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诗人》




------------
康奈利的两三事（图）
------------



　　1994年迈克尔·康奈利得到了一个对他写作生涯有极大帮助的“红包”。时任美国总统的比尔·克林顿夹着一本《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步出华盛顿某家书店，这一幕被拍了下来。康奈利对《今日美国》发表评论说：“六年来我一直在写书，而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令人颤抖的一刻。”
　　真实事件通常是康奈利的灵感源泉。《血型拼图》的故事得自康奈利的一个朋友的经历，他的这位朋友通过外科移植手术活了下来，但却总有一种罪恶感，因为知道正是别人的死成就了他的生。这部小说被改编成同名电影，演员阵容包括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安吉里卡·休斯顿等。
　　“关于我，除了我的书，我不喜欢别人知道得更多。”
　　“高中时我写了一个推理故事，算是家庭作业。故事的名字是《完美的谋杀》。主人公的名字叫mcevoy,后来写《诗人》时我也用了这个名字。16岁时我目睹过一桩犯罪，由此激发了我对犯罪小说和推理故事的兴趣。”
　　康奈利在弗罗里达大学学习写作时，他的老师是作家哈里·克罗斯。

------------
世纪末最后一个高贵的人（图）
------------



　　最后一匹郊狼
　　哈里·博斯
　　这是一个孤独的人。
　　他第一次出场是1992年，在《黑色回声》中。一开始他就作着噩梦，梦见自己困在地道里，他觉得恐惧，两个膝盖也磨出血了。等他被电话铃声惊醒时，发现自己又在椅子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桌子上放着平装小说、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到处都是啤酒瓶。他被失眠症折磨着。
　　这个失意的、心里怀着愤怒的人，就是迈克尔·康奈利笔下的哈里·博斯。
　　很多人不会念哈里·博斯的全名，哈里只是简称，他的全名是HIERONYNOUS BOSCH。这个名字是他妈妈取的，因为她喜欢十五世纪DUTCH画家HIERONYNOUS BOSCH。博斯的笔下的世界是疯狂的。
　　根据迈克尔·康奈利不完全的描述，我们可以大致了解博斯的长相：四、五十年纪，瘦、中等身高、有些女人认为他很英俊，有些则不这么想。因为睡眠不足，他的眼里经常有血丝，下眼袋很大。除此之外，他抽烟很凶，也喝酒，偶尔会出点问题。
　　博斯的一些经历以闪回的方式穿插在“哈里·博斯系列”中。博斯的母亲是个妓女，在博斯很小的时候被人杀死在一条小巷中。读者只有看到第三部“哈里·博斯系列”《最后的郊狼》时才得悉这一切。在《最后的郊狼》中，博斯穷纠已经被深埋的线索，揭开了当年母亲遇害之谜，修复了内心的一处创伤，同时也增加了一处新的创伤。
　　由于幼时的经历，博斯只有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感觉安全。他爱上过几个女人，但是最终都是分手，因为他只擅长跟自己打交道。他的家远离城市，挂在悬崖上，这样他可以俯视眼前的这座城市：洛杉矶。
　　总而言之，他是个让很多人觉得不舒服的人，内务部的人就天天盯着他，希望他出点篓子，然后把他踢出警察局。他毫不妥协，嘲弄一切试图为难他的人。但是也有人敬重他，他破案是把好手，而且在他心里，他始终有个标准就是恢复正义，让死去的人安眠。博斯把这称为自己人生的使命。孤独感除了来自过往经历，还来自哈里生活的环境。后来他一度走出了康奈利的小说，在《比夜更黑》当中，他被怀疑犯下了谋杀罪，险些被害。
　　这样一个貌似粗糙的人实则非常细腻，他喜欢爵士乐，喜欢约翰·柯川、斯坦·盖兹以及弗兰克·莫根，后来康奈利还打着他的名义出了一张CD，叫哈里·博斯最喜欢的爵士乐。
　　书一本一本地出，博斯也有所改变。他戒了烟，酗酒也不再是问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一直是悲观的宿命论者，在《悬案终结者》中，博斯说：“真相也不会让你自由。”

------------
迈克尔·康奈利（图）
------------



　　上大学的时候迈克尔·康奈利学的是建筑，但是他痛恨这门科目。一天晚上他溜达到大学学生联合会，那儿正在放映罗伯特·奥尔特曼导演的《漫长的告别》，这部电影是根据雷蒙·钱德勒德同名小说改编的。这之前，康奈利从来没有读过钱德勒的书，但是他爱上这部电影，于是第二天又去看了一遍，随后康奈利在一周之内，看完了钱德勒所有的作品。直到此时，康奈利终于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了——作一名像钱德勒那样的犯罪小说家。
　　康奈利的父亲也曾有艺术梦想，想学习绘画，但是为了生计，他不得不从事建筑业。当他得知儿子的志向时，遂持完全支持的态度。康奈利转而去学习如何作一名合格的记者。
　　所以康奈利的写作生涯是以记者的身份开始的，他和其他两位同行合作的一篇报道曾经进入普利策奖终选名单，因为这篇报道，他来到了洛杉矶——雷蒙·钱德勒笔下的菲利普·马洛的地盘。
　　30多岁时，迈克尔·康奈利已经是一名明星记者了，但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打算，那就是写犯罪小说。他确实写了两部，但自己觉得不够好，就没有拿出来示人，看来梦想成真对他来说还远着呢。这时，《漫长的告别》又在他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某日，他看了两场连映的电影，一部是波兰斯基导演的《唐人街》，另一部是《漫长的告别》，看完这两部电影后没有多久，他开始着手写作《黑色回声》。
　　无疑，多年的记者生涯让他储备了足够的细节，这些都有助于他创造那位独特而孤独的警探哈里·博斯。博斯身上集中了康奈利见过的很多警探的影子。某次他去一个罪案现场，向一名从来不动感情的警探询问细节。这位警探走出房子，告诉康奈利一位母亲枪杀了三个孩子，然后饮弹自尽。康奈利说：“他必须赶紧从我身边走开，我想我看见他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水，那一刻我理解了这份工作的艰辛、危险与高贵之处。我明白我必须赋予哈里·博斯更多的东西。”
　　1992年《黑色回声》出版，获得当年艾伦·坡奖的最佳处女作奖。接下来的三年中，康奈利以哈里·博斯为主人公又写了《黑冰》、《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和《最后的郊狼》。这四部作品为康奈利和博斯积攒了很多读者。然而康奈利的第五部作品着实让读者吃了一惊，因为它与博斯无关，这本《诗人》更为阴冷，但同时它也许是康奈利最好的作品之一。在此之前康奈利小说的精装版的销量一般是17，000本到30，000本，但是《诗人》开机就引了60，000本。现在康奈利的精壮小说每部都要卖到40，000本。
　　目前，康奈利出版了17部小说，其中12部属于“哈里·博斯系列”。除了小说，他还编辑了《2003年美国最佳推理小说选》等，2006年出版了纪实报告CRIME BEAT。
　　康奈利的书是《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榜首的常客，而且在评论界口碑甚好。除了艾伦·坡奖，他还获得过安东尼奖、夏姆斯奖、马耳他之鹰奖、尼罗·伍尔芙奖、Macavity奖，以及法国的.38 Caliber奖等等。2003－2004年，他还担任了美国推理小说作家协会（MWA）主席一职。

------------
《诗人》　死亡是我的领域（1）
------------

　　死亡是我的领域。我以它为主。我靠它铸就我在这一行的名声。我以一个殡葬员的激情和精确来对待它——面对死者家属时，面带忧郁、充满同情地对待它；独自一人时，则像个技艺娴熟的工匠一般对待它。我始终认为，跟死亡打交道的诀窍，就是跟它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一条铁律。别让它的气息吹上你的脸庞。
　　但我的这条铁律没能保护我。当两个侦探找到我，把肖恩的事告诉我时，我被一阵冷冰冰的麻木感吞没了。那种感觉像置身水族箱中，一举一动都在水下——游过来，游过去——透过玻璃望着外面的世界。我坐在他们车子的后座上，车子每驶过一盏路灯，后视镜便是一亮，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我见过这种遥不可及的呆滞的目光。这么些年来，我采访过那么多刚刚失去丈夫的寡妇，她们都是这种目光。
　　这两个侦探中，我只认识一个。哈罗德·韦克斯勒。我是几个月前碰到他的，当时我进了一家名叫来几品脱的酒吧，跟肖恩喝一杯。他们俩在丹佛警察局一起处理人身攻击案。我记得肖恩管他叫韦克斯。警察彼此称呼都用昵称。韦克斯勒叫韦克斯，而肖恩叫麦克。这就像大家族的某种纽带。有些昵称的意思不敢恭维，但警察却并不抱怨。我在科罗拉多的斯普林斯市那儿认识一位，他叫斯科托，可警察们大多称他斯科罗托。有些人甚至干脆就直接叫他阴囊① ，但我估计这么叫的人一定得是他的铁哥儿们，要不然非出事不可。
　　韦克斯勒的体格像头小公牛，孔武有力，矮矮胖胖的。因为长年抽烟喝威士忌酒，嗓子已渐渐受到损害。我跟他见面的那几次，他那张刀条脸看上去总是红红的。我记得他喝加冰的占边威士忌。我一直对警察喝什么酒感兴趣。这能看出警察的许多情况。他们像韦克斯勒那样喝纯的威士忌时，我心里总想：也许是他们见的事情太多，次数也太多，而大多数人连一次也绝对不可能见到的。那天晚上，肖恩喝的是淡啤酒，不过他毕竟年轻。虽说他是人身攻击组的头儿，但他至少比韦克斯勒年轻十岁。再过十年，或许他就会跟韦克斯勒一样，那副药里除了冰块什么都不加，就那么吞下去。但现在，我再也不可能知道究竟会不会这样了。
　　驶出丹佛的一路上，我大半时间都在想着在来几品脱的那一晚。倒不是说那一晚出了什么大事，只是跟自己的哥哥在一家警察常去的酒吧里喝喝酒罢了。而那就是在特里萨·洛夫顿一案之前，我们之间最后的好时光了。一想到特里萨·洛夫顿，我就仿佛重新沉入了水族箱。
　　但现实还是会透过玻璃，钻进我心中，那样的时刻，沮丧沉痛之感就会攫住我。三十四年的生活中，我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姐姐去世那次都不是这样。那时我还太小，无法切实体会萨拉之死带来的悲伤，甚至无法理解一个生命中途夭折的痛苦。这一次，我很悲伤，因为我事先甚至不知道肖恩已经如此接近他的忍受极限。他喝的是淡啤酒啊，而与此同时我认识的其他警察喝的都是不兑水的威士忌。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悲伤是多么自怜自艾。事实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没怎么认真倾听对方的心声。从很早的时候起，我们俩便走上了不同的路。每次想起这一事实，悲痛的周期就会重新开始。
　　有一次，我哥哥告诉我关于极限的理论。他说，每个处理凶杀案的警察都有个极限，问题是达到极限之前，谁也不知道极限在哪儿。他说的是见过多少具尸体。肖恩相信，每个警察能够忍耐的数目有限。每个人的数目都不一样。有些人很快就到了极限。有些人则处理了二十桩凶杀案，却离极限还远着呢。但是，极限数字是存在的。到了这个数，你就到顶了。你调到档案部，你交出警徽，你总得做点什么，因为你再也无法多看一具尸体了。如果你还看，如果你超过了极限，那么你就有麻烦了。你到头来说不定会自己给自己来一枪。肖恩就是这么说的。
　　我意识到，另一个警探，那个叫雷·圣路易斯的，对我说了什么。
　　他从前座转过身来望着我。他的块头比韦克斯勒大很多。就算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我还是能看出他那张粗糙的脸上的痘疮。我不认识他，但其他警察在我面前提到过他，我知道他们管他叫大狗。我第一次看到他和韦克斯勒在《落基山新闻报》的大厅等我时，我就以为他们俩是马特和杰夫①的完美翻版。他们俩活脱脱是夜场电影中走出来的。黑色长大衣，礼帽。整个场景就该是黑白的。
　　“听到了吧，杰克。消息由我们告诉她，这是我们的工作。可我们还是希望你在场，算是帮我们一把。要是情况棘手，或许你还得待在那儿陪陪她。你知道，说不定她需要身边有个人什么的。行吗？”
　　“行。”
　　“那就好，杰克。”
　　我们这是去肖恩家。不是丹佛市内那套他和其他四个警察合租的公寓（这样一来，他在城市记录上就是丹佛居民）。他家在博尔德城，我们敲门时，他妻子赖莉会来开门。我知道，不需要有人向她透露消息。只要到了那一刻，她打开门，看见我们三人站在那儿，没有肖恩，她就会知道出事了。每个警察的妻子都会明白的。她们一辈子都在为这一天提心吊胆地准备着。每一次响起敲门声，她们开门时都以为是死神的信使站在那儿。这一次是真的了。
　　“你知道，她会明白的。”我告诉他们。
　　“也许吧。”韦克斯勒说，“她们总是能明白的。”
　　我懂了，他们希望赖莉一开门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样的话，他们这份活儿就会容易些。
　　我垂下脑袋，下巴抵着胸脯，手指伸到眼镜下掐着鼻梁。我意识到，我已经成了我自己所写的报道中的一个人物——展示悲伤和失去亲人的细节，那是我竭力发掘得到的，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一篇在报纸上占三十英寸版面的报道看上去意味深长。
　　一阵羞愧之情涌上心头——我想起自己曾经给丧夫的寡妇、失去孩子的父母打过的那些电话。还有刚刚自杀的人的兄弟。是的，这种电话我确实打过。我想，没有哪类死亡事件是我没写过的，桩桩件件，无不使我成为一个刺探人们的痛苦的闯入者。
　　您现在有什么感觉？一个记者惯用的句式。第一个问题总是这个。如果太直接，则改用以同情与理解作为掩饰的句子——其实我并没有的那些感情。这种冷漠的行为在我身上留下了一处印记：左颊上一道细细的白疤，就在胡子上面一点。这是一个女人手上钻石订婚戒指给我留下的，她的未婚夫死于布雷肯里奇的一次雪崩。我用那句习惯的开场白问候她，她的回答是反手一掌扇在我脸上。当时我才干这一行不久，还觉得挺委屈。可现在，我把这道伤疤视为一枚勋章。
　　“请靠边停车。”我说，“我想吐。”
　　韦克斯勒一个急刹车，驶进紧急停车道。车子在黑冰上有点打滑，但他马上控制住了。我没等车子停稳便拼命想开门，可门把手就是不动。我意识到，这是一辆警探开的车，大多数时间，后座乘客是嫌犯和囚犯。后车门装着由前座控制的安全锁。
　　“车门。”我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两个字。

------------
《诗人》　死亡是我的领域（2）
------------

　　车子终于停稳了，韦克斯勒打开安全锁。我打开车门，探出身去，吐在肮脏的半融化的雪地上。肠胃猛烈地抽搐了三次，整整半分钟，我一动不动，等待着第四次。但只来了三次，胃里已经空了。我想着这辆车的后座。供嫌犯和囚犯乘用。看来我是二者兼备：没有尽到兄弟的责任，这方面，我是尚未定罪的嫌犯；同时过于矜持，成了自尊心的囚徒。至于判决，不用说，当然是终生监禁。
　　呕吐之后，身体轻松了，这些念头也迅速消失。我小心翼翼地跨出车门，走到柏油公路路边。汽车一辆辆驶过，二月飞雪中，车灯照耀下，汽车尾气映出亮晶晶的彩虹。我们停车的路边似乎是个牧场，但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刚才没留意我们已经朝博尔德城开了多远。我摘下眼镜和手套，塞进大衣口袋，蹲下身去，从脏乎乎的表面积雪下挖出干净的白雪。我掬了两捧冰冷、洁净的雪粉，捂在脸上搓揉着，直到皮肤感到刺痛为止。
　　“你还好吧？”圣路易斯问。
　　他也下车了，在我身后提出这个蠢问题，跟那句“您现在有什么感觉”相去不远。我没理会他。
　　“走吧。”我说。
　　我们上车，韦克斯勒一声不吭，将汽车驶进高速干道。我看见一块去布鲁姆菲尔德的出口标示牌，这才知道我们已经开了一半路程。我是在博尔德城长大的，博尔德城与丹佛市之间这三十英里我跑过上千次，但现在，这段路看上去如此陌生。
　　直到这时，我才头一次想起父母。他们会怎么面对这件事？肯定是冷静沉着。无论什么事，他们都是这种态度。他们从不讨论这种事，只是继续生活。他们就是这样对待萨拉的死，而现在，他们又将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肖恩之死。
　　“他为什么这么干？”几分钟后，我问。
　　韦克斯勒和圣路易斯一言不发。
　　“我是他的弟弟。看在上帝份上，我们是双胞胎兄弟！”
　　“同时还是个记者。”圣路易斯说，“之所以带上你，是因为我们希望赖莉身边能有个家里人，她也许会希望有个亲人陪着她。你是唯一一个——”
　　“我哥哥他妈的自杀了！”
　　这句话嗓门太大，有种歇斯底里的味道。我知道，警察向来不吃这一套。只要你开口大喊大叫，他们就会闭上嘴巴，冷淡下来。我降低声调，接着说：
　　“我想我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他妈的不是想写一篇报道，耶稣啊，你们这些人简直……”
　　我摇着头，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要是继续说下去，我可能会再一次爆发出来。我凝视着窗外，已经能看到远处博尔德城的灯光了。真多啊，比我还是个孩子时多得多。
　　“我们还不知道原因。”半分钟后，韦克斯勒终于开口了，“行了吧？我能说的只是，这类事儿免不了会有。有的时候，当警察的受不了这份工作带来的那些烂事儿，麦克没准儿就是受够了，谁说得清？他们正在处理这个案子，等他们弄清了，就会告诉我，而我会告诉你。我保证。”
　　“谁负责这个案子？”
　　“公园那一带的分局把案子转到局里，特别科正在办。”
　　“特别调查科？你这是什么意思？警察自杀的案子不归他们管呀。”
　　“一般情况下不归他们管，由我们负责，人身组。但这一次他们不让我们插手，你知道，避嫌。”
　　人身组。我心里想，负责人身攻击案：谋杀、侵害人身、强奸、自杀。不知他们在报告中会把谁列为这桩案件的受害对象：赖莉？我？我父母？我的哥哥？
　　“是因为特里萨·洛夫顿的案子，对不对？”我问。但这不是一个问句，我并不需要他们承认或否认，我只是说出一件我认为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们不知道，杰克。”圣路易斯说，“眼下咱们就说到这里打住吧。”
　　特里萨·洛夫顿之死是那种让人悚然而惊的凶杀案，不仅在丹佛，放在任何地方都触目惊心。它能让任何听到、读到它的人至少一顿，想想它在脑海中形成的残暴的景象，体会那种腹内一紧的感受。
　　绝大多数谋杀案都是“小意思”，我们报纸行当里就是这么叫的。这类案子对其他人的影响力有限，只能在很短一段时间内抓住人们的想象力。在版面安排上，它们只能占据内页的寥寥几段，被埋没在报纸中，和受害者被埋葬在土地中一样。
　　但是，一个漂亮的大学生被砍成两截，发现尸体的地点又是华盛顿公园这种从没出过什么乱子的地方——这种事会激发出无穷无尽的报道，多得报纸的版面塞不下。不，特里萨·洛夫顿一案不是小案子，它是一块磁铁，吸引了全国各地的记者。特里萨·洛夫顿这姑娘被截成两段，这就是本案能够攫住人心之处。于是，来自纽约、芝加哥和洛杉矶这类地方的记者，电视记者、小报记者、大报记者等等，纷纷光临丹佛。整整一周内，他们住在有一流客房服务的饭店里，在市内和丹佛大学校园四处奔波，提出毫无意义的问题，收获毫无意义的答案。有些人盯上了洛夫顿打过零工的日托中心，还有些人奔赴她的老家比尤特。无论到哪里，他们了解到的都是同样的情况：特里萨·洛夫顿的方方面面完全符合最受媒体钟爱的全美女郎的标准。
　　不可避免地，记者们将特里萨一案与五十年前发生在洛杉矶的“黑色大丽花”断尸案①相提并论。后一案件的被害者不那么像全美女郎，当时在一块空地上发现了她的尸体，被齐腰砍成两截。一个以耸人听闻为能事的电视节目抓住发现尸体的地点大作文章：特里萨·洛夫顿的尸体是在丹佛格拉斯米尔湖附近一块雪地上被人发现的，这个节目于是将她命名为“白色大丽花”。
　　有关此案的报道就这样自给自足地发展下去，热得像垃圾筒里燃烧的大火一般，足足烧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可是没有谁被逮捕，再说别的地方又发生了其他大案，燃起了可以让全国媒体热乎起来的火头。于是，洛夫顿一案的后续报道渐渐落进科罗拉多州本地报纸的内页，成为文摘版上的简讯。最后，特里萨·洛夫顿终于变成“小意思”。她被埋葬了。

------------
《诗人》　死亡是我的领域（3）
------------

　　这段时间里，警方自始至终几乎一言不发——这里的警方只是个大而化之的说法，具体到人，就是我的哥哥——甚至拒绝证实被害者被砍成两段的细节。这一点之所以为外界所知，纯粹出于偶然。《落基山新闻报》有个名叫伊基·戈梅斯的摄影师，当时正在那个公园拍风景照，准备用这些照片填充当天新闻不足的报纸版面，结果碰巧撞上了犯罪现场。除他之外，没有一个记者或摄影师在场，因为警察通知验尸官和现场检验人员时用的是手机和电话，他们知道《落基山新闻报》和《邮报》在监听他们的无线电通讯频道。警察用了两副担架搬运两个尸袋，戈梅斯拍下来了。他打电话给城市版编辑，说警察在处理一桩用到两个尸袋的案子，从尸袋大小看，估计受害者是孩子。
　　接着，《落基山新闻报》一个报道警察动向、名叫范·杰克逊的记者从验尸官办公室的一个渠道证实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一个被砍成两段的受害者被送进了停尸房。《落基山新闻报》第二天早晨的报道就像拉响了警笛，召来了全国各地的记者。
　　我哥哥和他的人身组着手办案。看样子，他们似乎觉得自己毫无向公众通报情况的义务。每一天，丹佛警察局新闻办公室的情况通报上都只有寥寥几行，表示调查仍在进行中，目前尚未逮捕任何嫌犯。被记者们逼急了时，警察局负责人便会赌咒发誓地说，这个案子的调查情况绝不会公布在媒体上。当然，这种声明本身就是笑话。既然官方提供不了什么信息，媒体便使出了它碰上这种情况时的惯技：开始自己的调查，用受害者无关紧要的生平琐事对读者和电视观众实施疲劳轰炸。
　　警察局仍旧几乎不透露任何情况，特拉华街上的警察局总部大楼之外，人们几乎一无所知。一两周后，媒体的狂轰滥炸结束了，因缺乏它生命所系的信息而窒息。
　　我没报道特里萨·洛夫顿的案子，但我很想写点什么。这种地方不常发生这类事，一旦发生，任何记者都想插一手。一开始，负责追踪这个案子的是范·杰克逊和跑校园新闻的劳拉·菲茨吉本斯，我得耐心等待。我知道，只要警方不公开情况，我就有机会。这件事刚开始没多久，杰克逊就问我能不能从我哥哥那儿搞到什么内情，哪怕是不能引用的非正式情况也行。我说我去试试，但我没有。我想自己搞这个报道，我才不会用我的渠道帮助杰克逊，让他抓住这个案子不放呢。
　　到一月底，这个案子已经发生一个月了，渐渐从新闻中消失。我这才开始行动，我的错误也从此开始。
　　一天早上，我去见城市版编辑格雷格·格伦，说我想就洛夫顿一案写一篇专稿。长篇报道落基山地区的著名谋杀案，这是我的专长，我的领域。用报纸这一行的套话来说就是：大标题之下，我的专业技能会带给您最精彩、最真实的故事。所以我找到格伦，告诉他我有了着手点。这是我哥哥的案子，我说，而他只肯跟我谈。格伦一点也没考虑杰克逊已经在这个案子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他关心的只是抢到《邮报》没有的大新闻。走出他的办公室时，我已经得到了这份差使。
　　我的错误是，我在跟我哥哥谈话之前便告诉格伦我有办法了。第二天，我从落基山新闻报社走过两个街区，来到警察局，和肖恩一块儿在自助餐厅吃午饭。我把交给我的任务告诉他，肖恩叫我打道回府。
　　“回头吧，杰克，我帮不了你。”
　　“你说什么呀？这是你的案子。”
　　“是我的案子没错，可我不会跟你或任何一个想写报道的人合作。我向媒体通报了基本情况，上头对我的要求仅此而已，到此为止。”
　　他抬眼望着餐厅另一头。他有个让人恼火的习惯：只要你跟他有什么争执，他就不看你了。我们小时候，只要他这么干，我就会猛扑上去，狠狠捶他的后脊梁。现在当然不能这么干了，但我常常很想照样捶他一顿。
　　“肖恩，这是个最好不过的故事啊，你非得——”
　　“没什么我非做不可的事，我他妈才不在乎这个故事是好是坏呢。这个案子太恶劣了，杰克，你懂吗？缠在我脑子里，甩都甩不开。我是不会拿它帮你多卖几份报纸的。”
　　“得了吧，伙计，我是个作家。看着我，我不在乎它对报纸销路有没有帮助，我在乎的是这个故事。报纸算个屁。你也知道我对这种案子的想法。”
　　他的目光终于回到我身上。
　　“所以你该知道我对这件案子的感受。”他说。
　　我沉默片刻，然后抽出一根香烟。那时我的烟量已经减到一天大约半包，完全可以不抽这支。可我知道他讨厌抽烟，所以逼他干什么时总要抽上一根。
　　“这儿不能抽烟，杰克。”
　　“那就给我透露点什么。至少，你们总会逮捕什么人吧。”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能到手时，你怎么总跟个混球似的？”
　　“那你又为什么要当这么个混球？你破不了这个案子，对吧？就是这么回事，你不想我东刨西挖，报道你的失败。你打算撒手不管了。”
　　“杰克，别来这套朝腰带下打黑拳的把戏，不管用，这你也知道。”
　　他说的没错，这一招向来不管用。
　　“那又是怎么回事？只是想把这个恐怖小故事留给自己享用？是吗？”
　　“是啊，算是吧。爱这么说就这么说好了。”
　　我坐在韦克斯勒与圣路易斯的汽车里，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有种抚慰效果，几乎相当于我搂着自己、让自己别散架。我越想我哥哥，越觉得整个这件事怎么都想不通。我知道洛夫顿一案对他的压力很大，但没大到让他决心结束自己生命的程度。肖恩不是这种人。
　　“他用的是自己的枪吗？”
　　韦克斯勒在后视镜里望着我。琢磨我，我想。不知他知不知道我和我哥哥之间的事。
　　“对。”
　　我心头猛地一震。说不通呀。我俩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我怎么都想象不出他会干出这种事。不管洛夫顿一案怎么样，绝不可能导致他们所说的这种情形。
　　“肖恩不是这种人。”
　　圣路易斯转过身来望着我。
　　“你说什么？”
　　“简单一句话，他不可能这么做。”
　　“你听我说，杰克，他——”

------------
《诗人》　死亡是我的领域（4）
------------

　　“不是跟工作有关的那些乱七八糟让他受不了，垮掉了。他喜欢这份工作。去问赖莉好了，随便问谁。韦克斯，你最了解他，你知道这一套纯粹是胡说八道。他喜欢狩猎。他就是这么说这份工作的，狩猎。给他什么都不换。这会儿他本来说不定能当上个他妈的副局长，可他不愿意。他就想办谋杀案，所以留在人身组，哪儿都不去。”
　　韦克斯勒没回答。我们这时已经到了博尔德城，正沿着中央大道朝瀑布区开去。车内一片沉甸甸的寂静，他们说的肖恩的事紧紧压在我胸口，让我心里像高速公路旁的雪泥一般冷冰冰、乱糟糟的。
　　“有没有留下一张字条之类？”我说，“有什么——”
　　“发现了一句话，算是字条吧。”
　　我发觉圣路易斯瞥了韦克斯勒一眼。那种眼色的意思是：你说得太多了。
　　“什么？写了什么？”
　　长长的寂静，接着，韦克斯勒决定不理睬圣路易斯的警告。
　　“摆脱空间，”他说，“摆脱时间。”
　　“‘摆脱空间，摆脱时间’。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只有这两句。”
　　赖莉脸上的微笑只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紧接着，笑容立即被惊恐的神情所取代，那种恐惧的表情像出自爱德华·蒙克①的画笔。大脑真是一台让人惊叹不已的计算机，只需要三秒钟，分析出现在门口的三张脸，就知道丈夫不会再回家了。IBM永远别想达到这个水平。她的嘴形成一个显示出无穷恐惧的黑洞，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叫喊，然后是那个不可避免、毫无用处的字眼：“不！”
　　“赖莉，”韦克斯勒努力安扶她，“咱们先坐下，好好谈谈。”
　　“不，上帝啊，不！”
　　“赖莉……”
　　她从门口倒退回去，像一只被逼进角落走投无路的动物，先冲向一旁，接着又朝另一个方向逃，仿佛觉得只要躲开我们，她就能让事实有所不同。最后，她终于奔进起居室。我们跟着进去，发现她瘫倒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患了紧张症的人。这种感觉跟我很相近。直到这时，泪水才涌出她的眼眶。韦克斯勒在沙发上坐下，挨在她身边。大狗和我站在一旁，胆怯地沉默着。
　　“他死了？”她问。其实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也知道这一关迟早得过。
　　韦克斯勒点点头。
　　“怎么死的？”
　　韦克斯勒低下头，迟疑半晌。他抬头望望我，目光这才转回赖莉身上。
　　“他自杀了，赖莉。我很抱歉。”
　　她不相信，和我一样。但韦克斯勒很会说服人。过了一会儿，她不再拒绝接受了。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望着我，泪流满面。她脸上挂着探询的神情，仿佛问我是不是和她一样被噩梦魇住了，问我能不能想点办法，做点什么。难道我就不能让她从这个噩梦中清醒过来吗？难道我就不能告诉这两个黑白电影中的角色，说他们大错特错了吗？我走到沙发边，在她身旁坐下，拥抱她。我来这里就是做这个的，这一幕我曾见过无数次，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会留在这里，”我悄声说，“你需要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
　　她没有回答，她从我的手臂中挣开，望着韦克斯勒。
　　“哪儿？”
　　“落基山国家公园附近的埃斯特帕克镇。湖边。”
　　“不，他不会去——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说他们手里有情报，或许跟他的一件案子有关。他去斯坦利饭店跟他们见面，喝杯咖啡。那以后，他……他开车去了湖边。我们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儿。一个国家公园的护林员听到枪声，在他车里发现了他。”
　　“他的什么案子？”我问。
　　“你瞧，杰克，我不想谈这个——”
　　“什么案子？”我大喝一声，管它是不是歇斯底里。“是洛夫顿案，对不对？”
　　韦克斯勒简短地一点头。圣路易斯不赞成地摇着脑袋，走开了。
　　“他见的是谁？”
　　“够了，杰克。这个情况我们不能告诉你。”
　　“我是他弟弟，这是他妻子。”
　　“他的事，局里还在调查。但如果你打算找疑点的话，告诉你，没有。我们去那儿看过，的确是自杀。他用的是自己的枪，留下一张纸条，我们在他手上取到了射击残留物。我也希望不是他做的，但他确实这么做了。”
　　2
　　在科罗拉多的寒冬里，他们用挖掘机掘进冻结的地面，挖出大块冻土，掘出一个墓穴。我的哥哥被葬在博尔德城绿山纪念墓园，离我们长大的宅子只有不到一英里。小时候，我们常常驶过这座墓园，去肖托夸国家公园的夏季营地参加远足。我不记得我们路过时是否注意过这些墓碑。我们从来没想过这里会成为我们的最后归宿。而现在，它是肖恩的归宿。
　　墓地远处高高耸立的绿山像一座巨大的祭坛，让聚在墓穴处的一小群人显得更加渺小。赖莉当然在场，还有她父母和我父母，韦克斯勒和圣路易斯，十来个警察，几个无论肖恩、赖莉还是我从来没联系过的高中时期的朋友。不是那种旗帜飘扬鼓角激昂的官方葬礼。那种仪式只属于执行任务时殉职的警察。当然，也可以说肖恩同样死于他的工作，但警察局不这么想。于是，肖恩没有风光大葬，绝大多数丹佛警察没有参加葬礼。穿蓝制服的警察这一行里，大家觉得自杀有某种传染性。
　　我是抬棺者之一，和我父亲一起抬前扛。抬中扛的是两个之前我从没见过的警察，肖恩的人身组的。韦克斯勒和圣路易斯抬后扛。这一对红白脸搭挡，圣路易斯太高，韦克斯勒太矮，所以棺木后部有点斜，估计看上去很怪。扛着棺木前进时，我走神了，总觉得肖恩在棺材里摇来晃去。

------------
《诗人》　肖恩的死（1）
------------

　　那一天，我跟我父母没说什么，虽说我跟他们还有赖莉的父母乘同一辆大轿车。好多年了，我们彼此没说过任何真正有意义的话，就连肖恩的死也无法打破我们之间的隔膜。二十年前，姐姐萨拉死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变化。姐姐死了，而我却幸存，他们似乎觉得我是有意这么做的。另外，从那时起，我所作的任何选择都让他们失望。让他们失望的都是小事，但我想，这就像银行利息一样，日积月累，到最后，他们可以舒舒服服退休，靠利息过日子了。失望的积累同样如此。现在，我们已经成了陌生人。我只在几个不得不见他们的节日才跟他们见上一面。所以，无论我现在说什么，对他们都无所谓，他们也同样不可能说出什么能真正安慰我的话。除了赖莉偶尔发出一声犹如受伤动物的哀号，大轿车内和肖恩的棺材里一样，静悄悄的。
　　葬礼结束之后，我请了两周公司假，加上报纸内部的一周丧假，一个人开车进入落基山区。在我眼里，落基山永远是那么雄伟壮观。无论受到什么打击，我在山里恢复得最快。
　　我沿着七十号高速公路西行，穿过拉夫兰山口，越过山峦，朝大章克申市方向驶去。我开得很慢，花了三天才到。有时候，我停下来滑雪，有时只是停在停车道上想心事。驶过大章克申以后，我向南拐，第二天到达特柳赖德，切诺基一路上四驱行驶。我在西尔维顿住下，因为这里的房间便宜些。我每天滑雪，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到晚上，我在旅店客房或者歇脚的随便什么滑雪小屋的火炉边喝圣鹿利口酒。我拼命让身体精疲力竭，希望头脑也会随之停顿，但我做不到。脑子里全是肖恩的事。摆脱空间，摆脱时间。他的遗言像一个谜语，我怎么都放不下。
　　出于某种原因，我哥哥从事的这份体面工作背叛了他，要了他的命。这个简单的结论带给我难以消退的无尽伤痛。即使在飞速滑下山坡、被透进太阳镜的风刺得泪流不止的时候，伤痛依然不肯退去。
　　我不再质疑官方结论了。说服我的并不是韦克斯勒和圣路易斯，我自己说服了自己。不肯相信的态度被时间和事实磨蚀了。每过去一天，我都会觉得更易于相信——甚至接受——他的确干出了那件可怕的事。另一个原因是赖莉。知道噩耗的第二天，她告诉我一些就连韦克斯勒和圣路易斯都不知道的事。肖恩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每周一次。警察局当然也可以提供这类心理咨询，但他选择了自己悄悄治疗。他不希望局里出现流言，损害他的地位。
　　我意识到，他开始看心理医生的时候正是我去找他、想报道洛夫顿一案的同一时期。我猜，他是不想让我陷入那个案子带给他的那种痛苦。我喜欢这么想，喜欢认定这正是他的想法。在山里的那些天，我紧紧抓住这种想法不放。
　　一天晚上，喝了太多烈酒之后，我望着房里的镜子。我想，是不是应该把胡子剃了，像肖恩生前那样把头发剪短。我们是同卵双胞胎，长着相同的淡褐色眸子，淡褐色头发，瘦瘦的身材。但许多人意识不到我们俩是多么相似，因为我们花了大工夫使自己的形象显得不同于兄弟。肖恩戴隐形眼镜，举杠铃练肌肉；我则戴普通眼镜，上大学时便留起了胡子，杠铃更是高中篮球队以后再也没碰过。再说我还有那位布雷肯里奇女人给我留下的伤疤，我的战斗勋章。
　　高中毕业以后，肖恩参军入伍，退役后当了警察。这一路始终留着短寸头。后来他上了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非全日制班，拿了个学位。在警察局，有了这个才升得上去。我则在纽约和巴黎瞎混了几年，后来才走上念全日制大学的路子。我本想当个作家，结果却干上了报纸。我总暗暗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但十年来，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恐怕今后仍会这样。
　　旅店房间里的那一晚，我久久注视着镜中的形象，但最后既没有剃掉胡子，也没有剪短头发。我不住想着躺在冰冻泥土里的肖恩，感到胃里像打了个死结。我决定，我死后一定要火葬。我不愿意在冰下长眠。
　　让我最放不下的还是那句话。警方的正式说法是这样的：离开斯坦利饭店以后，我哥哥驾车穿过埃斯特帕克镇，来到贝尔湖。他停下警车，让引擎继续转了一会儿，也没关暖气。等驾驶室的热气在挡风玻璃凝上一层雾以后，他欠起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玻璃上写下那句话。他是反着写的，让人能在车外读到。这就是他留给包括父母、妻子和双胞胎兄弟在内的人世的遗言：
　　摆脱空间，摆脱时间。
　　我不懂。什么时间？什么空间？他下了一个最绝望不过的结论，却不愿意先跟我们探讨一下。他没有向我求助，也没找父母或赖莉。或许我们应当先伸出援助的手，在知道他内心的创伤之前？独自一人驶在路上时，我得出结论：这是不可能的。他应当先向我们求助，至少应当做出这种尝试。他没有这么做，于是剥夺了我们援救他的机会，也使我们陷于痛苦和自责，无法自拔。我意识到自己的痛苦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愤怒。因为他对我做的这种事，我生他的气，恨我的双胞胎哥哥。
　　但生死者的气是很困难的，我无法长时间对肖恩恨恨不已。消弥怒火的唯一办法就是怀疑警方的说法。于是，这个循环便周而复始持续下去：否认、接受、愤怒。否认、接受、愤怒。
　　在特柳赖德的最后一天，我给韦克斯勒打了个电话。听得出来，他并不乐意听到我的声音。
　　“你们查出肖恩那个线人是谁了吗？就是跟他在斯坦利见面那个。”
　　“没有，杰克，运气不好。我告诉过你，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转告你。”
　　“我知道。我只是还有些疑问，难道你就没有？”
　　“放手吧，杰克。放开这件事，我们大家都会好过些。”
　　“特别科怎么说？他们已经放手了？结案了？”
　　“差不多吧。这星期我没跟他们谈过。”
　　“那你为什么还在查那个线人？”
　　“跟你一样，我也有我的疑问。得解决几个残留的细节问题。”
　　“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变了？”
　　“不。我只是喜欢让事情井井有条而已，想知道他和那个线人到底谈了什么。不过我甚至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见了面、谈了什么。你知道，洛夫顿案还在侦办，我想替肖恩把那个案子破了。”
　　我注意到他不再称他麦克。肖恩已经离开了警察的小圈子。

------------
《诗人》　肖恩的死（2）
------------

　　接着的星期一，我回到《落基山新闻报》，重新开始工作。走进新闻编辑大厅时，我感到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这倒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我走进来时常常觉得大家在打量我。我有一份新闻大厅里人人羡慕的好差事：不用天天受折磨，也没有当日截稿时限。我可以自由自在走遍整个落基山地区，只写一件事：谋杀。好的谋杀报道人人爱读。报道这类案子时，我可以花几周时间，把一桩枪击案掰开揉碎细细道来，详细叙述枪手和受害者的故事，以及他们生活道路相交的致命一刻。另外几周，我写的又可能是切里希尔社区的谋杀案，或者莱德维尔的某一桩酒吧枪击案。无论高雅之士还是贩夫走卒，小案子还是大案子，谋杀故事人人爱读。我兄弟是对的，写得好的话，这类报道确实能让报纸大卖特卖。我要写的就是这种故事，而且得花大量时间，这样才能写好。
　　我桌子上电脑边堆了三十公分高的新闻报道，这是我写新闻报道的主要资料来源。我订了南至培布罗北到波兹曼出版的各种日报、周报和月刊新闻杂志。我翻遍这些可发挥成深度报道的命案新闻，可供选择的相关报道非常多。落基山区域从淘金热时代起就充斥着暴力犯罪事件，这儿的暴力犯罪事件跟洛杉矶、迈阿密或纽约比，差得很远。但我从来没缺过素材。我总是寻找在作案或调查方面表现出某种新东西的不寻常的案子，寻找引人注目、或者让人悲哀得心里一沉的元素。我的工作就是发掘这些元素。
　　但这个早上，我寻找的不是报道素材。我在这一摞报纸中翻查过期的《落基山新闻报》和我们的竞争对手《邮报》。报纸通常不怎么报导自杀，除非这个案子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我哥哥的自杀正是如此。我估计很可能会有一篇。
　　我猜得不错。《落基山新闻报》没有报道，估计是出于对我的尊重。但《邮报》在肖恩死后第二天的本地版末尾发了一条消息。
　　丹佛警探死于国家公园
　　据官方消息称，本周星期四，负责调查丹佛大学学生特里萨·洛夫顿遇害一案的丹佛资深警探被发现死于落基山国家公园。从初步调查所显示的迹象看，死因是自杀性质的枪击。
　　肖恩·麦克沃伊，三十四岁，被人发现死于其驾驶的丹佛警察局无标志警车内。该车停放在贝尔湖的一个停车场，位于埃斯特帕克镇附近通往崎岖不平的落基山国家公园的入口。
　　一位公园护林员在下午五点听到一声枪响，于是前往停车场查看，结果发现了这位警探的尸体。
　　国家公园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已请求丹佛警察局调查这起死亡事件，该局特别调查科正着手侦办此案。特别调查科科长罗伯特·斯卡拉里警探表示，初步迹象表明，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斯卡拉里说，现场发现了一条信息，但他拒绝透露其内容。他表示，工作中的困难给麦克沃伊造成了很大压力，但他同样拒绝透露死者生前具体遇到了哪些困难。
　　麦克沃伊出生于博尔德城，生前也居住在这里。已婚，没有孩子。他是一名有十二年警龄的资深警探，晋升很快，任职于人身攻击组。本市所有暴力案件均由该组负责调查。
　　麦克沃伊生前已晋升为人身攻击组的负责人，近期正领导侦办洛夫顿一案。十九岁的洛夫顿三个月前被扼死于华盛顿公园，尸体惨遭肢解。
　　斯卡拉里拒绝透露死者留下的信息是否提及仍未侦破的洛夫顿案，也不肯说明该案是不是让死者生前备感压力的工作方面的困难。
　　斯卡拉里说，警方还不清楚麦克沃伊自杀前前往埃斯特帕克的原因。他表示，对这起死亡事件的调查仍在继续中。
　　这条消息我读了两遍，里面没有任何我不知道的新东西，但它对我仍旧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我相信，或者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觉得我知道肖恩为什么去埃斯特帕克，而且一路驱车前往贝尔湖。其中自有缘故，但我不愿多想这个缘故。我剪下这条消息，装进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将它塞进书桌抽屉。
　　我的电脑“滴滴”响起来，屏幕上显出一条信息。来自城市版编辑的召唤。我又重返工作岗位了。
　　格雷格·格伦的办公室在新闻大厅尽里头，一面墙是玻璃，他可以一览无余，看到大厅中在自己小隔间里埋头工作的记者们；外面空气没有烟雾污染的时候，还可以透过西墙的一排窗户望见远处的山脉。
　　格伦是个好编辑，他最看重一篇报道的可读性。我最喜欢就是他这一点。这一行的编辑们分两派：一派只重视事实，把事实拼命塞进报道中，让报道不堪重负，到了几乎没有哪个读者会把文章从头看到尾的地步；另一派看重文句工夫，不会让事实影响文采。格伦喜欢我，因为我写得一手好文章，于是他差不多全是让我自己选择写什么。他从不逼我向他上交一份副本，我回到新闻大厅时也不会抓住我吩咐这吩咐那。有一点我早就认清了，一旦他离开这家报纸，或者被提拔上去，不再管新闻这一摊，我的好日子多半就到头了。不同的编辑各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如果他走了，我大概只好重新每天跑警察局，从警察局情况通报上抄简讯。一句话，写“小意思”。
　　他在打电话，我在他办公桌对面的软椅上坐下。格伦大约比我年长五岁。十年前我刚进《落基山新闻报》时，他就是当时的大牌记者之一，相当于我现在的地位。最后，他终于上去了，进入管理层。现在的他每天西装革履，桌上放着一具脑袋上上下下动个不停的野马橄榄球队队员小塑像，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打电话，随时关注辛辛那提公司总部的上层动向。他成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大肚子。妻子，两个孩子，加上一份好薪水，但钱总也不够，买不起妻子向往的住宅区的好房子。这些都是他那次和我在温科普酒吧喝啤酒时告诉我的，过去四年里，我只见他出去喝过这么一次。
　　办公室一面墙上钉着报纸最近七天的头版。每天到办公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下七天前的头版，把最近的一份钉上去。我猜他这么做是要掌握新闻动态，了解我们的报道面。但也可能是想借此提醒自己，他是这里管事的，尽管他的大名再也不能以作者的名义出现在大标题下。格兰放下电话，抬头望着我。
　　“你来了，谢谢。”他说，“我只想再一次告诉你，你哥哥的事，我真替你难过。如果你觉得还需要缓几天，完全没有问题。我们会想办法对付过去。”
　　“谢谢，但我还是回来工作的好。”
　　他点点头，没有示意让我出去。我就知道，找我进来肯定还有别的事。
　　“那，咱们就谈谈工作。你这阵子手头有事吗？就我所知，那件……那件事发生时，你正在寻找下一篇报道的素材。我想，既然你回来了，找点事忙起来说不定对你更有好处。你知道，重新扎进去。”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接下来会写一篇什么报道了。啊，就在我鼻子底下。可它一直没引起我的注意，直到格伦提出。一旦提出，就成了明摆着的事了。

------------
《诗人》　肖恩的死（3）
------------

　　“我打算写一篇有关我哥哥的文章。”我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格伦希望我说的话。我猜是的。我估计，自从他听说两个警察在大厅找到我、把我哥哥的事告诉我时，他就盯上了这个故事。他是个聪明人，多半知道用不着直接向我提出这个建议，我自己会想到的。他只需要简单点拨一下就行。
　　不管怎么说，这个饵我吞下去了。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我记忆所及，那一句话改变了我的生活，就在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格伦的那一刻。那个时候，我还自以为我对死亡不算陌生呢，自以为我懂得什么是邪恶。其实，我那时一无所知。
　　3
　　威廉·格拉登扫视着面前掠过的一张张欢天喜地的脸。这儿就像一台巨型自动售货机，想挑谁就挑谁。不喜欢这一个？那边又来了一个，她行吗？
　　这一次，谁都不行。再说那些当父母的也盯得太紧。他必须等待他们犯错误，走到码头边，或者去小吃售货窗口买棉花糖，留下他们的宝贝一个人骑在旋转木马上。
　　格拉登喜欢圣莫尼卡码头的旋转木马。宣传橱窗里说，这些木马的图案全部是手工绘制，花了六年才完工，尽复初建时的原貌。但他不是因为这个与众不同之处才喜欢它，也不是因为它曾经出现在他多年来看过的许多电影里（这类电影他在雷福德的时候看了很多部），同样不是因为它勾起了他和“好伙伴”在萨拉索塔县游乐会上骑旋转木马的回忆。喜欢它是因为骑坐在它上面的那些孩子们。汽笛风琴声中，木马转呀转呀，忘我的欢乐写在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从菲尼克斯搬到这里以后，他时常来这儿。每天都来。他知道这种事很花时间，但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得到回报，他终究会从这台售货机里买到他想要的货色。
　　望着眼前的五颜六色，他的脑子突然跳到了往昔。从住在雷福德起，他就时常犯这个毛病。他想起了他的“好伙伴”。他想起那个壁橱，黑漆漆的，只有门下透进一丝亮光。他蜷缩在壁橱地板上，紧靠那丝亮光，紧靠从门外透进的空气。这样缩着，他能看到他的脚朝这边过来了，一步，又一步。他真希望他是个大孩子，更高些，好爬到壁橱上端的架子上去。真能这样就好了，他就能给他的“好伙伴”一个出其不意。
　　思绪又跳回现在，真好。他四下望着。木马的这一轮旋转结束了，最后一批孩子正挤向等在门外的父母。外面已经排好了队，更多的孩子正跃跃欲试，准备冲向木马，挑选自己喜爱的马匹。他举目四望，寻找一个有着一头黑发和柔嫩的褐色皮肤的小女孩，却一个都没发现。接着，他注意到那个从孩子们手里收票的女人正盯着他。两人目光相接，格拉登移开视线。他调了调他的马桶包的肩带，里面的照相机和书坠得背包直往下滑。他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得把这些书放在车里。他最后望了一眼旋转木马，朝通向码头的一扇门走去。
　　来到车旁，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回头望向那个女人。孩子们正尖叫着奔向木马，有些有父母带着，大多数是一个人。收票的女人已经将他忘到了脑后。他是安全的。
　　4
　　我走进去时，劳莉·普莱恩从她的终端机上抬起头，冲我露出笑容。我就希望她在这儿。我绕过她的接待台，从一张空桌子边拖来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看样子，《落基山新闻报》资料室这会儿还不忙。
　　“哎呀，糟了。”她高兴地说，“只要你进来，坐下，我就知道肯定会耽搁我很长时间。”
　　她指的是我在准备报道某个故事之前通常都会做的背景资料查询。我要写的很多报道内容散见于大量跟执法有关的文章中，我必须知道我的题材中哪些别人已经写过，发表在什么地方。
　　“真对不起，”我装出认罪悔过的样子。“这一次，恐怕得让你把今儿这一天都花在Lex和Nex上了。”
　　“你是说，如果我能找到什么资料的话。想查什么？”
　　她有一种低调的吸引力。一头秀发又黑又亮，除了在她的发辫上，我从没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金属框眼镜后面是一双褐色的眼睛，丰满的双唇从来用不着涂抹口红。她拉过一本记事簿，拿起笔，准备记下我的查询内容。Lexis和Nexis是公司的电脑数据库，里面保存着本县出版的绝大多数大小报纸的内容，还有法庭裁决等等。一大批信息高速公路上的停靠点。如果你想查找人们就某个题材或某个故事写过什么东西，Lexis/Nexis构成的网络就是你的出发站。
　　“警察自杀事件。”我说，“有关这个题材，能找到的一切。”
　　她的脸一板，估计是怀疑这项查询出于我的个人原因。电脑搜索相当昂贵，公司严禁员工因私人理由使用数据库。
　　“别担心，我在做一篇报道，格伦已经批准了。”
　　她点点头，不知她是不是真的相信我的话。我猜她会找格伦核实。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那本黄色记事簿上。
　　“我想寻找这类事件的全国性统计资料，警察与其他行业从业者自杀率的比较，与总人口自杀率的比较。还要寻找有没有地方提到有什么智囊机构或政府组织在研究这种事。嗯，想想看，还有什么……对了，再查查这方面的传闻。”
　　“传闻？”
　　“你知道，跟警察自杀有关的小道消息之类。先回溯五年。我想找些例案。”
　　“像你的……”
　　她及时收住话头。
　　“对，像我哥哥的事。”
　　“那件事真的太糟了。”
　　她没再说什么。我让我俩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她估计这次电脑查询大致需要多长时间。我的查询请求一般都会排到较后的位置，毕竟我没有截稿时间，不用赶稿子。

------------
《诗人》　肖恩的死（4）
------------

　　“这个嘛，你这个查询面铺得很开，跟霰弹枪似的，不够明确。得花些时间才行。还有，你也知道，当日新闻的相关查询请求进来以后，我只好先处理那些急件。但我会尽力的。今天下午晚些时候行吗？”
　　“行，没问题。”
　　回到新闻大厅时，我抬头瞧了瞧挂钟。十一点半，正好来得及办我的那件事。我从我桌上给警察局的一个消息来源打了个电话。
　　“喂，警长，你当班吗？”
　　“什么时候到？”
　　“午饭时。我说不定需要点消息。”
　　“倒霉。好吧，我在。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见面再谈。”
　　我挂上电话，穿上长大衣，走出新闻大厅。我走过两个街区，来到丹佛警察局总部大楼，冲接待台后的警察一晃我的记者通行证。警察眼皮都没抬，正专心读《邮报》呢。我上到四楼，走进特别调查科的办公室。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出想了解什么以后，罗伯特·斯卡拉里警探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死者的弟弟还是记者？”
　　“两者都是。”
　　“坐。”
　　斯卡拉里俯身向前，脑袋探过桌面。没准儿是为了让我好好欣赏他的发式：就那么几撮头发，盘来绕去，以掩饰他的秃顶。
　　“听着，杰克，”他说，“这我就不好办了。”
　　“怎么不好办？”
　　“你瞧，如果你是以死者弟弟的身份来的，想弄清原委，这就不同了。我说不定会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但我不想看到我告诉你的事最后刊登在《落基山新闻报》上。我尊重你哥哥，不愿用他的不幸帮着报社卖报纸。就算你想这么做，我也不愿意。”
　　这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摆着四张桌子，里面只有我们俩。斯卡拉里的话让我直冒火，但我还是勉强压下火气。我也把脑袋探过桌面，让他好好瞧瞧我长着满头好头发的健康脑袋。
　　“我想问你点事，斯卡拉里警探。我哥哥是被谋杀的吗？”
　　“不是。”
　　“你肯定是自杀，对吗？”
　　“说得对。”
　　“案子已经结了？”
　　“又对了。”
　　我向后一靠。
　　“那我可就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两头都占着。你告诉我已经结案了，却又不许我看案件记录。如果结案，我就有权看案件记录，因为我是他弟弟。还有，如果案子已经结了，身为记者，我的所作所为也就不可能再干扰警察对此案的调查。”
　　我顿了顿，让他好好想想我的话。
　　“所以，”我再次开口，继续说道，“按照你的逻辑，不存在不能让我看案卷的理由。”
　　斯卡拉里瞪着我，面颊已经气得有点泛红了。
　　“听我说，杰克，案卷里有些情况，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当然更别提公开发表了。”
　　“我想，这应该由我自己来判断，斯卡拉里警探。他是我哥哥，我的双胞胎兄弟。我不会做出可能伤害他名声的事，我只想自己弄清这是为什么。动笔写这件事，对我来说，就等于把它画上句号，了结掉。你懂吗？”
　　我们坐在那儿，长时间瞪着对方。轮到他了，我等着，看他怎么说。
　　“我帮不了你。”他最后说，“就算想帮也帮不上忙。案子已经结了。卷宗已经送交档案室处理。想看的话找他们去。”
　　我站起身。
　　“谢谢你一开始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我走出办公室，没再多说一个字。我早知道斯卡拉里会给我吃个闭门羹，但我还是得上这儿来一趟，走个过场。再说，我还想瞧瞧能不能从他这里打听到案卷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走下那段基本上专供警察使用的楼梯，走进负责行政管理的警长办公室。只差一刻钟就到十二点了，所以接待桌后空无一人。我绕过接待区，敲响房门，里面有个声音叫我进去。
　　办公室里，福里斯特·格罗隆警长坐在桌后，块头大得让制式办公桌看起来像儿童用的小家具。他是个肤色很深的黑人，头皮剃得光光的。他起身和我握手，让我瞧瞧他六英尺半的个头。我估计如果他把全身份量压到磅秤上，指针准会指到三百。我笑着握握他的手。从我六年前开始跑警察新闻以来，他一直是我的消息来源。那时他还只是个巡逻警官。从那以后，我们俩都从底层一直干上来了。
　　“杰克，近来怎么样？你说你刚回来？”
　　“对，休了个假。我挺好。”
　　他没提我哥哥，但他是少数参加葬礼以表达自己的哀思的警察之一。他重新坐下，我也在他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里坐下。

------------
《诗人》　与自杀结论不符的证据（1）
------------

　　格罗隆的工作跟本市治安几乎没什么关系，他只管局里的日常行政，负责年度预算、招聘、训练。还有解聘。跟警察的活儿没多大联系，但他正是这么打算的。格罗隆希望有一天能当上警察局长，现在正在积累各个领域的经验呢。等机会来临时，他就可以成为最佳人选。与当地媒体保持联系也在他的计划中占了一席之地。到时候，他肯定希望我能帮他个忙，在《落基山新闻报》上替他作点正面宣传。我会照办的，但眼下，我有许多事同样得借助他的力量。
　　“让我吃不上午饭，你到底有什么事？”他粗声粗气地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老把戏。我心里明白得很，格罗隆其实喜欢我趁午饭时跟他见面。他的助理不在，其他警察撞到他跟我在一起的机会也比较小。
　　“你没吃不上午饭，只不过稍稍迟一点罢了。我想看我哥哥的案卷。斯卡拉里说他已经送到档案室翻拍成缩微胶片了。我觉得你或许可以把它抽出来，让我飞快地瞥上一眼。”
　　“你干吗想看那份案卷，杰克？为什么不肯让过去的过去呢？”
　　“我一定得瞧瞧，警长。不会引用，只是瞧一眼。要是现在给我，没等拍胶片的那伙人吃完午饭回来，我已经看完了。除了你我，没人会知道的。我会记住你的好处。”
　　十分钟后，格罗隆把案卷递给我，薄薄的，跟阿斯彭①地区全年常住人口电话簿差不多。不知为什么，我总以为这份案卷应该更厚更重才是，好象案卷的份量与案件的重要性有某种关联似的。
　　检尸报告我见得多了，知道头几页冗长的尸体腺体、器官及整体状况可以略去不看。我直奔最后几页的结论。没有出乎我意料的新发现。死因是头部枪击，下面“自杀”一词打了个圈。血液中只验出常用药的迹象，氢溴酸美沙芬。一个实验室技师在下面注了一笔：“止咳糖浆——在仪表板下置物箱内”。这意味着，除了在车里喝了一两口止咳糖浆以外，我哥哥把枪口含在嘴里时是彻底清醒的。
　　法医报告中还包括一份附属GSR报告，我知道这是射击残留物的意思。这份报告说，对死者所戴的皮手套进行了中子活性分析，在右手套上发现了燃烧之后的火药，表明他是用这只手开的枪。死者咽喉部位同样发现了射击残留物。结论是，开枪之时，枪口在肖恩的嘴里。
　　案卷里还有一份现场证物清单，上面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接着，我找到了目击证人的陈述。目击者是国家公园护林员斯蒂芬·佩纳，供职于贝尔湖附近的一个小护林站兼询问亭。
　　据目击证人陈述，他在询问亭工作时看不到停车场。约下午4：58分，证人听到一声模模糊糊的爆炸声。根据经验，他分辨出这是一声枪响。他听出声音来自停车场，于是立即前往调查，看是否有人非法捕猎。停车场内当时只停放着一辆汽车，透过部分被雾蒙住的车窗玻璃，他看到遇害者倒在驾驶座内。证人跑向汽车，但因车门上锁，无法打开。从蒙雾的车窗向内细看之后，他发现遇害者后脑存在大面积损伤，于是认定遇害者已经死亡。证人接着跑回询问亭，并立即向警方和他的上级报案，然后回到遇害者的汽车旁，等待警察赶到。
　　据目击证人陈述，从枪响到他看到遇害者的汽车，其间不超过五秒钟。汽车停放处距最近的森林和建筑物约五十码。证人坚信，不可能有谁在枪响之后离开遇害者的汽车而不被他发现。
　　我将这份陈述放回案卷，接着翻阅其他报告。有一张上面标着“案发当日报告”，其中详细记录了我哥哥的最后一天：早上七点半到岗上班，中午和韦克斯勒一起吃午饭，下午两点签字外出去斯坦利饭店。他没有告诉韦克斯勒或其他人他要去见谁。
　　案件调查员试图确认肖恩确实去了斯坦利饭店，但没有成功。接受调查的女招待和餐馆工没有谁记得见过我哥哥。
　　一份只有一页纸的报告概要叙述了斯卡拉里与肖恩的心理医生的谈话内容。他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肖恩在接受那位丹佛市心理医生科林·多希纳尔的治疗，或许是通过赖莉。斯卡拉里在报告中说，肖恩患了严重的抑郁症，病因是工作中的压力，特别是未能侦破洛夫顿一案所带来的压力。但报告中没有提到斯卡拉里问没问过多希纳尔的意见，即他是否认为我哥哥有自杀倾向。我怀疑斯卡拉里根本没提过这个问题。
　　案卷的最后一份材料是调查人员的结案书。最后一段是斯卡拉里的总结和结论。
　　基于物证和目击证人对肖恩·麦克沃伊警探之死的陈述，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得出如下结论：死者死于自杀性枪击，并于死前在起雾的挡风玻璃上写下一份遗言。包括办案人员在内的死者同事、妻子和心理医生科林·多希纳尔均认为，死者生前因未能侦破十二月九日的洛夫顿谋杀案（案件号832）而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我们认为，这种心理上的困扰发展下去，使他最终作出了自杀的举动。丹佛警察局的心理咨询医师阿曼德?格里格斯在一次调查谈话（二月二十二日）中说，死者写在挡风玻璃上的遗言——摆脱空间，摆脱时间——可以视为自杀前的道别，其风格与死者生前的心理状态相吻合。
　　迄今为止，没有与自杀结论不符的证据。
　　本案调查警官二月二十四日提交
　　把报告放进卷宗以后，我意识到，只剩下最后一份材料我还没有看过。
　　格罗隆去了自助餐厅，打算买个外卖三明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掂量着那个信封，考虑着，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估计五分钟。我知道，只要我看了这些照片，它们就会永远刻在我脑海中，成为我哥哥留给我的最后印象。我不希望这样，但我也知道我必须看。只有这样，我才能最终确认他的死，驱散残留在我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
　　我打开信封，动作飞快，让自己没有时间改变主意。一摞8×10彩色打印件滑了出来，扑面而来的第一张是案发现场照片。停车场尽头，孤零零的一辆车，我哥哥的雪佛莱Caprice。照片上还看得见护林员的小亭子，坐落在远处一座小丘上。停车场的雪刚刚扫过，一米高的雪堆像堤岸一样环绕着停车场。下一张是从车外拍摄的挡风玻璃特写。车窗上的雾已经散了，只能大致看出上面的字迹。但字确实在那儿。透过玻璃，我看到了车窗后的肖恩，头向后仰，仰得很厉害，下巴冲上。我翻开下一张，于是进入车内，和肖恩在一起。这一张是从前座助手席上拍的，能看见他的全身。血从他的脑后淌下，绕过脖子，留下一道项链似的血迹，继续向下，一直淌到他的套头衫上。他那件厚实的风雪大衣敞着怀。喷出的血溅在车顶和一侧车窗上。枪掉落在他右腿边的座位上。
　　其余的大多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特写照片。但它们并没有对我产生我担心的那种影响。惨白的闪光灯下，我哥哥不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像一具模特。不，照片没有影响我，但我仍旧痛苦不已，因为我再一次认识到，肖恩确实亲手剥夺了自己的生命。直到这时，我才对自己承认：来到这里时，我心中还暗暗抱着一丝希望。但现在，希望破灭了。
　　格罗隆又回来了，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他绕过桌子，回到他的座位，我则站起身来，将卷宗放在他的桌面上。他打开一个棕色纸袋，掏出一个裹着塑料包装的鸡蛋沙拉三明治。

------------
《诗人》　与自杀结论不符的证据（2）
------------

　　“你没事吧？”
　　“没事。”
　　“来一半？”
　　“不。”
　　“唔，你感觉怎么样吧？”
　　这个问题让我笑了。同一个问题，我以前问过多少次啊。我的笑容准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皱起眉头。
　　“瞧见这个吗？”我指指我脸上那道伤疤，“就因为向别人提出这个问题，我得了这个。”
　　“抱歉。”
　　“用不着。当初我也没道歉。”
　　5
　　看了我哥哥之死的档案文件后，我决定调查特里萨·洛夫顿案的详细情况。如果我想写我哥哥的死，我就得知道他所知道的情况，了解他的感受。但格罗隆这一次却帮不上我的忙。这件谋杀案仍在调查中，档案受到严格监管。格罗隆肯定觉得替我弄这些材料太冒险，失大于得。
　　我去了人身组的办公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吃午饭去了。我想找韦克斯勒，于是直奔萨泰尔饭馆。当警察的很喜欢去那儿吃午饭，顺便喝上几杯。他在那儿，可问题是，圣路易斯也在。他们没看见我，我有点犹豫，觉得或许应该先撤，等韦克斯勒一个人时再来找他。但就在这时，韦克斯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走了过去。他们的盘子里只剩下调味蕃茄酱，看样子已经吃完了。韦克斯勒面前摆着一杯酒，瞧上去像占边威士忌加冰。
　　“瞧是谁来了？”韦克斯勒高兴地说。
　　这是个火车座，我挤进圣路易斯那一面，好正面看着韦克斯勒。
　　“哎，怎么回事？”圣路易斯有点不高兴。
　　“挤挤。报纸的事。”我说，“最近怎么样？”
　　“别搭理他。”圣路易斯急忙对韦克斯勒说，“他想打听他不该打听的消息。”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我说，“有什么新鲜的？”
　　“没什么新鲜的，杰克。”韦克斯勒说，“大狗说的是真的吗？你想打听你不该打听的消息？”
　　这是一套舞步，一套友好的废话，用来带出棘手的信息交流，使提问和回答不至于过分直接突兀，让大家都觉得更自在些。跟警察们彼此用昵称称呼是一个道理。像这样的舞步我跳过不知多少次了，十分在行。这种事很有讲究，像高中篮球队里做的那种三人传球练习。你的眼睛不能光盯着球，得同时注意其他两个人才行。我做事向来周到细致，但肖恩却从来只靠蛮力。他玩的是橄榄球，我是打棒球的。
　　“不完全是。”我说，“但我已经重新开工了，伙计们。”
　　“这不，来了。”圣路易斯哼哼着，“当心点。”
　　“对了，洛夫顿案有什么进展？”我没理会圣路易斯，朝韦克斯勒说。
　　“喔哟哟，杰克，这会儿你是作为记者跟咱们说话吗？”韦克斯勒问。
　　“只不过随便聊聊。你说的对，以记者身份。”
　　“那么，无可奉告。”
　　“这么说，没什么进展？”
　　“我说的是无可奉告。”
　　“你瞧，我想知道你们掌握了什么情况。这案子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你也知道，即使它还没划进无法破获的死案档案，也快了。而我只想看看这个案子的材料，我想知道让肖恩陷得这么深的到底是什么事？”
　　“你忘了件事。你哥哥已经被定为自杀，结案了。他在洛夫顿案里陷得多深已经无关紧要了。再说，他的死到底跟洛夫顿案有没有关系，这还说不清呢。最多只是原因之一，我们再也没法弄清了。”
　　“这套废话你就省省吧。我刚刚看过肖恩的材料。”韦克斯勒的眉毛似乎朝上抬了一分。“明明白白写在那儿。这件案子拖垮了他，让他去看心理医生，让他把每一分钟都花在这上头。别跟我说什么没法弄清了。”
　　“听着，小子，我们——”
　　“你这么叫过肖恩吗？”我打断他的话。
　　“什么？”
　　“小子。你管肖恩叫过小子吗？”
　　韦克斯勒迷惑不解。
　　“没。”
　　“那就请你也别这么叫我。”
　　韦克斯勒认输地抬起双手。
　　“为什么不能让我看案卷？反正你也不打算继续查下去。”
　　“谁说的？”
　　“我说的。你害怕了，伙计。你看到它是怎么祸害了肖恩，你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把案卷朝抽屉深处什么地方一塞了事。我敢说，现在上头准积了厚厚一层灰。”
　　“听着，杰克，你可是真真正正的满嘴屁话。你要不是肖恩的弟弟，我非把你从这儿扔出去不可。你在挑衅我，我不喜欢被人挑衅。”
　　“真的？那就请你想想我的感受吧。说到底只有一句话，我是他的亲兄弟，单凭这一点，我就有资格接触案子的内幕。”
　　圣路易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喂，大狗，你是不是该出去找个消防栓，撇腿撒尿留个记号什么的？”我说。
　　韦克斯勒刚爆发出一声大笑便赶紧忍住，但圣路易斯的脸已经变成了红色。
　　“小杂种，你给我听着，”他说，“我非把你——”

------------
《诗人》　与自杀结论不符的证据（3）
------------

　　“行了，伙计们，”韦克斯勒打圆场，“行了。雷，要不，你上外头抽支烟去？我跟杰克谈谈，让他清醒过来。我一会儿就出去。”
　　我迈出火车座，好让圣路易斯挤出来。经过我身边时，他恶狠狠地横了我一眼。我重新坐下。
　　“想喝就喝吧，韦克斯勒，用不着装出桌上没摆酒的样子。”
　　韦克斯勒咧嘴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不管是不是双胞胎，反正，你可真像你哥哥，抓住什么事就轻易不撒手。还有，你同样是个好卖弄机灵劲儿的混蛋。要是刮了胡子，再剃了你那一头嬉皮士头发，你跟他简直一模一样。”
　　“案卷的事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你非拿给我不可，这是你欠他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这件事我没法放手，除非我把它彻底弄清。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干。”
　　“还想拿这件事写篇文章。”
　　“写作对我的作用，就像这杯酒对你的作用。动笔写这件事，我才能真正理解它。只有这样，我才能最终让这件事入土为安——这就是我的目的。”
　　韦克斯勒地目光从我身上转开，拿起女招待留下的账单。接着，他一口喝干杯里剩下的酒，走出火车座。他站在那儿，俯视着我，长叹一声，喷出满嘴酒气。
　　“到办公室来吧。”他说，“我给你一个小时。”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复了一遍，生怕我没听明白。
　　“一个小时。”
　　走进人身组办公室后，我在我哥哥生前用的桌后坐下。这张桌子还没重新分给别人，或许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张会带来霉运的桌子。韦克斯勒站在摆了一面墙的文件柜前，在一个打开的抽屉里翻找着。圣路易斯不在，显然决定跟这件事不沾边。韦克斯勒终于离开抽屉，手里拿着厚厚的两个卷宗。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
　　“所有材料都在里头？”
　　“每一份都在。一个小时。”
　　“得了吧，这堆文件足足十厘米厚。”我想试一把，“我还是带回家去看，看完再带——”
　　“我说的没错吧？跟你哥哥一模一样。你只有一个小时，麦克沃伊。把你手表上的闹钟设好，一个小时一到，这些文件就得放回那个抽屉去。现在只需要设五十九分钟了，你在浪费你的时间。”
　　我不再纠缠时间问题，打开最上面的卷宗。
　　特里萨·洛夫顿生前是个漂亮姑娘，在大学攻读教育学学位，想成为一名小学教师。
　　警方认为，洛夫顿是在校园或校园附近被绑架的，时间是星期三，圣诞假期休课后的第二天。大多数学生已经离开校园度假去了。两个原因使特里萨仍旧留在丹佛：她有工作，那家日托中心要到周末才开始放假；另外，她的车出了毛病，她在等着给她那辆旧甲壳虫轿车换一个离合器，之后才能驾车回家。
　　她被绑架以后，警方没有迅速接到报案，因为她的室友和所有朋友都回家度假，没人知道她失踪了。星期四那天，她没去日托中心上班，但经理只以为她回蒙大拿州她家里去了。她已经说过，圣诞假期结束后，她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工作，所以也就没必要一直干到日托中心关闭为止。再说，打工学生玩这套不辞而别的把戏也不是头一回，尤其是期末考试结束、假期发出召唤的时候。经理于是没有过问，也没有向当局报告。
　　星期五早上，在华盛顿公园发现了她的尸体。经办案人员调查，她已知的最后活动发生在星期三中午。当时她从日托中心给汽车修理工打了个电话——修理工还记得，他在电话里听到了孩子们的声音——他告诉她车修好了，她回答说下班后先去趟银行，接着就过去取车。可她既没去银行，也没去车厂。中午时，她向日托中心经理道别，出了大门。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活着的特里萨。当然，除了杀害她的凶手。
　　只消瞥一眼卷宗里的照片，我就明白这案子如何让肖恩深受刺激，紧紧攫住他不放。生前、死后的照片放在一起。生前照片是一幅标准头像，可能是从高中毕业纪念册上取来的。一个青春焕发的年轻女孩，生活之路刚刚在她面前敞开。她有一头黑色卷发，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照相机的闪光灯在眸子里映出两点小小的星光。还有一张抓拍的生活照，里面的她穿着短裤和紧身背心，满面笑容，正从一辆汽车里往外搬一个纸板箱。被太阳晒黑的纤细胳膊绷得紧紧的，搬着这么重的东西，站着一动不动等别人拍照，看上去她颇有些吃力。我把照片翻了个面，背后那行手写字估计是爸爸或妈妈留下的：特蕾的大学第一天！科州，丹佛。
　　剩下的是死后的照片，比生前的多得多，多得让我吃了一惊。警察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照片？每一张都像对她的另一次侵犯，尽管姑娘这时已经死了。这些照片中，特里萨·洛夫顿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眼睛仍旧睁着，但呆滞无神，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膜。
　　照片里，受害者躺在约六十厘米高的雪堆上，地势稍有点坡度。媒体的报道是正确的，她确实被分尸了。一条丝巾紧紧勒在她的喉头，她的两眼瞪得大大的，向外凸出，表明她是被勒死的。但凶手显然在她死后还大费了一番手脚。尸体被拦腰截成两段，下身那半放置在上半身之上，摆成一个可怕的姿势，让她显得像在和自己进行某种性活动。
　　我望着这一系列让人惊骇不已的照片，同时注意到韦克斯勒坐在另一张桌边，正注意地打量着我。我尽量让自己别显露出恶心欲呕的表情。现在，我总算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不愿让我看到这一切了。这些照片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最后，我终于望着韦克斯勒。
　　“耶稣啊。”
　　“是啊。”

------------
《诗人》　与自杀结论不符的证据（4）
------------

　　“那个专门以耸人听闻为能事的电视节目，他们说这案子活脱脱是‘黑色大丽花’断尸案的翻版。确实很像，对吗？”
　　“对。麦克特意买了本有关‘黑色大丽花’的书，还给洛杉矶警察局的几位老警官打过电话。两个案子确实存在某些相似之处，比如分尸什么的。但那个案子发生在五十年前。”
　　“或许有人受了达莉娅一案的启发。”
　　“有这种可能。麦克也这么想过。”
　　我将照片放回信封，这才重新抬头望着韦克斯勒。
　　“她是同性恋吗？”
　　“不，至少就我们所知，不是。她在比尤特老家有个男朋友。挺不错的小伙子，我们查过，排除了嫌疑。同性恋的事儿，你哥哥有一阵子也考虑过。你知道，就因为凶手用两截尸体摆的这个姿势。他想会不会是有人报复她，因为她是同性恋，或者借此发布什么变态宣言之类。但这些想法都没有能够取得什么进展。”
　　我点点头。
　　“你只剩下四十五分钟了。”
　　“知道吗，很久以来，这是我头一次听你叫他‘麦克’。”
　　“这会儿就别琢磨那个了，好好利用这四十五分钟吧。”
　　照片之后，验尸报告就显得平淡无奇了。我发现报告将洛夫顿的死亡时间认定为她失踪的第一天。发现尸体时，她已经死亡超过四十小时了。
　　绝大多数报告概要显示的都是死胡同。警方进行了大量常规调查，包括死者的家人、男朋友、大学里的朋友、同事，甚至她最喜欢的孩子们的父母。没有任何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有案发时间不在现场的证人，或是通过调查证实其不在现场，于是排除了嫌疑。
　　报告的结论：特里萨·洛夫顿不认识凶手，碰上凶手只是纯粹的坏运气。提及这个凶手时，所有报告用的都是男性代词，但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实其性别。受害者没有遭受性侵犯，但以女性为对象的暴力杀人分尸案的罪犯绝大多数都是男性。警方相信罪犯是个身强力壮的人，足以切断尸体的骨骼和肌腱。此案的分尸工具尚未发现。
　　尸体中的血液几乎完全流尽，尽管如此，尸体上仍然发现了一些瘀痕，说明在受害者死亡与分尸之间存在一段间隔。根据报告显示，这段时间甚至可能长达两三个小时。
　　此案的另一个异常之处是将尸体遗弃在公园的时间。警方相信特里萨·洛夫顿遇害后大约四十小时，她的尸体才被人发现。问题是那个公园是个很受跑步者、漫步者欢迎的地点，尽管提前到来的降雪使穿行公园的人数大为减少，但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无人发现一具遗弃在开阔地上的尸体，这似乎不太可能。根据报告得出的结论，尸体弃置在公园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之后便被一个天亮前早起慢跑的人发现。
　　那么，受害者死后这么长时间里，尸体在哪儿？调查人员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已经掌握了一条线索。
　　纤维分析报告列出了在尸体身上、头发上发现的大量不属于死者的毛发和棉织纤维。只要警察发现嫌犯，就可以用这些东西与嫌犯比对，这就是纤维毛发的主要用途。这份报告的一部分被圈了起来。这个部分讲述的是从尸体上发现的大量木棉纤维。一共三十三根木棉籽纤维。数量如此之多，说明尸体与产生这种纤维的来源直接接触过。报告中说，木棉纤维的质地与棉花纤维相近，但用途却远不如棉花纤维广泛。它主要用于需要产生浮力的器材，如船用缓冲垫、救生衣和某些种类的睡袋。我不知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一段圈起来，于是询问韦克斯勒。
　　“肖恩认为木棉纤维是找到尸体那段时间放置地点的关键。你知道，这东西不那么常见，只要我们找到这种纤维存在的地点，我们就有了作案现场。可我们一直没找到。”
　　报告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可以从中看出警察们如何研究、排除一个个推论。透过这些报告，我体会到了调查中日益强烈的沮丧之情。这案子没法破。我哥哥显然相信特里萨·洛夫顿是凑巧碰上了一个系列杀人犯。这类罪犯是最难追踪的。卷宗里还有一份联邦调查局（FBI）全国暴力犯罪分析中心给丹佛警察局的答复报告，报告中附上了这个杀人犯的心理分析形象。肖恩曾将这件罪案的各个方面单列出来，做成一份十七页的清单，寄给FBI，让他们输入那里的暴力犯罪缉捕程序。但电脑分析的结果是否定的，洛夫顿案的诸方面细节与发生在国内其他地方的杀人案并不存在足够的相似之处，不足以引起FBI的注意。
　　FBI转给本地警察的罪犯心理分析形象中附了分析员的姓名，雷切尔·沃林。这份报告对凶手的特征作了概要描述，但从很大程度上说，对破案并没有多大帮助。因为尽管分析得十分深入，凶手说不定正是这种人，但警察们却不可能以此为根据，挨个排查符合这一描述的数百万人。按照这份材料所塑造的形象，凶手极有可能是白人男性，二十到三十岁，存在无法排解的心理痼疾，导致他无法与女性交往，进而产生强烈的怨恨情绪，这才会残忍地肢解被害人的尸体。此人可能是由一个十分专制的母亲抚养长大，父亲可能不在家中，或者专注于生计，将孩子的抚养教育问题完全交给做母亲的一手包办。报告将凶手的作案手法划为“井井有条型”，并且提出警告：成功实施这次犯罪并逃脱警方的缉捕，可能导致此人再次尝试相同性质的犯罪活动。
　　头一个卷宗里的最后一批报告是调查总结：大批访谈，经过核查的线索，以及其他种种细节。这些东西在文件形成时或许没什么意义，但很可能会在今后发挥决定性的作用。一份份报告看下去，我发现肖恩渐渐对特里萨·洛夫顿产生了感情。第一批报告中，她被称为受害者，有时也用洛夫顿这个姓称呼她。但接下去，肖恩开始称她为特里萨。到了二月份，在他死前提交的最后一批报告中，他对她的称呼变成了特蕾。或许是在调查她的家人和朋友的过程中习惯了这个昵称，也可能得自那张照片背后，那张进入大学头一天拍的照片，那个幸福的日子。
　　还剩下十分钟。我合上第一份卷宗，打开另一份。这一份薄些，似乎全是调查过程中诸般细枝末节、未解疑团所形成的大杂烩。有不少民间人士的来信，提供他们对本案的想法。其中一封来自一个灵媒，声称特里萨·洛夫顿的灵魂正在臭氧层之上的高频声带的某个地方盘桓不去。她还能说话呢，只不过语速太快，没受过训练的耳朵听上去只是唧唧喳喳的声音，但这个灵媒却有本事破译这些唧唧喳喳，而且愿意替肖恩向特里萨·洛夫顿提问，只要肖恩有兴趣。从文件中看，肖恩似乎没这个兴趣。

------------
《诗人》　灵媒（1）
------------

　　一份补充材料说，特里萨光顾的银行和车厂离校园都在步行可至的距离。侦探们三次调查了她的步行线路，从寝室到日托中心，到银行和车厂，但没有人记得在休课后的星期三见过她。不过，从另一份补充材料可以看出，我哥哥仍旧认为，特里萨被绑架是在从日托中心给车厂打完电话以后，去银行取到修车的钱之前。
　　卷宗里还有一份工作记录，按时间顺序记录了参与本案的警官的全部调查活动。一开始，人身组的四名警官全天调查这个案子，但案子始终没什么进展，加上又发生了其他罪案，本案的调查人员于是逐渐减少，只有肖恩和韦克斯勒，最后只剩下肖恩。他死死咬住洛夫顿案不放。
　　肖恩自杀当天，人员活动记录上记了最后一笔。只有一行：“三月十三日——拉舍，斯坦利。P/R，有关特蕾。”
　　“时间到。”
　　我抬起头。韦克斯勒指指他的表。我一声不吭，合上卷宗。
　　“P/R是什么意思？”
　　“来自线人的报告，意思是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拉舍是谁？”
　　“我们不知道。电话簿里，姓这个姓的人有好几个。我们给这些人打了电话，他们压根儿不明白我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名堂。我在信息中心查了查，但只有一个姓，不好着手。一句话，我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甚至不敢肯定肖恩是不是真的见了谁。斯坦利饭店也没人见过这个人。”
　　“既然他要跟这人见面，为什么不告诉你一声，或者留张条子说说这人是谁？他干吗要一个人去？”
　　“谁知道？办这个案子时，我们接到的电话实在太多了。每通电话都记下来，一天就甭想干别的了。也说不定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只知道有人想跟他谈谈。你哥哥实在太沉溺于这个案子了。随便什么人，只要说知道点儿情况，他就会跑去跟人家见面。我再给你透露点儿秘密。这件事不在案卷里，肖恩不希望别人觉得他发疯了。可是，他竟然当真去见了档案里提到的那个通灵术士，或者叫灵媒。”
　　“有什么收获吗？”
　　“一无所获。只有一通废话，说什么凶手仍旧逍遥法外，正打算再干一次。我说，这些话呀，说了等于没说。只能敷衍两句：真的？多谢。不管怎么说，灵媒这档子事没写进报告里，我可不想别人把肖恩看成个怪物。”
　　说实话，韦克斯勒这么做真是傻到家了。但我没说什么。我哥哥自杀了，可韦克斯勒竟然还担心别人知道灵媒的事，生怕有损肖恩的形象。
　　“不会传出这间办公室。”我说。我们俩谁也没再说什么，片刻之后，我说：“那么，韦克斯勒，那天发生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别担心，不作记录，不会见报。”
　　“我怎么想？我的看法是，他去了那儿，但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没露面。又是个死胡同。他再也受不了了，于是开车去了湖边，干出了那件事……你打算把他的事写成一篇报道？”
　　“我不知道，也许吧。”
　　“听着，这些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所以直说好了。他是你哥哥没错，可他同时也是我的朋友。说不定我比你更了解他。别写什么报道了，让这件事过去吧。”
　　我告诉他我再考虑考虑，但这只是为了安慰他。我已经决定了。我离开警察局，看了看表。时间还够我在天黑之前赶到埃斯特帕克。
　　7
　　格拉登在栏杆后选了个地点，让栏杆把他和那个从孩子们手里收票的女人分开。她看不到他，而他则可以趁那座气派的木马旋转时细细观察上面的孩子们。格拉登张开手指，梳理着自己染过的头发，四下查看着。他很有把握，其他所有人只会把他当成附近许许多多父母中的一员。
　　木马开始了新一轮旋转，不知疲倦的汽笛风琴又奏响了一支格拉登没听过的曲子。木马在乐曲中上下起伏，沿着逆时针方向旋转。许多当父母的跟自己的孩子一块儿骑木马，但格拉登却从来没有真正骑过。他觉得，对他来说，这么做太危险。
　　他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岁，死命揪住一匹黑马，两只细细的小胳膊紧紧搂着从木马颈上伸出、画着五颜六色糖果的木柱，惟恐被颠下来。因为挤压，一边大腿内侧的小短裤捋了上去。她的皮肤是咖啡似的棕褐色。格拉登的手伸进马桶包，掏出照相机，将快门调到高速，免得图像因为运动变模糊。他调好焦距，等待小女孩再一次转过眼前。
　　木马旋转两次以后，他才拍好了照片。但他相信，照片的质量一定很好。他放低相机，四下望望，以确定没人留意他的举动。他注意到有个男人倚在离他二十英尺之外的栏杆上。刚才还没这个人。最让他警觉不安的是，这人穿着一件运动式大衣，还打着领带。不是变态狂就是警察。格拉登决定最好立即离开这里。
　　离开木马，来到码头。这里的阳光亮得刺眼。格拉登将相机塞进马桶包，戴上镜面式太阳镜。他想再走一段，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要愿意，他随时可以甩掉那个人。但他还无法判断那人究竟是不是在跟踪自己。他朝人群走了一半路程，步履稳定自然，神态自若。接着，他在栏杆边突然止步，转过身，斜倚在栏杆上，似乎想晒晒太阳。他朝太阳仰起脸，但镜面式太阳镜背后，眼睛却注视着刚才走过的那段码头。
　　片刻之间，似乎一切正常。他没发现那个穿运动式大衣、打领带的人。但紧接着，他看到了。外套搭在臂弯里，戴着太阳镜，沿着内凹式拱廊，缓步朝格拉登走来。
　　“操他妈！”格拉登骂出声来。
　　附近长凳上坐着个当母亲的，带着个小男孩。听见这句脏话后，她狠狠横了格拉登一眼。
　　“对不起。”格拉登说。
　　他转过身去，望着码头。他必须立即想出个办法来。他知道，值外勤的警察通常两人一组。另一个在哪儿？他花了三十秒，但总算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女侦探。大约三十多岁，跟在打领带的男人身后。她穿的是长裤加马球衫，不像那男人那么正儿八经。要不是腰间那个双向式对讲机，她跟周围的人群没什么两样。就在他观察的时候，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冲对讲机说起话来。
　　肯定是请求增援。肯定是。他必须保持镇定，同时迅速想出应变方案。打领带的男人离他大约二十码，已经开始向码头尽头走去，步伐比周围的人群稍快一点。格拉登做了个那女警刚刚做过的动作，身体稍转，挡住对方的视线，将马桶包拉到身前。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抓住相机。他没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只在手里一转，找到“清除”键，删除了储存芯片上的内容。芯片上并没有保存多少东西。旋转木马上的小女孩，几个参加公开演出的小孩子。不算什么大损失。

------------
《诗人》　灵媒（2）
------------

　　完成之后，他继续朝码头走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转过身，用身体挡风点燃一支。点完烟后，他抬头望望，发现那两个警探逼得更近了。他明白，这两人以为已经把他彻底堵死了。这是一条死路，只通向码头。现在，这一男一女已经汇合，一边向他步步逼近，一边交头接耳。估计是商量要不要等待援兵到来以后再动手，格拉登想。
　　格拉登快步走向出售鱼饵的商店和码头办公室。码头那一端他十分熟悉。这一周里，他曾经两次尾随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从旋转木马一直走到码头尽头。他知道，鱼饵店另一侧有楼梯，通向上面的望台。
　　一转过鱼饵店拐角、脱离警察视线后，格拉登立即奔向店铺一侧，登上梯级。现在，他可以居高临下，将鱼饵店前的码头尽收眼底。下面那两个警探又商量起来，随即男警探继续前进，跟踪格拉登走过的路线，女警探则留在后头。他们不愿冒进，让他抓住机会逃脱。就在这时，一个问题蓦地涌上格拉登脑海。他们怎么会知道？便衣警探不可能碰巧上码头这儿来，这两人来这里有明确目的。他。可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甩开这些念头，专心思索眼前的处境。他需要转移警察的注意力。那个男警探用不了多久就会弄清他没混在码头尽头那伙钓鱼者中，接着便会登上望台，寻找他的踪迹。木栏杆处有个垃圾筒！他奔过去，往里瞧了瞧。基本上是空的。他放下马桶包，将垃圾筒举过头顶，沿着栏杆跑了两步，尽力将它向栏杆外扔去。垃圾筒飞过两个钓鱼者头顶，落进水里。“哗啦”一声响，只听一个小男孩大叫，“啊！”
　　“有人落水了！”格拉登大喊，“有人落水了！”
　　他随即抓起马桶包，迅速退回望台后侧的栏杆，举目寻找那个女警探。她仍旧在他下方，但明显听见了溅水声和他的吆喝。几个小孩子绕过鱼饵店角，跑去看看出了什么大事，那两声吆喝又是怎么回事。女警探显然迟疑了一会儿，这才跟着那伙孩子跑过拐角，奔向溅水声和接踵而至的喧哗声的源头。格拉登将马桶包往肩上一甩，飞快地翻过栏杆，吊下身体，然后松手跳到五尺下的地面，拔腿便跑，沿着码头朝陆地方面跑去。还有一半就到岸上了。就在这时，格拉登看到两名骑着自行车的海滩巡逻警察，下穿短裤，上着蓝色马球衫。这身打扮实在太荒唐了。前一天观察他们时，他还觉得好笑：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还把自己当警察吗？而现在，他朝他们直奔过去，同时挥舞双手，让他们停下。
　　“你们是后援吗？”奔到近前时，他喊道，“他们在码头尽头处。那混蛋在水里，跳水自杀。他们需要你们援助，还要一条船。他们让我来找你们。”
　　“快！”其中一个警察朝他的搭挡喝道。
　　一个警察蹬车便走，另一个从腰带上扯下一台双向对讲机，请求派出一艘救生船。
　　格拉登挥挥手，对他们的迅速反应表示感谢，然后走开。过了几秒钟，他扭头向后看，只见第二个警察也用力蹬车，朝码头尽头赶去。格拉登这才开始向岸上跑去。
　　来到连接海滩和海洋大道的大桥顶端后，格拉登回头望去，见码头尽头处乱成一团。他又点上一支烟，摘下太阳镜。警察真是蠢到家了，他想，活该他们吃亏上当。他朝上急走几步，来到街面，穿过海洋大道，向下走进第三步行街。到了这儿就放心了，他随时可以混进熙熙攘攘、来往于商场饭店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去他妈的警察，他想，他们有过天赐良机，却自己搞砸了。这些人，只配落个两手空空。
　　他走进步行街边一条通向几家小快餐店的廊道。刚才那一通奔忙之后，格拉登饿坏了，想在这儿买一角匹萨饼、一杯苏打水。等着快餐店的姑娘用烤箱加热匹萨饼时，他想起了那个骑木马的小姑娘。要是没清空相机就好了。可当时他怎么知道会如此轻易脱身呢？
　　“我早该知道是这样。”他忿忿地说出声来。话一出口，他立即四下看看，以防柜台后那姑娘听见。他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觉得她毫无吸引力。太老，说不定自己都有孩子了。
　　他望着她伸出手指，小心地从烤箱里拉出那角匹萨饼，盛在一个纸碟里。这以后，她还吮了吮手指——被烫了一下——这才将格拉登的食物放在柜台上。他将碟子端回他的桌子，却没有吃。他不喜欢其他人碰他的吃的。
　　格拉登心里盘算着，他该什么时候返回码头，取回汽车？什么时候回去才安全？幸好车子在一个可以停放一夜的停车场里。这样做是为了保险起见。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警察弄到他的车。弄到了他的车，他们就可以打开后备箱，弄到他的电脑。只要电脑到了他们手里，警察绝不会放过他。
　　他越想跟警察的这次遭遇，心里就越是恼火。这下子，旋转木马这个点算是废了，他再也不能回去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去。他得在网上放一条信息，提醒其他人注意。
　　直到现在，他仍旧想不通为什么会出这种事。他的脑子在各种可能性中来回跳跃，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网上的什么，最后锁定在收票的那个女人身上。她准是向上报告过他。这些天来，她是唯一一个每次都见过他的人。就是她。
　　他合上眼睛，头靠在墙上。在想象中，他又回到了那座旋转木马，逼近那个收票女人。这一次，他带上了他的刀子。他打算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少管闲事。她别以为可以——
　　他觉察到有人近在身旁。有人盯着他。
　　格拉登睁开双眼。码头上那两个警探正站在他面前。汗流浃背的男警探手一抬，示意格拉登站起来。
　　“起来，你这个混蛋。”
　　押往警察局这一路上，两个警探没对格拉登说出什么名堂来。他们拿走了马桶包，搜了他的身，将他铐起来，告诉他他被逮捕了，却拒绝说明为什么抓他。他们还拿走了他的香烟和钱包。而格拉登唯一在乎的是他的相机。真走运，这一次，他没随身带上他那些书。
　　格拉登回忆着钱包里都有什么，最后认定没什么要紧东西。里面有一张阿拉巴马州的驾驶执照，他在上面的名字是哈罗德·布里斯班。这是他从网上弄到手的，用他拍的那些照片换来各种证件。车子里还有另一张证件。只要脱离羁押状态，他会立即跟哈罗德·布里斯班挥手道别。

------------
《诗人》　灵媒（3）
------------

　　他们没找到车子钥匙，车钥匙巧妙地藏在方向盘里。被捕的可能性始终存在，格拉登早已为此作了充分准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绝不能让警察找到他的车。他从经验中得知，必须采取这些预防措施。这些都是霍勒斯教会他的。在雷福德的那么多个夜晚里，他学到了这一课。
　　到了圣莫尼卡警察局刑侦队，他被粗手粗脚然而静悄悄地推进一间小小的审讯室。他们让他坐在一把灰色钢椅子里，取下他一只手腕上的手铐，锁在桌面正中一个固定夹具上的铁环里。接着，警探们离开了房间，让他一个人待了一个多小时。
　　他面对的那堵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格拉登知道，自己正坐在一间观察室里，只猜不透警察在镜子那一面安排的都是什么人。无论是菲尼克斯、丹佛还是其他地方，他们不可能查到他的下落，一路追踪到这里。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听到了镜子背后传来的声音。他们就在那儿，盯着他，望着他，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他闭上眼睛，垂下脑袋，下巴抵在胸前，让他们无法看到他的脸。接着，他猛地一抬头，露出一脸疯狂的笑容，斜睨着镜面，大吼一声：“你们都他妈会后悔的！”
　　他想，不管躲在镜子那一面的警察是谁，这一嗓子应该会让他们错愕不已。他又想起那个该死的收票的，于是重又做起向她复仇的白日梦来。
　　单独羁押九十分钟以后，房门终于打开，刚才那两个警探走了进来。两人坐下，女的坐在他正对面，男的坐在他左侧。那女人将一只录音机放在桌上，同时放上桌的还有他的马桶包。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颂祷文。不等太阳落山，他就能从这儿出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女的诚恳地说。
　　“没关系。”他说，“能把我的烟还给我吗？”
　　他冲那只马桶包点点头。其实他并不想抽烟，只想趁机看看相机是不是仍在包里。这些该死的警察信不过！这是最起码的常识，甚至用不着霍勒斯教他。警探没理会他的请求，打开了录音机。然后，她表明自己的身份，康斯坦丝·德尔培警探，她的同事则是罗恩·斯威策警探，两人都是虐童案侦破组的。
　　格拉登吃惊地发现，这两人中，她似乎是当头儿的。可她看上去大约比斯威策年轻五六岁，一头金发剪成容易梳理的短发。她大概超重十五磅左右，这部分重量大都集中在臀部和上臂。他猜她准是把健身时间全用在看电视上了，他还猜她是个同性恋。这种事他有第六感，一眼就能看出来。
　　斯威策则长着一张倦意沉沉的脸，沉默寡言，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只有头顶中央还剩下薄薄的一道。格拉登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尔培身上。她才是起决定作用的人物。
　　德尔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向格拉登朗读他的宪法权利。
　　“我要这些权利干吗？”她读完后格拉登说，“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你明白你的这些权利吗？”
　　“我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被关在这儿。”
　　“布里斯班先生，你明白——”
　　“明白，明白。”
　　“那就好。顺便问一句，你的驾驶执照是阿拉巴马州颁发的，你在那儿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我现在想要一个律师，在此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刚才说过，你刚才读的那些宪法权利，我明白得很。”
　　他知道他们这会儿想打听什么：他的本地住址和他停车的地方。他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可他刚才逃跑了，这一点很可能足以说服一位当地法官找到适当理由，颁发一张搜索令，同意他们搜查他的房屋和汽车——只要他们知道在哪儿。他无论如何不能允许发生这种事。
　　“律师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德尔培说，“但我想给你一个澄清自己的机会，说不定用不着把钱浪费在律师身上，你就能从这儿出去。”
　　她打开马桶包，取出那台相机，还有一袋星巴克糖果。孩子们最喜欢这种糖果了。
　　“这些都是什么？”她问。
　　“照我看，不都明摆着吗？”
　　她拿起相机，仔细看着，仿佛以前从没见过相机似的。
　　“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照相。”
　　“照孩子？”
　　“我现在要见我的律师。”
　　“还有这袋糖果呢？你拿这个准备干什么？给孩子们，对吗？”
　　“我要见我的律师。”
　　“去他妈的律师。”斯威策发火了，“我们逮住你了，布里斯班。你专门拍洗澡的孩子们，跟妈妈在一起、没穿衣服的孩子们。你他妈的真让我恶心。”
　　格拉登清清嗓子，用毫无表情的眼睛望着德尔培。
　　“他说的这些事我压根儿没干过。可我的确有个问题，很想问问。这犯法吗？你说呢？我不是说我真的干过这种事，但就算我干过，我可真不知道，拍海滩上的儿童照片现在成了犯法的事儿了。”
　　格拉登摇着头，似乎迷惑不解。德尔培同样摇着头，似乎厌恶之极。

------------
《诗人》　灵媒（4）
------------

　　“德尔培警探，我可以向你保证，许多司法先例都表示，为公众所接受的公开场所的裸露行为不应视为淫秽，在这里，这种裸露指的是母亲在海滩上替自己的小孩子洗澡。你看，如果摄影师因为拍摄这种照片获罪，那你就得一并起诉那个做母亲的，因为她替摄影师提供了这种机会。不过，这些你大概全都知道。刚才那一个半钟头里，你们俩中总有一个跟检察官商量过吧，这一点我敢肯定。”
　　斯威策横过桌面，朝他俯过身来。格拉登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一股烟味，还有烧烤土豆片的气味。他估计这些土豆片准是斯威策特意吃的，好让他在审讯过程中呼出的气息臭不可闻。
　　“好好听着，你这个杂种。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办过强奸案、谋杀案……可你们，你们这种人是这个星球上最下贱的东西。不想跟我们谈？好的，没关系。我们这么办，今晚就把你送进比斯开鲁监狱，把你关在大牢房里。我在那儿认识一些人，布里斯班，我会把话传出去。你知道恋童癖到了那儿会出什么事吗？”
　　格拉登缓缓转过头来，让他镇定的目光第一次直视斯威策的眼睛。
　　“警探，这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单凭你嘴里的那股味儿，就可以视为滥用刑罚。万一我真的因为在海滩拍照被判有罪，我说不定会以此作为我的上诉理由。”
　　斯威策抡起胳膊。
　　“罗恩！”
　　他的胳膊停在空中，望了望德尔培，缓缓放下手。在这个威胁面前，格拉登连缩都没缩一下。这一拳真的落到他身上的话，他才高兴呢。他知道，这会在法庭上帮他的大忙。
　　“好个机灵鬼。”斯威策说，“我们这儿原来是一位在牢里自学成才的大律师，而且自以为什么都懂。好，太妙了，今天晚上，他们会给你好好上一课的。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现在能给律师打电话了吧？”格拉登用厌倦的声音说。
　　他知道警察这套把戏。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只好恐吓他，想让他犯错误。可他才不会吃这一套呢，因为他是个他们对付不了的聪明人。他估计，在内心深处，他们同样知道这一点。
　　“听着，我不会被关进比斯开鲁，这一点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有什么证据？有我的相机，但不知你们检查过没有，那里面没有照片。你们找到某个收票的、救生员，或是其他什么人当证人，说我拍了些照片。可是，除了他们的几句空话之外，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还有，如果你们刚才让他们在镜子后面指认我，那么，连他们的话都不能作为可信证词了。指认嫌犯必须几个人并排接受辨识，而你们的做法呢？再怎么想，也没法想象成不带偏见的指认。”
　　他等待着，可他们什么都没说。现在轮到他发起进攻了。
　　“但说到底，无论你们在那面镜子后头安排了什么人来指认我，她或他只是在为一件根本算不上犯罪的事儿作证。凭这个，你们能把我送进县监狱？我不这么认为。不过还是请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们有什么高招吧，斯威策警探，如果这不算太难为你的智力的话。”
　　斯威策“腾”地站起来，一把将他的椅子掀得撞到墙上。德尔培伸出手，这一次她抓住斯威策，这才制止了他。
　　“别冲动，罗恩。”她命令道，“坐下，给我坐下。”
　　斯威策服从了。德尔培转头盯着格拉登。
　　“你们要继续问下去的话，我非得打个电话给律师不可了。”他说，“请问电话在哪儿？”
　　“会让你打电话的，在你被正式收监之后。不过，烟的事你就别想了，县监狱禁止吸烟。我们很关心你们的健康。”
　　“收监？凭哪条罪名？你们无权继续关押我。”
　　“污染公共水域，破坏市政设施，逃避警官讯问。”
　　格拉登探询地扬起眉毛。德尔培笑了。
　　“你忘了件事,”她说,“你扔进圣莫尼卡湾的那个垃圾筒。”
　　她胜利地点点头，关上录音机。
　　在警察局的拘留室，格拉登获准打电话。他将电话听筒放到耳边，闻到一股浓重的工业消毒级别的肥皂味儿。他们给他洗手的就是这种肥皂，让他洗去手指上的墨水。这种气味提醒他，他必须抢在指纹输入全国数据库之前离开这里。他拨了一个来到西海岸头一天晚上便牢牢记住的号码，克拉斯纳的这个号码列在网上的名单里。
　　这位律师的秘书最初想把他打发掉，但格拉登让她转告克拉斯纳先生，说打电话的人是网络电子公告板的佩德森先生介绍来的。这之后，克拉斯纳立即拿起了听筒。
　　“我是阿瑟·克拉斯纳，我能为你做什么？”
　　“克拉斯纳先生，我叫哈罗德·布里斯班。我遇上了麻烦。”
　　接着，格拉登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克拉斯纳。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拘留室里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两个人也关在这里，等着被移送比斯开鲁中心的县监狱。其中一人是个瘾君子，这儿搞不到毒品，所以他只好睡觉。另一个坐在房间对面，正盯着格拉登，尽力听他说些什么，反正也没别的可做。格拉登觉得这人有可能是个“雷子”——装成犯人的警察，想偷听他向律师打的电话。
　　除了自己的真实姓名，格拉登把碰上的这档子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了律师。他说完之后，克拉斯纳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声音？”他终于问道。
　　“躺地上睡觉的一个人。在打鼾。”
　　“哈罗德，你呀，真不该落到和那些人关在一起的地步。”克拉斯纳叹道，声音中有一股屈尊俯就的味道，格拉登很不喜欢。“咱们得做点什么。”
　　“打电话为的就是这个。”
　　“提供这种服务，我的费用是今明两天一共一千美元。打了很大的折扣呀，只有……佩德森先生荐来的客人，我才打这么大的折扣。如果明天之后还需要我办你的事，我们还得再讨论讨论费用的事。这笔钱，你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问题。”

------------
《诗人》　灵媒（5）
------------

　　“保释金呢？我的费用之外，你还有钱付保释金吗？这个案子，房屋抵押肯定不适用。还有，法官确定保释金之后，担保人会扣掉这笔钱的百分之十。这是他们的酬金，不退还的。”
　　“你说得对，不能用房屋抵押的法子。付过你的高额费用之后，我大概还能拿出五个数。这是说马上拿得出来的钱。还可以更多一些，但非常困难。我想把金额限定在五个数，而且要尽快出去。”
　　克拉斯纳没理会对他的费用的评论。
　　“你的意思是五千吗？”他问。
　　“对，当然。五千。拿这五千，你能干些什么？”
　　格拉登想，克拉斯纳这会儿准后悔得直踢自己：那笔天价的律师费，要是当时没提出打折就好了。
　　“好吧，这就是说，有了这笔头款，你可以应付五万美元的保释金。我看这事儿咱们能办妥。他们以重罪的名义逮捕你，但逃跑和水体污染都是两可的事儿。意思是说，既可以看成重罪，也可以视为行为不检。我敢说，他们不敢用这些罪名大作文章。这案子根本没什么，完全是警察瞎吹出来的。咱们只需要出庭就行，然后就取保释放。”
　　“好。”
　　“对这种小案子，我觉得用不了五万。但这还要看我能跟法庭讨价还价到什么程度。我们到时候再看吧。我估计，你不愿向法庭提供你的住址，对吗？”
　　“对，我还需要一个新住址。”
　　“这样的话，五万可能压不下来。与此同时，我会想想办法，给你提供一个新住址。这方面，可能还得花你点儿钱。不会很多，我保证——”
　　“行，只管办好就行。”
　　格拉登转头看看囚室对面那个人。
　　“今晚我怎么办？”他悄声说，“我跟你说过，那些警察打算整整我。”
　　“我看他们只是吓唬吓唬你，但是——”
　　“你说说倒轻巧——”
　　“但是，我不会侥幸行事。听着，布里斯班先生。我不能今天晚上就把你弄出来，但我会打几个电话。你不会有事，我会给你弄一件防狼服。”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个身份，告诉牢里的人别动你。一般情况下，防狼服只用于线人和涉及高层的案子。我会给牢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是华盛顿一桩联邦案件中的线人。”
　　“他们不会核查吗？”
　　“会，但今天太晚，核查不了。他们只好给你一件防狼服，等明天查出其实没这回事时，你已经出庭了，那以后，很可能就此自由自在了。”
　　“真是妙计，克拉斯纳。”
　　“是啊，但这一招今后就再也不能用了。我看，我大概得把刚才我们谈好的价格再稍稍提一点儿，这样才能弥补这个损失。”
　　“去你妈的。听着，这笔买卖这么做：我最多能弄到六千，你把我弄出去，保释担保人那儿剩下的全归你。这是个具有激励机制的交易。”
　　“成交。对了，还有件事。你刚才说必须在指纹输入全国数据库之前出去，我得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好在出庭时不作这方面的公开陈述，免得以后让人抓住把柄……”
　　“我有案底——你问的就是这个吧。但我看，你我还是不深究这方面为好。”
　　“我理解。”
　　“我什么时候接受传讯？”
　　“明早晚些时候。我们谈完之后，我就会着手打电话。我会设法安排你搭早班汽车去圣莫尼卡。在法院看押室等着，总比进比斯开鲁强。”
　　“这些事我不清楚。初来乍到。”
　　“呃，布里斯班先生，我又得提提费用和保释金的事儿了。在明天出庭之前，恐怕我必须先拿到这笔钱。”
　　“你有电汇账户吗？”
　　“有的。”
　　“给我账号。我明天一早汇给你。有了防狼服以后，我能打长途电话吗？”
　　“不能。你只能打到我的办公室。我告诉茱迪，让她等着这个电话。她会用另一条线替你拨打你想打的号码，然后接通你们两方。没问题，我以前也这么做过生意。”
　　克拉斯纳把自己的电汇账号告诉格拉登，格拉登再用从前霍拉斯教他的记忆术将账号牢牢记在脑子里。
　　“克拉斯纳先生，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在将钱转进你的账户之后抹掉这次转账的记录，只当是收了一笔现金。”
　　“我理解。还有什么事吗？”
　　“有。你最好能在PTL网上发几句话，把这儿发生的事告诉其他人，让大家离那座旋转木马远点。”
　　“我会做的。”

------------
《诗人》　灵媒（6）
------------

　　挂上电话以后，格拉登转过身来，背靠墙壁，滑坐到地板上，避免和对面那人目光相接。他发现躺在地板上那人已经不再打鼾了，还以为这人就这么死了，吸毒过量而死。可就在这时，这人轻轻动了动。一时间，格拉登很想伸手取下那人手腕上标明身份的塑料手镯，和自己的换个个儿。这样一来，说不定他明天就会被放出去，既省了律师费，也不用交五万美元的保释金。
　　风险太大，他想。坐在囚室对面的说不定是个警察，还有躺在地板上这位说不定是个惯犯。这一次，法官完全有可能让这个惯犯蹲大牢，而不是把他放走。这种事，谁都说不准。格拉登决定还是在克拉斯纳那儿冒冒险。再说，律师的名字是从网上知道的，所以准有两下子。不过，一下子花六千美元，他觉得十分恼火。这个司法系统在敲诈他。六千美元，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他把手伸进衣兜，想找支烟抽，这才想起烟被他们收走了。这件事让他再一次发起火来，比刚才更甚。自怜之情也同时涌上心头。这个社会在迫害他。凭什么？这种本能和欲望是天生的，不是他的自主选择。他们怎么就是无法明白这一点呢？
　　格拉登真希望笔记本电脑还在他身边。他渴望登录上网，和那些人聊聊。他们是他的同类。在这个囚室里，他觉得万分孤独。他想，要不是对面那个人老是盯着他，他说不定真会失声痛哭。但当着那个人的面，他是不会哭的。
　　8
　　那天查阅案卷之后，我睡得不好。我不住地想着那些照片，先是特里萨的，然后是我哥哥的。他们俩都永远凝固在那些可怕的照片中，封存在信封里，保存在某个地方。我真想重回警察局，找到照片，烧毁它们。我希望永远别再有人看到那些照片。
　　早上煮好咖啡后，我打开电脑，拨号进入《落基山新闻报》的系统，看有没有留给我的消息。等待电脑建立连接、验证密码时，我从切里欧①包装盒里一把接一把吃麦片饼。我的手提电脑和打印机都放在餐室的桌上，因为我常常一边吃东西，一边使用它们。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吃饭、同时琢磨自己独自进餐究竟多少年了强得多。
　　我的家很小。九年了，我一直住在这套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里。这地方倒也不错，但实在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除了肖恩，我真记不得最后一位拜访这里的客人是谁。跟女人厮混的时候，我从不把她们带到这儿来。话又说回来，跟我厮混过的女人也没几个。
　　当初搬进来时，我只打算住一两年，然后就会买栋房子、结婚、养条狗之类。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估计是工作的缘故吧。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上，公寓的每个房间都放着一摞摞刊载我的文章的报纸。我喜欢重读自己的文章，把它们保存起来。我知道，如果我死在家里，他们进来发现我时，准会把我当成那种喜欢收藏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家伙（我自己也写过有关那类人的报道）：积攒的报纸堆得齐天花板高，存的现钞塞在床垫里。他们才不会费神捡起一份，读读我的文章呢。
　　电脑上只有几条给我的消息。最近的一条来自格雷格·格伦，问我文章的事进行得如何。昨晚六点半寄出的。这个发信时间让我很光火。这家伙，星期一一大早批准了这个采访任务，星期一晚上就想知道进展。当编辑问你“进行得如何”，意思就是“稿子在哪儿”。
　　去他的，我想。我写了封简短的回复，说我整个周一都和警察们在一起，终于让自己相信我哥哥的确死于自杀。这以后，我才能着手调查警察自杀的原因和频率。
　　系统里倒数第二条消息来自资料室的劳莉·普莱恩，发信时间是周一下午四点半。只有寥寥几个字：“Nexis上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情况。放在接待台上。”
　　我回了条消息，谢谢她这么快就找到了资料，说我没想到在博尔德城耽搁了，但我会尽快去拿她的搜索结果。我觉得她对我有意思，但我从来没有做出职业范围以外的任何回应。这种事，你得十分谨慎，有把握时才行。采取对方所期待的进一步举动，很好；但如果作出的举动是人家不希望的，私人关系可就全砸了。我的看法是，这种事最好彻底回避。
　　接下来，我浏览美联社和合众国际社的电讯，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件。有篇报道，说的是一位医生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市的一家妇女诊所外遭到枪击。警方逮捕了一个反堕胎活动分子，但医生目前并没有死亡。我作了份这篇文章的电子拷贝，存在系统内部我的个人存储夹里。但我想，我大概永远不会就这一事件写东西，除非那医生死掉。
　　外面响起敲门声，我先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瞧了瞧，这才开门。是简，她住在楼下走廊对面，住这儿已经一年了。刚搬进来收拾屋子时，她请我帮她挪动几件家具，我这才认识了她。我告诉她我是个记者，她根本不知道记者这一行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还挺钦佩我。我们一块儿看过两次电影，吃过一次饭，还在吉斯通滑了一天雪。但这些事平均分散在她搬进这儿的一年时间里，而且从来没什么结果。我觉得拿不定主意的人是我，不是她。她挺漂亮，是那种户外运动型的。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我自己就是个户外运动型，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希望找个其他类型的。
　　“你好，杰克。昨晚上我在车库看见你的车，知道你回来了。这一趟还好吧？”
　　“挺好。能出门跑跑挺不错的。”
　　“滑雪了？”
　　“多少滑了点。去了特柳赖德。”
　　“真不错。你知道，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可你已经走了。要是你再出远门，我可以照看你种的花，或者帮你收收邮件之类。跟我说一声就行。”
　　“哦，谢谢。可我其实没种什么花。干这份工作得时常在外头过夜，所以什么都没种。”
　　我转身瞧瞧屋里，好像想看看自己到底种没种花。我猜我应当请她进来才是，可是我没有。
　　“打算上班去吗？”我问。
　　“对。”
　　“我也是，得走了。听着，等我这阵子忙过了，咱们做点什么。看场电影什么的。”
　　我们俩都喜欢德尼罗的片子，算我们的共同点吧。
　　“行啊，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
《诗人》　四肢瘫痪的作家（1）
------------

　　关上门以后，我责备自己没请她进来。走进餐室，我关上电脑，目光落到打印机旁那一摞一英寸厚的纸上。我没有完成的小说。一年多以前开的头，却再也没什么进展。我的计划是写一个因为摩托车事故四肢瘫痪的作家，他用保险金里得来的钱从当地大学雇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他口授，她替他打字。但他很快发现，姑娘先替他作了一番编辑修改，这才打成文字。他明白了，她是个比他更优秀的作家。没过多久，事情演变成了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房里，而她干写作的活儿。他只能看着她写。他想杀了她，用他的双手扼死她。可他的手却无法动弹。他生活在地狱中。
　　那摞纸放在桌上，挑衅地望着我，看我有没有胆子再次尝试。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把它塞进抽屉，跟我多年前开了个头、再也没写下去的另一部小说放一块儿。我猜，我就是希望它在那儿，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落基山新闻报》的新闻大厅还没什么人。负责早新闻的编辑记者聚在城市版那儿，但其他人都不在，大多数员工得等到九点或更晚些才会到。我首先来到自助餐厅补充咖啡，接着晃荡到资料室，从接待台上拿起打着我名字的厚厚一叠电脑打印纸。我去了劳莉·普莱恩的办公桌，想当面谢谢她，可她也没来。
　　回到自己的桌后，我望了望格雷格·格伦的办公室。他在那儿，跟平常一样正打电话呢。我按自己的老习惯开始按先后次序读《落基山新闻报》和《邮报》。我一直挺喜欢这一套，每天评判丹佛报界的战斗，看胜负如何。如果你坚持记分，你会发现，独家报道总能得到最高分。但总体而言，两家报纸采写的都是同样的新闻。这是一场壕堑战，而壕堑战才是真正的战斗。我总是先读我们的报道，然后读他们的，看谁写得更好，谁得到的信息更多。我并不总是偏向《落基山新闻报》，事实上，我常常还偏向对方一些。跟我共事的有些人是真正的混蛋，我不介意看到《邮报》踢他们的屁股。不过我对谁都不会承认这一点。报纸就是这样，这就是竞争。我们与别的报纸竞争，而且互相竞争。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敢肯定：每次我走进新闻大厅，有些人就会偷偷盯着我。对有些年轻记者来说，我差不多是个英雄，有风格，有才华，有自己的采访领域。但我敢说，另外有些人把我看成一个不中用的老家伙，有一块舒舒服服的采访领域，其实我根本不配得到它。过时的老恐龙。他们想朝我开火。换了我在他们的位置，说不定同样会这么想。
　　但对纽约、洛杉矶、芝加哥和华盛顿的大报来说，丹佛本地的报纸只是给它们提供素材的。或许我早就应该向前走一步，谋求更大的发展。几年前，我甚至推掉了一份来自《洛杉矶时报》的工作。但我利用这份工作邀请，从格伦手里搞到了我这个谋杀采访领域。他还以为《洛杉矶时报》请我搞警察专访呢，那可是大热门。其实，《时报》那份工作只是采访郊区，他们叫山谷版。不过我没告诉他。他提出，只要我留下，他专门为我创办一个谋杀报道专版。我接受了格伦开出的条件，可有时候，我觉得这是犯了个错误。或许当时真应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今天的早版竞争中，我们干得不坏。我把报纸放到一边，拿起资料室的打印件。劳莉在东部的几家报纸上找到了好几篇有关警察自杀的分析报道，还有几条国内警察自杀的最新消息。她挺谨慎，没有打印丹佛《邮报》上关于我哥哥的文章。
　　篇幅较长的报道大多将这类自杀视为与警察工作相关的风险。每一篇都以某一桩警察自杀事件开头，接着笔锋一转，便是心理病大夫和警察专家就警察开枪自杀展开讨论。所有文章都得出同一个结论，即警察自杀与工作压力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另外，死者生活中都发生过严重影响心理的重大变故。
　　这些文章很有价值，因为我自己的报道中需要的专家都列在那儿了。其中有几篇还提到，联邦调查局正在资助一项针对警察自杀的研究，研究工作本身由华盛顿特区的执法研究所主持。我在这几篇文章上作了记号。说不定我的文章中也可以引用FBI或这个研究所的数据，让文章紧跟形势，同时增加它的可信性。
　　电话响起，是我的母亲。葬礼之后，我们一直没通过话。先是几句寒暄，说说我这趟旅行、大家都过得怎么样，随后，她转入正题。
　　“赖莉告诉我，你打算写肖恩的事。”
　　这不是句问话，但我仍旧像对待问话一样回答道：
　　“是的，我准备写写他。”
　　“为什么，约翰？”
　　她是唯一一个管我叫约翰的人。
　　“因为我不能不写……我没办法继续过下去，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我至少得作出努力，尽力了解他是怎么想的。”
　　“你从小就总喜欢把好好的东西拆开，记得吗？你毁了多少玩具呀。”
　　“妈，你是什么意思？这——”
　　“我的意思是，把东西拆开之后，你并不一定能把它们重新装好。那样的话，你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约翰，什么都没得到。”
　　“妈，你说的这些根本没意义。你听我说，我必须这么做。”
　　跟她说话时，我很容易一下子发起火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除了你自己之外，你想没想过别人的感受？你不知道这些事登在报上很伤人吗？”
　　“你是说爸爸？这么做说不定对他也有帮助。”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我想象着她的模样：坐在她的厨房的桌边，紧紧闭着眼睛，听筒放在耳旁。我父亲或许也坐在那儿，却没有勇气和我谈论肖恩的事。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我轻声问，“你们中有谁知道？”
　　“我们当然不知道。”她悲伤地说，“没有人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她最后一次恳求我。
　　“再考虑考虑吧，约翰。最好别公开出去，让我们静静地平复创伤吧。”
　　“像萨拉的事那样？”
　　“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从来不提那件事……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会儿我不愿提。”
　　“你永远不会提的。刚刚过了二十年而已。”
　　“这种事，别那么冷嘲热讽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那样的。”
　　“想想我跟你说的话，好吗？”
　　“我会的。”我说，“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
　　她挂了电话，很生气。像我生她的气一样。她不愿我写肖恩，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感觉很像她仍旧护着他、更宠他一样。可他已经去了，而我还在。

------------
《诗人》　四肢瘫痪的作家（2）
------------

　　我在座位上直起身，越过我的桌子所在的办公隔间向外望去。新闻大厅里，人们正陆陆续续前来上班。格伦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正在早版那儿与早版编辑讨论如何用堕胎医生枪击事件作一期封面故事。我缩回座位，让他们瞧不见我，也就不会想到拉我的差，让我做那篇故事的执笔人。执笔人这种差事，我是能躲就躲。如果发生了罪案或者灾难，他们会往现场派去一组记者，这些人再给我打电话，把得到的信息告诉我。然后，我就得赶在截稿时间之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还得煞费苦心琢磨应该在署名栏加上谁的名字。在报纸这一行中，这种活儿是最紧张、最刺激的。但我实在是被它淘空了。现在，我只想写我自己的谋杀报道，其他事儿别来烦我。
　　我正要拿起打印件，躲到别人视线之外的自助餐厅，但转念一想，还是留在这儿碰碰运气吧。我重新埋头读资料。我手头最生动的一份报道是《纽约时报》五个月之前刊载的一篇。这倒也不足为怪。《纽约时报》向来是报界的旗帜，是最棒的。我刚读了个开头，就马上决定把它留到最后，当成压轴大戏。将其他材料浏览一过之后，我起身又倒了杯咖啡，这才从头开始，细嚼慢咽，重读《时报》的文章。
　　这篇报道的着眼点是六个星期之内连续发生的三起警察自杀事件。这些事件看似全无关联，死者生前互不相识，但都是“蓝色警服忧郁症①的牺牲品”，文章里就是这么写的。其中两人用自己的佩枪在家中自杀，另一个在一家海洛因吸食者汇集的酒廊里上了吊（当着六个吸毒过量的瘾君子的面，把这几个吸得头晕眼花的家伙吓得魂飞魄散）。文章详细叙述了正在进行的警察自杀研究。这是一项合作研究，参与课题的两方分别是设在弗吉尼亚匡蒂科的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部与执法研究所。文章中援引了研究所所长内森·福特的话（我在继续往下读之前把这个名字记在记事本上）。福特说，该项目已经研究了最近五年间上报的每一起警察自杀事件，在导致当事人自杀的原因中寻找共同点。他说首先必须明确一点：判断谁更容易染上警察忧郁症是不可能的。不过一旦确诊，只要患病的警官寻求帮助，他完全可以得到适当的治疗。福特表示，该研究项目的目标就是建立一个数据库，再以此为基础，形成一套规范，帮助警察负责人及早确认患上警察忧郁症的警官，以免为时太晚酿成悲剧。
　　这篇文章中还包括了一份补充报道，写的是一年前芝加哥的一起同类事件。当事警官曾经为此求诊，但诊治仍旧没有让他免于自杀。读着这份补充报道，我的胃里一阵发紧。报道说，芝加哥警探约翰·布鲁克斯深受由他负责的一起杀人案的困扰，于是开始在一位心理医生那里接受治疗。那是一桩绑架谋杀案，受害者是一个名叫鲍比·斯马瑟斯的十二岁男孩。那孩子失踪两天以后，人们在林肯公园动物园附近的一处路边雪堤发现了他的残尸。他是被扼死的，而且少了八根手指。
　　验尸结果表明，手指是在孩子生前被截断的。这一点，加上无法确认并捕获凶手，使布鲁克斯觉得难以承受。
　　9
　　总共打了四页笔记。经过一个小时的分析思考，我用缩写法将它们归结为短短六行问题。这就是我必须找到答案的问题。我发现，只要我换个角度看这件案子，认定肖恩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我就能看到一些或许被警察忽视的疑点。他们的错误在于有了先入之见，这才会接受肖恩自杀的观点。他们熟悉肖恩，知道特里萨·洛夫顿案给他造成了很大压力。或许，自杀这种事儿，每个警察都暗地里觉得其他任何警察都大有可能做得出来。也许他们见过的死人太多，他们感到奇怪的只是大多数警察并没有自杀。但当我用不相信肖恩自杀的眼光来看待这个案件时，我看到了他们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研究着我写在记事本上的那张单子。
　　佩纳：他的手？
　　过了——多久？
　　韦克斯勒/斯卡拉里：车？
　　暖气？
　　锁？
　　赖莉：手套？
　　我知道，询问赖莉可以通过电话。我拨了号码，响了六声，我都快挂机了，她才拿起听筒。
　　“赖莉？我是杰克。你还好吗？现在接电话方便吗？”
　　“我现在还谈得上什么好不好的。”
　　听上去她一直在喝酒。
　　“你要我过去吗？好，我这就过去。”
　　“不，不用，杰克。我没事。只是，你知道的，时不时会碰上这种日子，心情不好。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他的事。”
　　“是啊，我也在想他的事。”
　　“那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没和他好好谈谈，在他没有……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
　　我好半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赖丝①。我们之间发生了点儿小争执。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猜他也一样。我觉得，我们两人都想花点儿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没等我再去找他，他已经……”
　　我意识到，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叫她赖丝了。不知她注意到没有。
　　“什么争执？为那个被分尸的姑娘？”
　　“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
　　“没有，我自己猜的。我只是想，他简直对那姑娘着魔了，说不定你也是这样。”
　　“赖莉，你得——听着，你不能总想着这些事，对你不好。你应该多想想快乐的事。”
　　我差点控制不住，告诉她我打算继续追查下去。我希望能给她点儿什么，缓解她的痛苦。但现在还为时过早。
　　“不容易做到啊。”

------------
《诗人》　四肢瘫痪的作家（3）
------------

　　“我知道，赖莉，对不起。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你才好。”
　　我们俩之间出现了长长的沉默，听筒里也没有传来任何背景声。没有音乐，没有电视。不知她一个人在那所宅子里做什么。
　　“妈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你把我打算做的事告诉她了？”
　　“对，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杰克？”她终于问道。
　　“只是打听件事。这问题有点不着边际，是这样，警察把肖恩的手套还给你了吗？”
　　“他的手套？”
　　“那天他戴的那双。”
　　“不，不在我这儿，也没人向我打听过手套的事。”
　　“唔，那，肖恩戴的是什么手套？”
　　“皮手套，怎么了？”
　　“只是我随便琢磨的一点事儿。真有什么进一步发展的话，我会告诉你的。是什么颜色的？黑色？”
　　“对，黑皮手套，好象还镶了一圈毛。”
　　她的描述和我在现场照片中看到的情况相吻合。但吻不吻合其实无关紧要。这仅仅是线索之一，一排靶子中的一个。
　　我们接着谈了几分钟。我问她晚上想不想出来吃顿饭，因为我要去趟博尔德城，但她说不了。之后我们挂了电话。我很担心她，只盼这个电话——跟人谈谈——能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一点。我想，该做的事做完之后，说不定应该顺路去她那儿一趟。
　　经过博尔德城时，我看到弗莱提伦山脉的各个峰顶已经积起厚厚的雪云。我是在这儿长大的，知道云层移动到下面这里的速度有多快。但愿我开的这辆报社的福特Tempo后备箱里备了防滑链，但我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来到贝尔湖，我发现佩纳站在护林员小屋外，正跟一群外地经过这里的滑雪者说话。等待的时候，我下车朝湖边走去。有几块地方的雪被扫干净了，露出冻结的冰面。我小心地走上封冻的湖面，朝这几块通向下面湖水的蓝黑色入口望去，想象深水中的情形，不由得轻轻颤抖起来。二十年前，我姐姐失足滑下冰面，死在湖中。而现在，我哥哥又在不足五十码以外死在他的汽车里。望着黑色的冰层，我想起从前听说的一件事：湖里有些鱼冬天时冻在冰里，但到了春天，冰层融化，它们就会再次苏醒，从残存的冰里挣脱出来。不知是不是真的，可惜人做不到。
　　“又是你。”
　　我转过身，看到了佩纳。
　　“对，抱歉又来麻烦你。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没关系。知道吗，我真希望在那之前能做点什么。比如早点儿看到他，开车进来时就发现他，能过去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诸如此类吧。”
　　我们掉头朝小屋走去。
　　“恐怕谁都做不了什么。”我说，只是没话找话。
　　“好吧，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拿出我的记事本。
　　“嗯，首先，赶到车旁时，你看到他的手了吗？比如说，他的手放在什么地方？”
　　他继续走着，没说话。估计是在头脑中重放当时的情景。
　　“唔，”他终于开口了，“我觉得我确实看了他的手。因为我一跑过去，看到车里只有他一个，我当场猜出他开枪打了自己。所以我相当有把握，我看了看他的手，看他是不是握着枪。”
　　“握着枪吗？”
　　“没有。枪在他身边的座位上，我看见了。掉在座位上的。”
　　“你看的时候，他手上戴着手套吗？你还记得吗？”
　　“手套……手套。”他说，似乎正努力从记忆中挤出答案。顿了很久，他说：“记不清了，脑子里想不起当时的情形。警察是怎么说的？”
　　“这个，我只是想问问你记不记得。”
　　“呃，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对不起。”
　　“如果警方提出对你使用催眠术，看能不能用这种办法找出点儿什么，你会同意吗？”
　　“催眠我？他们能做这种事儿？”
　　“有时候，如果事关重大的话。”
　　“这个嘛，如果事情真的很重要，我想我会同意的。”
　　我们这会儿已经来到小屋前，我望着我那辆Tempo，就停在我哥哥停车的地方。
　　“我还想问个跟时间有关的问题。警察的报告说，听到枪响之后五秒钟内，你就已经看到车子了。而在五秒钟内，任何人都不可能从车旁跑进树林而不被你看到。”
　　“对，绝对没这种可能性。我准会瞧见他。”
　　“好的，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你跑到车边，发现有人中弹之后。你那天告诉我，你跑回这座小屋，打了两个电话。对吗？”
　　“对，一个911报警电话，另一个打给我的上司。”
　　“这么说，你当时在这座小屋里，无法看到汽车，是这样吗？”
　　“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
《诗人》　四肢瘫痪的作家（4）
------------

　　“这段时间有多长？”
　　佩纳点点头，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那段时间是长是短无所谓呀，反正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知道，不过还是请你回答我。多长？”
　　他耸耸肩，好像说这有什么，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他走进小屋，做了个拿起电话的手势。
　　“911马上打通了，相当快。他们还记下了我的名字之类，这些事花了点儿时间。然后我给内线打了个电话，找道格·帕昆，我的老板。我说是件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们立即给我接通了。帕昆接了电话，我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要我出去看着那辆车，直到警察赶到。就这些话。我放下电话就出门了。”
　　我盘算着，这些事都算上，他至少大约有三十秒钟看不见我哥哥那辆雪佛莱Caprice。
　　“第一次跑到车旁的时候，你试没试过所有车门，看能不能打开一扇？”
　　“只试过驾驶席一侧，但所有车门都是锁上的。”
　　“你怎么知道？”
　　“警察到了以后试过所有车门，全是锁上的。他们用上了撬车门的工具，这才把锁打开。”
　　我点点头，说：“汽车后座呢？你昨天说车窗起雾了，你把脸凑近玻璃仔细看过后座吗？还有后座的地板？”
　　佩纳明白我问的是什么了。他想了想，否定地摇摇头。
　　“不，我没直接朝后座上看。我只是觉得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问题，警察们问过你吗？”
　　“没有，没问过。但我懂你的意思。”
　　我点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打报警电话时，你是怎么说的？说有人自杀，还是发生了枪击案？”
　　“我……呃，我说这里有人开枪打了自个儿，我就是这么说的。我猜，他们那儿应该有录音带吧。”
　　“可能有。多谢你了。”
　　第一阵小雪飘下来，我朝我的车走去。佩纳在身后叫道：
　　“催眠的事儿怎么说？”
　　“警察觉得该做的时候，他们会通知你的。”
　　上车前，我检查了后备箱。没有防滑链。
　　驶过博尔德城时，我停下车，进了一家名叫芸香书屋①的书店。这个名字起得真够恰当的 。我买了厚厚一大册《埃德加·爱伦·坡文集》，包括他的全部短篇小说和诗歌。我打算当晚开读。驶回丹佛的路上，我努力将佩纳的回答纳入我的新理论。无论我怎么琢磨他的话，都没有在其中发现任何可以推翻我的想法的东西。我对我的想法坚信不疑。
　　来到丹佛警察局后，特别调查科的人告诉我斯卡拉里出去了，所以我去了人身组。韦克斯勒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圣路易斯不在。
　　“该死。”韦克斯勒说，“又来给我找不痛快了？”
　　“不。”我说，“怎么着？你想给我找不痛快？”
　　“那得看你打算问我什么事。”
　　“我哥哥的车在哪儿？重新分配成公务车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杰克？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们还是知道怎么办案的？”
　　他生气地一挥手，将手里的笔扔进墙角的垃圾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于是又走过去，把笔拾起来。
　　“你瞧，我没打算教你们怎么办案，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我用平缓镇定的语气说，“我只想澄清我心里的疑点，可我越是澄清，疑点却越多。”
　　“比如什么？”
　　我把跟佩纳见面的事告诉他。看得出来，他更恼怒了，脸涨得通红，左边下巴都轻轻颤抖起来。
　　“你看，你们已经结案了，”我说，“所以我当然可以跟佩纳谈谈。再说，你、斯卡拉里或者其他人的确错过了一些情况。佩纳打电话时，那辆车有半分多钟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这他妈的又能说明什么？”
　　“你们关注的只是他看到汽车之前的那一段时间。只有五秒钟，没人能在这段时间内逃之夭夭。所以，自杀，结案。但佩纳告诉我车窗起雾了。车窗肯定起了雾，这样才能在上面写字。佩纳没有朝后座看也没有检查地板就匆匆离开车子，至少三十秒内看不到它。完全可能有人躺在后座，趁他打电话时下车跑进树林。轻而易举。”
　　“你脑袋里塞了大便还是怎么？那儿还有遗言呢，这怎么解释？手套上的射击残留物呢？”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挡风玻璃上写下一行字，留着火药的手套完全可能戴在凶手手上，杀人后摘下来给肖恩戴上。三十秒，这段时间可不短。说不定还不止三十秒，很可能更长。他打了两个电话呀，韦克斯。”
　　“这种可能性太小。真要那样，凶手押在佩纳身上的赌注就太大了，赌他肯定会花那么长时间。”
　　“或许用不着。或许他觉得，如果得不到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干脆把佩纳一块儿干掉。按你们办这件案子的思路，只会说肖恩杀了佩纳，再开枪自杀。”
　　“胡说八道，杰克。我爱你哥哥，就跟他是我他妈自个儿的兄弟一样。你以为我乐意相信他自己给自己吃了颗该死的子弹不成？”
　　“我问你，听说肖恩的事时，你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张桌子后坐着，怎么了？”
　　“谁告诉你的？别人电话上告诉你的？”
　　“对，我接到个电话，是警长打的。公园方面打电话通知值班警长，他又给我们的上级警长打了电话。”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原话是什么？”
　　韦克斯勒迟疑了一会儿，想着当时的话。

------------
《诗人》　凝血（1）
------------

　　“记不清了。他只说麦克死了。”
　　“是这么说的还是说麦克自杀了？”
　　“我不记得他当时的原话了，可能是说自杀了。你想说明什么？”
　　“那边那个护林员打电话报警时说肖恩开枪自杀了，整件事于是沿着这条路发展下去。你们去那儿之前就认定是一桩自杀案，看到的自然也是自杀案。你们带着一张图去，在那里发现的片断正好可以嵌进那张图里。这里人人都知道洛夫顿案对他的压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们事先便准备相信自杀的结论了。你甚至让我也相信了，就在那晚开车去博尔德城的路上。”
　　“全是胡扯，杰克。我可没工夫听你胡扯。你说的这些根本没有证据，我也没时间听那些不敢面对事实的人瞎琢磨出来的狗屁理论。”
　　我没说话，静了一会儿，等他冷静下来。
　　“车在哪儿，韦克斯勒？既然你这么有把握，让我瞧瞧那辆车。我知道怎么证明给你看。”
　　韦克斯勒沉默半晌。我猜他在想该不该听我的。如果让我看那辆车，他就等于承认我至少让他产生了哪怕轻微的一丝疑惑。
　　“还在停车场。”他终于说，“我他妈每天上班都能看到。”
　　“还保持着那天发现时的原状？”
　　“是，是，还是那样。封存了。每天进来时，我都能看到他的血，车窗上全是。”
　　“咱们去看看，韦克斯勒。我想我有办法说服你。会找到办法的。”
　　飞雪终于从博尔德城方向飘到了丹佛。在警察局停车场，韦克斯勒从车队管理员那儿拿到了钥匙。他还检查了用车记录本，看除了本案负责警官之外，有没有别人拿过这串车钥匙，或者进过那辆车。没有。车子仍旧保持着它被拖进这里时的原状。
　　“他们一直等着头儿那儿开出许可单，单子下来以后才能清洗这辆车。车子得交到外头洗。你知道吗，外面有些公司专门负责清洗出过凶杀案的屋子和汽车。真他妈的好差事。”
　　我猜想，韦克斯勒这会儿的话之所以这么多，是因为他觉得紧张。我们走近车子，站在那里，望着它。雪在我们周围打着旋儿，溅在车窗内侧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打开车门后会有一大股味儿。”韦克斯勒说，“老天呀，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干这个。先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否则咱们就到此为止。”
　　我点点头。
　　“好吧。我想查两件事：一、暖气开关是不是打在‘高’位；二、后座的安全锁锁上没有。”
　　“为什么？”
　　“车窗起雾了。当天确实很冷，但没冷到那个地步。从照片里可以看到，肖恩穿得很暖和，没有脱掉外套。他用不着把暖气打在‘高’位。除这个原因之外，停车关闭引擎状态下，还有什么办法能使车窗起雾？”
　　“我不知──”
　　“想想你们执行隐蔽监视任务的时候，韦克斯勒。什么情况下会起雾？我哥哥有一回跟我说起你们俩搞砸了的那次监视任务，原因就是车窗起雾，所以你们没能发现那家伙从家里出来了。”
　　“是因为说话。当时正好是超级杯打完之后的那一周，我们聊橄榄球来着，该死的野马队又他妈输了。说话时哈出热气儿，弄得什么都雾蒙蒙的。”
　　“是啊。就我所知，我哥哥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所以，如果暖气开关只放在‘低’位，而车窗却起了雾，能让人在上面写字，我想，这就意味着车里还有其他人，和他在一起，他们俩在说话。”
　　“这种推理有点太玄了。不管‘高’还是‘低’，什么都说明不了。安全锁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我的理论告诉了他：“有人跟肖恩在一起，而且设法弄到了肖恩的枪。也许他用自己带的枪缴了肖恩的械，还要他交出他的手套。肖恩照办了。这人戴上手套，再用肖恩自己的枪打死了他。然后，他钻到后座，藏在地板上，等待佩纳前来查看、离开。之后，他将身体倾过前座，在挡风玻璃上写下那句话，再将手套重新戴在肖恩手上——射击残留物就是这么来的。做完这一切后，凶手打开后座车门，锁上，再全速冲向树林的隐蔽处。不会留下脚印，因为停车场那儿刚刚扫过雪。他逃离之后，佩纳才折回来，遵照他上司的吩咐守着那辆车。”
　　韦克斯勒沉默了许久，琢磨着我的话。
　　“好吧，这个想法倒也成立。”他说，“现在证明你的理论吧。”
　　“你跟他共事，熟悉我哥哥。你们一般拿后座安全锁怎么办？总是锁上的，对吗？免得嫌犯逃掉。这样做才不会出现什么疏忽。如果后座坐的不是犯人，你反正随时可以替他们打开门锁。你们来接我那晚就是这样。当时我想吐，可车门锁死了，记得吗？还得由你开锁，让我下车呕吐。”
　　韦克斯勒一言不发，但从他脸上，我看出我的话打动他了。如果这辆Caprice的后座安全锁开着，虽说这算不上什么铁证，但以他那么熟悉我哥哥，他会知道，肖恩当时不是一个人在车里。
　　他终于说话了，“只有个按钮，光瞧是瞧不出来的。得有人上车后座去，看能不能开门出来。”
　　“开门吧，我进去。”
　　韦克斯勒打开前车门，解除电子锁定，我这才能打开后侧车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让人作呕的凝血的甜腥味。我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好长时间，我一动不动。那些照片我看过，但照片和真正坐进车里完全是两回事。那股让人闻了想吐的气味，溅在车窗、顶棚和驾驶员头枕的凝血。我哥哥的血。我只觉得喉咙里哽着一大团东西，一阵阵恶心。我迅速探过身体看了看仪表板和暖气控制面板。接着，透过右侧车窗，我望着外面的韦克斯勒。一时间，我们俩目光相接，我不知道我内心深处希望安全锁开着还是锁着。一个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或许应该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算了，这样更容易。但我立即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我知道，如果就这么放手，我一辈子都会被这件事缠住不放。
　　我伸出手，按下我这一侧车门的乘客解锁开关。我拉动门把手，车门打开了。我跨出车门，望着韦克斯勒。雪已经开始积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
《诗人》　凝血（2）
------------

　　“暖气关着。车窗起雾的原因不是暖气。我认为当时这辆车里还有别人和肖恩在一起，他们在说话。然后，不管那狗杂种是谁，他杀了他。”
　　韦克斯勒的模样像大白天见了鬼。在他脑子里，这一切“咔嗒”作响，合上榫头。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理论了，这一点他也清楚。看他的表情，他几乎要失声痛哭了。
　　“天杀的。”他说。
　　“别这样，我们都看走眼了。”
　　“不，不一样。一个警察绝不应该像这样辜负他的搭档。要是连自己人都照看不好，我们还有什么用？最后竟然是一个他妈的记者……”
　　他没有说完，但我想我知道他的感受。他感到自己背叛了肖恩。我知道，因为我也是同样的感受。
　　“这件案子还没完。”我说，“过去我们错了，但我们仍旧可以弥补自己的错误。”
　　但他依旧一脸悲伤痛苦。我无法安慰他，安慰只能来自他自己的心。
　　“只不过损失了一点时间而已，韦克斯勒。”我还是尽我所能安慰地说，“咱们回屋里去吧，外面越来越冷了。”
　　13
　　好几秒钟内，格拉登一动不动，注视着明亮的蓝色屏幕。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以澄清头脑，释放压力和仇恨。但这一次，他做得很艰难。他充满仇恨。
　　他摇摇头，甩掉心中的憎恨，把手提电脑拉到膝盖上。他用拇指搓着轨迹球，让光标箭头滑过一个个窗口，最后停在“终端”图标上。点击回车键以后，他选中自己需要的程序，点击“连接”，然后等待，听着电脑联网时嘶哑的拨号音。就像出生，他想，每一次都像。新生儿难听的哭号。连接完成后，屏幕上出现欢迎模板。
　　欢迎来到PTL俱乐部
　　几秒钟后，欢迎字样向上移动，出现提示符，要求格拉登输入他的第一组密码。他键入密码，等待密码认证。提示符再次出现，他输入了第二组密码。片刻之后，他的登录被认可，屏幕上出现了警告模板。
　　赞美上帝①
　　路规
　　1.绝不使用真实姓名
　　2.绝不向自己的熟人提供本系统的号码
　　3.绝不同意与另一位用户会面
　　4.注意：其他用户可能并非你的同类
　　5.系统管理员保留删除任何用户的权力
　　6.系统公告牌不得用于讨论非法活动——严格禁止
　　7.PTL网络对本网络所传播的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
　　8.按任意键继续
　　格拉登按下回车键，电脑通知他，他有一条私密信息等待读取。他轻轻碰了碰相应的按键，来自系统管理员的信息占据了手提电脑屏幕的上半部分。
　　谢谢警告。望诸事顺遂。抱歉听到你出事的消息。这里一切都好。如果你在读这条信息，证明你已经出来了。乌啦。祝好运，请与大家保持亲密接触，还有你自己。（呵呵）。
　　………………………………………………………PTL
　　格拉登键入“R”，按下回车，屏幕上现出回复信体。他给这条信息的发出者写了封回信。
　　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已料理停当。你忠实的朋友已经出来了，正在游荡中。…………………………PTL
　　写完之后，格拉登键入命令，转到BBS主目录。屏幕上列出所有版块的目录，每个版块旁边是现有的可读帖子的数量。
　　1. 主论坛89　　6. 全能 51
　　2. 男孩+946　　 7. 冥想和哀鸣 71
　　3. 男孩-9　　 23　　8. 司法消息24
　　4. 女孩+9　　 12　　9. 城市服务56
　　5. 女孩-9　　6　　10. 物品交换91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迅速键入必要的命令，跳转到冥想和哀鸣公告牌。这是最受欢迎的公告牌之一。格拉登读过这里的绝大多数帖子，他自己也贡献了一些。所有帖子都在哭诉生活的不公，作者们表示，如果换一个时代，社会一定会接受他们的口味和本能爱好，视之为理所当然。格拉登总是觉得，虽然公告牌叫冥想和哀鸣，但哀鸣远比冥想来得多。他打开一张作者署名“幽影”的帖子，读了起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感到，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很快，我就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中，成为大众瞩目和畏惧的对象。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类人最终只能隐姓埋名，无一例外。但我将不再是一个无名氏，我将被赋予一个名字，一个标签。这个名字和标签并不能说明我是谁，也无法反映出我所有的许多技能。他们为我选定这样的标签，仅仅是因为它很适合放在耸人听闻的小报的标题栏里，可以激发起大众的恐惧情绪。恐惧能够促进报纸的销售，增加电视节目的收视率。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我成为他们用以促销的工具。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开始对我的搜捕。我会成为臭名昭著的人物。但他们不会找到我，永远不会。有一点他们不会意识到：我从一开始便作好了准备，等着他们。
　　我决定，现在是我讲述我的故事的时候了。我希望讲出我的故事。我将录入我拥有的一切，我之为我的一切。通过这些窗口，你们将看到我的生活和死亡。我的鲍斯威尔牌手提电脑不会作出任何道德判断，不会因为某个字眼而畏缩。所以，还有谁比鲍斯威尔更适合听取我的供述呢？还有谁比鲍斯威尔更有资格成为我的传记作者呢？现在，我将告诉你们我的一切。打开你们的手电吧，因为我的生活和死亡都发生在黑暗中。
　　有时，人会极端地、狂热地爱恋着痛苦。

------------
《诗人》　凝血（3）
------------

　　我不是第一个写下这句话的人，但我真希望我是。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我坚信这句话。我的痛苦就是我的激情，我的宗教。它从不离我而去。它引导着我。它就是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这一点。我觉得，上面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们的痛苦就是道路，我们在其上走完自己的生命之旅，一路作出种种选择。这么说吧，痛苦铺就了这条路，使我们成为我们成为的人，做出我们所做的事。因此，我们拥抱痛苦。我们研究痛苦。我们热爱痛苦，尽管它是如此残酷无情。我们别无选择。
　　现在，我感到澄澈通透，感到自己终于彻底认清了这一切。我可以转过身去，望着自己走过的道路，清楚地认识到：正是痛苦使我作出了所有抉择。向前方望去时，我可以看到痛苦正将我引向何方。我已经不是沿着这条道路前进了。它在我脚下移动，像一条宽大的丝带般载着我在时间的长河中穿行。它将我带到了这里。
　　我的痛苦是我立足的磐石。我是作恶者。我是幽影。痛苦是我真正的身份。它将长伴着我，直至死亡使我们分离。
　　一路小心，亲爱的朋友们。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格拉登重读了一遍。他被深深打动了，这张帖子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
　　他转回主目录，切换到物品交换公告牌，看能不能发现新的买主。没有。他键入一个命令，G，表示再见。然后，他关闭电脑，合上盖子。
　　格拉登真希望警察没有收缴他的照相机。他不能冒险向他们索要，剩下的现钱又买不起一台新的。他知道，没有相机，他就无法向客户供货，也就挣不到钱。郁积的愤怒像一柄柄在血液中流动的利刃，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决定从佛罗里达的户头汇出一笔钱去另买一台相机。
　　他走到窗前，望着沿日落大道上缓缓蠕动的车流。像一个车流不断移动、一眼看不到头的停车场。这么多喷吐烟雾的钢铁，他想，这么多有血有肉的活人。他们正朝何处去？车里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多少人有这样的冲动、感受到了血脉中的利刃？又有多少人敢于听从身体本能的召唤？愤怒更加高涨，吞没了他的思绪，成了身体内部某种可以触摸到的东西，一枝黑色的花，花朵绽放在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呼吸。
　　他来到电话机旁，拨了克拉斯纳给他的号码。铃响四声后，斯威策拿起了听筒。
　　“忙吗，斯威策？”
　　“你是谁？”
　　“是我呀。孩子们怎么样？”
　　“什——你到底是谁？”
　　格拉登的本能告诉他马上放下电话。别碰他们的孩子。但他实在太好奇了。
　　“你拿了我的照相机。”他说。
　　听筒里短暂地静了一刻。
　　“布里斯班先生。过得好吗？”
　　“很好，警探，谢谢。”
　　“你说得对，你的相机在我们这儿。你有权索回，因为那是你的谋生工具。你想定个时间取回相机吗？”
　　格拉登闭上眼睛，手将电话攥得紧紧的，直到他担心把电话捏碎为止。他们知道了。如果他们不知道，肯定会告诉他相机的事儿就甭想了。但他们已经掌握了某些情况，想诱他自投罗网。只有一个问题：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格拉登恨不得放声大吼，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更有权威的念头，告诫他保持冷静。一步都错不得，他告诉自己。
　　“我会考虑的。”
　　“哦，这相机看样子挺不错。我不懂怎么操作，但要送给我，我倒也不介意。它就在这儿，如果你想——”
　　“操你妈，斯威策。”
　　他被自己的愤怒控制了。格拉登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句话。
　　“你听着，布里斯班，这是我的工作。如果你觉得不爽，过来找我，我们再看怎么解决。如果你想要回你那台操蛋相机，你照样得自己过来拿。我不会拿着电话听你——”
　　“你有孩子吗，斯威策？”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但格拉登知道，那警探还在。
　　“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你这个操蛋狗杂种，你在威胁我的家人吗？”
　　现在轮到格拉登半天不吱声了。接着，他的喉咙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渐渐变大，化为疯狂的大笑。他并不收敛，尽情大笑，直到这笑声充斥自己的耳鼓和脑海。然后，他骤然将听筒狠狠砸在机座上。笑声遽然中断，像被一柄快刀在喉头切断。脸上挂着狰狞的表情，他咬牙切齿，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起来。
　　“去你妈的！”
　　格拉登再次打开手提电脑，进入图片目录。就手提电脑而言，这台电脑的屏幕已经是最高端的了，但它的显卡仍然远远不及台式机。不过图片还是足够清晰，将就凑合也够了。他一张张浏览着目录下的照片，有活人的，也有死人的，阴森可怖。但格拉登却从中找到了安慰，体会到一种掌控他生活中发生的事件的感觉。
　　但是，看到这些照片，想起他做过的事，格拉登仍旧感到了悲伤。所有这些小牺牲者。他们的牺牲，使他得以抚平自己的创伤。他知道这种做法是多么自私，这种行为是多么扭曲。他用他们的牺牲换来金钱，一想起这个，他再也感受不到安慰，相反，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憎恨和厌恶。斯威策和其他人是对的，他理应被人追猎。
　　他仰面朝天躺了下来，盯着水渍斑斑的天花板。泪水涌进他的眼眶。他合上眼睛，极力入睡、忘却。但眼睛一闭上，他的“好伙伴”便会出现在眼睑后的黑暗中。和往常一样，他出现了，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像一道可怕的伤口。
　　格拉登睁开眼睛，望着房门。刚才有一记敲门声。他迅速爬起来，这时，他听到了钥匙插进外面门把手的锁孔里的金属刮擦声。他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斯威策跟踪了刚才那个电话。他们料到他会打电话！
　　房门推开，外面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小个子黑人妇女，胳膊上搭着两条毛巾。
　　“整理房间的。”她说，“这么晚才来，真抱歉。今天实在太忙了，明天我一定先做您的房间。”
　　格拉登吐出一口气，发现是他自己疏忽了，没有挂出“请勿打扰”的牌子。
　　“没关系。”他急忙赶过去，把她堵在门口。“反正今天只换毛巾就行。”
　　取过毛巾时，他注意到了她制服上的名字：伊万杰琳。她还有一张可爱的脸。他顿时为她惋惜起来：干的竟是这样的工作，替别人洗洗涮涮。

------------
《诗人》　凝血（4）
------------

　　“谢谢你，伊万杰琳。”
　　他发现她的目光越过他射向屋内，落在床上。床仍旧铺得好好的，他昨晚没把床罩拉下来。接着，她的目光转到他脸上，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您只需要换毛巾吗？”
　　“对，伊万杰琳。”
　　“谢谢您，再见。”
　　格拉登关上房门，转过身来。就在那儿，床上，手提电脑敞开着。屏幕上是那组照片中的一张。他回身打开房门，站在门框下她刚才站的地方。他望着电脑。看得见。男孩躺在地上，身边白茫茫的雪地上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血迹。
　　他疾步来到电脑旁，一按他自己编写的紧急关机程序按键。门还开着。格拉登脑筋飞转。耶稣啊，他想，大错已经铸成。
　　他重新走到门边，出门。伊万杰琳还在前面的过道里，身旁是堆放整理房间用品的推车。她转头望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格拉登知道，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他不能光凭这个女人的脸部表情决定是否相信她，这样太危险了。
　　“伊万杰琳，”他说，“我改主意了。房间整理一遍也好，反正我也需要厕纸和肥皂。”
　　她正在书写板上写着什么。她放下书写板，弯腰从推车里取厕纸和肥皂。格拉登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注意到这女人在嚼口香糖，不停地用舌头转动着。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做是极其不礼貌的，把他当成了隐形人，把他视若无物。
　　伊万杰琳从推车里取出厕纸和肥皂，朝他走来。他的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后退一步，让她进屋。她进去之后，格拉登走到推车前，看了看她放在推车上的书写板。一一二房后记了一笔：“只换毛巾”。
　　回房间前，格拉登四下望了望。这家汽车旅馆有两层楼，每层二十四间房，围成一个院子。对面二楼也有一辆推车，停在一扇敞开的门口，看不见女佣。天太冷，院子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他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伊万杰琳正从浴室出来，拿着从垃圾筒取出来的垃圾袋。
　　“先生，我们进入客房打扫时，必须打开房门。这是规定。”
　　她朝房门走去，他堵住去路。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
　　“什么？先生，我必须打开——”
　　“你看到电脑上的照片了吗？在我床上？”
　　他指着那台手提电脑，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看上去十分困惑，但并没移开视线。
　　“什么照片？”
　　她转过头去，看看凹陷的床铺，又转头面对他，一脸不解，而且渐渐有些生气了。
　　“我什么都没拿。要是觉得我拿了什么，你这就跟巴尔斯先生打电话好了。我是个诚实的女人，他尽可以吩咐其他姑娘搜我的身。我没拿你的照片，连你说的照片是什么都不知道。”
　　格拉登观察着她，片刻之后，他笑了。
　　“你知道，伊万杰琳，我想你很可能是个诚实的女人。但我必须有把握才行，请你理解。”
　　14
　　执法研究所位于华盛顿特区第九大道，离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总部只有几个街区。这是一幢很大的建筑，我估计里面一定还有其他由公共事务经费支持的部门和机构。推开沉重的大门进去之后，我先查看楼层指示图，这才乘电梯来到三楼。
　　看样子，这个研究所占据了整个三楼。一出电梯门，迎面就是一张很大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块头女人。我们新闻行当里管这种地方叫“诡台”，一旦你落到坐在后面的这种女人手里，她们极少同意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我告诉这个女人，我想见福特博士，《纽约时报》那篇有关警察自杀的报道中引用了这位博士的话。福特也是我想查询的这个数据库的负责人。
　　“他在吃午饭，你事先预约过吗？”
　　我告诉她，我没有预约，还把我的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我看了看表，差一刻一点。
　　“哦，原来是位记者。”听她的语气，仿佛记者是罪犯的同义词。“这就不同了。你得先去公共关系办公室，看他们批不批准你和福特博士谈话。”
　　“我明白了。公共关系办公室这会儿有人吗？会不会也去吃午饭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迈克尔？你在办公室还是在吃午饭？我这儿有个人，说他是《落基山新闻报》的，在——不，他最初要求见福特博士。”
　　她听了一会儿，说了句OK，挂上电话。
　　“迈克尔·沃伦会见你。他说他一点半还有个约会，所以你最好赶紧去。”
　　“赶紧去？往哪儿去？”
　　“三○三室。从我后面这条走廊一直走，第一个拐弯处朝右拐，是你右手边的第一扇门。”
　　沿着走廊往前走的一路上，我不断想着这个名字：迈克尔·沃伦。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我推开三○三室的房门，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正往外走，见到我才停住脚步。
　　“你就是从《落基山新闻报》来的人吗？”
　　“对。”

------------
《诗人》　谎言（1）
------------

　　“我还以为你拐错弯了。进来吧，我只有几分钟时间。我是迈克·沃伦，如果你在文章中提到我的名字，请写成迈克尔，不过在这儿或者跟这里的其他人谈话时最好别这么称呼我。希望我对你的事能有所帮助。”
　　他回到他那张东西摆得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后，我作了一番自我介绍，我们两人握了握手。他请我坐下。桌子的一半堆着一摞摞报纸，另一半放满妻子和两个孩子的照片，估计是为了让沃伦在跟客人谈话的时候能时时看到。他左手边还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矮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沃伦和总统握手的照片。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着白色衬衣，打着栗色领带。衬衣领口常被下午新长出的胡茬磨到的地方有点破损。椅背上搭着他的外套。沃伦皮肤苍白，与他那双严厉的深色眼睛和直直的黑发形成鲜明对照。
　　“来这儿有何贵干？你是从斯克利普斯电讯社来的吗？”
　　他说的是一家很大的报业集团，他们有许多记者，专门采写华盛顿新闻，提供给旗下所有报纸。本周早些时候，格雷格·格伦提出请人替我来这儿走一趟，指的就是这家电讯社的人。
　　“不，我从丹佛来。”
　　“是这样。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希望和内森·福特，或者直接负责警察自杀研究项目的其他人谈谈。”
　　“警察自杀，那是FBI的课题。我们这里与他们合作的研究员是奥莱恩·弗雷德里克。”
　　“对，我知道这是个与联邦调查局合作的项目。”
　　“让我们瞧瞧该怎么办。”他拿起桌上的电话，随即又放下了。“对了，你事先没打过电话对吧？我不记得听过你的名字。”
　　“对，我刚刚来到华盛顿。可以说，这是个突发新闻。”
　　“突发新闻？警察自杀？听上去不像那种截稿期逼得死死的报道呀。为什么一下子这么急？”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他是谁。
　　“你过去是不是在《洛杉矶时报》干过？还有华盛顿电讯社？你就是那个迈克尔·沃伦？”
　　他笑了，因为别人认出了他，或者说，他的名字。
　　“对，你怎么知道？”
　　“邮报—时报系的电讯。这些年里，我天天都看，知道你的名字。你跑法律方面的新闻，对吗？你的文章真不错。”
　　“直到一年前。我辞职了，到了这儿。”
　　我点点头，沉默了。每次我遇上离开新闻这一行、转而干起接待记者的活儿的人，都会出现片刻让人不自在的沉默。一般说来，这些人都是耗干了的记者，过厌了那种不断追截稿期、不断出稿子的生活。我读过一本由一位记者写的有关另一位记者的书，书里这么描写记者生活：永远在奔跑，仿佛被一台脱粒机紧紧追着不放。我觉得这是我读过的把记者生活描述得最到位的话。有时候，人们厌倦了被机器追逼的生活，有时候被机器卷了进去，碾成齑粉。还有的时候，他们设法摆脱了那台机器，用在这一行积累的经验找到一份与媒体打交道的稳定工作，而不再身为媒体的一员。沃伦做的就是这种事。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替他遗憾。他过去是个相当不错的记者。但愿他自己没感到这份遗憾。
　　“想念以前的生活吗？”
　　我还是得问，哪怕仅仅出于礼貌。
　　“现在还没有。但有的时候，出现了某个上好的素材，我就希望我还在新闻行里，和大伙儿在一起，琢磨怎么才能找个新鲜的报道角度。不过，那份工作真能把人拖垮。”
　　他在撒谎。我想，他也知道我看出他在撒谎。他想重新干新闻。
　　“是啊，我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我用谎言回报他的谎言，只是为了让他觉得好过些——如果可能的话。
　　“好吧，警察自杀又是怎么回事儿？你想报道什么？”
　　他看了看表。
　　“这个嘛，本来不是个爆炸性新闻，但两天前，情况变了。我知道你只有几分钟时间，但我可以用几句话向你解释清楚。只不过……我不想无礼，但我希望你能作出保证，不把我在这里所说的情况透露出去。这是我的报道，完成一切工作之后，我希望由我发表。”
　　他点点头。
　　“别担心，我完全理解。我不会和任何一名记者讨论你打算告诉我的事，除非有记者来这里专门向我提出同样的问题。那种情况下，我也许不得不和他讨论本所或执法机构的有关情况。所以，在我知道我们要谈的内容之前，我无法作出进一步的保证。”
　　“很公平。”
　　我觉得可以信任他。也许信任某个做过你正在做的事的人总是更容易一些。还有，我喜欢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一个看得出这篇报道份量的人。这也是一种炫耀，我未能免俗。我开始了。
　　“本周开始的时候，我着手准备一篇与警察自杀有关的报道。我知道，过去已经有过这样的文章。但我的角度不同。我哥哥也是个警察，一个月前，他死了，被视为自杀。我——”
　　“耶稣啊，我真替你难过。”
　　“谢谢，但我想写这篇文章并不是因为我觉得难过。我决定做这篇报道，是因为我想理解他为什么自杀——丹佛警察局认定他是自杀。我按通常的路数着手，从报社数据库中搜集剪报，很自然地，发现了几篇提到这个研究所的文章。”
　　他想偷偷瞥一眼手表，我决定抓住他的注意力。
　　“长话短说吧，我的目的是弄清他为什么自杀，结果发现他没有自杀。”
　　我望着他，我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你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自杀？”

------------
《诗人》　谎言（2）
------------

　　“迄今为止，我的调查表明，我哥哥的所谓自杀是一桩伪装得极好的谋杀。有人杀了他。这个案子现在已经重开调查了。我还把这件事与去年发生在芝加哥的另一桩被认定为警察自杀的案子联系起来。我今天早上才从芝加哥赶过来。芝加哥和丹佛的警察，还有我，认为或许有人在全国范围内活动，杀死警察，并且伪装成自杀事件。其他警察自杀案是不是也有这类情况？解答这个问题的锁钥或许就隐藏在贵所警察自杀研究项目所搜集的资料里，你们这儿有最近五年全国警察自杀的所有记录。”
　　我们俩好一阵子一言不发。沃伦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想，你最好还是别长话短说，跟我详细说说整个经过。”他终于开口了，“不，先等等。”
　　他抬起手，比了个交通路牌上的停止标志，拿起电话，拨了个缩位快拨号码。
　　“德雷克斯吗？我是迈克。听着，我知道我迟到了，但我这会儿实在走不开。出了点事儿……不行……咱们只能另约时间了。我明天再跟你谈吧。谢谢，再见。”
　　他放下电话，望着我。
　　“没什么，只是吃顿中饭。好了，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吧。”
　　半个小时以后，沃伦打了个电话，安排会面，然后带我穿过迷宫似的研究所走廊，来到一个标着三八三的房间。这是间会议室，内森·福特博士和奥莱恩·弗雷德里克在里面等着我们。彼此介绍几句之后，沃伦和我坐了下来。
　　弗雷德里克小姐看上去才二十几岁，一头卷曲的金发，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大感兴趣。于是福特立即成了我关注的对象。沃伦已经告诉过我，所里是不是同意帮助我，全看这个福特。这位所长是个身穿深色西装的小个子，但一看就知道，这屋里是他说了算。他戴着一副宽边黑框眼镜，淡红色镜片，一部没有半点杂色的灰胡子，跟他的头发很衬。我们在那张椭圆形大会议桌边依次就坐时，他的眼睛随着我们转动，但脑袋却没怎么动。他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交握，放在面前。
　　“咱们这就开始吧。”介绍刚完，他就直截了当地说。
　　“我看最好还是让杰克把他刚才告诉我的情况再复述一遍，”沃伦说，“之后咱们再讨论。杰克，从头再说一遍没关系吧？”
　　“没关系。”
　　“这次我要作点记录。”
　　我讲的和刚才差不多，但时不时地，我会又想起一点细节，虽说并不重要，但我还是一古脑儿说了出来。我知道，我必须好好震一震这个福特，因为他能决定究竟让不让奥莱恩·弗雷德里克帮助我。
　　我的整个叙述只被打断过一次。是弗雷德里克。我说到我哥哥的死时，她插嘴说，丹佛警察局已经向这里递交了那件自杀案的报表。我告诉她，那份报表可以扔进垃圾筒了。说完我的故事之后，我望着沃伦。
　　“我遗漏什么情况了吗？”
　　“我没发现。”
　　我们俩都望着福特，等待着。这段时间里，他没怎么动弹，这时，他抬起交握的双手，一下下轻轻碰着下巴，考虑着。不知他是哪一学科的博士？管理这样一个研究所需要哪一类学问？我看，他更多的是个行政管理人员，而不是博士。
　　“很有意思的故事。”他轻声说，“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激动，也明白沃伦先生为什么激动。他这辈子主要干的就是记者的工作。我看，有时候，他骨子里还是个记者。这一点，有时恐怕并不利于他现在的工作。”
　　挥出这一记重拳时，他没看沃伦。他的眼睛盯着我。
　　“但是，有个问题我还是没弄明白。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我才没有像你们俩一样激动。那就是，这和敝所有什么关系？这一点还请赐教，麦克沃伊先生。”
　　“福特先生，”沃伦插嘴说，“杰克是想——”
　　“请别说话，”福特打断他，“我想听听麦克沃伊先生的看法。”
　　我想尽量用词精确，福特却不愿听我说废话，他只想知道这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自杀项目应该储存在电脑中，对吗？”
　　“没错。”福特说，“我们的研究主要是用电脑对各个案件作出比较。至于实地采集资料，我们依靠分布各地的大批警察局，由它们递交报告——也就是弗雷德里克小姐刚才提到的报表。这些材料被输入电脑。但光是输入并没有意义，必须由富有经验的研究人员分析其中的事实，阐明其意义。具体到这个项目，分析原始材料的工作由我们的研究人员与FBI的专家联合完成。”
　　“这些我知道。”我说，“我想说的是，你们这里拥有一大批有关警察自杀事件的资料。”
　　“我相信过去五六年的资料都在这儿。这项工作早在奥莱恩加入该项目之前就开始了。”
　　“我需要进入你们的数据库。”
　　“为什么？”
　　“如果我们的分析是正确的——是我们，而不是我一个人，芝加哥和丹佛的警探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有两桩相互联系的案子——”
　　“看似相关。”
　　“对，看似相关。但如果这两桩案子真的有关联，追查下去的话，或许还会发现更多相关案件。当然，也可能只有寥寥几件，甚至一无所获。我想好好查查，而你们这里有数据，最近几年上报的全部警察自杀案。我想进入你们的电脑，看有没有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那种案子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的杰作。”
　　“你打算怎么着手？”弗雷德里克说，“报到我们这里的这类案子有好几百件呢。”
　　“警察局报上来的那种报表，里面包括死者的警衔、局内岗位吗？”
　　“有的。”

------------
《诗人》　谎言（3）
------------

　　“我们先查从事杀人案调查的警探自杀案。我有个理论，这家伙杀的都是负责杀人案的警察。或许是那种被捕猎者转而猎杀捕猎者的把戏。这里头的心理我也弄不清，但我就想从这里着手，查负责杀人案的警探。有所突破之后再各个击破。我们需要死者遗书。从——”
　　“遗书没有保存在电脑里。”弗雷德里克说，“每个案子中，如果搞到了遗书的复印件，我们会保存在原始文件卷宗里。我们的研究不包括遗书，除非它能说明死者自杀的原因。”
　　“但你们手里还是有遗书复印件？”
　　“对，全在这儿，保存在卷宗里。”
　　“要拿过来。”沃伦激动地说。
　　此言一出，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福特身上。
　　“还有一个问题。”所长终于开口了，“联邦调查局知道这件事吗？”
　　“眼下我没把握。”我说，“但我知道，芝加哥和丹佛警察局会复核我做过的调查。只要没发现什么破绽，他们就会通知FBI，再由FBI接手。”
　　福特点点头，说：“麦克沃伊先生，你能先在休息室稍等片刻吗？我想私下跟弗雷德里克小姐和沃伦先生谈谈，再作出决定。”
　　“没问题。”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我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望着福特说：“我希望……我是说……我希望咱们能把这件事做起来。但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们。”
　　没等迈克尔·沃伦开口，他的脸色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坐在休息区粗劣的合成面料沙发上等待结果，只见他垂着眼睛，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后，他只摇了摇头。
　　“回我办公室谈。”他说。
　　我一声不吭跟着他回到办公室，坐在刚才那把椅子里。瞧他的模样，他和我一样垂头丧气。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是个混账。”他悄声骂道，“因为管我们饭票的是司法部，而联邦调查局等于司法部。这是他们的项目——是他们授权的。不先跟他们打招呼，他是不会让你大摇大摆进去的。越轨冒险的事，他才不肯干呢。你在那边说错话了，杰克，你该说FBI已知悉此事，并且点头认可了。”
　　“这么说瞒不过他。”
　　“最重要的是，他事后可以说他上当了。一旦以后这事捅出什么漏子，说他未经FBI许可就帮助一个记者获取信息，他可以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说他还以为那个记者已经得到了FBI的授权。”
　　“现在该怎么办？我不能就此撒手不管。”
　　其实我并不是问他，我在问我自己。
　　“你在FBI里有人吗？我敢说，这会儿他正在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呢，说不定直接禀报鲍勃·巴克斯。”
　　“鲍勃·巴克斯是谁？”
　　“那边的一个大人物，自杀项目归他管。”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你听说的多半是他父亲，老鲍勃·巴克斯。据说老巴克斯是个超级警察之类的人物。好些年前，调查局把他拉进去，帮助他们成立了行为科学部，编制了暴力犯罪缉捕程序。估计小巴克斯一心想效仿老头子。我想说的是，福特这边一放下电话，巴克斯就会把你的调查接过去。到时候，你只能向FBI打听了。”
　　我心乱如麻。我完全被逼到死角里了，走投无路。我站起身来，在这间小办公室里一圈圈踱步。
　　“耶稣基督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的报道……却被一个留着胡子、以为自个儿是埃德加·胡佛的家伙排挤出去了。”
　　“才不是呢，内森·福特不会搞模仿秀。”
　　“这个笑话他妈的一点也不可笑。”
　　“我知道，抱歉。”
　　我重又坐下，他也没赶我走，虽说我们俩之间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最后，我终于猜出了他希望我做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以前从没在华盛顿干过，不知道这类事在这里是怎么办的。我决定用丹佛人的法子：硬干。
　　“你可以进入数据库，对吗？”
　　我朝他左手边的终端点点头。他打量着我，半天才答腔。
　　“没这个可能。我他妈的不是‘深喉’①。我看明白了，这跟你是不是死者的弟弟没关系，你想的只是发一篇犯罪报道。说到底就是这个。你只想赶在FBI头里。”
　　“你也是记者。”
　　“从前是。现在我在这儿打工，我才不会跟饭碗过不去——”
　　“你知道这是个爆炸性新闻。如果福特正在向FBI打电话，他们明天就会赶到这里接过调查，报道就吹了。你干过这一行，知道从调查局那儿撬出消息有多难。他们一接手，这篇报道就算彻底完蛋了，就算发表也是一年或者更久以后的事，还是篇东拼西凑、猜测多过事实的半拉报道。要是你不助我一臂之力，结果就是这个。”
　　“我说过了，不行。”
　　“听着，你说的对，我要的只是一篇报道。独家特报。但这是我应得的，这你也清楚。要不是我，FBI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可现在，我居然被关在外头……想想吧，想想换了是你，你作何感想？想想死的如果是你哥哥，你会怎么办？”
　　“这些我都想过，但我说了，不行。”
　　我站起来。

------------
《诗人》　谎言（4）
------------

　　“好吧，如果你改主意——”
　　“我不会改主意。”
　　“离开这里后，我会去希尔顿饭店登记入住，就是里根挨枪击那家。”
　　我离开了，只说了这么多。他一言不发。
　　15
　　为了打发时间，我在希尔顿饭店的房间里打开电脑里的文档，把在研究所得到的一丁点儿新东西添进去，又给格雷格·格伦打了个电话，把发生在芝加哥和华盛顿的事向他汇报一番。我说完之后，电话里只听他长长地吹了声口哨。我能想象他那副模样，椅子后仰，椅背抵在墙上，憧憬着种种美妙前景。
　　事实上，我手里的材料已经足够写出一篇上好的报道，可我还是闷闷不乐。我想亲自跑在最前头，不愿依靠联邦调查局或其他侦察机构，从他们手里弄到一点儿他们愿意施舍给我的材料。我想亲自调查。侦破谋杀案的事，我写过无数次，发表过无数文章，但每一次都是个站在外面的旁观者。这一次，我在里面，而且想在里面待着不走。这个案子上，我是引领潮流的人。我意识到，肖恩破案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一定正是这种兴奋劲儿。按他的说法，这是“狩猎”。
　　“你在听吗，杰克？”
　　“什么？噢，刚才走神了，在想别的事。”
　　“咱们什么时候能上这篇稿子？”
　　“还得看情况。明天是星期五，给我点时间，等到明天再说。我有种感觉，研究所那位伙计会帮我的。如果到明天中午他那儿还没什么消息，我就去试试调查局。我有那里头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去那儿还没什么收获，我就回家。星期六赶稿，星期天见报。”
　　星期天是报纸发行量最大的一天。我料定格伦会定在星期天，大干一票。
　　“就算明天什么都捞不到，”他说，“单凭你手头现有的，已经够可观的了。你查出有一个连环杀手，正在全国范围内猎杀警察，伪装成自杀，没人瞧出破绽。天晓得这家伙干了多久。这个消息，准能——”
　　“可我们掌握的情况还没那么过硬，什么都还没有证实。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州在调查这个警察杀手。”
　　“就算这样，也够棒的了。只要FBI一插手，这案子马上就是全国大案。这下子，《纽约时报》、《邮报》，全得跟在咱们屁股后头转。”
　　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我很想这么更正他一下，但忍住了。格伦一语道破了新闻的真谛。新闻不是大公无私，不是服务大众，跟人民的知情权也没什么关系。新闻就是竞争，打垮对手，出名。哪家报纸抓住了独家新闻，哪家被甩在后头了，到年底哪一家得了普利策奖。这种观点挺灰暗的，但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差不多只剩下这种玩世不恭的观点了。
　　当然，爆出全国性独家新闻，瞅着其他所有人跟在我后头——这种事对我仍旧有很大的诱惑。要是不这么说，我就是在撒谎了。我只是不愿像格伦那样把这种话说出口而已。另外还有肖恩的因素。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想逮住那个杀害他的凶手。这种想法比其他一切愿望更加强烈。
　　我告诉格伦，如果有了什么发展，我一定会向他报告。然后，我挂上电话。我在房间里踱了会儿步。我承认，我同样在憧憬着种种美妙前景。我想着这篇报道将给我带来的名声。只要我愿意，它绝对可以把我带出丹佛。说不定还能跨进洛杉矶、纽约、华盛顿这三大城市呢。至少也能进入芝加哥或者迈阿密。不止于此，我甚至开始想象弄到一份出版合同的事了。真实的犯罪故事的市场非常大。
　　我甩甩头，赶走这些念头，觉得挺害臊的。幸好没人能知道我们灵魂深处都在转着什么念头，否则，我们一个个全是油头滑脑、自我膨胀的大笨蛋。
　　我得出去转转才行，可等着电话又走不开。我打开电视，里面全是彼此竞争的脱口秀，讲的也都是白人下流坯那点儿破事儿。一个频道是脱衣舞女的孩子，另一个频道是配偶吃醋的色情明星，第三个则是喜欢时不时揍揍女人、觉得这样才能让她们守规矩的家伙。我关上电视，突然想到，其实我还真该离开房间一趟。我有一种预感：只要我不在房里，沃伦准会打电话来。这种事我遇到得太多了，次次应验。我只希望他能留下一条留言。
　　这家饭店在靠近杜邦环形路的康涅狄格大道上。我朝环形路方向走去，在一个名叫神秘书店的铺子买了本艾伦·拉塞尔写的《多重创伤》。我在什么地方读过一篇书评，对这本书评价很好。我想，读点什么或许能让我分分心。
　　回希尔顿之前，我花了些时间绕着饭店转了一圈，寻找当年欣克利带着一把枪等候里根的地方。当时的照片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怎么也找不到。大概是饭店翻修了吧，于是那个地方也就没能变成一处吸引游客的景点。
　　身为负责警察消息的记者，我游览过许多以死亡为主题的地方，从一处凶杀现场转到另一处，看了一幕幕可怕的场景，却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这是必需的。我走进饭店大堂、朝那一排电梯走去时，一路琢磨这意味着什么。或许我这人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我这么想知道欣克利在什么地方等候里根？
　　“杰克？”
　　我转过身来，是迈克尔·沃伦。
　　“你好。”
　　“我给你房里打了电话……我还以为你会等在房间里呢。”
　　“只是出去散了个步。我以为你那边指望不上了。”
　　说话时，我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充满期待。这一刻会决定以后的许多事。他没穿办公室那身套装，现在是牛仔裤加套头毛衣，胳膊上搭着一件斜纹呢长大衣。他亲自来了，而不是留一句话了事。
　　“想上去到我房间谈还是就在这下头？”
　　他朝电梯走去，“去你的房间。”

------------
《诗人》　谎言（5）
------------

　　我们没在电梯里说什么要紧的话，我又瞅了瞅他的衣服，说：“你回过家了？”
　　“我就住在康涅狄格大道那边，环线之外。没多远。”
　　环线之外就是马里兰州，打电话算长途，难怪他从家里过来之前没先打一个。估计饭店正好在他从家里去研究所的半路上。我心里痒痒的，一阵阵兴奋。沃伦就要站到我这边来了。
　　走廊里一股潮乎乎的味儿，我住的所有饭店好像都这样。我掏出钥匙卡，打开房门请他进去。我的电脑敞开着放在小桌上，长大衣和我带的唯一一条领带扔在床上。除此之外，房里还算整洁。他也把大衣扔在床上，我们在屋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我问。
　　“我做了点搜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可以进入储存在主机上的文档。”他说，“今天下班前，我进去查了查生前负责调查杀人案的自杀警探。只有十三个人，我把他们的名字、部门和死亡日期打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我轻手轻脚接过来，仿佛那是一张金叶子。
　　“谢谢。”我说，“电脑里会留下你的搜索记录吗？”
　　“我不太清楚。但我想不会，那个系统的安全性相当差。我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搜索记录的选项。”
　　“谢谢。”我再次道谢，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拿到电脑记录倒是不难。”他说，“难的是按这个记录在卷宗里查找对应的报表，得花点时间才行……这方面可能还得你帮帮忙。你大概比我清楚这批人中哪些比较重要。”
　　“什么时候？”
　　“今晚。这是唯一的机会。档案室会上锁，但我有钥匙。有时我需要在里头找点过去的资料，满足媒体的要求。如果今晚不动手，到明天，原始文件恐怕就不在所里了。我有一种感觉，联邦调查局肯定不喜欢让这批材料继续堆在这儿，特别是知道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之后。明天一大早，他们就会到所里，把档案一卷而空。”
　　“这是福特说的？”
　　“不是，是从奥莱恩那儿听说的。福特没向巴克斯报告，只告诉了雷切尔·沃林。他说，她——”
　　“等等，雷切尔·沃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想了想，记起来了。特里萨·洛夫顿一案中，发给肖恩的罪犯心理分析形象报告上署的就是这个名字。
　　“对，雷切尔·沃林。她是FBI的罪犯心理形象分析员。怎么了？”
　　“没什么，这个名字挺耳熟的。”
　　“她是巴克斯的手下，算是暴力犯罪分析中心和研究所自杀项目之间的联系人。据奥莱恩说，她告诉福特，说想看看全部档案，说不定还想和你谈谈。”
　　“说不定我会抢先一步，和她谈谈呢。”我站起来，“咱们走吧。”
　　“听着，还有件事。”他也站起来，“这件事我没干过，懂了吗？这些材料，你只能用在调查上，不能在发表的文章中说你查阅了研究所的档案，甚至不能承认你见过这些档案，一份都没见过。要不然，我的工作说不定就报销了。你答应吗？”
　　“绝对没问题。”
　　“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答应，答应你刚才所说的全部条件。”
　　我们朝门口走去。
　　“想想真有意思。”他说，“当记者时跟消息来源打了这么多交道，我从来没意识到那些线人为我担了多大风险。现在总算明白了。还真有点吓人呢。”
　　我只望着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惟恐一句话不合适，让他改变心意，径直回家去了。
　　我们乘他的车去研究所。路上，他又添了几条规矩。
　　“你的文章中不能提及我这个消息来源的名字，行吗？”
　　“行。”
　　“得自我的线索也不能说成来自‘研究所内部的人士’，只能用‘熟知这项调查的人士’，行吗？这种提法还能替我遮掩一下。”
　　“行。”
　　“你想找的是一些名字，这些名字或许跟你所追查的凶手有关联。如果真的找到了，很好，但你的文章中不能说明你是怎么查出这批名字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这些咱们早就谈妥了，你是安全的，迈克。我不会透露我的消息来源。绝对不会。我想做的只是利用在这里查到的东西引出更为确切的线索。这些都是不见报的幕后工作，没问题。”
　　他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便再一次疑神疑鬼起来。
　　“不管怎么掩饰，他肯定会知道泄露消息的人是我。”
　　“要不，咱们就此打住？我不愿害你砸饭碗。我还是走FBI那条路好了。”
　　我实在不愿那么做，但我不得不给他这种选择。我还没那么过分，单为一篇文章就让一个人丢掉工作。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反正我手里已经有不少好材料了。

------------
《诗人》　谎言（6）
------------

　　“有沃林插手，你甭想从调查局打听出什么。”
　　“你熟悉她？她是个不通人情的人？”
　　“是啊，硬得跟爪子一样，还是磨利了的爪子。有一次，我想跟她套套近乎，结果干干脆脆吃了一碗闭门羹。奥莱恩告诉我，她前一阵子离婚了。估计到现在还抱着那种‘男人全是猪’的想法没松手。照我看，她这辈子是松不了手了。”
　　我没再说下去。沃伦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想劝阻他。
　　“你也别担心福特。”过了一会儿，他说，“就算他认定是我，照样拿我没什么辙。我反正一口咬定不是我。所以，除非你背约，他只能怀疑，干不了什么。”
　　“我这边，你用不着担心。”
　　他在宪法大街离研究所半个街区的地方发现一个车位，停下车。下车之后，我们呼出的气成了一团团白烟。我很紧张。其实，担心饭碗的不止他一个，我也一样。
　　没有需要应付的门卫，也没有突然蹦出哪个熬夜加班的员工，我们用沃伦的钥匙打开前门。他知道地方，熟门熟路。
　　档案室大约有两个车库那么大，里面是八英尺高的钢制文件架，上面是一摞摞马尼拉纸卷宗，卷宗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咱们怎么着手？”我悄声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纸。
　　“自杀案全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咱们查名字，把报表拿到我的办公室，再把需要的部分复印下来。我走的时候没关复印机，咱们连预热都不需要。还有，你也用不着压低嗓门，这儿没人。”
　　他两次用了“咱们”这个词儿，我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他领我走进文件架之间的一条过道，手指指点着架子上打印出来的项目名称，总算找到了存放自杀案的地方。这些卷宗上贴着红色标签。
　　“在这儿。”沃伦抬手一指。
　　这些卷宗都很薄，但足足占据了三个文件架。奥莱恩·弗雷德里克说得对，这类案件真的有好几百桩。标签从卷宗里凸出来，每个标签都是一条命。这些架子承载着多少伤痛啊。现在，我只希望其中一些并不属于这里。沃伦将打印纸递给我，我扫视着上面列出的十三个名字。
　　“这么多自杀案里，只有十三个负责凶杀案的警官？”
　　“对。这个项目收集的警察自杀事件有一千六百桩，平均每年三百来件。但其中绝大多数是巡警。侦破杀人案的警官当然也能看到尸体，可我想，等他们赶到时，凶杀的第一波冲击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些警察一般都是最聪明、最坚强的。看样子，开枪自杀的大多数都是片区巡警。我只找到十三例，你哥哥和布鲁克斯不算在内。他们的材料也在这儿，但我猜，你手头已经有了。”
　　我没作声，只点了点头。
　　抽出卷宗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沃伦从我的记事本上撕了一页纸，记下抽取档案的位置，放回去时一下子就能找到地方。这活儿可真够紧张的。虽说不像在哪个停车场里跟“深喉”那种可以将总统拉下马的线人会面，但我的肾上腺素分泌量仍旧大大增加了。
　　不过，我的线人虽然不是“深喉”，但线人就是线人，无论他提供的线索重不重要，他总有他的理由、他的动机，这才会冒险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上。可我却猜不透沃伦的动机。这是个重大报道不假，但并不是他的报道。帮我的忙，除了知道自己参与了这件事之外，他什么都得不到。单单参与就够了吗？我不知道，但我决定，虽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线人和记者的这种神圣契约，我还是得防着他点儿——直到我了解到他的真实动机为止。
　　拿到档案以后，我们穿过两条走廊，回到三○三室。前面的沃伦骤然止步，我差点一头撞上他。办公室的房门没关，开着一道两英寸的门缝。他指指门缝，摇摇头，示意他离开时并没敞着房门。我耸了耸肩，以此表明由他决定该怎么办。他侧过脑袋，一只耳朵冲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我也听见了，像揉纸团的声音，还有一阵刷刷声。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沃伦朝我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就在这时，房门向内一拉，开了。
　　就像倒下一列多米诺骨牌。沃伦惊得一跳，接下来是我，第三个吓了一跳的是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亚洲男人。他一只手拿着掸子，另一只手里是个垃圾口袋。半晌之后，我们三人才缓过气来。
　　“对不起先生，”那个亚洲人说，“我在打扫您的办公室。”
　　“哦，对，”沃伦满面堆笑，“没关系。很好，很好。”
　　“您没关复印机。”
　　说完之后，他带着他的东西沿着走廊往前走，取下一把用链子系在腰带上的钥匙，打开下一间办公室。我瞅着沃伦，笑道：
　　“你说的对，你的确不是‘深喉’，不是那份材料。”
　　“你也不是罗伯特·雷德福①。来吧。”
　　他吩咐我关上门，然后重新打开被清洁工关上的小型复印机，绕到他的办公桌后坐下，手里仍旧拿着那些卷宗。我则在我早些时候坐过的同一把椅子上坐下。
　　“好吧，”他说，“咱们动手开干吧。每份报表都包括一份简要介绍，如果有遗书或是什么特别的细节，都在这份介绍里，觉得用得着的话就复印下来。”
　　我们开始翻阅这些报表。我挺喜欢沃伦，但还是不放心把一半的报表交到他手里，由他决定其中的情况是否与我的推论相符。我想亲自查看全部报表。
　　“注意死者的遗书，”我说，“特别是词藻华丽的。有点文学性，或者包括一首诗的，都不能放过。”
　　他合上正在看的那份案卷，把它放在那一摞卷宗上。
　　“怎么了？”
　　“你不放心由我决定一桩案子是否合适。”
　　“不，我只是……我只想把我们俩的选择标准统一起来，别出现什么分歧。我没别的意思。”
　　“听着，咱们的做法不对头。”他说，“干脆把所有材料都复印一份，然后开路。你把复印件全带到饭店去，统统看一遍。这样更快，也更安全。用不着我在这方面帮你的忙。”
　　我点点头。确实应当这么做。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操作复印机，我把报表一份份递给他，复印一份换一份。这台机器的速度相当慢，本来就不是那种用于复印大批材料的复印机。

------------
《诗人》　压力（1）
------------

　　完成之后，他关上复印机，叫我在办公室等他。
　　“研究所里这会儿还有清洁工，我忘了。最好由我一个人把原始报表送回去，再回来找你。”
　　“行。”
　　他走之后，我开始翻阅这些材料，但实在太紧张，怎么也看不进去。我只想趁着还没出事，带着复印下来的报表赶紧离开这里。为了打发时间，我四周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我拿起那张沃伦全家人的照片。娇小美丽的妻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还没到入学的年龄。房门打开时，我手里正拿着照片。进来的是沃伦，我不由得有点尴尬，但他毫不在意。
　　“好了，上路吧。”
　　我们像两个间谍似的，偷偷摸摸溜进夜色。
　　回饭店的一路上，沃伦没怎么开口。我猜是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这件事就跟他没有关系了。记者是我，而他只是消息来源，这是我的报道。我能体会他的羡慕和渴望，羡慕这篇报道，渴望这份工作，渴望他曾经拥有过的记者生涯。
　　“伙计，为什么你非得退出呢？”我问。
　　这一次，他没有用套话搪塞我。
　　“因为我的妻子，我的家庭。过去，我总是不在家。你知道，一个接一个重大事件，我必须报道。到最后，我知道我必须作出选择。有时候，我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但还有些时候，我觉得我错了，比如今天。这篇报道实在太棒了，杰克。”
　　这一次陷入沉默的人是我。沃伦驶进饭店的主车道，兜了个圈子来到大门前。他从挡风玻璃处指指饭店右侧。
　　“看见那边了吗？那就是里根挨枪子儿的地方。我们当时就等在离欣克利只有他妈的五英尺的地方，他甚至还问我几点了。那儿几乎没有别的记者。那时候，绝大多数记者从不在总统离场的地方守着，不愿费那份儿神。但从那以后，他们知道守出口了。”
　　“哎呀！”
　　“是啊，那一次够精彩。”
　　我转头望着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接着，我们俩都大笑起来。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只有在记者的世界里，这种事才能称为精彩。目击刺杀总统未遂，对记者来说，这是了不得的大事，仅次于目击成功刺杀总统。不过前提是别在交火中误吃一颗枪子儿。
　　他在门前停下车，我跨出车门，又朝车子探过头去。
　　“干刚才那种事时，你才是真正的你，朋友。”
　　他笑了。
　　“或许吧。”
　　16
　　十三份文件都很薄，其中包括由FBI和研究所提供的一份五页的固定格式问卷，死者的同事通常还会补充几页证明材料，说明工作造成的压力。
　　绝大多数材料大同小异。工作压力、酗酒、婚姻危机、情绪低落——警察差不多都这样。这里最关键的是情绪低落的问题。几乎所有案件中，死者都表现出不同形式的沮丧压抑，这是工作造成的影响。但只有几份材料提到，死者被上级指派的特定案件所困扰，无法解脱。这些案件有的已经破获，有的没有。
　　我很快浏览了所有报表的结论部分，将好几份从我的调查中剔除出去。其中，有的是有证人目睹了自杀，还有的存在其他因素，可以排除遭人陷害的可能性。
　　剩下的八桩自杀案无法被排除在外。至少从八份报表的结论部分看，它们符合我的推论。根据材料，每位自杀警官生前都承受着某个特定案件带来的压力。到目前为止，我掌握的可以称为作案规律的东西并不多：被一桩未侦破案件所困扰，引用爱伦·坡的诗作。我只能以此为标准，判断这八桩自杀案是不是精心伪装的谋杀案，而且是一个系列谋杀案的一部分。
　　按照我自己定的这个标准，又有两桩自杀案落选。这两起案件中，死者都留下了遗书，写给某个特定的人。一个写给自己的母亲，另一个写给妻子，恳求亲人的原谅与理解。遗书中完全没有诗歌，也没有任何文学色彩。排除这两起之后，剩下的还有六起。
　　细读剩下的案卷时，我在负责调查的警探所补充的材料中发现了一份死者自杀前留下的遗书。与我哥哥和布鲁克斯一样，只有一行。这一行字让我全身一阵发冷，像被电击似的颤抖起来。我知道这句诗。
　　阴森的鬼魂出没搅扰着我
　　我飞快地翻开记事本，翻到那首诗。这是劳莉·普莱恩在光盘上找到、读给我听的那首《梦幻之国》。
　　走过阴暗荒芜的小道，
　　阴森的鬼魂出没搅扰，
　　一个名叫暗夜的幽影，
　　高居黑色的王座，
　　是这片土地的国君。
　　我刚刚来到这里，
　　来自缥缈神秘的极北之地——
　　出离凡俗的奇异的莽原，
　　摆脱空间——摆脱时间。
　　我找到了，就在我手中。我哥哥，还有这个阿尔伯克基的莫里斯·科泰特警探（据称在胸口和太阳穴两枪自杀而死），都留下了一行诗句作为遗言，引自同一首诗。这两起“自杀”绝对是同一起系列谋杀案。
　　得到确证的兴奋迅速化为深深的、难以遏制的愤怒。我为我哥哥和其他人的遭遇而愤怒。我恨那些活着的警察，因为他们没有早一些发现真相。我忽然想起韦克斯勒的一句话，那是在我向他证明我哥哥死于谋杀而非自杀之后。最后竟然是一个他妈的记者……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理解了他的愤恨。但在这一切之上，我最恨的是那个杀人的人。我还恨我自己，因为我对这个人知道得实在太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个凶手是个“幽影”。我在追踪一个鬼魂。
　　我花了一个小时，通读了剩下的五份材料。我在其中三份上做了记号，排除了另外的两份。其中一份之所以排除，是因为我发现死者自杀的日期正好是约翰·布鲁克斯在芝加哥遇害的同一天。从凶手作案时所做的种种安排来看，两起案件不可能发生在同一天。

------------
《诗人》　压力（2）
------------

　　在我排除的另一桩自杀案中，死者自杀的主要原因是一起绑架杀人案。该案的凶手十分残忍，遇害者是一位纽约长岛的年轻姑娘。虽然自杀的警探没有留下遗书，但乍看上去，这桩自杀案符合我的理论，需要进一步调查。但读到最后，我发现这位侦探已经破获了这起凶案，嫌犯也被警方逮捕。这样一来，这桩自杀案就不符合我所总结、也得到芝加哥的拉里·华盛顿赞同的规律了，即：凶手只有一个，先杀死头一个遇害者，再杀害负责侦破此案的警官。
　　除了科泰特案，我最感兴趣的是最后剩下的三桩自杀案。加兰·佩特里案：达拉斯警探，自杀，先是胸口一枪，然后面部一枪。他留下了一句遗言：“悲哀啊，我知道，我的青春遭人褫夺。”我当然不认识佩特里，但我以前从没听说哪个警察用“褫夺”这种文绉绉的词儿。这句据称出自他笔下的话有一种文学味儿。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自杀而死的警察，心中笔下会出现这种句子。
　　第二个案子同样只留下一句遗言。克利福德·贝尔特伦，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县治安警署警探，三年前自杀身亡，是这批案件中死亡时间最早的。他留下的遗言很简单：“上帝怜悯我可怜的灵魂”。和佩特里案一样，我觉得这句话的遣词造句方式不像警察，警察不会这么说话。凭着直觉，我将贝尔特伦案纳入自己的名单。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桩列入我的单子的案件，是约翰·P. 麦卡弗蒂自杀案。材料中没有提及死者曾经留下遗言。麦卡弗蒂生前是巴尔的摩警察局负责杀人案侦破的警探。我将他纳入名单，是因为他的案子与约翰·布鲁克斯一案出奇地相似。据称，他和布鲁克斯一样，也是先朝自己公寓的地板上开了一枪，这才向自己喉头打出致命的一枪。我想起劳伦斯·华盛顿的话，这种做法可以让遇害者的手沾上射击残留物。
　　四个名字。我研究着它们，读着我记下的笔记。之后，我从航空旅行包里掏出在博尔德城买的爱伦·坡文集。
　　这是一本很厚的书，包括爱伦·坡所写的全部作品。我看了看目录，发现其中七十六页是他的诗作。看样子，这漫长的一夜还没有结束。我让客房服务给我送来一壶容量八杯的咖啡，外加一些阿司匹林。喝下这么多咖啡，我准会头疼不已。然后，我开始了阅读。
　　我不是那种害怕孤独、害怕长夜的人。我独自一人生活了十年，还曾经一个人在国家公园野营，也曾为了报道独自走过荒凉的废墟。我也曾坐在黑乎乎的汽车里，守在更加黑暗的街道上，等着和选举提名者、犯罪分子或胆小的线人见面。犯罪分子当然把我吓得够呛，但独自一人等在黑暗中却从来没有让我感到害怕。不过，我得说，夜读爱伦·坡，我身上一阵阵发冷。也许是因为孤身一人住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饭店房间里，也可能是被记录着死亡与谋杀的材料重重包围着，还可能是因为我总觉得我死去的哥哥的鬼魂在我身边盘桓不去。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我知道，有人正在恶毒地使用我读着的字句。不管是什么原因，夜读爱伦·坡，我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之感，甚至在我打开电视、用节目的声音充当背景声时，恐惧感仍旧纠缠着我。
　　我躺在床上，背靠枕头，把床头两侧的灯都打开，在一片通明中读书。但是，门外走廊传来的一声大笑仍旧把我吓了一个激灵。我重新把身体舒舒服服地嵌在枕头上压出的凹处，读着一首名为《谜》的诗，但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铃声与我家里的电话大不相同，吓得我跳了起来。现在已是十二点半，估计是丹佛的格雷格·格伦打来的。丹佛和这儿有两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是十点半。
　　刚刚拿起电话，我便知道我错了。我没告诉格伦我住哪家饭店。
　　是迈克尔·沃伦。
　　“只想问问情况。我猜你还没睡。发现什么了吗？”
　　我有点不安。沃伦太主动、太爱提问。他跟以前向我秘密提供消息的线人太不一样了。但是，他为我冒了那么大风险，我不可能一下子甩掉他。
　　“还在一份份分析报表呢。”我说，“这会儿正在卧读埃德加·爱伦·坡的诗，吓得我屁滚尿流。”
　　他礼貌地笑了两声。
　　“自杀案中，有看上去合适的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从哪儿打电话？”
　　“家里，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住在马里兰州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从你家往这儿打算长途，对吗？你的电话单上会留下记录，伙计，显示你往这儿打过电话。你怎么不想想？”
　　我不敢相信他竟如此疏忽，特别是在联邦调查局和雷切尔·沃林特工已经盯上我的情况下——这还是他自己告诉我的呢。
　　“哎呀，他妈的。我……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没人会调查我的电话记录。妈的，我泄露的又不是什么国防机密。”
　　“我不知道，你比我更了解FBI。”
　　“别在乎他们了。你发现了什么？”
　　“跟你说了，我还在分析。有几个名字看上去挺有希望。几个名字而已。”
　　“哦，那好。没有白白冒险，我很高兴。”
　　我点点头，之后才意识到他看不到。
　　“是啊。还是那句话，多谢。我得继续工作了，得趁精神头儿还行时赶紧弄完。”
　　“好吧，我就不打扰了。有机会的话，明天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的进展。”
　　“这样合适吗，迈克尔？我觉得咱们最好还是保持低调，别引起旁人注意。”
　　“好吧，你说了算。反正我最后能从报上读到。你有截稿期吗？”
　　“没有，编辑还没跟我提过截稿期的事。”
　　“你的编辑对你真不错。继续干吧，狩猎愉快。”
　　我又回到诗句的包围中。诗人已经死了一百五十年，但仍从坟墓中伸出手来，紧紧攫住我。爱伦·坡是位擅长营造氛围、控制节奏的大师。他的诗调子极其阴郁，节奏常常近乎癫狂。我发现自己时常用他的诗句对照我的生活。“我孤身一人 /独居在一个呜咽不已的世界，”爱伦·坡这样写道，“我的灵魂是一片静止的潮流。”至少在这一刻，这些极具穿透力的句子完美地写出了我的生活。

------------
《诗人》　压力（3）
------------

　　我继续读下去。读到那首《湖》时，我已经完全沉浸在诗人自己的忧伤情绪中。
　　夜色铺开它的柩衣
　　笼罩一切，笼罩这里，
　　神秘的风一阵阵拂过，
　　发出忧伤的低语——
　　这时——啊就在这时，我会遽然惊起
　　被这片孤独之湖的恐怖攫住
　　爱伦·坡复活了我自己可怕的记忆。我的过去恰如诗中所说，如噩梦般纠缠着我。他越过一个半世纪的时间，伸出一根冰冷的手指，触到了我的心房。
　　怨毒的波涛挟带着死亡，
　　喷涌的波峰恰如坟丘
　　凌晨三点，我读完了最后一首诗。我又找到了一处和自杀者遗言相符的诗句，只有一处。报表中所述那位达拉斯警探加兰·佩特里的遗言——“悲哀啊，我知道，我的青春遭人褫夺”——引自爱伦·坡的《致安妮》。
　　但那位萨拉索塔县警探贝尔特伦的遗言不见于爱伦·坡的诗作。我最初还以为我太疲倦，读漏了。转念一想，尽管一直读到深夜，但我读得非常仔细，不可能遗漏。“上帝怜悯我可怜的灵魂”，确实没有这一句。我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位自杀者最后的祈祷，那句充满痛苦的遗言确实是他自己的话。我从名单上划掉了贝尔特伦的名字。
　　我强打精神抵抗睡意，专心研究我的笔记。我最后认定，巴尔的摩的麦卡弗蒂一案与芝加哥的布鲁克斯案实在太过相似，无法忽略不计。现在我知道明天我要做什么了。我要前往巴尔的摩，进一步了解情况。
　　那一晚，我又做了那个梦。一生之中，只有这个噩梦一遍又一遍在深夜萦绕不去。和往常一样，我梦到我穿行在一片封冻的湖面上，脚下是蓝黑色的冰层。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四野茫茫，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天边只有刺眼的白色。我低下头，继续走。我听到一个女孩呼救的声音，于是放慢脚步，犹豫不决。我四下看看，看不到她，于是转身继续前进。一步，两步。就在这时，一只手穿过湖面的冰层，紧紧抓住我，将我朝冰面不断扩大的窟窿下拖去。它是想把我拖下去还是想借着我把它自己拖上来？尽管我无数次做过这个梦，但这个问题我始终没弄明白。
　　我所看到的只有那只手，还有一只细细的胳膊，从黑沉沉的水中伸上来。我知道，那是一只死人的手。然后，我醒了。
　　灯和电视仍旧开着。我坐起身，四周望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接着，我记起这是哪里，我在做什么。我坐了一会儿，直到噩梦带来的惧意彻底消去。我关掉电视，走到室内小酒柜前，扯开封条，打开柜门。我选了一小瓶苦杏酒，没用杯子，就着瓶口喝起来。我查了查房间里的酒水单。六美元。我研究着这份酒水单和上面昂贵的价钱，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最后，酒让我胸口暖和起来。我在床上坐下，看了看钟点。差一刻五点。我需要重新躺下，需要睡眠。我钻进床罩下，从床头桌上拿过那本书，翻到《湖》，重新读起来。我的目光不断落到那两句诗行上。
　　怨毒的波涛挟带着死亡，
　　喷涌的波峰恰如坟丘。
　　终于，疲劳战胜了纷乱的思绪。我放下书本，躺倒在床褥形成的小窝里。之后，我睡得像个死人。
　　19
　　我急匆匆穿过希尔顿饭店的大堂，想象着格雷格·格伦从他的办公桌后站起身，漫步走向城市版会议室，参加每日新闻编辑会。我急着跟他通话。我知道，要是我没能抢先一步抓住他，他就会陷在那个会里，紧接着又是周末例会，两个小时内别想脱身。
　　走近电梯时，只见一个女人走进敞开的电梯门，我赶紧跟着她进去。她已经按了十二楼的按钮。我走到电梯间最里头，再一次看了看表。看样子还赶得上。编辑会从来不会按时召开。
　　那女人挪到右边，我们谁都没吭声，电梯间里一片让人不自在的沉默。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关在封闭的电梯里时总是这种情形。从电梯门抛光的黄铜镶边上，我可以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望着门上方的指示灯。她长得很漂亮，我的眼睛简直没法从这张脸的映像上挪开，尽管我很担心她垂下眼睛，发现我在窥视她。不过我想，她知道我在注视她。我向来相信，漂亮女人知道她们随时随地都是别人瞩目的对象，也理解这种行为。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开了。我等着她先跨出门去。她向左一转，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我转向右手，走向我的房间，还中途停步，最后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来到房门前，我从衬衣口袋里掏出房卡，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的脚步声。我转过身，是她。她笑了笑。
　　“走错了。”
　　“是啊，”我笑着答道，“转几圈后，前后左右都分不清了。”
　　真是蠢话。我一边想一边打开房门，她从我身后过去了。刚踏进房门，一只手突然揪住我的外套后领，将我朝房内一搡。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伸进我的外套下，狠狠一拽腰带。我被脸朝下摔在床上。幸好电脑包被我护住了，我可不想摔坏一件两千美元的设备。但紧接着，它被一把从我手里抓走。
　　“FBI！你被捕了。不许动！”
　　一只手摁住我的后脖根，把我的脸压在床上，另一只手拍打着我的身体，搜查可疑物品。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声音被床垫捂住，闷声闷气的。
　　那双手忽地松开，和揪住我时同样突然。
　　“好了，起来吧。动作快点。”
　　我转过身，撑起身体，坐在床上。我向上一看。是电梯里那个女人。我张大了嘴，合不拢。竟然被她轻而易举地制服，而且还是她一个人。我的自尊心深受打击，怒气让我的脸涨得通红。
　　“别在意。比你块头更大、更凶狠的人我也对付过。”
　　“你最好有张证件，要不就找个好律师去吧。”

------------
《诗人》　压力（4）
------------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在我脸前“叭”地翻开。
　　“需要律师的人是你。现在，你把桌边那把椅子搬到屋角，老老实实坐在上面。我要搜查这个地方。用不了多久。”
　　皮夹里的证件和徽章看上去像FBI的真家伙，上面写着雷切尔·沃林特工。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快，动起来，去屋角。”
　　“我要看看搜查令。”
　　“你可以选择。”她板着脸说，“要么去屋角，要么我把你关进卫生间，把你铐在排水管上。自己选吧。”
　　我站起来，把椅子拖进屋角，坐下。
　　“我还是要看看那张该死的搜查令。”
　　“你知道吗？你说脏话，因为你想重新确立你的男性至上地位，可惜这种努力是白费力气。”
　　“耶稣啊。你知道吗？你满嘴屁话。搜查令在哪儿？”
　　“我不需要搜查令。你邀请我进来，同意我搜查房间，我发现了被盗物品，然后拘捕了你。”
　　她退到门口，盯着我，然后冲我眨眨眼。
　　“我压根儿没有邀请你。想来这一套，你试试看，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最后彻底完蛋。如果我这儿藏着被盗物品，我会主动请你进来搜查？你以为会有哪个法官傻到这种程度，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麦克沃伊先生，我身高五英尺五，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这还是算上我的枪的重量。你以为会有哪个法官相信你的说辞吗？还有，你真的愿意在法庭上公开陈述我放倒了你的事？”
　　我转开目光，朝窗外望去。女佣已经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我想不会。”她说，“好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时间？你复印的那些报表在哪儿？”
　　“在我的电脑包里。取得这些资料时，我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仅仅拥有这些资料并不构成犯罪。”
　　对我说的话，我必须十分小心。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查出了迈克尔·沃伦的事。她开始搜查我的电脑包。先抽出爱伦·坡文集，嘲弄地看了看，然后扔到床上。接着，她掏出我的记事本和那摞复印的报表。沃伦说得对，她确实漂亮。难对付，但仍旧是个漂亮女人。跟我岁数差不多，也许大一两岁，褐色头发，披在肩膀上面一点。锐利的绿色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这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
　　“破门而入就是犯罪。”她说，“既然被盗材料属于调查局，这件事当然归我管。”
　　“我根本没有破门而入，也没有盗窃任何材料。你的行为是骚扰平民。我早就知道，只要别人做了本应由你们FBI做好的工作，你们就会大光其火。”
　　她正倚在床头，翻着那些材料。这时，她直起身，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她举起证物袋，让我看清楚。我认出来了，这是一张从记者的记事本里撕下的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六行字。
　　佩纳：　　　　　　 他的手？
　　　　　　　　　　过了——多久？
　　韦克斯勒/斯卡拉里：车？
　　　　　　　　　　暖气？
　　　　　　　　　　锁？
　　赖莉：　　　　　　 手套？
　　我认出了自己的笔迹。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研究所档案室时，沃伦从我的记事本里撕下一片纸，放在我们抽出档案的地方。很显然，他撕了一张记着以前笔记的纸，放回档案时把它拉在那儿了。沃林准是看出了我脸上的表情。
　　“活儿干得也太马虎了。我想，等我们分析比对笔迹，肯定一炮命中。你觉得呢？”
　　这一次，我连一句操你妈都说不出来。
　　“我要带走你的电脑、这本书和你的记事本，作为可能的证物。如果用不上，这些东西会还给你的。好了，我们走吧。我的车就在饭店前门。我可以给你做件好事：为了表明我并不是个狠心的女人，下楼时我可以不把你铐起来。开往弗吉尼亚，这段路程不短，但如果我们马上动身，也许可以抢在交通高峰期之前出城。你会老老实实吗？用他们的话说，只要你走错一步，我就会把你的双手扭到背后，给你戴上手铐，比结婚戒指还紧。”
　　我只能点点头，站起来。我有点晕头转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耷拉着脑袋，朝门口走去。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说。
　　我嘟哝了一声谢谢。身后响起她的轻笑。
　　她错了。我们没能抢在交通高峰之前。现在是星期五傍晚，出城的人比其他时候更多。出城上高速之前，我们只能随着车流蠕动。半小时里，除了她咒骂堵车和红灯之外，我们谁也没说话。这段时间里，我坐在前座，一直在动着脑筋。我必须尽快给格伦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我找个律师。而且得是个好律师。我知道，我只有一条脱身之道：透露我的消息来源。但我已经向沃伦保证过，绝不透露他的名字。我想是不是应该给沃伦打电话，让他证明我并未擅自闯入研究所。但我放弃了这个主意。我对他有承诺，我必须信守诺言。
　　到了乔治敦以南，交通情况终于缓和了一点。雷切尔·沃林稍稍放松下来，至少想起车里还有我这么个人。只见她伸手从烟灰缸那儿抽出一张白色卡片。她打开驾驶室顶灯，把卡片放在方向盘上，便于一边驾驶一边读。
　　“你有笔吗？”
　　“什么？”
　　“笔。我还以为每个记者都随身带笔呢。”
　　“我有笔。”
　　“好。我要向你宣读你的宪法权利。”
　　“什么权利！你早就侵犯了我的宪法权利。”
　　她照读不误，然后问我是不是了解这些权利。我嘟哝着说了解。她将卡片递给我。
　　“好。我要你拿出笔，在卡片背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我照办了，然后将卡片交还给她。她吹干上面的墨迹，把卡片放进衣袋。
　　“行了。”她说，“咱们现在可以谈谈了，除非你打算先给你的律师打电话。你是怎么进入研究所的。”
　　“我不是非法闯入。在和律师谈过之前，我只能说这么多。”
　　“证据已经给你看过。你打算说那张纸不是你的吗？”
　　“纸的事，我可以解释……听着，我只能说，在取得这些复印件的过程中，我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继续说下去的话，我就会暴露我的……”
　　我没有说完。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不能透露我的消息来源——老一套把戏了。麦克沃伊先生，今天一整天，你在哪儿？我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
　　“我在巴尔的摩。”

------------
《诗人》　压力（5）
------------

　　“做什么？”
　　“与你无关。这些报表是复印件，原件在你那儿。自己琢磨去。”
　　“麦卡弗蒂案。你知道，干涉FBI的调查活动会给你另外增加几条罪名。”
　　我用我能发出的最冷的冷笑回答她。
　　“得了吧。”我嘲弄地说，“什么FBI的调查活动？要不是我昨天和福特说的那些话，你这会儿还待在办公室里数你手头有多少警察自杀案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调查局就是这么办事的，对吗？如果出现了一个好主意，噢，那是我们的主意。如果破了案子，那是我们破的案。除此之外，你们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任凭犯罪分子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
　　“老天，你竟然成了破案专家了。难道有谁死了，鬼魂附在你身上了？”
　　“对，我哥哥。”
　　她没料到这一句，一句话让她噎了几分钟说不出话来。这句话似乎击穿了她那层强悍的甲胄。
　　“我很遗憾。”她终于说。
　　“我也是。”
　　因为肖恩的遭遇而产生的怒火重新炽燃起来，但我硬生生压下火头。她是个陌生人，我不可能把这么切身的事与她共享。我压制住感情，另寻话头。
　　“知道吗，说不定你还认识他呢。他曾向调查局提交过报告，FBI返给他的罪犯心理分析形象报告上面有你的签名。”
　　“对，我知道。但我们没谈过话。”
　　“现在，你能不能回答一个我的问题？”
　　“也许。问吧。”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怀疑是不是沃伦向她招供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欠他什么了。我才不肯为了保护一个出卖我的人进监狱呢。
　　“这倒不难。”她说，“我从研究所的福特博士那儿知道了你的名字和来历。昨天你跟他那次小小的会谈之后，他就给我打了电话。我今天一早就去了研究所。我觉得最好还是把那些档案看严点。我猜得一点儿没错，只是晚了一步。你的动作还真挺快。我找到了那张记者记事本里的纸页，那以后，很容易就能猜出你去了那儿。”
　　“我并不是非法闯入。”
　　“这个嘛，研究所里你联系的所有人都表示没有给予你出入许可。事实上，福特博士特意指出，他告诉过你，在得到调查局许可之前，你不能接触那些材料。可是，材料竟然在你手里。真怪，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希尔顿饭店？难道你还找到了一张写着这个地址的纸条？”
　　“从你的编辑那儿诈来的，容易，跟诈一个复印伙计一样。我告诉他，我手头有你需要的重要信息，他就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了。”
　　我露出了笑容，但把脸转向车窗，让她看不见。她刚刚犯了个错误。把我的地址告诉她的人是沃伦。明明白白，就跟她径直告诉我一样。
　　“他们现在不用复印伙计这个说法了。”我说，“有歧视嫌疑。”
　　“改叫复印者？”
　　“差不多。”
　　我不动声色，注视着她。自从上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总算扳回了局势。现在，我以新的眼光审视她在饭店房间里的行为，还有她摆出的那副自信派头（装得真像）。现在占上风的是我，我可以把她摆弄于股掌之上。
　　“我还以为你们FBI总是两人一组值勤。”我说。
　　我们停在一处红灯路口，前面就是高速公路入口。我得马上行动。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她说，“但今天特别忙，许多人出任务去了。再说，离开匡蒂科时，我还以为只是去研究所一趟，跟奥莱恩和福特博士谈谈，取回档案，没打算拘捕什么人。”
　　她的把戏露出重重破绽。我已经彻底明白了。不戴手铐，没有搭档，还让我坐在前座。我一清二楚，格雷格·格伦不知道我在华盛顿的住址。我没告诉他，也没通过《落基山新闻报》的行程安排办公室预订房间，因为时间来不及。
　　我的电脑包放在我们两人之间，电脑包上搁着复印材料、爱伦·坡文集和我的记事本。我伸手过去，把东西拿过来，放在我的膝头。
　　“你在干什么？”她问。
　　“我要下车。”我把复印材料往她膝头一扔。“这些你留着吧。需要的信息我已经搞到了。”
　　我一扳门把手，打开车门。
　　“你他妈的敢动一动！”
　　我望着她，笑了。
　　“你知道吗？你说脏话，因为你想重新确立你凌驾于我的地位，可惜这种努力是白费力气。听着，这出戏你演得其实挺好，可惜你的正确答案用光了。我坐出租回饭店，不麻烦你了，我还有篇报道要写。”
　　我下了车，走上便道。我四下看看，发现了一家便利店，窗前放着电话。我朝那个方向走去。接着，只见她的车插进停车场，横在我面前。她一个急刹车，跳下车来。
　　“你在犯一个大错误。”她说，朝我急步走来。
　　“什么错误？犯错误的是你。你耍这套把戏，目的何在？”
　　她直愣愣地瞪着我，哑口无言。
　　“好吧，我来说说你的目的。”我说，“这是讹诈。”
　　“讹诈？我为什么要讹诈你？”
　　“为了信息。你想知道我掌握了什么情况。让我猜猜，一旦你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你就会进来，说：‘哎哟，真抱歉，你的信息来源刚刚招供了。原来你真的没有非法闯入。别介意，你可以走了。我们弄错了，向你道歉。’嘿嘿，你最好还是回匡蒂科去，好好练练再来。”
　　我绕过她，走向付费电话。我拿起听筒。电话里没声音。但我没有放下听筒。她正看着我呢，我照旧拨了信息台的号码。

------------
《诗人》　压力（6）
------------

　　“我需要一家出租车公司的号码。”我对并不存在的接线员说。
　　我向投币孔里塞了一个二毛五的硬币，胡乱拨了个号码。我报出电话机上面列出的地址，要求对方派出一辆出租车。放下电话后，我转过身。沃林特工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她从我身边伸过手，拿起听筒，凑到耳边听了听。她微微一笑，放下电话，指了指电话亭旁边的电话线。线是断的，挽了个结。
　　“你的演技也需要练练。”
　　“好好。走你的吧，别烦我。”
　　我转过身去，透过窗户朝便利店内张望，看里面有没有电话。没有。
　　“听着，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她在我身后问，“我需要知道你掌握的情况，可我能用什么办法？”
　　我猛地一转身。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干吗非要……羞辱我一顿？”
　　“你是个记者呀，杰克。难道你想说，你会打开你的文档跟我共享不成？”
　　“有这种可能。”
　　“得了吧。你们记者会做这种事？等哪个好日子吧。沃伦就是个例子。他甚至已经不再是个记者了，可他的言行照样活像个记者。这种习惯已经融进了你们的血脉里。”
　　“哼，说到血脉，你听着，我做的事不单单是为了一篇报道，懂吗？如果你有半分礼貌，客客气气问我，真说不准我会怎么做。”
　　“好吧，”她轻声说，“我承认我说不准。你说得对。”
　　我们面对对方，踱了几步，她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这样，你识破了我，所以你可以选择。我需要知道你掌握的情况。你是打算告诉我呢还是打算赌气回家？如果你想独占情报，我们俩就都输了，你哥哥也输了。”
　　我知道，她又巧妙地把我堵在了墙角里。照理说，我应当自顾自走开。可我做不到。别的不说，我挺喜欢她。我一声不吭地走到车旁，上了车，透过车窗盯着她。她点了点头，绕到驾驶席一侧。上车以后，她转向我，伸出手。
　　“雷切尔·沃林。”
　　我握住她的手。
　　“杰克·麦克沃伊。”
　　“我知道。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一样。”
　　20
　　为了显示对我的信任，雷切尔·沃林先说她那面的情况。她没忘记先让我作出保证：在她的上司同意和我合作——如果他们同意的话——之前，我们的谈话是非正式的。我不介意作出保证，因为我知道大牌在我手里。我掌握的材料足以写出一篇报道，而调查局很可能不希望我现在就把这篇文章抛出来。我想，这样一来，我就有了控制FBI的手段。不知沃林特工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们在高速公路上缓缓驶向匡蒂科。她把调查局过去二十八小时的活动告诉了我。星期四下午三点钟，执法研究所的内森·福特给她打电话，将我造访研究所的事告诉了她，还说了到那时为止我所进行的调查活动，以及我提出的查阅自杀警察档案的要求。沃林同意他不让我接触材料的决定，然后向她的直接上司鲍勃·巴克斯作了汇报。巴克斯批准她放下手头绘制罪犯心理分析形象的工作，优先处理我对福特谈到的调查。当时，丹佛或芝加哥警察局还没有向调查局提交报告。沃林登录行为科学部的电脑，这台电脑可以直接查询研究所的数据库。
　　“从本质上说，我做的查询与迈克尔·沃伦为你干的活儿是一回事。”她说，“事实上，我在匡蒂科与研究所联网时，亲眼看着他进入数据库，开始查询。我查明了用户ID，在我的手提电脑上看着他完成查询。我当时就猜到你说服了他，让他充当你的线人，替你查询。你也想象得到，我只能阻止你。其实我并不需要马上到华盛顿来，匡蒂科存有这些报表的备份。但我必须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在研究所的档案室发现的你记事本里的纸头只不过再一次证明了我的猜测：沃伦把信息透露给了你。”
　　我摇着头。
　　“沃伦会有什么事吗？”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福特以后，今天早晨，我们与他当面对质。他承认了，还把你住的饭店告诉了我。福特要求他主动辞职，他递交了辞职报告。”
　　“该死。”
　　我感到一阵内疚。但我也没有为发生的这一切过分内疚。说不定沃伦本来就想辞职，这次事件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我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也许我是在自我欺骗。但这样一来，我感到好过些。
　　“顺便问一句，”她说，“我的戏哪儿演砸了？”
　　“我的编辑并不知道我的住址。只有沃伦知道。”
　　她好长时间没作声，直到我催促她继续说她那一面的调查工作，她这才接着说下去。星期四下午，她得出了查询结果。和沃伦给我的一样，同样的十三件自杀警察案，加上我的哥哥和芝加哥的约翰·布鲁克斯。接下来，她抽出这批档案的备份，将注意力集中在死者留下的遗言上，因为我曾告诉福特我打算这么做。她得到了一名调查局的密码学家的帮助，加上FBI的译码计算机。后者拥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与之相比，《落基山新闻报》的数据库简直像本笑话书。

------------
《诗人》　遗言（1）
------------

　　“根据死者遗言，算上你哥哥和布鲁克斯，我们一共找到了五个名字。”她说。
　　“这么说，你们三小时的成果顶得上我干一个星期。可你们是怎么发现麦卡弗蒂的？他的档案里没有遗言呀。”
　　她的脚松开油门，望了望我，片刻后，她重新加速。
　　“我们没把麦卡弗蒂计算在内。不过，FBI巴尔的摩分局的特工也在核查他的案子。”
　　我迷惑不解。因为我手里也是五个案子，包括麦卡弗蒂。
　　“那，你们有哪五个案子？”
　　“唔，我想想……”
　　“我哥哥和布鲁克斯，好，两个了。”
　　我一边说，一边翻开记事本。
　　“对。”
　　我看着自己的笔记，说：“你的名单中有阿尔伯克基的科泰特吗？‘阴森的鬼魂出没搅扰’？”
　　“对，有他。还有一个——”
　　“达拉斯，加兰·佩特里。‘悲哀啊，我知道，我的青春遭人褫夺’，引自《致安妮》。”
　　“有他。”
　　“我这儿就只剩下麦卡弗蒂。你们的名单上是谁？”
　　“嗯，好象跟佛罗里达有关。是件老案子，一个治安警署的警探。我得查查我的笔记。”
　　“等等。”我把手里的记事本翻过几页，找到了。“克利福德·贝尔特伦，萨拉索塔县治安警署。他——”
　　“就是这个人。”
　　“不对呀。我看过他留下的遗言，‘上帝怜悯我可怜的灵魂’。爱伦·坡的诗我全都读过，没有这一句。”
　　“是没有。我们是在别的地方找到的。”
　　“什么地方？他的短篇小说？”
　　“不。这是他的遗言，爱伦·坡的遗言。‘上帝怜悯我可怜的灵魂。’”
　　我点点头。不是诗句，但同样符合我的理论。这样一来，受害者就成了六个。我沉默片刻，几乎是在向名单中新添的这一位致哀。我望着手里的笔记。贝尔特伦是三年前死的。一件谋杀案，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察觉。
　　“爱伦·坡也是死于自杀吗？”
　　“不。但以他的生活方式，我觉得把他算成慢性自杀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他是个好色之徒，酒鬼。四十岁就死了，死于巴尔的摩的一场痛饮之后。”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那个凶手，那个“幽影”。不知他从爱伦·坡的生平中总结出了什么结论。
　　“杰克，麦卡弗蒂又是怎么回事？”她问，“我们把他列为可能的被害者，但材料里没有他的遗书。你找到了什么？”
　　这下子，我遇上麻烦了。布莱索。为我提供线索的人是他，但他从未向别人提过这条线索。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一转手把消息透露给FBI。
　　“我得先打个电话，然后才能告诉你。”
　　“唉，耶稣啊，杰克。我告诉了你这么多，现在你居然跟我来这一手？我还以为我们说好了呢。”
　　“是说好了。我只不过需要先打个电话，跟一位消息来源解释解释。给我找一部电话，我立即就打。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反正一句话，麦卡弗蒂在我的名单上。他的遗书在这儿。”
　　我又看了看记事本，读了出来。
　　“‘那种被称为生活的热病啊，终于平息。’遗言就是这个。引自《致安妮》，和达拉斯的佩特里一样。”
　　我注视着她。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生气。
　　“听着，雷切尔——我能叫你雷切尔吗？——我不是想对你隐瞒什么。我会打电话的。再说，你们在达拉斯的特工多半已经搞到这个情况了。”
　　“多半。”她说。那种语气似乎在说：反正，只要你能做到，我们就能做到，而且比你做得更好。
　　“那就好。咱们接着说吧。你弄到这五个名字以后，又做了什么？”
　　她告诉我，星期四下午六点钟，她和巴克斯召集行为科学部与紧急情况处的特工开了个会，讨论她的初步发现。她简要叙述了她的发现：五个名字，其中的关联。听完以后，她的老板巴克斯大为兴奋，下令展开一次全面调查，调查级别为最优先级。沃林被指派为负责特工，直接向他汇报。行为科学部与紧急情况处的其他特工则分别研究被害者，为凶手绘制心理分析形象。被害者所在的五个城市的FBI分局里，所有参与暴力犯罪分析中心项目的特工全部紧急动员起来，立即开始搜集与这五起死亡事件相关的一切资料，并发送至中心。毫不夸张地说，这伙人干了整整一个通宵。
　　“‘诗人’。”
　　“什么？”
　　“我们称这个凶手为‘诗人’。每次成立专案组，都会给调查对象一个代号。”
　　“老天啊。”我说，“小报准会爱死这个称呼的。我现在就能看到它们的通栏大标题，《诗人四处屠戮，既无韵脚，也无理智》。全是你们这伙人自找的。”

------------
《诗人》　遗言（2）
------------

　　“小报不会知道这个代号。巴克斯一门心思以最快速度抓住这个人，他不想让案子拖下去，成天担惊受怕，惟恐媒体打听出什么。”
　　一片沉默。我在想该怎么反击这句话。
　　“难道你不觉得你忘了点什么吗？”我终于说道。
　　“杰克，我知道你是个记者，而且这一切都是你开的头。但你得理解我们，一旦你掀起一场媒体风暴，集中火力报道这个人，我们永远别想抓住他。会打草惊蛇的，他会钻进石头底下再不露面。我们就没机会了。”
　　“这个嘛，我花的不是纳税人的钱。人家付我薪水，就是要我报道这类事件……FBI无权吩咐我写什么、什么时候写。”
　　“你不能使用我刚才告诉你的情报。”
　　“这我知道。我保证过，当然会信守诺言。其实我用不着你提供的信息。我早已经知道了。大部分都知道，除了贝尔特伦一个人。我只需要读读这本书前面的爱伦·坡生平简介，就能看到他的遗言……我不需要FBI的信息，也无需得到它的许可才能发表文章。”
　　此言一出，沉默再次降临。我看得出她在生闷气，但我必须坚持自己的立场。我必须精明地打出我手里的牌。这种游戏里没有反悔的余地。几分钟后，我看到了匡蒂科的路标。我们快到了。
　　“听着，”我说，“报道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讨论。我不会撒腿就跑，马上动笔。我的编辑和我会先好好谈谈，我会把我们的打算告诉你。怎么样？”
　　“行啊，杰克。你和编辑讨论的时候，我希望你心里能想想你的哥哥。我敢说，你的编辑是不会想他的。”
　　“喂，你替我做件好事行不行？别老跟我提我的哥哥、我的动机之类。你既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更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好的。”
　　一片冷冰冰的沉默中，我们行驶了几英里。我的火气下去了一点，我开始寻思自己是不是太不客气了。她的目的是抓住这个他们称之为诗人的人，这同样也是我的目的。
　　“听着，刚才的话，我很抱歉。”我说，“我还是觉得咱们可以互相帮助。我们可以合作，或许能抓住那个人。”
　　“我不知道。”她说，“无论我说什么，我的话都会登在报纸上，然后上电视、上小报。在这种情形下，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合作的必要。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不了解你，也不觉得可以信任你。”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我们来到匡蒂科的大门。
　　21
　　天已经黑了。车子往里开，但我看不到四周的情况。FBI学院和研究中心位于一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基地的中央，由三幢占地面积很大的砖石建筑组成，建筑之间有玻璃回廊和天井相联。沃林特工驶进一个写着FBI特工专用的停车场，停好车子。
　　下车以后，她仍旧一言不发。她的情绪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不希望她生我的气，或者把我想成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你瞧，我的首要目标显然是抓住这个人。”我试着缓和气氛，“让我打个电话。我会和我的消息来源通话，还有我的编辑。让我们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怎么样？”
　　“行啊。”她不情不愿地说。
　　只有两个字，但我还是挺高兴。总算从她嘴里撬出话了。我们走进研究中心的大楼，走过好些走廊，来到一排楼梯前。我们向下走，进入位于地下的全国暴力犯罪分析中心。她领着我走过一片接待区，进入一个很大的房间。这儿看上去跟新闻编辑大厅似乎没多大区别。两排桌子和小办公间，用隔音板隔断。右手边还有一溜儿单独的办公室。她带我走进其中一间。我估计这是她的房间，但里面十分朴素，没什么属于个人的物品。我只瞧见一张照片，挂在后墙上的总统照片。
　　“你在这儿坐坐，打你的电话。”她说，“我去找鲍勃，看有什么新情况。别担心，电话上没有窃听器。”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语气。她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以防让我跟什么重要文件单独待在一间办公室里。确定没什么之后，她离开了。我在办公桌后坐下，翻开记事本，找到丹·布莱索留给我的号码。他在家里接的电话。
　　“我是杰克·麦克沃伊，咱们今天刚见过面。”
　　“我知道。”
　　“听着，我回华盛顿以后，FBI找上门来。他们正全力搜索那个凶手，当成一件要案来办。他们已经发现了五起案子，但并不包括麦卡弗蒂，因为他没留下遗书。我可以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有个着手之处。但我必须先跟你说一声。如果我说出来，他们很可能会找你谈谈。就算我不说，他们多半也会找你。”
　　他在考虑，而我的眼睛扫视着桌面，就像沃林刚才做过的一样。桌上十分干净，主要的东西就是一个同时充当日程记事本的台历。我发现她才休完假不久，刚回来上班。上一周的记事栏里每天都是“休假”两个字。这个月的其他日子也标着各种缩写符号，可惜我看不懂。
　　“告诉他们。”布莱索说。
　　“你肯定吗？”
　　“对。如果调查局出马，证明约翰尼·麦克①是被谋杀的，他的妻子就有面包了。我当初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告诉他们好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们没这个能力，我已经遭处罚了。还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们今天已经到这儿来了，开始查档案。”
　　“好吧，伙计，谢谢。”
　　“你可以参与调查吗？”
　　“说不准。我正朝这个方向努力呢。”
　　“这是你的案子。不妨跟他们打交道，但是杰克，千万别相信那些特工。他们会利用你，挤出你手里的情报，然后像甩掉一泡狗屎一样，把你朝路边一甩了事。”
　　我谢过他的忠告，然后挂上电话。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标准的FBI灰色套装的男人走过敞开的办公室门口。他发现我坐在办公桌后，于是停下脚步。他走进来，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
　　“打扰一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沃林特工。”
　　他是个大个子，长着一张神情严厉的大红脸，留着短短的黑头发。
　　“你是？”
　　“我叫杰克·麦克沃伊，沃林特工——”
　　“别坐在桌后。”

------------
《诗人》　遗言（3）
------------

　　他的手划了个圈，示意我应该到桌前来，坐那儿的椅子。我没有分辩，照他说的做了。他道了声谢，走了。这个小插曲让我想起自己为什么向来不愿跟FBI特工打交道。总的来说，这些人都有那种死板到极点的基因。大多数都是。
　　确信此人离开之后，我伸手拿起桌子对面的沃林的电话，拨了格雷格·格伦的直拨号。现在是丹佛时间五点多，快到截稿期了。我知道他这会儿正忙着催稿，但我只能现在打。什么时候打电话不由我作主。
　　“杰克，过会儿再打来行吗？”
　　“不行，我非得马上跟你谈谈。”
　　“好吧，说快点儿。我们这儿又发生了一起诊所枪击，截稿期已经往后推了。”
　　我迅速向他介绍了情况，说明我掌握了什么线索，还有FBI的事。他似乎把诊所枪击案和截稿期抛到了脑后，一个劲儿地说我的线索太棒了、这篇报道准能一鸣惊人什么的。我省去了沃伦丢了饭碗的事，还有沃林想讹我的企图。我告诉他我现在在哪儿，打算怎么做。他同意了。
　　“这样也好，估计这个诊所枪击案会占据所有新闻版面。”他说，“至今这两天的版面。这儿简直忙疯了。你要是还在、能帮着做些改写工作就好了。”
　　“对不起。”
　　“没什么。好吧，你放手干吧，按你说的做，看还能查出什么情况。到时候通知我。这篇报道会轰动的，杰克。”
　　“但愿如此。”
　　格伦开始唠叨这篇报道的各种可能性：新闻大奖，痛扁竞争对手，成为震动全国的头条新闻……我正听着，沃林走进办公室，后面还跟着另一个人，估计是鲍勃·巴克斯。他同样穿着一身灰，但有一种当头儿的人的气势。看样子，他大约三十几快四十岁，身材保持得很好，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了很愉快，留着一头剪得很短的褐发，一双凌厉的蓝眼睛。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马上就完。我打断格伦的话头。
　　“格雷格，我得挂了。”
　　“好的，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我。还有件事，杰克。”
　　“什么？”
　　“弄点照片。”
　　“行。”
　　挂上电话后，我觉得他未免过于乐观了。让一个摄影师打进FBI内部，估计不太可能。我还是先努力把我自己弄进去吧。
　　“杰克，这位是鲍勃·巴克斯，主管特工助理，负责我们这个团队。鲍勃，这是《落基山新闻报》的杰克·麦克沃伊。”
　　我们握了握手，巴克斯握手的劲头大得像把老虎钳。和灰色套装一样，这是FBI的一贯做法，以此显示他们的雄风。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整了整桌上略有些歪的台历。
　　“这里随时欢迎新闻界的朋友们，特别是远道而来的朋友。”
　　我只点了点头。这完全是屁话，在场的人全明白。
　　“杰克，咱们去餐厅谈好吗？来杯咖啡。”巴克斯说，“这一天真够呛。还可以顺路带你四下瞧瞧。”
　　上楼的路上，巴克斯对我哥哥表示哀悼，其他的话则全是随口打哈哈。直到我们来到自助餐厅坐下、一人一杯咖啡放上桌后，他才进入正题。
　　“杰克，咱们随便谈谈，非正式的。”巴克斯说，“你在匡蒂科期间，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不能见报。这一点，你同意吗？”
　　“同意，但只限于这期间。”
　　“行。如果你想改变现在这个安排，只需要告诉我或者雷切尔，咱们再商量该怎么办。到时候，你能签一份协议吗？”
　　“没问题。但协议必须由我起草。”
　　巴克斯点点头，仿佛我在一个重大争议问题上赢了一分似的。
　　“很公道。”他将他的咖啡杯移到一旁，掸掉手掌上某些看不见的不洁之物，然后向我倾过身体。“杰克，十五分钟以后，我们就将召开一个情况评估会。我想雷切尔肯定已经告诉你了，我们正全力侦破此案。在我看来，这次调查中的任何懈怠都相当于渎职。我把我的全部人马都用上了，还从行为科学部的其他部门借了六名特工。以前从没有哪个案子投入过如此之大的力量。”
　　“听到这些，我很高兴……鲍勃。”
　　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完全不介意这种尔汝相称的做法。这是一个小小的测验。他一直叫我杰克，而不是麦克沃伊先生，似乎把我当成了跟他地位相当的自己人。我想瞧瞧看，如果我也这么称呼他，他会有什么反应。看样子还行。
　　“你做的调查非常出色。”巴克斯继续说，“你的成果让我们有了一张清晰的蓝图。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想告诉你，我们已经在这个案子上花了足足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了。”
　　我发现刚才在沃林的办公室和我讲话的那个特工在巴克斯身后的一张桌旁坐下。他端来了一杯咖啡，一个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注视着我们。
　　“我们投入这个案子的资源相当惊人啊。”巴克斯说，“但现在，我们的首要问题是确保本案的情况不会向外界泄漏。”
　　这番谈话的发展方向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让我对FBI及其调查活动的一贯看法反映在脸上。在这个案子中，我控制着局面。我是局内人。
　　“你想让我不写有关此案的报道。”我平静地说。
　　“是的，完全正确。至少现在别写。我们知道，即使不算我们告诉你的情况，以你手头掌握的资料，你也完全可以写出一篇惊人的报道。一条爆炸新闻，杰克。如果你在丹佛发表这篇报道，它必定引起全国媒体的注意。只需一晚，它就会进入新闻网，出现在每一张报纸上。然后是‘硬拷贝’之类专门耸人听闻的电视节目。无论是谁，只要他没把脑袋扎进沙子里，都会知道这个特大新闻。杰克，老实说吧，我们不能允许出现这种事。一旦罪犯得知我们发现了他做的案子，他就会销声匿迹。如果他够机灵，他会彻底消失，而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人很机灵。到那时，我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他了。你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们所说的是杀害你哥哥的凶手啊。你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对吧？”
　　我点点头。这是个左右为难的局面，我理解。我静了一刻，寻思着该怎么回答。我的目光从巴克斯移到沃林，最后又回到巴克斯脸上。

------------
《诗人》　遗言（4）
------------

　　“我所在的报纸在这个案件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我说，“而我已经把这篇报道攥在手心里了。请你明白，我完全可以今晚就把它写出来，说有关当局正在开展一次全国范围内的侦破活动，以捕获一个潜在的连环杀手。此人以警察为对象，很可能已经连续作案长达三年时间，却一直未被人们发现。”
　　“我说过，你的调查做得非常出色。没人会否认这篇报道的份量。”
　　“那么，你的提议是什么呢？我将这篇故事一毙了之，然后走开，等着你们哪一天召开记者招待会？如果你们最后破了案的话。”
　　“这是一剂苦药，我也不会给它裹一层糖衣来哄骗你。”巴克斯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想请你暂时扣下这篇报道。”
　　“直到什么时候？‘暂时’是多久？”
　　巴克斯四下望了望这间餐厅，仿佛以前从没来过一样。回答我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直视我。
　　“直到我们抓住那个人的时候。”
　　我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还有，如果扣下这篇报道，我有什么好处？《落基山新闻报》又有什么好处？”
　　“首先，如果你这么做，你就是在破案过程中尽了你的一份力。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我敢肯定，我们可以作一番协商，让你们独家报道捕获这个疑犯的过程。”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因为球显然已经到了我的半场。开口之前，我仔细掂量着我想说的话，这才朝桌子对面倾过身体，说：
　　“鲍勃，我想你也知道，对你们来说，这样的情形是非常罕见的：牌不全在你们手里，你们没法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懂吗，这是我的调查，是我开的头，我不会半途而废。我不会乖乖地回丹佛去，坐在办公桌后等你们的电话。我是局内人。如果你们想把我赶出局，我转身就回去写我的报道，星期天一早见报。我们的报纸，周日发行量最大。”
　　“你就这么对你的亲哥哥？”沃林气愤地说，声音绷得紧紧的。“你就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吗？”
　　“雷切尔，别这样。”巴克斯说，“他的话也有道理。我们——”
　　“我在乎，”我说，“而且我是唯一一个在乎他的人。甭想让我觉得内疚什么的。无论你们能不能抓到这个人，无论我写不写文章，我哥哥都不能死而复生。”
　　“好了，杰克，我们并没有质疑你的动机。”巴克斯抚慰地抬起双手，“我们的立场看来有点对立，我不希望这样。你能明明白白地把你的要求告诉我吗？不等咖啡变凉，我们肯定能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很简单，”我当即说道，“让我参与调查。作为一个可以接触调查活动方方面面的观察员。在抓住那个杂种、或你们放弃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这是敲诈。”沃林说。
　　“不，这是我提出的合作协议。”我反驳道，“事实上，这么做我已经作出了让步，因为我手里本来有了报道材料。扣住文章不发，既与我的本能相悖，也不符合我从事的职业的要求。”
　　我看着巴克斯。沃林气呼呼的，但我知道她生不生气无关紧要。作决定的人是巴克斯。
　　“我想我们不能这么做，杰克。”终于他说，“让外人进来，这不符合局里的规定。同时也会给你本人带来危险。”
　　“规定和危险我都不在乎。这就是我的条件。要么接受，要么不接受。如果你需要上司批准，打电话吧。但我不会改变条件。”
　　巴克斯把咖啡杯挪到面前，低头望着黑色咖啡上冒出的白气。这杯咖啡，他连一口都没喝过。
　　“这种事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他说，“我得先向上级反映，再通知你。”
　　“什么时候？”
　　“我现在就打电话。”
　　“你刚才说的情况评估会怎么办？”
　　“我不到场，会议不会开始。你们在这儿等等好吗？不会耽搁太久的。”
　　巴克斯站起身来，小心地把椅子朝身后挪了挪。
　　“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没等他转身，我抢先说道，“如果调查局批准了观察员的事，在逮捕疑犯或你们认为本案无法破获、于是将力量转用于其他案件之前，我不会写这个案子。但有两个例外。”
　　“什么例外？”巴克斯问。
　　“一、你们要求我写这篇文章。到了一定时机，你们或许希望我发表一篇报道，把这个疑犯震出洞来。这种情况下，我会写；第二个例外：如果消息走漏，其他报纸或电视开始报道这个消息，那么我们的协议便告终止。立即终止。哪怕我只听到一丝风声，说有人打算爆出这个新闻，我就会自己引爆。这个该死的故事是我的。”
　　巴克斯注视着我，点点头。
　　“我去去就来。”
　　他离开后，沃林盯着我，轻声说：“如果由我决定，我会认为你在虚张声势。”
　　“不是虚张声势，”我说，“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你就是破坏抓住杀害你哥哥的凶手的机会，以此换来一篇报道。真要是那样，我会认为你非常可悲。现在，我要再去添点咖啡。”
　　她站起来，离开了我。我望着她走向餐厅柜台，脑子里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我的思绪最后落到爱伦·坡的一首诗上。这是我昨天读到的，这些诗句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桓不去。
　　我孤身一人
　　独居在一个呜咽不已的世界
　　我的灵魂是一片凝定的浪潮
　　22
　　我和巴克斯与沃林走进情况评估会的会议室时，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乎没有什么空位子了。长长的会议桌边坐着一圈儿特工，靠墙的外缘坐着另外一圈儿。巴克斯指指外缘的一把椅子，示意我去那儿就座。他和沃林在会议桌中央留出的最后两个位置坐下，那两把椅子显然是专门给他们留着的。我只觉得许多双眼睛朝我这个陌生人望来。我朝地板伸出手，摆弄着我的电脑包，像在找什么东西，以此回避那些好奇的目光。

------------
《诗人》　遗言（5）
------------

　　巴克斯同意了我提出的条件。或者说，他打电话请示的那一位同意了我的条件。我会一路跟随他们的调查过程，沃林特工被指派为我这一路上的“保姆”——她就是这么称呼这份工作的。我起草并签署了一份协定，表示在案件破获或专案组解散之前，我不会写这个案子。我提出的两个例外情形也包括在协定里。我向巴克斯提出再带上一名摄影师，他说我们的协定中没有这一条。但他也同意考虑这个关于摄影师的特别请求。我只能为格伦做这么多了。
　　在巴克斯和沃林就座、其他特工对我的兴趣稍减之后，我开始打量四周的情况。会议室里有十几个男人，还有包括沃林在内的三个女人。大多数男特工只穿着衬衣，卷起袖口。看样子，无论他们在干什么，显然已经干了好一阵子了。会议室里还有不少塑料杯子，大批文件放在膝头或桌上。一个女人正来回散发一摞资料。我发现我在沃林办公室和餐厅碰见的那个神情严厉的男特工也在房间里。在餐厅时，沃林去续咖啡，他也放下吃的，起身去柜台跟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看得出来，她把他打发掉了，而他似乎不太高兴。
　　“好了各位，”巴克斯说，“我们开始吧。大家已经干了一整天，但今后的工作还会更多。”
　　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遽然中断。我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将手伸进电脑包，抽出记事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准备作笔记。
　　“首先宣布一件事。”巴克斯说，“大家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新来了一个人，就是坐在墙边那位。他叫杰克·麦克沃伊，是《落基山新闻报》的记者。他打算一直跟踪这个案子。正是由于他的出色工作，我们这个专案组才得以成立。是他首先发现了我们这位‘诗人’。他同意在我们拘捕罪犯之前不作报道。主管特工特别批准他到场，我希望大家尽可能协助他的工作。”
　　我再一次感到众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僵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像被抓了个现行的罪犯。
　　“如果他不打算写报道，为什么要拿出笔记本？”
　　声音很熟悉。我循声望去，原来是在沃林的办公室盘问过我的那个神情严厉的家伙。
　　“他需要记笔记，记下事实，以后写文章时用得上。”真没想到，沃林竟然帮我说话。
　　“报上的文章会讲事实？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那个特工顶了一句。
　　“戈登，别找麦克沃伊先生的茬了。”巴克斯笑说，“我相信他会对我们的工作大有帮助，主管特工也相信这一点。在这之前，他做的工作已经够出色的了。所以，我们不能单凭先入之见下定语，而且要尽量与他合作。”
　　只见那个叫戈登的家伙阴沉着脸，闷闷不乐地摇着头。至少我现在有了点线索，知道在这儿应该离谁远点了。下一个线索来自那个分发资料的女人。她从我面前走过，却什么都没给我。
　　“这是我们专案组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巴克斯说，“到明天，我们大多数人都将分头行动，本案的指挥中心也将移往最近一件案子的案发地丹佛。本案的负责人仍由雷切尔担任，由她协调组织大家的行动。布拉斯和布拉德继续留在这里，从事情报整理、比对的工作。每一天，所有特工都必须于东部时间下午四点整向丹佛和这里提交进展报告。这段时间先发往丹佛分局的传真机，号码已经列在你们手里的资料上。我们很快就会搭建自己的通讯线路，到时候会尽快告知你们号码。现在，我们先把手头已掌握的情况过一遍，全体人员共享同样的信息是非常重要的。我不希望有谁遗漏什么情况，这种事儿出得够多的了。”
　　“咱们最好别捅出什么漏子，”戈登以嘲弄的口气说，“新闻界的人在这儿盯着呢。”
　　几个人笑了起来，但巴克斯打断了笑声。
　　“好了戈登，你的反对意见已经清楚地表达出来了。现在我让布拉斯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把我们掌握的情况过一遍。”
　　巴克斯座位对面的女人清了清嗓子，她将三页电脑打印的文件在面前桌上摊开，站起身来。
　　“好的。”她说，“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发生在六个州的六名身亡警探，除此之外，还有六件未被侦破的杀人案，是这六名警察死亡以前各自所处理的案子。目前最不利的是，我们还无法确定我们对付的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罪犯，说不定更多。当然，后一种可能性不大。我们的直觉是只有一个罪犯，但眼下我还没有可以支持这种看法的具体证据。我们有把握的是，这六名警探的死是相关的。因此，这很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就集中在这个人身上，我们称之为‘诗人’的这个人。此外还有一些案件与本案存在理论上的关联，这些案子我们待会儿再说。首先我们从身亡警探着手。请先看看各自材料中的遇害者初步分析报告，我再向大家指出一些问题。”
　　只见每个人都在研究自己的那份材料，我却被甩在外头无人理会。我不由得对这种待遇大为恼火。我下定决心，会议一结束就得找巴克斯谈谈这个问题。我朝戈登望去，正碰上他也在望我，还冲我挤了挤眼，然后重新埋头读起他面前的材料来。接着，只见沃林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这边走来。她将一份资料递给我，我点头致谢，可她已经转身回座位去了。我注意到，往回走时，她横了戈登一眼，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我看着手里的纸页。头一页只是一张组织结构图表，附着相关特工的姓名和他们的任务。表上还列着丹佛、巴尔的摩、坦帕、达拉斯和阿尔伯克基的FBI分局的传真号和电话号码。我的目光扫过特工姓名，只发现一个叫戈登的。戈登·索尔森。他的任务只列了一行：“匡蒂科——总部。”
　　我接着查找布拉斯的姓名，很容易就猜出来了：布拉茜莉亚·多兰，布拉斯是她的简称。表上列出了她负责的工作：“协调对受害者的调查兼绘制心理分析形象。”其他特工的任务也列出来了。有的是手写的，还有的用的是代码，但大多数人后面只标明派遣城市，后面跟着受害者的姓名。一看就知道，“诗人”作案的每个城市都派了两名行为科学部的特工，以协调FBI分局和当地警察局联合展开的调查活动。
　　我翻到下一页，也就是所有特工都在读的那一页。
　　遇害者初步分析报告——“诗人”，BSS95-17
　　死者编号#
　　1、克利福德·贝尔特伦，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县治安警署，凶杀案调查组
　　白人，男性。生于34年3月14日，死于92年4月1日
　　武器：史密斯&韦森12口径霰弹枪
　　一枪——头部
　　死亡地点：家中，无目击证人
　　2、约翰·布鲁克斯，芝加哥警察局三分局，凶杀案调查组
　　黑人，男性。生于1954年7月1日，死于1993年10月30日
　　武器：警用左轮，格鲁克.19型

------------
《诗人》　受害者（1）
------------

　　两枪，一枪命中——头部
　　死亡地点：家中，无目击证人
　　3、 加兰·佩特里，达拉斯警察局，凶杀案调查组
　　白人，男性。生于1951年11月11日，死于1994年3月28日
　　武器：警用左轮，贝雷塔.38型
　　两枪，两枪命中——胸部、头部
　　死亡地点：家中，无目击证人
　　4、 莫里斯·科泰特，阿尔伯克基警察局，杀人案调查组
　　西班牙裔，男性。生于1956年9月14日，死于1994年9月24日
　　武器：警用左轮，史密斯&韦森.38型
　　两枪，一枪命中——头部
　　死亡地点：家中，无目击证人
　　5、肖恩·麦克沃伊，丹佛警察局，杀人案调查组
　　白人，男性。生于1961年5月21日，死于1995年2月10日
　　武器：警用左轮，史密斯&韦森.38型
　　一枪——头部
　　死亡地点：车内，无目击证人
　　我首先注意到，他们还没有把麦卡弗蒂列入名单。要列进去的话，他就会排在第二位。接着，我意识到房间里许多人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我，因为他们读到了最后一个名字，显然明白了我是谁。我只好两眼紧紧盯着我面前的文件，盯着我哥哥名下的说明。他的一生被缩成短短几句叙述，加上几个日期。最后，布拉茜莉亚·多兰总算把我从窘迫中拯救出来。
　　“好了，我作一点说明。这些材料是确认第六起案子之前打印出来的。”她说，“如果你们想现在就补上，这件案子应该排在贝尔特伦和布鲁克斯案之间。受害者名叫约翰·麦卡弗蒂，巴尔的摩警察局凶杀案调查组警探。其他情况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大家也都看到了，这些案件的手法各不相同，共同之处很少。武器不同，死亡地点不同。受害者中三名是白人，一名黑人，一名西班牙裔……对了，新增加的那个案子，麦卡弗蒂，他是白人男性，四十七岁。
　　“但从现场与证物上看，共同点还是有的。每位受害者都是负责杀人案件侦破的男性警探，死因都是头部的致命枪击，而且没有目击证人看到开枪时的情形。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两个关键性的相似之处，我们希望以这两处作为侦破工作的突破口。每件案子中都引用了埃德加·爱伦·坡，这是第一点；第二、每个受害者的同事都认为他们死前情绪抑郁，被某个特定案件所困扰。这些受害者中，有两名曾在心理医生处就诊。
　　“请大家翻到下一页……”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纸页的声音。我能真切地感觉到，这番叙述抓住了在场特工们的心。但对我来说，这一刻却显得有些不真实。我的感受大概就像一个编剧，最终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作品播出。在此之前，这一切只存在于我的记事本上和电脑里，以及我的头脑中，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可能性。但现在，满满一屋子办案人员盯着打印资料，把这一切宣之于口。这个场景最终证明，我所设想的那种可怕的凶案实实在在存在着。
　　下一页是死者的遗书，全部出自爱伦·坡的诗。我前一晚才找到它们，并在记事本上写下这些句子。
　　“这些遗书无可辩驳地证实了这些案子的关联。”多兰说，“我们这位‘诗人’热爱爱伦·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们外出执行任务时，我们会在匡蒂科这儿研究这个问题。现在请布拉德谈谈这个问题。”
　　听了这话，紧靠多兰就座的特工站起来。我翻到资料的第一页，找到了布拉德利·黑兹尔顿的名字。我想，布拉斯和布拉德，真是好一对儿。布拉德是个瘦高个儿，脸上满是粉刺留下的痤疮。说话之前，他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嗯，把巴尔的摩一案包括在内，这儿一共有六条引语，分别来自爱伦·坡的三首诗和他的遗言。我们正在仔细研究这些诗，看能不能找出它们的共同点，以及罪犯为什么选择它们。总之，一切相关情况都在我们的研究范围之内。有一点是很清楚的，罪犯是用这种方法和我们玩游戏，而且为此冒了相当大的风险。如果这家伙不搞爱伦·坡引语这一套，我想我们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麦克沃伊先生也不会发现这些案件之间的联系。所以，这些诗就是他留下的签名。我们打算弄清的是，他为什么选择了爱伦·坡，而不是，呃，比如说，沃尔特·惠特曼。但我——”
　　“我告诉你为什么。”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一个特工道，“因为爱伦·坡是个病态的杂种，我们这位‘诗人’也是。”
　　几个人笑起来。
　　“呃，对，从总体上说，你很可能说得对。”黑兹尔顿完全没意识到人家这话只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但我和布拉斯还是会深入分析这个问题。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我很愿意听听。至于现在，我先抛砖引玉，谈谈我的几点看法。爱伦·坡被誉为‘侦探小说之父’，因为他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莫格街凶杀案》。从本质上说，这是一篇推理小说。所以，这个罪犯很可能将他的活动视为一个解谜、推理的游戏。他想用他制造的谜团来嘲弄我们，同时向我们提供一条线索，这就是爱伦·坡的诗。我还读了一些著名的有关爱伦·坡的评论和分析论文，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内容。我们这个伙计引的诗中，有一首名为《亡魂出没的宫殿》。这首诗本身又出自一个短篇小说，《厄舍古屋的倒塌》。我想大家都读过这篇小说，或者听说过。学者们一般是这样分析这首诗的：从表面上看，它是在描述这幢厄舍古屋，但同时，它又隐晦地刻画了小说的中心人物，罗德里克·厄舍。如果各位参加过昨天的简报会，就会知道，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第六号受害者的案件中。对不起，我应该说肖恩?麦克沃伊的案件。他不仅仅是个数字。”
　　他朝我望来，点点头。我也向他点了点头。
　　“这首诗是这样描述的……请稍等。”黑兹尔顿翻查着他的笔记，找到了他需要的地方，又推了推眼镜，接着说，“好了，找到了。‘辉煌的旗帜啊，黄色、金黄/ 在古屋的屋顶流动、飘扬。’再往下看，‘沿着凄凉的墙垒’。好，下面隔几行又提到‘两扇明亮的窗’，等等。总而言之，把诗歌翻译成描述性的句子，意思就是：一个孤独的白人男子，金发，或许有些长，还带卷儿，戴眼镜。你们可以从这个外貌描述出发，寻找你们的罪犯。”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哄堂大笑。黑兹尔顿看上去挺委屈。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他抗议地说，“我是当真的。我觉得可以从这里入手。”
　　“等等，等等。”外圈就座的特工中间响起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岁数比大多数特工都大，有一种少说废话干实事的老特工气质。“我们这儿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黄色的旗帜飘扬——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爱伦·坡的线索够耸人听闻，估计能帮那边那个小伙子多卖出去不少报纸。可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多个小时，有个问题怎么也想不通：外边有个混蛋，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他是怎么干的，竟然制服了五个，不，六个有经验的干探，把他们自己的枪塞进他们嘴巴里。我不信这个邪。怎么都不信会有这回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们怎么想？”
　　会议室里一片赞同的嗡嗡声，许多人不住点头。我听到有人管闹出这场乱子的特工叫“史密提”。我查了查，那摞材料头一页上列着一个查克·史密斯。他的任务是前往达拉斯。
　　布拉斯·多兰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
《诗人》　受害者（2）
------------

　　“我们知道这是个难点。”她说，“罪犯的作案手法，这是我们目前最没法着手的。但我认为，各案中爱伦·坡的关联确实存在。鲍勃也这么想。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从哪里开始调查？难道我们能说，这个案子太困难，所以干脆撒手不管吗？不，我们要调查下去，就像在拯救其他警察的生命。是的，某个警察的生命极有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在调查进行的过程中，你所提出的问题会逐步得到解答。至少我们希望如此。但我同意你的看法，这个问题很值得重视。提出疑问是对的。你所说的，其实是一个控制的问题。‘诗人’用什么方法控制了那些警察？”
　　她转头扫视着屋内众人。史密提不作声了。
　　“布拉斯，”巴克斯说，“先从警察之前的受害者谈起吧。”
　　“好的。请大家翻到下一页。”
　　我们翻到的那页是已经定性的谋杀案的有关情况，正是让遇害警探们生前饱受困扰的那些案子。材料中称这些谋杀案的受害者为二类受害者，尽管他们实际上死在警探们之前。我注意到，这一页的材料同样没来得及更新，没有包括波莉·阿默斯特被害一案。巴尔的摩警探约翰·麦卡弗蒂绞尽脑汁未能破获的就是这个案子。
　　二类受害者——初步报告
　　1、 加布里埃尔·奥提兹，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县，学生
　　西班牙裔，男性，生于1982年6月1日，死于1992年2月14日
　　勒毙，性侵犯
　　（木棉纤维）
　　2、 罗伯特·斯马瑟斯，芝加哥，学生
　　黑人，男性，生于1981年8月11日，死于1993年8月15日
　　扼毙，死前身体遭毁损
　　3、 奥尔西·格拉纳丹，达拉斯，学生
　　黑人，女性，生于1984年10月10日，死于1994年1月4日
　　胸部多处刺伤而死，死前身体遭毁损
　　4、 曼纽娜·科特斯，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女佣
　　西班牙裔，女性，生于1946年4月11日，死于1994年8月16日
　　多处钝器击伤而死，尸体被肢解
　　（木棉纤维）
　　5、 特里萨·洛夫顿，科罗拉多州丹佛，学生、日托中心雇员
　　白人，女性，生于1975年7月4日，死于1994年12月16日
　　勒毙，尸体被肢解
　　（木棉纤维）
　　“在这里，我们的材料同样漏掉了一位。”多兰说，“巴尔的摩一案。我记得这次的受害者不是孩子，是个老师。波莉·阿默斯特。勒毙，尸体被肢解。”
　　她顿了顿，便于大家记录。
　　“这些案件的相关文件和数据仍在传真汇总的过程中。”她继续说，“材料上的情况只是为了这次会议总结出来的。我们的初步印象是，这些二类案件的受害者都与儿童有关。三名受害者是儿童，另外两名的工作直接涉及儿童。还有一位，曼纽娜·科特斯，则是在前往学校、准备接雇主的孩子回家途中遭到绑架谋杀的。我们的推测是，罪犯本来是想向儿童下手，但在半数案件中，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对儿童的跟踪遭到成年人的破坏，于是他干掉了这些成年人。”
　　“但肢解又是怎么回事？”外圈的一个特工问，“有些是死后肢解，可对孩子们却……不同。”
　　“我们还不清楚。目前的猜测是，他以此掩盖自己的作案手法，这是他的一种伪装手段，以不同的手法和异常行为掩护自己。集中在一张纸上，这些案件似乎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越是深入分析，其中的差异就越多，像六个手法各不相同的凶手谋杀了这些受害者。事实上，所有这些案子都曾被当地执法部门以问卷格式上报给暴力犯罪分析中心，但中心未能将任何一起案子与另一起联系起来。别忘了，分析中心下发的问卷长达十八页，极其详尽。
　　“总结起来就是，我认为这个罪犯认真研究过我们。我觉得他知道如何在每次作案时变换手法、变换到何种程度，才能使我们所信赖的电脑无法将两桩案子联系起来。他只犯了一个错误，木棉纤维，这才露出马脚，让我们发现了他。”
　　外围一个特工举起手，多兰朝他点点头。
　　“如果三个案子中都发现了木棉纤维，你又说所有这些案件的情况都输入了分析中心的电脑，电脑为什么没能发现它们的关联？”
　　“人为错误。头一个案件，也就是小男孩奥提兹的案子中，发案地点原本就有木棉纤维，所以被认为与本案无关。这个情况也没有输入问卷。阿尔伯克基一案中，办案人员没有分辨出那些纤维的材质，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又没有在问卷上更新。这是个疏忽，于是仍然没能发现关联。当地分局今天才把鉴定结果报给我们。只有在丹佛一案中，办案者才将木棉纤维视为一条重要线索，并将它记入分析中心的问卷。”
　　好几个特工发出长长的叹息。我的心里也沉甸甸的。照理说，阿尔伯克基案发时就能确定有一个连环杀手在四处活动。可惜当时没有发现其中的联系。我不禁想，如果能早点发现，肖恩或许现在还活着。
　　“这样一来，我们又得再次面对那个大问题。”多兰说，“凶手到底有几个？一个凶手做下头一批案子，另一个再向警察下手？或者只有一个人？这些凶案全是一个人所为？至少在目前，我们觉得两个凶手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因为互相协调配合实在太困难了。所以，我们着重分析这些案件之间的联系。我们估计，每个城市中的两桩凶案都是扣在一起的。”
　　“作案手法是什么？”史密提问。
　　“眼下还只能猜测。最显而易见的做法是，先杀掉二类受害者，再杀掉办案警探，以此掩盖行迹，确保逃脱法网。但我们还有另一种理论，也就是，罪犯之所以犯下头一件凶案，目的只是将一名处理杀人案的警官引入他的视线。换句话说，第一次谋杀只是个诱饵。罪犯有意让它惨不忍睹，使办案警官深受刺激。我们估计，接下来，‘诗人’跟踪这些警官，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常轨，使自己最终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警官、实施谋杀。”
　　这些话让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我有一种感觉，尽管这些特工中许多人都身经百战，多次参加过连环杀人案的侦破，他们却从未遇见过像这个“诗人”一样的警察猎手。

------------
《诗人》　受害者（3）
------------

　　“不用说，”布拉斯说，“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假设……”
　　巴克斯站起身来。
　　“谢谢，布拉斯。”他说，然后对所有特工说，“咱们加快点速度，我想先把这个罪犯的大致形象勾勒出来，发往各地。戈登，你先把你的讲完。”
　　“来了，几句话就完。”戈登·索尔森起身朝一个支着一块大白板的架子走去。“因为巴尔的摩一案，大家材料中的那幅图过时了。所以请各位注意听我说。”
　　他拿起一枝粗大的黑色记号笔，很快在白板上画出美国的轮廓。接下来，他换了一枝红色记号笔，开始画出“诗人”的活动路线。从佛罗里达开始（他的比例画得不对，和全国其他部分相比，这个州画得太小了），红线向上至巴尔的摩，至芝加哥，又向下到达拉斯，然后向上到了阿尔伯克基，最后再次向上到丹佛。他重新拿起黑色笔，在每个城市旁写下杀人日期。
　　“大家一看就明白，”索尔森说，“我们这个人正朝西去。另外，他显然因为某种原因讨厌办凶杀案的警官。”
　　他抬起手，朝他画的美国西半部一挥。
　　“我们将在这些地方寻找他所作的下一个案子，除非我们碰上好运气，在他动手之前先抓住他。”
　　望着索尔森那条红线上的各点，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不知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诗人”在哪儿？他的下一个牺牲品是谁？
　　“要不，咱们干脆任他跑到加利福尼亚，让他跟那儿的那些变态伙伴们大会师。咱们的麻烦不就解决了？”
　　大伙儿都对外围某个特工的这个玩笑大笑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鼓励了黑兹尔顿。
　　“喂，戈登，”他说，探身到白板前，用根铅笔敲敲那截小小的佛罗里达。“这儿是怎么回事？按照弗罗伊德的理论，这可是无意间流露了你的某种潜意识呀。”
　　会议室里简直笑翻了天。索尔森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挤出笑容，应付这个针对他的玩笑。我发现雷切尔·沃林的脸上乐开了花。
　　“好笑，真好笑，黑兹尔。”索尔森高声反击道，“我看你别只顾地图，还是回去作诗歌分析吧。那种事你在行。”
　　笑声低了下去，迅速消失。估计索尔森这句讽刺跟黑兹尔顿过去的什么事有关，不仅仅是临场发挥讨个口头便宜。
　　“好了，我接着说。”索尔森说，“今天晚上，我们就会通知全国各分局，特别是西部地区，请他们特别留意相似案件。如果下一次发案时我们能迅速得到通知，让我们的技术人员参与现场勘察，情况就会对我们十分有利。我们这里会让一个小组作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发上路。但现在，我们只能在方方面面依靠当地执法机构。我说完了。鲍勃？”
　　发言之前，巴克斯先清了清嗓子。
　　“如果大家没什么要补充的，我们这就开始绘制这个罪犯的分析形象。对于这个人，我们能说出什么？我希望能在戈登准备发出的通知上补充一些情况。”
　　接下来，大家各抒己见。许多是不着边际的瞎说，还有些惹起阵阵哄笑。看得出来，特工们中很多关系很好，但也有一些摩擦。不久前，索尔森和沃林之间就显示出了这种摩擦迹象，还有索尔森与黑兹尔顿。我有一种感觉，围桌而坐的这些人以前也做过这种绘制形象的工作，而且是很多次——想想这个，真让人沮丧。
　　渐渐汇总的形象对抓捕“诗人”其实没什么用处。特工们抛出的见解多半集中于罪犯的心理，是一种心理描述。怒气郁积，孤僻，教育水准和智力高于平均水平。我想，你怎么可能凭这些从人海中找到罪犯？没门儿。
　　巴克斯不时也会加入进来，提出一两个问题，让越来越跑题的讨论回归主题。
　　“既然你同意布拉斯的后一种设想，那么，他为什么只盯着办杀人案的警察？”
　　“要是能回答这个问题，你就逮住他了。这个案子最难办的就是这一点。至于诗歌什么的，纯粹是分散我们注意力的手段。”
　　“他是有钱人还是穷人？”
　　“他肯定有钱。没钱办不了事。他到处走，在哪儿都不久留。没工作——杀人就是他的工作。”
　　“他肯定有个银行户头，要不就是父母很有钱。反正就是这一类人吧。还有，他得有辆车，总不能没有汽油钱吧。”
　　讨论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多兰记录下大家的意见，以便绘制罪犯形象。最后，巴克斯宣布会议结束，嘱咐大家晚上好好休息，不用加班了，第二天上路。
　　散会后，几个人找到我，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对我哥哥之死表达悼念之意，对我的调查表示赞赏。但这么做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包括黑兹尔顿和多兰。几分钟后，众人离开，只剩下我一个。我正打算找找沃林，戈登·索尔森走过来，朝我伸出手。稍一迟疑后，我握住他的手。
　　“我没想找你的茬儿。”他说，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他握得很紧。标准的两秒钟握手时间之后，我想抽出手，但他仍旧握着不放，而且把我朝他拉，身体前倾，让他接下来说的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幸好你哥哥死了，看不到你干的好事。”他悄声说,“为了钻进这个案子，你做的那些事，换了是我，非羞死不可。”
　　他直起身，脸上笑容不改。我只能望着他，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松开我的手，走开了。我顿觉颜面尽失。我怎么没替自己辩解几句？竟然还蠢头蠢脑地点头。
　　“他说了什么？”
　　我转过身。是雷切尔·沃林。
　　“呃，没什么。他只是……没什么。”
　　“不管他说了什么，别往心里去。有时候，他是个十足的混蛋。”
　　我点点头。
　　“唔，我也有这种感觉。”
　　“来吧，回餐厅去。我都快饿死了。”
　　在走廊里，她把我们的旅行安排告诉我。
　　“我们明天一大早走。你最好就在这儿过夜，别大老远回希尔顿饭店了。来宾招待所周末基本上没什么人，我们可以安排你入住，让希尔顿饭店把你的房间退了，把你的行李送回丹佛。这样可以吗？”

------------
《诗人》　受害者（4）
------------

　　“呃，行啊……”
　　我仍在想着索尔森。
　　“操他妈的。”
　　“什么？”
　　“那个索尔森。他的确是个混蛋。”
　　“忘了他吧。我们明天上路，他留在这儿，和我们没关系了。希尔顿饭店的事怎么说？”
　　“行，没问题。反正电脑和要紧的东西我都随身带着。”
　　“明天早上，我会安排人给你准备一件干净衬衣。”
　　“对了，还有我的车。我租了辆车，停在希尔顿的车库里。”
　　“钥匙在哪儿？”
　　我从衣袋里掏出车钥匙。
　　“给我吧。由我们料理。”
　　23
　　天刚蒙蒙亮，窗帘上只有淡淡一丝曙色。但格拉登已经睡不着了——太紧张，也太兴奋。他在达莉妮的小公寓里四下转悠，在几个小房间里走动着，思考着，计划着，等待着。他望了望卧室床上的达莉妮，然后转回起居室。
　　墙上用胶带粘着色情老电影的海报，连个镜框都没装。房间里到处是无聊人生留下的各种无聊的小纪念品。她告诉他，八十年代早期，她曾经拍过电影。但后来，录像带革了那类电影的命，她也开始显老了，眼角嘴边开始显出生活刻下的印记。带着遥想当年的笑容，她指给他看那些海报。没有镜框的海报上，她的身体和脸蛋还很光滑，没有皱纹。海报上只印着名字：达莉妮。这种电影不需要列出姓氏。他不禁想，住在一个充斥着旧日时光的地方，光鲜的过去随时从四壁嘲弄着不堪的现在——这种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身，发现她的手袋放在餐室的牌桌上，于是过去翻了翻。里面主要是化妆品，还有些空烟盒、纸板火柴。他还找到一小罐防身喷剂，还有钱包。她总共只有七美元。他瞧了瞧钱包里的驾驶执照，这才第一次发现她的全名。
　　“达莉妮·库格尔，”他说出了声，“认识你很高兴。”
　　他拿走钞票，把其他东西塞回手袋。七美元当然不多，但毕竟还是七美元。那家名叫数码时代的厂商的人非让他预付一笔钱才能预订相机，格拉登现在只剩下几百块，多七块钱也没什么坏处。
　　他把钱方面的烦恼暂时放到一边，重新踱起步来。除了钱之外，时间也是个麻烦。相机得从纽约发货，周三才能到埠。还得待五天。他知道，为了安全起见，他必须在达莉妮的公寓里熬过这段时间。这个他倒是能做到。
　　他决定写个单子，列出需要购买的食品杂货。除了金枪鱼罐头，达莉妮家里几乎什么吃的都没有，而他讨厌金枪鱼。只好出门一趟，弄点补给品，然后潜伏下来，直到星期三。需要的东西倒也不算多。矿泉水（达莉妮显然只从水龙头上喝水），水果圈饼，或许再来点博亚迪厨师牌的意大利饺子罐头。
　　屋外有汽车驶过。他来到门旁，侧耳倾听，终于听到了他期待的声音：报纸落地声。达莉妮告诉过他，隔壁公寓的房客订了报。连这些小事他都没有忽视，格拉登对自己很满意。他来到窗边，透过百叶窗帘向外面街上张望。天已经亮了，但外面还是雾蒙蒙、阴沉沉的。没有动静。
　　打开两道门锁之后，格拉登打开门，走进外面清新的晨风中。他左右看了看，那卷报纸扔在隔壁公寓前面的人行道上。公寓门后没有灯光。格拉登快步走过去，拾起报纸，回到达莉妮的公寓。
　　他在沙发上坐下，很快翻到城市新闻版。版面共有八页，他迅速浏览了一遍。没有报道，那个女佣的故事没有见报。他将这几页报纸扔到一旁，拿起头版。
　　他翻着报纸。原来在这儿，头版右下角，正是他本人的照片，那张他在圣莫尼卡被捕后拍的大头照。他的目光从自己的照片上移开，开始阅读文字报道。他喜不自禁。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又一次上了头版。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急不可耐地读下去。
　　汽车旅馆谋杀案疑凶曾被佛罗里达执法机关逮捕
　　《洛杉矶时报》撰稿人
　　凯瑟·拉塞尔
　　洛杉矶警方周五声称，日前，好莱坞一家汽车旅馆的女佣被残忍地谋杀并分尸，警方已查明嫌犯身份。有关当局表示，该嫌犯此前曾因虐童案在佛罗里达州被执法机关收押，但已经潜逃。
　　威廉·格拉登，29岁，涉嫌杀害伊万杰琳·克劳德。警方目前正在寻找此人。被害者现年19岁，其尸体在好莱坞明星旅馆格拉登的房间内被人发现。尸体被切割成数块，放置于房间衣柜的抽屉内。
　　尸体是在格拉登退房离开后被发现的。警方说，一名正在寻找失踪女佣的旅馆员工进入该房间，发现衣柜中渗出血迹。克劳德是一个未离襁褓的男婴的母亲。
　　格拉登入住时登记的名字是布莱斯·基德尔尔，但警察说，房内发现的一枚指纹表明此人正是格拉登。
　　七年前，格拉登因一起虐童案被判处七十年监禁。此案在佛罗里达州审理，媒体对审理过程作了大量报道。
　　但是，格拉登只在监狱里关押了两年就获得释放。上诉法庭推翻了对他的判决。当局判定，该案的关键证物——裸体儿童的照片——是非法获取的。在法庭上遭到挫败之后，公诉人只好允许格拉登以认罪换取较轻的判决。由于此前他已经在狱中服过一段刑期，因此很快便获得假释。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警方发现，旅馆谋杀案之前，格拉登曾一度被圣莫尼卡警察局逮捕。有人举报他在海滩浴场和码头偷拍洗澡的儿童，警察于是以数项轻罪罪名扣押了他。没等查明他的真实身份，格拉登便被讯问，然后取保释放。
　　——下转14A版
　　格拉登翻到报纸内页，找到14A版。那里还刊着一张他的照片。那还是佛罗里达案开审之前拍的，照片上的他只有二十一岁，瘦脸、红发。这里还有另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他急匆匆读完第一篇报道。
　　——上接1A版
　　警方表示，他们还没有查明凶手谋杀克劳德的动机。格拉登住了将近一个星期的这个房间经过仔细拭抹，擦掉了指纹，但洛杉矶警探埃德·托马斯说，格拉登犯了一个错误，在马桶冲水把手内侧遗漏了一枚指纹，当局这才得以确认他的身份。

------------
《诗人》　受害者（5）
------------

　　“我们很走运，”托马斯说，“有这一枚指纹就足够了。”
　　这枚指纹被输入警察局的自动化指纹识别系统，该系统是储存指纹数据的全国电脑网络的一部分。从佛罗里达警察局的电脑档案中找到了完全吻合的格拉登的指纹。
　　据托马斯说，四年来，格拉登一直因违反假释条例受到通缉。获得假释后，格拉登没有定时向假释官员报到，从此消失，于是被列入通缉名单。
　　圣莫尼卡一案中，警探在码头旋转木马处发现了正在观察儿童游玩的格拉登。一番追击之后逮捕了他。
　　在逃避警察追捕的过程中，他将一个垃圾筒从码头扔进海湾。最终，他在第三步行街的一家餐馆被捕获。
　　被逮捕时，格拉登所用的名字是哈罗德·布里斯班。他被控污染公共水域、破坏市政设施、逃避警察盘诘。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没有提出与偷拍儿童相关的指控，理由是缺乏犯罪证据。
　　圣莫尼卡警探康斯坦丝·德尔培说，她和她的搭档接到一名雇员的举报，该雇员说格拉登经常在孩子们附近逗留，并且拍摄海滩浴场中在父母照料下洗澡的裸体儿童。之后，德尔培和她的搭档开始监视旋转木马周围的情况。
　　尽管格拉登被捕后留下了指纹，但圣莫尼卡警察局没有辨识指纹的电脑系统，只能依靠司法部和包括洛杉矶警察局在内的其他部门的电脑进入自动化指纹识别系统进行查询。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几天，因为其他部门会优先满足本单位的查询请求。
　　本案中，这个自称布里斯班的人的指纹直到星期二才进入识别系统，而这时，格拉登（周日被拘押于县监狱）已经交保50000美元获释了。
　　星期四下午晚些时候，洛杉矶警察局也证实得自汽车旅馆房间内的指纹属于格拉登。
　　与这两起案件有关的警探不得不审视这一系列事件的后果：轻罪最后变成了谋杀。
　　“发生这种事之后，人们总会想，”负责虐童案件的圣莫尼卡警探德尔培说，“如果当时能把他多扣押一阵子，岂不是什么事都没了吗？我说不清。这种事，有时候你赢了，有时候你输了。事先谁都说不准。”
　　托马斯表示，真正铸下大错的是佛罗里达司法机关，是它释放了格拉登。
　　“你抓住了他，这个显而易见的恋童癖，可这个法律体制却把他放走了。”托马斯说，“体制失灵的时候总会发生这种事：某个无辜者为体制的失误付出代价。”
　　格拉登很快翻到下一篇报道。读着自己的故事，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喜悦之情。他欣喜若狂。
　　佛罗里达疑犯绕开法律制裁
　　《洛杉矶时报》撰稿人
　　凯瑟·拉塞尔
　　据当局说，威廉·格拉登是位颇有才华的大牢律师。他用自己在狱中学到的狡计逃避了法律的制裁，然后销声匿迹——直到本周。
　　八年前，格拉登在佛罗里达州坦帕的小鸭子幼儿园工作。他在那里被捕，罪名是在三年里对多达11名儿童进行性侵犯。
　　这次逮捕之后的案件审理过程极受瞩目。两年后，针对格拉登的二十八项指控被判成立。从各方面来看，此案最关键的证据是一批九名受害儿童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中，这些儿童身处幼儿园（现已关闭）的厕所内，不同程度地裸露身体。
　　负责此案的希尔斯巴罗县前任检察官查尔斯·亨切尔表示，这些照片中最有说服力的并不是裸露身体的儿童，而是他们脸上的表情。
　　“所有孩子都十分惊恐，”周五对他所作的电话采访中，现在坦帕私人开业的亨切尔说，“他们不喜欢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这种情绪显露在他们的表情中。照片证实了这个案子。他们在照片里的表情与他们告诉律师的事完全一致。”
　　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照片比律师和孩子们告诉律师的话更加重要。格拉登反对将照片作为呈堂证物，因为它们是一名警官（他的儿子也是受害儿童之一）非法搜查他的公寓时发现的。但法官仍旧批准将照片作为证物。
　　后来，陪审员们表示，他们几乎完全根据这些照片判定格拉登有罪，因为从孩子们那里取得口供的两名律师受到了格拉登的律师的质疑。格拉登的律师认为他们诱导孩子指控格拉登，于是他们取得的口供没有被法庭采纳。
　　裁定有罪之后，格拉登被判七十年监禁，并被押往位于雷福德的联邦感化监狱服刑。
　　在狱中，本身已有英语文学学位的格拉登又学习了诗歌、心理学和法律。他学得最出色的学科看来是法律。据亨切尔说，这个被判有罪的虐童犯很快便掌握了大牢律师的种种花招，不仅自己写上诉材料，还帮助其他犯人写作类似材料。
　　他在性犯罪监区的“顾客”中很有一些知名人物，如被称为“枕头捂嘴强奸犯”的唐尼尔·福克斯、前迈阿密冲浪冠军艾伦·詹赖恩和在拉斯维加斯表演催眠术的霍拉斯·冈贝尔。这三个人都因多起强奸案被判有罪。格拉登在服刑期间为他们写了许多上诉材料，但没能让他们重获自由，也无法使他们的案子获得重新审理的机会。
　　但亨切尔说，服刑一年内，格拉登彻底研究了自己的案子，写了一份上诉材料，再一次指出使他获罪的那些照片的获取过程不符合法律程序。
　　亨切尔解释说，发现照片的警官名叫雷蒙德·戈梅斯。他五岁的儿子告诉他，有个在幼儿园工作的男人调戏了他。勃然大怒的戈梅斯当即前往格拉登的家。
　　这位事发时不当值的警官说，他敲了门，却没人应门。房门没锁，他便直接进去了。戈梅斯在有关此事的听证会上作证说，他发现这些照片散放在床单上，于是立即离开房间，向警探报告了他的发现。后者从法院申请到了搜查令。
　　警探当天便带着搜查令来到格拉登的家中，并且找到了藏匿在壁柜中的照片，于是逮捕了格拉登。在法庭上，他坚称离家时锁好了房门，也没有把照片散放在外。他还抗议说，无论房门和照片的情形如何，戈梅斯进行的搜查明显破坏了他的宪法权利，即不受非法搜查和监禁的权利。
　　尽管如此，法庭仍旧认定戈梅斯进入房间时的身份是一个父亲，而非警官。在这一过程中，他碰巧发现了本案的关键证据。因此，这一行为并非违宪。
　　但后来的上诉法庭却支持格拉登的说法，说戈梅斯受过有关搜查和逮捕程序的警察训练，理应明白不能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进入他人住宅。佛罗里达州立法院拒绝驳回上诉法庭的裁决，于是本案开始重新审理，不再将这批照片作为呈堂证物。
　　缺少这一被上一个陪审团视为至关重要的关键证物之后，当局只好同意格拉登以认罪换取撤销其他指控。他于是承认对一位儿童犯下了猥亵罪。
　　这种罪案的最高刑罚是五年监禁加五年保释。到这时，格拉登已经在监狱中服刑三十三个月，还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法庭对他作出了最高刑罚的判决，但他仍旧当即获得保释，以自由人的身份离开法院。

------------
《诗人》　谋杀案（1）
------------

　　“这是用狡计逃避法律制裁。”检察官亨切尔回忆道，“我们知道他犯下了这些罪行，但却无法运用我们掌握的证据。判决下来以后，我很难面对那些为人父母者，还有他们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一旦这个人逍遥法外，他很可能会再次犯下同样的罪行。”
　　获释不到一年，格拉登便消失了。他因违反保释条例被列入通缉名单。本周，他终于在南加利福尼亚露面了，随之而来的是被当地警方称之为“致命后果”的谋杀案。
　　24
　　星期六一早，我们乘一架直升飞机从匡蒂科赶到机场，上了一架调查局的小飞机，前往科罗拉多。我哥哥就是在那儿遇害的，他的案子是最新的，可供查询的线索也最新。机上有我、巴克斯、沃林和一个法医。在昨晚的会上，我知道这个法医名叫汤普森。
　　外套之下，我穿着一件蓝色的轻便套头衫，左胸处印着FBI。今天一大早，沃林敲开我的房门，笑着把这件衣服递给我。她做得很周到，可我还是巴不得赶紧回到丹佛，换回自己的衣服。但话又说回来，这件FBI套头衫总比我穿了两天没换的衬衣强。
　　飞行过程很平稳。我坐在后面，前面三排就是巴克斯和沃林，他俩后面是汤普森。为了打发时间，我读着我买的那本爱伦·坡文集前面的作家生平，不时在手提电脑上做点笔记。
　　飞到美国中部时，雷切尔从她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后面找我。她穿着牛仔裤，灯芯绒衬衣，脚踏一双黑色旅行靴。在我身旁的位子上坐下后，她把头发掖在耳后，衬着那张漂亮的脸庞。她真美。我发现，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我对她的感情发生了剧烈变化，从一开始的憎恨变成现在的爱慕。
　　“一个人在这后头，想些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或许在想我哥哥吧。如果咱们抓住了凶手，我想我大概就能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直到现在，我仍然很难相信这种事真的发生了。”
　　“你跟他关系非常好吗？”
　　“大多数时间很好。”我不假思索地说，“但最后几个月……不，还要更早些。有时好，有时糟，有点轮着来的意思。”
　　“你们年纪相差多大？”
　　“三分钟。我们是双胞胎。”
　　“真没想到。”
　　我点点头。她皱起眉头，看那神情，仿佛觉得我们是双胞胎所以受到的打击更大似的。或许真是这样。
　　“我在报告里没读到这个情况。”
　　“也许这个情况无关紧要。”
　　“嗯，难怪你会……我一直对双胞胎的事很好奇。”
　　“你是想问我，他被杀那晚我有没有什么心灵感应之类？答案是没有。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这种事。或许有过，但我没意识到，也从没听他说起过。”
　　她点点头，我的目光转向窗外。我喜欢跟她在一起，尽管昨天初次见面时有点火爆。但我有种感觉，雷切尔·沃林大概有本事让她最恨的人都喜欢跟她在一起。
　　我反过来提了些有关她自己的问题。她说她结过婚（我早就从沃伦那儿知道了），但没怎么提她从前的丈夫。她说她以前在乔治敦大学读心理学，大学最后一年被调查局招募。在纽约分局任职期间，她重返校园，上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夜校，拿到了法律学位。她坦率地承认，身为女性，加上有法律学位，使她在调查局的升迁之路一帆风顺，最后得到了行为科学部这个人人羡慕的美差。
　　“你的家人一定很为你骄傲。”我说。
　　她摇摇头。
　　“不？”
　　“母亲很早就离开了我，那时我还很小。我很长时间没见她了，她不知道我的情况。”
　　“你父亲呢？”
　　“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我知道，这番谈话已经不止于闲聊了。但新闻记者的本能总是催促我提出下一个问题，一个出乎被采访者意料的问题。我也感觉到了，她希望说下去，但如果我不问，她不会主动说出来。
　　“怎么去世的？”
　　“他是个警察。当时我们住在巴尔的摩。他自杀了。”
　　“噢，天哪。雷切尔，我太抱歉了。我真不该——”
　　“没关系，我本来就希望你知道。我想，正是父亲的死，才使我走上现在这条路，做现在做的事。或许你哥哥的死对你也产生了同样的影响，你才会做这些事。所以，昨天那样对你，实在对不起。请你多担待。”
　　“别这么说，没事的。”
　　“谢谢。”
　　我们静了一会儿，但我感到这个话题还没完。
　　“研究所里那个警察自杀项目，那是……”
　　“对，就是因为我父亲，我才搞了那项研究。”
　　我们沉默了，不是那种让人难堪的沉默。我不觉得不自在，我想她也一样。最后，她起身去飞机后部的服务区，为大家端来苏打水。巴克斯开玩笑说她这个空姐还真不错。这以后，她重新在我身旁坐下。再次聊天时，我尽力将话题从她父亲身上转移开。
　　“你本来可以当个自己开业的心理医生，你没后悔过吗？”我问，“当初学这个专业不就为了这个吗？”
　　“才不是呢。现在的工作更有成就感。到现在，我已经积累了那么多第一手反社会心理研究素材，比绝大多数心理医生一辈子见的都多。”
　　“你是说你的特工同事吧？”
　　她笑起来。

------------
《诗人》　谋杀案（2）
------------

　　“你呀，才不知道那些家伙有多变态呢。”
　　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反正我觉得，她跟我这些年来接触的那么多特工完全不一样。她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她更善于倾听，而非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更多是个思考者，而不是行动者。我有种感觉，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无需瞻前顾后，惟恐产生什么不利后果。
　　“比如索尔森。”我说，“那家伙似乎弦绷得太紧了。”
　　“一点儿不错。”她说，然后不自在地笑了笑，摇了摇脑袋。
　　“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心里郁积的怒气太多。”
　　“为什么生气？”
　　“许多事儿。他的包袱太多、太重，我也是其中之一。他是我的前夫。”
　　我并没有大吃一惊。看得出来，他们俩的关系很紧张。我只跟索尔森打过几次交道，但已经产生了这种印象：他完全可以当个广告人物，证明“男人都是猪”。难怪沃林对男性的评价不高。
　　“我只能再次道歉了，又碰了你的伤疤。”我说，“以后说话真得先过过脑子才行。”
　　她笑了。
　　“没关系的。许多人和你一样，对他印象不佳。”
　　“你们这种关系，共事一定挺难的吧？你们怎么会还在一个单位？”
　　“算不上一个单位。他属于紧急情况处，我时而在紧急情况处，时而在行为科学部，两边晃荡。只有这次这种情况，我们才一起工作。结婚之前，我们是搭档，做暴力犯罪分析中心下面的案子，许多时间一同在路上跑。后来，分手了。”
　　她喝了口可乐，我没有追问。这会儿问什么似乎都不合适，所以我决定暂时放一放。但她没等我问，主动说了下去。
　　“离婚以后，我离开分析中心，开始做行为科学部的项目，绘制罪犯心理分析图，偶尔也办办具体案子。他转到紧急情况处。但我们还是会时不时在餐厅碰上，还有眼下这种案子。”
　　“为什么不干脆从这儿调走？”
　　“我刚才说过，在FBI中央部门工作是个美差。我不愿走，他也是，要不他就是有意待在我附近，让我不自在。鲍勃·巴克斯有次找我们谈过，说他觉得我们中最好有一个主动提出调离。但我们谁都不肯。他们无法强行调走戈登，因为他是老资格，匡蒂科中心刚成立他就在这儿了。调走我也做不到。我一走，这儿就只剩下两个女性特工了。再说他们也知道我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你能怎么闹？”
　　“只说我是因为性别因素被调离就足够了，跟《华盛顿邮报》说说。中心是局里的亮点之一。只要下到地方帮助当地警察，杰克，我们可一个个都跟英雄似的。媒体巴不得这儿出点儿丑闻，局里可不想让亮点变成污点。所以，戈登和我只能隔着桌子坐着，朝对方甩脸色。”
　　飞机开始下降，我能从舷窗看到前方的景象了。远处西方的地平线上，熟悉的落基山脉遥遥在望。快到了。
　　“跟邦迪和曼森这样的连环杀手面谈，这种工作你干过吗？”
　　我以前听说过，或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行为科学部正在访谈全国所有服刑的系列强奸犯、连环杀手。通过访谈搜集心理分析数据，用于绘制其他凶手的心理分析形象。这个项目已经开展了好几年，我记得什么地方提到，跟这类魔头见面，对FBI特工们的心理造成了相当大的挫伤。
　　“出过一趟这种差。”她说，“我、戈登、鲍勃，我们都去了。到现在我还时不时接到一封那个著名强奸犯查理的信，大多是圣诞前后。他虽然身在监狱，但很善于操纵那些为他着迷的异性。我觉得他肯定是这么想的：如果有可能在FBI内部发展出一个同情者，此人一定是个女性。也就是我。”
　　我看出了其中的逻辑，点了点头。
　　“说到强奸犯，”她说，“他们的许多心态和杀人犯是一样的。告诉你，这些人真是够瞧的。进去的时候，那些人直勾勾地打量我，那种眼光，我身上都能感受到。我看得出来，他们在揣摩自个儿能有多少时间。什么时间？制服我以后我的救兵多久能进来呀。从这里就能看出他们的心理模式。他们想的只是我的救兵什么时候到，完全没想过我的自卫能力。在他们眼里，所有女人都是他们手中的牺牲品。就这么简单。猎物。”
　　“你是说，你一个人进去跟那些人谈话？而且和他们待在一起，没有隔开？”
　　“那种访谈没那么正式，一般都在犯人和律师见面的房间里。没有隔离，但通常都有个黑洞。规定是——”
　　“黑洞？”
　　“一扇小窗户，警卫可以朝里面望。规定是每次访谈都必须有两名特工，但实际做的时候，犯人人数太多，我们的人手配不过来。大多数时候，我们几个人去一家监狱，进去之后就分头访谈。这样来得快些。访谈的房间当然一直有警卫监视着，但那些犯人还是时不时地让我起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我又不能朝黑洞那儿望，看有没有人盯着。如果访谈对象看到我的动作，他也会扭头去看，如果他发现黑洞那儿没人，那……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真他妈的。”
　　“如果访谈对象的暴力倾向太重，我的搭档和我就要一起上。要不就是戈登，要不就是鲍勃，或者其他什么人。但分头行动、各自采访总是快得多。”
　　我心想，这种访谈搞几年下来，你自己都很可能受到连累，背上心理疾患的包袱。不知刚才说到她和索尔森的婚姻时，她所说的“包袱”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总是穿同样的衣服吗？”她问。
　　“什么？”
　　“你和你哥哥。你知道，时常看到双胞胎这么做，穿得一模一样。”
　　“噢，你说的是这个呀。不，感谢上帝，我们父母从没逼着我们这么干。”
　　“对了，你和你哥哥，谁是家里的坏小子？”
　　“我，绝对是我。肖恩是崇高的圣人，我是罪人。”
　　“你的罪孽是什么？”

------------
《诗人》　谋杀案（3）
------------

　　我看着她。
　　“太多了，数不过来。”
　　“真的？那，肖恩做的最崇高的事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想起这个问题的答案，笑容从我脸上消失了。就在这时，飞机猛地左转，停止下降，开始爬升。雷切尔顿时忘了自己的问题，朝过道斜过身子，向前望去。只见巴克斯沿着过道走过来，两手撑在舱壁上保持身体平衡。他示意汤普森跟上，两人来到我们身旁。
　　“怎么了？”雷切尔问。
　　“改变航向。”巴克斯说，“我刚刚接到匡蒂科的电话，我们下发的通告有答复了。今天一大早，菲尼克斯分局报告，一周以前，一个负责杀人案的警探死在家里，按说应该是自杀，但有些情况不太对头。他们最后定性为谋杀。看样子，我们的‘诗人’犯了个错误。”
　　“菲尼克斯？”
　　“对，最近一桩案件的发生地。”他看了看表，“我们得抓紧时间。四个小时后下葬，我想抢在这前头看看尸体。”
　　25
　　喷气机在菲尼克斯国际空港降落，FBI当地分局的四名特工和两辆政府公务车正等着我们。和我们来的地方相比，这儿很暖和。我们脱掉大衣，搭在电脑包、过夜包上。汤普森还带着一只工具箱，里面盛着他的设备。我、沃林和两名当地特工坐一辆车，这两人分别叫马图扎克和迈兹。年纪轻轻的白人小伙子，看样子两人的经验加一块儿也不足十年。一看他们对待沃林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就知道，行为科学部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极高。也不知是事先得到了通知，还是我不合标准的胡子和头发，反正他们没怎么搭理我，尽管我胸口上印着FBI三个字母。
　　“我们去哪儿？”沃林问。我们这辆毫无特点的福特车驶出机场，前面是巴克斯和汤普森乘坐的那辆同样毫无特点的福特车。
　　“斯科茨戴尔殡仪馆。”迈兹说。他坐在助手席上，马图扎克开车。他看了看表，“葬礼两点举行。你们估计只有不到半个小时时间，那以后，殡仪馆的人就会给尸体穿上衣服，装进棺材，风光大葬。”
　　“悼念仪式上，棺材是敞开的？尸体没有毁容？”
　　“对，昨晚上办的仪式。”马图扎克说，“已经给他涂了防腐剂，化了妆。不知你们还打算看出什么。”
　　“我们没打算看出什么，只想瞧瞧。我估计你们此前已经向那辆车里的巴克斯特工通报了情况。能给我们说说吗？”
　　“那人就是罗伯特·巴克斯？”迈兹说，“可他怎么会这么年轻？”
　　“是小罗伯特·巴克斯。”
　　“噢。”迈兹做了个鬼脸，意思大概是说，难怪这么年轻的人竟能负责这样的案件。“明白了。”
　　“你什么都不明白。”雷切尔说，“他的名字是叫罗伯特·巴克斯没错，但他同时也是我共事过的所有特工中最勤奋、最认真的人。他的地位是他自己挣来的。事实上，如果他换个名字，比如迈兹，说不定会过得轻松点儿。好了，你们中有谁能向我们介绍介绍情况吗？”
　　只见马图扎克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又看了看我。雷切尔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他没问题，”她说，“上头批准他参加调查。我们做的事他全知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你没意见，我们当然更没意见。”马图扎克说，“约翰，你来说。”
　　迈兹清了清喉咙。
　　“可介绍的东西其实没多少。我们了解的情况不多，当地警察没邀请我们加入调查。我们只知道他们发现这个人死了。叫威廉·奥瑟莱克，负责凶杀案的警察。星期一被发现死于家中。他们估计他死了至少三天。前一个星期五他没上班，补休。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是星期四晚上，大伙儿一块儿去酒吧的时候。”
　　“是谁发现他的？”
　　“警察局里的什么人，因为他星期一还没去上班，所以查了查。他离婚了，一个人住。总之，他们争论了整整一个星期，拿不准到底是自杀还是谋杀。最后才定性为谋杀，昨天刚定下来的。显然存在不少无法解释的疑点，定不了自杀。”
　　“案发现场的情形你知道多少？”
　　“我真不愿这么告诉你，沃林特工，但你只要买份当地报纸，你知道的情况就跟我一样多了。我刚才也说过，菲尼克斯警方没邀请我们参加这场舞会，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那儿有什么。匡蒂科今天一大早发来通报，正好前面那辆车里的杰米·福克斯正在加班赶公文，就瞅了一眼。这儿的案子似乎跟你们手里的工作对得上，于是他打了电话。没多久就吩咐我和鲍勃出勤。但还是那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
　　“没什么。”她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她巴不得这会儿在前头那辆车上。“到殡仪馆后肯定能弄清楚。当地警察在做什么？”
　　“在等我们。”
　　我们在驼峰路斯科茨戴尔殡仪馆的后门停车。虽说葬礼两个小时以后才开始，但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有几个人四处转悠，或者靠在车上。我看得出来，这些人是警探。多半正等着瞧瞧FBI会说什么。停车场另一头还停着一辆电视转播车，车上架着碟形天线。
　　沃林和我下车，与巴克斯和汤普森汇合，有人领着我们从后门走进殡仪馆。进门之后，我们走进一间从地面到天花板贴满白瓷砖的房间。屋子中央摆着两张不锈钢台子，上方悬着冲水管，三面墙边排着不锈钢柜子和设备。房间里的五个人上前迎接我们，这时我才看到远处那张台子上放着的尸体。估计正是奥瑟莱克，但头部看不出明显的枪伤。尸体赤裸着，有人从柜子上的卷纸扯下一码长的纸巾，搭在尸体腰间，遮住生殖器官。奥瑟莱克下葬时穿的套装挂在墙边的一个衣架上。
　　活着的警察们和我们乱纷纷地握过手。汤普森被领到尸体前，他拿过他的工具箱，开始检查尸体。
　　“我看你找不到什么我们没能发现的新情况。”一个名叫格雷森的人说，他是当地警察局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警探。他是个身体粗壮的人，举手投足十分自信，待人和蔼亲切。和其他当地警察一样，他的肤色也晒得黑黝黝的。
　　“我们也这么想。”沃林立即回答，只有这么说才合适。“毕竟你们已经检查过，再说他已经冲洗过，准备下葬了。”
　　“但该有的过场毕竟还是要做的。”巴克斯说。
　　“你们能不能把调查局正在处理的问题告诉我们？”格雷森说，“或许我们能从中琢磨出点儿什么。”
　　“没问题。”巴克斯说。

------------
《诗人》　谋杀案（4）
------------

　　巴克斯向警察们简要介绍“诗人”一案的情况，我则观察汤普森的工作。他摆弄起尸体来自在极了，又摸又戳又挤，满不在乎。戴着手套的双手长时间地摸索着死者灰白色的头发，然后又用一把从口袋里掏出的梳子仔细地把弄乱的头发梳好。接下来，他用一个带照明灯的放大镜仔细检查口腔和咽喉。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放大镜，从工具箱里拿出照相机，拍了一张咽喉的照片。闪光灯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什么，各位，存档用的。”汤普森说，头都没抬。
　　接着，他开始检查尸体的手足部。先是右臂右手，然后是左臂左手，又给手掌和食指拍了照。屋里的警察似乎没怎么在意，大概接受了他刚才的说法，觉得照片都是存档用的。但我注意到他只拍了左手，右手没拍。我知道，他肯定在死者左手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收好四张拍立得相片之后，汤普森把相机放回工具箱。他继续检查尸体，但没有再次拍照。接着，他打断巴克斯的话，请他过来帮着把尸体转过去。这以后又是刚才那套从头到脚的检查。死者后脑有一块黑乎乎的蜡状物，我估计那里就是子弹出口。但汤普森却没有为这一处拍照。
　　巴克斯的介绍结束了，汤普森的检查也正好完工。不知是不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有什么发现吗？”巴克斯问。
　　“我看，没什么要紧的。”汤普森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验尸报告。报告带来了吗？”
　　“按照你们的要求，带来了。”格雷森说，“这儿是一份复印件，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他递给他一份文件，汤普森拿到一只柜子台面上翻开，开始迅速浏览。
　　“好了各位，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们了。”巴克斯说，“现在，我想听听你们对这个案件的分析，以及你们为什么没有把它当成一件自杀案。”
　　“这个嘛，在听到贵局的调查之前，说实话，我个人并没有彻底信服这是一桩谋杀案。”格雷森说，“可现在，我觉得这个狗日的‘诗人’——请原谅，沃林特工——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不过，我们之所以没有把本案定性为自杀，而是定为谋杀，主要是因为三个原因：一，我们发现比尔时，他的发式不对。自从他进入警察局的头一天，他的头发一直是朝左边梳的。我们发现尸体时，他的头发却是梳向右边。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可还有其他两个问题：一是尸检。我们让技术人员用棉签在他嘴里取样，看有没有射击残留物。我们想明确枪口是放在他嘴里，还是在嘴外几英寸。我们发现了射击残留物，还发现了枪油和另一种我们无法确定的物质。我们觉得，在这个问题得到解释之前，不宜匆忙认定这是一起自杀案。”
　　“你能跟我们说说这种无法确定的物质吗？”汤普森问。
　　“某种动物脂肪提炼物，还有碾磨成粉末的硅。都在给你的尸检报告里。”
　　我觉得汤普森似乎瞥了巴克斯一眼，然后迅速转开视线。感觉有点儿意味深长。
　　“你们知道这种东西？”看样子，格雷森似乎也有这个感觉。
　　“一时想不起来。”汤普森说，“我会取一些你们的样本，在匡蒂科实验室的电脑上查一查。一有结果就通知你们。”
　　“第三个原因呢？”巴克斯接口问道，迅速转移了话题。
　　“第三个原因是占边提出来的，奥瑟莱克的老搭档。他现在退休了。”
　　“占边，这不是酒的牌子吗？他叫这个名字？”沃林问。
　　“是啊。听说比尔的事后，他从图森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找到弹头没有。我说找到了，从他脑后的墙上挖出来的。然后，他问我是不是一颗金子弹。”
　　“金子弹？”巴克斯问，“你是说黄金？真正的金子？”
　　“对，黄金子弹。我回答说不，就是普通的铅弹丸，和他弹夹里的其他子弹一样。从地板里起出来的另一颗弹头也一样。我们估计，地板上那一枪是第一枪，用它给自己鼓鼓劲儿。但占边告诉我，这肯定不是自杀，是谋杀。”
　　“他怎么知道？”
　　“他和奥瑟莱克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他知道，奥瑟莱克偶尔会……妈的，其实也不算什么，有这种想法的警察不止他一个。”
　　“有自杀的念头。”沃林说。这是个陈述句，不是提问。
　　“对。占边告诉我，有一次，奥瑟莱克给他看一颗金子弹。也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或许是邮购之类。他对占边说，‘这是我的黄金降落伞。到再也受不了的那一天，我就一跳了之。’所以占边才会这么说，不是金子弹，肯定不是自杀。”
　　“你们找到那颗金子弹没有？”沃林问。
　　“找到了。接到占边电话之后，我们找到了。就在他床边的抽屉里。仿佛他有意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一有需要就够得到似的。”
　　“于是你们就认为这是谋杀案了。”
　　“三件事加起来，是的。三件小事，都指向凶杀，谋杀。但我刚才也说过，我并没有彻底信服，直到你们进来，把你们的调查告诉我。这会儿，我只想日死这个诗——对不起，沃林特工。”
　　“没关系，我们都恨透了这家伙。现场是不是留下了遗书？”
　　“对。正因为这个，我们才那么犹豫，不敢定为凶杀。是有份遗书，千真万确是比尔的笔迹。”
　　沃林点点头，仿佛他的话早在她意料之中似的。
　　“遗书上怎么说？”
　　“闹不清，看不明白，像首诗什么的。上面说——等等，汤玛斯特工，那份文件先借我看看。”
　　“汤普森。”汤普森道，把文件递给他。
　　“对不起。”
　　格雷森翻过几页，找到了他想找的内容。他读道：
　　“‘山峦倾塌/泻入无边无际的大海。’就这样。”
　　沃林和巴克斯望着我。我翻开那本文集，在诗歌部分翻查着。
　　“我记得这句，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
　　我翻到“诗人”曾经引用过的那几首，飞快地读着。我找到了，是《梦幻之国》。这首诗用过两次了，留在我哥哥挡风玻璃上的也是这一首。

------------
《诗人》　谋杀案（5）
------------

　　“在这儿。”我说。
　　我举起书，让雷切尔也能看到。其他人也挤了过来。
　　“狗杂种。”格雷森轻声道。
　　“你们觉得案发情形是怎么样的？能向我们简要介绍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们的推测是，不管凶手是谁，他进了屋子，趁比尔睡觉时制服了他，然后用比尔自己的枪逼他起来，穿好衣服。这个过程中，比尔把头发梳错了样式。我是说，他当时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也许他猜到了。不管怎么说，他用这个办法给我们留下了一条线索。然后，他被押进起居室，在椅子上坐下。凶手逼他在一张纸上写下这句话。这张纸是从他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本子就放在大衣口袋里。之后，凶手开枪杀了他。嘴里一枪。接着他把枪放进比尔手里，朝地板上开了一枪，在死者手上留下射击残留物。干完这一切以后，凶手离开。三天时间里，我们一直没跟可怜的比尔联系。”
　　格雷森扭头看了尸体一眼，发现没人摆弄它了，又看了看表。
　　“喂，殡仪馆的人在哪儿？”他说，“谁去叫他们一声，说我们已经完事了。你们检查完了，对吗？”
　　“对。”汤普森道。
　　“我们得让他下葬了。”
　　“格雷森警探，”沃林说，“奥瑟莱克警探死前是不是正在办某个特定案件？”
　　“哦，对，是有个案子。乔奎恩案。八岁的小男孩，上个月被绑架。他们只找到了他的头。”
　　提起如此残忍的凶案，这个停放尸体的房间顿时一片沉默。在此之前，我已经确信奥瑟莱克之死与此前的各案有关联，听到对孩子犯下的这种罪行之后，我知道，我们要找的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凶手。一股我已经十分熟悉的愤怒搅动着我的五脏六腑。
　　“你们都要参加葬礼？”巴克斯问。
　　“是这样。”
　　“我们可以安排个时间再见见面吗？我们也想看看那个男孩乔奎恩的案件报告。”
　　他们约定星期天上午九点在菲尼克斯警察局见面。格雷森显然觉得把会面地点安排在他的地盘上，他就能维护自己的权益。但我有一种感觉，FBI已经准备全面接管，会把他一把扫到一边，像巨浪掀走一个小小的救生棚。
　　“最后一件事，媒体。”沃林说，“我刚才看到外面停着一辆电视台的车。”
　　“没错，他们感兴趣得很，特别是知道……”
　　他没有说完。
　　“知道什么？”
　　“呃，这个嘛，有人在警察通讯频道里提到我们要在这儿跟FBI的人见面，诸如此类的事儿。”
　　雷切尔呻吟一声。格雷森点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听着，这件事一定不能外泄。”雷切尔说，“只要把我们刚才告诉你们的情况透露出去，哪怕只是一星半点，‘诗人’就会躲起来。我们也就再也别想抓住做下这件案子的人了。”
　　她朝那具尸体点点头，几个警察的目光也随着她转过去，仿佛想看看尸体是不是还在那儿。殡葬员这时正好走进屋里，正从衣架上摘下奥瑟莱特这一生的最后一套西装。他望着这伙执法人员，等着他们离开房间，好开始收拾尸体。
　　“我们就走，乔治。”格雷森说，“你这就开始吧。”
　　巴克斯说：“告诉媒体，说FBI只是走个过场，来瞧瞧。这件可能的谋杀案仍由你继续侦破。话说得模糊些，别说得太死。”
　　我们走向停着我们公务车的停车场，一个头发染成金色、神情严肃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麦克风，后面还跟着一个摄影师。她把麦克风凑到她自己嘴边，问道：“FBI的人到这儿来干什么？”
　　她转过麦克风，把它一下子戳到我的下巴底下。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中了我，但我马上就明白了，是因为我穿的衬衣。上面FBI三个字母让她确信自己采访的正是调查局的探员。
　　“我来回答吧。”麦克风立即杵到巴克斯嘴边。“我们是应菲尼克斯警察局的要求而来，对尸体作例行检查，以及听取他们对本案的介绍。这个案子中，FBI的工作仅此而已。你们的问题应该向当地警方提出。言尽于此，无可奉告，谢谢。”
　　“你认为奥瑟莱克警探是被谋杀而死吗？”记者追问道。
　　“对不起，”巴克斯说，“你的问题只有本地警方才能回答。”
　　“能请问你的姓名吗？”
　　“希望不要在报道中提及我的名字，谢谢。”
　　他从她身边走过，上了第一辆车。我跟着沃林进了第二辆。几分钟后我们便离开了殡仪馆，向菲尼克斯市内驶去。
　　“你担心吗？”雷切尔说。
　　“担心什么？”
　　“担心她抢走你的独家报道呀。”
　　“以后也许会吧。我只希望她和大多数电视记者是一个档次。”
　　“电视记者怎么了？”
　　“既无消息来源，又对新闻不敏感。如果她是这种人，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26
　　FBI分局位于华盛顿街的联邦法院大楼，离我们第二天与当地警察会面的警察局只有几个街区。我们跟着迈兹和马图扎克走过地面亮闪闪的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雷切尔一路上急匆匆的，心急火燎。我知道原因所在。跟我在一起，她就无法和巴克斯同乘一辆车，也就无法听到汤普森汇报他在尸体上发现的情况。
　　这个会议室比我们在匡蒂科开会的房间小得多。我们进去时，巴克斯和汤普森已经就座了。巴克斯正在打电话，他一只手捂着话筒，对跟着我们进来的迈兹和马图扎克说，“伙计们，我需要和我的人单独谈几分钟。呃，如果可以的话，请为我们准备几辆车。还需要找个地方给我们订几间房。看样子需要六间。”
　　马图扎克和迈兹神情沮丧，像被降了一级似的。他们闷闷不乐地点点头，离开了会议室。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他请没请我参加会议，因为我算不上巴克斯的人。

------------
《诗人》　催眠术（1）
------------

　　“杰克，雷切尔，坐吧。”巴克斯说，“我马上打完电话，再让詹姆斯向你们介绍情况。”
　　我们坐了下来，听巴克斯嗯嗯啊啊地打电话。他显然是在听对方的汇报，不时应一声。听上去似乎并不全是“诗人”一案。
　　“好的。戈登和卡特怎么说？”对方报告完了，他问道，“估计什么时间能到？这么晚？该死。好吧，听着，三件事。给丹佛打个电话，让他们彻查麦克沃伊一案的证物。让他们特别注意手套内侧，看有没有血迹。如果发现了，告诉他们开棺验尸……对，对。有什么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还有，让他们查查，看警察有没有在死者嘴里取样检查射击残留物，如果有，请他们把样本寄往匡蒂科。所有案子都这么办。第三件事，詹姆斯·汤普森会快寄过去一个包裹，寄给实验室。验出那种物质，看到底是什么。以最快速度。丹佛那边寄去的东西也一样。什么？和布拉斯的电话会议是什么时候？好吧，我们到时候再谈。”
　　他放下电话，望着我们。我想问问他开棺验尸是怎么回事，但雷切尔抢在我头里问道：
　　“六间房？戈登也要来？”
　　“他和卡特。”
　　“鲍勃，这是为什么？你知道——”
　　“我们需要他们，雷切尔。这个案子已经到了临界点，我们的动作必须加快。现在，凶手最多只比我们领先十天。我们需要人手，才能把速度提起来。这条理由已经足够了。对了杰克，你想说什么？”
　　“你刚才提到开棺验尸……”
　　“我们待会儿再说这件事。你一会儿就明白了。詹姆斯，把你在尸体上的发现跟大伙儿说说。”
　　汤普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拍立得照片，摊在我和雷切尔面前。
　　“左掌和食指。这两张是按一比一的比例拍的，这两张放大了十倍。”
　　“刺孔。”雷切尔说。
　　“对。”
　　雷切尔说话前我没看出来，之后，我也看到了隐在皮肤纹理中的小洞眼。手掌上三个，食指尖两个。
　　“这是什么孔？”我问。
　　“从表面上看，像针刺孔，没什么大不了的。”汤普森说，“但皮肤上没有疤痕，也没有正在愈合的伤口。刺孔的形成与死者被害的时间大致相当。死前不久，当然也可能是死后。不过如果是死后，意义就不大了。”
　　“什么意义不大？”
　　“杰克，我们想查明的是凶手是如何得逞的。”巴克斯说，“这些警官都是有经验的干探，十分顽强。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人轻易制服？我们想弄清的问题就是凶手的控制手法，这是本案的关键之一。”
　　我朝照片挥挥手。
　　“而这些又能告诉你们什么？”
　　“刺孔和其他情况表明，这个案子可能涉及催眠术。”
　　“你是说，这个凶手催眠了我哥哥和其他那些警察，让他们把枪放进嘴里，扣下扳机？”
　　“不，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要知道，催眠指令很难压倒潜伏在人类意识中的生存本能。大多数专家认为，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就这么简单。但是，如果一个人接受了催眠暗示，催眠者就能在不同程度上控制他。在这种情况下，被催眠者很容易被人摆布，为人操纵。目前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这个死者手上有五个刺孔。针刺皮肤，这是测验催眠状态的标准程序。先告诉被催眠者针刺不会疼，如果他对针刺有反应，说明催眠还没有生效。如果他感受不到疼痛，说明已经进入状态了。”
　　“就是说，催眠术施行者可以控制他了。”汤普森补充道。
　　“你想检查我哥哥的手。”
　　“是的，杰克。”巴克斯说，“我们需要得到开棺许可。我记得档案中说他有太太，他的遗孀会同意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
　　“我们也许会需要你作点说服工作。”
　　我只是点了点头。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诡异了。
　　“其他情况是什么？你刚才说，刺孔和其他情况说明凶手可能用了催眠术。”
　　“验尸报告。”雷切尔回答道，“所有受害者的血液都不是彻底干净，每个人的血液里都含有某种东西。你哥哥——”
　　“只是止咳糖浆而已。”我分辩道，“糖浆就放在车子手套箱里。”
　　“对。受害者血液中所含有的异样物质各不相同，从止咳糖浆这种非处方药到处方药。其中一个受害者还验出了佩可塞，这是他死前十八个月开的，治疗背部疼痛。我记得是芝加哥那个案子。另一个，好象是达拉斯的佩特里，血液里含有可待因，来自一种处方药泰利诺，药瓶就在他的药品柜里。”
　　“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单看每起死亡事件，什么都说明不了。每个案子中，验血结果都有解释：每个死者都有相应药物。我是说，如果某人想自杀，他完全可能先吃几片过去开的佩可塞，让情绪平静下来。这种想法再合理不过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办案警察才会忽视这些情况。”
　　“可现在它却有了更深的含意？”
　　“有可能。”她说，“发现的针孔表明凶手也许用了催眠术。催眠之外，又从血液中验出了具有镇定作用的化学药剂。或许这就能够说明这些人是如何受制于凶手的了。”
　　“止咳糖浆有镇定作用？”
　　“它可以增强服用者对催眠术的易感性。实验证明，可待因有这种作用。现在的非处方性止咳药已经不含可待因了，但替代成份仍然可以起到类似作用。”
　　“这些情况你早就知道了？”
　　“不，我以前注意到了药物的事，但一直想不通它在案件中的作用。直到现在。”
　　“以前有过涉及催眠术的案子吗？你们怎么这么熟悉催眠术的事？”
　　“催眠术常常用作辅助性的执法手段。”巴克斯说，“坏蛋也用过。”
　　“几年前就有这样一个案子。”雷切尔说，“是个男的，干的是拉斯维加斯夜总会演员之类的工作，表演催眠术。他是个恋童癖。他的作案手法是这样：他在县游乐会之类地方的演出总会吸引大批孩子，于是专门为孩子在白天加演一场。到时候，他会告诉观众，他需要一个孩子作为志愿演员。那些当父母的恨不得把自个儿的孩子扔上台去。他会挑选一名幸运者，说要先到后台替孩子作点准备工作，请大家先看其他表演。到了后台，他会催眠那孩子，把她奸污了，再用催眠暗示抹掉孩子的这部分记忆。这以后，他大摇大摆带着孩子走上前台，表演，再让孩子脱离催眠状态。他就是利用可待因作催眠增强剂，放在给孩子喝的可乐里。”
　　“我记得那个案子。”汤普森点点头，“催眠师哈里案。”
　　“不，不叫哈里，是催眠师霍拉斯案。”雷切尔说，“系列强奸犯访谈项目中，我们还跟他谈过。在佛罗里达雷福德监狱。”
　　“等等，”我说，“他会不会——”

------------
《诗人》　催眠术（2）
------------

　　“不，凶手不是他。他还在佛罗里达监狱里，好象判了二十五年。那个案子大概是六、七年前的事。他还在里面，出不来。”
　　“我得再查查，”巴克斯说，“弄确实。不过你明白我们的想法了吧，杰克？我希望你能给你嫂子打个电话，这件事最好由你跟她说。告诉她重新验尸是多么重要。”
　　我点点头。
　　“好极了，杰克，多谢你。好了，咱们还是先休息休息，看看这儿有什么吃的，怎么样？再过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就得跟其他分局召开电话会议了。”
　　“另外那件事呢？”我问。
　　“什么事？”巴克斯说。
　　“那个侦探嘴里发现的不明物质。你们似乎知道那是什么。”
　　“不，我只是安排他们把样本送回去好好查查。但愿能查出来。”
　　他在撒谎，我看得出来。但我没有追问下去。大家都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我告诉他们我还不饿，得找个地方买些衣服。我说如果附近没有商店，我会找辆出租车去。
　　“我想跟杰克一块儿去。”雷切尔说。
　　不知她是真想跟我在一起，还是工作要求她时时盯着我，保证我不会跑掉、把我的文章发表出来。我摆了摆手，作了个“随便你”的手势。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29
　　早晨，雷切尔打来电话。我还没起床，眯着眼睛瞅了一眼时钟。七点三十。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既没接电话也没应门。前一个晚上，我花了很长时间琢磨这件事。我的看法是，打电话或敲门时，她可能正在冲澡。
　　“醒了？”
　　“现在醒了。”
　　“那好。给你嫂子打电话。”
　　“好，就打。”
　　“想喝咖啡吗？你多久能收拾好？”
　　“我得先打电话，再洗个淋浴。一个小时行吗？”
　　“那你只能自个儿喝了，杰克。”
　　“半小时总行了吧。你真的已经起了？”
　　“还没。”
　　“那不就成了？难道你就不冲澡了？”
　　“用不着花一个小时才能收拾妥当，就算休息日也不用那么久。”
　　“好，好。半小时。”
　　起床以后，我在地板上发现了撕开的安全套包装袋。我拾起来，先把这个牌子记在脑子里——这显然是她喜欢的牌子——这才扔进垃圾筒。
　　其实我真希望赖莉不在家，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她同意别人把她丈夫的尸体挖出来，也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但我也明白，周日上午九点以前，她不太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据我所知，这些年里，她只去过教堂两次。一次是肖恩的葬礼，另一次是之前的婚礼。
　　铃响第二声她就接了电话。听声音，她的情绪似乎比我上个月和她通话时好多了。乍听上去，我差点以为不是她。
　　“赖莉？”
　　“杰克，你在哪儿？我挺担心你的。”
　　“我在菲尼克斯。为什么担心？”
　　“这个，你也知道，不知道你上次说的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抱歉没给你打电话。一切都很顺利。我现在跟FBI在一起。具体情况我不能讲太多，但他们正在调查肖恩的死。还有其他一些人。”
　　我向窗外望去，远方地平线上有一道山脊。房间里为游客提供的小册子上说它叫驼峰山，瞧样子倒真像。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说得太多了，但赖莉毕竟不太可能把这个消息卖给《国民问讯报》之类八卦小报。
　　“呃，是这样，肖恩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们觉得肖恩身上可能还有一些上次没发现的证物……呃，他们想……赖莉，他们想再看看。”
　　电话那头没反应。我等了很久。
　　“赖莉？”
　　“杰克，为什么？”
　　“会有助于他的案子，你知道，破案。”
　　“可他们到底想找什么？他们想……再做一次解剖？”
　　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不可闻。我意识到，这件事我办得真是糟糕透顶。
　　“哦，不会，完全不会。他们只想瞧瞧他的两只手。再没别的了。请你同意他们吧。不然的话，他们只好走申请法庭许可令的路子，既耽搁时间，对大家也都不好。”
　　“他的手？为什么？”
　　“说来话长。按说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管他的，我还是告诉你吧。他们觉得那个人……那个凶手，他对肖恩使用了催眠术。他们想检查肖恩的手，看上面有没有针孔。如果凶手真的用了催眠术，他很可能会在肖恩手上刺几针，看他是不是真的被催眠了。”
　　又是沉默。
　　“还有件事。”我说，“肖恩是不是有点咳嗽，或者感冒了？我是说，出事那天。”
　　“对，”稍稍迟疑之后，她回答道，“他是生病了，我还要他当天就别去上班了。当时我也不舒服，想让他留在家里陪我。杰克，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吗？”

------------
《诗人》　催眠术（3）
------------

　　“什么病？”
　　“我不舒服，是因为我怀孕了。星期三刚刚发现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我犹豫片刻。
　　“哦，赖莉，”我终于说，“真是太好了。你告诉爸妈了吗？”
　　“说了，他们知道，非常开心。这个孩子真是个奇迹，我竟然不知道，怎么不知不觉就怀上了。我们当时甚至还没打算生孩子呢。”
　　“真是个好消息。”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转到我刚才谈的那件事上，最后，我只好没头没脑、直通通径奔主题。
　　“赖莉，我得走了。我该怎么答复他们？”
　　我走出电梯时，雷切尔已经在大堂了。她带着电脑包，还有她的过夜包。
　　“你要结账走了？”我不明白。
　　“FBI外勤规定，不把任何东西留在房间里。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让你紧急上路赶飞机。我们今天有了新进展，我待会儿没时间回来收拾行李了。”
　　我点点头。现在再上去收拾行李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打电话了吗？”
　　“对，她同意了，你们可以动手了。还有件小事，她也说他当时确实生病了。止咳糖浆是他的。另外，我明白肖恩为什么是在车里被害，而不是在自己家里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妻子，赖莉。她当时也病了，留在家里。我哥哥什么都肯做，只要不把那个人带回家，因为她在那儿。”
　　这是我哥哥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也是最英勇的一件事。一念及此，我不由得悲从中来。
　　“我想你的推测是对的，杰克。但案子有了新变化，鲍勃也是刚刚听说，马上从分局给我打了个电话。跟当地警察的会只好暂时推迟。杰克，‘诗人’给我们发来了一份传真。”
　　会议室的气氛极度严肃，里面只有来自匡蒂科的特工。巴克斯，汤普森，索尔森，还有一个名叫卡特的，我在匡蒂科参加的第一次会议上见过这个人。进门时，我发现雷切尔和索尔森轻蔑地瞪了对方一眼。我注视着巴克斯，他正在专心思索，对周围的一切无见无闻。他的掌上电脑开着，放在桌上，可他并没看它。他身上换了套灰西装，看上去挺精神。巴克斯的目光转向我，脸上露出有些心不在焉的笑容。
　　“杰克，这下你可以亲眼看到我们为什么不愿走露消息的原因了。只需要短短五秒钟的报道，凶手就知道我们盯上他了。”
　　我点点头。
　　“我觉得他不应该在场。”索尔森说。
　　“我们有协议，戈登。再说CNN的新闻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可我还是觉得——”
　　“省省吧，戈登。”雷切尔说，“没人在乎你怎么想。”
　　“行了，互相攻击到此为止。大家把心思集中到案子上。”巴克斯说，“传真件已经复印下来了。”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把传真复印件散发给会议桌周围的人。我也得到一份。大家埋头读着，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亲爱的FBI特工鲍勃·巴克斯：
　　你好呀，先生。我无意间看到了菲尼克斯的新闻，在上面发现了你这个滑头。我认识你那张脸，鲍勃。你是来对付我的，而我渴望着你的光临。但是，我的朋友鲍勃，务请小心在意！别跟得太近！瞧瞧可怜的奥瑟莱克和其他警察落了个什么下场吧。他们今天把奥瑟莱克埋了，我这件干得挺漂亮的活儿于是正式结束。但像你这种地位的FBI特工，捕猎起来就更有档次了。呵呵。
　　别担心，鲍勃，你现在还是安全的。我的下一个目标已经诞生了，我已经作出了选择。就在你读这段话的时候，我正盯着他呢。
　　你这会儿把你的人马召集起来了吗？是不是正在猜测你的对手的内在动力是什么？真是神秘呀，对吗？估计就跟手掌心里的小针眼一样让人恼火。我给你提供一条线索。（谁让咱们是朋友呢？不然要朋友干啥？）我是谁？我是“好伙伴”的害群之马。寻找答案时，把这句话好好念几遍，你就会明白的。你是个行家，肯定有能力迎接这样的挑战。相信你不会辜负我，鲍勃！
　　我孤身一人，独居在一个充满哀伤的世界，鲍勃，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知道吗，鲍勃？我们之中，愿强者胜出。
　　我没法写下适当的结束语，没法写上“你的朋友某某某”，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搞的嘛，鲍勃？我会在电视上留意你，等着你说出我的名字。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我只好这么写：排头砍去，杀个精光！
　　祝
　　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读了两遍，每一遍都看得心里直冒寒气。我现在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这种人是从外星来的。从信中的口吻来看，写下它的人来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不是这里，不是这个星球。
　　“大家是否都同意这份传真的确来自‘诗人’？”巴克斯问。
　　“有几处可供确认的标志。”雷切尔说，“针眼，引用的爱伦·坡的诗句。这里提到了‘好伙伴’，大家怎么看？传真的事通知佛罗里达方面了吗？”
　　“通知了。‘好伙伴’显然成了他们追查的头号线索，那边暂时没理会其他事，正集中全力追查这条线。”
　　“布拉斯有什么想法？”

------------
《诗人》　催眠术（4）
------------

　　“她认为，这份传真证实了这些谋杀警察案之间的联系。里面涉及了几桩案子，既有被害警探，也有其他遇害者。她和布拉德当初的推测是正确的，作案者只有一个人。她现在将佛罗里达案视为原初案，其后各案的步骤都与佛州的案子相同。凶手在不断重复他自己那套手法。”
　　“换句话说，只要找出他为什么杀害贝尔特伦，我们就会明白他杀害其他人的原因。”
　　“是这样。布拉斯和布拉德已经和佛罗里达方面谈了一早晨了。但愿他们很快就能得出一些结论，总结出凶手的模式。”
　　每个人似乎都在想着这种前景。
　　“我们仍旧留在这儿？”雷切尔问。
　　“我觉得最好留在这儿。”巴克斯说，“佛罗里达或许可以得出结论，找到答案，但只是静态的答案。毕竟佛州的案子发生在很久以前。我们这里仍然是他最近一次作案的地点，离他也最近。”
　　“这上面说他已经选定了下一个目标。”我说，“你觉得是指他想杀害的下一个警察吗？”
　　“我正是这么想的。”巴克斯阴郁地说，“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我们坐在这儿讨论的时候，他就在什么地方，盯着另一个人，另一个警察。如果我们找不出那是什么地方，我们手上很快就会有另一具尸体。”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各位，侦破工作一定要有所突破，必须作点什么。一定要找到凶手，否则一切都太晚了。”
　　声音充满力量，斩钉截铁。他在向他的手下作战前动员。这以前，他也曾要求办案人员尽到自己的最大努力，但现在，最大努力都不够了，他要求大家做得更好。
　　“鲍勃，”雷切尔说，“传真上提到奥瑟莱克的葬礼时说‘今天’。它是发到哪个单位的？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方面戈登查过了。”
　　说话前，索尔森先清了清嗓子。他既没看雷切尔，也没看我。
　　“传真是通过匡蒂科一条供FBI学院使用的线路发进来的。”索尔森说，“不用说，发送者信息是伪造的，这方面查不出名堂。接收时间是今天早晨八点半，东部时间。我让黑兹尔顿调查了接收传真时的情况。发送者拨了匡蒂科的总机号，接线员听到了传真信号声，但不知道该把这个传真请求转到哪个部门，也无法询问发送方，因为电话里只有传真信号的声音。所以她胡乱把信号转到FBI学院的一台传真机上。传真于是一直躺在收件篮里，直到今天早上才被发现，交到分析中心。”
　　“幸好总算有人发现了，没让它一直扔在收件篮里。”巴克斯插了一句。
　　“对。”索尔森说，“黑兹尔顿把原件送到实验室进一步分析，那边发现了些情况。他们认为，这份传真不是以传真机对传真机的模式发过来的。它来自板载传真卡。”
　　“一台电脑。”我说。
　　“加上一个有传真功能的调制解调器。我们已经知道，这家伙是个四处流窜的‘旅行者’，所以他不可能把一部台式苹果电脑塞在背包里到处跑。估计他用的是一台手提，加一个有传真功能的调制解调器，很可能是和手机相联的无线调制解调器。这样最方便。”
　　大家都在认真思索。但我却觉得这些发现没什么要紧的。在我看来，调查过程中掌握的许多信息都毫无用处。就算能用上，也只能是在捕获疑犯之后，用于起诉材料。但要说到逮捕罪犯，这些玩意儿实在派不上用场。
　　“也就是说他有一台功能很强大的电脑。”过了一会儿，雷切尔说，“他有可能还会发来传真，我们对此作了什么准备？”
　　“通过总机进来的所有传真信号都可以实时监控。”索尔森说，“但最多只能追踪到发出传真的手机信号，不能更近了。”
　　“追踪到手机信号是什么意思？”我问。
　　看样子，索尔森不想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雷切尔只好替他回答。
　　“意思是说，如果他用手机发传真，我们无法实现直接定位，或者查出这个手机的号码。但我们可以查到信号是从哪座城市、哪个发射站发出的，最佳情况下，也许只能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十万多人。”
　　“但我们能发现他藏身的城市。”巴克斯说，“然后找到当地警察局，寻找可能被他用作诱饵的案子。这个案子只可能是一起凶杀案，发生在奥瑟莱克之后。”
　　他看着索尔森。
　　“戈登，把我们已知的情报发给各地分局。要他们调查各自所在地近期发生的所有凶杀案。所有未破获的凶杀案都要查，重点放在与儿童有关的案件上，还有分尸案、受害者死前或死后肢体遭暴力切割的案件。今天下午就要把我们手头掌握的情况汇总起来，发出去。要求各地主管特工明天下午六点整之前报告进展。我不希望出现任何疏漏。”
　　“明白了。”
　　“还有件事，布拉斯还提出了另一个意见，供大家参考。”巴克斯补充道，“就是传真中提到的他已经选中了下一个目标。这很可能只是凶手的虚张声势，想诱使我们做出反应，四面出击。凶手则趁机溜掉，潜伏起来。别忘了，我们之所以不愿向外界公开情况，主要就是担心他销声匿迹。”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雷切尔说，“从这份传真中，我看到的是一个喜欢夸夸其谈的罪犯，觉得他的手段比我们高强，一心想捉弄我们。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某个地方，确实有一个警察进入了他的视线，被他盯上了。”
　　“我的想法和你一致。”巴克斯说，“我觉得布拉斯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觉得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这种可能性。”
　　“那么，我们的行动方案是什么？”
　　“简单。”巴克斯说，“找到这家伙，在他伤害更多的人之前将他逮捕归案。”
　　巴克斯笑起来。所有人都笑了，只有索尔森没笑。
　　“行动方案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出现其他新情况，我觉得我们应该按兵不动，继续留在这里，加倍努力调查各个方面。传真的事别透露出去。与此同时，作好一切准备，一有情况立即出动。希望我们这个罪犯能再发一份传真过来。布拉斯也在尽力寻找别的线索，一有新发现就会通知各地分局。我会让她向太平洋时区的各地分局强调本案的重要性。”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全体人员。他的话讲完了。

------------
《诗人》　催眠术（5）
------------

　　“还需要我再重复吗？”他问，“各位，尽最大努力。本案的情况尤其需要各位做到最好。”
　　30
　　与当地警察的会谈直到快十一点才举行。谈的时间很短，双方都很友好。这种谈话很像求婚者请求未来的老丈人同意这门婚事。绝大多数情况下，老头子无论说什么都无所谓，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巴克斯用精心选择、亲切和蔼的词句通知当地警察：FBI老大哥出马了，从现在起，一切由调查局说了算。警察稍稍抗议了一下，但只是做个姿态罢了，巴克斯做了些空洞的许诺，警察们也就见好就收了。
　　会面过程中，我一直回避和索尔森的目光接触。从联邦法院大楼驶到警察局的路上，雷切尔向我解释了今早她和索尔森之间关系如此紧张的缘故。昨晚她离开我的房间以后，在饭店走廊里碰上了她这位前夫。一瞧她衣冠不整的样子，他多半什么都明白了。听到这个，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这下子，事情更加复杂化了。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觉得这种事挺有趣似的。
　　和警方的会谈结束后，巴克斯给特工们分配任务。雷切尔和汤普森负责调查奥瑟莱克一案的案发现场，我跟他们一块儿。迈兹和马图扎克把警察对奥瑟莱克朋友们的讯问重新过一遍，弄清遇害警探死前最后一天的活动。索尔森和卡特被分配去调查那个小男孩乔奎恩被杀一案，再做一遍警察已经做过的调查。格雷森负责FBI和菲尼克斯警方之间的联系。巴克斯则坐镇分局，指挥全部调查工作，并与匡蒂科和各地分局保持联系，随时了解案件的进展。
　　奥瑟莱克的房子是一所小小的矮平房，外墙是菲尼克斯南区常见的拉毛灰墙。这个地区人口不多。我在车道上、草坪上数出了三辆废弃轿车，说明这些房子没住人。街区上还有两家人正在甩卖杂物，准备搬走。
　　雷切尔掏出格雷森给她的钥匙，挑开贴在门框上的封条，打开门锁。推开门之前，她转身对我说：
　　“别忘了，他们隔了三天半才发现尸体。你真想进去吗？”
　　“当然。”
　　不知为什么，她当着汤普森的面这么问我，让我很有点儿尴尬。汤普森露出笑容，似乎把我当成了个没见过世面的新手。这个笑容同样让我很恼火。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连新手都算不上。
　　向里走了三步，浓重的尸臭便扑面而来。作为记者，我见过许多尸体，但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荣幸：走进一个陈尸三天、尸体腐烂的封闭房间。腐臭味像有形的实物，几乎伸手可及。这股气味像威廉·奥瑟莱克的鬼魂，出没在这个地方，看谁有胆子进来。雷切尔让房门敞开着，透透气。
　　“你们在找什么？”感到自己基本上控制住了咽喉部肌肉以后，我开口问道。
　　“说不清这里面会有什么。”雷切尔回答说，“警察已经搜查过了，都是他的朋友……”
　　她走到屋里右手的一张餐桌前，放下她带来的一个卷宗，打开，一页页翻阅着。这是当地警方移交给FBI的此案文卷的一部分。
　　“去四下看看吧。”她说，“看来他们搞得很彻底，但咱们还是有可能发现点儿什么。小心别碰屋里的东西。”
　　“好的。”
　　我离开她身旁，开始慢慢地东张西望。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起居室里的一张轻便椅。椅子是深绿色的，但头枕的地方被血染成了黑色。血沿着椅背一路流到坐垫。奥瑟莱克的血。
　　椅子前面的地方、椅后的墙上，白色粉笔圈出两个孔。这是发现弹头的地方。汤普森跪了下来，打开他的工具箱，用一根细细的钢签捅着那两个弹孔。我没打扰他，继续向屋里走去。
　　这幢房子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奥瑟莱克自己的，另一间积满灰尘，看样子很长时间没用过。警探睡过的卧室壁橱上摆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孩的照片，但我想，他的孩子从来没在另一间卧室里睡过，也从没来看过他。我缓缓走过这些房间，还有过道侧面的卫生间，没发现任何跟案子有关的东西。我本来一直暗中有个想法，希望我能找到什么有助于破案的线索，让雷切尔另眼相看。但却一无所获。
　　回到起居室后，雷切尔和汤普森都不见了。
　　“雷切尔？”
　　没人回答。
　　我穿过餐室，走进厨房。厨房没人。我走进洗衣间，打开里面的一扇门，朝黑洞洞的车库望了望，那里同样什么人都没有。我重新回到厨房，发现后门没关死。我从洗碗池上面的窗户朝外望去。后院高高的灌木丛中有动静。雷切尔低着头，在灌木丛里走动着，汤普森跟在她后面。
　　后院大约二十码深，两侧是七英尺高的木栅栏。但院子后部没有围上栅栏，泥地院子到那里以后变成了一道干涸的小河床，长着茂密的灌木。雷切尔和汤普森正沿着灌木丛中一条渐渐远离房子的小径走着。
　　“多谢你们等我。”赶上以后，我不满地说，“你们在干什么？”
　　“你怎么看，杰克？”雷切尔说，“‘诗人’会不会把车径直停在车道上，敲敲房门，等奥瑟莱克开门让他进去后一枪干掉他？”
　　“我不知道，大概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吧。”
　　“我也这么想。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他会偷偷侦察，也许一连盯好几天。警察详细盘问了附近的人家，没人发现什么外来车辆，没人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所以你认为他是从这儿进来的？”
　　“有这种可能。”
　　她一边走，一边认真观察着地面，寻找任何可疑情况。泥里的一个脚印，一根折断的树枝。有好几次，她弯下腰去，检查小径旁的垃圾。一个烟盒，一个空饮料瓶。但她什么都没碰。有必要的话，待会儿再收集也来得及。
　　小径将我们带到一个高压线支架旁，伸进一丛茂密的灌木。灌木后是一个拖车营地。我们爬上高处，向下望着营地。这个营地很简陋，公用设施像房子完工后随便补上的敞开式门房、工具棚。有些门房用塑料板封闭起来，充当临时卧室、生活区。营地大约有三十户人家，挤得满满当当的，像牙签盒里的牙签，散发出一股贫穷的气息。
　　“请吧。”雷切尔说，像邀请我们参加茶会似的。
　　“女士先请。”汤普森说。
　　不少人坐在低矮的门口和门前的破沙发上，大多是拉美人，还有几个黑人。还有些大概是印第安人。他们看着我们钻出灌木丛，表情冷漠。这意味着他们认出我们是执法人员。我们脸上挂着同样的淡漠表情，不动声色地从拖车屋之间的狭窄小道上走过。

------------
《诗人》　拖车营地（1）
------------

　　“我们在做什么？”我问。
　　“只是看看。”雷切尔答道，“等会儿再问问题。慢慢来，别着急，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来对付他们的。最好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她的目光不住扫视着营地和我们经过的拖车屋。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出外勤。现在不是坐在桌边动脑筋，现在是搜集情况。我发现我的眼光更多停留在她身上，而不是周围的环境。
　　“他观察着奥瑟莱克。”她说，几乎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我或者汤普森讲话。“一旦知道他住在哪儿以后，他就开始策划了。怎么进去，怎么出来。他必须有一条逃逸路线，一辆用于离开现场的车，但又不太可能把车停在奥瑟莱克住的那条街上，那么做未免太不聪明了。”
　　我们走过营地的主通道（窄得要命），来到营地前端，也是它的入口。从这里可以进入一条市区大街。
　　“也就是说，他把车停在这附近，然后步行过去。”
　　营地入口的第一个拖车屋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的字样。屋子上端还有个铁架子，上面有个稍大的标牌，写着“阳光大地拖车营地”。
　　“阳光大地？”汤普森说，“阳光半块地还差不多。”
　　“营地这个词儿也不准确，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营地。”我说。
　　雷切尔没听我们说话，正琢磨着什么。她走过办公室，进入市区公路。公路是四车道的，这里是城市的工业区。拖车营地正对面是一家连锁仓库，两边都是库房。只见雷切尔观察着四周情况，记在脑子里。她的眼睛盯着半个街区外的唯一一盏路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里一到晚上就是一片漆黑。
　　她紧靠路沿走着，目光搜索着沥青路面，寻找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东西。也许是一个烟蒂，也许是一点儿好运气。汤普森在我身旁站着没动，一只脚踢着地面。我的视线无法从雷切尔身上转开，只见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轻轻咬着嘴唇。我走了过去。
　　路边像钻石般闪闪发亮是一堆碎裂的挡风玻璃。她踮起脚尖，走过这堆玻璃渣。
　　我们推开那间所谓办公室的房门，走进这个狭窄拥挤、堆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到这时为止，营地的经理已经喝过当天的第三轮酒了。一看就知道，办公室同时也是此人的家。他坐在一张灯芯绒面的懒汉沙发上，双脚高高地翘着。沙发被猫爪子抓坏了不少地方，但它仍旧是屋子里最体面的家具——除了那台电视以外。电视是松下牌，内置录像机，看样子还是新的。他正在看一个电视购物频道，里面推销的是一种自动化切菜机。好半天工夫，他才把眼光从屏幕上转开，瞧了我们一眼。
　　“你就是经理？”雷切尔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警官？”
　　够机灵的，我想。这人大约六十岁，穿着条军绿色的工作裤，上身套了件无袖T恤，胸口的地方被烟灰烫得到处是窟窿，一撮灰色胸毛从窟窿里支楞出来。他已经有些谢顶了，长了张酒鬼的大红脸。这是个白人。我在营地这么长时间，看到的白人只有他一个。
　　“是特工。”雷切尔说，翻开皮夹，朝他亮了亮徽章。
　　“FBI？调查局什么时候管过这种打碎车窗偷东西的小案子？瞧，我读过不少书，知道你们管自个儿叫调查局。我挺喜欢这名字的。”
　　雷切尔瞅了瞅我跟汤普森，接着目光又转回这个人身上。从她的语气中，我听出了一丝急不可待。
　　“打碎车窗的事，你知道多少？”雷切尔问。
　　“瞧见你们上那儿去了，我长着眼睛。你刚才不就盯着地上那堆碎玻璃看吗？是我扫成一堆的。清洁工一个月都不一定上这儿来一趟。夏天灰尘多的时候能稍微勤快点儿。”
　　“不，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有打碎车窗这回事的？”
　　“我睡觉的地方就在这后头，听见他们敲碎车窗来着。还看见了，在车里鼓捣来鼓捣去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想，上个星期四吧。我还想车主什么时候才会报案呢，就是没想到会惊动FBI。你们俩呢，也是调查局的？”
　　“先别管他们，你是——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艾德金斯。”
　　“好吧，艾德金斯先生，你知道那辆车是谁的吗？”
　　“不知道，从没见过车主。只听见砸碎玻璃的声音，还看见了那帮小鬼。”
　　“车牌号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没报警？”
　　“这儿没电话。本来可以用三号停车场那边的公用电话，可当时半夜三更的，再说我知道警察不会为车内物品被盗的事儿上这儿来。他们才不会管这一片的小案子呢，手头的活本来就多。”

------------
《诗人》　拖车营地（2）
------------

　　“这么说，你一直没见过车主，车主也没上你这儿敲门，问你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看见谁偷了他的车子？”
　　“是这么回事。”
　　“砸碎玻璃钻进车里的那伙小鬼呢？”汤普森抢在雷切尔前头提出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阿特金斯先生，你认识他们吗？”
　　“艾德金斯，是个D，不是T，FB先生。”
　　几个字母合辙押韵，艾德金斯得意地笑了起来。
　　“艾德金斯先生，”汤普森改口道，“你认识吗？”
　　“认识谁？”
　　“钻进车里的孩子。”
　　“不，我不认识他们。”
　　他的目光落到电视上。上面的购物节目正在推销一种掌心带橡胶小毛刺的手套，是抚弄宠物时替它们梳毛用的。
　　“我知道这玩意儿还能派个别的用途。”艾德金斯说，做了个手淫的姿势，朝汤普森挤了挤眼。“知道吗，卖这个其实是干那事儿的。”
　　雷切尔一步跨到电视旁，关掉。艾德金斯也没抗议。雷切尔直起身，盯着他。
　　“我们正在调查的是一桩警官被害案，所以请你注意听好。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看见的那辆被人盗抢的汽车属于本案的一个疑犯。我们对追究那伙偷车小孩不感兴趣，但我们需要和他们谈一谈。艾德金斯先生，你刚才撒了谎。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那伙小孩就是这个营地的人。”
　　“不，不，我——”
　　“让我说完。是的，你撒了谎。但我们准备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现在告诉我们实话，也可以继续撒谎，我们则会回去，带来更多FBI特工和当地警察，我们会把你称为营地的这个垃圾堆围个水泄不通，翻个底朝天。好好想想，我们也许会在那些破烂房子里找到一些被盗物品，也许会发现某个上了通缉名单的人，也许会发现某些非法移民。这里有没有违反治安条例的行为？我们刚才就碰到过一起，从高压线上擅自拉了电线，进入那些棚子。棚子里住了人，对吗？我敢说，为了偷来的电，你和你的雇主向他们收取了额外费用。或者，收来的钱都被你独吞了。如果你的雇主发现了这种事，他会怎么说？如果这个营地的进项减少了，他会怎么说？进项会减少的，因为向你们缴费的人被遣散了，或者因为没给小孩付抚养费被逮捕了。还有你自己，艾德金斯先生，你想让我在电脑上查查你这台电视的序列号吗？”
　　“电视是我自个儿的。正经花钱买的。你知道你们FBI是什么东西吗，女士？狗屁东西。”
　　雷切尔没理会对方的评论，但我觉得汤普森转过脸去，掩饰脸上的笑意。
　　“正经花钱从谁手上买的？”
　　“算了算了。是泰里尔家的那几个小鬼，行了吧？抢车的是他们。你们要是敢碰我，我非告你们不可，懂吗？”
　　在艾德金斯指点下，我们来到离入口处四个单位的拖车屋前。司法人员来了的消息已经在营地传开了，各家门口和屋外破沙发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我们来到14号时，泰里尔家的小鬼们正等着我们呢。
　　加宽型拖车屋一侧支着个蓝色帆布雨篷，他们坐在雨篷下一张简易沙发上。门边放着一台联体式洗衣烘干机，上面也搭着块蓝色帆布，免得机器被雨水淋湿。这两兄弟都是十来岁，黑白混血儿，相差大约一岁左右。雷切尔来到雨篷投下的阴影边，汤普森站在她左侧五英尺的地方。
　　“你们好。”雷切尔说，对方一声不吭。“你们的妈妈在家吗？”
　　“没，不在，警官。”大的那个回答道。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着，瞅了自己兄弟一眼。小兄弟开始前仰后合，摇晃着那张轻便沙发。
　　“听着，”雷切尔说，“我们知道你们很机灵，也不想找你们的麻烦。进来打听你们的拖车屋在哪儿时，我们对艾德金斯先生保证过。”
　　“艾德金斯，去他妈的先生。”小的那个说。
　　“我们来是要问问你们上周停在路上的那辆车的事儿。”
　　“没见过。”
　　“对，没见过。”
　　雷切尔走近几步，来到大些的孩子身旁，弯下腰来，对着他的耳朵说话。
　　“得了吧，”她轻声说，“眼下这种情况，你们的妈妈肯定跟你们说过。好好想想，用用脑子。想想她是怎么告诉你们的。你们不想给她、给你们自己带来麻烦。你们希望我们赶紧离开，别再烦你们。只有一种办法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雷切尔走进分局的任务室，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像拿着一件战利品。她把口袋放在马图扎克的桌子上，几个特工立即聚拢过来。巴克斯也走过来，低头注视着它，像在瞻仰圣杯。接着，他抬起头，望着雷切尔，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格雷森去警察局查过了，”他说，“没有那个地点报来的汽车盗抢案。那天没有，那个星期都没有。如果是个守法公民，汽车被人砸了，里面的东西被偷了，准会报案的。”
　　雷切尔点点头。
　　“是啊。”
　　巴克斯冲马图扎克点头示意，后者从桌上拿起证物袋。
　　“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
　　“给咱们带点儿好消息回来。我们需要好消息。”
　　口袋里装的是一部汽车音响，是泰里尔两兄弟从一辆福特野马牌汽车里偷来的。至于车子是白色还是黄色，就看两兄弟中谁的夜视力更好了。

------------
《诗人》　拖车营地（3）
------------

　　从两兄弟那儿弄到的东西只有这一件，但特工们的感觉是，这一件证物已经足够了。这也是他们的希望。雷切尔和汤普森将两兄弟分开，各自讯问，然后又交换位置，再审问了一遍。但泰里尔兄弟拿得出来的只有这一台音响。他们说，他们谁也没见过把车停在阳光大地前街边的那个司机。那天晚上，他们连砸带抢，得手就逃，连后备箱都忘了打开瞧瞧，也没有看看车牌，看是不是亚利桑那州的牌照。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雷切尔全花在案头工作上，以及整理一份关于这辆车的附录，发送给FBI各分局。马图扎克把音响的生产批号报给华盛顿特区FBI总部的汽车识别部门，然后把音响交给实验室技术人员检验。汤普森则取了泰里尔兄弟的指纹，以便在音响上发现的指纹中将他们俩排除出去。
　　除了泰里尔兄弟，实验室未能从音响上取到可用的指纹样本。但生产批号这条线索还管用。这台音响安装在一辆一九九四年的浅黄色福特野马上，车子登记在赫兹公司①名下。马图扎克和迈兹立即前往机场，启程追踪这辆车的下落。
　　FBI分局里，特工们情绪高涨。雷切尔总算有了成果。现在还不能保证这辆野马的驾驶者正是“诗人”，但它停在阳光大地的时间与奥瑟莱克被杀的时间很吻合。另外，汽车被那两兄弟砸开，可车主却始终没有报案。两者相加，说明这是一条可能的线索，而且，有了这辆车，特工们就又多知道了一点“诗人”的作案手法。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成果。其实，特工们的感觉和我一样，觉得这个“诗人”简直是个谜，一个在黑暗中出没的幽灵。但这台汽车音响让大家相信，这个人是可以被捕获的。我们离他越来越近了，而且还在进一步逼近。
　　这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尽力不碍大家的事，只在一旁观察雷切尔工作的情景。她的侦破技巧深深吸引了我。看她弄到这台音响的经过、看她如何盘问艾德金斯和泰里尔兄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一会儿，她注意到我的目光，问我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看看。”
　　“你喜欢看我？”
　　“你是个行家。我总是喜欢看行家干活儿。”
　　“谢谢，只是走运罢了。”
　　“我有种感觉，你一定常常走运。”
　　“照我看，干这一行，运气也得靠各自的本事去碰。”
　　这天快结束时，巴克斯走过来，拿起一张雷切尔发往各地的附录复印件读着。只见他的两眼收缩成了两道黑黑的窄缝。
　　“选这辆车，他是不是有意的？”他问，“浅黄色野马。”
　　“有什么意图？”我问。
　　我发现雷切尔在点头，她知道答案。
　　“《圣经》，”巴克斯说，“‘见有一匹浅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死。’”
　　“‘地狱也随着他’。”雷切尔接着引述。
　　星期天夜里，我们再一次做爱。她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投入，更加需要肉体的亲密接触。如果要说我们俩中还有谁没有完全投入的话，那就是我。做爱时，我在世间的最大希望就是全无保留、全身心地爱她。但与此同时，我的大脑深处却不断响起一个声音，十分细微，刚刚能让我听到。这个声音在质疑她的动机。也许是我的自信心不太牢靠的缘故，但我无法把这个声音赶出我的脑海。它悄声对我说，也许她这么做既是为了取悦她自己和我，也是为了报复她的前夫。这种念头让我觉得内疚，觉得自己不够真诚。
　　之后，我们相拥而卧。她悄声对我说，这一次，她想留下，直到天亮。
　　31
　　电话铃声将我从熟睡中震醒。我四下望了望这个陌生的房间，这才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我的目光落到雷切尔身上。
　　“最好你来接。”她镇定地说，“这是你的房间。”
　　看上去，她一点也没有我那种刚刚睡醒后的迟钝。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觉得电话铃响时她早就醒了，正望着我。估计铃响九声或十声之后，我才拿起听筒。与此同时，我瞧了一眼床头桌上的钟，上面显示着七点十五分。
　　“喂？”
　　“叫沃林接电话。”
　　我一呆。这个声音似乎挺熟，但以我这时这个糊涂脑子，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谁。接着我忽然想到，找雷切尔的电话不该打到我这儿。
　　“你拨错房间了，她在——”
　　“少他妈跟我废话，记者。叫她接电话。”
　　我捂住话筒，转向雷切尔。
　　“是索尔森。他说他知道你在哪儿——我是说这儿。”
　　“电话给我。”她气恼地说，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电话。
　　“你想干什么？”
　　她静了一会儿。这段时间里，他肯定对她说了两三句话。
　　“消息从哪儿来的？”
　　又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找我？”她问，紧接着，怒气重又出现在她的声音里。“去吧，想告诉他告诉他好了。告这种状，对我不利，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他肯定愿意知道，你是个偷窥的小人。”
　　她把话筒递给我，我挂上电话。她拉过一个枕头，捂在脸上呻吟起来。我从她脸上扯下枕头。
　　“怎么回事？”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杰克。”
　　“什么坏消息？”
　　“今天早晨的《洛杉矶时报》上发了一篇有关‘诗人’的报道。真抱歉。我得把你带到分局去，跟鲍勃谈谈。”
　　我半晌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怎么会……”

------------
《诗人》　拖车营地（4）
------------

　　“我们不知道。要跟你谈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们知道多少？他说了吗？”
　　“没有。但显然足够了。”
　　“我就知道！我昨天就该把报道写出来。真该死！那家伙知道你们在调查他，一知道这个，我就应该动笔，没理由再拖下去了。”
　　“你做了一笔交易，只能信守承诺。你只能这么做，杰克。你瞧，咱们先别忙着做什么，到分局再说，了解了解他们到底掌握多少情况。”
　　“我得给我的编辑打个电话。”
　　“电话可以待会儿再打。鲍勃显然已经在分局等着咱们了。我估计这人不怎么睡觉。”
　　电话再一次响起。她一把抓起听筒。
　　“又怎么了？”她恼怒地说，但声音马上低下来，“请稍等。”
　　她腼腆地笑了笑，把电话递给我，然后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悄声说她这就回她房间去，收拾收拾。她开始穿衣服。我把听筒放到耳边。
　　“喂？”
　　“我是格雷格·格伦。刚才接电话的是谁？”
　　“哦，是一个FBI特工。我们正谈事儿呢。我猜你听说了《时报》的消息。”
　　“你他妈的一点儿没错，我听说了。”
　　我胸口那颗沉甸甸的心更沉了。格伦继续说：
　　“他们发了一篇那个凶手的报道，已经见报了。我们的凶手，杰克。他们管他叫‘诗人’。你告诉我我们有独家报道权，跟调查局说好了的。”
　　“我们确实说好了。”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一句话。雷切尔这时已经急急忙忙穿上衣服，正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我。
　　“那个约定一笔勾销。你今早就回来，写咱们的报道，明天见报。把你手里的料全用上去。还有，你的料最好比他们多。我们本来早就可以爆出这条新闻，杰克，可你说服了我。瞧瞧现在吧，我们只好跟在别人后头撵上去。这本来是咱们自己的报道呀，他妈的。”
　　“行，好了！”我厉声回答道，好让他闭上嘴巴。
　　“我只希望，你在菲尼克斯耽搁时间，不是因为在那儿搞上了哪个姑娘。”
　　“操你妈，格雷格。那篇文章在你手上吗？”
　　“当然在我手上。好文章啊，太精彩了，只可惜登的报纸不对头！”
　　“读给我听。不，等等。我还得参加个会。让资料室的谁给我——”
　　“你聋了吗，杰克？你什么会也甭开了，我要你坐下一班飞机给我飞回来，写好文章上明天的报纸。”
　　我望着雷切尔，她给了我个飞吻，离开了房间。
　　“我懂你的意思。明天见报误不了，会给你的。我可以就在这儿写，写完发回去。”
　　“不行。这篇文章写完就得付印，还有可能现改。我想守着你写。”
　　“我开完这个会以后给你回电话。”
　　“干吗非得开这个会？”
　　“案件有了新发展。”我撒谎道，“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所以要去这一趟，打听清楚。让我去吧，我会打给你的。趁这段时间，让资料室把《时报》的文章从新闻网上扒下来，送到我的系统内部存储夹里。我一会儿打给你，得赶路了。”
　　没等他反对，我已经放下电话。我迅速穿好衣服，拎起电脑包朝门口跑去。现在我是晕头转向，想不通怎么会出这种事——突然间，我想到了。
　　索尔森。
　　我们各自在饭店大堂快售点买了两杯咖啡，接着直奔联邦法院大楼。她又是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我却忘了这碴儿。
　　喝完第一杯咖啡之前，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我想，我们脑子里转着完全不同的念头，面对着完全不同的难题。
　　“你要回丹佛去吗？”她问。
　　“现在还不知道。”
　　“糟到什么程度？”
　　“糟透了。这件事以后，他再也不会相信我的承诺了。”
　　“我真是想不通，怎么会出这种事。媒体一般都会先给巴克斯打个电话求证一下，要他发表点看法什么的。”
　　“也许他们打过电话。”
　　“不会，他会先告诉我的。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父亲过去也在局里工作，他是子承父业，一直照章办事。我从没见谁像他那样，绝不做坏规矩的事。”
　　“唔，但愿他现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因为我今天就得动笔写报道了。”
　　“那篇见报的文章是怎么写的？”
　　“还不知道。但只要我把电脑联上电话线，马上就能收到。”
　　法院大楼到了。她将车子驶进联邦雇员停车场。
　　会议室里只有巴克斯和索尔森两个人。
　　会谈一开始，巴克斯先对走漏消息、让我没能抢先发表独家报道表示歉意。他说的好像是真心话。刚才我还对雷切尔说过对他的怀疑呢，我觉得自己似乎错怪了好人。
　　“你这儿有那篇文章吗？如果能用用这里的电话线，我可以用电脑把它下载下来。”
　　“尽管用好了。我一直在等洛杉矶分局把报道传真过来。我也是布拉斯告诉我才知道的，她说其他媒体已经开始给匡蒂科打电话了。”

------------
《诗人》　拖车营地（5）
------------

　　我联好网线，打开电话，拨号进入《落基山新闻报》的系统。我没理睬那些发给我的留言，径直进入我的存储夹，翻查着文件目录。有两份新文件，“‘诗人’拷贝”和“催眠师报道”。我这才想起我请劳莉替我查找有关催眠师霍拉斯的文章。这些文章我只能待会儿再看了。我调出“‘诗人’拷贝”，还没读完头一行，只觉得心头一震——我早该想到的！
　　“该死的！”
　　“怎么了？”雷切尔问。
　　“是沃伦写的。他从执法研究所辞职了，一转身就用了我的报道，好打进《时报》。”
　　“记者！”索尔森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情。“都是些信不过的家伙。”
　　我尽力不理睬他的评论，但很难。发生的事让我怒火中烧。我恨沃伦，也恨我自己。我早该想到的。
　　“读出来，杰克。”巴克斯说。
　　我读了。
　　FBI与警方联手缉捕以警察为目标的连环杀手
　　猎捕对象反噬猎手
　　《洛杉矶时报》特约记者
　　迈克尔·沃伦
　　FBI目前正在追捕一名凶手，据称，早在三年前，此人便开始了他的犯罪活动，在全国范围内杀害了多达七名负责调查杀人案的警探。
　　之所以给这个凶手冠以“诗人”的代号，是因为他每次都会在杀人现场留下纸条，上面引用了埃德加·爱伦·坡的诗句。此前，凶手一直精心伪装，将谋杀案乔装改扮成自杀事件。
　　据与本案相关的消息来源透露，在长达三年时间里，他的受害者一直被视为自杀身亡，直到上周，这一系列案件中的相似之处——包括引用爱伦·坡的诗句在内——才被人发现。
　　这一发现促使联邦调查局迅速行动起来，投入力量，以查明诗人的真实身份，并将他逮捕归案。该案的侦破工作由FBI行为科学部负责，参加者包括七个案发城市的数十名FBI特工和当地警察。目前，调查工作的焦点是菲尼克斯。据消息来源透露，这是“诗人”最近一次凶案的案发城市。
　　这位以匿名身份向《时报》透露消息的线人拒绝说明当局通过何种途径才查明“诗人”的活动，但他表示，一项由FBI和执法研究所联合进行的自杀警察研究课题提供了关键情报。
　　文章接着列出受害者的姓名，还有各案的一些细节情况。然后介绍了一番行为科学部，作为文章的背景材料。最后以那位匿名消息来源的一句话结束全文：目前，FBI尚不清楚“诗人”的身份和所在地。
　　读完报道时，我已经气得满面通红。你自己遵守约定，而别的人却压根儿不把约定当回事——没有比这更让人气愤的事了。在我看来，这篇报道很不扎实。写了那么多，过硬的事实却只有那么几句话，而且全都来自某个匿名的消息来源。沃伦提都没提“诗人”发来的传真，更重要的是，全文根本没有涉及他用作诱饵的那些杀人案。我知道，我要写的东西才真正算得上对“诗人”一案的准确报道。但这仍然无助于平息我的愤怒。怒气哽在我的喉头，怎么都咽不下去。有一点是清楚的：无论这篇文章有多少缺点，它仍旧表明，沃伦跟调查局内部的某个人谈过。我只能这么想，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会议桌对面。
　　“我们有过约定。”我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但有人向这个人走漏了消息。我周四去找过他，他只知道我那时掌握的材料。其他材料都是他从FBI内部的某个人那儿挖来的。很有可能是专案组里的什么人。这个人可能——”
　　“你说的也许是事实，杰克，但是——”
　　“他这些材料都是从你那儿弄来的。”索尔森打断巴克斯的话头，“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不对。”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文章的内容绝大多数确实是从我这儿弄到的，但绝不可能包括‘诗人’这个名字。我去找他的时候，凶手还没有这个代号。这条消息来自专案组内部。就凭这个，咱们的约定从此告吹。不该走漏消息的某个人走漏了消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我只能把我现在掌握的材料写出来，明天见报。”
　　屋里一阵沉寂。
　　“杰克，”巴克斯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无法弥补你的损失了。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只要我腾出时间，我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那个人绝不会再在我手下工作了，甚至可能无法在调查局继续工作下去。”
　　“你说得对，现在说这些确实无法弥补我的损失。”
　　“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有件事想恳求你。”
　　我望着巴克斯。这人是真的傻到家了还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想劝我扣住文章别发？就算我不写，今天晚上、明天早上，全国每一家电视台、报纸都会集中火力报道这个新闻。
　　“什么事？”

------------
《诗人》　亲吻（1）
------------

　　“在你写这篇报道的时候……我希望你心里别忘了，我们还没有抓住这个人，我们想抓住这个人。你手头的有些资料可以无可挽回地破坏我们抓住凶手的机会。我指的是某些细节：凶手的心理分析形象，催眠的可能性，安全套。如果你把这些发表出来，而他能看到的电视节目、报纸转发了这些消息，他就会改变作案习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困难。”
　　我点点头，但仍旧毫不妥协地盯着他。
　　“你无权告诉我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这我知道。我只是恳求你想想你的哥哥，想想我们，在写文章时更慎重一些。我相信你，杰克，绝对相信你。”
　　我想了很久，这才再一次点了点头。
　　“鲍勃，我跟你做了笔交易，结果吃亏了。如果你希望我不要透露某些细节，咱们就得重新作一笔交易。从今天起，全国大小媒体的记者都会要求采访你，但我希望你把所有这些电话全部打发到匡蒂科公关处去。我要求独家采访你的权力，只有我能引用你的话。另外，‘诗人’传真的事也由我独家报道。答应我的条件，我在文章中就不会提到诗人的心理分析形象和催眠术的事。”
　　“成交。”巴克斯说。
　　他答应得这么快，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早就知道我打算说什么，早就知道我会提出重新订一份协议。
　　“还有件事。”巴克斯说。“别把传真全文发出来，扣下一句话。如果有人跑来说他就是‘诗人’，我们可以用这句话把假货排除出去。”
　　“没问题。”我说。
　　“我一直在这儿，我会告诉接线员不把你的电话拦下来。其他所有采访电话都不接。”
　　“会有很多这种电话。”
　　“让公关处处理吧。你就是不提，我也会这么做的。”
　　“如果他们发的稿子涉及这个案子最初是怎么察觉的，告诉他们别提我的名字。只说这一切是来自《落基山新闻报》的查询所引发的。”
　　巴克斯点头同意。
　　“最后一件事，”说完，我有意顿了顿，“走漏消息的事我还是不放心。如果我发现《洛杉矶时报》或其他任何媒体今天也拿到了‘诗人’的传真，我就要在下一篇文章中把我知道的全部材料都用上。形象分析等等，全部材料。说定了？”
　　“行，我理解。”
　　“你这个趁火打劫的东西，”索尔森恼怒地说，“你以为你可以跑到这儿来指手划脚，吩咐我们——”
　　“操你妈，索尔森。”我说，“自从匡蒂科起，我一直想把这句话告诉你。操你妈，听清了吗？要是我打赌的话，我会说走漏消息那个人就是你。你少跟我说什么趁火打劫不趁火打劫之类的——”
　　“操你妈！”索尔森咆哮道，朝我逼来。
　　但巴克斯当即站起身，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把他推回座位。雷切尔冷眼旁观，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冲动，戈登。”巴克斯抚慰地说，“别冲动。谁都别指责谁做了什么。大家都冷静点。今天咱们的火气都大，但并不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谈。杰克，这种指责很危险。如果你的话有什么证据，那就说出来大家听听。如果没有，这类话还是别说为好。”
　　我一声不吭。我本能地觉得消息是索尔森透露出去的，但这只是我的直觉。索尔森这么做，是因为他对所有记者存有偏见，而我与雷切尔的关系更让他对我恨之入骨。但这种事不可能端到桌面上来讨论。最后，我们只好都重新就座，只是恨恨地互相瞪着。
　　“真是富于娱乐性啊，伙计们。但娱乐完了，我今天还打算做点正经工作呢。”雷切尔说。
　　“我也得马上赶回去写文章了。”我说，“你们打算从传真里扣下哪一句？”
　　“那句谜语，”巴克斯答道，“别提‘好伙伴’的事。”
　　我想了想。用在文章里的话，这一句相当精彩。
　　“好吧，没问题。”
　　我站起身来，雷切尔也站起来。
　　“我开车送你回饭店。”
　　“这种事很糟吗？被人抢了独家新闻？”回饭店的路上，她问我。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我猜，相当于你们放跑了罪犯。但愿巴克斯为这件事狠狠收拾索尔森一顿。那个杂种。”
　　“他不大可能找到什么证据，最多只是怀疑而已。”
　　“如果你把咱俩的事告诉巴克斯，同时告诉他索尔森也知道。他就会相信是他干的了。”
　　“我不能那么做。如果我告诉巴克斯，倒霉的是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话题重新拉回那篇报道上。
　　“你的东西比他多得多。”
　　“什么？比谁？”
　　“我是说沃伦。你的文章肯定比他精彩。”
　　“新闻界有句老话：谁先报道，谁得荣耀。话虽老，但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在大多数报道中，荣誉总是归第一个发表文章的人所有，就算头一篇文章漏洞百处、满篇胡说也一样。就算那是一篇从别人手中偷来的文章也一样。”
　　“你们追求的就是这个？夺取荣誉？只要是头一个就行，管它是不是事实。是这样吗？”
　　我望着她，勉强笑了笑。
　　“是啊，有时是这样。好吧，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这份工作挺光荣的吧？”
　　她没回答。我们静静地驶了一会儿。我很盼望她能说说我们俩的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发生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饭店就快到了。
　　“如果我没法说服他让我留在这儿，我只好回丹佛去。那会如何？我们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不知道，杰克。你希望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希望咱们俩就这样结束。我原想……”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好把我的心里话告诉她。
　　“我也不希望就这么结束。”
　　她开到饭店正门，让我下车。她说她得赶紧回去。一个穿着肩膀上带金穗的红西装的侍应生替我打开车门，夺走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很想吻她，但这个环境、这辆FBI的公务车，亲吻显得很不妥，让人尴尬。
　　“我一腾出时间就来看你。”我说，“以最快速度。”
　　“好。”她笑了，“再见，杰克。报道的事，祝你好运。别忘了给分局打电话，告诉我你会不会留在这儿写文章。说不定咱们今晚还能见面呢。”

------------
《诗人》　亲吻（2）
------------

　　就凭这个理由，我也要极力留在菲尼克斯。她倾身过来，碰了碰我的胡子。她从前也这么做过一次。没等我下车，她让我稍等一等。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后写了个号码，递给我。
　　“这是我的传呼号。万一有什么事，可以传呼我。这是卫星传呼，不管我在哪儿，你都能呼到我。”
　　“全世界都行？”
　　“全世界都行，除非卫星落地。”
　　32
　　格拉登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它们真美啊，像上帝用看不见的手写下的句子。阐述得如此完美，如此深刻。他再一次读起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现在，他们发现我了，而我也准备好了。我等着他们。我的脸将成为被千夫所指的那些面孔中的一张，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感到自己就像当年那个孩童，等待着壁橱的门打开，让我接受他。门下面的那道光啊，它是我的指路明灯。我望着那道光，还有他移动脚步时的影子。这时，我知道他来了，我会拥有他的爱。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们造就了我们，却又抛弃了我们。我们是一群弃儿。我们成了这个呜咽不已的世界中的流浪者。受到排斥既是我的痛苦，也是我的动力。我是所有孩童的复仇者。我就是那个被他们称为猛兽的幽影，那个混迹于人群之中、需要小心提防的人。我是剪影，永远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我的经历不是那种被掠夺、被虐待的悲惨故事。我欢迎这种被掠夺、被虐待的体验。我可以承认这一点，你们呢？我盼望、渴望、迎接这种体验。但是，当我的骨骼变得过大，我受到了排斥。深深伤害我的正是这种排斥，是它迫使我过上流浪者的生活。我是弃儿。孩子不该长大，他们应该永远是孩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电话铃响了，他抬起头。电话放在厨房的厨柜上，他盯着这台响个不停的电话。这些天来，这是打给她的第一个电话。三声铃响之后，留言机启动了，放出她事先录制的话。当时，格拉登不得不把这句话写在纸上，让她念了三遍。直到第四遍才录好。蠢女人。他一边听，一边想。完全算不上什么演员——至少没脱衣服时算不上。
　　“你好，这里是达莉妮。我……我这会儿无法接听你的电话。我有点急事得离开一段时间。我会经常检查留……呃，留言，并尽快给你回电话。”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有个词重复了两遍。格拉登担心别人听出这点破绽，察觉到她是在照本宣科。他仔细听着。留言信号之后响起一个气冲冲的男人声音。
　　“达莉妮，天杀的！收到留言后你最好赶紧给我回个电话。你可把我整惨了，姑娘，总该事先说一声吧。回来以后，说不定你的饭碗已经砸了。天杀的！”
　　看样子没看出破绽，格拉登想。他站起来，抹掉这条留言。估计是她的雇主。他别想收到达莉妮的回电了。
　　站在厨房门口时，他闻到了那股味儿。他从起居室香料盒上抓起火柴，走进卧室。他盯着尸体瞅了半晌。那张脸是淡绿色，但比他上次看时更深了些。正在分解的身体需要液体，鼻孔和口腔中的体液于是被抽干了，这些地方也就丧失了血色。脱水的事儿，他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在德雷福时，他说服了典狱长，这才得到了那些书。《法医学》。格拉登真希望那台相机还在自己手里，他就可以详细记录下达莉妮身上发生的变化了。
　　他又点燃了四根熏香，放在几只烟灰缸里，分别搁在那张床的四个角上。
　　他走出卧室，关上房门。这一次，他在门口挂了一张打湿的浴巾，希望湿浴巾能挡住那股恶臭，别散到他住的房间。他还得在这儿再待两天呢。
　　33
　　我总算说服了格雷格·格伦，让他同意我留在菲尼克斯写稿。那天早上剩下的时间，我待在房里哪儿都没去，打了好几个电话，从跟这个案子有关的许多人那儿搜集他们的看法。从丹佛的韦克斯勒到巴尔的摩的布莱索，能联系的人我都打了。打完电话以后，我一口气写了五个小时。整整一天，只有一个电话打断过我的工作。是格伦打来的，紧张兮兮地，问我干得怎么样。截稿期是丹佛时间五点，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将两篇稿件发往城市版。
　　稿件发走之后，我累得脑子里嗡嗡直响。脑袋疼死了，前所未有的疼。送到房间里来的咖啡我干掉了一壶半，加上整整一包万宝路。好几年了，我头一次一口气抽这么多烟。我在房里踱来踱去，等着格雷格·格伦打电话谈他的意见。我给客房服务部打了个电话，说我在房里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不能出去，请他们在大堂铺子里给我买一瓶阿司匹林。
　　送来以后，我连吞了三片，用房间小酒吧拿来的矿泉水冲下去。我几乎立即觉得好多了。接下来，我又给我母亲和赖莉分别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们我的报道明天就会见报，事先给她们提个醒。我还说，这个案子既然已经登出来了，其他媒体的记者很可能会联系她们，请她们有所准备。她们俩都说不愿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我说没关系。（有点滑稽，我自己也是记者嘛。）
　　最后，我总算想起还没给雷切尔打过电话，告诉她我没走。我给FBI菲尼克斯分局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特工告诉我她已经走了。
　　“‘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没在分局？她还在菲尼克斯吗？”
　　“对不起，我无权告知。”
　　“能请巴克斯特工听电话吗？”
　　“他也走了。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挂了电话，拨了服务台的号码，请他们把电话转到她的房间。服务台回答说她已经退房了。巴克斯也一样。还有索尔森、卡特和汤普森。
　　“他妈的。”放下电话后，我骂了一句。

------------
《诗人》　亲吻（3）
------------

　　肯定是有了什么新进展。肯定是。全都退房走了，调查工作准是有了重大突破。我意识到，我被甩在外面了，我的局内人身份已经成了历史。我站起身，重新在房里来回踱步，猜测他们会去哪儿，是什么让他们走得如此仓促。然后，我想起雷切尔给我的那张名片。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卡片，拨了上面的传呼号。
　　卫星接收我的信号，再传到地面她所在的地方，这个过程按说十分钟足够了。但十分钟过去，电话铃仍然没响。又过了十分钟，然后是半个小时。连格雷格·格伦都没回电话。我甚至拿起听筒试了试，怕是自己把它摔坏了。
　　我焦灼不安，无法休息，但又不想傻乎乎地一个劲儿踱步、等待。于是我打开手提电脑，登录进入《落基山新闻报》的系统，调出给我的短信。没什么要紧的消息。我转到我的个人存储夹，浏览目录，打开名为“催眠师报道”的文件。这份文件包括几篇关于霍拉斯·冈贝尔的文章，按时间先后排列。我从最早的一篇开始，顺序阅读。读着读着，我自己也记起了这个催眠师的事儿。
　　冈贝尔的经历可谓多姿多彩。六十年代早期，他是中央情报局（CIA）的一名医生，同时在局里从事研究工作。此后，他成了一名在贝弗里山开业的私人心理医生，特别擅长催眠疗法。他将自己的这个本事发扬光大，搞起了他所谓的“催眠艺术”，在夜总会里表演，自称催眠师霍拉斯。一开始还只是在洛杉矶各家夜总会串场子，但演出大受欢迎，连拉斯维加斯都常常约他，每去一次都要连演一个星期。没过多久，冈贝尔就不再开业行医了。他成了专业演员，在拉斯维加斯最豪华的一批演出场所登台献艺。最有名的凯撒宫的节目单上，他的名字和弗兰克·辛纳特拉①排在一起，当然，辛纳特拉的名字印得大一些。著名的卡森谈话节目他上过四次，最后一次，他催眠了卡森，让他说出他对当晚嘉宾的真实看法。这些看法刻薄得让现场观众以为卡森并没被催眠，只是借此开开玩笑。其实，这是货真价实的催眠术。看了录制好的节目样带之后，卡森取消了这次节目，没有播出，而且将催眠师霍拉斯列入了他的黑名单。取消这次节目的事成了娱乐圈的大新闻，对冈贝尔的前程而言，相当于当胸一刀。从那以后，他再没上过电视新闻网，直到被捕。
　　通过电视成名的机会一去不复返了，冈贝尔的表演又变不出新花样，于是在拉斯维加斯吃不开了。他现身的舞台离黄金地带越来越远，很快就只能搞搞巡回演出、在小俱乐部和餐馆表演了，最后沦落到脱衣舞厅、县游园会之类的场所。真是从声名显赫一栽到底。最后，他在奥伦治县游园会上被捕，算是为自己的沦落画上了一个惊叹号。
　　报道案件审理过程的文章说，冈贝尔被控对小女孩进行性骚扰。这些孩子都是他在游园会的演出过程中现场挑选的志愿者，充当他的表演助手。公诉人表示，他每次都是这么做的：从观众中挑选一个十到十二岁的小女孩，把她带到后台，准备一会儿登台。来到他的私人化妆间后，他会给受害者一杯可乐，里面掺了可待因和喷妥撒。（他被捕后，从他那里查获了大量可待因和喷妥撒。）让孩子喝下可乐以后，冈贝尔便告诉她，演出开始以前，他要先看看她能不能接受催眠。在增强催眠易感性的药物的帮助下，孩子很快进入催眠状态，然后成为冈贝尔性侵害的对象。公诉人说，性侵害的主要方式是口交和手淫，不会留下为人察觉的证物。之后，冈贝尔再利用催眠指令，将受害者的这段记忆压制下去。
　　至今仍然无法知道冈贝尔究竟侵害了多少女孩。他的犯罪活动一直未被发现，但后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因为行为障碍接受了心理医生的诊治，在一次催眠治疗中，被冈贝尔侵害的回忆复苏了。警方展开调查，最后指控冈贝尔对四名少女实施性侵害。
　　在法庭上，被告声称受害者和警察所描述的性侵害纯属子虚乌有。冈贝尔请了多达六名催眠术方面的资深专家出庭为自己作证。专家们表示，即使在催眠状态下，催眠师也绝不可能让被催眠者做出任何危及自身、或为自己所厌恶的举动，连让他们说出有这种倾向的话都不可能。冈贝尔的律师更是抓住一切机会告诉陪审团：在所谓受害者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受到性侵害的迹象。
　　但控方还是赢得了这一案件，因为他们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证人：冈贝尔以前在CIA的上司。他证明，冈贝尔在六十年代早期就从事了一系列研究，包括如何同时使用催眠术和药物，创造出一种“强制性催眠”，突破大脑在自身安全和道德两方面对被催眠者的约束。这是一种意念控制手段。这位前CIA上司还说，在冈贝尔取得成功的那些试验中，增强催眠效果的药物正是可待因和喷妥撒。
　　陪审团用了两天时间确定冈贝尔对四名儿童实施了性侵害。他被判处八十五年监禁，并被押往位于雷福德的联邦感化监狱服刑。文件中有篇报道还说，他曾以辩护不当为理由向各级法院提起上诉，但佛罗里达最高法院以下的各级法院都驳回了他的请求。
　　这份电脑文档的最后一篇文章是几天前刚刚发表的。我觉得有些不解，因为冈贝尔七年前就进了监狱。另外，这篇文章刊登在《洛杉矶时报》上，而此前的所有文章都引自《奥兰多卫报》。
　　我好奇地读了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劳莉弄错了。这种事很常见。我以为她误将《落基山新闻报》另外哪个人的查询结果发给了我，这篇文章跟我的要求没有关系。
　　文章写的是杀害好莱坞一家汽车旅馆女佣的疑犯。我正想不读下去了，却发现了霍拉斯·冈贝尔的名字。这篇报道说，杀害女佣的疑犯曾在雷福德与冈贝尔一同服刑，还帮他作了些法律方面的咨询。至于具体是什么咨询，文中没有说明。我把这几句话重读了一遍，脑子飞转，产生了一个念头，越来越具体。
　　关掉电脑以后，我再一次传呼雷切尔。按号码键时，我的手指激动得直哆嗦，拨完号以后仍旧颤抖不已。我又在屋里踱起步来，眼睛时时盯着电话。仿佛是因为我目光的力量，电话终于响了。第一声还没响完，我已经一把抄起话筒。
　　“雷切尔，我想我可能有个大发现。”
　　“不会是发现你有梅毒吧，杰克。”
　　是格雷格·格伦。
　　“我以为是别人打来的。听着，我正在等一个电话。非常重要，我一定得接。”
　　“甭想了，杰克。我们这边还有活儿呢，得敲定你那篇文章。准备好了吗？”
　　我看了看表，第一截稿期已经过了十分钟。
　　“好吧，准备好了。赶紧说，越快越好。”

------------
《诗人》　亲吻（4）
------------

　　“好。首先，干得漂亮，杰克。真是太……呃，虽说还不能完全弥补没有首先爆料的损失，但文章写得比那一篇强多了，而且扎实得多。”
　　“好的好的，还需要作什么修改？”我立即接口问道。
　　我没理会他那套连捧带批，我只想赶紧做完，免得耽搁雷切尔的回电。房间里只有一条电话线路，我无法在打电话的同时让电脑连线上网，看看我那篇文章的编辑修订版。我只能打开电脑，调出我写的版本，格伦在电话那头读出他所作的修改。
　　“我想让开头部分更紧凑些，更有震撼力，更突出那份传真。我琢磨了一阵子，改成了这样：‘“诗人”一案出现重大变化：这个星期一，FBI特工收到了一份意义隐晦的传真，发文者正是那个他们称之为“诗人”的连环杀手。此人以妇女、儿童和负责凶杀案的警官为作案对象，挑选目标时似乎带有很大的随意性。目前，FBI正在对这份传真进行分析。’你觉得怎么样？”
　　“行。”
　　他把我用的“研究”改成了“分析”。这种小事不值得争辩。我们花了十分钟检查文章主体，前后核实细节。他没作什么大改动，截稿期压在后脖梗，就算想改也没时间了。总的来说，我觉得有些改动是对的，还有些纯粹是为修改而修改。我共事过的所有报纸编辑都有这个毛病。第二篇文章稍短些，以第一人称口吻写出，叙述我如何调查我哥哥的所谓“自杀”，本意是想理解他的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结果却查出了“诗人”的蛛丝马迹。当然，这是《落基山新闻报》趁机为自己表功。格伦没动这一篇。做完以后，他让我先别挂电话，他把文章发到负责文句修辞的编辑那里。
　　“我想咱们最好别挂电话，文字编辑可能还要和你交流。”
　　“编这两篇文章的是谁？”
　　“重头文章给布朗，另一篇由拜尔负责。”
　　交给他们我就放心了。布朗和拜尔是文字编辑中最棒的两个。
　　“对了，你明天有什么计划？”等待文字编辑意见的时候，格伦问，“我知道现在还早，但还是得提前谈谈周末版怎么安排。”
　　“周末的事我还没考虑过。”
　　“咱们必须再来一篇有力的后续报道，杰克。总得拿出点什么来。总不能大张旗鼓刊一个重头消息，以后就偃旗息鼓没音讯了吧。必须有后续。这个周末，我打算安排一篇场景描述式的文章。你知道，写FBI如何追捕这个连环杀手，或许具体写写你打交道的那些特工，写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需要照片。”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我只是还没想那么远的事。”
　　我没有把我的最新发现告诉他，也没有提我的新理论。像这样的消息落到编辑手里是非常危险的。你刚告诉他，转眼间，它便上了每日新闻编排表：我将发表一篇后续报道，将“诗人”和催眠师霍拉斯联系起来。就跟刻在花岗岩上一样，你别想再抹掉。我决定还是先等等，和雷切尔谈过之后再告诉格伦。
　　“调查局方面有什么情况？他们打算再让你进入内部吗？”
　　“问到点子上了。”我说，“我怀疑。今天跟他们分手时，他们基本上跟我说拜拜了。事实上，我这会儿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想他们离开这里了。出了什么大事。”
　　“妈的，杰克，我还以为你——”
　　“别担心，格雷格。我会找到他们的。找到以后，我这里还有点手段，完全可以逼他们一把。另外，我手头还有些不好用在今天这篇文章里的材料。不管怎么说，我明天肯定还有可写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那以后，我再写那篇场景描述。不过照片的事说不准，那些人不喜欢别人给他们拍照。”
　　几分钟后，文字编辑那儿说没问题了，两篇文章开始排版。格伦说他会一直待在那儿盯着，直到付印，以免出现什么差错。但今晚没我的事了。他告诉我出去好好吃一顿，报社请客，明早给他打电话。我说我会的。
　　我正想着是不是再给雷切尔打个传呼，电话响了。
　　“你好哇，伙伴。”
　　嘲弄之意浓得快从话里滴下来了。
　　“索尔森。”
　　“没错儿。”
　　“你有什么事？”
　　“只想让你知道，沃林特工这会有事脱不开身，一时半会不能给你回电话。所以给我们和你自己做件好事，别再传呼了。吵得人心烦。”
　　“她在哪儿？”
　　“现在你已经没资格打听这些事了，懂吗？这么说吧，你能用的手段已经用光了。你弄到了你的报道，现在你只能靠自己了。”
　　“你们在洛杉矶。”
　　“该传的话已经传到，我挂了。”
　　“等等！听着，索尔森，我想我查出了些情况。让我跟巴克斯说话。”
　　“没门，先生，你甭想再跟专案组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了。你出局了，麦克沃伊。记住这句话。媒体对本案的所有采访请求都由华盛顿总部的公关处处理。”
　　怒气凝结在我胸口，团成一个拳头。我咬牙切齿，但总算还能抓住机会刺他一下。
　　“包括迈克尔·沃伦的采访请求吗，索尔森？要不，他有一条专线跟你直接联络？”
　　“你错了，操你妈的。走漏消息的人不是我。你们这类人我见了就想吐。我送进监牢的某些人都比你们更值得尊敬。”
　　“也操你妈。”
　　“瞧见没？你们这些人根本没有荣誉感——”
　　“你他妈放屁，索尔森。让我跟雷切尔或者巴克斯讲话，我有一条线索，他们也许用得着。”
　　“有什么线索的话，你只好告诉我了。他们忙着呢。”

------------
《诗人》　亲吻（5）
------------

　　一想到告诉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我强行压下怒气，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我这里有一个名字，有可能正是凶手。威廉·格拉登。他是个恋童癖，佛罗里达人，但他现在在洛杉矶。至少最近来过洛杉矶。他——”
　　“我知道他是谁，干过什么。”
　　“你知道？”
　　“过去打过交道。”
　　我想起来了，行为科学部搞的那个监狱访谈项目。
　　“对系列强奸犯作的那个访谈项目？雷切尔跟我提过。他也是被访谈对象？”
　　“对。别想这个人了，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你以为你能当个英雄什么的，只手破案，对吧？”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的情况样样符合，而且很可能从霍拉斯·冈贝尔那里学了催眠术。既然你知道格拉登，肯定也知道冈贝尔。全都对得上。警察正在洛杉矶搜捕格拉登，他杀了个女佣。看出来了吗？那个女佣有可能就是他设下的诱饵。他在传真里提到的计划，下一个行凶目标，有可能就是负责侦破女佣被杀一案的警官，他叫埃德·托马斯。让我——”
　　“你错了。”索尔森高声打断我，“这个人我们已经查过，已经排除了。你不是第一个想起他的人，麦克沃伊。你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才。我们查过格拉登，他不是。听明白了吗？我们还没那么蠢。你就省省吧，滚回丹佛去。等我们抓到真正的凶手，你会知道的。”
　　“你说你们查过格拉登，排除了他的嫌疑？你们怎么查的？”
　　“我没工夫扯那些。我们忙着呢，你也不再是局内人。你出局了，而且别想再进来。只不过别再打传呼了，我刚才说过，招人烦。”
　　没等我再说话，他已经挂了。我恨恨地砸下听筒，电话震得落在地上。我很想立即再给雷切尔打个传呼，但想想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她现在在干什么？竟然不得不让索尔森给我打电话，而不是自己回电？我心里一沉，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难道她当时的目的只是监视我？在我观察他们工作的时候盯着我？难道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演的一场戏？
　　我不再想下去了。现在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出头绪，只有等跟她联系上以后再说。另外，我也应该小心戒备，别把索尔森那些话当成她的想法。我开始分析索尔森的话。他说雷切尔不能给我回电，她太忙，走不开。这说明什么？难道他们抓住了某个疑犯，她身为专案组的负责特工正在审问？或者是在监视某个嫌疑人？如果是这样，她很可能在某辆车里，周围没有电话。
　　还有一种可能：她有意让索尔森传话，这是给我的一个暗示，让我明白她的心意，因为她没有勇气直接告诉我。
　　真是微妙难测啊。我不再拼命深入思索，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看得到的表面情况。我琢磨着我提到威廉·格拉登后索尔森的反应。这个名字没有让他大吃一惊，他似乎对这个人毫不在意。但是，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放一遍之后，我意识到，无论我对格拉登的看法是对是错，索尔森只会是这种反应。如果我是对的，他肯定希望误导我；如果我是错的，他同样会抓住这个机会，像刚才那样，好好奚落我一顿。
　　接下来，我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即我对格拉登的看法是正确的，而FBI却不知为什么犯了错误，排除了他的嫌疑。如果真是这样，那位洛杉矶警探很可能十分危险，而自己却压根儿没意识到这种危险。
　　我给洛杉矶警察局打了两个电话，这才弄到了好莱坞分局的托马斯警探的号码。我打了这个号码，却没人接听，最后自动转到警察局前台。接电话的警官告诉我，托马斯这时联系不上，但他不肯告诉我原因，也不说什么时候能联系上。我决定不给他留言。
　　挂上电话以后，我在房间里踱了几分钟，苦苦盘算种种途径，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做。无论哪种途径，结论只有一个。只有一个办法能为格拉登的问题找到答案，那就是去洛杉矶。去找托马斯警探。我没什么可损失的。我的报道已经写完，没我什么事了。我打了几个电话，订了最近一班西南航空公司从菲尼克斯前往伯班克的航班。航空售票处的人告诉我，伯班克离好莱坞很近，和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去那儿距离差不多。
　　饭店前台的职员正是星期六替我们全体登记入住的同一个人。
　　“您也要搭飞机离开了？”
　　我点点头，知道他的那个“也”字是指FBI特工。
　　“对，”我说，“他们比我先走一步。”
　　他笑了。
　　“有天晚上我在电视上见到你了。”
　　我刚刚一惊，但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殡仪馆。当时我穿的衣服上印着FBI的字样。这个饭店员工误以为我也是FBI特工。我也懒得纠正他。
　　“头头对那次上电视不太高兴。”我说。
　　“你们去某个地方查案的时候，准会引起媒体的注意。希望你们能抓住罪犯。”
　　“是啊，谢谢。”
　　他开始替我办结账手续，问我有没有房间消费。我把我订的客房服务报给他，还有我在房间吧台消费的酒水。
　　“对了，”我说，“我想恐怕还得在账单里添一个枕套。我在这儿买了几身衣服，却没有行李箱，只好……”
　　我举起那只枕套，里面装着我的寥寥几件行李。我的窘况惹得他笑了起来。但这个枕套似乎不太好入账，他处理了半天，最后干脆告诉我饭店请客了。
　　“我很理解，你们必须随时准备动身。”他说，“其他人甚至来不及结账，‘唰’地一声就走了，跟德克萨斯旋风一样。”
　　“哎呀，”我说，“他们没有逃单吧？”
　　“当然没有。巴克斯特工从机场给饭店打了电话，说房钱只管从信用卡里扣，把账单寄给他就行。完全没有问题，敝店一切从客人的方便出发。”
　　我望着他，心里盘算着，终于下了决心。

------------
《诗人》　消息来源（1）
------------

　　“我今晚就能见着他们。”我终于说道，“我把账单带给他好吗？”
　　他从正在处理的单据上抬起头。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不决。我抬起手，比了个“不用担心”的手势。
　　“没关系，我只是碰巧想到，觉得反正今晚就能跟他们会合，交给我带去更快些。还能节省一笔邮费。”
　　其实我是信口胡诌。我心里已经打起了小鼓，想赶紧抽身。
　　“这个，”职员说，“我觉得这样也好。他们的单据我已经装在信封里准备寄出了。我想我还是信得过你这个邮递员的。”
　　他笑起来，我也还他一个笑脸。
　　“说到底，邮递员和我的工资还不都由同一位开支。”
　　“是啊，山姆大叔。”他笑道，“我这就拿给你。”
　　他消失在柜台后的一间办公室里，我东张西望，打量着前台和整个大堂，总觉得索尔森和巴克斯还有沃林会从哪根柱子后头跳出来，大吼道：“看到没？你们这类人就是信不过。”
　　但没有谁跳出来。没过多久，那个职员回来了，从柜台上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随着递过来的还有我自己的账单。
　　“谢谢。”我说，“他们也会感谢你的。”
　　“没什么。”职员说，“谢谢您光临敝店，麦克沃伊特工。”
　　我点点头，像个小偷似的把信封一把塞进我的电脑包，朝大门走去。
　　34
　　飞机开始向三万英尺高空爬升时，我才有机会打开那个信封。账单打印了好几页，是按每位特工的房间列项打印的。我猜就是这样，当即翻到打着索尔森名字的那一页，开始研究房间电话费。
　　从账单上看，没有电话打往区号301的马里兰地区，沃伦就住在那儿。但有一个203区号。洛杉矶。我知道，沃伦很可能去了洛杉矶，向他从前的编辑推销那篇报道。那以后，他完全可能就留在洛杉矶，在那里把文章写出来。电话是星期天上午十二点四十一分打的，索尔森入住这家饭店之后。
　　我用VISA卡在前排椅背的电话上划了一下，启动电话。我把卡插进电话，然后输入列在账单上的号码。铃刚响，对方便接了电话，一个女人道：“新奥坦尼饭店，请问有什么事？”
　　乍听之下，我不由得一愣，幸好抢在她挂机前反应过来。我请她把电话转到迈克尔·沃伦的房间。电话接过去了，但没人接听。我意识到现在还太早，他不太可能回饭店。我按下通话键，打到查号台，查问《洛杉矶时报》的号码。我打到那个号码，请对方把电话转到编辑大厅，找沃伦。电话接通了。
　　“沃伦。”我说。
　　这是一个陈述，叙述一个事实，一个判断。既是对索尔森的判断，也是对沃伦的判断。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他没听出我的声音。
　　“我只想对你说一句，操你妈，沃伦。另外我还想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写成一本书，包括你干的好事。”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只觉得有一股冲动，觉得必须吓唬吓唬他，却又没有什么威胁手段。我有的只是几句空话。
　　“麦克沃伊？是麦克沃伊吗？”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什么书？我的经纪人已经拿着我的企画案去各家出版商那儿推销了。你有什么？嗯？你手里有什么？对了杰克，说不定你连个经纪人都还没有吧？对吗？”
　　他等着我回话，可我有的只是满腔怒火。我一言不发。
　　“看样子我猜得没错。”沃伦说，“听着杰克，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弄到这一步，我也很抱歉。真的。可我这份工作实在没什么前途，再也做不下去了。这件事是我逃出那个地方的车票，所以我拿了这张票。”
　　“你这个该死的杂种！这是我的报道。”
　　我的声音大了些。虽说这一排三个座位只有我一个人，但过道对面的一个人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他跟一位老太太坐在一起，我估计是他母亲。老太太也许一辈子也没听过这种粗话。我挪到窗边，外面黑乎乎的。我用一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好在隆隆机声中听清沃伦的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十分流利，连个顿都不打。
　　“报道属于把它写出来的人，杰克，无论这个人是谁。这一点你别忘了。无论作者是谁，报道是他的。你想把这事公开出去，对我说三道四，请便。写出来吧，别给我打电话，哭着嚷着说什么报道是你的。写去吧，尽管骂好了。去呀。我会应战的，咱们头版见。”
　　他说的一点不错，每个字都对。他的话刚刚出口我就知道他是对的。我觉得无地自容。真不该打这个电话。我恨我自己，和恨沃伦、索尔森一样。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对了，你别指望从你的消息来源那儿再打听出什么了。”我说，“我会让索尔森彻底垮台。我已经把他攥在掌心里了。我知道他上周六从饭店给你打了电话。我逮住他了。”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至于消息来源，我从来不说，跟任何人都不说。”
　　“你用不着说。他是我的，他死定了。但今后你再想联系他的话，电话可能只好打到盐湖城的银行事务科去了。那儿就是他的工作岗位。”
　　据雷切尔说，去那个地方相当于发配到西伯利亚。但这些话并没有熄灭我的怒火。等着他回话时，我的牙齿仍旧咬得紧紧的。
　　“再见，杰克。”他终于回答道，“我只能说，尽快从这个挫折中恢复过来，好好过你他妈的日子去吧。”
　　“等等，沃伦。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我的声音流露出恳求的意味，为了这个，我真恨我自己。他没有回答，我追问道：
　　“我记事本里的那张纸，就是你落在研究所档案室的那张，你是故意留在那里的，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这是两个问题。”他说。我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我得挂了。”
　　他挂上了电话。

------------
《诗人》　消息来源（2）
------------

　　过了整整十分钟，直到飞机结束爬升改为平飞以后，我胸中的怒气才渐渐平息。主要是一杯烈性血腥玛丽的帮助，还有件事也起了一定的作用：现在我总算有了一点证据，可以证明索尔森就是沃伦的消息来源了。不过说实话，我不应该怪罪沃伦。他确实利用了我，但记者做的就是这种事。这一点，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但我可以怪罪索尔森，我也这么做了。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应该什么时候做，怎么做，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鲍勃·巴克斯注意到索尔森的饭店账单和那个电话的含意。我要整垮索尔森。
　　酒喝完了，我重新开始研究刚才塞在座椅杂物袋里的账单。大事已了，现在只是随便翻翻，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还是先看索尔森的，分析他和沃伦联系之前之后所打的电话。
　　在菲尼克斯停留的两天时间里，他一共只打了三个长途，而且全是在半个小时之内打的。星期天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打给沃伦，四分钟之前还打过一个，区号703。十二点五十六分又打给区号904。我估计703那个区号是打给弗吉尼亚FBI总部。反正没事做，我又拿起电话，拨了这个号码。听筒里立即传来应答声。
　　“FBI，匡蒂科。”
　　我挂了电话。我猜得没错。接下来我拨了第三个号码，区号904那个，其实我连这个区号代表哪儿都不知道。铃响三声之后，铃声变成锐利的尖啸。这个声音只有电脑才听得懂。但我没有放下电话，仍旧听着，直到电子尖啸声中断。它没能听到与之相配的应答声，于是电脑自动断线了。
　　我有些奇怪，于是打给查号台，查问904这个区号是哪儿，又问接线员那一区最大的城市是什么。对方回答是杰克逊维尔。我马上追问，雷福德的区号是不是也是这个，对方回答是的。我谢了她，然后挂上电话。
　　我从霍拉斯·冈贝尔的相关报道中得知，联邦感化监狱设在雷福德。这里是霍拉斯·冈贝尔目前服刑的地方，也是威廉·格拉登过去蹲大牢的所在。不知索尔森拨叫904区一个电脑联机号码会不会跟那所监狱有关，会不会跟格拉登或冈贝尔有关。
　　我又打了一次查号台，查询904区号。这一次，我还请接线员替我查查联邦感化监狱的电话号码的头三位数。这三位数是431，和索尔森从饭店房间拨打的号码相同。我往椅背上一靠，陷入了沉思。他为什么向那所监狱打电话？会不会在跟监狱的某台电脑联通，查询冈贝尔的情况，或者调阅格拉登的档案？我记得巴克斯说过，他会让人再查查正在服刑的冈贝尔。星期六晚上，他从机场接回索尔森以后，很可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这个电话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不到一个小时前，索尔森告诉我格拉登已经核查过，而且排除了嫌疑。或许这个电话就是核查的一部分。但到底是哪一部分，我猜不出来。惟有一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并没有让我知道调查工作的全部内容。这段时间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但有些事，他们始终瞒着我。
　　其他人的账单没有带来任何新发现。卡特和汤普森的账单没什么可看的，一个电话都没有。从账单上可以看到，周六周日半夜，巴克斯给匡蒂科的同一个号码打过电话。为了满足好奇心，我从飞机上拨了这个号码。对方立即应答。
　　“匡蒂科总机。”
　　我挂断电话，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我知道，巴克斯和索尔森都曾往匡蒂科打过电话，也许是回应别人的留言，也许是检查自己的留言，或者处理FBI的什么公务。
　　最后翻到雷切尔的账单。我突然觉得有点心神不定，刚才检查其他人的账单时完全没这种感觉。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丈夫，正在悄悄检查妻子的活动。我既有点窥视的快感，又觉得挺羞愧的。
　　她从她的房间里打了四个电话，都是打给匡蒂科，其中两次的号码和巴克斯打的一样，匡蒂科总机。剩下两个号码没见过。我拨了其中一个，电话那头传来电话留言，是雷切尔的声音。
　　“这里是FBI特工雷切尔·沃林，我现在不在，请说出你的姓名并简短留言，我会尽快打给你。谢谢。”
　　原来是她的办公室，她打回去检查留言。我又拨了最后一个号码，这是她在星期天晚上六点过十分打的。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心理形象分析科，我是多兰。”
　　我一声不响挂上电话。我真是太惭愧了。布拉斯这个人我倒是挺喜欢的，但绝没喜欢到让她知道我正在偷偷检查她的特工同事的电话的程度。
　　饭店账单分析到此结束，我折好账单，放进我的电脑包，然后在椅背搁架上放好电话。
　　35
　　来到洛杉矶警察局好莱坞分局大门前时，已经快到八点半了。望着位于威尔科克斯街的这座砖砌建筑，我一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这么晚了，不知托马斯是不是还在。我希望他还在。他是一桩新案子——旅馆女佣被杀案——的负责警官，所以很可能还在加班。但愿他这会儿就在屋里打电话，而不是跑到大街上去追捕格拉登。
　　大门里是一个大堂，铺着灰色油地毡，有两排塑料椅子，一个前台，后面坐着三个身穿警服的警官。大堂左侧有个进口，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墙上有个标志，写着“侦缉部门”几个字，旁边是个箭头，指着走廊。我瞅了瞅唯一一个没在打电话的警官，冲他点点头，好象我只是随便过来看看。可我只朝走廊走了不到三英尺，他便叫住我。

------------
《诗人》　消息来源（3）
------------

　　“喂，伙计，等等。有什么事吗？”
　　我朝他转过身，指指墙上的标志。
　　“我去侦缉部门。”
　　“干什么？”
　　我走到前台，省得大堂里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话。
　　“我想见托马斯警探。”
　　我拿出记者证。
　　“丹佛。”这个警察说，估计是生怕我忘了自个儿是打哪儿来的。“我先看看他在不在。事先跟他约过吗？”
　　“我不记得约过。”
　　“丹佛记者找他会有什么——喂，埃德·托马斯在吗？这儿有个从丹佛来的人要见他。”
　　他听了一会儿。不知电话里跟他怎么交代的，只见他皱起眉头，接着放下电话。
　　“好吧，沿着走廊向前走，左边第二个门。”
　　我谢了他，沿着走廊走去。两边墙上贴着许多警察打垒球的照片，还有因公殉职的警官照片，间杂着十多张带镜框的演艺明星的黑白宣传照。指点我进去的那扇门上写着“凶杀科”。我敲了敲门，等了等，没听到应答，于是我推开房门。
　　里面摆着六张办公桌，雷切尔坐在其中一张后面。另外五张桌子空着。
　　“你好，杰克。”
　　我冲她点点头。在这里见到她，其实我并不惊奇。
　　“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要不你怎么会在这儿，而且显然正等着我呢。托马斯在哪儿？”
　　“他很安全。”
　　“为什么对我撒那些谎？”
　　“撒什么谎？”
　　“索尔森告诉我格拉登并不是嫌犯。说这个人已经查过，排除了嫌疑。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我觉得，他要么错了，要么就是在撒谎。你为什么不回我的电话，雷切尔？这整件事——”
　　“杰克，我正忙着托马斯的事，再说我也知道，如果回你的电话，我只好对你撒谎。我不愿那么做。”
　　“所以你让索尔森去做。太妙了。谢谢你的关心。听你这么一解释，我心里好过多了。”
　　“别跟小孩子似的。我操心的事够多的了，没法顾忌你的感受。对不起。瞧，我不正在这儿等你吗？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等在这儿？”
　　我肩膀一端。
　　“我早就知道，无论戈登怎么跟你说，你还是会来的。”她说，“我了解你，杰克。太简单了，打电话给航空公司问问就行。知道你大致会什么时候到以后，我只需要在这儿坐等。但愿格拉登别躲在外头，盯着这个地方。你在电视上露过面，和我们在一起。这就是说，他很可能以为你也是特工。如果在这里瞧见你，他就会知道，我们给他设了个陷阱。”
　　“可如果他在外头，而且近得足以看见我，你们不就能逮住他了？你们也想利用这个机会，对吧？”
　　她微微一笑。我猜得不错。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双向对讲机，呼叫FBI在当地的指挥部。我听出了对讲机里传出的那个声音。是巴克斯。她说她马上过去，还带着一个客人。说完，她结束通话，站起身来。
　　“咱们走吧。”
　　“去哪儿？”
　　“指挥部。离这儿不算太远。”
　　声音简短干脆，很冷淡。我真不敢相信，不过二十四小时前，我还跟这个女人做过爱呢。现在，对她来说，我仿佛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们从警察局大楼后翼的一条过道走出去，来到楼后的警员停车场，她的车停在那儿。一路上我什么都没说。
　　“我租的车停在前门。”我说。
　　“车子只好暂时放那儿了。除非你想一个人单干，继续玩你那套独行侠的把戏。”
　　“听着，雷切尔，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们对我撒谎。否则的话，说不定我根本不会上这儿来。”
　　“你得了吧。”
　　她上了车，启动，之后才打开我那一侧的车门。被扔在一旁，等着别人开门让我上去，这种事向来让我很恼火。可我上车时什么都没说。她驶出停车场，朝日落大道驶去，一路上狠踩油门。直到碰上红灯，不得不停车时，她才重新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杰克？”她问。
　　“什么名字？”我明知故问。
　　“格拉登，杰克，威廉·格拉登。”
　　“我自己调查出来的。你们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我不能告诉你。”
　　“雷切尔……你瞧，这是我呀。我们还，呃……”我说不出口，担心说出来像句假话，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点什么，雷切尔，我们俩。可你现在这样子，好象我得了麻疯病似的。我不愿……好吧，你想要信息是吗？好，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我是从报纸的报道中推测出来的。星期六的《洛杉矶时报》，这个格拉登占了很大版面。报道上说他在雷福德认识霍拉斯。我只不过把这些情况放在一起罢了，二加二等于四，不是什么难事。”

------------
《诗人》　消息来源（4）
------------

　　“好吧。”
　　“该你了。”
　　沉默。
　　“雷切尔？”
　　“咱们私下谈谈，非正式的？”
　　“你知道你用不着问我这个。”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她的态度温和下来。她开口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有两条独立的线索同时指向格拉登。所以我们感到他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首先是车。汽车识别部门通过那台被盗音响的生产批号查到了一辆登记在赫兹公司名下的车，你还记得吗？”
　　“记得。”
　　“马图扎克和迈兹马上动身上路追查这辆车，但车已经被芝加哥的某个人重新租走了，他们最后是从塞多纳把车取回来的。车已经洗过了，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车窗和音响已经重新换过，但不是赫兹公司换的。赫兹公司压根儿不知道有破窗偷音响这回事。是盗案发生时租车的那个人自己掏腰包换的车窗和音响。租车记录表明，一个名叫N.H.布里德洛夫的人那个月租过这辆车，一共五天，包括奥瑟莱克被害那天。凶案第二天，这个布里德洛夫退了车。马图扎克在电脑上查了这个名字，在姓名登记网络上找到了。内森·H.布里德洛夫这个名字七年前在佛罗里达调查格拉登一案时出现过。当时有人用这个名字在坦帕的报纸上打广告，从事儿童摄影。可在拍摄儿童的过程中，只要旁边没有大人守着，他就会对儿童进行性侵害，拍摄色情照片。当摄影师时他化过装，让人看不出真面目。格拉登一案，也就是幼儿园虐童案发案时，警察正在追捕这个布里德洛夫。调查人员一直坚信格拉登就是布里德洛夫，但由于化装的缘故，他们无法立案。当地警察也没有狠追这个案子，觉得反正格拉登会因为别的案子在牢里蹲很长时间。
　　“我们通过姓名登记网络从曾用名数据库里找到了格拉登的名字，又发现洛杉矶警察局上周针对他发布了通缉令，于是就上这儿来了。”
　　“真是太……”
　　“太容易了？有时候，运气也得靠各自的本事才碰得上。”
　　“这句话你从前说过。”
　　“因为这是一句大实话。”
　　“他肯定知道这个名字在警察那儿挂了号，为什么还要用？”
　　“许多人喜欢用老法子。再说，他是个傲慢自大的杂种，从传真上就能看出来。”
　　“可他上周被圣莫尼卡警方逮捕时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假名，以前从来没用过的。为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如果他像我们设想的那么机灵，他多半有好几套身份证明。这些东西不难搞到。我们让菲尼克斯分局申请了一张传票，检查赫兹公司的租车记录。我们想查查这个布里德洛夫的全套记录，向上追溯三年。告诉你吧，他还是赫兹公司的金卡用户呢。这又证明这个人有多鬼。在大多数机场，一下飞机，你都可以径直走到金卡用户停车场，在公告牌上找到你的名字，你的车就停在那儿，钥匙插在车里。绝大多数时候，你甚至用不着跟任何职员说话，打开车门上车就行。在停车场出口晃晃你的驾照，开走。”
　　“好吧。另一条线索又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说有两条线索指向格拉登。”
　　“‘好伙伴’。今天早上，佛罗里达的特德·文森特和史蒂夫?拉法总算从那个公益机构搞到了贝尔特伦的记录。这些年来，他当过九个男孩的‘好伙伴’。其中第二个就是格拉登，十六年前。”
　　“耶稣啊。”
　　“是啊，所有情况都对上号了。”
　　我半晌没作声，消化着她告诉我的这些情况。调查工作进展得真是太快了，快得让人非系上安全带不可。
　　“这里的分局怎么没有发现这个人？格拉登的案子就登在这儿的报纸上呀。”
　　“问得好。鲍勃正打算跟这里的主管特工好好谈谈这个失误。格拉登的情况通报昨天晚上发到这里，本来应该有人瞧出名堂，把两个案子凑在一块儿，再简单不过了。可到头来，还是我们先发现的。”
　　典型的官僚机构的混乱拖沓。要不是洛杉矶分局有人比他们警觉一点儿，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拖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格拉登。
　　“你认识格拉登，对吗？”我问。
　　“对，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强奸犯访谈项目中有他。七年前的事了。他和冈贝尔，在佛罗里达那个鬼地方。我们那一组有戈登、鲍勃和我，我记得在那儿待了整整一周。访谈对象实在太多了。”
　　我很想趁机提起索尔森通过电话线路登录那所监狱的电脑的事，但转念一想，现在还是不提为好。这会儿她把我当个人看，谈得挺好。告诉她我偷看饭店账单的事之后，很难说她是不是还能保持这种好态度。真让人左右为难。但只要我想整垮索尔森，这个难题绕不过去。但这会儿，还是暂且不提他的饭店电话记录吧。
　　“冈贝尔据说会催眠术，这跟‘诗人’的案子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我提起这个话头，“冈贝尔会不会把他的绝招教给了格拉登？你怎么看？”
　　“可能。”
　　态度变回去了。重新回到刚才那种一两个单词简短回答的冷淡态度。
　　“可能。”我重复了一遍，话里稍微带了点儿嘲弄的语气。
　　“反正我总归要去一趟佛罗里达，跟冈贝尔再谈一次。这个问题我会问他的。在得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之前，只能是‘可能’。明白吗，杰克？”
　　我们驶进一排破败汽车旅馆和店铺后面的一条小巷。她总算把车速放慢到让我不再紧紧抓住扶手不放的程度。
　　“你这会儿去不了佛罗里达，对吗？”我问。
　　“得看鲍勃是什么态度了。但我们在这里更接近格拉登。我觉得，鲍勃很想把所有资源全部投入洛杉矶。格拉登就在这儿，或许是附近。我们全都有这种感觉。我们一定得抓住他。其他事情以后再考虑，比如心理动机之类。到那时，我们才需要前往佛罗里达。”
　　“那时候去干什么？在连环杀手研究项目里添点数据？”

------------
《诗人》　消息来源（5）
------------

　　“不。我是说，对，有这个目的，但去那儿的主要目的是做起诉准备。他那种人，到时候准会用精神不正常的辩护理由。这是他唯一的选择。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研究他的心理，以此作为全案的基础。用他的心理证明，他作案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对错，诸如此类。”
　　可我还从来没想过在法庭上起诉“诗人”呢。我这才意识到，从一开始，我就先入为主地假定他不会被活捉。我知道，这个假定的基础是，做出那些事后，我希望他死。
　　“怎么了，杰克？不想在法庭上看到他？盼着我们能当场击毙他？”
　　我转头望着她。车子经过的路边，一扇窗口透出灯光，闪过她的脸庞。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这我还没想过。”
　　“你当然想过。你想杀死他吗，杰克？如果你有机会，又毋须承担后果，你会下手吗？你觉得这么一来，就能补偿什么吗？”
　　我不想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我感到，她的这些问话不仅仅是出于好奇。
　　“我不知道。”半晌后，我答道，“你呢？你下得了手吗？你以前杀过什么人没有，雷切尔？”
　　“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跟他一样的其他人。我曾经望着他们的眼睛，知道那些眼睛后面藏着多么漆黑的东西。如果我有机会把他们全杀光，我想我照样下得了手。”
　　我等着，可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在一座老旧的汽车旅馆背后停下车，紧挨着另外两辆同一型号的Caprice。
　　“你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
　　“答案是没有，我从来没杀过人。”
　　我们从后门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墙壁上涂着两种颜色，齐眉处往下是脏乎乎的柠檬色，之上是脏乎乎的白色。雷切尔来到左手的第一扇门前，敲了敲，里面的人让我们进去。这是汽车旅馆的一间房，要是在六十年代，或许勉强能算一间小厨房。看上去，它最近一次粉刷也是六十年代。屋里是巴克斯和索尔森，坐在墙边一张旧塑料桌旁。桌上放着两部电话，看样子是屋里新装的。桌子一头还放着一个三英尺高的铝箱，敞着盖子，露出里面的一列三个屏幕。箱子背后拖着电线，穿出窗户。窗户也只开着一道仅容电线通过的小缝。
　　“杰克，恐怕我不能说我很高兴再见到你。”巴克斯道。
　　但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他站起身，握住我的手。
　　“抱歉。”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道歉的。接着，我盯着索尔森的眼睛，补充了一句，“我原本没想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破坏你们的安排。可惜有人给了我一些虚假不实的消息。”
　　电话记录的事再次浮出脑海，但我再次把它压了下去。时机不合适。
　　“这个嘛，”巴克斯说，“我得承认，我们的确耍了点小花招。我们只是觉得，没有干扰更利于工作。”
　　“我会尽量不成为你们的干扰。”
　　“你已经在干扰我们了。”索尔森说。
　　我没理他，两眼只盯着巴克斯。
　　“请坐。”他说。
　　雷切尔和我在桌边仅剩的两把椅子上坐下。
　　“我猜，这里在做什么，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巴克斯说。
　　“我猜，你们在盯托马斯。”
　　我侧过身，头一次打量着监视器上的画面。最上面的屏幕显示着一条走廊，很像我们进来时经过的那条。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都关着，上面有号码。第二个屏幕显示旅馆正面的情况，屏幕发出的蓝灰色亮光中，我只能勉强分辨出大门上的字：马克·吐温旅馆。最下面的监视器上是从一条侧巷拍摄的一家旅馆侧面，估计是同一家汽车旅馆。
　　“我们就在这家旅馆里？”我指着监视器问道。
　　“不，”巴克斯说，“这是托马斯警探所在的旅馆。我们在一个街区以外。”
　　“瞧上去不怎么样呀。洛杉矶这儿他们领多少薪水？”
　　“这不是他家。好莱坞分局的警探常让他们的证人住这儿，工作连轴转的时候也会在这里睡上一会儿。是托马斯警探自己决定住这儿的，而不是回家住。家里有太太，还有三个孩子。”
　　“唔，连我的下一个问题都让你一块儿回答了。你们竟然让他知道你们在拿他当诱饵使，真让我欣慰呀。”
　　“杰克，你好像比咱们分手时刻薄了些，怎么回事？”
　　“我想是因为我确实变得刻薄了些。”
　　我从他脸上转过目光，重新打量着监视器。巴克斯在我身后说：
　　“我们在三个位置上分别安排了一台监视摄像机，信号发到我们这儿屋顶的移动式碟状天线上。另外还有本地分局的应急小队和洛杉矶警察局最棒的监视小组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托马斯。没人动得了他，就算在警察局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也一样。他的安全绝对没问题。”
　　“这话还是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说吧。”
　　“行啊。不过在此期间，杰克，还得请你往旁边让一步。”
　　我转脸望着他，带着我能装出来的最逼真的迷惑表情。
　　“我的意思你一清二楚。”巴克斯说，我的表情半点儿也没骗过他。“这是最关键的阶段。他已经在我们网里了。咱们坦白说吧，杰克，请你别挡我们的道。”

------------
《诗人》　伪造卡（1）
------------

　　“我没挡你们的道呀，往后也不会挡道。还是那个约定，没你发话，我看到的一切绝不会见报。但我不会老老实实回丹佛坐等。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么接近，这么……这件案子对我太重要了，你一定得让我入局才行。”
　　“监视可能会持续几个星期之久。还记得那份传真吧，上面只说他的下一个目标已经诞生，他正盯着他。传真上没提时间，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朝托马斯下手。”
　　我连连摇头。
　　“我不在乎。无论持续多久，我都要参加调查。我可是一直谨守协定，我这边从来没违约。”
　　屋里一阵让人不安的沉默。巴克斯站起身，在我的椅子后踱步。我望了望雷切尔，她正若有所思地低头盯着桌面。我抛出了最后一块筹码。
　　“我明天就得写一篇报道，鲍勃。我的编辑正等着呢。如果你不想我写，你就得让我入局。只有这样，我才能说服编辑。我的意思很简单，这是我的底线，不能再退了。”
　　索尔森冷笑一声，摇着头。
　　“这人是个大麻烦。”他说，“鲍勃，如果你再一次让步，只会落个一让再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麻烦只有一次，”我说，“就是有人对我撒谎、把我隔在调查之外的时候。我提醒你们，这个调查还是我开的头。”
　　巴克斯望着雷切尔。
　　“你怎么看？”
　　“别问她。”索尔森插话道，“她会怎么说，我这会儿就能告诉你。”
　　“要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好了。说呀。”雷切尔厉声说道。
　　“行了，够了。”巴克斯像个裁判似的举起双手。“你们俩还有完没完？杰克，你入局了。暂时性的。还是以前那个约定。这就是说，明天不能有什么报道。懂吗？”
　　我点点头，转头朝索尔森望去。这家伙已经站了起来，正沮丧地朝门口走去。
　　36
　　这个地方原来叫威尔科克斯饭店。店员告诉我还有一间房，所以还能住下一个人——在他知道我跟已经住在这里的政府工作人员是一伙，而且愿意付一晚三十五美元的最高价之后。把自己的信用卡号告诉柜台后面那个人时，我心里直打鼓。在我的饭店入住史中，还是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瞧这一位的尊容，估计单是值这一班的时间里，他已经半瓶老酒下肚了。另外，他似乎觉得最近这四天早晨完全没有刮胡子的必要。办理入住手续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眼也没瞧过我，只是花了长得无法理喻的五分钟四处踅摸一枝不见踪影的钢笔，最后还是借用了我的一枝。
　　“对了，你们这些人到底在这儿搞什么名堂？”他将一把上面的号码都磨得看不大清的钥匙放在磨损程度相似的柜台上朝我一推。
　　“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假装吃惊。
　　“没。我只管登记。”
　　“在办一件伪造信用卡的案子。最近这附近常发现伪造卡。”
　　“噢。”
　　“对了，沃林特工住哪个房间？”
　　查他自己的登记本花了半分钟时间。
　　“十七号房。”
　　房间很小。往床沿上一坐，床垫至少陷下去半十五厘米，另一端则上升了相同的高度，同时伴随着老弹簧吱吱嘎嘎的抗议声。房间在一楼，四壁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倒也让人眼睛清净。屋里一股陈腐的烟味。黄色的百叶窗格向上翻着，能看见唯一的窗户外面装了铁护栏。要是发生火灾，我又没来得及赶快逃出房去，准会像只烤箱里的龙虾一样被关在这里头。
　　我从那只枕套里掏出买来的旅行小牙膏和折叠式牙刷，进了浴室。我嘴里还带着一股酒味，飞机上喝的血腥玛丽，得漱干净。再说，说不定还有机会跟雷切尔亲热亲热，得做好准备才行。
　　老式旅馆的浴室总是最让人受不了的。这一间的大小跟我小时候在加油站常看到的那些小电话间差不多。洗脸池、蹲便器和小型淋浴座上锈迹斑斑，把个浴室挤得满满当当。坐在蹲便器上，如果正好有人一推门，你的膝盖就完蛋了。洗漱完毕后，我回到那间相形之下宽宽敞敞的房间。我瞅了瞅那张床，决定还是别坐在上面为妙，当然更不愿在上头睡觉了。我下决心冒冒险，把电脑和我塞满衣服的枕套留在屋里，然后出门。
　　刚在十七号房门上轻敲一记，房门立即打开。快得让我觉得雷切尔一直在房门后面等着。她飞快地将我让进屋。
　　“走廊对面就是鲍勃的房间。”她悄声解释道，“有什么事吗？”
　　我没作声。我们久久地注视着对方，等着另一个有所行动。最后，第一个做出行动的人是我。我走近一步，将她搂进怀里，深深地吻着她。她似乎和我同样陶醉，顿时平息了我脑子里无数的焦灼的念头。她的嘴唇离开我，用力拥抱着我。我越过她的肩头打量着这个房间。比我的大点儿，家具也比我的新十年左右，但同样让人受不了。她的电脑放在床上，那张旧兮兮、上千人睡过、在上面性交放屁的床单上撒着几份文件。
　　“真奇怪，”她说，“今早才离开你，可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也是。”
　　“杰克，很抱歉，但我真的不愿在这张床上、这个房间中、这个旅馆里做爱。”
　　“没关系。”我大度地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理解。不过跟我的房间相比，你的已经是豪华间了。”
　　“等一阵子，以后咱们好好补上。”
　　“好。可为什么偏偏要选这家旅馆？”

------------
《诗人》　伪造卡（2）
------------

　　“鲍勃想离得近些，一发现他就能动手。”
　　我点点头。
　　“呃，咱们能离开一小会儿吗？喝一杯？附近总该有个可以喝点儿什么的地方吧。”
　　“估计比这儿好不到哪儿去。还是就在这里聊聊吧。”
　　她走到床边，收拾好电脑和文件，然后倚在床头靠背上坐下，背后垫了个枕头。我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垫上一道刀割的口子，看样子年头不少了，破口处粘着一条胶带。
　　“你想聊什么，雷切尔？”
　　她笑了。
　　“聊案子？”
　　“什么都成。”
　　我注视着她，看了半晌。我决定还是先聊些简单的话题，看看再说。
　　“这个托马斯人怎么样？”
　　“对于地方警察来说，还不错。不算太合作，但至少不是个混蛋。”
　　“不算太合作是什么意思？他甚至让你们拿他这个大活人当诱饵，这还不够合作？”
　　“也许吧，可能是我太挑剔了。我跟地方警察向来处不好。”
　　我从椅子上挪到她身旁。
　　“有什么关系？你的工作又不是跟别人处好关系。”
　　“对，”她说，再次笑起来。“知道吗，门厅里有一台饮料机。”
　　“你想喝水？”
　　“不，可你刚才说想喝点儿什么。”
　　“我想的比水的劲头要大点儿。没关系，我这会儿很高兴。”
　　她伸过手，手指拽着我的胡子。她松手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好半天没松开。
　　“咱们的关系，会不会是我们正在做的这项工作，还有它的紧张引起的？是这种不寻常情况导致的？”我问。
　　“什么叫寻常？”
　　“我不知道，只是问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过了很久，她说，“我得承认，我从没跟哪个刚刚认识三十六小时的人做过爱。”
　　她笑了。我全身上下一阵幸福的震颤。
　　“我也是。”
　　她朝我偎过来，我们再一次亲吻。我一转身，我们俩滚倒在床上。甜蜜的一吻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我们的阳光海滩只是一间老旧不堪的旅馆房间，它的体面时代估计是三十年前。但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很快，我的吻便沿着她的颈项一路向下。然后，我们做爱了。
　　浴室太小，淋浴的地方挤不下我们两个，只好她先洗。她冲澡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想着她，同时希望手里能有一支烟。
　　我似乎听到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淋浴声中听不真切。我吃了一惊，赶紧爬起来，一边穿上裤子一边盯着房门方向。我侧耳倾听，但什么也没听见。我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手里系着裤子。还是什么都听不到。门上有窥视孔，但我不愿凑在上头往外看。房间里亮着灯，如果向外窥视，我可能会挡住灯光，让外头的人知道里面有人在向外张望。
　　这时，雷切尔关了淋浴龙头。过了一会儿，走道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我这才抬头从窥视孔向外望去。外头什么都没有。
　　“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雷切尔站在床边，裹着一条随房间附送的小毛巾，正努力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显得端庄一些。
　　“我觉得似乎听到有人敲门。”
　　“谁？”
　　“不知道。往外看时已经没人了。也许压根儿没有谁。我这会儿冲澡吗？”
　　“行。”
　　我脱掉裤子，走过她身边，又停住脚步。她扔掉毛巾，裸露出身体。我觉得她真是太美了。我走上一步，我们俩久久相拥。
　　“我一会儿就好。”最后我说，然后朝浴室走去。
　　洗完澡出来时，雷切尔已经穿好衣服，正等着我。我瞧了瞧搁在床头桌上的手表，现在是十一点。房间里有一台破破烂烂的电视，但我这会儿不想看新闻。我意识到我还没吃饭，但并不觉得饿。
　　“我还不困。”她说。
　　“我也是。”
　　“要不还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找个地方喝点什么？”
　　我收拾停当后，我们俩悄悄离开房间。她先朝外望了望，看巴克斯或索尔森或者其他什么人是不是在外头。走廊、柜台都没遇上谁，外面的街道也空无一人，黑乎乎的。我们向南边的日落大道走去。
　　“你带着枪吗？”我问。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
　　“随时随地都带着。但这里很安全，附近有我们的几个人，说不定看着咱们出来的。”
　　“真的？我还以为他们只管盯着托马斯呢。”

------------
《诗人》　伪造卡（3）
------------

　　“没错。但如果他们工作认真的话，也应该随时留意街上的其他人。”
　　我转过身，退着走了几步，望着马克·吐温旅馆的绿色霓虹灯。我扫视着两边停着汽车的街道，可还是没发现一个监视者。没有潜伏的黑影，也没有暴露的剪影。
　　“这附近有多少人？”
　　“应该有五个。两个流动步哨，负责六个监视点，车里两个，定位监视。还有一个驾车不住移动。任何时候都有这么多人。”
　　我转过身，竖起衣领。外面比我想象的冷些，我们吐出的气变成薄雾，混在一起，然后消失。
　　来到日落大道后，我两头望了望，发现向西一个街区有个霓虹招牌，悬在一座拱门上方，写着“凯特·菲德尔酒吧”。我朝那儿一指，雷切尔便朝那个方向走去。到那里之前，我们没怎么说话。
　　我们穿过拱门，来到一个户外花园，几张桌子支在绿色的帆布伞下，但没有一个客人。花园另一头是几扇窗户，里头似乎还算是个生意不错、暖暖和和的酒吧。我们走了进去，在飞镖靶子对面找了个空座坐下。这是一家英国式酒吧。女招待过来招呼，雷切尔让我先点。我要了爱尔兰健力士黑麦啤酒与淡啤酒的混合啤酒，雷切尔也一样。
　　我们打量着这个地方，闲聊着。酒端上来以后，我们碰了碰杯。我望着她。真没想到她会点混合啤酒。
　　“淡啤酒重些，总是沉在底下，上头的是黑麦啤。”
　　她笑了。
　　“你说混合啤酒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你知道的牌子呢。这酒真不错，我喜欢，就是烈了点儿。”
　　“要说爱尔兰人懂什么，那就是怎么做啤酒了。连英国人都承认。”
　　“喝两杯这个，你就得请求增援，让人把我抬回去了。”
　　“我想不至于。”
　　我们陷入一阵让人觉得舒服的沉默。后墙上砌了个壁炉，熊熊火光的热量涌满整个酒吧。
　　“你真正的名字是叫约翰吗？”
　　我点点头。
　　“我不是爱尔兰人，但我觉得好像爱尔兰语里管约翰叫肖恩。”
　　“对，盖尔语就是这样叫的。我们俩是双胞胎，所以我们的父母决定给我们起这种名字……其实是我母亲决定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喝了几口酒后，我开始问跟案子有关的问题。
　　“跟我说说格拉登吧。”
　　“可说的还没多少。”
　　“可你见过他，访谈过他，对他肯定有些看法吧。”
　　“他不太配合我们的访谈。当时他已经提出上诉，但上诉法庭还没作出判决。他信不过我们，担心我们把他说的话捅出去。我们轮流出马，竭力让他开口。最后，好象是鲍勃想出了个主意，格拉登同意了，以第三人称的口吻和我们谈，好像他遭到指控的罪行是别人犯下的。”
　　“以前有个罪犯邦迪用的也是这个办法，对吗？”
　　我记得哪本书里这么写过。
　　“对，许多罪犯都这样。这个办法是让他们放心，相信我们不会利用他们接受访谈时所说的话来指控他们。这些人大都自我极度膨胀，想跟我们谈，只要让他们相信他们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就行。格拉登就是这种人。他的上诉材料很过硬，只是判决一时还下不来，所以他尤其需要这种保证。”
　　“你竟然跟一个尚在作案的连环杀手有过个人接触。无论这种接触是多么短暂，这类事一定极其罕见。”
　　“对，但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访谈对象中，无论是谁，只要能像格拉登一样从监狱里出来，一定会再次犯案，让我们再次追捕他们。这些人变不成好人，杰克，改造不了。他们就是这种人。”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对我发出警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想了想，猜测她是不是想暗示我什么。但或许她只是在告诫她自己？
　　“他说了些什么？说了贝尔特伦或者‘好伙伴’的事吗？”
　　“当然没有。要不然，在受害者名单上一看到贝尔特伦的名字，我准会想起来。只说了些陈词滥调，为他的虐童行为辩护。他说他小时候也曾受过性虐待，而且是很多次。当时的他跟坦帕幼儿园那些受他侵害的儿童差不多大。看见了吗，就是这样的循环。这种模式我们见得太多了。他们这种人常常执着于他们人生中的某一时刻，就是他们自己……被毁掉的那一刻。”
　　我点点头，但什么都没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三年时间，”她说，“从九岁到十二岁。多次反复，包括口腔和肛门性侵害。他没告诉我们那个虐童者是谁，说这并不重要。据格拉登说，他一直没告诉他母亲，因为他怕那个虐童者。那个人威胁过他。在他当时的生活中，他的形象具有很大的权威感。鲍勃想抓住这个线索追查下去，打了几个电话，但毫无进展。格拉登对这个施虐者的描述太概括，查不下去。接受访谈的时候，格拉登二十多岁，他成为虐童受害者的时期是好些年前的往事。就算我们坚持查下去，这里还有个追溯时效的问题。我们甚至连他的母亲在哪儿都不知道，无法向她了解情况。在他被逮捕、案情公开报导之后，她离开了坦帕。当然我们现在可以猜测性侵害者是贝尔特伦。”
　　我点点头。我那份啤酒已经喝完了，但雷切尔还在小口啜饮着她那杯。我示意女招待过来，为她点了一杯阿姆斯特丹淡啤酒。我说她那杯混合啤酒由我替她喝。
　　“后来呢？我是说对格拉登的侵害。”
　　“常见的结局。后来他渐渐长大了，贝尔特伦觉得他太老了，于是甩了他，接着寻找他的下一个受害者。我们找到了他通过‘好伙伴’项目结成对子的所有男孩，会一一盘问他们。我敢说，他们全都受过他的性侵害。对所有那些孩子来说，他就是邪恶的种子，杰克。一定记住在你的报道中强调这一点。贝尔特伦的死真是活该。”
　　“听上去你似乎挺同情格拉登。”
　　不该说这句话。她的眼睛里闪出了怒火。
　　“一点儿不错，我是同情他。这并不是说我会宽恕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只要有机会，我会一枪打死他。但他心中的那个邪魔并不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创造它的另有其人。”

------------
《诗人》　伪造卡（4）
------------

　　“别这样，我不是说你——”
　　女招待端来雷切尔的啤酒，算是救了我，免得我再说出什么错话。我从桌子对面拿过雷切尔的混合啤酒，喝了一大口，希望以此跳过我的失言。
　　“除了他的话，”我说，“你对他有什么看法？你觉得他真像这儿的人说的那么机灵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像在考虑应该怎么回答。
　　“威廉·格拉登很清楚，他的性倾向为法律、社会和文化习俗所不容。我觉得，这显然是他的一个十分沉重的心理包袱。我相信他的内心极度矛盾，他竭力理解自己的冲动和欲望。他很想把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不管是不是用第三人称。我想，他希望以此帮助他自己，进而帮助跟他一样的其他人。我认为，这种矛盾心理显示了很高的智力。我是说，我访谈的绝大多数人就跟动物差不多。像机器。他们做了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几乎是出于直觉，按照事先编制好的程序行事，非那么做不可。做就做了，几乎没什么想法。格拉登却不一样。所以，是的，我认为他确实像我们说的那么机灵，或许更机灵。”
　　“你的话真怪。你知道，说他背着心理包袱什么的。听上去真不像我们正在追捕的那个家伙。要说良心的话，我们追捕的那个凶手大概跟希特勒不相上下。”
　　“你说得对。但许多猎食性罪犯会改变，会演化。这方面的例子有很多。如果不加以治疗，不管是药物治疗还是其他形式的治疗，格拉登这种背景的人完全有可能演化成‘诗人’。以前有过这种先例。一句话，人是会变的。那次访谈之后，他又在牢里关了一整年，然后才赢得上诉，达成认罪减责协议，出了监狱。在牢里，恋童癖是最受歧视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很抱团，和在外面的社会里一样。所以格拉登才会结交冈贝尔和雷福德的其他恋童癖犯人。我看，我想说的就是，如果这么多年之后，我访谈过的那个人变成了今天我们称为‘诗人’的那个人，我不会觉得奇怪。我看得出这条发展轨迹。”
　　附近座位上爆发出一阵大笑欢呼，我转头望去。看样子，那边诞生了今晚这家酒吧的酒神。
　　“别再说格拉登的事儿了。”我的目光重新转回雷切尔身上以后，她说，“说起这个让人不愉快。”
　　“好吧。”
　　“你呢？”
　　“我也不愿提他了，让人不舒服。”
　　“不。我是说你的事怎么样了。跟你的编辑谈过了？告诉他你又入局了吗？”
　　“没有，还没谈。只好明早再打电话，告诉他我这儿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后续报道，但我已经重新入局了。”
　　“他会是什么态度？”
　　“好不了。不管入不入局，他都希望会有篇后续文章。这个故事已经启动起来了，像台内燃机车。全国性媒体也在报道，你得不断往火里扔进新报道，让火车继续开动。但是，管他的。反正他还有其他记者可用，完全可以再安排别的什么人，看他们能搞到什么材料。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材料。而迈克尔·沃伦很可能会为《洛杉矶时报》再弄出一篇独家报道，真要那样，我就准备喝西北风了。”
　　“你这人真悲观。”
　　“我是就事论事。”
　　“别担心沃伦。戈——不管上次是谁向他透露消息，这种事不可能再干下去了。有鲍勃盯着，风险太大。”
　　“你的这个‘戈’字很有意思，按弗洛伊德的理论，这个失言充分暴露出了你的下意识。会怎么样，咱们看看再说吧。”
　　“你怎么会这么尖刻，杰克？我还以为只有中年之后走下坡路的警察才会这样呢。”
　　“估计是天生的。”
　　“准是这么回事。”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冷。我很想伸手拥着她，但知道她不会让我这么干。街上安插着眼睛。我没有尝试。快到旅馆时，我想起了个故事，于是讲给她听。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班里总在传小道消息，说谁喜欢上谁了，谁又对谁有意思了。还记得吗？”
　　“记得。”
　　“嗯，那时有个女生，我喜欢上了她，对她有意思。我……现在记不清了，反正消息传出去了。一般情况下，你会等着瞧瞧对方有什么反应。这种事就这样，我喜欢她，她知道我喜欢她，我也知道她知道，大家心里都明白。懂我的意思吗？”
　　“懂。”
　　“可问题是，我当时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我……我也说不清。有一天，我在学校体育馆，坐在看台上。好象我到得挺早，等着看一场篮球赛之类。体育馆里聚了许多人。过了一会儿，她来了，和一个朋友在一块儿，沿着看台走，想找个座位。这就是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关键时刻。她直直地望着我，冲我挥手……可我，我吓呆了。而且……当时……我转过身去，假装看她是不是在跟我身后的什么人打招呼。”
　　“杰克，你这个大笨蛋！”雷切尔笑道。对她来说，这个故事也就是听听而已。不像我，我可是刻骨铭心。“她当时怎么做的？”
　　“等我转过身时，她已经转开了视线，很窘。瞧，我本来安排好了，可到头来却转开脑袋，高高在上的样子……冷落了她……那以后，她开始跟另一个家伙交往。最后嫁给了他。我过了好长时间才在心里放下她。”
　　我们沉默地走到旅馆门前。我替她推开门，望着她，脸上带着难过、窘迫的笑容。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往事对我仍然有这种效果。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我说，“证明我天性尖刻，而且是个尖刻的大笨蛋。”
　　“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人人都有类似的故事。”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这个故事。
　　我们走过柜台。值班的抬头望望，朝我们点点头。头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只过了几个小时，可他的胡子仿佛长得更长了。来到楼梯前，雷切尔停住脚步，用值班的听不到的耳语让我别上楼。
　　“咱们最好还是各回各的房间。”
　　“陪你上楼总可以吧。”
　　“不，用不着陪我。”
　　她回头望望柜台。值班的已经把脑袋低下去了，正读着一张小报。雷切尔向我转过身，无声地吻吻我的脸颊，在我耳边悄悄道一声晚安。我目送她走上楼去。

------------
《诗人》　伪造卡（5）
------------

　　我知道我会睡不着。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我刚刚和一个美丽的女人做了爱，整晚和她沐浴在爱河中。其实我并不真正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接受对方肯定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对雷切尔就是这样。我这辈子还很少碰上这种情况，它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担心。
　　我走出旅馆大门，想出去抽根烟。这时，担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和其他心事混杂在一起，占据了我的脑海。渐渐地，发生在很久之前的那件往事凸显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看台上的事仍旧让我窘迫，让我揪心。记忆的力量真是强大啊，多年之后仍旧如此真切。我没有把高中那个女孩子的故事全部告诉雷切尔，没有说完这个故事的结局，也没有告诉她那就是赖莉，她后来交往、最后嫁给他的男生就是我的哥哥。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拉下了这些部分。
　　我没烟了，于是折回柜台，问值班的上哪儿买烟。他说得回凯特·菲德尔去。柜台后他那摞小报旁放着一包开了封的骆驼烟，可他没主动给我一支，我也没开口要。
　　一个人重新走在日落大道上时，我想起了一件事，和雷切尔做爱的事。我们上过三次床，每次她都很投入，但似乎决心以被动的姿态迎合我，把主导权交给我。第二、三次时，我一直等待她的态度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化，动作有意不太果断，好让她主动作出自己的选择。可她一次都没主动过。三次了。我以前交往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在这么多次以后还是这样。
　　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我仍然有些好奇，因为躺下以后的她跟站起来时那个积极主动的她简直截然不同。下了床以后，她明确地据于主导地位，或是努力据于主导地位。我相信，正是这种区别，我才对她如此着迷。
　　横穿大街前往酒吧时，我侧过脑袋看有没有汽车经过，眼角瞥到左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动静。转眼一看，我发现一个人影钻进阴暗处一家关上的店铺外的门洞。我的脊背上起了一阵寒颤，但我没有动。我朝那里继续观察了几秒钟。门洞离我大约二十码，我可以肯定刚才那儿有个人，可能现在还在。就在我观察他的时候，他说不定正在阴暗处观察着我。
　　我果断地朝门洞飞快迈出四步，然后猛然止步。我是在虚声恫吓，但没有谁从门洞里逃出来，我吓着的人只有我自己。我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我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个寻找过夜地方的流浪汉，我也知道，有上百种理由可以解释我看到的人影。尽管如此，我照样受惊不小。也许只是个过路人，但也可能正是“诗人”。眨眼间，无数可能性掠过我的脑海。我的形象上过电视，“诗人”看了电视，“诗人”选定了他的目标。那个黑黢黢的门洞正挡在我和威尔科克斯饭店之间，我回不去了。我猛一转身，朝街那边的酒吧走去。
　　迎面扑来汽车喇叭的轰鸣，我向后一跳。我并没有遇险。急驶而过的车子离我还有两条车道，留下一串年轻人的大笑声。或许他们远远看到了我的脸、我的表情，知道轻而易举就能把我吓个半死。
　　我在酒吧里又点了一杯混啤，还要了一篮鸡翅，找到卖香烟的自动售货机。终于叼上烟了，点烟时我发现我的双手哆嗦不止。现在怎么办呢？我想，同时朝吧台后面的镜子吐出一缕蓝烟。
　　我一直待到两点，酒吧打烊时才和最后一批死硬派酒鬼一块儿离开凯特·菲德尔。我觉得，人多意味着安全。我跟着人群后头，辨出一伙三个醉鬼朝东面威尔科克斯的方向走去，于是跟在他们后面几码远的地方。我们从日落大道另一侧走过那个门洞。从四条车道之外望去，我说不清那个黑乎乎的凹处有没有人。但我还是不敢停留。到了威尔科克斯，我和护送队伍分手，小跑着穿过日落大道，跑向旅馆。跑到柜台处，看到值班人那张熟悉、安全的脸时，我的呼吸才正常起来。
　　尽管现在是半夜，又灌了那么多啤酒，但惊惧剥夺了我的疲劳感。我毫无睡意。回房间后，我脱掉衣服，上床，关灯，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十分钟后，我只得承认现实，开灯。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找些事做，让脑子平静下来，这样才能入睡。我用的是从前无数次遇上这种情形时的老办法。我把电脑搬上床，开机，把调制解调器连接线插进电话接口，远程登录《落基山新闻报》的网络。没有给我的留言，我倒也没这种指望，但查查留言开始让我松弛下来。我随意浏览着电讯稿，翻到了我的报道摘要，是发给美联社的稿子。这篇报道明天就会见报，肯定会像落下一颗炸弹。从纽约到洛杉矶，所有编辑都会注意到我的署名——但愿如此。
　　退出登录、下线之后，我玩了几手电脑上的扑克牌游戏，很快便输得没心情继续玩下去了。为了找点儿事做，我伸手在电脑包中掏菲尼克斯饭店的那些账单，可怎么都找不到。我翻遍了包里的所有口袋，那叠纸不见了。我一把抓起枕套，像对嫌犯搜身一样把它搜了个遍。枕套里只有我的衣服。
　　“妈的。”我骂出声来。
　　我闭上眼睛，一幕幕回想我在飞机上是怎么摆弄这些纸头的。我想起把它们塞进座位上的杂物袋，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但紧接着我便想起，给沃伦打完电话后，我又把账单掏了出来，按上面的号码拨打电话。我记得很清楚，我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把它们重新放进电脑包。我敢肯定，账单没有落在飞机上。
　　我知道，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把它们拿走了。我来回踱了一会儿，不知应该怎么做。这东西可以说是我偷来的，现在又被别人偷走了。我该怎么解释？
　　我气急败坏地拉开房门，沿着过道走向柜台。值夜班的正在看一份名为《上流社会》的杂志，封面上是个裸体女人，胳膊和手摆得很有技巧，正好能遮挡住足够的身体部位，让这份杂志不至于无法在报摊出售。
　　“喂，你看见有人进过我房间吗？”
　　他肩膀一耸，摇摇脑袋。
　　“没人？”
　　“只瞅见那位跟你一块儿的女士，还有你自个儿。就这。”
　　我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那好吧。”

------------
《诗人》　伪造卡（6）
------------

　　我走回房间，进门前还研究了一会儿锁眼，看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就算有我也看不出来，锁眼磨损得很厉害，到处是划痕，但它可能好几年来一直是这种状态。而且就算我的性命全指靠它，我也没本事分辨出被撬过的锁眼。尽管如此，我还是照看不误。我都快气疯了。
　　我很想给雷切尔打个电话，告诉她这桩入室行窃的事。难办的是，我不能告诉她房间里丢了什么东西。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干的这件好事。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在看台上的那件往事，还有从那以后我得到的种种教训。我脱掉衣服，重新上床。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栩栩如生地浮现出索尔森溜进我的房间、四下翻腾的情形。即使沉睡也没有平息我的愤恨。
　　37
　　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我被惊醒了。我睁开双眼，只见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太阳早已升得老高，我也该起了。我蹬上裤子，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开门，也没先从窥视孔往外看一眼。不是雷切尔。
　　“早上好，伙伴。起来啦？真是容光焕发呀。今天咱俩搭伴，这就上路吧。”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索尔森伸出手，在开着的门上敲了敲。
　　“喂？里面有人吗？”
　　“你什么意思？咱俩搭伴？”
　　“字面意思。你那位女朋友有些事得单独处理，巴克斯特工把你这一天派给了我。”
　　和索尔森过一天。我脸上的表情肯定暴露了我的想法。
　　“老实说我也不乐意。”他说，“但别人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听着，如果你打算在床上躺一天，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告诉你——”
　　“我正在穿衣服，给我几分钟。”
　　“给你五分钟。我在巷子里的车旁跟你碰面，过时不候。”
　　索尔森走后，我看了看床头桌上的表。八点三十五，还没我想象的那么晚。我花了十分钟，而不是五分钟。我把脑袋伸到淋浴喷头下冲了冲，同时想着必须与索尔森共度的这一整天。我害怕这一天的每一分钟，但我想的最多的还是雷切尔。不知巴克斯给她分配了什么工作，不能让我跟她在一起的工作。
　　离开房间后，我上楼到她那儿，敲了敲门，里面没人答应。我侧耳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已经走了。
　　我来到巷子里时，索尔森正倚着其中的一辆车的后备箱。
　　“你晚了。”
　　“对，抱歉。雷切尔去什么地方了？”
　　“抱歉，伙伴。问巴克斯去。他不是你在调查局里的导师吗？”
　　“听着，索尔森，我的名字不叫伙伴，懂吗？如果你不愿用我的名字称呼我，随你的便，只是别乱叫。我来晚了，因为我必须先给我的编辑打个电话，告诉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后续报道。他不太开心。”
　　我走到助手席一侧，他绕到驾驶席。我不得不等着他打开门锁，而他似乎过了半辈子才注意到我在这边候着。
　　“我才不在乎你的编辑今天早上心情如何呢。”他冲我这边说了一句，这才上车。
　　上车以后，我发现仪表板前放着两杯咖啡，热气从杯里冒出来，在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我直勾勾地瞪着它们，活像瘾君子瞪着正在烛火上的小勺里融化的白粉。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估计，这又是索尔森有意安排的把戏。
　　“一杯是你的，伙——呃，杰克。加奶加糖都行，在手套箱里。”
　　他发动汽车。我望着他，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咖啡。索尔森伸手拿过一杯，打开盖儿，浅浅地啜了一口，像游泳的人先把脚趾伸进水里试试水温一样。
　　“啊。”他说，“咖啡我喜欢火烫、漆黑的，女人也是。”
　　他转头冲我挤了挤眼，表示这是个男人之间的玩笑。
　　“拿呀，杰克，咖啡拿去。我可不想开车时让它溅出来。”
　　我拿过杯子，打开。索尔森驾车上路。我喝了一小口，动作小心得像给沙皇验食的官员。滋味真好。咖啡因的劲头一下子涌遍全身。
　　“谢谢。”我说。
　　“不用客气。我自己也一样，没这玩意儿发动不起来。你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
　　“可以这么说。”
　　“我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到哪儿都睡得着，哪怕是这种垃圾店，照样睡得香。”
　　“没有梦游？昨晚梦游了吗？”
　　“梦游？什么意思？”
　　“听着，索尔森，谢谢你的咖啡，但我知道你给沃伦打过电话，也知道昨晚溜进我房间的人是你。”
　　索尔森在街边一处标明仅供送货停车的地方停下车，驶进车位，然后瞪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昨晚进了我的房间。也许我一时找不到证据，但如果沃伦抢在我头里爆出什么内幕新闻，不管有没有证据，我都会去见巴克斯，把我看到的事告诉他。”
　　“你给我听着，伙伴。瞧见那杯咖啡了？这是我主动表示善意，想跟你和好。如果你想把我的善意当面甩回来，没问题。但我压根儿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狗屁。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从不向记者透露什么。句号。跟你说话，只因为你获准入局。就这些。”
　　他狠狠一推挡把，车子猛地扎进车流，惹得另一个司机猛按喇叭。热咖啡溅在我手上，但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们沉默地行驶了几分钟，驶进一道由水泥、玻璃和钢铁形成的峡谷。威尔夏大道。我们在朝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开。咖啡已经变得不大好喝了，我重新盖上盖子。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终于开口问道。

------------
《诗人》　伪造卡（7）
------------

　　“去见格拉登的律师。完了以后再去圣莫尼卡，跟那对儿抓住格拉登又放走的活力二人组谈谈。”
　　“我读过《时报》的报道，他们当时不知道抓住的是谁。你不该怪他们。”
　　“是啊，说得太对了，谁都没责任。”
　　如果我的目的是想把索尔森的友好表示冲进马桶，我算完全成功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满腹怨气的阴沉家伙。就我所知，这正是他一贯的为人。可这仍旧是我的错。
　　“听着，”我把咖啡放在车内地板上，抬起双手，做出放弃的姿势。“我道歉，行了吧？如果我对你、沃伦以及所有这些事的猜测是错的，我向你道歉。我觉得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这么想。如果我错了，我认错就是。”
　　他一言不发，沉默变得压抑起来。我感到球仍在我的半场，所以我必须再说点什么。
　　“这些事就算没发生过，行了吧？”我撒谎道，“另外，我很抱歉……如果你对我和雷切尔的事有什么想法的话。这种事就是这样，发生了，我也没有办法。”
　　“告诉你，杰克，你的道歉就省省吧。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雷切尔。她自己觉得我在乎，肯定也是这么跟你说的。但她错了。如果我是你，跟她在一起我会留点神。那女人心里总在打她自己的主意。今后别忘了我提醒过你。”
　　“不会。”
　　话刚出口，我就不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我才不会让他的烂脾气破坏我对雷切尔的感情呢。
　　“杰克，你听说过彩色沙漠①吗？”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对，听说过。”
　　“去过吗？”
　　“没去过。”
　　“唔，跟雷切尔在一起，你就跟到了彩色沙漠一样。她就是彩色沙漠。没错，看上去挺美，可是伙计，真要走上去，那就是一片沙漠。除了漂亮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杰克。还有，到了晚上，沙漠可是冷得很哩。”
　　我恨不得能找出什么话，像抡圆的拳头一样凶猛的一句话，狠狠回击他。但他的话是如此尖刻、愤懑，我竟然呆在那里，什么都想不起。
　　“她有本事把你玩得团团转，”他接着说，“或者跟你一块儿玩，像两个一起玩玩具的小孩子。这一刻还想跟你一块儿玩，可下一刻，她却不肯了，于是从此消失，你再也找不着她了。”
　　我仍旧什么都没说。我侧过头去望着窗外，免得让他的尊容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过了片刻，他说我们到了，在市区一座办公楼前的停车场停下车。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