢慢地划过琴弦，以低沉缥缈的琴音作结，而后微微抬起眸子看了莫延一眼，道：“这些日子还好有你陪着青儿，杜某谢过了。”

    不知是不是夜太凉，莫延竟觉得那话语里带着一丝寒意。他有些恼自己这样的念头，撇去脑海中那一抹不适，微笑着答：“我和丹青也算得上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就像杜先生和我师父一般，怎敢受杜先生这一声谢呢。”

    “你师父去何处了？”杜晏又问。

    “师父说要去处理西夏爪牙的事。大概过两日才能回来。”

    杜晏在苏丹青旁边坐下，先是抚着她的头，又不动声色地揽过她的肩，将她顺势带进怀里，不顾莫延眼底的诧异，微微笑道：“青儿以前受伤的时候都是我照顾的，常常睡到夜里发噩梦，不得安生，我怕扰了你。你同青儿赶了那么多路，想必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青儿交由杜某照顾便好。”

    莫延一愣，知道不便再说什么，只好回以一笑，却在转身的一霎惊觉背后袭来一阵劲风，未及回头便已双目一沉，直直倒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杜晏将莫延扶好靠着曲栏，低声道：“小子，今夜的事你还是离得远些好。江湖，从来就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他又轻轻动了动苏丹青的胳膊，发现她昏睡地正熟，轻笑一声，纤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面颊、她的眼角眉梢，他的手指终于停留在右眼下脚的位置，那么那么多年以前，他记得，那里本该有一颗泪痣。大约过了一炷香，一只灰黑色的鸽子扑哧着双翅落在杜晏的臂弯上，杜晏熟练地拆开鸽脚上的小竹筒，手指在薄如蝉翼的纸上来回摩挲，嘴角扬起的角度越来越大，那笑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和解脱。杜晏温柔地抱起苏丹青，附在她耳畔轻轻耳语：“青儿，我们回家了。”

    他温柔地抱起苏丹青，缓步向前的时候，两道深邃的目光仍是望着苏丹青迷蒙的睡脸，嘴角带着极淡极淡的笑意，那一瞬，仿若这世界都是空的了。除了怀里心里的这一个人儿，这世界都是虚无。

    待杜晏远去后，一道鲜红妖冶的身影慢慢从湖边的桃花树下走出来，红色的轻纱随风飘摇，明明是晃眼的红，带出的却是一抹与这清幽的夜色全然不同的幽暗。楚红袖的目光紧紧锁着远去的两个身影，眼眸深处慢慢泛起一丝血色。

    杜晏抱着苏丹青直直地走进他的卧房。细碎的脚步声中，隐约传来他腰间鸣如流水的环佩声，那样清明且脆弱，仿佛是这寂静深秋里的一道暗流，随着清风穿梭在这凄凄艾艾的院子里。散不去。

    杜晏的卧房大而空旷，那张汉白玉的七弦琴被他随意搁置在窗前的小几上，幽幽散着剔透的萤光。案上的兽头炉点着淡淡沉香，飘出的一缕白烟似被拉长的相思，细细缠绕着。忽有一阵清风拂过，便是满室皆风，月光满溢。他掀开隔着内室的竹帘，动静之间，竹帘相互碰击，传出一阵银铃般的轻响，宛若山涧流水一般。竹帘后面，是杜晏的软榻。杜晏低头望了一眼仍旧昏睡的苏丹青，微微一笑，右手使力朝软榻一按，平平整整的软榻就那样轻易地掀起，露出底下一条黑漆漆的暗道来。他抱着苏丹青缓缓走进暗道内，随手一按内壁，上头的软榻又轻轻缓缓地落下，不发一点声响，暗道内的光线也随着软榻的落下一并被阻挡在暗道外。

    大约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杜晏伸手推开一道石门，石门内涌出的光线便如潮水一般淹没两人，杜晏俊秀的面庞在金色的烛光里一点点浮现，眉眼都清晰得如画一般，像是包藏了一季跃动的  风。杜晏缓步移入石室，将苏丹青轻放在石室内的软榻上，又轻轻拢了拢她略显散乱的发，俯下头去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轻笑道：“青儿乖，等我回来。”语罢，一拂长袖，轻轻转动榻旁的烛台，又一道石门缓缓而开，杜晏浅笑，回头望一眼睡得安详的苏丹青，走进第二道石门内。

    第二间石室内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桃花。

    放眼望去，所见之处竟是无尽的桃花。

    然而，风动，桃花却不落。非但不落，却是连动也不动，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满眼的桃花原来全是墙上的画、屏上的风景。可当杜晏走入那茫茫桃花林里时，那桃花竟在他身侧缓缓流动起来。那样一片烂漫的  色啊！

    穿过重重复重重的屏风，仿若走在  意盎然的桃花林里，杜晏的嘴角随着桃花轻微的晃动一点点地扬起，用几乎让整个桃花林里的桃花都盛开的声音清唱：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  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唱到最后，那温润如玉的声音里像是掉入了深深地迷醉般，转唱为念，轻声漫语：婉儿，从此锦书休寄——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而后杜晏停在那石室的最深处，朦胧如醉的眼睛紧紧地、紧紧地锁住那一方冰石上安眠的人儿。

    冰上的人儿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到来，仍是紧闭着双眼和苍白的樱唇。寒气围绕在她的周遭，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玉一般清澈宁静，却也如玉石一般寒气  人。

    杜晏靠近冰石，细长的手指在寒气里慢慢泛上了轻微的淡紫色。他几近屏着呼吸，先是用指尖轻触她额上的发，再慢慢地抚上她的颊，一点一点、极轻极轻的滑过她的每一寸面庞，好似那张脸是一副永看不倦的风景，那鼻山眼水都将他的身影深深埋葬。

    杜晏终于在抚上她眼角那一颗若有若无的泪痣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那女子拥入怀里，低低呢喃着：“婉儿，我来了，我把青儿也带来了。我们三个，终于，可以团聚了。”眼角眉梢处，尽是水一般的柔  。

    “杜晏，想不到真是你！”一个冷冷的声音穿透层层屏风，似一支利剑，划破桃花林的静谧凄美。

    杜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气，他从怀里掏出适才的小竹筒，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轻启温婉冰冷的唇，将药丸放入，又稍稍使力，那药丸便随着那一股恰如其分的力道从温婉的喉间滑落。

    石室的另一边传来一丝微微的响动，随即，石室内所有的一切都被一道炫目的银光所包裹，待那一剑的华光逐渐淡去，石室内又恢复了那一股清寒之气，只是满室桃花已不复再——那些画满桃花的屏风在那一剑的风华下尽数破碎，只留下一地的残骸。

    杜晏将温婉轻轻放好，转身并未看见苏丹青，知道是她的药效还未退去，于是不带一丝表  地开口：“莫青旋，你这一剑真是不减当年。”

    莫青旋轻轻一笑，带着无尽的无奈和迷惘：“只是不曾想，这剑有朝一日竟是要对付你的。”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冰石上毫无生气的温婉，长叹一声：“婉姐姐既已离去，你又何苦这般困着自己？”

    “她只是睡了。”杜晏轻轻开了口。
 
 
    “你这又何苦？我还记得二十三年前共闯鬼门烈宇堂的那一幕，想不到今日你竟成了契丹的细作，真是造化弄人。”莫青旋顿了顿，又道：“为什么？”
    “我想我从未告诉过你们，家父名叫耶律隆渊，乃大辽圣宗皇帝耶律隆绪之胞弟。只因家母是个汉人，家父碍于族人阻挠，不便将我们母子接到辽国，所以我从小便在中原学习汉人的文化。”杜晏淡然一笑，道，“二十三年前，那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家父从不过问我的生活，也不介意我是否能为大辽出力，这江山本不是他的。所以那些年来，我倒是逍遥地作了半生游侠，也结交了你们这些一生难寻的朋友。”
    说到这里，杜晏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温婉，莫青旋知道，他那一生难寻的朋友终还是不抵这一个知己。
    “你就是炎地吧！”莫青旋淡淡地道。
    杜晏略带赞赏地看着她，轻笑：“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日你对我说血衣堂是西夏安排的细作，我就有些怀疑了。当日丹青带着苍海门的名册前往大漠时，曾住过我安排的客栈，那客房里有我特制的芷蘅香，平日里闻起来与普通沉香无异，只有鸢鸟能嗅出它的味道。鸢鸟随着芷蘅香跟到了大漠，随即又转至大辽，我便知道，血衣堂其实是大辽的爪牙。”莫青旋看着杜晏，又道，“你中毒的那几日，我也在你身上下了芷蘅香，延儿和丹青遇袭的时候，说很可能是被血衣堂的炎地所救，而暗卫又在芜湖发现了鸢鸟的踪迹，我就猜到，你可能就是炎地。你想嫁祸西夏，挑起西夏和大宋的战争，然后再由契丹坐收渔翁之利吧。”
    杜晏哈哈一笑，赞道：“莫青旋你还是那么聪明，甚至比以前更谨慎了。我以为这些年，凌竹轩让你学会了什么是相信，看来他还是没能改变你。”
    “你错了。”莫青旋的目光深深凝在杜晏的瞳孔里，“正是因为我们都信错了你，所以暗夜不在了，婉姐姐不在了。现在，你还要把丹青也带走吗？”
    “她本就是属于我的，她和婉儿都是我的。”杜晏笑意开始变冷。
    “她不属于任何人，即便她是你的孩子。”莫青旋迎上他的冷眸，一字一顿道，“更何况，她不是！”
    杜晏一怔，随即笑起来：“这些年来，我早把青儿当成我和婉儿的孩子了。从我在桃花林见到她的那一瞬，我就知道，那是婉儿的指引，她带我到桃花林，她要我帮她照顾青儿，她说终有一日我们便可一家团聚。婉儿本就是辽人，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在一起的。若不是暗夜，若不是暗夜——”他的笑看起来那样快乐，却又那样忧愁。积蓄在眼底的泪水顺着他的笑脸轻轻落下，落在他胜雪的白衣上。
    莫青旋大声叫道：“杜晏你醒醒吧，这一切不过是你自己布的局。什么炎地，什么杜晏，你这是在报复吗？报复温婉最终选择了暗夜，报复丹青是暗夜的孩子而不是你的？可是丹青呢？丹青她有什么错，你要这般待她？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丹青知道了真相，你要她怎么面对！”
    杜晏轻轻合上双眼，淡淡地开口：“她不会知道的，过了今日，她就要成为大辽的皇后了，她会忘记这一切，忘记杜晏，忘记血衣堂，从此以后，她的世界只有我、婉儿和她未来的归宿——大辽未来的皇帝，耶律洪基。”
    莫青旋愣住了。
    杜晏俯身揉着温婉的乌发轻笑：“婉儿，你知道吗？我的侄子耶律洪基原来早就看上青儿了，就那么一眼。正如我对你一般。若不是看见你在苏州湖畔、桃花林里的那个笑容，我又怎会迷蒙地忘了自己是谁？若不是你望着我的眸子说‘你的琴弹得真好’，我又怎会日复一日地在凉亭里夜夜弹唱？若不是你那一句‘桃花真美’，我又怎会画了这满室的桃花来搏你一笑？若你当日随了我走而不是暗夜，我又怎会痴痴盼盼了这么多年，找不到出路呢？不过很快就会没事的，等你醒来，我们就终于能在一起了，还有青儿，我们的孩子。”
    莫青旋颤颤地问：“杜晏，你想怎么样，你要她们怎么忘？”恍惚间却又像知道了答案一般，带着深深的惊讶和揭开谜底后的无能为力。
    杜晏道：“你可曾听说上古神药‘忘川’？大辽的皇室一直藏着忘川。八年前，耶律宗真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助他一统天下，报酬便是忘川。我想，若是婉儿吃了忘川，就可以忘了暗夜，随我去大漠，从此隐姓埋名，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也不到中原来。可惜她始终不愿随我走。后来暗夜带着暗卫要夜袭辽将，却将我爹误杀了。我知道我终于还是逃不开这枷锁。那个男人，抢了我心爱的女人，又杀了我爹，你说我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呢？我接管血衣堂之后没多久，暗夜开始怀疑我，我只好杀了他。至于青儿，我本想连她一起杀了的，可我终究还是不舍。我收养她，教她功夫，可是我始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她太像婉儿了，我本来想要她永远活在黑暗里的，那是暗夜欠我的，我要她偿还。可是我怎么就心软了呢？我只做了七年炎地，就忍不住变回了杜晏，忍不住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杜晏。这四年来，每当我看见青儿，那种渴望婉儿回来的感觉就越强烈，我一直在找，找可以救回婉儿的药，让我们忘却一切重新开始的药。我想必是上天也在帮我了，九年前，我在大漠里找到玄嚣，直至几日前，他终于研制出可以让婉儿起死回生的神药。等婉儿醒了，我就给青儿吃忘川，到时候，过往的一切便可如云烟一般散去，我会告诉青儿我——耶律流云——才是她的爹。我隐姓埋名这么久，没人会知道我，而血衣堂自会有人来接任。你若不来苏州，这一切便可随着我的计划走。可现在，我只能杀了你。”
    “你的计划真周全。”莫青旋苦笑道，“那么，能否告诉我，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回】第十一章  此后锦书休寄 


    
    

    杜晏离开冰石，走了三步，像是确信温婉不会听见他的话了，才缓缓道：“婉儿本来是大辽派来的杀手之一，她之所以来中原，就是为了潜入中原武林，作为以后的接应。嫁给暗夜，也是她的任务。可她为了暗夜，不仅忘了自身的职责，还处处与辽国为敌。大辽又岂能放过她？我接手血衣堂时，朝廷里下了杀无赦的密令，我不忍，便以拿到暗卫秘密据点为条件换婉儿一命。”

    他顿了顿，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婉儿说绝不会伤害暗夜。她是那样坚定，可她越是坚定，我心底就越痛。所以我跟她说，如果她能拿到暗卫据点的名单，血衣堂就可以放过暗夜一家，并将她从大辽的杀手名册上除名，从此天高海阔，任他们逍遥。婉儿信了我，答应偷出名单。可我还是骗了她，我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放过暗夜。我本来以为，婉儿并不是真的爱暗夜，她只是习惯了，等到暗夜死了，我就会把名单交上去，然后让她忘了这一切。可是她终于还是弃了我……”

    莫青旋的眼底划过沉重的悲哀：“所以你杀了她？你竟舍得让她死么？”

    杜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凝望着温婉许久，终于道：“我又怎舍得你死呢？当你把剑刺进自己  口的时候，我恨不得死的那个是我，婉儿，你知道吗？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决绝地在我面前伤害自己？那日，你问我，暗夜是如何死的，其实我骗了你，你每日给他用的汗巾上没有毒，毒是府里的丫头下在他的笔墨里的。我后悔了，我不该骗你的。又或者如果你先前刺我的那一剑再深一些，我就不会因为一时气愤骗了你，更不会任你把剑插进自己的  口。你说你宁愿随他走也不愿再看我一眼，这是多么沉痛决绝的话，可你竟毫不留  地对我说了。你真的很无  。婉儿，你知道吗？每当我抱着你的时候，我的心比你的身体还要冷。”忽然，他眼底的怨气尽消，转而幻化成悠远的柔和，快乐地说道：“还好你就快要醒了，很快，我们就可以远离这里的一切，从新开始。婉儿，你能醒，真好！”

    “你死心吧，她再也不会醒了。”尖利的声音赫然响起，一抹红色身影在石室的另一端忽隐忽现。

    “楚红袖！”杜晏微微眯了双眼，那一股杀气却还是泄露了他的愤怒。

    莫青旋惊讶地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忽然转出石室，在看到外室的  形时陡然放下一颗心来——外室，昏迷中的苏丹青正偎着莫延，莫延的眼底是深深的担忧与眷恋。莫青旋微微一笑，又回到内室。

    她不打算拦苏丹青。

    有些事  一旦发生，便再也掩盖不掉了。

    楚红袖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一步步上前，眼底一片凄迷，她慢慢走近杜晏，轻声道：“炎地，杜晏，你随我走好吗？我们可以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你喜欢温婉吗？好啊，我可以学习温婉的一切，我可以的。只要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杜晏漠然地望着楚红袖，冷冷开口：“你做了什么？”

    “血衣堂已经被暗卫围剿了，辽国却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援助，库萨因为叛变投靠耶律宗元已被耶律洪基斩杀，他坚持你也叛变了，一定不会放过你的。现在你什么都没了，可你还有我！”

    杜晏仍旧是那冷冷的语调：“我只问你对婉儿做了什么？”

    楚红袖一怔，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后退几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只念着她？她死了！她死了十一年了！世上有什么药能救死了十一年的人呢？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说什么！”杜晏的眸子迅速变寒，“玄嚣制的药是假的？”

    “呵呵，玄嚣？玄嚣二十年前就死在你手上了，在大漠地牢里困着的不过是个虚壳，一个行尸走  ，他死了，我爹死了！”楚红袖忽然狠狠地叫嚣起来，“你杀了我爹，我却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呢？”

    杜晏仍旧是无动于衷：“哼，就算玄嚣已如行尸走  ，他的医术却还在。”

    楚红袖深深地望进他冷傲的眸子里，低低笑起来：“他的医术还在，人却死了。我已经杀了他了，在你得到那颗能够起死回生的药以前。所以——你明白吗？那药是假的，是我制的，它不但不会让这个女人起死回生，相反的，再过一炷香，你就可以看到这个女人的尸体在你眼前一点一点地腐烂消失，你会看见她早已枯朽干瘪的内脏、她发黑凝固的血液，还有她迅速苍老的脸！哈哈哈哈……”

    杜晏的瞳孔在一瞬放大，原本清冷的眼眸泛起了杂乱的红色血丝。他猛地朝楚红袖击出一掌，莫青旋只觉得一股强劲的风扑面而来，连她都有些无法站稳了，只得勉强撑住身体，护住身后的苏丹青和莫延。

    楚红袖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绝望地望着杜晏，幽幽道：“血衣堂为了制出忘川灭了神药门，可我居然还是爱上了你。我对自己说，那不关你的事，那时你尚未进血衣堂啊。我骗了自己那么多年，久的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我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你，可你的眼里为什么只有她们？温婉死了，你就把苏丹青当做温婉，我若死了，你也会找个人替我么？不——你不会的。原来你竟是那样爱她，就算要死在她手里也是义无反顾。”

    楚红袖的眸子开始涣散，生机正从她的眼里一点点抽离。她虚弱地开口：“可我原来也是这般爱你，爱到即便你杀了我，我、我也想要你快乐。杜晏，你想要那起死回生的药么，你、还想要么？”

    杜晏冷冷凝视着她，发觉她的声音已经慢慢转向虚无了，他终于俯下身子，停在她耳畔。

    楚红袖勉强牵起一抹微笑，眼里却在一瞬变得清明起来，她缓缓抬起头，轻轻地贴近杜晏的脸颊，直到真的碰触到那一直追寻的幸福时，才猛地发觉全身力量都流失了，她低低笑起来，颤抖着发出的声音却是比哭还要凄凉：“药——从来就没有，没有药——忘川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哈——哈”

    杜晏猛地一挥手臂，一掌拍在楚红袖的额上，一瞬间，楚红袖的脑壳硬生生被打裂，大脑里迸出的血水脑浆喷洒在他的脸上，她艰难地抽搐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望着杜晏，极度虚弱地动着嘴唇：“杜晏，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杜晏一怔，感觉到被楚红袖的鲜血沾染到的皮肤开始有灼热难忍的痛感，他甚至可以听见脸上的皮肤传来嗞嗞的声响，那是禸体正被大火灼烧时才有的声音。他终于知道，楚红袖原来在自己的血里下了毒。

    莫青旋的眼底尽是无奈，她忽然想起了凌竹轩曾说过的一句话：浮世若不扰攘，恩恩怨怨便  不开，这江湖，也就不是江湖了。

    她想若这便是江湖，她是用一辈子也参不透的了。

    莫延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猛地低头一看，苏丹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紧紧盯着冰石上的温婉，一语不发。莫延紧紧揽着她，低声询问：“丹青？”

    杜晏猛地回过头来，正好对上苏丹青不解而绝望的双眸。他脸上的一切神  都消失了，顺着苏丹青的视线，慢慢转向冰石上的人儿。

    温婉的尸体，正在以不可知的速度腐烂下去。她的脸在他们的诧异里迅速地衰老、衰老，转眼便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色眼眶，她脸上的  也像是被无形的虫子咬噬了一般，先是满脸血  模糊，紧接着便可看见森然的白骨。

    苏丹青和杜晏同时奔向温婉，可他们还来不及触碰她，她的全部禸体已被咬噬地无影无踪，宽大剔透的冰石上转瞬就只有一件干瘪的桃色水杉、一具瘦弱的白骨以及一滩发黑发臭的血水。

    “啊——”杜晏像野兽般嘶吼着，原本温润如玉的声音慢慢嘶哑下去，像一匹被硬生生撕裂的骏马，连带着声音都变的血  模糊起来。

    苏丹青紧紧地抓着冰石上遗落的桃花簪，那是她七岁时绘图由爹亲手制成的簪子。此刻，那朵桃花浸没在血水里，红得妖冶红得凄凉。那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桃花，她那样不顾一切地寻。现在她寻到了，桃花亦落了，落在浑浊的血水里，落在不堪的尘土中，落在再也寻不见踪迹的迷雾里。

    苏丹青静静地跪在冰石前，灼热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不停地落下，滴在寒冷的冰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泪正灼烧着冰石，正如楚红袖用她的血灼烧着杜晏。

    在人心构建起的江湖里，无论是清明的泪，抑或浑浊的血，都能把一个世界灼得灰飞湮灭。只要江湖不灭。只要人心不死。

    杜晏忽然狠狠抓住苏丹青，一手捂着已被毁了的半张脸，疯叫起来：“婉儿，你别走，别走！”

    苏丹青木然地望着他，空洞的双眼不知道望向的是何处。莫青旋扬起手中的长剑，银色的剑气如风破浪而来。杜晏却只是微微一抬手，便把那凌厉的剑气  锢在空气里，瞬间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冰刀，散落一地。莫青旋为之一怔：没想到，这二十三年，杜晏的功力竟已如此出神入化了。

    杜晏抓着苏丹青，想要掠出石室。

    莫延却死死抱着苏丹青，抹着她面上的泪，大声叫着：“丹青丹青，你醒醒！”

    “她死了。她死了……”苏丹青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眼里没有一丝神采。

    杜晏看着丹青被莫延拥在怀里，直直伸出一掌朝莫延击去，莫延一个身心都放在苏丹青上，被这一掌击得撞上了石壁，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杜晏紧紧抓着苏丹青，语气温柔地像是个讨好的文弱书生：“婉儿，跟我回家好么？”

    “回家？”苏丹青呆呆地看着杜晏，随即笑道，“好啊，我们回家，回家。”

    杜晏的眸光一瞬清亮起来，他拥住苏丹青，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然后，他感觉到了，他的背后没有风声，却有一缕决然的寒意。

    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推开苏丹青。他仍旧紧紧地拥着她，直到苏丹青慢慢刺出的那一剑没入他的后背时，他伏在她的耳边低笑起来：“婉儿，你终于还是刺了我一剑。”

    杜晏慢慢推开苏丹青，莫青旋和莫延都以为他要出招了，忙抢身要来挡。杜晏一挥长袖甩开莫延，又伸出左掌对上莫青旋的掌，莫青旋被那一股内力震退几步，再看莫延又被甩到了石壁上。她终于明白过来，杜晏若是要杀他们，他们三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石室。所以她安静下来，静静地等待将要发生的一切。

    有些可笑的，等待，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降临。

    杜晏看着被血色慢慢浸染的  口，苦笑道：“当日你刺我的那一剑，若是再深半寸多好，那样，我就不用这样想你念你十一年，那样，我就可以随你一起到  曹地府，一起喝孟婆汤忘川水，一起过奈何桥，那样，我就不会知道，原来这第二剑远比第一剑来得痛……”

    苏丹青排贝似的牙齿狠狠地咬住双唇，大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杜晏苦笑：“当年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是为了你，你不信，现在我说我的答案依旧不变，你又会信么？”

    晶莹的泪水凝结在苏丹青的眸子里，固执地不肯落下。她深深地望进杜晏的眸子，终于缓慢而坚定地说：“杜晏，你听清楚了，我不是温婉。我是苏慕年的女儿——苏丹青！”

    杜晏在她坚定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微微的迷惑，他怔怔地望着苏丹青，看着她眉间若隐若现的一颗黑痣，看着她那双凝结着泪水的眼睛——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原来苏丹青的眼睛是那样忧伤且动人，那是一趟湖水，他仿佛从中看见了其中沉淀着自己已经遗忘的韶华和错过的爱  。

    脑海里两个人影重叠着，然后分离——一个是桃色短衫带着  风化雨般微笑的温婉，一个是白衣乌发却满怀忧伤独自倔强的苏丹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长久且荒唐的梦，忍不住轻声唤道：“青儿——”

    苏丹青却在那一声轻唤之后不可抑止地扑进杜晏的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白衫，积聚已久的泪水也终于奔流而出，落在杜晏染了血的衣上，一层泪一层血，悲伤得那样触目惊心。

    杜晏再次推开她，退开几步，轻轻说道：“别让我的血碰着你，血有毒。”

    这一次，他的眼底不再是落寞，而是深深的眷恋和满足。他不再疯狂不再冷傲，可他的精气神已在那一剑后完全崩溃了。就在苏丹青冲入他怀里以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杜晏。他温和地揉了揉苏丹青的发，低声道：“青儿，对不起。你太像你娘，像到连我都分辨不出了。可是这样，很好，很好啊！”
 
 
    苏丹青回望他的时候忽然间觉得，杜晏像是老了十岁一般，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再也找不回往日的神采，他的发，漆黑如瀑的长发里夹杂了无尽的白丝，那白丝刺得苏丹青眼睛一阵阵的疼。她终于闭上眼帘，任泪水不停地滑落下来。
    杜晏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下去了，他挣扎着叹了一口气，道：“青儿不哭。杜晏不该让你哭的。”他想伸手去擦她止不住的泪，可每动一下，伤口处就涌现出湿热的血来。苏丹青感觉到空气里全都充斥着血的味道，那是杜晏的血，那是杜晏的血啊！
    她静静地等，等着那一只温暖的手掌慢慢抚上她的脸颊，等待着像从前一样让她依赖让她眷恋的温暖的触感，可是，那份温暖没有落下，她听见一阵沉闷的声响，她知道他再也不会伸出那只手为她擦掉止不住的泪了。她慢慢地张开眼，看见杜晏微笑着倒在自己的脚边。
    杜晏的手终究没有碰到苏丹青，当他灼热的皮肤完全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时，他突然笑了。
    笑得那样绝美——那笑里，有遗憾、有叹息、有快乐、有解脱，还有千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他终于知道，原来结束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也因此，其他苦苦追寻的一切都变得那样不堪一击。
    原来不用忘川，也可以遗忘所有的悲伤，这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倒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扬起了尘埃，那些尘埃将他裹挟着、吞噬着。他享受着这漫长的幻灭，因为这时候，他竟然真切地感觉到温婉的温度——这十一年来，她被他禁锢着的温度——眼来是那样彻骨的寒冷，可他也在所不惜。
    杜晏张开嘴，轻轻念着，依稀中仿佛看见了温婉，她哭着把剑刺入他的胸膛，他的血在初春的清冷里绽放成她最爱的桃花，那里面有她的泪凝结成的淡淡温暖。
    可这一次，没有她的泪了。
    所以，死，原来是这般的寒冷，这般的叫人感伤……
    他的脸终于完全被灼烧了，散乱的发覆盖着他的面庞。
    杜晏的唇还在微微颤动，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定是他痴痴念念了半生的那两个字。他再也不是那个清明俊秀的杜晏了，但他却永远都是那个为了温婉在凉亭里日日抚琴夜夜弹唱的杜晏。
    莫青旋忍不住在心中叹道：这样一个堪比日月的人，是败在一个情字上，还是，败在了这棹影斡波的江湖上，亦或者，他们都败给了自己的心。
    这江湖，怕是没有人能逃得出去了。
    清净的石板路上，青苔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苏丹青能感觉到它们身上布满了浮世的尘埃。很久不曾走过这样安宁的小巷了，走遍了大江南北，她还是最爱这样的苏州，透着些氤氲的朦胧——看不清的尘世，反倒有了种不实的美。
    苏丹青离开听风斋的时候，整个听风斋已经被淹没在火海里。苏丹青仿佛闻见听风斋里飘散出的淡淡桃花香，那遥远的火中传出一段清明忧伤的琴曲，一首遥远而熟悉的曲调。不知是跨了几重山水、翻山越岭而来，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这一片看不清尘世的土地上。
    她终于知道了一切。十一年来苦苦寻求的答案，那么平静地，被一层层剥开，像是硬生生地剥开一朵待放的桃花，开得再绚烂，也不过是一朵毫无生命的死花。
    但她已不再疼痛了。
    她的手中多了一管长箫。
    七孔流波、七孔流月的长箫。
    烟雨朦胧的苏州，幽幽深深的花街柳巷里依旧终日弥漫着娇滴滴的女音：
    “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一片残红无著处，绿遍天涯，绿遍天涯树……”
    苏丹青翻身上马，望一眼苏州迷离的烟雨，想起莫青旋临走前说的那句“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轻叹：
    只道，莫问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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