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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底女人>


《湖底女人》 作品相关 《湖底女人》 作者简介

    雷蒙德·钱德勒

    (RaymondChandler)

    钱德勒（1888-1959）是美国小说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之一。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位以侦探小说步入经典文学殿堂，写入经典文学史册的侦探小说大家。他为T.S.艾略特、村上春树等文学大师所推崇，被西方文坛称为“犯罪小说的桂冠诗人”，他还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编剧之一，他与比利·怀尔德合作的《双重赔偿》被称为黑色电影的教科书。

    钱德勒是爱尔兰籍美国人，1888年7月22日出生于芝加哥，因父母离异，大半童年随母亲在伦敦度过。他就读于英国杜威奇学院。曾留学法、德，并曾从军，23岁回到美国加州定居，在一家石油公司任高级职员。1924年36岁的钱德勒与大他18岁的西希结婚，这场婚姻伴随了钱德勒一生，对他的作品也产生了极大影响。

    1933年，钱德勒45岁时发表第一篇小说《勒索者不开枪》，刊载于《黑面具》杂志。到1959年去世，他共创作了七部长篇小说和20部左右的短篇。钱德勒被誉为硬汉派侦探小说的灵魂，代表着硬汉派书写哲学的最高水平。他与达谢尔·哈来特一起成功地推翻了英国古典推理对美国侦探小说的统治，开启了美国本土硬汉派私人侦探小说的强悍传统，是为推理史上有名的“美国革命”。

    钱德勒成功地塑造了推理小说史上最佳男侦探—菲利普·马洛，他被称为美国的福尔摩斯，与其说马洛是个侦探不如说他是个有着黄金色泽心灵的骑士，他像海明威笔下的硬汉一样在重压下，在穷困潦倒中仍然保持优雅的风度，他外表冷酷无情，玩世不恭但坚定诚实，不会拿一分肮脏的钱，“讲起话来有一点粗野的智慧，有识人的本领，”他有点坏，但正直、高贵、浪漫，他可能会“诱奸一个公爵夫人，但他不会糟蹋一个处女”。他是魅力男人的代表，在四十年代好莱坞男演员以能扮演菲利普·马洛为荣，其中以亨弗莱·鲍嘉扮演的马洛最为成功。

    钱德勒是个伟大的编剧，他为好莱坞缔造了激动人心的“黑色电影”。自1942年到1947年，他的4部小说6次被搬上银幕，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都参与他作品的编剧，与他合作过的大牌导演有希区柯克、比利·怀尔德、罗伯特·艾特曼等似乎至今没有一个作家享有好莱坞如此的厚爱。

    1955年，钱德勒的小说被收入极具权威性和影响力的“美国文库”中。

《湖底女人》 作品相关 《湖底女人》 内容简介

    香水商金斯利一向招蜂引蝶的漂亮太太走了，她捎来一封要求离婚的电报，马洛受命追查。

    在香水商位于小鹿湖边的渡假小屋，马罗却意外发现：小屋跛脚管理员的金发老婆，竟然深埋在湖中……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1节(1)

    特洛尔大厦一直以来都坐落在奥列佛街的西边，靠近第六大道的地方。前面的人行道由黑白两色的橡胶砖铺成。现在，他们正把它们挖起来交给市政府。一个没戴帽子、脸色苍白，看起来像大楼管理员的男人，心疼地看着这项工程。

    我经过他身边，走过排列着各色专卖店的走廊，走进一个宽敞的黑金色大厅。吉尔兰恩公司在七楼，面朝大街，在包着白金的双层玻璃旋转门后面。接待室装饰着中国地毯，暗银灰色的墙壁，棱角分明而精致的家具，角落里放着有底座的闪亮的几何形雕塑，墙角是个高大的三角形展示柜。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闪光玻璃上，放置着大概是世界上设计最精美的瓶瓶罐罐，装着每个季节、每个场合使用的乳液、蜜粉、香皂、香水。装着香精的瘦长瓶子，仿佛呼一口气就可以把它们吹倒；绑着绒布蝴蝶结的小瓶子，好像在上舞蹈课的小女孩。矮胖的琥珀瓶子里则是植物乳液，像某种稀有而纯净之物。它就在眼睛的高度，放在中间，孤伶伶地占了很大的位置，标签上是“皇家吉尔兰恩，香水中的香槟”。必然是人人想要的。滴一滴，马上会觉得红色的珍珠像夏天的雨一样落在你身上。

    远远角落的电话转接房里，坐着一个身材小巧匀称的金发女郎。她坐在栏杆后，非常安全。与门平行的桌子后是个身材高挑、深色头发的女人，桌上的名签说明她是阿德里安娜·弗罗姆塞特小姐。

    她身穿铁灰色套装，里面是深蓝色衬衫，打着灰色的男式领带。胸前口袋的手帕挺得可以切面包。她只戴着一条项链，此外没有其他首饰。深色头发中分，松散地垂在肩头。她有着平滑的象牙色皮肤，相当严肃的眉毛，大大的黑眼睛，如果有适当的时机和场合，它们可能会变得温暖起来。

    我把名片放在她桌上，是角上没有手枪标志的那款，要求见德雷斯·金斯利先生。她看着名片问：“你预约了吗？”

    “没有。”

    “没有预约，想见金斯利先生是很困难的。”

    对此我无话可说。

    “是什么事，马洛先生？”

    “私事。”

    “哦。金斯利先生认识你吗，马洛先生？”

    “不。他大概听过，你可以告诉他我是从姆吉警官那里来的。”

    “那金斯利先生认识姆吉警官吗？”

    她把我的名片放在一叠才打好的信件旁，往后一靠，一只手用金色铅笔轻轻敲着桌子。

    我咧嘴笑笑。电话转接房中的金发女郎竖起她贝壳似的耳朵，轻笑着。她似乎想开个玩笑，但又不太敢，就像屋子里一只不受重视的小猫。

    “希望他认识。最好的办法就是问他。”我说。

    她飞快地写下三个首字母，大概是为了不把铅笔向我扔过来。她在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金斯利先生在开会。有机会我会把你的名片给他。”

    我谢过她，过去坐在一张镀铬皮椅上，这椅子坐着比看着舒服得多。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四周一片寂静，无人进出。阿德里安娜小姐细致的手指在文件上游移，电话转接房里那只窥伺的小猫，偶尔发出一些声响，并咔啦咔啦地把电话插头插进拔出。

    我点燃一支烟，把一个烟灰缸拖到椅子旁。时间静静地过去。我看着这地方，看不出是在做什么生意。也许是几百万的生意，说不定后面房间还有个警长，斜靠着保险柜坐着。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1节(2)

    过了半小时，抽了三四支烟后，阿德里安娜小姐身后的门打开了，两个男人笑着后退出来。第三个男人撑住门，一同笑着。他们热烈地握手，两个男人走出办公室，第三个男人忽然收起笑容，好像从来没开口笑过似的。他是个穿灰西装的大个子，一脸严肃。

    “有没有电话？”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阿德里安娜小姐柔声答：“有个马洛先生要见你，从姆吉警官那儿来的。是私事。”

    “从没听过。”这大个子吼道，拿过名片，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返回了办公室。门自动关上，发出呼哧一声。阿德里安娜小姐朝我甜蜜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挑逗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我又点了一支烟，消磨着时间。我越来越喜欢这家吉尔兰恩公司了。

    十分钟后，那扇门又打开了，大个子戴着帽子走出来，鼻子里哼着，说要去理发。他像运动员似的大步走过中国地毯，走到离门一半距离时，忽然转身朝向我坐的地方。

    “你要见我？”他吼道。

    他大约六英尺二英寸，身材结实，石灰色的眼睛闪着冷峻的光，身穿大尺码的灰法兰绒外套，上有石灰白的细纹，很优雅。他的优雅表明他的很难相处。

    我起身，“如果你是金斯利先生。”

    “你以为我是？”

    我没说话，递上了另一张名片，有生意头衔的。他夹在手里，不耐烦地看了看。

    “是姆吉？”他厉声问。

    “只是一个我认识的家伙。”

    “我不明白。”他说着，回视阿德里安娜小姐。她喜欢他这样，非常喜欢，“还有任何跟他有关的事，你愿意透露吗？”

    “哦，他们叫他紫罗兰姆吉。因为他嚼紫罗兰味的喉片。他身材高大，银色的头发很柔软，俏皮的小嘴仿佛生来就是要跟婴孩儿亲嘴的。我上一次看到他，他穿着整洁的蓝西装，宽头褐色鞋子，灰色宽边帽，用一支短短的石楠根烟斗抽鸦片。”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金斯利用一种可以压碎一颗巴西豆的声调说。

    “没关系。我没要你喜欢。”

    他往后仰，好像我在他鼻子底放了一条死了一星期的鲭鱼。过一会儿他背对着我说：“就给你三分钟，天知道为什么。”

    他迅速走过地毯，经过阿德里安娜小姐的桌子，猛开门，甩到我脸上。阿德里安娜也很喜欢他这样子，但这时她眼里似乎有一点狡猾的笑意。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2节(1)

    这是一间典型的私人办公室，狭长、昏暗、安静，屋里有冷气，窗子紧闭，灰色百叶窗半闭着，挡住了七月的骄阳。灰色的窗幔搭配着同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个黑金色的大保险箱，还有一排低矮的档案盒。墙上一幅巨大的着色照片，上面的老人有着轮廓分明的嘴、络腮胡、·起的硬领，衣领处的喉结看起来比一般人的下巴还硬。照片下的牌子写着：马修·吉尔兰恩先生，1860—1934。

    金斯利在市价约八百美元的办公桌后轻快地走着，然后坐进一张高大的皮椅。他从一只镶的桃花心木盒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雪茄，修剪，用一个胖墩墩的质打火机点燃。他不紧不慢地做着，也不管我的时间。这一切做完了，他往后一靠，吐出几口烟，说：“我是个生意人，不浪费时间。你名片上说你是有执照的侦探。现在证明给我看。”

    我拿出皮夹，给他证明。他看看，从桌子上丢回来。装着塑胶套的相片执照掉在地上，他也没道歉。

    “我不认识姆吉，我认识彼得警长。我要求找个可靠的人做一件事，我想就是你。”

    “姆吉在警长办公室辖区的好莱坞分局，你可以去查。”

    “不需要。我想我能信任你，但是别跟我耍花样。记住，当我雇用一个人，他就是我的人。我交代什么就做什么，嘴巴要闭紧，否则马上滚蛋。明白吗？希望我没有对你太苛刻。”

    “这问题我们何不让它留着以后再谈？”我说。

    他皱眉，利落地问：“你价钱怎么算？”

    “一天二十五块，加上其他花费。车子每英里八分。”

    “开玩笑，太贵了。一天就十五块，这已经很多了。车子我照里程付，在合理范围内，但不准乱逛。”

    我吐出一团灰色烟雾，用手驱赶着，不说话。他对此似乎有些诧异。

    他身体前倾靠着桌子，用雪茄指着我说：“我还没雇用你。但如果我雇了你，这工作绝对保密。不准跟你的警察朋友谈论。明白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金斯利先生。”

    “你在乎吗？你做的反正都是侦探的活儿，不是吗？”

    “不完全是，只做正经的。”

    他直直地瞪着我，咬着牙。灰色眼睛让人捉摸不透。

    “我不接离婚案子。而且对第一次上门的顾客，我收一百块订金。”我说。

    “嗯。”他说，声音突然柔和起来，“好的。”

    “至于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很不客气大部分的顾客一开始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大吼大叫地表示他才是老板，但通常他们到最后都很理智——只要他们还活着。”

    “嗯。”他又开口，语气同样的柔和，继续盯着我说，“你的客户很多都没能活下来吗？”

    “只要他们信任我就不会。”

    “来根雪茄。”他说。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

    “我要你去找我太太，她已失踪一个月了。”

    “好，我会找到的。”

    他双手拍着桌子，定定地注视我，“我想你会好好干的。”他冷笑，“四年来还没有人跟我这样说过话。”

    我一言不发。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2节(2)

    “他妈的，我喜欢，非常喜欢。”他一只手抓着他浓密的头发，“她跑掉整整一个月了。从我们山上的木屋，靠近狮角。你知道狮角吗？”

    我说我知道。

    “我们的木屋离村子三英里，有一部分是私人道路，挨着一个私人的湖泊，叫小鹿湖。有个水坝，是我们三个人建的，用来改善我们那地方的环境。那块地是我跟另外两人的，很大，但还没开发，当然短期内也不会开发。我的朋友都有木屋，我也有。一个叫比尔·切斯的人和他太太免费住在另一幢木屋，看管那地方。他是个残疾退伍军人，有退休金。那里情况就是这样。我太太五月中旬去的，回来过两次过周末。六月十二日应该来参加一个聚会，但她没出现。从此我再没见过她。”

    “你做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做。我甚至没上那里去。”他等着，等我问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一张折着的纸递给我。我打开，是一张电报。六月十四日早上九点十九分，从埃尔帕索发出，给德雷斯·金斯利，地址是比佛利山卡大道九六五号，电文是：

    到墨西哥离婚。将与克里斯结婚。祝你好运，再见。

    克里斯特尔

    我把电报放在桌上。他又递给我一张大而清晰的照片，相纸发亮，一男一女坐在海滩上的一把伞下。男人穿短裤，女人似乎穿了一件很暴露的白鲨鱼皮泳装。是个苗条的金发女人，年轻貌美，笑容满面。男人是个深色皮肤的魁梧英俊的小伙子，肩膀宽阔，双腿修长，头发乌亮，牙齿洁白。是个标准的六英尺高的，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家伙；他的手臂会将身旁的女人揽得紧紧的，脑袋里的一点智慧全表现在脸上。他手拿一副墨镜，朝相机微笑着，笑容轻松而训练有素。

    金斯利说：“那是克里斯特尔，那是克里斯。两人想好就好吧，让他们见鬼去！”

    我把照片放在电报上，“好，有什么不对劲？”

    “那里没有电话，”他说，“她这趟回来我本也不以为意，事实上，在我接到电报之前，我并未对此事多费脑筋，只是，这封电报让我有一点点惊讶，克里斯特尔和我早在几年前就完了，我们各过各的。她自己有不少钱。从得州一个富有的油田家族企业，她每年大约拿到两万美元。她常常在外面鬼混，克里斯是她的情夫之一。她真要嫁给他，我是有点吃惊。因为那男人根本是个吃软饭的。但这相片看来挺不错的。是吧？”

    “然后呢？”

    “有两星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后来，圣贝纳迪诺的普雷斯科特旅馆的人找到我，说他们车库有辆车没人认领，是登记在克里斯特尔名下的，住址是我家。我让他们把车留着，并寄了张支票过去。这件事也没什么。我猜她在别的州，如果他们是开车去的，应该是开的是克里斯的车。前天，我在这街角的健身俱乐部前碰到克里斯，但他说根本不知道克里斯特尔在哪里。”

    金斯利很快地看我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一瓶酒与两只彩绘玻璃±。他倒了两±酒，然后推给我一±。他举±着光，缓缓地说道：“克里斯说他没跟她走，两个月没见过她了，也没有联络。”

    “你相信他的话吗？”

    他点点头，皱着眉喝了手中的酒，把酒±推向一旁。我尝了尝，是苏格兰威士忌，但不是什么好酒。

    “也许我不该相信他，”他说，“但这次我相信他，不是因为他值得信任，绝对不是。而是因为他是个狗娘养的杂种，睡朋友的老婆，还得意地到处吹嘘。我想他会先跟我称兄道弟，然后拐跑我老婆，再跟我绝交，让我抬不起头。我了解这些混混儿，尤其是他。他替我们工作了一阵，总是不断地惹麻烦。他控制不了自己，总是跟女同事乱搞。还有这封埃尔帕索来的电报。我已经把这事儿告诉他了，问他这有什么值得撒谎的。”

    “也可能是她把他甩了。那想必大大伤了他的自尊——他那种自以为是情圣的自尊。”

    金斯利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但并不明显。他摇摇头说：“我还是比较相信他。你得证明我是错的。这是我雇用你的理由之一。但还有些很烦人的事，我有份好工作，一份好工作就是一切。我禁不起丑闻。如果我太太跟警方扯上了，我就得马上离开这里。”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2节(3)

    “警方？”

    “在她的所作所为里，”金斯利沉重地说，“包括偶尔去百货公司偷东西。她一喝多，就会糊里糊涂地做下这种事情。每次发生这种事，我们就得到经理室去面对那种相当难堪的场面。目前为止，我可以让她不被起诉。但是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没人认识她的陌生城市——”他举起手，啪地一声落在桌上，“那她可能就进监狱了，是不是？”

    “她有没有被留过指纹？”

    “没有，她从没被逮捕过。”

    “我不是这意思。有时候大百货公司会交换条件，你留下指纹，他们就不告你偷窃。这既震慑了企图下手的窃贼，百货公司也建立了有偷窃癖的人的档案。一旦这指纹的出现达到一定次数，他们就找你了。”

    “据我所知，这种事从没发生过。”他说。

    “好，现在我们可以把偷东西的事抛在一旁。如果她被捕，就会被盘查。即使警方让她在记录上用假名，可能仍会联络上你。一旦她入狱了，她也会开始求救。”我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白底蓝格的电报纸，“这有一个月了。如果你想的事那时候发生，案子现在也该结了。如果是初犯，她只会被训斥一顿，判个缓刑就出来了。”

    他给自己又倒一±酒，缓和一下焦虑的情绪，“你让我好过多了。”

    “还有很多事可能发生。她可能真的跟克里斯跑了，然后分手；也可能和其他男人跑了，电报只是个幌子；还可能她单独跑了或与某个女人一起走了；也许她喝酒喝得太厉害了，现正藏在某个私人疗养院治疗；也许被关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监狱；也许被谋杀了。”

    “我的天，别这么说。”金斯利惊叫。

    “为什么不呢？你要想想。对金斯利夫人我有个大致的印象——她年轻漂亮，冲动奔放，爱喝酒，一喝酒就做些危险的事。她秉性风流，可能搭上个陌生人，也许这人是个子。我说的这些都合理吧？”

    他点头，“你说得都对。”

    “她带了多少钱在身上？”

    “她喜欢带着足够的钱。她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她取多少都行。”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你替她管理过钱吗？”

    他摇头，“没什么好管理的，无非是存支票、取钱、花钱。她从没投资过一毛钱。当然她的钱也没给过我任何好处，如果这正是你在想的。”他停顿一下，“不要认为我没尝试过。我也是人，看着每年两万美元打水漂，全用来喝酒和花在克里斯之类的男朋友上，看着真不是滋味。”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2节(4)

    “你跟她开户的那家银行关系怎么样？可不可以拿到过去几个月她使用支票的详细记录？”

    “他们不告诉我。我试过一次，当时我怀疑她被人敲诈，结果什么也没问到。”

    “我们问得到，”我说，“而且必须问到。那就要到失踪人员调查局，你愿不愿意这样做？”

    “我不愿意，否则我就不会找你了。”

    我点点头，把证物收集起来，放进口袋，“除了现在想到的，我还有一些别的方向。我想先跟克里斯谈谈，然后去小鹿湖一趟，打听些消息。我要克里斯的地址，再写张条子给照看你山上小屋的男人。”

    他从书桌抽出一张印有信头的信纸，写了几行字后递给我。

    亲爱的比尔，我介绍菲力普·马洛先生给你，他想看看这片地。请带他看我的木屋并全力助。

    你的

    德雷斯·金斯利

    我把信折好，放进他写好地址的信封，问：“山上其他的木屋情况怎样？”

    “现在没有人会去。他们一个是在华盛顿的政府机构做事，另一个在利文沃斯堡，现在都和他们的太太在一起。”

    “克里斯的地址。”

    他看着我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说：“在湾城。我能找到房子但不记得住址。弗罗姆塞特小姐可以给你。她不必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个，也许她以后会知道的。另外，你说要一百美元？”

    “现在不用。”我说，“那是你对我嚣张，我才提的。”

    他笑了。我站起身，在桌边迟疑地看他。过了一会儿我说：“你没有把什么事瞒着没说吧？任何重要的事。”

    他看着自己的大拇指，“没有。我很担心，想知道她的下落。我真的非常担心。有任何消息，随时给我电话，白天晚上都行。”

    我说会的，和他握了手，便走出了这间狭长阴冷的办公室，阿德里安娜小姐优雅地坐在桌边。

    “金斯利先生说你可以给我克里斯的住址。”我看着她的脸说。

    她慢腾腾地取出一个褐色的登记住址的皮簿子，·着，她说话的声音冷冷的，很不自然，“我们有的住址是牵牛星街六二三号，在湾城，电话是湾城一二五二三。克里斯先生已经一年没和我们联络了，可能搬家了。”

    我谢过她，向大门走去。在门口我回头一瞥，见她坐得笔直，双手扶着桌子，两眼空洞地瞪着空中。她脸颊上的两片红晕在燃烧，眼神飘忽而苦涩。

    看来克里斯对她是个不愉快的记忆。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3节(1)

    牵牛星街在一个峡谷的末端，处于V字形的边缘。北边是蓝的海湾，潮流涌向马里布市，南边，在高速公路上绵延展开的，就是湾城。

    这条街不长，只有三四个街区，尽头是一座由高铁丝网围起来的深宅大院。通过金黄的围篱，我看到树、灌木和一些草坪，还有一条蜿蜒的车道，但看不到房子。牵牛星街靠陆地这边的房子都相当大，而且维护得很好。散落在峡谷边稀疏的几间平房却很不起眼。铁丝网围住的短短半个街区内只有两幢房子，隔街相望，小的那幢就是六二三号。

    我开着我的克莱斯勒经过它，在街的尽头转了半个圈，调头停在克里斯家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他的房子依地势而建，向下倾斜，上面有一些爬藤植物，前门略微比路面低，屋顶有个平台，卧房在地下室，车库的位置如同台球桌的角袋。一种红色九重葛簌簌拂着前墙，小路上扁平的石头边缘长着韩国苔藓。房子的门很，装着铁栅栏，上面是拱开的尖顶。铁栅栏上有个铁门环，我敲了敲。

    没有回应。我旁边的门铃，听到屋内不远处的铃声，等着，仍然毫无回应。我再敲门环，还是没人应。我走回小路，来到车库，起门，看到里面停着一辆车子，轮胎边缘有一圈白色。我走回前门。

    一辆雅致的迪克黑色双门小轿车从街对面的车库驶了出来。先倒车，然后转弯，经过克里斯的屋子时慢了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瘦男人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似乎我不该到这里来。我狠狠地注视着他，他便开着车走了。

    我再走下克里斯家的小路，又敲了敲门环。这次有回应了。一扇小窗打开，我看着铁栅栏里出现的相貌英俊、眼睛明亮的男人。

    “吵死人了。”一个声音说。

    “是克里斯先生吗？”

    他说是，问我有什么事。我从铁栅栏里塞进一张名片，一只棕色的大手接过去。明亮的棕眼睛又出现了，他说：“很抱歉，今天我不想见侦探。”

    “我是替德雷斯·金斯利工作的。”

    “你们两个都给我见鬼去！”他砰地关上了小窗户。我靠在门边，一只手按门铃，另一只手拿出一根烟，我刚在门框上擦着一根火柴，门猛地开了，一个穿着游泳裤、海滩鞋，系着白色毛巾浴袍的大个儿走了出来。

    我大拇指离开门铃，朝他笑，“怎么了？害怕了？”

    “再按一次铃，我就把你扔到马路对面去。”

    “别孩子气了，你很清楚我们必须谈谈。”

    我口袋中掏出那份电报，放在他明亮的棕色眼睛前面。他皱着眉头读完，咬咬嘴唇，低声吼道：“看在克里斯特尔的分上，进来吧。”

    他打开门，我经过他身边，走进一间昏暗但舒适的房间。室内铺着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杏黄色中国地毯，放着高背椅和几盏白色的柱形灯，一张又长又宽的浅褐色安哥羊毛的卧榻，上面点缀着深棕色的圆点，带罩的壁炉上方有白色的木制台子。罩后燃烧的炉火被一大簇熊果花遮住了一部分。那花多处枯黄，但仍很娇艳。一张低矮的核桃木桌，玻璃桌面上放着一瓶维特69①，茶盘上有几只玻璃±和一个制冰桶。这房间直通屋后，后面是一个拱门，通过它可以看见三扇窗和通往下面的楼梯顶端的一段白色扶手。

    克里斯重重地关上门，坐在长卧榻上，从银盒里抓出一根烟来，点着，气冲冲地看着我。我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和那张照片上一样，他确实很英俊，腰身和大腿的线条都很好，栗褐色的眼睛，眼白略微有些发灰，头发较长，发梢微卷，覆盖着太阳穴，棕色肌肤毫无松弛的迹象。他身材真好，对我而言仅此而已，但我明白为什么女人会这么喜欢他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在哪里？我们迟早都会找到的，如果你说了，我们也就不会来烦你。”

    “一个私家侦探还烦不着我。”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3节(2)

    “不会吗？私家侦探可以找任何人的麻烦，他们会穷追不舍，对冷落怠慢也习以为常了，人家花钱买他的时间，他就想尽办法来找你的麻烦。”

    “听着，”他凑过来，用烟指着我说，“我看了电报，但那是胡扯，我没有和克里斯特尔去埃尔帕索。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我和她也没有任何联络。我告诉过金斯利。”

    “他不信。”

    “我为什么要他？”他说。

    “你他吗？”

    “听着，”他急切地说，“你可以这么想，但你不认识克里斯特尔。金斯利根本管不了她，如果他不喜欢克里斯特尔的所作所为，他应该自己想法子。这种霸道的丈夫叫我倒胃口。”

    “如果你没跟她去埃尔帕索，她为什么发这封电报？”

    “我根本不知道。”

    “你可以有更好的解释，”我指着壁炉的熊果花，“这是你在小鹿湖采的吧？”

    “这附近的小山上到处都是熊果树。”他傲慢地说。

    “但这儿的花不是这样的。”

    他笑了。“五月的第三个星期，我去过那里。如果你真要知道，我想你查得出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你没想过和她结婚？”

    他吐了口烟，在烟雾中说：“我是想过。她有钱，钱总是有用的。但那样做又太麻烦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壁炉里的熊果花，往后靠去，又吐了口烟，露出褐色的喉结。过了一会儿，见我仍然不吭声，他开始不安起来，看着我的名片说：“你靠给人打探消息过日子？生意不错吧？”

    “没啥好吹嘘的，这儿赚一点，那儿赚一点。”

    “全是‘小’钱。”

    “克里斯先生，我们不需要吵架。金斯利认为你知道他太太下落而不说，这即使没什么恶意，至少也有某种动机。”

    “那他更喜欢哪一种呢？”这个棕色脸庞的英俊男人嗤之以鼻地说。

    “他不在乎，只要得到讯息。他根本不在乎你跟克里斯特尔之间有什么事、去了哪里，她要不要与他离婚。他只想确定克里斯特尔平安无事，没惹上任何麻烦。”

    克里斯兴趣来了，“麻烦？什么麻烦？”他说着伸出舌头，仿佛在舔着、品尝着那字眼。

    “你大概还不知道他想的是哪种麻烦？”

    “告诉我，”他讥讽地请求，“我就爱听那种我不知道的麻烦。”

    “真有你的，”我说，“没时间谈正事，却有工夫耍嘴皮子。如果你以为我们会就此不追究你和克里斯特尔一起跑到别的州去，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得竖起大拇指夸你一下，聪明人。不过你得找到证据，否则说什么都没用。”

    “这电报总能说明一些问题。”我固执地说，这话我似乎已说过好几次了。

    “那可能是个玩笑。她有很多类似的小把戏，都很蠢，但有些却很恶毒。”

    “我看不出这个有什么用意。”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3节(3)

    他小心地把烟灰弹在玻璃桌面上，很快地打量了我一眼，随即又看往别处。

    “我让她空等，”他慢慢地说，“这大概是她的报复。我应该在周末到那里去，我没去，我——烦她了。”

    “哦，”我紧紧地盯着他，“这话我不太信。也许这样说更好：你确实跟克里斯特尔去了埃尔帕索，结果吵了架，然后分手。这样说对吗？”

    晒得黝黑的肌肤仍掩不住他的脸红。

    “妈的，我说过，我没跟她去过任何地方，哪里也没去过。难道你不记得吗？”

    “如果我相信我会就记得。”

    他身子往前倾，熄了烟。轻松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紧了紧浴袍带子，走向长卧榻的另一头。

    “好了，”他干脆地说，“你走吧。我听够你的废话了。你在浪费我和你自己的时间——如果你的时间还有点价值的话。”

    我站起身，笑了，“不值很多，但是我被雇用来，就值那么多。你们该不会是在某家百货公司遇到点儿不愉快吧？比如，袜子或珠宝部门。”

    他审慎地看着我，皱起眉头，嘴巴一瘪。

    “我听不懂。”他说，但那声音透露出他在想着什么。

    “这就已经够了，”我说，“多谢你听我说话。另外，你现在干哪行——自从离开金斯利之后？”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相干。但我也能查得出来。”我说着朝门口走去，没走多远。

    “现在我无所事事，”他冷冷地说，“我在等着海军陆战队下任职书。”

    “你在那儿应该会干得不错。”

    “是的，再见侦探。别再来了，我不会在家的。”

    我走到门口，去门。海滩的潮气使门与门槛卡得很紧。我开门后，回头看看，见他眯着眼站在那里，气冲冲的样子。

    “我说不定会再来，”我说，“但不只是来和你耍嘴皮子，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需要找你谈谈。”

    “这么说你仍然认为我在撒谎。”他暴躁地说。

    “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也许那不关我的事，但如果是，你可能得再把我赶出去一次了。”

    “我很荣幸。下次多带个人来开车送你回家。免得你屁股开花，头破血流，自己走不了。”

    接着，他莫名其妙地吐了一口唾在脚前的地毯上。

    这个举动让我很震惊，就像眼看着他虚伪的外衣被剥去，露出狰狞的面目；或者像听到一个很优雅的女人开口说粗话。

    “再见，漂亮的大个子。”我说着便走了，他还站在地。我用力才关上了那扇门，然后走上通向街上的小路。出来后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对面的那幢房子。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4节(1)

    那幢房子看上去很宽敞，不过里面不一定很深，玫瑰色的泥墙褪了色，变成了一种轻柔和的色彩，配着暗绿色的窗框。屋顶铺着粗圆的绿瓷砖，前门的门框由一种多种颜色混合的瓷砖细工镶嵌，门前是一个小花园，园子前面是一道矮泥墙，墙上的铁栏杆已经被海边潮湿的空气侵蚀。墙外左边的车库可以容下三辆车，有一扇门通向院子，还有一条水泥小路通向房子侧门。

    门柱上有一块牌，上面写着：“阿尔伯特·S.阿尔莫医生”。

    当我站在那儿看着对面的时候，那部我见过的黑色迪克从街角发着突突的声音转弯驶来。他减速向外一偏，腾出空间转进车库。但发现我的车挡住了路，于是他继续开向路的尽头，在那铁栏杆前的空地调头，慢慢驶回，停进车库的第三个空车位。

    那个戴墨镜的瘦瘦的男人沿着人行道走向那幢房子，手里提着一个双把手的医药箱。他放慢脚步看看我，我走向我的克莱斯勒。他在房前用钥匙开门时，又看了看我。

    我钻进了我的克莱斯勒，坐着抽烟，盘算着值不值得雇个人盯着克里斯。最终我决定不这样做，因为根据目前的情况，还不值得这么做。

    阿尔莫医生进屋后，靠侧门的一扇低矮的窗户上的帘子动了一下。只见一只瘦手把它拨开，我看见眼镜片的反光。窗帘被拨开有一会儿之后，又合上了。

    我从街边看着克里斯的房子，从这角度能看到他家的门廊接着一道漆过的木制台阶，通向一条倾斜的水泥走道，另一道水泥台阶通向下面的小巷。

    我又望向阿尔莫医生的房子，心里想着他是否认识克里斯，和他熟不熟。他们应该认识，因为这个街区只有这两幢房子。但身为医生，他不会告诉我什么克里斯的事。就在我看着的时候，那扇的窗帘被整个开了。

    现在三扇窗户的中间部分没有被窗帘遮蔽，阿尔莫医生站在那后面注视我，瘦瘦的脸上眉头紧锁。我把烟灰弹出车外，他突然转身坐在一张桌子前，双把手箱子放在面前。他僵直地坐着，敲打着箱子旁的桌面，伸手拿电话，碰了一下又放开。接着点了一根烟，使劲地甩着火柴，然后大步走到窗边，继续注视着我。

    这可真有趣，因为他是医生。通常，医生是最缺乏好奇心的。在他们当实习医生时，听到的秘密就够他们受用一辈子了。阿尔莫医生似乎觉得我有趣。不止有趣，我似乎让他感到不安了。

    我转动钥匙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克里斯的前门突然打开了。于是我又把手放了下来，靠在坐椅上。克里斯轻快地走上门前的小路，往街上看了一眼，便走进车库。他仍是刚才的穿着，臂上挂着一条粗毛巾与蒸浴用的浴巾。我听见车库的门被打开和车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发动车子的声音。他的车倒着开下陡坡，车尾冒出白色烟雾。那是辆可爱别致的蓝色敞篷车，车篷后折，露出克里斯乌黑的头发，他戴着一副漂亮的墨镜，白色的镜架。敞篷车飞驰而去，在街角处十分漂亮地转了个弯。

    我不必跟着他。克里斯一定是去太平洋岸边，躺在阳光下，让女孩子们大饱眼福。

    我把注意力转向阿尔莫医生。他正将电话筒贴着耳朵，但没说话，而是边抽烟边等着。似乎电话里有声音了，他身体前倾地听着，挂断电话，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什么，然后取出一本黄页的厚书放在桌上，从中间·开。他一边做这些，一边朝窗外飞快地看一眼我的克莱斯勒。

    他在那本书里找到他要的东西，俯身去看。我看到烟雾在书页上方缭绕着，他记下些什么，推开书，又拿起电话。拨了号之后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快速地说话，一边点头，夹烟的手一边在比着。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4节(2)

    谈话结束，挂上电话，他靠在椅子里若有所思。他瞪着桌子，但每隔半分钟总要往窗外看一眼。他在等着什么，而我就毫无理由地陪着他等。医生总要打很多电话，跟很多人交谈；他们也会向窗外张望，皱眉，显得紧张，他们心中有事、有压力。医生也是人，和我们一样也会忧伤痛苦。

    但这家伙的举动令我好奇。我看看表，该吃点东西了，我又点了一根烟，却没离开。

    大约五分钟后，一辆绿色轿车转过街角疾驰而来，开进这个街区，在阿尔莫医生的房子前停下，高高的车天线晃动着。车里出来一个土黄色头发的大个子男人，他走到阿尔莫医生的门前，按了门铃，俯身在台阶划了根火柴。然后他看看四周，隔着马路向我这里望着。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一只看不见的手上了窗帘，遮住了房间。我坐在那里注视着窗帘上被太阳晒出的条纹。时间慢慢地过去。

    前门又打开了，大个子漫不经心地走下台阶，出了大门，把烟蒂向远处一弹。他揉了揉头发，耸了耸肩，又捏了捏下巴，斜着穿过马路。他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悠闲而清晰。阿尔莫医生又开窗帘，站在窗边看着。

    一只布满斑点的大手出现在我胳膊搭着的车窗上。那是一张皱纹深刻的粗犷的脸，明亮的蓝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声调又低又粗，“你在等人吗？”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我像吗？”

    “我在问你。”

    “哦，妈的，这真像是哑剧。”

    “什么哑剧？”他的深蓝眼睛很不友善地瞪了我一眼。

    我用烟指了指街对面，“那个神经质家伙和他的电话。大概是从汽车俱乐部查到我名字，再找分类电话簿，又叫来警察。什么事？”

    “让我看看你的驾驶执照。”

    我瞪了他一眼，“你们动作真是快得跟蜂鸣器一样。你们这些人不出示证件的吗？还是耍耍威风别人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

    “我要是真耍起威风来，你会知道的。”

    我低身转动车钥匙，踩下离合器，引擎开始转动。

    “把引擎关了！”他粗暴地说，一只脚踩在车门踏板上。

    我熄掉引擎，靠在座位上，看着他。

    “他妈的，你真要我把你拖出来扔在路上？”

    我取出钱包递给他。他拿出塑封套，看我的驾照，又把套子·过来，看背面另一个执照的复印件。他轻蔑地把它们放回皮夹，递还给我。我把钱包收起来。他伸手掏出一个蓝金两色的警徽。

    “警官德加莫。”声音低沉而粗鲁。

    “幸会，警官。”

    “少来这套。说说你干吗在这里盯着阿尔莫的房子？”

    “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来盯阿尔莫的房子，警官。我从没听过阿尔莫医生这个人，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来盯着他。”

    他转头啐了一口唾，我今天怎么专门遇到这种家伙。

    “那你在这儿玩什么把戏？我们不欢来这儿偷看的人，这镇上没这种人。”

    “真的？”

    “没错。快给我说实话。除非你想到局子里去，尝尝审讯室灯光下的滋味。”

    我没回答。

    他突然问道：“是她的父母雇你的？”

    我摇头。

《湖底女人》 第一部分 《湖底女人》 第4节(3)

    “宝贝儿，上一个家伙来干这事儿，结果被打得挂了彩。”

    “挺有意思嘛，”我说，“如果我能猜出是什么事儿的话他到底做了什么？”

    “想敲他一笔。”他细声说。

    “这真是太遗憾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敲他，”我说，“不过他看上去似乎是个很容易敲诈的人。”

    “你这么说话可没什么好处。”

    “好，这么说吧，我不认识阿尔莫医生，从没听过，我也没兴趣。我是来拜访朋友，看风景的。如果我还干了别的什么，那也不关你的事。如果你不喜欢，最好的办法是到局里去请示一下你的头儿。”

    他在踩踏板上的那只脚沉重地移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慢慢地问：“你说的是实话？”

    “句句实言。”

    “妈的，这家伙真是神经病。”他突然说，转头看向那幢房子，“该去看医生。”他干干地笑了，收回踏板上的脚，挠了挠他那金属丝般的硬头发。

    “走吧，”他说，“离这片远点儿，免得惹事。”

    我再度发动车子，引擎空转时，我问道：“阿尔·诺加德近来好吗？”

    他看着我，“你认识阿尔？”

    “没错，几年前他和我一起在这里办过一件案子——当时的警察局长是韦克斯。”

    “阿尔调去干军警了，我也希望能去。”他苦涩地说。他转身走开，旋即又回过身对我说，“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走。”

    他步履沉重地穿过马路，又进了阿尔莫医生家的大门。

    我一踩离合器，把车开走。回去的路上，各种想法在头脑里转来转去，就像阿尔莫医生神经质的瘦手窗帘一样。

    回到洛杉矶，我吃了午餐后去办公室，看看有什么信，也打了个电话给金斯利。

    “我见到了克里斯，他说了一堆垃圾，不过应该是实话。我试着逼问了他一下，但没有结果。我还是认为，他们已经吵·了，克里斯想和好，但目前还没有。”

    “所以他一定知道克里斯特尔在哪里。”

    “可能，但不一定。另外，我在克里斯家的那条街遇见一桩怪事，那里只有两幢房子，另一幢是一个阿尔莫医生住的。”我简短地说明那件怪事。

    他沉默了一阵，才说：“是阿尔伯特·S.阿尔莫医生吗？”

    “没错。”

    “他曾经是克里斯特尔的医生。来过家里几次，当克里斯特尔——嗯，酗酒的时候。我觉得他太急着给克里斯特尔打针了，他太太，我想想，好像出了什么事，噢，对了，她自杀了。”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我跟他们没什么交往。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准备去狮湖，虽然现在出发嫌晚了。

    他告诉我时间很充裕，山上的白天要长一个小时。

    我说那很好，便挂断了电话。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5节(1)

    圣贝纳迪诺在午后的阳光下就像被火烤着一样火烧火燎的，空气热得可以把舌头烫出泡来。我一边着粗气一边开车，路上停下去买一品脱饮料，免得没到山上就热晕过去了。接着才又开始延着通向克莱斯特莱恩的崎岖山路长途攀爬。十五英的路程上升到五千英尺，但还是很热。开了三十英里的山路后，我看到高大的松林，这里的地名叫涌泉。有一家简易商店和一个加油站，但我感觉就像进了乐园一样。此后一路就凉爽了。

    狮湖水坝在两头及中间各有一个武装警卫，第一个警卫要我驶过水坝前关上车窗。在距水坝约一百码的地方，一条绳子系着软木浮标，以禁止游艇靠近。除了这些细小的地方之外，战争对狮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人们在蓝色水面上悠闲地划着小船，那些马达游船在嘟嘟作响，快艇则像小孩子一样爱表现自己，它们绕着圈子，所过之处激起一条条泡，艇上的女孩尖叫着，手垂在水中拖曳着。在快艇留下的水波中，人们可以看到那些花了两美元买了钓鱼执照的人，正指望着能钓些鱼上来捞回本钱。

    经过一段高高的花岗岩层突露的山路后，又降回到一片覆盖着野草的山地，上面长着的野鸢尾花、紫色羽扇豆、喇叭花、漏斗草等，还有沙漠中常见的灌木丛。高大的黄松刺向晴朗的蓝空。接着路又陡降至与湖面平行的高度，便来到了一个村落。周围是成群的女孩儿，穿戴着色彩炫丽的宽松裤、凉鞋，戴着束发网、大围巾，露出雪白的小腿。还有的人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偶尔有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嗖”地一下飞起来。

    离开村庄一英里，公路便接上了一条蜿蜒的通往山里的小路。路边一块粗糙的木牌上写着：“距小鹿湖一点七五英里”。我开上小路，起初一英里的山坡上散落着小木屋，继续向前就没有了。又开了不远，眼前另出现一条很的岔道，同样粗糙的一块木牌子上写着：“小鹿湖，私人道路，禁止入内”。

    我把克莱斯勒开上小路，小心地缓缓经过巨大的花岗岩，经过一个小瀑布，穿过迷宫似的黑橡树、铁木、熊果树，一片寂静。一只蓝鸟蹲在枝丫上，一只松鼠生气地用爪子拍打着一颗松果，一只红顶啄木鸟停止啄树，先是用它小而圆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便闪躲到树干后面，又用另一只眼瞧我我来到一扇由五根木条针成的栅栏门前，这里又有个牌子。

    我顺着大门旁的路在林中弯绕了几百码，下面是个深深掩映在树林、岩石与野草间的椭圆形小湖，如同蜷曲叶片上的一颗露珠。湖的尽头是个水泥筑成的水坝，上面有一条绳索当扶手，旁边是一个老水车，不远处是一间就地取材，用木头搭建的松林小屋。

    湖的对面是一大间俯视湖水的红木屋，从小路走过去有点远，但穿过水坝就比较近了。再远一点还有两座小木屋，彼此分得很开。三间屋子的门都紧闭着，窗帘严合。大点的房子有橘黄百叶窗，一扇有十二个窗格的窗户面向湖水。

    从水坝看过去，在湖对面的尽头隐约有一个小码头和一个圆形的亭子，一个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漆着白色的大字：“克尔尔营地”。我看不出在这样的地方造一个营地有什么意义，因此下车往最近的木屋走去。屋后有人在用斧头砍东西。

    我敲敲木屋的门。斧头声停下了，传来一个男人的回应声。我坐在石头上，点了一支烟。凌乱的脚步声从小木屋里传来。一个皮肤粗黑的男人出现了，手里还提着一把斧子。

    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右脚有些跛，走路时一瘸一瘸的，在地上留下浅浅弧印。没刮脸，下巴上的胡楂很浓，深蓝色的眼睛，卷曲的灰发盖住了耳朵，看来很久没剪了。他穿着蓝色的粗布裤子，蓝色衬衫的领口露出棕色的粗脖子，嘴角叼着烟。他说话的声调是城里的粗人特有的。

    “什么事？”

    “是比尔·切斯先生吗？”

    “是我。”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5节(2)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金斯利写的纸条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脚步沉重地进屋，出来时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他仔细再三地读那纸条，然后放进衬衫口袋，把扣子扣上。

    “幸会，马洛先生。”

    我们握手。他的手像锉刀一样粗糙。

    “你要看金斯利的木屋？我很乐意带你去。他不会是为了克里斯特尔真的想卖掉吧？”他盯着我，翘着大拇指示意着湖对面。

    “有可能，”我说，“在加州什么东西都能卖。”

    “真的？那儿就是他的，是红木的，是用有很多木节的松木打的隔间，再合成屋顶，石头铺的地基与走廊，还有整套的卫生和沐浴设备。到处是百叶窗、大壁炉，主卧室有暖炉——兄弟，春秋季你如果想住进来肯定用得上，还有瓦斯炉等厨房设备，一切都是最高级的，花了大概八千美元，这样一间山间小屋就得这个价钱。山里还有蓄水池供你用水。”

    “那儿有没有电灯和电话？”我问道，其实只是想找点话说。

    “电当然有。但没有电话，要装的话得花大笔钱把线牵来。”

    我们互相看看。他脸庞如被风雨侵蚀过，但看起来却像个酒鬼，皮肤厚粗，血管暴凸，眼睛烁亮。

    “现在有人住在那儿吗？”

    “没有。金斯利太太几星期前来过，又下山了。不过我猜她随时会回来，先生说了吗？”

    我做出惊讶的样子说：“啊，她跟这屋子一起卖吗？”

    他先是一脸色，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像拖机回火的声音，打碎了林间的寂静。

    “天哪，笑死我了！她跟——”他了一口气，然后嘴就像夹子一样闭上了。

    “没错，那是间很漂亮的木屋。”他说，审慎地看我。

    “那里的床舒服吗？”我问。

    他往前凑了凑，微笑着说：“你大概是想让你的脸开花吧。”

    我张嘴看着他，“我可没想过。从来没有。”

    “我怎么会知道床舒不舒服？”他气冲冲地说，同时稍稍弯下身，以便随时可以狠狠地给我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知道。你也不是非说不可，我自己会发现的。”

    “是啊，”他酸溜溜地地说，“以为我见到侦探会认不出来？我跟他们在每个州玩你追我打的游戏。滚你的蛋吧，老兄，金斯利也一样。雇个侦探来看我是不是穿他的睡衣？哈！听着，我是有一只脚不听使唤，但我想要的女人——”我伸出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愿他不会把我的手揪下来扔到湖里去。

    “你错了，”我说，“我不是来调查你的私生活。我从没见过金斯利太太，也是直到今早才见过金斯利。你到底怎么啦？”

    他望向别处，用手背恶狠狠地蹭着嘴，然后举高双手握成头，又松开，看着手指，它们在颤抖。

    “抱歉，马洛先生。昨晚我是在屋顶上过的夜，我喝醉了。我独自在这里一个月了，所以变得开始自言自语。我发生了一件事。”

    “要不要喝一±？”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5节(3)

    他两眼发光，锐利地瞪着我，“你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品脱的麦酒，给他看瓶盖上的绿标签。

    “我从来消受不起这个，”他说，“真他妈的消受不起。等等，我去拿±子，还是你要进屋来？”

    “我喜欢外面，喜欢享受这里的风景。”

    他甩着那条僵直的腿，进屋取来两只小玻璃±，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身上散发着汗味。

    打开瓶盖，我给他倒了一大±，给自己倒了一点，我们碰了碰±，便喝起来，他咂着酒，一抹微笑闪现在他的脸上。

    “好酒。”他说，“我不懂怎么会自言自语起来。大概是独自在山上待得太久了，变得忧郁。没个伴儿，没有朋友，也没有老婆。”他停顿了一下，有意把脸转到一边，“尤其是没有老婆。”

    我始终注视着小湖里的蓝色湖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一尾鱼破水而出，荡起一圈涟漪。一阵清柔微风拂过松林尖，引起一阵潮骚声。

    “她丢下我走了，”他缓缓地说，“一个月以前，六月十二日，星期五，我永远记得这一天。”

    我愣住了，但没忘记给他的空±里加酒。六月十二日星期五正是克里斯特尔该进城参加聚会的日子。

    “你不会想听这些的。”他说。但从那双蓝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很想谈谈这件事，非常明显。

    “是不关我的事，但如果让你觉得好受些——”

    他使劲地点点头，“你注意过这种事情没有？两个男人在公园椅子上相遇，便开始谈论上帝。而通常人们是不跟他们最好的朋友谈论上帝的。”

    “是的。”

    他喝了一口酒，远望着湖面，“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就是有时嘴巴太厉害了，但是个好女孩。我跟穆里尔算是一见钟情。一年零三个月之前，我在河滨市的一家酒吧里遇见她。不是那种你指望会遇见穆里尔这种女孩子的酒吧，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们结了婚。我爱她。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大浑蛋，不该和她在一起。”

    我动了一下，让他知道我还在听，但我不敢说话，生怕破坏了这情境。我坐在那里，手中的酒一滴没喝。我喜欢喝酒，但不是在人们把我当成倾诉对象的时候。

    他继续感伤地说：“但你知道婚姻是怎么一回事——都一样。没多久，像我这种平凡普通的男人，便开始耐不住了，想找其他女人。这也许很浑蛋，但事情就是这样。”

    他看着我，我表示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喝光了第二±，我把那瓶酒递给他。一只蓝鸟在松树顶的枝丫间跳跃，翅膀一动不动，甚至也不稍停一下维持平衡。

    “山里的人大都半疯了，我也是。我在这里不错，不用付房租，每个月有张不错的养老金支票，那是我买战争债券的红利。我娶了个你也会喜欢的金发姑娘，很漂亮，然后我就犯浑了，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总之就是这样。”他用力指着湖那边的红木屋子，那房子在傍晚的天光里转成牛血一般的颜色，“就在前院，”他说，“就在那窗户下面，她对我来说就像一个风骚的小妓女，是一棵不值钱的草。可是老天啊，男人有时候真是太蠢了！”

    他喝了第三±，把酒瓶放在石头上。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在大拇指的指甲上划着了火柴，很快地喷起烟来。我张嘴呼了一口气，安静得像躲在窗帘后的贼。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5节(4)

    “妈的，”他终于说话了，“你会想如果我要找女人，应该离家远一点，至少给自己找一个不同类型的。但是那个小骚货却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有像穆里尔一样的金发，一样的身体、重量，一样的类型，连眼睛都几乎是同样颜色的。但是，天啊，她们又那么的不相同。漂亮是漂亮，但不是那么出众，对我而言只是平平。那天早上，我在烧垃圾，和平时一样忙着自己的事情。她从木屋的后门进来，穿着很薄的睡衣，薄得看得见衣服下面的粉红奶头。她用懒洋洋的声音说，‘喝一±吧，比尔，这么美好的早上别工作得这么累。’我是很想喝一±，于是到厨房去拿。然后我喝了一±又一±，然后进了屋子，我越靠近她，她就越不断地往卧室看。”

    他呼了口气，无奈地扫了我一眼。

    “你问我那里的床舒不舒服，我发火了。你没有恶意，是我脑子里的事太多了。没错，我睡过那张床，很舒服。”

    他停下不说了，我也没接话，让一切缓缓落下，终归寂静。他侧身拾起酒瓶，瞪着它，似乎心里在跟它对抗。还是酒赢了。他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似乎刻意拧紧盖子。然后他拾起一粒石子，扔进湖中。

    “那天我从水坝那头回来。”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已经有了醉意，“飘飘欲仙，觉得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们男人在这些小事上总会犯错，不是吗？根本不是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可能。我听着穆里尔跟我讲话，她甚至音量都不提高。她说的关于我的事简直让我难以置信。噢，没错，我现在是彻底地躲过去了。”

    “所以她离开了你。”他沉默的时候我说。

    “就是那天晚上，我根本没在这里。我觉得实在没脸待下去。我开着我的福特，跟几个像我一样浑的家伙喝得烂醉。但那也没让我好过，大约凌晨四点，我回到家，穆里尔走了，东西也收拾带走了，只在桌子上留下一张便条和她常用的面霜。”

    他从破旧皮夹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格子纸，上面用铅笔写着：

    抱歉，比尔，但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再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穆里尔

    我把纸条还他，手指着湖对岸问：“那边怎么样了呢？”

    比尔捡起一块扁平石头，想打个水漂到对岸，但石子没跳起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当天晚上，她也收拾收拾东西下山了，我再没看过她。我也不想再看到她。整整一个月，穆里尔没给我一点消息，一个字也没有。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儿，也许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吧，希望他能比我对她好。”

    他站起身，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摇了摇，“你如果要去看金斯利的木屋，现在就可以去。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还有酒。你拿着。”他拾起酒瓶，把喝剩的还给我。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6节(1)

    我们走下山坡来到湖岸，走上狭的坝顶。比尔扭着他那只不听使唤的脚走在我前面，握着铁柱子间的绳索。水流冲刷着水泥，缓缓地激起一个个旋涡。

    “明天一早，我会顺着水车放些水。”他背对着我说，“也就是这还有点儿用。是一些拍电影的人三年前修建的，他们在这儿拍了一部电影。对面那个小码头是他们建的。他们建的大部分东西都被拆了拖走了，但金斯利请他们留下了那码头和水车。多少给这地方一点色彩。”

    我随他走上一道厚重的木制台阶，来到金斯利木屋的门廊上，他开了门锁，我们走进一团闷热的空气中。门窗紧闭的房子就会这样，光线滤过百叶窗细长的缝隙，投射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条光影。起居室是长方形的，简洁明快，房间里用的是印第安地毯、印花棉布的窗帘、金属包边的家具、普通的硬木地板。房间里有许多灯，角落有一个小吧台和几张圆凳子。屋里整齐干净，不像是有人刚刚匆忙离开。

    我们走进卧室，其中两间放着单人床，另一间放着一张大双人床，上面乳白色的床罩上缝着梅子色的装饰图案。比尔说这是主卧室。光亮的木制梳妆台上摆着翠绿色的彩釉和不锈钢的卫浴用品，以及各种化妆品。几瓶冷霜瓶子上印着吉尔兰恩公司的金色波浪状商标。房间有一整面墙是带门的衣柜，我开一扇向里看去，似乎都是些女性休闲度假时穿的衣服。我·看时比尔不悦地看着我。我上门，又开下面一个很深的鞋柜，里面至少有半打的新鞋。我用力关上柜子，直起身来。

    比尔直直地站在我面前，昂起下巴，双手骨节毕露地攥紧头放在腰侧。

    “你干吗看女人的衣服？”他气冲冲地问道。

    “这个嘛，譬如说金斯利太太离开这里后并没回家，她丈夫从此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下落。”

    他松开头，手在身子两侧缓缓垂下，从鼻子里哼道：“果然是个侦探。第一次印象总是对的。我已经把我自己的事都说了。老兄，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不是吗？天，我可真够聪明的！”

    “我会守口如瓶的。”我说着，绕过他走进厨房。

    厨房里有一个绿白两色的炉灶，刷着亮漆的黄松木水槽，设备间有一个自动热水暖炉。紧挨着厨房的是一间舒适的早餐室，这里有很多窗户，还有一套昂贵的塑料早餐用具。架子上放着五颜六色的碟子、玻璃±和一套锡制的盘子。

    处处井然有序，水槽里没有脏±子或脏碟子，也没有不干净的玻璃±或空酒瓶，更没有蚂蚁或苍蝇。不管金斯利太太过着怎样荒唐的生活，她倒是没把家里搞得邋遢不堪。

    我回到起居室，走到门廊上，等着比尔锁门。当他锁好门时一脸容地转向我，我说：“我并没有要你对我掏心掏肺，但我也没想拦着你。金斯利并不知道他老婆对你有所‘表示’，除非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儿。”

    “见你的鬼！”他脸上的火丝毫未消。

    “没问题，我去见鬼。有没有可能你老婆跟金斯利老婆一起跑了？”

    “我听不懂。”

    “在你跑去借酒浇愁的时候，她们可能吵了一架，之后又和好、抱头痛哭一场。接着金斯利太太可能带你老婆下山，她总要有个交通工具上路吧，对不对？”

    这想法听起来很荒唐，但他却很认真地听着。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6节(2)

    “不，穆里尔不会跟人抱头痛哭，她不是那种人。而且如果她真要找个肩膀哭，她不会去挑那个风骚娘们儿。至于说交通工具，她自己有辆福特。她开不了我的车，因为我这只脚不听使唤，把操控装置做了改动。”

    “我只是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这样的想法如果还有的话，就让它们见鬼去。”

    “在十足的陌生人面前，你这样的毫不遮掩，真他妈的令人感动。”

    他向我逼进一步，“那又怎么样？”

    “嘿，老兄，”我说，“我可是尽量当你是个好人。别这样，行不？”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放开了头。

    “老兄，今天下午我可是帮了你了。”他叹了口气，“要沿湖边走回去吗？”

    “当然，只要你的腿受得了。”

    “我走过多少次了。”

    我们并肩而行，又像好朋友一样了。大概可以友好地走完这五十码的路程。那条路的宽度仅容一车通过，它处于湖面之上，在岩石间蜿蜒。大约走到一半的地方，有另一幢在石头地基上建的小木屋。第三幢则在湖的尽头，在远离湖边的一块几乎平坦的土地上。两幢房子都锁着，看来空置已久。

    过了一两分钟，比尔说：“那个风骚娘们儿真的跑了？”

    “看来是这样。”

    “你是真的警察还是只是个私家侦探？”

    “只是个私家侦探。”

    “她跟男人跑了？”

    “我是这样想的。”

    “她当然会这样干，一定是的。金斯利应该会猜到。她有很多男朋友。”

    “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其中一个叫克里斯？”

    “我怎么知道。”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她从埃尔帕索发电报说要跟克里斯去墨西哥。”我从口袋搜出那电报给他，他从衬衫里摸索出眼镜看。然后把电报还给我，取下眼镜，眺望蓝色的湖水。

    “这是个小证据，反驳你告诉我的一些事。”

    他缓缓说道：“克里斯是来过一次。”

    “他承认两个月前见过她，也许是在这儿。他称之后再也没见过她。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没有理由相信，也没有理由不相信。”

    “那么，他们现在没在一起？”

    “他说没有。”

    “我认为她不会为了结婚这种小事而嚷嚷，到佛罗里达度蜜月应该才是她想说的。”他认真说道。

    “你就不能给我点儿确切的消息吗？你没见到她或听到什么确实可信的事吗？”

    “没有。如果有，我也不一定会告诉你。我是很浑，但还没浑到那种程度。”

    “好吧，谢谢你。”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6节(3)

    “我不欠你什么。你和天底下每一个该死的侦探都见鬼去！”

    “又来了。”我说。

    我们走到湖的尽头。我让他独自站在那儿，自己走上那个小码头，倚着尽头的木栏杆看着那圆形的亭子，那只不过是两块墙板支起来的，面朝水坝。上面加了约两英尺的凸檐，卡在墙上像是加了屋顶。比尔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的木栏上。

    “并不是我不感谢你的酒。”

    “行了，湖里有鱼吗？”

    “有些狡猾的老鳟鱼，没小的。我不常去钓鱼，我不打扰它们。对不起，我刚才又不客气了。”

    我笑笑，凭栏俯视深处静止的水，底层呈绿色，有一个旋涡，一个绿色物体迅速地在水中移动着。

    比尔说：“那是条老爷爷，看那老家伙的尺寸，长得这么肥，也不知道害臊。”

    水底有一块看似平台的东西，我看不出是什么，便问他。

    “水坝筑起前那是个上岸的平台，现在水坝把水面提高了，那平台就在六英尺深的地方。”

    码头柱子上绑着一条磨损的绳子，上面系着一条平底船，它停在水上几乎不动。空气平和安详，充满阳光，有一种城市没有的宁静。我真想在此伫留个几小时，什么也不做，忘掉一切关于德雷斯·金斯利、他老婆以及她男朋友的事。

    我身边突然猛地一动，比尔说：“看那里！”声如山间的响雷。

    他僵硬的手指掐着我手臂，让我非常生气。他俯身弯出木栏，像一只觅食的水鸟一样向下注视着，脸色煞白。我随他一起向下看没入水中的平台边缘。

    水中有个绿色的木架，旁边有个东西慢慢地从暗处晃动着出来，停了一下，在那水底平台下又不见了。

    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只人的手臂。

    比尔的身子挺得僵直。他一声不吭地转身，沿着码头一跛一跛地走去，在一堆石头前弯下腰，搬起一块。他沉重的呼吸清晰可闻。他把那块估计足有一百磅的大石头举至胸前，返回码头。他的褐色颈部肌肉暴突，像扯帆的绳子。他牙关紧咬，呼哧呼哧地着气。

    到达码头边上，他站稳身子，高举石头，停了一下，眼睛向下目测。他口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声音，身体往前倾，抵着颤动的栏杆，把那块大石头投进水里。

    水花飞溅，弄了我们一身。石块笔直地落下，砸在水下那块板子的边缘，几乎正是我们先前看到的那东西随波漂荡之处。

    湖水·腾了片刻，水波朝四面扩散荡开，越近中央则越缩小，冒着泡。水底传来幽渺的木头碎裂之声，那似乎早该被听到了，却隔了许久才传来。一块古老腐朽的铺板突然伸出水面，锯齿般的一端足足冒出一英尺高，又落下打在水上，漂走了。

    水的深处又恢复了平静，有样东西在湖里漂动着，但不是木板。它缓缓浮起，似乎非常不意地在水中滚动着，接着一个长而黑，并且扭曲的东西轻轻地，不慌不忙地划破水面。我看到一堆浸泡过的黑色毛衣，一件墨黑的皮制紧身背心，一条宽松的裤子。还有鞋子，在鞋子与裤管之间是某种恶心的鼓胀的东西；一把暗金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是给一根根地梳过，扯直停了一会儿，便又绞成一团。

    这东西又·转了一下，一只手臂摆动着浮出水面，手臂末端是只肿胀的手，畸形的手。然后是脸，果肉似的肿胀成灰白的一团，看不出相貌，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像一个灰色的面团，披着人发的噩梦。

    在那应该是脖子的地方，有一条沉重的绿宝石项链，一半嵌在肉里。粗大的绿宝石是用某种闪亮的东西连接起来的。

    比尔抓着栏杆，骨节处泛出骨白色。

    “穆里尔！”他撕心裂肺地叫着，“我的老天爷啊，那是穆里尔！”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来，越过山头，穿过寂静的密林，到达这里。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7节(1)

    木屋的窗子后面，柜台的一端堆着积满灰尘的文件夹，门窗玻璃上有些黑色的字迹，有的已经剥落了。上面写着：“警察局长，消防局长，执法官，商会会长”。较低的角落系着联邦服务局的牌子与红十字会的标志。

    我走进去，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圆肚形的炉灶，另一角落里有一张可以掀动顶盖的书桌。墙上是一大张蓝色区域地图，图的旁边是块木板，上面有四只钩子，其中一个钩子上挂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羊毛衣。柜台上的文件夹旁照例摆着一支墨水笔，一本剩下没几页的记事簿和一罐脏污黏稠的墨水。书桌旁的墙上满是电话号码，仿佛小孩子用力写上去的，将永远地保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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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人坐在桌旁的木椅上，他的姿势像滑雪一样，两条腿一前一后定在地板上。男人右脚边靠着一只大得足可塞入一圈消防水龙带的痰盂，一顶汗渍斑斑的牛仔帽被推到脑后，无毛的大手舒适地搭在肚子上，那件咔叽裤由于磨损多年已经变薄了，搭配裤子的衬衫则更旧，纽扣一直紧扣到他胖大的脖子处，没系领带。他的头发是棕褐色的，鬓角处已经花白。右屁股口袋有一个手枪皮套，因此他侧着左边屁股坐着，那把点四五手枪就在后侧，露出半英尺，顶着他厚实的背。他左胸上的徽章有个凹洞。

    他有一对大耳朵和一对和善的眼睛，下颌在缓慢地嚼着，使他像只松鼠一样让人放心。我喜欢这家伙的一切。我靠着柜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点点头，把一大口正嚼着的烟草吐到他右脚边的痰盂里，那恶心的东西掉进水里发出难听的声音。

    我点了根烟，四下寻找烟灰缸。

    “就弹地上吧，小子。”这友善的大个子说。

    “你是巴顿警长吗？”

    “警察局长和代理警长。这一片执法的事情都归我管。但选举要来了，这次有两个不错的家伙跟我竞争，所以我可能下台。月薪八十块，外加木屋、柴火、电。在这样老旧的小山城里，不算少了。”

    “没人要你下台，你还会出一阵子风头。”

    “是吗？”他漠然地问，又往痰盂吐了一口。

    “就是说，你的管区盖了小鹿湖。”

    “金斯利的地方，嗯，是的，那里出什么事了吗？小子。”

    “湖里有一具女尸。”

    这话让他大吃一惊，他交叉搭在肚子上的手松开了，一只手挠了挠耳朵，撑着椅臂站了起来，敏捷地把坐椅踢了回去。一站起来，他变成了一个高大的硬汉，而那种胖只令人觉得可亲可爱。

    “是我认识的人吗？”他不安地问。

    “穆里尔·切斯，我想你知道她，比尔·切斯的老婆。”

    “对，我认识比尔。”他的声音有一点僵硬。

    “像是自杀。她留了纸条，看起来她要离开。但也可能是自杀留言。死得很难看，泡在水里太久了，看那样子，大约有一个月。”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7节(2)

    他抓抓另一只耳朵，“有什么情况？”他的眼睛巡视我的脸，慢而平静，他一点都不急着要吹哨子。

    “一个月前他们夫妻俩吵了一架，比尔跑到湖的北岸去了几小时，他回家时她就不见了。他再没见过她。”

    “明白了。你是，小子？”

    “我叫马洛，从洛杉矶来的，来看那片地。我有金斯利给比尔的条子。他沿湖带着我看，我们去到那个电影人盖的小码头。靠着栏杆看着水里，有个看着像条手臂的东西在那登陆栈板底下晃动。比尔丢下个大岩石，尸体就浮上来了。”

    巴顿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说警长，我们是不是最好赶过去？那男人一个人在那里，受了很大的刺激，已经要发疯了。”

    “他喝了多少酒了？”

    “我离开的时候不剩多少了。我有一品脱，说话时几乎喝光了。”

    他走到那张可以掀动顶盖的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他拿出三四瓶酒，光举起来，拍着其中一瓶说：“这瓶宝贝差不多是满的，弗侬山①，应该足够制住他。紧急情况用的酒，我没有公费买，所以我必须这里那里攒一点。我自己不喝。我就搞不懂为什么有人把自己陷在酒瓶里出不来。”

    他把酒塞进左屁股口袋里，锁上书桌，起柜台的活动门盖，把一张卡片夹放在玻璃门后的门框上。我们走出去时，我看到卡片写着：“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

    “我先下去找霍利斯大夫，马上回来接你，那是你的车？”

    “是的。”

    “那我回来时，你就跟上来。”

    他进了车子，车上有警笛，两盏红色聚光灯，两盏雾灯，车顶有个新的空袭警报器，后座有三把斧头、两卷沉重绳索与一个灭火器，踏板的框子上有备用的汽油罐、机油罐、水罐，架子上的备胎上又用绳子绑了另一只轮胎。车身上所剩不多的油漆上盖着半英寸厚的尘土。

    挡风玻璃的右下角后面有一块用大字书写的白色卡片：“选举人注意！让吉姆·巴顿继续当警长，他上年纪了，没法另找工作了。”

    他把车转了个弯，沿着马路开走了，后面扬起一团白色的尘土。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8节(1)

    他的车在一幢白色门窗的建筑物前停下，街对面是汽车站。他进了房子，随即与另一个男人一起走了出来。那男人坐进放了斧头、绳索的后座。车子驶回大街，我尾随其后。我们沿着主街，在人流中穿行，人们有的穿着宽松的便裤，有的穿着短裤，有的穿法国水兵装，还有的把T恤在腰部打了个结。有人的膝盖骨节粗大，有人的嘴唇抹得猩红。出了村子，我们驶上一座尘埃滚滚的小山丘，停在一间木屋前，巴顿轻轻按了一下警报，一个穿着褪色蓝工作裤的男人开了门。

    “上车，安迪，有公务。”

    穿蓝工作裤的男人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子。出来时戴了顶灰色兽皮猎帽，跳进巴顿正在启动的车子。他大约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手灵活，看起来有点像当地住民，面孔有点脏，好像没吃饱的样子。

    我们驶往小鹿湖，一路上我吃的尘土足够做一炉泥土馅饼了。车子开到那个用五根木条钉成的栅栏门前，巴顿下了车，放我们进去。我们往湖那里开。到水边时巴顿又下了车，走到湖边，沿着湖往小码头那边看。比尔·切斯光着身子坐在码头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他身边湿漉漉的木板上直挺挺地放着一件东西。

    “我们可以再开过去一点。”巴顿说。

    两辆车开到湖的尽头，我们四人一起向码头走去，比尔背对着我们。那个医生停下来用手帕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然后仔细地看着手帕。他是个瘦削、双眼肿胀的男人，一脸病容。

    那具尸体俯卧在木板上，手臂绑着绳子。比尔·切斯的衣服放在一边。他那条不听使唤的腿向前伸直，看上去扁扁的，膝盖处还有伤疤，另一条腿弯曲着，额头抵在上面。我们从他背后走近，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看。

    巴顿从屁股口袋拿出那瓶一品脱的弗侬山，拧开瓶盖，递了过去，“喝吧，比尔。”

    空气里有种恐怖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比尔·切斯、巴顿、医生似乎都没察觉。那个叫安迪的男人从车里拿出一条满是灰尘的褐色毯子，盖在尸体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棵松树下，吐了起来。

    比尔·切斯灌了一大口酒，把酒瓶放在那只弯曲赤裸的膝盖上。他开始用一种僵硬的声音说话，不看人，似乎也没有专门说给听。他谈着那次的争吵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没说吵架的因，也没提到金斯利太太。他说在我离开后，他找了条绳子，脱光衣服，下水把尸体捞起来，拖上岸，放在自己背上，背上码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之后他又下了一次水，当然他也不需要告诉我们为什么。

    巴顿塞了一截烟草到嘴里，无声地嚼着。平静的眼睛里毫无表情，然后他咬紧牙关，弯身揭开尸体上的毯子。他小心·转尸体，好像怕它会碎掉一样，傍晚的阳光照着一部分陷在肿胀的脖子里的大颗的绿宝石项链上。那项链雕工粗糙而无光泽，就像肥皂石或假玉，末端是个带着小碎石的鹰状环扣，把链子接在一起。巴顿伸直他那厚实的背，用条黄褐色的手帕擤擤鼻子。

    “你怎么看，医生？”

    “什么怎么看？”这眼睛肿胀的男人厉声问道。

    “死亡的因与时间。”

    “你别他妈的犯傻了，吉姆·巴顿。”

    “什么也看不出来，嗯？”

    “这还能看出来？我的天哪！”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8节(2)

    巴顿叹了口气，“看来是淹死的，”他承认了，“但你不可能每次都分辨得出来。有些案子中的死者，是被刺、被下毒或用别的手法弄死的，然后被泡进水里，造成一种假象。”

    “这种案例你在这里碰到过许多吗？”医生不怀好意地问道。

    “说实话，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只遇到过一起谋杀案，”巴顿边说边用眼角打量比尔，“是北岸那边的米查姆老爹。他在西迪峡谷有间木屋，夏天时他在旧水岸那里淘了一阵子金子，然后说他回到贝尔顶的村子了。秋末时人们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然后下了场大雪，他屋顶被压塌了半边。我们想把它撑起来，猜想老爹已下山过冬，没跟任何人说。结果，我的天哪，老爹根本没下山。他躺在床上，后脑袋上插着一把利斧。我们最终也没查出是干的。有人猜可能他是因为藏了一袋夏天淘来的金子，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安迪。这个戴着兽皮猎帽的男人有点挑衅地说：“我们当然知道是干的，盖伊·波普。只不过我们发现米查姆老爹的前九天，盖伊·波普就得肺炎死了。”

    “是十一天。”巴顿说。

    “是九天。”

    “那是六年前的事，安迪，随你怎么说。你怎么知道是盖伊·波普干的？”

    “我们在盖伊的小屋里发现大概三盎司混着尘土的小金块儿。盖伊宣称他没啥值钱东西。说他有的金子只值一文钱，时间倒是有一大把。”

    “事情就是这样。”巴顿暧昧地朝我笑着说，“这些人总是有不周全的地方，不是吗？不论他有多小心。”

    “别说这些警察的废话！”比尔不屑地说，穿上裤子，坐下穿上鞋和衬衫，才站起身，俯身拿起酒瓶喝了个够，又把酒瓶放回木板上。他把毛茸茸的手腕往巴顿面前一伸。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想事情的，把我铐上不就完事了。”他粗暴地说。

    巴顿没理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说：“尸体在这地方，有意思。这里没有水流，如果有的话就是朝水坝方向去的。”

    比尔垂下双手喃喃地说：“是她自己干的，你这蠢货。穆里尔水性很好，她潜水游到那块木板下，再把水吸进去，一定是的这样的，没有别的可能。”

    “我并不这样认为，比尔。”巴顿平静地回答，他的眼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安迪摇摇头，巴顿狡猾地笑着，看着他说，“安迪，你又要较什么劲？”

    “我告诉你，是九天，我又算过了。”他固执地说。

    医生把手一甩，走开了。他一手抚着头，一手捂着手帕不断咳嗽，然后又很仔细地检视着手帕。

    巴顿对我挤挤眼，拍拍栏杆，“让我们开始办这一件吧，安迪。”

    “你有没有往水下六英尺深的地方拖过尸体？”

    “没有，从来没做过。安迪，不过用绳子不就行了吗？”

    安迪耸耸肩，“用了绳子，尸体上会看出来。如果你不想暴露，为什么还要这样掩饰？”

    巴顿说：“时间问题，也许这家伙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比尔气冲冲地对他们哼了一声，俯身去拿酒。看着他们严肃的山里人的面孔，我猜不出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巴顿心不在焉地说：“你说到过什么纸条。”

    比尔从皮夹拿出那张折叠起来的纸片，巴顿接过来慢慢地读着。

    “好像没有日期。”巴顿发现。

    巴顿阴郁地摇头，“没有，她是一个月前离开的，六月十二日。”

    “她之前离开过一次，是吗？”

《湖底女人》 第二部分 《湖底女人》 第8节(3)

    “是的，”比尔盯着他说，“我喝醉了，跟一个妓女过夜，那是在去年十二月的第一场雪之前。她走了一星期，回来后容光焕发。她说她只是得离开一下，她是跟过去在洛杉矶一块儿工作的女孩子在一起。”

    “这聚会总该有个名目吧？”巴顿问。

    “她从不告诉我，我也从不问。穆里尔做的事我向来不干涉。”

    “当然。纸条是那次留下的，比尔？”巴顿平顺地问。

    “不是。”

    “这纸条看起来有些旧。”巴顿拿着纸条说。

    “我带着它一个月了。”比尔吼道，“告诉你她之前离开过我？”

    “我忘了。你知道我们这种地方，没什么事人们不注意的，除非夏天有很多陌生人在的时候。”

    有一会儿工夫没人开口，然后巴顿心不在焉地说：“你说她六月十二日离开的？还是你认为她离开了？你刚才说湖对面的人来过？”

    比尔看着我，脸色再度阴沉下来，“问这侦探去——如果他还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

    巴顿根本没看我，而是看着湖的远方的群山，温和地说：“马洛先生什么也没说，比尔，只告诉我这尸体怎么从水里浮上来，以及她是。还有，穆里尔是像你所想的离开了，留下一张你给他看过的纸条。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你觉得呢？”

    又一阵沉默，比尔俯视着距他数英尺远的毯子覆盖的尸体。他握紧头，一大颗泪滑下脸颊。

    “金斯利太太来过，她同一天下山。其他木屋都没人。佩里斯与法尔斯两家这一年都没上来过。”

    巴顿点点头，没说话。那种无言的气氛中似乎有一些未曾公布的事，但大家都已明了，也就无须去说它。

    比尔又蛮横起来，“带我走吧，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就是我干的！我淹死她。她是我的女人，我爱她。我是浑蛋，一直都是，将来也还是，但我仍然一样爱她。你们大概不会了解，也不用了解。带我走，妈的！”

    没有人说话。

    比尔低头看着他棕色僵硬的头，恶狠狠地挥上来，使尽力气击在自己脸上，“你这个狗娘养的浑蛋！”他气吁吁。

    他鼻子慢慢地淌出血来，流到嘴唇上，沿着嘴巴周围到下巴尖，一滴血缓缓地滴在衬衫上。

    巴顿镇静地说：“是得带你下山去问话，比尔，你知道。我们并非指控你，但必须跟你谈一谈。”

    比尔沉重地问：“我可以去换件衣服吗？”

    “当然。安迪你跟他去，顺便看看能找到什么把这东西包一包。”

    他们沿湖边的小路走去。医生清清喉咙，远眺湖面，叹了口气，“你打算用我的救护车把这尸体送下山去，是不是，吉姆？”

    巴顿摇头，“不，我们这是穷地方，医生。这位女士可以搭比救护车更便宜的交通工具。”

    医生悻悻地走开了，头也不回地说：“如果要我付丧葬费，通知我。”

    “不必了。”巴顿叹道。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9节(1)

    印第安岬旅社是在新舞厅对面街角的一幢棕色的建筑。我把克莱斯勒停在它前面，到卫生间洗了手和脸，梳掉头发里的松针，然后到连着大厅的餐厅。整个大厅满是穿休闲夹克、呼吐着酒气的男人与指甲鲜红而指节肮脏、正在高声大笑的女人。经理穿着短袖衬衫，嘴里的雪茄被咬得碎烂，看起来个粗俗的人，他两眼灼灼地巡视着。柜台边一个白发苍苍的男人，正在调着一台满是干扰杂音的小收音机，希望收听到战争的消息。深处的角落里，一个五人组的山地乐团，穿着不合身的白夹克与紫衬衫，在酒吧的喧闹声中，试着让人们听见他们的音乐，之后，便在烟雾与醉言酒语中，平静地微笑着。在这怡人的夏季，狮角相当活跃。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们称之为便餐的晚饭，饮着白兰地。吃完后来到了大街上，这时天光还亮，但几处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傍晚的街头混合着各种声音，有车喇叭的喧哗、孩童的尖叫、滚地球的嘎嘎声、打靶厅里点二二手枪欢快的爆裂声、点唱机发疯般的演奏声。此外，湖上还传来快艇的咆哮声，它们漫无目的地冲来冲去，像是参加了敢死队。

    我的克莱斯勒前面坐着一个身材窕窈、表情严肃、穿着暗色宽松裤的褐发女子，她坐在那里抽烟，跟一个坐在我车门踏板上的农场牛仔聊天。我绕过车子，坐进去。牛仔提了提工作裤，大摇大摆地走开了，那女人却没动。

    “我叫帕迪·佩尔。”她愉快地说，“白天我经营美容院，晚上在《狮角旗帜报》工作。抱歉坐在你的车子上。”

    “没关系。你只是想坐一下还是要我带你一程？”

    “你可以往这条路开到下面一点，那里比较安静，马洛先生，如果你肯耽误几分钟跟我聊聊的话。”

    “你消息很灵通嘛。”我发动了车子。

    我驶过邮局，来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个标着“电话”二字的蓝白箭头，指向一条通往湖边的小径。我绕过它，驶过电话局，那是一个前面围着栏杆、有小草坪的木屋，接着又驶过另一间小屋，停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前，它的枝丫横着延伸盖过了小路，整整有五十英尺长。

    “这里可以吧，佩尔小姐？”

    “应该是佩尔太太。但叫我帕迪就可以，大家都这么叫，这里不错。很高兴见到你，马洛先生。你从好莱坞来的，那个罪恶之城。”

    她伸出一只棕色的手，我握了握。她的手由于给那些金发胖太太们上发卷而变得像金属钳子一样有力。

    “我跟霍利斯医生谈过可怜的穆里尔·切斯，我想你可以告诉我一些细节。我知道是你发现尸体的。”

    “是比尔·切斯发现的，我正巧跟他在一起。你跟吉姆·巴顿谈过？”

    “还没有，他下山去了，我想吉姆不会告诉我太多。”

    “他正忙于选举，而你又是个女记者。”

    “吉姆不是政客，马洛先生，而且我不认为我是女记者。我们这份小报纸很不专业。”

    “那么你要知道什么？”我给她一根烟，并为她点燃。

    “你可以告诉我整个经过。”

    “我带着金斯利给的一封信，上山来看看他的产业。比尔带我四处看，跟我聊天，告诉我他老婆已离开他，给我看她留下的字条。我带了一瓶酒，他喝了不少。他非常沮丧，喝了酒话便多了起来，但他很寂寞，说起来就心痛。就是这么回事，我不了解他。回到湖的尽头，我们走上小码头，比尔看见水下的木板底下有只手臂在摇晃，结果是穆里尔·切斯。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9节(2)

    “我从霍利斯医生那儿听说，她在水里有一段时间了，腐烂得很厉害。”

    “没错，大概有一整个月，他以为她走了，也没理由往别处想，但她实际上是在水里泡着。那纸条是自杀留言。”

    “对这点你有任何疑问吗，马洛先生？”

    我看着她的侧面。蓬松的棕发下一双若有所思的黑眼睛注视着我，夜幕开始慢慢降临，阳光的强度也有了些改变。

    “对这种案子，我想警方总会有怀疑。”我说。

    “你自己呢？”

    “我不表示任何意见。”

    “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今天下午才认识比尔，他给我的印象是个脾气暴躁的粗莽汉子。从他自己说的话来看，他不是什么完人。但他似乎很爱他老婆，如果他知道她就在码头下的水里腐烂，我不认为他会在这儿晃荡一个月。白天从他的木屋出来，看着那浅蓝色的湖水，心里明白下面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知道是他自己干的。”

    “我也不认为，”帕迪轻轻地说，“都不会这么想。但我们知道这种事情发生了，将来还会再发生。你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吗，马洛先生？”

    “不是。”

    “那你是做哪一行的，我可以问吗？”

    “我最好不说。”

    “说不说都行。而且霍利斯医生听到你告诉吉姆·巴顿你的全名，我们办公室有一本洛杉矶的姓名电话簿，这我还没告诉过任何人呢。”

    “你真好心。”我说。

    “岂止，如果你不愿我告诉别人，我就不说。”

    “那得花我多少钱？”

    “不用，一毛钱也不用。我不敢宣称自己是个优秀的女记者，不过任何会让吉姆·巴顿难堪的消息我们都不会登。吉姆是个好人。但这事儿压不住的，不是吗？”

    “别急着下任何结论。”我说，“我对比尔·切斯没兴趣。”

    “对穆里尔·切斯也没有？”

    “为什么我要对她有兴趣？”

    她小心地把烟熄在烟灰缸里，“随你怎么说，但有件小事你可能会有兴趣，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大约六个星期前，洛杉矶有个叫德·索托的警察来到这里，那是个大老粗，态度恶劣得要命。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9节(3)

    我们不喜欢他，也就对他不怎么坦白，我指的是我们三个《狮角旗帜报》办公室的人。他带着一张照片，找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德的女人，他说是公事。那是张普通的放大照片，不是警方用的那种照片。他说他得到消息那女人在这里。那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很像穆里尔·切斯。头发似乎是红色的，发型也跟她在这里时不一样，眉毛修得又细又弯，这些让一个女人变了很多。但看起来仍然很像比尔的老婆。”

    我在车门上敲着鼓点，过一会儿才问：“你们跟他说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告诉他。第一，我们不能确定那照片上的是。第二，我们不喜欢他的态度。第三，即使我们确定而且喜欢他的态度，我也不愿意让他去找穆里尔。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每个人总做过一些遗憾的事。以我为例，我结过一次婚，对方是雷德兰大学的古典语言学教授。”她微笑着。

    “你自己也是有经历的嘛。”

    “当然。但在这里我们都是平常人。”

    “这叫德·索托的家伙见过吉姆·巴顿吗？”

    “当然，他一定见过。但吉姆没提过。”

    “他有没有给你看他的警徽？”

    她想了想才摇摇头，“我不记得他给我们看过。从他的讲话我们觉得他应该是，他的举动完全像个凶悍的城市警察。”

    “我看他可不太像。有没有人告诉穆里尔关于这家伙的事？”

    她迟疑着，静静地看着挡风玻璃外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点点头。

    “我告诉她的。其实是多管闲事，对吧？”

    “她怎么说的？”

    “她什么也没说。她尴尬地笑了笑，好像我跟她恶作剧一样，然后就走开了。但我确实有个印象，她眼睛里有种奇怪表情，只一闪而过。你对穆里尔还是不感兴趣吗，马洛先生？”

    “我为什么要对她有兴趣？今天下午到这儿来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她，而且我也从没听过姓哈维兰德的人。要我开车送你回镇上去吗？”

    “噢，不用了，谢谢。我走回去，才几步路，已经很麻烦你了。我希望比尔不要惹上什么麻烦，尤其是这么龌龊的麻烦。”

    她跨出车，一脚还放在踏板上，然后仰头笑了起来，“他们说我是个不错的美容师，我希望是这样。但作为一名记者，我却很糟糕。晚安。”

    我说了晚安，她走进夜色中，我坐着看她走到中心街，便转弯消失了。然后我下车，朝电话公司那朴拙的建筑走去。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0节(1)

    一只带着狗项圈的母鹿慢悠悠横穿过我前面的马路。我拍拍它毛茸茸的脖子，然后走进电话公司。一个穿着宽松裤子的小女孩儿正坐在一张小书桌前看书。她告诉我打到比佛利山的价格，并换给我零钱。电话亭在外面，靠着建筑物前面的墙。

    “我希望你喜欢这儿，”她说，“这里很安静，很悠闲。”

    我把自己关进电话亭，花九毛钱我可以和金斯利通话五分钟。他在家，电话很快接通了，但满是杂音。

    “在上面发现了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听来又严厉又自信。

    “太多了，但没一样是我们想要的。你一个人吗？”

    “这重要吗？”

    “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却不知道。”

    “呃，那就说吧。”

    “我跟比尔·切斯长谈过。他很寂寞，他老婆一个月前离开了他，当时他们吵了架，他出去喝醉了，等他回来时，他老婆已走了。留下字条说宁愿死也不想再跟他一起生活了。”

    “我看比尔是喝得太多了。”金斯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回家时，两个女人都不见了。他不知道金斯利太太跑到哪儿去了。克里斯五月来过，之后就再也没上来。克里斯自己也承认。当然，他也许趁比尔出去喝酒时再来，但这不太可能，况且那样的话他们要开两辆车下山。还有，我觉得金斯利太太可能是和穆里尔·切斯一起离开的，虽然穆里尔自己也有一辆车。但这想法实在不怎么样，已被事情的发展推·了。穆里尔·切斯根本没有离开。她死在你的湖里，今天被捞了上来，我当时在场。”

    “我的天！”金斯利听起来非常震惊，“你是说她是自杀淹死的？”

    “有可能。她留下的纸条可能是遗书，就像所有自杀者的遗书那样。尸体卡在码头水下那块板子下面。当我们站在码头上看着湖水，比尔注意到水里有一只手臂在动。他把她弄出来。他们逮捕了他。这个可怜的家伙快要崩溃了。”

    “我的天！”金斯利又说了一次，“我应该料到他会这样。他是不是看起来——”接线生插话要求再投四角五分钱。我投下两个两角五分的硬币，线路又通了。

    “他看起来怎样？”

    金斯利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清楚，“是不是他谋杀了她？”

    我说：“很可能。巴顿，这里的警官，似乎对遗书上没有日期表示怀疑。她好像曾经因为某个女人离开过他。巴顿有点怀疑比尔藏起了一张旧字条。总之他们把比尔带去圣贝纳迪诺盘问，尸体也被运下山验尸。”

    “那你认为呢？”他慢慢地问。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0节(2)

    “呃，是比尔自个儿发现尸体的。他没必要带我在码头那儿逛，这样她很可能待在水底更久，甚至永远。纸条很旧可能是因为比尔把它放在皮夹里带着，不时拿出来看看想想。没写上日期是很平常的。我认为那种字条通常不写日期。人在留纸条时大都匆匆忙忙，不会管是几月几日。”

    “尸体一定泡了很久了。现在他们能找出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的设备怎么样。但我想他们可以查出她是不是淹死的，是否有施暴的痕迹，那些是不会因为泡水或肢体腐烂而湮灭掉的。如果她喉咙的舌骨断了，就可断定是被勒死。最主要的我得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要上来这儿，我得接受审讯。”

    “这下糟了，”他吼道，“这真是太糟了，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路上我会在普雷斯科特旅馆停一下，看能找到什么。你太太跟穆里尔·切斯很亲近吗？”

    “大概吧。克里斯特尔绝大部分时候都很随和很好相处。我根本不怎么认识穆里尔·切斯。”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德的人？”

    “？”

    我又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我每次问你问题，你就反问我。你是没有理由一定认识哈维兰德。尤其是你又和穆里尔·切斯不怎么熟。我明早再给你电话。”

    “好吧，”他说，犹豫着，“很抱歉让你蹚这趟浑水。”他加了这句话后又犹豫起来，然后才说晚安，挂了电话。

    铃声旋即响起，长途接线员大声告诉我多放了五分钱。我大约说了些我见到这样的洞就想塞之类的话。她不太愿意听。

    我踏出电话亭，吸了口新鲜空气。戴着狗项圈的温驯的母鹿站在路尽头，围篱边的小沟旁。我试着把它推开，但它只是靠着我，不肯动。我只好跨过围篱回到车子，开回村里。

    巴顿的办公室亮着灯，却没有人在。“二十分钟内回来”的牌子仍挂在门上的玻璃后面。我往前走到岸边停船处，又继续往前来到空荡荡的湖滨游泳场边。一些小汽船与快速游艇仍在绸缎般的湖上游荡，细微的黄色光线照着湖面，照出远处的斜坡上玩具似的木屋。一颗明亮的孤星在东北方山头上闪烁。一只知更鸟栖息在百尺高的松树尖上，等着天黑后鸣唱晚安曲。

    天很快就黑了，它鸣唱着，飞入漫无边际的夜空。我把烟弹进数尺外平静无波的湖水中，爬上坡回到车内，往回驶向小鹿湖的方向。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1节(1)

    通往私人小路的门上了锁。我把克莱斯勒停在两棵松树间，从那扇门上爬了过去，然后猫一样地轻轻沿着路边走，直到闪着微光的小湖突然出现在我的脚边。比尔·切斯的木屋黑漆漆的。另一边的三间木屋的影子印在苍白突出的花岗岩上。湖水泛着白光流过坝顶，几乎无声地沿坡斜滑到底下的溪流中。我竖起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比尔·切斯的木屋的前门锁住了。我摸索着轻轻绕到后面，发现一把锁挂在那儿。我沿着墙根走，摸到纱窗。窗户都关住了。高一点的一扇没装纱窗，是一扇双层小窗，也上了锁。我站直，再倾听一会儿。没有风，树林寂静，一如树影。

    我用刀子从两扇窗户的中间插进去，但窗扣纹丝不动。我靠着墙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拾起一块大石头，猛击两个窗框中间的接合处。一声断裂的声音，窗扣与木框断开了。窗户在黑暗中向里打开。我爬上窗台，慢慢地把一条腿蜷曲着送进去，再·身，进了屋里。我转身仔细倾听，在这样的海拔高度完成这些动作，使我有些气。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照到我的脸上。

    一个很平静的声音说：“要是我，就乖乖站着，小子，你一定累坏了。”

    那道手电光把我像只被拍烂的苍蝇一样钉在墙上，然后一声开关的咔啦声，桌上的灯亮了，手电筒随即熄灭。巴顿坐在桌边一把褐色的旧椅子上。桌上盖着一块缀着流苏的褐色桌布，垂到他粗大的膝盖上。他穿着与下午一样的衣服，只是多加了一件皮制短上衣，那可能还是克罗佛尔·克利夫兰德①当第一任总统的时候做的，手上只拿着一只手电筒。他两眼空洞，下巴正有规律地轻轻蠕动着。

    “小子，除了破窗而入之外你还想干点什么？”

    我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手臂放在椅背上，环视着这间屋子。

    “我有个想法，本来觉得挺不错的，不过现在还是觉得算了吧。”

    木屋比外表看起来大。我现在所在的是起居室，有几件普通家具，松木地板上铺了一条百衲毯，靠墙有一张圆桌与两把椅子。从一扇敞开的门可以看得见一个大的黑色烤炉的一角。

    巴顿点点头，目光和气地看着我，“我听见车的声音，就知道一定是来这里的。你走路很轻巧嘛，我他妈的一点都没听到。我一直对你有点儿好奇，小子。”

    我没说话。

    “希望你不介意我叫你小子。我不应该这样随便，但已养成习惯了，很难改掉。任何没有长长的白胡子和风湿痛的人，对我来说都是小子。”

    我说随便怎么叫我都可以。我不介意。

    他嘿嘿笑了，“洛杉矶电话簿里有那么多私家侦探，但叫马洛的只有一个。”

    “你干吗去查？”

    “你可以认为是令人讨厌的好奇心，再加上比尔·切斯说你是个侦探什么的。你自己却没告诉我。”

    “我本来是想瞒过去不说的，很抱歉冒犯你了。”

    “没有，我没那么容易被冒犯。你有证件吗？”

    我拿出皮夹给他看。

    “你这身材干这行倒是挺不错的。”他满意地说，“不过你的表情却让人捉摸不透，我猜你是来搜查这木屋的吧。”

    “是啊。”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1节(2)

    “我已经好好搜查过了，从山上回来就直接来到这儿。实际上是在我的小屋里逗留了一会儿才来。但我不会让你搜查这地方的。”他挠挠耳朵，“我是说，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让你搜，雇用你的？”

    “金斯利。找他老婆。她一个月前走了。是从这里走的，所以我从这里着手查起。她应该是跟一个男人跑的。但那男人不承认。我想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们可以肯定她去了圣贝纳迪诺、埃尔帕索，之后线索就断了，但我才刚刚开始调查。”

    巴顿起身打开屋门，松树刺鼻的气味涌进屋里，他朝屋外吐了口痰，又坐下，揉着帽子下棕褐色的头发。他总是戴着那顶帽子，因此摘下来时让人看着很不习惯。

    “你对比尔·切斯一点都不感兴趣？”

    “不，一点也不。”

    “我猜你们办了很多离婚案子。依我看这种事儿可不怎么道德。”他说。

    我任由他说。

    “金斯利不愿意向警方求助找他老婆是吧？”

    “非常不愿意，他太了解她了。”

    “你所说的话没有一句能解释你为什么要搜比尔·切斯的木屋。”他聪明地说。

    “我是个很擅长做‘侦探’的家伙。”

    “哼，你可以做更好的事。”

    “就算我对比尔·切斯有兴趣，也只是因为他有了麻烦，而且是个挺令人同情的案子——虽然他是个大笨蛋。如果他谋杀了他老婆，这里应该有些相关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杀的，也应该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他侧着头，像一只警觉的鸟，“譬如什么东西？”

    “衣服、珠宝、卫浴用品，总之是女人要离开，而且不准备再回来就会带走的东西。”

    他缓缓向后靠去，“可是她没有离开啊，小子。”

    “那东西就该还在。但如果东西还在，比尔应该早就发现她没带走，他应该早就知道她没离开。”

    “妈的，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喜欢。”他说。

    “如果他杀了她，他应该把她应该随身带走的东西处理掉，表示她真的离开了。”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这么做，小子？”黄色的灯光把他面孔向光的一侧照成古色。

    “我知道她自己开一辆福特，如果他真动了手，那我认为他应该把她所有东西，能烧的就烧，不能烧的就埋在树林子里，把福特沉到湖里也许太冒险，但车子不能烧也不好埋，他开得了这车吗？”

    巴顿很讶异，“当然。他虽然右腿膝盖不能弯，不能方便地操控刹车，但他可以用手刹。唯一和比尔自己的福特不同的是，比尔的车刹车踏板是设在左边靠近离合器处，这样他可以用一只脚来管两个踏板。”

    我把烟灰弹进一只蓝色的小罐，罐上的金&sup2;标签说明它曾装过一磅橘子蜜。

    “如何处理掉车子是他的大问题。不管把它弄到哪里，他得回来，而且总不愿意被人撞见他回来。再说，如果他只是把车丢在街上，比如说圣贝纳迪诺吧，很快就被发现并查出车主是。他显然不愿这么干。最好的办法就是交给一家生意兴隆的车行，但可能他一家也不认识。所以最可能的情况是藏在步行可以到达的树林里，对他而言那距离不会太远。”

    “对一个你声称没有兴趣的家伙，你倒是下了一番工夫研究嘛。”巴顿冷冷地说，“所以你认定车子藏在树林里，然后呢？”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1节(3)

    “他得考虑被发现的可能。树林虽然僻静，但巡逻队和伐木工人不时会进进出出，如果车子被发现，穆里尔·切斯的东西最好也在里头被找到。这会给他一些开脱的解释。这两个解释都不很高明，但至少还说得通。首先，她是被人谋杀的，凶手这样安排，一旦谋杀案被发现，就可以嫁祸于比尔。其次，穆里尔是真的自杀的，一切都布置得让他会受到指责。一种报复性的自杀。”

    巴顿冷静地仔细想这一切。他把门重新上了锁，坐下后又揉揉头发，非常怀疑地盯着我。

    “第一种情况也许的确如你所说，”他承认，“但仅仅是个可能而已，我想不出还有会下手。那张纸条的事得弄清楚。”

    我摇了摇头，“假设比尔早就有这张纸条。假设她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一个月过去了，都没有她的消息，他或许着急了，很犹豫要不要拿出纸条，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对他可能是个保护。他虽然没这么说，但可能心里是这样想的。”

    巴顿摇头。看来他不同意这种说法，其实我也不信。他慢慢地说道：“至于你说的另一种情况，那真是疯狂。自杀，把事情安排得让某人被控告谋杀，这根本不符合我对人性的基本理解。”

    “那你对人性的认识太简单了。”我说，“因为的确有过类似的案子，而这类案子出现，你几乎可以认定是女人干的。”

    “不对，我五十七岁了，看过不少疯狂的人物，但我不能同意你的解释。我喜欢的解释是她确实计划离开并且写下字条，但在收拾好东西后被他发现了。他气疯了，就把她干掉。然后他做了我们刚才讨论的所有事情。”

    “我从没见过她，”我说，“所以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做。比尔说他是一年前在河滨市什么地方遇见她。她说不定有段很长很复杂的历史。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打扮起来是个非常可爱的金发女郎。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好像是随随便便就跟了比尔。她是个安静的女人，看起来有点神秘。比尔说她脾气大，但我从没见识过。倒是经常看到他自己发那臭脾气。”

    “你觉得她像不像一张照片中一个姓哈维兰德的女人？”

    他的下巴停止嚅动，嘴巴紧闭，半晌才又很缓慢地嚅动起来，“妈的，今晚上床前我得很仔细地看看床底下，确定你没躲在那儿，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一个不错的女孩，帕迪·佩尔告诉我的。她在报社兼差，采访了我。碰巧提到一个叫德·索托的洛彬矶警察四处给人看那张照片。”

    巴顿很响地拍了拍他那粗大的膝盖，&sup1;身向前，严肃地说：“我做错了一件事。那个傻大个儿在把照片给我看之前就已他妈的给几乎全镇的人都看过了，那令我有点生气。是有点像穆里尔，但没办法很肯定。我问他为什么找这女人。他说是警方的事。我就装糊涂，说自己就是干这行的。他说他接到的指示是找出这女的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这些。他大概故意这样做来压我的。我也做错了，告诉他我不认识任何像那张照片的人。”

    这冷静的大个子朝着天花板某个角落微笑了一下，然后目光下降，定定地看着我，“如果你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我将非常感谢，马洛先生。你的推测也不错。你有没有去过浣熊湖？”

    “从没听过。”

    “往后大约一英里，”他说着，大拇指指向肩后，“往西有一条的小路。你可以开车去，经过树林。再开一英里，往上大约爬五百英尺，就是浣熊湖。那是个很小的地方，人们偶尔会去野餐，但不经常。那条路开车不好走，有两三个小而浅的湖，都是芦。即使现在阴凉的地方都还有雪。有几幢老木屋，从我记事以来就倒塌了，还有一幢大而破的房屋架子，大约十年前蒙克莱尔大学用来当过夏令营的营房，但没用多久。这建筑物在湖的后方，是用粗重的木头建的。绕到屋后有一间盥洗室，里面有个生锈的旧锅炉，还有一个大仓库，有扇装了滑轮的推门。本来是当车库的，但他们用来放木柴，没人的季节便锁起来。木柴是少数几样人们会偷的东西之一。但偷木柴的人也不会把锁弄坏了再偷。我猜你知道我在仓库发现了什么。”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1节(4)

    “我以为你去了圣贝纳迪诺。”

    “改主意了。我让比尔坐车下山，把他老婆的尸体放在车后面，这似乎不太合适。于是我派了医生的救护车下山，也叫安迪跟比尔一起走。我想在我把整件案子呈报给警长和法医之前，应该再来看看。”

    “穆里尔的车在仓库里？”

    “对。车上有两只没上锁的皮箱。里头是衣服，我看收拾得有点匆忙，都是女人的衣服。小子，我想说的是，没有陌生人知道那个地方。”

    我同意。他从上衣侧面的口袋拿出一小团揉皱的卫生纸，打开放在他伸平的手掌上，“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一看，卫生纸上是一条很细的金链子。金链被扯断了，小锁则完好无损。链子长约七英寸，它和卫生纸上都沾有白色粉末。

    “猜我是在哪里发现的？”巴顿问。

    我拾起链子，试着从断裂处接合，但不吻合。我没表示意见，舔湿手指沾了点粉末尝了尝，“在一个细砂糖罐子里。这是脚链，有的女人从不取下来，就像结婚戒指。不管是取下的，他肯定没有钥匙。”

    “你能作出什么推断呢？”

    “我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我说，“如果说比尔把穆里尔的脚链弄掉，却让那绿色项链留在脖子上，这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是穆里尔自己把它弄断然后藏起来以便被人发现，这也没有意义——就算是她搞丢了锁匙。除非她的尸体先被发现，不然不会有人下工夫去找。如果是比尔弄断的，那他会丢到湖里去。但如果是穆里尔想要保存它，不让比尔发现，那她藏匿的地点还能解释得通。”

    巴顿有些困惑，“为什么？”

    “因为那是女人藏东西的地方。细砂糖是用来做蛋糕糖霜的。男人绝不会看它一眼。你能找得到真是聪明，警长。”

    他有点害臊地笑了，“嘿嘿，我打·了糖罐子，糖粉撒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我想是不会发现的。”他把纸片重新又团起来收回口袋里，像完成一件事情一样站了起来。

    “你是要留在这儿还是回镇上，马洛先生？”

    “回镇上。除非你要审问我，我看你会的。”

    “当然那要看法医怎么说了。如果你肯关上你闯进来的窗子，我就把灯关了，锁上门。”

    我照他说的做了，他按亮手电筒，关掉桌灯。我们走出去，他摸摸屋门确定锁牢了。他轻轻关上纱门，看着月光下的湖水。

    “我认为比尔不会有意要杀她。”他悲伤地说，“他可以完全无心地掐死一个女孩子。他的手非常有力。一旦他做了，他就得动脑筋掩饰他所做的。这事真让我感到难过，但改变不了事实与可能性。事情简单而自然，简单而自然的事往往是对的。”

    我说：“我认为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应该会逃跑。我觉得他不可能能待在这里忍受一切。”

    巴顿朝一丛熊果树黑漆漆的影子吐了口痰，缓缓地说：“他享受政府的抚恤金，跑了就领不到了。而且大多数男人都能忍受他们所必须忍受的，事情真的来了，会毫不回避地上去。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样。好了，晚安。我要再去小码头，在月光下逗留一会儿，感伤感伤。这样美好的夜晚，我们却在思考谋杀。”

    他无声地进入黑暗之中，与之融为一体。我站着，直到看不见他才返回大门，攀爬过去。我进了车子，沿着山路往回开，想找个藏身之处。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2节(1)

    离那扇门三百码的地方有一条道，上面落满去年秋季留下的褐色橡树叶，绕过一块圆形花岗岩，路就消失了。我沿着小路往前开，在裸露的石头路上磕磕碰碰地行驶了五六十英尺，绕过一棵树，把车头掉头面向来时的路。我熄灭车灯、关了引擎，坐在那里等。

    过了半小时，没抽烟就觉得时间特别漫长。不久我听见有汽车发动引擎，声音越来越响，白色的车头灯光从我底下的路上经过。声音渐远渐无，但一缕尘土的干燥气息仍在空气中飘了好一会儿。

    我下车，走回那扇门，来到比尔的木屋。这次我用力推开弹簧窗，再度爬进屋，站在屋里，用手电筒照到桌子上的灯。我把灯打开，倾听了一下，没有动静，便进到厨房，打开悬挂在水槽上方的一盏电灯。

    烤炉旁的木箱里，整齐地堆放了一堆劈好的木柴。水槽里没有脏碟子，炉子上也没有发出异味的锅子。可见无论寂寞与否，比尔·切斯总是把屋子收拾得井然有序。厨房的一扇门开向卧室，从那里有一扇很的门开向一间小浴室，从簇新的隔音板来看，这显然是新近加建的。浴室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一个松木柜子，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圆镜。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锡制的垃圾桶。床的两侧各有一张椭圆形地毯。墙上钉着比尔从《国家地理》杂志找来的战争地图。梳妆台上铺着饰有红白荷叶边的桌布，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我开始查察那些抽屉。一个装着各式各样亮闪闪珠宝饰物的仿皮首饰盒还在那里。还有一些女人经常用于脸、指甲、眉毛的东西，在我看来真是太多了，不过只是我的猜测。柜子抽屉里男女的衣服都有，但都不多。其中有一件比尔的很鲜艳的格子衬衫。在角落里一叠蓝色卫生纸下我发现一件醒目的东西。一件镶有蕾丝边的桃色丝质内衣，似乎是全新的。这年头，头脑正常的女人是不会丢下丝质内衣不带走的。

    这对比尔·切斯很不利，不知道巴顿怎么想。我回到厨房，搜索水槽旁与上面开放的架子，里面都是家中常用的瓶瓶罐罐。装细砂糖的褐色方盒子撕开了一角。巴顿应该清理过撒出来的糖。糖盒的旁边放着盐、硼砂、苏打粉、玉米粉、黑糖等。可能会有东西藏在其中。

    那脚链少了一截，因此它剩下的两头不能吻合。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2节(2)

    我闭上眼睛，用手指随意摸索着，摸到苏打粉盒子时停住了。我从木柜后面拿出一张报纸，铺平，倒出苏打粉。用汤匙在里面搅着。粉还真多，但仅仅是一堆粉而已。我把它装回罐子，又用同样的方法试了硼砂，没有。第三次，试玉米粉，细如尘埃，很多，但仍然只是玉米粉而已。

    远方的脚步声使我愣了一下。我伸手熄了灯，闪躲回客厅，伸手到桌灯开关。当然太迟了，没有用了。脚步声又响起，很轻，小心翼翼的，让我感到后背发凉。

    我左手拿着手电筒，在黑暗中等着。寂静而漫长的两分钟过去了，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不可能是巴顿。他会直接过来打开门让我滚蛋。那小心谨慎的脚步似乎朝这边来了，走几步，停一会儿，再走几步，又停一会儿。我溜到门那边，无声地转动门把手，突然开门，手电筒直照出去。

    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出现在我的眼前，接着一跃，然后响起蹄子奔跑退回树林的声音。来不过是一只好奇的鹿。

    我关上门，用手电筒照着回到厨房。那一小束圆圆的光照在细砂糖的方盒子上。

    我打开灯，把方盒朝下倒在报纸上。

    看来巴顿找得不够仔细。偶然发现一样东西他就以为完事儿了，没注意应该还有别的。

    另外一团白卫生纸在细白糖粉中露出来了。我抖干净，打开。里头包着一个小小的金心，只有一个女人的小指甲盖那么大。

    我用汤匙把糖装回盒子，放回架子上，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炉中。回到客厅，打开桌灯。灯光下，小金心背后刻着细小的字，不过不用放大镜还能看清楚。

    刻的是手写体，内容是：“给米尔德里德，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八日，全心全意爱你的阿尔。”

    阿尔给米尔德里德。一个叫阿尔的人给米尔德里德的。米尔德里德就是穆里尔·切斯。而穆里尔·切斯已死了——在一个叫德·索托的警察来找过她两个星期之后。

    我握着那个金制的心站在那里，心里想着这与我何干。我思索着，却理不出一丝头绪。

    我把那个心又用纸包起来，离开木屋，开车回到镇上。

《湖底女人》 第三部分 《湖底女人》 第12节(3)

    巴顿在他办公室里打电话。门锁着，于是我等在那里。过一会儿他挂上电话，开了门。

    我走进去，把卫生纸团放在柜台上，打开。

    “你对那罐糖找得不够仔细。”

    他看着那金制的心，看看我，走到柜台后，从书桌里拿出一个廉价的放大镜，仔细看着金心的背面。他放下放大镜，皱起眉头看着我。

    “应该料到你会去搜那木屋的，”他板着脸粗声粗气地说，“你该不会给我惹麻烦吧，小子？”

    “你应该发现链子被剪断的两头接不上。”我告诉他。

    他很不高兴地看着我，“小子，我没你那么好的眼力。”他用方而粗的指头捏了捏那颗金心，瞪着我，不说话。

    我说：“如果你认为脚链会引起比尔的嫉妒，我也是这样认为——如果他看过。但我打赌他从未看过，而且从没听过米尔德里德这个人。”

    巴顿慢慢地说：“看起来我好像该向这个德·索托说声抱歉，是不是？”

    “如果再见到他的话。”

    他又两眼空洞地瞪着我，我也直视着他，“先别告诉我，小子。让我自己来猜猜，你有了个全新的想法。”

    “是的，比尔没有谋杀他老婆。”

    “没有？”

    “没有，她是被她过去的某个男人杀的。那家伙失去了她的消息，又找到了，发现她嫁给另一个男人，非常生气。这家伙知道这个地方——就像很多不住在这里的人一样——知道许多藏车藏衣服的地方，他怀恨在心但又善于掩饰，说服她与他一起离开。当一切准备好，纸条也写了，就勒住了她的脖子，他就是来干掉她的。然后把她沉进湖里，自己一走了之。你觉得这个推断如何？”

    “呃，”他想了想说，“你不觉得事情被搞得太复杂了吗？但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什么都有可能。”

    “等你不喜欢这个想法了，再告诉我，我还有别的呢。”

    “你他妈的肯定会有的。”自从认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我道过晚安走了出去，让他像个挖树根的农夫一样在那里费神劳心地苦想。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3节(1)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开车到山脚下，把车停在圣贝纳迪诺的普雷斯科特旅馆旁。我从后车厢取出旅行袋，走了几步，一个穿着镶边裤子、白衬衫、打黑领结的服务员便从我手中把袋子接了过去。

    值班的柜台人员是一个对我或任何事情都很漠然的蠢货，穿着不成套的白色亚麻西装，打着哈欠把笔递给我，目光看着远方，好像在追忆童年。

    给我拎包的服务员和我一起乘电梯上到二楼，绕了个弯，走过好几间房间，越走越热。服务员打开一扇门，带我进入一个小房间，屋里有一扇窗户和一个通风孔。天花板一角的冷气孔大约只有一块女人的手帕那么大，上面系着一根带子，微微飘动着，表示有空气在流通。

    这个服务员高而瘦，皮肤发黄，年纪也不小了，态度冷得像块冻鸡肉。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看窗户栏杆，然后才看着我。他眼睛有着酒的气息。

    “我想要个贵一点的房间，这间小得转不过身了。”

    “能有房间已经算你运气了。镇上现在挤满了人。”

    “去给我们拿点姜汽水，还有±子和冰块。”我说。

    “我们？”

    “没错，如果你正巧也想喝一±的话。”

    “嗯，好吧，反正已经这么晚了。”

    他走了出去。我脱掉外套，摘下领带，又脱掉衬衫和内衣，在排气孔前走着，风带着一股热铁的味道。我走进浴室，浸入那半温的水里。等那个无精打采的高个子服务员拿着托盘回来的时候，我总算能上口气来了。他关上门，我拿出一瓶麦酒。他调出两±酒，我们相互客套地笑了笑，喝了起来。我还没放下±子，汗已经从我的颈后滑下脊背，一路都要流到袜子上了。但我仍觉得好多了。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能待多久？”

    “干吗？”

    “想让你回忆点儿事情。”

    “我可是他妈的什么都不想的。”他说。

    “我有钱要花，而且是用我独特的方法花掉。”我从背后裤子口袋掏出皮夹，把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摊在床上。

    “抱歉，我想你大概是个警察。”

    “别傻了，你什么时候见过警察用自己的钱玩这种游戏。你可以说我是个侦探。”

    “这我有兴趣，这些可爱的酒让我脑筋活动起来了。”

    我给他一张一美元的钞票，“试试。我可以叫你休斯敦来的得州大个子吗？”

    “我是从阿马里洛来的。不过这无关紧要。你喜欢我的得州口音吗？我自己很讨厌它，但我发觉别人喜欢听。”

    “那就留着吧。你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的。”

    他笑了，把钱折好，利索地塞入裤子口袋。

    “六月十二日星期五，傍晚或者晚上，你在做什么？我说的是那天。”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3节(2)

    他啜了一口酒，想着，慢慢地晃动冰块，让酒漱过牙床，“就在这里，六点到十二点的班。”

    “有个女人，苗条美丽的金发女人，住进这里，等着去乘开往埃尔帕索的夜车。我想她一定搭了那班火车，因为星期天早上她在埃尔帕索。她开着一辆车来的，登记在克里斯特尔·格雷斯·金斯利的名下，地址是比佛利山卡大道九六五号。她也许就登记这名字，也许用的是别的名字，也有可能她根本就没登记。她的车还在旅馆车库里。我想跟帮她办理登记入住和退房的服务员聊聊。那样你可以再得到一块钱，你想想。”

    我又拿起一张一美元钞票，那钱带着像毛毛虫打架般的声音进了他的口袋。

    “这能办到。”他平静地说。

    他放下±子，离开房间，关上了门。我喝完酒，又调了一±，再进到浴室去用温水泡泡身体。墙上的电话响了，我挤进浴室门与床之间的那块小地方接电话。

    是那个得州口音，“是桑尼，上星期他值班，另一个我们叫他莱斯的服务员帮她办的退房的，他现在就在这儿。”

    “好。带他上来，好吗？”

    我正尝着第二±酒，想着再来一±时，传来敲门声。我开了门，门口的家伙像耗子一样丑，长着一对绿眼和一张紧闭着的、像女孩子一样的嘴。

    他跳舞似的扭了进来，带着一丝冷笑看着我。

    “喝酒吗？”

    “好。”他冷静地说，给自己倒了一大±，加上一点姜汽水，一口气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他薄薄的小嘴唇中夹了一根烟，从口袋中拿出火柴点燃了。他喷着烟，继续看着我。他眼角瞄到床上的钱，但不直视。他衬衫口袋上绣着“领班”两个字，而不是号码。

    “你是莱斯？”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们这里不喜欢侦探。我们自己没有，也不想被人家雇用来的侦探打扰。”

    “谢谢。没别的事了。”

    “啊？”他小嘴不悦地撇了撇。

    “滚吧。”

    “我以为你要见我。”他哼道。

    “你是服务员领班？”

    “没错。”

    “我想请你喝一±，也要给你一块钱，”我递给他，“谢谢你上来。”

    他收了钱放进口袋，连声谢也没说。他站在那儿，烟从鼻孔喷出来，眯着眼，样子很刻薄。

    “我在这儿说话可管用。”他说。

    “那也仅限于你的地盘内，”我说，“而且那也没多大。你酒也喝了，赏钱也拿了，现在可以滚了。”

    他僵硬地耸耸肩，一声不吭地转身溜了出去。

    四分钟后，又有人很轻地敲门。那高大的服务员笑着走了进来，我绕开他，回到床上坐着。

    “你不喜欢莱斯吧？”

    “没什么。他还满意吗？”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3节(3)

    “我想是吧。你知道领班的样子。他们得摆摆架子。你最好还是叫我莱斯吧，马洛先生。”

    “那么是你帮她退房的？”

    “不是，那都只是幌子。她没有在柜台登记，但我记得她的车。她赏我一块钱叫我把车停好。还让我在她上火车前替她照看东西。她在这里吃的晚饭。在这个镇上，一块钱是不会被忘记的。那辆车丢在那儿这么久，大家已经在议论了。”

    “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是黑白两色的打扮，以白色为主，一顶巴拿马草帽上系着黑白两色的飘带。就像你说的，她是个漂亮的金发女郎。后来她叫了出租车去车站，我帮她把行李提上车。行李上有名字的缩写，但很抱歉我不记得了。”

    “我倒高兴你记不得，否则就太完美了。”我说，“再喝。她看起来多大？”

    他冲洗另一只±子，给自己调了一±好酒。

    “现在要判断一个女人的年龄是非常困难的，我看她大约三十吧。”

    我从外套口袋掏出克里斯特尔与克里斯的照片，递给他。

    他仔细地看着，把照片拿远了看，又凑近了看。

    “你不用上法庭作证。”我说。

    他点点头，“我可不愿意去。金发女郎都差不多，衣服、光线、化妆的改变都会让她们看起来相像或者不一样。”他看着照片，迟疑着。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照片中的男人，他到底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

    “接着说。”

    “我觉得这家伙在大厅跟她说了话，与她一起吃的晚餐。那是个高大英俊的美男子，身材像个轻量级的击手。他跟她一起上的出租车。”

    “你确定吗？”

    他看着床上的钱。

    “好吧，这要多少钱？”我焦急地问。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3节(4)

    他身子一愣，放下照片，掏出口袋中那两张折好的钞票，丢在床上，“谢谢你的酒，见你的鬼去吧。”他朝房门口走去。

    “喂，坐下，别这么大火气嘛。”我大声说。

    他坐下，两眼发直地瞪着我。

    “别他妈的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说，“我跟旅馆服务员打交道好几年了。如果我碰到的是不使诈不说谎的，那是很不错，但也不能指望肯定会遇到不使诈说谎的吧。”他慢慢地笑了，很快地点点头。他拾起那照片，从它的上方看着我。

    “这照片中的男人照得很清楚，”他说，“比那女人像多了。另外还有一件小事让我记得他。我觉得那女人很不愿意他在大厅公开地来找她。”

    我想了想，觉得这并没有太大意义。他也许迟到了，或者上次约会没来。我说：“有理由可以解释。你注意到那女人戴的首饰吗？戒指、耳坠，任何看起来醒目或值钱的？”

    他说没注意到。

    “那她是长发或短发？直的、波浪状的还是卷的？是天生的金发还是染的？”

    他笑了，“哦，最后一点是分辨不出来的，马洛先生。即使是天生的金发，她们也会要它变得更浅。至于其他，我记得是很长很直，是当下女人们喜欢的样式，到下面有点儿卷。但也可能我记错了。”他又看看照片，“她在这里向后束起来，看不出来。”

    “没错。我之所以问你是要确定你没有观察得过于仔细。注意到太多细节的和什么也没看到的，都是不可靠的证人。他们几乎大半的话是编造出来的。在当时的情况下，你看到的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非常感谢。”

    我还给他那两美元的钞票，另加上一张五元的。他谢了我，喝完酒，轻轻地走了。我喝完酒，又冲了个澡，决定与其睡在这家旅馆还不如回家。我穿上衬衫和外套，拿起旅行袋下了楼。

    那贼眉鼠眼的领班是大厅唯一的服务员。我提着旅行袋到柜台，他根本不过来接。那个愚蠢的柜台值班员收了我两美元，但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说：“两美元在这种下水道般的地方住一晚，我还不如免费找个通风的垃圾桶。”

    他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儿才意会过来，愉快地说：“到了凌晨三点会很冷的，然后到八九点时就很舒服。”

    我抹了一把脖子后，摇晃着进到车子里。即使在午夜，车座也是热的。

    我在大约两点四十五分回到家，好莱坞凉快得像个冰柜。即使帕萨迪纳①也能觉得凉爽。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4节(1)

    我梦见我在冰冷的绿色湖水深处，臂下夹着一具尸体。那尸体长长的金发在我面前漂浮着。一条眼睛凸暴、身体鼓胀、鳞片闪烁的大鱼带着腐味在我身边游来游去，还像个荡妇似的斜着眼睛看我。正当耗尽氧气，憋得快炸的时候，那尸体活过来了，挣脱了我。接着我又与大鱼打斗起来，尸体在水中不断·滚着，长发在飘舞。

    我醒来时嘴里塞满了床单，双手抓着床头的架子，使劲扯着。手放松下来才觉得肌肉酸痛。我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点了一根烟，赤足踩在地毯上。抽完烟后我又上床睡了。

    再醒来时已经九点了，阳光照在我脸上，房间里很热，我冲澡刮胡子，披上衣服在小厨房里弄早餐，吐司、鸡蛋和咖啡。准备停当时，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时嘴里还塞着面包。门口是一个身材瘦长、表情严肃、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我是弗洛伊德·格里尔，刑事局的副队长。”他边说边走进来，伸出一只干燥的手，我握了握。他坐在椅子边，那是他们一贯的“坐”法，帽子在手上转来转去，用着他们惯有的平静眼光看着我。

    “我们接到一个从圣贝纳迪诺打来的电话，知道了发生在狮湖的事。有个女人淹死了。尸体发现时，你似乎就在现场。”

    我点点头，问：“来点咖啡？”

    “不，谢谢，我两个钟头前吃过早餐了。”

    我拿着咖啡，面向他在屋子的另一端坐下来。

    “他们要我来调查你，”他说，“然后向他们通报一下。”

    “当然可以。”

    “我们查过了，觉得目前为止你似乎还算清白。这真是太巧了，发现尸体的时候居然正好有你这样一个人在场。”

    “我就是这样，”我说，“运气好。”

    “所以我想应该来拜访一下。”

    “好啊，很高兴认识你，副队长。”

    他点了点头，又说：“真是太巧了，你说你是上山办事去的？”

    “如果是，”我说，“据我所知，我办的事跟那淹死的女人毫无关系。”

    “但你不能确定？”

    “除非你把案子了结了，否则你永远不能确定会生出什么枝节来。对吗？”

    “没错。”他又捏着帽子的边沿在手上转着，像个害羞的牛仔，可是他眼睛里毫无羞涩之意，“我想要明确地知道，是否有任何‘枝节’碰巧跟这淹死的女人的外遇有关，你可以指引我们一条明路。”

    “希望这条‘明路’你们可以信赖。”

    他用舌头顶了顶下嘴唇，“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希望’。现在你不想说吗？”

    “目前我知道的巴顿全知道。”

    “巴顿是？”

    “狮角的警官。”

    这严肃的瘦子宽容地笑了笑，摁了一下手指关节，停了一下说：“圣贝纳迪诺的检察官在开庭审理前想跟你谈谈，但没那么快。他们现在在尸体上采集指纹。我们派了一位技术人员过去。”

    “那可比较困难，尸体腐烂得很厉害。”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4节(2)

    “已经在进行了。”他说，“纽约有一套系统专门处理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他们把手指的皮肤切下，用硝酸处理使之变硬，再做成指纹。做得非常好，效果不错。”

    “你认为那女人在警方有过记录吗？”

    “我们通常都会采集尸体的指纹的，这你应该知道。”他说。

    我说：“我并不认识那女人。如果你认为我认识而且我上山去就是为了她，那就错了。”

    “可你就是不肯说你为什么上山去。”他固执追问。

    “那你认为我在撒谎喽。”我说。

    他那骨头突出的食指转动着帽子，“你错了，马洛先生，我们没认为什么。我们所做的是进行调查，找出真相，这是例行公事。你干这行这么久了，应该明白这一点。”他起身戴上帽子，“如果你要离开镇上，请通知我。谢谢。”

    我说我会的，送他走到门口。他低着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便走了，我看着他懒洋洋地走去按电梯按钮。

    我回到小餐室看看还有没有咖啡，还有大约三分之二±。我加了奶精、糖，端着±子去打电话。我拨了市区的警察总局找刑事局的格里尔副队长。

    一个声音说：“格里尔副队长不在，找其他人行吗？”

    “德·索托在吗？”

    “？”

    我重复了一遍。

    “他是什么职位，在哪个部门？”

    “好像便衣之类的。”

    “等一下。”

    我等着。过了一会儿，那混浊的男声回来了，“开什么玩笑？我们的名册上没有德·索托。你是？”

    我挂上电话，喝完咖啡，拨到金斯利的办公室。井井有条且冷静无比的阿德里安娜小姐说他才进来，立刻就帮我把电话接通。

    “嘿，”崭新的一天刚开始，他洪亮有力地说，“你在旅馆发现了什么？”

    “她去过，还好。克里斯在那里跟她碰面。我没做什么提示，透露消息给我的服务员带他进去的，他们一起吃晚餐，然后乘出租车去火车站。”

    “嗯，我该料到他在撒谎，我有印象，当我告诉他那封埃尔帕索打来的电报时，他很惊讶。我记得很清楚。还有没有别的？”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4节(3)

    “没有了。今早有个警察来找我，很平常的例行公事，警告我没通知他不准离镇。他想知道我干吗去狮角。我没讲。他根本不知道有巴顿这个人，显然巴顿没告诉别人。”

    “巴顿会尽可能地把这件事处理好。你昨晚干吗问我一个名字，哈维兰德什么的？”

    我简单地说了一下，关于穆里尔·切斯的车与衣服被发现一事。

    “这对比尔不妙。我知道浣熊湖，但我从没想到去用那个老木头仓库，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那个仓库。这不但不妙，而且好像是预谋的。”

    “我不同意。如果他对那地方非常熟，他根本不必花时间去想一个可以隐藏的地方。要走远对他很困难。”

    “也许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当然是再去找克里斯。”

    他同意这么做，又说：“这悲剧跟我们不相干，是不是？”

    “除非你太太知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听着，马洛，我理解你们侦探的本能直觉，把发生的事都串在一起，但别让它牵着你走得太远了。世上的事根本不是那样的——至少我认为不是那样的。你最好把切斯家的事丢给警方，把脑筋用在我们金斯利家的事情上。”

    “好的。”

    “我不是要发号施令。”

    我爽快地笑了，说了声再见，就挂上了电话。我穿好衣服，到地下室取车，然后再度驶往湾城。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5节(1)

    我开车驶过牵牛星街的十字路口，沿着马路开到峡谷尽头，那里有个半圆形的停车场，旁边是一条由白色的防护篱围着的人行道。我在车里待了一会儿，一边远望大海，欣赏着山脚蓝灰色的瀑布冲向海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我在犹豫究竟该对克里斯来软的还是硬的。我判断来软的不至于有损失，如果这样行不通——我看是行不通的，到时自然会做出下一步，大打出手，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

    半山腰处，那些房子下面的公路上现在空无一人。再往下的山边街道旁，几个小孩往斜坡上投回飞棒，然后相互推搡嬉笑咒骂着、追逐着。继续往下，是一幢树丛与红砖墙围起来的房子。后院的晾衣绳上有一排洗好的衣物，斜斜的屋顶上两只鸽子点着头昂首阔步地走着。一辆蓝褐色两相间的公共汽车沿着那幢房子前面的马路缓缓地开了过来，停下，从上面小心翼翼地下来一位老人，站稳后，他用那沉重的手杖敲敲地，方才开始爬上坡。

    空气比昨天还清新。很祥和的早晨。我下了车，沿着牵牛星街向六二三号走去。

    屋子正面窗户的百叶窗垂着，整个屋子似乎在沉睡。我从那韩国苔藓上走过，按了门铃，却发现门并没有关好，大门有些下坠，和门框间有一条缝，弹簧闩搭在锁的下沿上。我记得那天我离开时，这门就得用力才能关上。

    我轻推了一下门，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门往里开了。屋里昏暗，但有些天光从西面的窗照进来。没人应门。我也不再按铃了，把门再推开点，走了进去。

    屋子有一股寂静温暖的味道，那是屋子接近中午还未开窗所固有的味道。长卧榻旁边圆桌上的一瓶维特69快喝光了，还有另一瓶满的在静候着。制的冰桶底部还有一点水，桌上还有两个用过的玻璃±和半瓶苏打水。

    我把门恢复成之前的样子，站在那里听着。如果克里斯不在，我应该趁机搜搜这屋子。我并没有多少对克里斯不利的证据，但所掌握的情况也足以让他不敢去叫警察。

    时光在寂静中流淌过去。只有壁炉上的电子钟单调的滴答，遥远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一架飞机飞越峡谷山脚的嗡嗡声，还有厨房冰箱突然启动时的响声。

    我朝屋里走去，又停下环顾四周，仔细听了听。除了屋子有的响动，根本没有人为发出的声音。我沿地毯走向屋后的拱门。

    一只戴手套的手出现在拱门边楼梯的白色金属扶手上。它一出现，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接着又开始移动，出现了一顶女人的帽子，然后是她的头。女人静静地走上楼梯，转过拱门，似乎仍没看到我。她是个身材苗条的人，看不出年纪，褐色的头发有些乱，嘴唇上一抹猩红，两颊上有很浓的腮红，眼睛上了眼影。她身穿一袭斜纹薄呢套装，那顶紫帽子颤巍巍地歪戴在头上，样子十分可怕。

    她看见了我，没有停步，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她缓缓地继续往屋里走，戴着褐色手套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握着一支小型自动手枪。

    她停了下来，身体向后仰，嘴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声音，然后高声而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她用枪指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

    我看着那把枪，但没有叫出声来。

    那女人越走越近，用枪指着我的腹部，说：“我只想要我的房租。这房子照顾得很好，没什么东西损坏。他一向都是个小心仔细的好房客，我只是不希望他房租拖欠得太久。”

    我在枪口下用一种紧张、不悦的声音有礼貌地问：“他拖欠了多久了？”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5节(2)

    “三个月。二百四十块。这样一个设备一应俱全的地方，八十块是很合理的。以前也有拖欠房租的情况，但最后都很顺利地拿到了。他答应我今天早上给我支票，在电话里说的，我是说他答应了今天早上给我的。”

    “在电话里，今天早上。”我说。

    我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想的是尽量靠近，找机会把她手上的枪打掉，并趁她回过神来前冲上去制伏她。这种技术我用得不怎么样，但有时候总得试试，现在似乎正是时候。

    我向前挪了六英寸，但还不够近。我说：“你是房东？”我直视着枪，心存侥幸，希望她不知道自己正拿枪指着我。

    “嗯，当然，我是法尔布鲁克太太。你以为我是？”

    “大概就是房东吧，你讲到房租的事，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再靠近八英寸，做得漂亮。要是不成功就太丢人了。

    “你又是，我可以问问吗？”

    “我是为车款的事来的。大门打开了一点点，我就溜了进来。我也不知道是那么回事。”

    我板起面孔，就像是财务公司的人来要车子分期付款的样子。比较严肃，但随时可以绽出笑容。

    “你是说克里斯的车子分期付款也拖欠了吗？”她焦虑地问。

    “拖了些时候，不是很严重。”我平静地说。

    可以了，够近了，我速度也应该够。我只需利落准确地把枪往外扫。我从地毯上迈出脚。

    “这把枪挺有意思的。我是在楼梯上发现的，你看它上面都是油渍，对不对？楼梯地毯是很好的灰色绒线织品，很贵的呢。”

    她把枪递给我。

    我接了过来，手像蛋壳一样僵硬脆弱。她厌恶地嗅嗅握过枪柄的手套，继续用着那种既荒唐又合理的腔调说话。我膝盖一软，放松下来。

    “当然，对你而言是容易多了，我是指车。必要的话，你可以就把它开走。但要收回一幢带高档家具的房子可不容易，把房客赶走要钱要时间。这容易结怨，而且东西还会被破坏，有时他们是故意的。这地毯是二手的，花了两百多买的，虽然是麻的，但颜色很可爱，对不对？我不说你根本看不出来是麻的二手货。不过这只是废话，东西用了就是二手的了。我是走路来的，替政府省钱。我本来可以乘公共汽车的，但那东西老是朝相反的方向走。”

    她说什么我充耳不闻，她的话像是很遥远的细浪，转眼便消失了。那枪倒引起我的注意。

    我打开弹膛，是空的，·过去看后膛，也是空的。我闻闻枪口，有火药味儿。

    我把枪放进口袋。那是一把能装六发子弹点二五口径自动手枪。里面的子弹射光了，应该是在不久前，但不是在刚才的半小时内。

    法尔布鲁克太太很有兴致地问：“这枪用过吗？但愿没有。”

    “为什么没有？”我声音平静地问，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它就扔在楼梯那儿。”她说，“毕竟，人们有些时候还是会用到枪的。”

    “一点没错。”我说，“但这也许是克里斯先生的口袋破了洞。他不在家，是不是？”

    “哎哟，”她摇头，很失望，“这就是他不对了，他答应给我支票我才来的——”

    “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的？”

    “嗯，昨天晚上。”她皱起眉头，不喜欢我问这么多。

    “他一定是被叫出去了。”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5节(3)

    她盯着我那双褐色大眼睛中间的某一点。

    “这样，法尔布鲁克太太，”我说，“我们别在这儿瞎扯了，不是我不喜欢跟你聊天。也不是我愿意这么说：你没有开枪杀了他吧——为了他欠你三个月的房租？”

    她非常缓慢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舌尖舔着猩红嘴唇上的裂痕，“哦，你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你真是太可恶了。你，刚才不是说这枪没用过吗？”她生气地说。

    “枪都会被用，也都装过子弹。但这一把里面没子弹了。”

    “哦，那么——”她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又闻了闻她那只沾了油渍的手套。

    “好吧，算我说错了，开个玩笑而已。克里斯先生出去了，这房子你也找过了。你是房东，所以有钥匙，对不对？”

    “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的，”她咬着指头说，“也许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我有权利看看我的东西怎么样了。”

    “嗯，现在你看过了。你肯定他不在家吗？”

    “我可没看冰箱和床底下。”她冷冷地说，“我按门铃他不应，我就在楼梯上喊他，然后到下面的客厅，又喊了一下。我甚至偷偷看了卧室。”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一只手在膝盖上扭着。

    “嗯，就这样。”

    她高兴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万斯，”我说，“弗罗·万斯。”

    “那万斯先生，你是在哪家公司工作？”

    “我现在没工作，除非是警方又束手无策了。”

    她吃了一惊，“可是你刚才说是来追讨车子的分期付款的。”

    “那只是兼差，临时的。”

    她站起身，直视着我，冷静地说：“这样的话，我想你现在最好立刻离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四处看看，说不定你漏掉了什么。”

    “没这个必要，这是我的房子，请你离开，我会很感谢的，万斯先生。”

    “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得叫个人来赶我走？坐下，法尔布鲁克太太，我只是看看，这把枪有点怪。”

    “我说过我发现它躺在楼梯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这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这辈子从来没开过枪。”她打开一只蓝色大袋子，抽出手帕擦擦鼻子。

    “那是你说的，我不一定相信。”

    她伸出左手可怜地指着我，那样子就像《东林怨》①中那个误入歧途的妻子。

    “噢，我真不该进来的，”她哭着说，“这样做真让人讨厌，我知道，克里斯先生会发火的。”

    “你不应该让我发现这把枪里没子弹。本来是你掌控全局的。”

    她一跺脚。这场面就差这一幕，这下齐了。

    “哦，你真是可恶至极的家伙，”她大叫，“你胆敢碰我一根汗毛！你胆敢向前踏一步！我不想再跟你待在这屋子！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人——”

    她哽住了，就像根塑料绳忽然从中间啪地断裂。然后低下头，拿起紫色帽子和所有东西，往大门跑。经过我时她伸手想推开我，但距离不够，我没动。她猛地开门，一直跑到街上的人行道上。门缓缓合上了，除了关门声之外还听得见她急促的脚步声。

    我用指甲敲着牙齿，手指关节顶着下巴，仔细倾听着，周围没有动静。但我手上有一支可以装六发子弹的自动手枪，子弹被射光了。

    我大声说：“这房子里很不对劲！”

    房子现在是彻底的死寂。我走过杏黄色的地毯，走过通楼梯的拱门，伫立一会儿，再仔细听着。

    我耸耸肩，轻轻地走下了楼梯。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6节(1)

    下面一层客厅的两端各有一扇门，中间还有两扇并排的门。其中一扇是亚麻白的衣柜，另一扇锁住了。我走到尽头察看那间空余的卧室，百叶窗紧闭，没人住过的迹象。我折回大厅走到另一头，进入第二间卧室。里面有一张大床，一条牛奶咖啡色的地毯，还有棱角分明的浅色木制家具。化妆台上有一面匣形镜子，镜子上方是一盏长形萤光灯。角落里玻璃面的桌子上立着一只水晶猎狗，旁边是一个装香烟的水晶盒。

    化妆台上撒得到处是粉。垃圾桶上搭的毛巾上有个深色的唇膏印记。床上的一对枕头并靠着，凹陷的痕迹像是用头捶出来的。枕头下露出一条女式手绢的一角。床尾放着一套薄而透明的黑色睡衣。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香气。

    我真不知道法尔布鲁克太太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

    我转身看见橱柜门上长镜子中的自己。门被漆成白色，上面装着水晶把手。我用手帕垫着转开门把手往里看。杉木的柜子里满是男人的衣服。有一股很宜人的苏格兰呢的味道。但柜子里并不完全是男人的衣服。

    里面有一件女式的黑白套装，大半是白色，下面摆着一双黑白两色的鞋，上面架子上还有一顶有黑白两色饰带的巴拿马帽。另外还有些女人衣服，但我没细看。

    我关上柜子，走出卧房，手里拿着手帕，准备再去拧别的门把手。

    亚麻色柜子旁的门是锁着的，应该是浴室。我摇一摇，锁住了。我弯腰去看，门把手中间有一条很短的裂口。这门是从里面按下门把手中间的按钮关上的，那裂口处可以用金属片拨开，万一有人在浴室昏倒了，或小孩子把自己锁起来搞鬼的时候就可以这样做。

    钥匙应该是放在亚麻色柜子的上方架子上的，但没有。我用我的小刀片试试，但太细了。我回到卧房从抽屉里找到一支指甲锉刀。行了，我打开浴室门。

    一件沙色的男人睡衣扔在篮子上，地上一双平底绿色拖鞋。洗脸盆边有一把刮胡刀和一罐开了盖子的剃须膏。浴室窗户紧闭，空气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刺鼻味道。

    浴室地上尼罗绿的瓷砖上，躺着三颗闪亮的质弹壳，霜白的窗格上有一个明显的弹孔。窗户左上方的石灰墙上有两个洞，似乎是被子弹射穿的。

    沐浴帘子是白绿两色的防水绸布，用亮闪闪的金属环挂着，现在帘子整个上了。我把帘子到一边，金属环脆薄的刮擦声听来非常刺耳。

    我俯下身一看，顿时感到脖子发软。他就在里面——他没别的地方可去。他就缩在两只发亮的水龙头下面的角落里，金属莲蓬头里的水慢慢地滴在他胸膛上。

    他膝盖缩着，但都松弛了。赤裸胸膛上有两个发乌的枪孔，离心脏非常近，足以致命。血似乎已经被冲干净了。

    他的眼睛很明亮，有一种好奇与期待的神情，似乎闻到早晨咖啡的香味，正想起身而去。

    真是干净利落。看来你是刚刮完胡子，脱了衣服要淋浴，正在浴帘旁调水温。后面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应该是个女人，手里拿着枪。你转身看到那支枪时，她已扣动了扳机。

《湖底女人》 第四部分 《湖底女人》 第16节(2)

    她有三发没射中。这么短的距离似乎不可能，但事实如此。也许这种事经常发生吧。看来我的见识很不够。

    你无路可逃。如果你是那种人并且决心要那样做的话，就可以一跃而起向她扑过去。但你当时正在莲蓬头下，着帘子，你无法保持平衡。而且如果你和大多数人一样，也可能惊慌失措。所以除了缩进浴缸里，你无处可逃。

    于是就尽可能地往里躲，但浴缸只这么点大，瓷砖墙挡住了你的去路。现在你靠着这最后的墙，已无路可走，生命走到了尽头。然后又是两枪，也可能是三枪，你顺着墙滑下去。眼睛里已没有了恐怖，现在它们只是一双空洞的死人的眼睛。

    她伸手关了水，好浴帘，关上浴室的门。走出屋子时她把枪丢在楼梯的地毯上，她应该对这把枪感到烦恼，这可能是你的枪。

    事情是这样的吗？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我俯下身去他的手臂，像冰块一样冷和硬。我走出浴室，没锁门。不必锁了，那只会给警察增加麻烦。

    我走进卧房，出枕头下的手绢。那是手工很细致的亚麻手绢，绣着红色的扇形花边，一角有两个红字绣的姓名字母缩写：A.F。

    “阿德里安娜·弗罗姆塞特。”我说着，相当残忍地笑了。

    我把手绢抖了抖，想把气味抖掉一点，折好后用卫生纸包着放进口袋。我回到楼上起居室，察看了那张靠墙的书桌，没找到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信件、电话号码或让人生疑的文件。也许有，但我没发现。

    我看着电话。它在壁炉旁靠墙的小桌子上，线很长，克里斯可以躺在长卧榻上，漂亮的嘴唇里叼着烟，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大±饮料，逍遥自在地跟他的女朋友谈个够，谈话美好温馨。轻松、懒洋洋地调情、打趣，不是太含蓄也不是太粗俗地聊天，这正是他的聊天方式。

    这些都结束了。我离开电话，向大门走去。我把门锁调好，以便我可以再进去，同时也可以把门关紧。然后我把门上，听到锁咔嗒一声，锁住了。我走上人行道，站在阳光下，看着对面阿尔莫医生的房子。

    既没有尖叫，也没有人从大门里跑出来，更没有人吹警笛。阳光下的一切安静祥和。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马洛又发现一具尸体。他真是精于此道。大家应该叫我“每天发现一宗谋杀案的马洛”。应该派一辆灵车跟着他，以便随时调查他的发现。

    他真是个单纯老实的好人。

    我走回十字路口，钻进我的克莱斯勒，启动，倒车，离开了那个地方。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7节(1)

    等了三分钟，健身俱乐部的服务员回来了，向我点头，要我随他进去。我们上到四楼，绕过一个角落，引我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先生，请往左转，请轻一些，有的会员在睡觉。”

    我进了俱乐部的图书室。玻璃门后陈列着很多书，中间的长桌上摆着杂志，墙上的一盏灯照着俱乐部创办人的肖像。但这里的真正作用似乎是睡觉。敞开的书架把房间隔成许多小间，里面放着极大极柔软的高背皮椅。椅子里一些老家伙正在安静地打盹，面孔因高血压涨得通红，小的鼻孔里发出丝丝的鼾声。

    我往前走了几步，轻轻地往左一转，金斯利在屋子顶端的最后一个小隔间里。他把两张椅子并排面向角落放着，其中一张上面露出他那一头黑发的大脑袋。我坐进空着的一张，很快地向他点了个头。

    “小声说话，”他说，“这里是用来供午餐后休息的。什么事？我是雇用你来减少麻烦，不是来给我添麻烦的。你让我中断了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我知道，”我说着，把脸凑近他，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威士忌的味道，“她开枪杀了他。”

    他眼皮一跳，脸沉了下来，咬紧了牙。他叹了口气，一只大手在膝盖上搓着。

    “说下去。”他很冷静地说，声音很低。

    我转头看看椅背后面。离我们最近的老家伙睡得很沉，鼻孔随着呼吸呼哧呼哧的。

    “克里斯家没人应门，大门微微开着。但我注意到昨天它是关紧的。我把它推开，房间里很暗，桌上有两只用过的酒±，整个房子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从楼梯上走下来了一个黑黑瘦瘦的女人，她自称是房东法尔布鲁克太太。她戴着手套握了把枪，说是在楼梯上发现的。她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说是来收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我猜她肯定趁机会把房子里看了个遍。我从她手里把那枪弄过来，发现不久前才用过，但我没告诉她。她说克里斯不在。我想办法把她给气走了。她说不定会叫警察，但更大可能的是就这样走了，去做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忘掉这一切——除了房租。”

    我停了下来。金斯利转脸向我，下颌肌肉因牙齿紧咬而鼓起，目光焦虑。

    “我下了楼。那里有女人过夜的痕迹，卧室有睡衣、化妆品、香水等东西。浴室的门关着，我弄开了，地上有三个弹壳，墙上有两个弹孔，窗户上有一个。克里斯在浴缸里，光着身子，已经死了。”

    “我的天！”金斯利低呼，“你的意思是昨晚有个女人跟他过夜，今天早上在浴室里把他给杀了？”

    “你认为我想跟你说什么？”我问他。

    “你小声点儿！”他斥道，“真是太吓人了，为什么是在浴室？”

    “你自己小声点儿。”我说，“为什么不是浴室？你想得出还有哪个地方会让男人完全没有防卫？”

    他说：“你并不知道是个女人杀了他。我是说，你不能确定，是不是？”

    “没错，”我说，“是不确定。有可能是某个人用一把小型手枪，像女人一样随便乱开枪，打光了里面的子弹。浴室处在坡地上，外面一片空旷。在那里开枪，外面应该不容易听到。在那过夜的女人可能早就走了——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女人。我看到的一切可以是伪造的，也可能就是你开枪打死了他。”

    “我为什么要打死他？”他低声说，双手用力地捏着膝盖，“我是个文明人。”

    这似乎不值得争辩。我说：“你太太有枪吗？”

    他沮丧的脸面向我，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天，你不是真的这么想吧？”

    “她有枪吗？”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7节(2)

    他支支吾吾地说：“是的，她有，一支小型自动手枪。”

    “是你在这里给她买的吗？”

    “我——我没买。那是两年前在旧金山的一个宴会上，我从一个醉鬼手上夺来的。他拿着乱晃，以为很好玩。我就没还他。”他用力捏着下巴，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他大概根本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怎么弄丢的，那种醉鬼。”

    “干得太好了。你认得那把枪吗？”

    他半闭着眼睛想了想，手托着腮帮。我又回头看看椅子背后。一个睡着的老人打了一个响呼噜，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震下来。他咳了几声，干瘦的手挠了挠鼻子，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块金表，眯着眼睛看了看，把表放回去，又继续睡。

    我从口袋拿出那把枪放在金斯利手上，他愁苦地瞪着，慢慢地说：“我不知道，看着像，但我不能确定。”

    “侧面有一组号码。”

    “会去记住枪的号码。”

    “希望你没有，否则我就麻烦了。”

    他紧握了一下那把枪，然后把它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那个卑鄙下流的东西，”他说，“肯定是他把她给甩了。”

    “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你是个文明人，这动机对你来说并不足，但对她倒很充分。”

    “各人的动机是不一样的，”他弹了一下手指，“女人比男人容易冲动。”

    “就像猫比狗更容易冲动。”

    “怎么说？”

    “我说是，有些女人是比有些男人冲动。如果你要说是你太太干的，我们得找出一个更恰当的动机。”

    他转过头来与我对视着，神情非常严肃，嘴唇已被牙齿咬出了印子。

    “这件事好像不是开玩笑的，”他说，“我们不能让警方拿到枪。克里斯特尔有许可证，枪也注册了，所以他们会知道号码，即使我不知道。我们不能让警方拿到它。”

    “但法尔布鲁克太太知道枪在我这儿。”

    他固执地摇摇头。“我们一定得想办法。我知道你在冒险，我不会让你白干的。如果能把这事布置得像是自杀，我会把枪放回去。但依你所说的，这不可能。”

    “没错，如果那样的话，他必须是前三枪都没打中自己。但我不能掩盖一桩谋杀案，即使多加个十块钱，枪也得放回去。”

    “我想的不止那数目，我想的是五百美元。”

    “你究竟想用这笔钱买什么？”

    他倾身凑近过来，眼光严肃而暗，但并不坚定，“克里斯的家里，除了这把枪之外，还有什么可能证实克里斯特尔最近去过？”

    “一件黑白两色的衣服、一顶帽子，正像圣贝纳迪诺的服务员所形容的。可能还有一堆我不知道的东西。很肯定会有指纹。你说她没被留过指纹，但那并不表示他们不会拿着她的指纹去比对。家中卧室里到处都会有，小鹿湖的木屋也是，还有她的车。”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7节(3)

    “我们得找到她的车——”他说，我打断他。

    “那无济于事，这种地方太多了。她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他一下子就会意过来，“噢——吉尔兰恩，香水中的香槟，”他木然地说，“偶尔也用香奈尔。”

    “你们这种香水是什么味道？”

    “一种檀香味儿。”

    “卧房是有那种味道，”我说，“闻起来像便宜货，不过我不会判断。”

    “便宜货？”他一下受了刺激，“我的天，便宜？我们一盎司卖三十美元呢。”

    “哦，闻起来更像是三块钱一加仑。”

    他重重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说钱的事儿，五百美元，支票我现在就开给你。”

    我任由他的话像一根沾了土的羽毛旋转着飘落在地上。身后的一个老家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浑身无力地摸索着走了出去。

    金斯利阴沉地说：“我雇用你保护我远离丑闻，如果我太太需要，你也得保护她。当然，现在看来丑闻已经不可避免了，当然这不是你的错。目前事关我太太的性命，我不相信她枪杀了克里斯，我没有理由这样认为，根本没有，这只是一种感觉。她也许昨晚的确在那里，枪也可能是她的，但这不能证明就是她杀了人。她对这枪可能就跟对别的东西一样漫不经心。都可以拿得到。”

    “警察可不会费工夫去证明这些。”我说，“如果是我遇见过的警察，他们会去捉拿这一号嫌疑犯，开始侦办。他们看了现场之后，你太太一定是他们想到的头号嫌疑犯。”

    他双手合掌，那悲惨的样子颇有戏剧效果。生活中真实的惨剧就像演戏一样。

    “我们来讨论一下重点。”我说，“那现场的布局乍看之下几乎是太完美了。她留下她穿的衣服，之前人们看见她穿过，因此可能被追查到。她把枪扔在楼梯上。很难想象她会这么笨。”

    “你让我有了一些希望。”金斯利焦虑地说。

    “但这都不代表什么。我们是从推测的角度来看的，但那些因为感情或怨恨而犯罪的人，通常是干了就走，什么都不顾。就目前我了解的情况来看，她是个冲动的笨女人。现场看不出有什么有计划的迹象，根本不是预谋的。即使没一件事跟你太太有关，警察也会把她跟克里斯连在一起。他们会调查他的背景、他的朋友、他的女人。她的名字必然会出现在那一串名字中。如此一来，她失踪一个月的事实会让他们兴奋得摩擦掌。另外，他们当然要追查这支枪，如果这是她的——”

    他猛地伸手去抓身边椅子上的枪。

    “不行。”我说，“这把枪一定得给他们。我马洛也许是个聪明人，很喜欢你，但我不会冒这个险，藏匿杀人凶器可是很严重的事。我做的事基本上是以你太太是嫌疑犯为前提的，但一切都太明显了，因此我的假设才会让人觉得是错的。”

    他咕哝着松开了枪。我把枪放到他拿不到的地方，但马上我又抓到手中，说：“你的手帕借用一下，我不想用我的，我可能会被搜身。”

    他递给我一条熨得很挺的白手帕，我小心地把枪仔细擦干净，放进口袋，把手帕还给他。

    “是我的指纹没问题，但我不想有你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回去把枪放归处，通知警方。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让警察去查吧。至于我为什么会在那儿，以及在那里做什么，迟早会被发现的。最糟糕的是他们找到了她，而且证实了是她杀了他。最好的结果是他们比我先找到她，然后让我费尽心机地去证实她没有杀他。简单地说，就是证实这事是别人干的。你觉得如何？”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7节(4)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五百块照给，如果你能证明克里斯特尔没有杀他。”

    “我不指望赚这笔钱，”我说，“你最好能明白。弗罗姆塞特小姐跟克里斯熟不熟？我是说下班之后。”

    他的脸抽筋似的一紧，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攥成了头，愣在那里不说话。

    “昨天早上我问她要克里斯的地址，她看起来有点怪。”

    他慢慢地叹了口气。

    “就像口臭一样，”我说，“一段搞臭了的罗曼史。我这么说是不是太粗俗了？”

    他鼻孔翕动，发出粗重的呼吸声。然后舒了口气，平静地说：“她——她跟他相当熟——有段时间。在那方面，她是个任性的女孩儿。我想克里斯对女人而言，很有魅力。”

    “我得找她谈谈。”

    “为什么？”他简短地问道，脸颊浮起两片红晕。

    “你别管。去问每个人各种问题是我的工作。”

    “那就去跟她谈吧。”他说，“实际上她也认识阿尔莫一家，认识自杀了的阿尔莫太太，克里斯也认识她。这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我不知道。你爱她，是不是？”

    “如果能够，我明天就娶她。”他生硬地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我回头看那房间，人几乎走光了。屋子尽头还几个老家伙在打鼾，剩下的那些柔软坐椅陆续恢复了他们清醒着进来时的状。

    “只有一件事，”我低头看着金斯利，“谋杀案发生后耽搁了些时间才通知警方，警察会很恼火。现在已经耽搁了，而且还得耽搁一些时间。我要再回到那里，假装是今天第一次去。我能装得出来，只要不考虑那姓法尔布鲁克的女人。”

    “法尔布鲁克？”他似乎不知道我在说，“到底是？——哦，我想起来了。”

    “别去想了。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他们不会从她那儿听到什么的。她不是那种会自己找上门跟警方打交道的人。”

    “我明白了。”

    “千万别搞砸了。他们会问你话，先不告诉你克里斯死了，你知道的情况就到我跟你联络之前。千万别掉进圈套，否则我就得去蹲监狱，什么都别找了。”

    “打电话给警方前，你可以从那屋子先打给我。”他合理地说。

    “我知道。但我更喜欢的做法是不打。他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查打了电话。如果我从别处打电话给你，等于承认来这里见过你。”

    “我懂了。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我们握了手，我自顾自地走了，他还站在那里。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8节(1)

    健身俱乐部在对街的一个街角处，离特洛尔大厦只有半个街区。我走过去，往北到走到入口处。以前的橡胶人行道已换成玫瑰色的水泥地面。周围有着树篱，留出一道的出入口，这里挤满了吃完午餐回办公室上班的人。

    跟上次相比，吉尔兰恩公司的接待室更显空旷。角落的电话转接房里仍是那个头发蓬松的金发女郎。她冲我顽皮地一笑，我朝她做了个持枪的动作，食指对着她，其他三只指头朝下握，大拇指上下摆动，就像西部牛仔耍枪一样。她无声而开心地笑了。这可能比她一周内碰到的所有开心事还有趣。

    我指着弗罗姆塞特小姐的书桌，金发女郎点点头，接通一条电话线开始说话。门打开了，弗罗姆塞特小姐优雅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用冷而探寻的目光看着我。

    “什么事，马洛先生？金斯利先生这会儿恐怕不在。”

    “我刚从他那里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行吗？”

    “谈谈？”

    “我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哦，是吗？”她谨慎地打量我。大概不少男人曾经要给她东西看。要是别的时候，我可不想这么做。

    “是金斯利先生的事。”

    她起身打开门，“那我们不如去他办公室。”

    我们进去，她为我着门，经过她时我嗅了一下，檀香木的味道。我说：“皇家吉尔兰恩——香水中的香槟？”

    她微笑，撑着门，“我的薪水够吗？”

    “我根本没说到用你的薪水。你不像是得替自己买香水的女孩子。”

    “哦，事实上我要花钱的。”她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其实很讨厌在办公室搽香水。他要我搽的。”

    我们走进那间长而昏暗的办公室。她在书桌的一端坐下。我还坐我以前坐的位子。我们互相看着。她今天一身褐色打扮，脖子系着一个打褶的领结。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还是不热情。

    我递给她一根金斯利的烟，她接了过去，用金斯利的打火机点燃，往后一靠。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兜圈子了，你知道我是、在做什么，昨天早上你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喜欢充老大。”

    她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眼，有点羞怯地笑了。

    “他人不错，”她说，“虽然他总喜欢叫人做些很复杂的事，但最后只是他自己在团团转。但只要你了解那个小荡妇怎样对待他——”她弹弹烟，“我们最好不谈这个。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金斯利说你认识阿尔莫大夫一家。”

    “我认识阿尔莫太太，见过她几次。”

    “在哪里？”

    “朋友家，怎么了？”

    “克里斯家？”

    “你不会是没事找事吧，马洛先生？”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没事找事’是什么意思，但我是在就事论事，这不是国际谈判，用不着外交辞令。”

    “很好，”她点点头，“是在克里斯家，我以前去过——偶尔。他办过几次鸡尾酒会。”

    “那就是说克里斯认识阿尔莫一家——或者说阿尔莫太太。”

    她脸微微泛红，“嗯，他们很熟。”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8节(2)

    “他还认识很多女人——也很熟，毫无疑问。金斯利太太也认识阿尔莫太太？”

    “嗯，比我熟。她们彼此直呼其名。阿尔莫太太死了，大约一年半前，是自杀的。”

    “你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她眉毛挑了挑，我觉得那表情很做作，似乎只是对我的问题做出的机械反应。

    “你这样问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是说，跟你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觉得没有，至少我还不清楚有没有关系。昨天我只是在外面看了看阿尔莫大夫的房子，他就叫了警察。他查了我的车牌，知道我是。那警察对我可凶呢。他不知道我在干吗，我也没告诉他我去拜访过克里斯。但阿尔莫大夫一定知道。他看见我在克里斯屋子前面。那为什么他要叫警察呢？为什么那警察又自认聪明地以为想刺探阿尔莫家的一定是匪徒？他又为什么问我是不是她的父母——我想指的是阿尔莫太太的父母——雇我的？如果你能回答我这些问题，我就可以知道是否跟我办的事有关。”

    她沉思了一会儿，期间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别处。

    “我只见过阿尔莫太太两次。”她慢慢地说，“但我可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克里斯家，另外还有很多人在那儿。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大声地交谈着。女人都没跟她们的先生在一起，男人也都没跟他们的太太一起。有个姓布朗威尔的家伙——听说是海军——喝得酩酊大醉。他用阿尔莫大夫职业的事跟她开玩笑。意思是阿尔莫大夫是个整晚提着药箱到处打针的医生，让那些参加派对的人宿醉不归，弗罗伦斯·阿尔莫说她不在乎她丈夫的钱是怎么赚的，只要够她用就行了。她也醉了，我可以想象她清醒时也不是个温和的人。当时那里还有个女人，是那种举止轻浮又俗气的女人，笑个不停，整个人在椅子上·来倒去，露着大腿。她头发是很亮的金发，眼睛很大，婴儿般的蓝色。那个姓布朗威尔的让阿尔莫太太别发愁，这行赚钱很容易。到病人家一趟，十五分钟，就有了十到五十美元的收入。但有件事他很好奇，一个医生怎么会有那么多麻醉药。他问阿尔莫太太是否常在家请黑道老大吃晚饭。她把一±酒泼在他脸上。”

    我笑了。阿德里安娜没笑，她把烟在金斯利的与玻璃制的大烟灰缸里捻熄，然后冷静地看着我。

    “做得对。”我说，“不会这样干呢？除非那家伙正捏着大头要揍人。”

    “没错。几星期后，弗罗伦斯·阿尔莫被发现深夜死在车库里。车库门紧闭，汽车引擎发动着。”她轻轻舔舔嘴唇，“是克里斯发现她的。天知道她是凌晨几点回的家，穿着睡衣躺在水泥地上，一条毯子盖住她的头，也罩着车子的排气管。阿尔莫大夫不在家。报纸上除了说她突然去世之外，什么都没报道。消息封锁得很严。”

    她把合起的双手举了一下，又缓缓垂下放在腿上。

    我说：“那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8节(3)

    “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他们一向都是这样的。过后不久，我听到了一点‘内幕’。我在葡萄树街遇见那个姓布朗威尔的男人，他请我跟他喝一±。我不喜欢他，但我有半小时的时间要消磨。我们坐在列维酒吧的角落里，他问我记不记得朝他脸上泼酒的宝贝儿。我说记得。接下来我们就开始谈了，我记得很清楚。布朗威尔说，我们的朋友克里斯过得挺好的，即使女朋友用光了，他可以出卖他自己的美色。我说我不明白。他说可能是我不想明白。阿尔莫大夫太太死的那晚，她在洛·康迪那儿玩轮盘赌，输得精光。她恼地说轮盘被动了手脚，大吵大闹。康迪最后把她拖到他的办公室。他联络上阿尔莫大夫，他一会儿就赶了过来，给她打了一针他常用的那玩意儿。然后让康迪送她回家，似乎他有个很紧急的病人。康迪送她回家，阿尔莫大夫诊所的那个护士来了，是大夫让她来的。康迪把她弄上楼，护士照顾她上床休息。康迪回赌场了。所以她应该是被抬上楼的，但就在那天晚上，她起床走下楼，到车库用一氧化碳结束了自己。布朗威尔问我对这事怎么看。

    “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呢？

    “他说：‘我认识这里一家破报纸的记者。没有侦查，也没有验尸；即使做了这些，也都没有下文，这里没有正规的法医。殡仪馆的人轮流当法医，每周一轮。他们当然对政治团体俯首听命。在这样的小镇里，如果真要掩盖这样的事是很容易的。康迪很有钱。他和阿尔莫大夫都不希望让调查结果公布出来。’”

    阿德里安娜停下来，似乎在等我接口。我没有开口，她继续说：“我想你知道布朗威尔的意思。”

    “当然。阿尔莫大夫把她干掉了，然后他和康迪花钱掩盖。比湾城更干净的小市镇也有人干过这种事。但事情不只是这样而已吧。”

    “不。似乎阿尔莫太太的父母雇了个私家侦探，是个提供夜间守卫服务的，那人实际上是那晚继克里斯之后第二个到现场的人。布朗威尔说他应该掌握了什么资料，但没机会用。他后来因为酒后驾驶被捕，还被判了刑。”

    我问：“就这样吗？”

    她点头，“如果你觉得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是因为我的工作之一就是记住谈话内容。”

    “我在想不需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看不出这跟克里斯有什么关系，就算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跟你扯的布朗威尔好像认为有人趁此向阿尔莫大夫勒索。那总该有证据，尤其是法律已经认定你要调查的人与此无关。”

    阿德里安娜说：“我也这样想。而且勒索这种见不得人的低级勾当，克里斯是不会干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马洛先生，我得出去了。”

    她准备起身。我说：“还没说完。有样东西给你看。”

    我从口袋中拿出克里斯枕头下那块满是香水味的手绢，摊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9节(1)

    她看看手绢，又看看我，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用有橡皮头的那一端拨弄着那块布片。

    “什么味道？”她问，“杀虫剂吗？”

    “檀香吧，我猜。”

    “廉价的人造香味，说它令人倒胃已经算客气了。干吗给我看这手绢？”她又往后靠，冷冷地瞪着我。

    “我在克里斯家里发现的，在他床上的枕头底下，上面有姓名的缩写。”

    她用铅笔顶端的橡皮擦拨开它，脸紧绷了起来。她以一种冷静而恼火的声音说：“上面绣了两个字母，正巧是我名字的缩写。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他说不定认识半打名字缩写一样的女人。”

    “这么说你还是来找我麻烦的？”

    “这是你的手绢，对不对？”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到书桌上慢吞吞地拿起一根烟，点燃。慢吞吞摇着火柴，默默地看着火焰沿着火柴棒烧。

    “没错，是我的。”她说，“一定是掉在那里的，很久以前的事。我保证我没有塞到枕头底下，这是你想要知道的吗？”

    我没说话。她又开口，“他一定是借给了某个女人，一个喜欢这种香水的女人。”

    我说：“我想到了一个女人，但跟克里斯不太配。”

    她略微卷了卷上唇，很长的上唇，我喜欢。

    “我觉得你应该对你心目中的克里斯多做点研究。”她说，“你现在所看到的种种，只不过是巧合。”

    “这样说一个死人不太好吧。”

    有一会儿，她只是坐着注视着我，好像我什么也没说，而她正等着我张口。然后她喉咙开始一阵缓缓的颤动，接着这种颤动传遍了全身。她双手攥成了头，香烟被捏弯了。她低头看了看，猛地一甩手，把烟丢进烟灰缸里。

    “他是在浴室被人开枪打死的，看来似乎是被一个昨晚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干掉的。他刚刮了胡子。那女人把枪丢在楼梯上，又把这块手绢放在床上。”

    她在椅子上稍微动了动，眼睛里一片空茫，脸像雕塑般冷漠。

    “所以你指望我能够给你提供线索？”她尖刻地问。

    “听着，弗罗姆塞特小姐，我也想把这一切做得高明、巧妙、也不得罪，也想如你所愿地把这事好好解决了。但没一个人肯让我这么做——我的雇主、警察、我调查的人。不管我多拼命地想做好，结果总是碰一鼻子灰，好像我要去挖他们的眼珠子。”

    她点点头，似乎她刚才根本没听到我说了什么，“他什么时候被枪杀的？”她问，又轻轻地打战。

    “我推测是今天早上，他起床后没多久。我说了，他刚刮了胡子，正要淋浴。”

    “那应该是相当晚了，我八点半起就一直在这里了。”

    “我没认为是你枪杀了他。”

    “你人真好，但这是我的手绢，不是吗？虽然那不是我用的香水。但我看警察对香水的质地没什么感觉——对其他事我看也一样。”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9节(2)

    “是啊——私家侦探也一样。这让你觉得非常有意思吗？”

    “我的天。”她说，手背使劲地抵住嘴。

    “他被打了五或六枪，只有两枪射中，倒在莲蓬头下的角落里，相当残忍。看得出下手的人很恨他，要不就是个很冷酷的杀手。”

    “他很容易让人恨，也很容易让人发狂地爱。女人——即使是正经的女人——在男人身上也容易犯下可怕的错误。”

    “你是说你曾经以为自己爱他，但都过去了，而且你并没有开枪杀他。”

    “嗯。”她的声音轻松而单调，像她不喜欢在办公室用的香水，“我想你对发现的那些巧合会慎重处理的。”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死了，这个可怜、自私、下流、英俊但靠不住的男人。死了，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干掉了。不，马洛先生，我没杀他。”

    我等着，让她接受这一切。过一会儿她才平静地问：“金斯利先生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

    “警方当然也知道了。”

    “还没有。至少不是从我这里。我去找他，大门没关好，我进去了，然后就发现了他。”

    她拾起铅笔，再度拨着那手绢，“金斯利先生知道这鬼东西吗？”

    “除了你、我和把它放在那里的人，没人知道。”

    “谢谢你，也谢谢你对这事的看法。”

    “你有一种高雅又高傲的气质，我喜欢，”我说，“但别太过分。你要我怎么想？枕头下出这条手巾，闻一闻，拿在手上抖一抖，说：‘嘿，嘿，阿德里安娜·弗罗姆塞特小姐名字的缩写。这么说弗罗姆塞特小姐应该认识克里斯，说不定还很亲密。就像——就像我这下流的脑袋所能想象出来的那种亲密。应该是他妈的非常亲密，但这种低级的人工檀香味弗罗姆塞特小姐是不用的。这手绢是在克里斯的枕头下，然而弗罗姆塞特小姐是从不把手绢放在男人的枕头下的。所以这件事和弗罗姆塞特小姐绝对没关系，这只不过是假象而已。”

    “哦，别说了。”

    我笑了。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女孩？”她突然问道。

    “我现在向你表白已经迟了。”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19节(3)

    她脸红了，整张脸都红了，这次红得很好看，“你知道是干的？”

    “我有些想法，但也仅此而已。我恐怕警方会轻率了事。金斯利太太的一些衣服挂在克里斯的柜子里。一旦他们知道所有的事，包括昨天发生在小鹿湖的事，恐怕他们就要准备逮捕她了。当然首先他们得找到她，但这对他们而言不是难事。”

    “克里斯特尔，”她木然地说，“她也有足够理由杀他。”

    “也不一定是这样。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动机，一些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也可能是像阿尔莫大夫那样的人。”

    她很快地抬起头，摇了摇。我坚持说：“那是可能的。不利于他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他昨天莫名其妙地对一个没什么威胁的人感到紧张。当然，并非有罪的人才会害怕。”

    我起身，手指敲打着桌子边，低头看着她。她的脖子很可爱。

    她指着手绢，呆呆地问：“这怎么办？”

    “如果那是我的，我会把那廉价香水味洗掉。”

    “它能说明些问题吧。也许能说明很多问题。”

    我笑了，“我不觉得它有什么意义。女人总是把手绢到处乱丢。像克里斯这样的家伙可能收集起来，和檀香袋一起放在抽屉里。有人发现了，抽一条来用。或者他借给别人，为的是欣赏别的女人看到姓名缩写时的反应。我看他是那种无耻的家伙。再见了，弗罗姆塞特小姐，谢谢你跟我谈话。”

    我走了一半，又停下问她：“那个给布朗威尔所有消息的记者，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她摇摇头。

    “那阿尔莫太太父母的名字呢？”

    “也不知道。但我说不定能找到，我很乐意试试。”

    “怎么找？”

    “讣告上通常都印有这些内容，不是吗？洛杉矶的报纸肯定登过讣告。”

    “谢谢了。”我手指划过书桌边缘，看着她的侧影，象牙白的肌肤，可爱的黑眼睛，秀发细如丝、又如夜一般的黑。

    我走出去，电话转接房的金发女郎期待地看着我，红色的小嘴微张着，似乎想从我这再听到什么好玩的事。

    但我什么也没做，径直走了出去。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20节(1)

    克里斯的家门前没有警车，人行道上也没有人。我推开前门，也没闻到香烟或雪茄的味道。窗子上已没有阳光，一只苍蝇在酒±上悠然地盘桓着。我走到屋子的尽头，靠在通往楼下的扶梯那儿。屋内没被·动过，寂静无声，除了楼下浴室的水滴滴到死人胸膛上发出的微弱的声音。

    我起到电话机前，从电话簿上找到警察局的号码，拨过去，在等待接通时，我从口袋拿出那把自动手枪，放在电话机旁的桌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湾城警局。”

    我说：“牵牛星街六二三号发生枪杀案，住这里的叫克里斯的男人死了。”

    “牵牛星街六二三号。你是？”

    “我叫马洛。”

    “你现在在房子里吗？”

    “对。”

    “什么东西都别碰。”

    我挂上电话，在长卧榻上坐下，等待着。

    不久，远处响起警笛声。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越来越近，街角传出汽车轮胎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警笛的声音弱了下来，变成一阵刺耳的鸣叫声，然后便沉寂下来。随后，轮胎磨地声又在门前响起。人行道上传来脚步声，我走到前门，把门打开。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闯进来，警察常见的身材、面孔，多疑的眼睛。其中一个在右耳边的帽子下塞了一朵康乃馨，另一个年纪大一些，有些灰发，样子有些阴沉。他们站在那里机警地看着我，年纪大些的那个简短地问：“在哪里？”

    “楼下浴室，浴帘后面。”

    “埃迪，你和他留在这里。”

    他急匆匆地走进屋内。另一个警察盯着我，从嘴角挤出句话，“别轻举妄动，伙计！”

    我回到长卧榻上坐下。他用眼睛扫视着房间。楼梯那儿有声响，是脚步声。他突然看到电话机旁桌子上的枪。他猛冲过去，像足球场上面对前锋的后卫。

    他几乎叫喊着说：“这就是凶器吗？”

    “我想应该是。这枪有人用过。”

    “哈！”他向那把枪扑了过去，冲我龇牙咧嘴地叫喊着，同时用手指解开他的枪套扣子，·起枪套，抓着那把黑色左轮枪的枪柄。

    “你说什么？”他吼道。

    “我说有人用过这把枪。”

    “很好，”他嘲笑似的说，“真是太好了。”

    “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好。”

    他后退了几步，很小心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气冲冲地问道。

    “我还在想呢。”

《湖底女人》 第五部分 《湖底女人》 第20节(2)

    “哦，还是个有脑子的呢。”

    “我们坐下来等吧，看是杀人的家伙。”我说，“我保留我的申诉权。”

    “别给我来这套。”

    “我没跟你来哪一套。如果是我杀了他，我不会在这里，也不会打电话报警，你也不会发现这把枪。你不用对这案子太费神，十分钟后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从眼神看，他似乎受到了伤害。他摘掉帽子，康乃馨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夹在手指间捻着，然后就扔到那个壁炉前的网罩后面去了。

    “最好别这样，”我说，“他们说不定认为这是条线索，浪费很多时间在上头。”

    “妈的。”他俯身过去捡回康乃馨，放回口袋，“你什么都懂，对不对，伙计？”

    另一个警察上楼来，铁青着脸。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下腕表，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然后把百叶窗拨到一边，看着窗外。

    跟我在一起的警察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别去动他，埃迪，没我们的事儿。你打电话给法医了吗？”

    “我想凶杀组的人会打的。”

    “嗯，没错，韦伯局长会接手，他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来。”他看着我，“你是那个叫马洛的？”

    我说我是那个叫马洛的人。

    “他是个聪明人，什么都知道。”埃迪说。

    年纪较大的那个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和埃迪，忽然盯住扔在电话旁桌上的枪，这下可一点也没心不在焉了。

    “没错，那就是凶器。”埃迪说，“我没碰。”

    另一个点点头，“他们怎么这么慢。先生，你是干什么的？他的朋友吗？”他大拇指指着地下。

    “我昨天才第一次看到他。我是洛杉矶来的私家侦探。”

    “哦。”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另一位也投来狐疑的目光。

    “妈的，这下一切都会被搞得乱七八糟。”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有意义的话。我友好地朝他笑笑。

    年纪较大的警察又朝窗外看，说：“埃迪，对面是阿尔莫大夫家。”

    埃迪走过去看，“没错，你看那门牌，楼下那家伙搞不好就是那个——”

    “闭嘴！”较老的警察放下百叶窗，两人转身有些尴尬地瞪着我。

    一辆车沿着街道开过来，停下，车门一响，从人行道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较老的警察为两个便衣开门，其中一位我早就认识了。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1节(1)

    第一个进来的警察中等年纪，脸庞瘦瘦的、带着一副永远疲倦的表情，作为警察他的个子实在太小了。他的鼻子尖尖的，有点向一边歪，似乎被人用胳膊肘撞过。他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蓝色的卷边平顶帽，帽子下露出粉笔白的头发。身穿一套暗色褐套装，手放在夹克口袋里，大拇指露在外面。

    他身后便是德加莫，那大块头警察，土黄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珠，凶狠的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就是那个不许我待在阿尔莫大夫家门口的家伙。

    穿制服的两个人看着小个子，举手碰了碰帽子。

    “韦伯局长，尸体在地下室。被射了两枪，先前似乎有几枪没射中。死了有些时候了。这是马洛，洛杉矶来的私家侦探。除此之外我没问他什么。”

    “很好，”韦伯局长利落地说。他的声音毫无疑虑，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简短地点点头，“我是韦伯局长，这是德加莫警官。我们先看看尸体。”

    他向房间里面走去。德加莫看了我一眼，好像从没见过我似的，然后才尾随他而去。他们下了楼，两个巡警中年纪较大的一个也跟着一起去了。有好一会儿，那个叫埃迪的和我相互对看着。

    我说：“这房子隔街正对着阿尔莫大夫家，对不对？”

    他脸上毫无表情，不过来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嗯，怎样？”

    “没怎样。”

    他静下来。声音自底下传来，模糊不清。他竖起耳朵，用友善的口吻说：“你记得那件案子？”

    “记得一点儿。”

    他笑了，“他们干得真漂亮。包好藏在架子后，浴室柜子的最上层架子。没有椅子是够不着的。”

    “是这么干的，我好奇为什么。”

    他严肃地看着我，“是有些很好的理由，老兄，别以为没有。你跟这克里斯很熟？”

    “不熟。”

    “找他是为什么事？”

    “我是来调查他的，你认识他？”

    他摇头，“不。我只记得他是住这屋子的，那晚发现阿尔莫大夫太太死在车库。”

    我说：“克里斯那时可能不住这里。”

    “他住这里多久了？”

    我说：“我不知道。”

    “大约有一年半吧，”埃迪沉思道，“洛杉矶的报纸没报道？”

    “在乡镇版有一段。”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

    他挠了挠耳朵，仔细听着。楼梯有脚步声传来。埃迪的脸色立刻一变，离开我，挺起身子。

    韦伯局长快速走向电话，拨了号码说话。他握着话筒转头问：“这星期的法医是，阿尔？”

    “是艾德·加兰德。”大个儿警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韦伯局长朝电话说：“叫艾德·加兰德马上过来，还有叫照相的人也赶过来。”

    他放下电话又大声咆哮：“动过这把枪？”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1节(2)

    我说：“我。”

    他转过来，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冲着我扬起他那小而尖的下巴。他小心地用手帕拿着枪，“难道你不知道在命案现场发现的武器不可以动？”

    “当然。但我拿到它时我不知道有命案。我不知道枪被使用过。它躺在楼梯那儿，我想是有人掉的。”

    “听起来像真的。”韦伯局长尖酸地说，“你干这行，这种事不少吧？”

    “什么事不少？”

    他死盯着我不回答。

    “想不想听听事情的经过？”

    他像只好斗小公鸡，视着我，“你应该对我问的问题作出回答。”

    我没有说话。韦伯局长转身向那两位穿制服的警察说：“你们可以回到车上，跟调度中心报告了。”

    他们敬礼离去，轻轻关上门。韦伯局长直到听见车子开走，才又用阴冷峻的目光看着我。

    “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我给了他钱包，他搜查起来。德加莫跷着腿坐着，无事地看着天花板，从口袋拿出一根火柴，嚼着末端。韦伯局长把钱包还给我。

    “干你们这行的惹的麻烦不少。”

    “也不一定。”我说。

    他提高了嗓门，他的嗓门一直就很大，“我说你们惹了很多麻烦，就是惹了很多麻烦。但你给我听清楚，在湾城可不是你惹麻烦的地方。”

    我没回答。他用食指点着我，“你从大城市来，自以为很厉害很聪明是吧？别操心，我们治得了你。我们是小地方，但该有的都有。可没有什么说关系托人那一套，我们是按规矩办事的，而且动作很快。你不用为我们操心，先生。”

    “我不操心。我没什么可操心的。我只想妥妥当当地赚点小钱罢了。”

    “别跟我油腔滑调的，”韦伯说，“我可不喜欢这套。”

    德加莫将眼光从天花板收回来，注视着食指的指甲。他很不耐烦地说：“我说，头儿，楼下那家伙叫克里斯，他死了。我知道他一点情况，是个专爱追逐女人的家伙。”

    “那又如何？”韦伯局长厉声说道，眼睛仍看着我。

    “这整个布局没什么意义。”德加莫说，“你知道私家侦探是干什么的，为离婚搜集证据之类的。与其把他吓傻了，还不如听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要是我吓着他了，”韦伯局长道，“我倒是想知道，可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他走去窗户那儿，把百叶窗转动合上。透进的光线变得很幽缈。他脚跟落地沉重地走回来，一根瘦而结实的指头指着我，“说吧。”

    我说：“我为洛杉矶的一个商人做事，他不能公开露面。这是他雇用我的因。一个月前他太太跑了，不久来了一封电报，证明她是与克里斯一起跑的。但我的雇主几天前在市区遇见克里斯，克里斯否认。我的雇主相信了克里斯的话，开始着急。似乎那女人挺大胆莽撞的。她也许跟一些狐群狗党在一起，也许进牢房去了。我来见克里斯，他否认跟她在一道。我半信半疑，稍后我得到可信的证据，他跟她有一晚待在圣贝纳迪诺的旅馆，据信正是她离开她本待着的山上木屋那晚。有了这些消息我又回头来找克里斯。没人应门，大门没关紧，我进来看看，发现枪，在房子里找找，发现他，就是现在那样。”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1节(3)

    韦伯局长冷冷地说：“你无权搜寻这房子。”

    “当然没有。但我也不想漏掉这机会。”

    “你替他工作的人叫什么名字？”

    “德雷斯·金斯利，”我给他比佛利山的住址，“他在奥利佛的特洛尔大厦管理一家化妆品公司，吉尔兰恩公司。”

    韦伯局长看着德加莫，德加莫懒懒地记在一个信封上。韦伯局长转向我，说：“还有呢？”

    “我上山去过那女人住过的木屋，在一个靠狮角的地方，叫小鹿湖，从圣贝纳迪诺往山里四十六英里。”

    我看着德加莫。他正慢悠悠地写着什么，手停下一会儿似乎僵在半空，然后才又落回信封上继续写。

    我又接着说：“大约一个月前，金斯利山上房子的管理员和他太太吵了一架，然后大家认为她走掉了。昨天她被发现淹死在湖底。”

    韦伯局长几乎闭上眼，两腿抖了抖，他柔和地问：“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你在暗示有什么关联吗？”

    “正巧有点关联。克里斯上过山。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关联，但我觉得最好提出来。”

    德加莫坐得笔直，看着前面的地板。他的脸孔绷紧，看着比往常更凶狠。韦伯局长说：“那女人是淹死的？还是自杀？”

    “自杀或被谋杀。她留下一张告别的纸条，但她的丈夫已因涉嫌被逮捕。他叫比尔·切斯，他太太叫穆里尔·切斯。”

    “我不想知道这些。”韦伯局长利落地说道，“我们专注于这里所发生的事。”

    “这里没事发生。”我说，看着德加莫，“我来了两次。第一次跟克里斯讲了话，毫无所获。第二次我没跟他讲话，也是毫无所获。”

    韦伯局长慢慢地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你如果现在不想说，等一下也可以。你知道我一定要知道。我的问题是，你已经察看过这房子，我想一定查得彻底。你看到有什么东西让你觉得金斯利的女人来过这里？”

    “这不是个好问题，这叫做目击者的结论。”

    他阴地说：“我要的是答案，这不是法庭审问。”

    我说：“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楼下柜子里挂的女人的衣服，据我所知是金斯利太太在圣贝纳迪诺与克里斯相会的晚上所穿的，虽然与告诉我的人讲的不是绝对吻合。一件黑白两色的衣服，以白色为主，一顶环绕着黑白带子的巴拿马草帽。”

    德加莫手指啪地打了一下信封，“你干得很不错嘛。把一个女人扯进这间有谋杀案的房子，这女人又使克里斯跟她一起私奔。长官，我看我们也不用跑太远去找凶手。”

    韦伯局长死盯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十足的警戒状态。他只对德加莫所说的点点头。

    我说：“我看你们不是傻蛋。衣柜的衣服是裁缝师做的，很容易追查。我已经花了一个小时告诉你们了。”

    韦伯局长沉静地问：“还有没有？”

    在我回答前，门口一辆车停下，接着又有一辆停下。韦伯局长绕去开门。进来三个人，一个鬈发矮子，一个牛一样的男人，都带着沉重的黑皮箱。他们身后是一个穿深灰西装打黑领带的高瘦男人，眼睛明亮，可脸像扑克牌一样没有表情。

    韦伯局长手指指着鬈发男人说：“布松尼，楼下浴室。我要这屋子内所有的指纹，尤其是女人的。这工作很花时间。”

    “是工作我就做。”布松尼咕哝一声。他与那牛似的男人走进去，下楼。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1节(4)

    韦伯局长对第三个人说话：“加兰德，有具尸体给你。我们下楼去看。你叫车了吗？！”

    眼睛明亮的男人点了下头，在另外两个人之后与韦伯局长下楼去了。

    德加莫把信封和铅笔放在一旁，漠然地瞪着我。

    我说：“我是不是应该谈谈我们昨天讲的——还是要私下和解？”

    “随你便，保护市民是我们的责任。”

    “既然你这样讲，我想多知道一些阿尔莫家的案子。”

    他慢慢地脸红，眼睛露出凶光，“你说你不认识阿尔莫家。”

    “昨天我不认识，也对他一无所知。但现在我知道克里斯认识阿尔莫太太，她自杀，克里斯发现她，而且克里斯至少被怀疑勒索过阿尔莫大夫——总之是一种勒索的状况。此外，你们巡逻车里的两个小子似乎对隔街对面就是阿尔莫家的房子这件事很感兴趣，其中一个说那案子干得挺漂亮的，总之是这类的字眼。”

    德加莫沉沉地说道：“我会把那两个狗畜生的警徽摘掉。他们只是在耍嘴皮，妈的没脑袋的浑蛋。”

    “所以他们说的没啥可信了？”我说。

    他看着烟，“什么没啥可信？”

    “阿尔莫大夫谋杀了他老婆的说法，然后又费了大工夫把它遮盖掉。”

    德加莫起身走向我，慢慢地说：“再说一遍。”

    我重复说一遍。

    他赏了我一记耳光。我的头被抽向一边，脸又热又肿。

    他缓缓说道：“再说一遍。”

    我重复说一遍。他又一掌打过来，又把我的头抽向另一边。

    “再说一遍。”

    “不了，事不过三，再说你可能打不着了。”我举起一只手揉搓着脸颊。

    他站在那里，弯下腰来看着我，龇牙咧嘴的，像一只长着蓝眼珠的野兽。

    “不管什么时候，你要这样跟警察讲话，你就应该知道后果。你再试试，我可就不会只是空手对付你了。”

    我咬紧嘴唇，揉搓着脸颊。

    “再插手我们的事，你会在巷子里醒来，一群野猫瞪着你。”

    我没说话。他走开坐下，呼吸粗重。我不再揉脸，而是伸出手，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扳开，让它们舒活一下。

    “我会记着，”我说，“这两样都会记住。”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2节(1)

    傍晚，我回到好莱坞的办公室。整栋大楼的人都走光了，走廊安静无声。门开着，清洁女工带着吸尘器、抹布、掸子在里面忙活着。

    我打开我办公室的门，捡起信箱前躺着的一封信，没看就丢在书桌上。我打开窗户，探头望着早早亮起的霓虹灯，闻着隔壁咖啡店抽风机滤出来的温暖的熟食的气息。

    我脱下外套，解下领带，坐在书桌上，从抽屉里找出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没什么帮助。我又喝了一±，一样的结果。

    现在韦伯局长想必见过了金斯利，已经从他那儿知道他对他老婆的忧虑，或者很快可以下结论了。对他们而言，事情很清楚，很无味。两个下流人之间的令人厌恶的风流账，过热的爱情，过量的美酒，过分的亲近，导致了残暴的恨意、杀人致死的冲动和死亡的结局。

    我觉得这样有点太简单了。

    我拿起信撕开，没贴邮票，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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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洛先生，弗罗伦斯·阿尔莫的父母是欧斯塔斯·格雷夫妇，现住南牛津街六四○号罗斯摩尔·阿姆斯大厦。我按电话簿上的号码打去核对过了。

    阿德里安娜·弗罗姆塞特上

    很优雅的字，正是优雅的手写出来的。我把它丢在一边，又喝了一±。我开始觉得有点放松。我把东西摊在书桌上，手觉得厚重、发热、无力。我手指划过桌角，揩掉灰尘，出现一道痕迹。我看着手上的灰尘，弹掉；看看手表，看看墙。没东西可看了。

    我把酒瓶收起来，走到洗脸池去洗±子，之后又洗手，还用冷水浸脸。我看着自己的脸。左颊的红潮退去，但仍有点肿。够让我再打起精神。我梳梳头发，检查其中的灰发，发现越来越多。头发下是一张疲惫的脸，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回到书桌前又看了一遍阿德里安娜·弗罗姆塞特的信，我把它摊平压在玻璃±下，闻闻，然后再压压，最后折起放进外套口袋。

    我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倾听打开的窗户外的夜趋于寂静。我缓缓地与这夜一道沉静下去。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3节(1)

    罗斯摩尔·阿姆斯大厦是一堆阴沉的暗红色砖头，围绕着一个巨大院子。楼下的大厅里有长毛绒装饰和盆栽花木，大厅里寂静无声。一只金丝雀无聊地待在一个像狗屋一样大的笼子里，房间里飘荡着一股旧地毯的气味和栀子花腻人的香气。

    格雷家住在北翼前侧的五楼。坐在格雷夫妇的房间里让人觉得时光倒退了二十年，笨重的家具，蛋状的黄门钮，墙上一面镀金框架的巨大镜子，窗前一张大理石面桌子，窗边挂着暗红色的帘幔。空气中有烟草的气味，还有晚餐里烤羊排与芥兰的味道。

    格雷太太是个丰腴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大概有一对清亮的蓝色大眼睛，如今已经没有了光彩，在一副镜片后面显得暗无神，还有些往外凸，一头卷曲的白发。她两只胖胖的脚踝交叉，两只脚正好触到地面。膝上放着一个大针线篮，她正在织袜子。

    格雷是个高个子，弯腰驼背，脸色蜡黄，肩膀高耸，眉毛粗硬，几乎没有下巴。他那张脸，上一半似乎觉得是有正经事要说，但下一半像是在打发你走。他戴着一副双焦眼镜，烦躁地埋头跟手上的那份晚报较劲。我查过电话簿，他是个会计师。现在看上去也完全是一副会计师的样子，手指沾有墨水，敞开的背心口袋里甚至还插着四支铅笔。

    他把我的名片仔细研读了七次，然后上下打量我，才慢吞吞地说：“你找我们有什么事，马洛先生？”

    “我想了解一个叫克里斯的人。他住在阿尔莫大夫家对面。而你们的女儿曾是阿尔莫大夫太太。那天晚上就是克里斯发现你们女儿——死了。”

    我故意在最后两个字眼上停顿了一下，他们俩像等待捕鸟的猎犬似的挺起身。格雷看着他妻子，她摇了摇头。

    他立刻说：“我们不想再谈这件事，对我们而言，那太悲痛了。”

    我等了一下，跟他们一样的神色悒郁，“我不怪你这么说，我没有勉强你们的意思。我来只是想和你们找来调查这案子的人谈谈。”

    他们又互相看了看，这一次格雷太太没有摇头。

    格雷问：“为什么？”

    “我应该告诉你们一些我的情况。”我告诉他们我被雇用来做什么，但没提金斯利的名字。也告诉他们几天前在阿尔莫大夫家外面，与德加莫发生的那件事。他们听到这里再度挺起身。

    格雷尖锐地问：“你是说，你既不认识阿尔莫大夫，也根本没找他，但是就因为你在他的房子外面，他就叫了警察？”

    “没错。在那里至少有一个钟头。我是说，我的车子。”

    “太奇怪了。”格雷说。

    “依我看，他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我说，“德加莫问我是否是她的父母——他指的是你们的女儿——雇用了我。他似乎很缺乏安全感。你们说是不是？”

    “对什么的安全感？”他说这句话时根本不看我。他再度点燃烟斗，用一支大的金属铅笔末端把烟草塞实了，并再一次将它点燃。

    我耸耸肩，没回答。他瞄了我一眼，又看往别处。格雷太太并不看我，但她的鼻孔翕动着。

    “他怎么知道你是？”格雷突然问。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3节(2)

    “记下车牌号码，打电话去汽车俱乐部，查目录上的名字。我自己都是这样做的，我从窗户里看他，也大概是这么些动作。”

    “所以是有警察为他工作。”格雷说。

    “也不尽然。如果他们当初犯了错误，现在就不想被发现。”

    “错误！”他笑得有些尖锐。

    “好吧，这事说来确实让人悲痛，但有点新发现应该不是坏事。你们一直认为是他谋杀了她，对不对？所以才雇用了那个私家侦探。”

    格雷太太迅速地抬头一看，又低头卷着另一双补好的袜子。

    格雷默不做声。

    我说：“有什么证据吗？还是只是你们不喜欢他？”

    “有证据。”格雷苦涩地说，突然清了清喉咙，好像终于决定要说出来了，“一定有。他告诉我们有，但我们没拿到。证据被警方拿走了。”

    “我听说他们逮捕了那个人，判了酒后驾驶。”

    “没错。”

    “但他从来也没告诉你们他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

    “这种做法我可不欣赏。”我说，“听起来好像这人没想好，是该用这情报帮你们忙呢，还是用它去跟医生榨点油水。”

    格雷又看看他妻子。她平静地说：“塔利先生倒没给我这种印象。他很安静，也不摆架子，个子小小的。但我知道，都有看不准的时候。”

    “这么说他姓塔利。这正是我希望你们告诉我的一件事情。”

    “还有什么？”格雷问。

    “我怎样能找到塔利——还有你们心里到底在怀疑什么？一定有的，否则你们不会不清楚塔利的来历就雇用他。”

    格雷拘谨地笑了一下，他伸出一根长而发黄的手指摩挲着下巴。

    格雷太太说：“麻醉剂。”

    “她说得没错。”格雷立刻接下去，好像那个字眼为他开了绿灯，“阿尔莫毫无疑问的是个‘麻醉剂医生’，我们的女儿跟我们明确说过，而且是当着他的面。但他对此很反感。”

    “格雷先生，你说的‘麻醉剂医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诊疗的对象大部分是由于酗酒或由于放荡而活在精神崩溃边缘的人。他们必须经常使用镇静剂之类的药物。在这些病人的最后阶段，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在疗养院之外是不会对他们进行任何治疗的。但阿尔莫可不，只要有钱赚，只要病人还活着，还有起码的理智，他就会继续用药，即使他们无可救药地上了瘾，他也不在乎。这可是相当有利可图，”他严肃地说，“但依我看对医生而言这也很危险。”

    “那是当然的，”我说，“但赚钱多。你认识一个叫康迪的人吗？”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3节(3)

    “不认识，但我们知道是。弗罗伦斯怀疑他就是阿尔莫麻醉剂的供应者。”

    我说：“可能。他自己应该不愿意开太多的处方吧。你们认识克里斯吗？”

    “我们知道他是，但从没见过。”

    “你有没有想过克里斯可能勒索过阿尔莫？”

    看来对他而言这可是个新想法。他的手慢慢摸过头顶，又顺着脸滑下来，落到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上。他摇摇头。

    “没有，为什么要这样想？”

    “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任何塔利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克里斯也应该看得出来。”

    “克里斯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他没有什么明显的生活来源，也没有工作。他到处鬼混，尤其是跟女人。”

    “有这种可能。”格雷说，“那种事通常会被处理得很隐秘。”他苦笑，“我在工作上碰到过这些人。没抵押的贷款，长期不清的账目，看起来没有价值的投资——那些不会做这种投资的人却做了。还有一些明显应该划为呆账的项目，但从没有处理过，怕引发纳税人的信心危机。没错，这种事很简单就可以办到的。”

    我看着格雷太太。她的手一直没有停过。她已经补好一打袜子了。格雷那两只瘦长脚想必很费袜子。

    “那塔利怎么了？被人陷害了吗？”

    “我看毫无疑问。他太太非常愤。她说他在酒吧跟一个警察喝酒，被下了药。一辆警车就在街对面等着他发动，然后马上被抓。还有，他在牢里接受的审讯是最马虎了事的。”

    “那也没有太大意义。那是他被捕后告诉他太太的。他自然会对她这么说。”

    “嗯，我其实不愿意把警方想得那么不诚实。”格雷说，“但有些事就是发生了，都知道。”

    我说：“关于你女儿的死，如果他们犯了错，他们是不想让塔利揭发。那可能会让一些人丢饭碗。如果他们觉得他事实上是要勒索，那么在处理的时候也不会过于谨慎。塔利现在在哪里？总而言之，他是不是有很确切的线索？他是找到了呢，还是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去找、要找什么东西？塔利现在在哪儿？”

    格雷道：“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被判了六个月，但早已期满了。”

    “那他太太呢？”

    他看着他太太，她简短地说：“在湾城，西摩街一六一八又二分之一号。欧斯塔斯和我给她送过一点钱。她的生活很困窘。”

    我记下地址，往后一靠，说：“今早上有人枪杀了克里斯，在他的浴室里。”

    格雷太太那双短粗的手僵在篮子边。格雷张着嘴，手上握着烟斗。似乎死者就在眼前，他小心地清了清喉咙，非常缓慢地把那黑色的老烟斗塞回他的牙齿间。

    “真是没想到，”他说了一半停顿下来，吐了一口白烟，又接着说，“阿尔莫跟这事有关系吗？”

    我说：“我认为和他有关。他住得那么近。警方推测是我客户的太太枪杀了他。等他们找到她，算他们办了一件漂亮的案子。但如果阿尔莫跟这有关联，你们女儿的命案必然会被旧事重提。因此我才会来了解那件事。”

    格雷道：“一个人干了一宗谋杀案，再干第二宗时，犹豫程度便只有第一次的四分之一。”听起来好像他下过一番工夫研究。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3节(4)

    “也许吧。那他第一次的动机应该是什么？”

    “弗罗伦斯很任性，”他悲伤地说，“是个又任性、脾气又坏的孩子。挥霍无度，总是结交一些非常不可靠的朋友，又爱大声说话，到处说个不停，举止还很愚蠢。对阿尔莫这样的男人来说，这种妻子会相当危险。但我不相信这是主要的动机。是不是，莱蒂？”

    他看着他太太，但她没看他。她将一根缝针插进一团羊毛线球，不做声。

    格雷叹口气，继续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跟他诊所的护士有染，弗罗伦斯威胁说要把丑闻公开。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是不是？一个丑闻很容易就扯出另一个。”

    我说：“他是怎样谋杀的呢？”

    “当然是用吗啡。他手上总是有，而且一直在用。他是用吗啡的专家。当她昏迷时，他把她放到车库，启动车子。尸体没有解剖，如果有，大家就会知道那晚他给她打了一针。”

    我点点头。他舒适地往后靠，一只手又从头顶滑到脸上，慢慢落在他的膝盖上。似乎他对这一切研究得很透彻。

    我看着他们。一对老夫妇安静地坐在那里，命案发生一年半了，他们的心仍然浸在仇恨的毒液里。他们会很乐于看到是阿尔莫枪杀了克里斯，一定的。那会让他们从头到脚兴奋不已。

    隔了半晌，我说：“你们相信这些，是因为你们要相信。很有可能她是自杀的，而且被掩饰的部分因是要保护康迪的赌场，部分是为了避免阿尔莫在听证会上受到质询。”

    “胡扯！”格雷厉声说，“就是他将她谋杀了，她当时在床上睡觉。”

    “这你并不能肯定。她可能嗑药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大概药瘾越来越大，那样的话，药性并不能持续太久。她可能半夜醒来，一照镜子，看见个恶鬼指着她。这种事是有的。”

    “我想你已经占用了我们太多的时间了。”格雷说。

    我起身，谢过他们夫妇，向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在塔利被捕后还做过什么吗？”

    “找过一位姓里奇的地区助理检察官。”格雷咕哝着说，“但没有任何结果。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插手这件事，甚至对牵涉到麻醉剂也不感兴趣。但是康迪的场子在一个月后关了。总算是有点结果。”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3节(5)

    “那说不定是湾城警察放的烟雾弹。如果你知道地方，也许可以在另一处找到康迪。他所有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我再度朝门口走去。格雷从椅子里站起来，慢慢地跟在我后面，黄黄的脸上一阵发红。

    “我并非故意无礼，”他说，“我跟莱蒂不应该总是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件事。”

    我说：“你们都很有耐心。还有什么人牵涉到这件事而我们没有提到？”

    他摇摇头，然后又回头看他太太。她一动不动地握着绷在织补架上的一双袜子，头略微微侧向一边，好像在聆听着什么，但并不是在听我们说话。

    我说：“我听到的故事是，那天晚上是阿尔莫诊所的护士把阿尔莫太太扶上床的。这护士是不是就是跟他搞在一起的那个？”

    格雷太太忽然开口：“等一等。我们从没见过那女孩。但她的名字很好听。你给我一分钟让我想想。”

    我们等了她一下，“好像叫米尔德里德什么的。”她说，咬着牙。

    我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德，格雷太太？”

    她高兴地笑了，点头，“没错，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德。你记得吗，欧斯塔斯？”

    他不记得。他看着我们，就像一匹进错马厩的马。他打开门，问：“这有什么相关？”

    “还有你说塔利是小个子。”我推开门，“他应该不会是个大嗓门、态度傲慢的彪形大汉吧？”

    “不，”格雷太太说，“塔利先生中等身材，中等年纪，棕色头发，讲话声音很轻。他总是一副忧虑的样子，我是说，他好像总是在担心什么。”

    “看起来他是有些事需要担心。”我说。

    格雷伸出他多骨的手与我握了握。我感觉好像是跟毛巾架握手一样。

    “如果你逮到他，”他说，嘴紧紧咬住烟斗，“把账单寄来。我是指如果你逮到姓阿尔莫的。”

    我说我知道他指的是阿尔莫。但不会有账单的。

    我沿着那条安静的过道走回去。那部自动电梯里铺着红色长毛地毯，里面有一种老年人的香水味，像三个寡妇在喝茶。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4节(1)

    在西摩街的那间房子在一幢大屋的后面，是一间小平房。看不见门号，但前面的大屋门边有一块金属板，上面刻着“1618”。门牌后有一抹微弱的灯光。窗子下有一条的水泥路，通向后面的房子。房子前有一个很小的门廊，上面放着一把椅子。我踏上门廊，按了门铃。

    铃声传得并不远。纱门后的前门是开着的，但里头没有灯光。黑暗中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啊？”

    我向着黑暗处说：“塔利先生在吗？”

    那声音变得平无奇，“找他？”

    “一个朋友。”

    坐在黑暗中的这个女人，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也许是为了表示有点兴趣，也许只是要清清嗓子。

    “好吧。”她说，“这次是多少钱？”

    “我不是来送账单的，塔利夫人。我想你是塔利夫人吧？”

    “滚，别烦我。”那声音说道，“塔利先生不在这里。他已不在这里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鼻子抵着纱门，想看清屋内。我只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发出声音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张卧榻的形状，躺着一个女人。她似乎仰卧着，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4节(2)

    “我病了。”那个声音说，“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你走开，别来烦我。”

    我说：“我才跟格雷夫妇谈完话过来的。”

    短暂的沉默，但她还是没有动，然后叹了口气，“我从没听说过他们。”

    我倚在纱门的门框上，看着通往马路的道。街对面有一辆车，停车灯亮着。沿街还有其他的车子。

    我说：“你听说过，塔利太太。我是替他们工作的。他们还没有放弃。你呢，难道不想讨点什么回来？”

    那声音说：“我只要你别烦我。”

    “我想了解点儿情况。”我说，“我一定要知道。完了我就安静地走开；如果不行，恐怕就得惊扰你了。”

    那声音说：“又是个警察，嗯？”

    “你知道我不是警察，塔利太太。格雷夫妇是不会跟警察说话的。你可以打电话问他们。”

    “我从没听过他们。就算我知道他们，我也没有电话。走吧，警官，我病了。我已经病了一个月了。”

    “我叫马洛。菲力普·马洛，是洛杉矶的私家侦探，跟格雷夫妇谈过了，得到一些消息，但我要跟你丈夫谈谈。”

    卧榻上的女人低声笑了一下，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到，“你已经得到一些消息。”她说，“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啊。一点没错，你已经得到一些消息。塔利也曾经有过一些——那是过去的事了。”

《湖底女人》 第六部分 《湖底女人》 第24节(3)

    我说：“他还可以有，只要找的方向正确。”

    她说：“如果得这样的话，你现在就把他的名字忘了吧。”

    我靠着门框，只能挠挠下巴。街上有人打开手电筒。不知道为什么，又熄掉了。似乎在我车子附近。

    卧榻上苍白模糊的脸动了一下，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头发。女人转脸面向墙。

    “我累了。”她说，声音因对着墙而嗡嗡作响，“我真是太累了。走吧，先生，行行好，走吧。”

    “钱，会不会对你有点帮助？”

    “你没闻到雪茄的味道吗？”

    我嗅了嗅，根本闻不到什么雪茄味，“没有。”

    “他们来过，待了两个小时。老天，我烦透了。你走吧。”

    “听我说，塔利太太——”

    她在卧榻上·了身，她模糊的脸再次出现。我似乎可以看见她的眼睛。

    “你还是听我说吧。”她说，“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认识你。我无可奉告。就是有，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住在这么个地方，先生，如果你认为这儿还是人住的。但这起码是我可以活下去的地方。我只需要安静。请你离开，不要烦我。”

    “让我进去，”我说，“我们可以谈谈这事儿。我想我可以给你——”

    她忽然又在卧榻上·了个身，双脚踩在地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

    “你要是再不走，”她说，“我就要喊了。给我走！马上！”

    “好，好。我走。”我赶紧说道，“我把我的名片插在门上。这样你就会记住我的名字了，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

    我把名片拿出来，插进纱门的缝隙里。我说：“晚安，塔利太太。”

    没有回答。她朝屋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我走下门廊，沿着狭的小路走回街上。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它的车灯亮着，引擎在轻轻地响动。在无数条大街有无数个引擎都在轻轻地响着。

    我钻进自己的汽车，发动起来。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5节(1)

    西摩街是一条位于城市荒废地段的南北方向的马路。我向北开去，在下一个拐角处颠簸着压过一条废弃的城市车轨，进入一条堆满垃圾的街道。一些木栅栏的后面有很多旧汽车的残骸，奇形怪状地堆在那里，活像一个现代战场。月光下，那一堆堆生锈的汽车部件显得阴可怕。屋顶一样高的废铁中间留有通行的小道。

    我汽车的后视镜中出现了一对车头灯的灯光，而且越来越近。我一边加大油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车里仪表盘下的小柜子，从里面拿出我那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放在腿边。

    从垃圾场再向前，是一个砖厂。荒地上空耸立着砖窖高高的烟囱，但没有冒烟。砖厂里摆放着一堆堆黑色的砖头，还有一座低矮的木屋，木屋前有一块牌子。整个砖厂空荡荡的，没有动静，也没有灯光。

    我后面的车加快速度跟了上来。一阵警笛的低鸣划破了夜晚，它向东划过一座废弃高尔夫球场的边缘，向西掠过那个砖厂。我又加快了一点速度，但无济于事，那辆车很快就追了上来。忽然间，红色的聚光灯照亮了整条街道。

    那辆车已经与我平行，并开始从侧面斜插过来。我猛地将车刹住，在那辆警车后面掉转车头，只差半英寸就要擦到它了。我加大油门朝相反的方向开去。听到后面传来猛然换挡和引擎的咆哮，红色聚光灯扫来扫去，几乎笼罩了砖厂方圆几英里的面积。

    我无能为力。他们再度从后面很快地追上来。我不知道怎样摆脱。我得回到有住家的地方，人们会跑出来看，也许会记得这一切。

    但我做不到。那辆警车再度赶上，和我并列而行，一个粗暴的声音喊道：“靠边停车，不然就开枪了！”

    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将那把枪放回小柜，并关上了柜子。警车就停在我车子挡泥板左前方。一个胖子使劲把车门一甩，吼道：“警笛你听不懂是不是？下车！”

    我出来，站在车旁，在月光下。那胖子手里有一把枪。

    “驾照！”他吼着，声音粗得像刀一样。

    我拿出来递给他。车里的另一个警察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来拿走我的驾照。他用手电筒一照，看着。

    “名字叫马洛。”他说，“妈的，这家伙是个私家侦探。想想吧，库尼。”

    库尼说：“是吗？那用不着这个了。”他把枪塞回枪套，扣上皮盖，“这我用小指头就可以处理了，”他说，“我他妈这样就够了。”

    另一个说：“车速五十五英里，一定是喝了酒。”

    “你去闻闻这家伙。”库尼说。

    另一个礼貌地瞟了我一眼，凑过来说，“我可以闻闻你的呼吸吗？私家探子。”

    我让他闻了。

    “嗯，”他判断，“他走路不晃嘛，这我得承认。”

    “这是个凉快的夜，给这个家伙买±酒吧，多布斯警官。”

    “嗯，这是个好主意。”多布斯说。他去车里拿出半品脱装的酒瓶，举起来看看，还有三分之一。“也不剩多少了。”他说着把那瓶酒伸过来，“我们请客，老兄。”

    “我不想喝酒。”我说。

    “少来这套。”库尼低声道，“你不会是想要我们在你肚子上踢几脚吧。”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5节(2)

    我接过酒瓶，打开瓶盖闻了一下。好像是威士忌，纯威士忌。

    “你们不能老耍这套把戏。”

    库尼说：“时间是八点二十七分，写下来，多布斯警官。”

    多布斯走过去靠着车子，记录下来。我举起酒瓶，问库尼：“你一定要我喝？”

    “不一定。你可以换成让我给你肚子来几。”

    我压住喉咙，把酒瓶一倒，灌了一口。就在这时，库尼向前一跃，在我肚子打了一。我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弯下腰着气。手中的酒瓶掉在地上。

    我俯身拾酒瓶的时候，看见库尼硕大的膝盖正举起朝我脸上压来。我往旁边一闪，直起身，用尽所有力气一揍向他的鼻子。他左手捂住脸低吼，右手伸向枪套。多布斯跑向我，手臂向下挥动了一下。他手上的警棍正打在我左膝后侧，我的腿一下就麻木了，瘫坐在地上。我咬着牙，吐了一口酒。

    库尼把手从脸上拿开，满是鲜血。

    “老天。”他惊恐万状地叫喊着，“血，我流血了！”他发出一声号叫，一脚向我脸上踢来。

    我身体往旁边一转，那一脚落在我的肩膀上，即使这样也够我受的了。

    多布斯挡在我们中间，说：“够了，查理。最好别太过火了。”

    库尼摇晃着后退两步，坐在警车的车门踏板上，板着脸。他掏出手帕，轻轻按着鼻子。

    “你等一下。”他隔着手帕说，“一分钟。”

    多布斯说：“行了，这也差不多了，到此为止吧。”

    警棍在他腿侧轻晃着。库尼站起身，摇晃着走上前来。多布斯一只手抵着他的胸口，轻轻把他往回推。库尼想把他的手拨到一边。

    “我得见血。”他声音嘶哑地说，“我还得见点儿血。”

    多布斯厉声说：“你冷静点，什么都别做。我们已经达到目的了。”

    库尼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到警车的另一边。靠着车子，还捂着手帕在骂骂咧咧。

    多布斯对我说：“起来吧，老兄。”

    我站起身，揉着膝盖后面。腿部的神经像一只野猴子在乱跳。

    “上车，”多布斯说，“上我们的车。”

    我走过去，爬进警车内。

    多布斯说：“查理，你就开他那辆。”

    “我要把它撞成废铁！”库尼吼道。

    多布斯拾起地上的威士忌酒瓶，扔到篱笆外。然后钻进车，坐在我旁边。他启动车子，说：“你要付出代价，你不应该出手打他。”

    “为什么？”

    “他是好人，就是有点大嗓门。”

    “但是没意思，”我说，“太没意思了。”

    “别对他说这个。”多布斯说，警车开始动了，“会伤他心的。”

    库尼进了我的车，猛地关上车门，蛮横地换挡，好像要把它扯烂一样。多布斯斯文地驾驶着，沿着砖厂向北开。

    “你会喜欢我们的新监狱。”

    “你们要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他想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扶着方向盘，一面从后视镜中看库尼有没有跟上来。

    “超速、拒捕、酒后驾驶。”

    “你怎么解释我腹部被打、肩膀被踢、在暴力威胁下被迫喝酒，还有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用枪恐吓、遭警棍殴打？这几项你打算怎么说呢？”

    “算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喜欢干这种事吗？”

    “我以为他们把这小镇整顿好了，”我说，“所以善良的百姓晚上可以在街上散步，不用穿防弹衣。”

    “他们是整顿了一下。但他们不愿意清理得太干净，那会把黑钱扫走的。”

    “最好别这样。你会砸了自己的饭碗的。”

    他笑了，“滚他们的蛋，我过两个星期就入伍去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结束了，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已经将这视为例行公事，而且不会有一丝歉意。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6节(1)

    这座监狱几乎是崭新的。钢门铁墙上刷的船舰灰的油漆仍然散发着簇新的光泽，有两三处喷溅上了烟草。屋顶的灯嵌在厚厚的磨砂板里面，罩着一层网罩。牢房里有上下双层睡铺，上层一个男人裹着深灰色毯子，正在打鼾。看来他早早就睡了，闻不到什么酒味，而且是选了上铺以免被打扰，我判断他一定在这里关了很久了。

    我坐在下铺。他们搜过我的身，看看有没有枪，但没搜光口袋中所有的东西。我拿出一根烟，揉着膝盖后面那块肿起来的地方，那剧痛直蔓延到脚踝。我吐在外套前襟上的威士忌散发着臭味。我起外套往上面喷烟，烟雾上升到天花板上的灯罩处，在那里徘徊着。这里显得很安静，只有另一端，很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我这一端却静谧得如同教堂一样。

    尖叫的女人不知在哪里，那声音又细又尖，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有点像月光下的狼嗥，但没有那种渐渐上升的音调。过一会儿，那声音就停了。

    我抽了两支烟，把烟蒂丢进角落的小马桶里。上铺的男人仍在打鼾。我只能看到他露在毛毯外油油的头发。他是趴着睡的，睡得很熟。可真有他的。

    我又在床上坐下。那床是钢条做成的，上面放了一张薄而硬的床垫，两条深灰的毯子相当整齐地叠着。很不错的牢房，位于新市政厅的十二楼。这市政厅也相当不错。湾城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这么想。如果我住在这里，大概也会这么想。看见那美丽的蓝色海湾、悬崖、停着游艇的码头、安静的街道，大树下沉思着的老屋，有着鲜绿草坪、铁丝围篱的新房子，房前的车道上植着成排的小树。我认识住在二十五街的一个妞儿，那是条很不错的街，妞儿也是个漂亮妞儿。她喜欢湾城。

    她不会想到铁道以南的旧城区里那些住在阴贫民窟里的墨西哥人和黑人；她也不会想到峭壁以南沿着平坦海岸线玩跳水的人，或者公路两边汗气蒸腾的小舞厅和大麻烟卷，还有在安静的旅馆大厅里从报纸上方探出来的那些狐狸似的面孔；她更不会想到扒手、子、歹徒、酒鬼，以及路边的皮条客和妓女。

    我走过去靠在门边。走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灯光昏暗，一片安静。这监狱里似乎没什么人气。

    我看看手表，九点五十四分。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家里，换上拖鞋，下盘棋，或者慢慢地喝上一±冰酒，享受一斗烟，也可以跷起脚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或是看杂志打盹。总之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一个有家的人——应该休息，沉浸在夜晚的空气里，为了明天的工作调整一下脑袋，什么也不做。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6节(2)

    一个穿蓝灰色监狱警服的男人，从中间的通道走过来，边走边看着两旁牢房的号码。他在我这间前面停下，打开门锁，恶狠狠地瞪着我。他们自以为应该永远摆着这样一副面孔。老兄，我是警察，很厉害，留神啊，老兄，不然我们会收拾你一顿，让你在地上爬！老兄，说实话吧，别跟我们来这套。老兄，过来，别忘了我们的厉害。对你们这些小流氓，我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出来。”他说。

    我踏出牢房，他再锁上门，用大拇指示意我跟他走，我们来到一道宽大的铁门前，他打开锁。我们走过后他再锁上，钥匙在钢环上碰出悦耳的响声。过了一会儿，我们又经过一道铁门，这道门外面的漆看着像木头，而里头是钢灰色。

    德加莫靠在柜台上，跟当班的警员说话。他蓝色的眼睛转向我，“你还好吧？”

    “很好。”

    “喜欢我们的监狱吗？”

    “很好。”

    “韦伯局长想跟你谈谈。”

    “很好。”

    “你难道就不会说别的词儿？”

    “现在不会，”我说，“至少在这里不会。”

    “你走路有点跛，”他说，“撞到哪儿了？”

    “嗯，警棍。跳上来在我左膝后咬了一口。”

    “太不幸了。”德加莫说，眨眨眼，“去拿你的东西吧。”

    “我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没被搜走。”

    “那很好。”

    “没错，”我说，“很好。”

    那个值班警察抬起他那毛发蓬松的脑袋看了我们半天，说：“你该去看看库尼那爱尔兰佬的鼻子，如果你想看看什么‘好’东西的话，像往烘饼上抹糖浆一样弄了一脸。”

    德加莫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他跟人打架了？”

    “我哪儿知道，”那个警察说，“大概也是那只警棍跳起来咬了他一口。”

    “你这值班的警察也他妈的太多嘴了。”德加莫说。

    “值班的警察总是他妈的多嘴的，”那个警察说道，“大概就因为这个，才当不上凶杀组的队长。”

    “你看到了吧，这是个快乐的大家庭。”德加莫说。

    “而且人人都满脸堆笑。”那警员说，“张开双臂欢你，但手心里各握着一块石头。”

    德加莫朝我把头一扬，我们走了出去。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7节(1)

    韦伯局长在写字台后面朝我点了一下他那削尖的鼻子，说：“坐。”

    我在一张圆背木制扶手椅上坐下来，伸长了左腿，远离坐椅的棱角。这是一间靠角落的办公室，大而整洁。德加莫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跷着腿，若有所思地抱着脚踝，眼睛看着窗外。

    韦伯局长道：“你是自己找麻烦。在住宅区以五十五英里的时速开车，警车已经用警笛、红灯要你停车，你仍企图逃跑。然后使用暴力，还打了警察的脸。”

    我不说话。韦伯局长从桌上拿起一根火柴，拦腰折断，往肩后一扔。

    “要不就是他们在撒谎——跟以前一样？”他问。

    “我没看过报告。也许我是在住宅区开车速度到了五十五英里，”我说，“但还是在这城市的速限之内。那辆警车停在我去拜访的人家外面，我离开时就跟着我，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警车。它没有什么理由跟踪我，我很反感这种事。我车是开快了些，但我只是想开到一个较亮的地区。”

    德加莫的眼光调向我，目光空洞地注视着我。韦伯局长不耐烦地咬着牙。

    他说：“你知道那是警车后，在路中间掉了个头，还是想跑掉。对不对？”

    “嗯，要解释的话可能得直言不讳地谈谈。”

    “我不怕直言不讳，”韦伯局长说，“我一向都很擅长直言不讳地解释。”

    我说：“盯上我的警察先是把车停在塔利太太住的房子前。早在我去之前他们就在那里。塔利以前是私家侦探。我想见他。德加莫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他。”

    德加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静静咬着柔软的一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韦伯局长没看他。

    我说：“德加莫，你是个笨蛋，你做的每件事都很笨，用的也都是笨方法。昨天在阿尔莫的屋子前你刁难我，虽然没什么必要耍威风，但那时你非要耍威风。本来我也没怀疑什么，你却让我起了疑心。你甚至还给了我一些暗示，让我知道如何去满足好奇心。如果你想保护你的朋友，那你只需要把嘴巴闭紧，直到我开始行动。我是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那你也就可以省了这些麻烦。”

    韦伯局长说：“这些事跟你在西摩街一二○○区被捕有什么狗屁关系？”

    “这跟阿尔莫医师的案子有关。”我说，“塔利调查过这件案子，后来他因为酒后驾驶被捕。”

    “我可从来没办过阿尔莫的案子，”韦伯局长厉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下的第一刀去杀恺撒大帝的，你别乱扯了，言归正传，可以吗？”

    “我是在谈正题啊。德加莫知道阿尔莫的案子，但他不愿意提。库尼跟多布斯两位警察没有理由跟踪我，除非是因为我拜访了办理阿尔莫案子那个人的老婆。他们开始跟踪我时，我车子的时速不到五十五英里。我之所以想甩掉他们，是因为我想我会因为去了那里而被痛打一顿。是德加莫，他让我这么想的。”

    韦伯局长静静看着德加莫。德加莫那双凌厉的蓝眼睛直盯着墙壁。

    我说：“要不是库尼硬逼我喝酒，又揍了我肚子一，让我把酒吐在外套上，我是不会把他的鼻子打扁的。你应该不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花招吧，局长。”

    韦伯局长又折断一根火柴。他往后靠，看着自己小而紧的手指关节。他又看着德加莫，说：“即使你今天当上了警察局长，也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7节(2)

    德加莫说：“哼，当警察就是要有些‘花招’，开个玩笑。如果开不起玩笑——”

    韦伯局长说：“是你派库尼和多布斯去的？”

    “嗯，是的，我让他们去。这些私家侦探来到我们这里，把陈芝麻烂谷子都·腾出来，为的就是他们自己能赚到一笔钱，以后能找到活儿干。这些家伙需要好好地教训一下。”

    韦伯局长问：“你是这么想的？”

    德加莫答：“正是。”

    韦伯局长说：“像你这种人需要什么？我看你现在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去吸点儿吧，警官。”

    德加莫慢慢地张开嘴，“你是要我出去？”

    韦伯局长突然倾身向前，他尖锐的小下巴像巡洋舰的舰头一样划过来，“请帮个忙好吗？”

    德加莫缓缓起身，颧骨上涌起一股暗红色。他一只手撑着桌面，直视着韦伯局长。空气中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他说：“可以，局长。但这回你错了。”

    韦伯局长没搭腔。德加莫走出去，韦伯局长等到门关上了才开口。

    “你是不是说，一年半前的阿尔莫案子和今天克里斯家里的枪杀案有关联？还是你在放烟雾弹？因为你确实知道是金斯利的老婆杀了克里斯？”

    我说：“在克里斯被杀之前就跟他有关了。这只是初步的推测，也许只是个难解的结，但足够让人想想的了。”

    “我对这案子深入的程度比你想的还要深，”韦伯局长冷冷地说，“虽然我没有亲自接触过阿尔莫太太的命案，我也不是首席检察官。即使昨天早上之前你还不认识阿尔莫，你在这一天的时间里也应该听了许多关于他的事。”

    我承认这是真的，从阿德里安娜·弗罗姆塞特和格雷夫妇那里。

    “那么你的观点是克里斯可能勒索过阿尔莫？而那可能与谋杀案有关？”

    “这不是观点，只是一种可能。如果我忽略了这种可能性，我也别吃这碗饭了。克里斯与阿尔莫之间的关系可能很深很危险，也可能只是泛泛之交，甚至根本就不认识。我很肯定的是他们大概从来没谈过话。但如果阿尔莫案子没什么‘有趣之处’的话，为什么要刁难所有对这案子有兴趣的人？塔利调查这件案子时，被陷害酒后驾驶，可能是巧合。就因为我看他的房子阿尔莫就找了警察，还有我还想跟克里斯进行第二次谈话，克里斯就被干掉了。这也可能是巧合。但你两个手下今晚监视塔利的房子，准备我到那里就找我的麻烦，这不会是巧合。”

    韦伯局长说：“我向你保证，这件意外不会就此了结。你要起诉吗？”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7节(3)

    “生命短暂，我可不想浪费在与警察打官司上。”

    他往后缩了缩，“那我们把这件事一笔勾销，就算长点见识吧。据我所知，你被抓起来时并没有登记，你随时可以回家。而且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克里斯的案子和任何跟阿尔莫可能有关的一切，留给韦伯局长去处理。”

    我说：“还有昨天在靠狮角的山中湖里，发现一具女尸，名叫穆里尔·切斯，你说的‘一切’也包括这个吗？”

    他抬了抬眉毛，“你认为这事儿也有关系吗？”

    “说穆里尔·切斯你大概不认识，但说哈维兰德你就应该知道，她曾是阿尔莫诊所的护士。阿尔莫太太死在车库的那晚，是她照顾她上床的。如果事情还有蹊跷，她大概是知道内情，所以事情发生后就被人收买或者恐吓，离开了这里。”

    韦伯局长拿起两根火柴，折断，阴的小眼睛盯着我的脸，不说话。

    “这样一来，”我说，“你真是遇上巧合了，整件事中我唯一愿意承认的巧合。因为这个哈维兰德在河滨市一家酒吧遇见一个叫比尔的男人，出于她自己的因，嫁了给他，然后与他住在小鹿湖。这小鹿湖的女主人与克里斯过从甚密，而克里斯发现了阿尔莫太太的尸体。这就是我说的，真正的巧合。它可能是别的东西，但总的来说太巧了。一切事情跟它似乎有关又似乎无关。”

    韦伯局长站起来，到饮水机那儿喝了两±水。他慢慢地把纸±捏成一团，丢进饮水机旁褐色的金属垃圾桶里。他走到窗边，眺望海湾。灯火管制尚未开始，码头仍然灯光闪烁。

    他踱回到桌子边，坐下，举起手捏捏鼻子。他似乎正在下决心。

    他缓缓地说：“我看不出来把一年半前发生的事跟现在这件相提并论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吧，”我说，“感谢你给我这么多时间。”我起身离去。

    “你的腿是不是很痛？”他看我弯下腰揉腿时，便问道。

    “是很痛，但好多了。”

    他几乎有些温和地说：“警察这一行，是他妈有很多问题。它就像政治，需要最好的人才，但它却没东西去吸引最好的人才。所以我们用现有的人——然后，就发生这种事。”

    “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但我不抱怨。晚安，韦伯局长。”

    “等一等。”他说，“你再坐一下。如果我们要把阿尔莫的案子扯进来，我们得把它挖出来，摊开看个清楚。”

    “是应该有人这么做了。”我说着，重新坐了下来。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8节(1)

    韦伯局长平静地说：“有些人大概会认为我们是子。他们想，有个家伙杀了他老婆，然后打电话找到我，说：‘喂，警官，我这里有件小小的谋杀，家里乱哄哄的。而我手上有五百美元，却打发不出去。’我就说：‘好，一切维持状，我带条毯子马上来。’”

    “没这么糟吧。”

    “你今晚到塔利家想要做什么？”

    “他知道一些弗罗伦斯·阿尔莫死亡的内情。她的父母雇他继续追查，但他从没告诉他们结果。”

    “那你认为他会告诉你？”韦伯局长讥讽地问。

    “我总得试试。”

    “还是因为德加莫刁难你，所以你要报复一下？”

    “有可能是其中一小部分因。”

    韦伯局长轻蔑地说：“塔利，那个贼眉鼠眼的勒索者，而且不止一次了，最好就是想办法甩掉他。我告诉你他有什么，一只从弗罗伦斯·阿尔莫脚上偷来的鞋。”

    “一只鞋？”

    他微微一笑，“就是一只鞋。后来发现藏在他的屋里。那是一只绿色天鹅绒的轻便舞鞋，鞋跟处嵌着几粒小石头。是在好莱坞一个专做舞台用鞋的人那里定做的。你怎么不问问我，这舞鞋有什么重要的？”

    “那舞鞋有什么重要呢，局长？”

    “她有两双，一模一样，是同时定做的。似乎没什么不寻常。有可能是预备着的，怕磨坏了，或者哪头牛喝醉酒，踩到女士的脚了。”他停下来，笑了一下，“其中一双似乎从没穿过。”

    “我理出点头绪了。”我说。

    他往后仰，拍着椅子扶手，等待着。

    “从屋子侧门到车库是条粗糙的水泥路，非常粗糙。假如她没有走那条路，是被抱去的，抱她的人帮她穿上鞋——那双没有穿过的鞋。”

    “还有呢？”

    “假如克里斯跑去打电话给医生时塔利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因此拿走了那只没穿过的鞋，把它作为弗罗伦斯·阿尔莫被谋杀的证据。”

    韦伯局长点点头，“如果他把它留在地，让警方发现，那是证据。而他却拿走了，只能证明他是个无耻之徒。”

    “有没有替弗罗伦斯·阿尔莫的血液做过一氧化碳测试？”

    他把两手平伸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做过。”他说，“血液中是有一氧化碳，而且调查此案的警察也没有不同意见。没有暴力的痕迹。他们认为阿尔莫没有谋杀他老婆。他们可能是错的。我认为那次调查做得有点马虎。”

    我问：“是负责的？”

    “你应该知道的。”

    “警察到现场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只鞋不见了？”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8节(2)

    “警察到的时候，鞋还在。你应该记得，阿尔莫接到克里斯的电话后就回到了家里，之后警察才去的。我们所知道的关于那只失踪鞋子的事，都是从塔利那儿来的。有可能他是从屋子里拿到那只没穿过的鞋子。侧门没锁，女佣在睡觉。关键是他不太可能知道有一只没穿过的鞋可以拿。但我不会因此就把他排除在外。他是个狡猾的坏蛋。但我又没有足够的证据来确定我的怀疑。”

    我们坐在那里四目相对，思考着。

    韦伯局长慢慢地说：“除非我们能够假设阿尔莫的护士与塔利勾结，图谋敲诈阿尔莫。有理由相信他们会这样做，但有更多的理由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做。什么理由让你认为淹死在山上的那女人是这个护士？”

    “有两点，单独看都不说明什么，但连在一起却很能说明问题。有个长相、动作都很像德加莫的粗鲁汉子，几星期前曾上山去，出示哈维兰德的照片，那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有点像穆里尔·切斯。头发、眉毛都不一样，但是很像。没有人给他帮什么忙。他说他名叫德·索托，是洛杉矶的警察。洛杉矶没有叫德·索托的警察。当穆里尔·切斯听到是他，她吓坏了。如果他就是德加莫，一切就很清楚了。另一个理由是在切斯家木屋里的糖粉盒子里，藏着一条带一颗心的脚链。是在穆里尔·切斯死了、她丈夫被捕后发现的。那颗心背后刻着：“给米尔德里德，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八日，全心全意爱你的阿尔。”

    “也有可能是别的阿尔和哈维兰德。”

    “你不是真的这么认为吧，局长。”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在空中一点，“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我的结论是，金斯利的老婆并没有杀克里斯。他的死跟阿尔莫的生意有关，还有哈维兰德，也可能跟阿尔莫有关。金斯利老婆失踪，是因为发生的某些事把她吓坏了。她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但她没有杀人。如果我能证明这一点，就有五百美元等着我去拿，这值得试一试。”

    他点头，“当然。让我了解你的动机，我会帮助你。我们还没找到那女人，时间也不多了。但我不能叫我的手下去帮你。”

    “我听到你管德加莫叫阿尔。但我想的是阿尔莫医师，他的名字就是阿尔伯特。”

    韦伯局长看着他的大拇指，“可是他没跟那女人结过婚。德加莫结过。我告诉你，那女人把他搞得服服帖帖的，他身上的很多恶习都是从她那儿来的。”

    我坐着一动不动，隔了半晌才说：“我开始看到先我不知道的东西了。她是怎样的女人？”

    “聪明，温和，但不是好女人。对男人有一套，能叫他们跪在她的脚下。如果你说她坏话，德加莫那大傻瓜会马上把你的头拧下来。她跟他离了婚，但对男方而言那并有结束。”

《湖底女人》 第七部分 《湖底女人》 第28节(3)

    “他知道她死了吗？”

    韦伯局长静坐了一会儿才说：“从他的谈话看，他不知道。但如果那的确是同一个人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在山上没找到她——据我们所知。”我起身靠着桌子，“喂，局长，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绝对没有。有些男人是这样，有些女人就有本事把男人变成那样。如果你以为德加莫上山去找她，是为了要她好看，那你就错了。”

    “我从没有那样想，”我说，“如果德加莫对山上很熟的话，倒是有这种可能性。杀死那女人的凶手应该对那里很熟悉。”

    “这事就我们两人知道，希望你保密。”

    我点头，但不是保证。我再说了句晚安，就离开了。他看着我走出房间，神情有些哀伤。

    我的克莱斯勒停在大楼旁的警察局停车场，钥匙插在里面，挡泥板完好无损。库尼没有实现他的恐吓。我开车回到好莱坞，进入公寓大楼已经将近午夜了。

    绿白相间的走道空荡荡的，只有一间房里有电话铃在响。那铃声固执地响着，而且我越走近我的房门口，声音越大。我打开门，是我的电话。

    我在黑暗中穿过房间，走到墙边的一张橡木书桌边。我抓起电话之前起码已经响了十下。

    我拿起话筒，是金斯利打来的。

    他的声音紧张而焦虑，“我的天，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几个小时。”

    “嗯，我回来了。什么事？”

    “我有她的消息了。”

    我紧握话筒，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说下去。”

    “我离你不远。五六分钟内到你那儿，你准备行动。”

    他挂上电话。

    我站着，手中的话筒仍放在耳朵与电话机之间。然后才慢慢放下。我看着刚才握话筒的手，它僵硬在那里，半张半蜷曲着，仿佛仍然握着那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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