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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城

作者：骑士慕容白 

　　这是一个神秘世界，可任你翻遍廿四史和五千年，却找不到它的半点蛛丝马迹；然而，在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中，最近却连续发生各种各样诡异的事情，日益破坏着这个世界的和平与安宁。已经灭亡很多年的种族——浪人神族，似乎一夜之间死灰复燃，不断残杀异族，制造一幕幕的血腥事件，用血和火侵略着各个城邦。一切的一切似乎预示着一场阴谋正覆盖在这个神秘国度的上空。但是，这场神秘阴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邪恶力量让强大的众城邦胆颤心惊？
    这个神秘世界中有有三座最强大的王城，分别是沐酒城、焚樱城和刃月城。沐酒城王子涅涯的父母和兄弟几十年之中陆续神秘死亡，让他痛彻心扉。为了追查出杀害亲人的凶手，涅涯踏上了复仇之旅，可这一去竟是万劫不复。他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却无法自拔地一步步踏入黑暗的深渊。。。。。。

第一章 王城旧梦
更新时间2009-9-5 12:58:56  字数：2290

　传说，神界有两种鸟，天生相生相克，相互仇杀。当一方力量最为强盛的时候，正是另一方最为衰弱的时候。强盛的一方便会向衰弱的一方大举进攻，等到时光变迁，命运轮回的时候，后者又会反过来追杀前者。千百万年来，他们不知疲倦地追杀与逃亡，生生不息，用最决绝的血腥上演一幕幕华丽的悲剧。他们的名字，一个叫剪魂鸟，另一个叫做火槃鸟。
　　东方鱼肚白稀释我猩红色的梦，昏昏沉沉中感觉到一种感觉叫做痛。
　　那天我醒来，世界斜躺在我的眼神里。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死亡的味道，几只受伤的剪魂鸟在我的头顶盘旋，尖唳哀鸣。几片凌乱的羽毛落在我的指尖，慢慢染透娇俏的红。我很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慢慢变得冰冷，很苍白的疲倦感像东方淡妆的颜色。清晨并不刺眼的的阳光在我的脸上，温暖而透明。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远处未熄的战火，坍塌的古城墙，荒凉的宫殿，城头隐约传来谁的哀歌。那一个瞬间，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宁静，想起了童年在母亲的怀里，听呢喃的儿歌，伴我慢慢睡着。我仿佛回到了很多个纪元前，那个华丽寂寥的宫殿，暮晚时节梓檀盒里母亲在焚一抹冷冷的香，王城深处传来宫女嬉戏的笑声。
　　铜镜斑驳了画面感，谁的回忆早已泛了黄。
　　（一）
　　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只记得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喜欢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小小的嘴角绽开的笑容，童稚而无邪。那是神界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城池，它的名字叫沐酒城。而我的父亲，是沐酒城伟大的王。
　　沐酒城是神界最强大的城池之一，城里族人最崇尚酒。城中每隔十年会有酒雨来临，一落就是十年。滴滴嗒嗒像拨开时间画面的钟，在第二个十年的终点戛然定格。在沐酒城神族的眼里，酒雨是无穷无尽生命的源泉。酒雨霏霏的时节，王城澄净的上空闪电如龙，唯美而狂放。细雨中的市井和街道，雨花溅如火的红莲铺成一片，在我多年以后的回忆中娇俏地蔓延。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了对幻术惊人的领悟力，没有人明白一个娇弱的婴儿，为何对华丽诡异的幻术如此钟爱甚至痴迷。我在幻术上无与伦比的天赋，让父亲非常欣喜，于是也便对我极为宠爱。等我稍稍大一点的时候，父亲便让我和哥一起修习幻术，负责传授我们幻术的是沐酒城的大祭司，名叫囚释。
　　囚释是沐酒城几个朝代的元老，在城中很有威望，就连父亲也对他很敬重。沐酒城在王族之下，设有三大祭司，九大圣奴。除囚释之外，还有二祭司蔑烛，三祭司邪鹫。圣奴自幼随祭司在沐酒城修习神力和幻术，长大后会由沐酒城王封为圣奴，驻守臣服于王城的小城邦。九大圣奴的名字，在神界是强大力量的象征，是昭示沐酒城尊贵的无言碑文。几千万年来，九大圣奴早已成为王城无可非议的强大支撑，曾在史前最后的圣战中为神界抵抗入侵立下了赫赫战功。成为沐酒城九大圣奴之一，是整个神界武士毕生追求的神圣使命和最高荣耀。而历来沐酒城王挑选圣奴的条件极为苛刻，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要具有纯正的王族血统和超凡脱俗的天赋。
　　哥告诉我，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一天是我刚刚满百日，父亲为我举行加冕王族的仪式，将象征沐酒城王族的莲印赐予我的额头。就是在那一天，参与加冕仪式的两大圣奴，驻守在王城之外的宫芷奴和御镜奴却突然神秘失踪了。父亲派人在神界四处打探两大圣奴的消息，却一直杳无音讯。这件神秘的事件发生之后，父亲便派遣二祭司蔑烛和三祭司邪鹫，暂时外出驻守赤阳城和傩木城。而宫芷奴的女儿月奴，御镜奴的儿子檀奴，得以从小被召进宫中，由王城代为抚养，并与哥和我一起生活，修习幻术和神力。
　　妩媚的时光是雕刻回忆的刀刃，我已经记不清楚蔑烛和邪鹫的面容，只是在隐约的印象中，我感觉到蔑烛是个很狂傲的神，往往会在王族面前骄横失礼，即使对父亲也不是很恭敬。而邪鹫常常有很阴冷的表情和很冷漠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弥漫着不可一世的杀气和无边的神力。我想，这也许就是父亲把他们调出王城的一个原因吧。
　　我依然记得沐酒城的那个暮晚，黄昏时节王城上空弥漫着猩红色，薄暮的时候会有几只剪魂鸟落寞地盘旋，偶尔发出几声明丽的啼鸣，呼唤着同伴。父亲像一盏静静绽放的烛火，在王城华丽威严的宫殿里，沉思着什么。这些天以来，我常常看见他一个人徘徊在黄昏无人的走廊，神色哀伤。那个时候，他苍白的面容已经日渐老却，额头的莲印依然是高贵的紫色，沐酒城王的象征。微醺的暮色渐浓，冷冷清清的沐酒城冷冷清清。喧嚣过后的宁静徘徊在空旷的街道。宫殿里拖长长月色的倒影，是暮空之城的华美和冷隽。
　　父亲闭上疲倦的眼睛，沉沉叹了一口气。
　　当哥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入宫殿的时候，父亲高大的身躯浸在猩红色的暮光之中，威严而神圣。包围着他的是一团紫色的杀气，华丽而纯净，给我温暖而透明的感觉。我和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皎洁的背影里，很久很久，直到他察觉到我们的到来。回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眸子里冷冷的冰雪倏然融化了，在暮霭温暖的光里闪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向我们走过来，俯下身，轻抚着哥和我的长发，吻了吻我们的额头。触摸着哥额头明媚蓝色的莲印和他越来越纯净的杀气，父亲淡淡的笑了，说，陌罹，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沐酒城强大的王。
　　然后他转向我，看我额头的莲印越来越清晰的颜色，轻轻抱起我，高举过头顶，骄傲的说，我的小王子，你是沐酒城最华丽的明珠。
　　他轻轻把我放在地上，示意我们退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沉思。
　　哥依旧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出父王的宫殿。在迈出紫檀木殿门的那一刻，我转过身来。我看见父王在昏黄暮色里很沉静的哀伤，仰面朝天，暮风卷起他紫色的长袍，猎猎作响。那一刻我看到的父王，在我的回忆中定格成永恒。在我充满仇恨和哀伤的生命里，每一次回忆起这个浸满沐酒城薄暮颜色的画面，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他是这个神界最高贵的王。
　　回忆注定像宫墙窗格子上的雕花，永不褪色。

第二章 祭司的担忧
更新时间2009-9-6 11:31:46  字数：1830



第三章 童年樱祭
更新时间2009-9-6 11:33:49  字数：2607



第四章 拜月女王
更新时间2009-9-6 11:34:30  字数：2344



第五章 刃月城的传说
更新时间2009-9-6 11:35:03  字数：2162



第六章 陌罹之奴
更新时间2009-9-7 21:29:25  字数：1540

　哥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位很美的女子。
　　哥又一次打了胜仗回来，沐酒城众民跪于通往宫城的街道相迎，王城上下一片欢腾。
　　他诛杀了侵略拜月城的所有浪人神族，帮助拜月城王复国之后，返回沐酒城。
　　王城里的贵族和市井街巷的子民纷纷出城迎接。哥的手臂环抱着一个女人，坐在高大的槃龙兽脊背上。
　　那一天，他告诉我，那个女人名叫双瞳，是拜月城王的女儿，也是拜月女王献给沐酒城的奴隶。哥说，他从见到双瞳的那一刻，就已经爱上了她。他说，他不会让双瞳做他的奴隶，而要让她做自己的妃子。
　　然而，说不上为什么，双瞳看我的时候，我总是能感觉到她明媚的眼神里，藏着一些我最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只有我能够看穿的杀机，于是我开始害怕，哥跟她在一起会不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于是，我从最初见到双瞳的时候，就用很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窗外细雨霏霏的时节，又一个沐酒城的雨季来临了。
　　我依旧喜欢和哥一起，坐在沐酒城宫殿的屋顶上，看王城外面很远处的大海。我也喜欢在哥怀里安静地发呆。很多时候，哥是忧伤的，而我也渐渐习惯了枕着他薄如沙丽的哀伤，慢慢睡着。
　　我也常常走入那个很诡异的梦境，每一次我从那个梦境里走出来，都会忽然被很强烈的罪恶感沉埋。梦里那个神族的幻术是邪恶的，我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可是那种对强大幻力的饥渴，让我始终无法抗拒。当哥的哀伤渐渐渗透我梦境的时候，每一次我在他的怀里醒来，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就在哥回王城后的几天，沐酒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一天，我和哥坐在宫城里面紫檀木雕花的走廊上，看廊外的雨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火红的莲花，看刹那而起的娇俏和慢慢凋零的哀伤。几只剪魂鸟，远远地在雨中站立着，用修长的喙，静静地梳理着滑腻如脂的羽毛。
　　这个时节的沐酒城是最美的。看着对面倚在廊柱上的哥，淡蓝色的瞳仁里，总是有我触不到的哀伤。
　　一个宫女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有一个焚樱城的神要找哥，父亲要我们马上过去。于是，哥抱起我，向王的宫殿走去。
　　父王的宫殿里重门深掩，我们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拜月城的女王和一个披着红色长袍的神族站在父王的面前。那个神族差不多和哥一样高大，火红色的长发下面掩着一张很俊美的脸，隐藏着很不羁的眼神。
　　父亲斜靠在王座上，手扶额头，很凝重地思索着什么。宫殿里跳动的炉火像黄昏时候城墙上空火烈鸟的啼鸣。暮晚时节的云透过雕花门窗的缝隙拖进宫来，把父亲疲倦的脸染得醺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红发神族是焚樱城王的第二个儿子，名叫樱狎。拜月城沦亡的时候，他曾代表焚樱城与哥一起并肩战斗。城破的时候，他像一个着了魔的邪灵，用神界一切最残忍的手法，疯狂地追杀惊慌奔逃的狼人神族。哥说，樱狎是他所见过的最残忍的神。
　　拜月城复国之后，拜月女王为了答谢，把双瞳当做奴隶送给了哥，而把拜月城最强大的神秘幻术传授给了樱狎。然而，樱狎喜欢上了那个美丽的奴隶，只是拜月王早就答应过了沐酒城，她已经是陌罹的奴隶。樱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冷冷地看了哥一眼，面无表情地返回焚樱城。
　　之后的那一天，他让拜月女王陪他一起来到沐酒城，希望哥能把双瞳送给他，并愿意用一个焚樱城的王族幻术作为交换。我看见双瞳用很哀怨的眼神望着哥，而面对樱狎的时候，却是一脸很冷漠的表情。
　　哥慢慢走到樱狎的面前，淡蓝色的瞳仁里绽放如花的杀气，像这个季节里缤纷的落英。他冷冷地说，双瞳从来不是，我的奴隶。说完，把双瞳揽入怀中，推开门，走出了大殿。哥推开殿门的那个瞬间，暮晚并不很明亮的阳光洒满了地面，哥的背影在华丽的暮光里，高大而耀眼。
　　樱狎很失落地离开了沐酒城。那一天，我看见他的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埋藏着很刺眼的杀机。
　　

第七章 神秘阴谋
更新时间2009-9-7 21:29:58  字数：3403

　我总觉得双瞳来到哥身边是有目的的，像一个被精心策划过的阴谋。
　　在修习那个不属于神界的神秘幻术之后，我的感觉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敏锐。即使她掩藏得很巧妙，我还是窥见了她眼神深处的邪恶。
　　我记得她第一次看见哥的眼神，竟是那么的诡异，眼神背后那一抹明丽的杀机，随时可以致人于死命。
　　我强烈地感觉到哥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可是我明白，哥不会相信我的感觉，所有的族人都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很多时候我开始想，总有一天，双瞳会成为哥的妃子，而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沐酒城的王后。而这恰恰是我所深深担忧的。
　　每一次她和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隐藏在不远的地方悄悄地做着警备，手里紧握着短匕首。
　　泛黄铜镜里，我看见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那么锋利，像手里滴着汗水的刀刃。
　　自从双瞳来沐酒城之后，哥已经很少有时间陪我玩耍，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听见他和双瞳一起开心的嬉笑声。我明白，哥已经离不开双瞳；我也明白，他嘴角明媚的笑容，是橘黄色的耀眼的幸福。
　　雨过天晴的时候，我开始喜欢一个人，寂寞地坐在王城的屋顶。
　　有时候哥看我到很失落的样子，就拉着双瞳坐在我的旁边，逗我开心。静静地躺在他怀里的时候，我总是用很冷漠很冷漠的眼神望着双瞳。或许，自始至终我对双瞳的冷漠，是哥笑容背后最坚冷的忧伤。
　　时光慢慢地走着，王城鼓楼十二点的钟声书写着神界纪元。一开始它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步履蹒跚，等到暮然回首发现生命流逝的华丽痕迹，才惊慌地看到它在空中投下的阴影。
　　于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生命流逝之痛。
　　双瞳来沐酒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感觉到她眼神里的邪恶在慢慢褪色，看哥时候的眼睛已经没有初来时的暗藏杀机。我想，也许她已经爱上哥了吧。
　　可是我还是感觉到，她身上的杀气并不属于这个神界，留她在哥身边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而我，不容许自己冒这个险。
　　那一天，沐酒城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高高的屋顶，看满城绽放火红色的雨花，看远方细雨迷蒙处的大海。就在我静静出神的时候，远远的城外，一个披着火红长发的神族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很远就感觉到了他的杀气，而且是我所熟悉的气味，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一张很美的侧脸。
　　原来是焚樱城王宠爱的儿子，樱狎。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个时侯他到沐酒城来干什么呢。我心里忽然尖锐地痛了一下，很快预感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危机。
　　我像风一样飘下屋顶，向王城之外追去。
　　城外正到处是白昼的喧嚣和热闹，熙熙攘攘的人潮夹杂着狂乱的马蹄声，市井艺人和货郎担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我站在喧嚣街道上，拼命地去捕捉那一抹若无若有的杀气，可是市井混乱的气味，让我的感觉忽然变得不再那么敏锐。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我抬头望去，原来是一只有着火红色羽毛的鸟，悠然盘旋在王城的上空。这个时节刚好是火槃鸟的衰弱期，她竟然敢独自来剪魂鸟盘踞的沐酒城。火槃鸟是焚樱城的圣鸟，每一只火槃鸟都跟随着一个焚樱城的主人，正如在沐酒城被尊为圣灵的剪魂鸟。
　　我不禁诡异地笑了一下。
　　那只娇俏的火槃鸟在酒红色的暮空徘徊了一会儿，细雨未停，我看见她用尾翼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向南飞去。
　　我很快沿着那道火焰般的痕迹追了上去。樱狎一定就在那只火槃鸟的附近。
　　我追了很久之后，还是不见那个神族的影子。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两条强大杀气的味道，像云白色的长翼划过长空。
　　我很强烈得感觉到，是沐酒城的杀气。那两条如垂天之云的长翼，沿着火槃鸟划过的火焰痕徐徐向南而行。
　　能用杀气幻化成长翼滑翔于暮空，偌大一个沐酒城里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这个神族的力量一定非常强大。不对，不是一个，而应该是两个。
　　我很疑惑地追赶了上去。
　　不知不觉，已经离王城很远了，市井的喧嚣也渐渐淡了。我站在空旷街巷的中心，注视着空中华丽的划痕会在哪凋落。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一片幽深的森林，森林的尽头是大海。我看见那只娇媚的火槃鸟在森林上空盘旋着，鸣叫着，很快就消失了踪影。而那两道杀气也收拢了长翼，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森林中。
　　我稍稍迟疑了了一会，走入了林中。指尖触摸着熟悉的沐酒城的气息，我蹑手蹑脚地走向林子的深处。几条猩红色的的闪电划破了深蓝色的暮空，刹那间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座的神殿，荒凉已久，破败不堪。那只火槃鸟落在大殿的屋顶，梳理着滑腻如汁的羽毛，优雅得像对镜敛妆容的女神，偶尔警惕的回头张望一下。
　　我悄悄走进殿来，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我很好奇得藏在殿堂的角楼，向里面探着头张望。那一刻我木然地呆立在那里。
　　站在樱狎对面的，竟然是沐酒城的二祭祀蔑烛，还有三祭司邪鹫。
　　我不明白为什么樱狎会和沐酒城的祭司在一起。他们好像在谈着什么，可是我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当我看到他们的嘴角同时翘起诡异而奸猾的笑容时，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场阴谋，而且是早已精心策划好的圈套。
　　忽然，那只火槃鸟尖锐的鸣叫起来。它发现了我的行踪，在我的头顶盘旋尖唳。我很惊慌地转身就跑，神殿里面的三个神族发现了有人偷听，相继追出殿来。看到我的身影，樱狎和两大祭司大惊失色。我看见蔑烛狂怒地擎起双掌，召唤巨大的杀气阴霾慢慢覆盖了整个森林；我看见邪鹫阴冷的眼神里藏着我无法克制的恐惧。于是我开始拼命地逃跑，逃出这个到处满布杀机的邪恶森林。可是蔑烛的杀气很快追了上来，弥漫在我的四周，渐渐牢牢地笼罩住了我。
　　我很明白，以我目前的力量，绝对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神的对手。我也很明白，如果我落在他们手里，为了守住这个可怕的阴谋不会泄露，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于是我拼命地挣扎，尝试着用自己微弱的神力去冲破蔑烛的杀机，可是却反过头来击伤了自己。我恐惧地听着两个祭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
　　这个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明丽耀眼的诡异杀机，像暮春的风来到我的身边。我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双瞳。
　　她用很优雅的手指轻易地划破了蔑烛的杀气，拉住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向森林之外黄昏温暖的阳光里走去。
　　尖锐的鸣叫声过后，邪鹫修长的背影挡在了我们的前面。他转过身，静静地盯着我，华丽的嘴角翘起很邪恶的笑容，慢慢抬起了修长的手指。汹涌起来的杀气掩埋了渐渐泛白的月色。
　　双瞳用很冷的眼神看着他，我最初见她时的邪恶，在那个眼神里浓烈地蔓延，勾魂而夺魄。
　　令我很诧异的是，邪鹫慢慢放下了手指，尖锐的杀气裹着他的身影刹那间涣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背后追上来的蔑烛和樱狎，也转身而去。
　　我突然间大惑不解。很浓的困意和疲倦感包围了我，我枕在双瞳明媚而温暖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母亲宫殿里的床上。窗台上早已焚好一盒袅袅的香，是母亲亲手调过的颜色，为我安神用的。见我醒来，母亲疲倦的脸上绽开温婉明媚的笑容。
　　我低头坐在床前，看母亲一袭素淡晚礼服上泛白的月光，和高贵的尘埃。感觉到了母亲温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母亲告诉我，是双瞳抱我回城的，而且一直陪伴着我，直到深夜才离开。我心里莫名得有了感动，忽然有一个瞬间，对双瞳有了些许好感。回想起昨天双瞳抱我在怀中与邪鹫对抗的画面，依然温暖得让我动容。
　　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显然在和焚樱城的人暗中预谋着什么，看起来他们已经背叛了沐酒城。他们追杀我，是怕我把这个密谋告诉父亲，而杀人灭口。
　　所有背叛了沐酒城的人，都必须死。
　　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焚樱城王的儿子和沐酒城的两大祭司，会如此惧怕一个看上去娇弱不堪的女子。
　　然而我敏锐地感觉到，这恰恰就是沐酒城的危机所在。双瞳身上暗藏着的邪气和杀机，就是最好的证明。双瞳看哥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爱意，她已经爱上了哥。也许她不再会成为沐酒城的灾难，而我，却绝对不可能会冒这个险。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九大圣奴前来王城朝拜。我看见蔑烛和邪鹫恭恭敬敬地跪在父王的脚下，看我时候的眼神充满了慈祥，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狡猾的伪装。
　　圣奴离开宫城之后，我告诉父亲，蔑烛和邪鹫可能会谋反。父亲蹲下身，抚摸着我的脸颊，微微一笑，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我很失落的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脸的落寞。他很显然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那天我在森林里察觉到的阴谋，再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我要亲眼看着双瞳，死在我的面前。
　　而那场可怕的阴谋，终归是要到来的。
　　我站在暮春最后的一个黄昏里，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匕首。绽开杀气的刀刃，像这个暮春汹涌的云。
　　

第八章 敛花时节
更新时间2009-9-10 10:54:16  字数：1717



第九章 焚樱城的杀机
更新时间2009-9-10 10:54:48  字数：3792

　樱祭喜欢一整天呆在宫城之内的樱林，用精巧的幻术掩埋零落一地的残红。那一天我去找她，看见她在落花满天的广场，一个人落寞地旋转。那个灿烂的画面在我的生命里定格成黑白色的片段，给我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的感动。每一次翻开这一片泛黄色的回忆，总是让我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们光着脚丫坐在宫城深处的屋顶，樱林环绕，周围空气里绽放着暮春最轻新的气息，时而会有几声黄莺的鸣叫。她告诉我，她并不是樱宫猎的亲生女儿，她和母亲原本也并不是焚樱城的族人。很久很久以前，樱祭居住在一个很遥远的国度，叫做朝歌城。曾经的朝歌城也是一个强大的城池，繁华而美丽，在神界的南国。
　　樱祭的父亲是朝歌的王，英明而善良。她在朝歌城度过了自己快乐的童年，直到有一天，浪人神族来了。阴险狡猾的浪人神族对朝歌城觊觎已久，在众神沉睡的时候，偷袭了这座美丽的城池，杀死了她所有的族人。几乎在一夜之间，朝歌城化为灰烬，从此在神界的版图上消失。父王在带她和母亲逃亡的时候，被身边护卫出卖，喝下了毒酒而死。她和母亲侥幸死里逃生，从此隐姓埋名，流亡于神界。后来，她们来到了焚樱城，昏倒在宫城门外。醒来时已经躺在焚樱樱宫猎的宫殿里。
　　樱宫猎收留了她们母女俩，并爱上了樱祭的母亲，让她做了自己的王妃，而樱祭也就成了他的女儿。
　　我看见樱祭孩子气失落的眼神，伸出手指碰她的鼻尖，却触摸到了透明的哀伤。
　　天忽然阴沉起来了，接着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春末夏初时节的雨，总是来得这么突然。我们下了屋顶，躲在走廊里避雨。
　　冷清的走廊里，只有远处几个在学习插花的宫女，偶尔发出几声嬉笑。
　　樱祭小手托腮，趴在走廊的尽头，呆呆地看着雨中。我倚着廊柱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用手去接屋檐上滴落下来的水珠。空气里散发着清新的泥土味。
　　雨停的时候，樱祭跪在庭院的蒲团上，捏着泥巴在玩耍。我走过去，静静地在背后看着。
　　她忽然回转过头，明亮地笑着。弯弯的嘴角，弧度刚刚好。她叫我不要动，我乖乖地呆在原地。过了不久，她叫我伸出手，把一个小小泥人放在我手心里。她说，她很喜欢用泥巴捏成我的形状。
　　我轻轻地勾了勾她的手指，用沾满泥巴的手指摸着她的鼻尖。然后同时绽开如花的笑容，明净而无邪。
　　那时候，我不懂，这叫爱。
　　我忽然闻到了很熟悉的杀气。抬起头，樱狎远远地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深邃的眼神里，埋藏着很刺眼的杀机。他慢慢抬起修长的手指，我冷冷地盯着他。
　　樱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过了很久，樱狎才收敛了杀机，冷冷地说，祭，父王在到处找你呢，跟我回宫去吧。
　　说完，转身而去。
　　樱祭抓了抓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跟随那个神族离开了。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
　　只剩下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像极了了雨后不远处那只落寞的火槃鸟。
　　明天就要回沐酒城了，我忽然很舍不得离开。不止为一个人，而且为这整座城。
　　我站在宫墙之上仰头向天，闭上眼睛，忽然嗅到了铺天盖地的杀机自东南方汹涌而来。那里正好是回沐酒城的必经之路。我低头，捏住几滴眼角滑落的悲伤，瞬间幻化成冰。灿烂妖娆的阳光里，忽然只剩黯然无光的眼神，我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我从高高的城墙上面跃下，像一只纯白羽翼的鸟儿从天而降，向哥歇息的客栈狂奔而去。
　　果然晚了一步。哥已经被请去宫城赴宴了。
　　我飞一般赶到宫城外，却被守卫阻拦住。明明是十面埋伏，我却无可奈何。
　　回到客栈的时候，双瞳换好了一身米色仿古服，慵懒地趴在窗台。她手里握着一把很精致的铜镜，捏一纸朱砂含在唇，漫不经心得在玩弄。我静静地趴在小轩窗对面的桌子上，一遍遍地数着窗格子上的紫色花纹。我很喜欢看双瞳敛妆容的样子，那件米色仿古服很燎眼得好看。她转身向背，侧脸真的好美。
　　窗台楼下忽然想起吆喝的叫卖声。我向外望去，看见行人稀少的街道上站着一个货郎，挑着装满各种杂耍的担子。他一直在双瞳的窗下徘徊，迟迟不走。双瞳忽然变得神色不安起来，在屋里转来转去。然后看了我一眼，见我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小憩，匆匆下了楼，向街上走去。
　　我并没有睡着，只是假寐而已。见双瞳下了楼，我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见双瞳在货郎的手里接过一张信函，拆开看了一下，就匆匆向东南方而去。那个货郎担子也渐渐远了。看到这里，我很诡异地笑了一下。
　　暮色渐渐浓了。宫城深处的钟鼓楼传来夜至未至的钟声，袅袅婷婷，却让我感到杀机四伏。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我一个人悄悄地走出了客栈。大街上很空旷，夜色凉如水，我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快步向焚樱宫城那道深红色的古城墙走去。
　　在青石小巷的第二个拐角处，我呆呆地站住不动了。幽冷月光下，一个高大挺拔的神族阻挡住我的去路，是樱狎。
　　他像一座山一样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神里放射出耀眼的杀机，咄咄逼人。手里托着一团瑰丽的火红色的杀气，将月光下的影子反衬得格外邪恶。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用那团狂烈的火红色的杀气向我击来，嘴角挂着诡狎的笑容，说，看这次谁还会来救你。
　　我转身就逃。
　　樱狎紧紧地追了上来。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个强大的焚樱王族在追杀一个小小的孩童。我忽然感觉到很好笑，不知道传出去焚樱城会不会成为神界的笑柄。空旷无人的青石板路上，我只听得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的“踏踏”声。
　　在那家客栈的楼下，那团瑰丽的杀气忽然汹涌到我的身后，击伤了我的脚踝。我感觉到一阵剧痛，跌倒在地上。
　　眼前忽然有了明亮而刺眼的阳光，不知道是不是疼痛产生的幻觉。我睁开眼睛，看见东方未白。
　　王城市井里弥散开泛白月光，温润如玉，像雕花铜镜妆台前母亲画眉的面容。
　　樱狎一步一步逼了过来。朦朦胧胧中感觉到他抬起了手指，对准了我的咽喉。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我努力弯起嘴角，想做一个笑的动作。也许只有在最濒临死亡的时候，才会绽放如婴儿般纯净的笑容。
　　我忽然那么强烈地思念起了母亲。我也很想回到那个温暖华美的宫殿，贪婪地吮吸她亲手焚起的香。
　　你敢动我弟弟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你。
　　我的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恍惚中看到哥站在樱狎的背后。樱狎转过身来，面对着哥。我看见焚樱城神的冷笑，慢慢凝固在嘴角，微微向后退了几步。
　　远远传来守夜人的钟声，渐渐近了，却忽然响起古铜器皿坠地的声音，接着是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街市上客栈的阁楼响起关窗子的吱呀声，深夜无人的街巷，变得像死神来临前一般宁静。
　　时光如琵琶，四根古铜色的琴弦拉伸成漫长古铜色的纪元。刹那间琴弦迸断的时候，我看见纯蓝色和火红色的杀气交织在一起，像划破薄暮的闪电，铺天盖地侵略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青石巷。
　　我很疲倦，满街的樱花凋零如雨，眼前弥漫着不见终点的嫣红。天地在我脚下旋转如风车，浅浅深深勾勒我童年最初的梦呓。脚踝的阵痛让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最后的感觉，是哥额头的瑰丽杀机，在月光里绽放如花。
　　昏昏沉沉中，我梦见了焚樱宫城的第重道宫门里，双瞳蜷缩在满地殷红的血液中，奄奄一息。那件早晨刚刚换好的米色仿古服，染满血污和泥尘，在地上铺开来，像一只怒放的樱花。我早就明白第七重宫门是哥出宫的必经之地，蔑烛和邪鹫早已在那埋伏好了重重幻境杀机。如果没有人之前走入那个幻境，哥今晚就必死无疑。很明显，双瞳击破了那个幻境，却受了致命的伤。我看见她挣扎着爬进宫门，向着哥喝酒的那个宫殿挪移。几个轮番劝酒的宫女纠缠不休，把哥牢牢地困在了宫中，丝毫感觉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从第七重宫门到宫女如花的内殿，蜿蜒二十五步的距离。那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猩红色的蛇。
　　当双瞳推开宫门的时候，宫殿里的喧嚣和热闹忽然静了下来。哥推开身边簇拥的宫女，冲过来抱起躺在门槛上的双瞳，泪流满面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我记得梦中双瞳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快去救涅涯，樱狎动了杀机。
　　我忽然在梦中抽泣起来，继而痛哭失声。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哥的怀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焚樱王族，樱狎，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中，蜷缩如婴儿。几瓣糜烂的樱花，浸透猩红色的血，覆盖他苍白的脸颊，格外妖艳。狂妄狡邪的眼神慢慢黯淡，在我的背后，熄灭了最后的光。
　　当我死时
　　葬我于杏花糜烂的时节
　　碎一地杏花影
　　拾你娇俏的思念
　　当我死时
　　葬我于杏花糜烂的时节
　　布满厚厚苔痕的墓志铭
　　不留一抹淡淡胭脂红
　　你听见双瞳的歌声了么。哥忽然问我，嘴角挂着惨惨淡淡的笑。
　　死亡，也许才是命运之神最华丽的赏赐。
　　蔑烛、邪鹫和樱狎完美得没有破绽的阴谋，以两个神的死亡画上了凄美的句号。而我最初得悉这个预谋的时候，是完全可以避开死神的。我卑鄙地利用了双瞳对哥的爱，借用了蔑烛和邪鹫为哥埋伏的幻术杀机，亲手将她置于死地。
　　至于双瞳会不会为哥涉险，我只有七成的把握，可这已经足够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杀式的灭亡。那个货郎，只是我收买的一个仆人，而那封信，也是我一手捏造的童话。
　　双瞳出于对哥的爱而选择了死亡，我不想让哥受伤害而杀死了双瞳。这样的结果，充满了滑稽的宿命论味道。
　　在此之前，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保护哥，也就从来没有过罪恶感。只是最后的最后，当我看到双瞳如此真实的生命像樱花一样凋谢的时候，我高傲的自尊感，一瞬间枯萎了，零落一地。
　　华丽的死亡，耐人玩味的负罪感。也许一切都并没有结束。也许，死亡仅仅是一个开始。
　　哥抱着我，杀死了拦路的守卫，冷冷清清地离开。背后，沉樱在埋葬，这座名叫焚樱的古王城。落英缤纷的王城在背后渐行渐远，模糊像浸过雨的水墨画。慢慢褪色的回忆，是否曾烘烤过松香？
　　双瞳的死，对于哥而言，注定是一生无法抹去的哀伤。
　　深蓝色的天宇冷丽得像一个幻境，挂一轮弯弯如刀的月。
　　我像一个婴儿般蜷缩在哥的怀里，慢慢睡着。
　　我的梦境浸透了他的忧伤。

第十章 不速之客
更新时间2009-9-11 20:45:47  字数：3406

　又是一个酒雨时节。
　　沐酒城的十年，就这样晃晃悠悠，像一节轻快优雅的敲打乐，弹跳过时间的琴弦。
　　我依旧喜欢在清冷的薄暮，或是淅淅沥沥的微雨中，一个人静静坐在王城高高的屋顶上，看弯弯如刀的月和城外面的大海。
　　依旧喜欢枕着哥薄如纱丽的哀伤，走进那个泪流满面的梦境。
　　常常看见哥一个人，低着头，倚在空空的走廊里。失神的样子让我忽然很心痛。我开始有了负罪感。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正确的。隐隐约约总觉得是我自己，亲手杀了双瞳。
　　从焚樱城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只有双瞳在他思念的深处苏醒过来的时候，我才触摸得到他滑腻如脂的快乐。
　　我明白，没有了双瞳，哥从此将不会快乐。
　　双瞳，对不起，我不是不爱你，只是因为我爱哥比爱你多一点点。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樱狎死在哥的幻术之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毕竟是焚樱王樱宫猎的爱子。只是在我敏感的梦境里，总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像一种巨大的压迫，向沐酒城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我仰起头看见遮天蔽日的毁灭和邪恶，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宿命，就像那一天在父亲的宫殿里偷听到占星师的话。
　　那一天，我记得拜灵对父亲说，王，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这是沐酒城的宿命，也是神界的宿命。
　　那个时候我还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宿命，直到它伪装成一只仿佛有着很尖很尖长喙的剪魂鸟，向我扑面而来，啄食我残存无几的童真和无邪。
　　我始终没有预料到，它会来得那么快，那么仓促，那么惨烈。
　　第七道宫门，雕花窗下，染满猩红血渍的米色仿古服，灿烂像一瓣即将衰败的樱花，让我嗜血的痛和怜悯在梦中尖锐地苏醒。
　　岁月一天天过去，我在渐渐长成少年神族的骨骼。我的力量开始强大起来，我已经可以驾驭闪电的力量和移动星辰的幻术。只是心头始终有一道阴影，驱之不散，让我整日里忐忑不安。
　　那个傍晚，我和哥像往常一样，在后山修习完幻术回来，走在回宫城的路上。街道上到处是惊慌的人群，似乎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看到我和哥过来，立刻沉下声来，低着头走散了。我隐约预感到有不祥的事情发生，和哥对视了一眼，匆匆向父亲的宫殿方向跑去。
　　远远就看见囚释在宫殿外面的走廊里徘徊，眉头紧锁，神色不安。看见我们匆匆过来了，他示意我们不要进去。然后望了哥一眼，谦卑地低下了头，叹了口气。哥仿佛早已经明白了什么，平静地推开了殿门，我也随后紧跟着走了进去。
　　我的手触摸着门上古朴铜色的雕花脉络，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时，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浓烈杀气，汹涌得让人害怕。
　　傍晚时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撒进殿里，在宫殿的花石板上蜷缩成娇柔的形状。侍女黄昏时候焚起的香，在窗台上静静地陈放。旁边是几只游弋的剪魂鸟，慵懒地梳理着羽毛，不时地向屋子里张望，像是喜欢上刚刚绽开的香。
　　父亲站在大殿的中央，神色哀伤，容颜憔悴，让我想起凋进窗来的紫木叶。站在父亲对面的是一位满头暗红色长发的老人。那个人我认识，原来是焚樱城的王，樱宫猎。
　　我敏感地意识到了，樱宫猎来到沐酒城的原因。我躲在哥的后面，一起站在父亲的身边，面对着那几个焚樱神族。
　　樱宫猎的脸在昏黄幽深的殿堂里，显得格外的阴沉，除了额头上紫红色的樱花印记，我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我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个悲伤黯淡的眼神背后，埋藏着多么刺眼的杀机。
　　我知道，他是为樱狎的死赶来沐酒城的。他的手心里紧握着一股浓浓的杀气，在父亲的身边狰狞缠绕，我不禁大吃一惊，随时准备在他下杀手的时候，挡在父亲的面前。
　　我的心里忽然暖暖得很感动，愿意为深爱的人而死，竟然会是如此幸福。
　　樱宫猎的背后站着几个神族，那个美丽的少女，秀美的脖颈上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雕一朵粉红色的樱花。淘气的眸子里，还依稀保存着樱祭孩童时候的影子。原来樱祭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用眼神翻阅着，找寻目光的交睫。她望着我眼睛的时候，娇俏的脸颊泛起一抹胭脂红，一如很多年前在那个傍晚的神殿，她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明丽动人。
　　樱宫猎完全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着，用一种很沙哑的声音说，尊贵的王，自圣战以来，神界就不曾有过战争。如果有，我也不希望从我们开始。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我能感觉到悲伤的情绪在他身上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接着说，樱狎是我最爱的儿子，却惨死在令郎的手上，这件事已经让整个焚樱城族人为之愤怒。我们是神界的强国，战争对于神界是多么可耻的罪恶。我今天来不是向沐酒城宣战的。您应该明白怎么做吧。
　　窗台上的剪魂忽然尖锐地鸣叫了几声，像是在很着急地呼唤着同伴。原来窗外下起雨来了。
　　焚樱城王樱宫猎，把苍老的手交叉在胸前，身体虚弱地微微前倾，给父王一个焚樱王族最尊贵的礼节。父王还了礼。
　　我明白樱宫猎的意思，他是想让父亲把哥交出来，由焚樱城处置。我用很冷很冷的目光看着那个猩红色长发的老人，巨大的愤怒感让我握紧了拳头，开始暗暗用手指凝聚着神力，捏起一片最狂烈的杀气。两道娇艳的闪电从窗外滑进殿来，缠绕在我的身后。
　　站在我前面的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
　　樱宫猎好像微微一惊的样子，缠绕在父亲身边的狡黠杀气突然零落一地。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樱祭和跟在她身后的侍从，跟随着焚樱王走出了父王的宫殿。在她迈出华丽宫门的那个刹那，忽然回转过头来，看着我。从那双秀丽温暖的瞳孔里，我忽然读懂了很多年以前，儿时那个傍晚她的眼神。停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转身跨过了那道门槛，走向外面。
　　一瓣樱花倏然自她脖颈滑下，摇摇晃晃在暮晚的风中，最后像一只疲倦的蝴蝶，安然坠落在宫门处的花石板地面上。屋子外面的雨趁着开门的缝隙溜进殿来，泛开来是月光的白。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我忽然想去拿一把伞，送她出王城。走到宫门处的时候，才发现她身边的侍女已经撑开油纸伞的华盖，在雨中渐渐走得远了，模糊不见。我黯然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那瓣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樱花，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地嗅着，然后掩在怀里。有一股奇异的冷香袭面而来。
　　冷冷望着雨中遥远处焚樱城的方向，我像个面无表情的木偶，诡异地冷笑着。
　　转过身看见哥跪在父王的脚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父王颓然站立着，微微摇晃着高大的身躯，我赶紧奔过去扶着他，他却挥手制止了。
　　涅涯，到你母亲哪儿去吧，她等你已经很久了。
　　我听得见父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薄很薄的哀伤，让我忽然间泪流满面。我依旧像当年那个很听话的乖孩子一样，迈出了那扇雕刻很厚重花纹的宫门。
　　回头望的时候，看见哥依旧跪在父王的面前。父王用很苍老的手轻抚着哥如雪的长发，把哥一袭华丽的哀伤，拥入怀中。温婉月光里，父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个被悲伤拉长的雨季。
　　父王紫黑色的长袍，在傍晚的风中猎猎作响，忽明忽暗，映红了我心头被埋藏太久的阴暗面。
　　当我问起父王的决定时，所有的人都瞒着我，连母亲也只是让我专心修习幻术，不要管太多的事情。我从宫女那里偷听到了消息，哥还会在沐酒城生活两百年，两百年之后，将被押赴焚樱城，沦为樱宫猎的奴隶。樱宫猎对哥的惩罚是接近于毁灭性的，充满了对沐酒城的挑衅。
　　我理解父王的苦衷，他又何尝不想让哥留在他的身边。然而，他更不想挑起神族之间的战争，两个强大王城之间的战争足够毁灭整个神界了。
　　可是我终究咽不下这一口气。我绝对不允许焚樱王来掌控哥的命运。我绝对不会让樱宫猎得逞。
　　那个晚上，我坐在沐酒城神殿高高的穹顶上，埋头在哥温暖的怀里，渐渐沉睡。雨后深蓝色的的天空，格外地澄净。看见很多年后，哥衣衫褴褛的样子拖长长的脚镣，手里是沉重的石雕，赤着脚在荆棘遍野的荒漠中跌跌撞撞，背后拖一条很长的血迹斑斑。焚樱族人的皮鞭从天而降，哥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兽。我的怒火点燃了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邪恶，杀光了所有押送奴隶的看守，然后痛哭着醒来。
　　感觉到了哥温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拭眼角止不住的泪痕。为什么在哥的怀里醒来，我总是泪流满面。
　　哥，有一天，你会不会离我而去。我啜泣着，触摸着他额头光华夺目的莲印，像当年那个蜷缩在他怀里的婴儿。
　　傻孩子，怎么会呢。
　　哥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鼻子，用清澈的目光对准我模糊的眼睛，淡淡地说。
　　那天晚上，就在我渐渐睡着的时候，仿佛听到哥在对我喃喃讲着一些话，好像是一个古老的预言。我听见哥用模糊而诡异的声音说，很多年前，他外出征战的时候，曾经在沐酒城外遇见过一个神秘的卜者。那个卜者的面容藏在一个奇怪的面具里面，像一个神秘的异族。卜者一定是一个很强大的神，因为连哥都感觉不出他深深藏匿起来的杀气。卜者告诉他，终有一天，哥会被残忍地暗杀，而哥的死亡，一定是因为保护一个自己最深爱的人。

第十一章 王子的怪病
更新时间2009-9-11 20:46:57  字数：1842



第十二章 邪恶的神谕
更新时间2009-10-5 22:44:01  字数：1363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倒在哥的怀抱里。我记得那两片空中掉落的樱花娇俏着划过哥脸颊的时候，那两只惊慌逃窜的火槃鸟，还是被我高高举起的手指击得粉碎。
　　湖水中散落着鸟儿凌乱的羽毛，几丝血腥气冲击着我的鼻息。我低下头，看见被血染过殷红的湖水中，有一张华美无比的脸，还有额头绽放开邪恶而娇艳的莲花。
　　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我，只是很惊喜地望着杀气如霜的双手，激动地说，哥你快看，我已经拥有和父王一样强大的力量了。
　　转过身，却看见哥在用很冷很冷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感觉到久远的陌生，我忽然间不知所措。
　　傍晚走在回宫城的路上，哥一言不发地走着。我仰起脸，看他高傲温柔的目光，问道，哥，你真的决定去焚樱城做奴隶吗。
　　哥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头，说，涅涯，我们每一个神族都有自己不同的宿命。我已经铸成大错，如果我不去做樱宫猎的奴隶，焚樱城与沐酒城很可能会燃起战火，整个神界也会很快陷入战争的泥潭。
　　他俯下身来，屈膝蹲在我面前，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说，涅涯，你的宿命就是做沐酒城伟大的王。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母亲和父王，明白吗。
　　哥的声音很薄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苍老的忧伤模糊而不真实。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眼里含着泪，拼命地点着头。
　　那一晚我格外得疲倦，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很明媚地洒在我的脸上，我睁开惺忪的眼睛，听得见窗外此起彼伏的鸟的啼鸣声。于是习惯性的下了床，推开宫门，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哥的宫殿快步跑去。
　　几个宫女在走廊里来回穿梭，焚香和洒扫庭院。清晨寂寞的阳光从宫殿青花琉璃的殿角溜下地面，躬身成三十五度角的狐媚。几只剪魂鸟就在斑驳阳光的影子里，相互挑逗。
　　哥古色系雕花的的宫门紧紧关着。我感到很诧异，平时的这个时候他早就应该起床了。我推开门进去，屋子里窗明几净，收拾得很整齐而冷清。
　　可是床上却不见哥的影子。
　　我忽然心里一阵惊慌，预感到已经有事发生，便慌乱地撞开门，跑出屋去。门后桌子上一只很晶莹剔透的青花瓷瓶，被我碰翻到地上，破碎地很华丽。
　　我一路不停地向着母亲的宫殿快步跑去。到了殿前的时候，却发现屋门半掩着，一阵很低微的啜泣声从屋子里传出来。我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妆台铜镜的床前，头发凌乱，神色哀伤，暗自垂泪。看见我进来，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痕，从脸上挤出一个很苦涩的笑容，说，涅涯，坐到我身边来。
　　我一下子猜到了是什么样子的哀伤，让她哭红了眼睛。我伏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问，哥去哪里了。
　　母亲止不住的啜泣声沾湿了我的衣袍，我也一下子泪流满面。
　　原来哥是一大早偷偷离开王城的。一个人静悄悄，什么也没带。没有随从，没有车驾，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
　　我发了疯似的跑出王城，向着焚樱城的方向追去。猩红色的黎明，尚未完全褪色的东方鱼肚白，茫茫旷野和沙漠中空无一人，我甚至来不及看见哥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哀伤，成苍白色和暗红色的遥望，铺满了这整个沙漠。远处天空一群宿夜不寐的剪魂鸟，挥起长翼掩埋远方的地平线，慢慢隔断我没有落点的视线和他们背后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
　　我朝着焚樱城的方向跪下来，伏在地上，用指尖割开了手腕。
　　殷红的血开始奔涌出我的身体，像一条条娇俏诡谲的纸莎草蔓延开来，铺成一片。那些血红的草，狰狞着涌向沙漠尽头的大海。我浓烈而狂野的忧伤，在那片望不见尽头的大海里深深埋藏。
　　珊瑚海染过我血的颜色，就连空中游弋的鸟儿都变得很嗜血。

第十三章 陌罹之死
更新时间2009-10-7 22:32:43  字数：3477

　没有哥的日子里，孤独像外祖母手中断了线的念珠。我摊开双手看一颗颗的思念从指缝间滑落，却无可奈何，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伸手去接，只抓到冰冷的仇恨。
　　不知道哥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已经沦为了焚樱神族的奴隶，正在被异族的仆人侮辱和践踏。我每每想到这些就痛不欲生，血泪横流。我决定去救他回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一晚，我收拾好了行装，找到了哥穿过的一件旧旧的战袍，上面染满的血迹是退色后的暗黄。然后躺在床上和衣而眠，准备清晨醒来时偷偷溜出宫，去焚樱城把哥救回来。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朦朦胧胧中醒来，却听到了满城传来的哭声。我飞一般跑出了屋门。宫城里一片狼藉，到处是跪着的宫女和侍卫。我听得见哀伤的哭泣声，弥漫在整个王城。我神色诧异地跑进父王的宫殿，却看见父亲和母亲正抱头痛哭。窗台上香盒里燃放着渐渐枯萎的香。灰暗的阳光铺满父亲的额头。
　　当我听到那个消息时，染满灰尘的回忆尖锐地枯萎成苍白，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宿命焚起的长明灯，一瞬间熄灭了最后的光。我颓然跪在了宫殿布满斑驳光影的地面上，却触碰到最坚冷最深谙的哀伤。
　　早晨一个侍从惊慌失措地闯进宫城觐见父王，说，几个商旅在离焚樱城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哥的尸体。哥的头颅被割下，没有了踪迹。
　　最初的那几天，我像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灵魂，不吃不喝不睡，就那样一直抱膝而坐，蜷缩在哥曾经住过宫殿的角落里，并且开始拒绝阳光。我慢慢感觉不到屋子外面的东西，窗外跌进来的阳光，谁的杀气划过的风，亲吻，拥抱的风暖。剪魂鸟的鸣叫叼来的秋天。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枯萎，额头的莲花也在慢慢凋零，黯淡无光。忧伤和悲痛天生就是我的吸血鬼。
　　不知道过了多久，记得好像是一个黄昏，“吱呀”一声，母亲推开了那扇紧闭很久的雕花门，惊起了窗台上几只梳理羽毛的鸟儿。恍然间看见她已经憔悴不堪的样子，泪痕未干。我闻到了母亲焚香的味道，那久违的熟悉的气息，甜丝丝的感觉让我感到很安静，冲击着我的魂魄，慢慢唤醒了我的灵。
　　涅涯，你不想为你的哥哥陌罹复仇了吗。
　　母亲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把一盒精致袅袅的香放在窗台。临走的时候，把一件红色的战袍扔在我的脚下，然后推开门转身而去。
　　雕花窗前你推门掩黄昏
　　手挽花针阵针勾勒我伤痕
　　母亲走后，我捡起那件战袍，看着完美细密的针脚，静静地触摸着母亲残留过的体温。冉冉檀香让我慢慢心神复苏，抬头看到了铜镜里绽开杀气的娇俏的侧脸。然后站起身，披上了那件红色战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明媚而刺眼。我大步向父亲的宫殿走去。
　　我仔细触摸着哥冰冷的身体，用我超乎寻常的敏感去感知杀手残留过的气息。哥身上伤口的划痕，很明显不是异族神力所能造成的。我也感觉不到焚樱神族的杀气。我用手指划着干涩的血迹，闭上眼睛，看到了一个很模糊的幻境，好像是哥临死前最后的画面。我极力想去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却忽然感到了锥心刺骨的疼痛，我开始浑身抽搐起来，接着眼前一片灰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记忆里是漫天猩红色的血迹和纷纷扬扬的樱花。哥最后缓缓跪倒在两个神族的脚下，一件很奇怪的兵器从天而降，划破了他的咽喉，割下了他的头颅。
　　我闭上眼睛，苍白而失声地哭泣，在看见他额头莲花凋零的瞬间，泪流满面。
　　以哥的力量，神界里能打败他的神屈指可数。焚樱城里的大王子，樱宫猎的长子樱不蔑，传说是整个神界最强大的神。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施展幻术和神力，不知道他的力量是否比哥还要强大。而且我并不相信是焚樱神族所为，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
　　而出现在我幻境里的杀手，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那件很奇怪的兵器，神界里我只见过一个神族使用过，就是邪鹫。那天在森林里邪鹫追杀我的时候，我恍惚看见他修长的指间隐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勾花针的形状。两个神族联手能够把哥打败，所以我很容易就猜想到了两个人，蔑烛和邪鹫。
　　这么说来，蔑烛和邪鹫早已经背叛了沐酒城。之前我猜测的并没有错，那个傍晚我在森林神殿里看到樱狎和蔑烛邪鹫在一起，策划着什么可怕的阴谋。我隐约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樱狎答应蔑烛和邪鹫，帮助他们夺取沐酒城的王位，而杀死哥是完成这个阴谋的第一步。只是樱狎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那么快就死在哥的手上。只可是我并不知道焚樱城的王，樱宫猎，有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然而宿命到来的这一刻，不管他是否愿意，都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残酷而血腥的阴谋中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神色很凝重，他说蔑烛和邪鹫是沐酒城的两大祭司，也是很有威望的重臣。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轻易怀疑到他们头上，更何况，要除掉他们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父亲很慎重地考虑了几天，决定找机会召见七大圣奴，不露声色地商讨对策。
　　没过几天，几个过路的商旅来到了沐酒城，向王城的侍卫禀报说，他们看见焚樱王城的城楼上，高悬着一颗头颅，看起来像是沐酒城大王子陌罹的。
　　消息传进宫来的时候，满城哭声不绝。母亲父亲和我抱在一起，悲痛欲绝。我要父王下令，马上向焚樱城神族宣战，为哥复仇。父王摆了摆手制止了我的提议，他说现在沐酒城内患未除，很不宜对外征战。如果蔑烛和邪鹫两大祭司确实是杀害哥的凶手，必定会趁机蠢蠢欲动，祸乱王城。而且如果贸然宣战，哥杀死樱狎在先，一定会被整个神界视为侵略行为，从而会遭到众神的遗弃。更何况，传说焚樱城王樱宫猎的大王子樱不蔑，神力无边，堪称战神。加上城内十二凤凰忍者的力量，沐酒城并没有多少战胜的把握。
　　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为什么哥的头颅会出现在焚樱城。
　　蔑烛和邪鹫杀死哥之后，却把哥的头颅悬挂在焚樱城城墙之上，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打算嫁祸焚樱城，点燃神界两座强大王城的战火，进而乘虚而入，篡夺沐酒城王位。王城的当务之急，就是铲除蔑烛和邪鹫。
　　过后的几天，细雨霏霏的时候，又一个樱花的花期已经到来。
　　像是遵守着一个古老的契约，那一天，我听见王城上空又传来一阵阵猎食鸟的尖唳和鸣叫，我走出屋门，用手遮住视线隔开屋檐的一角，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火槃鸟自东方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几乎遮盖住了整座王城，阻隔了王城上方的阳光。
　　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季节正好是火槃鸟的强盛期，也是剪魂鸟的衰弱期。强者掠夺弱者的生存空间，并且终将存活下来，这就是宿命的安排，也是神界众鸟的生存法则。
　　那个时候，我傲慢地以为，这个生存法则同样适用于神族。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甚至有多么可怜。
　　那个时节，我看见很多很多只失魂落魄的剪魂鸟，惊慌逃窜。半空中那些灰绿色的影子和失落的瞳孔，安详地等待没有预兆过的纯净死亡。漫天跌落的凌乱羽毛跌落我王族的高傲，一脸的落寞之后开始低头，用九十度角祷告。那个时候，我忽然哀伤。
　　囚释在我宫殿的院子里遇见了我，他跟我说，焚樱城的使者很快就会到来了。我忽然感到了恐慌，莫名的恐慌。
　　樱宫猎一直耿耿于怀，哥手刃了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樱狎。即使双瞳死在了焚樱宫城之内，樱宫猎也不以为意，因为在他眼里，双瞳只是一个沐酒城的廉价奴隶，是可以用来赔偿或者交换的。他只需要沐酒城王族为他死去的儿子赎罪。
　　可是，他根本不明白双瞳对于哥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根本无法理解哥对双瞳的爱，远远超过了他对樱狎的爱。
　　所以我才会想杀死双瞳。所以我也想杀死樱宫猎，攻破那座美丽的城。
　　果然，那一大片猩红色的羽云褪过这座王城的时候，焚樱城的使者来到了沐酒城的城墙之外。使者的手上捧着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装殓着哥的头颅。
　　那个红衣使者跪在父王的脚下，双手捧着木盒交给父王，说，焚樱王对于沐酒城王子的遇难深感悲痛。但对于死因却并不知情，肯定是受了阴谋者的嫁祸。焚樱王樱宫猎希望不要因为误会，而触发两个强大神族间的战争，特此遣使澄清真相，奉还头颅，祈求得到父王的谅解。
　　父王强忍着悲痛，接过了檀木盒。并用沐酒城尊贵的礼仪隆重接待了焚樱王的使者。
　　那个火红色长发的使者走后，父亲开始变得忧心忡忡。因为焚樱王樱宫猎说，哥欠焚樱城的债并不能因为死亡而不了了之。此后的日子里，父王整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或者在黄昏空荡无人的走廊里，孤独地踱步。我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最近他已经苍老了很多，原本高大挺拔的背影也开始微微佝偻起来。父亲苍凉深邃的眼睛，总是让我在某一个瞬间，完全没有防备地，尖锐地心痛。
　　我多么想告诉父亲，如果他决定向焚樱城宣战，我愿意代他出征，为沐酒城的强盛和荣耀，打赢每一场仗。我多么想告诉他，即使哥已经离他远去了，而我却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愿意为王的荣耀而战死沙场。
　　可是父亲始终没有做出决定。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懦弱，还是不想破坏神界的和平。我宁愿相信是后者，因为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他从来都是最伟大的众神之王。

第十四章 蔑烛*邪鹫
更新时间2009-10-9 22:33:29  字数：4863

　已经过去很久了，父亲依然迟迟没有做出决定。我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母亲也很少再走出她的宫殿，只是偶尔会在黄昏的时候，陪父亲在寂静的走廊里呆一会，焚一盒香，给他披一件长袍。然后倚在傍晚暮紫色的廊柱上，静静地听剪魂鸟归宿时叽叽喳喳的鸣叫声。
　　晚上掌灯就寝的时候，我走进了母亲的宫殿。那个时候添灯的宫女都已经沉沉睡去了，只有宫门前高悬着的灯帏，在地面上投出暗黄色的光晕。殿外的夜色在灯光的稀释里渐次暗白，最后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母亲还没有睡，正刚刚松开了发髻，在铜镜前整理妆容。那样的神色哀伤，就像这些日子以来父亲脸上很苍白的表情。铜镜里反射出来的烛光恍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却瞥见母亲眼角深深浅浅的鱼尾纹。
　　从母亲那里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那个夜晚，在我睡得很熟的时候，父亲把我抱上了出宫的车驾，连夜离开了王城。昏昏沉沉中，我仿佛看见了母亲满脸泪容的样子。我想伸出手触她的脸颊，却渐渐睁不开眼睛。
　　等我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嗅不到沐酒城的气息，不禁一阵惊慌。我挣扎着爬起来，却看到旁边有几个服侍的宫女，便急忙问这是在哪里。身边一个面容娇俏的宫女告诉我，这里是噙帝奴的宫邸，韵火城。
　　我用很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四周，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噙帝奴是沐酒王城的九大圣奴之一，也是父王最信赖的圣奴，很受器重和赏识。他曾经是七十二王城之一——噙帝城的王子。很多年前，噙帝城被魔族和浪人神族攻破并长期盘踞，噙帝城王族遭到诛杀，父王亲自带兵出征，剿灭了浪人神族和魔族的力量，帮助噙帝王族复国。噙帝城王子天赋很高，神力强大，在沐酒城征召圣奴的时候，他以一己之力击败众神，获得了父王的宠幸。此后，父王便把他封为沐酒城九大圣奴之一，并把韵火城赐给他作为封地。从此以后，噙帝奴便效力于沐酒王城，忠心耿耿。有传闻说，噙帝奴的力量不在三祭司邪鹫之下。
　　我正在屋门外的走廊里出神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走廊那头过来几个神族。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那个披一身黑色长袍的神忽然跪倒在地，说，殿下，您醒了。
　　原来他就是噙帝奴。
　　我弯腰把他搀扶起来，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像父王一样高大挺拔。泛白的鬓角和半老的容颜，让我感觉他是一个威严而宽厚的长者。
　　他狭长而有神的眼睛，忽然让我想起父王。触手可及的温暖而明净的杀气，在韵火城里蔓延成若有若无的薄云。果然是一个很强大的神。我在心里暗暗想道。
　　我怎么会在韵火城呢。我下了走廊，仰头望着被一大片火槃鸟阴霾了的天空，声音飘忽地问他。
　　噙帝奴看见我眼里困惑不解的眼神，躬身说，一切都是王的旨意，殿下在我这里会很安全。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把我送到韵火城，我也不明白他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我猜想沐酒城一定出了什么事，不然母亲一定不会让我离开她的身边。于是，我转过身对噙帝奴说，我要回沐酒城。
　　噙帝奴跪倒在我的脚下，含着泪说，殿下，我只是遵照王的命令，过一段时间才能让您回王城。后面的众神族也跟着他跪下，泣不成声。
　　偌大一个韵火城，整个建筑的风格和沐酒王城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华丽的宫殿，只有幽深厚重的古堡和铺满地面的诡谲藤蔓。这座城堡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了，泛黄墙壁上到处爬满墨绿色的苔痕和阴暗角落里滋生出来的羊齿蕨，像谜一样蛊惑着我狡黠的眼神。韵火城被一片幽深的森林环抱，噙帝奴在空闲的时候喜欢带着我去狩猎。在这个充满神秘魔幻感觉的国度，我很快摆脱了寂寞的阴影。
　　噙帝奴亲自挑选宫女服侍我的饮食起居，精心照料我的生活。让我渐渐有了家的温暖。闲暇的时候，他会和我一起研究幻术，并且把自己最强大的幻术杀机传授给了我。日子像古城墙上黄昏时候的阳光，反方向褪色的延伸伸成丢了光的回忆。回忆像个被阳光抛弃的孩子，所以生来就不懂得拒绝哀伤。时光褪色后苦涩的黄，在我流逝的眼神里开始慢慢回头张望。我渐渐淡忘了沐酒城，也学会了哀伤。
　　我常常在梦里看到哥，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只是一个背影，那么落寞，那么孤单。我大声喊他的名字，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想上前去追上他，他却离我渐行渐远。就在他忽然间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脸上，眼角有两行狭长而猩红色的血痕。于是每一次我都在惊恐中尖叫着醒来，每一次都在无法丈量的哀伤与痛中泪流满面。
　　古堡里面的楼梯布满了斑驳的苔藓，添灯的宫女睡熟的时候，会显得格外阴暗潮湿。踩在上面的时候，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紫红色的知更鸟。许许多多被遗忘的古纪元随脚步复活，扑面而来的灰尘是被惊醒的孩童时的记忆，让我想起城堡外只属于黄金葛和羊齿蕨的哀伤在纠缠不休。四面墙壁上雕刻最古老而诡谲的图腾，冰冷厚重的雕花脉络在楼梯的扶手上纠纠缠缠喋喋不休。傍晚最后一缕阳光透过窗沿洒进来的时候，会惊起一群嗜血的蝙蝠，在古堡的穹顶神色不安四处乱撞。
　　很多天后的一个黄昏，我靠在走廊的一角，看午后城堡黄金葛上爬满的阳光开始一朵一朵枯萎和死亡，并且发出诡异刺耳的嘲笑。走廊里不远处有几个素服的宫女捧着紫檀香盒，一边闲聊着什么，不时会有明丽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忽然很浓烈地思念起来沐酒城。王城里的宫女，笑容会比她们妩媚得多。我开始想念母亲亲手给我焚的香。于是我打算明天等到东方一白，就会沐酒城看看。
　　我正在低头暗暗地想，母亲那天给我的战袍放在哪里的时候，手指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触摸到了两股强大的杀气，正向着韵火城的方向汹涌而来。我赶紧从走廊上一跃而下，走到在庭院里仰天而视，却看见杀气幻化而成的两行云白色的长翼，自东方翩跹而来，华美而锋利。我不禁大惊失色。
　　抬头看见噙帝奴站在城堡回廊处的露台上，闭目朝天，高举手指，在感知杀气的来源和夹藏的神力。我很快就看到了他脸上神色慌张的模样。那些云气慢慢覆盖了整座韵火城，夜色降临的时候，城堡上空黑压压一片，伸出手指却看不清形状。
　　我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那些熟悉的杀气的味道，以前我曾经遇到过。他们属于沐酒城的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按照我的判断，蔑烛和邪鹫应该就潜伏在韵火城的附近。
　　晚上的时候，噙帝奴来到了我的寝宫。
　　他走进窗台关上了窗户，命令侍女下去歇息，然后神色焦虑地对我说，殿下，今晚会有强敌来犯……
　　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了一下，说，他们是王城的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为追杀我而赶来韵火城。
　　噙帝奴大惑不解的望着我。我把之前蔑烛和邪鹫如何阴谋篡夺沐酒城王位，并且埋伏在哥去焚樱城的路上，将哥暗杀的过程告诉了他。
　　看来蔑烛和邪鹫已经背叛了沐酒城……听完我的话，噙帝奴的脸色阴郁得很可怕，像雕花窗台外面搁浅的阴霾。他向后甩起拖地的黑袍，跪身下拜，说，愿誓死护卫殿下的安全，为王城铲除叛逆。
　　我慢慢把他扶起来，捏起一抹他长袍外的杀气，在指尖捻成一朵莲花，笑着说，以我和你现在的力量，或许可以和他们一战。
　　噙帝奴走到窗前，看着暮云翻涌的天空，满面愁容，闭目沉思着什么。没过多久，他转过身来说，不行，这样太冒险，蔑烛和邪鹫的力量很难对付。今晚我会派人护送殿下回王城，这里交给我来应付，我会尽力拖延他们的时间。
　　说完不容我推辞地推开门告退，走了出去。
　　可是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屋子里苍白的纸闱宫灯渐渐熄灭，烛花落在地板上的时候，溅起一缕袅袅的青烟，有淡淡的紫檀木炭的味道，在屋里面弥漫开来。我忽然很怀念母亲黄昏时节焚起的香。今晚如果能和噙帝奴联手，或许可以击败强大的蔑烛和邪鹫，为死去的哥复仇。我额头的莲花已经绽开了华丽夺目的杀机，双手拢在胸前，慢慢凝聚有生以来最强大的神力。我安静地闭目养神，手指缠绕的灿烂杀气，让自己开始习惯，以牙还牙的手段。
　　夜色越来越深了，我感觉到了疲倦一阵阵袭上头来，惺忪的眼睛慢慢睁不开，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就在我渐渐入梦的时候，空中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霹雳声。我惊慌地隔着窗台往外望，看到了蔑烛和邪鹫两张邪恶的脸，浮现在暮空的云端，对着屋内的我诡笑。一道猩红色的闪电朝着我的方向击来，我还没来得及躲避，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神力穿透了城堡的窗棂，扑面而来的明净杀气击中了我的胸膛，把我狠狠撞向背后的墙。
　　我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很清晰地感觉到了疼痛，嘴角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暗红色的莲花，滴滴答答的声音像韵火城午夜十二点刚刚敲过的钟。
　　我挣扎着爬起来，推开屋门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灯火，宫女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摇摇晃晃走在楼梯上，吱吱呀呀榉木板细碎的声音像东方大白时橘红色的阳光。古老的花漆剥落在我脚步踩过的地方，曾经被碾碎的记忆深深埋藏。钟楼穹顶的蝙蝠群从沉睡中被惊醒，尖锐的哀嚎像夜曲，回荡在这个只属于吸血鬼的夜晚。窗台泄露进来的光线，在空旷古堡里透出蝙蝠和我阴森的影子。我三十度角的左右晃动的身影，把墙上暗黄色的雕刻和诡异图腾一一拓出轮廓。
　　我忍着伤痛挣扎着走到城堡外的时候，感觉到头顶杀气如霜，抬头向天，蓦然发现噙帝奴已经和蔑烛邪鹫两大祭司缠斗在一起。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亲眼目睹，三个强大的神之间的战斗。那些深蓝色的，墨绿色的，还有纯红色的绚丽杀气席卷在一起，把韵火城的天空映得晴丽而耀眼。在这场真正英雄神族的狂战面前，我被惊得目瞪口呆，像一个被丢弃的婴儿。
　　诡谲月光下，我看见噙帝奴披一身暗黑色的长袍，站在暮空之下。周围是一座阴森的古堡，头顶有一群惊慌盘旋的蝙蝠，凄厉哀鸣。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我模糊的回忆中，像一个真正的战神。
　　噙帝奴的力量果然强大无比，与两大祭司的战斗持续了很久也没有败落的迹象，让我很是吃惊。我很想和他联手抗衡两大祭司，可是当我尝试着去凝聚神力的时候，胸口的伤痕总是让我很无可奈何。我越用力疼痛感就越强烈，刚刚在手中绽放的杀气又迅速枯萎了。我开始吐血，舌尖萦绕着甜丝丝的血腥气。
　　我再抬头看时，噙帝奴释放的杀气云团正和蔑烛僵持不下，却渐渐有了破绽，走向弱势。我不禁心急如焚，以噙帝奴一个神的力量，终究不是蔑烛和邪鹫的对手。那条暗红色的光渐渐开始暗了下来。
　　我有一个很强烈的预感，噙帝奴很快就会战败。我看见他失落的眼神，在拼命地苦苦支撑。
　　就在我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的时候，邪鹫已经像个幽灵似的绕到了噙帝奴的背后。我大惊失色，噙帝奴缓缓闭上了眼睛。邪鹫左手手指绽出墨绿色的杀气，从后面缠到了噙帝奴的脖子上，高高擎起了右手。我泪眼朦胧处看到了一个明媚的杀机。
　　噙帝奴的后背很轻易地被邪鹫的杀气击穿了。我看见他高大的身躯从韵火城的上空坠落了下来，重重倒在地上。一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一边向我挥手，气息微弱地说，殿下，我不能再保护您了，快逃。
　　我俯在他的怀里泪流满面，眼睁睁看着缠绕在他身上的杀气慢慢黯淡，终于枯萎零落一地，熄灭了最后的光。蔑烛和邪鹫慢慢向我逼了过来，手里握着最灿烂娇俏的杀机，在夜色渐浓的午夜格外刺眼。我转身就向韵火城外逃去。
　　胸口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染满血迹的战袍只剩下渐渐干涩的猩红。离沐酒城还有很远的路，我拖一条长长的血迹，向着王城的方向迈着脚步。茫茫神界，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很苍白的无助感。后面追上来的瑰丽杀机，渐渐离我越来越近了，疲倦和绝望慢慢淹没了我。
　　忽然想起那些懦弱而可怜的兽。此刻这个神界，只有我，被狩猎。而紧追不舍的猎人，是两个强大的神。回头望的时候，不远处的韵火城已经化成一片火海。
　　我被脚步拉长的的血迹像一条蛇，蜿蜿蜒蜒，迤俪而行，在白色的沙漠里宛如划开我生命之花的伤痕。我越来越强烈地闻到了死亡的气味。渐渐地感觉到了晕眩，于是，朝着母亲王城的方向，颓然跪倒在地上。
　　蔑烛和邪鹫很快把我围困在了中间，我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他们嘴角狰狞的笑。
　　我知道是你们杀死了陌罹，可我终究还是无法为他复仇。我虚弱的声音引起了他们更狂妄的笑。想伸出手指施展幻术，却痛苦地发现我的力量已经干枯。
　　我会用那天杀死你哥的手段，割下你的头颅。蔑烛骄横地笑着，那么的不可一世。
　　我跪在蔑烛的脚下，像一只待宰的麋鹿，哀伤地低下头，顷刻间泪流满面。邪鹫绕到了我的身后，我朦胧中看到一件很奇怪的兵器从天而降。
　　一阵很剧烈的晕眩过后，我失去了直觉。在我完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一股很熟悉的杀气扑面而来。
　　像暮春酒雨时节的午后，母亲推开我屋门时，“吱呀”溜进门来的一阵风。

第十五章 父王的赎罪
更新时间2009-11-9 23:15:22  字数：2144



第十六章 祭司大战
更新时间2009-11-9 23:15:50  字数：3613



第十七章 剪魂鸟的秋天
更新时间2009-11-9 23:16:58  字数：2724



第十八章 寻找哀墓王
更新时间2009-11-9 23:18:41  字数：2628



第十九章 召唤圣奴
更新时间2009-11-9 23:19:35  字数：4653



第二十章 再入焚樱城
更新时间2009-11-9 23:20:53  字数：2905



第二十一章 檀奴的背叛
更新时间2009-11-9 23:21:30  字数：2729

　当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的时候，东方天色已渐白。在这个樱花烂漫的时节，天空有一只在我头顶盘旋尖唳的火槃鸟，驱之不散，仿佛已经识破了我的真面目。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它，然后扬起手指把它很轻易地击落。随着一声尖锐的哀鸣，殷红的血扑面而来，干涩在我弯弯的嘴角。我狰狞地笑着，却感觉到一片滑腻如脂的羽毛缠绕在我的指尖，一如此刻我滑腻如脂的悲伤。巨大的孤独感与无力感向我袭来的时候，我很清晰地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这个异族充满敌意的国度里，在这个暮春早晨的暖风里，慢慢冷却凝结成冰的声音。回到客栈走廊里的时候，看见窗台铜镜里那一张憔悴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的血色，那一双黯淡冷漠的眼睛恍如十八岁的迟暮。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时，迎面走过来的是檀奴。我看着他一脸平静地躬身站在我面前，一如往常般低头说了一声，殿下，早。
　　我用很冷很冷的目光凶狠地看着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静静在嘴角绽放开一个诡异的冷笑。
　　檀奴，你，做得很好，对得起我。
　　我用左手紧握住他的肩膀，一边把玩着自己右手的手指，一边开始召唤出神力，在指尖慢慢释放开华丽的幻术。
　　檀奴静静地看着我，呆立在原地，眼神恍惚，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继续玩味着缠绕指尖的幻术，一脸平静地问道。
　　檀奴的神色里渐渐有了惊慌，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我很得意地冷笑着，骄横地以为自己一眼看破了他眼神里的埋藏。
　　他愣了一会儿，后退几步，然后慢慢屈膝跪在了我的面前。我听见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涅涯殿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你去哪里，檀奴都愿意一直追随着您，永远效忠于您和沐酒城。
　　我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檀奴语气背后深藏着的压抑和痛苦。
　　一片樱花悄然在高空坠落，抚着我的脸颊，慢慢滑入我的脖颈深处。好冷，好冷。
　　那些环绕在我周围的强大神力，我能够感觉到它们充满了邪气，在我血脉里卉张而狰狞。我感到心神大乱，渐渐无法控制住这股遮天蔽日的力量。我对着檀奴阴冷地笑了一声，手指微屈，召唤出一个简单却有着强大杀伤力的幻术，一道如鬼魅的闪电，尖锐地划过我的身旁，嘶啸着击向跪在不远处地面上的檀奴。
　　那一个刹那，我听得见一声火槃鸟尖锐的哀鸣，一抹淡淡神界的风优雅地吹过，卷起地面上一瓣枯涩干黄的疲倦樱花。
　　檀奴跪在原地，不躲不闪，眼睁睁看着那道娇俏的神力击了过来，落在胸膛上，绽开殷红的花脉。
　　檀奴倒在客栈不远处的屋檐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吐着鲜红的血。他气息微弱地趴在地上，身体渐渐被胭脂红的血淹没，就像俯卧在一朵含苞待放的樱花上，看着它一下一下，伸展着娇媚的躯体，逐渐怒放开来。
　　头顶屋檐上的风铃，在东方天边鱼肚白的映衬里，如泣，如诉。
　　我止不住开心的笑，那么狰狞，那么邪恶。
　　然后我再次凝聚起神力，准备给檀奴最后致命的一击。
　　杀气汹涌划过我耳膜的刹那，我却听见一个女子痛苦的呻吟声。
　　我抬起头看的时候，呆立在那里。我看见月奴俯在檀奴前面的青石地板上，软软地娇嗔着，惹人爱怜。看着她嘴角流着殷红的血，我不禁一阵心痛。
　　原来我刚才对檀奴动了杀机，那最后致命的一击击向檀奴的时候，月奴用身体挡在了他的前面。
　　我眼前一阵眩晕，从鱼肚白的东方透露过来的阳光，明亮而刺眼，渐次模糊了我刚刚清醒过来的意识。昏昏沉沉中，只听见月奴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我的耳边。
　　涅涯殿下，求求你，不要杀檀奴。他毕竟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会背叛您和沐酒城呢。
　　檀奴冷冷地倚靠在墙上，紧紧拥扶着开始不停咳嗽和吐血的月奴。
　　月奴那句话很用力地击打在我的心上，像刺进我手指的一枚细腻的绣花针，让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一年，那个时候，檀奴还是个小小的孩童。记忆里的那一天是个午后，我刚从母亲的宫殿里走出来，正在沐酒城宫城的走廊上，和几个添香焚灯的宫女调皮地嬉闹。偶尔抬头，就看见了刚刚被送到宫中的檀奴。我看见他的第一眼，他显得那么孱弱，那么孤单。不久后我就发现，檀奴的眼神里始终埋藏着一种我永远无法解释的剧痛，或者叫做落寞。那双美丽而不单纯的眼睛，却有着根本不属于孩子的冷漠和平静。
　　童年回忆中，那些和檀奴一起修习幻术的黄昏，那些被我们联手击落在空中肆意飞扬的樱花，早已成为我眼前上过釉彩的黑白画面。就像焚樱王城宫殿外那一口古铜色苍老的钟，被远古洪荒和茫茫纪元雕刻下的划痕，古色古香，在淡远时光的腐蚀里永不褪色。
　　我还记得那一个暮晚，檀奴和我肩并肩，坐在沐酒王城宫殿的屋顶上。那一晚檀奴跟我说，他一定要找到自己失踪已久的父亲。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慢慢放下了手指，收敛起那些狰狞的幻术。这些带着余温的回忆，曾经一度那么温暖而明媚，此刻却如毒药般在我的眼神里蔓延开来。我仰面朝天，没有人读得懂我为何又一次让自己，泪流满面。也没有人能读懂，我眼神里那些深深掩藏着的，或温暖或耀眼或哀伤的，早已经逝去的回忆。
　　最后的最后，我只是慢慢转过身，默默走出了客栈。在迈出门槛的那个刹那，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沐酒城的圣奴。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我离开客栈的时候，东方鱼肚白已经渐次变成漫天潮红，焚樱城清晨的大街上冷冷清清，众神在沉睡。我孤零零一个人，慢慢向前走着。清晨微凉的风，从猩红色的东方扑面而来，扑我满脸的孤单和哀伤，好冷好冷。
　　忽然间就想起了樱祭。如果此刻她能陪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樱祭了。我记得上一次在沐酒城的宫殿里见到她时，我们竟然戏剧性地站在相互敌对的两方，而且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一晃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樱祭和我一样，步入神族的青年，并且她应该已经成为焚樱城最美丽的公主了。
　　我很想见樱祭一面，可是我的容貌经过易容之后，她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了。更何况她每天生活在深宫重门之中，想见到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的我对于她而言，无异于一个陌生的路人，她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于是，我开始心痛。多么强烈的思念，就会带来多么强烈的心痛。
　　昨天晚上在神殿里发生的事情，是我永远也不想再回忆起的从前。我亲眼目睹了我最信任的人和我最仇恨的人之间策划的一场阴谋。在这场阴谋里，我和整个沐酒城，都只是被交易的一个部分。模糊记忆中，我只记得当时听见了檀奴的声音。我听见他用很阴冷很邪恶的语气说，我会想办法用焚樱城的毒酒杀死王子涅涯，而您，要帮我夺取沐酒城的王位，我要做沐酒城的王，永远的王。
　　焚樱城的王，樱宫猎，听完檀奴的话后，两个神同时仰天大笑，像无数只尖利的箭镞，穿透我最脆弱的骄傲。我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自己最黑暗的阴暗面，让邪恶的笑容，在触手可及的仇恨和哀伤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和滋长。
　　王城上空漫天的猩红色，很像我眼睛里的颜色。我突然感觉到很累很累，眼前又一片晕眩过后，我在天旋地转中软软栽倒在地上，渐渐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第二十二章 奇遇铸剑师
更新时间2009-11-10 22:28:19  字数：4235



第二十三章 嗜血异族
更新时间2009-11-10 22:29:20  字数：5552



第二十四章 战神樱不蔑
更新时间2010-5-3 11:00:03  字数：3229



第二十五章 神族契约
更新时间2010-5-3 11:01:32  字数：3400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窗台外面忽然传来独孤漠的声音。
　　涅涯殿下，你醒来没有。
　　我答应了一声，快步推门出去，看见独孤漠用很神秘的语气，召唤我过去到他面前。
　　我刚刚疑惑地走到他身边，却被他一把拉起我的手，眼神里绽放出刺眼的光芒，说，涅涯殿下，我要亲自为你铸造一把剑，一把神界独一无二的王者之剑。
　　在这个神的国度里，每一个神族都应该拥有一把只属于自己的剑。
　　听完他的话我惊喜不已，忙不迭地屈膝半跪下称谢。独孤漠慌忙将我扶起，并吩咐婉容。让她去打开铸剑炉。
　　父王以前对我说过，独孤漠是神界技艺最高超的铸剑大师，他铸造的剑器千金而难求。如果能得到他亲手铸造的神剑，是许许多多以战斗为宿命的神族的梦想。
　　独孤漠说，我是神界最高贵的沐酒城王族，我天生具有王族血统和纯净的王者之魄，可以让我的铸剑融化进神力中，大大增强我施展幻术时的威力
　　婉容也很高兴，一把拉起我，兴冲冲地带我向铸剑房走去。
　　这片精致的樱木熏香房，屋顶砌青石琉璃瓦的檐廊，掩映在暮春初夏繁华热闹的樱花丛中，就像这座古老而美丽的焚樱城苍白满城的花季，只为深深掩藏这个铸剑室的秘密。
　　要走到铸剑室，需要穿越一条狭长的樱木走廊。九曲回廊，折折叠叠，樱花掩映的雕花走廊里，我感觉自己从逆时光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苍苔斑驳的回忆。走廊外面时而会响起明丽的鸟鸣声，惊醒我痴迷已久的脚步。
　　婉容袅袅婷婷地走在前面，引领着我慢慢往前走。她不时回过头来，半月形的小酒窝，在嘴角弯出娇媚的笑。和我目光交睫的瞬间，我看见她脸颊上泛一抹素淡胭脂红。
　　走了许久之后，眼前忽然一亮，我看见一片樱林围笼的空旷院落里，一座仿古宫殿样式的屋子，慵懒地躺在走廊的尽头，像个满面尘垢的睡美人。绕过红漆檀木雕琢的小轩窗，婉容领着我来到了铸剑室的正门。正门上方悬挂一块匾额，上面题着焚樱剑冢四个大字。细细看起来，落款的神一定具有真正的王者之气，和强大的幻术修为。婉容随后告诉我，那是焚樱王樱宫猎的手迹。
　　推开那扇紫黑色樱木门，烟尘堆积的门楣落下细密的灰尘，在门缝漏进来的光里打滚跳跃，像一群阳光的婴儿。屋子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上面携刻着三个古老而陈旧的篆书体，铸剑炉。那座青铜鼎雕许多古兽的图腾，刻有密密麻麻的神秘文字，像是异族的古老纪元史。古鼎周身布满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像沉积已久的苍老时光，昭示这座铸剑炉已经有很多很多年头了。上面古铜色的斑痕和苔纹，就像远代贵族祭祀用过废弃已久的青铜器。
　　青铜鼎的四个角落里，放着焚烧灯火的烛盒。烛盒外围堆满油膏的尸体。那些早已经干涩枯黄的油膏，溢出涂满铭文的烛盒，落满暗绿色的铸剑铜鼎，被岁月风干成时间的形状。
　　过了不一会儿，婉容跟在父亲独孤漠的身后，也走进铸剑室来，独孤漠在铸剑炉前不停踱步，沉吟良久，终于用力打开了锈迹斑斑的炉门。
　　我觉得很奇怪，便问道，既然你每天负责为焚樱王城铸造兵器，为什么这座铸剑炉样子看起来如此陈旧呢。
　　独孤漠神色庄重地说，这座铸剑炉和其他炉鼎是不一样的。
　　然后，他一边用手细腻地抚摸着庐身，一边跟我追述这座铸剑炉的来历。原来，在神界最初开辟的时候，独孤漠上古祖先弑无邪，有一天忽然接到了众神之神谕。神谕中说，在不久的未来，神界将会有两场圣战，在这两场终将会到来的圣战中，神族将会接受残酷的命运考验，并将直面与宿命的较量。每一场血腥的战争都会伴随着杀戮，每一个战斗的神族都将会需要一件武器。而弑无邪已经被众神赐予了超凡脱俗的天赋。在神谕的最后，众神让他为神界之王建一座铸剑炉。
　　弑无邪不敢违背众神的旨意，就接受了神谕，并开始一心一意建造铸剑炉。
　　此后的日子里，他得到了月神的指点，用月神传授给他的铸造术，和从众神那里偷来的天然石，整整耗费了五万年时间，终于大功告成。就在铸剑炉完工的最后一刻，弑无邪也走到了神族生命的尽头。临终前，他舍不得离开自己毕生的心血，就在死亡的时候，用幻术把最后的生命力尘封在了一朵灵花里。那多瑰丽的灵花在炉火中绽放了很多年之后，最后终于与铸剑炉融为一体。弑无邪得以灵花不灭，与青铜鼎一起传世。
　　众神为了纪念弑无邪，封他为匠神，世代接受神界朝拜。
　　独孤漠讲到这里，眼神中透射出灿烂的光，就像是真正的匠神一样，站在我的面前。
　　他用带着些许高傲的语气接着说，其他房里的铸剑炉，都是为神界最普通的平民铸造兵器的，而唯有这一座炉，是专为高贵的王族建造的。从这一座炉中铸造出的兵器，天生就带有一股纯净无暇的王者之气。任何神界王族，只要手中握有这样一把圣剑，就可以召唤出十分可怕的力量，成为战无不胜的众神之神。
　　从这座铸剑炉诞生至今，只造成过三把剑。在很久以前的那场圣战中，神界七十二王城在摩征的进攻中几乎全军覆没。为了扭转被毁灭的命运，彻底击败摩征，我们家族的一个祖先经过夜以继日的锻造，终于铸成了两把圣剑。接着他舍命穿越一座座被焚毁的王城，将这两把剑交给了神界的两位伟大的王。他们其中一个是沐酒城的始祖，战无姬，另外一位是焚樱城的祖先，樱田槊。
　　战无姬和樱田槊利用这两把圣剑，召唤出倾覆神界的力量，最后终于击败了摩征，恢复了神界的古老秩序，让七十二王城重新复国。之后，众神便传来神谕，让胜者将这段神族的屈辱和灾难史，伴随着摩征毁灭时候释放出的邪恶灵花，永远尘封在众神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中。
　　最后的圣战结束之后，那两把圣剑却神秘失踪了，传说现在已经流落到魔界之中。
　　听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从来没有听父王提起过，任何关于圣剑的事。独孤漠忽然忧心忡忡地站在窗前，神色哀伤。我很快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了八九分。
　　果然，他接着说，近些年来，浪人神族死灰复燃，许多被尘封的古老邪恶咒语也蠢蠢欲动。七十二王城开始不断遭受神秘异族的侵略，传说是摩征的复仇。很多王城的神族日夜战战兢兢，忧心忡忡，并开始在战争的准备。众神在神谕中曾经预言过的第二次圣战，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来临。
　　现在的神界，正处在圣战的腥风血雨即将扑来之前，最为安宁祥和的时刻。
　　很多年前，父王在沐酒城的宫殿里仰望天空的时候，也曾有过独孤漠现在的眼神，那么茫然，那么无助。那时候他和占星师拜灵的谈话，也许就是关于这场迟早要到来的圣战的担忧吧。
　　我正这样想着，独孤漠忽然话锋一转，欣喜地说，很幸运的是，焚樱城大王子樱不蔑，在不久之前已经得到了一把我铸造的圣剑，而今天，我将要为沐酒城王子涅涯殿下，铸造第二把圣剑。
　　说完，独孤漠忽然跪在我面前，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抓住我的一只手腕，割开了一道细腻的伤口。
　　我完全没有防备，大吃一惊之后，慌忙倒退了几步。然而猩红刺眼的血已经沿着匕首的刀刃，缓缓滑进了面前那座铸剑炉，青铜炉内壁一层厚厚堆积的青苔，被妖冶的鲜血滋润过后，开始滋生狰狞的鱼尾纹。
　　我正要斥责他在干什么，独孤漠吻了吻我的脚踝，虔诚地说，涅涯殿下，只有您的王族之血，才能解开炉内灵花中被众神施过的咒语。
　　而只有解开灵花中暗藏的咒语，才能让您和圣剑心意相通。只有这样，殿下才会获得无穷无尽的神力，将施展强大幻术时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婉容走过来，撕开从纯白色的衣袖，为我包扎好伤口。
　　此时，铸剑炉内已经焚起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红了独孤漠苍老的面容，那一刻，他笑得似乎有些狰狞。
　　我忽然没来由地恐惧了一下，因为我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神，樱不蔑。如果他现在手上已经有了一把圣剑，那他的力量，应该已经强大到我永远无法战胜的地步了。
　　可是仅凭一把剑，又怎么能阻止越来越强大的我呢。我看着铸剑炉中已经开始融化的赤烈石，诡异地冷笑了一下。
　　婉容告诉我，那些炉火也不是普通的木炭，是经过几百个纪元堆积，最终沉淀下来的紫檀香木的精华。
　　香木的力量，总是可以通神。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教过我，用幻术悉心调制过的檀香木，早已被赋予了神秘的咒语，是可以影响甚至掌控任何一位神族的情绪变化的。
　　然后，我和婉容离开了铸剑室，在淡黄色月光下穿越那一段曲折的走廊，折折叠叠是拥挤的花香。朦胧夜色里，我总是在很不经意间，触碰到婉容皎洁的眼神，
　　就这样心照不宣，我们各自走回自己的卧房。
　　灯火渐已阑珊的黄昏，婉容端来了今晚熬好的药汤。
　　涅涯，半个月后，你的神力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我听见她的话，转过身来对着她，各自莞尔一笑。
　　可是我们心底都明白，等我恢复力量的那一天，就是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只是有许多深深埋藏的心事，从来就适合埋藏，说不出口的心事见了光，就变成了哀伤。
　　静寂的晚风，熏过香的窗台，明媚的暧昧，在缭绕着晕开。
　　她低头添香红唇含笑的刹那，让我恍然间，瞥见天光。

第二十六章 祭司叛乱
更新时间2010-5-3 11:02:34  字数：4425



第二十七章 涅涯的复仇
更新时间2010-5-12 18:08:45  字数：6033

　窗外，黑暗之神已经被妖娆的日光沉埋，慢慢合上了被刺痛的眸子。天边只剩下些许尚未褪色的灰色调，东方已渐鱼肚白。
　　我在哀恸中醒来的时候，看见婉容坐在我的身边，蜷缩起身子低声抽泣。原来，我昨晚很久很久一直在哭喊，那些最悲痛欲绝的梦呓，把婉容惊醒了。她知道我一定在做噩梦，却受了我情绪的感染，忍不住哭泣起来。
　　我伏在她的肩头，痛哭失声泣成一团，说，我的父王昨晚已经死了。
　　只是个梦而已，不是吗。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像在安慰一个小孩子，用哭后红肿的眼圈对着我笑。像温暖而明媚的阳光，缓缓流进我心中那片樱田。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大片大片的天青色鱼肚白，还有漫天丰姿绰约艳红如血的莲瓣在我的眼前旋转着，狂舞着，像一群群凶恶的暗杀鸟，发出一大片尖利而狰狞的笑声。那么脆弱，却那么可怕。
　　我倚靠在墙上，瘫软在窗前，像是一个被无休止的追杀吓怕的，早已经彻底麻木的懦弱剪魂鸟。巨大的哀伤裹着铺天盖地的负罪感，轰然席卷而来，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枯井，我大把大把厚厚一叠的哀伤跌落在里面，却听不见回声。
　　我明白父王已经死了。我将再也看不见他安宁慈祥的面容和威武的身影。当我发现长久以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目的，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时，我在刹那间失去了生存的欲望。
　　我痛苦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几乎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可是我并不甘心，让父王就这样白白死去。我必须去焚樱宫城里弄个明白。
　　重温一次父亲的死亡，对我而言，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至少，我要救出父王死亡时候幻化出的王之灵花。只要保住灵花，放回沐酒城的神殿，父亲的灵魂就不会毁灭。
　　而且，我要为死去的父王复仇。我要为哥复仇。
　　那个时候，在我染满血红色的眼神里，一大片一大片娇媚的邪恶之花在疯狂地绽放。遮天蔽日而来复仇的光芒，在一个回眸间光芒万丈。
　　我隐隐感觉到了宿命不可抵抗，和无法阻挡的力量。对我而言，这个宿命的力量充满了巨大的悲剧性。它此刻正在狰狞而邪恶地，对着我发出冷冷地笑，挡住了我前进的脚步，并且正在把我引领向，一个充满黑暗和无休止杀戮的邪恶深渊。那个邪恶的深渊，有一个令众神毛骨悚然的名字，叫做仇恨，
　　可是，这个邪恶的字眼，对于我却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和致命的吸引力。每一个在我心中酝酿发酵的复仇的念头，都可以让我热血沸腾，杀气汹涌。
　　我要亲手扼杀自己早已经被赋予过的众神之神的宿命，我不仅仅要做神界沐酒城之王，我要让神界所有的王都跪拜在我的脚下，任我屠杀。
　　而且，早已大乱的沐酒城，需要一个真正的王。我被囚禁的母亲，也在等待着我的归来。
　　梦境里父亲在临死前，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有一天黄昏，沐酒城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卜者。那个神秘的卜者脸上戴着一个诡异的面具，表情阴冷。他在王城里面四处散布谣言，说沐酒城现在的王虽然很伟大，可始终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而死去。父王很生气，就派侍卫出去抓那个卜者进宫城来见他。可是所有被派出去的侍卫都异口同声地说，没有见过那个卜者。卜者就这样在父亲眼皮底下，神秘消失在王城之中。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那个卜者的消息。父亲最后说，之所以侍卫们找不到那个卜者，是因为他会用幻术藏匿起自己的杀气，他的神力一定很强大，强大得令人害怕。
　　听完父亲的话，我忽然想起了哥。我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坐在沐酒城高高宫殿屋顶上的时候，哥同样跟我提到过一个神秘的卜者。我依旧记得那一晚，哥喃喃而充满恐惧的语气。我仔细地回想着，思考着。那个神秘卜者所做过的两个预言，都是有关于死亡。而死者都是和我最至亲至爱的人。
　　我感觉到了空前的恐惧感，向我袭来。无论是哥被蔑烛和邪鹫暗杀，还是父王被焚樱神族残害至死，都和我有关，或者说，最根本也是最直接的原因，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而死。
　　我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泪流满面。我深深地思索着，开始觉得这两件事情不仅仅是一个巧合。而父王和哥提起过的那个神秘卜者，应该是同一个神。而这个神，一定十分强大而可怕。
　　过了不久。独孤漠走进屋来告诉我，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等到今晚天黑下来的时候，就把我藏在送铸剑的宫车里，偷偷混入宫城。
　　我明白，现在我只需要静静地调息养神，召唤最强大的神力，和无边无际的杀气，静静地等待大开杀戒的那一刻。我在冥冥中感觉到，我与宿命的较量，已经开始。我充满血腥杀戮的复仇之路，也将从今晚拉开帷幕。
　　静静地等待黄昏，于我，竟也是如此痛苦的事情。我第一次开始体会到，原来神界的白昼竟会如此的漫长，漫长得足以让一个神走向绝望和疯狂。
　　薄暮终于到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胭脂红沐我大片大片，厚厚一层灰色调的哀伤。婉容准备好了独角兽驾驭的华丽宫车，找出那件母亲当年亲手为我做的火红色战袍，温柔地披在我的肩上，娇俏而妩媚地笑着，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额头的莲花烙印却尖锐地哀鸣了一声，一道紫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刺痛了婉容的手。
　　婉容那一刻的神色充满了不安和畏惧，哀叫了一声，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用惊恐而深邃的眼神，望着我的眼睛。
　　那一个瞬间，我仿佛有了一种错觉，我觉得站在我面前的婉容，阴沉得很不真实。我额头的莲花烙印，是沐酒城王族的幻术之源，具有超乎众神的敏锐。如果没有遇到暗藏杀机的神族，它是不会发出尖锐的哀鸣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涅涯殿下，上车吧，我和你去救出你的父王。婉容平静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漠。
　　可我还是捕捉到了。我忽然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些诡异的东西，是埋藏很深的阴暗。而这种淡淡的阴暗，或许曾经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熟悉地隐隐作痛。
　　因为我很着急进焚樱宫城，所以当时也没有细想，以为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
　　走到焚樱宫城外面的时候，独孤漠跟守卫打了个招呼，见是御用送剑的宫车，守卫没有说什么，很轻易地放行了。
　　湿凉的雾气在王城里弥漫开来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铸剑师驾车在宫城里走着。正是焚樱城里的掌灯时分，我隔着车帘，听到外面不时传来一阵阵宫女相互嬉闹的笑声，还有不远处宫殿里传出来的歌舞声。那些添灯焚香的宫女，在我身边鱼贯而过，我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了很多年前，沐酒城里暮晚时候的热闹。
　　宫车外面渐渐冷清下来了，刚才的喧嚣声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当走到宫殿中一个隐蔽角落的时候，趁周围无人注意，铸剑师悄悄把车停了下来。原来这是一条暗黑的小巷子。我和婉容走下车来，去寻找关押着父王的囚牢。
　　而独孤漠则掉转车头，打算先去宫中给焚樱王樱宫猎送剑，然后再回到小巷子里，随时准备接应我们。
　　这时候，夜色已经完全占领了这座神界的王城。宫城里面渐渐冷冷清清，只有三三两两巡夜打更的神。我在已经心急如焚，在宫城里面四处乱闯，却始终找不到囚牢的位置。婉容一声不响，安静地跟在我后面。
　　不知道找了多久之后，还是完全没有头绪。我不禁心灰意冷，失望至极。我忽然觉得背后一片寂静，转过身去看。却不见了婉容。
　　我不禁充满了诧异和惶恐。她刚才明明就跟在我的身后，这个时候却到哪里去了呢。而且，我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离开时的脚步
　　我呆呆站在那里，让自己慢慢融入异族王城冰冷的暮晚。
　　我忽然发现，一座笼罩着神秘光晕的古老建筑，静静地卧在我的面前。我端详了很久才明白，原来，这里是焚樱王城的神殿。
　　墨绿色的天空中，铺天盖地而来的乌云在尖叫着风起云涌。我仰面朝天，却看不到那一轮弯弯如刀的上弦月。
　　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黑暗夜幕中，我闪着刺眼光芒的眼神，带着诡异而神秘的颜色，在拼命地想要捕捉到一些什么。凭借着沐酒城神族特有的敏锐，我有一种强烈而压抑的感觉，也许马上就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开始担心，婉容现在有没有遇到什么可怕的危险。
　　不远处的焚樱神殿，安静地俯卧在夜幕里的，像一头没有呼吸的独角兽，有一种诡谲而威严的神秘感，在它周围疯狂地弥漫开来。
　　那些湛蓝色华丽无比的光晕，缠绕在焚樱神殿的周围，波光粼粼的样子，一如很多年前在我那些童年的夜晚，用小手浸过的酒坛里，那些晃动着慢慢静止下来的，一坛碎了的月光。
　　我明白，这座神殿里面祭奠的，一定是焚樱城历代王族死亡之后幻化出的灵花，叫做樱之魂。只要樱花之灵不枯萎，焚樱王族的魂魄就不会毁灭。因而，要永远毁灭一个神的最好方法，就是焚毁掉他的灵花。
　　神界几乎所有的王城都有自己的神殿，用来祭奠和保护自己逝去王族的灵花，沐酒城当然也不例外。父王死后会幻化出沐酒城神族的莲之魂，我今晚只要救出他的灵花，并且把它放回沐酒王城的神殿之中，保住灵花不枯萎，父王就永远不会走向真正的毁灭。
　　巡夜神族敲过的钟摆，在焚樱王城的上空寂寞地回荡。王城高耸而雄起的城墙，上面爬满了斑斑驳驳的青苔和月光。神殿前苍老古石柱上划开岁月的年轮，雕刻着的神秘图腾也早已经模糊不清。我站在焚樱城高高宫殿的屋顶上，听见王城深处传来焚灯时候，宫女欢快的嬉笑声。
　　我忽然感觉到了冷，很孤独的冷。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家的感觉了，沐酒城里淋淋漓漓的酒雨时节，就像我冰冷的思念一样浓烈而漫长。如今仅仅埋藏在回忆里的沐酒城，也早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也许这个时节，沐酒城里有袅袅婷婷的宫女，在黄昏的时候，添满了烧着紫檀木的暖香炉，在等我回家。那些曾经纤细修长的手指，恍若只是很多年前回忆里的情景，不知道如今的她们，是否都已经苍老。母亲浅浅而明媚的笑容，恍惚中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么唯美，纯净得像是空空的梓檀盒里她曾经焚过的香。
　　我忽然强烈地意识到，我真的开始想家了。
　　思念过后，回忆在消瘦。我无法平静下来的心中，悲鸣着闪过一个色调狰狞的感觉。一个邪恶的念头，伴着阴冷无比的笑容，绽开在我的嘴角。我在乌云汹涌的黑暗中，将高高扬起的手指，对准了夜幕中围拢着华丽而夺目光晕的神殿。
　　大片大片猩红色的云翻滚而来，聚集在焚樱王城的上空。娇艳的闪电缠绕着无穷尽的杀气，等待着我的召唤。扑面而来的，是东方沐酒城的风。
　　我慢慢仰起头，向天空中诵念古老的咒语，召唤神界最初苍凉纪元中沉寂下来的神秘力量。我的指尖在剧烈地凝聚，有生以来最强大的王族杀气，急切地想给眼前这座异族的神殿以致命的一击。
　　突然，我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背后袭来，牢牢围困住了我。我用力抵抗，试图想冲破那层薄薄神力的包围，却无可奈何。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召唤出的漫天神力和杀气，转瞬之间，化成漫天飘舞的樱花，缓缓落下，铺在地面上厚厚一层，倒映我惊愕不已的眼神。
　　我惊呆了，完全不知所措，惶恐不已。在沐酒城，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强大到不可一世的神力。就连父王，也已经很难与我抗衡。可是现在，竟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狼狈不堪。
　　我慢慢转过身，看见一个火红色长发的神，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身后。
　　他秀美绝伦的面容，还有眼神里面透映出来的纯净的王者之魄，让我忽然想起一个神，就是在那天殓花节里，骑在高高磐龙兽上的冷漠的神。
　　对了，他就是焚樱王樱宫猎的大儿子，焚樱城的王子，樱不蔑。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在那双冷漠狂傲的眼神里，我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倒影，在瑟瑟发抖。
　　在这个神族面前，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从来没有过的无所适从的恐惧感，铺天盖地向我席卷而来。在他面前，我忽然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完全不懂事的，没有任何威胁力量的小孩子
　　我明白，樱不蔑的力量已经可怕到令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了。他那么完美无暇的轮廓，现在正安静地站在我的面前。身上静静绽放开来的恬淡的杀气，若有若无，随时可以置我于死地。那一刻，我忽然嗅到了唯美无比的，死亡的味道。
　　可是我不能倒下，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我是为救回父王而来的。不管眼前这个对手到底有多么强大，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试一试。
　　于是，我开始慢慢召唤，刚刚被樱不蔑轻而易举化解掉的神力，并且在指尖凝聚狰狞而充满邪恶的诡异杀气。
　　我知道，你早就来到了焚樱城。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等到今晚才出现。樱不蔑用一脸平静的表情，看着我疲惫不堪地召唤无穷无尽的神力。然后手指微屈，无声无息地化解着我周围聚拢而来的瑰丽杀气。
　　我用易容术幻化出的脸庞，就这么轻易被他识破了。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樱不蔑那么快，几乎是一眼看穿我所有的伪装。直到后来我才得知，我被一个神很狡诈地出卖了。而背叛我的神并不是檀奴和月奴。
　　我收敛起了易容的幻术，披散开来一头银白色如雪花般的长发，覆盖在一袭火红色的长袍之下，悄悄垂落在脚下的青石地板上。我站在樱不蔑的面前，慢慢恢复了沐酒城神族的容貌，额头娇俏的莲花烙印，在墨绿色的夜空中开始变得很嗜血。
　　神殿周围聚集而来的乌云，在翻滚着咆哮，汹涌如潮。只有那几台爬满青绿色苔藓的石柱，在云霄之上悲伤地回想，很多年前那些早已苍老的古纪元。
　　那个时候，如果樱不蔑要杀我，我是几乎没有任何力量抵抗的。
　　可是他只是轻轻化解着我的杀气，一边面带笑容静静地看着我刚刚召唤而来的神力像樱花一样凋落满地，一边对我说，涅涯，杀戮是从来都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仇恨只会唤醒新的仇恨。
　　我看得出来，无论是神力还是精湛的幻术修为，樱不蔑虽然都远远在我之上，可是他并不想攻击我。我渐渐平静了下来，用很冷很冷的眼神看着他。
　　樱不蔑也按兵不动，神色平静地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纪元，云开雾散的时候，石柱上面落一直有浅黄色羽毛的画眉，旁若无人地梳理着的羽毛，啼唤着同伴。明媚的阳光很暧昧地洒落在我的脸上，慢慢抚开我明媚的哀伤。
　　我来焚樱城，只想找到我的父王。我要带他回家，回到我们的沐酒城。樱不蔑，你一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樱不蔑听见我说的话，眼神里闪过一道晦涩的哀伤，让人很难察觉，却深深刺痛了我的直觉。
　　他死了。
　　樱不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一抹尖锐的痛在我心里面嘶啸着掠过，然后我呆呆地看见，自己倒影在满地落樱中的样子，苍白得像一只吸血鬼。那个有着莲花烙印的额头，被樱不蔑浅浅的三个字，划开一道灿烂的伤痕。
　　在我先前的梦境里，我早已经预感到了父亲的死亡。可是当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三个字从樱不蔑口中说出来时，却还是感觉到了剧烈的心痛。然而这种心痛，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掩埋，一个强大的沐酒城的王族，竟然会安驯地听从一个异族在最后宣判，是生存还是死亡。
　　我开始质疑父王自己选择的宿命是否正确。为了维护神界的道义和原则。让自己沦为异族的阶下囚，承受最屈辱的宿命；或者为了沐酒城王族的尊严和荣耀而对异族宣战，让整个神界陷入战争，究竟哪一种选择更为高贵一点呢。
　　或者，哪个选择看起来更为邪恶一点呢。
　　想到这里，我冷冷地笑了。些许从来没有过的慰藉和解脱，开始像食血草一样疯长。这种很奇怪的感觉和哀伤无关，和仇恨有染。
　　铺天盖地的悲伤，像一大群失落的剪魂鸟一样，早已尖叫着向远处沐酒城的方向逃亡。那些滑腻如脂的羽毛或者灰色调的哀伤，不过是我最后的伪装。
　　当漫天凋零的羽毛像破碎的阳光纷纷而落下的时候，我只看见自己赤裸着的仇恨，用最邪恶狰狞的面容，在我的血脉深处卉张。
　　我最后才发现，我真正在乎的，并不仅仅在于父王的死亡，哥的被残杀抑或是庞大沐酒城王族的沦丧，而只是为最后时刻的复仇寻找充足的借口，积淀足够令我愤怒的复仇的力量。
　　我很清楚，樱不蔑说出的那三个字，其实正是我处心积虑来到焚樱城，苦苦追寻的，复仇的答案。
　　

第二十八章 凤凰忍者
更新时间2010-5-12 18:09:27  字数：4899

　难道焚樱城一定要杀了他，置一个神界众城的王，一个尊贵无比的王于死地吗。
　　我和樱不蔑站在焚樱城宫殿高高的屋顶上，用一种永恒的方式对峙着，忽略了一切忙不迭奔逃的时光。
　　纯蓝色月光下，我触摸到自己冷漠如旧的语气，就像王城外面不远处的大海。
　　焚樱城最初的打算，仅仅是想囚禁你的父王，而最后他是自杀而死。
　　樱不蔑依旧用很平静的语气，在夜色里回答。
　　我冷冷地笑了起来，感到一股被我压抑了很久的邪恶力量，在我的灵魂深处疯狂冲突，试图在寻找一个走向阳光的出口。樱不蔑的回答在我看来，不过只是一个推卸责任的借口，一个幼稚到极点的可笑儿戏。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我的父王，我只不过想来这里带他回家。
　　我喃喃自语的时候，抬头看见已经清丽的天，石柱上空的画眉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展翅飞走了。
　　一股猩红色的杀气在我额头绽放开来，我在指尖召唤出两道娇媚的闪电，像两只乖巧的知更鸟滑到天空，尖锐地鸣叫着击向神殿前高耸入云的石柱。巨大的石柱在轰然倒塌的瞬间，我贪婪地吮吸着，瑰丽而邪恶的毁灭感。
　　樱不蔑并没有出手阻止我，只是用很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他看见我渐渐收敛起幻术的时候，依旧用很平和的语气说，涅涯，你对焚樱城的仇恨并不全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杀你。
　　我仰头向天，就像根本没有听到樱不蔑所说的话，依旧在贪婪地享受，毁灭带给我的无法形容的快感。
　　涅涯，我的弟弟樱狎对沐酒城犯下的罪，我明白，是不可饶恕的。那些罪恶我会替他来赎。很多年前，你第一次来到焚樱城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孩子，那个时候你给我的感觉是那么柔弱，那么让人怜悯。
　　樱狎因为对你动了杀机，才会招致杀身之祸。我并没有责怪你的哥哥，陌罹。我也从来没有打算为他复仇。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你却被如此强烈的仇恨困扰。
　　樱不蔑，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是那么强大的一个神，没有谁敢于威胁你族人的安全，没有谁敢挑战你的战神地位。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是如此弱小，如此懦弱。你永远无法体会到我的哀伤和悲痛。当你眼睁睁看着你最深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在你面前死亡的时候，而你自己却像一只任人宰割任人残杀的剪魂鸟一样，软弱无力，无可奈何。如果还感觉不到仇恨和嗜杀的快感，你怎么能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清醒地活着。所以，只要我还在神界的每一天，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为我死去的哥哥和父王复仇，除非我被彻底地毁灭。
　　樱不蔑静静地听我说完，不再说一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色。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神色悲伤地说，涅涯，这就是宿命。神界的宿命就是这个样子，永远不要有复仇的念想。永远不要试图去改变它的原状，否则，一定会遭到毁灭。
　　涅涯，请你原谅我的父王。我弟弟樱狎的死，已经让他哀恸过度神志不清。你要明白，他今天所犯下的罪恶，仅仅是出于爱，而不是像你一样出于仇恨。最初我也曾经苦苦劝说过他，劝他不要因为伤心过度而铸成大错。他也答应过我，只是想把沐酒城的王囚禁几天，就放他回王城。可是没想到你的父亲，竟然会选择死亡来赎罪。我深深明白，你的父王是神界难以超越的伟大的王。他去世的那一天，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哀伤不已。
　　原谅我的父王吧，总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后悔不已。他终将知道自己会为犯下的过错，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宿命，当我最初知道它的时候，也曾经像你今天一样痛苦，迷茫，甚至绝望得想要走向永远的毁灭。可是很多年前我就明白，这就是宿命，神的宿命。我只能选择自己是不是接受它，而不可能让自己试图去改变它。
　　涅涯，你回去吧。你父亲死后幻化出的灵花，在我父王的手上。你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把它还给你。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杀你。回沐酒城去吧，我会帮助你打败蔑烛和邪鹫两大祭司，让你夺回沐酒城的王位，做一个真正伟大的众神之王。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像我一样强大，甚至比我还要强大，只要你愿意，你才是真正的众神之神。在不久将要到来的圣战之中，我希望，你能够和我并肩作战，完成保护神界的宿命。
　　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冷笑着说，樱不蔑，你不要在那里假惺惺了。终有一天，我会向你复仇的。我会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挂在焚樱城高高的城墙之上。
　　樱不蔑表情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冷冷地说，涅涯，你从来都不懂得神界的宿命。你也始终不明白我的苦衷。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说的话。
　　涅涯，沐酒城大祭司囚释德高望重，我一向很敬重他。很久以前，他曾经拜托过我一件事。他要我帮你驱除神力中的邪气。我也早就感觉到，你身上有一股根本不属于神界的邪恶力量。现在，我还可以掌控住你，帮你洗净神力中暗藏的诡异杀气。如果等你强大到连我都无法掌控的时候，神界就没有任何一个神可以帮你了。而且用不了多久，你会永远都不属于神界了。
　　我忽然想起囚释临终前，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涅涯，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充满哀伤与仇恨的眼神。我死之后，你要去焚樱城找樱不蔑，只有他可以帮助你。
　　囚释死前放大的瞳孔，枯萎干涩的灰白色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的心中忽然哀痛了一下。从樱不蔑的眼神和语气判断，他并没有欺骗我的样子。只是当时的我，理都没有理他。
　　宫殿的屋顶下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满目扑来焚樱城燃亮的宫灯，大片大片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不远处传来骚乱的喧嚣声，渐渐朝这边弥散过来。
　　樱不蔑神色微微有些不安，向屋顶下面望了一会儿，对我挥了挥手说，我的父王和十二凤凰忍者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赶快离开焚樱城吧。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否则你就危险了。
　　说完这几句话，樱不蔑从宫殿屋顶的上空一跃而下，我也紧跟在他后面，从空中缓缓飘落在地面上。
　　我今天一定要带父王的灵花回沐酒城，否则，就是死，我也绝不会离开焚樱城。
　　附近传过来越来越清楚的脚步声，还有焚樱神族吹起的号角声，喧嚣不停的擂鼓声。大片大片苍白色祥和的灯光向我聚拢而来，我不禁有些心慌意乱，话语声里也微微有了些颤抖，或许是惶恐和恐惧感吧。
　　樱不蔑沉默了。暮晚的风萧瑟地吹过来，卷起漫天飞舞的樱花拥挤如潮，直扑我的面目冰冷如雪。这个时候已经是焚樱城的午夜，我感觉到了这里暮晚的风很冷很冷，在记忆里回想着沐酒城的温暖，渐渐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足够强大，就自己来拿吧。
　　我的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充满了傲慢，充满了蔑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空气中安静得可以听见，樱花坠满地的簌簌声。
　　我已经有八九分猜到说话的人是谁了。便缓缓转过身来，果然看见眼前站立着那个苍凉老迈的神，樱宫猎。
　　在他身后，阵脚整齐地排列着十二个头戴凤凰冠的神。他们每一个都面无表情，眼神冷血。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可是凭直觉我猜想，他们可能就是传说中极为强大的王城护卫，有着神秘面容的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
　　而父王魂魄幻化出的紫色莲花，此刻就安静地卧在那个老迈的王，樱宫猎的手上。它就像父王生前高贵的眼神，绽放着夺目的紫红色光芒，照彻了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把夜空之下的焚樱城，映得一片通红。
　　暗红色的月，像隐藏在墨绿色乌云中的暗杀者，来回穿梭，神出鬼没。又像是一个神秘的舞者，暗暗应合着远方古城墙上传来的一曲十面埋伏。浩浩荡荡的黑云从天地八荒席卷而来，盘旋在焚樱宫城的上空一如一架黑色的风车。城头上雾气深处，时而传来夜莺凄厉的鸣叫声，和王城上空黑云里火槃鸟的哀鸣声打成一片，渐渐驱散了我眼神中恐怖的阴霾。
　　两条巨大的闪电，从我头顶上空的黑云中狂吼着垂落下来，缠绕在我明媚的指尖。我以最快的速度，用破幻之瞳召唤出最诡秘的强大幻术，让额头莲花释放出有生以来最强大的神力。满地凋落的樱花，慢慢从青石板路上浮起在空中，瞬间变成一大片粉红色的匕首，对准了焚樱城的王，樱宫猎。
　　伴随着一声尖厉的鸣叫，那一大片樱花锋利的刀刃击向了樱宫猎。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第一个杀机里，倾全力给那个王致命的一击。
　　几乎在同时，十二凤凰忍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挡在了焚樱王的前面。我看见十二轮弯刀似的神力，像染着各种瑰丽颜色的作坊间的幕布，从天而降。然后我看见它们迅速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光芒万丈牢不可破的城墙，挡住了我幻术中的樱花匕首，隔在了我和焚樱城王的中间。
　　我强烈感觉到了十二凤凰忍者的力量，强大的反击力压迫得我几乎不能呼吸，脚步站立不稳。我有生以来最引以为傲的幻术杀机和樱花匕首，就这样被牢牢地阻挡开来，在离焚樱王樱宫猎的五步之外，静静地定格。
　　这是我与焚樱神族第一次正面交锋。而且现在我明白，我和十二凤凰忍者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两股强大神力的抗衡始终不分胜负。我和十二凤凰忍者就这样，不知僵持了有多久，感觉到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珊瑚白，额头落下的汗水渐渐淹没了我的脚踝。我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幻术力量在慢慢削弱。最初绽放的幻术杀机已经开始枯萎泛黄，大片的樱花匕首渐渐失去了锋芒，软软无力地坠落在地上。
　　我心里很明白，如果这样一直对抗下去，最后倒下去的神，一定会是我。
　　何况还有一个一直在我背后，冷冷旁观的强大的樱不蔑。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手。我实在无法摸透，樱不蔑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如果这个时候他从我背后出击，我几乎是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我看见焚樱王樱宫猎狡猾阴险地笑起来，在指尖唤出了一个小小的幻术，点燃了掌心里纯蓝色的莲花。我惊恐地看着父王的灵花慢慢燃烧起来，哀痛地鸣叫着，耀眼的火焰在我充满仇恨与哀伤的眼神里，焚起致命的邪恶之光。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老迈的焚樱王用蔑视的眼神，对着我狡诈地笑。
　　尖锐的剧痛像瞬间被焚起的火光，刹那间唤醒了我灵魂深处，最晦涩的回忆和哀伤。哥死亡时候被残忍割下的头颅，苍白面容上挂着安静的笑；父王被异族钉在焚樱城冰冷墙壁上的画面，像一只妩媚的蝴蝶，在这个众神寂静的黄昏和古老纪元苍凉时光瞬间定格的特定一刻，优雅地划过我的视线。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异常邪恶的力量在我身体里苏醒过来。我额头莲花的颜色忽然变成暗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指尖杀气的形状渐渐狰狞起来，渐渐完全感觉不到沐酒城神族杀气的温暖和明净，就像从前哥和父王施展幻术的时候，带给我的那些熟悉的感觉。
　　许许多多跌落地上的樱花刀刃，忽然又漂浮起来，锋利地割开了十二凤凰忍者用神力幻化出的墙。几片闪着灿烂杀机的匕首，开始尖叫着向焚樱王樱宫猎飞过去。
　　焚樱王和十二凤凰忍者被逼得神色惊慌，在混乱中连连后退。
　　樱宫猎给了站在我身后的樱不蔑一个诡异的眼神，口中喃喃说，杀了他。我明白，惊慌失措的焚樱王已经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樱不蔑，下了最后的格杀令。
　　我依稀感觉到了背后樱不蔑充满痛苦与无奈的眼神。
　　樱不蔑似乎挣扎了很久，然后，就在我的幻术杀机和樱花匕首即将划开焚樱王咽喉的时候，将微微弯曲的手指，对准了我的后心。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忽然嗅到了浓厚的死亡的味道。我仿佛看见了死神，嘴里正哼着儿时的夜晚，母亲哄我入睡时候的歌谣，邪恶地站在了我的背后。
　　冥冥中我感觉到了一股温暖而明净的杀气，从我的背后汹涌着席卷而来，牢牢包围了我，在我的后背划开一道巨大的伤痕。几乎是同时，我击向焚樱王樱宫猎的幻术杀机在刹那之间枯萎，遮天蔽日的樱花匕首变得干涩而卷曲，飘飘摇摇缓缓地坠落在宫城的青石板地面上。
　　十二凤凰忍者趁机喘过气来，然后向我发起了强大的进攻。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杀气嘶啸着击穿了我的胸膛。
　　我像一只疲倦至极的剪魂鸟，软软地倒在了焚樱宫城铺满凌乱樱花的地面上。喉咙里有甜丝丝的血腥味在泛起晕眩，我俯卧在满地落红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新鲜的殷红的血，猩红如胭脂。
　　恍惚之中，我仿佛看见宫城第七重门樱红掩映的深处，俯卧在地板上的双瞳，嘴角挂着干涩殷红的血迹，用诡异的眼神在对着我娇俏地笑。她身上那一件染满猩红的米色仿古服，依旧绽放如樱花。
　　铺天盖地翻滚而来的猩红色迷蒙了我的双眼，我在神志模糊的瞬间，看见父王纯蓝色明丽的灵花，在焚樱王樱宫猎的手中被焚毁成灰烬。然后被吹散在铺满月光的空气里，慢慢洒落一地，渐渐被厚厚一叠猩红色的樱花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伸出手去触摸，想努力聚拢起满地散落的灵花灰烬，却无可奈何地发现，我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移动的力气。
　　天旋地转的时候，我的眼前渐渐模糊一片，只剩下几个苍白的轮廓。
　　我好像看见焚樱王依旧在诡谲地对着我笑。
　　然后是一只向我额头击过来的手掌。
　　我感觉到了痛，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剧烈的痛，痛到我渐渐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第二十九章 涅涯的复活
更新时间2010-5-12 18:10:22  字数：5711



第三十章 圣剑出世
更新时间2010-5-12 18:10:55  字数：3647

　第二天，樱祭醒来的时候，说，我想家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焚樱城了，开始想念自己的母亲。现在我已经醒来，也是时候该回去看一下母亲了。
　　我忽然想起了婉容和铸剑师独孤漠。三百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于是，我便打算陪樱祭一起返回焚樱城。
　　进入王城的时候，焚樱城守卫见是久未归城的公主，神色大惊。他们一面惊喜地差人回宫城向王禀报，一面虔诚而恭敬地打开城门。樱祭已经有三百年不曾回过王城，几乎所有的焚樱神族都以为她从此在神界失踪，再也杳无没有音讯。今天公主终于重新回到了王城，众神族无不奔走相告。守卫用冰冷的眼光打量着我，不明白自己的公主，为什么会和一个异族在一起。可是他们并没有敢阻拦我。
　　王城里的大街小巷早已经围满了焚樱族人。街道两旁的窗台上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四处张望。我感觉到了许许多多充满敌意的目光。樱祭却一直拉着我的手，毫无顾忌地在王城里走着，不停穿梭于那些火红色长发的神之间。
　　走了许久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焚樱宫城之外。焚樱宫城似乎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古城墙下角落里的羊齿蕨，苍凉岁月褪色之后，似乎眉角又滋生出一圈厚厚鱼尾纹。
　　樱祭转身向着我，说，涅涯，我很快就会回来，你要在这里等我。
　　那样的语气，像是很多戏里的对白口吻。
　　我看着她明媚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就这样目送樱祭进了焚樱王的宫城。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静静地看她美丽的背影渐渐模糊，愈行愈远，直到宫城高高的城门在她背后“砰”地一声关上，我才逐渐缓过神来。
　　薄暮时候的宫门，在午后依旧有些刺眼的阳光里，晒得昏黄。
　　只是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失落。
　　直到很多年后，我还在一遍遍痛苦地温习，樱祭留给我的最后的背影。我也曾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当时在她转身进入宫城的时候，我没有阻挡住她的脚步，迈过那道万劫不复的城门。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樱祭在那一个午后，站在焚樱宫城的宫门前，用明媚无比的眼神跟我说，涅涯，我很快就会回来，你要在这里等我。
　　只是后来，她再也没有在那扇城门里面走出来过。
　　那一天，看宫门掩藏起樱祭的背影之后，我便转过身，循着依稀的回忆，走向铸剑师的家。
　　三百年时光的堆积，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青石板街，铺厚厚一层蜷曲的樱花，像一群夭折的婴儿。在午后暖暖的阳光里，弥漫着淡淡干涩的花香，偶尔传来几声鸟的鸣叫，啼醒春眠。然而此时的我，心境并不明朗。沐酒城已经再也不是属于我的王城，我最初的宿命竟然是国破家亡。行走在另一个神族的国度里，忍受着随时刺过来的充满敌意的目光，我痛苦地意识到，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浪人神族。
　　前面就是婉容的家。我站在那扇熟悉的古老樱木门前，久久伫足。我想伸出手去敲门，却迟疑了。心里忽然就有了淡淡苍凉的感觉，犹如小扣柴扉久不开的味道。毕竟已经三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依然记得我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些什么。漆古老图腾的樱木门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滋生淡绿色的苔痕。就像三百年来我荒烟漫草的思念，总是喂不饱饥饿的时间，于是时间在拒绝阳光的角落，在饥荒的年代被淡绿色地搁浅。
　　踌躇了许久之后，我终于伸出手去敲门。那一对惹了铜绿的门环，我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就听见“吱呀”一声，木门侧开一条缝隙。我轻轻去推门，竟然开了，原来门是虚掩着的。
　　进得院子，一切摆设还是三百年前的样子，只不过都似乎蒙了厚厚一层灰尘。房屋周围的樱林里。扑面而来到处都是开倦了的樱花。枝头间不时闪过几只画眉鸟穿梭的身影，前前后后，来来回回，扑楞楞的展翅过后，总是伴随着刷刷的落花如雪声。
　　院子里空无一人。向铸剑房延伸的走廊里也空空荡荡，附近樱林里看不见一个人影。我轻轻叫了几声婉容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我慢慢在院子里踱着步，走到婉容窗前时，看见熟悉的紫木雕花门，静静半开半掩着。我伸出手去擦拭了一下门框，竟然沾满厚厚一层尘土。看起来屋子已经好久没有人居住了。
　　我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首四顾，却在婉容窗前泛黄的铜镜里，看见一双很失落的眼神。冷冷清清的午后，已经在也没有几百年前的热闹了。
　　倏然间回头，看见婉容的窗台上，依旧静静躺着一只梓檀木的香龛。香盒里只剩下厚厚一层灰烬，成陈旧的暗黄色。我用指尖抿起薄薄一层，捏在手中感受温度，却发现早已经冰冷干涩，是婉容很多年前焚过的香。只是小轩窗前，却再也不见婉容对镜梳妆时，那个让我痴迷不已的画面了。
　　我在心里暗自伤神，喃喃道，婉容，你娇俏的笑容和调皮的嘴角，如今让我向哪里去找。
　　可是我始终不明白，这些年来，他们父女俩到底去了哪里呢。
　　就这样静静想着，我默然坐在地上。低下头，捂着胸口的伤痕，极力压抑住血脉里越来越清晰的哀伤。
　　可是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呢。
　　就在我暗自伤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不远处某个地方，发出几声很奇怪的声音，铿然如玉。我也仿佛感觉到身体里产生了一种遥远的呼应，驱使我站起身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侧耳倾听，细微而曼妙，就像樱花落地时“簌簌”的声音。可是我能感觉出，声音并不是从樱林深处传过来的。
　　我像个幽灵一样跃上屋顶，站在古朴高耸的樱木屋脊上，用敏锐的眼神，穿梭于周围深锁的建筑，和一大片暮春时节的樱林，捕捉一些若有若无的诡异杀气。我终于捕捉到了，那种神秘力量的来源，在远处铸剑室的方向。
　　我像神界的一阵风一样，从高高的屋顶上一跃而下，然后沿着那条狭长的樱木走廊，向落英满地的树林深处走去。还是以前那个九曲回廊，折折叠叠，樱花掩映的雕花走廊里，我感觉自己从逆时光的方向，向着三百年前最初的起点，一步步走向苍苔斑驳的回忆。渐渐黄昏的时候，走廊外面依然会响起偶尔几声明丽的鸟鸣，把我痴迷已久的脚步，从很多个纪元前深埋的幻梦中惊醒。
　　在走廊的尽头，我看见铸剑室紫黑色的樱木门苍老如旧，并不曾蔓延过多的皱纹。只是那些从屋檐剥落的青石琉璃瓦的碎片，似乎在有意暗示很多年前，这间铸剑室曾经有被破门而入的痕迹。
　　推开那扇破旧不堪的屋门，却让我大吃一惊。屋内不知有多久没有人来打扫过，沉积已久的灰尘已经被风干，成了许多有干裂脉络的泥巴。曾经那座气势恢宏的青铜鼎铸剑炉，如今却只剩下一堆废墟，被掩埋在荒烟漫草之中。铜鼎四角堆满油膏的焚灯盒，早已经残缺不全，破碎一地。破旧不堪的铸剑炉，深深掩埋了盛满铸剑石的炉底。鼎身上那些古老的图腾和铭文符号，也已经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最初的形状。
　　我慢慢靠近炉前的时候，刚才那些金石撞击之声尖锐地长鸣起来，传入云霄之上。一股熟悉的杀气在乱石掩埋的炉底蠢蠢欲动，充满了嗜血的邪气，强烈地诱惑着我贪婪的鼻息。我用一个幻术移开了炉中堆积的乱石，一股巨大的杀气扑面而来。
　　我探身向炉底看去，薄薄阳光里，只看见一大群浮动着的灰尘，在相互拥挤着热闹而孤单的舞蹈。像是光温暖的婴儿，明净而没有哀伤。
　　散开来的浮沉落满了干冷的炉壁，铺厚厚一层淡黄色的苔藓。透过渐渐明净的空气，我看清楚了炉底的埋藏。青绿色的灰烬上，静静地躺着一把猩红色的长剑，狰狞一如我血的颜色。那些用来铸剑的赤烈石，现在只余下残存的灰烬，在炉底滋生出厚厚的蕨类植物，蜿蜿蜒蜒画出三条冰冷的纪元。
　　我弯腰捡起那把剑，仔细地端详着它。剑鞘是暗红色的上古陈年梨花木，精雕细琢，古朴浑厚。缓缓抽开剑鞘，汹涌如暮云的杀气夹裹着狰狞的邪气，直扑向我额头的莲花。我感觉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随着杀气渗入了我的体内，在我的额头绽放开来，娇艳无比。很快我就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神秘的力量有着邪恶的形状，嗜血得很可怕。然而，我自己的神力却根本无法掌控剑里的杀气，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才可以运用自如。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三百年前，独孤漠亲手为我铸造的圣剑。当时造这把圣剑的时候，独孤漠曾用匕首划开我的手腕，让我的血与它融为一体。正因如此，我早已经和它心神合一。
　　而之所以我能强烈地感觉出来，关于这把被深埋已久圣剑的隐秘位置，也正是因为我身体里血液的关系。
　　我也很明白，我幻术里无法掩饰的邪气，在圣剑诞生的第一天起，就用一种很嗜血的方式，感染了它。
　　记得独孤漠曾经说过，我有神界至为高贵的沐酒城王族的血统，一旦与圣剑血脉相连，我幻术的威力就会变得无与伦比得强大而纯净。
　　然而苍老衰弱的独孤漠，根本感觉不出我施展幻术的时候，那足以遮蔽一个王城的灿烂邪气。也永远不会明白，这把为神界而造的圣剑，是否会有一天，终于变成毁灭整个神界的灾难。
　　我慢慢拔出了剑，握在手中，高指向天，诵念起母亲传授给我的古老咒语。天地忽然变色的瞬间，一道凛冽而明丽的杀气，顺着手腕缓缓蔓延到我的全身。我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神力和幻术修为，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穿过走廊回到庭院里的时候，我在婉容陈旧斑驳的窗前，偶然间看见铜镜里血红色的眼神，渐渐开始有了真正的王者之魄和若隐若现的破幻之瞳。
　　可是铸剑的神，却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焚樱城里的天空渐渐黑了下来，一层很薄的夜色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月光暗淡的影子。斑斑驳驳干涩的落英，像一把把割开月光的弯刀。
　　我怀里抱着那把嗜血的圣剑，呆呆地站在夜来香漫过的庭院里。
　　苍白月色里，我始终找不到自己苍白的影子。
　　

第三十一章 战神的婚礼
更新时间2010-5-12 18:11:43  字数：4566

　那天晚上，我从婉容家那扇苔痕斑驳的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我站在焚樱城空旷的街道上，看着王城里渐渐燃起昏黄的灯火，夜店和酒楼也热闹起来，遥遥传来此起彼伏喧嚣的歌舞声。
　　我站在月光如水的大街上，呆呆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了樱祭，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应该早就在等我了。想到这里，我急匆匆地向宫城城门方向走去。
　　通往王宫的街道上静悄悄，早已经散了熙熙嚷嚷的人流。华灯初上的时候，深巷中不知谁家传出几声独角兽的哀号。路上三三两两的异族，醉醺醺地在我身旁走过，不时向我投来冰冷的眼神。
　　宫城门前一片寂静，看不见一个人影，这很出乎我的意料。不远处只有几个巡夜的神，骑在高高的独角兽上，在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
　　可是樱祭到底去哪里了呢。他说只想回焚樱城看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就尽快出城找我。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见她的踪影呢。我不禁心急如焚，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出什么事了。
　　月色里的古城墙，被渲染开一股神秘的色调。几只火槃鸟静悄悄落在高耸的城墙之上，安静地梳理着羽毛，偶尔会发出几声低沉的鸣叫。
　　我等了很久很久，始终看不见樱祭的影子。那道紧闭的城门，始终不开。城内昏黄的灯火和城外市井的喧嚣，被城墙之上酣眠的火槃鸟娇嗔地隔开。远处不知道哪所城池，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战角。东方慢慢绽放开来的鱼肚白，苍白了我一夜苍白的等待。
　　我忽然想到，樱祭是焚樱王樱宫猎的养女，是焚樱神族顶礼膜拜的公主，即使她被发现和一个异族在一起，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更何况，她只是想回宫看一眼自己想念了很久的母亲，一定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就渐渐平静了下来。这个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大白，在宫城的红发守卫注意到我之前，我转身离开了宫城。
　　在王城里面闲逛了很久之后，我找到了城内曾经住过的那家客栈，打算先住下来，然后再慢慢探听樱祭的消息。
　　没有樱祭在我身边的日子，我就像一只丢失了魂魄的剪魂鸟，总是心神不宁。那一天早上，我懒懒地坐在客栈临街的窗前，一个人喝闷酒。依旧等不到樱祭的消息，我已经渐渐有些失望了。
　　就在我不经意间抬头的刹那，忽然发现，对面不远处坐着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似曾相识。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袍，侧脸看去，似乎戴着一个诡异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我忽然记起，几百年前我第二次来到焚樱城的时候，似乎就曾经见过他。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他独自坐在被暗黄色阳光遮蔽的角落，落寞地喝着酒。
　　当时那个店小二站在我面前，用压得很低的声音，陪着笑脸跟我说，客官，今天的酒已经卖光了。然后又指了指那个角落里的神，怯怯地说，余下的酒，已经被那位客官买下了。
　　看得出来，他对于喝酒的痴迷，不亚于任何一位沐酒城的神族。我依旧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杀气。
　　从他的衣着和容貌判断，很明显，他并不是一个焚樱神族。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我来焚樱城，总是能看起来很巧合地遇见这个异族，这不禁让我感觉有些诧异。
　　我开始暗暗猜测起他的来历和目的，可是我始终都猜不透，在那张诡异面具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一张什么样的神秘面容。
　　过了许久，那个神仍然在静静地喝酒，自始至终，我都没听见他说过一句话。我很好奇地抬起头，久久地盯着他的侧脸看，很想知道他来焚樱城到底想干什么。
　　我忽然想起母亲曾经教过我的一个幻术，可以猜透眼前这个神的心思。于是，我把手指藏在桌子底下，用母亲传授给我的神秘咒语，从指间召唤出一个精巧的幻术。然后，让一股近乎透明的杀气向那个神渐渐靠拢过去。
　　可是，我的幻术杀气就在距他五步之外的地方，戛然停住。我明白，他肯定已经察觉到我的心思，在身体周围唤出一层幻术的墙，阻隔住了我的杀气。
　　我极力想穿透五步之外那层幻术的墙，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始终都不能再接近他半步。我很明白，我面对的这个神族，力量比我要强大得多。
　　我只好熄灭了指尖的幻术，安分地继续喝酒。他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清晨淡黄色的的阳光薄而透明，斜斜扑进店来，染他一脸温暖的黄。目光交接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到，那个温暖而纯净的眼神，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像现在这样，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在我心中那片樱田里疯狂滋生出的杂草，让我忽然感觉到揪心的难受，却又触摸得到很亲切的感觉。那个我读不懂的眼神里，似乎隐藏了几丝淡淡的怜悯和伤痕。
　　我忍不住低下了头，继续一个人静静地喝酒，想刻意地避开他，那双深藏着皎洁哀伤的眼神。
　　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神已经离开了客栈，不知去向。下午的阳光渐渐昏黄起来的时候，我站起身向客栈外面走去。再一次向那个角落看去时，刚才那个诡异的神族已经不知去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我从窗户向大街上望去，熙熙攘攘拥挤的焚樱神族遮挡住我的视线，那个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里忽然有些淡淡的失落。
　　王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衬托出我灰色调的孤单和落寞。焚樱城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情，我看见那些焚樱神族在大街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谈论着些什么事情。从他们脸上喜悦的表情和兴奋的眼神，我可以推断出，这件事情对他们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我伸手拉住一个陌生的路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大家如此欢呼雀跃。他开心地告诉我，他们焚樱城的王子，樱不蔑，就要成婚了。而且，要不了多久，他将会成为未来焚樱城年轻的王。
　　原来，焚樱城的王樱宫猎，现在已经老迈不堪，日渐衰弱。而且，他最近身染重病，几乎无药可医，已经不久于神界。等他死去之后，樱不蔑就会成为焚樱城年轻的王。
　　我并没有心情继续问樱不蔑的新娘是谁，只想尽快找到樱祭，然后带她离开这里。
　　可是最最让我愤怒不已的事情，是听说了樱宫猎将要死亡的消息。他曾亲手毁灭掉我父王的灵花，我发誓一定会亲手将他杀死。然而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就没有办法接近他，更不用说取他的性命。
　　我心里开始酸涩不已，痛苦而懊悔。等到我足够强大的那一天，樱宫猎早已经死去，而我却已经来不及向他复仇。
　　我强忍住心头的悲伤和痛，继续在王城里面闲逛。用敏锐的眼神，不停在街道上拥挤的人潮中间穿梭，看是否能遇见樱祭熟悉而温暖的笑容。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还是一无所获。只好拖着疲倦的身子，失望而沮丧地回到了客栈。躺在客栈里我辗转难眠，细细地思索着。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为何还是没有樱祭的
　　半点消息呢。
　　她能去哪里呢。我几乎已经找遍了整座王城，可还是杳无音讯。樱祭不可能不等我，独自一人离开王城，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现在依旧在宫城之内。
　　这些天来我几乎茶饭不思，为了寻找樱祭已经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接近午夜的时候，我终于决定，趁深夜混入焚樱宫城之内，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把她困在了里面。
　　我悄悄掩上房门，走出了客栈。夜色很浓，听得见远处城墙上传来浪人神族觅食的哀嚎。深夜的街巷中，不时传出来几声暗哑的犬吠。隐隐约约看得见夜半时节未眠人家的窗台，透出昏黄色的灯光，慢慢拉长我月光下的影子。
　　我的脚步在王城的青石板路上，混合着樱花落满地的簌簌声，像街角很复古的敲打乐，敲打出薄薄而透明的哀伤。
　　忽然远远地听到了歌舞声，鼓乐声，还有寻欢作乐的笑声，从宫城深处隐隐传来。这些在暮晚氤氲开来的歌舞升平，不知道多少年后回忆起来，是否被已经被厚厚苍凉的时光掩埋，一如薄暮里焚樱城泛黄的古城墙。
　　我施展开了易容幻术，很轻易地就骗过了宫城的守卫。那扇古老厚重的城门慢慢在我身后掩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宫中迎面而来的喧嚣和热闹。身旁来来往往的宫女如花，欢笑着打打闹闹，唱着暖色系的歌谣，行色匆匆。
　　一个宫女告诉我，原来，他们的王子今晚正在举行婚礼。我这才想起来，今晚是樱不蔑的成婚之夜，难怪王宫里如此喧闹。
　　我孤独地向前走着，一路上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的鼓乐声和宫女的欢呼声，异族的拥挤人潮衬托我无家可归的孤单。
　　周围簇拥着我的欢声笑语，并没有让我感到任何温暖，只是愈来愈清晰地刻画出我一身明丽的孤单和灰色调的哀伤。
　　我悄悄摆脱了人群，在焚樱城的宫殿里寻找樱祭。几个王族居住的宫殿空空荡荡，也许都去参加樱不蔑的婚礼了。我只好停下来，慢慢一个人往回走。
　　在宫城的青石板路上落寞地走着，被拥挤的人群包围席卷着，最后随人流来到了宫城的一个大殿。宫殿雄伟华丽，有王者的气魄，里面灯火很刺眼，通明如白昼。从旁边一个宫女的口中得知，这座宫殿是焚樱城除神殿之外的第一圣地，专门用来举行重大的仪式，接待神界众王城的贵宾。
　　我站在宫殿门口向里面张望，看见樱不蔑的婚礼正在举行。高高的殿堂之上，坐着焚樱城的王和王后。而大殿的两侧，挤满了神界前来朝贺的众王城贵族。
　　宫殿中早已摆放好了一座神龛，古色古香，拙朴而厚重。几个祭司在神龛里焚上了袅袅的香，好像是占卜用的。然后那几个祭司环绕神龛，围坐在一起，口中默诵古老诡异的祝祷词，似乎是为婚礼祈福。白发垂地的占星师手中高举占星杖，对准了神殿的屋顶。
　　隔着人潮，我只看得见樱不蔑和新娘模糊的背影，在高高的大殿之上，接受众神的祈福。
　　在某个恍惚的刹那，我忽然觉得那个新娘的背影，看起来似乎很熟悉。
　　也许是我看花了眼吧，我心里这样暗暗想道。
　　然后，我看见在祭司的指引下，樱不蔑和新娘相对焚香。几个穿华丽宫袍的宫女，端着几樽精美的玉鼎走进殿来，站在新郎新娘的面前。玉鼎里盛放着几千年前从神殿的屋顶收集的露水。
　　两个祭司从宫女手中接过了玉鼎，用里面的露水给新郎和新娘沐浴额头，开始为他们行浸额礼。浸额礼作为神界王族最传统而古老的婚礼仪式，历代相传。
　　浸额礼之后，樱不蔑轻轻挽着新娘的手臂，向着宫殿高处的王座，缓缓稽首行礼，接受焚樱城王和王后的赐福与加冕。加冕礼过后，樱不蔑将会成为新的焚樱王。
　　就在我正要挤出人群的时候，站在神龛前的新娘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众神微微而笑。
　　我像那只古旧的小神龛一样，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呼吸像被泥巴漫过的纸莎草，时光像生锈的老式挂钟，在我的眼神中戛然定格。我已经渐渐感觉不到手指的温度。那一个瞬间，我成了一只从高空跌落下来的剪魂鸟，遍体鳞伤，失魂落魄。
　　那个站在樱不蔑身边，在神龛旁向众神回眸而笑的女子，那个已经成为沐酒城王后的樱不蔑的新娘，正是我苦苦寻找了很久的樱祭。
　　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道光，骤然熄灭了。
　　那个时候我的眼前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霾，记忆被调成一片苍白色。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座宫殿。背后渐行渐远的，是王城众神的欢呼和宫女的歌舞声。从此以后，焚樱城会有新的王和王后，而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子，将永远都不再属于我。
　　我明白，樱不蔑的力量要远远比我强大，而且他现在已经成为神界尊贵的王。樱祭和他在一起，会很安全。
　　如果跟在我身边，反而逃不过被追杀的宿命。
　　我只不过是一个四处逃亡的王子，无家可归。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沦落为浪人神族。那天晚上，我恍然发现，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我身边川流不息。庆贺王族婚礼的欢喜的喧闹。弥漫王城的轻歌曼舞。娇嗔着扭动腰肢的烟火。凌乱夜幕里的街角谁在被遗忘和冷落。
　　只是这一切，好像都与我无关。
　　离开焚樱城的时候，守夜人刚刚敲过的钟摆，静止在子时三刻。我孤独地走在冷淡的大街上，背后王城里的喧闹渐渐远去。铺在青石板地面上有些被落花割碎的月光，明丽得不带感情，是被我踩过的窈窕灰色调。
　　我看见那些月光花影里，倒映着一张苍白而失落的脸。
　　一前一后的脚步，在不远处的焚樱城墙昏黄色的灯火里，倔强地拉长我苍白的影子。
　　

第三十二章 逆光的琴奴
更新时间2010-5-12 18:12:28  字数：2104



第三十三章 刃月邪神
更新时间2010-5-12 18:13:18  字数：6240

　刃月城。我喃喃重复了一遍，却眉头紧锁。在我有生以来的记忆中，似乎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和这座王城，现在却只剩下一点点很苍白的印象。
　　当我像个孩子一般站在王城下面的时候，却感到很奇怪的是，为什么我对它似乎有种天生的亲切感。也许它曾经深藏在我回忆里某个隐秘的角落，隐隐作痛。
　　王城镀黑漆的城门上，雕刻着许多古老而诡异的图腾。釉彩剥落的淡淡伤痕，裸露出几支娇艳的雕花，有着很刺眼的邪恶。我忽然想起，琴奴怀中的古琴上，好像也雕刻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进入王城后，街道上熙熙嚷嚷的人群渲染出这座城邦的繁华和热闹。然而，当看见我跟在琴奴的后面走过时，纷纷停下手中在忙的活计，转过头来，用陌生而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我。王城里霎时安静得没有了喧嚣。
　　这些诡怪的异族，每一张脸都像极了夜色里的暗杀鸟，似乎随时都会向我扑杀过来。干净得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神，让我猜不透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令我惊讶的是，当他们逐渐看清楚我面容的时候，竟然纷纷低下了头，恭敬而拘谨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当我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得见他们紧屏住的呼吸。
　　我的指尖很轻易地捕捉到，他们在刻意收敛的杀气。
　　神界七十二王城的神族，身上携带的杀气纯净而明丽。就像我以前接触过的那些神，散发出正统神族的气息。那种明净的杀气，给我很温暖的安全感。
　　然而，这整座王城似乎都弥漫着猩红色厚重的杀气，冰冷而诡异，令人不由得产生恐惧感。从这些异族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像一口枯井似的眼神，却捕捉到到很熟悉的亲切感。
　　独角兽“哒哒”的蹄声，在王城的街道上弥漫，向远处传开来。清脆而悠长的踢踏，在街道两旁的深巷里敲打出回声。在这座拥挤的王城里，为什么却能踏出如此空旷的足音。
　　大街上的神族纷纷给我让路，安静地站在道路两旁。有的弯腰低头，有的却在屈膝跪倒。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恭敬，就像我是他们很敬畏的神。从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凶残而邪恶的嗜血神族。
　　我渐渐想起了母亲曾经讲过的那个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摩征曾经建立过强大的刃月城。当自己深爱的女人，魔帝凰垩的女儿，黛雨霾被众神诛杀之后，摩征为了复仇，掀起了征服神界的庞大战争。在最后的圣战之中，刃月城和摩征被神界七十二王城毁灭。从此以后，刃月城和它的族人就在神界销声匿迹。神界也只剩下七十二座王城。
　　然而如今的神族国度，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悄悄出现了第七十三座王城呢。
　　琴奴似乎读懂了我眼神里的困惑，笑了一笑说，刃月城已经复活很久了。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刃月城已经复活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庞大的神族帝国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呢。
　　后来琴奴告诉我，摩征死后，他的儿子被魔界收养。很多年后，残存的刃月神族在众神沉睡的时候，重建了刃月城。在这许多年里，刃月神族潜伏在神界，四处寻找摩征的灵花。并已经在不久前找到了它，现在供奉在刃月宫城的神殿里。
　　刃月神族的后裔，浪人神族，听说王城重建的消息后，纷纷向刃月城聚拢而来。现在的刃月城已经足够强大，很快就会向神界展开复仇。战争的阴霾已经在整个神族帝国的上空，狰狞地蔓延开来。
　　我开始感觉到了恐惧。想起了樱不蔑在焚樱城宫殿屋顶上，跟我提到过将要降临神界的第二场圣战。而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会不会放下所有的仇恨，站在樱不蔑的身边。
　　可是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琴奴会带我来到刃月城，而且在那天清晨见到我的时候，就叫了我一声，王。我也不明白，琴奴和刃月城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神秘关系。
　　当我问起的时候，琴奴却嘴角含笑，并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前面就是刃月城的宫城了。我微微叹了口气，低头看见青石板路上的积水中，倒影里谁的眉宇间，有着那么刺眼的哀伤和落寞。
　　宫门已经打开，许多穿黑色铠甲的侍卫和武士在宫城街道两旁铺开来，像神族葬礼上黑色的棺椁和灵幔。独角兽的蹄声在宫城的青石板路上，空旷地回响，渐渐向深宫庭院里传去。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我和琴奴从高高的独角兽上下来，开始穿越这一条看不见对面的走廊。
　　紫黑楠木雕花的廊壁，美得令人惊艳。走廊里华美铺张的釉彩，向黄昏深处的宫城里诡异而邪恶地延伸。偶然间扭头看见琴奴的侧脸，明净而无邪。就连静默，都皎洁得很好看。
　　我很快就注意到，这座王城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喜欢拒绝阳光。王城上空堆积的乌云，像谁迟暮的鱼尾纹，层层叠叠将王城遮盖得很阴暗。黄昏快要过去的时候，还迟迟不见添灯的宫女。
　　狭长而幽深的脚步，渐渐使我感觉到了疲倦。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那条九曲回廊的尽头。琴奴在一座古老的宫殿前停了下来。宫门似乎很久都没有开过了，陈旧不堪，雕花的脉络也早已褪了色。然后我看见她俯在门缝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才开始敲门。宫殿的大门，伴随着“吱呀”的响声过后被打开了。
　　琴奴很虔诚地站在殿门口，让我进去。我稍稍迟疑了一下，缓缓迈过了宫殿的门槛。走进殿来，扑面而来不知是谁焚的香，弥散开来的烟雾在我身旁绕，袅袅婷婷慵懒地扭动腰肢。那是一种很诡异的香味，与母亲教过我的焚香术截然不同。那些绕着我晕开来的烟雾，似乎具有让人着魔的神秘力量。我忽然感觉到血液里潜伏的阴暗面，渐渐被唤醒。那是一种嗜血的冲动和对杀戮的膜拜。
　　我定下神来，拼命地去压制那种很邪恶的欲念，却感觉到嘴唇越来越强烈的饥渴。
　　几位侍女见我走了进来，赶紧忙不迭地燃起宫灯，添满了油膏，然后很安静地退到内殿中去了。那些跳跃的灯火簇拥在我的身旁，把整个宫殿映得忽明忽暗，像极了我阴晴不定的眼神。我站在大殿的中央，静静地等候。
　　当那个老迈的神，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香炉里的香已经快要燃尽了。最后熄灭时绽开的几缕青烟，冉冉透过窗台，熏红了窗外几声熟透的莺啼。
　　昏暗灯光里，我看见他银白色如雪的长发一直拖到地上，覆盖了宫殿中寥落的暮光。乌黑的长袍上雕一支很熟悉的花，像刃月城门旧漆剥落后的彩绘。娇艳而狰狞，诡异得很邪恶。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在那张长袍里，藏匿着异常强大的邪力，让我不寒而栗。在这座没有阳光的宫殿，我看不清他被烛火映得泛黄的面容。
　　涅涯，你来了。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缓缓踱步走到窗台前，伸手捏一撮调匀的香料，放入香盒中。他添香时候的眼神和表情，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享受。然而那些暗红色的香料，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禁有些奇怪，这个老神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刃月城的王，皇拓。
　　他笑了笑，接着说，涅涯，我明白你此刻在想些什么。你的母亲，是一个真正的调香高手。我曾经很想向她请教焚香的技艺，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
　　那个老迈的神的独白，在我的眼神里划过一道尖锐的痛。我沉默了半晌，冷冷地对他说，我的母亲已经不在神界，她死了很久了。
　　他表情很平淡，并未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似的。
　　窗外的月光忽然皎洁了许多，把这座阴森宫殿的窗台映得很明媚。他沉静地站在在窗前，仰头看天的时候，我忽然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个面容很熟悉，熟悉得很可怕，我却忘了在哪里见过。循着褪色后的回忆，向前摸索，指尖忽然触摸到一双邪恶的眼神。我忽然想起了儿时那个诡异的梦。
　　我终于想起，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那个曾经常常出现在我梦中，传授我神秘幻术的苍老的神，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大片大片猩红色的笑容，嘴角弯起很诡异的弧度铺天而下，阴冷了我整个漫长的童年。
　　在那个遥远的不可触摸的梦境里，我站在一片烂漫的樱林里。落英缤纷的时节，我听得见樱花坠地的声音。我常常感觉到冰冷的眼神从背后袭来。一个长发垂地的老人躲在樱花巷陌的深处，远远地看着我，我却看不清他被阴影遮住的面容，像极了一个鬼魅。最初的时候，他就那样远远地躲在一张黑袍和阴影里，我用泥巴的幻术捏一座城墙，阻挡他诡笑着的嘴角，却始终搁浅不了莫名的恐惧和哀伤。
　　直到有一次，我在他面前恐惧地惊惶奔逃的时候，失足跌倒在地上。当我听到他飘忽的脚步走到我的身边时，害怕地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然而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抱了起来。那一刻，在明媚的月光里，我看清了他苍老的面容。邪恶的嘴角和温暖的眼神，给我异样的亲切感。后来，他慢慢走近我的身边，传授我很诡异然而却极为强大的幻术。我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上遮天蔽日的邪恶杀气，然而，越可怕的幻术对我越有致命的吸引力，那是我无法抵抗的巨大诱惑。
　　我放大的瞳孔布满灿烂的阴霾，很多年前剧烈的痛楚，让我枯萎的记忆一片痉挛。
　　可是我始终不明白，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总是从熟睡中哭泣着醒来，泪流满面。也许并不是因为他传授给我的嗜血幻术，并不是他眼神埋藏着的邪恶杀机，而仅仅是因为我失去了归属感。
　　我从小就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和哥的幻术温暖而明媚，而我的却阴冷而邪恶。我只知道，我和正统神族是不一样的。囚释说，他无法洗净我幻术中的邪气，每一次尝试都几乎让他丧命。樱不蔑也说过，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永远都不属于神界了。
　　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纯正的神族。从小到大，父王，母亲，还有哥，都毫不介意我身上的邪气，用无以复加的方式，宠爱我甚至娇纵我，甚至最后把整个沐酒城都给了我。
　　我用困顿和焦虑的眼睛，看着窗台上渐渐熄灭的香，窗沿上开始堆积苍白的灰烬，薄薄一层很透明的颜色。
　　皇拓注意到了我痛苦的神色。他走到焚香炉前，信手拈起了一束紫檀香，和之前刚刚燃尽的那束迥然不同。他轻轻吹散了香炉里的余火，换上新调好的紫檀香，看炉内余温慢慢把香料熏得熟透，慢慢焚烧起来。
　　顺着一缕袅娜的青烟，宫殿里有很清冷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很有母亲焚过香的味道，让我安神。
　　涅涯，我相信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你猜得很对，我就是很多年前传授你幻术的那个神。你与沐酒城神族风格迥异的的神力，还有你施展幻术时的冰冷杀气，也都是我悉心传授的。
　　皇拓语气顿了一下，拿起一只精致的探花勾，轻轻拨弄了一下香炉中的檀香屑。然后平静地问了我一句，你母亲应该教过你一些焚香的技艺吧。
　　我点了点头。
　　对了，她应该跟你说过，焚香是件很精巧而高深的技艺，里面蕴含着许许多多精妙的讲究。天气的阴晴，光线的明暗，焚香的时令和香木的年月都会影响焚香时的气味和色泽，进而影响到品香者的情绪和杀气。而且研香时选择的材料不同，调制出的香料色泽也会不同。譬如我刚进来时焚的第一支香，色泽暗红，会让品香者心神大乱，进而由神着魔。而现在我新添的这束紫檀木香，却会让品香者心神聚敛，温和明净。
　　皇拓说到这里，用近乎痴迷的眼神凝视着紫檀木冉冉而起的烟雾，蜷缩如婴儿，伸展如打盹。许久，他走到我的身边，盯着我的眼睛，瞳孔里绽开很纯净的王者之魄，说，涅涯，我想告诉你的是，焚香的技艺犹如神族的宿命，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种种外界的因素，诸如仇恨，过度的悲伤，懦夫的失落，绝望得不顾一切的爱，都会扭曲一个神的品性。但是，如果你掌握了调和的技艺，就不会为外在所劳累。心不动，元神寂静，就没有什么神能够掌控你的宿命。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真正的众神之神，从而永远摆脱神族宿命的困扰。
　　涅涯，我明白，你从小在沐酒城长大，亲眼目睹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死亡，已经让你渐渐走向迷失。有时候你一定很困惑，你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纯正的神族。如果是，为什么发现自己很多时候会变得如此嗜杀。从你儿时为了救樱祭，在客栈里手刃三个浪人神族开始，你就已经偷偷地尝到了杀戮的快感。当你后来发现自己，越来越沦落为悲伤和仇恨的奴隶，越来越把复仇作为你生命中最终使命的时候，你就已经完全背离了自己最初的神性。你已经再也不是一个神。
　　皇拓的话触到了我心中最痛的伤痕，我沉埋在王城灯火里的眼睛，渐渐泛起了泪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最皎洁的哀伤。
　　涅涯，今天我要告诉你，你生命中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和哀伤，并不是一个扭曲神族原始天性的过程。恰恰相反，这一切，只不过是在让你返璞归真，是让你找回自己宿命中最原始的饥渴。你和七十二王城里任何神族都是不一样的，因为你生来就不是沐酒城的神族。甚至，你从来都不属于神界。
　　这一刻，我成了一个着了魔的神，呆呆看皇拓翕动的嘴唇，在对我念诵最恶毒的咒语。
　　他依然在喋喋不休。涅涯，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其实，神与魔只隔着一条界线，那就是伪装。神与魔最原始的欲望，就是杀戮。魔族可以伪装成假惺惺的神族，而神族每一个举动都赋予魔的意义，魔性是神族生命苦苦追寻的最终归宿。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冷笑了很久，用很决绝的语气说，皇拓，你错了。我是沐酒城王的儿子，我是一个神，一个纯正的沐酒城神族。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就连我冷笑的时候，弯弯嘴角，也在翘起根本不属于神界的邪恶。
　　皇拓的脸渐渐阴暗下来，像覆盖这座王城的厚厚乌云。许久，他没有再讲一句话。
　　伴随着“吱呀”一声，原本紧掩的殿门忽然被推开了。雕花窗前香炉里的烟柱，微微斜了一下。一个神族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借着微醺的灯火，用神色不安地眼神去打量他，却吃了一惊。进来的神，是我在焚樱城里见过两次的神秘使者。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张诡异的面具，冰冷的眼神里蒙一层雾气，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窗外晦涩的月光跌落进殿来，孩子气地躲在皇拓宽阔的长袍下。
　　皇拓给了那个神族一个眼神，我看见背后那个神，缓缓把面具摘了下来。
　　他的面容像深藏已久的画轴，有着古老而神秘的诱惑，此刻正在月光下，缓缓铺开在我的面前。
　　他给我的感觉，最初就像是暮春时节温暖和煦的风。然后铅华洗尽，一阵冰雪划过我飘忽的眼神。
　　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沐酒城神族的模样。可是很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他走到我的前面，很谦卑地跪下来，吻我的脚踝，说，涅涯殿下，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眼前这位似乎很熟悉的老神，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让我目瞪口呆。
　　皇拓看我一脸茫然失措的表情，说，他就是沐酒城失踪多年的十大圣奴之首，驭镜奴。
　　我不由失声惊叫了一声，喃喃道，驭镜奴。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驭镜奴在很多年前的一天，突然从沐酒城消失了，而且从此在神界杳无音讯。为什么后来他像琴奴一样，也来到了刃月城。还有，为什么我总是在焚樱城那家客栈里，不期而遇地碰见他。
　　这时候，刃月王缓缓走到窗前，伸出手指，轻轻熄灭了梓檀盒里最后一抹熏香。然后，他从指间召唤出一个精致的幻术，把袅袅娜娜晕开来的熏烟，雕成一朵灵花的形状。娇媚而邪恶，就像我额头的莲印。
　　他拿起一只铜镜，向我走过来，放在我的面前。我看见镜子里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凌乱的长发掩埋着额头暗红色的莲花，就像我血的颜色。
　　涅涯，你已经长大了，你应该知道一个真相了。
　　刃月王皇拓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说，看看你自己，哪里像一个沐酒城的神族。
　　听到他的话，我的眼神闪过一个痛苦的痉挛，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皇拓收起了铜镜，把它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过头来，逼视着我的眼睛。他忽然在眼神里绽开一个灿烂的破幻之瞳，阴冷地问我，你应该也懂得运用这个幻术吧。
　　那个而强大的幻术，很熟悉地绽放在我的面前，刺痛了我的双眼。破幻之瞳，从我年幼的记忆里，似乎天生就属于我。没有任何一位神曾教过我这个强大而诡异的幻术，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生来就懂得驾驭它。很多年前在客栈里，为了救樱祭而击杀三个浪人神族的时候，我施展的幻术就是破幻之瞳。我忽然记起父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警告过我，涅涯，破幻之瞳是你的秘密，把它深藏起来，永远不要在任何神族面前施展。否则，你就会有危险。
　　那个时候，我很不明白父王说的话，我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破幻之瞳会是我永远不可泄露的秘密。
　　刃月王缓缓收敛起了破幻之瞳，微微笑着对我说，涅涯，我今天要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原本是刃月城的神族，你的骨子里有强大战神摩征的血统，而我，就是你真正的父王。
　　

第三十四章 逆忍神族
更新时间2010-5-12 18:13:58  字数：3736

　我始终不敢相信，刃月王皇柝说的话是真的。
　　有生以来，我沐酒城王族的身份，第一次被轻而易举地否定了。我用充满质疑的眼光望着驭镜奴，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驭镜奴告诉我，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他和沐酒城的王，我的父王，从外面狩猎回城的时候，突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沐酒城的王从王座上走下来，循着婴儿的哭声四处寻找。最后，他在城墙下乱石掩映的草丛中，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婴儿。那个男婴不知是被谁丢弃的，哭泣的声音让周围众神忍不住为之动容，神色哀伤。然而，当王把男婴抱起搂在怀里的时候，婴儿竟然破涕而笑。从见到他笑的第一眼，王就爱上了那个婴儿。于是，王决定把男婴带回王城，亲自把它抚养长大。可是身边跟随的祭司，囚释，却试图劝阻王说，这个婴儿身上弥漫着一层浓浓的邪气，恐怕它并不属于神界。如果把它抚养长大，很可能会给沐酒城带来灾难。可是王却说，他从见到这个婴儿的时候，就决定把它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宠爱。王想用沐酒城圣洁的酒雨为婴儿沐浴，用时间来慢慢洗净婴儿身体里的邪性。
　　王说，即使这个婴儿是一个魔，我也要把它塑造成神。
　　王还说，这个婴儿明丽的瞳孔告诉他，它对幻术的驾驭有不可一世的天赋。如果能在神界用神族的方式训练它，净化它，将来它一定会成为众神之神。
　　王把男婴带回沐酒城之后，很快就用王城最神圣的古老仪式，召集群神，为婴儿封禅加冕，把象征沐酒城王族标志的莲印赐予它的额头。从此，男婴渐渐在沐酒城长大，并跟随沐酒城大祭司囚释修习王族幻术，一天天强大起来。
　　而那个婴儿，就是我。
　　听完驭镜奴的话，我面色苍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惊恐而无奈地盯着窗台上早已冰冷的梓檀盒。不知过了多久，我面对宫殿里的铜镜，默默跪倒在了地上。然后。用很阴冷的眼神逼视着铜镜里邪恶的破幻之瞳，逼视着那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刃月城王皇柝，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我，说，涅涯，当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是我亲手把你把你丢弃在沐酒城外的。你一定很恨我吧。
　　黯淡灯光下，我的面容上被宫灯染得一片昏黄，窗外的天空一片灰暗。连我自己都猜不透，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呆呆地出神。
　　涅涯，其实我也是用心良苦。你出生的那一天，刃月城上空盘踞着遮天蔽日的杀气。那一天，刃月城神族一片欢腾，奔走相贺。王城的占星师召唤神谕，给了你一个预言。神谕中说，你将会成为刃月城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强大的战神之神。因为你生而具有的幻术天赋，强大无边，几乎可以超越摩征。可是后来我们很失望地发现，你天性近乎纯良，还远远不够嗜血。最后，我终于决定，把你丢弃在沐酒城外，并在你额头上埋下了邪恶的咒语，以免你在神族国度里迷失自我。我的目的，就是让你在过度的哀伤与仇恨中返璞归真，唤醒自己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欲望，恢复你天性中嗜杀的阴暗面，还有对鲜血近乎疯狂的崇拜。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经永远不再属于神界，对吗。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流满面，手指微屈，在指尖召唤出一个幻术，对准了铜镜中那张邪恶的脸，击得粉碎。
　　铜镜应声而裂，洒一地斑驳的月影，凌乱的碎片，像弯弯割开月光的刀。
　　皇柝接着说，涅涯，现在的刃月城已经足够强大，先王摩征的灵花也已经回到王城的神殿。孩子，回来吧，回到刃月神族的国度，回到我的身边。我要封你为刃月城的王，而且要赋予你摩征的力量，带领刃月神族，灭掉七十二王城，完成统一神界的征服战争。
　　皇柝一边说，一边过来弯腰扶起我。我却惊恐地看见自己破碎铜镜里的眼神，闪过一个娇俏的杀机。
　　我一把推开了他，从窗外召唤出铺天盖地的神力，用破幻之瞳的强大幻术，对准了皇柝的眼睛。焚香炉里苍白色的灰烬被窗外进来的风妖娆地卷起，洒落在在窗台上，铺满厚厚一层，渐渐遮盖住干涩冰冷的梓檀盒。
　　然而，皇柝却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举动，微微笑着，说，涅涯，杀了我吧，完成你在神界最后的宿命。说完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我的击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下不了手。慢慢收敛起眼神里的幻术，冷冷地说，你不用再使用这些阴险的小把戏来欺骗我。我是一个纯正的沐酒神族，我从来都是沐酒城王的儿子。我永远也不会属于刃月城。
　　我安静地笑了，笑容比所有刃月神族都更加诡异而邪恶。从大殿屏风背后的铜镜里，我看见自己额头高贵的莲印，猩红色得可怕，像谁刚刚染过血的红唇。
　　然后，我用力击破了宫殿的大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琴奴早就跪伏在我的脚边，静静守候。我理都没有理她，向宫城外面走去。
　　后面传来刃月王皇柝的声音，涅涯，你已经是一个被诅咒过的神，你血液里被埋藏的魔咒每隔一百年就会发作一次。什么时候你回归刃月城，什么时候我就把它破除，并且赐予你摩征的力量。
　　当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刃月王城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神界的秋天终于来了，这个时节的雨也格外地凄苦，让我忽然感觉到了寒冷。天空不见一只忙不迭逃亡的剪魂鸟，也不见一只四处追杀异类的火槃鸟，仰头所见，只是一大片纯净而明媚的灰色调。
　　这场淅淅沥沥的雨，滴滴答答淋湿我阴沉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才会停。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雨过天晴的画面了。突然间很怀念，天空那一袭明净的蓝，没有任何杂质的纯蓝，干净得让人没有任何欲念。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个沐酒城神族，还是一个刃月神族。很明显，皇柝的话并不像是刻意欺骗我，更何况还有驭镜奴的默认。可是如果我不是沐酒城的王子，父亲，母亲，还有哥为什么会如此毫无保留地爱着我呢，甚至甘愿为我牺牲自己的生命，甚至不惜把整座强大的沐酒城交给我。
　　我仰面朝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其实，沐酒城也好，刃月城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为自己深爱的人，做自己最喜欢的事，足够了。
　　就如他们曾经为我做过的一样。
　　我的心里渐渐有了晴天，午后的太阳在我眼神里，明媚得很温暖。
　　走了很久之后，回头已经看不见刃月城的轮廓。东方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我来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邦。街道两旁的积水里倒映出我的模样，面色苍白，长发凌乱，眼神黯淡。衣服上下沾满了泥巴。我想在城里找一家客栈住下来，安静一段时间，调养一下疲惫不堪的身心。然后，再重新回到神族国度，终结自己纠缠不休的宿命。
　　这座王城里面看起来似乎很安静。王城街道上行人寥落，空气里有淡淡桂花的香味，让我想起小时候沐酒城里，每年寒食节那一天，母亲亲手给我做的桂花糕。
　　天色越来越明亮了，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也陆陆续续开了门，不远处传来含混不清的叫卖声，吆喝声，王城里渐渐开始喧嚣和热闹起来。
　　我忽然想起，这一天刚好是我的生日，也就是刃月城王埋藏在我体内的咒语发作的时候。除非他收敛起那个邪恶的幻术，否则，我就永远得不到解脱。
　　很快，我就感觉到血液在狂躁不安。街边廊柱上雕铜的花漆，描摹我猩红色刺眼的双瞳，胸口开始在酝酿着隐隐作痛。我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泛黄色的晕眩。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家客栈的店门前，正扶着墙壁想要进去，却和一个神族撞在一起。我感觉到扑面而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几乎让我跌倒在地上。我很生气，正想发作，却抬头看见疲惫的面容和一双阴冷无比的眼神，在对着我似笑非笑。他似乎想伸出手来扶住我，却凝固在半空，慢慢收回了衣袖中。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只有一个眼神的交睫。
　　他瞳孔中深藏的一弯半月形的杀机告诉我，这是一个逆忍神族。
　　我眼中的破幻之瞳告诉他，我是一个刃月神族。
　　这让我忍不住很痛苦，脚下踩过一大叠悲伤，沙沙作响。
　　父王曾经告诉我，逆忍神族是神界中最擅长暗杀的神，常常杀人于无声无息，也是最令众神恐怖的神。逆忍族盘踞在阴暗的伏诛城，是神界中最阴森的地方，充满了各种致命的杀机。而暗杀鸟是伏诛城的圣鸟，也是神界众鸟的天敌。
　　传说每一个逆忍神族，宿命中都会有一支暗杀鸟跟在身边，不离不弃，生死不渝。
　　我望着他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稍稍出了回神，忽然诡黠地一笑。很快，我用指尖召唤出一个易容幻术，模仿出他的模样，然后走进了店里。
　　店里客人似乎并不多，窗明几净。几个仆人在忙着收拾和打扫。店小二看见我衣衫褴褛，加上憔悴不堪的面容和满身的泥巴，便用很鄙夷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会儿。看见我刚要迈进店里，忙不迭上前拦住了我，用傲慢而阴阳怪气的腔调说，客官抱歉，小店已经没有空房了，要投宿的话，请您到别的客栈。
　　他一边说，一边推搡着要往外赶我。
　　这个时候，我的病痛已经在尖锐地发作，忍不住依靠在了墙上。明知店小二尖酸刻薄，故意怠慢我，不由得怒火中烧。拼命压制着含苞待放的破幻之瞳。店小二看见了我猩红无比的眼神里，似乎在绽放冷酷的杀机，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后退了几步。我终于还是压抑住了血液里的邪气，缓缓收敛起杀气，转身走出了店门。
　　我凌乱的脚步，在街上跌跌撞撞，正午的阳光，似乎格外得刺眼。
　　就在这时，许多浓烈而冰冷的杀气，在我周围不远处蔓延过来，渐渐向我站立的方向，铺天盖地聚拢而来。
　　仿佛听见许多只暗杀鸟尖厉的鸣叫，我的胸口越来越剧烈的痛起来，似乎已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击穿。
　　我的汗水渐渐淹没了脚踝，眼前出现一大片灿烂的鱼肚白。然后，很沉闷的响声过后，我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王城街市上热闹的喧嚣和繁华的背影，歪歪斜斜躺倒在我的眼神里，渐渐模糊。我很清醒地意识到，我已经开始昏迷。
　　最后的视觉，是一群暗黑色的影子围拢在我的身边，手中握着锋利的刀刃。
　　许许多多一击致命的杀机，是残留在我眼角最后的梦呓。
　　

第三十五章 暗杀之神
更新时间2010-5-12 18:14:38  字数：4352

　早晨的阳光很透明，灼痛了我的双眼。
　　我从沉睡中渐渐醒了过来，苍茫告退的黑夜，只残留我惺忪的眼神。忽然看见青石板路两旁的积水中，一张很陌生的面孔。惊讶过后才慢慢想起来，那是自己昨天的易容。
　　身边凌乱地躺着许多尸体，殷红的血殷红了半个天空。我惊恐地辨认出，他们是一群逆忍神族。而每一个逆忍神族的旁边，都躺着一只死去的暗杀鸟。
　　你为什么化装我的样子。
　　我听见身旁不知谁在对我讲话，用很冷的语气。抬起头，看见刺眼阳光下，站立着一个高大的神。渐渐看清了，是昨天和我在客栈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个逆忍神族。
　　我收敛起了易容幻术，恢复了沐酒城神族的容貌。然后，站起身来，用破幻之瞳的眼神，对准了他瞳孔里半月形的杀机。
　　妩媚阳光下，两个同样高大的神在这座王城的街道上，站成一句对白。
　　那一个瞬间，整个王城里熙熙嚷嚷的人潮，和街道两旁复古风的建筑，都成了陪衬和背景，一片苍白。
　　许久，我们才缓缓收敛起了杀机，相视而笑。
　　然后，我们在王城大街上并肩而行，走进一家桂花酒店。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凰彻。我也告诉他，我的名字叫涅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对于彼此，似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于是，一见如故。
　　有时候，朋友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眼神，一句话，嘴角绽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笑，都那么似曾相识。
　　凰彻问我，是不是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想着，昨天恍如隔世，回忆早就褪色成黑白色的片段。最后的记忆，是一群围拢在我身边，紧握匕首的陌生的神。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凰彻告诉我，昨天我差点死在一群逆忍神族的刀下。
　　看见我一脸惊恐而疑惑的表情，凰彻又说，昨天你易容成我的样子，所以遭到了我族人的追杀。而他们，原本是来暗杀我的。你昨天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你的出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我才得以把他们全部诛杀。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凰彻救了我一命。想起昨天昏迷前的画面，我不免心有余悸。
　　我问他，既然是你的族人，又为什么要杀你呢。
　　凰彻忽然沉默了，一脸很哀恸的样子，越来越黯淡的眼神里，有哀伤在淌成一条河流。他自顾自地低着头，一口一口地静静地呷着酒，似乎渐渐沉迷在一段悲伤的回忆。
　　我觉得很奇怪，却并没有多问，只是陪着他喝酒，浓浓桂花的味道在店里弥漫开来，一直蔓延到舌尖，甜到哀伤。
　　是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哀伤。
　　我们那个下午，就这样在店里坐着，一直喝酒。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昏黄一片了。
　　这个时候，应该是沐酒城的掌灯时节了吧。
　　我恍惚看见了王城里面手捧梓檀盒的宫女，在添灯的时候，嬉闹着从走廊里鱼贯而过。我恍惚看见了父亲在薄暮的宫殿里，和囚释在谈论着什么。我恍惚看见了哥独自坐在沐酒城宫殿的屋顶，暗红色的天空染红他一袭哀伤的眼神。我恍惚看见了母亲在黄昏时候的走廊里，很虔诚地焚起一盒明净的香，然后搂我入怀，用修长而细腻的手握一把雕花楠木梳，一下一下为我梳头。
　　凰彻永远不明白，为什么每一天黄昏到来的时候，我总是会有最灰暗的眼神。我也始终读不懂，凰彻瞳孔里那一弯半月形的杀机，为什么总是在清晨醒来的第一眼，化成半月形的哀伤。
　　于是，从此以后，我们形影不离。
　　凰彻后来跟我说，那天我昏迷的时候，嘴中一直喊着一个名字，樱祭。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心痛。
　　他问我樱祭是谁，我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我决定去找婉容。几百年的时光已经过去，我却还没有打听到她和父亲的消息。
　　如果他们不在焚樱城，那他们到底去哪了呢。
　　我开始想，也许是那晚他们送我混入焚樱宫城之后，害怕因为暗中保护我而触怒焚樱城王樱宫猎。从而在那一晚匆匆离开了焚樱城，到了另外一个王城。
　　我忽然想起婉容说过，她和父亲原本居住在灭瑰城。他们现在，会不会又返回了灭瑰城呢。
　　为了寻找婉容和独孤漠，我决定亲自进入灭瑰城看一看。
　　我问凰彻，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凰彻欣然答应了。
　　经历过又一场病痛的劫难之后，我的力量比先前又强大了十倍。厚厚一叠暗红色的杀气云，盘旋聚拢在我头顶上空。当我凝视面前一轮泛黄色的铜镜时，惊恐地看见自己猩红色的眼神里，掩埋着一双越来越强大的破幻之瞳。
　　可是这样强大的力量，或许并不是我所喜欢的。沐酒城和刃月城之间的残酷战争，最后总有一方会在我心中倒下。
　　没有一位神能够明白，我内心深处，在经历着一场什么样血腥的挣扎。
　　我和凰彻在东方渐白的时候，踏上了去灭瑰王城的路。
　　一路上，似乎到处都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萧瑟景象。许多破败的王城只剩下一堆废墟和瓦砾，那些荒凉的宫殿和坍塌的古城墙，不知是谁家王族记忆的残冢。
　　街道上流淌着很多殷红的血，触目惊心的颜色，忙不迭一层覆盖着一层。那些来不及干涩的血迹，在空气中散发出迷迭香的味道，强烈地诱惑着我的鼻息。
　　当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嗜血的阴暗面，在这些血腥气中渐渐复活的时候，眼神里开始堆积厚厚一层罪恶感。
　　为什么我的眼睛里，总是布满最厚重的阴霾和最灿烂的哀伤。
　　原来众神的江山，早已经马蹄声狂乱。
　　刃月城对神界七十二王城的复仇，已经开始。这个时候，神族国度的上空，早已被战争的阴霾覆盖。
　　樱不蔑担心过的神界第二次圣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似乎并没有比想象中更加轰轰烈烈，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忽然想起独孤漠为我铸造的剑，我从幻术中把它召唤了出来。锋利无比的刀刃，倒映出我额头华丽的莲印和眼神中的破幻之瞳。也许，就连这柄以战争为宿命的圣剑，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不经意间回头，看见跟在我后面的凰彻，绝美的脸上绽放着绝美的失落。
　　后来，我也终于渐渐明白，为什么总是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凰彻眼神里的杀机，就会弯成半月形的哀伤。
　　凰彻告诉我，他是逆忍神族王的儿子，也曾经是伏诛城的王子。很小的时候，他就在幻术方面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并且很快就掌握了逆忍神族最强大，也是最难以领悟的暗杀绝技。因而，他从小就备受父王宠爱，是逆忍神族王毫无争议的继承人。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也在一天天长大。由于对逆忍神族暗杀幻术近乎疯狂的痴迷，凰彻渐渐成为逆忍神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
　　然而，似乎宿命中早已注定，他难以逃脱被暗杀的命运。在他一百岁生日的那一天，逆忍神族内部发生了叛乱。那天晚上，凰彻的母亲在宫中被神秘暗杀了。凰彻知道母亲的死讯后，哀恸过度，几次昏迷过去。苏醒后，他心性大变，染上了嗜血的诅咒。
　　凰彻辅佐父王，很快平定了王城的叛乱，并且用最冷酷的手段，杀死了所有参与叛乱的神族，甚至许多与叛乱者毫无关系的神都惨遭诛杀，无一幸免。凰彻冷血和嗜杀的阴暗面，在这次平叛战争中暴露无遗，并且触怒了自己的父王。这也引起了整个逆忍神族的不满和担忧。一时间，王城内外一片怨声载道。每一次凰彻走在王城的大街小巷，都会感觉到周围的逆忍神族，在他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然而，当凰彻神志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明白了自己犯下的罪恶。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开始诵念最虔诚的祝祷词，终日以泪洗面，向无辜被诛杀的族人忏悔。
　　似乎到处都在抱怨，关于王子凰彻的凶残和嗜杀。凰彻王城继承人的地位，很快就遭遇到了强大的挑战。
　　就在这时候，凰彻的父王册封了新的伏诛城王后，也就是凰彻的继母。庆丰大典结束的那一天傍晚，继母带着一个比凰彻小几岁的弟弟，童厄，住进了宫城。
　　继母似乎并不喜欢凰彻，总是用敌意的眼神看着他。继母的冷淡和猜疑，让凰彻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个时候，逆忍神族关于王族继承人的争论，已经越来越激烈。并且，越来越多的神开始站在童厄的一边。
　　凰彻的继母和弟弟童厄，一直把凰彻看作心腹大患，认为他是阻挡童厄登上伏诛城王位的绊脚石。于是，他们很快就召集逆忍神族的幻术高手，精心策划了一起暗杀阴谋。一天晚上，继母忽然邀请凰彻到她的宫殿，和童厄喝酒。凰彻天真地以为，继母已经对他有了好感，便很高兴地答应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继母却暗中在宫殿屏风背后埋伏好了杀手，打算趁他喝醉的时机，让童厄置他于死地。
　　凰彻很快就识破了继母的阴谋，他察觉到了屏风背后强大的杀机。
　　继母出去的时候，紧掩上了宫殿的大门。
　　然而，凰彻却面色不改，不露声色地与童厄饮酒闲聊。过了不长时间，佯装醉酒，伏案而眠。童厄早已与杀手约定，以灯灭为暗号，便把案几上的油灯吹灭了。埋伏在屏风背后的杀手手握锋利的刀刃，向凰彻扑杀过来。
　　凰彻感觉到了汹涌而来的杀气，早有防备，闪电般召唤出强大的暗杀幻术，一跃而起，将周围所有扑上前来的杀手一击毙命。原本他只是想把那些逆忍族杀手逼退，并不想杀人，尤其是在继母的宫殿。
　　可是已经晚了，宫殿里花漆青石地板上，早已经染满了猩红色的血迹，缓缓狰狞着铺开很刺眼的颜色。几个逆刃神族尸体的旁边，坐着瘫软在地上的童厄，吓得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继母推门进来看见宫殿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一大滩殷红的血，尖叫一声，逃了出去。她很快跑到凰彻父王的寝宫，诬陷凰彻，说他深夜突然闯入自己的宫殿，企图暗杀她和童厄母女俩。王听完后大怒，不问青红皂白，就囚禁了凰彻。而王后却早已暗中下了格杀令。而且王后在王城四处散布谣言，说大王子凰彻阴谋暗杀王和王后，很快就会用武力夺取伏诛城王位。逆忍神族不禁人心惶惶，一片沸腾，愤怒地要求逆忍王处死王子凰彻。
　　可是过了不久，王忽然醒悟过来，凰彻毕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而继母和童厄篡夺王位的图谋也渐渐被他察觉。于是，王为了既能保全凰彻，又不犯逆忍神族众怒，就下令把王子凰彻驱逐出逆忍神族，永远也不能返回伏诛城。
　　凰彻说，被逆忍神族驱逐出城的那一天，他看见王城古城墙投下的阴影，被黄昏时候酒红色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甚至覆盖了他眼神里遮天蔽日的哀伤。
　　于是，从那天开始，每一次清晨醒来的时候，凰彻瞳孔里翘弯弯的杀机，就会化成半月形的哀伤。
　　然而，王后和童厄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自从凰彻离开伏诛城的第一天起，他们就不停派出大批强大的杀手，一路沿途追击凰彻。每一天，凰彻总是能看见从东方而来的暗杀鸟，成群结队，尖唳盘旋在他的上空。那个时候，他脸上总是挂着很凄苦的笑容。为什么每一次他想收敛起刀刃的时候，总是有人逼得他无路可退。
　　于是，索性大开杀戒。
　　几乎凰彻走过的每一座王城，街道上都会铺满干涩枯红的血迹，和大群大群堆积在地上的暗杀鸟的尸体。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我，并在我阴差阳错的帮助下，一举歼灭了已经追踪他多日的暗杀族。
　　逆忍神族暗杀者无休无止的纠缠，已经令凰彻疲惫不堪。他说，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天天过完自己神族的生命。他说，也许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永远无法摆脱暗杀与逃亡的宿命。
　　这忽然让我想起了神界中的两种鸟，沐酒城的奴隶剪魂鸟，和焚樱城的圣仆火槃鸟。剪魂鸟和火槃鸟生而具有的宿命，就是彼此之间不停地追杀与逃亡，强盛的一方永远不会怜悯和同情衰弱的一方。因为怜悯之于天敌，恰恰是最危险的杀机。
　　凰彻的宿命，也许就像火槃鸟和剪魂鸟的宿命，从来就不应该有怜悯。要么追杀弱者，要么被强者追杀。
　　宿命的天平上，永远不允许有对等的双方，永远不会有停滞的瞬间。
　　

第三十六章 圣战阴霾
更新时间2010-5-12 18:15:15  字数：4092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空隐隐传来熟悉的鸟鸣。仰面朝天，薄暮时节霞光灿烂的天空里，有一只青白色羽毛的鸟，自西方翩然而来。当它飞近的时候，我渐渐看清了，是我思念已久的剪魂。
　　我惊喜地向它招手，看它缓缓落在我的脚下，用优雅而修长的喙梳理着滑腻的羽毛，时不时在我火红色的战袍上来回蹭着，异常地温顺而乖巧。
　　我俯下身，抚摸着它一身青白色如脂的羽毛，开心得像个孩子。剪魂鸟是沐酒城的圣奴之鸟，今天它忽然来到我的身边，看来沐酒城的神族已经离我不远了。
　　果然，我很快就嗅到了沐酒城神族杀气的味道。我抬起头，隐隐看见在西方天空，有几只杀气幻化成的长翼，正向着我头顶天空的方向扶摇而来，如垂天的暮云。
　　我很快就猜到了，他们一定是檀奴和月奴。想不到几百年过去后，他们的幻术造诣竟然大有长进，已经可以让头顶的杀气云幻化成长翼，御风而行。看样子，他们的力量已经不再蔑烛和邪鹫之下。
　　檀月奴像风一样飘过来，降落在我的身边，跪在我的脚下。
　　王，我们找了你很久了。
　　我也半跪在他们面前，扶他们起来，说，檀月奴，当初在焚樱城，是我错怪你们了。王后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原来，蔑烛和邪鹫攻破王城之后，王后命令檀月奴带上血书神谕，趁乱逃出沐酒城。他们离开王城之后，准备前往拜月王城，向沐酒城在神界的众盟友求救。拜月女王已经答应，将与其他几位王城联合，很快就会出兵，向祭司控制的沐酒城展开进攻。之后，他们重新返回焚樱城，准备助我一臂之力，救出父王。可是当他们赶到焚樱城时，却听王城内外传遍了一个谣言，说沐酒城的王子，涅涯，夜闯焚樱宫城后，被焚樱王子樱不蔑和十二凤凰忍者诛杀而亡。檀月奴听后十分哀痛，最初信以为真，直到有一天剪魂给他们叼来了神谕，传达了我还活着的消息。于是，他们在剪魂的指引下，在神界中四处流浪，打探我的消息，最后终于得知我正在赶往灭瑰城的路上，他们就和剪魂一起赶过来了。
　　我把自己在焚樱城营救父王的经过，以及如何在焚樱宫城内，被樱不蔑和十二凤凰忍者打成重伤，跟檀月奴简简单单说了一遍。但对于在刃月城的所见所闻，还有驭镜奴依然活着的消息，却只字未提。
　　我告诉檀月奴，王后被祭司囚禁在宫城之后，不堪忍受蔑烛和邪鹫的逼迫，已经自杀去世了。他们听后顿时神色哀伤，忍不住流下泪来，默默向着沐酒城的方向跪了下来，伏地而泣。
　　许久以后，才站起身，与我和凰彻一起出发，向灭瑰城的方向而去。
　　不知走了多少天之后，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早晨，我们来到了遥远的灭瑰城。
　　可是眼前的情景，却让我们大吃一惊。传说中强大而繁华的灭瑰城，仿佛遭受过残酷的侵略和洗劫，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破旧的城门大开，没有一个守卫。空旷无人的街道两旁，被焚烧过的古建筑，依然在冒着余烟。破败的店铺和房屋，死一般的宁静，不知哪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
　　我用手指捏起地上焚烧过的灰烬，在指尖触摸着，余温尚存，看来这场战争在不久前刚刚结束。
　　王城阴云遮蔽的上空，猩红色的枫叶在漫天跌落，像谁用凌乱的脚步，在跳一曲梅花落。厚厚一层冷艳的枫叶，早已铺满了王城大街，染红了整座王城，把许多早已干涩的血迹深深掩埋。我们警惕地行走在王城的街巷中，安静得见不到一个人影，只听得见脚步踩碎枫叶时候的沙沙作响。
　　王城的宫殿已经变成一堆废墟，不见清晨醒来焚香添灯的宫女，也不见一个在宫殿屋顶修习剑术的灭瑰神族。青石板路上破碎的瓦砾和积水，倒映出半个天空苍凉的瞳孔。东方鱼肚白熏染过的宫墙上，站着几只神情落寞的玫瑰鸟，用很失落的眼神，望着东方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看样子，婉容和父亲不可能来过灭瑰城。即使来过，也肯定在死神降临这座王城之前逃走了。我忽然开始担心，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没有强大的神力和幻术，一旦遭遇到敌对神族的进攻，婉容和父亲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掩埋起瞳孔里刺眼的失落与哀伤。
　　在日落之前，我，凰彻，檀奴和月奴，趁黄昏尚未染透落寞的眼神，离开了这座已经被毁灭的王城。
　　途经附近的叼玫城，也同样是一片残破末落的画面，让人心痛。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昔日如此强大而繁华的灭瑰城和叼玫城，会几乎在一夜之间化为堆灰烬。到底是什么可怕力量的侵略，让以拔剑术和御剑术纵横神界的两座王城，遭受了灭顶之灾呢。而且，灭瑰城和叼玫城是焚樱城的附属王城，在神界几乎没有天敌，就连浪人神族也唯恐避之不及，从来不敢轻易进犯。
　　难道是刃月城吗。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刃月神族向神界七十二城的宣战，把这两座王城推入了灭绝的深渊么。
　　也许，在这场宿命中注定的大劫难来临之前，神族国度就已经走向了彻底的衰落。
　　我打算先回到沐酒城，杀掉蔑烛和邪鹫，把祭司一族驱逐出王城，夺回沐酒城的王位，重建昔日强大的沐酒神族帝国。檀奴和月奴早已经迫不及待，要向祭司神族复仇。就连剪魂，也开心得在我们头顶盘旋，鸣叫。
　　就在我们准备向沐酒城启程时，头顶的剪魂忽然尖锐地哀鸣起来，鸣叫声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听见了铺天盖地般传来的另一种鸟的尖唳，强盛而嚣张。抬头看天空，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火槃鸟自东方而来，遮蔽了黄昏时候的阳光。
　　怪不得剪魂会如此害怕，连我都有一点恐慌。
　　这么大群的火槃鸟来到灭瑰城，看来一定有不少焚樱神族来了。
　　紧接着，我听见了狂乱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惊天动地，震耳欲聋。渐渐近了，我分辨出是焚樱神族的军队。
　　前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枫林，初秋的时节，漫山遍野是一片血红的颜色，格外得娇艳。我们警惕地看着天空遮天蔽日的火槃鸟，闪电一般走进了这片落红漫天的枫林中，感觉到火红色的杀气云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然而，这些焚樱神族的军队似乎并不是冲着我们而来。
　　我们向枫林深处走去。脚下厚厚一层堆积的枫叶，堆积厚厚时光的尸体，碎在我们的脚下沙沙作响，像一大片干涩的血迹。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枫林深处娇俏的杀机。
　　剪魂战战兢兢地从天空回来的时候，从它失魂落魄的瞳孔里，我看见两个惊慌奔逃的少年神族。
　　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王城的神族，而且又为什么会遭到焚樱神族的追杀。我，凰彻和檀月奴快速向那两个少年神族逃走的方向追去。就在我们渐渐赶上他们脚步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身后扑来火红色强大的杀气。我回头看时，却惊恐地看见了凤凰城十二凤凰忍者，正向我的方向，追击而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呆呆地站立在原地。忽然想起几百年前，我在焚樱宫城的神殿前，被十二凤凰忍者击成重伤的画面。
　　不管今天被十二凤凰忍者追杀的少年神族是谁，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只要是焚樱神族，就一定会是我的敌人。地上忽然卷起一层猩红色的枫叶，像一面猩红色的铜镜，倒映出我阴冷无比的眼神，阴冷了整个天空。我听得见空中火槃鸟惊恐的哀鸣，尖叫着连连后退。
　　我回头与凰彻对视了一眼，凰彻读懂了我眼神里汹涌的杀机，微微一笑，也释放出瞳孔里两条半月形的杀机，握在手心。然后，我又给了檀月奴一个眼神，说，准备战斗。
　　檀月奴答应一声，站在了我的身边，开始召唤沐酒城圣奴强大的幻术和神力。
　　我记得，那一次，是我和凰彻第一次并肩战斗。
　　十二凤凰忍者和焚樱神族的军队，很快就把那两个少年和我们几个神，重重围困了起来。
　　十二凤凰忍者缓缓从独角兽上走下来，站在我们的面前。接着，一个焚樱神族从队列中走出来，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是焚樱王城第一守卫，也是十二凤凰忍者的首领，名叫渊弑。在焚樱城里，渊弑是除了樱不蔑之外，整个焚樱神族最强大的神。
　　原来是涅涯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渊弑上前给我行了一个焚樱神族的礼节。我用很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还礼。环视着周围黑压压的焚樱神族，我暗暗想，看来今天这里会有一场恶战了。
　　不知道明天早晨黎明到来的时候，这一片枫林会不会血流成河，荒尸遍野。
　　我仰面向天，看着黄昏到来的时候，灭瑰城上方那一大片灿烂而明丽的天空，对凰彻喃喃说了一句。
　　我告诉檀月奴，三百年前在焚樱宫城里，当樱不蔑在背后偷袭我的时候，在正面几乎把我胸膛击穿的神，就是眼前这个凤凰忍者，渊弑。
　　檀月奴神色大怒，眼神里腾空而起的杀机，覆盖了枫林上空焚樱神族那一大片火红色的杀气云。王，奴今天就在这里，为您复仇。这片黄昏笼罩的枫林，很快就会成为焚樱神族和十二凤凰忍者的坟墓。
　　渊弑听见檀月奴的话，神色大变。我看见他捏紧手指，正要对抗枫林上空檀月奴召唤的杀机。
　　我狡黠地笑了一笑，在指尖召唤出一个幻术，很快就牢牢罩住了渊弑厚厚的的杀气，并且把他逼得连连后退。
　　渊弑，你很快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力量，已经变得有多么强大。
　　我阴冷而诡异的眼神，在渊弑的瞳孔里，掠过一大片冰冷的积雪云。
　　渊弑听完我的话，慢慢退回到十二凤凰忍者的队列。我看见他久久低着头，脸上布满了阴霾，许久不说一句话。
　　涅涯殿下，对于三百年前打伤你那件事，我也是出于无奈。我是焚樱王城的守卫，一切只能听命于王。可是今天，站在你身边的两个神是焚樱神族的敌人，也是整个神界的敌人。他们就是灭瑰城与叼玫城的王子，而且，灭瑰城和叼玫城之前已经背叛了焚樱城，投降了神界的敌人，刃月城。我今天率领焚樱神族来到这里，就是受焚樱王樱不蔑的命令，将他们诛杀，除掉神界的叛徒。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灭掉灭瑰城和叼玫城的，并不是刃月城，而是它们曾经的保护神，焚樱城。可是我之前并不知道，原来灭瑰城与叼玫城在这场圣战之初，就成为了刃月城的奴隶。
　　我回头看了看那两个落罂神族的王子，身材修长，容貌俊美，英气逼人。记得婉容曾经对我说过，灭瑰城和叼玫城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一座王城，叫做落罂城。只是后来，由于对剑术技艺中魄与术的理解产生了分歧，才走向了最终的分裂。那两个落罂神族的额头上，各自雕刻着一片一模一样的枫叶。
　　我用很阴冷的眼神环视了一眼周围，焚樱神族的军队用杀气筑起厚厚的城墙，然后对十二凤凰忍者说，我不管刃月城与神界的这场战争，究竟谁是邪恶的一方，谁是正义的一方。我只知道，整座焚樱城都是我的敌人。明天黎明到来之前，我会用你们王城中所有焚樱神族的每一滴血，每一朵被焚毁的灵花，为我死去的父王复仇。
　　天空传来一大片火槃鸟被激怒的尖锐鸣叫。十二凤凰忍者和所有的焚樱神族，似乎也被我狂妄的语气所激怒，开始向我们逼过来。军队中开始弥漫开来愤怒的喧哗，和越来越浓烈的火红色杀气云。
　　把我们围困住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我和众神已经做好了，所有战斗的准备。
　　

第三十七章 枫林之战
更新时间2010-5-12 18:15:54  字数：5867

　十二凤凰忍者把我和凰彻，檀月奴，落罂神族，团团围困了起来。我看见他们双手合十，然后向两侧拉开一条华丽而娇艳的杀气云，握在手中。十二凤凰忍者的背后，突然间绽开来十二个巨大的火红色光晕，每一个光晕里面，都笼罩着一只欲腾空狂舞的火红色凤凰。
　　火红色凤凰召唤出的杀气云团，罩在我们的头顶，把枫林上方黄昏时候的天空映得血红无比。
　　我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三百年前在焚樱城的宫殿里，渊弑并没有用全力向我进攻。我也恍然大悟，原来十二凤凰忍者的力量，竟然会如此强大，强大到我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那个夜晚，即使没有樱不蔑在我后面的偷袭，我也一定会倒在渊弑的脚下。原来，渊弑那个时候，并没有对我动过杀机，也不想把我置于死地。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忍着，这个已经渐渐老迈的神，竟然有些可敬。我绽开的致命杀机里，也开始有了温暖的阳光。恍惚在刹那间，这片被火红杀气云笼罩的枫林，闪过我一个怜悯的眼神。
　　然而父王和哥惨死的画面，像咽喉被割开的横切面，掠过我的眼前。尖锐的痛唤醒我对鲜血疯狂的饥渴，和对杀戮最原始的崇拜，我天生的邪恶，在周围天空里火红色的云气包围和刺激中，饥饿地复活。
　　其中一个凤凰忍者向天空发出了进攻的暗号，那一大群接了神谕的火槃鸟，成群结队从天空俯冲而下，向我们尖鸣着进攻过来。檀月奴高举手指，召唤起暗藏无数杀机的杀气云，向汹涌而来的火槃鸟袭卷过去。
　　伴随着一阵阵凄惨的哀鸣，无数只火槃鸟的尸体从高空缓缓坠落而下，像从太阳剥落的羽毛，跌进这片望不见尽头的枫林。铺天盖地火红色的烈焰，就像薄暮时候西方天空的火烧云。
　　大片大片的鸟儿被檀月奴的杀气云焚毁，却又有越来越多的火槃鸟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盘旋徘徊在我们的上空，尖唳着向我们俯冲下来。成群结队，不知疲倦地发起攻击。
　　火槃鸟无休无止的进攻和冲杀，似乎已经让檀奴和月奴疲惫不堪，灿烂妖娆的杀气云，也逐渐在前赴后继火槃鸟的攻击中一点点褪色，渐渐应接不暇。我不禁有些焦急，开始召唤沐酒神族强大的幻术，企图狙杀那些纠缠不休的火槃鸟。
　　然而，我忽然看见凰彻仰面朝天，紧闭双眼，对东方的天空默默念诵着一条神秘的咒语，像在召唤着什么。很快，就在火槃鸟再次向我们发起进攻的时候，天空忽然阴云密布，巨大的血腥气息从东方翻滚而来，阴风扑面。
　　就在我诧异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遮天蔽日的暗杀鸟，像一团暗黑色的乌云，黑压压向我头顶这片枫林的方向，扑了过来。这片枫林的天空，阴暗得看不见一丝阳光。
　　在众神的国度，暗杀鸟从来都是众鸟的天敌。任何神鸟见了暗杀鸟，都会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唯恐避之不及。不管是多么庞大的一对鸟群，只要遇见一只暗杀鸟，就注定遇见了毁灭的灾难。当然，火槃鸟也不例外。
　　我惊喜地看到，惊慌失措的火槃鸟，在暗杀鸟的侵略下，尖叫着，哀鸣着，四散逃亡。大片大片火槃鸟的尸体从天空跌落下来，在铺满血红色枫叶的地面上，堆积如山。焚樱神族的军队，瞪大了血红似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头顶，黄昏时候被暗杀鸟盘踞的天空。
　　这群嗜血成性的暗杀鸟，在杀光了天空中所有的火槃鸟后，将邪恶的目光投向了焚樱神族。凰彻眼神里的杀机，红了天空暗杀鸟的眼睛，暗杀鸟收到暗号之后，马上开始从四面八方聚拢起来，盘旋在众神的头顶。它们忽然变幻了阵型，铺天盖地般向着焚樱神族的军队掠杀过去。
　　在大批暗杀鸟的进攻下，焚樱神族的军队很快就被冲击得溃不成军。哀痛不绝的呻吟声，许许多多咽喉被暗杀鸟的利刃割开的声音，汩汩血液汇流成河的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神都胆战心惊。
　　然而，十二凤凰忍者却始终岿然不懂。他们头顶上空，盘旋着十二只仪容高贵的火红色凤凰，让所有的暗杀鸟不敢近前一步。
　　这场暗杀鸟与焚樱神族的战争，不知道持续了有多久。最后的时候，我只看见这片被神族鲜血染透的枫林，在透明的阳光里，跳跃着格外新鲜的颜色。神界的这一个黄昏，天空被涂满大片大片邪恶的腥红，第一次让我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枫林里铺满厚厚一层焚樱神族的尸体，但是很快，就被漫天飘落的枫叶厚厚掩埋起来了。这个季节并不是落英缤纷的时节，我却感觉到了暮春才有的，那些透明的哀伤和无可奈何的迟暮感。不知道这些恬淡而明媚的情绪，适不适合渲染焚樱神族，那些被枫叶吸干血液的尸体。
　　鸟与神之间的战争终于结束，凰彻向天空念诵咒语，眼神里的杀机渐渐褪色，给了暗杀鸟撤退的暗号。大批大批阴冷的暗杀鸟，尖长的喙上沾满干涩的血迹，开始陆陆续续，向东方的天空散去。这个时候的天空，才开始有了温暖而明丽的阳光，在暮晚的时候，泛黄得很刺眼。
　　这一片被猩红色染透的枫林，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听得见不远处的天空里，传来淡淡的莺啼。
　　我也慢慢缓过神来，突然意识到，我与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月奴在我们几个被围困的神周围，幻化出一层薄薄的杀气云，隔开了十二凤凰忍者的杀气。团团围绕在我们周围的凤凰忍者们，开始向天空念诵古老的咒语，召唤出焚樱神族强大的幻术和神力，开始击向月奴的杀气云防护罩。
　　月奴的母亲宫芷奴，是沐酒城九大圣奴中最强大的守护神。月奴虽然从小在沐酒城长大，却生而具有了母亲的天赋。经过几百年潜心修习，月奴的防御幻术越来越精湛，很快成长为沐酒城最强大的神之一。
　　然而十二凤凰忍者联手的力量，要远比月奴强大得多。在凤凰忍者连续不断的进攻中，月奴的防护罩渐渐有了裂痕。一条娇俏的杀机从裂痕中渗透了进来，想要刺进月奴的咽喉，却被我指尖绽放出的一个幻术，轻易地化解掉了。
　　凤凰忍者的首领，渊弑，忽然给了头顶盘旋的凤凰一个诡异的眼神，我却惊恐地看见了渊弑眼神里灿烂的杀机。那只凤凰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其余忍者头顶的十一只凤凰应声而和，飞到我与凰彻，檀月奴的头顶上空。十二只凤凰在空中盘旋回舞了许久，清澈的鸣叫声把黄昏时候暗红色的天空，染得很透明。然后，它们忽然在天空围成一个圆圈，环绕在我的头顶，引颈长鸣之后，从嘴中向月奴的防护罩喷出火红色的杀气云，灼烧着那层越来越稀薄的光晕。
　　凤凰杀气云的攻击越来越猛烈，火焰刺痛了我们六个神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月奴脸色苍白，渐渐支撑不住了。最后，在十二只凤凰又一次引颈长鸣之后，月奴终于口吐鲜血，软软倒在了地上。那层幻化出的防护云也迅速枯萎凋残，跌落在脚下厚厚的枫叶上，化成月奴一地的血。
　　那十二只火红色的凤凰攻破防护罩后，尖唳一声，迅速回到各自主人的头顶。而几乎同时，十二凤凰忍者手握瑰丽的杀机，像一阵龙卷风，向我们扑杀过来。
　　此时月奴受了重伤，已经再也没有力量战斗。我一边召唤出沐酒城神族的力量，一边用囚释传授给我的一个防御幻术，笼罩在了月奴的周围。然后与凰彻，檀奴，还有那两个落罂神族一起，与十二凤凰忍者鏖战起来。
　　我与凰彻以一敌三，而檀奴和落罂神族各自以一敌二，卷入了这场我始终猜不透结局的战争。
　　与我对抗的，是渊弑和另外两个凤凰忍者。他们三个神把我团团围困在了中间。我露出的每一个破绽，都会让自己受到致命的打击。此时的我，已经成为沐酒神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面对同样强大的渊弑和另外两个凤凰忍者，我并没有惊慌。我冷冷地看着渊弑，用眼睛的余光，警惕地注意着背后那两个神。
　　我明白，渊弑眼神里的杀机，一定会置我于死地。而背后两个强大的凤凰忍者，随时都会向我展开攻击。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感，周围汹涌的杀机，重重包围了我。我暗中想，在他们将我击杀之前，我只有先把他们其中一个打倒，才有战胜的把握。
　　擒贼先擒王，我把指尖的瑰丽幻术和额头灿烂的杀机，对准了渊弑。
　　沐酒城神族强大的杀气云，像巨大的龙卷风，盘旋笼罩在我的头顶。我指尖微屈，施展出一个强大而诡异的幻术。枫林里地面上厚厚一层枫叶，随着我的召唤缓缓浮起在空中，一个瞬间，忽然变成了冰冷而锋利的匕首，像天空中坠落而下的火红色的暮云。
　　漫天而来的枫叶匕首，向渊弑和其余的凤凰忍者击去。那些锋利的刀刃，盘旋在偌大一个枫林的上空，所有的火凤凰都惊恐地尖叫着，哀鸣着四散而逃，有的受了很重的伤，坠落在地面上，呻吟着挣扎。
　　渊弑和我身后的凤凰忍者，很快就被我的幻术刀刃纠缠住了，被迫连连后退。就在我绽开另外一个强大幻术的时候，一群盘旋在头顶的枫叶，缓缓割开了我背后一个凤凰忍者的咽喉，而另外一个的腿上，也被枫叶刀刃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痕。然而，渊弑周围环绕着的杀气云，我幻化出的枫叶刀刃，却始终攻不破。
　　凰彻果然是逆忍神族第一杀手。我看见他阴冷无比的眼神里，弯出两道半月形的杀机，紧紧缠绕在身边三个凤凰忍者周围，不离不弃，如影随形。就像他宿命中那只暗杀鸟，一直盘旋哀鸣在他的头顶上空，守护着自己的主人，狡猾地窥探着凤凰忍者的破绽，伺机进攻。
　　凰彻似乎在三个凤凰忍者的进攻中，渐渐疲倦，开始由攻转守。然而，纠缠不休的对手很快就把他激怒了。我看见凰彻忽然闭上了双眼，一跃而上薄暮时候的天空，然后释放出猩红色的眼神。
　　凰彻瞳孔里那两道灿烂的杀机，娇俏地蔓延开来，幻化成两把利刃。他明净的杀气忽然变了颜色，像紫黑色的暮云盘旋在头顶，然后缓缓覆盖住了那三个焚樱神族。
　　我渐渐明白过来，他已经召唤出了逆忍神族的最强幻术，传说中神秘而可怕的噬魂闪。凰彻曾经告诉我，噬魂闪是逆忍神族暗杀幻术的最高境界，也是所有暗杀幻术中最强大，最难以掌握的幻术。而凰彻，却是逆忍神族中第一个，能够完全施展出噬魂闪威力的神。
　　而噬魂闪的最高境界，是隐身暗杀。然而，凰彻却说，以他现在的幻术修为，还无法真正做到隐身。
　　那三个笼罩在紫黑色杀气云中的凤凰忍者，被黑暗暮云遮挡住了眼神，根本看不见凰彻阴冷的面容，和半月形妖艳的杀机。疲于奔命的凤凰忍者，只能选择被凰彻追杀。凰彻两把弯弯的刀刃上，很快，就沾满了焚樱神族殷红的血。那三个狼狈不堪的凤凰忍者，已经被凰彻轻易地割开了许多致命的伤痕。而暗杀术留下的伤痕，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疲惫不堪的凤凰忍者，已经渐渐招架不住，暗杀之神凰彻的瞳孔里，那些神出鬼没的杀机。
　　檀奴不愧为沐酒城九大圣奴中战神的后人，我很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温暖而明净的杀气和强大幻术，已经超越了蔑烛和邪鹫，甚至可以与大祭司囚释比肩。对付两个焚樱神族的凤凰忍者，似乎已经绰绰有余。我看见他气定神闲，穿梭于两个凤凰忍者的杀机之间，在暗中寻找两个强大对手的破绽，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而另外两个落罂神族，华美无比的剑术和强大的幻术修为，让我感觉到很惊艳。落英神族的杀气很诡异，与神界众神族都不同。既没有沐酒神族的温暖明净，也没有焚樱城神族的浓烈华丽。灭瑰神族最擅长拔剑术，注重剑术运用中的魄。而叼玫神族则最擅长御剑术，注重剑术运用中的术。我看见灭瑰城王子仰面朝天，召唤落出罂神族神秘而古老的力量，把吞天吐日的魄力收敛于剑气之中。然后，他缓缓屈膝半跪在地面上。又忽然一跃而起，在灿烂暮空之中拔出长剑，对准了两个目瞪口呆的凤凰忍者，劈出一道玫瑰红的神力，释放出遮天蔽日的光芒，瑰丽绝伦，惊心动魄。两个凤凰忍者惊恐地看着剑术中强大的魄力，不知道如何躲闪，很快就被击中了胸膛，跌出十几步的距离，卧在不远处厚厚的枫叶上，大口大口吐出殷红的血，染红了这片枫林。
　　而叼玫城王子的幻术，虽然没有灭瑰神族吞天吐地的气魄，却可以驾驭落英缤纷似的剑术。我看见他灰暗的长发拖了一地，遮挡住了秀美而邪气的面容。然后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微动，召唤出了幻术中隐藏起来的利刃。在他睁开眼睛的刹那，一个刺眼的杀机忽然绽开在眼神里。叼玫神族认为，剑术的精妙之处就在于，用灵巧而诡变的幻术驾驭剑刃，而不是像灭瑰神族那样，用剑刃本身的魄力来掌控幻术的变化。所以，在叼玫王子的幻术中，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灵巧而难以捉摸的杀机。他深邃得让人猜不透心思的双瞳，在娇俏地诡笑着，似乎随时会致对手于死命。
　　然后，他又缓缓伸出指尖，召唤出一个纯蓝色的幻术，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随着玫瑰的绽放，跌落在地面上的枫叶在幻术的召唤之下，缓缓飘起在空中，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起来。那群猩红色的枫叶云像从天而降的龙卷风，把叼玫王子紧裹在中间。枫叶沙沙的响声越来越尖锐，狂烈的龙卷风笼罩在了那两个凤凰忍者的上空。伴随着利刃出鞘的一声哀鸣，猩红色的枫叶云与叼玫王子突然拔地而起，在暮晚的天空中，铺成一片猩红色的云。然后，漫天的枫叶云缓缓飘落，无数血红色的枫叶，将两个凤凰忍者覆盖了起来。而在落英缤纷的天空之上，叼玫王子衔一柄利刃，向枫叶云下面的凤凰忍者长驱直入，刺落而下。我看见一条狡猾而明媚的杀机，隐藏在遮天蔽日的落红之中，像一只穿越窗台的雀。
　　叼玫王子纠缠不休的利刃，像一只灵巧穿梭的黄莺，妖娆而锋利，割碎了漫天纷纷扬扬的枫叶云。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哀号，那条隐藏在枫叶云中的杀机妩媚地一闪而过，像清晨突然刺目的阳光，割开了落红之中两个凤凰忍者的咽喉。
　　灭瑰神族的拔剑术，和叼玫神族的御剑术，看得我目瞪口呆，惊艳不已。我忽然领略到了剑术的真谛。剑术的奥妙，并非是要把术与魄分割开来，而是要把两者完美地结合。如果能将拔剑术和御剑术融为一体，召唤出惊天动地的气魄，和灵巧诡妙的阴险杀机，也许，就能把剑术的威力发挥到极限。
　　这个时候，渊弑和另外一个没有受伤的凤凰忍者的进攻，已经将我逼得无路可退。我腾空而起，召唤出了幻术中那把从未用过的圣剑。华丽的杀气云，从我的指尖滑腻地流泻出来，几乎覆盖了这片看不见边际的枫林。然后，我从天空俯冲而下，手中紧握锋利无比的刀刃，像一只狂怒嗜杀的火红色凤凰。
　　我用灵术幻化出的枫叶匕首，漫天而来，向被杀气云笼罩住的焚樱神族刺过去。
　　我手握圣剑，用拔剑术召唤出了沐酒城神族的王者之魄，用崩天裂地的气势，向杀气云下的渊弑劈去。
　　沐酒城神族王者之魄的威力，让周围所有的神族面色苍白，眼神黯淡。巨大的碎裂声过后，我终于劈开了渊弑周围的防护云，并刺穿了渊弑披火红色铠甲的胸膛。
　　藏在枫叶匕首里的杀机，很狡猾地绕开了另一个凤凰忍者的抵御，尖叫着划开了他的咽喉，像一只温暖而优雅的蝶。那个凤凰忍者一声都没吭，静静地倒在了枫林中。汩汩流淌出来的血液，很快就被干涩枯红的枫叶吸干了。
　　我看着跪在我脚下的渊弑，冷冷地笑了起来。三百年前的一箭之仇，我今天终于得以以血还血。
　　我缓缓从渊弑的胸膛中拔出剑来，紧握在双手中，高高地举向了天空。
　　就在我凝聚起强大的神力，想要割下渊弑头颅的时候，忽然像一个静止的画面，定格在原地。我想动，却动不了。
　　接着我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云，从西方薄暮时候紫红色的天空悠然而来。温暖而华丽，纯净而内敛，让我忽然感觉到了宁静。天空响起一声火槃鸟的鸣叫，我抬起头，看见一团耀眼的红色，盘旋徘徊在枫林的上空。
　　我渐渐看清了，骑在那只巨大火槃鸟背上的神，高大而俊美，雍容而华贵。原来是焚樱城的王，樱不蔑。
　　

第三十八章 破幻之瞳
更新时间2010-5-12 18:16:28  字数：4067

　天空又响起几声火盘鸟的叫声，然后渐渐连成一片，啼醒了天边渐渐沉睡过去的天空。我看见一大群火红色羽毛的鸟儿，从我头顶上空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铺天盖地，像笼罩在我上空的火烧云。
　　一阵踩在干涩枫叶上沙沙响的脚步声过后，枫林周围被一群神族，重重围困了起来。我感觉得出来，他们是神界七十二王城的神。
　　樱不蔑缓缓从火盘鸟上面落下来，如暮雪初降，倏而动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厚厚枫叶上。他用指尖的幻术把我如暮云的杀气紧紧掌控住了，我竟然丝毫都动弹不了。
　　我忽然痛苦地意识到，原来，我现在的力量，依然远远不是樱不蔑的对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无法为死去的父母和哥，向焚樱城完成复仇。
　　樱不蔑从我手下就出了渊弑，又从凰彻和落罂神族的刀刃下，救出了几个残余的凤凰忍者。
　　然后，他收敛起了缠绕在我身上的杀气。我松了口气，慢慢向后退了几步，与凰彻和檀奴并肩站在一起，而另外两个落罂神族的王子，则与我们背靠背，互为攻守。
　　樱不蔑恬静地看着我的眼睛，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与他眼神交接的瞬间，我并没有感觉到，他纯蓝色的瞳孔里，暗藏着什么杀机。
　　涅涯殿下，很多年没有见你，想不到你的力量，竟然会变得如此强大。
　　樱不蔑的表情，在我看来似乎很可怕。像一口干涩的枯井，苍白而沉静，让我始终猜不透他的心思。
　　在这个神面前，我总是能捕捉到，自己瞳孔里的恐惧感。
　　我淡淡笑了声，用同样冷静的语气说，可惜，我还是杀不了你。
　　他神色微微一变，细腻得就像一片缓缓落在地上的枫叶。然而，还是被我察觉到了。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一些什么，时而看看西方天空渐渐黯淡下去的暮云。
　　紫黑色的暮云，就像他战袍上染过的颜色。
　　涅涯，你要始终记住，你是一个沐酒城神族。而且，你已经是沐酒城的王。刃月城与神界七十二王城之间的这张战争，是神界宿命中早就注定了的，同样也是你和我的宿命。而如今，你却站在神族的对立面，出手援救这两座神界的叛城，灭瑰城与叼玫城。还重创我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我实在忍无可忍。如果你肯重新回到神界，我会帮助你夺回沐酒城的王位，与我并肩作战，灭掉刃月城，结束这场神界的宿命之战。
　　樱不蔑说到这里，忽然面色阴冷，话锋一转，说，如果你执迷不悟，继续违抗众神的神谕，勾结刃月城与神界为敌，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他一边说，一边绽放出纯净的火红色杀气云，握在掌心，逼视着我的眼神。
　　我依旧用很冷很冷的目光，对视着他威胁的眼神。然后开始召唤沐酒城的神力，警惕着他的进攻。而站在我旁边的凰彻，也在眼神里凝聚起暗杀幻术，随时准备迎战。
　　樱不蔑，除非你死了，焚樱城毁灭了，否则，我是永远不会站在神界一边的。我发过誓，我要用焚樱神族流淌着的每一滴血，每一朵被焚毁的灵花，来为我的父王复仇。
　　我阴冷而邪恶的眼神，似乎大大激怒了樱不蔑。他深邃的蓝色瞳孔，在缓缓开放出两支樱花形状的杀机，灿烂而夺目，纯净而无邪。
　　那条杀机很快就把我，凰彻，檀月奴以及落英神族六个神，围困了起来。他嘴唇翕动，手指微屈，手中火红色的杀气云，缓缓浮起在我的头顶。恍如一张巨大的火焰网，罩住了几个神的杀气。
　　樱不蔑的杀机，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杀机。他的幻术修为，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他堪称神界最强大的战神，几乎可以与众神之神比肩。
　　涅涯殿下，如果你仍然与焚樱城为敌，助纣为虐，我就让你们困死在这片枫林，直到你肯悔改的那一天。
　　我和凰彻，檀奴，落罂神族联手，向暮晚紫红色的天空，召唤各自的最强幻力，却始终无法击破那层火红色的杀气云。过了很久以后，终于渐渐疲惫不堪，变得越来越虚弱。
　　就在我渐渐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暮空之中，不知从什么方向隐隐传来了琴声。我忽然觉得那种琴声很熟悉，时而诡异而亮丽，时而内敛而明净，似乎曾经在哪听过。
　　周围的焚樱神族，忽然露出很痛苦的表情，跪倒在地上，像一群中了邪的神。唯独樱不蔑，气定神闲，用锋利的眼神，从容不迫地割破琴声里暗藏的幻术杀机。
　　当漫天枫叶如暮春时节的樱花一样，纷纷扬扬，缓缓弥漫在这座枫林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片惊艳。一个美丽的女神，像一片娇艳的枫叶，从天而降，优雅地抱琴而坐。
　　我嗅到了她身上芬芳的气息，芬芳得很熟悉，染过我苍白褪色的回忆，一片明媚。那个从天而降的女神，注定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甚至是我最初而来的宿命。她就是琴奴。
　　那一个黄昏，琴奴怀抱古琴，如落樱般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画面，美得让我感动。
　　她坐在离我不远处枫林的地面上，脸颊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用明媚而诡异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开始抚琴。
　　琴声里绽放开来的幻术，把漫天飘落的猩红色的枫叶，变成密如阳光的灿烂杀机，向樱不蔑的方向狰狞而去。枫林里传来一片被利刃划开咽喉的声音，尖锐而美妙。众王城的神族纷纷倒下，像漫天跌落的华丽音符。汩汩流出的新鲜血液，始终喂不饱脚下厚厚堆积的吸血鬼，那些贪婪而饥渴的枯萎枫叶。
　　然而樱不蔑却并不惊慌，他随手捏起一片枫叶，在指尖幻化出无数火红色的羽毛，洒向天空。那些火盘鸟的碎羽，像暗红色的暮云，遮住了枫林上空最后几点斑驳的阳光。我失落的眼神里，倒映出那个众神之神高傲的面容。樱不蔑幻化出来的火盘鸟的碎羽，很快就化解了琴奴音符里释放出的幻术杀机，那些枫叶匕首像一只只疲倦的黄莺，缓慢而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然而，琴奴一直盯着我的双瞳中，忽然划过一个邪恶无比的眼神。她手中的琴声，似乎对我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诡异而阴冷。我突然感觉到了血液深处，某种潜伏已久的神秘力量，在琴声里渐渐复活过来。我仰面朝天，紧闭着双瞳。
　　古老的羊皮卷。神秘的咒语。奇怪的符号。我闭上眼睛的刹那，看见了这些面目狰狞的暗号。
　　我的指尖渐渐感觉不到温度，开始变得冰冷。我身上沐酒城神族的神力和幻术，慢慢凋落在我的脚下，枯萎如枫叶。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无法阻止的对血液的饥渴感，和对杀戮的征服感。那种感觉，就像被遮住的阳光在我身上渐渐退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的黑暗，在不断蚕食我的灵魂。一种黑暗与光明的交接之痛，让我在完成最后蜕变的刹那，痛不欲生。
　　我用指尖去触摸，周围厚厚一层猩红色的杀气云，捏在指尖的倒影中，似乎到处都看得见一个神很邪恶的眼神。
　　那个眼神是那么熟悉，那么恐怖，曾经无数次在我童年的梦境里弯刀似的笑，总是让我在哥怀里醒来的时候，泪流满面。那种眼神，只属于一个神。
　　刃月城的王，皇柝。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再也不是一个沐酒城的神族。我是刃月城王的儿子，我是邪恶之神摩征的化身。
　　我眼神里终于绽放出了纯正的王者之魄。一片灿烂的冰雪划过，我召唤出了一个神秘的幻术。强大而邪恶的破幻之瞳，从来就是众神的天敌。
　　凰彻头顶上空的那只暗杀鸟，忽然哀鸣一声，向东方的天空逃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枫林里斑驳一地暗黄色的月光，倒映出樱不蔑惊恐的眼神和放大的瞳孔。他的面容忽然苍白得很可怕。
　　我施展出破幻之瞳的强大力量，很轻易地击破了樱不蔑笼罩在枫林上空的杀气云。那个巨大火红色的幻术囚牢，像被谁家恶童击碎的彩绘玻璃窗，凋落一地，蜷曲成厚厚一层枫叶的尸体。
　　樱不蔑依然气定神闲，神色自若，像一个真正的战神之神一样，站在我的面前，迎战我的破幻之瞳。
　　可是我与他用眼神交战的时候，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他左侧衣袖下方的枫叶，不停地溅起颜色很鲜艳的血滴。一朵，又一朵，刺眼的猩红色，娇艳而邪恶。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焚樱神族宫城里那个雨天的傍晚，我和樱祭坐在宫女寥落的走廊里，隔着屋檐滴落的雨帘，看院子里青石板路上一朵一朵溅起的雨花。
　　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我刚刚施展出来的破幻之瞳，那个强大的幻术，竟然不可思议地击伤了这个不可战胜的神话，樱不蔑。
　　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冰雪。我分不清楚到底是哀伤还是喜悦。也许，我是神界第一个伤害到樱不蔑的神。我似乎应该骄傲，可是看见他高贵的容貌和神色自若的坚忍，我忽然骄傲不起来。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处于一个神的怜悯。如果是，那么我开始怀疑，难道刃月神族真的天生注定，是众神的敌人。
　　就在我和樱不蔑对峙出神的刹那，埋伏在我背后枫林深处的暗杀者，忽然像焚灯宫女添满油膏的烛火尖锐地刺破黑暗，在夜色中掩杀了过来。箭矢如雨，竟然遮蔽了枫林上空暗黄色的月光。无数道妖艳的杀机，在漫天箭镞的掩护下，击向我的后心。
　　可是我竟然丝毫都没有发觉。即使我发觉，也根本无法躲避。因为与樱不蔑在眼神深处的交战，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够击败对方。如果分神，破幻之瞳的强大幻力就会反过来把我击伤，甚至有致命的危险。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来，我像凰彻一样，同样逃不过被暗杀的宿命。我这样想着，绝望得泪流满面。
　　然而，就在我被那些锋利的箭矢刺穿的瞬间，一个神闪电般出现在我身后，用温暖的背替我挡住了几条面目狰狞的杀机。然后，我听见缓缓倒在枫叶上的沙沙声。
　　对面樱不蔑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片冰雪。我看清了，在他的瞳孔里飘起一片枫叶形状的怜悯，似乎很哀伤。
　　就在他走神的刹那，我趁机收敛起了破幻之瞳。转过身，看见了倒在我脚下枫林里的琴奴。
　　我抱起躺在地上的琴奴，紧紧搂在怀里。琴奴的胸膛，被几支锋利的箭镞刺穿了，殷红的血染满了她米白色的古宫服。我用手拼命地想按住她的伤口，可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猩红得很刺眼的颜色，黯淡了她身体下面干涩的枫叶。
　　我忍不住地，再一次让自己，泪流满面。
　　樱不蔑呆呆地站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和我怀中渐渐苍白的琴奴。
　　许久，他才挽起渊弑和其他几个剩余的凤凰忍者，向天空召来几只火盘鸟。
　　我看见樱不蔑坐在火盘鸟的脊背上，在枫林上空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向东方的天空翩跹而去，渐行渐远，消失在天际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我的破幻之瞳，原本是可以乘虚而入的。即使杀不了他，也一定可以将他打成重伤。
　　我感觉到怀中琴奴的身体，在慢慢冷却。看着她渐渐衰弱的呼吸，长长的睫毛如画掩映越来越暗淡的眼神，我竟然会心如刀割。
　　琴奴很吃力地抬起一只手，缓缓触摸着我的脸颊，嘴角弯出一个明媚的弧度。
　　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很美。
　　涅涯，王，真想不到，原来，我会死在你的怀里。
　　琴奴虚弱的喘息，和有气无力的话语，刺痛了我的耳膜。我轻轻把手指按在她娇弱的红唇上，在她耳边说，琴奴，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死去的。
　　

第三十九章 王者归来
更新时间2010-5-12 18:17:03  字数：4577

　东方的天空渐渐一片鱼肚白的时候，琴奴在我的怀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琴奴还是死去了。我痛苦地意识到，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琴奴在死之前，告诉我两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是关于父亲逆白和驭镜奴的。
　　琴奴告诉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她的父亲逆白和哀墓城，就已经被迫归顺了刃月城。强大的刃月神族强迫逆白，让他把把哀墓神族的易容幻术传授给刃月城。然而，刃月城在掌握了易容幻术之后，就背信弃义，出兵毁灭了哀墓王城。我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为了去焚樱城救父王，当我去找逆白请教易容幻术的时候，哀墓城就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和瓦砾。那个时候，怪不得我发现，逆白正躲在宫殿深处的角落，绝望地焚毁一些古老泛黄的羊皮卷。我还依稀记得，羊皮卷上似乎有密密麻麻神秘的符号和铭文。我也依稀记得，被火光映红的苍老面容，有一双多么失落的眼神。
　　哀墓城沦亡后，琴奴就成了哀墓城的奴隶，也是宫城中刃月王的侍婢。
　　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母亲屈膝坐在暮晚的走廊里，一边给我束发，一边对我说，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哀墓城的王曾经来沐酒王城朝贺。并且当母亲抱我在怀里去受众神祈福的时候，哀墓城的王忽然半跪在母亲的面前，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那个王的名字，叫做逆白。
　　然而，琴奴告诉我，其实那个时候的逆白并不是真正的哀墓王，而是一个强大而可怕的神，模仿她父亲的面容，幻化出的易容。那个神，就是现在刃月城的王，皇柝。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也就是我在神界的第一个百日，父王在沐酒城举行盛大的庆典，大宴群神，并在神界众王族面前为我封禅。那一天，出乎父王的意料，哀墓城的王，逆白，竟然也来到了沐酒王城朝贺。
　　并且当母亲抱我在怀里去受众神祈福的时候，逆白忽然半跪在母亲的面前，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当时九大圣奴之中的驭镜奴和宫芷奴，正巧护卫在母亲身边。
　　驭镜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逆白抱起我的时候，眼神里埋藏着一条很诡异的杀机，与往常的目光大不相同。
　　于是，两大圣奴起了疑心，并在逆白离开沐酒城后，悄悄跟踪在他的后面，想弄清楚他来沐酒城，到底暗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然而，逆白在离开沐酒城之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王城，哀墓城。然而，两大圣奴后来才发现，他们跟踪的那个神并不是逆白，而是一个远远比他们强大的神，刃月城的王皇柝。
　　当驭镜奴和宫芷奴试图阻挡住那个神的脚步，将他带回沐酒城的时候，刃月神族的王忽然诡异地笑了笑，用邪恶的眼神，召唤出了破幻之瞳。两大圣奴联手，用沐酒城神族的神力和幻术迎战强大的破幻之瞳。然而，沐酒城最强的两大圣奴，很快就被刃月王击败了，并且受了很重的伤。凭他们两个神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刃月神族的对手。
　　皇柝把昏迷不醒的驭镜奴和宫芷奴，带回了刃月神族的宫城。并且在他们厢房的窗台上，焚起用神秘幻术调制的香。袅袅檀香里，一个邪恶的咒语染过窗台，埋藏在了两大圣奴的额头。
　　当驭镜奴与宫芷奴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透过窗来的斑驳阳光，明亮而刺眼。在窗台前一轮泛黄色的铜镜里，两大圣奴惊恐地苍白的面容上，有一双猩红无比的眼神。
　　从此以后，沐酒城曾经叱咤风云的两大圣奴，就在神界神秘消失了。而后，他们沦为刃月神族的奴隶，变成了最阴冷嗜血的杀手。
　　而刃月王在低头吻我额头的时候，同样把一个邪恶而嗜血的咒语，深深埋藏在象征沐酒城王族的莲花中。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很小的时候，父王和哥的幻术是那么温暖而明媚，而我暗红色的幻术中，却总是夹杂着阴冷无比的邪气。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我渐渐长大之后，每一次施展起幻术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大祭司囚释眼神里闪过如冰雪般的惊恐，瞳孔里隐藏着一条足以让我致命的娇俏杀机。
　　琴奴告诉我的第二个秘密，是关于婉容的。
　　当琴奴对我说起这个秘密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泛起一抹很皎洁的哀伤。她说，其实在三百年前，婉容在送我去焚樱宫城之前就已经死了。
　　是琴奴亲手杀死了她。那个婉容，不过是琴奴易容术的幻化。
　　而琴奴之所以杀死她，仅仅是出于刃月神族王的命令。
　　她只按从刃月宫城传来的神谕做事，因为她是刃月城的一个奴隶。
　　然而，那个晚上独孤漠一直等不到我的消息。他很失落地离开了焚樱宫城。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却被焚樱王樱宫猎早已埋伏好的杀手，血腥地诛杀了。
　　我终于得知了婉容已经死去的消息。而且，让我始终猜不透的是，杀死她的神，竟然是我同样深爱着的琴奴。
　　我终于后悔不跌地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在去宫城之前，婉容凝视着我的那一个瞬间，我仿佛有了一种错觉。我觉得站在我面前的婉容，阴沉得很不真实。而当她亲手为我披上战袍的时候，又被我暗红色的杀气云，尖锐地推倒在地上。我额头的莲花烙印，是沐酒城王族的幻术之源，具有超乎众神的敏锐。如果没有遇到暗藏杀机的神族，它是不会发出尖锐的哀鸣的。
　　原来那个时候，婉容已经死去了。把我带进焚樱宫城的那个神，是琴奴。
　　当我哀恸地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什么都不能挽回了。我怀抱琴奴，跪在这片被黎明染红的枫林中。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仰面朝天。
　　清晨温暖明丽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耀眼得很嗜血。枫林中堆积了许多焚樱神族的尸体，渐渐被落红满天的枫叶厚厚掩埋。焚樱神族很新鲜的血液，把这片嗜血的枫林灌溉得很知足，在清晨渐渐醒来的阳光下，困倦地打着盹。
　　我早已干涩枯萎的眼睛，被猩红色的阳光，刺得很痛很痛。
　　琴奴身边那张黑漆雕花的古琴，似乎还完好无损。上面那支妖艳而邪恶的黑色雕花，让我想起刃月城门斑驳的颜色。
　　当我用手去触摸那只雕花的时候，它似乎对我有了狡诈的感应，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刺痛了我的指尖。
　　那个被刺痛的瞬间，我恍然看见一双很诡异的眼神，在我面前，对着我很邪恶地笑。
　　我把琴奴和那个古琴一起，埋葬在了这片枫林里。
　　经过一夜血腥的战斗，他们几个神都已经疲惫不堪。
　　可是还有更重要的宿命，等着我去完成。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回沐酒城了。回到那座让我魂牵梦萦的王城，回到我温暖而熟悉的家乡。然后夺回沐酒城的王位，杀掉蔑烛和邪鹫，为母亲和死去的哥复仇。
　　于是，顾不得休息，我命令檀奴扶起受伤的月奴，与凰彻，还有那两个落罂神族一起，在早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里，向远方沐酒城的方向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落罂神族王子，一个是灭瑰城的破枫，另一个是叼玫城的妖刃。原来在不久之前的一个黄昏，灭瑰城与叼玫城遭到了刃月城和浪人神族的重重围困。刃月城的王向落罂神族的两个王传达了最后的神谕，神谕中说，如果落罂神族肯归顺刃月城，与刃月神族并肩战斗，击败神界众王城，就可以免受灭顶之灾。否则，刃月神族一定会在黎明到来之前，把灭瑰城与叼玫城化为灰烬，让所有落罂神族的血染红神界的天空。
　　为了保护王城的子民不受侵略，灭瑰王与叼玫王迫不得已，接受了皇柝的神谕，让落罂神族沦为刃月神族的奴隶。
　　消息传到焚樱城后，焚樱王樱不蔑怒不可遏，誓要灭掉众神的叛徒，落罂神族。他命令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率领大军，攻破了灭瑰城和叼玫城，残忍地血洗了落罂神族的两座王城。几乎所有的王城中的落罂神族都在狂战之中死去，无一幸免。只有破枫和妖刃，在宫城侍卫的拼死掩护下，侥幸逃出了王城。然而，十二凤凰忍者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马不停蹄地追杀过来。破枫和妖刃明白，他们两个的力量，还无法战胜强大的十二凤凰忍者。慌乱之中，他们逃进了那片枫林，后来遇到了我和凰彻几个神，才终于躲过一劫。
　　那天，破枫和妖刃对我说，他们已经国破家亡，无处可去。愿意跟随我回沐酒城，帮助我打败蔑烛和邪鹫，夺回王位。
　　然而，很多天以后，当我们赶到沐酒城的时候，却发现并没有几个守卫。原来，沐酒城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不久之前听说了那场枫林之战。并且他们还听说沐酒城王子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甚至在那场枫林之战中击败了战神之神，樱不蔑，而且把他打成了重伤。
　　当他们得知我很快就要重回沐酒城，来找他们复仇的消息后，竟然弃城而去，逃亡焚樱城寻求樱不蔑的庇护。
　　而拜月女王统帅的众奴隶城邦的军队，已经把沐酒城围困得水泄不通，静静等待着我的归来。
　　我们几个神很快就攻破了沐酒城的城门，然后，几乎兵不血刃，就轻易占领了整座王城。
　　走到宫城前面的时候，众多沐酒神族已经跪在城门前，用死一般的寂静迎接我。
　　檀奴和月奴护卫在我的左右，凰彻，破枫与妖刃跟随我的脚步，走进了父王曾经居住过的宫殿。
　　第二天东方泛白的时候，我让剪魂鸟把神谕叼进了王城之内。大街小巷里的众神族，纷纷跪伏在地上接受神谕。我命令王城的守卫，紧闭城门，不许放走一个祭司。
　　浓重的阴霾已经覆盖了整座沐酒城。阴沉的天空，似乎在预示着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终于下了最后的格杀令。所有王城内的大小祭司，通通全部诛杀。任何参与过叛乱，支持过蔑烛与邪鹫的沐酒神族，同样格杀勿论。
　　那一天，沐酒城的上空笼罩在一片猩红色的阳光下，令人窒息。王城街道上，到处听得见祭司的惨叫和哀号。大街小巷中冷冷清清，房门紧闭，听不见市井里的喧嚣与热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死亡的气息，让这个王城里的一切，忽然变得很安静。
　　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大开杀戒。也是沐酒城里发生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大狂杀。在我眼里，所有与祭司有染的神族都必须死，不管他是一个高傲的贵族，还是一个卑贱的平民。因为他们背叛了沐酒城，背叛了他们的王。
　　几乎所有参与过这场叛乱的神族，都没有幸免。我甚至血洗了几条街巷。我把所有背叛者的头颅割下来，悬挂在市井中，暴晒三日。然后，我又把所有祭司们的头盖骨和皮囊剥离开来，制成精美的战鼓，乐器和盛酒器。
　　我要让整个神界都明白，沐酒城王族的高贵和威严，是不能受到任何玷污和侵犯的。
　　王城里似乎已经怨声载道，风声鹤唳，宫城里有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沐酒神族都会人人自危。当我在王城街道上行走的时候，接连几日，似乎都注意到街边的神族在窃窃私语，市井子民的眼神里，是一片冰冷的恐惧和抱怨。已经有人开始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沐酒城的新王是不是一位残暴的君主。而这个王额头上那朵耀眼的黑色莲花，却在宿昭示着神界，他会是神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和最冷血的暴君。
　　王城庭院的角落里，遍布厚厚的羊齿蕨。青石板路的深处，滋生出大簇大簇翠落的孟宗竹。
　　我走到母亲的宫殿前，只看见重门紧锁，苍苔斑驳。四壁是褪了色的雕花窗格的烙印，记忆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黑白色片段。
　　推开那扇紧掩的门，门缝间堆积的灰尘跌落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群失足的婴儿，明灭不定，扑面而来。烛红色的窗台上，沉积着旧年母亲焚过的迷迭香，冰冷的味道，像这个季节细腻而不明媚的哀伤。
　　很多年前，我无数次透过雕花的门窗望见过的妆台，堆积着厚厚一层灰尘，就像那年梦里所见。妆台上那一轮淡黄色的铜镜，似乎已经锈迹斑斑。
　　不经意间回头，忽然看见了镜子里母亲在梳头敛妆容的情景。我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来去触摸，指尖却触到铜镜冰冷的镜面。
　　也许只是幻觉吧。我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这样来安慰自己。
　　妆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匕首，风干后的血迹犹存。刀刃已经锈迹斑斑，雕花的纹路却清晰可辨。
　　我默然拿起，放在掌心，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它，静静地发呆。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房门。
　　在掩上殿门的那一刻，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儿时那些早已被岁月风干的话语。
　　母亲，我要束发。我趴在母亲宫殿烛红色的屋门上，向殿里正坐在铜镜前面化妆的母亲说。
　　涅涯，到我身边来。母亲让我偎依在她的怀里，一边用半月形状的楠木梳，慢慢给我梳理着长发，然后挽上玉白色的王族发带，一边带着安静的笑容说，等母亲老了，你就要给我梳头了。
　　那个时候，我看见泛黄铜镜里倒映着母亲很美的脸，孩子气地撒娇。
　　

第四十章 死亡之城
更新时间2010-5-12 18:17:37  字数：3545

　在我回到沐酒城，灭掉祭司族的第二天，众神在占星师拜灵的带领下，为我举行加冕仪式。
　　从那一天开始，我真正成为了沐酒城的王。
　　我被加冕为沐酒王的第二天，樱不蔑来了。他亲自把逃往焚樱城的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押回了王城。
　　樱不蔑静静站在我面前，向我行了一个焚樱城最虔诚的礼节，笑着说，涅涯，这是我向沐酒城王献上的贺礼。
　　我用很阴冷的眼神看着他，微微一笑。
　　站在我身旁的凰彻，眼神里忽然闪过两弯半月形的杀机，愤怒而诡异，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虽然我并不欢迎樱不蔑的到来，但他把背叛沐酒城的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亲自押送到我的面前，让我觉得他并没有敌意，甚至对他渐渐有了些许好感。
　　我把蔑烛和邪鹫带到沐酒宫城的神殿前，让他们跪在我的脚下。然后抽出刀刃，亲手挑断了两大祭司的手筋脚筋，废除了他们沐酒神族的力量。
　　我站在他们面前，像一个众神之神，把锋利的刀刃高高举过他们头顶，指向纯蓝色的天空。纯净刀刃的表面光洁如铜镜，倒映出蔑烛和邪鹫恐惧的眼神和苍白的面孔。我忽然想起了哥，很多年前，在他被这两个神割下头颅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有过如此恐惧的眼神。我闭上眼睛，一种最晦涩的伤痛尖锐地刺痛了我。刀刃在空中划过一个明媚的弧线，我割破了蔑烛和邪鹫的咽喉。两个祭司的头颅，像初秋熟透的番茄，沉闷地跌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静静地停住了。溅满地的鲜血，把我的白袍染成一片刺眼的猩红色。
　　我仰面向天，把染血的刀刃放在头顶。一滴一滴鲜红的血液，在初春的阳光里蜷缩如邪恶的婴儿，滴落在我的红唇上。
　　哥，我终究还是为你复了仇。
　　樱不蔑离开沐酒城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现在的神界，正在遭受邪恶刃月神族的侵略，众多强大的王城已经毁于战火。只有沐酒城与焚樱城联手，才有希望战胜强大的刃月城，终结这场神界的宿命之战。如果沐酒城能暂时放下对焚樱城的仇恨，在圣战结束的那一天，他愿意做沐酒城的奴隶，代焚樱神族赎罪。
　　他脸上的表情近似乞求，希望与我并肩作战，却始终得不到我的回应。在某一个瞬间，我甚至有些被他眼神里高贵的怜悯所打动。那个眼神，是对神族命运的担忧，对神界众生的哀怜。
　　然而，我还是转过身，冷冷地说了一句，檀奴，送客。
　　然后抬起头，望着东方泛白的天空。
　　樱不蔑离开沐酒城的那一天，瞳孔里有着很灿烂的哀伤与失落，刺痛了我的双眼。
　　天空忽然变得很阴沉，灰得像谁刚刚哭过的脸。
　　渐渐平静后的沐酒城，已经变得很冷清。似乎再也听不见小时候，从宫城深处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在我身边忙碌地穿梭着的，似乎都是冷冰冰不会笑的宫女。
　　我像小时候一样，喜欢一个人，在王城宫殿高高的屋顶上，在黄昏时候走廊的台阶上，抱膝而坐，静静地发呆。从漫天猩红色的黎明，到暮云笼罩的黄昏，再从众鸟鸣叫归城的暮晚，到第二天的东方渐白。
　　我似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选择。我终于明白，即使是一个王，要做出一个决定原来也会如此艰难，如此痛苦。
　　我也开始越来越厌恶，宫城之外传来的笑声。市井街巷里沐酒子民的欢声笑语，街头巷尾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那么热闹而繁华，在我耳朵里却是最难以忍受的刺痛。
　　于是，我开始命令武士，每天在沐酒王城内找出笑得最开心的十个人，然后带到我的宫殿前，由我亲手杀掉。那些沐酒神族头颅落地时候的翻滚动作，和从脖子里喷涌而出的殷红的血，常常带给我不可思议的快感。每杀一个神，我都会很习惯性地转过身，贪婪地舔舐刀刃上未干的血迹。嘴角弯出最诡异而冷丽的笑容，倒映在古铜色的铜镜里，绽放着最邪恶的美丽。
　　渐渐地，宫城内外，越来越变得同样死一般的安静。白天的街道上，行人绝迹，再也听不见王城市井的喧嚣和热闹。整个沐酒城的上空，弥漫着阴沉的静默和冰冷，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我始终弄不明白，也不敢去弄明白自己的身世。我永远都不想知道，究竟自己是一个高贵的神族，还是一个邪恶的魔族，抑或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刃月邪神。
　　实际上，在我的内心深处，并没有怀疑过驭镜奴的话。他告诉我，我不过只是一个很多年前，被丢弃在沐酒城外的弃婴。
　　然而，最让我痛苦不堪的却是，沐酒城的王和王后，也就是我的父王和母亲，明明能感觉到我天性里的邪恶，却依旧对我视如己出，用无以复加的方式宠爱着我。最后，他们甚至把整座沐酒城都交给了我。
　　一个邪恶的念头，重新开始在我的体内，疯狂燃烧了起来。
　　复仇。我要为在焚樱城死去的父王复仇。我要为被两大祭司蔑烛和邪鹫，逼死在沐酒宫城内的母亲复仇。我要为被樱狎阴谋暗算，惨死在蔑烛和邪鹫手上的哥，复仇。
　　每一天黄昏到来的时候，我都会跪倒在母亲深冷阴暗的宫殿里，对着铜镜里阴冷而邪恶的笑容，掩面沉思。偶尔看见镜子里，母亲带着时隐时现的笑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会像个孩子似的嘤嘤而泣，甚至会号啕大哭。直到挂满风铃的屋檐上，跌落下一大块一大块旧年腐烂的檀香屑和暗黄色的哀伤。
　　我常常回想起父王慈祥的面容，还有哥渐渐远去的背影。于是，每一次我从母亲宫殿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的时候，那面沉默的铜镜上，总是会留下我染血的指痕。总是在每一个偶尔的转身，窥见铜镜里，那个华丽妆容的泪流满面。
　　哥，我已经足够强大，我已经长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我会保护你的。那一天，在宫城后山湖里沐浴的时候，我望着剪魂鸟划过的倒影，额头那朵绽放王者之气的莲花含苞待放，像天边蒸腾的暮云，对哥这样说道。而哥的额头，始终是一袭冷丽的蓝光。
　　哥微微笑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用手指梳理我浸在水里的长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常常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这个熟悉的画面。那已经是在很多年前了，梦里哥的面容似乎早已模糊不清。我觉得我欺骗了他。我说过要保护哥，可他还是没有摆脱死亡的宿命。我也曾经许诺过母亲，我要闯入焚樱城救回父王，带他回到母亲的身边。然而最后的最后，我只看见了万劫不复的光的幻灭。我发现自己太软弱，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我觉得自己双手沾满了罪恶，眼睁睁看着我最深爱的人在我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像一个废人。
　　当我痛苦地发现，每一个黄昏来临的时候，偌大一座空旷的宫殿，只剩下我和一条黑色的影子时，我在宫女寂寞添灯焚香的夜晚，再也不敢去叩响母亲那扇紧锁的宫门。
　　在这个空荡荡的王城里，我是唯一的王。对我而言，沐酒城不再是一个神界最强大而繁华的王城，而是一辆锈迹斑斑坚冷厚重的囚车。
　　那一晚，黑云盘旋覆盖在沐酒城王城的屋顶，阴沉了整个天空。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抱膝而坐，心灵深处的阴暗面，在连月光也褪色的云层下渐渐抬起头，邪恶地蔓延开来。当我站在宫殿高高的屋顶上，拔剑向天的时候，无数的剪魂鸟尖锐地鸣叫着，盘旋徘徊在我的头顶。在这个初春复活的时节，又一个追杀与逃亡的轮回开始了，火槃鸟走向了最终的疲惫和衰弱。远古似乎传来神谕的召唤，所有的剪魂鸟云集在王城的上空，随时准备向焚樱王城衰弱不堪的火槃鸟宣战，发起铺天盖地的强大进攻。
　　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我要战争。
　　我要神界所有的王城，都臣服于我的沐酒城。而且，我要做众神之神。
　　那一年，沐酒城的酒雨时节，似乎来得特别晚。淅淅沥沥的酒雨，在一个初春的早晨，珊珊来迟。
　　我坐在王城宫殿的屋顶上，看着下面王城里的街道。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沐酒的神族。
　　我曾经深爱着的沐酒城，那个熟悉而温暖的家，现在，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去的王城。越来越清晰的痛，像剪魂鸟滑腻如脂的羽毛，弥漫在我淡蓝色的眸子里。
　　有时候，凰彻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屋顶黯然伤神的时候，会过来坐在我身边，安静地陪着我。
　　凰彻说，他有点想家了。那个逆忍神族盘踞的国度，那座暗杀鸟出没的王城，总是能在最失落的时候，让他感到温暖。
　　每个在屋顶醒来的早晨，当东方泛白的天空第一缕明媚的阳光铺满王城的时候，我总是在不经意回头的瞬间，看见凰彻瞳孔里半月形的哀伤，明亮得刺眼。
　　我忽然感觉到了很心痛。我决定为他做一件事情。
　　我悄然离开了沐酒城，向逆忍神族那座阴冷而神秘的王城走去。
　　几天之后，当我把凰彻继母和弟弟童厄的头颅，扔在他面前的时候，凰彻却呆呆地看了我很久。
　　凰彻眼神里飘过一大片冰雪，阴冷了沐酒王城上空的阳光。我始终猜不透，他瞳孔里阴霾的背后，到底暗藏着一些什么形状的杀机。
　　我笑着对他说，彻，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回家了。
　　我还告诉他，我是怎样用一个小小的幻术，骗过了王城上空恐怖的暗杀鸟。然后，又如何在他的继母和弟弟童厄熟睡的时候，用锋利的匕首悄悄割下了他们的头颅，刀刃上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
　　凰彻静静地听完我说的话，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开了。
　　我越来越琢磨不透，凰彻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后来，凰彻告诉我，那个曾经的逆忍神族，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他愿意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帮助我完成复仇。
　　凰彻还说，每一次我和他坐在在沐酒城宫殿高高的屋顶，慢慢睡熟的时候，他总是能听见我不停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撕心裂肺，让他泣不成声。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第四十一章 倾城之恋
更新时间2010-5-12 18:18:14  字数：4773

　我知道凰彻说的那个名字是谁。
　　樱祭，从我和她相识以来，她的名字就再也没有逃出过我的梦呓。
　　对我而言，她是我心中唯一的女神。
　　那些和她在一起时的画面，那些难以名状的快乐和哀伤，在神界漫长时光的过往中，从来不曾让我的回忆褪色。
　　然而，现在的樱祭，早已经成为樱不蔑的新娘，焚樱城的王后。
　　曾经对樱祭近乎绝望的爱，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那些早已成为过去的尖锐的哀恸，总是在每一天黄昏到来的时候，在我充满妖伤的眼神中，灿烂地苏醒。
　　对樱祭不可抑止的想念，每天都让我生活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进焚樱城去找她，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就足够了。
　　那个夜晚，我把沐酒城王的权杖交给了凰彻，让他代我统治几天王城。然后一个人，悄悄离开了沐酒城。
　　我幻化出沐酒神族猩红色的杀气云，向焚樱城的方向，御风疾行。
　　没过多久，我就远远看见了焚樱城苍老的古城墙，被暗黄色的月光染上思念的颜色。那座熟悉的王城，那个有着最美丽樱花的神的国度，此刻渐渐出现在我的面前。
　　正是樱花娇艳的时节，也是焚樱城最美丽的时候哦。在这个初春的夜晚，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浓浓樱花的味道，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这个异族国度的情景。如今却是时过境迁，一切都与从前大不一样了。我忽然有些薄薄的伤感，状如弯刀的暗黄色月光，怀旧得很透明。
　　我收敛起了杀气云，隐藏在王城门外，一片初春妖娆的樱林里。
　　林中忽然惊起什么鸟的声音，扑簌的樱花纷纷扬扬而落下。我急忙抬头去看，只见一只火槃鸟从樱林中忙不迭逃出来，向王城的上空飞舞而去。那只火槃鸟在焚樱城的上方徘徊盘旋着，一边用充满敌意的目光远远望着我，一边尖锐地鸣叫着，声音急促而紧张。我不禁吃了一惊，明白过来。它一定发现了异族闯入王城，在召唤同伴，向焚樱神族鸣警。
　　我立刻在指尖绽放出一个精巧的幻术，向那只疾飞的火槃鸟追去。一个娇俏的杀机闪过，火槃鸟哀鸣一声，跌落进王城外繁华的樱林里。几片火红色的羽毛，染满血红的颜色，从空中坠落下来。蜷缩一地，像这个时节疲倦枯萎的樱花。
　　我很轻易骗过了王城的守卫，进入了王城。
　　通往宫城的那条街道上，依旧是很多年前熟悉的样子。大街上行人寥落，满地落樱的尸体，踩在我脚下沙沙作响，像在唱这座王城的挽歌。
　　我很快就来到了宫城门前，呆呆地盯着那扇紫漆木雕樱花的宫门。
　　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画面。樱祭袅袅婷婷站在宫门前，回首用明媚无比的眼神，笑着对我说，涅涯，我很快就会回来，你要在这里等我。
　　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樱祭，从那扇万劫不复的宫门里走出来过。
　　我默默出了一会儿神，一跃而上城墙。额头莲花里绽出一个易容幻术，化妆成一个宫女，闯入了焚樱宫城。
　　正好是宫女焚香添灯的时候，宫里一片喧嚣和热闹。茫茫碌碌的宫女，从我身边鱼贯而过，衬托我眼神里明媚的孤单和落寞。
　　宫城里繁茂的樱林，一大片一大片的娇红，焚烧沐酒神族瞳孔里，那座冷清死寂的沐酒城。
　　我在宫城里慢慢走着，仔细寻找樱祭居住的宫殿。宫城里明灭不定的灯火，在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兵荒马乱。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在一个樱花寥落的雕花窗前，看见烛红色窗格子里，透出樱祭很好看的剪影。
　　我隔着窗台，远远看昏黄的宫灯，冉冉勾勒出樱祭熟悉的形状。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美丽依旧。就像很多年前，我在焚樱客栈里见到她时的模样，让我怦然心动。
　　樱祭宫殿里的冷清，似乎与宫殿外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我很快就发现，在樱祭明丽的眼神里，藏着一双最刺眼的忧伤。
　　原来，樱祭并不快乐。
　　我不明白，她已经贵为焚樱城的王后，身边有一个深爱着她的，几乎是神界最强大的神，樱不蔑。为什么，她还是不快乐。
　　我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剪魂鸟，在她焚香的窗外，站成一句独白，凋落成一只枯黄樱花的形状。
　　我看见昏黄色宫灯下，樱祭托腮坐在妆台前，把玩着一件小器物。
　　缠绕在她秀丽指尖的，是那一年我送给她的双鱼结。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天，我在樱花烂漫的时节，坐在海边为她束发时亲手戴在她头上的。
　　樱祭，你始终是我心中最放不下的痛。
　　我一下子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着，低下头，慢慢向后退却。恍然看见，淡黄色月光染过的青石板地面，倒映出我一张苍白如窗纸的面容。
　　几个着晚礼服的宫女，忽然嬉笑着从远处向宫殿走过来。我急忙闪身躲在窗前老樱树的后面。
　　那几个如花的宫女，似乎要为樱祭梳洗妆扮。而透过窗台，我却看见樱祭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说了一句什么。宫女们很温顺地低着头，匆匆退出了宫殿，紧掩上了屋门，向远处走散了。
　　我从樱树背后走出来，踩着青石板上厚厚一层枯涩的樱花，透过烛红色的雕花窗，用很痴迷的眼神，看我喜欢的她的模样。
　　我呆立在她的窗前，忘却了时间。不知多少个纪元在我忧伤的眼神里，流逝成回忆，像斑斑驳驳剥落的花漆。她忽然从窗台上向外看了一眼。
　　我的易容幻术不知不觉褪了色。她看清了站在窗台前的我的面容。
　　樱祭忽然睁大了眼睛，呆呆向窗外望着。素净的脸上，惹一袭皎洁的月光，苍白地像窗台焚起的迷迭香。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就这样隔着花漆斑驳的窗台，怆然而立，呆呆地对望，站成一句对白。
　　她的眼神里先是有了明丽暮春的颜色，然后划过一片冰雪，倏然褪色，泛起皎洁灰色调的哀伤。
　　我看见她指尖缠绕的双鱼发结，忽然掉落在地上。
　　许久，她推开了深掩的屋门，走了出来，静静站在我的面前。
　　我缓缓伸出手，想去抚摸她憔悴不堪的脸颊。她冷漠如霜的脸颊，让我的手指凝固在半空，然后又慢慢收回衣袖中。
　　你来焚樱城干什么。
　　樱祭冷漠的语气，让我迟疑半晌，无言以对。
　　祭，那一天，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可还是没有等到你。我低着头，已经泪落如雨。
　　直到后来，我亲眼看见你，成为樱不蔑的新娘。
　　樱祭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泪光，轻声说，这些，我都知道。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那么多年来堆积的思念，突然像厚厚一叠羊齿蕨，冰封在苦涩的嘴角。
　　涅涯殿下，你现在已经是沐酒城的王了吧。
　　我点了点头，已经泣不成声。
　　王，你回去吧。我已经是焚樱王的王后。我也从来不曾爱过你。
　　我很清楚地听见，樱祭的声音里，已经渐渐有了哽咽。
　　我从她手中接过那只双鱼结，转身而走的刹那，泪流满面。
　　那个刹那，我却触摸到了她冰冷的手指。一抹尖厉的哀恸，灿烂地划破我的双瞳。
　　我离开焚樱宫城的时候，最后的回首，看见暗黄色月光下，樱祭蹲在青石板上，零落一地花了的妆。
　　我又回到了沐酒城。这座很冷清的王城。
　　当凰彻从宫城里面出来迎接我的时候，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我失魂落魄的眼神，却欲言又止。
　　我远离了众神族，独自一个人走向深宫，把自己紧锁在重门之内。然后拉上窗帘，躲在宫殿阴冷的角落里，拒绝阳光。
　　每天黄昏到来的时候，被窗帘染过的紫色阳光，总是让我想起儿时的那个傍晚。我和樱祭坐在神殿废墟的屋顶上，看明丽的天空像微醺的红颜，慢慢褪色。不远处的街上传来拥挤人潮的热闹，黑白片子似的喧嚣，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味道。暮光中泛黄的古城墙上，隐约传来浪人神族的哀歌。她像一只受伤的剪魂鸟，偎依在我的怀里，静静地睡着。就这样，两个小小的孩子，坐在众神未染指的神殿屋檐，耷拉着四只小小的脚丫，安静地打着盹，等待东方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的鱼肚白。
　　一晃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樱祭也早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女孩。我也长大成一个强大的神，甚至做了沐酒城的王。
　　那只纯蓝色的双鱼发带，绕在我冰冷的指尖上，慢慢冷却最后的温度。我放在鼻尖轻嗅着，似乎还残留着樱祭身上的香味。
　　不知道窗外多少个纪元已经过去，那扇紧掩的雕花宫门，似乎从来没有人来推开过。紫漆剥落的窗棂上，也已经开始堆积一层薄薄的暗黄色的灰尘。
　　终于有一天，我昏昏沉沉中听见“吱呀”的响声过后，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神走了进来。清晨胭脂红色的阳光，顺着被推开的门缝，在地面上。并不刺眼的阳光里，我的眸子却被耀的很痛。我渐渐看清了，那个神是凰彻。
　　王，今天早上，焚樱城的一只火槃鸟叼来了神谕，樱不蔑让您现在马上赶往焚樱城，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很诧异，不知道樱不蔑忽然叫我去焚樱城，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跌跌撞撞跟着凰彻走出了那座宫殿。旁边的凰彻忙不迭地吩咐外面的宫女，让她们把屋内打扫干净，焚香祝祷。
　　我在凰彻的陪伴下，马不停蹄地向焚樱城方向而去。
　　焚樱王城外早有宫廷侍卫出来迎接，引领我直奔宫城，来到樱祭的宫殿外面。
　　我感觉到宫城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宫女敢大声说话，只听得见樱花簌簌落满地的声响。这个樱花烂漫的时节，却看不见一个明媚的笑容。所有的焚樱神族，眼神里都在绽放着妖伤，遮蔽了王城上空温暖的阳光。
　　许许多多只火槃鸟，落在樱祭宫殿的屋顶上，窗台上，神情落寞，偶尔发出几声悲凉的哀鸣。
　　我立刻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匆忙推开宫殿的门，看见樱不蔑站在窗台前，仰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眼神里一片阴霾。
　　在花梨木的雕樱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神。是樱祭。
　　她怎么了。
　　其实我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已经死了。
　　樱不蔑的声音薄而透明，却并没有给我一个期待的答案。
　　我默默走过去，呆呆跪在床边，用手指轻轻触摸，樱祭已经冰冷的脸颊。
　　樱祭的手腕上，有一条深深的伤痕。床下面，静静躺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匕首上婉转精美的雕花纹路，舔着血红的颜色，妖媚得很刺眼。宫殿青花石板的地面上，染满猩红色的血迹，渐渐干涩。
　　几片枯萎的樱花从窗台飘进来，落在樱祭苍白色的脸上。窗外忽地啼起一声火槃鸟的哀鸣，刺痛了我的耳膜。
　　大片大片的冰雪在我的眼睛里蔓延。妆台上暗黄色的铜镜，描绘出我渐渐猩红色的眼神。
　　樱不蔑转过身来，苍白的面容憔悴不堪。他缓缓对我说，涅涯，樱祭让我转告你，其实，在她心里面，一直深爱着的神，是你。
　　我呆呆地盯着樱祭紧闭的双眼，樱不蔑的声音像是从另外一个遥远的国度里传来，渐渐模糊。
　　直到那天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樱祭嫁给樱不蔑，并非是出于本意，而是迫不得已。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原本只是想回宫看一眼母亲，然后就出城找我。然而，她一踏进宫门，焚樱王樱宫猎就把她软禁了起来，锁在深宫之中。
　　因为樱祭具有神界王族最纯正的血统，樱宫猎逼迫她嫁给樱不蔑，做未来焚樱城的王后。樱祭冷冷拒绝了他，并告诉焚樱王，她唯一深爱的神，是我。
　　在焚樱王的苦苦相逼之下，樱祭誓死不从，一度欲绝食而亡。
　　后来焚樱王威胁樱祭说，如果她不答应，就会命令焚樱神族十二凤凰忍者追杀我，将我毁灭。加上母亲的苦苦哀求，最后以死相逼，樱祭最后终于同意做樱不蔑的新娘。
　　然而，樱不蔑虽然从小就深爱着樱祭，却很清楚，樱祭的内心已经容不下他。他也曾劝过父王，可是每次都遭到樱宫猎的拒绝。
　　无奈之下，樱不蔑只好委曲求全，因为他从来不敢违抗父王的命令。
　　锁在焚樱深宫之中的樱祭，却时刻在关注着我的消息。她明白，我已经渐渐变得强大起来。并听说了在前不久那场枫林之战中，我几乎让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全军覆灭。而且，还击伤了神界最强大的战神，樱不蔑。
　　当樱祭感觉到已经再也没有一个神，可以伤害到我的时候，决绝地选择了自尽。
　　她如樱花般娇俏短暂的生命，似乎一生都在保护我。也许，这就是樱祭的宿命。直到我不再需要被保护的那一天，她才像一片灿烂过后的樱花一样，在这个樱花烂漫的初春时节，凋零一地，枯萎成泥。
　　只是你不明白，樱祭，现在唯一可以伤害到我的女神，就是你。
　　我抱起早已冰冷的樱祭，后面跟着凰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焚樱城。樱祭说，她死后要让我抱回沐酒城，就像很多年前在我昏迷不醒时，她一直抱着我的样子，度过三百年漫长的时间。
　　那个初春的早晨，记忆中似乎下起了很大的雪。凋零满地的樱花在大雪中狂舞着，枯黄了王城的天空。
　　我回到了沐酒城的宫殿中，紧掩重门，紧紧抱着樱祭的尸体，像怀抱着一个婴儿。
　　苍白的面容依然那么美丽而圣洁，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睛，再也不曾向我绽开樱花般娇媚的笑。为什么我刚刚醒来，你却要永久地沉睡了。
　　我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却笑不出来。
　　樱祭，我将拥有你不曾老却的容颜。
　　樱祭，我愿意像从前一样，安静地躺在你怀中，再沉睡三个纪元。
　　樱祭，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
　　

第四十二章 暗杀族的葬礼
更新时间2010-5-12 18:18:51  字数：5045

　从焚樱城回来以后，接连几日我都没有见过凰彻。
　　他似乎就这样从沐酒城神秘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我都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也许，他已经回家了吧。回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温暖的家，那个幸福的逆忍神族的国度，那个天空盘旋着一大片一大片暗杀鸟的地方。
　　我这样侥幸地猜想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暗黄色月光投在青石板地上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一双猩红色的，很失落的眼神。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凰彻离开。我已经习惯了，每个寂寞冷清的黄昏到来的时候，有他陪在我身边的日子。
　　直到很多天以后的一个黄昏，王城的侍卫忽然进宫来禀报，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焚樱王樱不蔑忽然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沐酒城。我让守卫把焚樱使者带进宫城来，然后亲自问清楚，他们到底来沐酒城干什么。说城外有焚樱神族的使者求见。
　　焚樱神族使者带来的，是凰彻的尸体。
　　凰彻的咽喉上，被割开一条深深的伤痕。
　　我呆呆走过来，跪在他的面前，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那样安静地跪在他的面前，眼神里一片苍白的哀伤。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忽然嘤嘤抽泣起来，哽咽失声，不能自已。我苍白而哀恸的哭声，在空旷的王城里传得很远，听得见街巷深处隐隐传来的回声。王城上空盘踞的剪魂鸟，纷纷落在宫殿的屋顶上，哀鸣不止。
　　这个黄昏时候紫红色暮云笼罩的天空，那么悲伤，那么撕心裂肺。我越来越灰暗的眼神，渐渐阴冷了整个灰色调的暮空。
　　焚樱神族的使者，带来了樱不蔑的神谕。樱不蔑在神谕中说，不久前的一个夜晚，凰彻偷偷进入了焚樱宫城，想趁他熟睡的时候，暗杀掉焚樱神族的王。樱不蔑被凰彻阴冷的杀机惊醒，在战斗中失手将他打成重伤，不幸身亡。他深知凰彻是沐酒城王的朋友，自己当初也并没有想对他动杀机。然而却无意中让他受了致命伤，如今大错已经铸成，悔恨不迭。特意派遣使者将尸体奉还沐酒城，深表歉意，不胜哀伤。
　　当我听完神谕，站起身来的时候，用很阴冷很阴冷的眼神，嘴角弯起很诡异的笑容，静静望着焚樱王樱不蔑派来的两个使者。
　　我一把夺过神谕，撕得粉碎，掷在宫殿的地面上。然后，闪电一般从侍卫的腰间拔出弯刀，一个灿烂的杀机诡笑着划破沐酒城的天空，我弯弯的刀刃尖叫着，割开了两个焚樱神族使者的咽喉。
　　那两个焚樱神族的使者，软软倒在了地上。喉咙里汩汩流淌出的血，泛着很新鲜的颜色，染红了宫殿的青石板。
　　我命令侍卫，把焚樱神族使者的头颅割下来，明天到焚樱城去，送给焚樱王樱不蔑。
　　王城暮晚时候的上空，忽然响起几声剪魂鸟的哀鸣，一声两声蔓延成一片，尖锐而哀伤，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接着又响起一大片惊慌逃窜的声音，王城上空一阵骚乱。窗外忽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暗杀鸟，徘徊在宫殿的屋顶，绕着凰彻的尸体盘旋着，悲伤地啼叫着。忽然，那只暗杀鸟发出几声尖烈的鸣叫，直直地向着宫殿里紫檀木雕花的廊柱撞过去。一声凄凉的呜咽过后，暗杀鸟重重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躺在凰彻的身旁，溅在廊柱上的血，顺着紫红色的漆木缓缓流淌了下来，浸透了廊柱上雕花的纹路，格外得娇艳。暗杀鸟静静躺在凰彻的身旁，抽搐着痉挛了几下，缓缓闭上了眼睛。渐渐干涩枯萎的尸体，流进了最后一滴血，殷红一地。
　　我知道，那是凰彻宿命里的暗杀鸟，在凰彻死后，用自杀的方式为主人殉难。不离不弃，生死不渝。
　　我始终觉得，樱不蔑把凰彻的尸体送回沐酒城，是对我和沐酒神族的一种巨大的挑衅。这让我对焚樱城一直以来的仇恨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强烈，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我把凰彻和他宿命中的那只暗杀鸟，一起埋葬在了沐酒城。等到我杀掉樱不蔑，为他复仇之后，再送他回家，回到那个逆忍神族和暗杀鸟的国度。
　　樱不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我会用手里的这把匕首，割下你的头颅，高高悬挂在焚樱王城的城门之上。
　　那一天的黄昏，我站在沐酒城宫殿的屋顶上，手里紧握着那把母亲自刎时用过的匕首，对着东方焚樱城的方向，带着近乎绝望的仇恨，喃喃自语。
　　暗黄色月光下，那把精美匕首锋利的刀刃，倒映出我一双邪恶无比的猩红色眼神，连我自己都有些触目惊心。
　　我很清楚，樱不蔑的力量到底有多强。连强大的凰彻，都跟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是。
　　即使上次在那场枫林之战中，我用破幻之瞳击伤了他，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当时，樱不蔑没有因为出于对琴奴的怜悯，而导致分神，我是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伤到他的。那场战争并不能僵持多久，如果不是琴奴，最后倒下的神，一定会是我。
　　我忽然记起了刃月城，想起了强大的刃月神族。也许，要打败樱不蔑，只有摩征的力量才可以帮助我。
　　可是在我内心的深处，总有些许顾忌。刃月神族是邪恶的半魔族，而我从小在沐酒神族中长大，耳濡目染，明白神族的品性里，天生对邪恶充满了排斥和敌意。
　　那天晚上，我抱着樱祭渐渐睡着的时候，慢慢走进了儿时的那个梦境。
　　我仿佛又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樱林，落英缤纷的梦境，华丽得很不真实。
　　在那个遥远的不可触摸的梦境里，我站在一片烂漫的樱林里。落红漫天的时节，我听得见樱花坠地的声音。我常常感觉到冰冷的眼神从背后袭来。一个长发垂地的老人躲在樱花巷陌的深处，远远地看着我，我却看不清他被阴影遮住的面容，像极了一个鬼魅。当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忽然露出一张苍老而邪气的脸，对着我很诡异地笑。
　　我认出了那个神，是刃月城的王，皇柝。
　　皇柝的额头上，绽放着一只漆黑色的花，娇艳而邪恶。那么狰狞，就像皇柝嘴角诡异的笑。我忽然记起，琴奴的古琴上似乎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雕花，像死神的形状。
　　我看见皇柝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一样，俯下身，给我一面铜镜。铜镜里，是一张憔悴不堪的面容，和一双被厚厚哀伤阴霾的的眼神。
　　涅涯，你想复仇吗。
　　皇柝轻轻抚摸着我凌乱的长发，伏在我耳边问了一句。
　　我想起了父王在焚樱城的囚车里，被周围的异族用嗜杀的血红色眼神围攻。我想起了父王灵花被焚毁时，樱宫猎一脸阴冷而邪恶的笑。还有樱祭静静躺在焚樱城宫殿里，那张死去时苍白的脸。那些躲藏在我内心最阴暗处的晦涩画面，被皇柝嗜血的眼神，尖锐地唤醒。
　　复仇。。。我喃喃道，我要复仇。。。
　　他笑了，阴冷而诡异。一如许多年前我儿时梦里所见。
　　你跟我来，涅涯，我的孩子，我要赋予你众神渴求却永远得不到的力量。拥有它，你就可以战胜强大的樱不蔑。
　　恍恍惚惚中，我像个着了魔的神，跟着皇柝向前走。像是时空变换，漫天狂舞的樱花霎那间消失，眼前出现一片阴沉的天空，天空下笼罩着一座阴霾密布的王城。我明白，这里是刃月城。
　　似乎冥冥中，我被一个神下了神秘的诅咒。这座王城，注定会是我宿命中的一部分。
　　不知从哪个窗台焚起的香，冉冉熏透了我的梦境。那些面目狰狞的烟圈，在天空中铺开来，袅娜成许许多多暗杀鸟的形状。
　　我身体里某种深藏的阴暗面，似乎在这种熏香里蠢蠢欲动。复仇和嗜杀的烈火，慢慢被撩拨起来。邪恶的模样，日益明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前面似乎出现了一座神殿，皇柝让我跟他进去。当我惊恐地，原来发现我可以出入刃月城的神殿时，不由得神色凄伤。因为在神族的国度里，只有具有相同血统的神，才可以进入一座王城的神殿。
　　我这才回想起来，从我小时候起，父王似乎从来都没有带我进过沐酒城的神殿。为众神焚香祝祷的时候，我总是躲在屋顶上，远远地看着。
　　刃月城华丽的神殿里，灵台上嵌着一个紫檀木雕边的水晶球，放射着血红色的颜色，妖艳得很纯美。猩红水晶球里，蜷缩着一朵黑色的灵花。当我看见它的时候，仿佛有一双邪恶如深渊般的眼神，要将我吞噬。
　　皇柝告诉我，那就是摩征的灵花。
　　刃月王让我跪在摩征灵花的面前。
　　我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幻觉驱使着，温顺地跪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灯和花的灰烬，浸我一身华丽的光晕。随后我的血液尖唳着疼痛起来，像火槃鸟的哀鸣。一种疯狂的灼痛，渐渐刺入我的额头。恍惚中，我看见一张巨大的黑袍盘旋狂舞在我的头顶。然后，它慢慢从天而降，覆盖在我的头顶，把我完全笼罩了起来。
　　我的眼前看见了许许多多古老的画面。神秘的图腾。诡异的符号。很多个纪元之前众神的狂战。被钉在火刑架上的妖媚女子。漫天缤纷的樱花葬。一个美丽战神的倒下。
　　后来，我又似乎躺在皇柝的怀抱里。脚下跪一片虔诚刃月神族的诵祷。城墙上，天空中盘旋着数不清的浪人神族在欢笑，他们高呼着，王。
　　刃月王递给我一面花漆剥落的铜镜。镜子里面，倒映着一个邪光灿烂的额头，额头上面，嵌一朵狰狞而恐怖的黑色莲花。
　　他说，涅涯，现在你已经拥有了摩征的力量，去向樱不蔑复仇吧。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帮你复仇，你要帮我征服神界。让沐酒神族与刃月神族并肩战斗吧，总有一天，你和我会把整个神界踩在脚下。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朦朦胧胧中听到了兵荒马乱的鼓声，一如我曾经的梦里在祭司王城的逃亡。
　　我渐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所有猩红色的杀气云，竟然被我轻易收敛在了指尖，消失得无声无息。我眼神里轻轻绽开一个幻术，沐酒城的天空立刻被猩红色的血气云覆盖了。这座王城最初冷清的面目，被我的幻术妖艳得无以复加，一如我嘴角蔓延开来的诡异笑容。
　　怀里的樱祭依旧在酣睡，似乎不愿醒来。窗外几片枯萎泛黄的花瓣，蜷曲着落在她的脸颊。我用手指轻轻拂落了花瓣，把那只双鱼形状的发带，灵巧地绾在她秀丽的长发上。
　　午后暧昧的阳光，暖暖地在我脸上慵懒，像午睡醒来敛妆容的女子。
　　我闭上眼睛，静听朝拜，像一个王。
　　该来的总会要来的，似乎命中注定一般。这就像神界的宿命，就像我的宿命。
　　我还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小时候的傍晚，父王在沐酒城无人的走廊里，仰望华丽暮空的时候，如是说。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躲在走廊的角落里偷听父王的喃喃自语，却不明白父王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有一天我长大的时候，才终于痛苦地发现，曾经让父王如此悲伤的宿命，是我亲手带给神界无穷无尽的罪恶，七十二王城神族的灭顶之灾。
　　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固执而任性的以为，这个众神的国度，如果没有战争会是多么的无趣。懦弱的神族需要一个强大的神来做他们的王，分崩离析的七十二王城需要一个伟大的王城来领导。
　　可是当很多年后，我意识到我错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神界自创世纪以来，从众神抗击刃月城的侵略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过战乱。我的征服野心受到了沐酒城众神族的强烈质疑，只有几个圣奴站在我一边。然而，我是沐酒城的王，没有谁敢违抗我的命令。
　　于是，我的征服圣战终于开始了。那一天，初春时节神界的天空，忽然变得阴冷刺骨，猩红色的暮云尖叫着染透了七十二王城的城墙。像是谁的绣花针，在马蹄声狂乱的午后，尖锐地刺破了指尖。
　　我在沐酒城征召了强大的军队，并封落罂神族的两个王子，破枫和妖刃为沐酒城的圣奴。然后，亲自披甲统领，焚香祭天，向战神摩征祷祝，展开了漫长神界纪元有史以来第二次血腥之战。
　　沐酒城的几个奴隶城邦，在拜月女王的率领下，也很快加入了沐酒城的军队。
　　那一天，海螺音的战角自沐酒城传开来，苍凉而悲伤，向众神的故乡铺天盖地般蔓延开来。猩红色的阴霾，将狂乱马蹄声踏出的血腥色哀伤，披在战战兢兢七十二王城的上空。
　　我用刃月王教给我的远古神秘幻术，召唤出摩征帝国军队的御魔兽，为沐酒城的军队开辟战场。沐酒城与刃月城的军队，对神界众城采取夹攻战略，攻城略地，很快就征服了大片大片神族帝国的版图。
　　嗜血的崇拜和嗜杀的快感，让我蜕变成一个完全着了魔的神。御魔兽的铁蹄，时隔漫长纪元之后，再次踏破了神族国度的宁静。遮天蔽日的剪魂鸟，尖唳的鸣叫把突如其来的战火覆盖一座座惊慌失措的王城。
　　我命令檀奴，月奴，拜月女王，破枫和妖刃，各自率领一支强大的沐酒神族军队，兵分几路，横扫众城，侵略如火。大军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软弱无力的小城邦，纷纷臣服于沐酒城军队的铁蹄，成为王城的奴隶。同时，我也得到了浪人神族军队的强大支援。于是，洗劫和大屠杀，渐渐在大军之中蔓延开来并得以被尊崇。
　　我让众位圣奴每征服一座城邦，都要有三天的杀戮。我要让我的族人学会邪恶。于是战火蔓延过的城邦，无一例外地只剩下一堆苍凉的废墟。
　　朝仪的圣鸟不来，神族国度到处是一片兵冢焚烧过后的冷冷灰烬。曾经繁华壮丽的王城，纷纷变成一座座死城。
　　荒烟蔓草的年头，连窗台新漆雕花的梓檀盒，都被焚香的宫女丢弃在大街上，剥落了新鲜的釉彩。
　　而此时的我，沐酒城的王，也已经习惯了在门掩黄昏的午后，跪在母亲重门紧锁的深宫，静静等候战场的消息。目光微醺，褪色的铜镜也呈冷色调。我望着铜镜里冷笑着的脸，华美而邪恶。额头黑色的莲印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转过身，却远远看见城墙上一只静立着的剪魂鸟，落寞而哀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沐酒城的连年征战，占领了神界大片王城。铺天盖地的剪魂鸟，尖唳着驱赶王城之外的圣鸟，有凤来仪的朝代已经一去不复返。沉迷于战乱的鸟群嘴角，挂着不可一世的冷笑。
　　罪恶在滋生，蚕食神族灵魂深处的羊齿蕨。
　　

第四十三章 王子的复仇
更新时间2010-5-12 18:19:34  字数：2780

　沐酒神族和刃月神族的军队，终究对焚樱城形成了夹击之势。偌大一座焚樱王城，已经被重重围困，陷入十面埋伏。
　　要征服整个神界，最大的阻碍就是强大的焚樱城。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要灭掉一座在神界与沐酒城同样强大的王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为了曾经对哥与母亲做过的许诺，为了被樱宫猎逼死的父王和樱祭，我的复仇，一定要以焚樱王的鲜血，画上句号。
　　檀月奴和破枫，妖刃虽然都是神界最强大的神，但是要面对战神之神樱不蔑，和刚刚重建的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并没有多少胜算。
　　在这一场最后的圣战来临之前，我终于走出了母亲的宫殿，掩上了那扇雕花斑驳的屋门。然后，焚香沐浴，调息养神。得到最强刃月神族的力量后，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么强大。而樱不蔑，是一个很不错的对手。
　　这最后的一战，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沐酒城与焚樱城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纠纠缠缠，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那一晚，我就寝的时候，宫城守夜神的钟声刚刚敲过十二下。宫门外高悬的灯帏渐渐暗了，透出一地昏黄的光晕。添灯的侍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了。殿外的夜色，在灯光的稀释里渐次暗白，最后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朦朦胧胧睡着的时候，面容上忽然感觉到了很明丽的杀气，完全不属于沐酒城神族的气息。我起身披上战袍，走出了宫殿。
　　外面王城的暮空之上，黄月初升，微微透出玫瑰色的红。酒梧桐在素净月光下投下黯淡的影子，斑斑驳驳，如年久剥落的红色花漆。
　　我站在宫殿高高的屋顶上，借着暗红色的月光，看见不远处屋顶上站着一个神。
　　那么秀美挺拔的背影，熟悉而陌生，唤腥我尘封已久温暖的回忆。想起了哥，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和我隔着一条走廊，并肩站立于浓浓月色下的屋顶。今晚昏黄的月色，一如从前。只是那些回头看的片段，早已被流逝的时光风干成黑白色。
　　然而，当那个背影转过来面对着我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神不是哥，而是焚樱城的王，樱不蔑。
　　我心里冰凉如雪，就像今晚浓烈入骨的夜色，嘴角却冷笑着问道，你是来暗杀我的吗。
　　樱不蔑的瞳孔里，有他父王樱宫猎的影子。他同样用很冷很冷的目光看着我。
　　那种眼神，如此熟悉。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在沐酒城里，樱宫猎为樱狎的死，来到父王的宫殿里找哥复仇。那个时候，樱宫猎同样阴冷的眼神，似乎也曾在我年幼的瞳孔里，投下倒影。
　　他静静地看着我说，可惜，涅涯，我已经杀不了你。你已经拥有摩征的力量了，对吗。
　　我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额头妖媚的莲花，点了点头，说，樱不蔑，你是我曾经唯一害怕过的神。我不恨你，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你。
　　从他落寞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了他细腻如绣花针的忧伤。
　　月光沐浴下的脸颊，秀美而神圣，温暖而明丽。我突然下不了杀手。
　　樱不蔑裹紧了战袍，隐藏起修长的手指。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敌意。而我的指尖召唤出的幻术，却触摸到了他战袍里翻滚着巨大悲伤的神力。
　　从前有很多次，我原本可以杀了你。可是我天真地以为，如果能帮你洗净幻术中的邪气，或许，你就会成为神族不可多得的英雄。因为你的天赋，已经超越了我。可是现在我才发觉，我错了，你早已经邪性侵骨。你根本就不属于这个神族的国度。
　　你是一个最邪恶的神，因为你把最邪恶的战争带给了神界。你宿命中早就注定，会是这个神界的灾难。
　　涅涯，你从小在沐酒神族中长大，是神的儿子。如果你能找回沐酒神族的天性，也许会成为一个像你父王一样伟大的神。
　　我知道你很想杀我。如果我的死亡，能唤醒你最后一滴不染血的神性，我愿意倒在你的刃下，终结所有你对焚樱族的仇恨。
　　不过你要答应我，我死之后，你要率领沐酒城圣奴和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毁灭刃月城。神界不应该让邪族来统治。
　　樱不蔑离开王城的时候，冷冷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涅涯，焚樱城破的时候，饶恕我的族人，你始终是一个神。
　　第二天的清晨，东方未白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战场上。褪色过后的夜，像一个卸完妆的女子，只剩几抹娇羞状的胭脂红。
　　我手里捏了一只未绽的樱花，像东方地平线下的阳光，含苞待放。我放在鼻尖嗅了嗅，很清新的味道，像刚刚出生的婴儿般，纯净而无邪。然后，我顺手把它丢给身后手，捧象牙花筒的侍女。
　　这一只樱花，是我刚刚进入焚樱城内，亲手在婉容家附近的樱林里摘来的。
　　光明降临大地的时候，遮天蔽日的剪魂鸟盘踞在焚樱王城的上空。被重重围困在中间的，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火槃鸟。邪恶阴冷的笑容，在我的嘴角翘起很诡异的弧度，静静地绽放如花。
　　我站在磐龙兽高高的脊背上，面对东方一大片耀眼的鱼肚白，像个傲视众神的英雄，神界真正最后的王。
　　到处是火槃鸟凄凉的哀鸣，凋零的羽毛像漫天赤色的雪，覆盖了暮春时节落英如雨的焚樱城。
　　高高城墙上，一片火红色的羽毛滑落在樱不蔑的肩头。我看见他用两个手指夹住，看了一眼沾满猩红色血珠的羽毛，默默闭上了眼睛。一道明媚的伤痕，哀鸣着划过他额头的樱花。
　　海螺音的战角响彻天空的时候，我和樱不蔑各自驾驭两团绚丽的杀气云，在焚樱王城的上空鏖战在一起。
　　大片大片火红色与紫黑色的幻术杀气，像灿烂的暮云缠绕在一起，覆盖了整个神界的天空。城头箭矢如雨，竟然遮蔽了东方的日出。
　　云层之上，我锐利而邪恶的眼睛，早已捕捉到樱不蔑幻术里的致命破绽。我明白，樱不蔑是抱着求死的心来和我战斗的。他纯蓝色眼神里，有明媚而刺眼的哀伤。我忽然有了一些怜悯，迟迟下不了杀手。我知道，我眼前这个对手，是一个真正高贵的神。
　　樱不蔑神色已经微微着急，他开始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是时候下杀手了。
　　我不再迟疑，召唤出了强大而邪恶的破幻之瞳，攻向樱不蔑的胸膛杀气云。同时，却在躲藏在背后的指尖上召唤出另一个幻术，是凰彻传授给我的暗杀幻术，噬魂闪。我像一只灵巧的鱼，盘旋着绕到了樱不蔑的背后。空中飘落的一瓣樱花，倒影在我眼神里。这个瞬间，时光似乎成了定格的画面，我听得见沐酒城街道上，传来小贩叫卖桂花糕的声音。
　　那片樱花坠在青石板地上的刹那，我用母亲那把雕花匕首，缓缓划开了樱不蔑的喉咙。
　　樱不蔑像一只受伤的火槃鸟，在这个落英缤纷的暮春时节，缓缓坠落在地上。
　　殷红娇艳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汩汩流淌出来。染红我眼神的血，染红了神界的天空。
　　我始终不明白，在割开樱不蔑咽喉的刹那，为什么我会突然泪流满面。
　　樱不蔑衰弱的身体，软软躺在焚樱城外青石板路上。这个曾经煊赫神界的王，这个不可一世的英雄，这个我生命中唯一惧怕过的神，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匕首的刀刃上，沾一滴新鲜的血，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娇媚着。然后以一个被哀伤拉长的弧度，落在我嗜血的红唇上，给我晶莹剔透的感觉，纯净而温暖。
　　几只受伤的火槃鸟，盘旋在樱不蔑尸体的上空，哀鸣着，呜咽着，久久不肯离去。
　　割下樱不蔑头颅的时候，我一脸平静。然后，把它悬挂在焚樱城高高的城墙之上。
　　我终于完成了复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忽然感到了巨大的落寞感，和尖锐的哀痛。青石板地面上堆积厚厚樱花的尸体，我慢慢跪了下来，仰起头，看着头顶黎明时候阴霾的天空。
　　我让檀奴下令，不允许任何神伤害一个焚樱族人。违令者，杀无赦。
　　

第四十四章 兵临城下
更新时间2010-5-12 18:20:05  字数：2758

　神界渐渐平静了下来。这场圣战之后，沐酒城与刃月城存活了下来，并成为神界共同的统治者，分庭抗礼。
　　而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并没有违抗樱不蔑死前的神谕。他们在城破之日归顺了沐酒城，成为王城强大的盟友。
　　而我，却又躲在重门紧掩的深宫之中，静静地一个人思索着什么。
　　窗外已经是迟暮的春天了，宫殿里的窗台上，染满尘埃。总有落红一片，无人打扫。
　　时光一天天过去。我就站在窗台上，看东方耀眼鱼肚白，慢慢被傍晚时候的暮云染成紫红色，然后王城钟鼓楼敲响的钟声，渐渐被黎明时候微醺的阳光淹没。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又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毁灭了焚樱城，杀死了樱不蔑。我也杀死了蔑烛和邪鹫。我为哥，父王和母亲都完成了复仇。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不快乐。
　　走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我忽然感到很失落。似乎长期以来维持我生存的原动力，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当丧失了所有生存价值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了生命的空虚。我开始反复问自己，我该拿什么来填充，饥饿的生命。
　　樱不蔑说得对，我始终是一个神。我从小在沐酒城长大，每隔十年的酒雨，早已经把这个神族温暖的天性，浇铸成我骨骼的形状。
　　刃月神族，从来就是神界的天敌。在刃月城毁灭神界之前，我一定要先把它灭亡。
　　沐酒城众位圣奴和十二凤凰忍者，纷纷对我的看法表示赞同。
　　又一个黄昏到来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战争的决定。我召集了一只强大的军队，然后率领檀月奴，破枫，妖刃，还有十二凤凰忍者，在第二天黎明到来的时候向刃月城前进。
　　我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攻破刃月城，把刃月神族一举歼灭。
　　大军势如破竹，刚刚平静的神界，又布满了战争的阴霾。沐酒神族的血和刃月神族的血，交融在一起，狰狞得很刺眼。街上的血迹总是来不及干涩，又被厚厚新鲜的颜色忙不迭覆盖。猩红色的积雨云，猩红了这个暮春。
　　初秋到来的时候，刃月神族的军队渐渐走向溃败。我和众神长驱直入，沐酒神族铁蹄所到之处，几乎血洗了所有的刃月神族。最后终于兵临刃月城下。
　　路过灭瑰城外那片枫林的时候，不久之前的那场大战似乎刚刚发生过一样，一切历历在目。被焚樱神族鲜血染红的枫叶，厚厚一叠埋葬不堪回首的思念。
　　琴奴现在，应该还在酣睡吧。
　　在这片枫林里，死亡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甚至很美丽。没有哀伤，也无所谓仇恨，就像盘旋在我头顶的剪魂鸟。
　　只是琴奴的墓冢，早已经被漫天妖娆的枫叶掩埋，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忽然有些黯然神伤，忍不住流下泪来。
　　刃月城被攻破之后，发生了惨烈的巷战。每一个刃月神族都是很强大的神，无不以一当十，我的军队伤亡惨重。众王城神族的助战，尤其是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的强大进攻，终于杀死了刃月城最后一个守卫。
　　我带领檀奴，月奴，破枫，妖刃和十二凤凰忍者的首领渊弑，进入了刃月王城。他们几个神直闯宫城，做好了诛杀刃月王皇柝的准备。
　　可是在这个时候，我却有些犹疑了。
　　渊弑走在最前面，手刃了几个宫城的守卫后，推开了宫门，闯了进去。我和众神族跟着渊弑的脚步，也随后闯进了宫城。
　　我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头。宫城的天空明媚而晴丽，鸟鸣声此起彼伏。我记得以前的刃月城天空总是一片阴霾，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额头的莲花忽然尖锐地鸣叫起来，感觉到了周围可怕的杀机。
　　忽然时空变换，我发现我们走入了一片美丽的樱林。这条鹅卵石铺就的甬道，街道蜿蜒伸向樱林的深处。大街两旁是一片居酒屋，焚紫檀香的窗台和空荡荡的客栈。空气里弥漫着我童年的味道，像母亲做过的桂花糕。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幻境。
　　向后看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刚刚近来时的宫门。后面已经无路可退，我们只好向前面走去。
　　我让檀月奴，破枫，妖刃和渊弑提高警惕，随时准备迎战。而我则独自一个人，缓缓走入了一家空无一人的客栈。周围的杀机越来越浓烈，似乎随时都会有强大的神出现，将我一击致命。
　　他们几个也随后走进了客栈。我忽然感觉到了困倦，几天马不停蹄的行军和格斗，也早已令众神疲惫不堪。他们很快就伏在客栈的桌子上，哈欠连连，渐渐进入了梦境。
　　外面的天忽然黑了下来，黄昏已经到来了。檀奴在客栈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盏油灯，干涩的油膏堆积如时光的尸体。檀奴捡起几块地板上的碎石，轻轻撞击，跳跃的火花竟然把灯点着了。
　　众神似乎已经有了鼾声。而唯独我和檀奴醒着，努力克制着困意，不敢沉睡。
　　夜半的时候，窗台上忽然闪过一个什么东西，在烛红色的窗纸上，斑驳出一个阴冷的黑影。我和檀奴对视一眼，走出了客栈。
　　街上漆黑一片，不见暗红色的月光。我跃上居酒屋的屋顶，向周围茂密的樱林里巡视。我敏锐而锋利的眼神，在这片黑暗的落英缤纷里渐渐迷失。
　　过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我只好悻悻的跃下屋顶，回到了客栈。可是当我推开屋门的时候，却闻见了一阵刺鼻的血腥气。借着昏暗的灯火，我看见一个神倒在了血泊里，不禁大惊失色。赶忙挑灯去看，翻转过来尸体，竟然是渊弑。
　　而其他几个神，却不知去向了。
　　我呆呆地看着被割开喉咙的渊弑，火红色的血狰狞着很新鲜的颜色，铺满了客栈的地板。
　　外面忽然传来了几道灿烂的杀机，映红了半个天空，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哀号。我急忙冲出店门，站在空旷的大街上，却看见檀月奴和破枫，妖刃并肩站在居酒屋的屋顶，街道两旁横着几个神族的尸体。
　　对面屋顶上，站着另一个神，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我召唤出猩红色的杀气云，盘旋在我头顶的上空，映红了一大片樱林。
　　当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的时候，不仅神色大惊，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猩红色杀气云下的神，似乎是凰彻的样子。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想再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个神已经在屋顶消失了。无影无踪，无声无息，神秘的幻术像是一个鬼魂。
　　檀月奴和破枫妖刃落在了大街上，走到我面前。檀奴检查了那几个神的尸体，发现每一个的瞳孔里都深藏着一枚半月形的杀机。我确认过后，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是逆忍神族的暗杀者。
　　我早就听说过，逆忍神族很久以前就被刃月城征服了，成为刃月王的御用杀手。
　　月奴告诉我，就在我和檀奴走出客栈的时候，一个神突然破窗而入，用一条绚丽无比的杀机直奔渊弑。渊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个使用暗杀术的神割开了喉咙。随后，又有几个暗杀族的神破窗而入。破枫和妖刃被惊醒，与那几个神混站在一起。可是很诡异的是，那几个暗杀神见被识破了杀机，夺门而逃。月奴和落罂神族追杀出去，在客栈屋顶上杀死了几个弱小的神，唯有那个暗杀掉渊弑的神，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冷冷观战，并没有乘虚而入。
　　我到现在更加怀疑，刚刚我在屋顶上见到的那个神，就是凰彻。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不久前，凰彻为了帮我复仇，潜入焚樱城暗杀樱不蔑，明明已经死在了樱不蔑的幻术之下。如果不是凰彻，那个诡异无比的暗杀者又会是何方神圣呢。在神界中，能将焚樱城十二凤凰忍者之首，渊弑，一击毙命的神，简直屈指可数。能杀死渊弑的暗杀者，一定是一位幻术超群的强大神族。
　　明白来者不善，我不禁心里有了些紧张。
　　这一夜，我与四大圣奴都没有放松戒备，一夜未眠。
　　

第四十五章 幻境入侵
更新时间2010-5-12 18:20:56  字数：7522

　第二天东方渐白的时候，我和檀月奴，破枫，妖刃走出了客栈，向宫城深处走去。
　　行走在这个诡异的幻境里，我总是觉得有一双阴冷无比的眼神，从空中俯视下来，对着我很邪恶而妖媚地笑。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沙漠，暗黄涌动，无边无际。头顶看不见太阳，空气里却有明亮而刺眼的白光。
　　我惊醒过来，那片沙漠是这个巨大幻境中的另一个幻境，一定不满了最邪恶的杀机。我刚想要让众神做好警备，却忽然发现，檀奴像着了魔似的，直直地向沙漠中走了过去。
　　我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拉他的长袍，双手却落了空，只抓到冰冷无比的杀气云。
　　我看见沙漠的空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神的轮廓，慢慢清晰。那个神，就是我曾在焚樱城客栈里见过几面的神，也就是沐酒城九大圣奴之首，檀奴的父亲，驭镜奴。
　　从他他猩红色邪恶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了巨大的杀机。我怕檀奴会有危险，想要进入那个幻境，可是却始终找不到幻境的破绽。
　　驭镜奴看见了我，降落在沙漠中，向我叩首，用佷谦卑的语气说，王，您终于回家了。
　　我急忙命令檀奴回来。可是他也依稀认出了面前那个神，就是自己失踪很久的父亲。
　　我心里很明白，此时的驭镜奴，早已经不再是沐酒城的圣奴。沐酒神族的眼神，早已经在他瞳孔里枯萎剥落。额头那支黑色妖艳的雕花，是刃月神族的象征。
　　只是檀奴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已经沦成刃月王的奴隶，最可怕的冷血杀手。
　　我不禁暗中为檀奴捏了一把汗。
　　果然，刃月神族的奴隶，在手指召唤出了妖娆的杀机，对准了檀奴。
　　檀奴回过头来，对我说，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让我自己来解决吧。
　　我看见檀奴也召唤出了强大的杀气云，那是沐酒神族的幻术。
　　幻境里的沙漠忽然狂风大作，遮蔽了天空所有的光。我看不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幻境忽然消失了。恍惚又一个时空的变换，檀奴不知从哪跌落了下来。不远处的鹅卵石街道上，我看见他躺在一大片殷红的血泊之中。
　　檀奴的战袍染满了血红的颜色，而胸膛，却已经被驭镜奴的诡异杀机刺穿了。
　　而驭镜奴却像一只狡猾的暗杀鸟，盘旋在檀奴的头顶。就在我召唤出幻术去就的时候，驭镜奴已经绽放出一个耀眼的杀机，劈向了檀奴的头顶。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檀奴的咽喉被缓缓划开了，殷红的血喷向空中，染满了驭镜奴的额头。
　　驭镜奴忽然像一只失落的剪魂鸟一样，哀鸣一声，飘落在檀奴的身边。
　　驭镜奴额头的黑色邪花，被檀奴的血染红之后，迅速枯萎，凋落一地。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明媚的哀伤。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踉踉跄跄走到檀奴的尸体旁边，把他拥抱在怀里，失声痛哭。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从来没有听过。
　　我渐渐缓过神来。檀奴有驭镜奴的血统，而刃月神族的邪恶咒语，也就是驭镜奴额头的黑色邪花，一旦沾染原来的血液，就会迅速死亡，枯萎一地。而迷失太久的驭镜奴，现在终于恢复了神族的天性。
　　他忽然抽出了一把匕首，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横刀自刎了。激溅而出的鲜血，像漫天落红，染满了天空。
　　驭镜奴软软地倒在了檀奴的身边，我忽然在嘴角冷笑起来，觉得他们父子，就像两只酣睡着的，优雅的猫。
　　月奴却跪在檀奴不远处的鹅卵石板路上，嘤嘤而泣，痛哭失声。
　　我被巨大的哀伤笼罩着，抬头却看见幻境的天空，是一张秀美而邪恶的脸，泪流满面。
　　我扶起月奴，继续沿着樱花掩映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越这个诡异而杀机四伏的幻境。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座宫殿，隐隐传来琴声。昏黄的光笼罩着四个神的影子，像午后时候的枫林，复古得很嗜血。
　　那种邪气纵横的琴声，熟悉得很悲伤。只有琴奴的手指，才能挑动得出如此婉转的符号。对谁心跳的感应，唤醒我额头黑色莲迹阴冷的眼神，嗜血得很刺眼。
　　我的神志渐渐混乱，眼神恍惚，仿佛有厚厚一叠紫红色的阳光，铺在我的脚下。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着脚步，踩着自己猩红色的影子，陷入一口枯井般的深渊。
　　我轻轻叩响了宫殿那扇雕花的门，琴声却戛然而止。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豁然开朗。宫殿里很阴暗，外面刺眼的光倒映在我的背后，勾勒我斑斑驳驳的轮廓，像一个失魂落魄的神。
　　月奴，破枫和妖刃跟随着我的脚步，迈过了宫殿的门槛。忽然，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回过头，看着最后面的月奴。月奴用一双很恐慌的眼神看着我，摇了摇头。
　　在宫殿的中央，静默着一只黑漆剥落的古琴。我很快就认了出来，那是琴奴使用过的七弦琴。花梨木漆上雕一支妖艳的花，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光，像刃月王的眼睛。
　　琴奴曾经告诉我，那把古老的琴，就是让摩征邪性侵骨的唤魔琴。它是刃月王摩征诛杀魔帝凰垩之后，抽其筋骨制成的。
　　我也渐渐明白，为什么它发出的每一个声音，总是能撩拨起我最嗜血的邪恶眼神。
　　然而，这座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并没有一个人影。
　　琴声忽然响了，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传出昏黄色的回声。窗外缓缓飘进一片枫叶，妖媚地旋舞着，跌落在我的肩头。
　　月奴，破枫和妖刃被莫名而来的琴声吓得惊慌失措，迅速绽放出了杀机。我也微微一惊，在指尖召唤出了锋利的幻术。
　　可是仍然看不见一个人影。琴声此起彼伏，节奏时缓时快，那七根跳动翻转的琴弦，仿佛被谁神秘的手指在撩拨。可是我睁大了眼睛，宫殿里依旧空无一物。
　　我定了定神，慢慢向诡异的古琴靠拢过去。
　　琴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刺痛了我的耳膜。翻滚跳跃的琴声像被激怒的暗杀鸟，歇斯底里拼命阻挡住我的脚步。激昂无比的琴声，每一个暗黄色的音符都幻化成一片片妖娆的樱花，像狡黠的刀刃，慢慢包围了我，月奴，破枫和妖刃。我召唤出了强大的破幻之瞳，绚烂猩红色的杀气云将那些如刀的樱花粉粉击落，枯萎一地，泛黄卷曲如邪恶的婴儿。
　　然而琴声绵绵不绝，越来越尖锐，刺痛了我染血的眼神。我捂着耳朵，闭上双眼，收敛起破幻之瞳。接着疲倦不堪地蹲在了地上，开始抽泣。
　　唤魔琴的力量竟然会如此强大，连我的杀气云都抵挡不住。月奴和两个落罂神族也在苦苦支撑，随时都会被锋利的刀花刃刺穿胸膛。
　　琴声戛然而止，凋残的落花铺满了宫殿，又迅速地消逝，融化得无影无踪。
　　古琴前若隐若现地现出一个神的形状。昏黄的光线，慢慢勾勒出一个苍白的轮廓。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神的模样，是凰彻。
　　我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凰彻的身躯像空气一般，渐渐清晰，又渐次透明。
　　彻，是你吗。
　　我的语气在惊恐之中夹杂着哀伤，明媚而清澈。
　　凰彻缓缓抬起自己的指尖，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它，说，涯，你一定很惊奇吧，为什么现在我还会活着。
　　我点了点头，面容苍白像晦涩的秋天。
　　刃月神族的幻术，强大到可以让一个神复活，我为什么不修习呢。
　　凰彻开始冷冷地笑起来，我忽然觉得他的脸很陌生，阴冷而诡异，完全不像那个让我感觉过温暖阳光的神。
　　涯，你看，我已经学会了隐身的幻术。
　　我看见凰彻像散落在空气中的烟雾，袅袅娜娜晕开去，渐渐透明，失去了形状。
　　原来，复活后的凰彻，已经掌握了噬魂闪的最高境界，隐身。
　　涅涯，你明白杀戮的快乐吗。
　　凰彻的琴声忽然狂乱如马蹄声，宫殿窗台上的一轮铜镜，倒映出我一袭兵荒马乱的眼神。
　　我的眼神一片泛红，渐渐没有了瞳孔。我的手指，握紧了一双娇俏的杀机。
　　涯，你不是一个神，你生来就是刃月城的邪族。而你身后的三个神，却在阴谋暗杀你的父王，为什么不让他们死呢。
　　我痛苦地跪在了地上，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站起来，面向破枫和妖刃，阴冷的眼神里绽放出很狂烈的杀机。
　　破枫和妖刃面面相觑，猜不透我想干什么。
　　王，你怎么了。破枫并没有做出防御的准备，只是用很惊恐的声音问我。
　　而站在一旁的妖刃，却明白了我的意图，瞳孔里飘过一大片冰雪，握紧了手中的刀刃。
　　就在两个落罂神族迟疑的刹那，我召唤出了噬魂闪。猩红色的杀气云在宫殿的屋顶覆盖下来，像狂舞的蛇，紧紧笼罩住了破枫和妖刃。我锋利的匕首在杀气云的掩护下，很快就绕道了他们的背后。
　　破枫和妖刃，还没有来得及召唤出拔剑术和御剑术，就被我的幻术杀机割开了咽喉。
　　那两个高大的神，用很怨恨的眼神望着我，缓缓躺倒在宫殿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青花石板上流淌的鲜红色的血，淹没我的脚踝。低下头，我看见缓缓铺开来的血的河流中，一双很失落的眼神，和一张很邪恶而诡异的脸孔。
　　我伸出舌尖，贪婪地舔着匕首刀刃上的血滴，一种嗜杀的快感似乎得到了满足。
　　月奴面色苍白，惊慌失措地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我血红色的眼睛。
　　王，你怎么了。
　　月奴看见我手握匕首，缓缓向她逼过来。月奴用双手扶着地，在被破枫和妖刃鲜血染红的青花地板上，慢慢地向后面挪动着身体。
　　凰彻的琴声戛然而止。我忽然缓过神来，瞳孔里闪过一个神的倒影，是樱不蔑。在与樱不蔑决战前的那个晚上，他在沐酒城宫殿屋顶上那双异常冰冷的眼神，尖锐地在我眼前苏醒。
　　我记起了他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涅涯，你要记住，你始终是一个神，沐酒城伟大的王。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瘫倒在地上的月奴，还有脚下破枫与妖刃的尸体，殷红满地的血渍。我呆呆地出着神，很久之后，颓然跪在了月奴的面前。
　　后面的凰彻站在了我的背后，淡淡地笑了几声说，真想不到，沐酒城的王，竟然会手刃了自己的朋友。
　　我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把苍白的脸，浸透在满地落罂神族的血泊中。我忽然感觉到了背后灿烂的杀机，凰彻似乎凌空而起，向我劈了下来。
　　凰彻的暗杀幻术太快，强大的噬魂闪隐藏起了他的形状。我抬起头，只看见头顶大片大片凶恶的暗杀鸟，和如暮云般覆盖下来的妖娆杀机，却找不到凰彻的身影。他阴冷的笑声，渐渐透明如空气，扑面而来。我找不出噬魂闪的破绽，也无法召唤神力反击。
　　凰彻透明的身体，像一个神秘的诅咒，纠缠在我的身边。我的身上渐渐被凰彻锋利的刀刃，割开一条条深而长的伤痕。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凰彻的击杀。
　　王。
　　凰彻盘旋在我头顶的杀机，狰狞着划向我咽喉的时候，月奴忽然哀痛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我看见一个神一跃而起，挡住了那条妖娆的杀机。
　　就在噬魂闪的幻术杀机瞬间枯萎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凰彻近乎透明的轮廓。然后，我闪电般施展出破幻之瞳，向暗杀鸟聚拢的头顶，致命一击。
　　伴随着暗杀鸟哀鸣的呜咽声，染血的羽毛从宫殿的屋顶上，一片片飘落下来，像深秋时候的枫林。
　　凰彻像一阵暮春的风，软软跌落在不远处宫殿的地面上。
　　而月奴则俯卧在我的身旁，喉咙里汩汩地溅出血液，染红了身上米黄色的宫袍。她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了凰彻的暗杀术。
　　我痛苦地抱起渐渐冰冷的月奴，心如刀割，眼睛里渐渐滴出血来。
　　月奴伸出手来，似乎想抚摸我的脸颊，我轻轻捏住了她的指尖，用幻术支撑着她的生命。
　　王，你要记住，你始终是一个神，沐酒城最伟大的王。
　　月奴的红唇染满了猩红色的血，刺眼的哀恸让我的瞳孔一片苍白。我就那样静静抱着她，知道月奴涣散了最后的力气，停止了呼吸。
　　而跌落在窗台下面的凰彻，却忽然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像祭司族阴冷的木鱼。
　　涅涯，你终究还是刃月城王的儿子，也是刃月神族未来的王。残杀的快乐，是不偏袒一个神或者一个魔的。
　　我放下月奴，缓缓踱到凰彻的身边，跪下身来，抚摸着他的额头。
　　彻，你刚才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凰彻的眼神里，渐渐泛起一片明媚的哀伤。
　　涯，嗜杀并不是罪恶，爱才是。我对你一如从前般深爱，只会害了你。
　　说完这些话，凰彻的眼睛里淌下泪来，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凰彻渐渐枯黄的面容，捡起从窗台上飘进来的一片樱花，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上。然后站起身，向宫殿后面的庭院走去。
　　外面是一片狭长的走廊，紫檀木砌成的廊壁上，雕刻着许许多多只黑色的邪花。每一朵雕花，都有一双很妖娆的眼神，冷冷地逼视着我。
　　穿越过这条九曲回廊，我终于走出了这片杀机四伏的幻境。面前豁然开朗。
　　当我失魂落魄地从幻境中走出来时，已经伤痕累累，疲倦不堪。
　　我要找到刃月王皇柝，并且亲手杀了他，即使他是我真正的父亲。然后，毁灭这座痴迷于血液和杀戮快感的王城，并且，它终将万劫不复。
　　前面就是刃月王的宫殿，我很久以前来过这里。似乎一切如旧，连空气里血腥的气息都很熟悉。
　　我顿时血脉卉张，杀气蒸腾。我向天空沐酒城的方向，默默祝祷。用母亲教过我的古老咒语，向众神祈祷平安，忏悔罪恶。
　　然后，我在指尖召唤出一个华丽的幻术，凶狠地击向皇柝的宫门。那扇黑色如深渊般的宫门，被击得粉碎，轰然倒塌。我在眼神里召唤出破幻之瞳，随时准备诛杀任何突然出现的邪神。
　　当我闯入宫殿的时候，却看不到一个宫廷的侍卫。冷冷清清的宫殿里，零落着晦涩的阳光。
　　我忽然看见一个老迈的神，站在窗台前，寂寞地焚香。
　　那个孤独的神，有着很熟悉的背影。头顶邪恶的杀气云，一如我儿时梦里所见。他就是刃月城的王，皇柝。
　　皇柝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来，面色不改，并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
　　窗外枯黄的阳光，像干涩的樱花，静静铺满皇柝的脸。晦涩的阳光与他阴冷的笑容搅拌在一起，竟然刺眼得很惊艳。皇柝黑袍下面，有一席被阳光拓出的影子，在宫殿里拉得很长很长。
　　他双手捧着捧着一只精美的梓檀盒，凑在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然后，他把香盒缓缓放回窗台上。接着，捻起旁边已经调制好的迷迭香块，用手指剥落下些许碎碎的檀香屑，添到香盒中。随后，他又捧起香盒，举到窗前，用诡异的四十五度角，对准了有阳光的方向。
　　偌大一座宫殿里，霎时弥漫开浓浓迷迭香的气味。空气中冉冉泛开紫色调，眼前妖娆的画面里，我仿佛看见一个妖艳女神在我面前娇嗔，让我销魂夺魄。
　　涅涯，你终于来了。
　　窗台前的皇柝用很痴迷的眼神，耐心而仔细地在撩拨着香盒，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我是来杀你的。
　　我手中掌控着厚厚一叠幻术刀刃，眼神里的破幻之瞳，如毒蛇的长信，对准了皇柝的咽喉。
　　皇柝依然不慌不忙，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
　　他眼神里有很纯净的王者之魄，邪恶却很高贵。我感觉得出来，他的破幻之瞳并不比我强大。
　　他指了指宫殿屏风旁一轮昏黄的铜镜，轻蔑地说，涅涯，看看你镜子里的自己，究竟有多么可怜。
　　我忽然不知所措，扭过头，看着那轮花漆镜面斑驳的铜镜。我不禁呆住了。镜子里的那张脸孔，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鲜艳欲滴的红唇，绘画出刚刚饮过血的兽的形状。额头狰狞无比的黑色莲花，像逆忍神族暗杀鸟的眼睛。而那一双很猩红色的眼神，像天边遮天蔽日紫红色的暮云。
　　我呆呆地看着铜镜，默默跪倒在镜前。在扑面而来的迷迭香里，渐渐收敛起了指间的幻术，枯萎了华丽的破幻之瞳。
　　皇柝诡异地绕到我的身后，我竟然忘记了警惕他的暗杀。
　　可是过了很久，他仍然没有动手。
　　涅涯，你早已经不属于神族，接受你的宿命吧。
　　皇柝诡谲的笑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尖锐得很刺耳。
　　涅涯，你始终逃不出宿命的掌心，你所有的宿命，就是变成一个魔。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一些不曾褪色的回忆，狰狞成血腥的画面。而每一张画面里都有一双很阴冷的眼神，逼视着我。一个原本纯净的神，在为救另一个神而大开杀戒之后，却染上了嗜血的习惯。得不到宣泄的嗜杀的饥渴，就像扑向窗台的蛾，被刺眼的阳光诱惑着，却找不到窗纸的出口。那些被我杀死过的神，躺在大片大片殷红的血泊里，向我很凄冷地微笑着。
　　涅涯，你跟本就不明白，你所做过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其实，你并不是刃月神族，也不是我的儿子。
　　皇柝的话，似乎让我大吃一惊，又似乎在我意料之中。
　　其实，你是一个焚樱神族，也是焚樱王樱宫猎的儿子。而你千方百计要至于死地的樱不蔑，就是你的亲生哥哥。而焚樱王子樱狎，却是沐酒神族的王子。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你们两个刚刚出生的时候，我命人把你和樱狎偷出了王城，然后把你丢弃在沐酒城的外面，而把樱狎放在了焚樱王城。
　　我在你们的额头埋藏下很邪恶的咒语，让你们与各自的亲人，互相残杀。后来，为了救你这个异族，沐酒城的王子陌罹殿下，在焚樱宫城里手刃了自己的兄弟，樱狎。而你因为过度忧伤，唤醒了我埋藏在你体内的邪恶咒语。为了给陌罹复仇，你又处心积虑，阴谋毁灭焚樱王城，灭掉自己的焚樱神族。最后，你终于诛杀了自己的亲生兄弟，樱不蔑。
　　皇柝说到这里，对着窗外的暮空，阴险地大笑起来。
　　这场我精心策划的戏，真是太精彩了。
　　皇柝的话像晴天霹雳，从天而降，我几乎心痛地昏迷过去。我始终不敢相信他说的话，可是细细回想起从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清晰地否定着我的每一个怀疑。
　　暮晚的风吹进宫殿来的时候，我瘫倒在刃月宫城青花地板上，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睁开了猩红色的的眼睛，冷冷地问了一句。然后，渐渐站起身来，面对着皇柝，召唤起强大的幻术杀机。
　　皇柝并没有迎战的意思，只是诡异地笑了笑，说，涅涯，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你。
　　然后，他缓缓走向窗台，亲手掐灭了梓檀盒里的迷迭香。空气中渐渐染透暗黄色的月，在他苍老的面容上，皎洁得很哀伤。
　　涅涯，你看看现在的你，已经被嗜血的欲望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你原本是一个多么纯净而无暇的神。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什么叫做哀伤，什么叫做仇恨。为了让你相信自己是一个邪族，我赋予了你强大的破幻之瞳。
　　我只是要你在过度的哀伤与仇恨中，返璞归真，找回一个神最原始的本性。只要你相信自己可以成为邪族，你就是一个邪族。而现在，你已经做到了。杀了我吧，完成你最后的蝉蜕。
　　皇柝慢慢闭上眼睛，跪在我的面前，双手捧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举在头顶。
　　当我走出宫殿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可是我却都看不见。
　　亲腻在我身边的剪魂，忽然悲鸣起来，绕着我的头顶盘旋，像个受了伤的疯了的神。
　　我淡淡一笑，明白它一定是看见了我脸上的两道血痕，从瞳孔向下滑落。
　　我示意剪魂鸟安静下来，让它传出神谕，下令围困刃月城的众神族，各自返回城邦，重建自己的神族帝国。
　　而我，则凄然转过身，让剪魂在空中引领，向着远方焚樱城的方向，摸索着向前走。
　　我依稀记得昨晚，接过了皇柝递过来的匕首。可是我并没有杀他，而是刺向了自己的双瞳。
　　从哪里来，就要往哪里去。
　　破幻之瞳，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
　　如果昨晚我手刃了皇柝，灭掉了刃月城，那我和一个刃月邪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让这座神界的第七十三王城，自生自灭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剪魂鸟的秋天来了。
　　多想像一只剪魂鸟一样，没有悲伤，已无所谓仇恨。如果可以，我宁愿放弃一个战神的荣耀，化成一只神界的鸟。
　　我双目失明，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天空中仿佛有越来越刺眼的白光，让我血迹干涩的双眼有些痛。
　　在眼前大片大片的白光中，我终于疲倦不堪，像深秋最后一片猩红色的枫叶，坠落在地上，渐渐昏迷不醒。
　　东方鱼肚白稀释我猩红色的梦，昏昏沉沉中感觉到一种感觉叫做痛。
　　世界斜躺在我的眼神里。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死亡的味道，几只受伤的剪魂鸟在我的头顶盘旋，尖唳哀鸣。几片凌乱的羽毛落在我的指尖，慢慢染透娇俏的红。我很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慢慢变得冰冷，很苍白的疲倦感像东方淡妆的颜色。清晨并不刺眼的的阳光在我的脸上，温暖而透明。远处未熄的战火，坍塌的古城墙，荒凉的宫殿，城头隐约传来谁的哀歌。那一个瞬间，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宁静，想起了童年在母亲的怀里，听呢喃的儿歌，伴我慢慢睡着。我仿佛回到了很多个纪元前，那个华丽寂寥的宫殿，暮晚时节梓檀盒里母亲在焚一抹冷冷的香，王城深处传来宫女嬉戏的笑声。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忽然很害怕。我怕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猩红色的眼神，猩红了神界的天空。
　　

第四十六章 众神的黄昏
更新时间2010-5-12 18:21:33  字数：2195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宫殿的樱木床上。屋子周围很熟悉的摆设，让我怀疑是否是在一个梦境里。
　　忽然有很尖锐的哀痛。
　　这是沐酒城里母亲的宫殿。我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死去很久了，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像个在睡梦中惊醒的婴儿。
　　窗外清晨并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烛红色的窗棂，铺满了宫殿的青石雕花地板。窗台上梓檀盒里袅袅娜娜，绕出凉凉的气息，是母亲焚过的香。
　　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总是能让我最狂乱的时候，心神安宁。
　　雕花窗格子里泄漏进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在青石花梨木地板上。让我想起那一年在焚樱城里，和小小的樱祭坐在走廊里，看屋檐下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路上踩出浅浅的水漥。
　　抬起头，忽然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母亲。母亲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用明丽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明媚了我的哀伤。
　　确认过眼神，是否就会遇上对的人。我愈发感觉这一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是众神给我的梦境。
　　涅涯，你终于醒了。
　　母亲恬恬淡淡的笑容，温暖得很真实，让我感动。
　　她依旧是那么美丽。
　　母亲，我这是在哪里。我坐起身，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画面，一脸困惑的表情。
　　涅涯，你已经回家了。
　　母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听得见滴滴答答的落雨声，像挂在母亲宫殿里墙壁上，那只古色古香怀旧风的钟摆。
　　我抬起头，却看见母亲在泪流满面。
　　后来，母亲很欢喜地告诉我，是我一个神，挽救了整个神界。
　　我现在才终于明白，我生命中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众神的一场戏剧，一个预言。
　　母亲对我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神界的第一次的圣战结束的时候，剪魂鸟和火槃鸟从众神那里，向七十二王城叼来了神谕。神谕中说，刃月城的摩征原本是一个纯净无邪的神族，却因为爱妃黛雨霾的死亡，归罪于众神。过度的哀伤和仇恨，最终让摩征神性泯灭，邪恶入骨。
　　于是众神做出了一个预言，关于一个神是否可以幻灭成魔。
　　众神让沐酒城和焚樱城选出一个神来，让他被被赋予一个神秘的宿命。在这个神的宿命里，他会经历无穷无尽的劫难。如果他最终战胜了心魔，并没有被内心的哀伤和仇恨腐蚀神性，那么神界就可以继续存在。假如他像摩征一样，因伤着魔，那么，神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必须被毁灭。
　　而这个被众神选定的牺牲品，偏偏是我。
　　原来，神界第七十三城，并不存在。
　　在我的宿命的最后，我并没有杀死刃月王皇柝。那一刻，所有神的目光，都聚集在我手中的匕首上。那把锋利的刀刃，在那个瞬间，决定着所有神族的命运。生存下来，还是被毁灭，只在我的一念之间，最后的答案，藏在我恐怖的猩红色眼神中。
　　原来，自始至终，我的全部生命都是我一个神在演戏。众神是看客，冷血而无情。然而，他们给我的考验，却太过于血腥。
　　当我跪在哥尸体旁哭泣的时候，众神在微笑。
　　当我眼睁睁看着父王灵花，在焚樱王城里被焚毁成灰烬的时候，我在流着血泪，众神在开心地笑。
　　当我看见母亲静静躺在宫殿里的床上，已经自刎而死的时候，我痛哭失声，而众神却在狂欢似的笑。
　　当我抱着樱祭枯萎冰冷的身体，躲在沐酒城宫殿的角落里，痛不欲生的时候，众神却都笑得弯了腰。
　　在我刺向自己双瞳的刹那，只有我一个神在泪流满面，所有的神族都在疯狂的欢呼，庆贺神界的重生。
　　所有死去的神，都复活了。哥，父王，凰彻，樱不蔑，琴奴，还有樱祭。
　　复活后的王城里，繁华而热闹。街上熙熙攘攘的拥挤人潮，衬托我耀眼的孤单。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桂花糕的味道，大街小巷传来喧嚣的吆喝声。我像走在一个梦境里，完美得很不真实。
　　我恍恍惚惚中，走出了沐酒城。我想去焚樱城，去看樱不蔑，还有我喜欢着的那个女神，樱祭。
　　然而，当我迈进焚樱王城大门的时候，却忽然迟疑了。落英缤纷的时候，总是很适合哀伤。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焚樱城，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只想找到一个地方，安静地待一段时间。
　　不知多少天以后，我来到了落罂神族王城外的那片枫林。
　　一切如旧，只是记忆中很久以前的那场枫林之战，倒映在我淡蓝色的瞳孔里，还有很清晰的画面。凋零如火红色暮云的枫叶，早已经掩埋了狂战的痕迹。不知是干涩的血迹染红了枫叶，还是猩红色的枫叶侵略了血渍。
　　神界第七十三城，其实并不存在。
　　母亲温润如玉的声音，还在我耳畔回荡得很新鲜，刺痛了我的耳膜。
　　如果众神赋予我的这个宿命，遂于神界来说是一个喜剧，对我而言，一定会是一个悲剧。
　　所有的神都可以复活，唯独我一个，必须要走向毁灭。
　　我从衣袖间摸索着，抽出了幻境中那把母亲自刎时的匕首。上面妖媚的雕花，狰狞得很熟悉。精心雕琢过的花漆，由于过于久远的年代而已经斑驳不堪，可是古铜色的花纹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辨。
　　我把匕首在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刀刃依然很锋利。我嘴角绽放出一个明媚的弧度，纯净而无邪，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一道深深的伤痕，像谁最邪恶无比的眼神，狰狞在我的手腕上。
　　纯净无暇的，殷红的血，淌着很刺眼的颜色，缓缓滴落在枫林的地面上。我安静地躺了下来，让汩汩溢出的猩红色哀伤，喂养厚厚一叠枫叶的吸血鬼。
　　头顶枫林的天空，清澈而湛蓝。午后暖暖的阳光，晃动在我渐渐黯淡的眼神里，渐渐有了昏黄的颜色。就像回忆中那个苍凉的画面，在暮晚时节的走廊里，母亲焚香祝祷时候的笑容。
　　然后，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绽出一个拒绝忏悔的笑，渐渐失去了昏迷不醒。
　　在我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在樱祭怀里醒过来的情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在大海遥远的对面，是我魂牵梦萦的沐酒城。
　　樱祭，原谅我，如果我再也回不到你的身边，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只是因为我太入戏。
　　苍凉过后的纪元，远方是古战场，谁是最后的王。而终有一天，我，会归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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