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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游戏已经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前言]在某个异世界里，一位职业摔角迷的独白


           咦？BATTLE ROYALE？你问我什么是BATTLE 
      ROYALE？怎么，你连这都不知道啊？亏你还敢来看职业摔角。啥？招式的名称？大会的名称？不是啦，所谓BATTLE 
      ROYALE，是一种职业摔角的比赛方式。咦，今天？你说今天这场吗？不对，节目表上没提到这段。那种比赛要在大型会场，为了配合某些活动才会举办的。啊，你看那里，是井上贵子耶！真是美呀！啊，啊啊，不好意思。对了，BATTLE 
      ROYALE。现在《全日本摔角》也还有这种比赛呢。也就是说，所谓的BATTLE 
      ROYALE啊，嗯……一般摔角比赛的形式都是一对一，要不就是组队两两互拼。不过，BATTLE 
      ROYALE会有十个、二十个，总之就是一大群人在擂台上打。不分敌我要和谁打都没问题，一对一也可以，一对十也可以，随便他们高兴。反正不管多少人一起上，只要把对手压制住……啥？你连什么是“压制”也不知道？把对方的两肩压在地上，一、二、三！数三下就算他输。就和普通的比赛没什么两样。嗯，主动放弃也算输。偶尔也会出现几个被KO的家伙。对了，还有犯规、脱离擂台二十秒的场外判输等等。不过BATTLE 
      ROYALE一般都是以压制决胜负。啊！贵子，上啊！干掉他！啊，啊啊，不好意思。总而言之，被压制住的人就得离开擂台。比赛就这样持续进行，选手人数逐渐减少。最后当然就剩下两个人啦。一对一，精彩的比赛这时才开始呢！等到其中一个被压制，擂台上剩下最后一个人，那家伙就算赢，得冠军啦！然后就给他一个大奖杯，再送上优胜奖金。懂了吗？你问如果平常交情很好的人遇上了怎么办？这个嘛，当然一开始会互相合作咯。不过，最后彼此还是得分出个高下才行。规则就是这样嘛。也因为如此，BATTLE 
      ROYALE打到后面，有时还可以看到一般比赛看不到的场面哦。比方说，以前曾经有Dynamite Kid和Davey Boy 
      Smith，还有Animal Warrior和Hawk 
      Warrior这两对搭档分别双双留在擂台上的记录。那时啊，我也记不清是哪一个了，为了要让另一方获胜，居然自行离开擂台退到场外认输，好一个感人的兄弟情谊啊！我是对这样做作有点不满啦。当然啦，即使平常感情称不上好的人也可以彼此合作。可是当你打算和这家伙一起打倒那家伙的时候，说不定反而就被“这家伙”从背后暗算，提早毕业。你问我现在想看什么样的BATTLE 
      ROYALE？目前摔角团体东一个西一个一大堆，我倒还真想看看各团的顶尖好手来场BATTLE 
      ROYALE大乱斗。武藤敬司、桥本真也、三泽光晴、川田利明、高田伸彦、船木诚胜、前田日明、佐助大帝、鸟人、高野拳磁……另外天龙源一郎和长州力、藤波辰尔和木村建悟也应该还打得动。如果再加上安生洋二和海豚战士就更有看头咯。说不定最后就剩他们两个留在场上呢！女子的部分当然要找贵子啦。黑金刚、丰田真奈美、井上京子、堀田佑美子、北斗晶、蓝面中野……炸药关西、小可爱铃木、福冈晶、尾崎魔弓、神取忍和长与千种当然也不能漏掉，还有嘛……啊？什么？你没一个认识的？你真的是来看职业摔角比赛的吗？啊！不妙、不妙、不妙！贵子快回击！贵子！好耶——！



     
      政府联络文书

      政府内部联络文书一九九七年度第零零三八七四六一号（对外机密等级：绝对机密）
      发文者：总统府秘书处特殊企画部防卫责任官同级专守防卫陆军参谋本部战斗实验责任官
      受文者：共和国战斗实验第六十八项计画一九九七年度第十二号责任官

      五月二十日一八一五时，共和国政府中央演算处理中心于定期检查中发现演算机器遭外部入侵迹象。侵入时间研判为三月十二日凌晨，目前正密切调查是否出现再次受到侵入的情况。
      侵入者之身分、目的以及流出之资料目前仍在确认中。由于侵入者使用之侵入技术极为先进，因此需要相当时间方能了解受害程度。
      关于总统府秘书处特殊企画部防卫责任官同级专守防卫陆军参谋本部战斗实验责任部，特别是“第六十八项计画”之相关资讯亦不排除已流出的可能性。目前已紧急评估是否将同计画一九九七年度第十二号实施日期延后。
      然而根据协议结果，由于第十二号之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此外，截止目前为止，并未发现相关资讯流出至民间之迹象。因此结论为按照原定时程实施。至于第十三号以后之实施日期，特别是“瓜达卡纳尔岛①”之设计是否需要变更，请尽速予以研究。
      尤其贵官身为第十二号责任官，负有实验实行监督之重责，务必谨慎行事为上。
      另外，中央演算处理中心侵入事件之相关讯息为绝对机密，需确实依保防相关规定处理。
      （以上）

      ①瓜达卡尔纳岛（Guadalcanal）。南太平洋索罗门群岛中的一个岛，二次世界大战时美日两军曾在此发生激战。


       
      [第一部] 比赛开始
                 目前学生四十二人

      0
      巴士进入县政府所在地高松市，车外的风景也由田园地带逐渐变为都市街道。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对向车道不断错身而过的车灯，办公大楼里尚未完全消去的光亮。一对看起来像是公司的同事、身着光鲜的男女，在沿街的饮食店前聊天，不知道是否在等计程车呢？一群满脸疲态的年轻人坐在整洁的便利商店停车场抽香烟。有着肉体劳动者似的体格、骑着自行车的大叔，正在等斑马线的红绿灯。虽说已经时入五月，晚上还是有些凉意。那位大叔身上随意披挂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吸引了我的目光。当然，那位大叔也和其他杂然的景象一般，随着巴士低沉的引擎声，一一流向车窗后方。此时，巴士驾驶座上面的数位显示幕忽地跳成了八时五十七分。
          
      七原秋也（香川县城岩町立城岩中学三年B班男子十五号）坐在左侧的座位上，靠窗的国信庆时（男子七号）不停翻弄着行李。他越过庆时的侧脸，欣赏了一阵子夜景之后，动了动伸在通道、包在Keds运动鞋里的右脚趾。以前这双鞋倒也没什么稀奇，但现在若不下足工夫还买不到呢。秋也脚上的那双鞋，右后跟内侧布面已经裂开，绷出的丝线就像是猫咪的胡须一般向外露出。美国品牌，哥伦比亚制造。一九九七年的现在，大东亚共和国绝对称不上是物资缺乏的国家。反过来说，应该是物质过剩还比较贴切。但所谓的舶来品却是种非常不容易到手的东西。这也难怪，国家正施行准锁国政策，再加上美国（政府那群人称之为美帝，教科书上也是这么写着）又被视为敌对国家。


      秋也坐在巴士里这个偏后的座位上，环顾车内四周，可以看到车顶泛黑的灯具照落的晕暗灯光下，自二年级一起升上三年级的四十一位同学，彼此正开心地交谈着。毕竟不到一个小时前才刚从学校所在的城岩町出发嘛。只是毕业旅行的第一天晚上居然要在车上度过，不管是因为经费有限还是行程安排得像强行军，都叫人不敢恭维。等到车子过了濑户大桥，朝向目的地的九州前进，驶入山阳自动车道之后，应该会变得安静一些吧。

           
      前方之所以会热闹哄哄，是因为那些围绕着级任老师林田的女生们：很适合绑两根辫子的女生班代表内海幸枝（女子二号）；和幸枝同样是排球社，以女孩子来说身高颇高的谷泽遥（女子十二号）；不愧是町议员的女儿，充满千金小姐气质的金井泉（女子五号）；优等生，酷酷的表情很适合戴波士顿型眼镜的野田聪美（女子十七号）；总是低调不起眼的松井知里（女子十九号），以及其他人。嗯，她们可以说是女生中的主流派，或者说是中间派的小团体。人们说女孩子总是喜欢搞小团体，不过城岩中学的3年B班嘛，倒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小团体，所以这么形容她们似乎也不太贴切。硬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那个和大家有点不协调，说直接点就是像不良少女的相马光子（女子十一号）的那个小团体吧。光子，还有清水比吕乃（女子十号）、矢作好美（女子二十一号）等共三人。在秋也的位置上看不见她们坐在什么地方。


        
      最前面，也就是驾驶座后面的座椅比较高，椅背的高度相对地比其他座椅低些，因此可以看到两个并排的头。那是山本和彦（男子二十一号）还有小川樱（女子四号）。他们是班上感情最好的班对。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有趣的话题，只见两个人的头不时上下微微晃动着。不过话说回来，对那两位个性拘谨的人来说，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他们在两人世界里聊上半天也说不定。

           
      把目光拉回眼前，一件超出座椅占到中央通道的巨大学生服顿时映入眼帘。是赤松义生（男子一号）。他的体格虽然是全班最宏伟壮硕，个性却非常胆小畏缩，是那种很容易招惹好事者半开玩笑欺负他的类型。他那庞大的身躯正稍稍往前倾，专心地玩着目前正流行的掌上型电玩。

           
      大木立道（男子三号，手球社）、新井田和志（男子十六号，足球社）、旗上忠胜（男子十八号，棒球社）这三个运动型的男生挟着通道群坐在一起。秋也以前在小学时代也曾经参加过少棒联盟（甚至还被称为天才游击手），和忠胜的交情不错。不知何时开始，到现在就没有什么往来了。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秋也为了某些理由不再打棒球，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他开始迷上点吉他这种带有反政府色彩的兴趣吧。记忆中忠胜的母亲似乎对这方面非常地排斥。

           
      没错，在这个国家，摇滚音乐是被禁止的。（当然啦，法律也是有漏洞可以钻的。秋也的电吉他上面就端端正正地贴了一张印有“本乐器不得使用于颓靡音乐”的政府核发认证标签。所谓的颓靡音乐，指的是摇滚乐）。


       
      这么说来，以前感情不错的朋友现在都变了样呢。秋也心里想着。

      赤松义生后面的位子传来低低的笑声，只看得见短发、戴着精美耳环的左耳垂。三村信史（男子十九号）。升上二年级后两人才编在同一班，但是在那之前，秋也就曾经听说过篮球社有一个人称“第三之男”（The 
      Third 
      Man)的天才控球后卫。和以前在少棒联盟被称为天才游击手秋也一样拥有过人的运动神经（不过信史一定会说：“当然是我比较优啦，宝贝！”）。重新分班过后没多久，他就在班际比赛和秋也展现出绝妙的团队默契。两人除了因此而意气相投外，信史还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数学和英文以外的课业成绩算是乏善可陈，但是他的知识渊博得令人可怕，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像是只有中学生的年纪。就连这个国家一般难以到手的海外资讯，只要开口问他，几乎都能立刻给出答案。如果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他也会提供适切的建议。而且他从来不会因此而骄傲自满。不，虽然有时他也会以带点戏谑的语气说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天才，难道你不知道吗？”但却不会让人感到厌恶。简单地说，三村信史是个非常不错的家伙。

           
信史看来应该是和小学时代便结识的朋友，濑户丰（男子十二号）并排而坐。阿丰是班上最轻浮随便的人，大概又是阿丰说了什么笑话吧？逗得信史笑出声来。


        
      再来是坐在他们后面的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他高瘦的身躯好不容易折进狭窄的座椅中，手上拿着文库本阅读着；沉默寡言，加上平常在道场里修炼拳法的关系，给人一种强悍可怕的印象；不太和人往来，但只要和他交谈过，就会知道他是个内向的好人，和秋也不知怎么的很投缘。他在读的是最喜爱的中国诗集吧。（中国的文献在翻译出版品中算是比较容易到手的。这也难怪，因为共和国主张中国是“我国固有的领土”嘛。）

           
      以前看过一本平装本的美国小说（在旧书店的角落发现，一点一点慢慢查字典才好不容易看完），里头有“吾友来到身旁，然而，吾友却又离去”这么一段文章。说不定人生就是这样。信史和弘树总有一天也会像忠胜一般离我而去吗？

           应该不至于会这样吧？

           
      秋也侧眼看了看身旁还在不停翻弄行李的国信庆时。秋也从小到大都和国信庆时在一起。这样的情形，今后应该也不会改变。两人从半夜还会不小心尿床弄湿床单的时代起，就是一同住在“慈惠馆”这个名字有点夸张的天主教系机构——专门照顾失去双亲，或者是因为某些“理由”而无法和父母同住的孩子们的机构——的好朋友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

           
      说到这里，顺便谈谈宗教的事情好了。在这个以所谓“总统”为最高权利者的特殊国家社会主义国家中（有一次三村信史歪着脸小声对我说道：“这就是所谓成功的法西斯主义啦。像这样恶质的国家，世界上还找不到第二个！”），宗教方面倒没有特别指定的国教。硬要说有的话，就是对于现行体制的信奉吧——特别是这并不和既存的宗教产生抵触。因此只要宗教活动不超过一定的范围，都可以自由进行。反过来说，那些活动也不会受到任何保护与鼓励。因此，只有少数信仰深厚的人会默默继续着宗教活动。秋也本身对宗教也几乎不带一丝一毫感情。但严格说来，拜宗教活动所赐，让秋也能在不虞匮乏的环境下，接受完善的教育顺利长大。对此，秋也多少带着感激的念头。虽说也有几座国家经营的孤儿院存在，但听说那里头不管是设备或是体制，都让人不敢苟同，甚至还成了恶名昭彰的专守防卫军士兵养成所。


       
      12楼
      秋也把脖子转向另一侧，将视线投向后方。最后方的长椅一带坐了笹川龙平（男子十号）和沼井充（男子十七号），坏学生都集中在那里了。还有一个人，从秋也的位置看不见他的脸孔，仅能透过座椅的间隙看到右边靠窗地方那个长发全向后梳、造型特别的脑袋。即使那个人的左边（话虽如此，和邻座的笹川龙平中间还隔着两个空位）不断传来有点鄙俗的对话以及粗野的笑声，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也许是睡着了，却更有可能是从刚才开始就和秋也一样，注视着街道上的灯光。

      那个桐山和雄（男子六号）竟然会来参加毕业旅行这种小鬼头的娱兴节目，对秋也来说是个怎么也想不透的谜。

           
      桐山算是龙平、阿充这些临近地区不良学生的首领级人物。身材并不特别高大，顶多和秋也一样的中等身材，却能轻易制服高中生，还和当地的黑道组织起过冲突，听说他这个人的存在已经是香川县一带的传奇了。他的父亲是县内顶尖企业的总经理，这也是他的后盾之一吧。（传言说他是私生子，不过秋也对此没有兴趣，没有去查证事实。）当然，原因不只是这样吧？他的脸知性又端正，声音虽不低沉却富有威迫感。即便是三年级里成绩优秀、勉力当上B班男子班代表的元渊恭一（男子二十号），都要牺牲睡眠时间努力K书，才勉强能和他的成绩匹敌。而他在运动场上的表现，既优雅且出色。如果认真起来，在城岩中学里恐怕只有那个以前是天才游击手的秋也，或是现在的城岩中学篮球社天才后卫三村信史，才有办法和他一较高下吧。桐山和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完美的男人。

           
      然而，为什么如此完美的男人会沦为不良学生的首领呢？那就不是秋也应该过问的部分了。不过，有一件事是秋也感受得到的，那就是桐山身上散发传出一种近似于肌肤的触感，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同，倒也说不上来。桐山在学校不会为非作歹，像是笹川龙平时常对赤松义生做的欺负行为，他绝对不会参与。只不过，他有点太过于淡薄无情。就是有像那样的感觉。


       
      他经常不来上学。基本上，光是要桐山“用功念书”这件事，就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桐山不管上哪堂课，似乎都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脑袋里想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如果不是政(审核)府不厌其烦强力推行义务教育的话，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到学校来。不，说不定他一时兴起反而会常来上课，谁知道呢？原本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参加毕业旅行这种活动，没想到他却来了。这也是他任性的一面。

           “秋也同学。”

      望着车顶的照明灯罩，发愣想着桐山的事情的秋也，被一声清亮的声音拉回现实。隔着通道坐在邻座的中川典子（女子十五号）双手捧着一个用透明玻璃纸包装得很精致的包裹，大小刚好可以让典子捧在手里。车顶照射下来的白色光线映在玻璃纸上，看起来像是水光一般，水中有许多淡茶色的小圆盘。是饼干吧？袋口用金色的缎带仔细绑了一个蝴蝶结。

           
      中川典子和内海幸枝她们一样，属于中间派的女生。看来温柔、带点黑色的眼眸让人印象深刻，圆圆的脸很有女人味，及肩的长发，个子小小，有点淘气。嗯，就像是一般的女孩子。若要说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她的国文很好，作文说不定还是全班最优秀的（因此秋也和典子算是比较有话聊，秋也经常利用休息时间把想到的歌词先写在笔记本的角落，以方便接下来谱出自己创作的曲子，典子常常会向他借歌词来看）。平常她大多和幸枝她们在一起，不过今天她来集合的时间晚了些，只好找到空位就坐下。

           秋也手伸到一半，眉毛上扬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典子不知为何有点慌张地说道：

           “这个……是我弟弟硬要我做的。这些是剩下来的，如果放太久就会变得不好吃，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和阿信一起吃吧。”

           
      阿信，那是国信庆时的昵称。虽然他有着一对既可爱又活灵活现的大眼睛，但有时候说起话来又会莫名其妙像个达观的欧吉桑。这个昵称说不定还挺适合庆时的人格特质呢。这个称呼女孩子一般不太使用，典子却很大方、轻松地叫出男孩子的昵称。出自典子的口中，既不会让人感到不妥，也不会格格不入，这也算是典子这个人的特质。她总让人感觉很柔和。至于秋也，一直没有像是昵称的称呼（其实小学时代倒是有一个有点奇怪、和某家香烟品牌相同的绰号。但那和三村信史的[第三之男] 
      一样，不会直接用来称呼对方）。对了，也只有这个女孩子会直接叫我的名字。从以前我就觉察到这件事了。



       
      庆时在一旁听了典子的话，急急忙忙插了进来。

      “真的？我可以吃吗？好开心哪。典子同学做的饼干一定很好吃。”

      庆时一把自秋也伸出的手前将袋子抢过来，很快解开金色的缎带，拿了一块饼干。

      “哦哦——这真是给他有够好吃的。”

           
      看到庆时横过身体努力称赞典子，秋也不禁露出了点苦笑。真是的，庆时这么做未免也太露骨了。打从典子一坐在秋也旁边，他就不停朝那方向偷看个不停，还刻意挺直上身，特别让坐姿保持端正，一点都不自然。

           
      没错，差不多在一个半月前的春假，秋也和庆时两人一起到城镇的水源地水库湖钓黑鲈的时候，庆时突然对秋也说：“秋也啊，我好像……有喜欢的女生了。”秋也反问： 
      “哦？是谁啊？”庆时回道：“中川。”“是我们班的吗？”“没错。”“哪一个？有两个中川耶。是有香同学吗？”“你哦！我可不像你，对那种胖嘟嘟的女生有兴趣咧！”“你还真缺德。和美同学怎么会算胖呢？她最多是丰满了一点罢了。”“好嘛，是我不好。反正，那个，嗯，是典子同学啦”“嗯嗯，她是个好女孩。”“你看吧？你也觉得不错吧！”“好啦、好啦。”

           
      没错，露骨到了极点。然而即使如此，典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庆时的心情。不知道是她太迟钝，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不过，说不定这种的反应正好更凸显出典子的个性呢。

      秋也自庆时手中的袋里拿了一个饼干，高举到眼前。然后，望向典子。

      “你说放太久会变得不好吃？”

      “嗯。”典子有点紧张地动了动下巴，小声地说：“没错。”

      “这么说来，你是对这个饼干刚做好时的味道有自信咯。”

      像这样说话酸溜溜的毛病，不知道是不是被三村信史感染的。最近，秋也老是这副调调。偶尔会有人对这样的回话感到不快，但是典子却觉得很幸福似的，嘻嘻嘻地笑了。

      “就是啊。”

      “你哦！”庆时又插了进来。“我刚才不是已经说好吃了吗？你说是吗？典子同学。”

           
      典子笑着说：“谢谢你。阿信人真好。”庆时刹时间手指像是被电流冲击到似的变得僵硬，人也沉默了下来，静静地将视线移到膝盖附近，开始一口一口吃起饼干。

      “好吃。”

      秋也说道。一直守在一旁的典子大声说了：“谢谢。”不知是否多心，总觉得她的语调和对庆时说“谢谢你”时的语调有点不太一样。是啊，至少她在旁边一直盯着秋也将饼干放进嘴里，眼神可认真得很。这份饼干到底是否真的原本是为了弟弟而做，结果却剩下来的东西呢？该不会她打一开始就是为了要做给“某人”吃的？不，不，应该只是纯粹多心了吧。


      
      秋也的思绪没有来由地跳到了“和美学姐”身上。她年纪大秋也一岁，一直到去年都还同在音乐社里。

           
      基本上，大东亚共和国的学校社团活动是绝对不可能让摇滚乐成为正式表演项目，但是每当顾问宫田老师不在的时候，社员便经常自行演奏摇滚乐消磨时间。也可以说社团里的人几乎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聚集于此。新谷和美是女社员里唯一的萨克斯风手，她吹出的摇滚萨克斯风，其他的男社员根本望尘莫及。身高颇高（几乎和身高一七〇的秋也差不多），稍微有点丰满。然而，当她将头发整齐地收在颈旁，手中拿起高音萨克斯风，带着脱俗成熟的表情吹奏起来时，实在是太漂亮了。让秋也怦然心动。而且，她还教导秋也难按的吉他和弦。（“在开始学萨克斯风之前，我也弹过一阵子唷。”）秋也从此不分昼夜，勤练吉他，到了二年级中期的时候，已经是社团里的第一高手。因为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弹奏给和美学姐听。

           有一天，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两人正好独处，秋也自弹自唱了一首《Summer Time 
      Blues》。和美称赞他：“厉害哦，秋也。真帅！”那一天，秋也第一次买了罐啤酒，自己一个人庆祝，滋味真是好啊。过了三天左右，秋也明白地对她说出： 
      “那个……我……喜欢你。”对方却很干脆地回道：“对不起，我已经有交往的对象了。”没多久她就毕业，和那个“交往的对象”一起升上了有音乐科的高中。

           
      说到这里，春假那天在水库湖畔，庆时说出对典子的感觉后，向秋也问道：“你到现在还喜欢那个学姐吗？”秋也回答：“嗯，喜欢。我想我到死都会喜欢她吧。” 
      庆时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可是，那个学姐，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秋也一个甩杆将银色的诱饵用力甩向远方，说道：“没差啦。”

      秋也将饼干袋自头不知道要低到什么时候的庆时手中拿走。“你一个人抱着不放，典子同学怎么吃啊？”

      “啊，哎呀，对不起。”

      秋也把袋子还给典子。“不好意思。”

      “嗯嗯，没关系，我不用了。秋也同学你们吃嘛。”

      “这样啊？可是只有我们吃好像……”

      秋也此时终于将目光投向典子身边坐着的男生。川田章吾（男子五号）身着学生服，抱着胳膊，将魁梧的身躯靠在车窗上静静地闭目养神。说不定已经睡着了。一头短发理得几乎和光头没什么两样，外表很容易被人误会成是那种趁着庙会出来摆摊、卖些不知是否真货的商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了些没有刮干净的胡渣。各位，没刮干净的胡渣耶！以一个中学生来说，这样不会显得太老气了吗？

      不过这还情有可原。虽说B班自升上二年级以后就没再重新编班，但是川田章吾是今年四月才刚从神户过来的转学生。而且不知道因为是受伤还是生病的关系，（他看来不像是会生病的样子，应该是受伤吧），请了半年以上的假，所以得留级一年。也就是说，其实他应该算是比秋也他们高一个年级的学长才对。本人虽然没有提过这些事，不过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说真的，关于川田的传闻都没什么好事。据说他在以前的学校是个让人头痛的不良少年，之所以会受伤请长假休息，也是因为和人打架的关系。再说川田全身都是伤痕，更加强了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左眉上有一道像是刀伤的长疤，上体育课换装的时候，秋也看过他的手臂和背后（顺带一提，以男孩子的眼光来看，他的身材魁梧得像是中量级拳击手一般），都有类似的吓人伤疤。在左肩处还并排着两个不知道怎么造成的圆形伤痕，简直就像是枪伤似的。不过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是真的枪伤吧？

      谣言传着传着，甚至还有人偷偷猜到：“我看他总有一天会和桐山干上。”事实上，在川田转学进来后不久，轻浮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笹川龙平马上就主动招惹上他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不太清楚，只知道龙平铁青着脸回来，向桐山哭诉这件事。不过，桐山他只以无趣的眼神瞥了瞥龙平，什么话也没说。就像这个样子，两个当事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正面交锋的危险状况。看来桐山对川田不感兴趣；川田也同样对桐山没感觉。B班因而得以平稳度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知道是否因为年纪较长，加上传闻四起的关系，班上的同学都刻意避开川田。不过秋也很不喜欢以谣言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秋也面向典子用下巴指了指川田。

      “他睡着了吗？”

      “这个嘛……”典子稍向川田的方向瞄了一眼。“嗯，我也不好意思吵醒他。”

      “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吃饼干的人。”

      典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秋也也跟着笑了。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我不用了。”

      秋也将视线回到川田的方向。

      耳中还残留着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听起来不是秋也所熟悉的声音。但是，很明显地，声音的来源是发自川田。川田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但是看来他并没有睡着。此时秋也想起，川田转进B班已经一个多月了，而自己却几乎没听过他说话的声音。

           典子回头看了看川田，又看了看秋也。秋也耸了耸肩，再把一片饼干放进嘴里。


       
      接下来，秋也、典子和庆时三人天南地北地交谈了一阵子。

      快到十点的时候，秋也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

      车里的气氛很奇怪。坐在左边的庆时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三村信史的身体由座椅歪斜地倒向通道。中川典子也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说话，大家都睡着了。当然，如果是平常作息正常的人，现在的确是该上床休息的时间。但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毕业旅行才刚开始，现在就睡觉会不会嫌太早了点啊？大伙唱唱歌啊，车上不是有我最讨厌的那种俗到不行的卡拉OK设备吗？

           
      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秋也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朦胧中勉强看了看四周。后来连摆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视线游移到这个狭窄空间的最前端，大片的挡风玻璃像是要溶入黑暗之中似的，中央装了一个后照镜，司机上半身小小地、小小地映在镜中。

      司机的脸上好象戴了口罩似的东西，上面还有一跟向下连接的管子。两侧耳朵上各绕了条用来固定的细带。那是什么呢？如果不考虑那根向下连接的管子，外观看起来就像是飞机上的紧急用氧气面罩一样。

      在巴士上难道也会缺氧吗？各位乘客，本车因为引擎发生故障，必须紧急迫降，请各位系妥安全带，遵照服务人员的指示戴上氧气面罩……？哈哈，别开玩笑了。

      右侧传来什么东西刮到车体的声响，秋也很努力地将头转向右方，身体重得像是在透明的凝胶里一般难以动弹。

      原来是川田章吾起身企图打开车窗。可是不知道窗户是锈了还是锁坏了，怎么也打不开。于是川田开始用左拳捶击车窗玻璃。看样子他想把玻璃打破。怎么又来了？

      可是玻璃并没有破。川田举起手想再来一拳，手臂却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身体也跌落在椅子上。模糊间，好像听到先前听过的低沉声音骂了声：“混蛋！”

      同一时间，数名开着黑色轿车的男子造访了城岩町里学生们的家中。心里纳闷的父母们深夜里出来应客，看到对方出示盖着桃印、由政府签发的公文，想必同样都露出瞠目结舌的惊讶表情。


      
      大部分的情景，父母们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想着或许再也无法回到家来的孩子的容貌。当中也有反应激烈的情形。遇到那种情况，运气好一点的只会被特殊警棒击晕，运气差的就得吃机关枪所射出来的热腾腾铅弹当宵夜，比自己所爱的子女早一步和这个世界说拜拜了。

      城岩中学三年B班搭乘的巴士离开了毕业旅行车队，回头转向高松市驶去。进入市区，沿着复杂的街道奔驰了好一阵子，总算静静地将引擎熄火停下。

      四十来岁、头发半白、怎么看都像是位好好先生的司机，转身以带点哀伤的眼神看着B班的学生们，脸上带着的氧气面罩陷进略显苍老的皮肤。不过，当车窗外出现了另一名男子，他便马上回复严肃的表情，以共和国标准的特殊举手礼向对方致意。接着按下操纵钮，将车门打开。身着战斗服、头戴面罩的男子们鱼贯进入巴士时，他的视线逐渐望向远方。

      皎洁的月光下，水泥筑成的码头泛出像骨头似的蓝白色，远方接着幽幽暗暗的大海，一艘船摇摇晃晃地正准备迎接“选手”们上场。

                                               [残存人数42人]



      
      第一部 第0章 完结



       
      1
      那一瞬间，秋也还以为自己身在平常熟悉的教室里。

      这里当然不是每天上下课的三年B班教室，不过有讲台、有褪色的黑板，左侧的高处还有一个放着大型电视机的柜子，铁制的课桌椅整齐排列着。秋也坐的位子的桌面一角，被雕刻刀之类的东西刻了一句“总统最哈穿军服的女人”，这类讽刺批评政府的涂鸦。男同学身着立领学生服，女同学穿的是水手服。刚才（起码自己是这么觉得）还一起搭乘巴士的四十一位同班同学，现在全坐在课椅上。只不过，每个人都是以不同的姿态或靠在椅子上，或趴在桌子上睡觉。

      秋也坐在走廊边（如果这里的构造真的和学校一样的话），毛玻璃窗户旁的位子，慢慢地环顾四周。看样子清醒过来的只有秋也。国信庆时坐在秋也的左前方，靠近教室中央的位置；后面坐的是中川典子；左边则是三村信史，他正服贴地趴在桌子上睡觉。杉村弘树坐在左侧靠窗的位子，庞大的身躯也瘫在桌子上（秋也此时终于观察到座位的顺序和程岩中学三年B班的座次完全一样）。而且，也发现到为何这里让他始终觉得奇怪的原因。弘树的左边，本来应该有一扇窗户，现在却被一块看来像是黑色板子的东西遮盖着。大概是铁板吧？一排排安装在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微弱暗沉的光线，在板子上映射出冰冷的感觉。靠走廊的毛玻璃窗户的另一侧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看来走廊的窗户也一样被遮盖住了，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秋也看了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在一点的方向。是深夜？还是午后？日期的部分显示“THU/22”。这么说来，除非有人调整过自己的手表，否则自秋也在巴士上莫名感到睡意以来，大约是过了三个小时，来到隔日的凌晨，或者是隔日的下午。算了，先不管这些。

      秋也将目光拉回周遭的同学身上。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嗯，虽说这整个状况都不正常，但还是觉得有个什么地方特别奇怪。

      秋也旋即发现原因何在。伏在桌子上的典子的领巾附近，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银色的、像是金属制成的带子紧紧地围在颈上。国信庆时的脖子因为立领的关系，看不太清楚，但似乎也有同样的东西。三村信史、川村弘树……还有其他人的脖子上全都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秋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一股又冷又硬的触感传来。果然，秋也的脖子上也围了一个相同的东西。

      秋也试着拉了拉，那东西陷入肌肤里取不下来。一旦发现脖子上多了个东西，瞬时便感到呼吸困难。项圈！是项圈！可恶，我又不是狗！

      秋也折腾了一阵子，确认拿它没办法，便放弃了。话说回来……

      我们的毕业旅行到底怎么回事？

      正当想到这里，秋也发现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一个运动旅行袋，里面塞着昨天晚上放进去的换洗衣物、毛巾、学校帮我们准备好校外参观时要用的笔记本、装有波本威士忌的随身小酒壶……诸如此类的杂物。其他人的脚边也同样放着各自的行李。

      突然，讲台旁边的门被用力打开，发出很大的声音。秋也把脸抬起。

      一名男子走进教室。

      这名男子个子稍矮，但体格结实，一双腿短得就像是身体的附属品一般。浅驼色裤子，配上灰色夹克，打了条胭脂色领带，脚上蹬一双黑色懒人鞋，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夹克的领口别了一个代表政府相关人士的桃印徽章。脸上气色不错。而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他的发型了。一头及肩的直发，简直就像是妙龄女郎一般。让秋也想起透过地下管道取得的琼拜雅①音乐带上，那张影印得十分粗糙的封面照片。
      男子站在讲台的位置，环视整个教室，视线最后停留在教室中间偏后方，唯一清醒过来（如果这一切不是梦境的话）的秋也脸上。

      秋也和这名男子四目相对了起码一分多钟。同学们一个个慢慢清醒过来，紧张的气氛在教室中逐渐扩散，男子终于将视线自秋也脸上移开。大概还有人在继续昏睡着，耳边可以听见其他人叫醒他的声音。

      秋也环顾教室四周。刚恢复知觉的同学们眼神涣散，尚未完全清醒，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国信庆时回过头来看了看秋也。秋也侧了侧头，用手指着脖子上的项圈。庆时连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部，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左顾右盼试图想了解怎么回事，最后将视线转回讲台。中川典子也显露出茫然的眼神望向秋也。秋也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班上的同学全都醒了过来。男子开口说话，声音洪亮。

      “好，大家都醒了吗？这一觉睡得舒不舒服啊？”

      班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就连一向最轻浮好动的男女双方代表濑户丰和中川有香（女子十六号），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残存人数42人]

      ①Joan Baez，美国民谣歌后。


      第一部 第1章 完结

       
      2
      讲台上的男子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各位同学，接下来由我来为大家说明。我是坂持金发②，各位的新级任老师。”

      那个自称叫作坂持的男子，朝向黑板，用粉笔在黑板上由上到下大大地写下“坂持金发”这四个大字。什么烂名字？以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八成是假名。

      突然，坐在教室前放的女生班代表内海幸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不懂。”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幸枝身上。幸枝长长的头发整齐地编成两条辫子，表情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还是保持着沉稳的语气。说不定，在幸枝的脑海里，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一旦全班卷入事故，或是同学发生意外而昏倒时，应该如何处理的剧本了。

      幸枝继续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不是正在毕业旅行吗？大家说，是不是啊？”幸枝转过头去看着大家，这句话仿佛是导火线似的，几乎每个人都开始鼓噪起来。

      “这里是哪里？”

      “唉，你也睡着了吗？”

      “现在几点了啊？”

      “大家都睡着啦？”

      “呿，我又没带手表！”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从巴士到这里来的吗？”

      “那个欧吉桑是谁啊？”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讨厌，到底怎么了？人家好怕哦。”

      “秋也确认坂持没有进一步动作后，静静地环顾教师四周。有几个人，还是沉默不语。”

      首先看到的是在秋也斜后方，正中央那排最后一个座位上的桐山和雄。整头向后梳的头发下面有一对沉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讲台上的男子。眼神冷静到连用“瞪”这个字眼来形容都显得太过激烈而不当。桐山身旁围绕着笹川龙平、沼井充、黑长博（男子九号）还有月冈彰（男子十四号）等人，不停向他说话讨好他，但他却对此毫无反应。

      再来是窗边那排前面数来第二个，相马光子。就是那个在班上有点格格不入的女生。她和“小团体”中的另外两人——清水比吕乃和矢作好美的位子有点距离，当然，除了那两个人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女生（就连男生也一样）会和她说话。（比吕乃和好美并排坐在秋也左边的位子，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光子的容貌就像是偶像明星一样姣好，但是表情却总带着点不耐烦。她现在正抱着手臂，注视着坂持。（后面坐的是衫村弘树，弘树正和身旁的旗上忠胜说话。）

      而靠窗那排最后面倒数第二个坐的是川田章吾。他也默默地看着讲台上的坂持，然后自口袋里拿出口香糖，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但视线还是保持在前方，下巴缓缓动着。这一切秋也都看在眼底。

      秋也回过头来看向前方，发现中川典子还是和先前一样保持转过来的姿势看着自己。典子那带点黑色的眼眸，不安地震着。秋也看了一眼坐在典子前面的庆时，他正在和身旁的三村信使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事情。秋也马上将目光移回典子身上，微微地对她点了点头。典子的眼神看来似乎安心了一点。

      “各位同学，请安静！”坂持的手捶了几下黑板，吸引大家注意。骚动立刻沉寂了下来。“那么，我要开始说明了。今天请大家过来这里，目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后，说道：“今天呢，我要请大家，来个自相残杀！”

      这次不再有哄然的反应。大家就像是电影中停格的剧照一般，全都静止住了。秋也发现只有川田还在继续嚼着口香糖。他的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似乎隐含了种苦笑之类的感觉。

      坂持保持着笑容，继续说道：“各位同学，你们班被选为今年‘计画’的对象啦。”

      班上顿时笼罩愁云惨雾。

                                               [残存人数42人]

      ②影射知名日剧《三年B班金八老师》中武田铁矢所演出的传奇教师阪本金八，五短身材加上一头及肩的长发为其特征。



      第一部 第2章 完结

     
    


      3
      大东亚共和国的中学生没有人不知道“计画”是什么。毕竟在小学四年级生的教科书中，就已经将这个词收录在内。大东亚共和国政丨府监修的百科全书上有更详细的说明：

      计画：名词。一、事先拟订的具体方案或办法。（中略）四、我国专守防卫陆军因应防务需求所举行的战斗模拟训练。正式名称为战斗实验第六十八项计画。一九四七年首次举行。每年随机自全国中学三年级生中挑选五十个对象班级（四九年以前是四十七个班）实施，并统计过程中的各项数据。实验的内容相当单纯，即让对象班级的学生彼此战斗，直到剩下最后一人，以调查其所花费的时间等资料。对象班级的最终生存者（优胜者），可以获得终生的生活保障和总统陛下的亲笔签名纸板。开始实施的第一年，针对部分偏激派人士所引发的抗议、煽动行为，当时的第三百一十七任总统发表了著名的“四月演说”。

      顺带一提，“四月演说”的内容后来收进了中学一年级的教科书里。内容如下：

      “向革命与建设奋进的亲爱的人民同志们！（现场响起盛大的欢呼与掌声，为此第三百一十七任总统的演说中断了两分钟）。同志们！（间隔一分钟）威胁我共和国的万恶帝国主义之辈，还存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欺骗了原本应该成为我等同志的其他国家人民，榨取资源，甚至将其洗脑成为自己帝国主义的尖兵，肆意操纵他们。（听众一同流下义愤的眼泪）一旦有机可趁，他们更企图侵略我共和国这块世界上最先进的革命国土，消灭我民族，逞其奸计，显露狡猾的面目。（群众怒声四起）在这样的情势之中，我们必须执行‘第六十八项计画’实验。诚然，数以千万的十五岁少年少女们讲因此而牺牲他们宝贵的生命，我本人亦感心痛异常。不过，他们的生命将使得我瑞穗之国③、我等民族独立得以确保。他们失去的鲜血、肉体，将与这神赐的美丽乡土合而为一，永远生存下去。（拍手、欢呼。间隔一分钟。）众所周知，我国并没有实施征兵制度。专守防卫陆海空军的将士们，每一位都是胸怀忧国之志的年轻志愿军，为革命与建设的强韧意志燃烧热情。不分昼夜，置身于国土最前线的危险之中。即将要实施的‘计画’请大家视同我国唯一施行的强制征兵制。为了巩固国防……（后略）”

      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宣言放在一边，（否则车站前怎么会经常看到嘴上挂着‘小哥，要不要来碗猪排盖饭哪？’到处招人加入专守防卫军的欧吉桑？）秋也早在小学四年级之前就知道有所谓的“计画”了。当时父母双双死于交通事故，秋也透过父亲友人的介绍进入“慈惠馆”。大约五岁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开始适应新环境。（听说秋也的父母和反政丨府活动有关连，亲戚们没有一个愿意收养秋也，但秋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秋也和比他早进入慈惠馆的国信庆时一起在游戏室里看电视。当最喜欢的机器人大战卡通播完之后，现任馆长安野良子老师（她是前馆长的女儿，记得当时还只是高中生。不过职员们都称呼她为老师）换了个频道。秋也也没多想，就这么继续看着画面，正经八百穿着西装的男子对着画面的这一头说话，好像就是人家说的“新闻”这个无聊到极点的节目。那个每一台都会时常播出的东西。

      男子念着原稿。秋也虽然不记得当时的内容，反正每次都大同小异，如果要再次重视的话，应该也跟下面这段话一样吧：

      “政丨府及专守防卫军发表：时隔三年再次于香川县进行的‘计画’已在昨日下午三点十二分结束。这次的对象班级是善通寺第四中学三年E班。先前未公开的实施会场，已经证实是位于多度津町近海四公里处的志高岛。直到出现优胜者为止，共花费了三天七小时四十三分。根据今天进行的遗体回收、验尸报告，其他三十八位学生死因推定如下：枪伤致死十七人，利器致死九人，钝器致死五人，窒息致死三人……”

      画面上出现“优胜者”，一个身着破烂水手服的少女，由专守防卫军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扶着。她面对摄影机的脸扭曲着，长发披散，右太阳穴附近沾粘上红黑色的东西。秋也还记得，那个脸部扭曲的少女，嘴角上不知为何不时会出现像是微笑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秋也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狂人的表情了。但当时秋也并没有能力区分这么多，只觉得好像看到鬼怪一样，感到恐（BD）怖不已。


秋也记得问过：“老师，那是什么？”安野老师只是摇着头：“没什么啦。”她将脸稍微别过秋也后，又不经意地说：“真可怜。”国信庆时则是老早就没在看电视，吃起橘子来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平均每两年就不特定时期会出现在地方电视新闻里的活动，渐渐开始威胁到了秋也。从全国中学三年生中丨，共挑选五十个班级。每班四十位学生的话就有二千人次——正确说来应该是一千九百五十人次——每年都会确实送达的死亡宣言。而且并不是单纯被杀害，而是要和平常生活在一起的同班同学互相残杀。可以存活下来的椅子只有一张。没错，这就是史上最残酷的大风吹游戏。

      遗憾的是，完全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抵抗、避免这个活动。基本上在这个大东亚共和国里，政丨府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不容反抗的。

      于是秋也决定无视于这件事的存在。这也是全国大多数即将成为中学三年级生的孩子们所采取的方法吧。好吧，我国唯一的征兵制？瑞穗之国的美丽乡土丨？共和国内一共有几所中学呢？就算是目前少子化的倾向愈来愈严重，大概也不过就八百分之一以下的概率。以香川县而言，顶多二年才会出现一个“中大奖”的班级。说实在的，这和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亡的机率差不了太多，向来抽签运不好的我才不会被抽中呢。不是我要自夸，就连商店街举办的摸彩活动，也只抽中面纸而已。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去担心那种事情呢？去他的！

      话虽如此，每当听到班上同学，特别是女同学边哭边说着：“亲戚的孩子被‘计画’挑上了……”秋也的心里还是会感受到那股黑色的恐怖再次来袭。而同时间，也会感到愤怒。到底谁有权利可以让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哭泣呢？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原本连日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的女同学，也开始重现笑容。秋也心中的恐怖，以及愤怒也徐徐淡去，剩下来的只是对政丨府的一种暧昧模糊的不信任和无力感。

      就是这么回事。

      今年升上中学三年级后，秋也心想——就连班上其他同学也同样认为——应该不会轮到自己吧。不，应该说不这么想就无法过活。

      直到前一秒钟为止。

      “这怎么可能！”

      听见椅子的嘎嘎声响，有个人站了起来发出尖叫，秋也脸朝声音的方向转去——杉村弘树后面的座位。原来是男生班代表元渊恭一。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超过铁青而呈现灰色，和银边的眼睛对比出超现实主义的风格，像是美术教科书上“美帝怠废艺术”里的安迪&#8226;沃荷④的绢印作品一般。

      某些同学此刻说不定还暗自期待恭一能提出什么合理的反论。为什么我们非得和平常交好的朋友互相残杀不可？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嘛？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班代表，请你好好向他们说明清楚吧！

      然而恭一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人大失所望。

      “我……我的父亲是县政丨府的环境部长。‘计画’怎么可能会挑上我就读的班级？”

      恭一因为浑身发抖，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神经质。

      坂持听了之后苦笑着摇头，长长的头发跟着晃动。“我说，你是元渊同学吧？”

      语气中带着不快。

      “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平等吧？你听好，人哪，生下来就是大家平等。就算是在县政丨府工作，也不会受到特别的待遇，更何况是那个人的孩子。知道了吗？你们各有各的境遇，有人家里富有，也有人家里贫穷。不过，你们本身的价值并不会因为那些你们无能为力的客观环境而被决定。你们必须去找出自己的价值何在。所以说，元渊同学，不要以为你就可以拥有特权！”

      突然而来的一声大喝，让恭一无力地坐了下去。坂持瞪了恭一好一阵子，随即又回复满脸的笑容。

      “今天的晨间新闻就会报道你们的消息。当然，由于‘计画’属于秘密实验，结束之前不会公布细节。还有，你们的父母已经接到通知了。”


        

      大家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同班同学要互相残杀，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你们还是不相信啊？”

      坂持一副伤透脑筋的模样，搔了搔脑袋。接下来朝入口处的方向缓缓地说：

      “你们进来吧！”

      话才说完，入口处的门喀啦喀啦地再一次被拉开，三名男子肆无忌惮地进入教室。三人身着迷彩战斗服，脚上穿着军靴，头戴正面印着桃印的铁制头盔，看样子是专守防卫军的士兵。肩上挂着突击步枪，腰上的枪套露出一截自动手枪的握把。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头发卷曲得很奇特，给人一种轻薄印象；另一人中等身材，娃娃脸帅哥；最后一人有点秀气，和另外两人比起来较不起眼。三人弯下腰，抱起一个用厚塑胶袋做成像是大型黑色睡袋的东西。里面装着像是凤梨一样的物体，到处都有突起来的形状。

      坂持让到窗边，三人将袋子放至讲台上。袋子过大而突出讲台两端，里面装的东西似乎也有柔软的部分，朝窗的那一边弯曲下垂。

      坂持开口说道：“我来帮各位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此次执行各位‘计画’的助手，田原、近藤还有野村。来吧，让大家看一看。”

      那个叫做田原的轻薄男自靠走廊的那一侧抓住袋子上的拉链，唰地一声向旁边拉开，里面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液体……

      “啊啊啊啊啊啊——”

      拉链还没有整个拉开，坐在最前排的女同学就开始发出尖叫，接着有好几个人也跟着唱和。

      “咦？怎么了？”其他人一边问道，一边传来桌椅移动时摩擦地面的声响，接下来教室就像是女高音的合唱团一般。

      秋也咕嘟地吞了口口水。

      半开的袋子里，可以看见B班的级任老师林田昌朗。不，是前级任老师。不，正确地说是“前”林田老师。

      薄薄的蓝灰色西装上沾满了鲜血。黑框大眼镜——这就是学生们叫他“蜻蜓”这个昵称的原因——只剩下左半边。这也难怪，因为头也只剩下左半边而已。只有单边的镜片下，被血染得鲜红的眼睛就像是弹珠一样狠狠盯着天花板。残余的头发，沾着一点一点灰色的、像是脑浆的果冻状物体。带着手表的左手臂如同急着要自狭窄的空间伸展一番似的，自带中凸出来，垂在讲台前面。说不定坐在最前排的人，还可以看见秒针仍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呢。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安——静！你们闹够了没有！”

      坂持拍了拍手，但是女学生的尖叫声还是不见停止。

      突然，那个叫近藤的娃娃脸士兵将手枪抽了出来。

      是要朝天花板射击，以示警告吗？秋也猜想。士兵用单手猛地将装着林田的袋子自讲台拉下，让林田的头部保持朝上的姿势，然后高举到自己脸部的高度。看起来有点像是科幻电影里男主角和巨大结草虫搏斗的画面。

      士兵以这个姿势朝林田的头部扣了两次扳机。头部的残骸被击飞了出去，因为弹头高速的能量，使得脑浆、骨头的碎片和血液一起形成雾状，落在最前列的同学们的脸和胸上。

      待枪响结束，林田的头部已经所剩无几。

      当士兵将林田扔到讲台的一旁，同学们的尖叫声，依然停止。

                                               [残存人数42人]

      ③日本国之美称。
      ④Andy Warhol，美国普普艺术大师。


        
      4
      站立的人现在大多因为惶恐不安而坐下了。最旁边那个较不起眼的士兵将装着林田的袋子拖到教室的角落，和另外两人一起并排站在讲台的旁边。坂持回到讲台前。

      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是后方不知道谁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接着传来呕吐物倾落一地稀里哗啦的声音。最后，连味道也传了过来。

      “你们听好。林田老师他一听到你们成为‘计画’的对象，马上就激烈反抗。”坂持一边用手梳了梳头发，一边慢慢地说道。“哎，都怪他的举动太过突然，我也觉得对他挺不好意思的……”

      教室里寂静无声。所有的人都了解了。这是现实，而不是什么弄错了或是开玩笑。等一下自己就要和班上的同学开始自相残杀。

      不过，秋也总算是开始用尽力气思考目前的状况。原本脑袋因为事情的发展太不真实，而有点迷迷糊糊。但目睹林田凄惨的尸体，以及拿那具尸体来示丨威的过分作秀后，让秋也觉醒过来。

      不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逃离这里。要怎么做呢？对了，先和庆时，还有三村和杉村商量看看。可是“计画”实际进行的细节如何？一般完全不会对外公开。听说会给我们用来自相残杀的武器，但是可以和其他人说话吗？政丨府是如何掌控“计画”的进行呢？

      “我，我——”这个声音让秋也中断思考，把头抬起来，张大眼看着。

      国信庆时半起身，恍惚地看着坂持，试着判断是否该继续说下去。整个感觉就像是他没有打算说，却不小心说出来那些话似的。秋也顿时全身紧绷。不要说多余的话啊，庆时！

      “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不懂的地方尽管发问。”

      坂持满脸堆着笑容，庆时像是人偶一般继续问道。

      “我……没有父母。你们要向谁联络呢？”

      “哦，哦，”坂持点点头，“我记得你们班上有人住在慈善机构。你……是七原同学吧？嗯，根据校内调查文件，你有点思想上的问题。那么……”

      “我才是七原！”秋也几乎是用喊的。

      坂持瞄了一眼秋也，又回过来看着庆时。庆时还是带着有点恍惚的表情，回头看了一下秋也。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还有另一个人。你是国信同学吧？嗯，关于你们两个，我们已经和你们机构的馆长联络过了。记得没错的话，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坂持的语气就像是他亲自见过馆长似的，嘴上露出似乎意有所指的笑容。那个笑容本身看来十分爽朗，但是就让人不知道哪里感到不快。

      秋也的脸扭曲了。“可恶！你对安野老师做了什么……”

      “和林田老师一样啊，七原。谁叫她为了你们的事情极力反抗……我们得让她安静下来，所以就……你知道嘛……”坂持淡淡地说下去。“就是所谓的妇女暴行啦。啊，用不着担心，她死不了的。”

      秋也心中一股怒火涌了上来，脸色气得涨红。然而正当秋也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庆时抢先吼道：“我杀了你！”

      庆时跳了起来，脸上表情变得吓人。庆时总是对人和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似乎都不会让人想象得到他也会生气。而现在他脸上显露出真心发怒时才难得一见的表情。班上同学可能从来没看过吧。长年生活在一起的秋也也只有看过两次而已。一次是小学四年级时，慈惠馆养的狗艾迪在门前被车子碾过，肇事者企图逃逸，庆时气得追上前去；另一次是在一年前，有个男人仗着借钱给慈惠馆，执拗地要追求安野老师。好不容易凑到钱还给他，要求中止一切往来。对方却不甘心，故意在秋也他们面前用肮脏的字眼羞辱安野老师。如果不是秋也阻止庆时，就算自己可能会受重伤，庆时也至少要打落那个男人的门牙才会罢休。庆时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就算是自己被当傻子耍、被欺负，大多也只是一笑置之。然而一旦打从心里钟爱的事物遭受伤害，马上就会激起他的强烈反应。秋也非常欣赏这样的庆时。

      “我要杀了你，畜牲！”庆时持续吼着。“杀了你之后再扔进粪坑里！”

      “哦？”坂持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国信，你是认真的吗？听好，人可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开什么玩笑！我一定要杀了你，给我记住！”

      “庆时！别说了！”

      秋也喊道。但庆时没有听进去。

      坂持接着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安抚似的说道：

      “我说，国信哪。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反抗政丨府的言论哦。”

      “我要杀了你！”庆时一步也不肯退让。“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秋也再也听不下去，正要开口喝止他的时候，坂持摇了摇头，对讲台旁边站立着的三名专守防卫军士兵挥了挥手。

      田原、近藤、野村等三名穿着迷彩服的男子像是“四个菜鸟”⑤之类的合唱团体似的，全都以同样的姿势举起右手，摆出仿佛是唱到副歌时情感激昂的姿势。只不过，高举的手里还握着手枪。整个感觉像是嘴里合唱着：“宝贝求求你，宝贝求求你，今晚陪我度过……”

      秋也在斜后方看到庆时原本就睁大的眼睛，一瞬间似乎又睁得更大了。

      三把手枪一齐喷出火焰，一脚踩在座位间走道站立着的庆时，身体如同跳着布格鲁舞⑥一样旋转着上半身。

      坐在庆时身后的中川典子也好，其他同学也好，连缩身躲避的时间都没有，事情在一瞬间就发生了。

      枪响仍萦绕在教室中，庆时的身体缓缓地向右侧倾斜，啪嗒一声倒在自己和右侧的金井泉的座位之间。金井泉不禁哇的喊出声来。

      三人组还维持着右手水平前伸的姿势站立着。枪口不约而同冒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细细硝烟。教室里回到不可思议的寂静。秋也透过桌脚之间的空隙，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正好面朝着自己。睁大的双眼还是保持原样，看着面前地板上某一点。鲜红的血液不断在地板上向外漫流。庆时低垂无力的身体右半侧不断抽搐着。

      庆时！

      秋也站起身来想要冲到他身边去，坐在庆时后面的中川典子快了一步，哀恸地喊着：“阿信！”接着蹲到庆时身边。

      这时，轻薄男对着典子扣下扳机。典子像是脚被人绊倒一般向前跌倒。整个人扑在痉挛不止的庆时身上。

      轻薄男接着把枪口对准秋也。秋也脑袋里更加一片混乱，保持着站到一半的姿势，动弹不得。只有视线能动，他看到伏在庆时身上的典子右小腿肚不停冒出鲜血来。

      “谁准许你随意站起来的？”坂持对着典子说道，接着将视线移到秋也身上。“你也一样，七原。还不坐下。”

      秋也将视线自逐渐被血染红的典子的脚，还有她底下的庆时移开，正面迎视坂持的脸。感觉到脖子周围的肌肉正因为震惊而扭曲着。

      “开什么玩笑！”轻薄男还是瞄准着自己的眉心，秋也无法动弹，像是哭喊似的用力吼着。“你们这是做什么！庆时，快帮庆时治伤！典子同学也是……”

      坂持扳起莲摇摇头重复说道：“快点坐下。嗯，还有中川你也一样。”

      看着自己身下的庆时，典子的脸色铁青，头慢慢抬起，看着坂持。被枪伤的伤口非常痛，但是心中的怒火更是强烈。她眉毛上扬，脸上露出怒容。

      “请你们快帮国信同学治伤。”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说道。

      庆时的右腕还是不停痉挛。可是看着看着，身体的动作似乎急速变得缓慢。如果不立刻急救，很可能会因此伤重不治。

      坂持叹了一口气，对着轻薄男说：“田原，你去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大家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轻薄男已经把枪口稍稍移向下方，碰的一声，扣下了扳机。国信庆时的头部跟着跳动了一下，由头部不知飞散出什么东西，弹到典子的脸上。

      典子张着口露出茫然神色的脸孔，沾上了一点一点红黑色的物体。

      秋也发现自己也是嘴巴大开，整个人呆住了。

      虽然头部少了一块，但是庆时的视线还是维持原样，紧盯着地上某一点。只不过不再痉挛。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好啦。”坂持说道：“这下他死了。你们两个可以回座位了吧？”

      “啊，”典子看着身下庆时那个已经变形的头部。“怎么这样……”

      秋也还是茫茫然，直勾勾地看着桌脚间隙，倒在地上的庆时的脸。就好像被轰掉的是自己的脑袋似的，思考回路完全麻痹。在那茫然的脑海里，一幕幕上演着记忆中和庆时一起度过的种种时光。不管是露营、泛舟等小小的冒险；或是在下雨的日子里两人乐在其中的老旧棋盘游戏；还是偷看私下散布的美国电影，以两个出身孤儿院的人为主角的《福禄双霸天》（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配音，不过配音员的技巧还真烂），接下来的好一阵子，两个人都在玩着“杰克与爱德华⑦”角色扮演游戏；直到前阵子，庆时说“我有喜欢的女生了”这句话时的表情，还有……


      “你们两个听不见吗？”

      坂持再次说道。没错，说不定秋也真的听不见。他只是一直盯着庆时的脸。

      典子也一样。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两个人马上就要步上国信庆时的后尘也说不定。坂持身旁的轻薄男将枪口朝向典子，剩下的两人则是将枪口对着秋也。

      “老师、老师、老师——”一句冷静——倒不如说是轻松——的声音将秋也拉回现实。不，起码让他将茫然的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庆时那已经成了空位的座位的另一边，三村信史将手举起来。典子也好不容易朝他看去。

      “嗯，你是……三村同学吧。有什么问题吗？”

      信史将手放下，说道：

      “中川同学好像受伤了，我可以扶她回到座位上吗？”

      就算身处如此异常的状况之下，“第三之男”说话的语气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坂持挑了挑眉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可以，你就这么做吧。老师想快点进行下去。”

      信史点头，站起来朝典子走去。途中将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自口袋里掏出来，然后蹲到庆时的尸体和典子之间，先将被庆时的血溅得到处都是的典子的脸擦干净。典子几乎没有反应。信史接着边说：“来，站起来。中川。”边把手伸进典子的右腕，搀扶典子站起身来。

      信史背对着坂持，一边帮着典子，一边看着保持起身一半姿势的秋也。一对剑眉下方那双原本是带点幽默的眼睛，如今却变得十分认真。右侧的眉毛上挑，下巴微微动了动，好像要摇头似的，空出来的左手向下压了压。秋也看不懂这些动作的意思。信史又重做了一次。

      秋也虽然还是茫茫然然，但总算了解信史是要自己冷静下来。回望着信史，然后慢慢的坐回椅子上。

      信史轻轻点了点头，扶典子回座后，向后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典子坐在椅子上，右脚无力地垂下，伤口不断冒出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袜子和运动鞋。右脚看起来就像是穿着圣诞老人的长靴似的。

      典子似乎稍微回过神来，打算向信史道谢。可是信史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动了动肩膀制止她。典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又将目光望向倒在自己右手边的庆时，直盯着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看得出她的眼里泛着泪光。

      秋也也再次看着国信庆时被桌脚隔成一段段的遗体。是的，那是一具尸体。绝对错不了。虽然自己还不太能够接受事实，但那的确是一具尸体。十年来和自己共同生活的人，现在成了一具尸体。

      看着庆时一点都没有变化、睁得大大的眼睛，忿怒像是不断增强的波动，在秋也心中一点、一点确实地扩大。不断冲击压迫着秋也，全身似乎要动摇起来一般。或许因为过度震惊而暂停作用的情感已经回复过来，秋也龇牙咧嘴，将脸扭向坂持。

      坂持看着秋也，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绝对不能原谅坂持那家伙。一定要杀了他！

      只差那么一点，秋也就要和庆时一样嘶喊着向前冲去。然而……

      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想起三村信史刚才对自己打手势，要自己冷静下来。没错，如果此时我也冲向前去，一定会和庆时一样惨遭杀害。再说，庆时最心爱的女孩中川典子现在受了重伤，如果自己也死了的话，谁来照顾中川典子呢？

      秋也努力将目光自坂持身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桌面。无能为力。找不到出口的愤怒与哀恸，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摧残殆尽。

      坂持哼哼地笑了两声，将视线自秋也身上移开。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无法克制地浑身发抖，秋也极力想要保持镇定，双手在桌子下用力握拳。紧紧地、紧紧地握紧拳头。即使如此努力，庆时的遗体就躺在眼前，要想强迫自己转换心情却是不容易。

      真的让人难以接受。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一个自己所熟识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庆时从小就一直都和我在一起呀！说出来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经验，可是有一次两人到河边玩，庆时差点溺水的时候是我救他上来的；或者因为好玩，我们抓了蝗虫之后塞进小盒子里，没想到竟然因为塞了太多只，几乎让它们全数死光，我们两人也因此反省了半天；或只是为了比较小狗艾迪到底喜欢谁，彼此大打出手；另外，还记得有一次为了恶作剧而躲进学校教职员室屋顶，差一点被发现，两个人一起逃走然后大笑。庆时他，真的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然而，我已经失去他了吗？

      信史举手。“我还有一个问题，老师。”

      “又有问题吗？三村。好，你说吧。”

      “中川同学她受伤了。如果‘计画’继续进行下去的话，不是对她不公平吗？”

      坂持笑着，似乎觉得信史的问题很有趣。

      “嗯，是没错。那又怎么样呢？三村。”

      “那么，能不能先治疗中川同学，在她伤好之前，我们先延期一阵子可以吗？”

      秋也光是要压抑激动的情绪就十分花费力气，而三村信史居然能表现得如此沉着冷静，实在让秋也惊叹不已。而自己的心情竟还有余力赞叹他人，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没错。三村信史比秋也要冷静许多。他说得对，如果事情真能如此处理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多争取到一点的时间，说不定还有机会能逃离这个地方。

      坂持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你的建议挺有趣的，三村。”

      不过，坂持马上就提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那么。干脆我们把中川也杀了，这下子不就公平了？”

      典子本人，还有教室中再次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信史背部学生服下的肌肉也紧绷起来。

      信史马上接着说道：

      “收回，收回。讨厌，真没意思。”

      听到信史那开玩笑般的语气，坂持又再次笑出声来。轻薄男马上将原本伸向手枪套的右手，放回背在身后的步枪枪带上面。

      接下来，坂持又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大家听好了。你们每个人的能力本来就不一样。有的人头脑聪明，有的人体力超群，诸如此类。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所以，中川也不需要特别治……喝！那边的！谁准你说话！”

      坂持突然咆哮起来。坐在秋也前方的藤吉文世（女子十八号）试图要对身旁的女生班代表内海幸枝说些什么的时候，坂持朝她丢出一个白色的东西。粉笔吗？一瞬间秋也如此想着。当然，这完全是状况外的空想罢了！

      咚！像是铁钉钉入棺材的声音。文世那白皙又有点宽的额头正中央多了一把细长的小刀。

      幸枝睁大了眼睛目睹这一切。奇妙的是，文世也极力想确认自己额头上多出来的那把小刀，整个眼睛向上翻，头也像是被眼睛拉扯似的向后仰。

      下一瞬间，文世整个人瘫倒在一旁。倒下的时候，左太阳穴碰到了身旁幸枝的桌子，幸枝的桌子因此晃动了一下。

      这次用不着确认了。有谁的额头上插了一把小刀，还能活下来呢？

      所有的人一动也不敢动。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幸枝屏住气息，低头盯着文世看。典子也朝着那个方向以表情茫然地看着。三村信史抿着嘴唇看着和庆时一样倒在座位走道间的文世。

      吞了吞口水润润干燥的喉咙，秋也想到：根本就是任人宰割嘛。任人宰割，可恶！我们的生活居然得掌握在这个叫坂持的混蛋家伙手上！

      “啊，一不小心出手啦，不好意思呀！老师出手的话算是违反规则。”坂持眼睛紧闭，搔了搔头。马上又回复认真的表情，说道：“你们不可以再做些乱来的事情，也不可以私下交谈。对那些爱说话的同学，老师虽然心疼，可是小刀还是会丢过去哦。”

      秋也咬紧牙关，对自己说：忍耐下去等待时机。在这个地上已经有两具同学遗体的异常气氛里，他不停地、不停地对自己说着。

      可是眼光不由自主还是会被庆时的脸吸引过去，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忍耐。说真的，自己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残存人数40人]

      ⑤Four Freshmen，美国爵士合唱团。
      ⑥街舞的一种，以腰部旋转为主力的舞蹈动作。
      ⑦《福禄双霸天》电影里主角的名字。


      第一部 第4章 完结

       
     


     
      5
      “接下来为大家说明游戏规则。”

      坂持回复快活的声音说道。和“蜻蜓”老师林田已经干燥的血液不同，国信庆时新鲜的血腥味开始猛烈飘过来。从秋也的位置虽然看不到藤吉文世的脸，不过她似乎没有流太多血。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规则很简单。只要大家互相残杀就行了。没有所谓的犯规。而且，”坂持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只有最后存活下来的人可以回家。还可以获得总统陛下的亲笔签名纸板哦。怎么样，不错吧？”

      秋也在心里暗自吐了口口水。

      “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规则过于残酷。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听好，只有先冷静下来，才有能力去应付各种突发状况。这一次你们就当做练习吧，这么想就对了。还有，男女一概平等，没有差别待遇。不过，有件事情女生听了应该会感到欣慰，那就是根据过往‘计画’的实施结果，听好咯，优胜者有百分之四十九是女孩子。对方是人，我们也是人。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坂持下达指示，迷彩服三人组开始自走廊搬进一袋袋黑色尼龙材质的大型背包，没多久就在林田老师的尸袋旁堆起一座小山。里面有几个袋子里好像装着棒状物，斜斜地凸了起来。

      “好，接下来，请你们一个一个离开这里到外面去。出发前我会给你们每个人一个背包。里面有一些食物和饮用水，以及武器。每一个袋子里装的武器都不相同。嗯，刚才我和大家说过，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不同。所以呢，我们要加上一些，不确定因素。呃，听不懂这个词吗？就是在里头加入一些不知道会对谁有利，对谁不利的变因。不过，事先并没有安排好谁要拿哪个背包，一切都是按顺序由最上面开始领取。袋里面还有这个岛的地图、指南针和手表。有没有人没带手表呀？嗯，大家都带了吗？啊啊，老师忘了说了，这里是一座小岛。绕一圈大约六公里。虽然是第一次当成‘计画’的实施会场，不过我们已经请岛上的居民都先离开了。一个人也不剩。接下来……”

      坂持面向黑板，手里拿了粉笔，在自己的名字“坂持金发”这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滑的菱形。右上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和一个“N”字，菱形的中间偏右的地方打了一个X。粉笔还按在黑板上，坂持回过头来。

      “大家看清楚，你们现在的位置是这座岛上的分校。这个图就是岛，分校在这里，明白了吗？”坂持在X记号的地方用粉笔尖咚咚咚地敲了敲。“老师会一直待在这里。看着各位努力不懈的样子。”

      坂持接着在岛的周围，也就是东西南北方向的部分画了四个纺锤形的记号。

      “这些是船。企图从海上逃走的人将由他们负责射杀。”

      然后又在岛上画了数条纵的、横的平行线。那个应该算是岛的菱形图案这下子看起来成了歪七扭八的烤肉网。坂持又在这个烤肉网里由左上开始逐格填入A=1、A=2……的记号。此一列则填入B=1、B=2……诸如此类。

      “这个图画得有点简略，背包里头放的就是像这样的地图。”坂持放下粉笔，拍了拍手说道。

      “大家听好，等一会儿离开这里之后，想去任何地方都行。每天早晚的十二点和六点整，老师我会对全岛进行广播。一共四次。会告诉大家从几点开始地图上的哪个区域会变得危险。大家要仔细看着地图，根据周围的地形，以指南针确定自己的位置，尽快远离那些区域。知道为什么吗？”

      坂持将手放在讲台上看着大家的脸。

      “来，请各位看看脖子上的项圈。”

      似乎有些人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居然戴着项圈，用手摸自己的脖子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是我们共和国的高科技结晶。完全防水、耐冲击……喂！不行、不行、不行！千万不可以解开来，千万不可以！如果要勉强拆下来的话……”坂持倒吸了一口气。“会爆炸哦。”

      有几个正在拉扯项圈的人，慌慌张张地把手放开。

      坂持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那个项圈会侦测你们心脏跳动时产生的电流脉冲，用电波传送到设置在这个分校里的电脑，这样我们就知道你们是生是死。而且也能知道你们当时在岛上的位置。大家看刚才的地图。”


      

      坂持将右手伸向后方，指着黑板上的地图。

      “老师告诉各位的危险区域，都是由分校的电脑随机选出来的。然后呢，如果有人过了警告时间还留在危险区域——啊，已经死掉的人没有关系——还活着的人仍留在那里的话，电脑就会自动进行识别，对那些人的项圈发射讯号。这么一来……”

      秋也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项圈就会爆炸啦。”

      果然没错。

      坂持停了停，看着全班人的脸。接着说道：

      “你们或许会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嘛，要是你们从头到尾老是躲在一个地方不出来，游戏不就玩不下去了吗？所以啦，要请各位不时变换一下位置，而且能够活动的范围会愈来愈狭小。这样清楚了吗？”

      坂持居然说这是一场“游戏”。虽然听了让人感到十分可恨，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个形容却再适当不过。没有人提出意见，看样子大家都了解状况了。

      “大家都知道电波无远弗届，所以说啊，不管是身在建筑物里面，或是挖个洞钻进去都是没有用的。啊，对了、对了。顺便一提，躲在建筑物里面是被允许的。可是，不可以使用电话。不可以和爸爸妈妈连络。你们每个人都得要独自战斗。人生，不就是这样子吗？不过，刚才虽然曾说一开始没有会让项圈爆炸的禁区，但是这所学校所在的区域例外。等大家都出发了之后，这里再过二十分钟就会变成禁区唷。所以要先请大家离开这个区域。嗯……最少要距离二百公尺以上。都听见了吗？还有，每次广播都会报告前六个小时的死亡名单。原则上广播是每隔六个小时进行一次，但是当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会用广播来和那个人连络。啊，还有一点。有时间限制。听好，有时间限制哦。‘计画’在进行的时候会不断有人死亡，但如果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人死亡的话，那就视同时间到。不管还剩下多少人……”

      秋也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电脑就会启动，剩下来的人脖子上的项圈全部都会爆炸。没有优胜者。”

      果然又料中了。

      坂持一停止说话，教室里又回到沉默。国信庆时流出来的血，腥味依旧十分浓厚地飘散着，同学们脸上又现出茫然的表情。一方面感到胆战心惊，一方面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难道自己等一下就要投入一场杀人游戏吗？

      坂持似乎察觉到这股气氛，拍了拍手。

      “好了，冗长的说明到此结束。老师要在这里给大家一个重要的建议。听好咯。可能还会有人觉得要和同班同学自相残杀是一件很难办得到的事情。可是千万不要忘了，其他人可不见得这么想，说不定有人已经打算投入这场游戏咯！”

      秋也很想大喊“胡说八道”，但看到刚才“藤吉文世私自说话遭受处刑”的下场，只有忍下来。

      和先前一样，没有人表示任何意见。只不过，此时在大家心里已经产生了变化。秋也一切都看在眼底。

      每个人都在左顾右盼，视线在彼此惨白的脸孔上游移。一旦不经意和某人的目光对上了，便急忙将脸转回坂持身上。虽然不过数秒的时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却都有了相同的变化。那是一张张扭曲紧张、充满疑惧的脸。大家心里都在想，眼前这个家伙该不会已经在盘算待会要如何下手了吧？只有三村信史等少数几个人，还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秋也咬牙切齿。可恶！这下子不就称了那些混蛋的心意了吗？大家想清楚，我们都是伙伴呀。怎么可能互相残杀呢？

      “来，我们来确认一下。桌子里面放了纸和铅笔，请拿出来……”

      大家惶恐慌乱地将纸和铅笔拿出来。秋也姑且也照着做了。

      “接下来请大家动动笔。当我们要牢记某件事的时候，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动笔写下来。请大家这么写：‘我们——要——互相残杀。’每个人写三遍。”

      铅笔在纸上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典子一脸灰暗的表情，也握着铅笔。秋也潦草地写下那句疯狂的句子。写到一半，透过桌子间的空隙看了看庆时倒在地上的尸体。仿佛看见了庆时他那开朗的笑颜。

      坂持继续说道：“好，接下来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样写三遍。”

      再看了看藤吉文世。水手服的袖口里可以看得见白皙的手指，拱起来像是个圆滑的碗似的。她是班上的卫生股长，个性文静，喜欢照顾人的一个女孩子。

      接下来抬头看着坂持。

      这个混蛋！我要把这只铅笔刺进你的心脏！

                                               [残存人数40人]


      第一部 第5章 完结

  
      6
      “好了，请大家一个接一个，嗯，间隔两分钟，离开教室。出了门口向右转，顺着走廊一直走，就可以到达分校的出口。轮到自己出发时，请尽快离开教室，如果在走廊磨磨菇菇的话，可是要吃子弹的。至于出发的顺序，根据‘计画’的规则，我们会先决定第一个出发的人，之后就依照座号顺序出发。男女、男女交互出发。座号轮到最后再由一号开始。就这样。”

      听到这里，秋也想起中川典子的座号是女子十五号。和自己的号次一样。这么说来，只要不是典子排第一个，自己排最后的话，典子和自己几乎会在同一时间离开这里。可是，典子她还能走吗？

      坂持自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第一个出发的人，我们已经用抽签的方式选出来，结果就装在这里面。等一下哦……”

      坂持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结着粉红色蝴蝶结的剪刀，装模作样由信封的边缘开始剪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桐山和雄出声了。他的声音和三村信史一样平静，但是多了几分冷漠的感觉，听起来凛然严肃。“这个游戏，什么时候开始？”

      大家都回头看坐在最后面的桐山。（只有川田不为所动，还是一样嚼着他的口香糖。）

      坂持一边回答，手也没停下。“只要一离开这里就算开始。所以啦，建议你们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想想适合自己的作战方针吧。正好现在是晚上。”

      桐山没有继续提问。此时秋也终于明白原来现在是半夜一点……不，已经快要一点半了。

      坂持将信封剪裁开后，从里面拿出一张白纸。打开一看。露出一个哦的嘴形说道：“真巧。男子一号，赤松同学。”

      坐在靠窗（铁板）那排第一个座位的赤松义生，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现出紧张不安的表情。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重九十公斤；身躯虽然庞大，但却连蝇量级的对手都应付不来。长跑的时候才刚绕完操场一圈就已经不支倒地，体育课对他来说就等同于一连串的失败。义生丰厚的嘴唇如今变得铁青。

      “赤松同学，请动作快一点。”坂持催促道。义生抱起自己为毕业旅行整理出来的行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向前去。在荷枪实弹的迷彩服三人组逼迫下，拿起背包，站在通往黑暗的教室门口。他深情紧张地回头看了看教室里的人，下一瞬间，身影已经消失在门的彼方。走廊传来二、三响脚步声，旋即转成登登登的跑步声，逐渐远去。一度传来跌倒在地的声响，不过很快又传来跑步声。

      寂静的教室里，可以听见几个人屏住气息的叹息声。

      “接下来我们要间隔两分钟。下一个，女子一号稻田同学。”

      就像这个样子，唱名、开始残酷的游戏。流程冗长地进行着，没有人能例外。

      不过这情形也只出现在刚开始的几位。当女子四号小川樱出发时，秋也看到了她的某个动作。小川樱坐在秋也后面两个位置，这排座位最后面的位子。当她走向教室前面的出口时，随手放了像是纸片一般的东西在她恋人山本和彦的桌上，和彦就坐在秋也正前方。应该是刚才在写下“我们要互相残杀”时，趁机留下的只字片语。

      说不定只有秋也察觉到这个动作。最起码坂持完全没有发现的迹象。和彦一拿到那张像是纸片的东西，立刻将手放到桌子下用力握紧。秋也看到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安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完全陷入疯狂，恋人之间的牵绊还是牢不可破的。

      当小川樱步出教室后，秋也心想：那张纸片上到底写了什么讯息呢？难不成——黑板上坂持画的地图映入眼帘——是记录那些符号吗？约定好等一下会合的地点？可是那份地图未免也太过于简略。再说，发给我们的地图不见得会和黑板上的一样。还是写着方位或是距离……之类的呢？进一步想应该是两个人约好等下要会合。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其他人靠不住，一定都在盘算着要如何杀害自己。但这下子不是称了坂持的心意吗？

      秋也脑子一直动着。先不论离开这里之后情形会如何，待会儿自己出去之后，应该可以在外面等候随后出来的人，一起商量才对。以坂持先前说明的规则来看，并没有特别禁止这么做。虽然目前大家都疑神疑鬼，心里乱成一团，不过只有好好和他们沟通，相信可以讨论出一个对策出来。而且，自己的下一个就是典子（她还走得动吗？）。三村信史也在我之后，杉村则是在我之前……。


     

      秋也思索着有没有办法可以传讯息给杉村弘树。可惜，座位离得太远了。何况如果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就变成藤吉文世第二。

      马上就轮到杉村弘树出发了。他在踏出教室门口之前，和秋也的目光交接了一下子。可是，也仅止于此了。秋也在心里暗自叹息。只能期待弘树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待在外面等自己出去。最好还能留住其他的同学……

      川田、桐山还有相马光子，这些属于“沉默不语”的一群人也都陆续出发了。

      川田嚼着口香糖，保持冷淡的表情，看也不看坂持和迷彩三人组，走了出去。

      桐山也静静地走出去。光子也是一样。

      坂持先前说过：“其他人可不见得这么想，说不定有人已经打算投入这场游戏咯。”恐怕听到这句话，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三个人了吧？因为他们是“不良分子”呀。只要自己能存活下来，就算要杀几个同学也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秋也却认为桐山不会是这样的人。桐山还有他的同伙：黑长博、笹川龙平、月冈彰还有沼井充。更何况，和那种表面上看起来交情好的小团体相较之下，他们彼此的连带感要强固得多了。虽说这个游戏的规则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是敌人，但是很难想象这五个人会彼此自相残杀。

      关于这一点，或许是秋也特别花心思注意的关系，当桐山出发的时候，坐在桐山附近，总是围绕在桐山身边的那帮人，表情冷静得叫人出乎意料。没错，恐怕桐山早就将指示以纸条之类的传给身边的伙伴们。而且他们五个人一定是打算要合力逃离这里。如果是桐山的话，实力足够可以避开政丨府掌控。当然，这也是因为桐山他只信任自己的伙伴而已。

      相马光子也同样拥有自己的伙伴。不过因为和清水比吕乃、矢作好美的座位离得太远，应该没有办法传递讯息给她们。可是，相马光子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不会真的投入这场游戏吧？

      唯一让秋也心里感到隐忧的，莫过于川田了。

      川田章吾在班上连一个可以算是朋友的人都没有。甚至于，他自从转学到班上以来，几乎没有和同学说过几句话。再说，他的身后的确有很多不可解的谜题。先不论传言怎么说，他那一身的伤……

      不会吧？难道说只有川田会对这场游戏认真吗？至少是有这个可能性的吧？秋也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当然，一旦自己陷入疑神疑鬼的思绪，就算是输给政丨府了。因此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毕竟还是在心里头留下了一抹阴影。

      时间不断流逝。

      女孩子里有好几个人是边哭边走出去的。

      事情发生至今实际的时间应该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但在我心里却像是一瞬间似的（不过，国信庆时的部分仅占二分钟，在我感觉起来却不应该只有这么短）。女子十四号的天堂真弓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坂持呼道：“男子十五号，七原秋也。”

      秋也提起行李站起来。心想在离开教室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并不直接走向出口，而是向左方走去。典子回过头来，盯着朝自己走来的秋也。

      “七原。”坂持将小刀举起来对秋也说道。

      “方向不对哦。”

      秋也暂时停下了脚步。三名士兵将手按在枪上。秋也感觉到自己的喉头有点紧绷，但还是费力说道。

      “国信庆时是我的朋友，最起码让我帮他阖上眼睛吧。总统的教育论语里面不也要求我们要尊重死者吗？”

      坂持一时之间流露出迷惑的表情，最后，哼哼地笑了几声把小刀放下。

      “我明白了。七原你真是个体贴的人。”

      秋也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走。走到了俯卧在典子座位前的庆时的遗体旁边。

      虽然自己说只是要帮他阖眼睛，但还是在旁站了一会儿。

      在近处看，轻薄男确认庆时是否死亡的粗暴方式，让庆时的耳朵上方、染血的短发都沾上了薄薄的红色肉块，以及白色的东西。原来是骨头。或许是因为子弹打进脑袋里的关系，庆时那瞪大的双眼，看起来更加突出了。像是在等待粮食配给的饥饿难民眼睛一般，翻着白眼，茫茫然不知望向何处。微微张开的口中缓缓流出唾液和血液混合而成的粉红色液体。惨不忍睹。

      秋也将行李放置一旁，蹲下身来，扶起倒在地上的庆时。学生服胸襟的部位有三个焦黑的破洞，当秋也将庆时抱起来的时候，血液自洞里不断流出，滴落在地板上溅了起来。原本就显得瘦弱的庆时，如今竟变得没有一点重量。应该是失血过多的关系。

      手里抱着庆时轻盈的身躯，秋也的心里升起一股凉意。与其说是悲伤或是恐怖，倒不如说是愤怒的心情更为适切。

      庆时，我要为你报仇！我保证，一定要为你报仇！

      没有时间了。秋也用手掌将庆时脸上的血迹抹去，再帮他把眼睛阖上。接着让他躺下来，将两手合握放在胸口。

      趁着伸手拿行李时故意拖延时间的空档，秋也靠近典子的脸孔旁快速地低声说道：“你还走得动吗？”

      虽然专守防卫军三名士兵持枪监视着，秋也还是确认了典子点头的动作。秋也将脸朝向坂持和三人组，在只有典子才看得到的低处将拳头握紧，用大拇指比了比出口的方向。我等你。我在外头等着你。

      秋也没有回头看典子，眼角的余光却瞄到原来庆时的座位左边，三村信史正两手抱胸面向前方，嘴角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说不定秋也的行动他都看在眼底。这么一想，秋也心里镇静了不少。三村。只要和三村在一起，要逃离这里就没问题了。

      然而，其实三村是因为比秋也更了解目前的处境，那个笑容背后的含义是“就此永别了，七原”也说不定。只是此时的秋也，完全没有余力考虑到这个可能性。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在接过黑色背包之前，想了想，走近藤吉文世的遗体，也帮她把眼睛阖上。原本打算将额头上的小刀取下，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踏出教室门口，秋也马上有些许后悔，刚才还是应该帮她拔下小刀的。

                                               [残存人数40人]


       
      7
      走出教室，走廊没有照明，由教室传来的亮光照射在拼木地板上。放眼望去，走廊侧的窗户和教室里一样，都装上了黑色的铁板。这大概是为了要防止和秋也一样试图反抗、打算脱离这场游戏的学生向坂持他们反扑时的防范措施吧。就算他们不这么做，出发后这个区域也会成为“禁区”，根本无法再次接近。

      向右望去。隔壁有一间和秋也刚出来的教室一模一样的房间，再过去还有另一间。接着就是出口了吗？左右对开的门板另一遍只看得到一片黑暗。反过来，在左侧走廊的尽头处，有一间房间。

      那是不是这所分校的职员室呢？房间门是开着的，里头也看得到亮光。秋也再仔细一看，一群专守防卫军士兵聚在廉价长桌的前面，坐在铁管椅子上。二十人？三十人？不，看起来几乎和三年B班的人数一样多。

      其实，秋也曾经考虑过，如果自己分配到的背包里，或是在校外面等候的同伴里面，有人拿到的武器是枪械的话（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因为关于“计画”的新闻报道，总是会出现“利刃致死”、“绞杀致死”……还有“枪伤致死”等死亡人数的结果报告），就可以趁全员出发之前，这里还没有变成“禁区”时，用来对坂持他们发动奇袭。不过，这个方法看来是行不通了。原来士兵的数量不只是和坂持在一起的三人而已，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中一名士兵侧着头，越过手中的茶杯瞥了秋也一眼。很奇怪，他和教室里的三人一样，面无表情。

      秋也马上掉头快步走向出口，心里开始焦躁慌乱起来。总而言之，反正先和大伙会合再说。不，说不定外面也有士兵看守，这样子岂不是无法在外头等待后面出发的同学吗？不过，就算是这样……

      秋也快速通过幽暗的走廊，经过出口处左右对开的门板之后，走下一个三、四阶的矮阶。

      到了建筑物外面，在月光下，可以看见一大片可以容纳三座网球场的大操场。操场的对面是一片树林。左手边有一座小山，右手边的视野开阔，远处是一团漆黑。是海吧。海另一端那遥远彼方看得见一点一点的亮光。那里应该是陆地。原则上“计画”的实施地点都会选在对象班级的学校所在县市境内。听说会用通有高压电的栅栏围起山中一块地点，或是利用拆除前的旧监狱实施。以香川县来说，则大多选择在岛上实施。秋也记得在香川县的地方新闻里，还没有看过不是以岛为地点举行过的例子（只不过实施地点都要等游戏结束后，才会在新闻里公布）。坂持这次虽然没有明说这里是哪个岛，不过只要拿地图出来确认一下地形，也许会有什么线索。搞不好岛上会有标示岛名的建筑物也说不定。

      海潮的味道随着微风飘了过来。以五月的夜晚来说，气温稍嫌低了些，但也不是无法忍受。不过睡眠的时候如果不多加注意，反而会造成体力的消耗吧。

      这还不是重点。

      外头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看守的士兵，也没有秋也满心期待、在外等候的同伴。大家都照坂持所说的，找地方藏起身来了吗？杉村弘树也不见人影。唯有海潮的味道伴随微风，穿过操场上的土壤飘来。

      可恶！秋也的表情扭曲。要是大家东零西散的话，岂不是称了政丨府的心意吗？小川樱和山本和彦大概约在某个地方会合吧？桐山那伙人应该也聚在一起，如果说平常交情密切的人都像他们一样彼此集结的话还好。万一每个人都单独藏匿起来，一对一遇上的时候，难保在混乱中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然而像这样混乱的情形，正是这个游戏得以成立的重要因素。

      对了！最起码我来等其它的同学出来。首先是中川典子。

      秋也回过头瞄了一眼校舍里的黑暗。虽然坂持说过：“如果不快点离开校舍的话，可要吃子弹的。”但是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里的士兵们，并没有特别注意秋也的行动。也没有彼此交谈，只是斜斜地坐在椅子上。手上也没有拿武器。

      秋也舔了舔嘴唇，还是先离开门口比较好吧？又将目光回到外头。

      此时，他注意到了。



      刚才光是观察着外面的风景，居然没发现到有一圈像是垃圾袋的物体横在脚边。

      秋也想，也许是谁的行李掉在这里了吧？仔细一看……

      那既不是垃圾也不是行李。其中一端还长着头发。

      是人。穿着水手服。身体成了一个弓字，俯倒在地上看不见脸孔。但是那绑成一根辫子的发型，和辫子上那个宽幅的蝴蝶结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也难怪，三分钟前秋也才目送这个背影离开教室呀。地上那一动也不动的躯体，是女子十四号天堂真弓。

      真弓的水手服背后，绑得像是龙虾尾部一般的辫子旁边，斜斜地插着一根长约二十公分，看起来就像是携带式电晶体收音机的天线一般，闪着银色钝光的棒状物。

      棒尾还附有四片小小的，像是战斗机尾翼一样的构造。

      这是……什么啊？

      原本秋也应该要尽快找地方藏身，可是因为过于愕然，竟只能呆在原地。

      脑袋里想起坂持回答桐山问游戏何时开始时说过：“只要一离开这里就算开始。”

      怎么会这样呢？这是谁做的？某个先离开的人，折回来将刚走出来的天堂真弓……

      想到这里，秋也急忙将身子压低，观察周遭的情况。

      然而，怎么也看不见袭击者的身影。刚才秋也站着发呆的时候，也没有对他射箭发动攻击，这是为什么？难道只杀了天堂真弓一个人就满足得逃跑了吗？或者，这其实是一个“诱饵”？是为了要让我们误以为其它人都已经投入这场游戏，而由走廊尽头那些人刻意下手安排的吗？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秋也此时突然想起，说不定天堂真弓还没有断气呢。她或许只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失去知觉。先察看她的状况好了。

      才刚移动脚步，就在千钧一发的时机紧急停止动作。如果不是秋也及时察觉到“那个”的话，恐怕当场就得自这个游戏退出了。原来那是……

      咻地一声发出尖锐破音，秋也的眼前由上而下掠过一道银光。地上旋即多出一根新的天线。

      秋也不寒而栗。如果不是他为了要等典子而待在建筑物出口附近的话，想必早就被杀害了。袭击者原来是躲在建筑物的上方。

      秋也抿紧嘴唇抓起地上的弓箭，几乎是在无意识里选了一个袭击者应该料想不到的方向，拔腿就向右跑。转过身来，向上看去。在月光照耀下微亮的天空背景里，分校的平房山形屋顶上有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个，莫非是川……

      没时间多想了。黑影正将手上的东西朝向这里。

      秋也将手上的弓箭朝黑影投掷过去，只求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好了。弓箭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轨迹一直线朝黑影飞去。不愧是当年的天才游击手秋也。

      黑影呻吟了一声，伸手按着脸部，弯下腰来，接着晃了晃身躯。就这么摔了下来。

      秋也退后几步，看着那个黑影缓缓自三公尺左右的高度，咚地一声摔落地面。他手上拿的东西，喀啦滚到身旁。

      藉着建筑物出口处泄出来的光线，秋也看到那个身穿学生服、伏倒在地的庞大身影，原来是当初带着一脸惊慌的表情，最早出发的赤松义生。义生可能晕了过去，一动也不动。手边散落着一把——像是由步枪和弓箭结合而成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十字弓吗？掉在义生脚边的背包半开着，里面还放着一把银色的箭束。

      秋也感到自己的脸色都白了。错不了，这家伙开始进行了！至少赤松义生已经开始进行了。他拿着武器，回到这里，杀了天堂真弓！

      就在这个时候，秋也感觉到背后有人。

      回头一看，原来中川典子正屏住气息看着这幕场景。秋也将视线自典子的脸再次移向天堂真弓，然后快速走到真弓身边，将手按在她颈子上。没救了。错不了。

      秋也感觉脑子里好像成了一条导火线似的，正在一点、一点燃烧着。恐怕除了义生以外，还有其它人也已经开始积极参与游戏。下一个游荡回来这里埋伏的人，说不定手上还会有枪械呢。

      秋也对于这个游戏的态度，已经被强迫变更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坂持所说的“只要一离开这里就算开始”，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秋也立刻站起身，跑向典子，握住她的手。“快跑！尽你的全力快跑！”

      秋也半拉着脚受伤的典子的身体跑了起来。朝哪个方向？

      没有时间做正确的判断了。总之先向眼前的树林跑去。原本打算先在树林里藏身等待，但是秋也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以目前典子的状况来看，万一遭受到袭击，根本无法抵抗，在这附近闲晃，实在是太危险了。

      在建筑物前面等候大家出来，这个方案也行不通。秋也急忙拉着典子，进入树林。高低不等的林木交错着，脚底下好像还茂密地长者羊齿类植物。

      秋也回头看，还有十一个人留在里面（班上男女各二十一人，秋也和典子的座号后面原本应该有十二个人，但是还得扣除藤吉文世），原本想要对着建筑物的方向大喊发出警告，但后来还是放弃了。大家应该都不是傻瓜吧。不像自己这么傻。一出大门，一定会四散逃逸的。何况天堂真弓的遗体还躺在门口。秋也勉强下了这个结论。三村信史的脸孔浮上脑海，现在也无法多想了。一定有什么方法，一定有可以让我们之后会合的方法。这个结论也是有点勉强。不论如何，秋也一秒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扶着中川典子的身体，一心在暗云密布的树林中前进。不知道什么鸟，在身边近距离咯咯地叫着，还有啪嚓啪嚓的振翅起飞声。看不见鸟在什么地方，反正也没有余力多注意了。

                                                [残存人数39人]



      第一部 第7章 完结

     
      8
      赤松义生几乎马上就回复意识。头部刚才被重击，让他晕厥过去，这段时间对他而言就像是大睡一场似的。

      最早让他有感觉的是头部传来的剧痛。精神恍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昨晚熬夜打电玩的后遗症呢？这么说来昨天是星期六咯？还是星期天啊？那今天是星期一，得去上学。现在几点啦？天色还暗，还可以多睡一下吧？

      天空与地面呈现九十度倾斜的状态，不知为何，眼前竟有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另一头是比夜空还要暗的弓形阴影，是山吧。

      突然间，义生回想起所有的一切。坂持；林田老师的尸体；出发；在姑且藏身的小屋里发现背包里放着一把十字弓；回到这里；目送容貌美丽，但是让人觉得有点难缠的千草贵子（女子十三号）露出紧张的神色，发挥她田径队精英的脚程全力逃跑；自己拼死由建筑物旁边的细铁梯爬上分校屋顶；以及急急忙忙装填第一根箭矢时，又被月冈彰（男子十四号）逃掉等等。还有……

      回头一看，有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倒在地上。

      虽然对义生来说一点都不奇怪，但是此时随同他的记忆一起回复的，不是杀害同班同学的罪恶感，而是恐怖感。那股恐怖感在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义生心里，就像是在荒地上竖起来的巨型广告牌也说不定。上面写着“我要杀了你！”这几个血书大字，背景是班上同学们手里拿着斧头或是手枪，像是3D立体电影一样，朝站在广告牌前的义生袭击过来。

      没错，杀害自己的同班同学是不对的行为。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时限一到大家都得死。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结果。义生他不想死。一想到可能会张牙舞爪想加害自己的同学们，恐怖感始终萦绕不去。仿佛到处都是杀手在自己身边游荡一般。

      因此，他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率的方法来减少“敌人”的数量。这并不是经过深思之后的结果，而是一股自内心深层对死的恐惧感让他采取这样的作法。对他而言没有所谓的敌人或朋友，所有人都是敌人。当初自己被笹川龙平那伙人欺负的时候，大家还不是都装作没有看见？

      义生急忙起身。首先要解决眼前的七原秋也。没错，七原秋也到哪里去了十字弓呢？我得把十字弓捡起来，十字弓在哪里？

      突然，义生的头后传来被棍棒击中的感觉。

      义生砰的一声向前倒地。身体成为一个弓形，脸部撞在有几分潮湿的土地上，额头和脸颊上的皮肤擦伤很严重，但是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在倒地之前，就已经断气了。

      义生的后颈上插着一根——就和他用来射杀天堂真弓一样的——因为的箭矢。

                                                [残存人数38人]


      9
      比中川典子晚两分钟离开建筑物的新景田和志（男子十六号），浑身发抖呆站在一旁。掉落在赤松义生身旁的十字弓，里头还装填了一根箭矢。他虽然顺手把它捡起来，却没打算击发。不过，一看到赤松义生站起身来的那瞬间，手指却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机。

      和志努力要让混乱的头脑重新运作。对了，我得先逃离这里才行。这是最重要的。根本就不要去管赤松义生或是天堂真弓的尸体，应该要快点逃之夭夭才对。没错，杀死义生是不得已的。看这个情况，天堂真弓显然就是被赤松义生杀害的。我自己并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他放下十字弓后，下意识地抓起义生那个放有箭束的背部。走了两、三步后，站了一会儿，又拿起天堂真弓的背包。接着开始拔腿就跑。

                                               [残存人数38人]



      
      10
      跑了将近十分钟左右。秋也透过环绕着典子的手臂示意典子停下来，同时自己也停下了脚步。明月自覆盖在头顶上的树梢洒下暗淡的光线，典子正抬头看这自己。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形成一道压倒性的声音障壁，但是秋也仍努力穿过那层障壁，侧耳倾听黑暗中传来的声响。

      没有听到追杀者的脚步声。他上气不接下气，找不到空档可以喘口气，但是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放下扛在右肩的两人份行李，肩膀马上发出抗议的悲鸣。运动不足呀。虽然电吉他的重量比球棒来得重，但是总不可能老是握在手上挥舞吧。放下行李后，秋也将手撑在膝上略事休息。

      秋也向典子示意，要她在被黑暗包围的树丛里坐下。再倾听一阵子周遭的声音之后，秋也也在典子身边坐了下来。身下厚厚的草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虽然说跑了好一阵子，但是在林木中以之字形朝山的方向一个劲儿胡乱奔跑，说不定距离那所分校其实也不过数百公尺而已。不知道是因为绵延起伏的山势地形，或是紧密重叠的林木的关系，起码现在已经看不见那栋建筑物所溢出来的人工光线了。总之，目前尽可能待在愈黑暗的地方愈安全。虽然只是当初一瞬间的判断，但是总比跑到地形开阔的海边要安全多了。

      看了看典子，轻声问道：

      “你还好吗？”

      典子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回答：“嗯。”

      秋也虽然想要就这么坐着休息一阵子，可是情势不允许他这么做。他首先将自己分配的背包打开，伸手进去摸索着。在一个很像是装了水的水壶的后面，似乎摸到一个坚硬、细长的东西。

      秋也拉出来一看。是一把军用刀。刀鞘的触感像是皮革，突出来的握把也缠着皮革。坂持说过：“每个背包里都放有武器。”这个就是了吗？再继续探索背包，有一个装着面包之类的袋子，还有手电筒。并没有其它武器类的东西。

      秋也解开刀鞘的扣环，抽出刀子来，刀刃的长度约十五公分长。应该可以派得上用场。将刀收回鞘内，插在学生裤的皮带里，刀鞘的扣环不扣。再解开学生服最下面的纽扣，保持随时都可以拿到刀把的状态。

      秋也把典子的背包拉了过来，自作主张拉开拉链。虽说窥探女孩子的行李很不应该，但这又不是典子自己带来的私人物品。

      找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根全长约四十公分左右，弯曲成V字的棒状物。触感像坚硬、圆滑的木头材质。是不是所谓的回力棒？是野蛮人用来战斗、狩猎用的投掷棒。如果是澳洲土著村落里的狩猎冠军拿它来攻击感冒生病连跳都不会跳的袋鼠还可以，但是对我们现在的情形来说根本派不上用场。秋也叹了口气，将回力棒放回典子的背包。

      先前喘得像是濒死病人般的气息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要喝水吗？”秋也问典子。

      典子点头，答道：“喝一点。”

      秋也将自己背包里的塑胶水壶拿出来，旋开封盖，闻了闻味道。倒了一点在手心，慎重地尝了尝。接着再喝一口，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交给典子。典子接过水壶，只咕噜喝了一口便打住。应该是体会到今后饮用水可能会是十分宝贵的东西吧。水壶的容量仅有一公升左右，每人只分配到两个水壶。坂持说过不能使用电话，那自来水呢？可以用吗？

      “让我看看你的脚。”

      秋也说道。典子点了点头，将曲在裙子下方的右脚慢慢地伸了出来。秋也自背包里取出手电筒，仔细用手掌围住，小心不让光线流泻出去，检查着典子脚上的伤口。

      伤口在小腿肚的外侧。由上往下，深约一公分、长约四公分左右的一道擦伤。伤口边缘可以看得到粉红色的肉，血仍然不停细细留着。正常情况下，这应该是要做缝合处理的伤口。

      秋也马上关掉手电筒，将自己带来的运动旅行袋拉过来，拿出装着波本威士忌的随身小酒壶，还有两条旅行时备用的干净大领巾。他打开随身小酒壶的盖子。

      “会有点痛哦。”

      “嗯，没关系。”

      典子嘴上这么说，但当秋也倾斜随身小酒壶，倒出波本威士忌消毒伤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秋也将一条折叠好的大领巾直接压在伤口上，另一条打开来折成长条状，当做绷带紧紧缠在腿上。这么一来，应该可以先止住流血吧。


       

      领巾绕过小腿一圈后用力将两端拉紧、打结，秋也此时低声说了句：“可恶！”

      典子静静地问道：“是阿信的事情吗？”

      秋也咬牙切齿。

      “不管是庆时的事也好，赤松的事也好，这一切都是。我很不高兴！真的很不爽！”

      秋也边动手边看了一会儿典子的脸。接着将视线下移，将领巾绑好。典子说了声谢谢，便将腿缩了回去。

      “真弓她……那是……赤松同学，”典子的声音听来有些颤抖。“做的吧？”

      “没错。那家伙躲在出门口上方，我扔箭把他打下来的。”

      秋也想到这件事，才发现自己居然将赤松义生就这么放着不管。刚才没有细思就认定他应该已经晕厥过去，暂时无法动弹。但说不定他清醒过来的速度比自己想象得快。搞不好还拿着他的十字弓回到屋顶上，继续杀害其它人！

      这么说来，难道我太天真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当初就干脆把他给杀了才对呢？

      秋也想到这里，将手表高举在月光之下。国产的服部半藏钟表店制作的旧型潜水表（别人送的。在慈善机构生活，秋也的东西大多是这么来的），指针显示过了两点四十分。说不定班上同学已经全部离开教室。就算还有剩下的人，也不过二、三人吧。先不管赤松义生之后怎么样了。最起码三村信史——信史他怎么样也不可能会被赤松撂倒。这点应该可以确信——已经出发了吧。

      秋也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还想要集丨合大家一起想办法？自己真是个大傻瓜，居然还不放弃这个想法。

      “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是这种人。为了自己活下去，竟想要杀害其它同学。虽然说我也明白这是游戏的规则，但是万万没想到真有人会去照着做。”

      “我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个样子的。”典子说。

      “咦？”

      秋也看着月光下典子朦胧的脸庞。

      典子继续说：“你看，赤松同学他不是很胆小吗？说不定他心里很害怕。一定是这样。不知道谁会对自己下杀手嘛。嗯，赤松同学他一定是认为所有的人都会针对他而来。我想他心里一定怕得要死。所以他会想如果什么事都不做的话，一定会被……会被杀掉的。”

      秋也将背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坐在典子身边，慢慢地将脚伸展开来。

      一群彼此害怕的人很容易会自相残杀，秋也懂这个道理。但是秋也认为害怕的人基本上都应该会先设法躲起来才是。不过，一旦害怕到了极点，说不定也会有人主动攻击别人的。

      “是吗？”

      “嗯。”典子点点头。“不过二话不说就直接下手，未免也太过分了。”

      好一阵子，两人没有交谈。

      接着，秋也想到。

      “对了，那如果赤松看到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还会攻击吗？两个人在一起，不就证明无意进行这场游戏吗？”

      “是啊。说不定真是这样。”

      秋也想了想。如果说赤松的行为真如典子所说只是疑心生暗鬼的话……

      那时自己心里只认定已经有人投入这场游戏，所以逃走。可是说不定是我误会了。杀害同班同学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呢？难道当初我还是应该要在外头等其它同学出来才是正确的咯？姑且先不论要如何处置赤松先前做的事？

      事到如今，想这么做也来不及了。就算现在回去，所有的人应该也都出发了。再说，真的是这样吗？赤松他真的只是因为太害怕了而已吗？

      愈想愈糊涂。

      “典子啊。”

      典子将头抬起来。

      “你怎么想？我刚才很担心会有其它和赤松一样的人，所以就先带你离开那所分校再说。可是——假设赤松他真的只是因为太过害怕——你真的觉得没有其它人是真心投入这场游戏的吗？我打算将大家集丨合起来，想办法离开这场烂游戏。你觉得如何？”

      “你是说大家？”

      “嗯。”

      典子沉默起来。环抱裙子下的双膝。接下去说：“或许我不是个好女孩吧？”

      “咦？”

      “幸枝她们……我没办法和她们相处。”

      典子提到班代表内海幸枝的名字。秋也自小学就认识幸枝了。


      “如果是平常就处在一起的女生，我还可以信任。可是其它的女生就不行了。我真的没办法和她们在一起。不是这样吗？虽然我不知道赤松同学心里真正的想法，可是我也觉得其它的人好可怕。毕竟，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其它人。他们的真面目。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根本不认识其它人。

      没错。只是平常一起在学校上课的同学们，我到底了解他们些什么？秋也突然又意识到，敌人果然还是存在吗？

      典子继续说：“所以，我一定会怀疑对方的。如果不是自己非常信任的人，勉强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会怀疑对方的。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打算杀了自己。”

      秋也叹了口气。这真是个可怕的游戏。不过设计得实在是太完美了。到头来，如果不是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否则就不该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伙伴。万一，被对方暗算怎么办？不光是自己，连典子的安危也会受到影响。没错，先前出发的人一离开，就马上找地方躲起来，才是理所当然的举动。也是很现实的举动。

      ……

      “等一下。”

      秋也说道。典子抬头将视线望向秋也。

      “这么说来，就算我们两个人同时出现，也无法证明我们没有敌意。对方会怀疑我迟早企图加害他，就连典子也会一起杀害。”

      典子点头。“是啊。我也同样会被怀疑。两个人在一起，对方也许不会主动攻击过来。可是要他和我们一起行动，对方大概也不太乐意。因人而异吧。”

      秋也吞了口口水。“真可怕。”

      结果，当初逃离分校前面是正确的决定？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要保护中川典子这个庆时最喜爱的女孩子，帮助她平安离开这里。而现在，中川典子平安无事地坐在自己身边，或许光是这样自己就应该要满足了也说不定。秋也做了一个最保险的决定。可是……

      “可是我，”秋也说道，“最少也要和三村会合。三村他一定有好法子的。典子，如果是三村的话，应该可以放心吧？”

      典子点头说：“当然啊。”因为平常经常和秋也说话，典子和三村信史说话的机会相对也多。再说……

      秋也想起信史扶典子起来，又示意要自己冷静的事情。如今想来，如果信史当时没有这么做，我和典子就这么僵下去的话，早晚要面临和庆时一样的命运。

      典子也想到同一件事。当然也回想起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低下头来。静静说道：

      “阿信……已经不在了。”

      “嗯，”秋也以不可思议的平静语气答道。“是啊。”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关于过往和庆时的回忆有许多可以拿出来谈论，但现在不是时候。另一方面，对秋也来说，要随意说出跟庆时有关的往事，未免太过于沉重。

      “我们以后要如何是好呢？”

      典子紧闭双唇，默默地侧了侧头。

      “要怎么样才能和三村以及其它可以信任的同学会合呢？”

      “这个嘛……”

      典子似乎若有所思，但最后还是不发一语。是啊，还没有想到好方法。至少，目前还没有。

      秋也终究还是只能叹口气。

      透过头上的林梢空隙，可以看见在月光映照下呈现一片灰色的夜空。难道说目前的状况就是所谓的无计可施吗？如果有人可以当做同伴的话，大可边走边大声呼喊，请他出来会合。但是另一方面来说，这就和通知“敌人”过来杀害自己一样。当然，我由衷祈祷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但是，我毕竟还是会害怕。

      此时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转向典子，问道。

      “你不怕我吗？”

      “咦？”

      “你难道不担心我会杀害你吗？”

      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典子的眼睛似乎瞪大了一些。

      “秋也同学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

      秋也想了想。接着说：“可是，人心难测。你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

      “不会的。”典子摇头。“我心里明白，秋也同学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秋也从正面看着典子的脸，自己脸上大概还露出刚睡醒似的呆滞表情。“你肯定？”


      

      “嗯，我肯定。我……”典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说：“一直在注意着秋也同学。”

      这句话原本应该以更紧张的语气说出来也说不定。如果能在更浪漫一点，不敢奢求过多，只要再多浪漫一点点的状况下，听到这句话就更好了。

      此时秋也的脑海中浮现一封装在淡蓝色便笺，没有写寄件者姓名的情书。那是在四月份的某一天，在自己的桌子里发现的。前少棒联盟的天才游击手也好，或是自称（有时别人也会这么称呼他）城岩中学摇滚乐巨星也罢，不管是哪种身份，秋也都不是第一次收到情书。但他却还对那封情书留有印象，可见得颇为重视。大概是因为欣赏信里如同诗句一般的措辞吧。

      “即使是虚假也好，即使是梦境也罢，请回过头来看着我。”信中开头写道。“不是虚假，也不是梦境，那天你脸上的笑容/或许是虚假吧，或许是梦境吧，竟以为是对着我而绽放的/然而那不是虚假，那不是梦境，你呼着我的名字的那一天。”最后是：“绝非虚假，绝非梦境，我&#8226;好&#8226;喜&#8226;欢&#8226;你。”

      那是典子给我的信吗？字迹看起来很类似，还有那如诗歌一般的措辞……果真是她吗？

      秋也一时有股想在此刻问清楚那封信的冲动，但还是放弃了。现在的场合不对，再说自己也没有资格谈这个话题。毕竟对自己而言，心里只有新谷和美这位以信中的用语来说，绝对不会“回过头来看着我”的女孩子存在。其它的女孩子，当然包含那封情书在内，秋也根本不放在眼底。而目前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保护，没错，“国信庆时喜欢的女孩子”平安脱险。而非“某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子。”

      此时仿佛又看见庆时表情腼腆地说：“秋也啊，我好像……有喜欢的女生了。”

      这次轮到典子反问：“秋也同学呢？你不怕我吗？嗯……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这个嘛……”

      秋也在心里想了想。要不要对她说出庆时的事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喜欢的女孩子呀。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帮助你。这是应该的。

      还是别说好了。或许有一天，应该要找机会好好告诉她这些事情。如果说……真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典子你受伤了，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再说，至少我还能相信典子同学。如果说像典子同学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都信不过的话，我可是要遭天谴的呢。”

      典子不经意地露出微笑，秋也也努力把自己的笑颜找回来。虽然说情况还是很糟糕，但只要脸部肌肉牵动出“笑”的表情，心里多少会安心点。

      秋也说：“谢天谢地。起码我们两个还能在一起。”

      典子点了点头：“嗯。”

      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

      秋也开始整理行装。就算是要先休息一阵子，思考之后的对策，也要找个视野宽敞的地点。再强调一次，不知道其它人心里想法到底如何？至少自己得小心行事。这就是现实。虽然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话。

      手里留着地图、指南针和手电筒。想想这真是个全天下最糟糕的定位运动⑧。

      “你还能走吗？”

      “还可以。”

      “那我们移动一下吧。找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点。”

                                               [残存人数38人]

      ⑧定位运动（orienteering）；在地图上尽量标示出数个所有参加者都不熟悉的地点（标竿及终点）。由参加者利用地图和指北针，根据主办者所指示的方法，寻找出那些设置在山林中的数个地点（标竿），并在最短时间快速通过而到达终点的一种竞赛。



      第一部 第10章 完结

      


      11
      月光照耀下，沼井充（男子十七号）在宽仅十公尺左右的狭窄沙滩和进逼到沙滩旁的树林间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前进。肩上扛着分配到的背包和自己的行李，右手紧握着在背包里找到的小型自动手丨枪丨（手丨枪的型号是九厘米华特警用手丨枪。可以说是这场游戏里所提供的武器当中属于“中大奖”的那一类。最近在“计画”当中所使用的枪丨械大多会用这个型号。透过不言叶与我国或“美帝”等敌对国任一方较好的第三国大量、低价引进的进口品）。阿充以前看过这种手丨枪的模型，所以用不着研读附录的使用手册，也很清楚如何使用。连扣下扳机之前不需要将击锤后扳这件事也知道。另外配有一个弹匣，已经装填完毕。

      手丨枪的触感带来些许安心感，但真正重要的东西拿在阿充左手上。这是分配到的指南针，和秋也手里拿的一样，便宜的马口铁材质，但是现在却立刻派得上用场。他那伟大的领导者，比阿充早四十多分离开分校教室的桐山和雄（男子六号），出发前交给他的纸条上写着：“如果这里真的是座岛的话，我们在最南端会合。”

      当然，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自己的同伴，这就是规则。可是“桐山家族”彼此间拥有无法取代的凝聚力量。就算帮他们贴上“不良集团”的标签，也不足以说明他们何以能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量。

      其中，沼井充和桐山和雄之间的关系尤其特别。如果要说为什么，只能说桐山和雄在某方面来看，可以说是阿充一手造成的。像七原秋也这种一般的学生或许不会特别去留意，可是就阿充所知，至少在升上中学之前，“不良分子”这几个字是绝对用不到桐山和雄身上的。

      阿充对第一次见到桐山和雄时的印象仍旧十分鲜明。那是一段想忘也忘不了的深刻记忆。

      阿充在小学时代就相当坏。不过却不是什么暴虐的君主。只不过在乏善可陈的家庭长大，既不会念书，也没有其它的才能，打架成了他唯一能够自我肯定的方法。身为“强者”，就是他的价值基准。而他也从未在这个自我肯定法上挫败过。

      当他升上中学的那一天，便全力在镇内其它小学升上来的同年级生中，确保他的“排名顺序”。当然，以前在街头和其它小学的人发生一些小规丨模冲突时，他从对手的实力中了解到，其它小学里没什么具威胁性的人物。王者只要有一个人就足够了，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利害，这就是维持秩序的最好方法。当然，他心里并不是以“王者只要一人即可”这样的语句去思考，只是自然而然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罢了。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当入学式结束，教室里举行的新生训练也结束时，他已经解决掉二、三个排名顺序的竞争对手。放学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要处理。

      在鲜少有人经过的美术教室里，阿充抓着对方的胸口，把他压制在墙壁上。那家伙的眼睛上已经有一块瘀青，眼角还泛着泪光。完全不构成威胁，才挥个两拳就把事情搞定。

      “明白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对我那么嚣张。”

      那家伙摇着头像是在说不敢了、不敢了。简单说来，就是已经在哀求阿充放他一马，但是阿充一定要听他亲口说出来才肯罢休。

      “我问你明白了没有！”

      边说边用强壮的左腕单手猛地将他的身体向上举起。

      “快回答！在这个学校里最强的人是我。明白了吗？”

      对方还是不回答。阿充正打算把他举得更高逼迫他时，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望向自己的身后。

      阿充立刻转过身去，突然将手放开，原本被举起的家伙摔落地板，一起身就马上逃跑。阿充却没有闲功夫去追他了。

      四个身高比阿充还要高出许多的人，将他围住。松垮跨的学生服领襟上的徽章显示他们是三年级的学生。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是“那种人”。也就是说，和阿充的生存方式类似的人。

      “小朋友。”一个满脸青春痘的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对阿充说：“不可以欺负弱小哦。”


      

      另一个茶色头发及肩的人，嘟起厚得有点奇特的嘴唇接着说：“这个小朋友，真是不乖。”

      有点娘娘腔语调，逗得四个人哄堂大笑。嘻嘻嘻嘻……听起来就像是狂人的笑法。

      “我们得教训、教训他。”

      “就是说嘛。”

      又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

      阿充正打算趁其不备出脚踢向前方的青春痘脸，没想到左侧的人先发制人给了阿充一记扫退。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阿充，脸上马上又吃了正面那个青春痘脸突然补过来的一脚。阿充的门牙被打断，后脑勺砰的一声撞在自己刚才用来压制同学的墙壁。一阵头昏眼花，后脑勺传来一股热湿湿的触感。阿充四肢着地，试图要站起身来，右边的那家伙却一脚踢中他的腹部。阿充呜一声呻吟，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好脏哦。”这句话传进阿充的耳里。

      可恶！真卑鄙！一群卑鄙的家伙！如果一对一单挑，我才不会输！

      心里虽然这么想，事到如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原本自己就是为了要对同学施压，才挑了这个人迹少至的地方。很难期待会有老师刚好经过这里。

      接着阿充的右腕被压在地板上，有一个人将他伸直的食指仔细地弯曲后踩在皮鞋底下。阿充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里感到恐怖。

      不会吧？不会吧？

      事情还是发生了。皮鞋用力踩下，阿充的手指就这么应声折断。惨叫声右阿充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这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剧痛。耳中又传来“嘻嘻嘻嘻”的笑声。

      阿充心想，这些家伙，这些家伙脑袋有问题！别说不是和我同一类的人了，他们的脑袋根本就……

      这次中指也被放进鞋底了。

      “不、不要……”

      阿充顾不得自尊心，出声哀求，但是却被置之不理。又是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中指也废了。阿充再次发出惨叫。

      “来，我们再折断一根好了。”

      好不容易，就在此时……

      美术教室的门喀啦一声打开，“请你们安静一点。”一句冷静的声音传来。

      一瞬间，阿充心想：美术教室里有老师在吗？不过，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老早就出来制止他们了；再说，声音的主人要求我们安静一点？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令人费解。

      于是阿充保持被按在地上的状态，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有一位身材不很高大、但是长相却英俊得让人害怕的少年，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画笔。

      那是阿充在教室里的新生训练时看过的脸孔。自己的同班同学，记得是镇外搬来。没有人认识他，话少又很稳重，因此阿充对他没有特别留意。看他那优雅的容貌，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吧。这家伙一定完全不会打架，根本没有必要把他当自己的对手。

      可是才入学的第一天，他在美术教室里做什么？在画画吗？不过，这家伙该不会是个怪人吧？

      先不管这些。那个青春痘脸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一边靠近那个少年，站在少年面前。

      “我问你是什么东西？一年级？在这里做什么？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试试看！啊？”

      接着将少年手中的画笔打落地面。笔尖上的深蓝色颜料，随着四处飞散。

      少年缓缓抬头看着青春痘脸。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需要多作说明了。那四个三年级生，被那个小个子少年打倒在地上。（事实上，是在地上滚了滚，无法动弹。）

      少年之后走近阿充，朝阿充看了一会儿后，只说：“你的伤最好到医院治疗。”便回到美术教室去了。

      阿充坐在地上，就这么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好一阵子。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神奇景象。简单地说，就像是入行十年来最多只能打到第六回合的三流拳击手，突然目睹世界拳王在自己面前赢得冠军般的惊愕万分。

      他见识到何谓天才了。

      从此之后，阿充就跟随在那个少年——桐山和雄身边。根本不需要亲自挑战他的实力。毕竟自己一对一单挑才有胜算的对手，桐山和雄一个人一口气就打倒四个人。再说，王者只要有一个就够了，其它的人应该要辅佐他才对。这是阿充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情。因为他最喜欢看的少年漫画里，剧情都是这么安排的。


        
      桐山和雄是个不可思议的男子。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学会那种打架的方法呢？阿充问。“我受过训练。”桐山只回答到这里，再追问下去也不做任何回应。阿充接着奉承他，说他这么厉害，小学时名气铁定已经很响亮。他却回答：“没那回事。”那你一定是在什么空手道比赛里得过冠军咯？也没有。另一方面，和阿充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之所以会私自进入美术教室，也只是为了要画画而已。阿充问他：“为什么呢？”桐山回答：“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就是诸如此类不可思议的地方，让阿充深深被桐山吸引住。（对了，他画的内容是由美术教室望出去，空无一人的中庭风景，虽然画技高超，简直无法想象是出自中学一年级的学生之手。不过，阿充却无缘欣赏。桐山画完后就马上把它扔进垃圾筒里了。）

      阿充带桐山去了很多地方。小小的城镇；伙伴们聚会的红茶店；用来囤积赃物的秘密场所；看起来很可疑、还卖些不太妙的东西给他们的收赃客的店铺……虽然说自己的专长是打架，不过还是尽可能介绍自己知道的地方给他。桐山总是一脸平静，跟着到处参观，应该多少感兴趣吧？接下来好一阵子，除了那天被打倒的家伙们以外的学长、其它学校的家伙，甚至是高中生，都曾和桐山起过几次冲突。

      桐山总是一瞬间就将那些找麻烦的人打倒在地。阿充更加迷上桐山了。这或许就像是得冠军拳手而教之的拳击教练的喜悦心情一般。

      不过桐山不是只会打架而已。他的头脑很好，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出色。记得潜入酒店仓库偷东西的那一票，就是由他缜密计画的，并且也顺利得手。多亏桐山的帮助，阿充好几次得以脱离险境（自从和桐山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有被警察抓过）。再加上他的父亲是县内——不、就连中国⑨、四国地方一带也算——首屈一指的大企业的老板。所有一切都不足为惧。阿充心想：果然有人生下来就注定要当王者。这家伙将来一定会成为更了不起的人，成为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伟大人物……

      不过阿充有一次却不禁质疑自己，强迫桐山担任自己集团的首领，坏事做尽，到底这样对他是好还是不好呢？阿充每次想到桐山家里（正确地说，应该是宅邸）拜访，总是被桐山拒绝（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可以感觉得到一点轻视的气氛）。桐山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行为呢？桐山怎么样都是大户人家少爷，老是教他干些坏事，好像不太好？阿充想着、想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桐山只回答：“没关系。反正这些事情也挺好玩的。”阿充接受了这个说法。

      总而言之，自己和桐山一起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就如同王者和他的良相一般。


     
      所以就算事态演变至此，姑且不管其它同学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桐山和自己这些家族成员绝对不可能会彼此自相残杀的。也因为如此，桐山才会将纸条传给我们。桐山他一定早就在脑海里针对目前的状况，研拟出应该如何因应的对策。例如要怎么样才能摆脱坂持的控制，逃离这个鬼地方之类的。一旦桐山和雄认真起来，就算对手是政丨府也没什么好怕的。

      阿充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分校向南走了约二十五分钟，途中一度看到人影，消失在分校东南方杂乱无章的村落里。那人应该是仓元洋二（男子八号）吧？当然，阿充心里也会紧张。毕竟才刚踏出分校，就看到地上躺着天堂真弓和赤松义生的尸体。游戏已经正式开始了。

      不过阿充当务之急是要赶到约定地点和桐山会合。其它人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痛痒。只要自己和同伙能尽快逃离这里就可以了。

      愈向南走，掩蔽物就愈少，阿充的心里也愈来愈紧张。如今学生服底下已经一身汗，额头上也都是自烫得短短的卷发里流出来的汗。

      再往前走一点，海岸线向右方，也就是西边，蜿蜒过去。在弯曲的过程中，一堆乱岩由山的一端朝东边延伸，直到没入海中。看起来就像是恐龙或怪兽埋伏在地底，只有背部露出来似的。岩堆比阿充的身高还要高上许多，看不见另一方。不经意向海上望去，漆黑广阔的水平线另一端，可以看到小小的亮光。是岛，还是更大的陆地呢？这里应该是濑户内海里的某个小岛，绝对错不了。

      阿充谨慎地观察周遭，离开沙滩和树林的交界线，暴身于月光下，走向岩堆。接着攀上一块倾斜角度很大的岩石。冰冷的岩石传来平滑的触感，右手握着的手枪和肩上的行李让他爬得很吃力。

      好不容易爬上岩顶，才发现岩石宽度不过三公尺左右，岩堆的另一边则又是一片广阔的沙滩。正当阿充打算攀下岩顶到另一侧时……

      “阿充。”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阿充刹时吓得跳了起来。反射性向后转去，并且举起右手的手枪。

      呼，松了口气。将枪口朝下。

      在高耸岩块的阴影中，桐山和雄现身了。他坐在岩石的突出处。阿充喊了声“老大”，音调听起来安心了不少。

      可是……

      阿充发现在桐山的脚步，有三堆东西滚倒在地。

      睁大眼想要在黑暗中看清楚一点，紧接着眼睛却不由得瞪大了起来。

      那几堆东西，原来是人。

      仰躺在地，眼睛直盯着天空的笹川龙平（男子十号），身体侧躺弯曲着的黑长博（男子九号），错不了，两人都和阿充一样，是桐山家族的成员。还有一个是身着水手服的女孩子，俯在地上看不清长相，不过看起来有点像是金井泉（女子五号）。三个人的身体下方各有一滩水，看起来黑黑的。但是阿充心里明白，如果是在大太阳底下看到的话，那几滩水就会像是大东亚共和国国旗所用的颜色一样，呈现鲜艳的深红色。

      阿充一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浑身发抖了起来。到底……这到底是……

      “这里是岛的最南端。”

      桐山往后梳的头发下，一双冷静如常的眼睛向上看着阿充。学生服的上衣披在肩膀上，就像是刚打完拳赛，披着长袍的拳击手一般。

      “这、这这……到底是……”阿充的下巴不断地颤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

      “你说这个？”桐山用他那线条极为单纯（但是材质非常高级）的皮鞋鞋尖轻轻地踹了身边的笹川龙平一脚。龙平原本放在自己胸前的右腕，在空中画了一个直径为两个手臂长的半圆形，啪嚓一声摔落在水滩里。小指和无名指泡在水滩里，看不见了。

      “黑长、笹川，他们打算杀了我。所以，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怎么可能？阿充怀疑自己听到的话。黑长博这个人没有什么长处，只不过是个紧巴着团体不放的家伙而已，何况他曾经发誓会永远效忠桐山和雄。笹川龙平虽然老爱虚张声势，动不动就对其它人暴力相向（为了要阻止他没事就去欺负赤松义生，还挺费工夫的），不过有一次他弟弟偷东西被抓，还是靠桐山的关系才能自警察手中全身而退，自此他对桐山非常的感激。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会背叛桐山？



      阿充想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身边布满了非常浓稠黏腻的液体。是血。血腥味。比起分校教室里闻到的国信庆时的血腥味，还要强烈上数倍。量差太多了。满地的鲜血，大概足够装满一整池浴缸吧？

      在这腥风血雨的气氛压迫下，阿充急忙点头表示赞同。的确，一个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根本就无从确认。再说黑长也好、笹川也好，在自己说不定会被杀害的情况下，脑袋变得奇怪也是有可能的。毕竟，那两人只不过是平凡的小配角罢了。他们虽然依约出现在这个地方，却打算出其不意暗杀桐山。

      可是，阿充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第三具尸体上。俯倒在地上的金井泉，个子小小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镇代表（基本上在这个中央集权官僚国家里，镇代表、镇评议会议员不过是些没有任何实权的名誉职罢了）的女儿，家里在镇上就算不及桐山家富有，也是五根手指数得出来的有钱人家千金小姐。但是她丝毫不会矫揉造作，阿充也曾一度觉得她很讨人喜欢。不过，他不是那种傻到会去谈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的笨蛋。

      金井她也……

      阿充好不容易说出话来。

      “那、那个，老大，那个，金井她……”

      桐山以冷冰冰的眼光直盯着自己。受迫于他的视线，阿充不得不自己找答案。

      “金、金井她……金井她也想要杀害老大吗？”

      桐山点头。

      “金井她只是刚好在这里罢了。”

      阿充心里感到犹豫，勉强让自己相信事情的真相就如同听见的一般。刚才老大不是已经这么说了吗？

      接着就拍拍胸脯说：

      “我、我没问题的。绝对不会想要杀害老大。这、这场烂游戏谁理它啊？我们要对付坂持和那些专守防卫军的家伙们吧？干吧，我要……”

      当然，根据坂持的说法，“禁区”已经形成，我们根本无法越分校的雷池一步。可是桐山他一定心里早有因应的对策。

      阿充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发现桐山正在摇头。

      动了动口中感到莫名粘稠的舌头，继续说：“那、那我们是要逃走咯。从这里吗？好，我来找船。”

      桐山说：“听我说几句话。”阿充于是又中断了自己的话。

      桐山接下去说：

      “我……不管怎么做都没关系。”

      阿充不禁眨了眨眼睛，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可是却不了解话里的意思。想要看看桐山的表情来判断他的真意，却只看到那张脸在阴影中静静地发光。

      “你、你说怎么做都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桐山有点伸长脖子似的将下巴抬向夜空。月光十分皎洁，在桐山端正的脸庞形成微妙的阴影。

      桐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说：“对我来说，有时候，真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阿充愈听愈迷糊。可是听到这里，忽然有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一闪而过。好像哪里不对劲？

      旋即发现了原因何在。

      和自己、倒在地上的笹川、黑长同属家族成员之一的月冈彰（男子十四号）不在这里。他应该比自己还早出发呀。怎么会这样？

      当然，说不定他因为过于害怕，得多花点时间才到得了这里；也说不定在途中已经遭到其它人的毒手。可是，他不在这里的这个事实，让阿充有一股即为不祥的感觉。

      桐山继续说：“这次也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孰是孰非。”

      话一句接一句说下去的桐山看起来十分哀伤，真不可思议。

      “总而言之。”

      桐山再次面向阿充。而接下来，桐山的语调仿佛是看到了快板的音符记号一般，突然加快了许多。

      “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金井已经在这里了。金井想逃走，我姑且就把她抓了起来。”

      阿充用力吞了口口说。

      “接着我拿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如果是正面的话，就和坂持战斗，而如果……”

      桐山话还没说完前，阿充终于察觉到了。

      难不成……不会吧？

      不敢相信！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桐山是王者，而我则是他的良相呀。我对他的忠诚永远不变，而他也对我回以恩宠。是啊，桐山现在的发型——头发整个向后梳的发型——也是那一天我被折断的手指复原时，劝桐山改的发型。“那样比较好，看起来很有威严，老大。”之后桐山就没有再换过其它发型。这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对阿充来说，这是象征了自己和桐山之间的一种关系。


       

      然而，阿充终于察觉到，说不定桐山不换发型，只是因为嫌麻烦而已。其它还有很多事情要费心处理，发型这种小事根本不用在意罢了？不，不只是这样，我们和桐山总是一起行动。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神圣的团体意识；但是对桐山来说，这不过是一种排遣无聊的作为？更或者只是“单纯”——是的，单纯——的一种经验罢了？一种不带有任何情绪、纯粹单纯的经验。是啊，以前好像也听桐山说过，他只是觉得这么做也挺有趣的。

      如今阿充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很久以前就在意的一件事。长久以来，他总认为那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直放在心里一隅没有吐露出来。

      那就是……

      他从来没有看过桐山和雄的笑容。

      阿充接下来想到的，说不定已经更接近事实的核心。

      他看起来一直都非常聪明，很会想事情。不，他应该就是那样的人。可是在内心深处，说不定其实有一处自己永远也无法想象的幽微黑暗。不，说那是黑暗也不妥当，应该说是空无一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或许月冈彰早已经察觉这点了？

      阿充的脑子再也没有空闲猜测这些了。他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右手那把华特警用手枪，还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是的，就是那一天折断的那根。）

      海风不断吹来，混合着地上血滩飘散出来的味道。浪涛拍向海岸的声音，不断地传入耳里。

      阿充右手前端的华特警用手枪的枪口才刚有动作，说时迟、那时快，桐山披在肩上的学生服已经早一步晃动了起来。

      哒哒哒哒的响起一阵痛快的声响。一分钟发射九百五十发子弹的火药爆炸的声音，让人想起摆在古董店里旧式打字机的机械声响，当然，音质是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的。金井泉、笹川、黑长等三人是被小刀刺死，因此，这是游戏开始以来，岛上第一次响起的枪声。

      阿充还站立着。学生服下面，看不太清楚，但是胸腹上有四个手指刚好可以伸进去的小洞。另一方面，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背后有两个连罐头都可以塞得进去的大洞。握着华特警用手枪的右手，在腰边晃动着。眼睛似乎看着北极星的方向，但是今晚的月光清亮，大概看不见那颗星吧？

      桐山手里握着INGRAM M10冲锋枪——一个像是蜂蜜蛋糕盒之类的方盒加上握把似的金属块——说道：“如果是背面的话，就参加这场游戏。”

      仿佛在等着桐山说完这句话似的，阿充向前倒下。身体完全变成水平之后，头部撞击到岩石，向上弹了大约五公分左右。

      桐山和雄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接着倏得起身，走到沼井充的尸体旁，左手指尖碰触他那被子弹贯穿的身躯。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情绪。良心的苛责、哀惜、同情等等之类的感情，一概没有。

      他只是单纯想知道子弹进入人体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罢了。不，应该说是“了解一下也无妨”才对。

      不久后，桐山和雄收回手指。接下来同一根手指又举到左边太阳穴——正确地说，是在太阳穴的稍后方——向上拨了一下。不知道内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只是单纯在整理那后梳的发型罢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即不是疼痛，也不是瘙痒。一年中只发生少数几次，手指总会放射性摸向那块地方。那奇妙的感觉和抚摸该处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对桐山本人来说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父母”对他彻底实施特殊教育，让桐山对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物都有所认识，唯独对造成这个感觉的原因，始终不得其解。这也难怪，那里所受的伤早就痊愈，在桐山会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就几乎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也就是说，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发生的那件导致母亲当场死亡、而自己也差点丧命、后来只留下头上伤的特异事故；以及父亲和名医一起讨论如何处理当时插在头盖骨上的推理碎片的事；还有，父亲也好，顺利完成手术而自负不已的医师也好，他们对夹出碎片所连带弄出来的细微神经细胞块毫不在意的事。不管哪一件，都早已成为过去。医师不久之后就因为肝病去世；父亲——也就是他的“生父”——也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而离开这个世界。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桐山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唯一可以确知的事情，就是桐山本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当时的事情完全没有特别的认知。不，应该说他不可能会有所认知才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桐山和雄在沼井充等四具尸体面前，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所谓良心的苛责、哀惜、同情等诸如此类的感情。话说回来，打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有对某项事物有过任何感觉。

                                                [残存人数34人]

      ⑨日本本州岛中区西部区域。



      11完结

      
      12
      与桐山等人所在位置遥遥相望的另一边——岛的北端——是一处高耸的悬崖，陡峭的岩壁高直险峻入海，地形险要。高度大约二十公尺。崖顶是一块小广场，四处杂生的乱草就像帽冠一样覆盖其上丨。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沿着崖壁传上来，碎浪散成细微的雾气，与微风一道飞舞。

      小川樱（女子四号）和山本和彦（男子二十一号）并肩坐在杂草覆盖的悬崖边。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两人的小腿离开了地面，悬垂于崖边。小川樱的右手与和彦的左手静静地握在一起。

      分配到的背包、自己带来的行李，还有两个指南针，散落在两人身旁。就像桐山他们约定好在岛的南端会合一样，小川樱在和彦握在手中的纸片上写下「最北端见」（就写在“我们要互相残杀”的字句旁）。以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和桐山等人约定的地点刚好相反，也算是一种幸运吧？至少争取到一段得以独处的时间。和彦的皮带上插着一把柯特点三五七麦格农左轮手丨枪，他有种再也没有机会使用到它的预感。

      “好安静哦。”

      小川樱轻声说。就女孩子来说，她的头发算剪得非常短，额头宽阔饱满，侧脸呈现美丽的线条，看起来好像带着笑容似的。身材很高，整体给人修长的印象。她如同往常一样，背脊挺直地坐着。刚才和彦好不容易到达这里时，两个人拥抱了好一阵子，她的身体就像是受了伤的小鸟，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是啊，好安静。”和彦回答。除了鼻梁有点粗之外，他的五官尚称端正。原本望着小川樱的目光，回到前方。月光下，是一大片幽暗的海，更为黑暗的岛影四散其中，远处则看得到广大的陆地。不管是岛影也好，陆地也好，都点缀着闪耀的灯火。那一大块陆地应该是本州岛吧？再过一会儿，就是凌晨三点半。黑暗中浮现的灯火与灯火之间，一定有许多人还沉浸在安稳的梦乡。说不定也有几个和自己同年纪的考生正在熬夜念书。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近在眼前，但是对此时的两人而言，却再也不是自己伸手可及的世界了。

      和彦将视线拉近，距离岛约二百公尺的海域有个小黑点。坂持说过：“如果有人想从海上逃走，这些船就会担任起射杀他们的重要任务。”那就是船吧。平常就算是夜间，濑户内海上船只往来也络绎不绝。但是现在完全看不到其它船只发出来的亮光，应该是政丨府发布了禁航令。

      愈看愈觉得一阵恶寒，和彦强迫自己将目光自黑点移开。踏出分校的时候，他看到天堂真弓和赤松义生的尸体。到这里来的途中，好像还听到某个方向远远传来枪声。游戏已经开始，不持续到结果出炉不会罢休吧。虽然先前与小川樱还就这件事讨论过一阵子，但是现在，却觉得不管今后事情如何演变都与两人无关了。

      “这个，真的很谢谢你。”

      小川樱与和彦手牵着手，她看着另一手上的小小花束说道。那是和彦到这里来的途中顺手摘下的，用好几朵小花凑成一束，看起来好像是白花苜蓿。细小的花茎上密生着像是啦啦队彩球似的小花瓣。虽然不是什么华丽的花朵，但是当下也只有这个了。

      和彦笑了。“不客气。”

      小川樱继续低头看了一会儿小小的花束，接着说：

      “我们，不可能两个人一起回去了吧。再也无法一起逛街、一起吃冰淇淋了。”

      “不会的！”

           
      彷佛是要阻止和彦说话，小川樱用带点强硬的语气继续说：“反抗也没有用的。我很清楚。听说以前我父亲对政丨府的各项作为一直很不以为然。没想到有一天……”

      和彦透过握着的手，感受到小川樱的身躯传来颤抖。

      “警官到我家来，杀了父亲。连逮捕令都没有，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就开枪。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事情就发生在我家那个狭小的厨房里。年幼的我靠在餐桌旁，而母亲紧紧抱着我。那天过后，我依然得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一直长大成人到现在。”

      小川樱将脸转向和彦。

      “反抗一点用也没有。”

      交往两年多，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即使一个月前在小川樱家中，两人的身体首次结合后，小川樱也还是没有提到这件事。


       
      和彦心里虽然知道还有很多其它应该要说的话，但还是说出连自己也认为陈腐的对白。

      “你一定很难受吧？”

      然而小川樱却意外地微微笑了一下。

      “好温柔。和彦，你真的好温柔。我好喜欢你这点。”

      “我也好喜欢你。真的、真的好喜欢。”

      和彦心想如果自己不是这么不成熟、这么不擅长说话，一定可以将目前的心情表达得更贴切。他想告诉小川樱，她的表情和话语，还有温婉的动作，以及那一点污染都没有的美丽心灵，是如何感动了自己的心。她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可是他却没有办法表达得很好。毕竟，他还只不过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加上国语的成绩也不怎么出色。

      “不论如何，”小川樱将眼睛闭上，像是要转换心情似的浅浅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我都想和你先见个面。”

      小川樱继续说：“接下来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不，听你刚才所说，可怕的事情已经开始了吧。到昨天为止，大家还是朋友，现在却要自相残杀。”

      小川樱为自己说出的话感到不寒而栗。害怕的情绪再次透过牵着的手传向和彦。

      小川樱对和彦露出一个充满恐惧、另一方面也对两人突如其来的悲惨命运感到莫可奈何的复杂笑容。“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

      没错，理所当然该是如此。小川樱是个非常柔顺的女孩子，比和彦认识的其他女孩子都还要温柔。

      “更何况，”小川樱又开口说：“我们两个，不可能一起回去的。就算我们两个之间有人最后能够回去，也无法两人一起回去。万一只有我存活下来，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所以……”

      小川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和彦心里知道小川樱接下来要说的话：所以，我宁愿死。就在这里，在他人还没有来得及打扰我们之前，死在你面前。

      小川樱没有把前面那句话说完，反过来接着说：“可是你要活下去。”

      和彦露出苦笑，用力握紧小川樱的手，摇着头。“那太残忍了。我和你一样。如果只有我存活下来的话，也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去。”

      听到这里，小川樱凝视和彦双目的大眼睛，忽然掉下泪来。

      小川樱将脸背向和彦，握著白花苜蓿花束的左手拭了拭眼泪，说了一句有点唐突的话。

      “前阵子的那个，你看了吗？周四晚上九点的那个。《今晚，在约定的场所》的大结局。”

      和彦点头。那是大东亚共和国的民间电视台DBS所制作的连续剧，内容虽然是老套的爱情故事，但是拍摄的手法很精致，在近几年来算是收视率非常高的节目。

      “嗯嗯，我看了。因为那是小川樱你大力推荐要我看的嘛。”

      “嗯。然后啊……”

      一边听著小川樱说话，和彦一边想著。是啊，就是这样，我们总是像这样交谈。虽然会话的内容了无新意，也没什麼内涵，但此刻却觉得非常幸福。小川樱她到最后一刻都希望两人维持平常的样子吧。

      想到这里，和彦不知不觉悲从中来。

      “男女主角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部分还好，反正戏一定会这样演。可是，美树的朋友瑞江——北川安奈演的那个角色——为什麼不从后面追上她所爱慕的人呢？我很不满意这个安排。如果是我，一定会追上前去的。”

      和彦终于露出笑容。

      “我早就猜到你一定会这麼说。”

      小川樱也不好意思嘻嘻地笑了。

      “和彦，真是什麼都瞒不过你。”

      小川樱接下来以非常幸福的语气说：

      “我还记得进到中学以来，第一次和你编在同一班的那个场景。你个子很高，长得又帅气。不过，更吸引我的却是另外一部分。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能够与我知心相伴的人，是一个能够打从心底了解我的人。”

      “我……不太会说话。”

      和彦咬了咬下唇，想了想后继续说：

      “我不太会形容，但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大概吧。”

      形容得非常好。

      接下来，和彦朝小川樱倾去。左手仍握著小川樱右手，右手则伸向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的身躯就这样相互依偎著，接吻。持续了数秒钟，不，也许是数十秒，不，或者是永远？

      但是两人的唇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来自背后的树丛。显然是有人在那里。而那就如同信号一般说著：“各位旅客，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请尽快上车。”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没错，如果要抵抗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大可以将枪握在手里，转过身去面对后面的人。 
      可是，这并非小川樱期望发生的事。她希望的是，在被卷入痛苦又悲惨的互相残杀之前，静静消失在这个世上。而她对他来说是如此重要，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如果说她战栗的灵魂希望这麼做，那他唯有追随她而去。如果和彦的作文能力再好一点，他此刻的心境应该可以用“吾愿为伊人之志殉身”这句话来形容吧？

      幽暗的大海在底下衬托著，两人的身体朝向断崖的另一端跳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刻还是紧握著手。

      内海幸枝（女子二号）在树丛里露出半张脸孔，屏住气息目睹这一切。她压根不打算伤害任何人，最起码不是由自己主动出手。却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制造出来的声响，居然成了催促那两人踏向冥途的启程信号。她只能茫然目送著班上最要好的情侣，消失在杂草覆盖的悬崖彼端。海浪打在陡峭岩壁上的声音静静地持续著。自小川樱手上落下的小小的白花苜蓿，在草地上被微风吹著四处滚动。

      背后传来谷泽遥（女子十二号）的声音：“怎麼啦？幸枝？”幸枝全身发抖，迟迟无法克制。

                                                [残存人数32人]


      12 完结

     
    
      13
      江藤惠（女子三号）坐在黑暗中，双手抱膝，娇小的身躯不停发抖。岛上仅有一处沿著东岸聚集的村落，她现正在村落附近的一户民宅里。电灯说不定还能点得着，但是小惠当然连试都不会去试。她藏身在老旧厨房的餐桌底下，连窗外的月光都照射不到，可以说是近乎完全黑暗。在这样的黑暗里，甚至看不清手表上的时间。 
      小惠就这样坐著，大概坐了两个小时左右。应该快要凌晨四点了吧？约莫一个小时之前，远远听到微弱的声音，彷佛是施放烟火。不过，小惠根本不愿意去思考那些声音背后可能代表了什麼含意。

      抬头一看，靠窗边的流理台上，并排的食器柜和茶壶看起来就像是剪影画一般。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一定都被政丨府强制迁移到临时住宅去了吧？心里虽然明白是这麼回事，但是屋子里始终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不知怎麼的，反而让人感到诡异与不安。记得小时候听过一个海上怪谈：一艘名叫“玛琍&#8231;赛莉斯特号”⑩的船只，船员正在用餐或是做其他事情时，突然全部消失无踪。小惠再次感到背脊发凉。

      出发之后，她便一路奔跑，也弄不清自己朝向何方。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身在村落当中。脑袋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目前已经出发的人应该还不多。自己是第六个踏出分校，有五个人比自己早离开——只有五个人。这个村落一眼望去有将近五、六十户人家，不管我进入哪一户，和其他人碰上面的机率应该是微乎其微。只要将门窗锁上闭关自守，至少等到这里成为禁区、不得不离开之前，自己都是安全的。“一进入禁区就会爆炸”的项圈是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可是却也一筹莫展。坂持说过：“如果硬要解下来的话，也会爆炸。”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错过坂持定时广播宣告的禁区位置与时间。

      小惠心里这麼一想，便打算进入附近的住家：第一间是上锁的；第二间也是一样；试到第三间，她乾脆用路旁的石头将后院的落地玻璃窗打破。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吓得她不禁伏身在小走廊⑾下。看样子没有别人接近。 
      她进入屋内，想想那面落地玻璃窗就算上了锁也没多大作用，便花了一番工夫将木板套窗⑿盖上。盖上的一瞬间，屋内马上陷入一片漆黑，感觉好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太妙的鬼屋里似的。接著用分配到的手电筒在屋内四处寻找，发现了两根坚固的钓竿，便拿来当成木板套窗的顶棍。

      而现在，她躲在厨房的餐桌下面。互相残杀……自己怎麼也办不到。如果这里（以地图确认的结果，这个村落绝大部分都属於H=8区）直到最后都没有被列入禁区，说不定自己还有存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小惠依旧浑身发抖，想着这真的是太恐怖了。当然，在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是敌人，自己根本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才会独自躲在这里发抖。可是……可是……当游戏结束的笛声响起，自己最后若真的存活下来，那就表示其他的同学都已经死了。不管是过往的好朋友（稻田瑞穗、南佳织……），还是每当小惠想起他的容颜都会心跳加速的……七原秋也，都已经死了。

      小惠在黑暗中屈膝并拢想著秋也。最让小惠动心的是秋也的声音。有点沙哑，音调不太高也不太低。他似乎真的很喜欢摇滚乐这种被禁的音乐。上音乐课唱著歌颂政丨府与总统的歌曲时，虽然他老是流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是歌声真的非常好听。即兴弹奏的吉他节奏，小惠连听都没听过，身体却自然而然想随之起舞。不仅如此，轻快的旋律更像是美丽的教会钟鸣一般。一头略长的波浪鬈发（“我这可是布鲁斯&#8231;史宾斯汀⒀发型。” 
      秋也老是这麼说，但小惠却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麼），带点惺忪睡意（小惠总是觉得那看起来好像可爱的猫咪）的双眼皮，看起来很温柔。他小学时代不愧是少棒联盟的主力选手，全身的动作柔软且富弹性。

      一想起秋也的容貌和声音，身体的抖动稍微镇静了下来。啊啊，如果七原秋也在我身边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自己为什麼没有把爱慕之意传达给秋也呢？用情书也好？约出来当面告诉他也好？还是用电话呢？不管哪一种，事到如今，都再也没有办法实现了。


       

      思绪走到这里，小惠的脑袋似乎突然想起什麼。

      电话！

      对了，坂持说过：“就算进入民家也没有办法使用电话。”可是……

      小惠急急忙忙将自己那个放在配给的背包旁边的尼龙背包拉了过来。打开拉链，拼了命在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具里翻找。

      手指碰触到一个坚硬的四角形东西。拿了出来。

      是手机。小惠的母亲担心她在旅行途中遇到什麼麻烦（现在这个状况可不只是麻烦而已），趁这个机会买给她的。的确，拥有手机很让人羡慕，班上同学也只有少数一、两个人有，而且自己也因为好像即将得到一个专属的秘密通路而雀跃不已。但是另一方面，小惠却又觉得自己的父母老是过度保护，妈妈老是担心东担心西的。 
      一个中学生还不需要这种东西嘛，所以便将亮晶晶的手机塞进背包深处了事。直到刚才为止，甚至还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小惠用颤抖的手打开电话按键盖。

      手机自动由受信待机状态切换至发信待机状态，小小的液晶面板和拨号键，忽地亮起了绿光。在亮光之下，小惠可以看得到自己裙子底下的膝盖还有行李。更重要的是，错不了，面板上不正清楚显示可以通话的天线与电波记号吗？！

      “啊啊——神啊——”

      不知道拨不拨得通，小惠担心地按下城岩町家里的号码。0、8、7、9、2……

      短暂的沉默之后，通话铃声传进小惠靠在电话上的耳朵。希望在小惠胸中不断膨胀。

      一声、两声、三声。快点接呀！不管是爸爸也好，妈妈也好。虽然这个时间还打电话很没常识，可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女儿目前正面临非常严重的状况才对。快接！

      喀的一声，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喂”。

      “啊啊，爸爸！”

      小惠身体缩得小小，眼睛闭著。安心了之后，整个人像是疯了似的：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爸爸！是我！小惠！啊，爸爸！快来救我！爸爸，快来救我啊！”

      尽管小惠近似精神错乱地不断朝电话呼唤，对方却什麼反应都没有。小惠顿时凉了下来，好像……不对劲。爸爸他怎麼会……不，这是……

      电话里的人终於开口了。“江藤，我不是爸爸哦。我是坂持。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使用电话吗？江藤。”

      小惠惊喊了一声，将电话丢出去。然后再慌慌张张将落在地上的电话，几乎是用敲打的方式，按下了通话中止键。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著，绝望的心情再次笼罩小惠胸中。啊啊——不行了！果然还是行不通。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我死定了！

      可是，却发生了一件让小惠的心脏跳得更厉害的事情。

      耳边传来啪嚓一声。

      那是玻璃被打破的声音。

      小惠立刻把脸朝向声音的方向。是刚才确认已经上锁的起居室的方向。有人，有人来了！为什麼？这麼多住家，偏偏进来这里！

      小惠急忙将发出绿光的手机面板关上，塞进口袋里。然后将放在背包上面、分配到的武器—— 
      一把双刃潜水刀自塑胶刀鞘抽出来握在手里。不逃走不行，一刻也不能待在这里。

      可是，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小惠只能隐藏气息。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神啊，请不要让对方听到我的心跳声。

      窗户打开的声音，关上的声音。接下来传来小心翼翼四处移动的安静脚步声。

      脚步声最先似乎在屋子里到处走动，最后直直朝小惠所在的厨房走来。小惠的心脏跳动得愈来愈厉害。

      细小的手电筒灯光。倏地照进厨房。滑过流理台上的热水壶和锅子上方。

      呼的松了一口气似的声音。“太好了，没有其他人在。”对方开口说话了。

      脚步声不断朝厨房逼近，而对方的声音，更让小惠几乎陷入恐慌状态。原本还期待进来的人如果是好朋友，说不定还可以好好和对方沟通。但现在这个希望也完全破灭了。因为传进耳中的是“那个”相马光子（女子十一号）的声音，学校里最坏的不良少女。那个明明长相可爱得如同天使，但只要一使眼色，却能让教师也顾忌三分的相马光子。

      对小惠来说，相马光子的存在，比起传闻不断的桐山和雄与川田章吾还要恐怖。或许是因为光子和小惠同是女孩子也说不定。对了，也可能是升上二年级两人第一次同班的时候，小惠自己曾经被光子集团的清水比吕乃欺负过的关系。比吕乃与她在走廊擦身而过时，会故意伸出脚来绊倒她；或是用美工刀割破她的裙子。不过最近比吕乃或许是对小惠失去兴趣，比较少欺负她了。（小惠当初知道升上三年级时不分班，着时忧郁了好久。） 
      光子并没有欺负过小惠。可是，光子是连那个比吕乃都害怕的人物呀。

      没错，相马光子一定会很乐意杀了我。

      小惠的身体再次阵阵发起抖来。啊啊——怎麼会这样，不要啊，不要再发抖了，万一声音传了出去……小惠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拼命压抑身体的抖动。

      小惠在餐桌下面，看得到光子握著手电筒的手，还有浮现在光线下的腰部裙子。流理台的抽屉里，传来窸窸窣窣寻找物品的声响。

      快点，离开这个屋子！至少她离开这个房间时，我就可以跑进浴室。如果是那里，就能从里面上锁，再从窗户逃走。请快点离开吧！

      嘟噜噜噜噜，突然响起一阵电子音，吓得小惠一颗心好像要跳出喉咙似的。

      相马光子也被吓了好大一跳。手电筒的光线一下子关掉，裙子的线条也消失了。感觉得到她正迅速往房间角落移动。小惠发现电子音是由口袋里传出来的，急忙将手机取了出来。几乎什麼也没有多想，反射性地将按键盖打开，胡乱按了一下按键。

      声音由电话里传来。“我是坂持。江藤啊，我劝你把这个电话的电源关掉比较好。像老师这样打电话给你的话，江藤你的位置不就曝光了吗？听见了吗？所以……”

      小惠的手指摸索到通话停止键，用力按下，坂持的声音旋即消失。    

      让人难以呼吸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接著……

      “小惠？”光子问：“是小惠吗？你在那里吗？”

      光子好像是在厨房角落。小惠将手机轻轻放在地上，手里紧握著潜水刀。手抖得愈来愈厉害，刀子就像是一条企图要跳离手中的鱼，但她很用力、很用力地紧紧握著。

      虽然光子的身高比小惠高，但是两人力气应该差不多。光子的武器是？不会是手丨枪吧？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光子应该早就朝自己的方向开枪了。如果不是手丨枪，那还有胜算。没错，我必须杀了她，如果不杀了她，光子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不杀她不行。

      喀嚓一声，手电筒的光线又回来了。光线射进餐桌下方，小惠瞬间觉得一阵眼花。就趁现在，站起身来，朝光线的来源，将刀子刺向前去就行了。

      可是，小惠预计的行动却因为事态的发展出人意料，而被突然打断了。

      手电筒的光线落向较低的位置，微光中，看到相马光子瘫坐在地板上看著自己，眼睛里还泛著泪光。

      “太好了！”不停发抖的嘴唇终于动了起来，她垂头丧气说道：

      “人家……人家……好害怕！”

      光子的声音带著呜咽。双手伸向前，像是要向小惠求救似的。手上没有任何像是武器之类的物品。

      接著光子一口气说：“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的话……不要紧吧？你不会想要杀害我才对吧？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小惠一瞬间陷入茫然。“那个”相马光子正在哭泣。她在乞求我的协助。

      啊啊。身体的颤抖轻快地消失了，小惠心中转而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

      是啊，原来如此。不管人家说她有多坏；不管传闻把她说得多难听，相马光子也不过和自己一样，只是个中学三年级的女孩子罢了。就算是相马光子，也没有办法做出杀害同班同学这种敎人恐怖的事情吧？她现在单独一人，害怕得、害怕得不得了。

      而我呢，我是多么过份的人啊？

      一股自我嫌恶感，以及有人作伴、自己不必单独一人的安心感，此刻充满了小惠胸中。小惠也跟著掉下眼泪。

      潜水刀自小惠的手中滑落。离开餐桌下，趴在地上用膝盖爬向前，握住了光子伸出来的手。内心深处的堤防像是崩溃了似的高声喊着：“相马同学！相马同学！”

      小惠全身发抖，但心里明白这次是因为另一种感情所致。不过无论如何，这些都毫不重要了。我……我……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们两个一起行动吧。”

      “嗯，嗯。”光子用手随意抹了抹沾满泪水的脸颊，回握住小惠的手。“嗯嗯。”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小惠保持这样的姿势在厨房地板上抱住光子。光子的体温传了过来。透过手臂感受到因害怕而发抖的光子身体时，她的罪恶感愈来愈强烈。

      我的想法真是太可怕了，怎么可以如此过分，居然想要杀了她！

      “那个……”小惠的口中流露出话语。

      “我……我……”

      “咦？”光子充满泪水的眼向上看著小惠。

      小惠左右摇摇头，用力闭紧嘴唇，以免呜咽出声。

      “我……我觉得自己好可耻。有一瞬间，我居然差一点杀了你。那时心里想著，一定要杀了你。因为我也好害怕。”

      听到这里，光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起来。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满脸泪水不停微微点着头。然后微笑着说：

      “没关系，没关系的，不要在意。这也是难免的，毕竟事情演变得这么可怕呀。不要在意。和我在一起好吗？求求你。”

      光子说完后，左手将小惠的脸抱了过来，将她的左颊和自己的左颊靠在一起。光子脸颊上的泪水，沾到小惠的肌肤上。

      嗯嗯。小惠心想：原来我以前都误会了。没想到相马光子竟然是心地如此善良的女孩子。面对想要杀害自己的人，居然还能宽大为怀地说不要在意。啊啊，记得已经被杀害的林田老师总是对我们说：“不可以拿传闻来判断一个人。那是内心丑恶的人才会做的事。”



        
      小惠想到这里，内心又是五味杂陈。只有紧紧抱住光子的身体。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个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个内心丑陋的人。我真的是……

      唰的一声，小惠好像听到柠檬切开的声音。

      是一个很俐落的声音。在电视的料理节目中，如果不是用全新的上等菜刀、刚采收回来的新鲜柠檬，是不会有这种声音的。大家请看，今天的料理是柠檬和鲑鱼的法式油醋沙拉。

      经过了两、三秒，她才理解到发生了什麼事。

      小惠瞥见光子的右手，在自己的下额左侧。她手上拿着一个长得像香蕉、角度和缓的刀刃。刀将手电筒的光线，反射出一片雾光。是镰刀——采收稻作时用的工具。而且，那把镰刀的尖端已刺进入了自己的喉咙。

      光子用左手按住小惠的头部后方，右手握著的镰刀再向深处用力刺入。又传来唰的一声。

      小惠的喉咙猛然一阵热流，但那并没有持续很久。发不出声音，只感觉到胸口一带因为自己的鲜血而暖暖的。小惠失去了意识。就连自己的喉咙插入了刀刃这种状况代表什麼意思，都还来不及正确地理解呢。最后一刻，完全没有想起父母或是七原秋也的事，小惠就这么死在光子的怀抱里。

      光子将手放开，小惠的身体立刻横倒在地上。

      光子快速将手电筒关掉，站了起来。擦掉碍事的眼泪（眼泪这种东西，随时可以流得出来，这根本就是她的特技之一），将右手握著的镰刀高举至自窗口照射进来的月光下，咻的一声将血甩开。血滴溅落地面时，反弹了一下，传来细细的啪嚓啪嚓声。

      以初次出手来说，还不错。光子心想。原本打算找更好拿的菜刀之类的东西来当武器，看来这把镰刀比想像中好用许多。只不过，冒然进入一栋不知有谁在里面的房屋，稍嫌粗心大意了一点。下次一定要多加小心戒备才行。

      接下来她低头看著小惠的尸体，静静地说道：

      “对不起。我也想把你给杀了。”

                                                   [残存人数31人]

      ⑩玛俐&#8226;赛莉斯特号（Mary Celestial），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四日，在大西洋上发现的漂流船，所有船员及生物都莫名失踪，真相至今不明。
      ⑾原文为“缘侧”，日式建筑设置在落底窗或拉门外的户外小走廊。
      ⑿原文为“雨户”，为防风雨罩在窗外的木板套窗。
      ⒀Bruce Springsteen，美国摇滚巨星，有“工人皇帝”之称。



     
  
      [第二部] 中盘战
                  目前剩余学生三十一人

      14
      天空泛白，游戏开始后第一个夜晚过去了。

      七原秋也透过林木间，抬头看着天空由蓝黑色逐渐变化称为亮白。乌岗栎、山茶树，还有大概是樱花的一种，以及其他许多种类的林木枝叶，将周围交织成一片复杂的网目，覆盖自己和典子两人的所在地。

      再次确认地图，岛的地形大致上是一个略圆的菱形，南北方各有一处山地。二人目前的所在地是北侧山脉的南边，靠西侧斜面的山麓部分。如果用地图上划分的网目来看，应该是C=4区。地图上除了有等高线以外，还标示着村落与其他民家（以浅蓝色的点表示）、各种设施（虽说如此，也只不过是诊所、消防队据点和灯塔……等记号，再来就是自治会的集会场、渔会……诸如此类的地方），大小道路都有详细记载。根据周遭的地形、道路，或是四处散置的民家位置，总还可以判断自己目前到底身处哪个区域。

      同时，这里的确就如同地图所示，是一座岛屿。秋也趁夜已经在山势较高的位置确认过了。幽黑的大海中，可以看到一点、一点大小的岛影。而且，就像坂持所说，有个看起来像是将灯火全部熄灭的监视船的黑影（那个方向刚好是正西方）。

      秋也两人所在的树丛西侧不远处，是个陡急的下坡地形，林木只生长到坡边。下面有一小片野地，地势一路倾斜直通到海。趁夜通过的野地里有一个像是高屋式建筑的小小房舍，附近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立着一座木制的老旧鸟居，看样子那里应该是个小神社吧（地图上也有神社的标记）。正面的门扉敞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不管是躲在那个神社，或是在途中看到的其他房舍，都不是个好主意。一方面很难说不会有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二来入口只有一个，如果被敌人发现的话，根本跑不掉。

      秋也最后在离海比较近的地方，找了一处包围在林木中，可以容两个人平躺的空间，坐了下来。再往山上走，林木虽然比较茂密，但是，总觉得会有很多人集中在那一带。万一敌人出现的话，逃跑时地势起伏过大也会造成负担。再说还得顾虑到典子的脚伤。

      秋也背靠在一株直径十公分左右的树干上。左侧紧邻着典子。她和秋也一样背靠在树干上，将受伤的右脚缓缓地向前伸展。两个人都已经十分的疲倦。典子静静闭上眼睛。

      秋也虽然与典子讨论了许多接下来的因应对策，但是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明确的结果。

      要逃离这里，得先找到船。可是，秋也马上就发现到这根本不可行。除了海上有监视船之外，再加上……

      秋也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触摸了“那东西”的冰冷表面。虽然早已经习惯了那个触感，但是那东西背后代表着将自己束缚住的悲惨命运，所以始终让人感到十分沉重。

      没错，项圈。

      一旦设置在分校的某个装置传来特定的电波，里面的炸弹就会立刻爆炸。在坂持的规则说明中虽然只说进入禁区时会启动，但也不见得不会应用在学生一旦企图由海路逃走的时候。反过来说，只要有这个项圈，那些监视船甚至根本没有配置的必要。就算是有船，如果没有办法处理这个项圈，根本也不可能从这里逃走。

      这么说来，只剩下攻击位在分校的坂持、想办法先将项圈解开这个方法。可是，即使打算这么做，分校所在的G=7区域在游戏一开始之后就因为被指定为禁区而无法接近。就算不是这样，自己的动向也随时在他们的掌握中。

      就这么东想西想，周遭马上就亮了起来。在阳光底下到处活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等到夜晚再次到来。秋也心想。


     
     
      可是，还有一个时间限制的问题：“二十四小时之内没有任何人死亡……”距离秋也最后一次看到有人死亡——也就是自己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如果接下来时间就这样流逝，大家不再继续互相残杀的话，只剩二十个小时再多一点，自己就完蛋了。假使要逃离这里，等到夜晚再行动说不定已经太迟。说来讽刺，只要同学死得愈多，自己存活的时限就会不断增加。可是，秋也不希望这么想。

      看样子，是走投无路了。

      秋也好几次想着，一定要设法和三村信史会合。以他广博的知识和能够充分发挥那些知识的无穷智慧，一定可以设法脱离目前的处境。

      同时间又想到：当初被赤松义生袭击时，果然还是应该冒着危险等候信史出来才对吗？后悔的情绪好几次就这样扑向秋也。我做的决定真的正确吗？待在那里就会被“敌人”袭击的可能性，是真的存在的吗？赤松义生难道不是唯一的特例？

      不。像那种事，毕竟还是不能一口断定。其他“敌人”仍然可能存在。只是根本无从得知到底谁是敌人。到底谁还保持正常，而谁又已经不正常了呢？不，这个游戏本身就已经是不正常的。根本就可以说是疯狂。

      脑袋愈想愈奇怪。

      到头来自己也只能静静待在这里。最少也得先观察一阵子再说。也许待会能想到些什么吧？如果实在没办法，等到晚上再去寻找三村信史。可是，这真的办得到吗？虽说这里是个方圆不过六公里的小岛，但是在这种状况下要找出某个特定的人也不是很容易。再说，像这样一直耗到晚上，届时距离“时间到”为止，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更何况，就算万一（真讨厌用这个词）真能和三村信史顺利会合，平安逃出这个地方，我们也会成为犯罪者。如果不亡命海外，一辈子都要过着被追捕的生活。最后某一天，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巷子里，被政府的走狗射杀吧？秋也心里仿佛已经看到指尖被肥胖的街鼠啃食的景象……

      秋也想起国信庆时。庆时的死虽然让人感到哀伤，但是用不着体验这种近乎完全绝望的疯狂处境，不也是极为幸福的吗？

      干脆自杀好了。典子也会同意一起自我了断吧？

      秋也侧倾着脸，在逐渐四周笼罩的柔和光线下，首次仔细观察着典子的侧脸。

      清楚俊秀的眉毛，闭上眼睛后柔美的睫毛线条，前端圆润、可爱的鼻梁，饱满的嘴唇。好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也难怪庆时会觉得她好了。

      可是如今，她的脸上沾上了细砂，略长过肩的头发也十分凌乱。当然，还有那个项圈。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古代的奴隶，脖子上还箍着一个淫邪的银色项圈。

      这个乱七八糟的游戏，折损了她特有的美感。

      一想到这里，秋也又瞬间燃起怒火。但也多亏如此，让他回复了理智。

      我决不认输。我要活下去，然后反击把我们推入这场残酷游戏的家伙们。那可不是寻常的反击，而是类似拿球棒狠狠朝对方挥出的右直拳打下去一般的反击。


     
      典子突然张开眼睛，刚好和秋也四目相对。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了一阵子。典子静静地说：

      “怎么了？”

      “这个，嗯，我说啊……”

      秋也被典子发现自己盯着她的脸，一下子不知所措，想随意找些话题来说。

      “我问你一个奇观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自杀呢？”

      “怎么可能？可是……”

      “可是？”

      典子稍微想了想，继续说：

      “如果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说不定会想自杀。这样的话，至少秋也就可以……”

      秋也吃惊地摇摇头。拼命地摇头。自己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回答。

      “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了。那种事情连想都不可以想。听好，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会和你在一起。我保证，一定会的。”

      典子轻轻一笑，右手伸出去碰了碰秋也的左手，说：“谢谢你。”

      “听好了，我们一定会存活下来。千万不可以想死的事情。”

      典子又笑了，接着说：

      “秋也，你还是不放弃对不对？”

      秋也的头点得有点用力。“那当然。”

      典子微侧着头：“我总是在想，秋也你的正向能量真强。”

      “正向能量？”

      典子笑着。

      “我也不太会说……那就像是一种对生活的投入态度之类的感觉。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就是绝对要生存下去的那股意志。而且，”脸上带着笑，正面看着秋也。

      “我非常喜欢……秋也这点……”

      秋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一般人跟我的想法差不多吧？”

      然后又继续说道：

      “那个……如果我们顺利脱离此地，我是还好，反正也没有父母。可是你以后就见不到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这样子也没有关系吗？”

      典子又微微笑了。

      “这种事情打一开始，我就有所觉悟了。”稍微间隔了一会儿，反过来问：“那你呢？没关系吗？”

      “什么？”

      典子继续说：“见不到那个人也没关系吗？”

      秋也吞了口口水。是啊，典子她很清楚关于秋也的事情。“我一直注意着你。”典子自己不也说过了吗？

      要说自己不会感到难受是骗人的。毕竟，长久以来，心里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新谷和美学姊一人而已。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不过，秋也摇摇头。

      “那不算什么。”

      反正那只是自己的单相思，到头来还不是自作多情罢了。本来想这么继续说下去，四周突然响起坂持巨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残存人数31人]



      15
      “各位同学早安——。”

      是坂持的声音。不知道扩音器放置在何处，不过除了刺耳的金属杂音之外，声音倒听得很清楚。岛上大概不只那所分校，应该还有好几处地方都装了扩音器。

      “我是级任老师坂持。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整。大家有没有认真活动啊？”

      秋也的表情来不及扭曲之前，便对坂持的轻松口吻感到瞠目结舌。

      “现在宣布到目前为止的死亡同学名单。从男子开始。首先是一号：赤松义生。”

      秋也立刻沉下脸来。又有人死了。除此之外，那个名字对他来说还有另一层意义。

      那个时候，赤松义生应该还没有断气。这么说，之后他又打算偷袭其他人，却遭到反击而死？总该不会他就这么一直晕倒在地，直到分校附近被设定为“禁区”，启动脖子上这个鬼项圈而爆炸身亡了吧？

      秋也想到义生是被自己亲手击晕，心情实在复杂。

      可是，这样的想法也在听到接连不断宣告出来的死亡名单后，抛诸脑后去了。

      “接下来是九号，黑长博；十号，笹川龙平；十七号，沼井充；二十一号，山本和彦。呃，再来是女子部分：三号，江藤惠；四号，小川樱；五号，金井泉；十四号，天堂真弓。”


       
      当然，这一长串名单，同样也代表了“时间限制”多少往后延长了一段时间。但是此时秋也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感到眼前一阵晕眩。被念到名字的同学的容颜，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又旋即消失。那些人都死了，当然，也代表出现了和死亡人数相同的杀人凶手。除非被念到的名单里头，有人是自我了断。

      “死亡宣告”会继续下去，错不了，还会进行下去。长长的送葬行列，身穿黑色丧服的人群。一脸阴沉的黑衣男子用一切了然于心的口气对着自己说：咦？你们是七原秋也同学和中川典子同学吧？你们两个……对了、对了，还没轮到你们吧？可是，你看，刚才正好经过了你们自己的墓地哦。上面已经帮你们刻好了座号，两人都是十五号嘛。什么？这是免费服务啦，免费服务。

      “进度很不错哦，老师感到真高兴。那么接下来是禁区位置，等一下我会说出禁区和生效时间。请大家把地图拿出来确认一下。”

      虽然惊讶死者人数之多，也对坂持的语气感到不满，秋也还是先将地图取了出来。

      “首先是一个小时后。七点。七点是J=2区。七点之前请离开J之2。明白了吗？”

      J=2是在岛南端稍微偏西的地方。

      “接下来，三个小时后。九点开始，F=1。”

      F=1虽然同样是在秋也所在的西岸，但那块区域还在南方的远处。

      “再来，五个小时后。十一点开始，H=8。”

      H=8几乎包含了岛屿东岸村落的大部分范围。

      “以上报告完毕。那么今天一天也请大家多加油啦！”

      说完这句话，坂持的“广播”就突然结束了。

      坂持所说的禁区，和秋也与典子目前所在的位置没有关系。坂持说过禁区是以乱数的方式选出来的，不过看起来当初没有逃到村落里，是个正确的决定。但是，谁知道下次不会挑上自己停留的地方呢？

      “小川樱她……”

      典子开口说道。秋也忘了过来。

      “小川樱和山本同学的名字也在里面。”

      “嗯。”秋也自喉咙深处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他们，自杀了吗？”

      典子的视线落在脚边。

      “不知道。可是，他们两人直到最后一刻，一定都还在一起。应该是在出发前就约好一个地方见面吧。”

      秋也亲眼看到小川樱将纸条传给和彦。可是，那也只不过是理想中的推测罢了。也许他们两个是分别在不同的地点，惨遭疯狂的同学杀害也说不定。

      当记忆中那个纸条传递时两人的手相互接触的画面消失了之后，秋也自口袋里拿出班级名册。这是和地图一起放在背包里的。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习惯，但是各项资讯都必须加以确认。秋也拿出笔来，打算在刚才被念到的名字上面画一条线，但后来还是放弃了这种标记方法。因为这样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总之，太残忍了。



     
      最后在名字的旁边，做了一个小记号。国信庆时和藤吉文世的名字也做上记号。秋也此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幻想中的那名黑衣男子。嗯，你、你，还有你。棺木的尺寸是多少？八号棺可以凑合点用吗？这是畅销尺寸，可以算你便宜一点哦。

      先不管这些，没想到桐山和雄的四名同伙已经死了三人。黑长博、笹川龙平，还有沼井充。不过，月冈彰——那个绰号叫做“小月”，个性有点与众不同的月冈彰的名字不在里面，也没有桐山的名字。

      脑海里浮现桐山和雄离开教室的时候，沼井充那副冷静的表情。原本预测桐山他一定会集合同伴，一起逃离这里。可是，看到这个结果……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呢？难不成他们虽然约定在某一地点会合，但是彼此疑心生暗鬼，演变成相互战斗的场面？而月冈彰和桐山和雄则平安无事逃离现场？也许月冈彰和桐山两人正在一起。不，说不定事情根本就不是我所想象的。完全摸不着头绪。

      此时，鼓膜深处记忆被唤起。仅仅一次，听到过微弱的，像是枪声的声响。如果那真是枪声，夺走的是这十人中哪一个人的生命呢？

      然而，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中断了秋也的思绪。典子的表情一瞬间紧张了起来。秋也将名册和笔快速放回口袋。

      秋也竖起耳朵。声响继续传过来。而且，愈来愈近。

      他对着典子低声耳语：“安静。”

      秋也将背包拿在手上。为了保持随时可以行动的机动性，他早就已经将行李整理成只剩下一个背包。换洗衣物都放在自己带来的运动背包里，就算丢了也没什么关系。典子也同样将行李整理成一件。

      秋也将两个背包一齐背在左肩上。伸手扶典子站起来，两个人都压低了身子。

      秋也拔出分配到的刀子，右手反握着。心里却想着：如果是吉他的拨片也就罢了，这玩意儿自己真的有办法使得顺手吗？

      沙沙声愈来愈响。听起来就像已经逼近到数公尺左右了！

      秋也的脑袋里再次焦躁不安，就和那时在分校前一样。左手拉着典子的手腕，让她躲在自己身后。然后站直了身，朝后面的树丛退去。愈快愈好，尽可能愈快愈好！

      分开原本用以藏身的树丛，踏出一条路来。沿着起伏不平的斜坡前进，头上两侧是绵延不断的林木枝梢，中间夹着一道长长的蓝色天空，看来像是三明治一般。

      秋也护卫着典子，顺着树丛里的小路后退了数公尺。沙沙声响还是不断由自己才刚离开的树丛传过来。而且愈来愈大声。终于……

      秋也瞪大了眼睛。

      传过树丛赫然出现的是一只白色的猫。非常脏污、瘦小、浑身乱毛。不过，原来是只猫。

      秋也和典子彼此看着对方。典子说：“是猫啊？”噗嗤地笑了出来。秋也也露出苦笑。猫咪好像也终于注意到了他们，看向这里。

      猫咪看着两人一阵子，哒哒哒跑了过来。

      秋也将刀收近刀鞘，典子则小心地弯曲受伤的脚，蹲下来把手伸向猫咪。猫咪跳近典子身边，在她的脚旁磨蹭。典子两手伸向猫咪前脚下方，把它抱了起来。

      “好可怜，变得这么瘦。”典子面对猫咪嘟起嘴唇，好像要亲吻下去似的说道。猫咪似乎很开心地张开口，长长地喵了一声。

      “应该是有人养的猫吧？一点都不怕生。”

      “这个嘛……”

      政府为了举办这场游戏，将岛上的居民都赶走了（“计画”在实行期间必须保密，因此居民应该也不知道自己被驱离的真正原因吧。）这只猫或许就像典子所说，是某户人家所饲养的宠物，饲主离开时没有带走，而被留在岛上。这附近并没有住家，难道它就这么一直在山里徘徊吗？

      秋也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经意将视线自抱着猫的典子身上移开。回头一看……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在树丛踏出来的小路另一端约十公尺处，有一个身穿学生制服的身影，仿佛是被钉在地面上一般，伫立在那里。和秋也差不多的中等身材、一身在手球队锻炼出来的结实体魄、肌肤被太阳晒成淡黑色、上推的短发加上前发直立的造型，那是大木立道（男子三号）。

                                                [残存人数31人]  


    
      16
      典子随着秋也的视线，回头看去。脸上的表情逐渐逐渐紧绷起来。立道是“哪边”的呢？敌人？还是朋友？

      大木立道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直盯向这里。秋也的视觉能力由于紧张而呈现半僵直状态——就像是高速疾驶时反应会变得生硬一般——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立道右手上握着一把大柴刀。

      秋也接着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想去拿裤子皮带上的刀子。

      没想到这个动作成了导火线。立道握着柴刀的手动了动，下一瞬间，便向秋也直直刺了过来。

      秋也将抱着猫的典子连人带猫一起撞向身旁的草丛。

      立道已经逼近眼前。

      秋也急忙中将背包举起来挡住柴刀。背包立刻被砍破，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水壶可能也被砍中，哗啦地扬起一片水花。刀锋直达秋也的手腕，皮肤传来一阵灼热感。

      顺手将破裂的背包丢下，向后一跳拉开与对方的距离。立道的面部表情痉挛，睁大了眼，黑色瞳孔周围露出一圈眼白。

      秋也简直无法相信目前的状况。的确，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一时间也怀疑过对方是敌是友。但是，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个乐观活泼的立道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立道快速看了看身旁倒在草丛堆里的典子一眼。秋也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典子。典子在立道的视线压迫下，嘴角不禁痉挛了起来。猫咪早就逃离现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立道突然又回头看秋也，同时间将柴刀横劈过来。

      秋也反手将腰带上的刀子抽出来挡住攻击。时机没有拿捏好，连皮制刀鞘也一起抽了出来，铿的一声，总算止住了柴刀袭击过来的刀势。刀锋就停留在距离秋也右颊五公分处，可以清楚看见柴刀表面的青色波纹模样。

      立道又想将柴刀砍劈过来时，秋也丢下手上的刀子，上千抓住他握着柴刀的右手。但立道还是再一次用力将柴刀挥过来，速度虽然缓慢，还是砍到了秋也右侧头部。秋也耳朵上方，被削下了几绺大波浪的长发，耳垂传来被割开的触感。不怎么觉得痛。情况虽然紧急，脑袋里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事：哎，顶多就像是三村他们戴耳环，在耳朵上打洞时的感觉一样嘛。

      立道接着讲左手按在拿着柴刀的右手上，试图用两手的力量再次袭击秋也，就在此时，秋也用左脚自立道的左腿内侧向外一扫，立道的重心顿时不稳。好啊！快倒下去！

      可惜立道并没有倒下，身体摇晃一下转了半圈，便将全身的重量压向秋也。秋也只能后退。背后直撞向靠海一侧的草丛。周遭不断传出树枝折断的声响。


      
      秋也就这么一直后退。立道的力量很大，逼得秋也的双脚就像是后退着奔跑似的。典子的脸愈来愈远。在这个几乎有点不真实的情况下，秋也又想起少棒联盟时代练球时无关紧要的场景。七原秋也，向后赛跑冠军！耶——！

      突然，脚下的感觉不一样了。

      秋也想起往夜地上小神社的方向，是一道倾斜的陡坡。要摔下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纠缠在一起，滚落覆盖着灌木丛的斜坡。秋也的眼中，早晨清澈的天空与林木的绿茵在四周不停旋转着。不过，手上仍旧紧抓着立道的手腕。

      感觉上好像摔落了好长一段距离，但实际上可能不过十公尺左右。碰！全身感受到一阵冲击之后，身体停住不动。周围一片明亮，两人摔落到野地上了。

      秋也被立道压在下面。得快点站起身来，一定要比立道快一步才行！

      可是，秋也刹那间却感到一股奇妙的感觉。原本立道手腕像压榨机一般压向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无踪。一动也不动。

      秋也的脸埋在立道的胸膛下方，而当秋也将视线向上移动后，便了解原因何在。

      那把柴刀就这么劈进近在眼前的立道脸里。柴刀的刀刃就像是圣诞节蛋糕上的巧克力一样，自立道的脸上突出半截。刀自额头上方刺入，将左眼球对半切开（黏液随着鲜血一起流了出来），张大的口中，可以看见柴刀反射出来的淡青色光芒。

      柴刀虽然握在立道手中，但是他握着柴刀的手腕却是由秋也握着。一股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以光速般的速度，自立道的颜面向秋也的手腕传递过来。

      立道缓缓流出的鲜血，像是追随着那股感觉似的，顺着柴刀的表面，流向秋也握着立道手腕的手上。秋也低声呻吟，连忙将手放开，抽身离开立道的身体下方。立道的身体滚向一旁，变成仰躺的姿势，早晨的光线照射在他那凄惨的死状上。

      秋也大力喘气，肩膀剧烈起伏着，一阵反胃感如潮水般自胸口深处涌上来。

      立道的脸……那副凄惨到无以复加的死法的确让人非常不舒服，但是对秋也来说，更重要的因素却是出在自己身上。没错，自己杀了人。而且对方是直到昨天为止都还是好朋友的同班同学。

      勉强说刚才那只是个意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因为自斜坡滚落的时候，自己曾经死命将立道的手腕连同握在手上的柴刀退离自己，也就是说，朝立道的方向扳去。

      一阵猛烈的反胃感。

      可是秋也用力吞了口口水，勉强忍住了。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跌落下来的斜坡。

      坡上都是灌木丛，看不见顶端的状况。典子现在孤单一人。没错，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典子。没有时间呕吐。必须尽快、尽快回到典子身边。

      心里想着这些像是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似的想法，秋也站起身来，看着立道的脸和上头的柴刀。

      接着，心里虽然稍感犹豫，还是紧闭了双唇，将立道的手自那把将他的脸劈成两半的柴刀握柄松开。无论如何，总不能这么放着立道不管。虽然没有办法帮他埋葬，但放任柴刀就这么插在他的脸上不做任何处置，实在是太残忍了。再说生理上也无法忍受。秋也握住柴刀柄，打算拔下来。

      立道的头部随着柴刀一起被扯离地面。砍得实在太深，拔不下来。

      秋也大叹了一口气。啊啊，神哪！


       
      不，转念一想。这个节骨眼，求神又有什么用？安野老师是如此虔诚的基督徒，却仍因为对神的信仰，而惨遭坂持金发毒手。还真是可喜可贺！

      秋也心中再次燃起一股愤怒。

      咬紧牙关，将膝盖顶在立道的头上，将微微发抖的左手按住他的额头。右手用力将柴刀一拔，啪沙一声发出让人不快的声响，鲜血自立道的脸上喷出，柴刀总算是拔下来了。

      一瞬间，秋也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似的。立道的头部以中央的裂口为界，左右半边的上下位置有点错位，看起来实在很不真实，就像是用塑胶制成的玩偶一样。秋也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类的形体居然这么容易变得歪斜。

      原本想帮他闭上双眼，看起来也不可能了。左眼皮连同眼球一并被剖开，整个收缩上翻，无论怎么试也无法闭上。右眼虽然还可以阖得起来，但是，有人会想要看到一具抛着媚眼的尸体呢？特别是在像这样的情况下？

      又是一阵反胃。

      秋也旋即起身向后走去。还得在草丛里绕上好大一圈才能回到典子那边。

      同时，秋也的眼睛却又再次睁得老大。因为……眼前不到五十公尺处，一名身穿学生制服的男子出现野地中央——元渊恭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班代表，站在那里。

      而且，班代表的手上，还握着一把手枪。

                                               [残存人数30人]

      17
      班代表银框眼镜下的目光对上秋也的眼睛。总是七三分的整齐发型，如今成了一头乱发，镜片看起来也有些脏污，底下的眼睛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那是和大木完全相同的眼神。脸色和在教室里看到的时候也一样，极度铁青。与其说那是人类的脸色，倒不如说活脱是安迪&#8226;沃荷作品中的人物。

      察觉到枪口有动静，秋也急忙扭转身体，压低姿势，正面向上仰。瞬间，碰！传来一声爆裂音，秋也看见手枪被一小团火焰包覆其中。接着感觉到自己头上好像被一个灼热的物体擦过。然而这也有可能是自己多心所致。不管如何，子弹没有打中秋也。

      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保持着正面朝上仰的姿势，打算就这么向后退去。背后发出了高大杂草的沙沙声响。结果还是来不及。对方绝不会让自己逃掉的。元渊恭一已经来到秋也眼前三、四公尺，枪口瞄准着秋也的胸口。

      秋也脸上的肌肉如同石膏雕像一般十分僵硬。不要说是保护典子了，现在就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成问题，这一次，内心充满了真正的恐惧感。那个枪口下次吐出来的小小铅块，就会要了我的命。他……想杀了我！

      “住手！”耳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恭一吓了一跳，脸转往斜后方看去。秋也也茫然跟着恭一的视线望过去。

      神社祠堂的阴影里，一个魁梧的身影站立其中。头发理得极短，几乎和光头没什么两样。眉毛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表情看起来很可怕，像是那种趁着庙会出来摆摊、卖些不知是不是真货的年轻人——那是川田章吾（男子五号）。手上拿着一把帮浦上膛式散弹枪（枪托裁短的改造雷明顿M31散弹枪）。

      恭一冷不防地向川田开枪。秋也看见川田倏地沉下腰来，半蹲姿势，握着的散弹枪发出一声怒吼，枪口冒出如同火焰放射器似的火花。下一瞬间，恭一的右腕便消失了。血雾啵的一声喷向天空，恭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突然出现的“短袖”学生服。握着手枪的手臂自手肘以下，连同“袖子”其余的部分一同掉落在草地上。川田快速将散弹枪下方的帮浦向后滑膛，填充一下子弹。红色的塑胶制弹壳吐完内装散弹之后，朝水平方向强力弹出枪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恭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发出像动物一般的吼叫，秋也猜恭一大概会就这么跌坐在地上吧？


       
      但是，情况并非如自己所想。班代表朝向自己落在地上的手腕跑去。左手一把抓起断掉的右手上的手枪。简直就像是接力赛跑一样。自己接棒给自己，厉害。秋也此时觉得眼前的画面好像一部三流的恐怖电影或是小说似的。

      可恶，这还真的是一部三流作品。

      “我叫你住手！”

      川田喊道，但是恭一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枪口朝向川田的方向。

      川田再一次开枪射击。恭一自身体正中央弯曲成一个弓字形，以跳远选手的姿势，不是向前，而是向后弹去。悬垂着的指尖先着地，下一瞬间，如同快动作播放一样，整个人突然仰躺倒地。

      秋也慌忙地站起身来。

      在杂草波浪间，秋也看见班代表的身体。穿着学生服的腹部裂出一个大洞，里面血肉模糊，很像香肠工厂的产业废弃物回收桶。

      川田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手上握着散弹枪，向秋也靠过来。再一次将散弹枪下方的帮浦向后滑膛，排出空弹壳。

      秋也尚未自眼前发生的事，还有目睹立道和恭一的凄惨死状里回复，但也顾不得气息慌乱，开口说：“等一下，我……”

      “不准动！把手上的东西丢掉！”

      川田停在恭一的尸体不远处说道。秋也这时才发觉自己还握着那把柴刀。

      照着他的话做了。染血的柴刀掉落在地面，发出撞击的声音。

      此时，典子出现在已经有点倾斜的草丛便道上。和立道滚落斜坡之后，典子便一边拖着受伤的脚，一边拨开挡在路上的草木，勉力追了上来吧（此刻秋也发现，和大木立道开始格斗到现在，顶多才经历过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不知道是否因为听到刚才的枪声，典子的脸色相当铁青。看着倒卧一旁的大木立道和元渊恭一的尸体，以及相互对峙的秋也和川田，典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川田一发现典子，立刻将散弹枪转而瞄准她。典子顿时全身紧张起来。

      “不要开枪！”秋也叫道。“典子和我是一起的！我们无意与你为敌！”

      听到这里，川田慢慢地将头转回秋也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秋也也朝典子喊道：“典子！刚才是川田救了我，他不是敌人。”



      川田看了一眼典子，又把目光拉回到秋也身上，接着，将枪口缓缓放下。

      典子朝这里看了一会儿，将双手举起，向川田表明手上什么也没有。接着几乎是用滑的滑下陡急的草丛便道下到野地，拖着受伤的脚，走到秋也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川田。

      川田用好像在看着一对双胞胎犰狳似的表情看着秋也和典子。秋也觉得覆盖在川田两颊和下巴的杂乱胡须，好像又长长了一点。

      川田终于开口说道：“我先声明，我对元渊开枪，是不得已的。你们明白吗？”

      秋也看了一眼恭一的尸体，又想到川田说的话，终于想到……说不定……班代表他只不过是因为过于混乱也说不定。没错，他看到我杀了大木立道，于是因而有所误会。典子当时又不在身边，也难怪他会误解。

      如同川田所说，不管怎么样，川田的行为让人无法非难。如果川田不开枪，一定会被恭一杀了。是啊，自己不也杀了大木立道吗？

      将脸转向川田。

      “嗯嗯，我了解。谢谢，多亏你的帮助。”

      川田稍微耸耸肩。

      “我只不过是要阻止元渊罢了。嗯，也算是救了你吧。”

      “太好了。”战斗的亢奋还残留在身体里，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总算还有保持正常的人。太好了！”

      实际上，秋也是非常意外的。因为在教室里，自己猜想大概只有川田会“积极参与”这场游戏。可是，没想到这个人非但没有成为敌人，甚至还救了自己。

      川田心里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盯着秋也和典子看了一阵子，问道：“你们两个，是在一起的吗？”

      秋也挑着眉头。

      “没错。我刚才说过了。”

      川田接着又问：“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一起？”


      
      秋也和典子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着川田。秋也开口反问：“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刚好典子也在同一个时间点说道：“你这么……”因此秋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典子也停住没说话。秋也和典子彼此又对看了一眼。秋也心想着典子应该会让自己说话，因此又对川田开口说话，没想到这次又和典子异口同声说道：“那个……”秋也再一次和典子四目相对。结果，两个人都不发一语，一同面向川田。

      川田的脸上似乎闪过笑容之类的表情，如果那真是笑容的话。秋也觉得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川田的笑容。

      川田开口说话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身吧。没有必要把自己暴露在无防备的状态下。”

                                               [残存人数29人]



     
      18
      榊佑子（女子九号）在草丛中跑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漫无目的胡乱奔跑虽然很危险，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快点逃离这里。

      佑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个在草丛中看到的景象。大木立道被劈成两半的头；还有将染血的柴刀自立道脸上拔出来的七原秋也。

      佑子心里十分害怕。七原秋也杀害了大木立道。绝对错不了！

      直到秋也将柴刀自立道头上拔出来为止，佑子仿佛是着了魔一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到看见柴刀上沾染的鲜红血液，佑子才终于感受到恐怖。她将自己的口捂住，以免不由自主喊出声音，背包一抓，随即逃开。眼眶里全是泪水。

      背后响起交错的枪声，佑子却无法再分心去注意了。

                                                [残存人数29人]


      19
      秋也和典子回到最初落脚的草丛，捡起行李。川田看了看四周说：“这里的视野不太好哪。”这个地点是秋也经过再三考量之后才选定的，没想到川田一下子就发现它的缺点，看来他似乎对这种状况相当熟悉。听从川田的意见，三人稍微朝山上移动。那只脏兮兮的猫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找元渊和大木的行李。”

      进入附近的草丛后，川田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秋也扶着典子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一旁。秋也手里握着川田自恭一的尸体拿下来的史密斯危森主官专用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原本秋也非常不愿意使用这把手枪——毕竟刚刚才在眼前上演一幕史上最惨不忍睹的“接棒”——不过，还是勉强忍耐下来。

      “秋也，这个给你。”

      抬起头来，看到典子自那个被大木立道用柴刀砍破的背包里，拿出粉红色的OK绊。秋也用左手摸了摸右耳的伤，几乎已经不再流血了，不过还是一阵刺痛。

      “安静不要动。”

      典子身体靠了过来，她打开OK绊的包装。

      一边仔细地贴在秋也的耳垂上，一边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集中在这附近。包括我们两个和川田同学在内，已经有五个人了呢。”

      秋也看了看典子。刚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到这点。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两个是想要尽量离分校远一点，才到这个地方来的。一方面避免进入山区，一方面也觉得在视野过于开放的海岸线移动不妥。可能大家的想法都一样，认为这个地方应该比较安全吧？班代表，还有大木也是。”

      一提到立道的名字，秋也的胃又突然传来一阵恶心。想到那张像花生米一样分成左右两半、两边还上下错位的脸孔。而那具尸体，仍还躺在距此不远处。各位请看，这就是世界上难得一见的花生米男……

      伴随着那股恶心感，让秋也原本因处于战斗的亢奋状态而部分停止思考的脑袋，急速冷却了下来，也让几乎麻丨痹的感觉逐渐恢复正常。

      “秋也，你的脸色发青。不要紧吧？”

      典子问道。秋也却无法回答。身体内的战栗消失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发抖。小小地、一阵阵地，身体开始发起抖来。牙齿就像跳着疯狂的踢踏舞一般，不规则地上下打颤。


     
      “怎么了呢？”

      典子的手放在秋也背上，问道。

      秋也的牙齿不停打着颤，答道：“好可怕。”

      秋也转向左边，看着典子的脸。典子一脸担忧地回看着秋也。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我……杀了人。”

      典子望着秋也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一边护着疼痛的右脚，一边挪动身体，在秋也的斜对面屈膝坐下。接着张开手臂，抱住秋也的肩膀。典子的脸颊，靠在秋也上下一阵阵发抖的脸颊上。典子的体温传了过来。秋也完全充斥着血腥味的鼻腔里，好像闻到一股如同香水，或是洗发精的细微味道。

      秋也虽然有点吓一跳，但是那份安稳的温度和味道是如此宝贵，因此他维持着抱膝的姿势，静静不动。

      秋也想起小时候老妈还没有因为事故离开之前，被老妈抱在怀里的感觉。看着眼前典子水手服衣领的线条，心不在焉地想着老妈的事情：说话口吃清晰；动作灵活；富有赤子之心；是一个很让人喜爱的母亲。容貌，啊，原来如此，总觉得长得好像新谷和美。还有那个上唇留着胡须，看起来不太像普通上班族的老爸。（实际上也正是如此，老妈总是对抱在怀里的秋也说：“爸爸啊，他的工作和法律有关，常常协助需要帮助的人。在这个国家里，这种工作是非常重要的哦！”）爸妈之间总是笑脸相迎。那个笑容让秋也心想：长大后要和老妈一样的女孩结婚，然后要和她用爸妈那样的方式相处。

      不久，身体的颤抖逐渐变弱，最后终于消失了。

      “不要紧了吧？”典子问。

      “嗯。真是谢谢你了。”

      典子缓缓地移开身体。

      过了一会儿，秋也说话了。

      “味道真好闻。”

      典子不好意思笑了笑。

      “别闹了。我昨天没有洗澡呢。”

      “不，我觉得味道很好闻。”

      典子脸上再次露出笑容的同时，草丛沙沙地摇晃了起来。秋也用左手护着典子，将史密斯危森点三八手枪瞄准声音的方向。

      “是我，别开枪。”

      茂盛的枝叶被分开，川田跨进两人所在地。秋也将史密斯危森点三八手枪放下。

      川田用背带将散弹枪背在肩上，怀里抱着两个背包。从其中一个背包里拿出一个纸盒，丢向秋也。

      秋也伸手在空中接住纸盒，打开一看，子弹的金色底火整齐排列着。少了五发子弹，看起来就像是蛀牙似的。

      “这是那把手枪的子弹。装填进去吧。”

      川田说完后，将散弹枪放在一旁，手里拿出像是老旧风筝线之类的东西。抓住一根用力拉紧后，才知道原来另一端直直地连结在草丛的彼方。接着，自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将折叠在柄中的刀身竖立起来。川田被分配到的武器应该是散弹枪，那这把小刀就是他自己带来的吧。



      
      川田用那把小刀在身边像罐装咖啡一样粗的树干上划出一道切口，将拉紧的线卡在切口上，再将多出来的线头割断。其他的几条线，也是重复同样的动作固定在树干上。

      “这是在做什么？”秋也仰望着川田问道。

      “这个吗？”川田边将小刀收回口袋一边答道。“嗯，这算是最原始的防范装置。我用线拉成一个以这里为中心、半径二十公尺的圆。一共有两层。这个和那道圆连结在一起。一旦有人碰触到拉紧的线，这东西就会受到拉扯，从树上掉下来。放心吧，把线弄掉的人什么也不会感觉到的。总而言之，当线脱落的时候就要特别小心警戒。”

      “那些线，你在哪里找到的？”

      川田将头稍微晃了晃。

      “港口附近有一家杂货店。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一出发就先绕过去一趟。这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秋也发着呆。当然，这个岛再怎么小，也至少有一间商店。那里说不定有很多派得上用场的物品。可是自己却压根没有想到这件事。再说，自己带着典子也不好四处游荡，就算事先想到了也没办法过去。

      川田面对着秋也和典子坐下。在元渊或是大木——总之是其中一人的背包里翻了起来，拿出水壶和面包，向秋也他们问道：“要不要吃个东西？现在是早餐时间。”

      秋也抱着膝盖，摇摇头。完全没有食欲。

      “怎么了？杀了大木之后心里不舒服吗？”

      川田盯着秋也的脸，用孩子般的口气说着。

      “不要在意。假如说按照顺序每个人一次杀一个人，就像是淘汰赛一样，四十二个人、不，应该是四十人，只要杀五、六人还能活下来的话，你就是优胜者了。所以再杀个四、五人就好啦。”

      秋也当然知道川田是在开玩笑。不，正因为知道这是玩笑话，所以狠狠瞪着川田。

      川田似乎是怕了秋也的眼神，身体向后退了些。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

      秋也语调不高兴地反问川田：

      “难道你完全不会不舒服吗？还是说，在杀害班代表之前，你已经杀了其他人呢？”

      川田耸耸肩，答道：

      “总之，这次，是第一次杀人。”

      秋也觉得他的回答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是在此时，秋也还无法知道话中的玄机何在，脑袋里只是一片混乱。总而言之，如果川田真的是传言所说的不良少年，可能胆子多少比秋也大些也说不定。

      摇摇头，嘴里说出另外一件事。

      “那个，我有些想不透的地方。”

      川田挑起眉毛。左眉旁边的那道丑陋刀伤，跟着动了起来。“什么事？”

      “班代表元渊他……”


     
      “喂！”川田将下巴倾了倾，抢道：“刚才我已经澄清过了，不这么做不行。难道说我得乖乖被杀才对吗？我可没有基督徒那么伟大。也没有复活的能力，虽然我没试过就是了。”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秋也接着说下去，心里想着：刚才他是在开玩笑吗？原来川田章吾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喔？

      “元渊他会对我开枪，应该是看到我把大木……总之，就是看到我在他面前打倒大木的景象。不，我是杀了大木。但那都是因为大木他主动攻击过来。”

      川田轻轻点头。

      “所以，元渊心想不将我打倒不行，这也不奇怪吧？”

      “是没错。说不定是这样。即使如此，我……”

      “不。”这次是秋也打断他的话。“和那件事没有关系。我要说的是：大木，大木他……我什么事都没做就攻击我。更何况，我和典子同学——和典子在一起。为什么他会突然主动攻击过来呢？”

      川田耸肩，将水壶和面包放在脚边。

      “那就是大木投入这场游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理论上虽然是如此，可是，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事情。我还是弄不懂，大木他……”

      川田像是不让秋也继续吞吞吐吐下去，说道：“没有必要去弄懂。”

      “咦？”

      川田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哭笑，接着说下去：

      “我到这个班上的时间很短，不清楚包含你们两个在内的同学到底都是些怎么样的人。可是，你就真的了解大木些什么吗？也可能是因为极度恐惧而发狂，失去了正常判断的能力。不，说不定还有这个可能性：‘看到你和这个小姐在一起，怎么都觉得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但是你们不见得会让自己也加入吧？对方那两个人，说不定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危险人物，搞不好马上就会主动杀过来。’也或者说，你其实已经投入这场游戏，那他自然就会认为你很可能会杀害自己。你有没有对大木做出什么挑衅的动作呢？”

      “我怎么可能……”

      秋也话才刚出口，想起来了！当初和大木对峙时，自己的确曾经下意识伸手去拿刀子。毕竟那时秋也自己也很害怕大木立道。

      “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伸手……去碰了刀子。”看着川田的脸说。“可是，只不过是这样……”

      川田轻轻地摇摇头。

      “这样的理由就已经很充分了，七原。说不定大木心里是这么想的：总之，不得不先将眼前这个伸手去拿武器的人打倒再说。在这个游戏里，大家的忍耐极限都变得十分有限。”

      最后，川田宛若下结论一般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最简单易懂的说明就是：大木他已经决定要投入这场游戏了。听好，你没有必要去弄清楚这些。只要对方将武器对准自己，就千万不要对他客气。如果不这么做，死的是你自己。与其去思考对方一举一动背后的动机，倒不如先去怀疑对方。在这场游戏里，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秋也叹了口气。大木立道真的已经“投入这场游戏”了吗？不过，就如川田所说，事到如今还在想这些，说不定真的是很蠢的一件事。

      ……。

      秋也再一次抬头看着川田。

      “对了。”秋也说道。

      “什么？”

      “我忘了问你。”

      “到底是什么？快说。”

      秋也继续说道：“为什么你会愿意和我们在一起？”

      川田将眉毛上挑，舔了舔嘴唇。

      “说的也是。我也可能是你们的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秋也摇头。“你刚才不是救了我吗？不，总之，你冒着自身的危险，阻止了元渊。我对你一点怀疑也没有。”

      “那可不对，七原。你还不了解这个游戏的本质。”

      “这是什么意思？”

      川田继续说道。“要在这个游戏里生存下去，拥有同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秋也稍微一想，点头表示同意。话是这么说没错。休息的时候可以彼此交班警戒，万一有人袭击过来的话，人数多的一方也比较有利。

      “然后呢？”


      
      “你想想。”川田用手稍微挪了挪放在膝上的散弹枪。“我出手阻止元渊真的是那么危险的举动？我虽然喝令元渊站住不动，但是我真的认为他会住手吗？说不定我迟早会下手杀了那个已经精神错乱的家伙？我真的是逼不得已才下手杀了他吗？虽说元渊怎么看都不可能成为自己的伙伴，但是我喝令元渊住手，难道不是为了试探你有没有机会成为自己的伙伴，而故意做出来的演技？会不会我只是想要找个暂时的同伴，最后还是会把你们两个给杀了？”

      秋也看着川田的脸好一阵子。刚才他那一连串简明易懂且充满理论性的说话方式，让秋也相当吃惊。没错，川田的年纪比秋也要长一岁。但是他说话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大人——而且还是头脑清楚的大人。这一点给人的印象和三村信史很接近。

      秋也摇头。

      “一旦开始存疑就没完没了了。我不认为你是我们的敌人。”然后看着典子，“我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典子点头说道。“如果无法相信任何人，那就是我们输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这个想法很了不起哦，小姐。”川田点头。“如果你们两个认为这样OK的话，那就是这样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在这个游戏里，还是随时保持戒心为上。”

      川田接着又说：“然后呢？”秋也这下子才想起，自己还没说出想问的问题呢。

      “对了。问题是出在你身上。为什么你就愿意信任我们呢？你不是也说过吗？就算我们两个在一起，也不能保证其中一方，甚至是两个人都对你不会持有敌意。你没有理由要信任我们呀？”

      “哈哈。”川田觉得很有趣。他说：“这是应用问题吗，七原？你学得很快嘛。”

      “不要想打哈哈，快回答我。”

      秋也作势要将握在手上的手枪举起来，川田一副“喂喂这样很危险耶”的表情，一边将身体挪后了一些。

      “说吧。”

      秋也很坚持。川田眉毛又上扬，再次露出那个看似笑容的表情，朝覆盖在头上的林木枝梢看了一会儿，接着将脸转向秋也和典子。以认真的表情说：

      “那我就告诉你们……”

      秋也在川田那沉静的眼神中，好像看到了一抹激丨情。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明白那是一种非常激烈的情感。

      “我因为某些理由，对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是对这个游戏很有意见。”

      川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的确，如同你所说的一样。虽然这句话由自己来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一直都是依照自己的良心去判断事物。也就是说……”

      川田两手握住散弹枪的枪身，像是拐杖一样撑在两膝之间的地上，看着两人。树林深处，传来吱吱吱的小鸟叫声。川田表情很严肃，秋也紧张地侧耳倾听着。

      “刚才，我觉得你们两个看起来像是一对很不错的情侣。现在也是。”

      秋也瞬间呆了一下。

      情侣？


      
      典子满脸通红，先开口说话。

      “不是啦，我们不是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和秋也他……”

      川田看着秋也和典子的反应，咧嘴笑了。接着突然张口大笑。是一个毫无顾忌，让人感觉很亲切的笑容。他哈哈哈发出笑声。

      “所以说，我才会信任你们两个。你们刚才不是说过，如果一旦开始存疑就没完没了。这样不就好了吗？”

      秋也终于也露出苦笑。接下来，说出理当该说的话。

      “谢谢你。我很高兴你能够信任我们。”

      川田嘴上还残留着笑意，说道：“不客气，小哥。”

      “从你转学过来那一天，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个个人主义者。”

      “不要用那么难懂的名词。我这张臭脸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小哥。”

      典子露出微笑说：“太好了。在一起的同伴人数增加，心里也安心了不少。”

      川田听到典子说的话，用指尖在长满杂须的上唇摸了摸，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他将右手伸向秋也。

      “我也觉得太好了。一个人实在很寂寞。”

      秋也回握住川田的手。川田的手掌很厚实，就像是他的身材一样，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男子的体格。

      川田将上半身向前倾，越过秋也将手也伸向典子。“小姐，也请你多指教。”

      典子也回握了他的手。

      接着，川田低头看到了典子缠着大头巾的脚，说道：

      “我都忘了。先让我看看小姐脚上的伤吧。接下来再讨论一下今后的对策。”


                                               [残存人数29人]

      20
      太阳光线透过表面有细致图样的喷砂玻璃窗，徐徐地增强，周遭开始变得亮白。强烈的日光自玻璃上端直射进来时，日下友美子（女子七号）保持着背靠着墙壁的姿势，眼睛微眯了起来。想起她的父母，还有她出生后还没来得及报户口、就先入了教的“光轮教”地区主教，总是挂在嘴边的陈腐教条：“不论何时，日光总会来临，眷顾天下万物。”

      真是的，这么说来，我能参加这个有趣的游戏，也是因为受到眷顾的关系啰，哈哈哈。

      友美子一头男生般的短发摇晃著，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看着身旁用毛毯包着身体、同样也靠在墙壁上的北野雪子（女子六号）。雪子也是满眼茫然，注视着逐渐被光线笼罩的拼木地板。入口处写著“冲木岛观光协会”这一个煞有其事的名称，其实是一个感觉冷淡的自治会集会场所之类的建筑物。比这里低了一阶的入口附近，摆了几张事务用桌和椅子，上面各放了一个布满铁锈的文件盒，还有电话（拿起话筒试了试，和坂持所说的一样，受话器里没有传来任何的声响）。文件盒里放着两、三张让人看了也没什麼印象的观光传单，纸张边角自文件盒中露了出来。

      友美子和北野雪子是自幼稚园起的朋友。幼稚园的时候虽然就读不同班级，彼此的家也不住在附近，不过双方家长都是光轮教的信徒。两个人是在父母带她们到教会的时候才第一次相遇。那时友美子已经是第三次到教会，而雪子则是第一次来。雪子在配合唱经的铜锣声、周遭满是宗教饰品的教会气氛里，现出不安的神情。当时友美子的父母祈祷完后，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去处理，留下她一个人独处。友美子便走近那个看似乖巧的小女孩身边，说道：

      “你觉不觉得这里好逊哦。”

      小女孩先是吓了一跳，接著笑了出来。从那天开始，两人就变成朋友。

      两人之间除了名字的发音类似①之外，没有什么共通点。友美子从小就被人说“像个小男生一样”，非常活泼好动，现在（虽然说如今要平安无事回到那个“现在”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也在软式垒球队里打第四棒。雪子则是个喜欢家政的女孩子，经常送一些手工小饼乾之类的东西给友美子。友美子的身高也比雪子要整整多上十五公分。雪子时常对友美子说很羡慕她的身高，还有立体的五官。但是对友美子来说，雪子的娇小身材和饱满的脸颊更让她羡慕不已。没错，她们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不过，到目前为止，她们两个是好朋友这一点，依旧没有变化。

      很幸运地（虽然这么说对死者相当不敬），夹在两人之间的国信庆时（男子七号）在出发前就已经死亡，因此两人出发的间隔时间就变成只有两分钟。友美子一出教室，就在分校出口的柱子阴影下等著脸色铁青的雪子出来。两个人一起逃走（二十分钟后赤松义生回到这个地方展开杀戮，但这都与两人无关了），直到在村落的北方，由岛的东岸道路朝北方的山地稍微向上走的高台处找到这栋独立的建筑物，进去里面后上锁将自己关在里面。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以上。两个人因为极度紧张而十分疲惫，就这样并肩坐在地板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友美子将视线自雪子身上移开后，也一起看着地板。

      虽然一脸茫然，友美子心里却盘算着。到底，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坂持早上六点的广播，在建筑物里面也听得见。除了国信庆时和藤吉文世以外，已经有九个人死亡了。小川樱和山本和彦也就罢了，其他的人不可能是自杀而死的。一定是有某人杀了某人。现在，就在这一瞬间，说不定还有人死去。六点的广播过后不久，好像听到远处传来像是枪声的声响。

      到底为什么有人能够杀害自己的同班同学呢？虽然说，这是游戏的规则，但是友美子却无论如何没有办法相信有人会去遵从那种规则。可是……

      可是，如果对方要杀害自己，即使只是心里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会先下手为强吧。没错，一定会这么做的。

      那这么一来……

      友美子看了放在房间一隅的扩音器一眼。那个能用吗？如果能用的话……

      那我不就有能做的事情了？自己其实只是害怕去做那件事情而已。虽然不相信有人真的会参与这场游戏，但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内心深处的一丝恐怖。也因为如此，才会和雪子两个人一股脑儿逃到这个地方来。万一，万一，真的有人已经参与游戏？

      可是……

      友美子脑中浮出一个场景。她想起小学时代，除了雪子之外，感情最要好的朋友的脸孔。想起那个朋友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很奇怪的是，友美子的记忆中，对那个朋友当时脚上那双粉红色运动鞋印象特别深刻。

      “友美子。”


      听到雪子在叫自己，友美子中断了思绪，将脸朝向雪子。

      “吃点面包吧。就算不吃东西，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来的。”

      雪子露出平静的笑容。虽然在笑容里感觉到一丝勉强，但那依然是雪子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

      “来。”

      雪子再说了一次，友美子笑著点头答道：

      “嗯。就这麼办吧。”

      两人各自在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面包和水。友美子的目光一瞬间停留在背包里那两个圆形罐头状的物体上面。罐头表面呈现泛绿的银色，最上端有一个如拇指一般粗细的突起棒状物，看起来像是操作杆，上面还附有一个直径三公分左右的金属环。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手榴弹吧。（雪子的“武器”竟然是一组飞镖游戏组，连圆形的木制标靶也附在里面。真是太叫人感激了。）



       
      啃完半个面包，喝了一口水后，友美子说道：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雪子。”

      雪子咬著面包，原来已经睁大的眼睛，变得更大了些。

      “我看你一直在发抖。”

      “嗯嗯。”雪子绽开笑容。“我不要紧的。因为有友美子在身边陪我呀。”

      友美子笑了，点点头。一边吃着面包，心里一边犹豫着是否要和雪子商量那件“应该去做的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毕竟还不能确认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在某一方面来说，那个想法有相当程度的危险性。要做那件事，不光是自己，就连雪子都有可能暴露在危险中。可是反过来说，之所以会觉得做那件事很危险，也代表着自己正一步步被逼到理性的最后防线去。到底哪种作法才是正确的，友美子还没有找出确定的答案。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接著，雪子突然开口说：“友美子。”

      “嗯？什麼事？”

      “在这种情况下说这样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很不会看场合。”

      雪子咬了咬小巧而润实的嘴唇。

      “怎麼啦？”

      雪子又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友美子，你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人？”

      友美子略显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了不起！这简直就像是毕业旅行时晚上聊天的话题嘛！玩过扑克牌；打过枕头仗；旅馆探险也结束了的深夜时分，比起说老师的坏话、谈将来的梦想……等等，最受欢迎的话题莫过于此。这是一个在夜晚的黑暗当中，彼此为自己举行的小小祭典一般的神圣话题。当然，直到在那辆巴士上陷入昏睡之前，心里多少也预料到在这趟旅行中应该会出现这类的话题。

      “你是指男生吗？”

      “是啊。”

      雪子显得很不好意思，视线才刚看了一眼友美子便低了下去。



    
      “这个嘛……”

      友美子顿了一下，决定老实回答她。

      “有啊。”

      “是吗？”雪子的视线落在百摺裙下的膝盖附近，继续说道：“那个……对不起。我以前都没有和友美子说过，其实我……很喜欢七原同学。”

      友美子静静点头。那件事，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友美子在脑海里将有关七原秋也的档案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身高一七○公分；体重五十八公斤；视力右眼一点二、左眼一点五；身材偏瘦但结实。小学时代是少棒联盟里的游击手，打席是第一棒；但是现在不打棒球改玩音乐，吉他弹得非常好。没有绰号，但是因为在少棒联盟时代是队上的王牌选手，加上姓氏里有个“七”字，因此有一个“WILD 
      SEVEN”这个和香烟品牌相同的称号。血型B型；生日是十月十三日，人如其名是在秋天出生的。小时候因为父母意外双亡，现在住在城岩町郊外的一个叫做“慈惠馆”的天主教慈善机构里。和同样住在慈惠馆的国信庆时是好朋友（啊啊，可是他死了）。成绩方面，大致上还算可以，比较擅长英文和国语这类文科。容貌的话，看起来像老是努著唇似的很有个性，不过深邃的双眼皮看起来很温柔，长相很帅气。头发有点波浪卷，后面的头发看起来很像女孩子，长达肩头。

      是的，友美子脑海中关于七原秋也的档案资料，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有信心应该会比雪子脑海里的资料要多出许多）。而且，在各项资料中，身高是最重要的一项。因为，如果七原同学不再长高，那自己就不能穿高跟鞋了。不然走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看起来不就比他还要高了吗？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些事都没有办法说给雪子听了。

      “哦。”友美子尽可能装作平静地说了。“原来是这样。”

      “嗯。”

      雪子的目光朝下，接著又说了。总而言之，她只是把心里所想的事情说出来罢了。

      “好想见他一面。七原同学，现在不知道怎麼样了。”

      双手放在裙子下的两腿侧边，眼眶里流出了泪水。

      友美子静静将手放在雪子的肩上。

      “放心吧，七原同学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没问题的。”

      不过马上就发现这么说话好像不太好，连忙补了一句。

      “你看，七原同学他的运动神经是班上最好的。再说，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他看起来也一副很有担当的样子。”



     
      雪子擦了擦眼泪，嗯一声点点头。接下来，像是要重振精神似的问道：

      “那友美子你呢？你喜欢的是谁？”

      友美子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出“嗯”的声音，同时也在思考着。不妙。随便讲个人名含混过去好了。

      大木同学是手球队的精英，长相虽然稍嫌粗犷，但是给人的感觉不错。三村同学人称篮球队的天才后卫，知识渊博，什麼事情都知道，甚至还有所谓的“仰慕者”出现，有女孩子非常狂热地支持他（但是在B班倒没有出现这种情形。可能是因为B班的女生都已经把他统一定位成花花公子型的男生吧）。沼井同学虽然看起来很坏，但感觉他实际上也不是那么恶劣的人。对女孩子很温柔（啊啊，可是他已经死了）。杉村同学给人的感觉有点虚无，挺好的。听说他会去道馆练武，大部分的女生会觉得他很可怕，但是我却觉得这样的他很帅气。可是记得他好像和千草贵子的关系不错。选他的话可能会被贵子责难吧，她似乎挺难缠的。不过，贵子也是个不错的女孩。是啊。不管是男生也好，女生也好，大家都是挺不错的人嘛。

      又回到原来的问题。难道说我信不过他们吗？

      “到底是谁嘛？”

      雪子又问了一次。

      友美子的身体转向雪子。

      最后又犹豫了一次，可是，她决定要试着说说看。不管怎么样，提出来讨论也好。更何况，如果说要商量些什么事情，雪子对自己来说，是再适当也不过的对象了。

      “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雪子侧着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怎麼了？”

      友美子双手抱胸整理了一下思绪，接著说：

      “你觉淂我们班上，真的有人会想去杀害别人吗？”

      雪子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可是事实上，的确已经有人死了。”说到“死了”的时候，雪子的声音颤抖着。“早上的广播不是发表过了吗？从大家出发开始，已经死了九个人。他们总不可能全是自杀身亡的吧，再说，刚才不也好像听到枪声之类的声响吗？”



       
      友美子看着雪子的脸，头侧了侧。发现自己水手服左袖口竟然破了一点点。

      “你看，我们两个，像这样躲在这里害怕着。你说是吧？”

           “嗯。”

      “我想，其他人应该也和我们的情况一样才对。大家一定都很害怕，你觉得呢？”

      雪子像是在思考似的，隔了一阵子才回话。

      “嗯。说不定真是这样。我的心里太害怕了，一直没有办法多想这件事。”

      友美子点头，接著说：“我们有两个人在一起，可能还没有那么严重。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定会非常、非常害怕的。”

      “嗯，说的也是。”

      “那，如果在这么害怕的状况下，突然间与其他人相遇，你会怎麼做，雪子？”

      “当然，我会逃跑。”

      “如果没有时间逃跑的话呢？”

      雪子陷入沉思。接著，慢慢地说了。

      “我……嗯，我说不定，会攻击对方。如果手上有东西的话，就会用那个丢向对方——嗯，如果是手枪的话，说不定还会开枪——当然，我会先和对方说话。可是，万一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也不敢保证会怎么样。”

      友美子点了点头。

      “你说是吧？所以我在想，应该没有人会真的想去杀害另一个人。只是因为害怕过度，心里难免会怀疑对方是不是要杀害自己，于是最后只好攻击对方。如果按照这种想法，就算其他人不来攻击自己，自己也会主动前去攻击其他人也说不定。”

      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松开抱胸的双手，两手放在地板上，继续说：

      “我想大家一定都只是过度害怕罢了。”

      雪子将小巧丰满的唇紧闭起来。过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地板上，有点犹豫地说：“是这样吗？我没有办法相信他们。相马同学和她的小团体，还有，桐山同学。”

      友美子笑了。换了换百褶裙下的脚的位置，重新坐好。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吧，雪子。”

      “嗯。”

      “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的。记得时限设定吗？如果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没有任何人死亡，就算我们能活到那个时候，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雪子又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集合所有的人，一起努力找出逃离这里的方法来。不是吗？”

      “你这么说虽然没错。可是……”

      “我啊……”


      
      友美子打断雪子不让她说下去，然后略倾着头。

      “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因为对人不信任，而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

      雪子看着友美子的眼睛。

      “发生了什麼事吗？”

      友美子稍微仰头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朋友，还有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

      回过头来看着雪子。

      “那时候我有一个很喜爱的——就是那个‘蛋蛋猫’嘛，以前很流行的，你还记得吗？”

      “嗯。是一个卡通造型的角色吧。我以前有一个它的垫板。”

      “就是那个。我有一只三色原子笔，是限量贩售的。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无聊，可是那时候真的非常宝贝它。”

      “嗯。”

      “有一次那只笔不见了，”友美子的视线朝下说道。“我怀疑是被一个朋友偷走了。那个女孩一直很想要那只笔。我是在第一节体育课上完后才发现笔不见了，而那个女孩上课的时候正好因为身体不舒服，向老师请假早退休息，第一个回到教室里。再加上，嗯，心里想说她没有父亲，母亲又在酒店里上班，怎么都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

      雪子缓缓点头。“嗯。”

      “我问过那个女孩，但她却说不知道。所以我就去向老师告状。可能老师也对她有偏见，斥责着要她说出真话。可是那个女孩只是哭着说不知道。”

      友美子的视线又回到雪子身上。

      “等我回到家后，居然发现我把那只三色笔忘在书桌上了。”

      雪子安静听著。

      “我向那个女孩道歉，而她也对我说没有关系。但后来我们之间就有了芥蒂。最后，那个女孩子好像是因为母亲再婚，转学离开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连络。我和那个女孩曾经非常要好。就像是和雪子你一样。可是，我却没有选择相信她。”

      友美子耸耸肩，继续说：

      “从此之后，我就努力要求自己尽量相信别人。我希望能够相信别人。如果不这样，我想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这是我的信念，和那个什么光轮教的那些欧吉桑、欧巴桑们所说的可是两回事。你能够了解吗？”

      “嗯。我明白”

      “所以，如今这个状况……没错，相马同学看起来很坏。大家都这么说。可是她应该不至于会为了自己一个人好，而乐意去杀害他人。我相信我们班上没有那样的人。你说是吗？”

      “……嗯。”雪子隔了一阵子才点头。


       
      “所以，”友美子继续说：“只要好好沟通，大家一定会放弃彼此战斗的。这样大家才能一起想办法共同解决目前的难关。不，就算是没办法达到这个理想状况，最起码也能避免大家彼此互相残杀。你认为呢？”

      “嗯……”

      雪子虽然点了头，还是看得出来有些迟疑。友美子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休息了一会儿，调整气息，再将脚放回原来的位置。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的想法。接下来我想听听雪子的意见。如果雪子反对的话，那我放弃不做。”

      雪子看着地板沉思了好一会儿。

      经过两分多钟，终于开口说到：

      “友美子，你以前对我说过，说我太容易听从别人的意见了。”

      “嗯？我有说过吗？”

      友美子望着雪子的脸。雪子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交会。

      雪子笑了笑。

      “我认为友美子你说得非常正确。这可是我自己的意见哦。”

      友美子也跟着笑了，说道：“谢谢你。”雪子是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才认同自己的，真叫人开心。而这么一来，也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是啊，这是我们应该去做的事。我无法接受什么都不尝试，就这么等死。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要去试试看。没错，就像我对雪子说过的，我希望能够相信别人。试试看吧。

      接著，雪子问：

      “可是，那我们要怎么做呢？怎么才能对大家喊话？”

      友美子指了指放在房间一隅的扩音器。

      “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用。”

      雪子连连点了几次头，然后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开口说：

      “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见到七原同学了。”

      友美子打自内心里点头。

      “是呀。一定见得到他的。”

                                                   [残存人数29人]

      ①友美子，Yumiko；雪子，Yukiko。



      
      21
      “好，可以了。”

      川田把针和线放在一旁的背包上，对秋也说：“威士忌再借我一次吧，七原。”

      川田的前方，典子打横着伸展她弯曲的右脚。右腿肚上的伤现在已经用粗糙的棉线缝合起来。川田顺利完成缝合手术，当然是没有经过麻醉处理的。但在施以手术的十分钟内，典子一句哭诉牢骚的话也没有。

      秋也将随身小酒壶递给川田。一旁有个用石块堆出来的小型土灶；搁在木炭上的空罐里，热水正咕噜咕噜不断沸腾着（川田说这些木炭、针或是线，都是在岛上的杂货店里取得的）。虽然针和线都在热水里消毒过，但总不能直接把热水淋在伤口上吧？所以川田在开始缝合伤口之前，先用秋也的威士忌冲洗伤口。到了术后要再次消毒时，暂时松了一口气的典子，又一次扭曲了脸孔。

      秋也看着手表。等热水完全沸腾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超过了八点。“OK。”川田将同样用热水消毒过的领巾代替医疗纱布压住伤口，再快速用另一条领巾从外面重新将典子的脚包扎好，说：“已经弄完啰，小姐。”

      然后，又有点忧心似的加了一句：

      “希望没有什么奇怪的细菌跑进去才好。”

      典子缩回脚，向川田道谢，“蛮厉害的嘛。”

      “我可是很擅长玩医生游戏的。”

      川田说着，从口袋拿出印着“WILD 
      SEVEN”品牌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用十元打火机点上火。这些也是擅自从杂货店里“征收”来的吗？还是私人物品呢？那是和“BUSTER”或“HI-NITE”一样的大众品牌。

      秋也不知为何，傻傻地望着香烟盒上骑士与机车的黑色剪影。那是因为平常秋也并没有被取什么绰号，但那香烟的品牌曾一度成为自己的称号过。理由很单纯：参加少棒联盟时，秋也常常是队上的王牌选手。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打击出去。一旦踩上垒包，就算后面的打者无法发挥火力，他也会用盗垒的方式制造得分机会（他可是单一秋季三次盗回本垒的记录保持人），万一遇到对手满垒，他判断击球落点的精确性和快速的反应，经常得以双杀收场。投手无法胜任时，则马上可以由游击手摇身一变站上投手丘。“外卡选手”②加上“七”原。WILD 
      SEVEN。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升上二年级后，与篮球队的天才后卫，三村信史同班。信史也有一个“第三之男”的通称。那是信史一年级，在篮球队当得分后卫第二候补选手的时候流传下来的。他这位“第三之男”在时间仅剩五分钟时下场比赛，轻而易举就帮城中篮球队拉回原本相差了二十分的比数，最后打败最具冠军相的对手。之后他就升任正式球员，而城中篮球队也成为县大会的常胜军。直到现在，大家还忘不了当时的震撼，加上“三村”这个姓，“第三之男”便成了他的称号。


      
      对了，今年四月的班际球赛，女生们还半开玩笑地准备了三号和七号的号码布，让信史和秋也穿着上场比赛。感觉起来像是在好远、好远的世界所发生的事，秋也心想。三村信史目前在哪里呢？如果是那家伙，一定可以靠得住。

      川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再一次在背包里翻找，取出一个皮革制的零钱包之类的东西。然后拿出一包用塑胶袋和银纸包装的白色药锭，交给典子。

      “这是止痛药。把它吃了吧。”

      典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但还是收下来。

      秋也对川田喊了一声“喂”！

      “怎么？”川田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将烟吐了出来，看着秋也。“不要用那种责怪人的眼神看着我。就算是中学生，抽个烟也没什么了不起。再说，我的年纪其实和高中生没两样。再说，你自己还不是带了酒在身上吗？”

      听他的说法，好像只要是高中生就可以抽烟似的。然而，“不是。”秋也摇摇头说：“那个药也是从杂货店里拿来的吗？”

      川田耸了一下肩。

      “也可以这么说啦。这个不是贩卖的商品，我是从放在收银台后面的药箱里拿来的。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头痛药罢了。叫做什么百服疼的，一听就让人头痛加倍的名字。不管怎么说，吃了总是比较安心。”

      秋也噘起嘴。唉，说不定他说的是真的。可是……

      “你未免也准备得太周全了吧？再说，你从哪里学会缝合伤口呀？”

      川田两边嘴角上扬，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边笑着边耸了耸肩。“我可是医生的儿子哪。”他说道。

      “你说什么？”

      “是一个在神户贫民区的小诊所。从小我就看着老爸缝合别人的伤口长大。不，正确说来，我还是个优秀的医护助手，偶尔也会帮忙处理类似情形的伤者。谁叫我老爸穷到请不起护士小姐。”

      秋也话到嘴边却没有再说下去。真的假的？

      川田举起夹在指间香烟，做出一个阻止秋也开口的动作。“我可没骗你。只要你冷静想想，就知道像这种状况，本来就会需要一些应急药品吧？”

      秋也一时间沉默了。不过，他想起一件让人一直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对了。”

      “怎么了？”

      “那个时候，川田同学……”

      “叫我川田就好，七原。和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秋也耸了下肩膀，重新说道：

      “川田你试图要打开巴士的车窗，对吧？你发现了巴士里充满催眠瓦斯的事情吗？”

      听到这件事，典子也以疑惑的眼光看着川田。

      这次换川田耸了下肩膀。


      “原来被你看见了。怎么不出手帮帮我呢？”

      “不好意思，我心有余力不足。可是，你怎么会发现的呢？又没有什么异味。”

      “谁说没有味道？七原”川田说，在地上按熄吸了一半的香烟。“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内行人一闻就知道。”

      “那你怎么会知道呢？”这次是典子发闻。

      “其实我叔叔是在政丨府的化学研究所工作。”

      “喂！”秋也打断他。

      川田苦笑着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哎，对我来说，那可是最大的失态了。我发现得太晚了。当初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话说回来，现在该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什么计画吗？”

      有必要的话会告诉我们？虽然心里还是很在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川田说得没错，目前最优先处理的应该是然后逃离这个地方，于是也就不再追问，说道：

      “我们打算逃离这里。”

      川田又在香烟上点了火，一边点了点头。接着，像是想起来似的，将石头堆出来的土灶用土盖上。耳边传来典子和水将药锭吞咽下去的咕嘟声。

      秋也继续说：“你认为很困难吗？”

      川田摇摇头。

      “你应该问：你认为有可能吗？七原。那我就会告诉你，可能性非常小。不过，你说呢？”

      “我们的这个……”秋也将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这个川田的脖子、典子的脖子上都同样环绕着的玩艺。“因为这个项圈的关系，就算我们逃走也会立刻被发现吧？”

      “没错。”

      “而且，也没有办法接近那所分校。”

      坂持说过：“这所分校所在的区域马上就会变成禁区。”不，是“会变成禁区唷”，混帐家伙！

      “没错。”

      “难道就没有办法强迫坂持离开那里吗？如此一来，就可以挟持坂持做人质，叫他把我们的项圈解下来。”

      川田只是将眉毛上扬，说道：“然后呢？”

      秋也舔了舔嘴唇，继续说：

      “然后……对了，我们先找一艘船，挟持坂持一起逃走。”

      一边说着，心里也觉得这个战略几乎完全没有胜算。不对，连如何将坂持自分校挟持出来的方法都还没有着落，根本谈不上什么战略。

      “你说完了？”


      
      川田说。秋也无奈地点头。

      川田又吸了口烟，接着说道：

      “第一，我们没有船。”

      秋也咬着下唇。

      “我们不找找怎么知道呢？”

      川田微微地笑了，烟雾自口中吐出。

      “我说过我去过港口附近的杂货店了吧？没有船，一艘都没有。就连一般会拉上岸待修的破船也全部被一扫而空。真是的，还真佩服他们竟能清得如此干净。”

      “那么，我们也可以用监视船。只要想办法抓住坂持当人质的话。”

      “不可能的，七原。那行不通。”川田抢着说下去。“你也看到那些专守防卫军的人数了。再说……”

      川田指了指箍在自己脖子上的银色项圈。

      “恐怕只要那些家伙高兴，不管是不是在禁区里面，应该都可以随时让这个项圈爆炸。不管我们怎么做，情况都对我们不利。就算我们成功挟持了坂持，我看政丨府八成也会见死不救。”

      秋也再次沉默下来。

      “你还想到什么办法？”川田催促着。

      “没有。”秋也摇头。“典子呢？”

      典子也摇摇头。不过，却接着说道：

      “那个……我们两个先前还在讨论，至少要想办法聚集值得信赖的同学，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如果能够一起讨论，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好方法。”

      是啊，秋也心想。刚才忘了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川田左侧带有伤口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看，在这种情况下有谁是值得信赖的？”

      此时，秋也带着几分气势回答道：

      “三村啊。还有，杉村弘树。女孩子的话，像是班代表内海等等。尤其三村更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的知识非常渊博，对机械也相当拿手。如果他在的话，一定可以想出什么办法来。”

      川田看着秋也的脸，一边用手抚摸着满是杂须的下巴。过了一会儿，说道：

      “三村啊……”

      秋也的眼睛稍微一亮。“他怎么样？”

      “这个嘛……”川田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三村的话……我见过他了。”

      “你说什么！在哪里？”

      秋也和身旁的典子四目相视，不禁提高声量问道：

      “在哪里？你在哪里看到他了？”

      川田将下巴朝东方动了动。

      “晚上遇到的。就在出了那所分校朝西边移动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是要到民家里找东西似的。手上还有枪，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存在。”

      “为什么不出声喊他？”

      看着秋也以责备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川田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要喊他？”


        
      “为什么？你在分校的时候，不也看到他扶助典子回到座位了吗？再说……”

      川田接着说：“还试图藉着典子小姐的伤来让这个游戏延期？打算争取让大家有足够逃走的时间？”

      没错，正是如此。秋也点头。

      不过，川田却摇摇头。

      “只不过是这样，就要我相信那家伙？那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他那么做，只是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罢了。这么一来，他之后要下手就方便多了。”

      “这怎么可能！”秋也的声音显得相当激动。“那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三村不可能是那种人。他……”

      川田安静做出将两手手掌向前平推的动作，秋也安静了下来。是的，无论如何，大声喊叫都是个危险的举动。非常危险。

      接着，川田说：

      “不要怪我。我不清楚三村是个怎么样的人。刚才我也说过，在这个游戏里，原则上是要怀疑对方，而不是相信对方。特别是对那种脑筋灵光的家伙更是要小心为妙。再说，就算我让他和我一起行动，恐怕他也不会同意吧。”

      秋也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叹了口气，放弃了。川田说的话，自己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事实上，川田他愿意信任自己和典子，就已经是件奇怪的事情了。川田那句“因为你们看起来像对很不错的情侣”的说法，也很牵强。

      “那么，”秋也开口说下去。“总之，我们先到你看见三村的地方。他绝对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我保证。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想出什么好法子的。他是……”

      然而，秋也话说到一半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川田正摇着头。

      “如果三村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厉害，七原。你想他看到我之后，还会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动吗？”

      他说得没错。

      秋也再叹了口气。好深、好深的一口气。

      “那个……”典子开口说话了。“川田同学，现在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和三村同学，还有其他人取得连络呢？”

      川田一边将一根香烟自盒中摇了出来，一边摇着头。


      
      “我看是没有。如果说要集合不特定的多数人，还可以想像办法，但是要和特点的某人取得连络就很困难了。”

      三人陷入一阵沉默，秋也看着嘴里衔着香烟的川田。“WILD SEVEN”点着火的那一端，发出嘶嘶的声响，稍稍变短了一点。

      “那么，”仿佛变得沉重的双唇，好不容易动了动，“我们就这样无计可施了吗？”

      没想到川田却斩钉截铁地说：“不对，也不是这样。”

      “咦？”

      “我有我的计画。”

      吐出来的烟散去，秋也又盯着川田的脸看着。接下来，突然很兴奋地问：

      “那是，那是什么计画？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川田环顾秋也和典子的脸。接下来，嘴里还衔着香烟，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他很在意环绕在脖子上的项圈，右手手指顺着弧线抚摸着那光滑的表面。烟雾缓缓流动着。

      川田说：“方法并不是没有。可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川田轻轻摇摇头，又将香烟靠近嘴边，说道：“那就是我们都得存活到最后一刻。”

      秋也蹙着眉。听不懂他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川田将目光放回秋也和典子身上。

      “就是等到只剩我们三个人活着、而其他人全部都死光的意思。”

      “怎么这样！”典子立刻高声说道：“这样太过份了。你是说，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以得救的意思吗？”

      川田指尖挟着香烟，将手放在盘坐的两腿之间，挑了挑眉毛。

      “七原说要逃离这里，结果还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不是。”秋也抢道。“典子她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怎么可以用其他同学的死亡，来换取我们三人的生存。典子，是吧？这简直就像是……不管怎么说，太过分了。”

      “好、好、好，等一下。”

      川田挥挥手，将香烟捻熄在地上。

      “要增加同伴，我也不反对。不过得是值得信赖的人。总之，到头来还是得要等我们这一票人以外的同学都死光了才行。就是这么回事。”

      “那这样的话，”秋也带着气势说道：“告诉所有人你的计画不就行了？如果那是一个确实可行的方法，相信不会有人反对。这么一来大家都能得救，不是吗？”

      听到秋也的话，川田将嘴唇闭了起来。接着，以有点懒洋洋的语气说：

      “七原。如果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对方就攻击过来怎么办？”

      秋也屏住了气。

      “在这个游戏里，除非你打算主动去杀害其他人，不然要存活下去，相对聪明的方法就是躲在原地不动。而政丨府为了强迫我们移动……”川田指着自己的项圈。“这玩意里头的炸弹就是最好的手段。这点可是大原则，千万别忘了。如果漫不经心四处游晃，就有可能受到来自暗处的攻击。再加上我们现在还有一位受伤的典子小姐。是个很好的目标。”

      正是如此。

      “还有，所谓大家都能得救，实际上也不过是不用死在这座岛上罢了。一旦成为逃亡者，最后还是很有可能会死在政丨府的迫杀之下。这样子你认为其他人会轻易开口说：‘好，算我一份吗？’你忘记了吗？在这个游戏里，根本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假如随便拉人加入我们，到时候可不是吃吃苦头就算了这么简单。”

      “不会有那种人。”

      “你能断定绝对没有吗，七原？”川田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厉。“当然啦，如果这个班上每个人都是大好人的话，那就可喜可贺。不过，保持警戒心，不是比较符合实际的状况吗？事实上，你自己就曾经遭到赤松和大木的袭击，不是吗？”

      趁着川田准备治疗典子的脚伤时，秋也把刚一出发就遇上赤松袭击的事情告诉他了。没错，无从得知赤松义生的心里到底存着什么念头。说不定赤松义生他真的打算要投入这场游戏。

      秋也大叹了口气。垂下肩，颓然地说道：

      “那么，那么，对大部分心智正常的同学，我们就只能见死不救吗？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川田的下巴微微上下晃了几下。

      “很遗憾，正是如此。至于是不是大部分的人都正常，我就不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川田再点了一根烟。不过是个中学生罢了，未免抽得太凶了。

      典子说：“请等一下。”秋也将头转向典子的方向。

      “你说要等到其他人都死了为止，可是也有可能会以‘时间到’收场啊。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内没有任何人死亡的话。”

      “嗯嗯。”川田点头。“当然。”



      
      “如果是这样，那川田同学的计画就行不通了，是吧？”

      “没错。不过，那种事不会发生的。如果班上同学彼此的感情果真好到这种程度，那全体都加入我的计画也没关系。不过，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吧。所以你用不着担这个心。我以前听说过，在过去全国的‘计画’记录里面，发生时限到期的机率仅有百分之零点五而已。”

      秋也微微张开口：“听说？你在哪里听来……”

      “先等等。”

      川田又做出两手往前推的动作，制止秋也说下去。

      “和那种事情比较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吧？你们还没有问我，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秋也沉默了一会，接着问了。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

      川田耸耸肩。衔着香烟的口中干脆地吐出：“不能说。”

      秋也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说现在不能说，那么，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们？”

      “这个嘛。等到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存活的时候吧。有句话我要先说在前面。我想到的方法，一旦被人搅局就没有效果了。所以，只有等到剩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才能使用那个方法。”

      秋也又不说话，望着川田吞云吐雾的脸孔。就在此时，秋也的脑海里好像听到哪里传来一阵喃喃细语。那声音好像听得到，又好像听不太到，不过确实是一阵喃喃细语。

      川田仿佛也听得见那阵细语似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七原。你心里想应该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我利用有办法逃离这里的说辞来诱骗你们成为我的同伴，一起存活下去。可是我其实没有逃走的方法，最后剩下我们三人存活时，只要杀了你们两个，我就试优胜了。对我来说这个方法可是再方便也不过了。不是吗？”

      秋也显得有些狼狈。“我没有。”

      “难道不是吗？”

      秋也闭上嘴，瞄了典子一眼。典子只是静静看着川田的脸。

      秋也又将脸转回川田。

      “我没有这么想。只是……”

      秋也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非常遥远、而且还掺杂着电子破音的声音：“大家听我说！”

                                                   [残存人数29人]

      ②外卡球员，WILDCARD。


      
      22
      声音继续传了过来。“大家——听我说——”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那是友美子的声音。”典子说。指的是日下友美子（女子七号）。她在女子软式垒球队打第四棒，个子很高，是个活泼的女孩子。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川田的表情瞬间变得紧绷，拿着霰弹枪站了起来。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进东边的树丛里。

      “我们也去。”

      刚才的话虽然才说到一半，但秋也将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插进前面的裤带里，用肩膀帮助典子站起身来。川田稍微向后瞄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向前走去。

      一出树丛边界，川田便伫立不动。秋也和典子也停下脚步。

      川田背对两人说道：“那两个家伙……”

      秋也走到川田身后，和典子一起像川田一样自树丛里探出头来。

      是山顶的位置。北方的山地上，在山顶稀疏的林木间可以看到一座像是展望台的建（筑：这个筑字原文没有，不过实在是不通顺，所以加了上来）物。距离秋也等人所在的山麓大概有五、六百公尺吧，但还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展望台粗制滥造，就像是一栋被拆去外墙的小屋，屋顶下有两条人影站立其中。秋也的眼睛不禁睁得老大。

      声音又传了过来。“大家——不要彼此战斗了——到这里来。”

      秋也看出其中一条人影——个子高的那个，大概是日下友美子吧——头部的前方好像有个东西。是扩音器吗？就是那个警察围捕强盗时常用来向对方喊话的道具？总觉得给人一种滑稽感（“呃，所有人听好，不要顽强抵抗，统统出来”）。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不只是秋也等人所在的地点，声音甚至可以传到岛上大部分的区域也说不定。

      “另一个人是……”

      秋也喃喃自语，典子答道：“是雪子。北野雪子。”

      “原来她们两个在一起。那两个人的感情一向很好。”

      “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川田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她们这么做，会被杀掉的。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秋也咬着嘴唇。这么说来，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试图要“说服”大家放弃战斗。她们现在做的是秋也心里也曾经打算做、但在遭受赤松义生袭击后便放弃的事情。她们一定还以为没有人会去“投入这场游戏”。所以才会选择那个能让最多人看见的场所吧？或许她们一开始就躲在那附近也说不定。

      “大家一定都不会希望彼此战斗吧！到我们这里来——”

      秋也心里挣扎了一会。有必要重新整理一下现况，何况刚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万一，万一川田是敌人怎么办？

      最后，秋也对川田说：

      “请你帮我照顾一下典子，川田。”

      川田回头看。“你想做什么？”

      “我要过去那里看看。”

      川田眉头皱了起来，说：“你是白痴啊？！”

      秋也听了那句话后有点生气，提出反论。



       
      “为什么？她们两个甘冒暴露自己的风险，可见并没有要参与这场游戏。是真的没有。这么一来，她们就能成为同伴。而且你刚才不是说过，她们这么做非常危险吗？”

      “我要说的不是那种事情。”川田咧嘴露出牙齿。秋也那一刻只想到“好大的牙齿，看起来很健康似的”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我刚才讲过，在这个游戏里，待在原地不动是最好的方法。你以为从这里到那个地方有多远距离？再说，也无法预测会在移动的途中遇到哪些人。”

      “这些我都知道！”秋也顶嘴回去。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大家一定都察觉到她们两人了。如果有人打算狙击她们，像你这样跑出来乱逛的家伙，马上会被列为下一个猎杀目标。”

      比起川田说话的内容，他沉静的声调更让秋也感到心寒。可是……

      “拜托——。到这里来——。我们有两个人在这里，没有和各位战斗的打算——”

      秋也将肩膀自典子的右腕下移开。“我去了。”

      手里紧握着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正要步出树丛之时，川田伸手紧抓着秋也的左腕。

      “别去！”

      “为什么！”秋也的声音变得高昂。“你要我见死不救吗？”一时冲动，无意间激动地脱口而出：“还是说你为了要让自己存活下去，我若不在，会很伤脑筋？是这样吗？结果就是这么回事吗？你果然还是我们的敌人吗？”

      “秋也，别再说了。”

      典子以悲痛的声调喊着，秋也还打算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直紧握着自己手腕不放的川田，脸上表情非常平静。

      让秋也想起“慈惠馆”的前馆长，安野老师过世了的年老父亲，虽然容貌长得一点也不像。对于失去双亲的秋也而言，身为监护人的馆长先生就是唯一的权威。秋也想起当时馆长对年幼的自己说教时的表情。

      川田说：“你要找死我管不着。不过你这一出去，如果回不来的话，典子小姐被杀害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你难道忘了吗？”

      秋也咕嘟地吞了口口水。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可是……”

      川田静静地说下去：“我想这种事情不用我告诉你，你也应该很清楚，七原。如果你爱一个人的话，就代表你不能去爱另一个人。既然你如此重视典子小姐，就别过去。”

      “那么……”秋也急得快要哭出来。

      “那么，你要我怎么做？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我可没这么说。”

      川田放开秋也，转身面向友美子不停呼喊着的山顶方向，将霰弹枪握在手里。

      “这下子我们的存活率会下降一些。只有一些而已。”

      川田说完后，用霰弹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近身击发的弹药爆炸声响，震得秋也以为自己的鼓膜瞬间被击飞了似的。枪声在山的斜面行成回音。川田左手握着帮浦，上下动了一下，枪身吐出一个弹壳。紧接着又开了一枪。声响激荡着空气。

      原来如此。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听到枪声后，说不定会害怕得放弃继续呼喊，找地方躲起来。


     
      友美子以扩音器说话的声音停止了，和雪子两个人好像正朝着这里看过来。不过这里的林木生长茂密，几乎遮蔽住绝大部分的身影，她们应该看不出来是谁在这个地方。

      “怎么了！快点继续开枪啊！”

      川田制止说话激动的秋也。“不行。光是刚才那两枪，说不定就有人已经察觉到我们藏身在这里。再继续下去太危险了。”

      秋也稍微思考了一下，将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高举过头。

      川田再次拉住他的手腕。

      “住手！要我说几次才明白？”

      “可是……”

      “我们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希望她们两个快点找地方躲起来。”

      秋也望著山顶。接下来，听见一个声音。依然是日下友美子的呼喊：「快住手——。大家一定都不想彼此战斗吧——」

      秋也将川田的手甩开，再也忍耐不住了。无论如何都要强迫那两个人躲到安全的地方才行。将手指扣向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远远传来一阵打字机般的声音，接著听见友美子发出“呜啊”一声悲鸣。当然，那声音也透过了扩音器传来。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呀啊——”像是北野雪子的声音。多亏了那具破烂扩音器尽责地发挥功用，那声音非常清晰地传到秋也等人耳中。看见山顶展望台的屋顶下，个子较高的身影缓缓地摔落地面，“友美子！”雪子的叫喊声不绝于耳。喀的一声杂音，应该是扩音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吧。接着又传来哒哒哒达的声响，这次的音量就小了许多。秋也此时了解那个声音其实也是透过扩音器而来的。只是因为扩音器摔坏了，传出来的声音自然就变小了。而今雪子的身影也摔落在围绕着展望台周边的低矮树丛的阴影中，和友美子一样，消失在秋也等人的视线。

      秋也和典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残存人数29人]

  
      23
      北野雪子匍匐在展望台的水泥地上，朝日下友美子前进。腹部传来强烈的灼热感，全身的力气像都流失了似的，但勉强还能够匍匐向前移动。雪子经过的白色水泥地上，留下一道像是用刷子粗暴画在地上的红色痕迹。

      “友美子！”

      雪子喊道。因为用力而牵动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不过没时间管那么多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现在正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那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友美子俯倒在地上，脸朝向雪子的方向，不过眼睛却是闭上的。友美子的身体下方，充满黏稠感的红色血池逐渐向外扩散着。

      雪子好不容易到达友美子的身旁，用尽全身的力量支撑起上半身，抓住友美子的肩膀摇动着。

      “友美子！友美子！”

      随着她的叫喊，红色的雾水散落在友美子的脸上，不过雪子却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原来是来自于自己的口中。

      友美子缓缓张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雪子……”

      “友美子！你振作一点！”

      友美子的表情扭曲。“对不起，雪子。”好不容易才开口回答，“都怪我太傻了。快点，快点逃走。”

      “不行！”雪子边摇头边掉着眼泪。“我们一起逃，来，快点！”

      雪子慌张地环顾四周，看不见攻击自己的人身在何处。应该是从相当距离以外的地方射击过来的吧。

      “快点！”

      原本试图要将友美子的身子扶起，不过实在是无法做到。雪子很快发现，就连要支撑自己的身体都非常吃力。腹部突然传来加倍的剧痛，雪子呻吟了一声，再次向前扑倒在地。只有脸部还是朝向友美子的方向。

      友美子的脸就近在眼前，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直盯着雪子。

      “你动不了吗，雪子？”友美子用非常衰落的声音问道。

      “嗯。”雪子勉强牵动脸部的肌肉，露出一个笑容。“好像是如此。”

      “对不起。”友美子静静地说。

      “没关系的，我们……我们起码做了自己认为应该要去做的事情。不是吗？友美……子？”

      接下来，友美子的表情彷佛要哭出来似的，相较之下伤势算是轻微的雪子，意识也急速模糊起来。眼皮好重、好重。

      “雪子？”

      友美子的声音再次将雪子拉回现实。


      
      “什……么事？”

      “我……刚才有一件事情没对你说。”

      “……？”

      友美子露出微笑。“我也……喜欢……七原同学。”

      一瞬间，雪子无法理解友美子的意思。不知道是因为完全料想不到对方会这么说，还是因为伤重而导致听觉神经受到影响而造成的。

      可是，那句话，最后还是叩进了雪子心里那道门。啊啊，原来是这样。

      在雪子逐渐沉入浓雾之中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场景。那是两人一起到镇上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对价值不过三千日圆的特价品耳环，可是那真的是好漂亮、好漂亮的一对耳环——虽然两人的喜好几乎从没有交集——但那时却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是各出一半的钱，各自保有左右一只耳环。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买装饰品。在城岩町和邻镇交界处附近的家中，那只耳环就躺在自己书桌抽屉最里面的一角。

      不知为什么，雪子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真不可思议，明明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呢。

      “是吗？”雪子说：“原来是……这样。”

      友美子又露出了微笑。雪子再次张开口。应该还有力气可以再说一句话吧？虽然不太清楚所谓的宗教是怎麼回事，不过，光轮教赐给雪子最美好的事物，就是让她结识了友美子。自从在那个教会邂逅以来，两人至今一直形影不离。

      “友美子……。我能和友美子当朋……”

      当朋友真是太好了，雪子正要继续说下去时，碰的一声，友美子的头在眼前摇晃了一下。右侧太阳穴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洞，友美子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神采，仅是朝着雪子的方向而已。焦点定在远方，像是在瞭望什么似的，和她们目前身处的展望台显得非常搭配。

      雪子因为恐怖与惊愕而张大了口，耳边又听到碰的一声，头部同时感到被人痛殴一记似的冲击。这便是雪子最后的感官知觉了。

      桐山和雄（男子六号），保持着自展望台外侧无法看见他的低姿势，将原本属于沼井充的华特警用手丨枪放下，快速拾起两人的背包。

                                                   [残存人数27人]


      24
      连续响起两声单发的枪响后，秋也和典子暂时动也不敢动。盘旋在上空的老鹰，不断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川田到四周察看了一会儿状况，回来之后便催促着两人。“事情已经结束了。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吧。”

      秋也扶着典子的手臂，抬头看着站在略为上方的川田，嘴唇不由自主发抖着。

      “事情结束了？难道你就没有其他的说法吗？”

      川田稍稍耸了耸肩。

      “如果我用词不当，很抱歉。那是因为我的词汇太过贫乏了。无论如何，这下子我们很清楚的确有人投入这场游戏了。先说好，刚才那可不是坂持等人为了要让我们自相残杀而下的手。那些家伙也很爱惜生命，不会轻易离开那所分校。”

      秋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克制住了，扶起典子的手臂开始走动。典子一边走，一边以干涩的声音说：

      “太过分、太过份了，怎么这样？”

      回到原来的地方，川田开始整理起行李。

      “你在做什么？”

      秋也问道。“快准备。小心为妙！我们要移动一下，大约一百公尺左右。”川田回答。

      “你不是说待在原地不动比较安全。”

      川田嘴嘟得高高，摇摇头。“你刚才也看见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那家伙可不会手下留情，何况他手里还有机丨枪。他一定已经发现我们的地点。如果被那种家伙知道了地方，最好移动一下。”川田补充说道：

      “只要一小段就好。我们移动一小段距离吧。”

                                               [残存人数27人]


      25
      濑户丰（男子十二号）拼命跑下一段斜坡。不，他尽可能将身子压低，利用低矮的灌木丛藏身，所以应该说看起来几乎像贴着地面爬行才对。干燥的尘土几乎将包覆着他那矮小身材的S尺寸学生服变成纯白色。平时是B班最轻浮搞笑的他，稚气未脱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正因为恐怖而扭曲着。

      濑户丰自分校出发之后，一直到刚才为止都躲在北边的山顶附近，也就是距离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用扩音器向大家喊话的地点，大约五十公尺下方的树丛中。

      阿丰当时身在略为斜侧面的方向，但还是能够将两人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内心不断犹豫、挣扎，最后终于决定要回应两人的呼吁走出来的时候，竟远远传来枪声，接着看到两人面向另一侧——也就是阿丰所在位置的另一边。正当阿丰思考着是否要暂时观察一下情况再采取下一步动作时，不到十秒，或是二十秒的时间，又传来打字机般的枪声，紧接着听到扩音器传来的悲鸣声，同时也目睹了日下友美子倒地。紧接着，北野雪子也被击倒在地。

      那时两人应该还活着。可是，阿丰实在无法前去救助她们。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轻浮个性，让他不擅与人起纷争，加上他手上的武器，不过就是根配发到的叉子，和那种用来吃意大利面的餐具毫无两样的叉子。再说，在阿丰看不到的地方接着又传来两声枪响。大概是刚才袭击友美子和雪子的那个人，上前赶尽杀绝吧。

      当他意识到这点，便立刻胡乱收起行李，沿着斜坡一路向下爬去。那个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自己。绝对错不了！因为最接近那里的人就是我！

      突然间，阿丰察觉自己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土。不行！不行！这样下去就糟糕了！这可比烤坏的蛋糕还更糟糕呐。可恶！你这家伙，现在可不是搞笑的时机啊！可恶！还有空用关西腔吐槽哦！

      因此阿丰极力维持身体不在斜坡上滑动，转换成以鞋底和手掌心（不过右手因为还握着叉子，因此很像是猜拳中的“石头”形状）压在地面向前移动的姿势。手掌被擦伤得很严重，皮肤都翻了起来，但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可恶！如果有人看到我现在移动的方式，一定会觉得可笑得不得了。根本就像是只豉豆虫③似的。

      就这么前进了二、三分钟，阿丰的动作终于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看，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遇害的那座山顶已经埋没在林木之间，看起来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竖起耳朵仔细听，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声音。

      我已经逃离险境了吗？我……得救了吗？

      就在此时，手臂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时机巧得就像是在回答阿丰心里的提问似的。

      阿丰因为过于恐怖混乱，口中不禁“呀啊”的大叫出声。

      “笨蛋！”不知道是谁低低说了一声，加诸在手腕上的力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掌捂住阿丰的口。可是，陷入混乱的阿丰根本没听见对方说的话，一心以为是那个凶手追杀过来，恐慌至极的结果，用力将右手握着的叉子挥向对方。

      铿的一声，叉子被挡了下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对方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就这么停在原地。阿丰战战兢兢张开双眼一看。


      
      眼前的身影穿着学生服。身体闪向侧边，用一把大型的自动手枪（贝瑞塔M92F型手枪）高举到面前挡住那只叉子。那名男子是左手握枪的。以两人的位置关系来看，加上对方的右手还持续捂在阿丰的嘴上，那名男子如果不是左撇子，恐怕阿丰挥舞过去的叉子应该已经划破对方的身体了吧。那名男子的确是左撇子。而整个B班唯一没有被矫正过来的左撇子，只有一个人。

      “你这样很危险耶，阿丰。”

      前发像是用造型整发水向后梳理似的，带着几分水润感，其下是两道略为上扬的笔直剑眉。再下来是一对清澄又不失幽默感的眼睛，抓住了阿丰的目光。然后是左耳的耳环。那个“第三之男”三村信史（男子十九号）——阿丰在B班最要好的朋友——正对他展开笑颜，一边将手掌自阿丰的嘴上拿开。阿丰精神恍恍惚惚，慢慢将叉子放下。

      接下来才恍然大悟地喊道：“信史！你不是信史吗！”

      “笨蛋！”三村信史又小声地说，再次用手捂住因为安心而不由自主大声喊叫的阿丰的口。放开后，说道：“来这里。安静跟我走。”旋即站起身来走进低矮的树丛间。

      在后面迷迷糊糊跟了一阵子后，从树丛间看出去，原本像是鸟瞰图一般的岛上风景，变成十分平坦的地形。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已经走下了相当的高度。

      阿丰马上又将视线拉回眼前不断向前进的三村信史的背影，就在此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将他击垮，脚步刹时整个僵硬起来。

      杀害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的，该不会是信史吧？然后一路尾随我追过来。不对，那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是了，因为我一向视信史为最要好的朋友，而信史心里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才会让我和他在一起，如此一来，比方说他睡觉的时候，也有个人可以帮他守卫。这样子存活下来的机率就会上升。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信史就会对我下毒手。哇！这个方案真的是太完美了！如果这是一场电脑游戏的话，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笨蛋！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阿丰连忙打消那个念头。信史手上又没有机枪——刚才那个是机枪的声音，错不了——再说，信史就是信史。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怎么可能做出将女同学像踩死虫子一样杀害的行为呢？

      “怎么了？阿丰。”信史回头，再次小声说道：“快跟上来。”

      阿丰又恍恍惚惚跟在信史后面。

      信史缓慢而慎重地持续前进，约莫走了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后，停了下来。用持枪的左手指指脚边，对阿丰说：“这里要跨过去。”于是阿丰定神一看，发现了一条颜色不显眼、水平拉紧的细线。

      “这是……”

      “这不是陷阱。”信史在线的另一头说道：“这条线一直连接到远处，一旦被扯动，另一端连接的空罐就会掉落，发出声响。”


      
      阿丰张大眼点点头。原来如此，再过去就是信史的藏身处，这算是一种警告装置。了不起！“第三之男”可不只是个篮球名将而已！

      阿丰抬起腿，跨了过去。

      继续走了二十公尺左右，好不容易来到一处较为茂密的树丛，信史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坐吧。”对阿丰说道。

      阿丰和信史面对面坐下，此时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叉子，便将它放到地上。左手掌和右拳剧烈的疼痛感也同时回来了。手上的皮都被擦破，特别是右手指的根部，看得到红色的血肉。

      信史看到之后将枪放在一旁，由附近的树丛底下拉出像是自己带来的背包。拿出毛巾和水壶，将毛巾的一端用水沾湿，说：“手，伸出来，阿丰。”阿丰将手伸出来后，信史小心翼翼轻轻地擦拭伤口。接着，将毛巾没有沾湿的一端撕成细条，用来代替绷带包扎。

      阿丰说：“谢谢。”接着问：“你一直都躲在这里吗？”

      “嗯嗯。”信史笑着点头。“我在这里从树丛的间隙瞥见你的行动。虽然距离相当遥远，可是我不会把你认错的。所以，虽然这么做有点危险，不过我还是顺着你跑过的路线追了上去。”

      阿丰心头感到一紧，信史他为了我甘冒危险。

      “你啊，不经大脑胡乱行动，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嗯。”

      阿丰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谢谢你，信史。”

      “太好了。”信史长吐了一口气。“就算迟早要死，我想至少也要见你一面。”

      这下子阿丰的眼眶真的充满了泪水。阿丰努力忍住不掉泪，开口说道。

      “刚才，我就在日下和北野的身边。我，我没有办法去救她们。”

      “嗯嗯。”信史点头。“我也看到了。所以，我才会发现你的行踪。不要太在意了。再说，我也没有回应她们两个人的喊话。”

      阿丰点头。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倒地的场景历历在目，身体不禁微微发起抖。

                                               [残存人数27人]

      ③一种水栖甲虫，可利用表面张力于水面上行走。


    
      26
      往西南方移动了大约一百公尺后，川田在树丛四周再一次拉起警示用的细线，等到一切都完成时，已经早上九点钟。太阳高挂，空气中嗅得到五月的绿意。在移动的途中透过林木间隙看到的海景，呈现一片闪耀鲜艳的蓝色。还有连接到海另一端的濑户内海岛屿群。如果我们现在是郊游健行的话，应该是一个绝佳的景点吧？

      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往来交错的船只刻意从岛的远处迂回绕道，只看到黑黑的小点。最靠近的船影，就只有船身涂装成灰色，负责西侧警戒的监视船罢了。虽然那艘船离岸边也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还是能清楚看见装设在船首处的机枪。

      川田完成拉线的工作，呼的喘了口气坐在秋也和典子前面。散弹枪还放在膝盖上。

      “怎么了？这么安静。”

      看秋也和典子一句话都不说，川田于是问道。

      秋也将视线朝上看着川田的脸孔。稍微想了想，开口说：

      “她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

      川田挑起眉毛。

      “你是说日下和北野？”

      秋也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后果不是摆在眼前吗？至少她们应该想过这个可能性吧？毕竟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叹了口气，“要我们互相残杀呀。”

      川田抽出一根香烟，放进嘴里叼住，用十元打火机点上火，说道：“那两个人的感情好像不错。”

      “听说还一起加入了一个什么宗教团体。”

      秋也点头。那两人都是非常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却总觉得典子、内海幸枝等中间派的女生团体和她们有些距离感，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是一个叫做光轮教、似乎是神道教系的团体。在镇上，从国道进入予土川堤防南边的地方，有一个教会。”

      “那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川田嘴里吐着烟说道：“要爱邻人，像爱自己一样。”

      “不是这样的。”典子说：“她们两个常说——特别是友美子——其实她们两个不是很虔诚的信徒，也不清楚宗教的含义，充其量只是应付、应付家里长辈罢了。”

      川田小声说道：“这样啊？”将视线下移了一些。

      接着说：

      “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样，好人往往无法得救，反倒是识时务的人能够混得很好。不过，就算是不被任何人认同，就算是注定要失败，还是坚持自己良心行事的人，真的很伟大。”

      他紧盯着秋也和典子两人脸瞧着。


    

      “她们两个人决定要相信自己的同班同学。她们心里一定在想：如果同学们都没有丧失理智的话，说不定大家都能得救。我觉得应该要称赞她们的想法，因为我们自己就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秋也叹口气，接着说：“是啊。”表示同意。

      过了一会儿，秋也又抬头看着川田。

      “我，认为你应该不会是敌人才对。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我也是。”典子也开口：“我也认为川田同学不是坏人。”

      川田摇摇头笑了笑。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至少我不是那种骗得了女孩子的人。”

      秋也回以短短的笑容。接下去说道：

      “那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们吗？没关系，具体逃离这里的方法不方便说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我们遇到其他人，不小心说溜嘴的话就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吗？是因为其他人无法信任？还是说，至少是因为你无法信任其他人？”

      “不要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的脑袋不太灵光。”

      “别装傻。”

      川田叼着香烟，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将脸转向旁边。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七原。我不能告诉你们的原因，就和你说的一样。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的方法。就算你们两个人的口风再怎么紧，我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们两个人知道有逃离这里的方法。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

      秋也思考了一会儿，和典子交换个眼神，朝川田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明白了。我们相信你就是了。可是……”

      川田问道：“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吗？”

      秋也摇摇头。

      “也就是说，用正常的推论来看，应该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逃离这里。所以才会觉得非常的……”

      “不可思议吗？”

      秋也点头。

      川田呼的吐了口气，将香烟在地上捻熄，拨了拨头上的短发。

      “不管什么事物都有空隙。不，应该说绝大部分的事物都有才对。”

      “空隙？”

      “也就是弱点。我就是算准了那个弱点。”

      秋也无法理解，将眼睛眯了起来。

      川田继续说：“这个游戏，我比你们要清楚多了。”

      “为什么？”典子问道。

      “不要用你那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我看，小姐。我可是很害羞的。”

      典子愣了一下，笑出声来。“那到底是为什么嘛？”再问了一次。

      川田又拨了拨头发。秋也和典子等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川田说了。

      “你们知道在这场游戏里生存下来的人会怎么样吗？”



      
      秋也和典子面面相觑，摇摇头。“计画”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存活下来。在和同班同学进行自相残杀的惨无人道游戏里胜出之后，为了要在新闻里播放优胜者的画面，专守防卫军士兵会用枪从后抵住优胜者，强迫他站在摄影机前面：“笑！快露出微笑！”可是，生存者之后的生活如何，就无从得知了。

      川田环顾秋也和典子的脸，继续说：

      “他们会被强迫转学到另一个县的学校。并要求对游戏的一切细节保持缄默，安静地过日子。就只有这样。”

      胸口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气氛，秋也的表情紧张起来。目不转睛看着川田的脸。典子也似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川田说：“我以前念的是兵库县神户市立二中三年C班。”接着说：“是去年在兵库县举办的‘计画’的生存者。”

                                               [残存人数27人]

      27
      川田的表情缓和下来，继续说：

      “也的确收到了总统的亲笔签名纸板，真叫人感激。字写得和幼稚园儿童的水准差不多。一到收集可燃物的日子，我就拿出去扔了，写些什么也记不得了。”

      秋也倒吸了一口气，川田的语气虽然很轻松，但恐怕心里不是这样。没错，只要是中学三年级生，任谁都有成为“计画”对象的可能性。可是——连续两次都被挑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什么特殊情形而留级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不管怎么说，这简直就和中乐透的机率差不多。不过，这么一来一切都解释得过去了，不管是川田对这个游戏内容不可思议得熟悉也好，那时在巴士里只有他察觉到催眠瓦斯的事情也好，还有他那全身都是的伤痕。可是，如果他说得是真的，怎么会有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呢！

      “这实在……”秋也说，“这实在是太没道理了！”

      川田耸耸肩。

      “没错。游戏是在七月举行的。我当时受了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好长一段时间。嗯，趁着那段时间，我仔细研读了许多知识，包括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不过都在病床上就是了。护士小姐对我非常好，还帮我到图书馆里借书。医院就好像是我的学校一样。不过，也因为如此，让我得要重念一次中学三年级。可是……”

      川田再一次望向秋也和典子。

      “就连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有机会再一次参加这场幸福的游戏。”

      原来如此。秋也想起刚才，不，应该说是大约三个小时前的对话内容。秋也问：“在杀害元渊之前，你已经杀了其他人吗？”而川田的回答是：“总之，这次，是第一次杀人。”

      经过了一段时间，典子问道。

      “曾经被选中的人，”一开口就觉得这种像是在参加抽奖的说法不恰当，重新说了一次。“曾经参加过的人，难道没有可以豁免的待遇吗？”

      川田露出笑容。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呀。他们不是说计画的对象班级是用电脑自动选出来的吗？嗯，虽然说对曾经参加过一次的我比较有利，但毕竟没有特例，可以让我不用参加。这大概也可以说是一种恶质的平等吧？”

      川田将手围成一个碗状，遮住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


      “这下子你就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会察觉到瓦斯的气味。还有……”指了指自己左眉上方。

      “这个伤。”

      “太过分了！”典子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怎么可以这样！”

      “不要这么说，典子小姐。”川田破颜微笑。“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有机会帮助你们呢？”

      秋也将手伸向川田。

      “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会看手相哦。”

      秋也笑着轻轻摇头。接着说：

      “刚才我对你多少有些怀疑，很抱歉。握个手吧。我们一起努力到最后一刻。”

      川田显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说了：“OK。”握住秋也的手，上下轻轻地摇动。典子也仿佛放下了心，露出了微笑。

                                               [残存人数27人]



      28
      坂持金发（级任老师）坐在分校的职员室办公桌，在一堆杂乱散置的文件中四处翻找。窗户上装设的铁板上开了枪眼，朝北和朝南方向的窗边各有一名专守防卫陆军士兵持枪警戒。外部的光源几乎进不来，因此照明设备到了白天还是持续运作着。还有五、六名士兵，坐在坂持对面的长桌，面前摆着一排桌上型电脑，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荧幕瞧。另外有三个人戴着头戴式耳机，连接至另一套与电脑不相关的机器上。供应照明设备、电脑，还有其他机材动力的大型发电机设置在西侧靠墙处，隔音设施无法完全吸收的低沉运转音，充斥在整个空间中。其他的士兵正在学生都已经出发后的教室里休息。

      “嗯，日下友美子的死亡时间是上午八时四十二分。还有北野雪子，这个也是四十二分，还有……”长长的头发梳理到耳后。“啊——忙翻天了！”

      桌上的老旧黑色电话铃铃铃响了起来，坂持手里还握着笔，就急急忙忙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冲木岛分校。岩城中学三年Ｂ班计画实施本部。”

      坂持用粗鲁的语气应道。下一瞬间，背脊立刻挺得笔直，用两手抱住话筒。

      “是，我是坂持。教育长，长久以来多亏您的关照。哪里、哪里。是的，老二已经两岁了。现在第三个在贱内的肚子里。不不不。毕竟少子化也是国家的大问题。是的。请较有何指示呢？”

      坂持听了一会儿，接下来，哈哈哈笑了起来。

      “唉呀。教育长，您押在川田章吾身上吗？这个嘛，我押桐山和雄。全赌在他一人身上了。不，是的，川田也是，算是旗鼓相当，不论如何他毕竟是有经验的人。这次居然出现有参加经验的人，这种情形可不多见呢。当然他还活着。那么，您押多少？啊——那可了不起。气势十足哦。咦？状况如何？您那里的荧幕上看不见吗？根据政丨府对外机密网站来看……电脑我不太擅长，啊、啊，这个嘛，那是，嗯，请稍等一下。”

      坂持将话筒拿离耳边，对坐在荧幕前面一名脸型粗犷的士兵喊道：

      “喂，加藤。川田和那两个人还在一起吗？”

      那名被称为加藤的士兵不发一语操作着键盘，简短答道：“在。”

      看样子，学生脖子上的项圈所发射出来的电波，会在荧幕上的地图显示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加藤冷漠的回应让坂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不过嘛，早从以前坂持还只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担任以加藤为首的问题学生班级导师以来，两人的互动就是这副德性了。坂持又将话筒拿好。

      “让您久等了。这个，川田他目前和另外两个学生在一起行动。嗯，七原秋也，还有中川典子。这个嘛，他们还说要三个人一起逃走。您要听听看窃听的记录吗？呃，不，是的。嗯，您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嗯，这就很难说了。不过，一般来说应该是唬人的吧？毕竟要逃走是不可能的。嗯嗯，是的，您说得是。请稍等一下。资料，资料。嗯嗯，是川田章吾吗？在之前的学校也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举动。反政丨府的言论和行动都没有。嗯嗯，啊啊，上次参加计画的时候他父亲死了。好像是酒醉之后说了些反抗政丨府的言论。可是川田他本人，呃……据称他只说：‘他死了我才轻松。那家伙无趣得很。’嗯，看来他们父子感情不太好吧。说不定他父亲那时还要求政丨府发放补偿金给自己呢。是的，嗯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三个人在一起比单独一个人有利。七原的运动神经相当优秀，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中川她受伤了。嗯嗯，是我的手下田原开枪打的。是的。这个呀，两个人都很信任川田。对受伤的女孩子伸出援手嘛。这招很高明。另外他也说了不少好听的话。嗯嗯。”

      坂持脸上陪着笑说到这里，话筒另一端不知说了什么，使得他将眉毛向上挑。空着的右手，将垂在右耳的头发向上梳理了一下。

      “咦？”说道：“不会有那种事情吧。那个，不是三月份的事情吗？我有收到连络文书。如果真有那种事的话，现在早就……嗯嗯，中央的人太小题大作了。再说，他们只是中学生罢了。甚至连被窃听都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那种学生。嗯嗯。所以……嗯嗯，嗯嗯，是的，那么就……啊，您用不着这么客气。呃，是这个样子吗？那就太谢谢您了。是的。是的。那么，是的。是的。”

      坂持呼的一边吐口气，一边把话筒放回去。手上握着笔，说道：“啊——忙翻天了！”然后向后拨了拨头发，在文件上用力振笔疾书起来。

                                               〔残存人数27人〕


      

      29
      刚见面时，因为亲眼目睹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之死的震惊，以至于神经紧张的濑户丰，经过一阵子后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温暖的阳光从枝叶间照射下来，三村信史倾耳细听树林深处。没有任何人的动静。只有小鸟吱吱的鸣叫声。那个杀害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的人，后来还是没有察觉到阿丰和赶来会合的信史。但是，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必要的时刻来临时，缓一步行事即可。此外，必要的时刻来临时，一定要绷紧你的神经。重要的是，小心不要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是信史敬爱的叔叔对他说的话。信史不管是篮球也好，以及其他一切知识，都是叔叔教的。也可以说，如今被人称之为“第三之男”的信史之所以得以成形，有很大的部分是受到叔叔的影响。信史有关电脑的基础知识也都是叔叔灌输给他的，特别是在实地操作连结违法的海外网站时，他总是强调小心为上。而如今正如同叔叔所说，应该是要绷紧神经的时刻。错不了。

      “那个，信史啊……”听到阿丰的声音，信史将目光移转到阿丰身上。阿丰背靠在一棵树上，眼睛看着双手环抱的两膝之间。

      “回头想想，我那时应该在那所分校前面等你出来才对。这么一来，我们一开始就能在一起了。”

      脸抬起来看着信史。

      “可是，我、我好害怕……”

      信史两手抱胸，手里还拿着贝瑞塔手枪。

      “这可很难说。你如果那么做，说不定反而危险。”

      对了，关于那件事必须要先对他说明一下。阿丰大概还不知道，在分校的全面躺着天堂真弓和赤松义生的尸体。再说……

      想到这里，信史看见阿丰正在哭泣。泪水盈满了眼眶，向两颊滑落。被尘土弄脏的脸孔，画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怎么啦？”信史温柔问道。

      “我……”阿丰举起信史帮他包扎伤口的拳头，用缠绕在上面的毛巾细条擦了擦泪水。“我，真是丢脸。我，既沉不住气，胆子又小。”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就像要将积压在心里的东西一吐为快，又接着说道：

      “我……没能帮得了她。”

      信史稍微扬起眉毛，低头看着阿丰。这可是一个不能由别人主动提起的话题。

      信史缓缓地说：“你是指金井吗？”

      阿丰还是望着下方，点了点头。

      信史想起，有一次在阿丰家他的房间里头，阿丰用些许自豪、又带点不好意思的语气对自己说过：“我喜欢金井泉。”而那位金井泉却一开始就死去了。早上六点的广播宣布了她的死讯。虽不知道她死在何处，但可以确定一定是在这座岛上某个地方。

      “那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吧。”信史说。“金井出发的顺序排在你前面。”

      “可是我……”

      阿丰保持低着头的姿势继续说：

      “我连去找金井都办不到，好害怕。只好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不会那么倒霉，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就这样说服着自己。没想到，六点的广播就……”

      信史静静听着。林木深处，小鸟依然吱吱鸣叫。这次好像还多了一只，此起彼落的吱吱声相互交杂着。



      突然间，阿丰抬起头看着信史。

      “我决定了。”他说道。

      “决定什么？”他说道。

      “决定什么？”

      阿丰直直看着信史，眼里还含着泪水。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那个叫坂持的家伙，还有政丨府那些混蛋！”

      信史略显意外，看着阿丰的脸孔。

      当然，自己也对这场烂游戏，还有举办这场游戏的政丨府十分愤怒。再加上七原秋也的好朋友国信庆时——虽然信史自己几乎没有与他有什么直接来往（他的个性太过温吞，对信史来说总觉得有些不足之处），但他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也被政丨府的人轻易地杀害。还有，藤吉文世，刚才阿丰提到的金井泉，以及先前自己亲眼目睹殒命的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还有班上其他的同伴们。可是……

      “可是，你一旦这么做，就等于是自杀。”

      “死了也没关系。现在我能为金井泉做的，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阿丰说到这里，看着信史的脸。

      “很奇怪吧，像我这种怕事的人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信史的语尾稍微拖长，摇摇头。“没这回事。”

      信史回望了一会儿阿丰的脸，接着抬头仰望覆盖在头上的林梢。自己并不是因为平常轻浮搞笑的阿丰表现出激烈的情感而感到意外。阿丰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一直和他当朋友。只不过……

      死了也没关系。现在我能为金井泉做的，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了。

      像这样喜欢一个女孩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呢？信史望着在光线照耀下显得鲜明黄绿的树叶重叠之处，心里思考着。自己到目前为止曾经与许多女孩子交往过，甚至和其中三个女孩子上过床（以中学三年级学生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了，不是吗？），但是从没有像他那种喜欢一个女孩子的心情。

      这不知是否和父母的感情不睦有关系？父亲在外面有女人（他在公司里是个优秀的管理人，虽然以一个尚未独立生存的少年来下评断有点自不量力，但是他就如同大部分平凡俗气的男人一样，很难让人想象他居然和那带着一种耀眼光辉的叔叔，是流着同样血液的兄弟），而母亲则对丈夫毫不责备，只知道加入创意插花、女性社团等等，一个接着一个投入自己的新兴趣，把自己关在自我世界里。虽然平常也会彼此对话，但只对对方做必要的事。彼此互不信任，也不会真心帮助对方，只重复着沉静的憎恶，这么慢慢老去。不过，说不定世上的夫妇原本就是这么相处的。

      因此，篮球队的天才后卫三村信史，自小学时代开始打篮球时便非常受到异性欢迎——和女孩子交往，很简单；接吻，也很简单；只要再经过一阵子，上床，也很简单。可是从来没有打自心里爱上一个人过。

      可惜的是，关于这个问题，他没有机会和那个什么都有明确答案的叔叔请教。他是最近才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而叔叔已经在两年前就过世了。

      不过，信史左耳上戴着一个耳环，是叔叔一直视为珍宝的物品。叔叔说过：“这是我心爱的女子的东西。她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信史在叔叔死后，擅自拿走，当成纪念叔叔的纪念品。他若活着的话，一定会对我说：“信史，说不定这就是你内心扭曲的开始。打从心里喜欢一个女孩，而对方也打从心底喜欢你，不是一件坏事。你也快点去找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吧。”



     
      即使如此，信史还是无法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说到这里，记得有一次比自己年幼三岁却很早熟的妹妹郁美问道：“哥哥你以后要恋爱结婚？还是也可以接受相亲结婚？”信史是这么回答的：“我一辈子不结婚也说不定。”

      郁美。信史稍微想了想妹妹的事。如果有可能的话，真希望你能谈场幸福的恋爱，然后幸福地结婚。哥哥我说不定还没来得及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就要和这个世界道别了。

      信史再次脸朝向阿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丰？如果你觉得我的问法没有礼貌的话，那我先向你道歉。”

      阿丰瞪大了眼睛。“什么？”

      “金井哪一点吸引你？”

      阿丰看着信史的脸一会儿，被泪水沾湿的脸孔，开始堆起小小的笑容。大概是他想要努力扮演好一个替死者献上花束的人的角色吧。

      “我不太会形容，可是我觉得金井她真的好漂亮。”

      “漂亮？”信史反问，接着急忙补充：“不，我的意思不是说她不漂亮。”

      金井泉，她虽然不是什么丑女，但是说到班上的美女，还有千草贵子（啊，这是我个人的喜好）、小川樱（嗯，她和山本和彦在交往。而且两人都已经死了），以及相马光子（嗯，这个女的不管再怎么漂亮，都不值一谈）等人排在前头。

      阿丰又露出了微笑。“当她想睡觉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的样子好漂亮。”

      接着说道：“还有帮教室阳台的花朵浇水，开心抚摸着叶子的时候也好漂亮。”

      “运动会的时候，接力赛跑时弄丢了接力棒，事后哭泣的样子，好漂亮。”

      “下课时间和中川有香谈天，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的样子，实在是太漂亮了。”

      嗯嗯。

      听着阿丰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许多，信史心里不知不觉赞同起来。虽然对方的说明根本算不上是说明，但他却有种“原来是这么回事”的感觉。叔叔，我好像稍微能够体会那种心情了也说不定。

      阿丰说完后，将脸朝向信史。

      信史以平稳的眼神回望着阿丰，略倾了倾头。露出浅笑。

      “你啊，我以前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搞笑艺人，不过我看你可以当诗人了。”

      阿丰也露出微笑。

      信史接着说：“我说啊。”

      “什么？”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不过，我觉得金井很幸福。如果她知道有一个人这么喜欢她，一定会在天国喜极而泣的。”


      和阿丰像首诗般的形容相较之下，自己的用词就显得了无新意，不过还是将它说了出口。即便如此，也让阿丰的眼眶再次流下泪来。看着、看着，泪水不断流向两颊，画出两道、三道白色的线条，最后终于变成了大花脸。

      “真的吗？”

      信史右手伸向语带哽咽的阿丰的肩膀，摇了摇。

      “是真的。”

      信史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还有。如果你要报仇的话，记得算我一份。”

      阿丰睁大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信史。

      “真的？”

      “嗯嗯。”

      信史点头。

      是的，先前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嗯，这倒和女孩子没有关系。而是自己以后要如何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大东亚共和国生活下去。

      记得以前也曾经和阿丰讨论过这样的话题。阿丰他说的好像是：“这个嘛……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哎，大概顶多当个搞笑艺人吧？”虽然信史听了他半开玩笑式的回答，也跟着笑了，可是对自己来说，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不，恐怕在阿丰心里也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只不过阿丰姑且不把它说破罢了。总而言之，有一次自己也曾经对七原秋也说过：“这就是所谓成功的法西斯主义啦。像这样恶质的国家，世界上还找不到第二个呢。”正是如此，这个国家已经疯狂了。不光是这场烂游戏，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反抗政丨府的迹象，最后的下场就是被处理掉。即便事实上根本是一场冤罪，但政丨府可管不了那么多。因此大家都惧怕着政丨府，绝对服从政丨府的方针，只能依靠日常生活上小小的幸福来充当精神粮食。而就算这个小小的幸福被不正当地夺走，也只能卑屈忍耐下来。

      可是，信史却开始质疑，这一切未免太不正常了。不，大家心里应该都有同样的想法，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公然说出来罢了。就连七原秋也，虽然他背地里听一些违法的进口摇滚乐来抒发内心的郁闷。可是，也仅只于此。不过我自己，最起码我自己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应该要提出异议，不是吗？每当愈了解这个社会上的事物，这股情绪就益发强烈。

      再加上，两年前的那场事故。叔叔之死。表面上被归类为意外身亡。警察通知我们，叔叔一个人在机械工厂值夜班的时候不慎触电身亡，要求我们前往领回遗体。可是事发不久之前，叔叔曾经有些不寻常的行动，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信史一如往常借用叔叔的个人电脑时，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叔叔只说：“这个嘛，以前的同伴……”接着就以“嗯嗯，你放心，没事。”敷衍过去。

      以前的同伴。

      叔叔几乎不提以前的事情。每次一谈到这个话题就顾左右而言他，久而久之，信史心想既然不想说，那就不多问了（即使问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父亲，也只得到：“这种事情你用不着知道。”这样的回覆）。只是，从叔叔那不管是合法或是非法领域的广泛知识，还有在他对我说明这个世界和社会的事物时，总是能窥探到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国家的嫌恶，或者说是憎恨。还有，一处像是某种阴影般的部分。有一次，信史记得对他说：“叔叔你真了不起，实在是太酷了。”而叔叔只是苦笑着回应：“那你就错了，信史。我一点也不酷。在这个国家里，真想要过高洁的生活，那就会活不下去的。特别是我，早就该死了。”信史一点一滴拼凑起来，得到了一个结论：叔叔应该是曾经参与过什么反政丨府的活动，只不过目前因为某种理由而退出了。事情应该就是像这个样子吧。

      所以当听见他说出“以前的同伴”这句话时，不禁担心起来。可是一方面心想不管叔叔遇上什么事，也一定不要紧。因此也就没有追根究底了。

      然而，担心的事却发生了。恐怕是——信史那时想到的是叔叔以前的同伴——曾经一度断绝音信的同伴再次和他搭上线，而且，也许经过一番挣扎，但还是接受了某项工作的委托。而那么做的结果就是，发生了某些事情。的确，在这个国家里，警察拥有可以不经审判就地处决民众的权利，不管是工作场所也好，大街小巷也罢，当场就杀无赦。不过，如果对象家族里有身份显赫的人士，往往也有可能以“意外身亡”的方式私底下让他消失。叫人不爽的是，信史的父亲在一家大公司里担任要职（也就是说，在共和国的一般人民职等里面属于一等劳动阶级，是政丨府高级官僚以外的最高等级）。而让人更不爽的是，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个不称职的父亲想必多少也同意政丨府如此“处理”叔叔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绝不可能会是意外。基本上，叔叔怎么可能会以触电身亡这么不称头的方式死去哪？！

      信史戴着的耳环的原来主人，应该和叔叔的过去有所关联。叔叔被杀这件事，除了让信史震怒之外，也促使他下了决心：我，绝对，不会去迎合这个国家！

      当然，叔叔所说的“真想要过高洁的生活，那就会活不下去的”也是一个警告。也正如同警告一般，叔叔真的死了。不过，信史或许因为接受过叔叔完整的教导，所以他心想：我一定要想办法去达成当年你放弃无法做到的事情。我要过高洁的生活。你不是一向这么教导我吗？

      话说回来，这些想法都潜藏在信史内心，尚未能够在现实生活中付诸行动。虽然略有耳闻存在着一些反政丨府组织，但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如何与他们接触。再说，叔叔曾经告诫过：“最好不要太信任所谓的组织或是运动。大多不会有什么好事。” 
      而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了些。最重要的是，心里也感到害怕。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自己运气好，得以逃离这场烂游戏，也会沦为通缉犯。既然如此，那就随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啰，这不是很讽刺吗？利用其他组织的力量也好，自己一人单打独斗也罢，总之就算是与整个国家为敌，随我高兴不就行了吗？这样的想法，逐渐在信史心里面成形。


       
      刚才阿丰的一席话，恰好扫除了他内心最后一丝犹豫。

      先不管那些烦琐的事情，现在还下了决心要告诉阿丰自己另一个真正的心情。

      “因为我好羡慕你。能够像那样爱一个女孩子。所以，如果你要报仇的话，我就奉陪。”

      阿丰的嘴角激动颤抖着。

      “可恶，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报仇吗？”

      “嗯嗯。是真的。”

      信史再一次将手伸向阿丰的肩膀，接着说：

      “不过，我们现在要先设法逃离这里。就算你杀了坂持那家伙，对政丨府根本也不痛不痒。如果要报仇，不是还有更大的目标吗？”

      阿丰点头。过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信史接着又开口：

      “阿丰，除了日下和北野之外，你还看到谁吗？”

      阿丰睁着被擦红的眼睛，直看着信史的脸。摇头。

      “没有。我一离开分校就逃跑了，接下来就一直……信史呢？你有看到谁吗？”

      信史的下巴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我出发的时候，可能你还不知道，天堂和赤松在分校的门前成了两具尸体。”

      阿丰睁大眼睛。“真的吗？”

      “嗯嗯。天堂她……八成是出发后立刻就被杀害了。”

      “那赤松呢？”

      信史双手抱胸，答道：“我认为是赤松杀了天堂。”

      听到这句话，阿丰脸上的表情似乎又紧张了起来。

      “是真的吗？”

      “嗯嗯，要不然的话，第一个出发的赤松没有理由会出现在那里。赤松他回到分校，躲在阴影里伺机攻击——天堂和赤松的尸体上，都插着一模一样的箭矢——杀害了天堂。接着打算要杀害下一个出来的人，可是，他的武器——以箭矢的种类来看，应该是十字弓——却被夺走，反过来杀了他。剧情如果这样发展，就很容易理解了。”

      “下一个是……”

      “七原吧。”

      阿丰的眼睛又睁得老大。

      “秋也？是秋也做的吗？他杀了赤松？”

      信史摇头。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七原没有栽在赤松手里。后来出发的人也一样。这么看来，应该是七原吧。但或许他也只是把赤松击晕了而已。那家伙做事情有点妇人之仁。赤松其实是被之后出来的人杀害的也说不定。”

      信史想了想，补充说道：

      “再说，七原他应该会带着中川典子一起逃跑。可能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给赤松致命一击。”

      “典子同学？对了，典子同学受了枪伤。而且，信史你那时候还……”

      “是啊。”信史苦笑。“如果真的能够延期，那就太好了。唉，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只是试着讲讲看罢了。不管怎么样，典子同学的顺序是排在七原后面吧。七原他出发的时候，确实对典子做出了暗示。我的座位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阿丰点头。“是啊。典子同学被打中了，所以秋也他……”

      “嗯嗯。还有国信的事情也是。”

      阿丰像是非常赞同这个说法似的，连连点头。

      “对了，阿信他喜欢典子同学。所以，秋也不会放着典子同学不管的。”

      “嗯嗯。不过，就算没有这些，七原那家伙，大概也会试图集合后来出发的所有同学。可是，遇到赤松的袭击后，他明白这么做是不可能的。而且典子同学还受了伤。所以，他应该只带着典子一人逃走。”


     
      阿丰又点头。接着将视线下移。

      “秋也他在哪里呢？……如果秋也和信史两人联手的话，那可是最强的搭档。”

      信史将眉毛扬起。阿丰大概是想起每次举行班际球赛时，信史和七原秋也两人所表现出来的绝妙合作默契吧。的确，信史他也觉得，如果和七原秋也在一起的话，会让人安心许多。不只是运动能力方面，七原秋也有种不受外界动摇的勇气，在紧要关头也如同信史一般拥有思考能力。无论如何，在这种处境下他是少数可以信赖的人。那个正直厚道（就信史来看，却稍微有点把事情看得太简单的毛病）的人，绝对不可能会为了自己生存，而去杀害班上的同学。

      然而信史再次将右手伸向前，搭在阿丰的肩上。阿丰将脸抬起。

      “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很感激了。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里，阿丰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信史用力对他笑了笑。阿丰于是止住泪水，也回以笑颜。

      信史继续说：“姑且不管地上的尸体，我还发现一件事。你记得分校的运动场前面有一片林木吧？”

      “嗯，记得。”

      “那里有人在，而且还不只一个人。”

      “真的吗？”

      “嗯嗯。大概是在等谁出来吧？我出发之后，排在后面的只剩下元渊、山本、松井、阿南，还有矢作这五个人。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打算把我叫住。既然他们是几个人在一起，应该不至于马上会成为我的敌人才对，但是我也没有理由主动要求加入对方的团体。你刚才说早知道就待在门口等我出来，可是以当时的状况来看，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很可能是赤松回来杀害了天堂。我认为那群躲在林木里的人，如果再看到有人回到分校来的话，一定马上一哄而散。另外，也不知道那些人手里是否还拥有杀伤力强大的武器。所以我立刻离开那里。”

      信史说到这里停了停，用舌尖将嘴唇润了润，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其他人，大概有两个。”

      阿丰的眼睛又睁大，说道：“真的吗？”

      信史点头。“晚上的时候，我四处走了走。然后看到一个女孩子。就是那个发型梳得老高让人不敢恭维的——我想应该是清水。我在这个山麓的斜坡活动时，看到她朝树丛另一边走去。”

      “你，没有出声喊她吗？”

      信史耸肩。“可能我有些偏见吧，我还是有点害怕相马的同伙。”

      阿丰点头。

      “另外，还有一人。我看到，那个川田章吾。”

      阿丰的嘴型微张，仿佛要发出啊啊的声音。“川田——学长啊？”他说道。阿丰和班上其他几个人一样，称呼年纪比自己大一岁的川田时，都加上学长的称谓。

      “那个人，有点叫人害怕。所以……”

      “嗯嗯，所以我也没有打算要和他成为伙伴。不过……”

      信史将视线向上移，看了看天空，旋即回到阿丰的脸上。

      “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存在。那是我进到一户民宅里找东西，出来的时候遇上的。那家伙刚好就在我的前方。他马上就躲到田埂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把看起来像是散弹枪的东西。而我则是躲在打开的门板后的阴影里，他注视着我这里一阵子，后来就马上离去了。没有朝我攻击。”

      “这样啊，”阿丰说：“这么说来，川田学长，至少不会是敌人啰。”

      信史摇头。

      “我摸不清那家伙的想法。说不定他也察觉到我手里有枪，慎重起见才放弃攻击我。不管怎么说，我后来也没有追上去。”

      “原来如此。”

      阿丰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头抬起来。

      “那个……我虽然没有看到其他人。可是，日下和北野被击倒之前，我好像还听见了其他的枪响。”

      信史点头。“的确没错。”

      “听起来和那个机枪的声音不同。那也是要攻击日下她们的吗？”

      “不。”信史摇摇头。“不是的。那个枪声，应该是为了要阻止日下她们，让她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危险。开枪的人大概是想要用枪声来吓唬她们，逼她们找地方躲起来，所以才会开枪。”

      阿丰显得有些兴奋，将身体向前倾。


     
      “那么，那么，至少那个人不是敌人啰？”

      “没错。不过没有办法和对方会合。虽然可以判别出他是由何处开枪，可是，他的位置应该也会被那个拿着机丨枪的凶手知道，所以他也许已经移动到别处了。”

      阿丰显得有些失望，身子向后退。信史陷入一阵沉默，两手抱胸沉思。原本想问问阿丰有没有遇上值得信赖的人，而那个人如果没有移动到别处，就可以和对方会合。可是，仔细想想，自己能够信任的人，阿丰自然也能信任，只要遇见，一定会和对方在一起。但阿丰却只是单独一人。所以这个问题根本没什么意义。

      可是，不管怎么说，值得信赖的人有哪几个呢？七原，还有杉村弘树这两个人吧？再来就是女生了。班代表内海幸枝等等，如果是那些人的话……可是自己在班上女生之间的风评不太好，大概是因为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的关系。果然如同叔叔所说，还是应该要找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才对。

      这么看来，能和阿丰会合真的只能算是侥幸。阿丰是个绝对可以信赖的人。

      阿丰此时开口问道：

      “那个，信史。你说你有要找的东西？”

      信史点头。“我是说过。”

      “那是什么？你在找什么？是不是要找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呢？我太害怕了，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了。”

      信史低头将视线落在手表上。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自设备开始解析密码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信史站起身来，立刻将枪收进裤子前方，说道：“阿丰，你先让开一下。”阿丰于是自靠着的立木挪开身子。可以看见另一头的地面上也是爬满了灌木，形成浓密的树丛。

      信史走向那里，手伸进树丛深处。慎重其事地拿出包含附属品在内的一整套设备，还有连结线。

      阿丰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信史拿出来的是：汽车的电瓶（用来当作电源）；拆解到一半的手机；还有一台手提电脑，以及将这些物品凑合着连接在一起的红色或白色电线。

      电脑的液晶荧幕开启着，静止在一个画面上。

      这究竟是？信史将嘴唇撮起，咻的吹了一记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口哨，按下键盘上的空白键。因为省电功能而进入休眠模式的电脑，随着硬碟运转的声音再次启动，荧幕恢复到正常操作时的灰阶画面。

      信史追踪着荧幕上一个小视窗中最后一行讯息，接着眼神闪耀着恶作剧时的光芒。说道：“搞什么啊。只是吧母音对调而已嘛。这么简单，反而害我没想到。”

      “信史，这是……”

      阿丰好不容易才以惊叹的口气问道。信史两手不停地握紧、放松，做着喀哩喀啦敲打键盘前的例行准备运动，朝阿丰露出了微笑。

      “这个叫做麦金塔&#8226;Power Book 150。没想到如此偏僻的小岛竟也能找到这么好的设备呢。”

                                               [残存人数27人]


        2010-4-13 20:06 回复 
     
      30
      矢作好美（女子二十一号）等到指针指向上午十点，才自藏身的民宅后门偷偷露出脸来。此处位于村落南边的外围地区，距离江藤惠死去的民宅有好一段距离，不过好美根本无从得知小惠已经死在那里。只是在早上的广播里听见她的名字罢了。

      反倒是广播中所提到的禁区范围，对好美来说才是严重的问题。到了上午十一点，包含这个村落在内的H=8区域里面的选手脖子上的项圈就会全数爆炸。对手是电脑，待在这里不是办法。

      一出后门，面前就是房屋和房屋之间的狭小巷道。距离正面的房舍墙壁，说不定连一公尺都不到。好美重新握紧沉重的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用两手扶着，右手拇指将弹簧紧绷的击锤立起。迅速观察四周状况，不过巷道左右都没有人迹。

      就相马光子集团里的不良少女而言，好美那多少还嫌带着几分稚气的圆脸，现在正冒着冷汗。就在一、二个小时前，她在这栋住宅的二楼窗户，看见北边山顶上朝着大家呼唤的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也听见了那一连串哒哒哒的枪响。错不了。自相残杀正在进行着，并非每一个人都像好美一样，只是躲在一个地方按兵不动。确实有人可以毫不在乎地杀害同班同学。并且，不知道那个人何时何地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踏出脚，沿着藏身的住家墙壁缓缓向右方前进。到了转角的地方，向南边看去，一片顺着平缓的斜坡而成的田地映入眼帘。延伸到南方山地形成一道稳顺的坡地，其中参杂着数个树丛聚成的绿点。住家虽不如好美目前所在的地方密集，但还是可以看到有几户人家。总而言之，先进入南方的山区再说吧。这么一来，最起码应该不会有立即的危险。

      好美将背包重新在肩上背好，再次快速观察周遭，接着，一口气朝向田地边缘的小树丛跑去。

      只不过数秒的时间就抵达目的地，快速将树丛左右分开藏身进去。两手合握着手枪指向左右两边，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是移动这么一小段距离，已经让好美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还不行。还没有脱离H=8区域。不，说不定已经脱离了。可是地上又没有画着白线，如果没有多取一些安全距离，心里还是觉得毛毛的。地图上虽然有标示着代表民家的蓝点，但是在村落附近，那些点密集得乱七八糟，让人无从判读。而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蓝点逐渐减少的方向，画了一条分割区域的横线。

      好美真想大哭一场。如果自己没有加入相马光子的团体，一定可以设法找到几个普通的、一般的、可以信任的女孩，和她们一起行动。但如今想必没有人会愿意相信自己吧。谁叫自己和相马光子，还有清水比吕乃一起干了那么多坏事：顺手牵羊，甚至是恐吓之类的行径。就算自己宣称没有敌意，其他人也一定不会相信的。恐怕不只如此，说不定才一见到面，对方就会立刻攻击过来。

      事实上，当之前天色尚黑，好美还没有躲进民家时，曾经看到一个女孩子。自己正朝着村落前进，而那个女孩却是反过来要自村落出来。那是琴弹加代子（女子八号）没错吧？也许她在村落里躲了一阵子，后来又改变心意移动到其他地方去（如今看来，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第一个禁区就指定在村落所在的位置上）。当时的时机也好，距离也好，如果真要开口叫住她，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好美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么，那么……相马光子和清水比吕乃怎么样呢？虽说是狐群狗党，但毕竟也是朋友。如果能和她们见到面，她们应该会相信我吧。可是我自己能够信任她们吗？不，我想可能连我也办不到。

      遭受到这些几乎让自己陷入绝望的打击之时，好美却想起那个男孩的脸。自游戏一开始到现在，时时刻刻浮现在脑海里的脸孔。那个尽管自己和相马光子混在一起，也毫不为意地对着自己说“喜欢你”的男孩。在床上温柔地亲吻着自己、轻声责备“你可不许做坏事哦”的男孩。那个让自己觉得也许有机会自我改变的男孩。

      踏出那所分校时，心里曾经暗地期待，说不定他会在外头等着自己。可是，果然，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这也难怪。天堂真弓和赤松义生的尸体就躺在脚边，如果在这种地方闲逛，极可能像这两个人一样遭遇毒手（话说回来，让人费解的是，杀害两人的凶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到底在岛上哪个地方呢。还是，他其实已经……

      好美的胸口痛得一紧，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用水手服的袖口擦了擦眼睛，好美走到树丛的边缘。还得再移动一段距离才行。

      她再次握紧手丨枪，寻找下一个掩蔽物。这一次在右手边有几棵高大的树木聚集在一起。树底下是一大片茂密的草丛。

      一口气跑过田地。顾不了小树枝刮着脸，放低姿势自树丛的边缘滑进去，紧接着，马上起身观察周遭的环境。虽然在枝叶茂密的树丛里无法完全看清四周，但是感觉不出附近有人的气息。

      好美压低着身子，慢慢朝树丛中前进。别害怕，别害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又来到了树丛边缘。此时，南边山地的绿意已经近在眼前。大大小小的树木，还有面前这一大片像竹林般的繁茂植物。看来只要到了那里，可以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好，好，只要再一次，到了那边就好……

      突然间，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好美的心脏仿佛要自口中垂直跳出来。

      好美立刻压低姿势，用两手握住柯特点四五自动手丨枪，转身向后。感觉到自己背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对面距离不过十公尺左右的林木之间，一个身着黑色学生服的影子一闪而过。好美的眼睛因为恐怖而睁大。那里有人，有人！

      好美咬紧牙齿，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惧感，头压得低低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节奏愈来愈快。

      沙沙沙沙的声音又再次传到耳边。

      直到刚才，这个树丛里应该都没有其他人才对。那个人是在好美之后才进入这个树丛。为什么？是因为发现我的行迹，由后尾随而来的吗？

      好美的脸上毫无血色。

      不，不一定是这样。说不定对方也只是和自己一样，正在移动的途中罢了。是啊。如果他发现我的话，应该会直接朝我这里走来才对。我还没有被他发现。这么一来，这么一来，那就等他离开就好了。千万不能动。现在可千万不能动。

      又传来沙沙声响，看样子那个人又开始移动了。把头压得低到不能再低的好美，透过地上的杂草小树的叶片间隙，看到那个身影在树与树之间迅速动作。看到的是侧脸，以好美的位置来说，代表他是由右向左方移动。啊啊，太好了。他不是要朝我这里移动……

      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好美，突然间又将脸抬了起来。

      那个身影已经埋没在林木之间，看不见了。只听见沙沙沙沙的声音逐渐远去。

      应该不可能会看错。不过，刚才那难道是我混乱的脑袋制造出来的幻想吗？不，这是不可能的。

      好美倏地起身，保持半蹲的姿势朝向传来声响的方向前进。经过数公尺后，再一次在茂密的树叶阴影里确认声响的方向。在狭窄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学生服的身影。

      好美不自觉地将双手靠在胸前。如果不是手上还握着手丨枪，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向天神祈祷。

    
      不过，好美此时应该真的是在祈祷吧。这可以说是几近不可能的偶然，如果说是天神的恶作剧，那她就要向那位天神祈祷。虽说好美并没有特定的信仰，但在这个时候不管什么神都不重要了。一个感谢的祈祷。啊啊，天神哪，我是真心的！我真心的爱你！

      好美站直身子，口中不由自主说道：

      “阿洋！”

      听到这声呼唤，仓元洋二（男子八号）一瞬间整个人震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孔看起来有几分拉丁风情，睫毛浓密的眼睛睁得老大，没多久又回复到正常的大小。在一刹那之间，好美似乎看到洋二的脸上面无表情，当然，那也只是好美自己的错觉罢了。那副脸孔，马上就绽开笑颜。那是比任何人都爱着好美的男孩，令人熟悉的笑颜。

      “好美。”

      “阿洋！”

      好美扛起背包，将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提在右手上，向洋二跑去。直到自己的脸上都花了，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在树丛中营造出来的小小温暖空间里，洋二抱住好美。既温柔又有力。

      洋二不发一语，静静地将自己的唇压在好美唇上。跟着吻上了好美的眼皮，再来在好美的鼻头上亲吻。这是洋二熟悉的吻哪。顾不得自己目前的处境，好美全身上下感受到满满的幸福。

      唇好不容易分开之后，洋二望着好美的眼睛，开口说：“你没事就好了。我真担心你。”

      两人的身体还紧靠在一起，好美也回答道：“我也是，我也是啊。”泪水自眼角溢出，流在脸颊上。

      洋二先前出发的时候，回头看了好美一眼，而好美则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接下来，也轮到好美出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由黑夜转变成白昼，直到现在。这段时间真叫人感到不安。没想到，原本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却在这种情形下再度会面。

      “这真是太凑巧哪。”

      洋二到这个时候才吃惊地说道。

      “嗯。真的，真的是这样呢。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毕竟，事情变成这个样子。”

      洋二温柔抚摸着泪如雨下的好美的头发。

      “已经不要紧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在一起。”

      洋二的语气相当坚定，好美觉得自己的泪水更是停不住了。游戏的规则是仅能有一个人存活下来，可是，不管怎么说，起码我还能和自己最喜欢的人在一起。虽然听说还有时间限制，那我们两个人就一直在一起，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为止。如果有人攻击我们，洋二他也会保护我吧。啊啊，神哪，这一切真的……不是在做梦吧？神哪！

      好美回想起自二年级换班时遇见洋二以来的种种事情。特别是二年级秋季里的某一天，两人开始一切的那一天，在街上偶遇的两人一起去看电影；还有圣诞节在吃茶店共同分享一个草莓鲜奶油蛋糕，以及当天晚上的亲吻；新年穿着正式的振袖④一起到神社首次参拜（抽签的时候，我抽到小吉，洋二抽到大吉，他还很体贴地和我交换），还有那令人难以忘怀的一月十八日，星期六，在洋二家里第一次度过的夜晚。

      “你之前都躲在哪里？”

      好美问道。洋二指了指村落的方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在那边的民宅里。可是，你看，这个项圈……到了十一点还待在那里的话，这玩意儿就会爆炸。所以……”

      当然，洋二的表情相当严肃，但好美却觉得好笑。原来我们两个这么接近。自游戏一开始，就一直在猜想洋二到底在何方，没想到原来就近在咫尺。

      “怎么啦？”

      “我也是。我也藏在那边的民家里。我们两个，一定在很靠近的地方。”

      接着，两人一同笑了。看着洋二和他的笑容，好美沉浸在与心爱的人相视而笑的幸福之中。虽然别人会认为这不过是琐碎的事情，不，绝对不是这样的。这时我最重要的事物。而今，我总算可以再次寻回这个幸福。

      洋二慢慢地离开好美的身体。他的视线像是不经意发现什么似的落在好美的右手。好美于是察觉自己还握着手枪，露出苦笑。

      “哈哈哈，我也真是的。”

      洋二也以笑容回应。

      “这个武器很好啊。你看，我的是这个。”


      
      边说边将手里的东西给好美看，好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件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把像是什么古董店里会贩卖的短刀。握把上缠绕的线已经满是擦伤，椭圆形的刀锋浮现铜绿。洋二将刀刃拔出来一点，看见刀身上也散布着一点一点的擦痕。洋二收回刀刃，把短刀插进裤子的皮带处。

      “那个，让我看一下。”

      洋二说。好美将手丨枪的枪口转向侧边，递给洋二。

      “你拿去吧，反正我也不太会用这种东西。”

      洋二点头，收下柯特点四五自动手丨枪。握住枪把，确认了安全装置。拉开滑套，看到收纳在枪膛里的第一颗子弹。击锤保持着立起的状态。

      “这玩意的子弹，还有吗？”

      当然，弹匣里已经装满了能够装填的最大数量的子弹。不过好美还是点头，在背包里找了找，将装着子弹的纸盒拿给洋二。洋二单手接过来后，用拇指弹开盒盖确认里面的物品，然后，放进自己的学生服口袋里。

      下一瞬间，好美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完全不能理解，究竟为什么会是那样，就好像在看着一套不可思议的戏法一样，直盯着洋二的手。

      洋二手里握着柯特点四五自动手丨枪，快速将枪口对着好美。

      “阿洋？”

      无视于呆立在原地的好美，洋二向后退了二、三步。

      “阿洋？”

      再一次开口呼唤的好美，脑袋里终于确认清洋二表情的异样之处。

      洋二的表情扭曲着。睫毛很长的眼睛、近乎鹰勾鼻的大鼻子、横幅宽阔的嘴唇。虽然五官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嘴角歪斜着露出牙齿，却是好美从来没有看过的表情。

      话语自那个歪斜的嘴角吐露出来。

      “滚，快点给我滚开！”

      好美一时之间听不懂洋二的意思。

      洋二不耐烦地又接着说：

      “我叫你快点滚开！”

      依然呆立在原地的好美，听见由自己的唇里压挤出来的话。

      “为什么？”

      听得出来洋二的语调显得更加焦躁。

      “谁敢和你这种人在一起啊！快滚啦！可恶！”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好美的心中哗啦哗啦崩落下来，一开始速度缓慢，但是后来变得愈来愈快。

      “为什么？”好美声音颤抖地说：“我……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洋二的枪口依然指着好美，脸侧向一边呸的朝地面吐了口唾液。

      “不要笑死人了，你是怎么样的女孩难道我不知道吗？我也知道你以前被条子抓过，还和年纪可以当你爸爸的男人上床。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像你这种女人，有谁会相信啊！”

      好美呆呆张着嘴，看着洋二的脸庞。

      那些都是事实。有好几次因为偷窃现行犯而被逮捕，也曾经有一次和相马光子等人一起恐吓高中生，而接受辅导。还有卖春。很久以前，透过相马光子穿针引线，好美和介绍给自己的欧吉桑们睡过两、三次。一方面觉得这是个很轻松的外快，一方面心想反正大家不都这么做吗？特别是那个时候，自己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厌烦，化着不习惯的妆摆出大人的架子，和外表看起来还算温柔的欧吉桑们在一起，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洋二一定也很清楚我这些事情才对。

      可是，自从那个秋天和洋二开始交往，自己就已经不再做那种事情。当然，和相马光子、清水比吕乃等人的交往还是持续着，毕竟不能只有自己一人装模作样摆出优等生的样子，但至少不再去卖春了。也时时提醒自己尽可能不去参与其他的坏事。只要自己这么做，洋二应该也会原谅我、爱着我吧。好美心里一直如此想着。

      一直这么认为着。

      好美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脸颊。

      “我，我早就，没有做那些事了。”和刚才意义不同的泪水，沿着脸庞不停潸然落下。“因为我想要……我想要变成一个配得上阿洋的女人。”

      听到这里，洋二一瞬间像是被击垮似的看着好美。

      不过，马上又回复原来的表情。

      “你不要骗我！不要再装哭了！”

      好美泪水濡湿的眼睛凝视着洋二。再次说出话来：“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和我交往？”

      洋二马上回答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人，应该很好上才对啦！快滚开！可恶！”

      好美一时冲动，突然朝向洋二跑去。可能是再也不想听到洋二说的话，也可能是无法接受洋二拿枪对着自己的事实。“不要啊！求求你不要这样！”一边哭喊着，一边试图要抢下洋二手里的枪。

      洋二的身躯向旁边闪躲，接着将好美撞飞出去。背包被撞离肩膀，落在左手边，好美背部着地倒在草丛上。


    
      紧接着，洋二身体用力压在好美身上。

      “你想做什么，可恶，可恶！你想杀了我吗！那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可恶！”

      洋二将枪口朝向好美，好美拼命用两手抓住洋二的右手腕。紧接着，洋二用左手来帮忙自己握着枪的右手施力。洋二的手一点、一点向下方移去。移向好美的额头。好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自头部流失，脸色苍白。

      好美用两手撑住，死命喊着：

      “阿洋！求求你！不要啊，阿洋！”

      洋二什么都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好美的眼睛布满血丝。手腕不断向下移，力量和动作像机械般单调。还有五公分、还有四公分、还有三公分，子弹应该已经可以掠过好美的头发了吧，接着，还有二公分，还有……

      好美充满哀伤和被恐惧撕裂的心灵间隙，突然涌现了一个想法。

      什么都了解了。原本只是自己不愿意去了解罢了，自己所爱的洋二只不过是个幻影。可是……

      可是，那毕竟是个美丽的幻影。如果和洋二在一起，说不定有机会改过自新。不管怎么说，都是洋二赋予自己那个幻影。如果没有洋二，不可能看得到那个梦。

      啊啊，在那个岩城町唯一的汉堡点里，两个人吃着冰淇淋。自己的鼻头沾上冰淇淋时，洋二说：“你呀，真是可爱得不得了。”至少那句话不是谎言吧，好美心里想着。

      我爱你。

      好美忽然放松手腕的力量。洋二立刻将枪口对准好美的额头。他的手指几乎马上就要扣下扳机。

      好美凝视着洋二，静静地说：

      “谢谢你，洋二。能够和洋二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

      洋二的眼神仿佛总算察觉到什么重要的事情，睁得大大的，动作也像是冻结了起来。

      “没有关系，你开枪吧。”

      好美露出微笑，闭上眼睛。

      洋二的手腕，保持着枪口对着好美的姿势，颤抖了起来。

      好美等着炽热的子弹钻进自己的脑袋，但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枪声。

      反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说着：“好美……”

      于是好美慢慢地、再一次睁开眼睛。

      视线和洋二交会。透过泪水形成的薄膜，看到洋二的眼神已经回复到以往那个深爱着自己的眼神。而那对眼睛里，还交杂着后悔和自责。

      啊啊！

      啊啊，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阿洋！真的吗？

      噗滋！一个痛快、又带点湿润的感觉、且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就像是脚跟用力踩在潮湿地面上的声音。

      几乎在同一时间，洋二的右手指扣下了扳机。只不过这是肌肉痉挛所致，并非他本人的意志。碰！一声像是爆竹一般的击发声，让好美不自觉啊的叫了出来，不过枪口早已经不再瞄准好美，子弹避过好美的头部，射进长满草的地面，扬起一阵小小的沙尘。

      洋二失去力量的上半身，慢慢压在好美的身体上，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好美慌忙地要从洋二的身体底下爬出来，越过洋二黑色学生服肩头，一个笑容映入眼帘。原来是长久交往的恶友相马光子。

      好美一时间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光子那个如同天使一般可爱又美丽的脸上所浮现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让人打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光子边说：“不要紧吧？”一边握住好美的手，将她从洋二的身体下面拉了出来。

      好美在茂密的植物从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接下来，就看见了。洋二的头部后面，深深埋了一把非常锐利的镰刀（镰刀！好美住在城岩町里算是靠近市中心的地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东西）。

      光子先将镰刀放开，接着动手夺取洋二手上的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一根一根扳开肌肉痉挛、紧绷非常的手指，好不容易将枪拿到手之后，露出了微笑。

      好美只是在一旁低头看着如今已经没有灵魂的洋二躯体，浑身不停发抖。不停地，不停地发抖。一个如此重要的事物，就这么轻易地失去了。很想好美年幼时（是啊，那是自己还算清纯的时候）非常宝贝的一个玻璃饰品，一不小心掉落地上摔坏的感觉。只是，这两件事的重要程度，是完全无法比较的。

      好美的意识由高高的天上，倏地回到地面。她看到光子把手伸向刺在洋二后脑部的镰刀，两手握住刀柄，前后摇动，打算把镰刀取下来。而洋二的头就随着她的动作一同前后摇动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美大喊着，将整个身体撞向光子。光子在草丛里咚的跌个屁股着地，百褶裙下美丽的下半身曲线一览无遗。

      好美无视于光子，整个人扑倒在洋二的身体上。那个头上长了根镰刀的身体。好美的眼里扑簌扑簌流下泪水。那把镰刀像是在宣告着：不管你怎么摇，我都不可能活过来了。不要再摇了。我头上插着一把镰刀，很痛耶！

      好美被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几波情感大浪冲击着。一股世界就此崩坏的感觉，仿佛要将好美淹没。而好美想到了造成这个结果的元凶，充满泪水的眼神狠狠怒视着一旁的光子，眼光就像是能杀人似的。现在自己正在参加一场怎么样的游戏，谁是敌人而谁又是朋友，诸如此类的事情，好美早已抛诸脑海外。没错。若说有谁是可恨的敌人，那就是夺走自己心爱的人的相马光子。

      “你为什么杀了他！”

      这句话，在好美内心里空虚回响着。好美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没有内容物，只是徒具人形的空洞罢了。即使如此，还是能说出话来。人体的机能，真是令人费解。

      “为什么？为什么杀了他？太过份了！你实在是太过份了！恶魔！你根本没有必要杀了他！为什么！”

      光子不满地撇了撇嘴。“你刚才差一点就要被杀了。我这不是帮了你吗？”


     
      “骗人！阿洋他明白我心里的想法！他最终还是明白我的想法了！你是恶魔！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阿洋他已经明白我的想法了呀！”

      光子摇摇头耸了耸肩，迅速将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指向好美。好美的眼睛睁得老大。

      接下来，好美听到了干燥的一声碰！额头上传来仿佛只有该处受到车子碾压一般的冲击。就只有这样了。

      矢作好美倒向她所爱的仓元洋二的方向。再也——动不了了。后脑勺因为四五口径的铅弹，不见了一半。但是嘴巴还在，张开着好像在叫喊着什么，嘴角缓缓流出鲜血。流在洋二的学生服上，黑色的痕迹向外扩张。

      相马光子放下枪口还在冒烟的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再一次耸耸肩。原本以为好美起码还可以拿来当一阵子挡箭牌呢。

      光子接着说了：“是啊，他的确已经明白你的想法了吧？”上半身弯曲下来，将嘴巴靠近好美那少了一半头部的耳朵边。耳垂上有灰色的果冻状脑浆和血液，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装饰品。“我看他可能不杀你了，所以我才下手杀他。”

      接着，再次试图从洋二的头上将镰刀拔出来。

                                               [残存人数25人]

      ④未婚少女的盛装长袖和服。


      
      31
      那微弱的枪响，乘着风传到了秋也等人的耳中。秋也抬起脸来。接着又再次传来一声。等了一会儿，不见之后再有声响传来。只听见树丛深处，枝梢被风吹动摇晃的沙沙声。

      秋也看着坐在身旁的川田。

      “刚才，那是枪声吗？”

      “刚才那是枪声。”川田断定。

      “难道有谁又……”

      典子才刚开口问，川田便摇摇头，说道：“那也不见得。”

      没多久，川田又开口说话。三人之间已经有数分钟的时间没有交谈，这两声枪响算是形成他们继续会话的契机。

      “你们两个，不管怎么说，愿意相信我是很好。可是就如同我之前说过，我们必须存活到最后一刻才行。所以，我要再一次向你们两个确认。”

      川田朝向秋也的方向。

      “你有手下绝不留情的决心吗？七原？”

      秋也咕嘟吞了口口水。

      “你说谁？是指政丨府那些家伙吗？”

      “那当然也是。”

      川田点头，接着说道：

      “还有，在对方主动攻击过来的情形下，我要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对同班同学下手。”

      秋也稍微低下头，回答道：“如果真有必要，也不得不下手。”声音很小。

      “就算对手是女的也下得了手？”

      秋也抿了抿嘴唇，看着川田的脸。接着又将视线移向下方。

      “如果真有必要，也不得不下手吧。”重复说了一次。

      “OK。你明白就好。”

      川田点头，在盘腿而坐的膝上将散弹枪重新握好。补充说道：

      “如果每次杀了人之后，都得难过上好一阵子的话。下一秒就会被另一个对手撂倒。”

      秋也思考了一阵子，犹豫接下来的问题该不该问出口。虽然心里最后觉得不该问，但话还是违反了自己的意志自口中吐露出来。

      “一年前，你……也都能够手下不留情吗？”

      川田耸了耸肩。

      “没错。你想知道细节吗？男的杀了几个？女的又杀了几个？直到我最后获得优胜为止？”

      典子将手臂交叉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的两肘。

      “不，那倒不必。”秋也摇头。“知道那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三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川田很难得辩解似的说道：


       
      “我也没有办法。有些人根本就已经呈现半疯狂的状态，也有人毫不在乎地杀害其他人。和自己比较亲近的人很快就挂了，根本没有机会和他们一起行动。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接受就这么坐以待毙。”

      隔了一小段时间，又补充道：“再说，我还有该做的事情，不能就这么死去。”

      秋也抬起头来。

      “什么事情？”

      “那还用说吗？”

      川田露出了微笑，然而眼神中却闪过一道光芒。

      “当然是要打垮这个无聊透顶的国家。这个强迫我们进行这场穷极无聊游戏的国家。”

      看着川田因为愤慨而扭曲的嘴角，秋也心里想着：啊啊，我也有同感。真想给运作这场游戏的家伙们一记狠狠的反击。这场荒谬至极的大风吹游戏，让我们相互猜疑、彼此憎恨的烂游戏，而那些家伙居然毫不在乎地运作这场游戏，真想将他们通通打进地狱的深渊！

      另一方面，秋也心想，刚才川田说过和自己比较亲近的人没多久就挂了，虽然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是那个人对川田而言，说不定就如同庆时对秋也一样，是个非常重要的朋友。

      秋也原本想要问清楚这点，但最后还是作罢，改问了其他事情。

      “你说你下了很多工夫研读知识，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没错。”川田点头。“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对这个国家采取某些行动。”

      “什么样的行动？”

      对于秋也的问题，川田露出苦笑，“这个嘛……”接着摇摇头。

      “要破坏一个既定的制度，可不像口头上嚷嚷这么容易。可是，到时我一定会采取某些行动。不，就连现在我都想直接去做。为了这个目的，这一次我也会想办法存活下去。”

      秋也的双膝屈着，目光落到顺手提在两膝之间的左轮手枪上。接下来，脑袋里突然涌现一个疑问，又将头抬起来。

      “那个，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吧。”

      “什么？”

      “这场游戏的意义何在？让我们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川田眼睛稍微张大了一些，旋即将头低下去，低低笑出声来，似乎听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意义？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意义。”

      “可是，”典子出声反驳。“不都说这是为了因应防卫所需而做的必要措施吗？”

      川田左右摇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那只不过是狂人的胡说八道罢了。不过，这个国家整体上都已经疯狂了，所以反而这才是正常的情形也说不定。”

      “那么，”秋也感觉内心又再次充满愤愤不平的情绪。“为什么这种事情还一直持续下去？”

      “很简单。因为没有人有意见，所以就继续举办了。”

      看到秋也和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川田继续补充说道：

      “听好。这个国家的政丨府官员都是笨蛋。而且，已经演变成不是笨蛋就没有办法当上政丨府官员的局势。这个幸福到不行的游戏，一开始在规划时，应该只是某个脑袋有问题的军事理论家所提出来的方案，但大家都不表示任何异议。毕竟牵涉到专业领域，谁都不想惹得一身腥。而且一旦开始执行之后，在这个国家里，要想中止它更是难以想象的艰巨。如果不小心说错一句话，说不定工作马上不保。不，甚至还可能会以思想路线偏差为理由，被送进强制劳改营。就算大家心里都不赞成，也没有人敢吭一声。这就是为什么一切都不会改变的原因。这个国家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构造上全都是一样的。这就是典型的法西斯主义。再说……”

      川田环顾两人的脸。

      “你们，不，就连我自己也是，即使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也不会特别表示异议吧？对你们而言，也还是自己切身的生活比较重要吧？”

      秋也无话可说。体内的愤慨情绪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典子开口说道：“真让人感到惭愧。”

      秋也望向典子。典子伤心地看着下方。是啊，我也有同感。你说的没错。

      “以前有一个叫做南鲜共和国的国家。你们知道吗？”

      川田说道。秋也将视线移到川田身上，川田的脸朝向正前方，看着眼前唯一一朵露出枝叶、很像杜鹃花的粉红色花朵。

      秋也虽然不解突然问这个问题要做什么，但还是回答道：“知道。那是现在的韩半民国的南半部吧。”

      正式名称是：南朝鲜人民共和国及韩半岛民丨主主义国。教科书上也记载着这与我大东亚共和国西侧隔海相望、同一民族两个国家之间长久以来的纷争。内容大致如此：“南鲜共和国为我国友邦，但在美帝与韩半民国部分帝国主义者策动之下，于一九六八年遭韩半民国侵略并吞。”（想当然耳，课文后段还继续写道：“我国自当为朝鲜半岛全人民的自由与民丨主，尽速驱逐韩半民国之帝国主义分子，将其领土并入我国，以进一步朝大东亚民族共存的理想迈进。”）

      “没错。”川田点头。“那个国家，很类似我们这个国家。高压统治、绝对服从领袖、思想教育、锁国状态和咨询控制，以及奖励密告。不过，仅仅四十年就宣告失败了。相较之下，我们大东亚共和国倒是一帆风顺，平安无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秋也沉思了一会，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教科书上对于南鲜共和国的败北，也只归咎于“完全导因于美帝及其他帝国主义势力的狡诈与阴谋。”（对于中学生的教材来说，遣词用字未免太艰深了一点），可是，这么说来，我们大东亚共和国为什么还能屹立不摇呢？当然，南鲜共和国和韩半民国在地理上国土相接也是一个原因，不过……

      摇摇头。“我不知道。”

      川田看着秋也的眼睛，微微点头，再次开口说道：

      “首先是均衡的问题。”

      “均衡？”

      “是的。相较于南鲜共和国施行彻底的社会控制，我们这个国家——当然，基本上也是采取高压控制——则以非常巧妙——嗯，现在说来也算是结果论——以非常巧妙的手法，多少留下一些自由的空间。如此一来，先给人民糖果之后，接着就可以宣称：‘毋庸置疑，自由是全体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力。然而，为了公共福祉的目的，自由往往势必受到限制。’如何？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无法反驳吧？”

      秋也和典子两人不发一语，倾耳静听川田说话。

      “于是，我们现在这个国家，在七十六年前成形了。”

      此时，典子插话说道：“七十六年前？”两手环抱着盖在百褶裙下的膝盖，侧倾着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川田说道。“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典子转头看向秋也。秋也对典子微微点头，接着将脸朝向川田。

      “我略有耳闻。听说教科书里头写的历史都是骗人的，现在的总统根本就不是第三百二十五任，只不过是第十二任而已。”

      这是三村信史告诉自己的。也难怪典子不知道这件事，学校不可能会教，大人平常也都不谈论这个话题（不，说不定就连有些大人也不知道事实真相），信史告诉自己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毕竟，在短短八十年不到，第一任总统上台之前——也就是说在发生了某一种大规模革命之前——不管是国名也好、体制也罢，所有一切都和现在不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国家。（信史说过：“听说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封建主义国家。大家都梳着一种叫做丁髷⑤的梦幻发型。社会上似乎还有阶级之分，可是说真的，怎么样也比现在的情形好太多了。”）

      秋也看了典子一眼，知道她十分讶异。后来听见川田接下去说：“嗯，搞不好连那种说法也是骗人的。”秋也也不禁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川田笑了，明快地说：“根本就没有总统，完全是个空壳。也有此一说。”

      “你说什么？”

      “怎么会？”典子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说道。“他有时候会出现在新闻报导里——过新年的时候——也会在官邸出现在一般群众的面前。”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川田露出笑容。“可是，那些所谓的一般群众又是谁呢？你亲眼见过实际在场的任何人吗？如果说那些人其实都是演员呢？比方说，就连总统本人都是演员的话呢？”

      秋也想了一想这个可能性，马上感到一阵反胃。所有一切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所谓的真实，这股不安让秋也很不舒服。

      “你说的是真的吗？”秋也加重语气问道。

      “这个嘛。我也只不过是听人家说的。可是，总让人觉得可信度还不低。”

      “这个事情你是听谁说的？是不是在网路上查到的？”

      秋也想起三村信史，提出问题，而川田只是嘴角扬了一扬。

      “很可惜我对电脑是一窍不通。但只要我想认真调查某件事情，自然有我的情报来源。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认为可信度相当高。这就是不推举所谓终极最高权力者的统治方法。如此一来，政丨府的核心官员彼此就是平等的。享有平等的自由，同时尽平等的义务；这就是个没有不公平，也不会产生怨言的方法。只是，在某些场合下必须有巧妙的掩护。基本上，根本没有必要让一般民众知道这个状况。只要维持他们对国家的向心力就可以了。”

      川田呼的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枝微末节的问题。言归正传，这个国家就这样在刚起步时，运作得相当顺利。接下来也不断地、不断地持续顺利运作下去。只是这里所谓的顺利运作，指的是以一个近代化工业国家来说，还算是成功的案例。虽然国家处在准所国状态之下，却因为与不特别支持美方或我方的第三国在经济上紧密合作，取得所需的原料，贩卖制造出来的产品。卖得还相当不错。这也难怪，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产品品质都很好。因此，总算可以达到和美国相抗衡的地步。目前只有在太空发展和电脑技术上略逊一筹。只不过，这个高品质的水准，是来自于对集团的服从和政丨府高压政策指导下的产物。然而……”话说到这里，摇摇头，又继续道：“这样的制度一旦成功之后，若想改变这个制度，民众就会恐惧不安。心想目前的生活已经十分成功、富足，或许有一点小问题，但若要因此推翻现今的生活，重新来过，则未免太过小题大作。为了维护目前的状态，即便多少因此造成牺牲，也是难免的。”

      川田将目光拉回秋也身上，稍微做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那个所谓的小问题、难免的牺牲，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幸福的游戏。当然，对当事者和他们的家人而言，或许是痛苦的事情，但很遗憾的，这些人毕竟是少数。就连家人，经过一段时间后大概也会死心放弃。这就是所谓的逝者已矣吧。”

      川田的话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这个我们大东亚共和国最引以为傲的烂游戏上头。此时或许是看到秋也的嘴角不以为然地夸张扭曲着，川田问道：“怎么啦？”

      秋也回答：“听了真想吐。”三村信史曾经说过：“这就是所谓成功的法西斯主义啦。像这样恶质的国家，世界上还找不到第二个！”如今终于一点、一点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想必信史对于这些实际的情形，早就已经了然于胸。“嗯，那我再告诉你一个令人作呕的事情吧。”川田对讲述这些话题，看起来简直是乐在其中。继续说道：“我认为南鲜共和国和我们这个国家的不同之处，可能是在民族性这点也说不定。”

      “民族性？”

      川田点头。“正是。也就是说，目前这个国家所实行的制度，可能正好非常符合人民的性格。简单说就是：无法反抗上头所下达的指示；随声附和、依赖他人、重视团体意志；保守性强，还有消极注意。只要被别人冠上一个‘这是为了众人着想’的冠冕堂皇理由，自己就会说服自己就算是密告检举也是好事，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诸如此类的例子。也就是说，大家都变得既没有荣誉感，也没有伦理心。没有办法以自己的脑袋思考。一遇到复杂的事情，就头昏眼花。实在是想起来就叫人作呕。”

      一点也没错，这真是令人听了就想吐。秋也觉得胸口一阵恶心。

      典子此时插话说：“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

      秋也和川田两人一同看着典子。也许是先前累积的疲劳涌现出来的关系，典子两手抱膝，背向前弯曲，整个人缩在一起。不过她还是抬头看着两人，以坚定的语气说：

      “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很多事情到今天我才第一次听说。可是，如果刚才川田同学说的都是真的，而大家都知道这些事情的话，一定不会默不作声的。一定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真相，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起来，我不愿意相信我们都是如此不堪的人。我并不是说我们几个特别了不起。不过，世界上其他人也应该和我们一样，可以有理性思考的能力才对。”

      川田听了之后笑了。那是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

      “你说得真好，典子小姐。”

      川田说道。

      另一方面，秋也也再一次认真看着典子。他过去一直以为，典子在班上并非特别引人注目的女孩，也不像是会在人前认真说出心里想法的类型。说来奇怪，自从这个游戏开始以来，似乎逐渐发现中川典子的各种面貌。但说不定之前的认知纯粹只是因为自己是个笨蛋罢了。也许，庆时他就能清楚看到典子那些面貌吧。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比“让人听了想吐”要高明许多的意见。而且，听了也让人觉得深有同感。这个国家是自己的国家，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至于还能让自己成长到何种程度，目前还要打一个问号）。或许将来美帝——也就是美国——可能会来解放这个国家，但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不能依赖他人帮我们解决。何况别人最后也可能靠不住吧。

      秋也于是将视线回到川田身上，问道：

      “我说，川田。你认为这个国家可能改变吗？”

      然而，川田很干脆地摇头，浇了秋也一头冷水。原本以为口口声声要“打垮这个国家”的川田，一定会回答现状是可以改变的。

      因此秋也的语气显得有些笨钝。“可是，你不是说过要打垮这个国家吗？”

      川田拿出好一阵子没抽的香烟，点上火，接着交叉双臂。

      “告诉你我的想法好了。”

      秋也点头。

      川田放开双臂，将香烟自嘴上拿开，吐了一口烟。

      “历史就像是波浪一样。”

      秋也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正要开口问的时候，川田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在特定的时机，满足了特定的条件，这个国家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有所改变吧。至于那会是一场战争，或是革命，我就不知道了。还有，时机什么时候会到来，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也说不定。”

      川田又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

      “可是，不管怎么说，依我看来，不会是现在。刚才我也说过了，这个国家虽然是个疯狂的国家，但是整体运作得很好。可以说运作得非常、非常好。”

      川田用拿着香烟的手指了指秋也和典子两人的方向。

      “这么说好了，这里有一个腐败的国家。如果你不喜欢她，最聪明的方法就是抛弃她到另一个地方去。真想要逃离到国外，并不是没有方法。这么一来，就可以不用过着闻着秽物臭气的生活。在国外也许不时会出现思乡之苦，但是每天都可以过得很惬意。不过，我并不想这么做。”

      秋也的手在大腿裤子上微微擦着。心里带着几分期待，就如同自己刚才的想法，希望他能说出这个国家毕竟都还是自己的国家，大家一起努力试着改变她吧。是啊，巴布&#8226;马利⑥不也有首歌这么唱着：《Get 
      Up，Stand Up》。如果以为大家永远都会被瞒在鼓里的话，那可就错啰。“为什么？”秋也问。

      只是，川田的回答和秋也期待的方向有些不同。

      “自我满足感。我要报仇，就算这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满足感，我也想要狠狠回击这个国家。就只有这样。至于这么做，到底和这个国家的变革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性，这又要打上一个大问号了。”

      秋也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

      “听起来真叫人感到绝望。”

      “这就是叫人感到绝望的话。”川田说道。

                                               [残存人数25人]


   
      32
      当远方传来两声枪响时，阿丰又将身体蜷缩起来，而信史也暂时停下手中敲打键盘的动作。

      “那是……”

      信史点头：“又是枪声。”

      接着，马上重新开始作业。这么说或许不恰当，但目前实在不是担心其他人的时候。

      阿丰也再次将目光拉回信史的手边。阿丰的手上以毛巾代替绷带包扎，握着信史要求他“帮我戒备四周”而交给他的贝瑞塔手丨枪。

      “信史，你用那台电脑在做什么啊？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了吧？”

      阿丰的语气显得有些焦急。也难怪，当信史重新启动通讯软体，自手机拨号上线之后，就开始忙碌地敲打键盘，中间还发出“宾果、宾果、宾果！”“啊……可恶，啊，是这样吗？”或是“O—K！”之类断断续续的声音，就是完全没有对阿丰做任何说明。

      “等我一下……再一下下。”

      信史敲打键盘的速度愈来愈快。接近单色萤幕中央的视窗里不断出现夹杂着“%”、“#”之类符号的英文字串，信史则对应着输入相关指令。

      “好了。”

      最后信史下达下载资料的指令，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基本操作当然是使用UNIX作业系统，不过信史配合MAC的环境写了一个显示下载进度的图形界面，开在另一个视窗里。信史将手臂向上伸展，用力地伸展。再来，就等下载完毕了（其实下载完了之后，还得将自己的登入重置，消灭证据）。之后就可以依据资料的内容，来拟定作战计画。看是要单纯将新的资料覆写过原先的资料，或是置入自己撰写的程式来巧妙的欺骗对方都可以。后者需要花点工夫，不过只要有半天的时间，也就绰绰有余了。

      “信史，说明一下吧。”

      阿丰又再追问了一次。信史笑了笑，将身体自电脑前移开，背靠在直立的树干上。深呼吸了一口气，缓和一下仍旧略显兴奋的情绪。这也难怪，当他对阿丰说出“这个叫做麦金塔Power 
      Book 150”的那个时间点，心里还不敢太过肯定，如今胜利可以说已经握在自己手上了。

      信史慢慢地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都打算要逃离这个地方。”

      阿丰点头。

      “不过呢……”信史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虽然信史看不见，但是阿丰一定可以看到这个和箍在他脖子上一模一样的银色项圈。

      “说真的，真想设法把这玩意儿拿掉。拜这东西所赐，我们所在的位置，坂持那家伙都一清二楚。也就是说，现在你和我两个人在一起，他也都知道。就算我们想要逃走，也会轻易被抓住，或者是利用电波对暗藏的炸丨弹下达指示，一下子就把我们给杀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要想办法把它拆下来。”

      信史这时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

      “不过，我放弃了。在不清楚内部构造的情形下，根本无从下手。坂持说如果试图拆解，就会爆炸，看起来也不像是虚张声势。有可能在外壳的内侧布满了引爆的线路。如果被切断的话，就会立刻爆炸，插得进去的铁板应该也挡不了爆炸的威力吧？”


     
      阿丰再次点头。

      “于是我就想，为何不干脆让分校里那台负责捕捉我们位置和控制引爆电波的电脑来帮个忙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没错，关于电脑的使用技巧也是由叔叔带信史入门的。叔叔死后，信史和热衷于篮球一样，投入钻研叔叔留下来的电脑，累积专业知识。甚至还时常潜入政丨府一般禁止连结的国际线路，借由真正的网际网路（是的，这个国家所谓的“网际网路”，其实只不过是个叫做“大东亚网路”这个烂名字的封闭式内部网域罢了）来获取关于电脑的进阶知识，也同时得以接收世界上的最新资讯。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行为基本上就算罪不致死，以信史的年纪来说，也是会被送进思想鉴别所关个两年的违法行为。因此信史磨练出一身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技术，同时也从来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做的事情。不过倒是曾经让阿丰看过几个网页画面（主要都是些带点限制级的网页。嗯，这点就姑且睁只眼闭只眼吧。）总而言之，目前信史对于电脑骇客的相关技术，可以说已经非常娴熟。

      “所以我才会四处寻找电脑设备。你也知道我身上有带手机。这个烂游戏似乎没有禁止携带私人物品，早知如此，我就把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带来了。不过最后还是让我找到这台Power 
      Book。接下来就是电源的问题，这个电池是我从附近的汽车里拆下来的。虽然电压还得调整，但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随着信史的说明，阿丰总算开始对这个直接放在地面上的Power Book和手机的作用，稍微有点头绪，不停轻点着头。不过似乎又忽然想起什么，插话问道：

      “可是，坂持不是说过电话无法使用吗？那手机就可以用吗？”

      信史摇头。“不，没办法用。我有一次试着随便拨个号码到天气预报台，却是坂持接的电话。只说了句‘城岩中学计画实施本部天气晴朗’，接着就挂上电话，听了真叫人不舒服。我想他们一定也封锁了最靠近这里的手机基地台。恐怕任何一家电信公司的号码都拨不通吧。”

      “那么……”

      信史伸出一根右手手指，制止阿丰说下去。

      “你想想看，那些家伙一定也得和外界取得联系吧。另外，为了保险起见，他们的电脑一定也和政丨府其他地方的电脑相互连结。那，他们要怎么做呢？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手机和电话的线路里面，选择性地接通军用电话号码。”

      “可是这么一来……”

      信史微微一笑，再一次阻止阿丰说下去。“不过呢，我猜想不管他们再怎么设下层层限制，还是会为了因应突发状况，留下电话公司内部人员能够使用的最低限度通话线路吧。”

      信史伸手去拿放置在地面上的手机。接着说：

      “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手机有点不一样。里面装有两组不同的电话号码和密码的唯读记忆体。外观上虽然看不出来，可是将这里的螺丝转向九十度后，就可以切换两种系统。而这另一组的号码……嗯，原本我只是一时好玩装来打免费电话。”将手机放下，继续说道：“这就是电话公司的技术人员拿来测试线路用的手机号码。”

      “那，这么说来……”

      信史眨了眨眼睛。

      “正是如此。宾果！其他就没什么了不起了。不过，要将一般电话用的数据机和手机相互连结，还是花了我一番工夫。没办法，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设备。但我还是克服了这个问题。接下来，好不容易登入电话线路。首先要连结回我家里的电脑。骇客和一般的电脑通信不一样，需要一些特殊的工具，像是破解密码的软体之类。先要取得那些工具才行。再来就是侵入县政丨府的网站。我想虽然政丨府的中央演算处理中心的防备措施十分严密，但是县政丨府的网路安全机制应该就没那么完善了。正如我所料。即使这场游戏是国家的直辖事业，但多少也会和举办地点的县政丨府有联络吧。这也被我猜对了。通信的记录出现一些不常见的位址。我打开邮件一看，收件人是教育长，内容是游戏开始的通知书。接下来我就入侵发信端的网址，也就是设置在那所分校的临时伺服器。这里就有点棘手了，但我还是在能够活动的范围内尽量搜寻内容，没想到他们居然粗心到留下一个作业用的备份档案没有删除。我就毫不客气收下了。细节部分姑且不提，在里面我发现一段可能有用的密码文字。一直到刚才遇见你为止，MAC都在帮我解析内容为何。结果如下。”

      信史伸手去拿Power Book，保持着通讯连结的状态，打开一个档案匣，让阿丰看里面一段字型大小24级的文字。阿丰仔细一看。

      “Sakamocho Kinnpati”

      “Sakamocho……？”

      “没错。很像是拉丁美洲人的名字吧？只不过是政丨府将母音置换过来⑦故意弄得复杂化罢了。总之，这个就是让我可以通行无阻的密码。接下来就随我高兴怎么做啦。其实我已经在做了。现在我正在下载分校电脑里的所有资料。到手之后，我会将资料内容动些手脚，再一次回传到分校的电脑，将这个限制我们行动的项圈无效化。那些家伙以为只要将分校周遭设为禁区，我们就无法靠近，因此心里不会有防备，我们可以趁其不意奇袭他们。成功的机会很大。只要能够制服那所分校，也就可以帮助其他同学脱困。就算没有办法这么做，也可以制造我们两个已经死亡的假象，那我们就可以马上和这座岛说再见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信史调整呼吸，脸上带着笑容：“怎么样？”

      阿丰此时已经露出安心的表情：“好厉害。”

      信史对他不假修饰的反应感到满足，笑了。谢啦，阿丰。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能力被其他人赞许，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情。

      “信史……”

      阿丰保持着如释重负表情，开口说话。信史眉毛上扬。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嗯嗯。”阿丰摇头。“那个，我问你……”

      “怎么了嘛？”

      阿丰视线朝下，看着手上的贝瑞塔手丨枪一会儿，接着又抬起头来说道：

      “那个，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当信史的朋友呢？”

      信史不知道阿丰这句话的用意何在，茫然开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丰又将视线垂下，说：

      “因为……因为信史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如果是像秋也那样的人来当信史的朋友，那还可以理解。秋也的运动神经和信史一样优秀，吉他弹得又那么好。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所以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当信史的朋友呢？”

      信史看着低头的阿丰一会儿，缓缓说道：

      “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话，阿丰。”

      听到信史沉静的声音，阿丰的脸抬了起来。

      信史继续说：“我是我，而你是你。就算我可能多少会打点篮球，多少会用些电脑，多少受到女孩子欢迎，但一个人的价值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被决定。你拥有逗其他人开心的能力，而且还不会因此伤害到任何人。而你认真起来的时候，比我还要执著。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的时候更是如此。你听好，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在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这一类无聊又虚情假意的话。你身上是真的有许多我很欣赏的特质。”

      信史耸耸肩，微笑着说下去：

      “我喜欢你这家伙。我们两个不是一向都在一起吗？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严格说来，可以算是No.1吧。”

      听到这里，阿丰的眼角又开始渗出水来。他和先前一样说道：“可恶！谢谢你，信史。谢谢你。”

      然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哈哈哈笑道：“不过，信史，你和我这个爱哭鬼在一起，搞不好还没来得及逃出这里，就要被我的眼泪淹死啰。”

      当信史也回以一个微笑。这时……

      哔的发出一个声响。

      信史皱起眉头，急忙站起身来。因为那个声响是麦金塔电脑的标准警告音效。

      信史在Power Book前屈膝查看荧幕画面，不禁瞠目结舌。

      画面中的讯息，代表着电话回路已经被切断，下载中断的异常状况。

      “怎么会这样？”

      自信史口中流露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可能还比较像是悲鸣。他急急忙忙敲打键盘。可是，依然无法恢复过来。于是暂时先关闭UNIX作业系统专用的通讯软体，以另一套不同的通讯软体自数据机尝试对外拨号。

      画面中出现“线路无法连结”的讯息，不管重试几次都是一样。数据机和电话之间的连结看来并没有异状。于是，这次反过来将数据机和电话的连结中断，直接用手机的按键对外拨号。姑且按下天气预报台，接着将手机靠近耳边。

      手机的另一端没有传来任何的讯号音。这么说来就是……不对，电池的电量还相当充足。

      不会吧……信史紧握着手机，表情茫然看着画面完全静止的Power 
      Book。骇客的行动应该没有被发现才对。所谓的骇客本来就是以不被对方察觉为前提。再加上，信史这方面的技术相当高明。

      “信史？发生了什么事了，信史？”

      阿丰在后面问道，而信史却没有办法回答他。

                                               〔残存人数25人〕

      ⑦利用坂持金发的日文发音Sakamoti Kinpatsu所做的密码变化。



       



      33
      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看到手里那个机器上的小型液晶荧幕角落突然出现一个星形符号，眼睛顿时张大。那符号与他一拿到这个机器后，一直出现在荧幕中央的符号相同。

      目前位处于岛东岸的村落中。距离成为“禁区”的时间愈来愈近，弘树快速但却非常谨慎地在一户户民家之间移动，过程中一直注视着荧幕，终于出现了变化。放在背包里分配到的机器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经常使用的行动式资讯终端机之类的雷达探测器，读着说明书反复研究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在凌晨六点过后发挥作用启动，而刚才则是首次出现反应。总之，他先从坂持在广播里所预告的“禁区”开始确认。但是在岛南岸的J=2区和西岸的F=1区，以及由该处移动到H=8区的途中，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机器到底是否可以称之为武器，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可是，根据目前的状况，以功能来说，这应该比枪械还要有用得多吧。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的使用方法，也不知道是否就是正确的使用方法。

      无论如何，弘树重新拿好握在另一只手上的棍棒（这是在村落外偏北边的小屋里，找到的拖把的握柄。如果要找刀刃类来当武器，倒也可以马上找得到。但是对从小学就开始上拳法道场练武、同时也学习棍术的弘树来说，这个要好使得多，也应该更加有用吧），离开背后依靠着的民家的板壁，敏捷移动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躯，到达斜对面的民家墙壁后又紧靠在壁上。看看荧幕，星形的符号和中央的那个相似的符号更接近了一些。

      心里再一次回想说明书上关于荧幕显示方式的说明，弘树将头转了过去。在房子里。就在这里头。

      弘树将机器收进口袋，绕到这户住家的后院。

      小型的院子里好像有个家庭菜园，几株高度及腰的番茄树，地面上还铺有一些番薯之类的植物以及青葱，旁边还点缀着一些三色堇或是菊花。菜园前有一辆小孩子的三轮车，镀铬的把手将接近中午的太阳光线反射得光亮耀眼。

      外走廊的防雨板紧闭着。如果打开，可能会发出相当大的声响。弘树于是向右侧迂回过去。

      有一扇窗，玻璃已经被打破。错不了，一定有人从这里进入屋内。这机器的功能若真如说明书所述，那个人应该还在里面。

      既然距离禁区关闭的时间愈来愈近，以常理推断，对方如果还活着，应该都会设法离开这个区域才对。因此在里面的，非常有可能是一具尸体。不过还是得确认一下才行。

      弘树自破掉的窗户旁边探出头来，观察屋里的情形，看起来是一个铺着榻榻米的客厅。

      小心翼翼将窗框向旁边拉动，还好没有发出声响。弘树用没有拿着棍棒的手扶在窗台上，像猫一样动作迅速地跨过去，进入屋内。

      房间的一侧有个壁龛，中间摆了张矮桌，弘树所在的窗边斜对角处放了一台大型电视。除此之外，房间里没别的东西。弘树蹑手蹑脚行动，小心不发出声音，走出这个房间。

      到了走廊，发现空气中混杂着某种气味，像是将生锈的铁放在鼻子前面一般的味道。

      弘树于是加快脚步在走廊下前进。味道愈来愈浓烈。


  
      味道来自厨房。弘树在柱子的阴影中朝里面看去。

      餐桌另一头的地板上，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和袜子，再往上则可以看到小腿肚。

      弘树的眼睛睁大，快速绕到餐桌另一侧。

      一位身穿水手服的女孩俯倒在地上。脸朝向和弘树相反的方向。娇小的身材、及肩的短发，还有以脸部底侧为中心，在木头地板上形成一个小池子的血液。血液的量非常惊人，但是表面已经凝固，略显黑色。

      对方已经死亡，这件事毋庸置疑。问题是……

      娇小的身材、及肩的短发。

      和他正在找寻的两个女孩其中之一的特征有些相似。在此姑且不谈哪个女孩对他来说比较重要，总而言之，可能是其中一人。她到底是不是穿着像这样的运动鞋呢？想不起来。

      弘树将棍棒和背包放在一旁，慢慢在那具尸体边蹲下，将不断发抖的手伸向那个女孩的肩膀。经过短暂犹豫之后，用力咬紧牙齿，将尸体整个翻过来。尚未干涸的鲜红血液出现在身体下方，血腥味一口气增强许多。

      尸体的死状非常凄惨。纤细的喉咙在项圈（弘树就是被它引导到这里来）的上方整个被割开。或许是因为血液都已经流干了，伤口变成只是一道开得很大的洞，看起来就像是还没有长牙齿的小婴儿嘴巴。血流的痕迹自伤口向下，脏污了项圈银色的表面，一直延续到胸口。另外，或许是摔倒在地之后造成的吧，浸泡在血池之中的嘴角和鼻头，还有左侧的脸颊上也沾满了血迹。幽暗虚空的灰色眼睛周围以及睫毛前端，也附着细小的血珠，早已干涸了。

      这是江藤惠（女子三号）。

      不是她。

      弘树一方面震慑于尸体凄惨的死状，另一方面发现那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安心之余，闭目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觉得自己感到安心的反应对死者很不好意思，因此拉起阿惠的尸体，避开血池，让她面朝上躺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由于死后身体变得僵硬，搬动起来就像是人偶似的，但总算安顿好了之后，将她的眼睛小心的阖上。想了一会儿，原本还打算将阿惠的两手合握在胸前，但因为阿惠的身体过于僵硬，怎么也没有办法摆好，最后还是放弃。

      将棍棒和背包再次拿在手里，站起身来，低头再看了一下阿惠的尸体，弘树转身快步回到进屋时的客厅。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

                                               [残存人数25人]

      34
      安静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川田在秋也身边默默抽着烟，典子也依旧不发一语。树丛中不时可以听见小鸟此起彼落的鸣叫声，覆盖在头上的树枝随着风摇曳，自间隙倾泄而下的光线呈现网状模样，在三人的身上如同钟摆般快速移动着。仔细侧耳倾听，可以听见海边传来波浪声。在这个已经再熟悉也不过的绿意空间之中，总有种一切都非常平静的错觉。

      当然这都是因为听了川田的话，让心里有了不久便能逃离这里的希望所致。而遵照川田的指示，现在就只要什么事都不做，等待时间过去即可。只要不疏于防备，就算典子脚上有伤，我们这边怎么说也有三个人，加上手里还有两把枪。

      可是秋也一直在思考着一小时前从远处传来的枪声。

      那声枪响，是否夺走了某个人的性命呢？说不定那个人就是——虽然不希望朝这方向臆测——但可能是三村信史——也可能是杉村弘树。不，即使不是那两个人，也很可能是某个没有任何恶意的同学。我们几个人或许会因为川田而得救，但是其他人现在也还畏惧于恐怖的威胁，说不定下一瞬间就会失去生命。

      想到这里，秋也的心里益发烦闷起来。当然，这个想法已经和川田讨论过了。川田说，待在这里不动才是上策。他说得没错。又说，典子目前受了伤，胡乱移动只会让我们成为绝佳的目标。这句话说得也没错。可是，像这样只求自己安稳的独善其身，真的是正确的行为吗？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即使在完全没有办法逃离这里的情形下，都还愿意相信其他的同学们。而另一方面，如果相信川田所说，我们目前起码还有逃走的方案。那么，难道不应该去赌赌看吗？

      当然，确实有人已经动手杀人，而且还是“故意”痛下杀手，看到友美子和雪子被杀害的情形便能够了解。而且，说不定其他还有那样的家伙存在。比方说自己遇上的赤松义生和大木立道，也许连元渊恭一也是其中之一。很难想象那些人事到如今还会愿意加入我们。不，就算他们愿意加入，也难保不会趁人不备杀害我们。

      可是，最少也应该尽可能去努力寻找正派的人，不是吗？

      话说回来，到底谁才是正派的人，根本无从判别。如果试图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去救助他人，说不定“敌人”也会借机混进我们。如此一来，自己当然难逃一死，连带在一起的典子和川田也会遭受连累。

      想到这里，秋也也只能叹一口气。来来回回反覆思索，不管怎么想，结论都还是一样。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希望能够幸运与三村信史或是杉村弘树偶然相遇了。只是，那样的可能性到底能有多少呢？

      “喂。”

      川田一边点着香烟一边说道，秋也望向他。

      “不要想太多，多想无益。现在只要顾好自己和典子小姐的事情就可以了。”

      秋也扬了扬眉毛。

      “川田，你还会读心术吗？”

      “有时候啦。像今天这种晴朗的天气，感应就蛮强的。”

      川田说罢，吐了口烟。


      
      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视线回到秋也身上，问道：“那是真的吗？”

      “什么？”

      “坂持说的事啊。他说你的思想有问题。”

      “哦哦。”秋也将视线垂下，点了点头。“你是说那个啊？”

      “你做了什么事？”

      川田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恶作剧的感觉，秋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了过去。

      心里想到的，应该就那两件事情。其中一件是刚升上中学的时候，自己同时参加了棒球队和音乐社。棒球队那种胜利至上主义，并且采取军事化管理的气氛让秋也感到不满（这也难怪，棒球在共和国里可说是明星运动，也是个能够参加国际比赛、宣扬国威的手段。偏巧敌国美帝也流行棒球运动，万一在奥运的决赛上败给了美帝的球队，棒球联盟的干部几乎就要有切腹谢罪的觉悟才行），特别是当社团顾问凑老师对热爱棒球但球技不好的队员百般刁难、极尽羞辱，逼得他们在短短两周内就提出退队申请，当时看不下去的秋也气愤填膺，把凑老师连同共和国棒球联盟狠狠破口大骂了一番。秋也这个原本是城中棒球队最受期待的新人，于是乎就朝向摇滚乐界的新星（自称）之路迈步猛进，在学校的内部考核记录自然也就被记上了一大笔。不过，坂持所指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没什么。”秋也摇头。“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摇滚乐吧。我是音乐社的成员，所以才会被他盯上了。”

      “哦哦。”川田一副原来如此点点头。“我记得你会弹吉他。所以你才开始听摇滚乐的吗？”

      “不是。我是先听了摇滚乐才开始弹吉他的。在我住的机构里……”

      秋也想起三年前还在“慈惠馆”里当工友的四十多岁男子。个性爽朗，开始稀疏的头发，梳拢成在后颈上放翘起的发型（“我梳的这个叫做鸭尾发型啦。”）。现在人应该在南桦太⑧的强制劳改营吧。秋也、庆时和馆内的孩子们并不清楚详细的理由为何。发表告别感言的时候，他本人也没有特别说明，只说了：“我还会回来的，秋也、庆时。这段时间我就一边挥舞着十字镐，一边唱着《监狱摇滚》吧。”他留给庆时一只自动上卷的老手表，留给秋也的则是Gibson的电吉他。这是秋也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吉他。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健在？听说在强制劳改营里，有很多人因为过度劳动和营养不良而丧命。

      “有个人给了我录音带，还把自己的电吉他也送给我。”

      “哦。”

      川田点头。

      “你有特别喜欢的歌手吗？巴布&#8226;狄伦？约翰&#8226;蓝农？还是路&#8226;瑞德？”

      秋也听了之后，直盯着川田的脸瞧。

      “你还挺内行的嘛。”

      秋也有点惊讶。


     
      摇滚音乐在大东亚共和国里，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到手的东西。所有自外国进口的音乐都要经过流行音乐判定学会的严格审查，基本上只要和摇滚两字扯上关系的，全都会比照毒品管制规定挡在海关外面。（有一次在县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看过一张海报，上头有张披发垢面的摇滚乐手照片，上面画着一个和禁止停车符号相同的斜线。“STOP 
      THE 
      ROCK”。算他狠！）除了那种鼓励民心的节拍让共和国的桃色政府不满意之外，重点还是在歌词的内容。虽然先前提到的巴布&#8226;马利亦是如此，但举例来说，约翰&#8226;蓝农唱的：“这也许是梦，但我并非孤单一人。有一天你也会与我携手相伴吗？届时世界已然合而为一了吧。”算是其中的典型作品。这样的歌词在这个国家当然不妙。

      拜这个政策所赐，唱片行店头摆出来的大多是些了无新意的国产偶像歌曲或是演歌。秋也看过进口音乐里最激进的也不过就是法兰克&#8226;辛纳区罢了。（不过说不定他的那首《MY 
      WAY》倒是挺适合这个国家。）

      事实上，秋也曾经想过，那个鸭尾发型的工友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送进劳改营。而他留下来的音乐带和电吉他也如同洪水猛兽般叫人害怕。不过后来发现应该不是那个原因才对。升上中学加入音乐社后，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喜欢摇滚乐，甚至有些人还拥有自己的电吉他（新谷和美当然也是热爱摇滚乐的一分子）！《时代在改变》和《STAND！》的复制录音带也是透过这些同好才弄到手。

      然而这些交流都只限于彼此可以信赖的同伴之间。如果对城岩中学的学生做是否有在听摇滚乐的问卷调查，应该会有九成以上的人回答没有吧（就算有听过的人，也会回答没有听过，因此可能所有的人都会做否定的回答）。当然，川田先前就展现出他所拥有的丰富知识，即便多少知道一些摇滚乐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但是巴布&#8226;狄伦和约翰&#8226;蓝农可以说是个中最具冲击性的人物呢！

      “眼睛用不着瞪那么大。”川田说。

      “我可是神户长大的都会人。不要把我和香川的乡下孩子相提并论。摇滚乐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

      秋也撇了撇嘴，说道：“你说的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郁闷的情绪获得少许抒解。接下去说了：

      “我喜欢的是布鲁斯&#8226;史宾斯汀。范莫里森⑨也不错。”

      川田紧接着：“《天生劳碌命》⑩蛮好的。范莫里森的话，我喜欢《目眩神迷》⑾。”秋也听后眼睛又瞪大起来，嘴角浮出笑意。

      “还说你不清楚！”

      川田也会以笑容。

      “我说过了，我可是都会人。”

      秋也顾虑到典子一直没有说话，也许是这个话题让她插不上嘴，于是问道：

      “我记得典子你好象说过自己没有听过摇滚乐，对吗？”

      典子浅浅笑着，摇摇头。

      “我不太知道摇滚乐。那是个怎么样的音乐呢？”

      秋也笑了笑。

      “歌词很棒。我也不太会形容，那是一种真实唱出己身问题的音乐。除了恋爱之外，还有关于政治、社会、生活，以及人生在世的本质之类的内容。先是有阐述的内容，然后再配上可以将其充分表达的旋律和节奏。比方说：布鲁斯&#8226;史宾斯汀的《天生劳碌命》就这么唱着……”

      秋也将那首曲子的结尾部分背诵了出来。

      “温蒂，只要我俩在一起，即使怀抱着悲哀也能够活下去。我以我灵魂深处的狂热深爱着你。有一天——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天——我们一定可以抵达我们真心向往之地，一同在阳光中漫步。不过，在那之前，像我们这样的流浪者之能不断向前奔驰。因为，我们生来就是如此。”


    
      “就像这个样子。”秋也做了个段落，低声把最后两句唱了出来。Cause Tramps Like Us，Baby，We Are Born to Run。

      秋也看着典子，说道：

      “改天我们一起听吧。”

      典子稍微张大了眼睛，点了点头，其实，原本她应该要表现得更为欣喜才对，但典子却只回以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而秋也因为自己也已经相当疲倦，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秋也接下来对川田说：

      “如果大家能更常听摇滚乐就好了。这么一来，像这样的国家迟早要垮台。”

      没错，刚才典子也说“一定是因为大家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秋也认为大家应该要知道的事情，一切都涵盖在摇滚乐的歌词里头。也正因为如此，政府才会禁止摇滚乐。

      川田将变短了的WILD SEVEN慢慢在地面上捻熄，再新点上一根。接着说道：

      “七原。”

      “什么事？”

      川田缓缓吐出烟雾后继续说：

      “你认为摇滚乐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吗？那种会让政府担忧的力量？”

      秋也用力的点头。“我认为有。”

      川田看着秋也的脸，然后将视线移开，摇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反过来说我觉得那会成为吸收我们的不满，缓和紧绷气氛的手法。现今，就算政府宣称摇滚乐违法，但只要你真的想听，还是有管道可以弄到手。这就是一种缓和紧绷气氛的手法。这也就是我说这个国家很有些小聪明的原因。说不定哪天政府一高兴，还反过来奖励摇滚乐呢。目的当然是把它拿来当作工具运用。”

      秋也好象被打了一巴掌般的震惊。摇滚乐可以说是秋也的宗教；乐谱就是他的圣典；布鲁斯&#8226;史宾斯汀和范莫里森对他而言就如同十二使徒一般。当然，那么多的同学陆续死去，也让他多少习惯了震惊的情绪，和这些相比之下，那倒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秋也灰心气馁缓慢地说：

      “是这样吗？”

      川田微微点了几次头。

      “错不了。可是最让我不爽的，不是去禁止它或是去奖励它。二是为什么不能让想听的人在想听的时候可以自由去听呢？不是吗？”

      秋也思考了一阵子后说：

      “我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不过，听你这么说，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接着又补充说：

      “了不起!川田你看事情真的很透彻。”

      川田耸耸肩膀。

      三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秋也又开口说话：“可是，”川田一边将一包新的香烟开封，一边看着秋也的脸。“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摇滚乐有一种力量存在。一种正向的力量。”

      是的，就如同典子对自己的看法一样。

      川田咧嘴微笑。将香烟叼在嘴角，点上火。

      “其实呢，七原。我也这么觉得。”

      秋也也同样咧嘴报以微笑。

      “不过，很讽刺的，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川田说道。秋也回问：“什么？”

      “我们现在只能不断地逃往不是吗？”川田说：“We Are Born to Run。”

                                               [残存人数25人]

      ⑧现在的库页岛南方。
      ⑨Van Morrison，爱尔兰近代民谣及摇滚的精神宗师，被视做英国的巴布&#8226;狄伦。
      ⑩英文曲名《BORN TO RUN》。
      ⑾英文曲名《BLOW IN YOUR MIND》。


     
  
 
      35
      南佳织（女子二十号）站起身时发出了些微的声响。这里是岛中央稍偏东部，相当于北侧山地山麓地带的杂木林中。在地图上的位置是F=8。

      重新握紧手枪。那是一把SIG SAUER P230九厘米短手枪，体积非常小。但佳织娇小的手掌还是没有办法完全一手掌握。

      佳织不自觉咬紧嘴唇。打游戏一开始，直至藏身此处为止，不断听到一些周遭传来的动静。虽说最后不是风的恶作剧，就是什么小动物之类（这里也有野猫出没吗？）的声音，让她最后总是能够抚着胸口放心地喘口气，但仍然无法适应这样提心吊胆的紧张。牙齿咬着嘴唇，冒出血珠，好不容易结痂后又再次咬出新伤。这一次，说不定真是敌人。敌人，是啊。同班同学会对我攻击。出发时在分校前目睹到的天堂真弓和赤松义生的尸体，如今鲜明浮现在脑海里。

      还有那个时候，步出分校时，正前方的树林中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班代表内海幸枝吧。在漆黑的树丛里，除了幸枝以外，还隐约看到几条人影。黑暗中，幸枝虽然压低着声音，但听起来还是感觉尖锐：“佳织！快过来和我们一起！这里都是女孩子！不要紧的！”

      然而那却是怎么也恕难照办的要求。在这种情形下你能相信谁呢？如果和她们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暗算。佳织不顾幸枝的制止，逃向另一个方向。接下来，便身在此处了。那么……刚才的声音，真的是“敌人”吗？

      两手紧握着手枪等待了一阵子，声音并没有继续下去。

      再等待了一阵子。依然没有继续发出声音。

      佳织放松地吁了一口气，由单膝跪地的姿势回复到一般的坐姿，坐回树丛中。脸颊附近隐约传来被不规则形状的树叶碰到的触感，内心生起一阵嫌恶感，于是稍微移动了一下腰部的位置，还用手掌不断擦拭刚才被树叶碰触到的地方。光是脸上的青春痘就已经让自己伤透脑筋了，如果再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脸部一旦发炎肿起来，那可叫人难以接受。就算知道自己大概难逃一死，也无法接受。

      想到这里，佳织顿时不禁背脊一股寒意。会死吗？我会死吗？

      光是意识到这点，心脏便扑扑地跳得很快，简直就像快要心脏衰竭。

      我会死吗？我会死吗？像是耳鸣一般，也像是品质欠佳的CD播放机、无法跳过碟面上的伤痕，一直重复着同一段音乐似的，脑海里不停响起这句话：我会死吗？

      佳织拼命将挂在脖子上的黄铜小坠盒，自水手服的胸襟抓了出来。喀嚓一声打开来，一张头发长长、满脸清爽的笑颜正对着佳织笑着。

      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佳织的心跳总算是略为平静下来，慢慢恢复正常速度。

      那是偶像团体FLIP 
      SIDE里面最受女孩子欢迎的剑崎顺矢的照片。那个小坠盒是只配送给歌迷俱乐部会员的特制品，整个城岩中学也只有佳织拥有，这可让她相当自豪。（基本上时下大多数的女孩子看到那样的东西，可能也只会摇摇头罢了。毕竟小坠盒早已经褪出流行。但佳织却完全不这么认为。）

      啊啊——顺矢。我应该不要紧吧？你可要保护我哦。

      剑崎顺矢的照片，看起来正对着自己说道：“不要紧的唷。”这让佳织感觉呼吸更顺畅了些，于是又再向照片问道。

      顺矢啊，你觉得我那时应该和班代表一起走吗？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就有得救的方法呢？不对，那一定不可能的，是吧。


  
      不知道为了什么，泪水突然自佳织的眼眶盈盈落下。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好想妈妈，我也好想爸爸，还有姐姐，和蔼可亲的爷爷奶奶。好想泡个热水澡，涂抹软膏护理脸上的青春痘，在客厅那块舒舒服服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喝着可可，一边看以FLIP 
      SIDE为固定班底的电影节目录影带（虽然早就已经看过好多次了）。

      “顺矢，你要保护我哦。求求你……我……我好像快要发疯了。”

      当佳织亲耳听到自己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要发疯了，不禁毛骨悚然。一股想吐的冲动自胸口涌上来，泪水流得更厉害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吓得佳织身体震了一下。那声响的音量比先前还要大上许多。

      连忙回头一看，眼里还充满了泪水。

      有一个穿着学生服的身影，朝向这里看了过来。那是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不知不觉间，他居然绕到自己背后去了！

      在恐怖感的刺激下，佳织几乎想也没想就用两手举起手枪，扣下扳机。随着碰的一声巨响，手腕传来了强烈的冲击。金色的弹壳在空中飞舞，将自树叶间倾泄而下的阳光反射得非常耀眼。

      弘树的身影在枪响之前便早已快速消失在树丛深处。沙沙沙的声响不断传来，但不久也平息了下来。

      佳织双手握枪，好一会儿没有动，身体喀喀喀抖个不停。接着一把抢过地上的行李，朝着弘树离开的相反方向，在树丛里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已经混乱的脑袋想：杉村弘树一定是要来杀我，错不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什么会不发一语静悄悄靠近自己身旁？杉村弘树他手里一定没有枪。所以看到我手上有枪，便急忙逃走。要是我没有事先发现他——而且迅速对他开枪的话——杉村弘树他一定会用刀子之类的武器狠狠的刺进我的胸膛。刀子！我可不能大意。万一再遇到其他人，不马上狠下心来开枪的话，死的就是自己了！死的就是自己！

      啊啊——我再也受不了这一切了。好想回家。泡热水澡。青春痘的软膏。可可！录影带。FLIP 
      SIDE。顺矢。狠下心来。开枪，开枪！可可。顺矢。青春痘！软膏！狠下心来。顺矢。

      佳织的眼里不停冒出泪水。小坠盒的盖子打开着，剑崎顺矢的清爽笑容在水手服胸襟处，上下左右激烈晃动着。

      狠下心来。顺矢。会被杀害！开枪。妈妈。姐姐！爸爸。开枪！开枪！新曲专辑！

      佳织终于发狂了。

                                               [残存人数25人]


    
   
      36
      “好了，以上就是死亡者名单。”

      坂持爽朗的声音传来。这是正午时间的广播。

      新加入待办丧礼名单的是：大木立道、元渊恭一；当然上面也有北野雪子和日下友美子的名字。另外，仓元洋二、矢作好美也死了。

      “接下来宣布下午的禁区和时间。请大家做好笔记！”

      秋也将地图和笔再次自口袋里掏出来。川田也把地图拿在手里。

      “首先是自一点开始J=5。再来是，三点开始H=3；五点开始D=8。都听清楚了吗？”

      J=5 在岛的东南岸；H=3是南边山顶附近；D=8则是北边山顶东南侧一带的斜坡。秋也等人所在的C=3没有被列为禁区。看样子暂时不需要移动位置了。

      “大家听着，自己的朋友死去了虽然令人伤心，但是你们要打起精神来才行。年轻的羽翼如果不坚强起来，可没有办法展翅高飞的哦。我们下次再见啦！”

      坂持的广播还是不改一副轻佻的语调，说了一堆话之后喀喳一声又突然结束了。

      秋也叹了一口气。收起地图，看着打上死亡记号的班级名单。“已经有二十五个人了，可恶！”

      川田又叼起一根烟，用手掌遮着点上火。

      “我说得没错吧。死者很顺利地一个接一个出现。”

      听到这句话，秋也抬头看向川田。川田吐出一口烟雾，静静回望着秋也。川田的意思很明显。只要班上的同学死得愈多，秋也等人逃离这里的时机就愈接近。再加上，时间的限制也不断向后延长。可是……

      “你那种说法，未免太过分了吧？”

      川田只对着秋也耸耸肩，便将视线别向他处，说道：“抱歉。”

      秋也原本还想对川田说些什么，但最后勉强让自己的视线自川田身上移开。把屈立着的两膝朝身体侧靠拢，透过两脚趾间注视着地面。有两、三朵小小的黄花生长在草丛之间，一只蚂蚁在花茎上爬行着。

      虽然刚才和川田讨论摇滚乐的时候，觉得好像和他变成了真正的好朋友，但他还是有某些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是否川田生来便是这种带点冷淡的个性呢？

      轻叹一口气。思绪一转，坂持刚才报告的六名死者当中，只有仓元洋二和矢作好美自己没有亲眼目睹死亡时的情形。听说那两个人正在交往。这么说来，他们两人是一起躲藏在某处吗？还有十点多听见的那两声枪响。该不会就是夺去那两人生命的声响吧？如果真的是这样，到底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耳边仿佛又听见杀害北野雪子和日下友美子的那阵机枪声。这件事是否也是那个“凶手”所为？或是说……

      “七原。”

      听见川田的呼叫，秋也把头抬了起来。

      “你们还没有吃早餐吧，七原。虽然是政丨府配给的差强人意的面包，不过我在杂货店里弄来了草莓果酱，还有咖啡。一起来吃吧。”

      川田由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瓶子，还有小罐（二〇〇CC）的罐装咖啡。瓶身上贴着一张画着草莓插图的标签，透过瓶子可以看到里面装着鲜艳的深红色内容物。至于咖啡，川田刚才把炭火再次升起，在上面放上空罐，煮着热水。应该是想将罐装咖啡放进热水里温热吧。川田甚至还拿出了一包塑胶免洗杯。

      “你还真拿了不少东西。”


  
      “嗯嗯。”川田点头，自背包里再拿出一个细长的纸盒。“你看，这里还有一整条WILD SEVEN。”

      秋也的心情也因而为之一转，微微一笑，点点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面包来，将其中一个面包递给典子。

      “典子，吃一些吧。”

      “嗯……”

      典子抬起头来，仍然两手抱膝。

      “我……不用了。不怎么想吃。”

      “怎么啦？没有食欲吗？”

      秋也一开口问，便发现将视线再次落向下方的典子，整个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典子从刚才开始就很少开口。

      “典子？”

      秋也靠近典子身边。川田手正要拉开咖啡罐的拉环，看着两人。

      “典子。”

      秋也将手搭在典子的肩膀上。典子抱膝的两手用力紧握着，苍白的脸庞紧咬着的牙关呈现一字型。秋也此时好不容易才察觉到，典子唇间流露出来的痛苦气息。典子闭着双眼，手松开后攀在秋也的手腕上，稍微将体重依靠在上面。

      典子的体温透过水手服肩部的黑色布料自秋也手上传递过来，好像抱着一只小鸟似的，温度很高。秋也右手伸向前去，向上拨开典子的刘海，按在她的额头上。

      热得不得了。同一时间，典子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也弄湿了秋也的掌心。

      秋也陷入混乱，急忙看着川田所在的方向。

      “她发烧了！川田！”

      “不……要紧。”典子有气无力说道。

      川田将咖啡罐放在脚边，站起身来。和秋也换过位置，把手按在典子额头上。接着，抚摸了一下自己满脸杂须的下巴，再抓起典子的手腕，一边看着手表，一边计算着脉搏。

      “有点不太妙。”

      说完后，用右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典子的嘴唇，让她张开口。接着用手指压在眼睛下方向下拉，观看典子她那明显的眼袋的里侧。

      “你会不会觉得冷？”对典子问道。

      典子的眼睛微张着点点头。

      “嗯，有一点……”

      “七原。”川田喊着秋也。

      在一旁屏息以待的秋也连忙问：“怎么样了？”

      “别管那么多，把上衣给我。”

      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把自己的学生服上衣脱下。秋也也急忙脱下自己的上衣，交给川田。川田将两件上衣小心地包裹在典子身上。

      “面包，七原。还有果酱和水也拿过来。”

      听到川田的吩咐，秋也急忙将刚才要递给典子的面包和水，还有放在川田背包上的果酱拿了过来。先将面包和水交给川田，再把果酱的盖子打开后也递了过去，川田立刻粗鲁地将面包插进瓶中，沾满红色的果酱。然后把面包交给典子。

      “先吃一点，小姐。”

      “嗯，可是……”

      “吃吧。多少吃一点也好。”

      川田语调强硬地说，于是典子有气无力伸出手接过面包，啃了一口、两口。非常勉强，直接咽了下去。然后便将剩下来的面包退还给川田。

      “吃不下了吗？”

      典子虚弱地摇摇头。看她的样子，就连摇头的动作都显得相当无力。

      川田原本希望典子再多吃一点，但暂且放弃了这个念头，将面包放在一旁，自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着药品的盒子。

      “这是感冒药。吃了它。”

      说着，交给典子一个和早上的镇痛剂不同的胶囊。典子点头，半借着川田的协助，用水壶里的水把药吞了下去。水自典子的嘴角流出来，川田用手帕轻轻擦拭着。

      “好啦，躺下来吧，小姐。”

      典子点了一下头，身上裹着那两件学生服，躺卧在草地上。

      “怎么了，川田？她不要紧吧？”

      秋也慌张地追问着，川田摇摇头。

      “现在还不清楚。说不定只是感冒。但也有可能是伤口感染，如果真是这样……”

      “你说什么？”

      秋也看了横躺着的典子那以大手帕包扎的右小腿一眼。

      “可是，可是你不是帮她仔细护理过了吗？”

      川田再次摇头。

      “她中枪之后，在山里头走了好一阵子吧。说不定那时就已经受到细菌感染了。”

      秋也看着川田的脸一会儿，便蹲到典子身边，伸手去碰触典子的脸颊。

      “典子。”

      典子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



      “不要紧……我只是累了点。用不着担心。”

      可是，听她的气息声一点都不像是不要紧的样子。

      秋也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川田。压抑着不禁逐渐激动起来的情绪，说道：

      “川田。待在这里不行的，我们移动到别处吧。至少得找个房子，温暖的地方……”

      川田摇摇头，打断他的话。

      “稍安勿躁。暂时先观察一下状况再说。”

      一边说着，一边确保拿来充做棉被的学生服没有产生任何间隙，再一次确实地在典子身上裹好。

      “可是……”

      “移动位置会有危险。我不是说过了吗？”

      典子又再一次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秋也：“对不起，秋也同学。”也对川田说：“对不起。”便闭上了眼睛。

      秋也用力紧抿着双唇，低头看着典子苍白的脸庞。

                                               [残存人数25人]


      37
      千草贵子（女子十三号）偷偷自树干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这里靠近南方山区的山腰部分，在山顶的东侧一带。以地图上划分的区域来说，约是H=4和H=5的交界处。周遭是高低交错的杂木林，贵子目前正往山顶方向前进，身边的树木渐渐变得愈来愈矮。

      贵子重新握好分配到的武器——冰锄，压低姿势，回头向后方看去。

      最初藏身的民家，已经被林木遮蔽住，看不见了。那间房子似乎早在这个岛被指定为计画实施地点之前，就已经没有人居住。荒废已久的建筑物埋藏在茂密的树丛里，一侧还有一间鸡舍紧邻在主屋旁边。那生锈的铁皮屋顶，现在也已经看不见了。已经前进了多少距离呢？二百公尺？还是才不过百来公尺呢？贵子是城岩中学田径队的短跑健将（拥有中学女子二百公尺县记录第二名的好成绩），对于距离的概念，原本早已成为身体感觉的一部分，但是起伏不平的山地和一整片的绿树，还有对于目前处境的紧张感，都让她的感觉产生些微的错乱，分辨不出距离的远近。

      吃着政丨府配给的难吃面包和饮水打发一餐，等待手表上的指针移向一点整的时候，贵子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地方。自游戏开始以来，好几次听见类似枪声的声响，贵子虽然一直藏身在废屋的一隅，但最后做出光是躲藏在此也于事无补的判断。必须要找个人，至少是自己信得过的朋友，一起行动才行。

      当然，对自己而言信得过的朋友，也不见得对方就会信得过自己。不过……

      贵子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细长的眼睛线条看起来虽略嫌严厉，但和尖得恰到好处的下巴，紧实的嘴唇，简洁的鼻梁线条相搭配，倒像是贵族的脸孔一般。经过挑染的茶色长发一眼看去或许会觉得有些不搭调，却和左耳两个、右耳一个的耳环，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配戴的戒指，两手手腕合计五个手镯，再加上用外国硬币加工而成的垂饰等装饰品一样，展现了她的自我主张，更衬托出姣好美貌。虽然老师们对她的发型，还有那一身稍嫌华丽的廉价装饰品不敢苟同，但她除了功课好，还顶着田径队精英跑者的招牌，几乎没有当面被责备过的经验。归根究底，主要还是因为贵子的自尊心非常强，不想像班上其他女孩子一样，被无聊的校规限制住。

      也许是因为肇因于她的美貌；或者是她的心高气傲招来灾厄；也可能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善与人交往，贵子在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唯一的好朋友，是一个自小学时代便开始往来，名叫北泽薰的女孩子，但她不在同一个班级。

      然而……

      然而，贵子在班上还是有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同学。不过那不是女同学，而是一个男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提到这点，贵子到目前为止都还在思考着一件事情。

      要离开那所分校的时候，贵子心想：如果先离开的人准备好武器，又折回来的话……万一真是这样，那再也没有比从这个唯一的出口，慢吞吞往外走还要危险的了。最起码也得要出乎偷袭者意料之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鼓作气离开分校。

      于是，当贵子离开教室走进走廊，便躲在出口处的阴影里向外环顾。正面是一片树林，左手边是山地，右侧则是较为空旷的地形。如果真有人打算偷袭，应该是藏身在前方的树林，或是左手边的山地。

      因此贵子压低身子快速穿过出口，沿着分校外墙，一口气以她引以为傲的脚程向右方急奔而去，没有必要想太多。沿着集落里的小路向前跑去，闪身跃进窄巷，接下来一路冲到南部山地的山麓地带。等等等的跑着，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分校，找一个藏身的地方。

      然而……如果那所分校前面的树林，或是在山地那里确实有人，但却不是袭击者的话呢？也就是说——如果——只有比自己早出发的“他”，一个人藏身在那片树林或是山地里，等着自己出来呢？自己使出全力跑离该处，该不会因此将他远远的抛在后头呢？

      不会的。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应该说，那是不可能的。以那种状况来说，不管是谁在分校的四周逗留，都应该是相当危险。他和自己虽然是青梅竹马，但两人的关系也仅止于此。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彼此一向就只是朋友而已。期待他——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会甘冒危险等着自己出来，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要找寻同伴。如果找得到杉村弘树，再理想也不过，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于天真。那么，嗯，班代表内海幸枝，或者是其他平凡无趣的女孩子也可以。总而言之，只要小心不要突然被对方袭击，应该就可以好好沟通。当然，如果能遇到冷静一点的女同学，那就更好了（可是反过来说，在这种情形下，过于冷静的同学反而让人感到害怕）。先找出能够成为同伴的人。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然而就算如此，贵子心想：绝对不能大声呼喊对方。毕竟先前已经有过惨痛的教训。贵子藏身的废屋里，也看得到北方山顶上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遭到杀害的景象。

      因此，贵子的想法是姑且先自藏身的废屋，移动到南方山地的山顶上。只要能想办法到达该处，接下来就可以一边确认树丛中有没有人躲藏，一边沿着山坡的斜面以画着漩涡状的路线慢慢走下山来。边走还可以边朝着树丛丢几颗小石子，用来确认那个地方是否有人躲藏。自废屋出发后，都是用这个方法一路走来。遇到他人时，得要先确认对方是谁，再决定是不是要与他对话。正午时分，坂持在广播中宣布南方山顶附近下午三点以后将成为禁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那之前应该可以将该处整个滴水不漏地确认一遍。再说，如果那个区域真的有人在，应该会赶在三点之前移动到别处。只要对方一有动作，说不定发现他的机会就可以变得更高。

      贵子确认了一下，政丨府所配给的手表指针指在一点二十分。平常手上只戴着手镯，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当然，现在可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接着，伸手碰触了一下环在颈上的枷锁。

      “勉强拆下来的话，可是会爆炸的哦。”

      光是戴着这玩意，就已经感到陷入脖子肉里的窒息感。而这玩意的存在，更叫人透不过气来。垂饰的链子碰触到项圈，叮当发出细微的金属磨擦声。

      贵子决定不再去管那玩意，左手用力握紧冰锄（这东西真能派得上用场吗？），右手拿出预先放进口袋里的小石子，朝前方的树丛左右扔了过去。

      啪嚓、啪嚓，石子掉落在树丛里。

      等上一会儿，没有反应。贵子稍微前进之后屏住气息，朝出现在树丛间的向上斜坡，踏出脚去。

      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左手边，距离十公尺左右的树丛里，冒出一个人头。看见一个头发有点紊乱但清爽的后脑勺，还有学生服的背影。那个后脑勺像是在环顾四处一般左右微微晃动着。

      贵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不妙。是男生。男生就糟了。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大概除了杉村弘树以外的男生，都不太妙。而那个背影看起来，也不可能是弘树。

      贵子屏住气息，悄悄将脚步后移，打算要退至身后的树丛。虽然心里早就做好碰上这种事情的准备，但是身体某处还是忍不住发抖。

      一瞬间，那个男生转过头来，正好和贵子四目相对。惊愕的表情在男生的脸上扩散，那是新井田和志（男子十六号）的脸。

      啊啊——可恶，怎么运气差到偏偏遇上这种人！

      贵子心里想着。总之，目前问题是自己已经暴露在和志的视线里。而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于是向后一转身，顺着自己来时路跑回去。

      “站住！”

      背后传来和志的声音。跟着传来沙沙沙拨开枝叶追赶上来的声响。

      “我叫你站住！”这次大声喊道。“站住！”

      呿！这人怎么这么蠢。

      贵子心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如果和志手上有枪械之类的武器，真要攻击自己的话，应该早就开枪了。何况，他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真的很不妙。不光是和志，连自己都会被人发现。于是，快速环视四周，和自己先前所确认的结果一样，看来似乎没有其他人在场。

      和志动作缓慢地走下和缓的斜坡。

      贵子发现和志的右手拿着一把外形像是来福枪、但是上面附有弓箭的东西。虽然现在没有瞄准贵子，但是枪口如果真的瞄准自己，还有办法躲过攻击、再次逃走吗？停下脚步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呢？

      不。贵子在心里摇摇头。新井田和志是足球队的前锋。而球技运动的精英级选手，往往脚程都要比田径队的精英级选手来得快。就算贵子拥有女子部首屈一指的速度，迟早也会被追上吧。

      不管怎么说，已经太迟了。

      和志在距离贵子四、五公尺处停下脚步。比较起来偏高的身高、宽广的肩膀、结实的体格。一头时下足球选手风格的略长发型，原本清爽的头发，现在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延长赛般蓬松散落。除了排列不太整齐的牙齿之外，脸孔还算英俊，但现在却浮现了暧昧的笑容。

      贵子看着和志的脸思考着。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对方也可能没有敌意。说不定还把自己视为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可以信赖的“同伴”。

      可是，贵子对新井田和志并没有什么好印象。直接了当地说：他那种对其他人一副熟稔不尊重的态度让她感到嫌恶。也许还可以说是因为他的傲慢。贵子与和志一年级的时候就编在同一个班级（弘树则是二年级才编在同一班），和志不怎么需要努力，便能在功课或是运动上有不错的表现。或许正因为如此——这种事情说起来并没有特别的关系——他的幼稚很叫人碍眼。特别是喜欢耍帅、一遇到失败就以煞有其事的借口来推托这点。还有，说起来很无聊，一年级的时候，贵子和那个众人眼中还算帅气的和志之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人起哄两人关系暧昧（中学生的小鬼头就是喜欢这种谣言，爱传就让他们去传吧）。那时候，和志还特别走到贵子的座位旁，把手搭在贵子的肩膀上（真是无礼至极！）说道：

      “听说我们两个，被人家传得满天飞哪。”贵子委婉地变换个姿势，躲开和志的手，嘴上轻描淡写回道：“哎呀。那可真是光荣呢。”却在心里嗤之以鼻（你还早一百年呢，回去多学着点再来）。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恐怕不是那种应对方式就可以解决的吧。

      贵子小心开口。总而言之，尽早自这家伙眼前消失为上。这是基本原则。


   
      “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笨蛋。”

      “不好意思。”和志回答。“可是，谁叫你要逃走呢。”

      “很抱歉。”贵子立刻回答。说话简洁、单刀直入，这就是我的优点。“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一边看着和志的脸，一边努力将紧张的肩膀耸了一耸。

      “在这里分开，对我们两个人都好，不是吗？”

      和志的脸因为不满而扭曲着。

      “为什么？”

      贵子在心里头嘀咕：就是因为你会摆出小男生那种幼稚的臭脸。

      “理由我们应该彼此心照不宣吧。明白了吗？再见。”

      贵子说完之后，转身就要离开。脚在微微发抖，连自己都感觉得到步履蹒跚。

      然而贵子脚步却停了下来。

      眼睛的余光，看到和志右手拿着的东西正朝着自己。

      于是，贵子慢慢回头与和志正面相对。同时注意到，和志右手正扣在十字弓扳机上的手指头。

      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将左肩上的背包滑落下来，用手掌握住提带。不知道这样挡不挡得住和志手上那个像是弓矢之类的东西？

      “我也不想这么做。”和志说道。他说话的语气正是贵子最反感的那种。嘴上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辩解什么，但事实上却是企图让自己处于有利的立场。“我看，你就和我在一起吧。如何？”

      贵子很生气。虽然生气，但此时却也注意到另一件事。自己的裙子在废屋里躲藏的时候，被坏掉的门板勾扯，裂开一大片。看起来就像是开着高叉的旗袍一样。和志有意无意瞄着裂口底下露出的右脚。在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知成分为何的黏腻光芒。叫人不寒而栗。

      贵子稍微变换了脚的位置，极力不想让和志看见露出来的脚，说道：“开什么玩笑。被那种东西指着，谁还会想和你在一起？”

      “那么，你不逃了吧。”

      和志还是以他一贯傲慢的语气说道。手里拿着的十字弓还是没有放下。

      贵子忍耐着。

      “总之，你先把那东西放下。”

      “你不会逃走吧。”

      “你听不见吗？”

      贵子用强势的语调说了之后，和志才不情愿地放下十字弓。

      接着，竟不可思议地一本正经说：

      “我以前就觉得你这个女生蛮不错的。”

      贵子挑了挑线条明显、如同弓形的美丽眉毛。

      真是受够了！先是用武器威胁，再说觉得我不错？

      和志的目光，又落在贵子的脚上。这次倒是毫不客气，上下游移直盯着瞧。

      贵子下巴略为抬起，回道：“那又如何？”

      “所以啊，我不会杀你的。和我在一起吧。”

      贵子又耸了耸肩。因为愤怒，这次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动作僵硬。

      “我刚才说过了。很抱歉。后会有期。”丢下这句话。

      贵子又转过身——不，这一次是仔细看着和志的一举一动，一边向后退去。和志马上又举起手里的十字弓。那个表情，又变成像在百货公司吵着要玩具的小孩。妈妈，人家要。人家就是要嘛！原来如此？

      贵子冷静说道：

      “你不要太过分了。”

      “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和志又重复说了一次。看他歪着头说话的样子，感觉到他正压抑着几许高昂的情绪。

      贵子也再说了一次：

      “告诉过你我不要了。”

      和志并没有将十字弓放下。好一会儿，两人就这么相视而峙。

      “你这个人，”贵子最后受不了，焦急说道：“到底想做什么？明白说出来呀。又不打算立刻杀了我，明知道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又硬要我待在这里。到底想怎么样？”

      “我……”和志那令人黏腻的视线盯着贵子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要保护你。所以留下来。两个人在一起比较安全吧？”

      “开什么玩笑！”贵子的声音夹杂着怒气。“用那东西指着我，还说要保护我？我无法信任你。明白吗？可以了吧？我要走了。”

      和志厉声道：“你一动我就开枪。”手上拿着的十字弓，不偏不倚瞄准贵子的胸膛。

      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贵子，可见得和志的常识（而且那还是非常糟糕的常识）的最后一线规范已经被抛开了。和志保持那样的姿势，说道：“你一个女人竟然胆敢反抗男人。女人家只要乖乖听从男人说的话就好。”

      听到这里，贵子已经完全气坏了。可是，和志还继续说下去。

      “你还是处女吧？”语气轻描淡写，简直就像是在问：你的血型是B型吧？

      “……”

      贵子哑口无言。

      什么？这笨蛋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吗？杉村那家伙应该没胆子和女声上床才对。”

      和志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概和其他许多同学一样，都误会贵子和杉村弘树两人正在交往。可是，这句话对贵子来说却有两重激怒她的理由：一是他将弘树和自己的关系想得十分不堪；同时，他在提到弘树的名字时，用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贵子发现自己的唇形扭曲得像是在笑一样。很久以前她就察觉到，自己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总是会露出微笑的表情。

      贵子以那个笑容面对和志，说道：

      “那不关你的事吧？”

      或许是误会了贵子笑容里的含意，和志也露出了扭曲的微笑。


  
      “我说得没错吧。”

      贵子脸上带着笑容，瞪视着和志。是啊，正是如此，虽然我的外表看起来有些华丽，不过小女子正如同您所说的还是个处女。还是一个芳龄十五、娇羞腼腆的少女哪。可是……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这个混账家伙！

      和志继续说：

      “反正我们迟早都得死。你在死前也想做一次吧？我来当你的对象应该不算差。”

      听到这里，虽然感觉到心里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贵子一瞬间还是愣了一下，看着和志的脸。这一次说不定真是在堤防上开了一道缺口。先前受不了他的程度都还在勉强可以掌控的范围内，如今这道情感的界限，一口气冲破了地平线。哥伦布舰长，那里好像就是圣&#8226;萨尔瓦多岛。好啊，那里有野蛮人出没。大家小心野蛮人。

      贵子视线下移，不知不觉自口中发出低笑。这一切实在是非常可笑。哎呀，这真是我今年里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啦。

      抬起头来。想必此刻眼神正凶狠地瞪视着和志，不过心里还是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乖乖把那东西放下，不要缠着我。要不然，我就视同你是企图要杀害我的敌人。如何？”

      和志没有将十字弓放下。不仅如此，还将十字弓高举到肩膀的高度，恐吓贵子。

      “我才要最后再说一次。”和志说道：“你最好听我的话，千草。”

      这一连串可以说具有某种转折点意义的对话，对贵子来说，甚至有种痛快的感觉，这或许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天性吧。是的，事到如今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算是我的责任了。

      不论如何，和这个混蛋又低下的男生的对话，得尽快结束。于是，贵子向前迈了一步。

      “原来如此。简单说就是你想强暴我就对了？是这样没错吧？你是想反正都要死了，做什么都没关系了？”

      和志目不转睛回瞪着贵子说：“我可没有……说过那种事。”

      有什么差别吗？贵子在内心里嘲讽着。该不会接下来还会说：我没有要强暴你啦，不过你把衣服脱掉吧？

      贵子脸上保持着笑容，悠然地倾了倾头。说道：“你啊。在这个节骨眼，与其在意你那没什么用的小弟弟，还不如多担心自己的命吧。”

      和志的脖子到脸庞一口气升起浊黑的颜色，嘴角歪斜，由他口中，吐出激烈的话语。

      “不要看不起我。难道你真的想被强暴吗？”

      贵子笑着回答：

      “哎呀、哎呀，这下子说出真心话来了。”

      “告诉过你不要看不起我！”和志重复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贵子的胸口感到一阵恶心。想起和志才刚刚用谄媚的语调对自己说过：“我不会杀你的。”

      和志停了一下，接着带着几分得意的语气说道：

      “我已经把赤松杀了。”

      贵子心里略感吃惊，将眉头挑了挑，说道：“哦？”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不过看他躲躲藏藏的样子，实际的情形应该是他害怕到极点，慌乱间杀害了偶然遇见的赤松义生才是吧。然后害怕会碰上有哪个比自己更强的人出现，于是屏住气息躲藏起来。不过，以他这个人的人品来说，如果他四处逃窜保命，最后留下来的对手是比自己还弱小的对手的话，说不定还会想出什么“我也是没办法的”之类的借口，毫不在乎地杀害对方。

      “我想过，”和志继续说道，正好由他自己来印证了贵子的推测与事实相去不远。“我决定要把目前的状况，当做一场比赛。”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贵子还是老样子，静静瞪视着和志的脸。脸上浮着微微笑意。

      啊哈！这下子全都弄明白了。原来就是那么回事。他从一开始，就算是两厢情愿也罢，总之先设法和我上床再说，到头来还是打算杀了我。只要其他人都死了，后来连我也死了的话，他就能存活到最后。原来如此，该不会他还计算过到我死去为止能和我上几次床吧？

      嫌恶感加上怒气，背筋一阵发痒就要按耐不住。

      “你说比赛是吗？”重复和志的说法。接着，贵子的嘴角歪了歪笑了。“不过，你和女孩子交手，不觉得可耻吗？”

      一瞬间，和志现出遭到击垮、难以招架的表情，但马上又回复到紧绷的情绪。眼睛寒光一闪。

      “你想死吗？”

      贵子立即答道：

      “有种你就扣下扳机。”

      和志一时间犹豫了一下。贵子不放过这个机会，快速将事先自口袋里悄悄拿出来的小石子，朝他的脸上扔去。当和志用手遮脸挡住石子的时机，身子一转，丢下背包，手里只握着冰锄，朝自己来时路径奋力奔跑。

      背后似乎还听得见和志的咂嘴咒骂声。贵子发挥田径队精英跑者的起跑冲刺实力，心里正想着应该已经距离十五公尺以上时，右脚却传来一阵冲击，贵子向前扑倒。脸颊擦在自湿润的土壤冒出头来的树根上，破了一块。与随后袭击过来的腿部的疼痛相比，贵子更对脸被弄伤这件事感到震怒。竟敢弄伤我的脸，你这个混蛋！

      贵子将身子向侧边一转，坐在地上。右大腿后侧，有一根银色的箭矢穿过裙子插在上头。泊泊的血液不断自伤口朝下流在发达的肌肉上。

      和志追了上来。看见贵子坐在地上，便将十字弓喀啦一声扔在地面，抽出插在裤腰带上用短锁链系在一起的两根木棍——双截棍——拿在右手。棍上的锁链当啷地摇晃出声响（顺带一提，这是打倒赤松义生之后，他在捡回来的天堂真弓的背包里找到的东西。他自己分配到的武器是一根再寻常不过的三味线琴弦，根本派不上用场。然而，这些细节就不是贵子所能得知的了）。


 
      贵子朝掉落在地上的的十字弓瞄上一眼，心想：把那东西扔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都怪你不好。”气息略显紊乱的和志开口说，“谁叫你惹我生气。”

      贵子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瞪着和志。这个男的，到现在还在找借口。真是的，自己居然还和这种人在同一间教室里念了两年多的书。

      “等一下。”

      贵子说。在和志蹙起眉根之际，屈起膝盖成高跪姿，右手绕到背后，咬紧牙根一口气将箭矢拔了出来。一种肉被撕裂的感觉传来，接着血又再次泊泊流了出来。连裙子也被一起撕了开来。哎呀，这下子岂不成了两边开叉。

      放开箭矢后，一边瞪视着和志，一边站起身来。不要紧。虽然非常疼痛，但还不妨碍站起来。将冰锄换到右手。

      “放弃吧，”和志说道，“没用的。”

      贵子将冰锄倒向水平，指着和志的胸膛。

      “你说这是场比赛是吧。好啊。那我就来当你的对手。我绝对不会输给你这种人。我要赌上我所有的一切，把你给否定掉！懂了吗？了解了吗？看你这么笨，应该是不懂吧？”

      即使听到贵子这么说，和志的表情还是一副老神在在。心里想着：对方既是个女的，又已经受了伤，绝对不可能会输给她的。

      “我再说一次。”贵子继续说道：“不要妄想要把我打个半死后再强奸我。听好了，小朋友，与其在意小弟弟的情况，倒不如多注意点小命可能不保。”

      和志听了之后表情扭曲，将双截棍高举到脸部的高度。

      贵子也握紧冰锄。在她与和志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身高差了将近十五公分，体重大概也有二十公斤以上的差距。贵子在B班应该可以算是运动能力最优秀的人，但是她能够胜出的机率还是很小。再加上右脚上的伤相当严重。可是，绝对不能输给和志。

      突然间，和志行动了。一边向前冲来，一边将双截棍由斜上方向下挥击！

      贵子用左手臂挡了下来。左手腕上两个手镯有一个被击断飞向天空（那可是我很喜爱的南美印第安工艺品哪，可恶），臂膀传来一阵麻痹感，一路朝向脑子深处冲了上去。虽然感到麻痹，还是将右手拿着的冰锄向上挥起。和志的表情扭曲，向后一跳避开攻击。两人的距离又隔了两公尺左右。

      贵子的左手腕感到一阵疼痛。不过不要紧，骨头没有折断。

      第二击袭来。这次则是以网球反手拍的要领将双截棍由下往上挥了过来。

      贵子将头低下，侧倾身子，躲开攻击。挑染过的长发被双截棍擦过，扯下几根头发在空中飞扬。贵子趁这个机会，将冰锄挥向和志的右手腕。感受到唰的一声手感。和志轻微呻吟了一声，向后退去。

      两人又拉开了距离。和志握着双截棍的手腕，看得见红色的痕迹。但是，受伤的程度不怎么严重。

      右脚的伤一阵阵抽动着。大腿以下几乎全部被鲜血染红，大概撑不了多久了。耳朵听见气喘吁吁的声音，发现到那气息声是出于自己口中。

      和志再一次挥舞着双截棍攻来。以贵子的角度来看，瞄准的是头部左上方到肩口一带。

      贵子向前踩了一步。想起经常到拳法道场练武的杉村弘树曾经告诉过自己：“只要打乱对方攻击的节奏，就能降低伤害。因此不要害怕，有时候向前进一步是很重要的。”

      双截棍打在肩膀上，不过正如所料，那是锁链的部分，冲击力不怎么大。贵子扑向和志的胸膛，和志满脸惊愕睁大双眼的表情出现在眼前。贵子将冰锄向上一挥。

      和志用空着的左手奋力朝贵子推去。贵子因为右脚受伤而失去平衡，面朝上向后仰倒在地。

      和志用左手抚着差一点就要被刺中的胸膛，一边低头看着贵子说道：“你这女人真是的。”

      贵子慢慢撑起身子，而和志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将双截棍向下挥舞过来。这次他的目标居然是脸部！

      贵子举起冰锄，挡下这一击。锵的一声，冰锄随着尖锐的金属声响在手中消失，滚落到身旁地上。贵子的手心，只留下沉重的痛处。

      贵子咬着嘴唇，杏眼圆睁直盯着和志，向后退去。

      和志嘴角扭曲，仿佛露出笑容一般，一步、两步，直向前逼近。

      
      可恶，这家伙真的是个心理变态。使用钝器击打女性，不仅一点顾忌都没有，倒不如说甚至还乐在其中！

      和志又一次挥舞双截棍击来。贵子上半身快速向后闪躲，可是双截棍却追了过来。看样子和志多少习惯了双截棍的用法。他将手臂向前伸长，动作流畅。

      砰！头部左侧传来冲击，贵子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倾。左边的鼻腔，迅速流出温暖的液体。

      贵子的身体开始向下倒。而此时的和志脸上说不定还带着“这还不死？”的表情。

      不过贵子保持着猛然倾斜的姿势，稍稍眯起她美丽而细长的眼睛，趁着身体倒下的时机，伸出修长的腿，狠狠踢向和志左膝外侧。唔！和志的喉咙深处发出哀鸣，左膝跪地。上半身向后浮动，以左膝为轴身体转了半个圈。背部有一半暴露在贵子眼前。

      如果贵子此时还是执意要去拾回冰锄，可能已经遭到击败了。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扑向和志的背部。

      贵子抱着和志的头，看起来就像是被他背在背上似的。由于贵子的体重伴随着冲力，和志向前趴倒在地。

      在一瞬间贵子做了一个决定，要用哪根指头呢？食指和中指？不不，最有力气的还是中指和拇指吧。此外说到指甲，贵子可从来没有怠于保养，不管田径队的顾问多田老师怎么指责她，贵子也不会把那修得尖尖的指甲剪掉。

      贵子跨在和志身上，看起来有些像是骑马打仗的姿势，抓住和志的头发，将头整个向后扯，让脸孔朝上，好看清楚位置。

      和志不知是否意识到贵子的企图，反射性将眼睛闭上。

      但是没有意义。贵子的右手中指和拇指，扳开和志用力闭紧的眼皮，沉进和志的眼窝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志发出惨叫。用手和膝盖撑着地面挺起身来，双截棍早已离手，乱抓着贵子的手。身体不住激烈扭动，试图要甩开贵子。

      贵子牢牢地搂住和志，不让他分开。一面将手指插得更深。拇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噗嗤一声全沉入和志的眼睛里。途中，贵子的手指感受到些微的冲击，心里明白眼球被自己插破了。如果要说有什么地方让人感到意外，那就是眼窝比想象中要小多了。贵子不在乎这点，狠力将手指指节朝内侧弯曲。和志的眼睛流出了鲜血和浓稠的半透明液体一起混合而成的变种泪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志大喊出声，直起身来两手四处拼命挥舞。两只手乱抓着贵子紧贴在他脸上的右手，揪住贵子的头发向下拉。

      贵子迅速离开和志。有数根，或者是数十根头发因此被扯了下来，不过目前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

      找寻冰锄掉落在何处。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将它拾起来。

      和志发出惨叫，两手挥舞，像是在和看不见的敌人（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搏斗一般，接着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他的眼睛虽然睁得老大，但是自眼皮的边缘到内侧全都变成了鲜红色，简直就像是白子的猿猴似的。贵子拖着右脚走近和志，抬起受伤的右脚，朝和志毫无防备的股间踩了下去。兼作田径练习用、白底点缀着紫色的慢跑鞋被贵子自己的血染成鲜红色，鞋底传来噗吱一声踩爆小动物的触感。和志呜啊发出悲鸣，用手压着股间，横躺着将身体缩得如同胎儿一般。贵子接着用左脚踩着他的喉咙，将整个体重压上去。和志两手向上伸，挣扎着要把贵子的脚扳开，激烈但无力地捶打着。

      “饶……”和志口中漏出话语。或许是因为喉咙被踩住，声音听起来像是用力在间隙中挤出来似的。

      “饶命啊……”

      那可不行啊。贵子心想。同时发现自己的嘴唇正扭曲成笑容的形状。这次可不是生气哦。是的，我现在正享受着这一刻。怎么？不行吗？我又不是若望保禄二世，也不是达丨赖喇嘛十四世，有什么关系呢？

      贵子屈下膝盖，用两手握住冰锄用力刺进和志的口中（看得见有好几处治疗蛀牙的痕迹）。和志那只原本激烈挥舞，试图要挣脱贵子的脚的手腕，猛地停止了一切动作。贵子将冰锄再向下一压，感受不到太大的抵抗，冰处便扑辣扑辣沉入和志的喉咙。和志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到指尖，就像是仰泳的蝶腰踢水⑿出发方式一般不住地痉挛。好不容易动作停下，手臂也垂落下来。白子猿猴似的眼睛依然睁得老大，周围不断流出如同颜料一样黏稠的血液，交织成蛛网般的图样。

      右脚的疼痛急剧穿了上来，贵子倒向和志头部旁边，坐在地上。自己口中所发出的喘息声，就像是反复进行二百公尺计时跑步后一般急促。


   
      赢了。觉得太过简单了些，实际上格斗进行的时间不过三十秒左右吧。不过当然，如果时间拖长的话，自己绝对赢不了的。无论如何，赢了。不管怎么说，总算赢了。

      贵子抱着染血的右脚，低头审视看起来就像是街头杂耍艺人一样，仿佛就要从口中吐出冰锄似的和志的尸体。来来来，大家快来参观。刚才吞进去的东西，现在要吐出来啰。

      “贵子。”

      背后传来一声唐突的呼唤，贵子保持着坐姿快速回头一看。同时间伸手将和志口中的冰锄拔了出来，握在手上（和志的头因此而稍被拉起，接着又摔落地面）。

      相马光子（女子十一号）正低头看着贵子。

      贵子的视线瞥见光子右手，一把大型的自动手枪正握在她纤巧的手中。

      相马光子的企图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她与新井田和志一样打算攻击自己（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她可是“那个”相马光子），根本没有胜算。与手枪为敌，根本没有胜算。

      不逃不行。逃走才是上策。贵子再次将疼痛的右脚拉近身体，试图要站起身来。

      “不要紧吧？”

      光子问。声音非常温柔。枪口也没有指向贵子。可是，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贵子向后退去，抓住身边的树干，勉力站起身来。右脚迅速变得沉重。回答道：“还好。”

      光子目不转睛看着和志的尸体，再看着贵子握在手里的冰锄。

      “你用那个打倒他的吗？真了不起，同样身为女生，我很尊敬你。”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真的打从心里佩服，另外甚至还感受得到兴高采烈的感觉。如同天使一般可爱的脸孔中，眼睛正闪烁着光辉。

      贵子又答道：“没什么。”也许是因为右脚大量失血的关系，觉得身体有点摇摇晃晃的。

      “贵子。”

      光子说道。

      “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班上的女生只有你不会讨好我。”

      贵子看着光子的脸，依然弄不清她的意图为何（城岩中学竞争前一、二名的两个美少女相视而对，再辅以眼睛被戳破的男生尸体。哎呀呀，好一幅美丽的景象）。

      正如光子所言，贵子宁可死，也不会去讨好任何人。就算和光子说话的时候，也不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惊慌失措。一方面是她自己的自尊心不允许这样，另一方面光子也没什么好怕的。

      此时，贵子想起以前（话虽如此，也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心仪的学长的口头禅。这与对杉村弘树的那种隐隐约约的好感不同，贵子非常喜欢那位学长。学长在田径比赛开始前，因为卷入朋友的打架而受重伤、出现在田径队休息室时，他用那独特的语调说：“我什么也不怕。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讨好任何人，高洁的生活态度。自贵子进入中学以来，就一直注意着那位学长的一切。现在的行事作风，说不定很大一部分是受到那位学长的影响。可是那位学长，身边已经有一位恋人。一位非常美丽，是了，有点像是小川樱那样，如同森林深处的湖泊一般宁静感觉的佳人。唉，这也已经是遥远的前尘往事了。

      然而，贵子同时间也意识到，刚才和新井田和志对峙的时候没有想起，但现在却想起了那位学长的话。这么说来，我果然还是畏惧着光子吗？

      “我觉得有些不甘心。”

      光子继续说道：“你曾经那么美丽，更曾经是比我还要好的女孩。”

      贵子静静听着，察觉有些不对劲。旋即发现，为什么光子要用过去式说话呢？

      “可是，”光子的眼神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接下来回到现在式的说话方式。“我很喜欢像你这样的女孩，看来我似乎有些同性恋的资质哦。呵呵。所以我觉得非常……”

      贵子的眼睛瞪大了，唰的翻过身来，开始奔跑。虽然右脚有点拖着脚步，但这次的起跑丝毫不辱她田径队精英跑者之名。

      “所以我觉得非常……”

      光子将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快速举起，连续三次，扣下扳机。在树林中朝着沿向下缓坡跑离二十公尺左右、逐渐远去的贵子的水手服背后精准地开了三个洞，贵子以前扑滑垒的姿势向前扑倒。趴在地上唰唰唰往前滑去，形状美丽的腿连同裙子朝空中翻起成为左边是白色、右边是红色的鲜明对照，旋即又跌落在地面上。

      光子将枪放下，说道：

      “非常可惜。”

                                               [残存人数24人]

      ⑿Vassallo Start。以蝶腰在水底下前进的仰泳出发方式。


      38
      典子的呼吸声变得愈来愈急促，看来川田给她吃的感冒药并没有发挥效用。手表显示时间快要下午两点。不过才短短几分钟，典子的脸庞像是被刀削过一般消瘦许多。秋也将其中一个水壶里剩下的水，全用来浸湿典子带来的手帕，抚拭着她被汗水濡湿的脸，再放到她的额头上。典子闭着眼睛，下巴微微向后收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般点了点头。

      秋也将头转向川田的方向。川田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背靠着树干盘腿坐着抽烟。右手轻轻放在膝上雷明顿散弹枪的握把附近。

      “川田。”秋也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

      “走吧。”

      川田的眉毛向上挑，拿开口中的香烟。

      “去哪里？”

      秋也嘴唇用力一紧。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用下巴指了指典子。“她的情况愈来愈严重。”

      川田瞄了一眼闭着眼睛躺在地上的典子。

      “如果是败血症的话……”

      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就算让她身体保持温暖，睡上一觉，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说，”

      秋也勉强克制住开始变得焦急的情绪，继续说：

      “地图上有个像是诊所的标记。到了那里，应该会有更派得上用场的药品吧？地点在村落北边，距离村落还有好一段距离。还没有被列入禁区。”

      “嗯嗯，是没错。”川田缓缓地将烟自嘴角吐出，答道：“也许吧。”

      秋也又再说了一次：“走吧。”

      川田侧了侧头。将香烟再吸了一口后，捻熄在地面上。

      “诊所距离这里有一点五公里远。现在移动太危险了。等天色暗了再说。”

      秋也用力咬紧牙齿。

      “如果等到天色暗了，诊所被划进禁区怎么办？”

      川田什么也没有回答。

      “你这人……”

      秋也继续说道。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焦急，还是意识到可能会不得不和川田交恶，语尾带着些许的颤抖。不过他还是说了：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企图要杀害我们。不过，你就那么不原意冒险吗？难道你就只知道顾好自己的安全吗？”

      秋也盯着川田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川田并没有改变那平静的表情。

      “秋也……同学。”

      听见背后传来典子的声音，秋也回头看去。

      典子将头侧转过来，看着秋也。额头上的手帕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

      “不要这样。如果不是……川田同学，我们两个……根本没有……得救的机会。”

      典子一边发出痛苦的喘息声，一边断断续续说了这句话。

      “典子，”秋也摇摇头：“你不明白吗？你现在正逐渐衰弱。万一在得救之前，先倒下了怎么办？”

      秋也再次面对川田的方向。

      “如果你不肯来，我就算一个人也要带典子走。我们之间的契约解除了。你自己一个人行动吧。”

      秋也丢下这句话，就开始收拾自己和典子的行李。

      “等等。”

      川田说道。慢慢站起身来，走进典子身旁，按在典子左腕上测量脉搏。相对于秋也从头到尾一直陪在典子身边，川田只是每隔二十分钟进行同样的行动。

      川田摸了摸胡须杂乱的下巴，看着一旁的秋也说道：

      “什么药能用，什么药不能用，我看你也不知道吧？”

      略略倾头，看着秋也。

      “好吧。我也去。”

                                               [残存人数24人]



    
      39
      尽管背部被三发子弹击中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尽管自枪伤的伤口和新井田和志用十字弓击中的腿大量失血，千草贵子还活着。相马光子早已离开这个地方，但这就不是贵子所能得知的了。

      贵子半睡半醒，做了一个梦。家人——父亲和母亲，还有小两岁的妹妹，在家门口朝着贵子挥手。

      妹妹彩子哭着说道：“再见，姐姐，再见。”英俊的父亲——贵子容貌大部分的特征都遗传自他——和有点圆脸、与彩子比较相像的母亲，只是显露出哀伤的表情，不发一语。在三人身旁，家里养的小狗小花，正垂头摇着尾巴。贵子从它很小的时候就照顾着它，是一只很聪明的母狗。

      哎呀，贵子在梦里头想着。真是无聊透顶，我才活了不过十五年而已。彩子啊，爸爸妈妈就麻烦你了。你实在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得多学着姐姐一点，振作起来呀。

      接下来，看见了北泽薰娇小的身影。交往七年的好搭档，是自己唯一能吐露牢骚的女性朋友。

      北泽薰也是，再会了。记得你好像曾经说过，只要自己尽力去做了，即使是地狱也不可怕。嗯，我不怕。只是，还是感到有些难受。我就孤单一人这样死去。

      北泽薰好像在喊些什么？不知为何听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是在说：“那‘他’怎么办？”

      “他？”

      心意到此，场景瞬间转换到田径队的休息室。时间是二年级的那个夏天。为什么呢？因为那间休息室在初秋的时候就被拆除，改建成一栋全新的社办大楼了。

      嗯嗯，这不是幻想，而是实际上发生过的场景。这是……

      学长在里头。理得短短的头发，前面立起，穿着胸口有“FUсK 
      OFF！”字样的白色T恤、绿底黑线条的竞技用短裤。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感觉，但是很温柔的眼睛。是那位学长。虽说他很擅长障碍赛跑，不过现在正在不久前受伤的膝盖上，认真缠着保护绷带。休息室里，除了贵子和那位学长，再也没有其他人。

      “学长、学长。”贵子说：“学长你的女朋友真的好美，我觉得你们两个好相配。”

      唉呀。看来和学长说话的时候，我也变得和一般寻常女生没两样。轻浮了起来。

      “是吗？”学长将头抬起来，微微地笑了。

      “我觉得千草你更漂亮呢。”他说道。

      贵子心情有点复杂地笑了。虽然听到学长第一次称赞自己的容姿，心里很高兴。但是，想到学长可以像这样用“我觉得你比较漂亮哦”之类的词来对其他女孩子说话，可见得学长和恋人之间关系的亲密与信任的程度是何等坚定。

      “千草，你有没有男朋友呢？”

      学长笑着说道。

      接下来，场景又转换了。

      地点是在公园，但是自己视线的位置却相当低。


  
      是了，这是小时候的我。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时候呢？

      杉村弘树在眼前哭着。个子不像现在这么高，倒不如说贵子反而还比较高。弘树刚买到的漫画书好像被坏孩子抢走了。

      “你哦，男生哭什么哭，真丢脸耶！你要变强一点呀。来，跟我来。我们家的狗狗生小狗啰，要不要来看？”

      “嗯……”

      弘树一边揉着眼睛，跟了过来。

      回想起来，弘树开始去拳法道场练功，就是在这件事之后隔两年的事情。自那时候起，他的身高就不停成长，终于超越了贵子。

      两人一直到小学毕业为止，都还维持着彼此到对方家里玩耍的感情。有一次弘树对一脸怏怏不乐的贵子问道：“怎么啦？贵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贵子想了一下，说：

      “我问你，如果有人对你说她喜欢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嗯，没有人对我说过，不知道……”

      “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贵子此时又想了一下。搞什么嘛，那就是说你对我也没什么感觉啰？

      接着继续说下去：

      “哦，这样啊。你也快点喜欢上某个女生，对她告白看看吧。”

      “我这么胆小，大概行不通吧。”

      场景又再次转换，来到了中学时代。升上二年级的两人编在同一个班级。刚到新班级的头一天，弘树就不知怎么兴冲冲地问道：“听说你们田径队上有一个超级帅的学长？”

      言外之意便是：听说你很喜欢那个学长？

      “你听谁说的？”

      “嗯，说来话长。你和他进行得怎么样？”

      “什么也没有。学长已经有女朋友了。倒是你，还没有交女朋友吗？”

      “呿，别管我那么多。”

      我们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虽然我觉得两人对彼此说不定都怀有情愫，但这会不会只是我自己过于自信了呢？至少，我是有点喜欢你的。不过呢，这和我喜欢学长的心情又不一样。你能够理解吗？

      现今的弘树的脸浮上眼前，正在哭泣着。

      “贵子，不要死。”

      真是的，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哭什么哭，亏你个子长这么大，一点进步都没有。

      或许是神的恶作剧吧，贵子再一次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杉村弘树正低头看着自己。弘树的背后，可以看到树梢，以及枝叶间隙如同罗夏克墨迹测验⒀一般圆样复杂的青空片断。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弘树没有在哭。接着才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由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要将生锈的门板撬开般勉强。于是，贵子明白自己的余命不长了。

      弘树只回了一句：“说来话长。”弘树跪在贵子身旁，贵子感受到草地的触感（左手，不，左半身全部麻痹，什么也感觉不到。先前头部遭到新井田和志重击，或许这就是后遗症），应该是弘树将自己移到附近的树丛里吧。

      弘树接着静静问道：“是谁干的？”

      是呀。这可是重要的情报。

      “光子。”贵子答道。新井田和志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你要小心。”

      弘树点头。接着开口：“对不起。”

      贵子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直盯着弘树的脸瞧着。

      “我躲在那所分校外面等你出来。”

      弘树说了之后，像是忍受着痛苦似的，嘴唇紧抿了一会儿。

      “可是，那时候，赤松回到那里。我的注意力一瞬间被吸引过去。后来，你不是全力跑开了吗？我就和你失散了。虽然我后来朝着你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一边喊着。但是你可能早就跑远了。”

      贵子心想：是啊，的确，自己从分校离开跑进黑暗中，隔了一阵子，好像听见了若有似无的声音。不过当时的情形有些混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算不是自己听错了，也不知道是谁在喊自己——因此还是尽全力加速跑开。

      是啊。

      弘树他在外头等着我。正如同自己所想的那个“该不会”，他真的甘冒危险，在那里等着我出来。说不定，刚才弘树虽然只表示“说来话长”，但他其实一直都在找我？

      一想到这里，贵子感到想哭。

      可是，反过来，她努力运动脸部的肌肉，堆出了一个笑容。

      “原来是这样。”贵子说道“谢谢你。”

      贵子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再多说太多，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才好。突然一个奇怪的问题涌上脑海，于是决定弄个清楚。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弘树的眉毛动了动，静静回答：“有啊。”

      “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

      弘树还是一副哀伤的表情，稍稍笑了一下。

      “不是。”

      “这样啊。那么……”

      贵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整个身体不知为什么，感到十分寒冷，但同时也不知为什么，感到非常炎热，就好像毒气正向上膨胀蔓延开来。

      “至少，请你抱紧我，一下就好。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于是，弘树紧抿着嘴唇，扶起贵子上半身，用双臂紧紧抱在自己身上。贵子的头部无力地向后倒，弘树将其撑住。

      看来还可以再说一句话。

      “活下去，弘树。”

      我还可以再说一句话吗，神哪？

      贵子凝视着弘树的眼睛，露出笑容。

      “你……变成了一个好男人。”

      “你才是，”弘树说道：“这个世界上最帅气的女人。”

      贵子突然笑了。虽然想说声谢谢你，但已经没有足够的气息可以自喉咙发出声音了，只好注视着弘树的眼睛。感谢上天。至少我不是孤单一人死去。而最后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也很幸运的是弘树。真的是太好了！

      北泽薰，谢谢你，我听见了哦。

      千草贵子约两分钟后就这样死去了，眼睛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阖上。杉村弘树紧抱着失去生命而将全身重量颓然倚在自己身上的贵子，哭泣了一阵子。

                                               [残存人数23人]

      ⒀Rorschach Test，心理学广为运用的心理投射测验工具之一。以对卡片上墨迹的理解，来判断受测者的心理。

      40
      “把头低下来。”

      川田说道。手持着散弹枪，谨慎地观察周遭的状况。

      秋也背上背着典子，照着他的指示做。三人待在一棵约有两臂环抱那么粗大的榆树树荫底下。往诊所的路应该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以地图的区域来说是F=6或是F=7，应该已经进入这一区了。如果方向没错的话（川田带的路，应该不会有错），应该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看到分校出现在右手边的下方。

      秋也一行人先沿着海岸线，通过原本身处的C=4区，接下来就顺着北边山地的山脚向东移动；但在光天化日之下移动，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稍微走动一下便立刻又屏息以待；非得要离开茂密树丛的时候，川田便朝着前方丢出几个小石子，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光是移动到目前所在位置，就耗费了将近三十分钟。

      紧邻着秋也的后脑勺，典子看似痛苦地不断喘息。

      秋也像母亲在哄着幼小的孩子一样，将头稍向后倾，说道：“典子，马上就到了。”听见典子回答：“嗯。”

      “好，我们走。”川田说道：“下一个目的地是那边那棵树，知道了吗？”

      “OK。”

      秋也半蹲着，藏身在低矮树丛中，在看起来原本是田地的柔软土地上向前进。川田左手拿着三人所有的行李，右手持着散弹枪，边转动头部观察四面八方，边紧随在旁。散弹枪的枪口亦朝着头部转动的方向移动。

      好不容易抵达一棵稍细的树木，再次停下脚步。秋也叹了一口气。

      “累了吗？七原。”

      秋也露出笑容。

      “典子她轻得很呢。”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不用。”秋也摇摇头。“我想快点到目的地。”

      “那好吧。”

      川田回答，但秋也心里忽然涌上一个疑问；同时又觉得自己搞不好真的是个笨蛋。因为每次一有什么事，自己都太过于冲动，居然忘了在行动前事先确认重要的事项。

      “川田。”

      “什么事？”

      “地图上那个标记，真的是诊所没错吧？”

      川田依然背对着自己，用鼻子哼的笑了一声。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喔，我记得是这样。”

      “不，我只是……”

      秋也显得狼狈，川田紧接着说下去：“是诊所没错啦。我确认过了。”

      秋也眼睛睁大。

      “真的吗？”

      “没错。因为在遇见你们两个之前，我整个晚上都在岛上四处走走看看。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多拿些派得上用场的药品就好了。本来以为用不着呢。”

      秋也松了一口气。同时在心里狠狠揍了自己一拳。非振作起来不可。不然别说是自己了，连典子也会被杀的。


     
      川田一边和秋也交谈，同时也在找寻下一个前进的目标。

      “好。”

      川田话才一出口，枪声便立刻响起；秋也的身体一下子紧张起来。急忙压低姿势，环顾周边的状况。

      果然，以为能平安无事抵达诊所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吗？

      可是，四周并没有人影出现。

      回过头来望向川田时，他将左手伸出，像在保护秋也和典子一般，眼睛看向行进方向的左手边。由秋也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来看，那个方向是一片平缓的上坡，在前方十公尺左右，被一整排像是杉树般高耸的林木遮住了视线。另一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秋也将憋在胸口的气给呼了出来。

      “不要紧，”川田低声说道，“对方的目标不是我们。”

      秋也暂且不拔出手枪，背着典子说道：“枪声很近。”

      川田默默地点头。突然，枪声接连传来。两声、三声。后来的三声枪响，声音听起来好像稍微大了些。然后又是一声枪响，这次的声音比较小声。

      “是枪战。”川田简短地轻声说道：“他们还真有精神。”

      知道自己一行人并没有立即的危险而暂时松了口气的秋也，却在不知不觉中咬紧了嘴唇。

      又有某人和某人在互相残杀了；而且就发生在附近。自己却在这里，噤声敛气地等待这场杀戮结束。这岂不就像是……

      那个黑衣男子的影像又在秋也脑中浮现。来，这次是你。还有你。真是太好了，七原先生，似乎还没有轮到你呢。

      依旧背对着秋也的川田，却像是看穿了秋也的心思一般（话说回来，先前他还说过什么“天气晴朗的时候感应特别强”之类的无聊话呢）。

      “你该不会想要去阻止他们吧，七原。”

      秋也咕噜地咽了口口水说：“不。”略显语塞。没错，当务之急就是要将典子平安送到诊所。如果多事介入其他纷争，反而会惹祸上身。

      此时，典子在背后发出声道：“秋也……同学……”声音像是细语般微弱。她的身体所发出的高热，连秋也的背部也能清除感受到。

      秋也回头。看见在自己背后的典子微微张开眼睛。

      “让我……下来……”典子勉力说道，“去看看……说不定……有谁是……”

      典子话说到一半，就因为急剧喘息而中断了；但秋也明白典子想说什么。说不定有某人并无意参与这场游戏，也就是有个无辜的某人，现正面临被杀害的危机？如果单就可能性而言，也许正在以枪炮交战的两人都是如此也说不定。

      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从北野雪子和日下友美子被杀害的北边山地山顶、以直线朝向南方下山之处。可是，听见的枪声却不是由机枪所发出。也就是说，那两人应该都不是杀害雪子和友美子的人。不过，如果“那家伙”，也就是杀害雪子和友美子的那家伙，若听见刚才的枪声，也随时有可能出现。

      又传来交错的枪声。接着又陷入沉默。

      秋也使劲地咬紧牙关，将典子自背后放下，让她靠在三人借以藏身的树干旁。

      川田回过头，说道：“你该不会……”

      秋也无视于川田，对典子说：“我去看看。”将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自皮带里抽出，接着对川田说：“典子就麻烦你了。”

      “喂！你这家伙！”

      虽然听见了川田的话，但秋也已经冲出去了。

      一边观察着四面八方，一边爬上缓坡，穿过高耸的针叶树间隙。

      针叶林另一面是一片茂盛的竹林地。秋也边拨开竹枝，边往前进。趴伏在已变成上坡的地面上，在身体左右两边所垂下的略长、状似匕首的竹叶间潜行。

      再度传来交错的枪声。秋也终于抵达竹林的尽头，他悄悄探出头来。



     
      那儿有间独栋的房屋。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平房，上头顶着一个硕大的三角形屋顶，典型的农舍建筑造型。右手边有条未铺整的小路延伸至屋前。房子的另一头被由上而下的斜坡三面包围着，坡上覆盖着一片浓密的绿地。站在这里朝坡上看去，也可以看见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遇害的北侧山地展望台。

      以秋也的角度来看，农家的主屋在左侧，而清水比吕乃（女子十号）正压低姿势紧贴着身旁的墙壁。比吕乃正盯着隔着一个庭院，位在小路旁的农机具小屋，不停观望。小屋的入口旁边可以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身影，她稍微抬起了头来，可以看出那是南佳织（女子二十号）。当然，两人手里都拿着枪。彼此之间的距离，应该不到十五公尺。

      不知为何会演变成开枪对峙的状况？也有可能是某一方攻击另一方。但秋也自己并不觉得如此；他觉得两人恐怕都是在情绪混乱的情况下偶然相遇，而因为彼此都不信任对方，所以才会开始互相攻击。

      这样的判断可能是来自秋也对女性心态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说不定，但无论如何，秋也都无法默不作声坐视事情发生。至少也要让她们两个人住手才行。

      正当秋也观察整个状况的时候，佳织从小屋入口的阴影探出头来，朝比吕乃开了一枪。不知为何，整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水枪一样，但证明这并不是水枪的子弹击发声响起，小小的铜制弹壳飞舞至空中。比吕乃接着回击了两枪。她持枪的姿势看起来比较像一回事，弹壳也没有弹向空中。其中一枪击中佳织所在的小屋柱子上，木屑扬起。佳织慌忙将头缩了回去。

      秋也所在的位置几乎可以看见比吕乃的全身，他看到比吕乃扳开左轮手枪的弹筒，将空弹壳退出。而且还看到比吕乃的左手被染成鲜红色。可能是手臂的某处被佳织射伤了。但她还是用那只手以相当快速的动作装填新的子弹，然后又持枪瞄准佳织的方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秋也采取行动之前，复又被那熟悉、恶梦般的感觉所侵袭。南佳织喜欢偶像明星，经常和朋友一起讨论喜欢的明星，开心地说着自己弄到某个明星的照片。另一方面，清水比吕乃是“那个”相马光子的同伴，性格上多少也有些乖僻。不管怎么说，两个人都是中学三年级、各有其独特之处的可爱女孩。而这两人正朝彼此开枪射击。不但是认真的，而且用的还是实弹。虽说用实弹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秋也脚上一使力，便站起身来，用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朝天空开了一枪。哎呀呀，这还真像西部片里的警长一样啊。这样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但旋即大喊：“住手！”

      比吕乃和佳织顿时僵在原地，接着同时望向秋也的方向。

      秋也看着两人的脸，继续说道：“住手！不要再打了！我和中川典子在一起！”看来暂时别提到川田的名字会比较好。“相信我！”

      秋也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这几句话还真是陈腔滥调。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其他的说法。

      马上将视线自秋也身上移开，立刻就采取行动的是比吕乃。她再次将焦点放在相对峙的佳织身上。另一方面，佳织则呆站在原地，看着秋也。

      秋也在这一瞬间，发现佳织的身体有一半露在小屋入口的阴影之外，完全没有防备。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秋也有次目击到的交通事故一样。那是某个秋天的傍晚，秋也即将满十一岁时，不知是司机打瞌睡还是怎么的，整台卡车失控撞破护栏，冲上人行道；和秋也一样甫从学校放学、走在他稍微前方之处的小学低年级女生，就这样被卡车撞飞。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小女生背上背的书包就这样自她的肩上脱落，和小女生画着不同的轨迹飞向空中。小女生比书包早一步摔落人行道。由肩膀处着地，被路旁的水泥墙挡住，唰唰唰地滑到人行道一隅，才停下来。血流了出来，在水泥墙的下方，留下一道长达一公尺的血痕。

      对秋也而言，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卡车冲出道路、撞上小女孩为止，看起来就像是慢动作播放一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它发生。就是这种感觉。

      朝着完全不设防的佳织，比吕乃举起手枪，扣下扳机。连续两发。第一发打中佳织右边的肩头，使得佳织的身体向右回转了半圈。第二发命中了头部。秋也看见了，佳织头部有一部分——左边太阳穴以上，整个漂亮地爆了开来。

      佳织整个人瘫倒在小屋入口处。

      之后比吕乃瞥了秋也一眼。

      紧接着翻身朝左手方向，也就是秋也他们来时的西方跑开，跳进树丛里，消失在秋也的视线之外。

      “可恶！”


   
      秋也自喉咙深处发出悲鸣，犹豫了一阵子后，自竹林里站起身来，朝佳织倒地的小屋跑去。

      小屋里停放了一台老旧的牵引机，佳织横倒在地上，看起来就像只有双腿自小屋里伸出来一般。上半身以扭曲的姿态朝向侧边，鲜血自佳织的嘴角流出，和自头部与肩头伤口溢出的血液汇聚在一起，渐渐在脸部下方的小屋水泥地面形成了一个血水洼。小屋地上的细小灰尘漂浮在血水洼上。佳织双眼圆睁，无神地凝望天空。在水手服的胸口处，有条金色的细链垂在地上，链子尾端挂着一个金色的坠子，看起来就像血水洼中的小岛一样。坠子里头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气男性偶像明星，正露出温和的笑颜。

      秋也全身不停地颤抖。一边发抖，一边在佳织身旁跪下。

      啊啊——怎么会这样？这女孩已经再也无法聊偶像的八卦，不能去看偶像的演唱会了！如果自己处理的方式再好一点，这女孩不就用不着死了吗？

      突然听到有声音，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转头一看，川田自树林中出现，还有川田帮忙扶着手臂的典子的脸。

      川田将典子留在原地，小跑步到秋也身边。

      川田一脸“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冷静地将佳织的枪还有背包拿起来，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弯下腰来，用右手小指外侧抚上佳织的眼皮，让她阖上眼，接着只说了：“走吧，动作快。”

      当然，秋叶也知道目前身处险境。可能有谁听见枪声之后——特别是那个手上有机枪的人，随时都会出现。

      可是，秋也直到川田伸手来拉自己的手腕为止，都还呆站在原地不动，低头望着佳织的尸体。

                                                   [残存人数22人]



      41
      诊所是一栋平房式的小型老旧木造房屋。木板墙上长满黑色霉斑，铺设在屋顶的黑色瓦片就像在昭示时间流逝般，边角已泛白。和南佳织死亡地点的农家一样，从外头延伸进来一条未铺整的细窄作业小道，背对北侧山地而建。由于秋也等人是穿过山坡而来，所以猜想那条细小的作业小路，应该是一路向下连接到岛东岸的柏油路。诊所前面停了一辆轻型客货两用车，或许是医生的座车吧。从秋也等人的位置，越过那辆轻型客货两用车，可以看得到对面的海。

      午后的阳光在海面闪烁着。海水的颜色与拍打在城岩町港口之水泥护岸上的混浊水色完全不同，美丽、掺杂些许碧绿的艳蓝色。几乎没有什么波浪，和煦的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出闪烁不已的光点，密度逐渐地增加，延续到远方。再更往前之处，是和这座岛一样浮在濑户内海的岛屿群，看起来比想象中要近上许多。听说由于海面上没有任何可作为距离比对的目标物，所以感觉上距离会比较近一些，那些岛屿应该至少离这里有四到五公里左右吧。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到了。能平安无事抵达这里，只能说是侥幸。不知是否因为他们立刻离开佳织死亡之处的关系，背后并没有机枪的枪声追过来。虽然路程在地图上看起来还不到两公里，但在随时可能遭人袭击的紧张感中，一路背着典子的秋也感到非常疲惫。他希望能尽速确认诊所里有没有其他人，因为除了典子之外，自己也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可是，一件让人有些在意的事情吸引了秋也的目光。

      平稳的海面，有船只漂浮于其上。那当然是坂持所说的监视船吧。可是，不知为何居然有三艘船并列在那里。坂持说过东西南北各有一艘监视船，在西侧海上也只看到一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秋也背着典子，自树丛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对川田问道：“船有三艘？”

      川田答道：“嗯。”

      “最小的那艘是监视船。大的那艘是游戏结束后，要载运分校那些士兵回去的运输船。中间那艘是将这场游戏的赢家自这座岛运送出去的船。优胜的人就坐那艘船。完全一模一样呢，连船的外型都和去年一样。”

      “去年在兵库县的‘计画’，也是在像这样的岛上进行的吗？”

      “没错。”川田轻轻点头。“兵库县也邻接濑户内海。基本上濑户内海周边的县在进行‘计画’的时候，大多选择在岛上举行，没有例外。毕竟在这片狭小的海域里，就有一千座以上的岛屿。”

      川田接着说了句：“稍等一下。”就拿着散弹枪沿着斜坡，向下朝诊所的方向前进。压低姿势，先查看轻型客货两用车，连车底也没忘记要检查一下。接着又迅速靠近建筑物，在周围绕了一圈；回到原地后，查看装有拉门的玄关。门似乎被锁上了，于是川田将散弹枪换个拿法，以加工裁切过的枪托，将毛玻璃哗啦一声敲破。低下头等了一会儿，接着再将手伸进破成倒三角形的玻璃缺口，打开门锁，进到屋内。

      秋也看他进入屋内后，转头看看背后的典子。典子的头无力地向下垂，靠在秋也的背上。

      “典子，我们到了。”

      秋也说道，而典子只短短地“嗯……”发出一声呻吟。看似痛苦的呼吸声依然持续着。

      整整五分钟后，川田才自玄关探出头来，对秋也招手。秋也小心地保持平衡，小心翼翼走下落差约有两公尺的陡坡，进到诊所周遭的范围里。

      诊所的门口旁挂着一块写着“冲木岛诊所”的木头招牌，墨水痕迹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十分淡薄。秋也从持着散弹枪、朝四周警戒的川田身旁走过，进到门里。川田随后跟着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一进屋内，就是一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候诊室。在被磨损的米黄色地毯上，左侧有张罩着白色防尘罩的绿色长椅。靠着墙壁的落地钟正滴答滴答地计算着时间，显示目前已近下午三点。右边看起来则像是诊疗室。

      川田拿着一把附近找来的扫帚，卡在拉门后面当作门闩，一边催促着秋也。“来，在这里。”

      本来应该是要脱鞋再踩上去才对，但是秋也还穿着运动鞋，就走进右侧的房间里了。窗前有张木制桌子，还有像是医生专用的黑色圆椅一张，前头还另有一张绿色的塑胶皮圆椅。虽然是间小小的诊所，但也还是飘散着恰如其分的消毒药水味儿。


     
      以金属管与绿色的薄布区隔开来的房间内侧，放有两张床。秋也将典子背进去之后，以向后倾倒的方式将典子放在靠外侧的床上，慎重地让她躺好。原本想要将穿在她身上、自己的学生服上衣脱下，但还是决定维持原样。

      川田将窗户上的窗帘刷的一声拉上后，拿出两个叠得小小的棕色薄毯说：“这是毛毯。”秋也拿过来以后，稍微想了一下，便在靠里面的床上先铺了一条毛毯，接下来抱起典子移到那张床上，再将另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连肩头部分也好好地盖住了。川田正在不知是不是药架、但看似和一般事务用的柜子没什么不同的灰色橱柜中东翻西找。

      秋也将脸靠近典子，把典子因汗水而黏在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典子的意识似乎不是很清楚，闭着眼睛，只有痛苦的呼吸声持续着。

      “可恶。”秋也口中吐露出言语。“典子，你不要紧吧？”

      典子的眼睛微微张开，恍惚地看着秋也，说：“嗯……”或许意识仍因高烧而朦胧不清，但思考的逻辑似乎仍很清楚。

      “要不要喝水？”

      典子稍微动了动下巴。于是秋也自川田放在地板上的背包拿出新的水壶，将封口打开。支撑起典子的上半身，让她喝水。水自嘴角溢了出来，秋也用指背将其拭去。

      “够了吗？”

      秋也问道，典子点点头。秋也再次让典子躺下，抬头看向川田。

      “有找到药吗？”

      “再等一下。”

      川田说道，在位置较低的其他架子上翻找，然后将里头放的纸盒一个个拿出来。他打开盒盖，阅读里面的说明书，不知是不是已看懂了内容，就接着从盒内抽出一个小罐子还是安瓶之类的东西。瓶子里看起来似乎装有白色的粉末。

      “是药粉吗？”

      秋也问道，川田回答：“不，这是注射药。”秋也听了吓了一跳。

      “注射？你会吗？”

      川田扭开房间一隅的洗手台水龙头，果然没有自来水，他不禁啧了一声，自背包里拿出水壶，仔细地将自己的手洗干净。接下来将针头装到一个小小的针筒上，边将安瓶的内容物吸上来，边说道：“不要担心，我以前做过。”

      “是吗？”

      秋也发现自己对川田老是只能说这样的话。

      川田取下刚才拿出来的小罐子的封条，把针头刺入瓶栓里，将方才自安瓶中吸起的液体注入瓶中。拔出针头后，单手拿着瓶子轻轻摇了几下。然后再次将针头刺入，将混合后的药吸了上来。

      川田再多准备了另一个针筒之后，才终于走近两人。

      “没问题吗？”秋也再一次问道。“像是副作用啦，或是休克之类的。”

      “现在才正要弄清楚这些事嘛。总之你先帮个忙，让典子同学的手臂露出来。”

      虽然秋也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是将毛毯的一侧掀起，卷起穿在典子身上的自己的学生服和她水手服的袖子。典子的手臂很细，平常看起来很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如今变成让人触目惊心的惨白。

      “典子同学，”川田问典子：“你以前有药物过敏的记录吗？”

      于是典子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川田再重复问了一次：“你会不会药物过敏？”

      典子轻轻摇头。

      “OK。我先稍微测试一下。”

      川田将典子的手心朝上，固定住手腕，用看似沾了消毒液的脱脂棉之类的东西，在手腕和手肘之间的大片范围都擦拭过以后，慎重地将注射针头刺进皮肤。只注射入微量的药液，皮肤隆起了一个小肿包。川田再拿起另一根针筒，在旁边又制造出了一个小肿包。

      “这是在做什么？”秋也问。

      川田利落地收拾针筒，答道：

      “只有其中一个是真正的药。如果十五分钟后状况都一样的话，那就没有出现极端副作用的疑虑，药也就能够使用。可是……”

      川田又从纸盒中拿出一个比刚才稍大的瓶子，放在旁边的小台子上，边和刚才一样做注射前的准备工作，边望向秋也。

      “要诊断是否为败血症，相当困难。老实说，这到底是败血症还是单纯的感冒，我也无法区分。况且，抗生素算是剧药，所以我当然得事先测试一下。不管怎么说，以我这种程度的知识与经验，要我妥善地用药，根本是强人所难嘛。即使如此……”

      秋也握着典子的手，等着川田说下去。

      川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如果是败血症的话，那就非得尽可能早点处理，否则就回天乏术了。”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川田在这段时间内又再次测量典子的脉搏和体温。体温计上指着三十九度，难怪她会恍恍惚惚的。

      典子的手腕上并排的两个注射痕迹，秋也看不出有何差异。川田似乎也认为没有问题，便将比刚才稍大的针筒拿在手上。

      “典子同学，你醒着吗？”

      川田稍微屈膝，弯下身来对典子问道。典子依然闭着眼睛“嗯……”的答道。

      “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没办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败血症。不过，可能性很高。”

      典子微微地点头。刚才川田和秋也的对话她似乎都听在心里，于是她说：“没关系……就这么做吧……”

      川田点头，在典子的手腕上，将针头刺了进去；这次刺得略微深了一些。将药液注射进去后，马上将针头拔出，将脱脂棉按压在皮肤的针孔上，对秋也说：“压紧它。”

      川田拿着空针筒走到洗手台，将其放在里面。回到秋也身旁。

      “再来就先让她睡一下，暂时观察一阵子。如果她想喝水，水壶里的水全部都拿去用也没有关系。”

      “但是……”秋也才开口说话，川田就摇摇头。

      “没关系。后面有口水井，煮沸之后就可以喝了。”

      川田说完便走出房间。秋也回头面向床上，右手继续压着脱脂棉，左手轻轻握着典子的手，凝视着她的脸。

                                                   [残存人数22人]
42
典子不久便传出沉睡的呼吸声。秋也继续观察了她一阵子，确认注射后的出血已经止住，便将脱脂棉丢弃，把典子的手放回毛毯下方，走出房间。

隔壁候诊室的后头，似乎是医生居住的地方。秋也走进里面。

走廊尽头右侧有一个厨房。川田在那里。流理台旁边的瓦斯炉想当然而是无法使用的，上面放了一个装满水的大锅子，锅子下面则看得到炭的红色。

川田站到桌子上，检视流理台的对面、天花板下的挂壁式棚架。此时，秋也发现川田的灰色运动鞋的品牌是NEW BALANCE。原先没有细看，还以为是MIZUNO或是KAGEBOSHI之流的国产品牌。NEW BALANCE！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秋也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找食物。有米，还有味噌，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冰箱里的青菜都坏掉了。”

秋也摇摇头。“这简直就像是小偷一样。”

“是小偷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川田坦白地说道，手上也没停下。“与其担心这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有谁什么时候会来这里也说不定。如果那个拿机枪的家伙攻击我们，这里可是无处可逃的。心里要有所觉悟。”

秋也答道：“知道了。”

川田又在棚架里翻找了一阵子后，从桌上下来了。NEW BALANCE的运动鞋在地上唧的发出声音。

“典子小姐睡了吗？”川田问道。

秋也点点头。

川田自流理台下方拉出一个锅子，走到放在房间一隅的塑胶制米缸旁，将米装进锅里。

“你要煮饭吗？”

“没错。光靠那种面包，典子小姐也无法恢复元气，是吧？”

川田回答过后，用茶碗掬起放在地上的一个桶子里的水，倒进装了米的锅子，那水似乎是自井里打上来。沙沙的搅拌米，换了一次水。自背包里拿出几块木炭，放在煮着热开水的瓦斯炉旁边的炉架上。将口袋里的香烟盒拿出，里面装的东西放回口袋里，将空盒子扭转了之后以打火机点上火。将其伸入木炭中，过了一会儿，炭与炭之间的火变大，便将加了盖的米锅放在上面。一连串的动作实在熟练高明。

秋也说道：“可恶。”

川田停下手来休息，一边点上香烟，一边看着秋也。

“你怎么什么都能处理得这么好啊？”

“是这样吗？”

川田轻描淡写回答。秋也的心里此时想起另一件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南佳织死去的场面。明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却无法去阻止。慢动作播放。佳织身子转了半圈，头部左侧接着被轰掉。她的头被轰掉了，你看见了吗？如果川田代替自己过去阻止的话，事情的结局还会那么凄惨吗？

“你在想南同学的事情吗？”川田说道。又来了，看样子川田的读心术又发挥作用了。屋子里太阳光照不进来，这也没有影响吗？

秋也抬起头来看着川田。

川田摇摇头，说道：“不要在意。当时的情况相当险恶，你已经尽你所能。”

川田的语气很温柔，秋也再次垂下视线。横倒在脏污的农机具小屋里的南佳织的尸体，不断扩散开来的黏稠血迹。现在或许那血迹正开始渐渐凝固起来也说不定。就这个样子而已。没有葬礼，没有吊唁，简直像是被抛在一旁的模特儿人偶，佳织现在都还躺在那个小屋里。关于这一点，大木立道也好，元渊恭一也罢，北野雪子和日下友美子，不管那个人都是一样的。

心里一阵作呕。大家都倒在地上，是的，已经将近有二十人了。

“川田。”

话语不禁脱口而出。川田倾着头，手上的香烟稍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似的。

“死者的尸体会怎么处理？直到这场烂游戏结束之前，都维持那样不动吗？就算游戏时间拖长，尸体开始腐烂或什么的，也都放着不管吗？”

川田以公式化的口吻回答道：“是的。游戏结束的次日，将会有指定的清洁业者过来处理。”

“清洁业者？”秋也露出愤怒的表情。

“没错。我是直接从清洁业者那里听来的，应该错不了。趾高气昂的防卫军士兵才不会去做这么低贱的工作呢。看来政府的人只会在旁监督，回收项圈和做简单的验尸而已。新闻上不是有报吗？窒息致死有多少人……诸如此类的。”

秋也感到不快，想起那个老掉牙的新闻格式的最后部分。只有死因和人数的一览表，完全不具任何意义。

可是，同时间想到另外一件事，眉头蹙了起来。

川田似乎发现秋也的表情。“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很奇怪。这东西……”秋也伸手摸自己的脖子。已经完全适应了的触感，指尖触摸着冰冷的表面。“这个项圈不是机密吗？不赶在业者来处理之前先行回收可以吗？”

川田轻轻耸耸肩。“清洁业者才不知道这东西代表的意义。顶多以为这是一种标记罢了。实际上，我问的那个清洁业者，一直到我开口问他为止，他还压根忘了这件事呢。没有必要那么着急，等业者将尸体集合起来之后再行回收就足够了。”

这么说来也不无道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一个在意的地方。

“等等。如果这东西故障了，怎么办？万一故障的话，把还活着的人误以为已经死亡，那不就任他逃跑了吗？不应该等游戏一结束，就至少先立刻确认尸体吗？”

川田将眉毛扬起。“你这话倒像是站在政府那边的人。”

“不，”秋也略感语塞。“可是……”

“大概哪，”川田立即说道：“是不会发生故障的。你想想，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个游戏的进行本身就有问题。再加上持有武器的学生要是还活着，根本没办法确认尸体吧？至少会发生零星的战斗。”

川田吸了一口烟，像是在想事情一般。吐了烟后接着说：“接下来是我的推测。”

“大概，一个项圈里面有数个同样系统的构造。这样的话，其中一个发生故障就可以切换到另一个。就算系统有某种程度——大概远低于百分之一吧——的故障机率，以这样复数系统的构造来说，全数故障的可能性小到我们可以无视于它的存在。也就是说……”看着秋也：“我们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得以逃走的可能性可以说极度接近零。”

秋也原来如此似的微微点了头。恐怕事实就如同川田所说吧（话说回来，川田的思考能力真让人瞠目结舌）。不过……

此时秋也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说好不问的问题。也就是……

面对如此完美的防止逃脱系统，川田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对策呢？

在秋也针对这个问题深思之前，川田开口说道：“话说回来，我要对你说声抱歉。”

“怎么了？”

“是关于典子小姐的事。我的判断太过乐观了。应该更早加以处置才对。”

“不……”秋也摇头：“没关系，谢谢你。光靠我的话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川田又新点了一根烟，呼的把烟吐出，凝视着墙壁上的一点。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先观察她的状况了。如果只是感冒，休息一阵子，烧自然会退下来。就算是败血症的话，那个药应该也可以发挥效用才对。”

秋也点头。川田的存在真让人感激。如果川田不在的话，自己大概只能咬着指头，呆看着典子不断衰弱下去。同时，出发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责怪川田并嚷着要“解除契约”的自己，想起来真是丢脸，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恐怕川田他早已慎重评估过白天移动的危险性和典子的症状，试图要撑到最后一刻再做出决定来也说不定。

秋也还是对川田道歉。“那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才要你自己一个人行动。”

川田侧脸对着秋也，笑着摇摇头。

“不。你的判断才是正确的。所以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于是，秋也呼吸了一口气，将这个话题结束。

“死者的尸体会怎么处理？直到这场烂游戏结束之前，都维持那样不动吗？就算游戏时间拖长，尸体开始腐烂或什么的，也都放着不管吗？”

川田以公式化的口吻回答道：“是的。游戏结束的次日，将会有指定的清洁业者过来处理。”

“清洁业者？”秋也露出愤怒的表情。

“没错。我是直接从清洁业者那里听来的，应该错不了。趾高气昂的防卫军士兵才不会去做这么低贱的工作呢。看来政府的人只会在旁监督，回收项圈和做简单的验尸而已。新闻上不是有报吗？窒息致死有多少人……诸如此类的。”

秋也感到不快，想起那个老掉牙的新闻格式的最后部分。只有死因和人数的一览表，完全不具任何意义。

可是，同时间想到另外一件事，眉头蹙了起来。

川田似乎发现秋也的表情。“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很奇怪。这东西……”秋也伸手摸自己的脖子。已经完全适应了的触感，指尖触摸着冰冷的表面。“这个项圈不是机密吗？不赶在业者来处理之前先行回收可以吗？”

川田轻轻耸耸肩。“清洁业者才不知道这东西代表的意义。顶多以为这是一种标记罢了。实际上，我问的那个清洁业者，一直到我开口问他为止，他还压根忘了这件事呢。没有必要那么着急，等业者将尸体集合起来之后再行回收就足够了。”

这么说来也不无道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一个在意的地方。

“等等。如果这东西故障了，怎么办？万一故障的话，把还活着的人误以为已经死亡，那不就任他逃跑了吗？不应该等游戏一结束，就至少先立刻确认尸体吗？”

川田将眉毛扬起。“你这话倒像是站在政府那边的人。”

“不，”秋也略感语塞。“可是……”

“大概哪，”川田立即说道：“是不会发生故障的。你想想，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个游戏的进行本身就有问题。再加上持有武器的学生要是还活着，根本没办法确认尸体吧？至少会发生零星的战斗。”

川田吸了一口烟，像是在想事情一般。吐了烟后接着说：“接下来是我的推测。”

“大概，一个项圈里面有数个同样系统的构造。这样的话，其中一个发生故障就可以切换到另一个。就算系统有某种程度——大概远低于百分之一吧——的故障机率，以这样复数系统的构造来说，全数故障的可能性小到我们可以无视于它的存在。也就是说……”看着秋也：“我们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得以逃走的可能性可以说极度接近零。”

秋也原来如此似的微微点了头。恐怕事实就如同川田所说吧（话说回来，川田的思考能力真让人瞠目结舌）。不过……

此时秋也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说好不问的问题。也就是……

面对如此完美的防止逃脱系统，川田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对策呢？

在秋也针对这个问题深思之前，川田开口说道：“话说回来，我要对你说声抱歉。”

“怎么了？”

“是关于典子小姐的事。我的判断太过乐观了。应该更早加以处置才对。”

“不……”秋也摇头：“没关系，谢谢你。光靠我的话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川田又新点了一根烟，呼的把烟吐出，凝视着墙壁上的一点。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先观察她的状况了。如果只是感冒，休息一阵子，烧自然会退下来。就算是败血症的话，那个药应该也可以发挥效用才对。”

秋也点头。川田的存在真让人感激。如果川田不在的话，自己大概只能咬着指头，呆看着典子不断衰弱下去。同时，出发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责怪川田并嚷着要“解除契约”的自己，想起来真是丢脸，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恐怕川田他早已慎重评估过白天移动的危险性和典子的症状，试图要撑到最后一刻再做出决定来也说不定。

秋也还是对川田道歉。“那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才要你自己一个人行动。”

川田侧脸对着秋也，笑着摇摇头。

“不。你的判断才是正确的。所以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于是，秋也呼吸了一口气，将这个话题结束。


 


接下来，想起来似的问道：“你的父亲，现在也还在当医生吗？”

川田一边吸着烟，一边摇头：“没有。”

“怎么了？他在神户吗？”

“不。他死了。”

川田若无其事说道，秋也张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

“我去年参加这场游戏的时候。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大概是和政府起了冲突吧。”

秋也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对川田说要“彻底打倒这个国家”时，眼中闪过的精光所代表的意思稍微了解了些。川田的父亲，恐怕是因为川田被迫参加这场游戏，而试图要向政府做出某些抗议。当然，政府的回答就是铅弹。

秋也于是想了想。Ｂ班同学们的家长，说不定也有人是同样因此而死。

“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问你这个问题。”

“不。没关系。”

秋也顿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你是和母亲一起搬到香川县？”

川田又摇头说道：“不是。”

“我妈早就死了。在我七岁的时候，生病死的。老爸常常感叹，当个医生连自己的老婆都救不活。不过我老爸的工作主要是堕胎，还有外科手术就是了。脑神经方面的疾病不是老爸的专长。”

秋也又说了：“不好意思。”

川田略略笑出声来。

“没关系啦。你不是也没有父母吗？再说，政府说会保障优胜者的生活也不是骗人的，我不缺钱用。只不过不像宣传的那么多就是了。”

先前放在炭上大锅里的水，水底开始产生了些微的气泡。煮米的锅子下头的炭还是黑的部分比较多，大锅那里的炭就几乎全都烧红了。热气传到秋也和川田两人并排站立的桌子前。秋也挪了挪屁股，重新靠在铺着花朵图样塑胶桌巾的桌子上。

突如其来，川田问道：“你和国信的感情不错吧。”

秋也将脸朝向川田，稍微看了一下他的侧脸。又将脸朝向前面。觉得好像有好久一段时间没有想到庆时的事情了，秋也因此感到几分愧疚。

“嗯嗯。”答道：“我和他一直都在一起。”

心里稍微迟疑了一下，秋也继续说道：“庆时他，很喜欢典子。”

川田吐出一口烟，静静听着。

秋也犹豫着是否要将接下来浮现脑海里的事情也说出来。这和川田是毫不相关的事情。可是，最后还是说出口。川田已经是自己的同伴了，让他知道也不要紧。再说现在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和庆时，住在一个叫做慈惠馆的地方。”

“我知道。”

秋也轻轻点头，继续说：“那个设施里，有很多各式各样的人。我是在五岁的时候，双亲因为事故身亡，才会住进去的。不过，像我这种的还算少数。大多是……”

川田接着说：“家庭因素。尤其是私生子。”

秋也点头。“你很清楚嘛。”

“好说。”

“总之，”吸了一口气。“庆时是私生子。虽然这件事情设施的人也从来不提，不过总是有办法知道。就是现在很流行的，叫做什么不伦的吧？而两方都不愿意扶养庆时。于是……”

锅里的热水发出咕嘟的声响。

“庆时有一次告诉我。很久以前的事了，小学时代吧。”

秋也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在小学校园一隅，两个人跨坐在一个用圆木和粗绳结在一起的简陋玩具上，前后摇动着玩。

“秋也，我呀……”

“干嘛？”

自己一如往常以轻松的语调回覆，用脚踢着地面摇动圆木。庆时没怎么出力，两只脚垂在圆木的两侧晃呀晃的。

“没有啦。那个……”

“干嘛啦，快说啊。”

“没有啦。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什么啊？”秋也露出微笑。知道原来是在讲女孩子的事情。“你要说的是这个哦。怎么啦？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不是。”庆时含糊其辞，“总之，你到底有没有嘛？”重复再问了秋也一次。

秋也稍微想了想，喃道：“嗯。”

秋也那时已经是少棒联盟的WILD SEVEN，好几次收到过爱慕者的情书。可是，秋也自认为当时应该还不了解什么是喜欢上某人的感觉。直到后来遇见新谷和美为止。换句话说，自己珍藏的情感就是为她而保留。

秋也姑且回答道：“我是有觉得还不错的女生。”

庆时不发一语，像是在催促自己说下去，于是如同往常一派轻松继续说：

“河本挺不错的。她有给我情书。回信嘛，我是没有很认真回答她。还有，二班那个排球队的内海也蛮好的。我还蛮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总觉得她给人很利落的感觉。”

庆时看起来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怎么啦？你要我说，我就说了。你呢？你觉得谁不错啊？”

可是，庆时却说：“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秋也蹙起眉头。“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庆时看起来犹豫了一阵子，说道：

“我觉得……我啊……真的是搞不清楚……”

 


“？”

“就是说……”庆时还是让两脚无力地悬空晃动，继续说道：“我觉得，如果喜欢人家的话，就会跟她结婚。你说对不对？”

“呃，是啊。”秋也表情变得有些呆。“嗯，我也是。如果是真正喜欢的人，我会想跟她结婚。虽然，还没有这样的人。”

“我就说嘛。”

庆时用一副这理所当然嘛的语气说了。进一步又问道：

“那么，如果因为什么原因不能结婚，可是和喜欢的人之间有了孩子，应该会养他才对吧？”

秋也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毕竟到底孩子要怎么样才生得出来，好不容易最近才模模糊糊知道一点。

“你说什么生小孩啊，不要说这么色的话嘛。像这种事情，我才不……”

秋也说到这里，才终于想起庆时的父母是因为不伦的关系才生下庆时，而且双方都没有打算扶养庆时长大。他吓了一跳，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庆时只是一个劲儿低头看着两腿之间的圆木，说了一句：“可是，我的父母并不是这样的。”

秋也突然觉得庆时好可怜。

“我，我说庆时啊……”

“所以，”庆时抬起头来看着秋也，带着几分强调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搞不清楚，能不能喜欢一个女生。我……总觉得……好像不太能够信任她们似的。”

秋也还是一样用脚踢着地面，除了直直凝视着庆时的脸之外，什么也没办法做。就好像，对方用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对自己说话似的。而且听起来还像是一个恐怖的预言一般。

“或许……”

秋也放在屁股两旁的手轻轻握住覆盖着塑胶桌布的桌角。川田嘴里叼着香烟，吐出烟雾，眼睛因为烟的关系而稍微眯了起来。

“或许那个时候，庆时，比我要成熟许多。而我只是一个毛头小子。于是，庆时后来升上了中学，我……对了，”新谷和美。“就算我非常喜欢某个人，也不会对他说。因为我很担心他。”

又传来热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可是，”秋也将脸转向川田。“有一天，他对我说了，说他喜欢中川典子。虽然那时我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可是，我那时候，真的好高兴。这不过是……这不过是……”

秋也将视线自川田身上移开。因为发现自己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努力将泪水抑制在泪腺的深处，还是没有看着川田的眼睛地说：

“这只不过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川田只是静静听着。

秋也再一次将脸转向川田的方向。

“所以，我一定要保护典子到最后一刻为止。”

川田回看着秋也的眼睛一会儿，只说了：“这样啊。”将香烟直接捻熄在桌布上。

“这些话不要告诉典子。等我们逃离这场游戏后，我自己会对她说。”

川田点头，简短说道：“我明白了。”


 


   [残存人数22人]


      生存游戏再度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香川县城岩町立城岩中学三年B班“男”学生名簿：
                                               原计21人，剩余11人
                               
      [男生]
      一号 赤松义生（亡）
      二号 饭岛敬太
      三号 大木立道（亡）
      四号 织田敏宪
      五号 川田章吾
      六号 桐山和雄
      七号 国信庆时（亡）
      八号 仓元洋二（亡）
      九号 黑长博（亡）
      十号 笹川龙平（亡）
      十一号 杉村弘树
      十二号 赖户丰
      十三号 泷口优一郎
      十四号 月冈彰
      十五号 七原秋也
      十六号 新井田和志（亡）
      十七号 沼井充（亡）
      十八号 旗上忠胜
      十九号 三村信史
      二十号 元渊恭一（亡）
      二十一号 山本和彦（亡）


      香川县城岩町立城岩中学三年B班“女”学生名簿：
                                               原计21人，剩余11人

      [女生]
      一号 稻田瑞穗
      二号 内海幸枝
      三号 江藤惠（亡）
      四号 小川樱（亡）
      五号 金井泉（亡）
      六号 北野雪子（亡）
      七号 日下友美子（亡）
      八号 琴弹加代子
      九号 榊佑子
      十号 清水比吕乃
      十一号 相马光子
      十二号 谷泽遥
      十三号 千草贵子（亡）
      十四号 天堂真弓（亡）
      十五号 中川典子
      十六号 中川有香
      十七号 野田聪美
      十八号 藤吉文世（亡）
      十九号 松井知里
      二十号 南佳织（亡）
      二十一号 矢作好美（亡）


     
      [第二部] 中盘战（续）
                  目前剩余学生二十二人

      43
      麦金塔&#8226;Power Book 
      150发出尖锐的哔哔声，网路连线被迫中断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五个小时。三村信史在如今已失去连线、仅剩计算机功能的150画面里，不停上下卷动、浏览视窗中的文件，一边发出叹息。

      自连线中断后，重新设定电话了许多次，确认连接的状况，试着再度重新开机，但150的黑白画面，还是只显示出同样的讯息。最后他将数据机和电话的连接线暂时全部拆除，下了一个结论：手机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了。如果不能连结上电话线路，就连接通到信史自宅的电脑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想一个个打电话给现在正在交往的女友们，流着泪告诉她们：“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最爱的人是你。”当然也是不可能了。还是说，自己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呢？甚至想将那只手机拆开来——不过，信史突然停下手上的作业。

      背脊一阵凉意。

      之所以没有办法连线，理由已经很清楚了。也就是，政丨府将信史辛苦制作的特制电话，正确说来应该是辛苦伪造的“第二位唯读记忆体”、DTT①的技术人员用来做线路检查的电话号码阻断，那么这条线路也就和其他一般电话一样，完全无法接通。问题是——为什么政丨府会知道要采取这样的因应措施呢？自己应该没有做出像蹩脚骇客一样泄了老底的蠢事才对。关于这点，他有相当的自信。

      这么一来，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了。政丨府是用除了电脑线路内部的防御系统、警戒系统，和以手动操作方式进行的监视以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得知信史正在尝试骇客行动。而得知这项情报之后——

      信史和察觉到了“那玩意儿”的存在时一样，再次伸手摸了摸箍在脖子上的项圈。

      当计画被政丨府知道后，就算立刻遥控引爆项圈里的炸丨药来杀了自己，也一点都不奇怪。或许连阿丰也难逃一死吧。

      拜这种情况所赐，中午过后，吃着政丨府配给的面包和水充饥时，更加感到难以下咽。

      阿丰看到信史停止操作电脑，开口询问目前的状况时，信史最后也只能这么回答：“不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就是不行。说不定是电话坏了。”

      阿丰也是自那时开始，就一副完全颓丧消沉的模样，和早上一样，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除了对于时而响起的枪声彼此零星交谈几句之外，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阿丰大叹“好厉害”的三村信史之华丽逃脱计划，已经宣告破灭了。

      不过——

      我要让你们后悔没有马上杀了我。绝对要让你们后悔。

      稍微想了想之后，信史将手伸进裤袋，拿出一把从小学时代便不曾离手的老旧小刀。那把小刀的钥匙环上，挂着一个金属制的小圆筒。信史将那个外表都是擦痕的小圆筒高举到眼前。

      小刀，这也是叔叔很早以前送给自己的。而圆筒则和左耳上的耳环一样，是在叔叔死后，信史才留在身边的遗物之一。叔叔和自己现在一样，总是随身携带着一把小刀。

      圆筒的大小约和拇指相同，那是一个盖子内层装有橡胶圈的防水盒。一般士兵们带着那样的小盒子，是为了装写有姓名、血型、病历等资料的纸片，以备在战场上负伤时之需。也有人会在里面装火柴。一直到叔叔死前，信史都以为圆筒里面装的也是这一类的物品。可是叔叔过世，信史将盖子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就连盒子本身的材质都是用特殊合金制成，内侧还有两个同样的小盒子在里头。当然，信史也将里面两个盒子的内容物打开。乍看之下，看不出那是什么。但唯一能马上理解的就是：这两样东西似乎是要组合在一起使用的。一边的螺纹和另一个正好相符。之所以会拆成两部分，妥善保管在不同的容器内，应该是因为组合在一起后，会有不太妙的事情发生。后来经过多方调查，明白了那东西的作用之后（当然要拆成两份保管，否则实在太过危险，更别提是随身带着走了），完全不了解叔叔将这东西带在身上的企图是什么。这东西在一般的情况下并派不上用场，还是说，和现在信史带着这东西的心情相同，叔叔也和信史无法放弃耳朵上戴的耳环一样，单纯只是因为思念某人，才将之带在身上的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也成为信史推测叔叔的过去的其中一个线索。

      发出些微吱嘎的摩擦音，信史将盖子旋开。自从叔叔死后那一次以来，这算是第一次打开它。将装在里面的两个小盒子倒在手心，再打开其中较小的一个封口。

      为了防止冲击，里头塞满了棉花。而在棉花堆里可以看见一个暗淡的黄铜色。

      信史朝那东西看了一会儿，将盖子盖回去。和另一个小盒子一起装回原来的那个大盒子。其实——原先以为就算真的要使用这个东西，也应该是从这个岛上逃脱之后的事情。或者，让那所分校的电脑当机之后，备齐必要的东西，再向坂持发动奇袭时，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也只能靠这东西了。

      信史将盖子旋紧之后，将折叠在小刀柄里的刀身抽起。太阳已经向西边的天空倾斜了一大半，在银色钢铁所映照出的树丛里，看起来更显昏黄。接着，自学生服口袋里掏出铅笔。这就是游戏在开始前，大家一起用来写下“我们要自相残杀”的铅笔。因为用来标记地图上哪些区域是禁区、在学生名册上确认死者姓名等，尖端已经变得圆滑。信史用小刀削了削铅笔，接着将收在学生服的另一个口袋里的地图拿出来。翻到背面。当然，是一张白纸。

      “阿丰。”


     
      听见信史喊自己，抱着膝盖、视线无神地落在地面上的阿丰，将头抬起。他的眼睛闪着光辉。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此时不知阿丰什么地方惹得信史不快。是说话的语气吗？还是那句话本身呢？总之，信史心里的某处，瞬间传出了“你这算什么”的声音。我想破了头、拼命找出逃脱方法的时候，你就只会呆呆坐在那里就好吗？还嚷着要帮金井泉报仇什么的，讲得那么大声、那么像回事，却也没看你想出任何方法啊！你以为你是来速食店消费的客人，而我是店员吗？可恶，那你要不要顺便来份薯条呢？

      不过，信史把这些心声都压抑了下来。

      阿丰圆脸上的双颊消瘦了不少，颧骨的线条看得很清楚。这也难怪，在这场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的杀戮的紧张感中，想必十分疲惫了。

      信史从小时候起，体育成绩就从来没有比别人差过（升上中学二年级后出现了两个例外。一个是WILD 
      SEVEN七原秋也，另一个是桐山和雄。如果比篮球也就罢了，其他的竞技项目是不是还能赢过他们，就没有自信了）。从小叔叔就常带自己去登山，如果单纯较量体力，自己有自信可以赢过其他人。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像“第三之男”三村信史一样的基础体力，更何况，阿丰对体育本来就不拿手，感冒流行的季节也常请假在家。和信史相较，疲惫的程度不同。可能连脑袋瓜也无法顺利思考了吧。

      接着，信史因意识到某件事而吓了一跳。刚才只因为一点小事就生阿丰的气，这不正是自己疲累的证据吗？当然，在这个几乎完全没有获救机会的情况下，说不定是神经还能保持正常的人反而奇怪吧。

      这样不行。

      非得小心一点不可。否则——若这只是篮球比赛输球、让人不甘心而已也就罢了——以这场游戏来说，失败者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信史稍微摇摇头。

      “怎么了？”

      阿丰问道。信史把头抬起来，露出笑容。

      “没什么。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地图，可以吗？”

      阿丰将身体靠向信史。

      “啊！”信史发出惊呼。“你身上有虫在爬！在脖子上！”

      阿丰一听，吓一大跳，连忙作势将手伸上脖子。

      信史制止他：“我来帮你看看。”然后接近阿丰，专心看着阿丰的脖子——实际上看的却是另一件东西。

      “啊，跑掉了。”

      信史说完，绕到阿丰背后，更专心地看着。

      “信史。抓到了吗？信史？”

      信史一边听着阿丰因胆怯而变得高亢的声音，一边仔细观察。

      接着，用手在阿丰的脖子上拂了一下。快速地将虚构的虫子踩在运动鞋脚底，然后将虫子捏起（只是装个样子），丢到树林深处去（这也是装的）。

      “解决掉了。”信史说道。回到阿丰面前，又补充说：“好像是一只小蜈蚣。”

      “讨厌，真是的。”阿丰擦着自己的脖子，皱起眉头，看着信史将虫子丢弃（假装的）的方向。



  
      信史笑了一下，对他说：“来吧，看地图。”

      阿丰于是看向地图——看见那张地图被翻到背面，又蹙起眉头。

      信史竖起食指摇了摇，制止他出声，然后握着铅笔，在地图背面书写起来。就算信史用的是自己擅用的左手，写出来的字仍然像狗啃一般，那些草写字在纸的一角排列着。

      「我想我们被窃听了。」

      阿丰脸色一变，问道：“真的吗？你怎么知道？”信史连忙用手捂住阿丰的嘴。阿丰会意后，眼睛睁得大大地点点头。

      信史将手放开后，说：“我当然知道。我对虫子也有研究，那只没有毒。”接着，为求慎重起见，又动起铅笔。

      「我们现在在看地图，不要说出有可能被怀疑的话。」

      “听好，骇客计划已经失败，我们现在束手无策了。”

      信史为了掩饰而说道，继续写下去。

      「所以政丨府听见我对你做的说明，把我MAC的连线给切断了。我太大意了。政丨府方面应该早就知道可能出现像我们这类的反抗。所以最简单有效的预防措施就是窃听。这也是当然的。」

      阿丰也自口袋取出铅笔，紧邻在信史的草字下面写着。阿丰的字比信史要好看多了。

      「这么大的岛都装了窃听气？」

      “听”这个字是学着信史的字写下来的。“气”字就写错了，没关系。反正现在又不是在上国文课。

      “所以我觉得应该要先去找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也没办法做。再说……”

      信史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装在自己脖子上的项圈。阿丰眼睛睁大点点头。

      信史又用铅笔动手写着。

      「我刚才检查过你的项圈，看起来不像装有摄影机的样子。只有窃听器。还有，这附近似乎也没有装设监视器。虽然人造卫星挺让人担心的，不过，这里被树的枝叶遮盖着，他们应该看不见我们正在做什么才对。」

      阿丰的眼睛又睁大，稍微抬头看着头上。将两人完全与蔚蓝的天空隔开的树梢，正随风摇动着。

      阿丰接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上堆满紧张的表情。用力握紧铅笔，朝地图的背面写去。

      「电脑的事情，都是因为对我说明的关系，才会失败的吧。如果我不在的话，一定进行得很顺利才是。」

      信史用握着铅笔的左手食指，戳了戳阿丰的肩膀，露出微笑。然后又再次振笔疾书。

      「正是如此，不过你不用在意。那是我太粗心了。政丨府发现的时候，其实说不定立刻就会引爆我们两个的项圈。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只能说是他们突然大发慈悲吧。」

      阿丰再次将手伸向箍在脖子上的项圈，露出吃惊的表情。他望着信史的脸一会儿，接着用力抿紧嘴唇，点了点头。信史也跟着点头表示回应。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大家都躲在哪里……”

      「注意喔，所以现在我会将我的计划写在这里。我会随便讲几句话敷衍一下，你配合我答些话。」

      阿丰点头，连忙说道：“嗯，可是，好像没几个可以相信的人呢。”

      干得好啊，信史想，于是他露出了笑容。阿丰亦报以笑颜。

      “也对。不过如果是七原的话，那应该没问题吧。得想办法和七原会合。”

      「有件事我先说在前面。如果当初骇客成功的话，说不定可以连其他同学一起救出来。但是现在我们只能以让自己全身而退为优先了。这样可以吗？」

      阿丰稍微想了想，接着写道：

      「那连秋也都不找了吗？」

      「没错。虽然很难过，但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帮助其他人的」余力，信史原本以为这个字他会写，但却不会。信史也不是国文成绩好的那种人。「ㄩ力。这样你明白了吗?」

      阿丰咬着嘴唇，最后，点点头。

      信史也回点了头。「不过，如果我心里想的事情进行顺利的话，这个游戏就会暂时停止。这么一来，其他人说不定就有趁隙逃走的机会。」

      阿丰轻轻点了两次头。

      “大家都像我们一样躲在山里吗？还是说有些人也会躲在屋子里呢？”

      “这个嘛……”



   
      信史在想接下来要写什么时，阿丰就先动起笔来。

      「你心里在想的事情是什么？」

      信史点头，重新握好铅笔。

      「其实自从早上失败以来，一直到现在，我都在等某件事情发生。」

      阿丰这次不使用铅笔，对着信史歪了歪头。

      「就是游戏中止的宣告。其实我现在也还在等。」

      阿丰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又再次侧了侧头。信史笑了笑。

      「在我对你做说明之前，一进到分校的电脑里，首先做的就是去搜寻里头所有档案的备份资料。而且我立刻就发现了档案检查软体。为求保险起见，我在下载资料之前，就先传送电脑电脑病毒给这两个档案。」

      “病……毒？”阿丰动动口，不发出声音。喂，阿丰，你怎么可以偷懒不动手写字呢？

      信史动手写道：「总而言之，就是让那些家伙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看是要执行档案检查，或是用备份档将档案整个覆写回去，到时病毒就可以进到分校的电脑系统内部。这么一来，系统就会变得乱七八糟，这场游戏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阿丰佩服得不得了，连连点头。信史心里想着：写这件事还真是浪费时间，但还是很想写，所以就写了出来。

      「这可是我自己设计出来、空前绝后的病毒喔。若有可以借由空气传染的香港脚，那我的病毒可比它更厉害百倍！」

      阿丰一边强忍着笑声，一边露出开朗的笑容。

      「一旦开始运作之后，会将所有的档案资料破坏殆尽，然后永无止尽地播放《星条旗之歌》。一向对美帝很感冒的政丨府人员，可能会疯掉吧。」

      阿丰快要忍不住笑了，只能抱着肚子，捂着嘴巴。信史也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住没爆笑出来。

      「总之，」信史写道，「骇客的行动被发现，我想他们说不定会执行档案回复作业。这么一来，游戏就只好暂时中断。可是，事情并没有发生。也就是说，他们只有做一些简单的确认动作而已。哎，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动过本体的任何档案。」

      “那一间一间调查好了？”

      “可是，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是啊。不过，我们至少还有枪在手上……”

      「所以，我的计划就是要让那些家伙去执行档案回复的指令。这么一来病毒就会发作。」

      信史将Power Book 
      150拉到跟前，让阿丰看自己刚才一直在浏览的文件。那是一页“四十二行”②的文字档。档案下载的动作被中断了，在那之前下载完毕的档案里面，信史认为这个档案最为重要。横式书写的平凡无奇的文章，各行的最左边由“M01”排序到“M21”，接下来则是“F01”到“F21”的连续号码，接下来是十位数的、乍看像是电话号码的数字，这也是一连串的连续号码。最后是看起来像是乱数排列、但实际上是十六位数的号码。各行第三个文字列用一个半形的小数点符号区隔开来。档案本身的名字，也是开头部分让人看得一头雾水的Guadalcanal-shiroiwa 
      3b③之类的名字。

      「这是什么？」阿丰写道。

      信史点头。「我认为这大概是管理这个项圈的号码。」

      阿丰像是在说“原来如此！”似的用力点头。没错，也就是说“M01”是男子一号（赤松义生），“F01”则是女生一号（是稻田瑞穗，那个有点不按牌理出牌的女生）。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简单来说，这就像是手机的系统一样。每个项圈都有自己的号码，同时也都设有密码。下达爆破指令的时候，大概也是要用到这个号码吧。」

      信史停下笔，看着阿丰的脸。又继续写道：

      「如果资料档案被病毒破坏，特别是这个档案被破坏掉的话，我们就用不着担心会被项圈给炸得身首异处了。病毒会一个接一个不断感染，就算他们有磁碟片之类的备份档也没有。万一他们重新写一个档案来代替被破坏的程式，那就麻烦了。不过到时系统本身已经被破坏，多少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吧。」

      “我们可以锁定几个可疑的目标，然后用大量的小石块如下雨般扔过去，看看有没有人会从里面逃出来如何？”


     

      “慢着，如果对方是女生，很可能会大声尖叫。那就不只是我们会身陷险境，那个女生也很危险啊。这个嘛……也还要那个女生不是什么坏孩子的情况才行啦。”

      “嗯。”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那么做呢？」

      信史点头，自己又动手写起来。

      「从那所分校出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防卫军那群人待的房间？」

      阿丰点头。

      「那里有电脑，你还记得吗？」

      阿丰又睁大了眼睛摇摇头，写道：「我根本没有ㄩ力去注意。」

      信史轻轻笑了。「我可是把他们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一整列的桌上型电脑排在一起，还摆了一台大型伺服器。再加上有个看起来和其他人感觉不太相同的家伙。」徽章。国字。这我哪会写啊。「我看他军服上的记号就知道了，是电脑技术专门的军官。也就是说，坂持讲得没错，让这场游戏运作下去的电脑一定就在那个地方。所以我们两个就要去攻击那所分校，让他们误认为资料档案可能遭受到」哎唷，又有不会写的字了「ㄙㄨㄣ伤就可以了。不，如果材料收集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将那里的电脑整部毁掉。也就是说……」

      信史暂时停下笔来，像魔术师施展障眼法的动作般将手张开。之后又在地图的背面继续写「我要弄个炸丨弹丢进分校。接下来我们就可以从海上逃走。」

      阿丰这次眼睛张得可大了。“炸丨弹？”嘴巴上做出形状。

      信史微微笑了一下。

      “说不定我们先去找可以当武器使用的东西比较好。你光靠手上的那把叉子，也没办法战斗吧。”

      “嗯，说的也是。”

      「我真正想要的是汽油。原本以为港口那里应该会有加油站，但没有看到。这座岛上多少会有几辆车吧。虽然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汽油，总之，先找到了再说。就算是最烂的轻油也行。还有，肥料也要。」

      肥料？阿丰不解地蹙起眉毛。

      信史点头，本来想将肥料的名称写出来，但是不知道国字要怎么写。这说不定是习惯用电脑打字的不良影响吧。没关系。知道分子式就足够了。

      「是一种叫做NH4NO3④的东西。这也不知道到底找不找得到。不过，只要有这东西和汽油，就能制造炸丨弹。」

      信史自口袋里，拿出小刀和链在上面的圆筒，展示给阿丰看。

      「这里面有雷丨管——引爆装置。要说明为什么我会有这种东西太过麻烦了，所以省略。反正我有就对了。」

      阿丰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写道：

      「是你那个叔叔？」

      信史苦笑着点头。自己老是爱讲叔叔的事情，阿丰他也能想象得到吧。

      接着，阿丰写道。

      「不过，我们要怎么才能把炸丨弹丢到分校去呢？没有办法靠近呀。难不成要用木头做一个巨大的弹珠台之类的东西吗？」

      哈哈。信史笑了。不过这个方法的准度不够，如果能重复攻击好几次也就算了，手上的雷丨管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次。

      「用绳索和滑车。」

      阿丰啊的张开了嘴。

      「简单地说，就是缆车。我们的确已经无法接近分校那个区域。不过，这里的山地，一直到分校的对面平地，都还没有列入禁区。」

      信史将地图翻回正面，指给阿丰看后，又翻了过来。

      「由山地朝向平地，不过，是从平地朝向山地拉一条绳索。大概需要整整三百公尺以上吧。然后，快速拉紧绳索，自山地那一边让装上滑车的炸丨弹向下滑。到了分校上面，切断或是放松绳索。给他来一个特制的灌篮！」

      阿丰连连点头，再次表现他的钦佩。

      “趁天亮时活动，比较容易找吧？”

      “嗯，也对。总比找特点的人来得简单。”

      「这样对我们进行作业也比较方便。我记得在某个地方的水井上看到过滑车。汽油可以到车上去收集。问题是绳索和肥料。不知道有没有那么长的绳索。」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但阿丰马上兴奋地写道：

      「不过我们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试试看吧。」

      信史点头，继续写：


  
      「如果顺利，说不定可以一口气干掉坂持及大部分的防卫军。可是，就如同我刚才说过、写过的一样；只要能让他们意识到资料可能受损就足够了。这么一来，」指着自己的项圈。「就不会被这种东西给害死。」

      「接下来要逃到海上去吗？」

      信史点头。

      「可是，我不太会游泳。」阿丰不太有把握地看着信史。「还有，速度也慢得不像在游泳。」

      信史将阿丰的手按住，自己写道：

      「今天是满月，可以利用潮流。按照我的计算，若是时机能配合得上的话，可以以时速六、七公里的速度将我们带走。只要配合潮流拼命地游，不用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最近的岛屿。」

      阿丰这次光是睁大眼睛还不够似的，摇着头表示他的赞叹。

      「那么，监视船呢？」

      信史点头。

      「当然，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可是那些家伙相当依赖电脑，船上的人应该都很放心才对。东西南北各一艘船，算是戒备松散。这就是我们的可乘之机。只要电脑一当机，他们就掌握不到我们的行踪。监视船只能用肉眼来搜索我们。就算政丨府出动人造卫星之类的设备来找，一到晚上，那些摄影机也几乎都发挥不了作用。再说，也不需要担心会被项圈炸死。所以，我们有成功逃走的机会。」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不容易逃得了吧？」

      「关于这点，我还有一个法子。」

      信史将手伸进背包，拿出一个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这也是在民宅里找到的东西。

      「我打算将之稍作调整，增加它的发信强度。应该是花不了多少工夫。然后等我们到了海上，到了适当的地方，再发出海难求救的讯号。可以借口说是海钓船翻覆了，或是其他什么的。」

      阿丰的脸上现出光彩。

      「这样说不定真的能逃走呢！应该会有船过来把我们就起来。」

      信史摇摇头。

      「不对。就算是政丨府那群人，也想得到这点程度的伎俩。所以，我们要说一个假的地点。一个和我们逃走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点。」

      阿丰再次摇摇头，特意写道：

      「信史。你真行。」

      信史摇着头笑了。

      “好，那么……”看着手表。已经过了四点。

      “五分钟后开始行动。”

      “好。”

      平常很少写字，信史疲累地将铅笔丢下。地图的背面，大量的字简直就像是电脑的通讯指令一样，排得密密麻麻（真实的，与其要用铅笔写字，倒宁可敲键盘打字要好多了。如果阿丰他也会打字的话，就可以用Power 
      Book 150来笔谈了）。

      最后信史再次握着铅笔，补充写道：

      「这不能算是很理想的计划。平安无事脱逃的可能性也很小。不过，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松松肩膀，看着阿丰的脸。

      阿丰露出微笑写道：

      「也只能这么做了。」

                                               [残存人数22人]

      ①影射日本电信电话公司——NTT。
      ②班上一共四十二个学生，影射四十二行圣经。
      ③Shiroiwa为城岩的日文发音。
      ④硝酸铵的化学式。


 
     
   
    
   
      44
      北部山地的南侧，一名男子坐在覆盖着厚实绿意的斜坡一角，左手拿着的小镜子，右手拿着梳子，仔细梳理前发高耸的飞机头。其实自游戏开始以来，包含女孩子在内，三年B班中能表现得这么悠闲自如的，恐怕也只有他了。不过这也难怪。与他粗犷的容貌不相配的是：他其实是个极度重视外在仪表的男孩。B班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正确的理由，但同伴们都叫他“小月”，不，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看，这位曾经被这么称呼的男孩，其实……

      是个人妖。

      就位置关系来说，他所在的地点，水平距离三村信史和濑户丰一直躲藏到刚刚才离开之处，约是正西方两百公尺左右。此外，以七原秋也等三人所在的诊疗所而言，约在西北方六百公尺左右。也就是说，正好在七原秋也目击南佳织被清水比吕乃射杀的农家正上方附近。再将视线向上移，可以清楚看见夕阳余晖正照射在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仍陈尸于内的展望台上。

      而现在正梳理着头发的他，看过了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的尸体，南佳织的尸体也是。不光是如此，南佳织的尸体，已经是他看到的第七具尸体了。

      嗯，真讨厌，又沾上树叶了。只不过躺了一会儿，马上就变成这副德性。

      男子动了动拿着梳子的右手小指，将沾在头发上的草屑擦掉；接着越过镜中自己的脸孔的倒影，望向眼下二十公尺的树丛。

      桐&#8226;山&#8226;同&#8226;学。你&#8226;睡&#8226;着&#8226;了&#8226;吗？

      男子歪着丰厚的嘴唇，笑了。

      太大意了喔？不过就算是你也没想到吧，没被你杀掉的我，现在正在这里监视着你。

      没错，现在手里拿着镜子和梳子的人妖，正是当初未出现在桐山和雄所指定的集合场所，因此逃过桐山的虐杀，如今是桐山家族成员中唯一还存活着的月冈彰（男子十四号）。而正如他所说，他目前向下望的树丛里，那个自游戏开始以来便已杀害六个人的“桐山和雄”，就在那儿。他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已经两个小时以上了。

      阿彰将目光转回到镜中的自己，这次是一边肌肤的状况，一边想起以前常因“桐山同学”这样的称呼法，与同是桐山家族的沼井充发生争执。“喂，小月。对着老大就要叫老大啊。”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充，面对这种“娘娘腔”，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阿彰则一派轻松地边送秋波边说：“哎呦，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嘛。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阿充也只能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没办法回嘴。

      叫他老大？阿彰让左右眼的眼角交互映在镜中，心里想着：可是你啊，被那个老大给干掉了不是吗？真是笨到家了。

      是的，他，月冈彰，多少比沼井充谨慎一些。虽然他对桐山和雄的了解，还不到阿充在死前所猜测的：“或许月冈彰早已经发现到这点了？”但简单说来，月冈彰只是随时存有这样的想法：“背叛这种事情是常会发生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关于这点，和只会逞凶斗狠、粗暴蛮横的沼井充相比，从小就进出父亲经营的同志酒吧、在夹缝里窥见成人世界的阿彰，多少比较懂些人情事故也说不定。

      阿彰离开分校后，并未直接前往约定好的岛屿南端，而是绕进距海岸线稍偏内陆的地带，从林木之间穿过。因此多花了一些时间，但最多也不过浪费了十来分钟而已吧。

      在紧临海岸的杂木林中，阿彰看到了——在将沙滩区隔成两块、延伸到海中的岩石上，有三个身穿学生服和水手服的人倒在那里，岩石凹处因月光照射而形成的阴影中，桐山和雄一个人静静伫立着。

      紧接着，沼井充来了。在满布血水的那块岩石上（血腥味飘到阿彰所在之处）和桐山交谈过两、三句后，就这么成为机枪下的牺牲品。

      哎呀呀！阿彰开始尾随离开现场的桐山和雄，此时他的心里已经决定了今后的行动方针。

      这场游戏最具冠军相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桐山和雄。虽然听不见桐山和阿充说了些什么，不过既然桐山已经决定投入这场游戏，那么最后是他胜出的结局，几乎就成为不会不错的事实了。再加上他的手里还握有机枪（这是配发给桐山的武器？还是配发给被他杀害的三人之一的武器呢？）和阿充带来的手枪。如果正面冲突的话，恐怕没有任何人是桐山的对手吧。

      然而，月冈彰对自己所拥有的某种能力非常有自信。简单地说，就是悄悄潜入某一处，趁对方大意之际下手偷窃，或是跟踪之类的事（只要看见他喜欢的男孩子，就会发挥跟踪狂的本领去跟踪对方）；也就是说，只要是偷偷摸摸的行为——怎么说人家偷偷摸摸啊，真没礼貌——他全都在行。在加上阿彰背包里找到的武器，是一把HI-STANDARD的点二二口径二连发掌心雷。里头装的是麦格农子弹⑤，虽然在相当近的距离内可以造成致命伤，但掌心雷本身恐怕不适合用来进行枪战。

      因此阿彰心想，假设桐山和雄一路朝着优胜直线前进，在过程中势必会出现与他匹敌的对手——大概是那个川田章吾，或是三村信史（哎呀，三村同学是人家喜欢的类型呢）之类，要是他们手上有枪的话，彼此互斗的结果，应该多少会造成桐山负伤，届时也会因为战斗而让他疲劳不已。

      这样的话，人家只要一路跟在桐山同学后面，到了最后一刻，从他背后开枪攻击不就好了吗？当桐山同学杀掉最后一个人，精神松懈下来的那一瞬，人家就用这把掌心雷赏他个痛快。即使厉害如桐山同学，也没想到自己其实也被人尾随在后吧？特别是被人家这个一开始集合就没有露面、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的人给跟在后面啊。

      同时这也是在这场必须一个个杀害自己同班同学的游戏里，用不着弄脏自己的双手，便能胜出的方法。关于这点，绝非因月冈彰的道德感较强所致，他心里想的是：人家才不想杀害无辜的同学呢，这么做一点也不优雅。杀人的是桐山同学，人家只是跟在他后面而已。就算他在人家面前杀害了某人，也不是人家阻止得了的，太危险了！到了最后再用正当防卫的理由，杀了桐山同学就可以了。因为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人家嘛——大概就这么回事。

      另外，跟在桐山和雄后面还有别的好处。只要正确地跟着桐山同学走过的路线前进，就比较不用担心会遭人突袭。万一被人袭击，只要想办法避开第一击，接下来桐山就会察觉到，而有所动作。只要尽快找地方躲藏起来，桐山应该会把那个敌人给收拾掉才对。不过，之后就没办法再跟踪桐山，计画也就宣告失败了；因此尽可能不要让那种事情发生才好。
 

      经过一番考量，基本的跟踪间隔距离是二十公尺。桐山前进，我就前进；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即可。麻烦的是那个“禁区”问题。桐山他心里当然也会将这点考量进去，多少会和禁区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吧。基本上只要紧跟着桐山，应该用不着担心会误触禁区才对。每次停下脚步的时候，只要仔细确认地图，小心不要踩进禁区就行了。

      接下来，事情就如同阿彰所想的一样进行着。

      桐山离开岛的南端，一度进入村落中两、三间民宅（一定是为了要拿一些必需品），后来不知基于什么样的判断，朝着北方山地前进，并在那儿坐下休息。到了早上，远方传来枪声时，他似乎想前往那个方向查看情况，不知是否因为考虑到距离的远近，最后他还是没有采取行动。但是过了一会儿，一听到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就在头上不远的山顶处用扩音器喊话，他立刻就出动了；确认没有任何人呼应她们的喊话之后（说到这里，那时还想起来别的枪声。那枪声怎么想，都像是在催促友美子和雪子停止喊话，躲藏起来似的。哎呀，真了不起。原来还有人道主义的人在呢。阿彰心里觉得蛮感动的。不过，也只有感动而已），开枪将两人射杀了。接下来由山的北侧斜坡走下山。中午前又听见一声远远的枪声，桐山并没有去管它。然后，就在不久之前，将近三点钟时，山的这一边响起枪声，他便立刻出动了。不过，循着枪声过来的桐山看到的（所以阿彰也跟着看到），只有倒在看起来像是农家的农机具小屋里的南佳织尸体而已。桐山可能是要去确认她的行李吧，向下移动到该处检查佳织的尸体，看起来行李已经被某人拿走的样子。接下来又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

      现在，就待在这里，人家下面的树丛里。

      桐山的作战计画看起来很简单，至少目前是如此。一知道某人的所在地，便冲过去赏他一阵枪林弹雨。虽然桐山狠心对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辣手摧花的行径，让阿彰有些不以为然，但如果这样一一去挑桐山的毛病，根本没办法继续进行自己的计画。算了。总之，现在只要桐山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就应该感到满足了。

      桐山似乎正静静地休养身体。说不定就如阿彰所推测，已经睡着了。

      关于这点，阿彰完全不可以睡觉，而他自己也有这个自信。当然呀，女生的基础体力要比男生好得多了嘛。不知是哪本书上写的，但总之就是这样啦。

      其实真正使他难受的，是他这个大烟枪不能来上一根烟。香烟的烟雾，还有气味，搞不好会随风飘散，使桐山发现自己的存在。不，电子打火机的点火音才是最致命的。毕竟，自己就位在桐山的身旁。

      阿彰自口袋里掏出进口香烟——维珍妮凉烟（他喜欢这个名字。在这个国家里，算是不容易弄到手的物品，不过会有的地方还是会有，再来把它偷回家就成了。公寓式住宅的家里，自己的房间内，这个牌子的香烟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将那细长的纸卷轻轻叼在双唇之间。烟叶和特有的薄荷味道微微传至鼻腔，多少可以缓和一下烟瘾。心里虽然很想将香烟满满地吸进整个胸腔，但总算是克制下来了。

      人家现在可还不能死哪。年纪还这么轻，还有好多好玩的事儿没做过呢。

      为了消愁解闷，他拿起左手的镜子，照着自己叼着香烟的脸。将脸稍稍倾向一边，观察自己眉来眼去的模样。

      啊啊，阿彰心想，人家怎么这么漂亮啊。而且还如此冰雪聪明。当然啰，这场游戏人家赢定了。世上只有美丽的事物才能生存下来。这是上天的……

      视界的一角，视线下方的树丛稍微晃动了一下。

      阿彰急忙将香烟自嘴边拿下，和镜子一起收进口袋，换将掌心雷掏了出来。左手拿起背包。

      树丛的一端，桐山和雄全向后梳的包头出现了。慢慢地将视线扫过左右，接着朝向北方——正好在阿彰的左手边，斜坡的上方——看了过去。

      阿彰躲在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杜鹃树下，看着他的动作，眉毛略向上挑了挑。

      发生什么事？

      并没有听见枪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桐山看的那个方向，到底有什么呢？

      阿彰将视线转向那个方向，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不寻常的动静。


     
      桐山迅速自树丛中露出全身。左肩背着背包，右肩挂着机枪，握把握在手上。像是要将两侧林木缝起来似的呈Z字前进，登上斜坡。旋即到达阿彰所在的高度，接着继续向上走。于是阿彰也起身子后跟了上去。

      阿彰的动作，和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的高大身躯完全不相称，轻巧地像只猫似的。和身着黑色学生服，在林木间隙中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桐山身影，保持着刚好二十公尺的距离。由此可见，阿彰确实有过人的能力可为他的自负来背书。

      而不断前行的桐山，动作也是正确又迅速。不时停在树荫处观察前方的状况，与上林木特别茂密的地形，更是将膝盖撑在地面上，一边确认一边前进。只不过……

      背后门户洞开啰，桐山同学。

      就这么前进了将近一百公尺左右。那座山顶上的展望台，正好出现在左上方处。此时，桐山停下了脚步。

      左右排列的林木生长到桐山前方就停止了，眼前横着一条未铺整的小路。路宽不到两公尺，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容下一辆汽车通过。

      对了，阿彰心想，就是通往山顶的道路——刚才也曾经穿越过，就在看见南佳织的尸体前的时候。

      而目前桐山正望过去的右手方向，那里有个位在通往山顶路上的中继站之类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上设有单脚长凳，还有一个米色的组合式流动厕所。

      桐山环顾四周，甚至还回头看了看背后阿彰所在的地方，阿彰当然早就将身子藏进树丛的阴暗处了。于是，桐山快速踩上小路，跑向那座厕所。打开一个正面对着阿彰方向的厕所门，进到里头。又再次确认四周的状况，静静将门关上。或许是为了因应突发状况发生，门并没有完全关上，还留了一道小缝。

      真是的！阿彰用手遮住嘴。怎么这样！

      阿彰依然保持着身体压低的姿势，用力咬紧牙关，免得笑出声来。

      的确，阿彰跟了桐山这么久，从来没有看到桐山上过厕所。有可能在天还没亮前，他进到民宅的时候，顺道借用了洗手间。不过，怎么说这种事也不太可能憋上个整整一天吧。原本还以为他静静躲在树丛里的时候，已经想办法解决了（阿彰就是这么做，好辛苦才没有发出声响）。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桐山和雄不管怎么说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若不是在干净的厕所，说不定就没有办法解决生理需求。一定是他想起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厕所，所以才会回到这里来。

      是啊，应该是这样。就算是桐山和雄，他也不可能不用上小号吧？嘻嘻嘻，不过，他还真是可爱哪。

      紧接着，应该是水打在马桶上吧，淅沥淅沥的声响传进阿彰的耳中。于是，阿彰又再次噗呼呼地努力强忍着笑意。

      跟着，阿彰想起什么似的将左手腕翻了过来，看看手表。这一带，记得没错应该是坂持说过，五点开始会成为“禁区”的D=8附近。

      排列着优雅斜体数字的女用表面板上，指针正指着下午四点五十七分（时间配合坂持的广播时间调整过，准确性没有问题）。于是阿彰急忙将地图拿出来，看着北侧山地周边。可是，地图上只有显示代表山路的点线，以纵横实线所区隔出来的D=8区域，不管是里面也好，外面也罢，都没有标示出眼前的休息站和公共厕所。

      阿彰一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将手伸向脖子上那个金属制项圈，心里有股应该要立刻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的冲动……

      望向仍持续传出水声的厕所，阿彰耸耸肩轻吐了一口气。

      桐山和雄，没错，正因为是那个桐山和雄，不管自然的生理需求有多么强烈，也不可能不事先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当他自藏身的树丛里走出来前，之所以会那么慎重地看着这个方向，恐怕就是在目测这个厕所是不是涵盖在D=8区的范围里。而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距离桐山进去的厕所西方三十公尺左右。桐山的位置比较接近禁区的边缘，如果桐山在那里的话，也就是说，自己也是在安全的范围里面。没错，如果此时因为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而离开桐山，好好的计画就泡汤了。

      阿彰把刚才收进口袋里的维珍妮凉烟再次拿了出来，放进嘴里叼着。接着，抬头看着即将皇后的天空。以这个季节来说，到日落为止应该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变得几分浓重的青空由西侧开始混上橘色的光彩，浮在空中的两、三朵小云的一侧，将那橘色光彩反映得更加鲜明。真美啊！就和人家一样。


      
      淅沥淅沥的声音，还在继续着。阿彰又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你还忍得真久呢，桐山同学。

      声音还持续传来。

      啊啊，真想抽根烟啊。也想冲个澡、修修手指甲、调上一杯自己喜爱的螺丝起子，将那杯子微微倾斜，一边慢慢享受吞云吐雾之乐……

      声音还在持续着。

      真是的，赶快把这件事解决掉嘛。桐山同学，不要光会尿尿，快点回去工作啦。

      可是，声音还在继续。

      阿彰到了此时才皱起有点下垂的浓眉，将香烟自嘴上取下，迅速将身体自地面撑起来。沿着树丛稍微靠近厕所，定睛凝视着。

      淅沥淅沥的声音仍继续着。而且门板就和桐山先前做的一样，微微留了一条小缝。

      时机配合的正好——或许可以这么说吧。此时刮来一阵风，将门板叽的一声吹了开来。

      阿彰的眼睛瞪了老大。

      那间厕所里面，一个政丨府配发的水壶用绳子吊在天花板上，在吹进来的风中摇摇晃晃。恐怕是用匕丨首之类的东西在上面开了一个洞，自水壶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线，随着水壶的晃动，淅沥淅沥，淅沥淅沥地发出水声。

      阿彰陷入恐慌状态，看着四周。

      接着他看见眼下非常遥远的地方，一个学生服的背影正逐渐在林木之间远去。那个与众不同全向后梳的包头发型，由后面看起来也十分容易分辨。

      咦？咦？桐山同学？这到底是……咦？咦？可是我……

      当桐山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另一端时，阿彰的耳里听见了咚的一声闷响。那是一种听起来很像是加装灭音器、或是紧压着枕头击发的手丨枪开枪的声音。到底这是政丨府制作的计画专用项圈内藏的炸丨弹结构所产生的声响，或者是爆炸音在他自己体内发出回响，就无从得知了。

      隔了一百公尺左右的山下，桐山和雄连抬头看向该处都没有，只是稍微低头瞄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时间是下午五点整，秒针刚要跳过七秒钟的位置。

                                               [残存人数21人]

      ⑤较一般子弹之火丨药装置量大，杀伤力较强。


      45
      稍微翻动了身子后，典子张开眼睛。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钟，目光迷迷糊糊地游移在完全昏暗的房间天花板上，之后，看向身旁的秋也。

      秋也自紧靠在床旁的椅子上稍微起身，拿下放在典子额头上的湿毛巾。将手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和前不久确认的结果一样，烧已经几乎退了。秋也在心里呼的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秋也同学。”声音听起来还有点恍惚，典子开口呼唤秋也。“现在，几点了？”

      “过七点了。你睡了好一会儿呢。”

      “这样啊……”

      典子说道。慢慢自床上坐起身来。秋也连忙伸手过去，扶着典子的身体。

      “我……”

      秋也点头。

      “烧好像已经退了。川田他说应该不是败血症，那一定是重感冒吧，加上你又累坏了。”

      “这样啊。”或许典子自己也觉得放心不少，慢慢点了点头，接着重新望向秋也。

      “对不起。让你们麻烦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秋也摇头。“这又不是你的错。”

      接着，问道：

      “吃得下饭吗？我们有饭可以吃哦。”

      典子睁大眼睛看着秋也。

      “饭？”

      “是啊，你等一下。川田他帮我们煮的。”

      秋也步出房间。

      走到厨房的门口，看见川田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壁。窗外射进一道最后的夕阳余晖——实际上却是青色，甚至可以说是接近蓝色的光线粒子。而川田所在的位置，则已几乎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看了看秋也，“典子小姐醒了吗？”川田问道。

      秋也点头。

      “烧退了吗？”

      “已经不要紧了。没有再发烧。”

      川田轻轻点头，撑着片刻不离手的散弹枪站起身来。打开瓦斯炉上锅子的锅盖。秋也和川田，先前已经用煮好的饭和味噌汤果腹过了。味噌汤的材料，用的只是生长在这个家后面的不知名叶菜而已。

      “饭冷掉了吗？”

      秋也问了之后，川田简短答道：“等我五到十分钟，一会儿端过去给你。”

      “谢谢。”秋也说后，便回到诊所。

      再次坐到床边，对典子轻轻点头。

      “你等一下，川田会把饭端过来。是真正的饭哦。”

      典子点头。接着问道：“这里……有没有洗手间？”

      “啊啊，嗯，在这里。”

      秋也扶着典子下床，支撑着她的手臂，领着她到候诊室旁边的洗手间。典子的步伐还有些蹒跚，但是和先前痛苦不堪的感觉相较之下，已经好上许多了。

      典子走回到床上时，秋也再次搀扶着她。典子在床沿坐下后，秋也像以前小时候，慈惠馆的安野老师对自己做过的一样，将毛毯围在典子的肩上。

      “吃过饭后……”秋也一边拉着毛毯的边缘，一边说道：“再睡一下比较好。我们十一点之前得要离开这里。”

      典子凝望着秋也。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涣散。

      “那就是说……”

      秋也点头。

      “嗯。十一点过后，这里就会变成禁区。”

      这是下午六点钟，坂持的广播所告知的讯息。其他还有G=1，晚上七点钟；I=3，晚上九点钟过后会列入禁区。那是岛的西南沿岸，还有南方山地的南侧斜坡。由于实际上很难弄清楚禁区的界限到底是在何处，这么一来岛的西南岸一带几乎都没办法再靠近了。

      典子低头看了一下膝头附近，接着将右手按在前发下的额头上面，说道：

      “我，却只知道睡大觉。”


    
      秋也手伸向典子的肩头。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睡个觉休息一下比较好。我还觉得你睡得不够呢。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可是，典子悠悠抬起眼来看着秋也，问道：“除了佳织，还有谁……死了？”

      秋也抿紧嘴唇。点点头。

      “千草……还有月冈和新井田好像也死了。”

      正是如此，根据坂持的广播，自正午过后六个小时内就有以上四个人死亡，存活下来只剩下二十一人了。游戏开始才不过十八个小时，城岩中学三年B班的同学们就只剩下一半。

      还有一件事，坂持用得意的语气说了：“嗯，月冈同学，不小心陷入了禁区的范围。大家要多加注意哦——！”

      坂持没有说明月冈彰死亡的地点在什么地方，至少秋也在午后这段时间里，并不记得特别听见过什么大的爆炸声响。不过坂持也没有必要故意说谎骗人。魁梧的体形加上粗犷的容貌，个性却有点娘娘腔的那个桐山家族的“小月”，因为某种原因不小心误触禁区，脑袋被炸弹给炸飞了。这么一来，桐山家族除了首领桐山还存活着外，其他人全部都退场了。

      秋也本来想将这件事告诉典子，但是看见典子沉痛的表情，还是作罢。想必关于脑袋和胴体分家的男生的话题，对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半个病人，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影响吧？

      “是吗？”

      典子静静地说道。接着又说：“这个，谢谢你。”她将毛毯下面一直穿在身上的秋也的上衣脱下。

      “你穿着就好了。”

      “不用了，我已经不要紧了。”

      秋也接过上衣，再次帮典子围好肩上的毛毯。

      过了一会儿，川田进来了。他像个侍者一样左手撑着一个圆形的托盘，高举到肩部，上面摆了一个碟子。碟子上不断冒着热气。

      将托盘放下的时候，说道：“嘿，让您久等了。”

      秋也轻轻笑了。

      “看起来好像荞麦面店的老板哦。”

      “可惜这个不是荞麦面。不知道合不合小姐的味口就是了。”

      川田连着托盘，将碟子放在典子身边的床上。

      典子看来看碟内，问道：“是稀饭吗？”

      “Yes，Madam。”川田回答。

      是的，夫人。他的英语发音，还真是漂亮呀，秋也心想。

      “谢谢你。”

      典子说道。拿起放在碟子旁的汤匙，端着碟子，送了一口稀饭到嘴里。


      “真好吃。”不禁高声道：“里面还放了蛋。”

      秋也听了之后，望向川田。

      “这是本店的特制餐点。”

      川田用上流格调的口吻说道。秋也问他：“这东西你哪儿弄来的？”政丨府老早就将住民赶出这座岛，冰箱内的生鲜食品全都腐坏了。这座岛上，不管到哪户人家找，大概都是一样的情形吧。

      川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秋也的脸微笑着。

      “有一户人家有养鸡。不过没有人喂饲料，鸡也变得无精打采就是了。”

      秋也夸张地摇摇头。

      “刚才我们吃饭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没有放蛋在里面吧？”

      川田将眉毛扬了扬。

      “蛋只有一个。我只对女孩子特别好。没办法，谁叫我天生就是如此。”

      秋也嗤之以鼻笑了。

      川田又回到厨房拿了东西过来，这次手上端着茶。秋也、川田和正在用餐的典子三人一起喝了。微甘的茶香，飘扬着让人怀念的气味。

      “可恶！”秋也恨道。“我们三个像这样在一起，感觉起来还真是和平。”

      “等一下我再泡个咖啡。”川田笑着说道：“典子小姐是喝红茶比较好吧？”

      典子嘴里还含着汤匙，脸上浮现笑容点点头。

      “我说，川田啊。”

      秋也继续说道。当然，自己等人身陷杀人游戏之中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典子好不容易才恢复健康，秋也可能因此话变得多了也说不定。

      “哪天我们三个人再像这样一起喝茶吧。坐在屋子外围的走廊上，一起观赏樱花。”

      这个愿望可能永远也没有办法实现吧。不过川田只是耸耸肩。

      “这不像摇滚乐者会说的话哦，七原。简直像个老头似的。”

      “也有人偶尔这么说我啦。”

      川田哑然失笑。秋也跟着笑，典子也笑了。

      典子吃完后，说了句：“我吃饱了。”川田将碟子接过来。对着秋也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招了招，示意将茶杯交给他，秋也于是将茶杯递给川田。

      “川田同学。”

      典子开口说道。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真的谢谢你。还有……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

      “You are welcome, Madam.”川田笑了笑说道：“不过，看来那剂抗生素是多余的了。”


      
      “不会的。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打了那针之后，我才睡得比较安稳。”

      川田又笑了。“嗯，其实也还不能完全排除败血症的可能性。不管怎么样，你再休息一会吧。不要太勉强自己。”

      川田接着对秋也说：“我睡一下可以吗？”

      秋也点头。

      “你累了吗？”

      “不，倒也不是。不过能睡的时候想先睡一会儿。离开这里之后，晚上我就不睡帮你们警戒。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我明白了。”

      川田轻轻点头，拿着托盘就要往房间外走。

      “川田同学，你可以睡在这里呀。”

      典子开口说话，朝旁边的空床示意。

      可是川田在门口回过头来，堆出一个“不用了”的感觉的笑容。

      “我可不想当电灯泡。我到这个房间的沙发上睡。”将头倾了倾，接着补充道：“你们互相表达爱意的时候，请不要忘了隔壁还有客人在休息哦。”

      昏暗的光线中，典子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川田就这么走出去。半开的门板的另一端，过了一会传来由厨房回到隔壁候诊室的脚步声。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典子轻轻笑了，说道：“川田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

      也许是吃过饭的关系，典子的表情显得比较有生气。

      “是啊。”秋也也笑了。“以前从没有和他聊过天，有点像三村说话的感觉。”

      体格和容貌虽然完全不像，但总觉得那种既无赖又粗鲁，不时还带点戏谑的讲话方式，真的和那个“第三之男”三村信史很相似。看起来绝对称不上是个模范生，但头脑又聪明得叫人害怕，而且可以让人依赖的部分也很雷同。

      “嗯嗯。”典子点头。“是啊，真的很像呢。”

      接着，典子突然冒出一句。

      “三村同学，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秋也叹了一口气。原本心里一直在想，究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和三村取得联系，不过看典子目前这个状况，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这点了。

      “是啊。如果他也在的话……”

      川田加上三村信史，已经可以说是无敌。如果，再加上杉村弘树也在的话，那就更完美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怕。

      “我还记得。


    
      典子说道，稍稍抬头望向天花板。

      “班际球赛——不是今年，而是去年的——决赛。三村同学一个人孤军奋战，D班那队有四个人和三村同学是篮球队的队员，分数落后三十分。就在那时，秋也同学打完类球赛，赶回来加入战局，最后大逆转赢得冠军。”

      “嗯嗯。”典子也变得有些多话了呢，秋也一边想着一边点头。不过，这个情形值得欢迎。“的确有这么回事。”

      “我有大声帮你们加油哦。最后赢球的时候，我和幸枝她们一边尖叫，一边四处蹦蹦跳跳呢。”

      “嗯。”

      秋也也记得当时的情景。因为平常文静的典子，却尖叫得最大声。还有，虽然不像赤松义生那么夸张，但是对体育几乎不太关心的国信庆时，那时站在距离典子等人的不远处。当秋也看向他的时候，庆时将右手的拇指、食指和尾指竖起左右摇晃着。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动作——对大声尖叫欢呼的典子和其他女孩子们觉得不太好意思——但是对秋也来说，最让他感到高兴的祝贺，还是庆时的那个手势。

      庆时……

      秋也恍惚中讲目光放回典子身上，才发现低着头的典子正在哭泣。

      秋也手伸向典子围在毛毯下的肩膀，问道：“怎么啦？”

      “嗯，”典子微微地啜泣。“我原本打算不哭的，一想到……一想到原本那么好的一个班级，如今却……”

      秋也点头。也许是烧还没有完全退，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关系，典子的情感起伏似乎变得比较激烈。秋也的手扶在典子肩上，直到她不再哭泣为止。

      后来，典子说了声不好意思，擦擦眼睛。

      接着又说道：

      “秋也同学，有件事原本怕会让你心里在意，不打算说出来的。”

      “什么事情？”

      “秋也同学，你知道你很受女孩子欢迎吗？”

      突然间话题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秋也稍微露出了苦笑。“你说这个要干嘛啊？”

      不过，典子表情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小惠，还有雪子，应该是这样的。”

      秋也一脸纳闷地歪歪头。江藤惠和北野雪子。这两个名字都已经在游戏里宣告离场了。

      “那两个人……”像这种场合，“那两个人”的称呼法是正确的吗？“那两个人，怎么了吗？”

      典子抬头看着秋也，静静地说：

      “她们两个人，都很喜欢秋也同学。”


      
      秋也的表情一阵紧张。

      隔了一会儿，才勉强发出声音。“……真的？”

      “嗯……”典子将视线自秋也身上移开，点了点头。

      “女孩子之间，这种事情，总是感觉得到的。所以，请你要记得她们。”

      倾了倾头，又补充了一句。“总觉得，以我现在的立场来说这件事，好像有点骄傲的感觉。”

      秋也一点点想起了江藤惠和北野雪子的容颜。刻意将量减少，大概每个人各二分之一小匙左右吧。“是吗？”叹了口气，顺便说道。“这种事情，等我们逃离这里，你再告诉我就好了。”

      “对不起。你被吓倒了吗？”

      “嗯，有一点。”

      “可是……”典子又倾了倾头。“万一我死了，那你不就永远不知道了吗？”

      秋也迅速抬起头，用右手紧紧抓住典子的左手腕。

      “我求求你。”秋也说道：“不许再做这样的假设了。听好，到最后一刻，我们两个都会在一起。我们一起活下去。”

      典子似乎被秋也强烈的反应惊吓到，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接着，秋也说道：“那个……”

      “咦？”

      “我知道……有个人喜好典子哦。”

      这次轮到典子稍微睁大眼睛。

      “真的吗？也会有人喜欢我吗？”

      语带天真地说完后，典子的那个表情一闪即逝。秋也在那样的典子眼中，看到了一道就要消失似的、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光线，微微地，变成若有似无的四角形聚光灯浮现在上面。

      典子问道：“……那个人，是我们班上的人吗？”

      秋也缓缓摇头。同时想起她那讨人喜爱的大眼睛。可恶！如果能够和十年来的好朋友之间，因为三角关系而烦恼，这是多么和平的状况呀。然而，这已经不会构成问题了。永远、永远，不会构成问题了，这位相公。

      “不是。”

      典子低头看着自己裙子膝盖一带，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只回道：“这样啊。”

      然后又抬起头来说道：

      “是谁？我没有加入社团，不太认识其他班的人。”

      秋也摇摇头。

      “不能说。等我们逃离这里之后，我再告诉你。”

      典子露出有些怀疑的表情，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秋也抬头看着天花板。虽然自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罩上沾满灰尘的荧光灯，一点都不像诊所应该给人的清洁印象，不过已经坏掉无法使用。就算没坏，也不可能会去点亮它就是了。

      “原来如此。”秋也说道。“江藤……同学还有……”称谓上加了个同学。男孩子真会看情形调整说话的态度。“北野同学吗？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好？”

      四周几乎已经完全变得漆黑一片，但还是看得见典子微微笑了一下。


       
      “我可以说我的意见吗？”

      “好啊。”

      典子倾了倾头。“秋也同学，全部都好。”

      秋也笑着摇头。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

      “一旦喜欢上了就是这样。”典子说话的语气变得莫名地认真起来：“秋也同学，你对那个学姐的事情，也是这么想的吧？”

      秋也想起新谷和美，嘴唇紧闭了起来。想了想。虽然迟疑了一会，但还是决定说出老实话。

      “嗯，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说喜欢对方都是骗人的。”

      典子用带点玩笑的口吻说道，接着嘻嘻嘻浅浅笑了。

      “怎么了？”

      “真叫人不甘心。就算是这个状况，果然还是会聊到这种事情。”

      秋也望向几乎已经看不清表情的典子的脸，又在犹豫不知是否该说出口。最后也还是决定老实说了。“不过，我知道那个喜欢典子的人的心情了。”

      典子又抬头起来看着秋也。

      “典子，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

      典子那线条明显的眉毛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嘴形呈现出一个看来有些寂寞的笑容。

      “真的？就算你说的是谎话，我也很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秋也说道。

      典子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下？”

      秋也眼睛睁大，露出一个“什么？”的表情，但不知道典子看不看得见这个表情。典子将上半身向前靠去，轻轻将两手搭在坐在正面的秋也的手臂上，头靠在秋也的肩膀上。典子及肩的短发，轻轻触碰到秋也的脸颊和耳朵。

      直到窗外的微光终于变成月光为止，好长一段时间，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残存人数21人]


    
      46
      趁着黄昏暮色尚未完全转成黑暗之前，清水比吕乃（女子十号）自藏身的树丛中向西方开始移动。她再也没有办法忍耐下去了。全身发热，感觉就好像身处烈日下的沙漠一般。

      水。

      我要水。

      被南佳织击中的伤口，是在左腕上部。当她撕开被鲜血浸湿的水手服袖子检视伤口，看样子弹头完全贯穿了比吕乃的手臂。不过，枪创的出口侧虽然在表皮上裂出好大一个伤口，但有惊无险地错开了主要血管。比吕乃用破损的水手服袖子代替绷带包扎伤口后，隔了一会出血就止住了。可是，伤口处逐渐发出高热，最后扩散到全身。一开始的恶寒，到最后终于转变成让头脑混沌不清的高热感。下午六点听坂持的广播时，比吕乃已经将手上所有的水都全部喝光了。打倒佳织后，为了逃避七原秋也，奔跑了将近两百公尺，藏身在一片树丛中，当时为了要清洗伤口，使用了相当大量的水（如今，对此感到十分后悔）。

      自那时起，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有段时间在水手服下的身体，不停大量冒汗。不过现在，也不再流出汗来了。可以说已经接近了脱水状态。总而言之，比吕乃和中川典子不同，她可是真正的败血症。也许是伤口没有经过消毒处理，症状恶化的速度非常快。当然，她根本无从得知自己目前的状况。

      一心只想——喝水。

      即使身体不适，在满布绿意的山地上，比吕乃也尽可能谨慎移动。她的脑袋里，对于南佳织的憎恶感不停地回转旋绕着。全身的发热和喉咙的干渴，更加速了那回旋的速度。

      在这场游戏里，清水比吕乃不打算相信任何一人。当然，她和相马光子一直以来都在一起，座号在女子部分也只比光子排在前一号。因此，出发的时候，只要设法避开夹在中间的杉村弘树，应该有办法和光子会合。但她却没有这么做。光子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女孩，她非常清楚。是啊，比方说，有一次和其他学校的不良少女起冲突，过了不久，对方带头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是黑道分子的情妇），就被汽车碾过受了重伤。听说伤势严重到差一点连小命都丢掉。虽然光子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是自己心里明白这当然是她指使认识的男人干出来的好事。只要是为了光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

      假设决定和光子会合，她大概在充分利用完自己之后，最后一刻还是会毫不留情在后面放冷枪打我吧。和自己在同一个集团里，个性有些漫不经心的矢作好美或许会相信光子也说不定（话说回来，她已经死了。不知怎么，比吕乃直觉她是被光子做掉的）。不过，比吕乃对与光子合作这件事，绝对是敬谢不敏的。

      也很难想象班上有其他同学值得信赖。尤其是平常一脸乖宝宝模样的人，在这种情形下更是会若无其事地将别人踩在脚底下前进。虽然来到世上才不过十五年的时间，比吕乃对这种事情却十分清楚。

      那么，要她去杀害班上的同学，还是让她感到犹豫不决。即使干过卖春，试过毒品，一天到晚和闹翻脸的双亲吵架，但是在她心中，杀人这件事还是一项禁忌。当然，在这场游戏里，这就是规则，杀人完全不会构成任何犯罪行为——我确实做过许多坏事，但那都是在不会造成大部分人困扰范围内的小事。就算是卖春这档子事，比起那些平时装作一副千金小姐的形象，其实却利用电话交友毫不在乎一再重复“交际活动”的家伙（就她所知，天堂真弓就是这种人），自己透过相马光子的关系加入职业组织，倒不如说要高尚多了。即使是我想尝试毒品，也是我个人的自由吧？百货公司的化妆品卖场就算被顺手牵羊，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吧？他们不都是大资本经营吗？是啊，我也会动手欺负别人，不过，被欺负的人也有令人厌恶之处呀。或是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打架这种事，那更是彼此开打之前，就早已有了挂彩的心理准备吧？大家又不是外行人。总而言之，我……不是一个可以若无其事去杀人的女孩。这点是肯定的。

      只是……只是……

      正当防卫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有人企图要杀害自己，那可就不能怪我了。如果这么一路下来，自己最后能够存活，那不就可以回家开香槟庆祝了吗？或者说时限一到，自己也得跟着命丧黄泉——基本上她对这点的可能性感到十分存疑——总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于是，她一直躲藏在那个后来和南佳织发生枪战的农家里面。

      先确认过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在后，决定在这个地方落脚，不时还窥探窗外有无动静。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在自己所处的主屋对面的仓库里面，看见了某人的身影一闪而过。顿时因为恐怖和紧张感，胸口扑扑跳个不停。

      犹豫不决了几分钟后，她决定走出这户人家（反正她最擅长离家出走了）。因为她无法忍受有人就在距离她这么近的地方。房子没有后门，于是她就由面对仓库，最靠旁边的窗户轻轻跨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佳织正好在仓库的人口处伸出头来观察外面。并且还突然对着自己开枪攻击，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呀。佳织射出来的子弹击中了比吕乃的手臂，比吕乃因此几乎整个人摔落到窗外。好不容易重整姿势，才第一次举起政丨府配发的枪支反击回去。然后就在那户人家的一侧，整个人紧贴在墙上想动也动弹不得的时候，七原秋也出现了。

      那个故作天真的女生……平常老爱装模作样疯什么偶像团体的，居然二话不说就想要杀我？总之，她已经被我解决掉了（这可是正当防卫。陪审团表决十二比零绝对没问题），如果其他人也像她那样的话，也许我也应该用不着手下留情了吧？

      比吕乃想到了七原秋也。至少七原秋也没有拿枪瞄准自己（所以自己才有充裕的时间射杀佳织）。而且他说中川典子也和他在一起。

      七原秋也和中川典子？那两个人在交往吗？看起来不像呀。难不成两个人凑在一起，想要逃离这里吗？

      比吕乃下意识地摇摇头。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情况下和某人一起行动，我才不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咧。如果和其他人团体行动，到时候被人从背后开枪，也只能怪自己笨不是吗？再说，要想逃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刚才并没有看见中川典子。就算七原秋也所言不假，不久的将来他也会杀了中川典子吧。或者说，是中川典子会杀了七原秋也，这也很难说。不管哪个人存活下来，到时候我说不定就得和那个人交手。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总而言之……

      水呢？

      不知不觉移动了好一段距离。西方天边的夕阳残晖已经看不见了。天空是一片漆黑的幽暗，和昨天游戏刚开始时的黎明一样，其中只有满月释放着诡异的光亮，将比吕乃所身处的这座岛映照得一片苍白。

      紧握着用来打倒南佳织的左轮手枪——史密斯威森M10，比吕乃在树丛间跑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压低头部，屏住气息，自树丛阴暗处悄悄探出头来。狭窄的田地对面，有一家独栋建筑的房舍。比吕乃所在的位置是北边靠山侧，房舍的另一边则紧临着矮丘。看向左手边，有几块田地，再远一点，可以看见还有两间同样形式的房舍。再过去，就是南方山地上坡的起点。从地图上来看，那座山的前面，有一条将岛东西横切的比较宽的道路，向着两边蜿蜒才对。而以山的位置来判断，看来比吕乃所在的地方，已经到了岛的西岸一带。正如开始移动前所确认的，目前所在的地方附近，暂时不需要担心禁区的问题。

      比吕乃忍着喉咙的干渴，观察了眼前的住家一会儿。周遭只以一片寂静回答她。

      保持着低姿势，穿过田地。住家所处的地基，要比田地高出一些。比吕乃在田地的边缘止步，先回过头来环顾身后的状况，再观察一次住家的情形。那是一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老旧平房式农家。只不过，和比吕乃先前藏匿的住家不同，屋顶是用瓦片堆成的。比吕乃身处的田地左手边是一条连接到住家的小路，住家门口停了一辆轻型卡车。另外还有机车和脚踏车各一辆。

      比吕乃最初藏身的住家，自来水已经无法使用。这里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形吧。比吕乃的视线向左右飞扫。

      那是——自右手边的小路朝住家的最里头看——一座水井。上头还很贴心地架好了一个用来支撑汲水吊桶的辘轳。周边种植了几棵长满叶子、看起来像是橘子树之类的细树。比较低的位置几乎都没有长枝干，并没有看见有谁躲藏在那里的迹象。

      左手已经无法使用，因此比吕乃将手枪暂时插在裙子前面，伸出右手在月光下探索田地的土壤。找到了一个大小刚好的石头。

      向上扔去，石子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屋顶上，碰的发出好大一声巨响。喀啦喀啦，由成列的瓦片上滚下，从边缘处掉向地面，发出铿的一声沉重的声响。

      比吕乃握着枪，等了一会儿。看看手表的指针。又等了一会儿。

      经过了五分钟。不管是住家的窗户也好，玄关也罢，完全没有人露脸。比吕乃快速踏上住家的地基，向水井跑去。既口渴又发烧，让她头昏眼花。

      水井是由一个高约八十公分的水泥圆筒围起。比吕乃用握着手枪的右手，攀在水井边缘上。


     
      距离地面六、七公尺左右的深处，可以看见月光在那里浮现出的一个小小的圆。在那圆里，自己的身影就仿佛剪纸画一般映在其中。

      有水。啊啊，这不是一座枯井呀。

      比吕乃再次将左轮手枪插在裙子前面，右手将背包自疼痛不已的左肩上卸下。啪嗒一声，背包落在地上。横木支柱上的辘轳一端，有条绳索由此落至井里，比吕乃握住那满是痕迹的绳索。

      拉动绳索，一个小吊桶啪嚓一声露出水面。比吕乃拼命拉着绳索。汲水辘轳上附了一个深具怀古气氛的滑轮，看起来是可以用两个吊桶交互取水的设计。由于左手麻痹几乎无法动弹，每拉上一小段，就用膝盖将绳索压在水井的水泥边缘，如此才好不容易一点点向上拉起吊桶。

      吊桶终于来到水井边缘。最后再用膝盖保持住绳索一次，抓住吊桶的把手，将其放在水井的边缘。是水。波光闪耀，满满的一桶水。到了这个节骨眼，也管不了喝了会不会坏肚子。总而言之，我的身体需要水。

      可是，比吕乃发现一个东西，不禁小声发出悲鸣。

      有一只指头大小的青蛙，在吊桶里头游着。在月色的照耀下，那不怀好意的小黑眼睛和背部（如果是在太阳光下，那一定是令人厌恶的荧光绿色。要不然就是肮脏的土黄色），映射出湿黏的光芒。这是比吕乃最讨厌的生物，它那特有的皮肤感觉透过视觉传达过来，让比吕乃的背脊袭上一阵凉意。

      不过，比吕乃硬是将那股厌恶感压抑下来。自己已经没有再一次将吊桶拉上来的力气。喉咙的干渴，也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总之先将这只青蛙赶走再说，接下来……

      突然，爬上吊桶边缘的青蛙朝比吕乃的方向跳了过来。比吕乃低鸣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不管是不是身处生死关头，讨厌的东西毕竟还是讨厌。多亏了这个举动，青蛙是避开了，可是右手放开吊桶的那一刻，吊桶便瞬间坠入井中。哐啷、啪嚓发出声响之后，一切都完了。

      比吕乃发出惨叫，眼睛追着青蛙跳走的方向。我宰了你，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

      然而，比吕乃的视线旋即被别的事物所吸引住。

      不过四、五公尺前方，有一个身着学生服的黑影，站立在目前一动也不动。

      比吕乃先前一直是背对着住家的方向，而那个身影的后面，有一道像是厨房后门的门板半开着。

      那黑影站立不动的样子，无意识地勾起比吕乃脑中孩童时期的回忆——当鬼回过头来的时候，动的人就输啰——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问题是，那个身材过瘦、个头又小，加上看到就会让人联想起青蛙的丑陋脸孔的男生——织田敏宪（男子四号），两手正握着看起来像是细丝带的东西。下一瞬间，比吕乃明白了那原来是一条皮带。看吧，织田敏宪是居住在镇内高级住宅区的公司小开，平常看起来只是个极为平凡的人。记得他很会拉小提琴（好像还在县里举办的比赛得过奖），是一个自以为很有气质的温顺男生。那家伙他……

      想要杀了我！

      就像是录影带的暂停被解除了一般，敏宪突然展开行动，将右手握着的皮带向上挥动攻击过来。稍大的皮带扣环一瞬间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闪光。如果被那玩意儿打中，恐怕得皮开肉绽。距离仅仅才四公尺……

      已经足够了。

      比吕乃的右手滑向身体前方，握住左轮手枪。已经十分熟悉的握把触感传到手上。

      敏宪已经进逼到眼前。开枪。连续开了三枪。

      所有的子弹都命中了敏宪的腹部，身上的学生服破了几个明显的洞。

      敏宪整个人回转了半圈，趴倒在地上，扬起了些许尘土，之后便一动也不动。



    
      445楼
      比吕乃将左轮手枪再次插回裙子前面。灼热的枪身碰触到腹部，有些疼痛，但她却一点也不在意。总而言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水。

      拾起自己的背包，进入屋内。先前让自己背对着屋子的方向，的确是太过粗心大意。不过，已经可以确定绝对没有其他人躲在里面了。再说，里头应该有敏宪携带的水。

      正当犹豫着是不是要将政丨府配发的手电筒拿出来使用时，很快就在门板后侧找到了敏宪的背包。比吕乃蹲下身来，只用右手好不容易才将拉链拉开来。

      找到水壶了。其中一个还没有开封，另一个则还有一半左右。谢天谢地。

      比吕乃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打开还有一半水的水壶，倾斜水壶紧压在唇上，一股脑儿往喉咙里灌。这下子不就和想要杀害自己、而且还已经死掉的男生间接接吻吗？管不了那么多了，这种事情就像是在遥远的彼方，赤道之下，雪竟然积在飘扬的旗帜上一样极端。或者说像是在月球上。这里是阿姆斯壮。我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

      咕嘟咕嘟将水喝进肚里。真是美味，没得挑剔的美味，从来没有喝过如此好喝的水。虽然明明是温水，但是滑进喉咙、到了胃里之后，却感觉像是冰水一般，美味无比。

      一口气将水壶里的水喝干后，呼了一口气。

      突然间，喉咙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缠绕住，就缠在那个班上每个人都平等强制装上的项圈上面。咳咳咳，不停咳嗽，残留在口中的水自唇中如雾般喷出。

      比吕乃一边用还能使用的右手，胡乱抓着那深入自己喉咙里的东西，试图要挣脱它，一边将脖子向右后方转去。紧贴着自己脸的右侧，有一张面目狰狞的男生脸孔——织田敏宪，不久前才刚死去的那个男生的脸！

      脖子被勒得非常紧。光是要理解缠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就是刚才织田敏宪手里拿的那条皮带，也得花上数秒钟的时间。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个男生怎么会还活着？

      原本应该是看着屋里的幽暗而一片漆黑的视线，开始染上了红色。试图要挣脱皮带而乱抓的比吕乃的右手，指甲一片片剥落下来。鲜血流到手指上。

      对了，还有手枪……

      比吕乃想起来了，伸手去拿插在裙子前的手枪。

      那只手臂，被穿着高级皮鞋的脚给踢断了。喀嚓一声，比吕乃的右手接着左手之后，也失去了感觉。一瞬间，皮带松驰了一下。

      不过很快又回复原先的紧迫感。但比吕乃却已无法再次握住皮带，只能不断挥动着扭曲成诡异形状的右手。

      经过了十数秒左右，比吕乃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失去了力量。比吕乃虽然无法和千草贵子或相马光子竞艳，但也算是个长相不差的美少女，而且还有一种与其说是国中生，倒不如说像是高中生或是大学生的成熟魅力。如今她的脸孔却因为淤血而肿胀，舌头也膨胀成将近平常的一倍大，无力地由口中向外垂着。

      即使如此，织田敏宪却更加执拗，继续勒紧比吕乃的脖子（当然，也没忘了不时观察身边的情形）。

      大约经过了五分钟，敏宪才终于将皮带自比吕乃的脖子上松开。已经不再呼吸的比吕乃，身体向前方一瘫，倒在门槛上，咚的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或许比吕乃的脸部有哪个地方骨折了也说不定。向上梳理的庞克风发型，如今则朝向四面八方乱射，和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自水手服领巾处可以窥见的后头，还有衣袖破损的左手臂，呈现鲜明的白色，看起来十分显眼。

      织田敏宪呆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吁吁地激烈喘息着。腹部还在疼痛，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本打开背包的时候，还搞不清楚这硬邦邦的奇怪灰色背心是做什么用的，不过，性能倒是如同随着背心附上的使用说明书所写的一样。

      防弹背心这玩意儿，还真是了不起！

                                               [残存人数20人]

     47
      四周的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但多亏大概是十五的满月所赐，在这个北方山地的山麓、地势形成一个小高丘的地方，可以瞭望至遥远的海上。陷没在一片黑暗的海上虽然有濑户内海的诸岛浮现其中，但或许因为政丨府的航行限制，近处完全看不见船只所发出的光亮。可能连“监视船”也将灯火熄灭，下锚停泊，现在看不见到底位在何方。

      这是个曾经看见过的风景，只不过先前是在更低的位置观看。是的，就是在刚踏出分校的时候。现在这种状况，也称不上叫人怀念就是。

      “好，走这里。”

      信史说道，把手枪插进皮带，率先攀上岩石后，回头帮阿丰也爬上来。一方面是爬山的关系，一方面是在黑暗中不知道有谁会突然袭击过来的紧张感所致，阿丰的呼吸显得急促，好不容易才抓住信史的手，爬上那块岩石。

      接着，两人伏在地上，低头俯瞰岩石另一端下方的状况。

      眼底下是一整片阴郁的树林，而树林的彼端，看得见微弱的亮光。那就是坂持所在的分校。光线之所以几乎都没有流泻在外，是因为窗户上都装设了铁板。距离大约是一百公尺多一些。分校所在的G=7区已经被列入“禁区”，只要踏进一步，就会当场死亡，两人当然有保留一些安全距离。趁着天还没有完全变黑的时候，信史已经用地图和指南针，以交叉定位法几乎将那块区域的范围精确的切割出来。分校的位置是在G=7区里，靠近信史等人目前所处的F=7区的交界线附近。在地图上，和交界线的最短距离约八十公尺。而且六点的广播中所追加的禁止区域，也没有把将分校夹在中间的F=7和H=7区列入，一切都相当顺利。

      话说回来，六点的广播里，坂持说月冈彰碰触到了禁区。虽说他是个讨人厌的人妖（“三村同学，下次要不要和我约会呢？”），现在也不是插手管别人闲事的时候，不过想到月冈彰大概是因为炸弹紧贴着脖子爆炸，身首分家而亡，还是有点不忍心。到底他是在哪里碰触到禁区的呢？

      还有，千草贵子的死，也让信史心里感到有些遗憾。除了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之外（哎，这是我个人的喜好啦），更重要的是，她应该是杉村弘树的青梅竹马才对。B班大多数的人都对他们有所误会，实际上弘树和贵子两人并没有在交往（这是弘树亲口对自己说的），即便如此，这件事一定让弘树感到相当震惊。

      杉村，你到底在哪里呢？

      不过，信史旋即决定要专心在目前所做的工作上。仔细观察眼底下的分校，还有将其围在当中的周边地形。必须由这里拉一条越过那所分校、直达另一块区域的绳索才行。观察实际的情形，两地果然间隔了一段相当的距离。

      远远看着装有铁板的窗户流泻出来的微弱光线，信史心里暗骂了一声混蛋。坂持等人就在那里。现在是晚餐时间，搞不好他们正悠哉地吃着炒乌龙面（为什么是炒乌龙面呢？因为叔叔在一个人租住的狭小房子里，请信史吃过好几次，这也成了信史爱吃的料理之一。而现在，他正想吃得不得了呢）也说不定，一群混蛋！

      所有需要的材料都已经到手了。

      虽然地图上没有标示（经过确认之后，看来那里被视为一般民家，用蓝色的点来表示），不过信史两人在分校的稍南方，东西横贯这座岛的道路附近找到一间“农会”。这栋墙壁和屋顶都是使用板材的建筑物入口处，写了“高松北部农会冲木岛办事处”这几个大字（信史于是得知这里是位于高松市近海的冲木岛，阿丰听后哦了一声，显得十分佩服），和一般印象中的农会不同，不光是没有像样的办公室，更别提当然是连一台自动提款机都没有了。不过，在这座和仓库没两样的建筑物里，到处放着拖拉机、收割机或是脱壳机之类农用机具，再来就是角落隔出一间放置办公桌之类物品的房间。总归一句，一下子就找到了硝酸铵肥料。更叫人称羡的是，保存状态和新品一样，完全没有受潮。再加上，不需要到车上收集，现场就有一桶装满汽油的燃料容器。

      滑轮也在农会稍向东走、信史在游戏一开始时弄到麦金塔Power Book的住家隔壁的水井上找到了。

      和硝酸铵并列为两个最大问题的另一个是绳索。要拉出一条横切过眼前这块G=7区的绳索，最少也需要三百公尺以上的长度。而且为了要在作战实行前不让坂持等人察觉，一定得让绳索拉起的角度尽可能地和缓，说真的，还需要更长的绳索才对。说到这么长的绳索，实在不是很容易找到。农会办事处里虽然有绳索，但加起来最多不过二百公尺，加上那似乎是搭建温室之类时使用的东西，直径不到三公厘，看起来强度上就有些问题。



      不过，幸好！从已经和村落一起被列入禁区的港口，沿着海岸向南边走上一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的渔具仓库，里面就放着稍微受潮而有风化现象渔业用绳索。绳索一旦累积了三百公尺以上的长度，重量就变得十分惊人。信史和阿丰两人好不容易才合力将绳索搬运到农会里藏起来。

      然后将所有的材料都留在该处，来到了这个地方。

      信史凝神注视着黑暗。自己目前所在的北方山麓地带，是在分校的这一边——也就是北边——和右手方向，也就是西边，连在一块形成包围住分校的地形。分校的左手方向，靠东侧是一片树林，一路延伸到村落的北边，直到海岸线为止。接着，分校的另一边则是田地。四处散见东一簇西一簇的树木，其中有几户住宅。再过去，还可以勉强分辨出信史两人藏匿整套工具的农会建筑物。紧临着农会的左手方向，渐渐有民宅杂乱无章地比邻而建，一直跨越禁区的界线延续到村落去。

      阿丰拍了拍信史的肩膀，信史于是将脸转向位在右侧的阿丰。阿丰自口袋里拿出学生手册，在空白的笔记栏上动笔写了起来。

      没错，开始活动前，已经用笔谈再次彼此确认过，一概避免不必要的开口说话。毕竟，如果让坂持知道信史又在计画什么“不好的事情”的话，这次可不会手下留情，势必会遥控引爆信史两人脖子上的项圈。

      坂持当时为什么不立刻引爆信史和阿丰的项圈呢？信史也思考过了。大概这场游戏的特质就是以“尽可能让学生们彼此作战”为目的吧。关于这点，信史又想到另一件事。传闻中，政丨府的高官会在这场游戏里“下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阿丰的状况我是不清楚，不过我这个城岩中学篮球队的天才后卫“第三之男”三村信史，在胜率评比上想必是有不错的成绩才对。正因为如此，坂持才不能够轻易地杀了自己——信史的推测就是这样。这么说来，出发前就被杀害的国信庆时和藤吉文世，在这场赌局当中大约算无关痛痒的那种人。说得更明白点，应该不会有下注在他们身上的家伙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只要坂持（可恶！那个Sakamocho-kinnpati）还全权负责这场游戏的进行，不管什么时候改变心意也不奇怪。只能祈祷设法让炸弹撞上那所分校之前，别发生那样的事情罢了。这种情形，信史当然不喜欢。自己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上，对深受叔叔熏陶、凡事都自理自律的信史来说，非常不爽。

      不过，如今信史俯视着分校的亮光，一边摇头。光是嘴里抱怨也于事无补的。

      “不要在意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只要尽自己所能去做就好了，信史。”又听见了叔叔的声音。“就算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也没有关系。”

      看样子阿丰把要说的话写完了，又碰了碰信史的肩膀，信史拉回目光，看着阿丰写的内容。周遭漆黑得看不清，因此将手册举起来借助月光阅读。

      「要怎么样才能拉起绳索？」上头这么写着。

      「从这里要把那些绳索丢到对面去是不可能的啦。而且我们不是把绳索放着没拿过来吗？你打算怎么做？」

      对了，关于这方面还没有对他说明呢。先前急着收集“缆车”的材料，不是说话的时机。信史轻轻点头。自己也拿出铅笔，在那本学生手册的笔记栏写了起来。

      「我带了细线过来。先把这个拉起来，然后到对面和绳索绑在一起。等到执行计画的前一刻，再过来这里，拉动细线把绳索拉过来。」

      递给阿丰。阿丰凝视了之后，看着信史的脸点头表示同意。接下来又写道：

      「那就先将细线绑在石头上扔过去吧。」

      信史摇头。阿丰惊讶地眼睛睁大，稍微细考了一会儿，又写道：

      「那是要做一把弓箭啰？然后把细线绑在上面射出去。」

      信史又摇头，将手册取过来，用铅笔振笔疾书。

      「说不定这也是个好方法。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把软式垒球投到三百公尺那么远。再说，也绝对不能失准。万一没有正中目标，石头或是弓箭打中了分校，那可就糟了。就算没那么凑巧，细线如果勾到某个地方，失败的话，将细线拉回来再重做一次时，万一线断了，也已经没有可以代替的材料。我们要用更准确的办法才行。」

      这次阿丰手里没有握铅笔，只做了一个“？”的表情给信史看。于是，信史又将手册拿回来，继续写道：

      「总之，先把线的一端绑在附近的树上，我们再拿着线的另一头下山。等到了对面那里再把线拉紧就可以了。」

      阿丰看了之后，马上不安地蹙起眉头，急忙写道：

      「不可能的。」上头写着，「半路上一定会被树枝勾到啦。」

      于是，信史露出了微笑。

      是啊，阿丰他会认为办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多做说明，信史和阿丰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路径，途中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树木。就算避开分校所在的G=7区，把线铺在地上。拉紧了之后，线也会勾到树木，最后只是在山里画出一个大弯道而已。好一个风格与众不同的现代户外艺术。虽然作品本身非常巨大，不过因为离开五公尺之后就看不见了，所以没有办法一窥全貌。这一点就属于自然与人类之间微妙的均衡关系了。再加上G=7区里也同样长满了树木，一直延续到紧临分校附近都是如此。如果自己是一个身高一百公尺的巨人也就罢了（叔叔曾经让信史在他那里看以前特别拍摄的英雄片录影带，里面就有这样的人物。一边为了保卫地球和怪兽作战，一边把脚下的城镇一个个踩扁的家伙。最近比较少看这类的影片了），除非将所有的树木都砍倒，否则要想将线顺利拉到分校附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这种事任谁来看都是当然如此，所以阿丰一开始的时候才会问，要如何才能将绳索丢到对面去（这不可能啦）。


      不过，信史优雅地将两手一摊（只是现在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效果差强人意），接着写道：

      「我们来升个广告气球吧，阿丰。」

      阿丰看了之后，眉毛又皱起来，信史做了个手势催促阿丰自岩石上下来，总之先下去再说。到了岩石底坐下之后，将手伸进背包里，拿出一些东西，排列在地面上。

      有看起来像杀虫剂的加压罐半打、一百公尺长一卷的风筝线数个（农会里就只能找到这么多了）、胶带，还有家庭用的黑色垃圾袋。

      信史拿起其中一个加压罐给阿丰看。蓝底罐身写着“变声气体”这几个字体夸张的红色字句（紧接着是一行广告词：“派对的主角就是你！”哦哦，是这样吗？）下面还画了一个——是啊，信史他是知道的——模仿美国“迪士尼”卡通人物的鸭子插画。而在加压罐的上头，有一个像是直笛吹孔的突出物。

      「说真的，」信史写道：「我之所以会想出这次的作战方案，就是因为我记得在找到Power Book的那户人家里，看过这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没错，信史他在将滑轮弄到手之前，顺便进去隔壁的住家，把这个加压罐带了回来。可是话说回来，住在那里的人准备了这么多这玩意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呢？答案的端倪，或许在Power 
      Book硬碟里原有的档案堆里可以窥见一二也说不定。由档案名称来看，有“五年级自然科学”、有“下学期家庭联络簿草稿”等等，在在说明笔记型电脑原来的主人是一名小学教师。恐怕就是在那所分校任教的也说不定。

      阿丰将手按在脖子上，微微张开口。信史点头。

      「没错。就是可以让你发出鸭子呱呱叫声音的东西。总之，里面装的是氦气瓦斯。而且这还是停止生产的不良品。里面硬是装了过多的气体。」

      阿丰似乎还是不明白的样子，信史心想直接做给他看比较快，将垃圾袋包装打开，拿出一个袋子。打开其中一边，把加压罐前端的吹出孔（其实应该是吸入孔才对）插进袋里，用胶带固定住。袋子处于完全密闭的状态。接着，压下加压罐的气阀，袋子一口气就膨胀起来。

      一边持续按着气阀，信史一边想着：如果用保险套来做的话就更好玩了。不过，就算充饱气也嫌稍微有点太小了。咦？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哎呀，原本这趟旅程可是毕业旅行呢。外出旅游，不管发生什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是吧？咦？你问换洗衣物都扔掉了，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哎呀呀，当然还要留着啰，说不定，还会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呢。这么点小事，我们就别追究了吧。

      气体几乎充满整个袋子后，信史将紧贴着加压罐吹出孔上方的部分扭转一下，用胶带绑起来。拿出一卷风筝线，用线的一端再绑在上面。再撕开下方的胶带，自加压罐上面移开。为求慎重起见，还把袋子的边缘折叠起来，再用胶带缠上一次。

      信史将手放开。

      垃圾袋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风筝线自线卷跟着垂直上升，仿佛就连线卷都几乎要接着拉上去似的。不过，停住了。就在信史和阿丰眼睛的高度左右。

      “嗯？”

      信史这句话是讲出来的。阿丰看来已经在信史作业的过程中明白了，不停地轻轻点头。

      信史接下来在气球下方再绑上另一卷线卷上拆下来的风筝线。为求慎重起见，还用胶带牢牢地固定住。然后，用两手拿着气球下的两条风筝线，做出如同人在行走一般的动作。接着指了指一棵身边的树木。又让风筝线动了起来，没错，这就是那巨人的两条腿。要想踩扁城镇还嫌太过贫弱了就是。而且，现在比起我的腿还要短上一点呢。

      阿丰已经完全了解了，大大点了两次头。接下来只动了动嘴巴，没发出声音说道：“高招哦，信史。”也像是在说：“唠叨哦，信史。”不管是哪个都没差啦。

      信史又将手册拿在手里，写道：

      「还要再做一、两个气球，捆在一起。不过，到底能吊起多少线还不知道。再加上还得考虑风的问题。可是如今也只有先做再说了。」

      阿丰看了之后，点头。

      信史微微抬头看着天空。袋子是黑色的，就算是背着月亮飘过去，也不会被坂持等人发现。现在这个时刻，风也不太强。只不过，到了上空是否也是如此就不知道了。

      然后说道：

      “来，动作快。”


      
      信史做个手势要阿丰拿着第一个气球，再抽出了另一个垃圾袋。

                                               [残存人数20人]



      

      48
      过了晚上十点，川田似乎起床了。

      一直陪伴典子身边的秋也，在几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一边伸手探着四周，走到隔壁的候诊室。

      “我去煮咖啡。”

      川田看看秋也的脸说了之后，便快速地朝走廊走去。看来他的夜间视力很好。

      回到床边，典子正掀开毛毯打算坐起身来。

      “你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儿呀。”

      听秋也这么说，典子嗯嗯两声点了点头，接下来，有点含糊地说了：

      “那个……帮我告诉川田同学。如果他要烧开水的话，可不可以多烧一些给我，只要一个杯子的量就好了。”

      透过窗帘照进屋内的微弱月光下，典子坐在床沿，两手放在腿旁。微低着头，朝向侧边。

      “好是好，你要做什么呢？”

      秋也问道。典子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

      “那个……我流了一身汗，想擦擦澡……会不会太奢侈了？”

      秋也啊的一声，急忙点头说道：“OK，我去告诉他。”

      然后离开了房间。

      川田在一片漆黑的厨房里煮着热水。锅子底下的炭火和川田叼在嘴里的香烟前端，看起来就像是一群珍奇的萤火虫和一只离众独处的萤火虫两相呼应，发出红色的光亮。

      “川田。”

      秋也喊他，川田回头看，香烟点上火的位置移动。残像在秋也的眼中画出一道粗线，旋即消失。

      “典子问可不可以帮她多烧些开水。”接着说：“典子她说只要一个杯子的量就可以了……”

      “哈哈。”

      不让秋也全部说完，川田打断了他。将香烟自嘴里拿开，在窗口照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川田露出了微笑。

      “好啊。不管是要一杯，还是整个洗脸盆的量都行。”

      移动身体，拿碗舀在放在地上的水桶的水，加到锅子里。重复了五次。看来锅子里的热水一直以微弱的炭火保温，冒出了一些蒸气，碰触到秋也的肌肤。

      川田接着说：“女孩子嘛。”


      看样子川田不像秋也那么迟钝，为什么典子会想要热水，他心里明白。

      瞧秋也一句话也没搭腔，川田很难得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有你在，她想让自己干净点啰。”

      川田吐出一口烟雾。

      秋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

      川田好像要了摇头。仔细凝神一看，桌子上已经放着三个杯子，还有装好滤纸的滤杯。另外，应该是给典子的吧，连茶包也准备好了。

      “你啊。”

      川田开口对自己说话，秋也将眉毛扬了扬。

      “怎么啦？你的话变多了呢，真稀奇。”

      川田笑了笑，继续说道：

      “国信的事情我大致上了解了，可是你也该珍惜典子同学的心意吧。”

      秋也再次陷入一阵沉默。开口时不知怎么的，语气里好像夹杂着一些莫名的不平情绪。“我自有分寸。”

      “你，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吗？”

      川田继续问道。秋也耸耸肩。

      “没有。”

      “那不就好了吗？有什么关系。”

      川田的视线望向窗户的方向，吐出一口烟。

      “被爱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秋也又耸了耸肩，问道：

      “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孩子？”

      香烟的前端一下子变得红起来。川田什么话也没回。烟雾缓缓在黑暗中流动。

      “保持缄默吗？”

      “不是……”

      川田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他把嘴上的香烟拿下，丢进装着水的水桶里。“把头低下，七原。”川田低声说道，同时自己也将身子压低。

      秋也急忙照他说的做了。有人袭击？身体紧张得僵硬起来。

      “把典子同学带来。不要发出声音。”

      川田又低声说道。秋也不等川田开口，便已经开始往典子所在的诊疗室移动。典子还是呆坐在床沿上。秋也用身体作势催促她伏下身来，典子马上就明白，屏住气息移下床来。秋也协助典子，搀扶着她的身子，移动到厨房。途中回头朝玄关的地方看了看，玻璃门外并没有看见人影。

      川田已经将重新装满水及其他物品的三个背包整理起来放在一块，手里握着散弹枪单膝跪在厨房后门旁边。

      “怎么回事？”

      秋也压低声音问道。川田举起左手制止他，秋也便不再开口。

      “外头有人在。”川田低声说：“等他一进来，我们就从另一个方向出去。”

      黑暗中，只看得见锅子底下的炭火发出红光。基本上，以流理台的位置来说，外头应该看不见火光才对。


      喀答喀答的微弱声响，好不容易也传到了秋也的耳中。是玄关的方向。门上了闩，应该是打不开。不过玻璃已经被打破了，外面的那个人，起码会察觉到屋子里面有人在吧。而且，很有可能还待在里头。

      又传来喀答喀答的声响，但很快就回复平静。看来对方放弃打开玄关的门了。“可恶。”川田低鸣道：“如果他放火，那就麻烦了。”

      三人屏息以待，但没有再传来声响。于是，川田用身体示意要大家自玄关出去。或许川田的耳里又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声音也说不定。

      三人半走半爬贴着地板移动。

      走到一半，在尾端殿后的川田，伸手制止前面的秋也继续前进。秋也回过头来，在黑暗中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川田。

      “他又绕到前面了。”手在后面挥了挥：“走后门出去。”

      于是，又自走廊朝厨房回去。

      进入厨房前，川田又停下动作。

      “可恶，怎么会这样？”川田低声喃道。

      简单地说，外头那个人，似乎又绕到后方来了。

      沉默的状态持续着。川田手里握着散弹枪，秋也和川田两人中间夹着典子，手中紧握着原本属于南佳织的SIG 
      SAUER手枪（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交给川田保管。川田让秋也手上尽可能拿着弹药量多的武器，即使装弹数只多一发也好）。

      然而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厨房窗外传来声音：“我是杉村。”继续说道：

      “我不想战斗。回答我，你们三个人到底是谁？”

      错不了，正是那个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少数和三村信史同样可以让秋也信任的人——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秋也叹道：“这未免也太……”

      这是秋也不敢奢望的事，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可以见到他。和典子两人四目相觑，典子也显露出安下心来的表情。

      秋也立刻就要站起身来，但川田制止了他。

      “又怎么了？”

      “嘘。不要大声说话。”

      秋也看见川田一脸认真的表情，夸张地耸耸肩笑了。

      “不要紧啦。那家伙我帮他保证。可以相信他。”

      不过，川田摇摇头说道：

      “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我们这里有三个人？”

      听川田这么一说，秋也才发现的确如此。边看着川田的脸，一边思考。但实在想不透。

      虽然想不透，但和弘树如今就在附近这个事实相较之下，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总之，希望能尽快与弘树见面。

      “他远远看见我们进到这间房子了吧？所以他才会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到现在才过来？”

      秋也又再思考了一会儿。

      “一定是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下定决心过来确认屋子里到底是谁。总之，杉村可以信任，别担心。”

      无视于还想说话的川田，秋也朝窗外高声喊道：

      “杉村，是我七原。川田章吾，还有中川典子也在一起。”

      “七原……”对方松口气似的回应。“让我进去。我要从哪里进去呢？”

      抢在秋也回答之前，“我是川田。”川田高声说道：“到玄关去。两手抱在头后面，不准动。明白了吗？”

      “川田……”

      秋也的语气带着责难。不过弘树立即回答：“我明白了。”窗上毛玻璃外头，像是弘树上半身的身影一闪而过。

      川田率先站起身来，走到玄关。秋也搀扶着典子在后面跟上。

      川田在玄关口低下头，由玻璃的裂缝往外看，然后持着散弹枪快速挑开门闩，将门打开。


      
      杉村弘树两手抱在头后面站着。比川田略高一些的英挺身材，看起来更加修长。与秋也同样特征十足的头发，刚好盖住额头的一半。脚边放着背包，不知为何一旁还有根长约一百五十公分的木棍。

      是他本人。秋也左右摇摇头，显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弘树看到秋也这个样子，露出了微笑。

      “我来搜身。别动。”

      “川田，够了……”

      尽管秋也出声制止，川田没有停下动作。他持着散弹枪向前走去，绕到弘树背后，第一个就先检查抱在头后的双手。接着，像是在抚摸学生服一般，空出来的左手在他身上游走。

      摸到口袋，手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弘树两手抱在后面，说道：“你可以拿出来看。不过，请不要没收那个东西好吗？”

      川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是一个外形大小像本厚重书册的东西，材质感觉起来像是塑胶或是金属。月色在其中一边的平滑显示面板上映出反光，连秋也也看得见。

      川田操弄了那东西一会儿后，哦了一声。手里拿着那东西稍微移动身体，在月光下又看了一下显示面板。点点头，将它放回弘树的口袋里。接下来，继续仔细检查，连裤脚都没有放过；顺便也将背包检查了一遍，最后终于说了句：“OK。”

      “不好意思，你的手可以放下了。”

      于是弘树放开双手，拾起脚边的背包和木棍。看样子他是把木棍拿来当武器使用。

      “杉村。”秋也脸上绽开了笑容。“进来吧。我们有咖啡哦，要不要来一杯？”

      弘树有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和秋也等人一同走进玄关。川田确认外头无异状况后，将门拉上。

      弘树进门后便停下脚步。川田背靠在弘树身旁摆满拖鞋的鞋柜上，直盯着弘树看。雷明顿散弹枪的枪口虽然放下了，但秋也发现川田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觉得有些不高兴。不过，姑且不与他计较那么多。

      弘树重新看了看秋也和典子的脸，然后又偷眼看了川田。于是，秋也明白：典子也就算了，自己居然和川田在一起，这让弘树感到不自在。

      “七原。”川田把话挑开了说：“杉村他好像想对你们说，和我在一起真的不要紧吗？”

      弘树听了之后，轻轻笑了笑。

      “不……”面对川田的方向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们三个人的组合新奇了点。”脸上还残着笑意，继续说：“如果你有可能变成敌人，七原不会和你在一起。据我所知，七原干过不少蠢事，但还不至于笨到这种程度。”

      川田对这番话报以微笑。虽然手指依旧没有自扳机上头移开，但这下子弘树和川田两人彼此也算打过招呼了。

      “太过分啰，杉村。”秋也也露出笑容。

      “上来吧。”这回轮到典子开口了。“嗯……这是人家的家，所以也不好说是欢迎光临‘寒舍’了。”

      弘树听见后笑了笑，可是依然站在玄关不动。

      秋也左手扶着典子，右手朝屋内做了个手势。

      “上来吧。虽然再过一会儿就得离开这里，不过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们来帮你办个欢迎派对吧。”

      即使如此，弘树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秋也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弘树那件重要的事。难怪弘树听见“派对”这两个字的反应会如此哑口无言了。

      “杉村，我们可以逃出这里哪。川田他会救我们离开。”

      弘树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些。

      “真的吗？”

      秋也点头。

      可是，过了一会儿，弘树低下头，又立刻把头抬起来。

      “不了……”他摇摇头说道，“我还有一点事情。”

      “有事情？”秋也皱起眉头。“总之，你先上来再说……”

      弘树没有回答，反过来问道：“你们三个人，一直都在一起吗？”

      秋也想了想，摇摇头。

      “不，我和典子是一直在一起。然后……”

      于是，秋也回想起早上的种种。大木立道那裂开的脑袋好久没有这么鲜活出现在脑海里，不禁再次背脊发凉。


      
      “嗯，总之发生了许多事，然后就和川田会合了。”

      “这样啊。”弘树点头，接着说道：“请问，你们有看见琴弹吗？”

      “琴弹？”

      秋也反问道。琴弹加代子？女子八号的那个？有在学习茶道，不过倒没有因此变得娴静文雅，反而给人比较活泼顽皮感觉的女孩子？

      “没有，”秋也摇头。“我没看见她。”

      秋也想起川田，面朝他的方向。而川田也对着弘树摇摇头，“我也没看见。”

      当然，琴弹加代子一定也同样在这座岛上。只要坂持的广播还没有念到她的名字，那就应该还活在世上。只要，她没有在六点以后，到现在为止这段时间内遇害的话。

      于是，秋也又意识到自己打算要对众多同学们见死不救，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加代子怎么了？”典子问道。

      “不……”弘树摇头。“那就算了。谢谢。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话一说完，弘树朝向川田用眼神打个招呼，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杉村！”秋也叫住他。“你要去哪里？我不是说和我们在一起就可以得救了吗？”

      弘树回头看着秋也，目光里带着点哀伤。然而即便如此，眼神中还是如同往常的弘树一样，闪烁着带有讽刺却又幽默的光芒。那是一种国信庆时也好、三村信史也罢，还有其他和秋也交情不错的伙伴们——或者说连川田也是——所共同拥有的光芒也说不定。

      弘树开口说道：“我有一件事，非得和琴弹见上一面不可。所以，我得走了。”

      有事？在这种动一次就多一次与死亡接近的状况下，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做不可？

      无论如何，秋也开口说道：

      “等一等，就算你要走，手上也——没有像样的武器呀。这太危险了。再说，你要怎么找她？”

      弘树轻咬着下唇。接着，自口袋里拿出刚才那台像是行动式资讯终端机的东西，让秋也看。“放在我的背包里的‘武器’就是这个。”弘树说道。

      “我们的川田大师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这东西似乎可以……”弘树用拿着雷达探测器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不管是秋也、典子，还是川田，大家都同样配带着的银色项圈发出了寒光。“显示出有戴着这玩意儿的人的位置。只要与对方共处在极近的距离，荧幕上就会有所反应。不过还是无从得知对方是谁。”

      此时秋也终于明白刚才那个疑问的解答是什么。弘树能准确说出屋内一共有三个人，而且也能配合秋也等人移动的目的地，早一步绕到前方，就是借助这台雷达探测器的功能。这就和那所分校里管理我们位置的电脑一样。即便如弘树所说，系统或许无从得知目标物是谁，但能够将脖子上箍着项圈的人的所在之处都摸得一清二楚。

      弘树将雷达探测器收进口袋。“再会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对了。”又停下脚步说道：

      “小心相马光子。”他目光凝重地先望向秋也，再移到川田身上。“那家伙来真的。其他人我不清楚，不过她，我很确定。”

      川田问道：“你遇上相马了？”

      “没有。”弘树摇头。“不是我，是贵子——千草贵子死前告诉我的。贵子被相马杀害了。”

      于是，秋也想起千草贵子已经死去了。六点在坂持的广播里听见这个消息，原本还想到弘树心里一定不好受，结果刚才一见到弘树本人，就高兴得把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是啊，弘树和千草贵子两人之间的交情极好。有一段期间，秋也甚至还误以为这两个人正在交往呢。不过，有一次不经意问到此事时，弘树笑着答道：“我可不是配得上贵子的男子汉呢。我们是青梅竹马，以前常在一起玩捉迷藏。吵架的时候，最后哭的人都是我。”的确，千草贵子在女孩子里面算是运动神经拔群出类，个性也十分强悍；不过与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拳法取得段位的弘树相较之下（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到弘树家玩，弘树虽然嘴上说者不要，但还是表演给我们看：用手掌最接近手腕的部分——掌底——将一块厚实的杉板啪的一掌击破），这话听起来实在很像是在说笑。

      不过，千草贵子已经死去了。而且，根据弘树刚才的讲法，贵子临终的时候，弘树应该是陪伴在她身边。

      “你们两个在一起吗？”典子静静问道。

      弘树摇摇头。

      “只有最后那一刻而已。我……出发的时候，躲在那所分校前面，等着贵子出来。可是，赤松一回来，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住，就这么失去贵子的踪影。然后……为了要找贵子，又错失了和七原，还有三村会合的机会。”

      秋也的下巴上下轻轻移动，点了点头。直到赤松义生回来为止，弘树一直都在分校的前面。大概是藏身在树林里的某处吧。当然，他那么做毫无疑问，非常危险。由此可知，对弘树而言，贵子是多么的重要。

      “后来……”弘树继续道：“我找到了贵子。只是，晚了一步。”

      说到这里，弘树的视线落在地上，左右摇着头。就算不全部说出来，也可以想见弘树找到贵子的时候，贵子已经惨遭相马光子的毒手，奄奄一息了。


      
      秋也原本想要告诉弘树，赤松义生后来杀了天堂真弓，连自己也差点中了他的埋伏。哎，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意义。赤松义生已经死了。

      “现在说这话不知恰不恰当……”典子说道：“不过，请你节哀顺变。”

      弘树轻轻笑着点头：“谢谢你。”

      “总之，”秋也说：“上来吧。先聊聊天再……”

      出发也不迟。本来想这么说，却硬是吞回口中。只要弘树还想在两人都活在世上的时候见到琴弹加代子，不管什么时候出发都嫌太晚。千草贵子还情有可原；不过弘树为什么要找琴弹加代子呢？真让人不解。总之，就在我们站在这里说话的当下，琴弹加代子可能正在和某人战斗，面临死亡的危机也说不定。

      弘树察觉到秋也心里的念头，又轻轻笑了。

      秋也抿了抿嘴唇。看了川田一眼，接着说道：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走的话……”看着弘树的眼睛继续说下去：“我们几个人一起去找琴弹吧。”

      不过弘树很干脆地摇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典子。

      “中川她不是受了伤吗？太危险了。这个忙可不能请你们帮。”

      “可是……”秋也似乎怎么也按捺不住。“可是，好不容易有得救的机会，一旦在这里分手，要想再会合就……”

      正是如此。一旦分开了之后，再要会合就不是容易的事。

      突然间，川田唤道：“杉村。”手上虽然还握着散弹枪，不过手指已经不再扣在扳机上了。

      弘树把脸转过去，川田用空着的手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靠近嘴，用牙齿咬着其中一端的金属部分，接着扭转主体。

      唧——唧、唧、啾、啾，发出鸟的鸣叫声。那是一阵鲜明嘹亮，而且轻快欢乐的鸟啭。听来像是斑鸫，或是山雀之类的声音。

      川田将手自嘴上拿开，秋也才知道那原来是川田手里拿着的东西——那就是所谓的鸟笛吗？至于川田为什么会有那玩意儿就暂且不论了——所发出来的模拟音效。

      “不管你有没有找到琴弹。”川田说道。

      “想和我们见面的时候，就生堆火，燃烧刚砍下来的树枝。这样就会产生烟雾。记得要生两堆火。当然，生完火得立刻离开现场，毕竟那实在太显眼了。还有，小心不要造成火灾。我们看见了烟雾后，我会每隔十五分钟整，连续吹响十五秒。你就跟着声音，找到我们这里来就可以了。”

      拿出鸟笛让弘树观看。

      “这东西的声响就是车票。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你搭乘我的列车。”

      弘树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这么做的，谢谢你。”

      “还有啊，”川田将折叠好的地图自口袋里拿出来摊开，连同铅笔一起交给弘树。“不好意思占用点你的时间，帮我记一下千草死亡的地点。如果还有遇见谁，也帮我记一下地点。”

      弘树挑了挑眉头，接了过来；窗外月光照在鞋柜上，他把地图放上去，提起铅笔。

      “你的地图也拿出来，我帮你把我所知道的陈尸地点写上去。”

      川田说后，弘树停下笔把自己的地图拿出来。两人并肩，开始动笔写。典子说了句：“我去端杯咖啡。”便离开了秋也的手臂。用手扶着墙，拖着右脚走进屋内。

      “千草有没有说相马是不是拿着机枪？”川田一边写，一边问道。

      “没有。”弘树头也不抬地回答：“没听她说过。不过，贵子背后好像中了好几枪。不是只有一枪。”

      “是吗？”

      两人振笔疾书的同时，秋也在旁说明赤松义生、大木立道，还有元渊恭一的事情。弘树一边动着笔，一边点头。

      川田写完了，把地图拿给弘树看。

      “南佳织在这里被枪杀，七原看见清水自现场逃跑了。”川田说明道。


       
      “也有可能是正当防卫，不过最好还是小心清水。”

      弘树点头，把地图交了出来，接着意外说出：“我也遇见过南佳织。”

      “就在今天早上。她突然就对我开枪，大概是整个人陷入混乱了吧。”

      川田点头，和弘树交换地图。

      典子拿着咖啡来到走廊。秋也稍微退回走廊，自典子软弱无力的手上接过咖啡，递给弘树。弘树闻闻味道，轻轻吹了声口哨，接了过来。对典子说：“谢谢你。”喝了一口。

      几乎在下一瞬间，弘树便把咖啡放在门口。里面还留了大半。

      “后会有期。”

      “等等。”

      秋也自皮带抽出SIG SAUER手枪。握把朝前，伸到弘树目前。同时也自背包里拿出预备弹匣。

      “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这个，你拿去吧。我们除了散弹枪，另外还有一把手枪。”

      原本是属于元渊恭一、之后由秋也持用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如今插在川田裤子前面。虽然说秋也将SIG 
      SAUER手枪交给弘树，会造成整体战斗力低下，不过川田并没有表示异议。

      不过，弘树摇摇头。

      “这东西你们也很需要吧，七原。保护好中川。我可不能收下这个。就算你要给我，我也不要。”弘树略倾着头，看着秋也和典子的脸，轻轻笑了之后补充说道：“我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你们两个没有在一起交往呢？”

      说完后，分别朝秋也、典子，还有川田轻轻点头，静静拉开玄关的门板。

      “杉村同学。”典子唤道，语气相当平静。“你要小心。”

      “知道了，谢谢。我也祝你们好运。”

      “杉村，”秋也好不容易才从不由自主变得僵硬的下巴，再挤出一句话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向你保证。”

      弘树点头，走了出去。秋也扶着典子走下玄关，目送弘树离开。弘树旋即爬上右手边的山地，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川田不发一语让秋也和典子退回屋内，把门关上。

      秋也叹了一口气，回头望向屋内。留在门口的杯子，还隐隐约约冒着热气。

                                               [残存人数20人]


     
      49
      月亮高挂天空，一朵云也没有。接近正圆形的月亮溢出白光，形成一道薄膜罩满剩余的天空，也因为如此，看不见一颗星星。

      向前行进的川田停下脚步，而秋也保持搀扶着典子的姿势，也停了下来。

      “典子，你不要紧吧？”

      听见秋也说话，典子回答：“不要紧。”然后微微点头。可是，秋也手臂传来的触感，仍感觉到她身体的软弱无力。

      秋也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不过他们也已经脱离了成为禁区的G=9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选择什么样的地方落脚呢？

      暂且循着先前的来时路，沿北方山地的山麓移动到目前的所在地，周围一路上生长着稀疏的林木。再向前走一些，就可以到达南佳织丧命的地点附近。左手边不远处，可以看见由岛东岸的村落延续到这里的狭窄平地。平地上的农田间点缀着几户民家。愈向西去，愈显狭窄，如同一个收敛的扇形一般。而在那相当于扇轴的位置上，有一条横贯这座岛的道路通过，应该可以直通到西岸为止才对。

      川田回头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挂在肩头的背包上面，有一条卷成捆状的毛毯，是为了典子而准备的。

      “能不能再找一间房子落脚呢？”

      “住家吗？”川田把视线自秋也移开，眯着眼睛。“基本上这么做并不是很妥当。能够活动的区域愈来愈狭小，能进去的房子也跟着变少。大家如果需要食物或其他什么东西，又都会往屋子里找。”

      “那个……”典子说道：“我不要紧的。就算是在野外，我也没关系。”

      川田轻轻笑了，不发一语眺望着平地。或许心里正思考着杉村弘树留在地图上的笔记也说不定。

      弘树在地图上除了标记出自己看见过的尸体之外，还将死法也详细记录下来。新井田和志的尸体距离千草贵子陈尸处不远。他除了眼睛被戳破（？）之外，喉咙还被什么东西刺了进去。江藤惠则是在已经成为禁区的村落里面，喉咙被利刃割开（前不久典子才告诉过自己：“她喜欢秋也同学哦。”不禁让秋也心里有些感触）。再往东边一些，由岛东岸村落朝向南方山地的途中，则是仓元洋二和矢作好美。洋二头部有刺伤，好美则是被枪杀。接着是岛的最南端，金井泉、黑长博、笹川龙平、沼井充死在一起。沼井充身上中了四、五枪；其他三人的喉咙都被利刃割开。桐山身边的党羽一下子死了三个人，姑且不论还有一个误入禁区而死的月冈彰。

      “川田。”

      秋也出声一唤，川田将视线拉回。

      “你认为北野和日下是相马下的手吗？”

      秋也虽然开口提出疑问，但心里还是不禁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虽然杉村弘树所言之事没道理不去相信，但另一方面，秋也心里却有种女孩子绝对不会做坏事，这股近似一厢情愿的奇特信念。

      “不。”川田摇头。“我不认为是她干的。日下和北野死的时候，除了机枪的声响，后来还有两声单发的枪响吧？那是为了要给两人致命一击。可是千草中枪之后，还一直撑到见了杉村之后才死去吧。这样的手法就略欠缜密。嗯，也可能是对方认为她反正马上就会死亡，所以才放着不管。可是不管就时间也好，场所也罢，我都认为相马和拿机枪的那家伙是两个不同的人。”

      秋也想起早上九点前听见的机枪声。那家伙想必还在这座岛上四处游荡。隔没多久，远远地听见另一个枪声。这次换成是相马光子开的枪吗？

      “那家伙是……”

      川田将嘴唇扭曲成笑容形状，摇摇头。

      “恐怕，总有一天会遇上他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秋也想起另一件挂心的事情，问道：

      “杉村的那台机器让我想到一件事，坂持他一定也知道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吧？而且连我们身处的位置也一清二楚。”

      川田一边眺望着平地，一边答道：“没错。”

      秋也动了动肩膀，调整典子身体的位置重新扶好。

      “那么，这不会成为我们逃走的障碍吗？”

      川田仍旧背对着秋也，轻轻笑了。“不会。完全不会有问题。哎，一切包在我身上。”


       
      川田接着又继续望向平地的方向，说道：“还是回去原来的地方吧。”

      “打算要投入这场游戏的人，大多会采取听见哪里有骚动就往哪里去的做法。如果没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限问题，倒也没有必要勉强行事，不过他们会尽可能趁机解决掉对手。再加上，他们四处猎杀对手，应该是独自一人行动，也没有时间睡觉，势必会希望速战速决。如果人在附近的话，那就会赶赴现场；若是战斗已经开始，那就会在一旁观察，然后杀掉存活下来的那一方。所以我们尽可能待在不会遇上任何人的地方为妙。万一遇上神智错乱的人，起了冲突，接下来就会引来重量级的对手。我们原先待的地方，会遇上其他人的可能性很小。毕竟一开始躲藏在那里的大木和元渊已经不在了。再加上，那附近也几乎没有人家。”

      “可是，清水她朝我们原来的方向逃走了呢。”

      “不，她不会移动那么远的距离。因为没这个必要。”

      川田说后，用拇指比了比平地的方向。

      “不过，为了避开这块她有可能藏身的山地区域，我们要走另一条路。”

      秋也挑挑眉。“在平地上移动不要紧吗？”

      川田微笑着摇头。“不管月光有多明亮，总是无法和白天相比。倒不如说，比起竹林密布的山地要安全多了。”

      秋也点头。川田率先走下平缓的斜坡，秋也右手用力握紧SIG SAUER手枪，搀扶着典子在后面追了下去。

      身边的林木消失不见，脚底下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草地。接下来踏上的田地，似乎栽种了南瓜之类的作物。穿过这块田地后，进到一片小麦田。以这座小岛的规模来看，也许不是贩卖用的作物。基本上，大东亚共和国政府不断颁布提升粮食自给率的政策命令，因此就连这么小的田地也必须落实政府的政策。走到田地边缘时，感觉岛上的住民至少离开二、三天以上的时间了。运动鞋鞋底传来土地的触感，稍微有些干燥。即使如此，小麦健康的气味飘扬在近似夏天的夜气里，舒服地刺激着秋也的鼻子。

      味道真好。在闻惯血腥味之后，特别有此感受。

      行进方向的左手边，弃置有一辆拖拉机。再过去一些，有一户民家。

      那是一栋普普通通、但还算新的两层楼建筑。大概是BANAN HOME或是SEKITUI 
      HOUSE之类建商大量生产的平价房屋吧。虽然位处田地正中央，不过还是很仔细地在周遭围上水泥墙。

      秋也将目光放回在行进在前方的川田背后。

      心里突然感到不对劲。

      回头一看。紧靠在自己左肩行走的典子的头部上空，有一个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一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物体。而且，那东西朝着秋也一行三人，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飞了过来。

                                                [残存人数2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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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棒联盟时代，秋也之所以成为知名球星，正是因为他优秀的动态视力，能够看清移动中物体的能力。秋也在微弱光线当中，也看得出朝向自己飞来的东西，是一个罐状物体。当然，在这个平静的濑户内海地区，既没有发生龙卷风，怎么可能会有空罐平白无故从天而降？总之，那不可能只是个空罐。

      难不成……

      一瞬间，秋也抽离支撑在典子右腋下的左肩。连向川田说明状况的时间都没有，不发一语，但川田察觉到异常的气氛，立刻掉过头来。典子失去秋也的扶持，身上稍微摇晃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秋也向前冲上三、四布，高高跃起。跳跃力十分惊人。就像过去在少棒联盟的县大会准决赛，十一局下半，一记应该可以成为再见安打的打击，却让秋也在游击手的位置，以一个漂亮的Fine-Play把对方给接杀了一样。

      秋也用左手在空中将那飞来的球——不，罐子接住。换到右手，在身子开始落下的时候，扭转身体使出全力将那东西朝远方扔去。

      秋也着地之前，磅的一声，白光充满夜空。

      空气好像整个膨胀起来，爆炸声响狂乱地冲撞着鼓膜。秋也的脚边还没来得及落地，整个人就被爆风吹翻，在地上滚了几圈。当然，如果，等手榴弹落地才做反应的话，秋也、典子、川田三人势必得成为绞肉三人组啦。坂持等人虑及手榴弹被用来攻击分校的可能性，减少了些火药装填量，但要伤害人，还是绰绰有余。

      秋也立刻抬起头来。发现完全听不见声音，耳朵的状况不太正常。在这无音状态中，秋也看见典子倒在左手边地上。正打算要回过头去看川田时，抬起头来，又看见一个罐子飞过来。

      再来一次！我得再来一次！可是，怎么样也不可能来得及。

      失去机能的耳朵听见了碰的一声，心里正想着虽然有些小声，但显然是声枪响的时候，几乎在同一时间，空中再次发生爆炸。那声音听起来也小了些。总而言之，这次稍微有点距离，秋也没有被震离原地。紧靠在自己身旁的川田，以高跪姿持着霰弹枪，如同飞靶射击一般，将手榴弹给打了下来，至少也是在爆炸之前将它给轰离开。

      秋也快速跑到典子身边，将她抱起。典子的嘴角扭曲着，看起来好像痛苦呻吟着，但是听不见声音。

      “七原！趴下！”

      川田大幅度挥动左手，同时以右手单手击发霰弹枪。哒哒哒哒哒哒哒。秋也听见另一种枪声，接着面前的麦穗立刻四散飞舞。川田再次开火，这次是连开两枪。秋也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将典子拉到区分田地的田埂阴暗处。趴了下来。接着，川田边开枪边滑进秋也身边。又开枪了。听见哒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眼前田埂的土块被击飞起来，好几颗沙粒还飞进了秋也眼里。

      秋也将SIG SAUER抽了出来，自田埂的阴暗处探出头。朝向川田所指的方向，胡乱地扣下扳机。

      接着秋也看见了，在对面不到三十公尺处那户民家的水泥围墙裂缝，梳着独特包头发型的头部快速缩了进去。

      是桐山和雄（男子六号）。秋也虽然听觉还没有恢复正常，但是那哒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却好像在哪里听见过。那是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在北方山地的山顶遇害时，远远听见的枪声。当然，不见得只有一个人拥有机枪，不过，近在眼前的桐山，一点警告都没有就企图杀害我们不是吗？而且用的还是手榴弹！

      杀害友美子和雪子的是桐山，秋也确信无误。两人遇害的景象再次浮现，秋也的愤怒爆发出来。

      “搞什么！那家伙，到底想怎样！”

      “不要光是叫，快开枪！”川田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递给秋也。接着便动手装填霰弹枪的子弹。

      秋也两手各持一把手枪，朝那面水泥围墙交替扣下扳机（双枪侠耶！真像个笨蛋！）先是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接着连SIG 
      SAUER也耗尽弹药。必须得重新装填子弹不可！

      桐山趁着这个空档，快速挺起上半身。手上哒哒哒哒哒哒地喷出火花。当秋也把头缩回来时，桐山自水泥围墙后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接着换成川田的霰弹枪发出咆哮。桐山的身影，又快速消失。霰弹枪的圆形小弹丸将围墙打出一个缺角来。

      秋也自SIG 
      SAUER取下弹匣，由口袋里拿出已装填完毕的弹匣插回握把。接着打开史密斯威森点三八的弹筒，按下弹筒中央的退壳杆，将击发后直径膨胀的弹壳排出。其中一个弹壳碰触到握着枪的右手拇指指腹几乎要被灼伤似的。不过管不了那么多，急忙将川田扔到身旁的点三八口径子弹装填进去，再将枪对准桐山所在的住家方向。

      川田又开了一枪。把围墙再打出一个缺角。秋也也用SIG SAUER开了两、三枪。

      “典子！不要紧吗？”

      秋也大声喊道，身旁的典子回答：“不要紧。”听得见那个声音，秋也心想，代表耳朵已经回复正常了。不过同一时间，眼角扫到典子正伏在地上，将秋也丢下的SIG 
      SAUER空弹匣重新装填九厘米子弹。自游戏开始以来，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情，都不如眼前这光景叫人感到头晕目眩。像典子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也得要支援战斗行为……

      水泥围墙那端突然伸出一只手，手上还握着机枪。再次发出哒哒哒哒的怒吼声。秋也和川田两人都将头缩了回来。

      间不容发之际，桐山起身了。一边继续开枪，一边以优雅的动作往前进，快速跑进牵引机的阴暗处。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川田又开了一枪。侧面朝向这里的牵引机的仪表面板消失了。

      “川田！”连续开了两枪后，秋也喊道。

      “干吗？”川田一边装填霰弹枪子弹，一边回答。

      “一百公尺，你跑几秒？”

      川田再开了一枪之后（牵引机的方向灯当场碎成一地）答道：“很慢，十三秒。不过背筋力我就有自信了。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间，桐山的手臂又从牵引机的阴暗处伸出来，哒哒哒哒地喷出火花。一瞬间可以看见桐山的头部。秋也和川田同时开枪射击，他马上又缩了回去。

      “我们只能先退回山上了吧？”秋也连珠炮般地说道：“我可以跑十一秒多。你带典子先走。我来牵制桐山。”

      川田瞄了秋也一眼。就这么一个动作，表示川田明白了。

      “原来那个地方，七原。我们讨论摇滚乐的地方。”

      只留下这么短短一句话，川田将霰弹枪塞给秋也，匍匐向后退了下去，绕到秋也左侧的典子身边。

      秋也深吸了一口气，用霰弹枪连续朝牵引机开了三枪。这就是信号，川田和典子站起身来，朝来时的方向跑去。秋也和典子，一瞬间四目交会了一下。

      桐山迅速自牵引机的阴暗处现出上半身，秋也又接着用霰弹枪开枪。原本正要瞄准川田和典子的桐山，因此而将头缩了回去。秋也发现霰弹枪的弹药用尽了，于是换持史密斯威森点三八，继续开枪。五发子弹马上就耗尽了。再换成SIG 
      SAUER，继续开枪。没多久滑套就卡在后面，连忙将典子重新装填子弹的预备弹匣上进枪里，接着开枪。不停射击是很重要的。

      眼见川田和典子消失在山里面。

      SIG SAUER的滑套再一次卡在后面，已经没有预备弹匣，除了重新装填子弹之外别无他法……

      就在那一瞬间，桐山在牵引机装有翻土用耙具的前方伸出手臂。哒哒哒哒哒哒哒，INGRAM M10冲锋枪发出怒吼。和刚才一样，桐山又跑了过来。

      秋也不再恋战。只握着滑套卡在后面的SIG 
      SAUER（口袋里还有七颗零散的九厘米子弹），翻过身子，拔腿就跑。只要到了由掩蔽物的山里，桐山应该也不容易追得上来。只不过，秋也立刻改变主意，向东跑去。典子和川田要回原来的地方，应该是一路向西走。希望能将桐山尽量引离那两个人。

      冲刺力就是生死的关键。至于要问为什么——秋也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可能远离桐山。一提到机枪，可以说等同于弹如雨下，是一种近距离绝对打得中的枪械。能和他拉开多少距离，这就是生死的关键。

      秋也跑着。B班里脚程最快的他（应该是如此，比三村信史还快个零点一秒，没错，如果桐山他在测体力的时候，没有偷懒放水的话），只有两腿可以依靠了。

      再五公尺就能躲进树荫里，秋也心里这么想的瞬间，背后响起哒哒哒哒的枪声。秋也的左侧腹，传来一股遭人狠力痛殴的冲击。

      秋也发出呻吟失去了平衡，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跑。进入成列的高耸林木之间，沿着和缓的斜坡向上跑。又传来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这次换成左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上弹了起来。看来是手肘上面一点中弹了。

      即使如此，秋也还是向前跑。就这么一直朝着东边跑去——喂喂，小哥，那里可是禁区哦——于是转向北方。背后又传来哒哒哒哒的枪声。邻近秋也右侧的细树碰一声裂开，好几块如火柴棒大小的木头碎片向上飞溅起来。


      
      又传来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这次没有打中。不，打中了也说不定，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追上来了，秋也心里只有这个念头。OK，这样至少帮典子和川田争取到了时间。

      穿过林木与树丛之间；爬上坡，又跑下坡；秋也不断跑着。已经没有余力去顾虑是否有其他人屏息躲藏在黑暗之中、说不定还会向他攻击的可能性。不知道跑了多久。连朝着哪个方向跑，也不太清楚。总觉得好像有时会听见哒哒哒哒的枪声，但又好像没有听见。没有办法判别。是那爆炸声的后遗症所造成的耳鸣也说不定。总之，还不能够安心。得离他远一点，不跑得远一点不行。

      突然间，秋也的脚滑了一下。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跑在丘陵地上，而前面正是一道陡峭的下坡。和大木立道格斗时完全一样，秋也沿着急陡的斜坡滚了下去。

      身体在到达坡底的时候咚的弹起来。发现SIG SAUER已经不在手上。秋也接着打算要站起身来……

      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是因为失血，意识模糊不清吗？秋也迷迷糊糊地想着。还是……头被打到了吗？

      怎么可能？只不过这种程度的伤怎么会站不起来？不可能，我还得要回去与典子和川田会合——我必须要保护典子，因为我和典子约好了，所以我……

      身子才撑起一半，秋也摇晃了一下向前倒去。

      失去了意识。

                                                   [残存人数20人]



      
      51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信史在照进微弱月光的窗边，将手上拿的东西再一次落向地面。那东西撞击到地面时，因为用厚实毛毯折叠铺设在地板上的关系，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不过却有喀嚓一声，小小的，像是有什么弹开了的声音。同时间，嗡嗡的细微声音开始响起。

      信史马上把那东西捡起，将掉落在毛毯旁的小塑胶片插进那东西的一端。声音便停了下来。

      “信史，动作快一点啦。”

      在旁观看的阿丰说道，信史以手势制止他，重复再作了一次测试。

      喀嚓、嗡嗡的声音再次传来。信史捡起来后，声音又停止了。

      这下子没问题了吧。不过，如果这东西功能故障的话，那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成泡影。再试个一次吧……

      “动作不快一点的话……”

      阿丰又催促了一次。信史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他努力克制不满的情绪，即使心里有些不踏实，还是说“我知道了”然后结束测试。拆除连结电池和测试用小型马达的电线，撕下将马达本体和电池固定在一起的胶带。

      信史与阿丰回到“高松北部农会冲木岛办事处”。

      那里与分校、港口的渔会同属于岛上的大型建筑物之一，甚至几乎可说是最大的建筑。这个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亮光、沉陷在黑暗中的空间，大约可以容纳一整个篮球场。四处闲置着牵引机、收割机等农机具。还有一辆用千斤顶举起，拆下轮胎，看似修理中的轻型卡车。其中一个角落堆放了各种大量袋装肥料（基本上，硝酸铵肥料属于危险物品，保管在更里面、而且还上了锁的大型柜子里。锁被信史给破坏了）。板材墙壁高度足足有五公尺，在北侧的室内壁面上设置了一个像是贴在墙上的楼中楼，上面也放了肥料、农药之类的琐碎杂物。信史等人目前所在位置的对面，也就是沿着东侧的壁面，有一个铁制的阶梯倾斜向上延伸，可以通到楼中楼。阶梯的旁边，则是进出用的大型拉门。阶梯的对面，隔着那道拉门，东南侧的一隅用墙壁隔出一个类似办公室的空间，办公室敞开的门的另一侧，可以隐约看见办公桌和传真机之类的轮廓。

      要将风筝线自上空越过分校所在的G=7区，耗费了相当大的工夫。首先是在那块岩石后面的高耸树木顶梢绑住线的一头；再来就是拿着线的另一端在林木之间穿梭千斤；上空的风势似乎相当强劲，垃圾袋做成的气球并没有顺利跟在身后。事实上，信史大概不下十次，必须爬到树上解开被勾住的风筝线。再加上身处黑暗中，不知敌人藏身何处；又得注意阿丰的状况。执行这样的作业，让信史非常疲惫。

      总之，整整花了三个小时，好不容易将整条线架设完成。正想松口气的时候，却在非常近的地方传来激烈的枪战声。时间是十一点过后。好像还听见爆炸的声音。然而信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那件事，便一路急忙赶回农会。到达农会之前，枪声就停息了下来。

      信史接下来总算才开始要制作雷管的导电装置，这也比预期更花时间。毕竟一方面没有充足的工具，另一方面这又是非常讲究微妙平衡感的装置。必须要能反应冲撞分校时的冲击力，导通电流；可是又不能在“缆车”途中——例如滑车在通过绳索的结绳处时，产生震动而启动开关。过于灵敏的话，也很伤脑筋。

      不过，这个问题最后还是找到解决之道：先用马达（自电须刀上拆下来的）代替雷管进行连接测试，而测试开始后不久，也就是刚才，便听见了午夜零点的广播。死者只有信史在游戏开始后不久遇见的清水比吕乃（女子十号）一人，信史心想不知道这和十一点过后那场激烈的枪战有无关系，但是坂持宣布了另一个更加重要的事，至少对信史和阿丰两人来说是如此。那就是，信史两人用来俯瞰分校的那块岩石所在的F=7区，自凌晨一点起开始列入禁区范围。


     
      也难怪阿丰会如此着急。一旦无法进入那个区域，先前计画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完完全全，出局。就好像一步一步慎重地行棋，差一步就可以把对手将军时，棋盘上下一步要走的地方竟然突然出现地雷。这种蠢到家的事情无论如何得要避免。

      信史很快打开附在小刀上的小圆筒，取出电雷管。在黑暗中，将这两个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零件组合起来；剥开自终端部延伸出来的电线塑胶外皮。接着，先将用来当做导电装置开关的发条式小塑胶片以胶带固定住，再把雷管电线的一端，与导电装置延伸出来的一根电线捻在一起。一胶带缠绕几圈，确保绝对不会松脱。下一步，取下照相机闪光灯中一部分可供利用的电容器回路基板，固定在电池盒旁边的既定位置。为了确实引爆雷管，必须要有高压大容量的电流。这个也把电线仔细连接起来。最后只留下一根雷管导线，等到了山上再行连接，以免误爆。只先把外层塑胶剥除，将前端用胶带贴在电池侧面。

      “好了。”

      信史说完后站起身来，将完成的引爆装置收进口袋。

      “动作快，去准备。”

      阿丰点头。信史为求慎重起见，将尖嘴钳和预备用的电线也一并放进背包，把分成几堆的大批绳索扛上肩头。脚边放着汽油与硝酸铵肥料混合后，装满一整桶的汽油桶。为了补充氧气，促进反应，还将封入空气的气泡纸折叠起来塞在里头。注入口暂时先以盖子封住，另外准备了一个用来固定雷管的橡胶封盖，以塑胶绳悬挂在把手上。

      接着，看看手表。零点九分。时间还很充裕。

      OK。由于就要迎接即将来临的重要时刻，他充满斗志，身体微微发抖。信史心想：虽然一路走来发生了许多事，现在材料总算全都备齐了。他把准备好的绳索全接起来；一端固定于H=7区的树干上，那是还在对面那座山上时，心里就已选定的目标。接着将风筝线绑在绳索的另一端，目前他用石头压在风筝线上，不让它乱动。然后他把绳索解开放在原地，迂回绕过分校，再到靠近山侧的F=7区去。拿起绑在树梢上的风筝线，一口气将线收回来。绳索会从对面跟着线一起拉过来，然后将装了引爆装置的汽油桶当成吊篮吊上滑车，穿过绳索。这时将绳索一鼓作气拉紧，让它横越分校上空，再固定在树干上。这么一来，就剩下Let’s 
      Party啦。Have Fun！Yeah，We Gonna Make it！

      只要能够破坏分校电脑的电源系统或是配线的一部分，让他们怀疑系统出了问题；不，以这个火药量来看，就连电脑本身……不对，恐怕威力不止如此，分校有一半都会被炸毁。在目睹这一切发生之后，就可以拿出轮胎内胎做成的游泳圈逃走——那早在事前便藏在F=7区的岩石后方，并依预定计画从岛的西侧逃到海上，再利用无线电发出假造的求救信号来搅乱政府。如果一切顺利，不到三十分就可以到达临近的丰岛，接下来就改乘船（如果是小型游艇的话，我倒是有过驾驶经验。真该感谢叔叔的遗德）。然后，应该是，朝冈山方向逃走，只要找一个不显眼的海湾将船靠岸，之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不管是跳上乡间的货物列车，或是强征路过的车辆……毕竟我们手上可是有枪的。劫车大盗。太帅了！

      信史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下插在裤带前的贝瑞塔M92F型手枪。改造无线电的误导作战应该会奏效。不过，考虑到万一还是在海上被搜寻到的情形，为了以防万一，信史将几瓶装入特制的硝酸铵和汽油的可乐瓶，旋紧盖子放进背包。只不过没有引爆装置，基本上这也只是“容易燃烧的火焰瓶”罢了。如果情况不妙，可能会被对方发现时，为求制敌先机，即便是在水底也好，先想办法靠近敌船，由我们这方主动攀上船战斗，才是最上策。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弄到些武器，迫使船只听命行事，这么一来就能顺利逃走。只是，要想这么做，精确的射击技术几乎是必要的条件。

      不由得有些在意。带着这把贝瑞塔手枪在岛上东奔西跑了一整天，现在想想连一枪都还没有开过。再说，就算是叔叔，也没有枪械，自然无从教我怎么射击。

      然而，信史摇摇头。“第三之男”三村信史。没问题啦。当年手里第一次拿到沉重的篮球，站在罚球线上投篮的时候，球不也漂亮地穿过篮框得分了吗？

      “信史。”

      听见阿丰喊自己，信史把头抬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

      “那个……”

      阿丰语带为难，接着，拿出小本子慌张地写着。

      信史在窗边明亮的月光下看他写的内容：「滑车不见了。」

      猛地看向阿丰。信史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可怕吧，阿丰的身体向后缩了一下。

      有一半分量的绳索和滑车，应该是要由阿丰搬运。基本上，在水井上取下滑车之后，一直都是由阿丰负责保管。一定是拿到这里之后不知道放在何处了。

      信史再次放下肩膀上的绳索和背包。膝盖跪在地上，仔细看着四周找了起来。阿丰也跟着这么做。


      
      两人在牵引机四周、工作台底下的暗处摸索寻找，但没有找着。信史站起身来，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过了零点十分，就快要到十五分了。

      于是，信史自背包里拿出政府配发的手电筒。用手围着灯泡，打开开关。

      即使已经尽量小心不让光线外泄，但这个号称是农会的仓库，还是啪一下子盈满了昏黄的光亮。阿丰狼狈的表情就在眼前。然后，信史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马上就找到了滑车。就放在桌子的另一边、附近什么都没有的靠墙角地上。正好在窗外的月光无法照射到阴暗处。距离阿丰放背包的地方，甚至还不到一公尺远。

      信史向阿丰使了个眼色，旋即把手电筒关上。阿丰急忙将滑车捡起来。

      “对不起，信史。”

      阿丰很抱歉地说道。信史苦笑了一下。

      “喂！拜托你啦，阿丰。”

      接下来，再将背包和绳索扛上肩，拿起汽油桶。信史虽然对体力有自信，但这两样东西还是有些沉重。绳索在半途就会逐渐减轻重量，但是这足足二十公尺的汽油桶，必须得一路搬上山才行。而且还得快。

      阿丰也扛起绳索（由于数量惊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背着甲壳的乌龟似的。关于这点，信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朝向建筑物东侧的拉门走去。拉门开了一道十公分左右的细缝，苍白的月光由该处射进一条细长的带状光线。

      “对不起，信史。”

      阿丰又说了一次。

      “没关系，别在意。不过，接下来你可得好好加油。”

      信史把汽油桶换到左手，右手在铁制沉重的拉门上一拉，打开门。苍白月光的带状光线一下子扩大了起来。

      建筑物外头是一个宽敞、未铺整的停车场。入口在右手边，这个农会面朝一条小路，在停车场入口处附近，停了一台小货车。横贯整座岛的东西向道路停车场的另一头，还要稍微往南走一点。

      拉门的正面，也就是停车场的东侧紧临着一片田地，其中还点缀着几户人家。再过去就进到了村落，虽然夜间的视线不佳，但还是可以看得出那里有住宅聚集。

      朝向左边看去，农会建地的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仓库；再过去，地势稍高处，可以看见那所被山丘包围住的分校。眼前一栋两层楼建筑旁边长了几棵树，其中一棵特别高耸的，就是预定用来绑住绳索的树木。信史和阿丰由山上拉下来的风筝线，就固定在那棵树左侧的田地灌溉水道旁。也就是说：风筝线穿过分校的旁边，一直线连结到山腰处的岩石那里。实际上，总长度超过三百公尺以上。

      我还真佩服自己想得出这个办法。那条风筝线，是不是真的能平安无事将绳索拉上山去呢？

      信史叹了口气，思考一会儿过后，开口说话。就算被窃听也无所谓吧。

      “阿丰。”


      
      位在左手边的阿丰，抬头看着信史。“什么事？”

      “我们很可能会死在这里。你心里做好准备了吗？”

      阿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马上回答：

      “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OK。”

      信史重新握好汽油桶的握把，笑了。

      不过，当他的视线一角掠过某样东西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冰冻了起来。

      停车场的东侧，地势低了一截的田地里，冒出了一颗人头。

      “阿丰！”

      信史话才出口，便拉着阿丰的手臂，朝向刚走出来的农会拉门跑去。阿丰因为抱着沉重的绳索，身子晃了一下，不过还是由后跟上。在拉门的阴暗处压低姿势藏身的同时，信史已经把枪拔出来瞄准那道人影。

      那人影喊道：“别、别开枪！三村！不要对我开枪！是我！饭岛！”

      于是信史才发现那人影原来是饭岛敬太（男子二号）。饭岛敬太在班上算是和信史与阿丰交情比较好的同学（哎，谁叫我们打一年级起就一直编在同一个班级呢），但此时占据信史内心的情绪，却不是同伴增加的安心感，反倒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信史发现，事到如今，自己实在不乐见有其他人加入成为同伴。可恶，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饭岛，信史。是饭岛耶！”

      听见阿丰在后面兴奋地大声嚷嚷，信史觉得他真是有点状况外。

      敬太轻轻起身，爬上农会周边的建地。左手提着背包，而右手握着一把像是菜刀的东西。战战兢兢地说道：“我看到有光……”

      信史咬了咬牙，那应该是为了寻找滑车，点亮手电筒后马上关掉时所发出的亮光。信史很后悔，只因一时心急，居然制造出亮光，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作风。

      敬太接着说了：“然后，我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是你们。你们在做什么？肩膀上扛的是什么东西？是绳索吗？也让我加入你们吧。”

      有人正在窃听呢，阿丰皱起眉头看着信史。他的眼睛，似乎稍微瞪大了些。因为他发现，信史并没有将枪口放下。

      “信史……信史，你怎么了？”

      信史用空着的右手做了个手势，制止阿丰到前面来。“阿丰，不要动。”

      “喂。”敬太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要用那玩意儿对着我？三村？”

      信史吸了口气，对敬太说：“不许动。”同时感觉到身旁的阿丰正个人紧张起来。

      饭岛敬太向前踏了一步，脸上哭丧着的表情，即使在月光下也看得相当清楚。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忘记我的脸了吗？三村？让我也加入你们嘛。”

      信史喀嚓一声，扳起贝瑞塔手枪的击锤。饭岛敬太停下脚步。距离足足还有七、八公尺。

      “别过来。”信史缓缓再重复了一次。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阿丰在一旁发出悲痛的声音。“为什么？信史。饭岛他可以信任的呀！”

      信史默默地摇头。然后心里想着：对了，你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哪。阿丰。

      并不是什么大事。倒不如说，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是发生在二年级接近尾声的那三个月。信史和饭岛敬太，一起到高松市去看电影（城岩町没有电影院）。原本阿丰也要一起来，但因为感冒卧病在床。



      信史从盖有屋顶的长长大路弯进巷里的时候，遇上三个高中生，只见他们一脸凶神恶煞，靠了过来。这时候他和敬太两人刚看完电影，也逛过书店和唱片行（信史在古书店买了进口的电脑相关书籍。算是捡到宝了，因为即使是技术书刊，政府对进口书籍的审查依然十分严格，很难弄到手），正要往车站走时，敬太说他有本漫画忘了买，便一个人回到书店去。

      “喂，身上有没有钱啊？”其中一个高中生问道。沈高一百七十二公分，比起在篮球队里个子算小的信史，足足高了十公分。

      信史耸耸肩。

      “应该有两千五百七十日圆吧。”

      开口问信史的那家伙，对其他两人做出“这小子穷毙了”的表情。然后将脸挨近信史的耳旁。这让信史感到不快。不知道是强力胶、还是磕了太多最近流行的怪药，那张牙龈萎缩、齿缝变大的高中生的嘴里，传来令人嫌恶的气味。刷刷牙吧，欧吉桑。

      那家伙说话了：“全部拿出来。喝！搞什么鬼？动作快！”

      信史故意装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说道：“哦哦，原来你们几个是流浪汉呀。”

      “那就赏给你们二十日圆吧。如果你们跪在地上求我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再多给一点哦。”

      牙齿透风男又堆出一个哎呀呀的表情，看了看同伙另两人。那两人也露出笑容。

      “你是中学生吧？对年纪比你大的人，这样的说话口气不对哦。”

      话一说完，就抓住信史的肩膀，用膝盖攻击他的腹部。信史腹肌使力，顶住这个攻击。实际上，冲击力轻微地不需要防卫也不要紧。这记膝击的用意只是在吓唬信史。这几个家伙一定没有胆子去找同年纪的人打架。

      信史态若自然地将那高中生的身体推开，说了：

      “刚才这算什么？俄罗斯式拥抱吗？”

      这几个家伙一定连拥抱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但是听到信史说话的语气，牙齿透风男松弛的长脸整个扭曲起来。

      “你瞧不起人啊？”

      一拳打在信史脸上。虽然这拳也是不痛不痒，不过信史嘴里破了个伤口。

      信史用手指伸进口中确认伤口。隐隐作痛。手指伸出时上头沾了血，伤势倒还好。

      “喂！快拿出来。钱包整个给我。”

      信史低着头，笑了。接着抬起头。与牙齿透风男四目交接时，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吓了一跳。

      信史轻松说道：“出手打人的，是&#8226;你&#8226;吧？”

      话才说完，便用手上拿着的硬皮精装进口书籍，以下勾拳的要领，迎面朝牙齿透风男的臭嘴就是一击。手里传来牙齿断裂的手感，牙齿透风男整个人向后仰。

      不过十秒钟的时间，信史就把三人都收拾掉了。毫无保留教导一切知识给信史的叔叔，打架的方法当然也是授课项目之一。这种程度的对手，根本不成问题。

      倒不如说问题发生在另一件事上头。

      将蹲在地上的高中生和远处围观的路人们甩在身后，信史到书店去找敬太，看见他人在漫画专区。他想找到那本书，已经放在书店专用的提袋里拿在手上了。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等到信史开口喊他，才说道：“不好意思，我临时还看到其他想买的书……”接着，眼睛睁大，惊讶道：“你的嘴怎么了吗？”

      信史耸耸肩，只说：“我们回去吧。”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信史被那三人围住的时候，一瞬间在街角瞥见敬太的脸孔，但他立刻又缩了回去。原本还以为他是要去叫警察来帮忙（哎，反正警察也是取缔民众比取缔犯罪行为来得热心多了，根本不值得期待），原来如此，你还有其他想买的书呀？是这样啊？

      因此，回到城岩町的电车上，气氛显得不太愉快。

      敬太他心里认为如果是信史的话，应该有办法对付那三个高中生吧？这点倒是没有猜错。敬太也不希望因卷入纷争而受伤吧？原来如此。说不定，就连去叫警察来处理，都害怕被高中生记住长相事后报复。这样啊？而且他对自己所作所为，也不觉得对信史有任何歉意吧？毕竟在这个社会要想平安无事过下去，说说谎也是必要的呢。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正如叔叔经常告诫自己，胆小怕事、行为卑怯，都不是那个人的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是那个人的责任。

      只不过，信史买来的专业书籍封面破了一角。再加上边缘还沾上了牙齿透风男的齿痕和唾液。这点让信史极为不满。以后每当拿出这本书要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张令人不快的脸孔。更何况，虽然自己也认为自己有些神经质，不过信史对书本产生破损或是脏污非常感冒。即使是阅读的时候，也一定会将封面取下免得弄脏。

      叔叔还说了：不过，万一因此而产生我们所不乐见的结果，那我们当然得惩罚造成那个结果的罪魁祸首来出出气啦，信史。

      于是信史从此之后便将饭岛敬太视为泛泛之交，在心里对他做出这样的惩罚。怎么？这个惩罚还算轻吧？饭岛。要说就此绝交，未免太过孩子气了。这么处理，对我们彼此来说，不是都很好吗？

      然而，就算是芝麻小事，如果不放在心里，在这场游戏里说不定就会因此而丧命。我现在这么做可不是出气哦，叔叔。就是你常说的那种现实的人。我和这家伙非绝交不可。

      “就是说啊。”

      听见阿丰帮他说话，饭岛敬太敞开双手。右手上的日式菜刀闪耀反射着月光。

      “我们……不是朋友吗？”

      信史依然没有放下枪。

      敬太看到信史对待自己的态度，哭丧着脸，终于将日式菜刀丢在地上。然后说道：“你看，我没有敌意。这样你明白了吗？”

      信史摇头。“不行。你快走吧。”

      敬太的表情此刻转变为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愿意相信我？”

      “信史……”

      “你闭嘴，阿丰。”

      这个时候，敬太的神色突然变得很紧张。一阵沉默……接着以颤抖的声音说了。

      “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事情吗？三村？没错吧？你怪我逃走了？所以你才不愿意相信我吗？”

      信史枪指着敬太，一句话也没说。

      “三村……”敬太语带哀求，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我向你道歉，三村。原谅我吧，三村……”

      信史抿紧嘴唇。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敬太的真心话，抑或是演技。不过，他很快就下定决心。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可不能连累阿丰遭受危险。记得有个国家的国防总部的原则是这样的——除了对方的意志，更要留心对方的能力。而且，现在正一刻刻逼近凌晨一点的时限。

      “信史，到底是……”

      信史伸出右手制止阿丰。

      敬太向前踏出一步。“求求你。我一个人好害怕。让我加入你们吧！”

      “别过来！”信史喝道。

      饭岛敬太哭丧着脸摇头，又向前踏一步。慢慢地，朝信史和阿丰靠近。

      信史将枪口朝下，第一次扣下扳机。碰，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空弹壳自贝瑞塔手枪在月光下向外抛出一道苍白的轨迹，敬太脚边扬起了一阵尘土。敬太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观看一场难得的化学实验一般。

      可是，接着他又向前走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

      “让我加入你们吧。求求你。”

      敬太就像是个生来注定只能向前进的笨拙发条式人偶，又向前走了一步。右。左。右。

      信史用力咬紧牙关。如果敬太除了菜刀，还可能拿出其他武器的话，就打他的右手。

      瞄得准吗？这次可不是鸣枪警告啰。真的打得准吗？

      当然没问题。

      心里不再犹豫。信史再一次扣下扳机。

      感觉到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好像滑了一下。

      碰一声发出枪响的前一瞬间，信史明白了。是汗水。自己紧张得冒出汗来。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饭岛敬太右上半身像是被揍了一拳，身体倾斜下去。两臂张开，看起来很像铅球选手铅球就要离手时的姿势。下一瞬间，膝盖颓然后弯，整个人仰躺在地上。右胸上的洞穴，才像是想起来似的向上喷出一小道喷泉。即使夜晚视线不清，也可以看得出来。不过那也只出现了一下子罢了。

      “信史！你做什么？”


     
      阿丰喊道，朝敬太跑去。在他身旁屈膝跪下，手放在张着大口的敬太身上，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把手移到他的脖子。眼看着阿丰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他死了……”

      信史依旧是持枪的原来姿势，久久无法动弹。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在思考，事实上却非如此。“这下可糗了”这个声音，在脑袋里响着。虽然无关紧要，不过就像是在浴室里自言自语时，折回来的回音一样。

      这下可糗了。我这个“第三之男”三村信史，从来没有射不准的篮不是吗？我可是城岩中学的天才后卫，三村信史哪！

      信史站起来，向前走出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突然变成半人半机器的生化人，身体好沉重。三村信史有一天早上起床，发现自己变成了魔鬼终结者，GREAT！

      慢慢地走向饭岛敬太的尸体。

      阿丰猛地抬头看向走过来的信史。

      “为什么，信史？为什么要杀了他？”

      信史呆立在原地答道：“我想说饭岛除了菜刀之外，万一还有其他武器的话就不太妙了。我瞄准的是手臂，没有打算要杀了他。”

      阿丰听了之后，立刻翻找起饭岛敬太的尸体。像是要做给信史看似的，连背包里面也找过一遍。

      “什么都没有！你太过分了，信史！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

      信史急速感到一股无力感。可是，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必要的。叔叔，我没有做错吧？是吧？

      信史不发一语，低头看着仰望自己的阿丰。可是，对了！我们得快点行动。现在不是拘泥在一个失误上的场合……

      就在信史正要对阿丰说这句话之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突然起了变化。

      他的嘴唇不住颤抖，说道：“难道说……信史，难道说你……”

      信史听不懂他的意思，问了：“怎么？”

      阿丰倏地向后跳开，与信史保持距离。

      阿丰他那颤抖的双唇，又吐出下面的话语。“信史，难道你是……故意的？其实你……”

      信史紧闭着嘴。用力握紧拿在左手的贝瑞塔手枪。

      “你是说，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才故意开枪打死饭岛的吗？我说过那是……”

      可是，阿丰不停摇头。一步、两步，一边向后拖着脚步退去，一边说道：“不对、不对……其实你……其实你……”

      信史皱起眉头，注视着向后退的阿丰。阿丰，搞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

      “其实你……其实你……说什么可以逃走……其实你……”

      虽然阿丰没有把话说清楚，不过信史脑袋里的CPU速度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光靠这几句话，就已经猜到阿丰心里在想些什么。

      怎么可能……

      不过，也只想到这个答案。

      简单地说，就是阿丰认为信史其实已经“投入”这场游戏，根本就不打算逃走。所以才会射杀敬太……

      信史的脸部因为惊愕而扭曲。说不定可能还张着口。

      不过，他马上大喊出声。

      “开什么玩笑！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干嘛和你在一起！”

      阿丰连连摇头。“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阿丰欲言又止，信史却也猜到他的意思。他想说的是：比方说睡觉的时候帮忙戒备之类。总之，信史为了自己存活下去，只是在利用阿丰罢了。不过，你再仔细想想呀，为了要和坂持对抗，我甚至把电脑都拿出来用；即使当场失败了，我不是又准备了手边这些东西吗？难道你以为，既然头脑聪明如我，这所有一切：不管是电脑骇客也好、手机的特殊机能也罢，只是装装样子用来取信于你；包括收集汽油和肥料，一切也只是为了要保护自己，为了要在这场游戏里获胜，心里暗自算计好的吗？因为手里的武器只有一把手枪，特制炸药是可以让我存活到最后的有效武器？爆破学校的计画在执行的前一刻，我会说“果然还是不行”吗？就和进行电脑骇客行动时说“失败了”的时候一样吗？不过，你再仔细想想呀，那为什么我要用风筝线拉出一条跨越分校的线呢？难道说，我是要在目前电话线路中断的这座岛上，开一家纸杯电话公司来海捞一票吗？还是说，这也只是个巧妙的障眼法吗？不，对你而言，这说不定是出人意料之外，只有我才想得出来的利用人的方法？

      可是、可是你说要帮金井泉报仇，而我答应要帮你忙的时候，你不是哭了吗？难不成这也是我设下的圈套？

      你实在是想太多了，阿丰。哎呀，一旦你开始起了疑心，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觉得可疑。不过，那真的是你想太多了。这实在太荒谬。说真的，简直就像是在搞笑一样。比起你的笑话还要好笑一点哪！你是不是太过疲累，连脑袋也跟着变得奇怪啦？

      信史以理性的思维如此想着。如果好好循序对阿丰说明，相信他应该也会明白这些疑虑是多么地可笑。不，也可能阿丰并不是考虑过这所有的一切，才将对信史的怀疑说出口，而只是单纯因为过于疲惫，加上饭岛敬太这个对他来说非常亲近的好友死在眼前的冲击，才不知不觉将潜藏在心里头的一个念头，表露在脸上罢了。可是，正因为阿丰心里确实对信史还存着一丝怀疑，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信史自己反倒是对阿丰一点点怀疑都没有呢。

      笼罩在信史身上的无力感，一口气增强了不少。水平对向十二气缸，加上涡轮。这个等级的无力感可是威力惊人哦。现在购买正是时候，这位客人！


       
      信史将贝瑞塔手枪的击锤复位，朝阿丰丢过去。阿丰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把枪捡了起来。

      信史全身瞬间失去了力气，颓然将手撑在膝上。

      “你如果不信任我的话，现在就开枪打我，阿丰。没有关系，你开枪吧。”

      阿丰睁大眼睛看着信史。

      信史低着头继续说道：“我是想非得保护你不可，才会开枪打饭岛。可恶！”

      阿丰的表情瞬间变得茫然。接着，

      “啊——啊——”哭丧着一张脸，一边发出声音，一边朝信史跑去。

      “对不起！对不起，信史！我看见饭岛死掉，心里吓了一跳，才会……”

      阿丰把手枪搭在信史肩上，哇哇大哭起来。信史双手仍旧撑在膝上，盯着地面看。不知何时起，自己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

      内心某处，潜意识领域的自己对着信史说道：喂喂，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信史？两人这样彼此对峙，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破绽不是吗？该不会忘了现在还有许多敌人环伺一旁吧？你看看手表。已经没有时间了——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叔叔的声音。

      然而，那声音却因为心神耗尽、疲惫，以及遭受阿丰怀疑的震撼所阻挡，没能传递到意识的领域。

      只是一味哭着。阿丰，我这么努力地要保护你；你却怀疑我，太过分了。亏我一直相信你。啊啊，可是说不定饭岛敬太也是同样的心情：自己相信的人却不愿意相信自己。我，做了件过分的事情。

      在这个悲伤中掺杂着无力感与后悔的情绪当中，信史听见哒哒哒哒哒哒哒，像是老旧打字机所发出来的声音。

      一瞬间迟疑了一下，身体到处传来如同遭受炽热火钳刺击的感觉。

      这几乎已经是足以致命的创伤，不过正因为这痛处，也让信史觉醒过来。手搭在信史肩上的阿丰，整个人滑落至地面。在阿丰身后，看见一个身着学生服的身影，出现在农会停车场最深处。手里拿着一把比手枪还要大的枪，看起来简直像是蜂蜜蛋糕盒的枪。此时信史才明白，打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当然是子弹啦！可恶，是贯穿过阿丰的身体之后才击中的。

      全身发热，感觉动作有些僵硬（才刚被人用铅弹帮自己进行外科手术，这也是难免的吧？），信史本能地向左边一倾，捡起阿丰掉在地上的贝瑞塔手枪。在地上一个翻滚后站起身来，瞄准人影——桐山和雄（男子六号）的腹部，连续开枪。

      桐山和雄在对方动作之前，便快速向右方移动。伴随着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桐山手里发出了季节未到、过早施放的烟火般的火光。

      较先前强过一倍的冲击打在右侧腹、左肩头，还有左胸一带，贝瑞塔手枪自信史手里掉了下来。

      不过，此时信史已经开始朝农会建筑物跑去。踉跄了一下，不过还是压低身子，快速奔跑，一口气整个人劈头朝拉门里扑了进去。机枪的弹着点排成一列在后头追着信史，正当信史心想“躲过了！”的时候，右脚前端，穿着篮球鞋的脚尖整个被轰掉。信史的脑袋里，这次可感受到了何谓真正的疼痛。

      不过，信史没有时间休息。拿起放置在拉门后面的汽油桶，在牵引机和收割机排列的幽暗空间里，几乎只靠着左手和左脚向后爬着退去。汽油桶则用右手拖着。

      信史发现自己嘴里溢出血来。身上大概中了十发以上的子弹，再加上无力伸展着的右脚脚尖。先不管哪里传来的疼痛最为剧烈。信史看了一眼那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篮球鞋前端——我再也无法打篮球了。绝对不可能了。就算可以再打球，也不可能再成为明星球员。天才后卫的传说就此画下终止符。

      然而，信史更在乎阿丰的状况。阿丰他……还活着吗？

      桐山——鲜血汩汩自嘴角流下，信史用力咬紧牙——有你的，看来你是已经投入这场游戏了。那你就过来追我吧。阿丰不能动了，可我还能动；要给阿丰最后一击，先等打到我了再说，快来追我。拜托你，快过来，追我！

      就像是在应和信史的心思一般，透过牵引机下方空隙，看得到从拉门那边延伸过来的苍白逆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下一瞬间，又传来哒哒哒哒的枪声，伴随着如同闪光灯连续闪烁似的亮光，子弹在室内四处乱射。某处的农机具一部分被击飞，对面的窗户也被打得粉碎。

      枪声停止。弹药用尽了。不过，桐山当然会立刻补上新弹匣吧。

      信史抓起身边一个像是螺丝起子的东西，朝左手边扔去。打中了某个物体，发出当的一声，接着滚落到水泥地面。

      原本心想他应该会开枪射击那里，但倒不如说桐山是以该处为中心，画一个扇形将子弹扫射过去。信史伏下身子，一心祈祷不要被这波扫射击中。枪声停下。信史抬起头。

      此时，感觉得到桐山已经进入这栋建筑物。

      是啊，信史歪了歪沾满鲜血的嘴唇笑着。我在这里。到这儿来吧……

      信史用右手拿起汽油桶，放在自己的腹上。就这样，极力小心不发出声响，再次靠着左手和左脚向后退去。背后碰到一个像是箱子之类的硬物，于是便迂回绕过它继续后退。当然，桐山不可能没有听见那个声响。想必已经知道自己藏身在这个方向的暗处。再加上，拖在身下的这道血迹，也让自己无所遁形。

      看见桐山压低身体，察看着农机具和修理中的轻型卡车底部。一个个确认，同时逐渐朝自己靠近。

      信史看看周围。勉强可以看见对面楼中楼，以及门口附近通往该处的铁梯轮廓。如果身体状况良好，或许可以由那里朝向进到屋内的桐山扑去。只不过，这当然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东边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台车。那是用来搬运货物、有四个小轮子的手推车。而再过去就是建筑物角落、充当做办公室使用的隔间。紧临一旁，有一个通向外头的侧门。拉门的设计是，全开时，可供车辆通行；而这个侧门就只能让人员进出使用。门板是关上的。

      那道门——记得没错的话——被我锁上了。是和其他所有窗户一起锁上的。那道门，旋开那道门锁，需要多少时间呢？

      没有多余的时间细想。信史拖着身体朝手推车移动，到了手推车旁，便将汽油轻轻放在上面。打开注入口的盖子。塞进原先用塑胶绳吊挂在一旁，正中央开了个孔的橡胶块。

      取出先前收进口袋的引爆装置，或许因为受了伤的关系，手指无法灵活动作，好不容易才把贴在电池旁的胶带撕下。自雷管延伸出来的一根电线，整根垂了下来。信史将那根电线和接在电容器回路上的电线前端捻在一起。抽开电池盒上的绝缘软片，电容器便开始快速充电，可以听见细微但确实，如耳鸣般的高音。迅速撕掉导电装置开关上的胶带，将电管深插入汽油桶的橡胶盖里。然后把导电装置和电池盒等一整组回路放在汽车油桶上，不过没有时间去可以妥善固定它了。脱壳机的右侧，已经可以看得见桐山的脚。

      没错。这是我们的最后一线希望。可是阿丰和我都受了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爬到山上。所以……

      送你一个特别礼物，桐山。

      信史用左脚狠狠地右后方踹了台车一脚，也没有时间确认台车是否能穿过各式杂物的间隙，顺利滑到桐山那里，整个人朝侧门的门把努力奔去。

      只花了零点二秒便转开门锁。信史就连没有脚尖的右脚也派上用场，在地板上一蹬，整个人几乎像是撞在门板上似的，扑到建筑物外头。

      信史身后的农会，一瞬间板材墙壁整个向外膨胀，接着，爆出一声巨响，覆盖在岛上的夜晚空气为之撼动。与桐山扔向秋也，造成他耳朵暂时麻痹失去功能的手榴弹声响相较，这巨响要厉害上好几倍。信史心想：啊，我的鼓膜看来是完蛋了。

      信史趴在地上的身体被爆风炸离原地，与地面摩擦了一段距离。额头上受到擦伤，四周都是不知是什么的破片或是碎屑之类的东西四处飞散，不过当信史回头一看，原本应该是建筑物墙壁的地方，那辆修理中的轻型卡车，竟然头下脚上整个浮在空中。恐怕是因为用千斤顶举起车身的关系，车底下受到爆风强大的力量而整个被掀起来了吧。而布满玻璃、板材或是水泥之类，各种不同碎片（可以感觉到身上已经被好几块碎片击中，不过那不是水平方向飞来，而是被炸到空中，再落下来的碎片）的空间中，那辆车一边缓缓地旋转，一边画出一道夸张的抛物线，以车身侧面碰的一声落在停车场中央。再翻转九十度，又一次变成头下脚上倒立的状况，然后停止。后半部的载货平台像条拧过的抹布，除了被扭转之外，还被稍微扯离车身，没有轮胎的轮框，不知为何骨碌碌地转着。

      空中窸窸窣窣不停落下的碎片积在地上，高松北部农会办事处在烟尘弥漫之中，只剩下骨架还存在。只有楼中楼所在的北侧还留着一点点壁面，不过，透过烟尘可以将楼中楼的内部陈设一览无遗。南侧则连屋顶也被炸飞，里头的农机具和其他物品四处横倒。即使夜晚视线不清的状况下，也可以看出所有东西都已经被烧得焦黑。有两、三处明亮的火焰，不知道在燃烧着什么东西。信史跳离出来的侧门，只剩下下方的铰链还连结在墙壁的残骸上，看起来像是行礼似的，朝这里倾斜着。办公室隔间也已不见踪影，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原因，或许是被爆风压抑所致，办公桌像是顶在收割机尾端一般，紧贴在幸免被破坏的墙壁上，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可能有什么东西被炸得老高，最后落到地面上。显然脱离时间非常久，才终于在烟尘中铿的一声发出高鸣的金属音。只是，信史几乎听不见这个声音。

      信史回过神来，自覆盖在身上的墙壁或是什么的破片堆里，撑起上半身，注视着建筑物的残骸，发出“哈！”的一声。

      是啊，我的土制汽油桶炸弹，效果还真是不错。以这样的破坏力，一定可以将那所分校整个消灭掉，错不了的。

      不过，这一切都为时过晚。总而言之，现在终于打倒了眼前的敌人。话说回来……

      “阿丰……”

      信史嘴里一边嘟哝，一边好不容易挺起身子，在瓦砾堆上右膝跪地。像这样一张开嘴，牙齿间就会泊泊流下鲜血，胸口到腹部一带也传来剧痛。看来自己光是还活着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不过，信史用两手撑起，先用右脚脚后跟着地，接着再伸直左脚，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眼睛看向阿丰倒地的停车场深处……

      此时信史看见了：整个翻转过来的轻型卡车，车门或许也受到损坏，发出沉重的嘎拉一声，打了开来（可以稍微听见这个声音，或许是听觉回复过来了吧）。

      桐山和雄迅速下到地面。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将蜂蜜蛋糕盒似的机枪，用右手举了起来。

      喂——

      信史心里想笑。不，实际上染满鲜血的嘴唇，说不定还真堆出了一个笑容。

      开玩笑的吧？

      此时桐山已经开枪了。信史这次是由正面承受到九厘米帕拉贝伦弹的弹雨洗礼，踉跄地在布满瓦砾的地面上向后退去。有个东西抵在背后。虽然他已经没有必要去确认那是什么，但那似乎是原本便停在停车场的箱型车的挡风玻璃。那辆箱型车被爆风推动，车尾撞上后面的电线杆，木制的电线杆因而稍微倾斜，挡风玻璃被撞机过来的物体破片，打得如同蜘蛛网一般。

      桐山和雄静静伫立着，仿佛是镶嵌在建筑物内的火焰所发出的亮光之中。在他身后看见阿丰俯倒在地上，身子有一半被瓦砾埋住。紧临一旁的是仰躺着的饭岛敬太，脸部还朝着信史的方向。

      信史心想。桐山，可恶，我最后还是输给你了吗？

      信史心想。阿丰，都怪我一时粗心大意。对不起。

      信史心想。叔叔，这下子我糗大了。

      信史心想。郁美，你要谈场幸福的恋爱哦。哥哥连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恋爱，都没机会了。哥哥我……

      桐山和雄的INGRAM冲锋枪又一次喷出火来，信史的思考就此中断。枪弹撕裂了信史的语言中枢。信史头部附近，早已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整个破裂，大部分都崩塌落进车内，不过还有一些细如雾状的碎片，落井下石般地落在早已积满尘埃的信史身上。


     
      接着，信史摇摇晃晃向前瘫倒。一堆瓦砾哗啦一声，向上弹起。脑部以外的部分失去生命，只花不到三十秒。他所敬爱的叔叔的遗物——原本是叔叔所爱女性的耳环——被左耳里流出来的血液弄脏，映着建筑物内的火焰，闪耀着鲜红色的光辉。

      就这样，人称“第三之男”的三村信史，死去了。

                                               [残存人数27人]


     
      [第三部] 终盘战
                  目前剩余学生十七人


      52
      典子肩上披着毛毯，双手抱膝，在树丛中只是低着头。夜色已浓，好像有什么虫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寿命将尽的荧光灯管一般。

      好不容易和川田一起回到这个地方后，马上就听见午夜零点坂持的广播。典子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不过，那个打倒南佳织后自秋也面前逃走的清水比吕乃（女子十号）的名字被叫到了。接着又追加了三个禁区。一点开始是F=7、三点开始是G=3、还有五点开始是E=4。这些都和典子和川田所在的C=3区没有关系。另外，秋也的名字虽然没有被叫到……

      广播结束后才过了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远处又再次传来枪声，还有那个机枪的声响，猛揪着典子的心脏。枪声持续着。

      不会听错的，那是桐山和雄的机枪声音，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如果说其他人也拥有机枪，或许还可以另当别论。不过，实在让人无法不联想到一个可怕的推测：会不会是桐山一直追着秋也，最后秋也终于被追上了呢？

      正打算对川田提这件事的时候，发出了非常猛烈的爆炸声。当初与桐山和雄战斗时的手榴弹爆炸声，根本就无法和这声巨响相提并论。爆炸声平息之后，似乎又隐约听见一次或两次机枪的声音，接下来，一切又回复寂静无声。

      即使是川田，也对那声巨响多少感到吃惊。停下手边正用小刀将某物切削成箭矢的工作，说道：“我去看看。你在这里别动。”便离开树丛到外头去。旋即回来报告情况：“东方有栋建筑物烧起来了。”

      “那是……”典子才一开口问，川田便摇摇头，“距离我们遇上桐山的地方还要再南一点。七原应该会往山区逃，不是七原。”接着说：“总之，我们在这里等七原。”

      于是典子抚着胸口暂时安心了不少，可是，距离那场枪战，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秋也还没有回来。

      典子将手腕放在穿过林木间隙如同硬币大小的月光里，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午夜一点二十分。从刚才开始，典子就像是在进行某种咒术一般，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接着，又抱着膝，将脸埋在裙子里。

      脑海里闪过一个令人不快的画面。是秋也的脸。就像是有一天，下课时瞒着老师，秋也在音乐教室唱一首叫做《Imagine》①的歌（秋也还说：这可是摇滚乐的基础哪）给自己听的时候一样，微张着口，眼神仿佛看着远方。可是，他的额头上却多了一个和印度教徒一样的黑色大圆点。没有任何预言，红色的液体唐突地自那个圆点漫溢出来。那个大圆点，原来是一个幽暗深邃的洞穴。自脑髓所在的最深处，缓缓地流出血液，在秋也的脸上扩散，就像是玻璃上布满了裂痕一样……

      典子用力摇摇头，将那个妄想挥去。抬头看向一旁背倚着树干，静静抽着香烟的川田。他身边放着自制的弓箭，还有几根箭矢插在地上。

      “川田同学。”周遭漆黑一片，川田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剪影画。他用右手拿下嘴上的香烟，手腕靠在立起来的右膝上。

      “什么事？”

      “秋也他太慢了。”

      川田又把香烟放回嘴里。香烟前端变成红色，在这微乎其微的光亮照耀下的川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见他如此，典子心里稍微有些急躁。川田的脸孔又沉入黑暗之中，烟雾自他口里缓缓流出。

      “是啊。”川田轻描淡写的回答，也让典子感到着急。不过，想起川田好几次都帮着自己和秋也，典子努力按捺住焦虑的情绪。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的也是。”

      “你怎么这样说……”

      剪影画般的川田举起两手。香烟火光的位置跟着移动。

      “先等等吧。如果没有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机枪的话，刚才那阵机枪声就一定是来自桐山。再说，那个地方会发生爆炸，就代表桐山不是和七原，而是与其他人干上了。总之，七原一定是逃开桐山了，错不了。”

      “那么，为什么秋也他——”

      “那是因为，”川田打断她说下去，“他现在正躲藏在某个地方吧。或许他迷路了也说不定。”

      典子摇摇头。

      “他说不定受了伤，不，可能还不只是这样。”

      典子背脊一阵发凉，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脑中又闪过那个景象：半开着口、脸上满是红色蜘蛛网的秋也。秋也就算自桐山手里逃掉，却可能受了致命伤，正命在旦夕也说不定哪。即使不是这样，他逃进山里，如果半路遇上其他人袭击的话……不对，也可能是倒在某个地方失去意识，而那里万一被列入禁区的话，秋也不就会这么死去了吗？是啊，秋也很有可能逃进去的北方山地的山麓一带，正好落在分校北边的F=7区，已经被宣布午夜一点开始成为禁区。而现在早已过了一点钟。所以说……

      典子又摇摇头。不可能，秋也绝对不会死的。因为，因为他就像是位拿着吉他的圣人一样。不管对谁都那么温柔，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又绝对不会失去他那坚强的笑容；健全、透明、纯洁，却拥有一颗强韧的心。对我而言就像是守护圣人一般。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不可能会死的……可是……

      川田静静地说道：“是这样也说不定，不是这样也说不定。”

      典子又把手腕反过来，神经质地看着自己的手表。然后移动疼痛的脚，跪着走到川田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川田放在膝盖上休息的左手。

      “求求你。去找……去找秋也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求求你。”

      川田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把典子的手就这么放回她的膝上，啪的拍了一下。

      “那可不行。你就算要一个人去，我也不让你去。你这么做，不就失去七原他特地把小姐你托付给我的意义了吗？他甘冒自身危险，让我和小姐你先走的意义，不也就白费了吗？”

      典子咬着嘴唇凝视着川田的脸。

      “不要这么看我。被一个女孩子用这种表情盯着瞧，很难过耶。”川田用拿着香烟的手搔了搔头。接着说道：“再说，典子同学你喜欢七原对吧？”

      典子点头。清楚地点了点头。

      川田也点头表示回应，说道：“那你就不要辜负七原的一番心意吧。”

      典子听后又咬着嘴唇。接着，视线下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现在也只能等他就是了。”

      “正是如此。”川田点头。一阵沉默之后，川田问：“典子同学，你相不相信所谓的，第六感？”

      没想到话题突然变得有些唐突，典子睁大了眼睛。川田是想用别的话题，来让自己不要再一直担心下去吧？

      “嗯……一点点啦。我也不是很清楚。”典子答道“川田同学，你相信吗？”

      川田把香烟在地面上捻熄，然后说道：“不。我完全不相信。”

      “话虽如此，倒不如说是无视于它的存在罢了。什么鬼魂啦、死后的世界啦、宇宙能量啦、第六感、占卜，还有超能力……诸如此类，都是没有能力面对实际的状况，只想着要逃避现实的笨蛋才会挂在嘴边。你刚才说你有一点点相信哦？不好意思。哎，你就当做是我个人的自以为是好了。总而言之，不过呢……”

      典子注视着川田的眼睛。“不过呢？”

      “不过呢，我有时候，明明完全没有根据，却对还不明确的事情拥有莫名其妙的自信。而且还从来没有失误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典子只是安静看着川田的脸。

      川田又说了：“七原还活着。他会回来的。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个自信。”

      典子的表情一下子和缓下来。川田刚才那一番话，全都是他捏造出来的也说不定。不过，他为了自己而说这些话，还是让人感到高兴。

      “谢谢你。”典子说道：“川田同学，你人真好。”

      川田耸耸肩。“我只是把我感觉到的说出来罢了。”接下来又说道：“真羡慕七原。”

      典子的眼珠子动了动，看着川田。“咦？”

      “有人这么爱着他。”


  
      典子轻轻地、微微地笑了笑。“川田同学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只是单相思罢了。秋也他有喜欢的人了。是一个我根本比不上的，很不错的对象。”

      “这样啊？”

      典子面朝地上，点点头。“她是一个很帅气的人。怎么说好呢？给人一种高洁的感觉，而且人又长得……很漂亮。我虽然不甘心，但也可以理解秋也为什么会被她吸引。”

      川田侧着头，说道：“是这样吗？”转了转两、三次打火机的打火轮，点上烟，补充说道：“七原他现在，是喜欢典子同学的哦。应该吧。”

      典子轻轻摇头。“怎么可能。”

      “等他回来，”川田笑道：“你就装做非常担心，大声骂他笨蛋！装模作样引他注意不就好了吗？”

      典子又轻轻地笑了。

      接着，川田边吐着烟雾边说道：“你先躺下吧，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如果想睡的话就睡吧，我整个晚上不睡帮你看着。如果七原回来了，我会叫他给你一个吻叫你起床的。”

      “嗯。”典子笑着点头。“谢谢你。”

      但还是坐着等了十分钟左右，典子才用毛毯裹着身体，躺了下来。

      不过，仍然无法入眠。

                                                [残存人数17人]

      ①约翰蓝农的反战名曲。


      53
      杉村弘树显得十分憔悴。自游戏一开始，他便四处奔走查看各个区域，难怪累积了不少疲劳；但每隔六个小时听见坂持广播里宣告的死亡人数，更让他那份憔悴感就像是爬楼梯般一段段快速增强。已经剩下二十人——不，就弘树所知，是已经剩下十七人了。那个三村信史，死了。和濑户丰，还有饭岛敬太一起死了。

      离开七原秋也等三人所在的诊所之后，弘树原本要到先前还没有到过的岛的西北岸去，过了十一点没多久，听见激烈的枪战声响，又跟着枪声回到岛中央偏东处。不过，还没有抵达目的地，枪声就停息下来，结果什么也没发现。之后零点的广播宣布了追加的禁区清单，弘树便决定一个一个前去搜索。接着，刚进入凌晨一点开始纳入禁区的分校北侧F=7区时，一声枪响传来，紧接着又听见那个机枪的声音。

      由于人在可以俯瞰平地的山上，弘树看到紧邻村落西边的田地里，闪烁着好几次亮光，很可能是枪口所发出的炽焰。而在前往该处的下山途中，听见一声几乎将耳膜扯破的巨响。林木间可以窥见的夜空，一瞬间变得亮了起来。然后又听见哒哒哒哒的声响。

      到了山下，看见曾经闪烁亮光的地方，有一栋建筑物正在燃烧。弘树心里也顾忌拿着机枪的敌人是否还待在那个地方，但是像江藤惠那时一样，必须要去做个确认才行。于是谨慎地在田地间左右交叉前行……

      火还没有熄灭的地方，发现了三村信史的尸体。一个看来像是大型仓库的建筑物，变得支离破碎，刚才那声巨响果然是爆炸声。建筑物一旁有一个四处散落着大小破片，像是停车场的地方，信史就俯倒在一辆轻型卡车的前面。身上布满了弹孔。还有，濑户丰和饭岛敬太的尸体，紧临在一旁，埋在瓦砾中。

      与信史发生激战的那个拿机枪的家伙虽然不见人影，但考虑到也有其他“投入游戏”的人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弘树很快就离开现场。

      然后，越过横切这座岛的道路，急奔到南方山地的山麓，心里又想到：那个三村信史死了。这对于多少与信史熟识的自己来说，有点让人难以相信。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不过他给人一种……杀也杀不死的印象。自己虽然经常到街上的武馆练练拳脚工夫，不过充其量只是技术罢了。和信史与生俱来的体能无法相比，就算两人以自己熟悉的拳法规则进行比试，加上自己的个头高过信史整整十公分，恐怕也打不过他。再说，信史的脑袋比自己要好上太多了。所以觉得就算他没有办法逃脱这场游戏（不过，他很有可能会试图这么做），也不应该会被任何人击倒。而那样的信史，却死在那个拿着机枪的家伙手里。

      没有多余的心力悼念信史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琴弹加代子。如果不快点找到她，如果被那个拿机枪的家伙先盯上的话，加代子大概很快就会没命。

      后来，刚好三点开始列入禁区的G=3在南部山地顶端的北侧一带，弘树决定朝那个方向前进。

      进入这里的山地，已经是第几次了呢？而到达G=3之前会先经过眼前这座山的山腹，也就是H=4区，千草贵子的遗体现在应该还躺在那里。没有办法帮她埋葬，只能帮她闭上眼，双手合握放在胸前的那具遗体。那里也还没有被列入禁区。

      一边在黑暗中小心前进，弘树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真是个过分的人。和自己交情最好的青梅竹马，却连陪在她身旁都无法做到。恐怕现在前往G=3区，也只能经过她的身边罢了。

      对不起，贵子。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现在，我非要和琴弹加代子见面不可。请你原谅我吧……

      接着脑海里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是关于濑户丰的事情。

      阿丰的座次排在弘树后一位，是在弘树后面、再后面离开那所分校。可是弘树那时光是要弄清周遭的状况，找一个能够看到分校出口又能充分藏书的地方就已经耗尽心力，等到回过神来，阿丰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此时弘树心里，已经决定要把贵子排在最优先顺位，所以接下来的谷泽遥（女子十二号），还有泷口优一郎（男子十三号）都只是目送他们离开（然而，枉费他如此慎重其事，却因为赤松义生的登场而一时惊慌失措，失去了贵子的踪影）。看来阿丰他是想办法和交情不错的信史与饭岛敬太会合上了。只是阿丰他也和信史一样，成了一具尸体……


      不快点不行。弘树又这么想到。唯有琴弹加代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死去。

      走到一棵枝干稀疏的树木旁，暂时停下脚步，弘树再次确认左手上拿着的简易雷达探测器。没有背光源的液晶画面，只靠月光很难判读内容，他跟先前一样眯着眼，努力分辨出结晶状分子所形成的微妙阴影。

      不过画面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显示着代表弘树自身存在的一个星形标记。弘树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不要干脆大声呼喊琴弹加代子算了？弘树考虑过无数次，而心里现在又想着这个问题。弘树遇到千草贵子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怎么样才能不重蹈覆辙呢？

      不，不行。这么做不妥。第一，加代子不见得听见我的呼喊就会出来。搞不好还可能反而会逃开。再加上，发出大声，自己被其他人当做攻击目标也就算了，万一加代子真的现身，岂不是连累她也被当成目标。

      结果还是只能依靠政府所配给的简易雷达探测器。要是连这个都没有，一定更为辛苦。弘树当然十分憎恶将自己丢进这场烂游戏的政府，不过只有这点倒是蛮感激的。这种情形要怎么说呢？不幸中的大幸？还是激愤中的感谢？

      越过一个长满草的矮丘，来到稀疏长着几棵树木的缓坡。应该差不多就要进入贵子长眠的H=4区了。弘树又拿起雷达探测器，在月光下微微移动液晶面板，找出最能反射亮光的角度。

      面板中央代表弘树自身存在的星形标记，看起来变成了两个。不妙，我实在太过疲累，眼睛出毛病了。

      ……

      不对，不是这样。弘树心里一察觉到，便立刻低下头。同时回转身体，右手握着的棍棒向后一挥。正如同他所熟习的棍术招式，优美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一道鲜明的曲线轨迹。

      棍棒漂亮地击中站立在背后的人影的手腕，那身影“唔！”的呻吟了一声，手里的东西——一把手枪落在地上。对方趁著弘树松懈下来的那一瞬间，持枪逼近紧临他的身后。

      那人影朝掉落地面的手枪跑去。弘树将棍棒在对方眼前横向一伸。那人影停下动作。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于是弘树仔细一看，首先发现站在面前的人身上穿着水手服。接下来，看见那张在微弱月光照映下的美丽脸孔——那是一张如同天使般惹人怜爱的脸孔——不会看错的，才刚一出发，弘树还没能妥善藏身，只在分校的操场一角屏息凝气时，紧接著自己走出校舍的那张脸孔——相马光子（女子十一号）的脸孔。

      突然间，光子两手高举到面前向后退去，叫喊着：“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百褶裙下的白皙大腿露出到根部附近，即使如此仍然试图往后退。月光下，呈现青白色的大腿，动作看起来十分妖艳。

      “求求你！我只是要和你说说话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杀害别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弘树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光子。

      看这沉默的反应，光子判断弘树应该没有立即的敌意，于是缓缓地将高举到眼前的手放至下巴下面。以一副受惊的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弘树。眼里还泛着泪光。

      “你愿意——相信我吗？”她说道。泪流满面的脸上发出光亮，眼里浮上一丝笑意。那看起来当然不是在夸耀成功蒙骗对手的胜利，而是打从心底安下心来的笑容。

      “那个，我……”说到这里，好像才终于发现自己大腿整个露了出来，用左手拉著裙摆。“我想如果是杉村同学的话，应该可以相信。所以……我好害怕，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事情变成这样。我好害怕……”



      弘树不发一语，将光子掉落地上的手枪捡起来。看见击锤已经被扳起，便用单手将其复位，走到光子身边，将枪把朝前作势要交给她。

      “谢、谢谢你……”光子怯生生地伸手就要接过手枪。

      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弘树将手中的手枪回转了一圈，握在手里。那枪口不偏不倚对准光子的眉间。

      “你、你这是做什么？杉村同学……”

      光子的表情因为惊愕与恐怖而扭曲——至少是看来如此。真是的，只能说她实在太厉害了。就算以前听过关於关于相马光子的诸多传闻，看到她惹人怜爱的脸孔扭曲哀求着，大部分的人（特别是男的）都无法不相信她吧？不，就算不相信她，心里也会照着光子所说的话去做吧？说不定就连弘树也不例外。只不过，如今弘树的状况和平常有些不同。

      “不用再演了，相马。”弘树说道。手里持着枪，将身子挺了挺。“我和贵子见过面了，在贵子临死之前。”

      “啊……”

      光子那形状端正、硕大的眼睛一边颤抖，一边仰望着弘树。脸上看不出来对于当初没有给贵子最后一击，有丝毫后悔的表情。有的只是怯懦的表情，寻求理解与保护的表情。

      “不，不是那样的。那是意外。是啊，我并不是一直都是单独一个人。只是，遇上贵子的时候，是贵子她……她想杀了我。那把手枪其实也是贵子的。所以……所以我才……”

      弘树将刚才复位的击锤再次喀的一声扳起。光子迅速眯起眼睛。

      “我很了解贵子。她绝对不会主动杀害他人，也不会因为心神错乱，对着人乱开枪。即使是在这场烂游戏里也是一样。”

      弘树说完后，光子下巴稍微一收，接着侧了侧头。抬头看着弘树。然后，嘴唇形成了一个笑容。虽然那可以说是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但可以说正是在这一瞬间，更显出光子的美丽。

      嘻嘻，光子轻轻笑道。

      “我还以为贵子她当场就死了呢。”

      弘树什么也没说，手上的柯特点四五手枪直指着光子。

      接著，光子维持着坐姿，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夹着裙摆，慢慢往上拉。那双美艳白皙的腿又露了出来，光子仰望着弘树。

      “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放过我的话，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关系的。”

      弘树持枪的姿势不为所动，正面直视着光子的眼睛。

      “行不通吗？”光子说道。语气听来还有几份轻佻。“这也难怪，因为你只要一露出破绽，我就会杀了你。再说，怎么能和杀了自己女友的人上床呢？”

           “贵子不是我的女友。”


      
      听他这么说，光子再次注视着弘树的眼睛。

      弘树继续说下去。“不过，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是这样吗？”光子挑起眉毛。“那你为什么不开枪？”接著问道：“难不成杉村同学是女性主义者，没有办法对女生开枪吗？”

      光子充满自信的神情，还是那么美丽。这是一种和千草贵子那睿智的，是了，如同希腊罗马神话里头的战争女神般的美貌，不同典型的美。如果说真的有十四、五岁的魔女的话，一定就和光子的长相一样。淘气而又纯真，惹人怜爱，可是，却又冷酷无情。月光下，那对眸子的深处，充满了冰冷的光芒。让弘树感到一阵头晕。

      “为什么？”弘树听见沙哑的声音由自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为什么你可以毫不在乎地杀害别人？”

      “你真笨……”光子说。语气一派轻松，一点都无视于枪口正对准自己的额头。“这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呀。”

      弘树微闭起眼睛，摇摇头。“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投入这场游戏。”

      光子又倾了倾头。停了一会儿，保持着与先前同样的笑容，喊了一声：“杉村同学。”这就像心仪的男生刚好坐在自己旁边座位，在早上集合教室时间时和他搭话一般，语气显得平易且亲切。

      “杉村同学你一定是个好人。”光子说道。

      弘树不明白她的意思，蹙起眉头。说不定还微张着口。

           光子像在唱歌一般，轻快地继续说下去。

      “好人就是好人，在某些情形下。可是，那样的人有一天也可能变成坏人。但或许也有人到死为止，一辈子都还是好人也说不定。没错，你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光子的视线自弘树身上移开，摇摇头。

      “不过，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我只不过是想从被别人掠夺的一方，转变成掠夺别人的一方罢了。至于这么做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这麼做’而已。”

      弘树的嘴角像是痉挛般无意识的颤抖着。“这是为什么？”

      光子又露出了笑容。

      “我也不知道。如果勉强要举例的话，对了，其中之一就是……”她直盯着弘树的眼睛瞧。然后，说道：“我九岁的时候被人强奸了。三个人，轮番上阵，每个人各三次。啊啊，有一个人做了四次吧。和你一样，是男人干下的好事。不过对方都是欧吉桑就是了。我那个时候，胸部扁平、一双腿像根棒子，明明就只是个瘦小的孩子，他们却反而喜欢这样。是啊，一听见我哭喊，他们反而变得更加兴奋。所以啦，现在我和那种变态欧吉桑上床的时候，都会故意装哭来讨他们开心。”

      光子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上依然挂着甜美的笑容。弘树注视着这样的光子，感到不寒而栗。光子凄惨的经历，狠狠击垮了弘树。

      那是……

      弘树似乎正想说些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光子的手头闪过一道银色精光。弘树这才发现光子的右手已经绕到身后，但此时，弘树的右肩上已经深深插着一把双刃的潜水刀（这当然是政府原先配发给江藤惠的武器）。弘树的喉咙里发出悲鸣，虽然没有因此而丢下手枪，但还是因剧痛而向后踉跄了几步。

      光子没放过这个空档，站起身来，自弘树身旁擦身而过，冲进弘树后方的树林。

      弘树急忙转过身，却只瞥见她的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相信弘树明白：不趁现在打倒相马光子，说不定日后连琴弹加代子都有可能会遭到她的毒手。但弘树还是无法去追赶光子。只是用左手压住刀子周围学生服不停渗出血来的右肩，凝视着光子消失的黑暗深处。

      当然……当然光子的那番话，可能只是为了要让自己分心而捏造出来的谎言。不过，弘树却无法这么想。光子说的是事实。而且那些——可能还只是一小部分罢了。弘树虽然也曾讶异和自己同样是中学三年级的女生，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酷无情。但事实上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光子的精神构造早就已经是个大人。一个扭曲的大人。不，说不定这也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扭曲的小孩子才正确吗？

      沿着袖里留下的血，流到右手上的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开始顺着枪口前端呈一条细线滴落地面。落在埋到脚边的腐叶土上，不声不响地被吸了进去。

                                                   [残存人数17人]


      54
      过了凌晨三点半，织田敏宪（男子四号）离开藏身的住家。虽然一选定那里做为藏身之处时，便发现那户住家应该是位在E=4区里头。不过根据坂持广播的内容，E=4区要到五点才会被列入禁区。

      打开厨房后门准备要出去的时候，瞄了一眼被自己拖到门边的清水比吕乃朝下俯卧的尸体。不过，纯粹只是一瞥罢了。也并不觉得对方可怜，毕竟这家伙是来真的。彼此彼此，怪不得人。事实上，是清水比吕乃一看到自己就毫不留情开枪。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是企图要绞杀比吕乃，才会蹑手蹑脚由背后接近她。

      该往何处寻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敏宪经过一番犹豫，最后决定前去东方的村落一带。地图上各地区的大小约是二百公尺见方。而由岛东端的村落延续过来的狭窄平地上，田地里表示着点点住家。在游刃有余的时间里离开这个区域后，只要到那里再找一个适当的民家藏身即可。毕竟他可是城岩町里竞争前一、二名的豪宅里的公子哥儿（第一名恐怕是桐山和雄家，但敏宪想必不会接受这个事实），他可无法忍受藏身在竹林里这等低级行为。进入一间可能先前早已有人潜伏其中的住宅虽然有危险性，但他对这点并不是太过担心。怎么说他身上都穿着防弹背心（已经证明其优异的性能），手里还有从清水比吕乃身上夺过来的左轮手枪，再加上，头上还戴着在住家里找到的机车用全罩式安全帽。

      天空开始出现细长的云朵。云朵一角压在位置已经很低的满月上，缓缓的移动着。按照惯例穿着超级豪华装备，敏宪再次确认了安全帽的下巴部分之后，横越过住家的庭院，来到了邻接的狭小田地边缘。

      那里可以将直通至东岸的平地全景一览无遗。虽说是平地，四处还是有些起伏的地形。占据大部分面积的田地，在月光下以极淡的深浅色差来凸显它的存在。左侧沿着北方山地的山麓地带大约一百公尺远处有一间住家。在其右方再过去一百公尺左右还有一间。那里的左斜后方又有两间。再过去住家的排列就不知为何中断了好一段距离，隔了三、四百公尺，才在田地中央又东一处、西一处出现住家。由于北方山地突出来的山丘和杂木林遮蔽视线之故，在此看不清前方，但这般景象应该是一直延续到东方的村落为止才对。坂持零点的广播过后不久，响起一声强烈的爆炸声，紧临在那山丘前端的右手边一带，看起来好像有火焰升腾。不过如今那个地方也已经沉入一片黑暗。

      现在所在位置的右前方，也就是南侧，也有两间并排的住家。不过，如果说相信地图上标示住家所在的蓝点位置的话，那是位于E=4和F=4区的交界处。而在背后的方向，南北两座山逐渐接近——倒不如说是北方山地的山麓沿着岛的西岸形成丘陵地一路延伸过来，看不见有任何住家。基本上，根据地图上的记载，到了山上是还有一、两户住家的。

      只要自己没有误解地图上的标示，向东移动到第三间或是第四间住家的位置，应该就可以先脱离禁区的范围。不过，如果靠近一看，是间过分肮脏低级的住家的话，那就不得不考虑还要再往前走一段距离也说不定。第一，自己最受不了肮脏的住家；再说，低级的地方往往都会吸引低级的家伙聚集。

      总而言之，敏宪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了。

      沿着田埂边缘，压低身子慎重地一步步前行，突然间脚底下传来低级的土壤触感，让敏宪兴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嫌恶感。为什么自己非得被迫加入这场低级的游戏，和班上那些低级又不三不四的家伙（这是他那经营全县东部最大食品公司的父亲在家里常挂在嘴边的名词，他自己也爱用来蔑称那些所谓的“普通人”。基本上，他平常在外装成一副好人家的公子哥儿的形象，再怎么不小心也从来不会说出这个用词）一样，在地面上四处爬行不可呢？

      先不论织田敏宪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过即使在B班这个各运动团体的精英选手、男女不良代表、甚至连人妖都有（那个人妖已经死掉了，还真是个低级到极点的人妖呢），聚集了大部分知名人士的班级里，，不，就算是在整个城岩中学里，他一定多少也有称得上特殊才能之处。

      他打四岁开始接受个人小提琴课程，如今，以中学生来说已经是县里首屈一指的演奏者。虽然称不上到天才的程度，但相较于泛泛之辈，已算是十分出色。和东京某所设有音乐科的知名私立高中几乎已经谈妥升学事宜，大概将来至少也能成为县政府交响乐团的指挥吧——大致便是如此。

      也因为如此，至少他自己心里会想，自己决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取得音乐家的名声，和恰如其分高尚的美女结婚，与拥有庞大财富的上流阶级人士交往（公司已经决定交给哥哥忠宪继承。当然，可以自由运用金钱的总经理地位也很有魅力，然而敏宪心想：我才不要呢，食品公司不过是低级的东西罢了。那种东西送给那个低级的哥哥就好）。和班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岂可同日而语。那些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自己可是才能天赋，价值不同的人哪。如果以生物学来说，较其他同类别具价值的个体，不正应该继续存活下去才对吗？


   
      当然，游戏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只分到防弹背心这个不知所谓的物品，只好低调地躲躲藏藏。不过现在他手里已经有枪支。这下子可以痛下杀手啦。什么？音乐爱好者的善良心肠？那只不过是外行人所说的话罢了。的确，自己只不过十五岁，还没有见识过多少大千世界，但至少对于音乐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清除得很。姑且不提真正的天才，对于才能不上不下的人来说，有没有门路和金钱就决定了一切。再来就是如同摧毁其他有才能的人，如何不让自己被他人摧毁而存活下去了。先不管客观的事实为何？总之，他，织田敏宪是这么想的。

      三年B班的“不三不四”里，当然不可能会有他亲近的朋友。倒不如说他甚至是憎恶着这些低级的同班同学。特别是——对了，其中一个理由，正是七原秋也的存在也说不定。

      敏宪并没有参加“特别低级的不三不四们”聚集的城岩中学音乐社。说到那些家伙，只会不停地演奏低级的流行音乐（听说违法的西洋音乐乐谱有时甚至还会在社团休息室里满天飞舞呢）。是啊，尤其是七原秋也。

      不管是从小锻炼出来的音感也好、对复杂乐理的理解也罢，在音乐水准上，敏宪的功力压倒性强过秋也。但即使如此，班上那些低级的婊子们，一听到七原秋也用吉他以等同于幼稚园儿童等级的初步和弦弹奏低级的声响，便哇——哇——地发出低级的尖叫（真受不了。一想到那些在音乐课前短暂的休息时间，侧耳倾听七原秋也演奏的那些女生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用极粗的字体在额头上写着“啊啊，七原同学，我想和你做爱，立刻，就在这里”一样）。明明当敏宪被音乐老师指名，精彩演奏完一段歌剧之后，却也只报以敷衍的掌声罢了。

      原因之一，那些不三不四的婊子们大概也不懂高尚古典乐的价值吧。还有一个原因，是啊，单纯就只是因为七原秋也长得帅而已（敏宪虽然没有意识到这点，不过他的深层心里非常痛恨自己丑陋的容貌）。

      没关系，女人就是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另一种生物而已；只不过是生儿育女（啊啊，当然，在男人有需要的时候，也得要满足男人的快感）的道具罢了；只要是外表称头一点，不过就是摆在成功男人身旁的装饰品罢了。没错，问题就在于门路和金钱。而我充分拥有可以运用门路与金钱的才能。因此，应该存活下去的人，是我。

      入夜之后不时听见枪声，甚至还有那声巨大的爆炸声响，但如今整座岛被黑暗所笼罩，一切变得寂静无声。敏宪不一会儿就迂回通过第一间住家，朝第二间靠近。虽然几乎只能看见如同剪影画一般的景象，但还是能分辨那是一间非常老旧的建筑。四周围种植树木，将房子整个包围起来。眼前西侧有一棵特别巨大的阔叶树，枝干向周围扩张。树干粗约四、五公尺，树高应该也有七、八公尺吧。

      该不会，有人会躲在那上面吧……

      敏宪紧握着手枪，除了住家之外，也提防着那棵树，缓缓地前进。当然，也没忘了时常停下脚步来观察四面八方的动静。低级的家伙不知道会由何处现身。蟑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足足花了五分钟，才通过那户住家旁边，隔着肩膀回过头去，再一次环顾那户被大小树木所围绕的住家。开在安全帽正面的四角形窗户般的视野中，并没有看到特别可疑的动静。

      好。目的地的第三间住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敏宪回头再看了一次。

      发现围绕着住家周边的树木间，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正在微微移动。那是……

      待分辨出那是一个人头时，敏宪已经将手枪瞄准那个方向。这个区域马上就要列入禁区，到底是谁还在这里游荡？不过这并不重要。

      扣下扳机。手里握着的史密斯威森M10手枪的木制握把传来叫人痛快的刺激，伴随着稍感轻快的击发声，枪口吐出橘色的火焰，让敏宪背脊发麻。没错，他虽然对那些低级又不三不四的事物深恶痛绝，但自己一直以来也有个不能说是高尚的兴趣，一个与演奏小提琴相去甚远的兴趣——收集模型枪。父亲拥有好几把猎枪，但从来不许他去碰，因此这是他头一次扣下真枪的扳机。是真枪耶，可恶！我正在用真枪开枪射击呢！

      敏宪开了两枪，对方只是低着头，无法动弹。也没看他反击。这是当然的，如果对方有枪的话，自己的背后暴露在面前时早就应该开枪了。因此自己才能像现在一样，安心地扣下扳机不是吗？

      敏宪缓缓地朝那个人影靠近。

      “慢着！”对方出声了。

      听到声音，才知道那人影原来是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那个在练什么低级空手道之类的高个儿（顺带一提，敏宪他也讨厌个子高的人。他的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二公分，在班上比濑户丰还矮上一些。他讨厌的人有以下几种：一、长得帅的男生；二、个子高的男生；三、整体让人感觉低级的男生）。也就是和那个头发染得低级、身上还挂了一串串低级饰品的千草贵子在交往的人。啊啊，对了，她已经死了。脸孔倒是长得还算有点标致。

      “我没有敌意！”弘树的声音继续说道：“你是谁？泷口吗？”

      弘树说出来的名字是身高排在敏宪之后的泷口优一郎（男子十三号）。是啊，和敏宪差不多高矮，而又还存活着的，只剩下那个泷口和濑户丰。黑长博老早就已经毙命了。

      总而言之，敏宪一瞬间脑筋动了动。没有敌意？开什么玩笑。在这场游戏里不打算杀害别人，就等于和自杀没两样。该不会是圈套吧？就算是这样，既然对方手里没有枪的话……

      敏宪决定变更作战计划。将枪口朝下。

      用左手将全罩式安全帽下巴护罩的部分稍微下压，说道：“我是织田。”啊啊，说话结巴点比较好吧。“对、对不起。有、有没有受伤？”

      于是杉村弘树缓缓立起他那高大的身躯。左肩上和敏宪一样背着背包，右手则握着一根棒状物。学生服不知道是被扯破，还是他自己撕破的，少了右侧的袖子，连里面的衬衫也没有了，右臂整个裸露出来。肩膀上缠着看起来像是白布的东西。裸露的右臂握着棒子，那个部分看起来就像是赤身裸体的野蛮人一般。低级的裸体野蛮人。

      弘树轻轻地歪了歪头。“不要紧。”

      接下来，看着敏宪的头部，说道：

      “那是安全帽吗？”

      “啊，嗯嗯。”

      敏宪一边回答，一边踩着田地里的土壤向前走去。好，还剩下三步。


  
      “我、我好害怕……”

      “怕”的音还没有完全结束之前，敏宪就将右手举起。距离只有五公尺，不可能会打不中。

      弘树瞪大了眼。太慢了、太慢了啦，低级的空手道男。就让你死也死得低级，然后放进低级的棺木，葬在低级的墓穴里吧。这么一来，我还会带束特别低级的花去祭你。

      然而，在史密斯威森M10手枪喷出火焰之前，弘树的身影已经在枪口下消失了。就在前一瞬间，弘树出乎意料之外向左侧——由敏宪来看则是向右侧倒去。敏宪当然不会知道这是拳法招式的运用之一，总之，弘树的动作快得让人难以想象。

      接着，以侧倾的姿势，弘树用没拿着棍棒的另一只手——左手拔出枪来（这一点敏宪自然也无从得知，弘树他和三村信史不同，原来是个经过矫正的左撇子）。他手里有枪，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枪呢？这个笨蛋！心里正这么想的同时，敏宪眼前出现了一小团火焰。

      突然间，手枪自右手上消失了。下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在右手无名指上爆发出来，敏宪哇啊的大声叫了一声。两膝跪地。左手压住那痛苦的来源——才知道，自己的无名指消失了。鲜血如泉喷出。即使身上穿着防弹背心、头上戴着安全帽，手指头却一点防备也没有。

      啊啊！这家伙……把我的手指……我这根可以精妙操纵小提琴弓的右手手指！这怎么可能？电影里就算枪被打飞，手指头不也都没事吗？

      弘树持枪靠近过来。敏宪压着右手，安全帽里的眼神既惊恐且错乱地看着他过来。在那顶安全帽底下，急速涌出的油汗，让敏宪整张脸充满了油光。

      “看来你是充满了杀意。”弘树说道。“虽然我不想开枪，但我无论如何必须开枪。”

      敏宪不明白他这番话真正的用意，而且还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不过敏宪依然绰有余裕。因为，那枪口对准的是敏宪的胸膛。这也难怪，敏宪之所以会戴上安全帽，除了实质上的防弹效果以外，还有促使敌人不去瞄准头部，改而攻击身体的作用。而在学生服下面穿着防弹背心，就是这么回事。只要防弹背心能挡下子弹，就能够趁隙拿回自己的手枪——食指没事，足以扣动扳机——赢得胜利。

      自己的手枪掉在脚边。

      在敏宪闪闪发光的视线前方，杉村弘树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抿紧嘴唇，以冷静的眼神扣下扳机。敏宪在弘树开枪的一瞬间，想起先前与清水比吕乃交手时的情景，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次要如何才能“死”得更逼真呢？

      可是，事情的结果出乎敏宪预料的简单许多。弘树的手枪，只发出了喀嚓一声微弱的金属撞击声罢了。

      弘树的表情变得狼狈，急忙再一次立起击锤，扣下扳机。又是一声喀嚓。

      藏在安全帽底下的敏宪的嘴角，浮现扭曲的笑容。空手道男，你这可是不发弹哪。像那种自动手枪，不再把滑套向后拉一次，装填新的弹药，是无法击发的。

      敏宪迅速扑向自己掉落在脚边的手枪。弘树一瞬间原本还想挥动右手的棍棒，但目测距离后放弃了，转身向后朝住家的对面——也就是山区逃去。

      敏宪捡起手枪。失去一根手指的手还在发出阵阵剧痛，但勉强还是把枪握好。开枪。握把握得不是十分稳固，没办法打中身体的中心位置，只命中弘树右侧大腿部——靠近臀部一带的地方。不知道子弹是否只有擦过？总之，弘树的身体虽然摇晃偏斜了一下，但没有倒地，继续向前奔跑。敏宪自己也跟着追向前去，再开了一枪。这次没有命中。先前带来快感的手枪后座力，如今刺激着手伤，更让敏宪情绪激昂起来。又开了一枪。这次也没有命中。虽然腿部受到枪伤，但弘树的脚程还是比敏宪快。

      弘树的身影消失在山麓的树林里。

      可恶！

      是否该继续追过去，敏宪迟疑了数秒——放弃了。对方受了伤，但这点自己也一样的。手枪的握把被失去无名指的伤口出血弄得湿漉漉。再加上一进入山区，弘树就会重新装填手枪弹药反击过来吧。一想到这里，附近既没有掩蔽物，身体又不设防的暴露在外，实在危险，便急忙将身体放低。



      一开始的那间……我得赶到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前往的住家去才行。而且进入屋内的时候还得小心不能被弘树看见。

      敏宪压紧握着手枪的右手，忍痛跌跌撞撞朝目的地前进。穿越田埂道时，伤口的疼痛愈来愈激烈，让他一阵头昏眼花。得先处理手上的伤口。不管怎么样，一定得先要治疗手伤，接下来才能重整旗鼓投入战斗。啊啊，真可恶，就算经过复健之后还能再次演奏小提琴，这只手少了根手指，演奏的时候——特别是在电视转播的特写镜头——看起来一定十分碍眼。这下子我就成了那群大家好来好去——身心障碍者团体的一员啦。克服身体障碍的优美乐章。可恶！成何体统！

      目的地的住家已经近在眼前。敏宪再一次回头看看肩膀后面。仔细凝视，没有看见像是杉村弘树的身影。不要紧了，看样子他没有追过来。

      敏宪头转回住家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预定前往的住家前面，距此六、七公尺远的田埂处，有一个男的站在那里。直到刚才为止都还一无所有的空间，一下子突然冒出一名男子。还有那发尾显得略长、整头向后梳的发型，以及脸上发出来的冷峻目光。

      桐山和雄（男子六号），当敏宪意识到是他（而且还属于第一类讨厌的人：长得帅的男生。）的时候，伴随着哒哒哒哒的声响，对方手里已经喷出激烈的火焰，敏宪的上半身感受到好几道冲击。整个人被击飞，面朝上向后倒去。因痛而无法充分握紧的史密斯威森M10手枪自右手松脱，在右侧发出不知道撞击到何物的声响。背部首先着地在土上摩擦，接着是戴着安全帽的头部也落至地面。

      枪声的残响很快地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中。四周再次受到寂静的支配。

      当然，织田敏宪还没有死去。他屏住气息，横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心中窃喜，努力克制想笑的冲动。这份邪恶的喜悦，混杂着右手传来的剧痛、被杉村弘树自眼前逃脱的焦躁，还有突然被第一类讨厌的人袭击的怒气，可以说在在都让掌管他情感的大脑边缘系统几乎要陷入一团混乱。不过，和当初被清水比吕乃击倒时一样，肉体（除了右手无名指之外）方面完全没事。果然戴上安全帽是正确的决定。桐山他也是瞄准敏宪防弹背心保护的身体部分开枪。而且，桐山一定也和当时的清水比吕乃一样，认定敏宪已然毙命。

      透过微微张开的眼皮间隙，如同宽荧幕电影一般的视界一角，看见史密斯威森M10手枪正微弱地反映着月色发出亮光。而且，插在学生裤后面的菜刀（这是在杀死清水比吕乃的那户住家里取得的）所传来的硬物感，现在也还没有消失。取下裹在刀刃上的布，应该用不着一秒钟的时间吧。

      敏宪还是一样不停留着油汗。就只有这个是意志力怎么努力克制，也拿它莫可奈何的。心里一边如此思考着：来吧，过来捡我掉在那里的手枪。这样我才能用菜刀挖开你那低级的喉咙。或者你就此背对我离去？还是说接下来要去追弘树吗？这样的话，那我就捡起手枪，在你那低级的后脑勺开一个通风口。来吧。不管哪个都好，快点选一个吧。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桐山他并没有走到史密斯威森M10手枪那里，而是一直线朝敏宪的方向前进。

      ……

      桐山一直线走过来。敏宪直盯着他那冰冷的眼神瞧。

      为什么？敏宪心里问道。我已经死了呀？看啊，哪儿还找得到像我这么完美的死人啊？

      桐山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个劲儿直向前进。一步、两步……

      我已经死了啊！为什么？

      踏在柔软土地上所发出的轻微声响愈来愈大声，桐山的身影充满了整个视界。

      ……！

      突然间恐怖与狼狈感支配了敏宪，他浑然忘我，睁大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桐山的INGRAM机枪朝敏宪戴着安全帽的头部，再次拉出一道火线。极近距离击发的弹头有几发擦过安全帽的强化塑胶表面，激发出带有颜色的火花；还有几发贯穿敏宪的头盖骨后在安全帽里成为跳弹，敏宪的头颅连同安全帽整个胡乱摇动起来（身体则像是在跳着奇特的布基乌基舞②。相信他本人一定很不喜欢这种低级的舞蹈）。当然，等动作平息下来时，敏宪的头部，已经在安全帽里破碎得血肉模糊了。

      敏宪他这次可不是还在装死，确实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安全帽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装盛汤品或是调味酱汁的碗一样，从安全帽与脖子的边缘，溢出浓稠的鲜血来。

      于是，最讨厌低级不三不四的事物，总括来说，算是个愚蠢男子的织田敏宪，由于过度依赖身上的防弹背心，而又过于低估桐山和雄的冷静，就这么干净利落地丢了小命。如果他前一天白昼曾仔细观察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死时的情形，就应该会知道所谓“最后致命的一击”是有可能发生的，但他显然无此学习能力。另外——虽说已经与他没有关系了——打倒他的男子，桐山和雄，不久前才在城岩町那比敏宪家还要更大的自宅的阳台上，比敏宪更加优雅地演奏过小提琴（顺带一提，演奏一结束他就将小提琴扔进垃圾桶里），而他当然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

                                               [残存人数16人]

      ②Boogiewoogie，一种爵士乐钢琴曲式，重复之低音节奏及旋律为其特征。
      55
      讲话声、移动声及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抑止的微弱气息。

      相马光子（女子十一号）听到液体打在草上的声音，附近的草丛里一定有人正在小解（只要岛上没有野狗的话）。抬头向上看了一下，可以看到因为接近黎明而由漆黑转为淡青的天空。

      光子遇到杉村弘树、总算逃脱出来后的第一个想法是——需要枪。碰到江藤惠可以说是个意外，在那之后听到矢作好美和仓元洋二两人的争吵，收拾二人后顺利地取得枪枝（其实一开始如果有枪的话，就可以回到分校，把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收拾掉）。如果有枪，也可以更加放心大胆地行动，收拾掉刚和新井田和志博斗过后的千草贵子也是易如反掌（不过先前没有再给敌人最后一击，真的不妥。接下来得小心点才行）。

      但如今手无寸铁。江藤惠的刀子也已经用掉了，身上只剩最初配给自己的镰刀。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再拿到枪，因为“投入这场游戏”的，不是只有自己一人。还有那个拿着机枪打倒日下友美子及北野雪子的家伙。而不到三十分钟前，那机枪的声音又再度传入耳中。

      当然，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勉强自己亲自击倒其他同学，先交给那家伙处理。自己只要在能力范围内，顺手解决掉适当的目标即可。事实上午夜零点过后不久，就响起机枪声响，接着又传来爆炸声，那时光子就判断先不要接近比较好。手枪对上机枪，怎么看都是自己不利。接着，试图移动到能远远观察该处的位置时，发现了杉村弘树，便随后跟踪他。原本他应该正是可以顺手解决掉适当的目标才对……

      不管怎么样，到了最后得和拿机枪的人对决的可能性很高。到时候如果没有枪，就是压倒性的不利。别说是手枪对机枪，镰刀对上机枪根本连比都不用比了。

      当然也可以再跟在弘树后面，不过要从弘树那里抢回手枪，感觉上很困难。那个人的拳法可不是练好看的，刚才被棍棒打到的右手到现在还在发麻。而且，如果这次自己再被发现的话，对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立刻开枪。

      因为这样，光子顺着横贯岛中央的东西向道路，朝向西边前进，之后往北边的山地移动，开始找寻他人，就这样经过了大约三小时后，如今总算是听到一些动静了。

      光子跟着声音的来源，拨开草丛前进。不过动作非常谨慎，自己可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一簇草丛。树丛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到四张半榻榻米左右的小空间。前后左右都围着茂密的草丛。左手边草丛一角，一个身穿学生服的男生背对着自己站在那里，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一张脸左右来回查看着。

      当然，那是因为无法压抑不知道谁会突然袭击而来的不安感吧。于是看清对方是旗上忠胜（男子十八号）。参加棒球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平凡男子。个子高挑、体格结实、一张大众脸、兴趣是——这个嘛，没特别去问过，也不知有没有。而且，现在去问他也没什么意义。

      比起这些，更吸引光子目光的是忠胜在小解中一直紧握在右手上的东西。

      是把枪，有点大型的左轮手枪，光子的嘴角又浮现那如同堕落天使般的微笑。

      忠胜的小解还没有要结束的样子，也许他一直忍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仍旧不断左右来回察看，等待膀胱里的存量完全放空。

      光子右手慢慢拿出镰刀，小心不发出声响，等待机会。忠胜拉上裤子拉链时，势必要用两手，就算勉强用单手也是会露出破绽。

      看来，届时就是你毙命的时刻。记得以前的警匪片中，曾经出现过有人在小解时被解决掉的场景。

      滴答声变稀薄，停了下来。又再传来滴答声，接着完全停了下来。忠胜再看了看周遭，迅速地把手往前一放。

      这时，光子已经悄悄来到忠胜背后。忠胜理着平头的后颈已近在眼前。正当举起右手的镰刀时...

      有人在背后发出啊的一声。忠胜吓了一跳转头过来，光子也同样吓一跳。停下举起镰刀的动作（这是当然的），转向声音来源。

      泷口优一郎（男子十三号）站在那里，口微张开直盯着光子。整个人比起忠胜来小上一号，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右手拿着金属球棒，应该就是他的武器吧。

      忠胜看见光子也啊了一声，接着说：“可恶！”立刻拿枪对着光子。看他对于优一郎的出现，没有太过讶异的表情，两个人应该是在一起的。光子在心里咬牙切齿。忠胜只不过是为了要小解才会暂时离开优一郎罢了。自己居然没有事先确认这一点，真是个大笨蛋！搞什么嘛，两个都是男生，不过是小解而已，直接就地解决不就好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忠胜手上的左轮连发手枪（虽说这不重要，不过型号是史密斯威森M19点三五七麦格农手枪）枪口正直接瞄准着光子的胸口。

      “旗上！快住手！”

      优一郎恐怕是对现况感到混乱，以及有人可能就要在自己面前被杀害，所以狼狈地以痉挛的声音大喊。忠胜几乎就要扣下板机，大概在击锤落下的零点数厘米前，手指停了下来。

      “为什么！她想要杀我。看、看哪！镰刀，她不是拿着镰刀吗！”

      光子说：“不、不是的。”从喉咙里挤出快要消失似的声音。语尾拉高颤抖，当然，也不忘配合着畏缩身体。接下来又是女主角相马光子的主戏了，可要张大眼好好看清楚喔。

      “我、我……”原本想把镰刀丢下，但握着不放看来比较自然，因此作罢。

      “我只是想要开口叫你而已。然后，发现你在……那个……在小解……”光子稍微低下头，看起来脸红的样子。“所以……”

      忠胜没有放下枪。“你说谎！明明就想要杀我！”

      忠胜拿着枪的手在发抖。也许，先前犹豫着没有扣下板机，只是因为害怕真的开枪杀人罢了。一看到光子时，也就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可能冲动地马上射杀光子，但现在被优一郎阻止，而有时间去思考，反而显得犹豫了。而这就等于……

      这就等于你输了。

      “住手，旗上。”优一郎继续恳求。“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一定得再增加伙伴……”

      “开什么玩笑。”忠胜摇着头。“你敢跟这个人在一起？你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吗？那个……杀掉日下和北野的人就是她也说不定。”

      光子泪光闪烁着。

      优一郎拼命解释说：“相马同学没有拿着机枪，连手枪也没有，不是吗？”

      “谁知道？说不定是因为子弹用完，丢掉了！”

      优一郎听到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旗上，别这么大声说话。”



     
      那是和先前有些不同，平静、安稳的声音。忠胜好像心虚被看穿似的微张开嘴，看着优一郎。

      光子也觉得有些意外。记得泷口优一郎是个非常喜爱动画，在三年B班中算是动漫狂热少年代表的男孩子，没想到说起话来却让人感到威风凛凛。

      优一郎摇摇头。

      “没有证据却怀疑人家是不对的。”优一郎像是在教导对方似的继续说道：“你想想看，也许是因为相马小姐信任你，所以，才想要和你说话。”

      “那么……”忠胜皱著眉头，虽然枪口还是指着光子，但扣在板机上的手指的紧张感减少了几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怎么样你都没法相信的话，那我们两个交替着监视相马同学不就好了？反正，就算把相马同学趋离这里，旗上你的不安还是不可能会消除。因为还有可能会再次被趁隙偷袭。”

      光子更加佩服了。这小子还蛮不错的嘛。说话内容很有条理、语气也很适当。哎呀，至于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否正确就先不管了（现在直接枪杀我比较好哦）。

      忠胜听到后，稍微舔了一下嘴唇。

      “看，我们一定要增加些伙伴，然后一起寻找逃出去的方法。只要一起相处一段时间，你也可以了解相马同学是不是可以信任，不是吗？”

      优一郎不让他拒绝地说了这些话。忠胜虽然还是质疑地看着光子，但总算还是点头。他疲倦地说：“我明白了。”

      光子全身放松一下子无力（当然是装的）。左手擦拭着眼泪，看见优一郎也好像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忠胜说：“放下镰刀！”光子慌张地把镰刀丢到地上，然后眼神不安地徘徊在忠胜及优一郎之间。

      忠胜接着说：“泷口，检察她的身体。”光子回头看向忠胜，咦的张大了眼。

      光子再看向也有点吓一跳而呆站在原地的优一郎。忠胜的枪口精准地瞄准着光子，再一次说：

      “快检查啊。还客气什么？现在可是攸关性命，你应该知道吧？”

      “啊啊，嗯……”于是优一郎把球棒放在地面，提心吊胆慢慢前进，在光子的身旁停了下来。

      “快啊。”忠胜催促着。

      “嗯、嗯。”刚才那威风凛凛的态度也不知跑哪去了。优一郎又变回那个让人无法依靠的动漫狂热少年。

      “可是……”

      “快！”

      优一郎对光子说：“那、那个，相马同学，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边用手轻轻在她身上游走，即使在黎明的微暗光线中，也知道他脸红了。哎呀，真可爱。光子心中想着。但也没忘记装做有些害羞的样子。

      检查过全身，优一郎的手正要离开时，忠胜说：“裙子下也要检查。”

      “旗上！”

      优一郎带着谴责的眼神看向忠胜，但忠胜摇摇头。

      “我并不是带着有色眼光要你这么做，我只是不想死罢了。”

      于是，优一郎脸更红了。对着光子说：“那个……那个，可以麻烦把裙子拉起来一些吗？”

      哎呀呀，这孩子该不会就这样流出鼻血吧。

      不过，光子小声回答：“嗯、嗯。”再装着害羞的样子，边把裙子拉到好像看得到又好像看不到内裤左右的高度。真是的，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爱好者特选！现任女子中学生现场演出！”之类的成人影带一样。

      虽然我真的有拍过就是了。

      优一郎在确认光子什么都没藏在身上后说：“已、已经可以了。”

      “好。”忠胜点头，接着说：“泷口。用你的皮带把她的手绑起来。”

      优一郎再次用责怪的眼神看向忠胜，但忠胜拿着手枪丝毫不退让。

      “这是我的条件，泷口，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现在就射杀她。”

      优一郎抿着唇，来回看着光子和忠胜。于是，光子对着优一郎说：“泷口同学，没关系，就这样做吧。”

      优一郎看着光子，过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取下自己的腰带，拿起光子的手。说道：“对不起，相马同学。”忠胜一样用枪指着光子，说道：“叫她相马就好，不用加上敬称啦！”优一郎好像没听到，只是沉默地将皮带轻轻绑在光子的手腕上。

      光子很配合地把手伸出去后，心想还好在举起镰刀前就被发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也幸好镰刀上的血迹擦乾净了。运气真好）。

      再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残存人数16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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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我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找其他人。”

      优一郎说完后停了下来，瞄了光子一眼。天已经亮透，可以很清楚看见她脸上沾着尘土。

      两人并肩坐在树丛中。当然，光子的手仍旧用皮带绑着，而光子先前拿着的镰刀，优一郎插在自己的裤子后面。旗上忠胜则在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伴着低沉的呼吸声熟睡着。不用说，唯有手枪他还是紧握在手上，甚至再用手帕将手枪绑在自己手中。

      总算让光子加入这团体后，忠胜提议轮流睡眠休息。“找人是要找的，但泷口，先睡一觉吧。我们一直都没有睡觉，判断也会变迟钝。”优一郎表示同意后，忠胜说：“那我或泷口先睡，再来才轮相马。”优一郎则说：“我等一下没关系。”这样就算决定了顺序。然后，忠胜拿着枪（本来应该把枪交给负责警戒的优一郎，但忠胜却只字不提，而优一郎也没有抱怨什么）直接就躺下，不到十秒就已经发出低沉的呼吸声睡熟了。

      也许，光子心想或许是这样：忠胜从游戏开始以来，到和优一郎会合为止，一直都没能睡上一觉吧。而就算两人在一起，想必也无法入睡。为什么呢？忠胜一定会担心万一睡着了，优一郎趁机杀害自己的话怎么办？可是，当远较优一郎可疑的光子加入之后，就算自己睡着了，光子及优一郎也可以互相监视。所以，只要自己手里拿着枪，小心一点，就算睡着了也没关系吧（当然在这点上，光子也完全没有睡觉，不过根本不成问题。光子的成长方式和那些柔弱的国中学生大不相同）。

      看来优一郎也觉得在白天行动实在不妥，到了晚上就比较没关系（不过，光子想那只是个人的兴趣问题吧。晚上的确不容易被对方发现，但同样的也比较不容易发现对方。不过，如果情况不对想要逃的话，确实是晚上比较有利），所以他在太阳下山后谨慎地开始行动。然后，就在光子碰到两人前两个小时左右，才遇到忠胜。两人讨论了有没有逃出去的方法，但都没有什么好方法。最后忠胜因为要小解而离开一段距离，但迟迟没有回来，优一郎有点担心而前去查看，就在那时看见了光子。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一开始我因为害怕，谁也没办法相信。不过，我想绝大部分的人一定都和我一样，想从这里逃出去，所以我改变了心意。”

      优一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光子一眼。三年B班动漫画狂热少年代表的泷口优一郎不常看着人家的眼睛说话，又马上移开视线。

      不过，对光子说话的优一郎，似乎对她没有什么警戒心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

      于是，光子装做稍微安心的样子问道：“旗上同学拿着那把手枪吧？”

      优一郎点头。“是啊。”

      “你之前难道不怕旗上同学吗？”OK，安心之后，话就多了起来。“不，现在也是一样。他紧握着手枪不放不是吗？”

      优一郎稍微笑了。

      “这个嘛，首先，至少旗上他没有立刻就对我开枪——虽然他的枪指着我，但也只是指着我而已——再说，我和旗上又是小学同班同学。所以啊，算是蛮熟的朋友。”

      “可是……”光子装出一副看起来有点苍白的表情。“你也看到了不是吗。友美子——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死掉的场景。还是有人积极投入这场游戏的。很难说旗上同学他是不是也这样。”

      说完后，低下头。“而旗上同学也同样如此怀疑我的。”

      优一郎稍微紧闭嘴唇。轻轻地点了几次头。

      “你说得没错。可是什么都不做也是死，不是吗？既然如此，还是去试试看比较好。虽然像日下和北野那样的方式行不通，不过我想还是可以慢慢增加伙伴。”

      优一郎快速地看了一下光子的眼睛，又再度低下头。除了平常就内向之外，看来他很不习惯这么近距离看女孩子的脸（大概是这样没错。再加上对方可是一位绝色美女。）

      “而且，旗上不愿放开他的枪也是没法子的，他一定也觉得很害怕才对。”

      光子倾着头微笑。“泷口你真了不起。”



      优一郎有点意外，用眼角余光看着光子。

      光子继续笑着说道：“你这么勇敢，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也还能考虑到别人的心情。”

      然后，优一郎再次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神经质地用右手拨着他乱乱的头发说：“没有那回事啦。”

      接着，眼睛不看着光子继续说道：“所以……所以相马同学你可不可以原谅旗上对你的怀疑？他一定是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才会如此不信他人。”

      不信他人，这个词汇还真是有点可笑。光子微笑着。

      然后，稍微夹杂着叹息说道：

      “没办法。谁叫我以前都做一些会让你们怀疑我的事情。就算是你，也一定在怀疑我吧？”

      优一郎停了一会，转过头来看着光子，这次看了有点长的时间，然后说：“不会的。”

      说完，又看着地面继续说道：“如果要说可疑的话，旗上也很可疑。就连我也是一样。的确……”自脚边拔起一株杂草。接着又开始用两手撕碎那被朝露沾湿的草。“的确，我听说过一些关于相马同学不是很好的话，但那些和现在的状况是没有关系的。而且说不定平常一副好人模样的人，到了紧急状况时，反而没有能力分辨是非。”

      优一郎将撕碎的草放在脚边，抬头看着光子。“我想相马同学不是那么坏的女孩。”

      光子歪着头。“为什么？”

      也许因为光子正面看他，优一郎又紧张地别开视线。然后说道：

      “那个，相马同学，是你的……眼睛。”

      “眼睛？”

      优一郎低着头，又开始玩着草。“相马同学平常的眼神很可怕。”

      光子笑了一下，想要耸一下肩膀，但也许因为手腕被皮带绑住的关系，不是很顺利。“也许吧。”

      “不过，”草分成了四半，再分成了八半。“相马同学有时候会显出非常哀伤，但又非常柔和的眼神。”

      光子看着优一郎的侧面，静静听他说。

      “因此，”优一郎放下草，继续说：“我从以前就在想，相马同学不是大家口中那么坏的女孩。一定……应该……就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一定是因为有某些理由，不得不那样做。那不是相马同学的错。”

      声音听起来感觉上好像非常害羞，简直就像是对喜欢的女孩子告白似的结结巴巴把话说完。

      然后又加了一句。“至少，我不想要变成无法认识真正的你的无聊男子。”

      光子在心中轻轻叹息着。泷口同学，你太过天真了。但是……

      “谢谢。”

      光子微笑着说。语气温柔得连自己都吓一跳。当然，那都是装出来的，可是对光子本身而言，居然能有如此超乎自己实力的出色演技，说不定真有那么一点真感情参杂在那话里。

      不过，那也是仅止于此的事情罢了。

      过了一会儿，优一郎问道：“相马同学，在和我们相遇前，你又是怎么过的呢？”

      光子“嗯——”拉长语尾，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草地上的朝露渗透到裙子上。

      “我一直到处逃跑。附近不是还传出手枪的声响吗？所以……所以，看到旗上时虽然也很害怕，可是自己单独一人也很恐怖。那个时候，我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喊他。虽然想过旗上同学应该不要紧吧。但还是——出声喊他真的不要紧吗？——下不了决心……”

      优一郎再次轻轻点头。瞄了光子一眼，又将视线移下。“看起来，你那么做反而好。”

      光子笑着说：“嗯，是啊。”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优一郎接着说。

      “不好意思，没有注意到。你口渴了吧？你的行李都不见了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喝水吧？”

      背包和杉村弘树搏斗时，掉在原地。现在的确口渴了。

      光子点头说道：“可以……可以给我一点水吗？”

      优一郎没有看光子直接点头，拿起放在附近地上的背包。拿出两瓶水，比较后把未开封的水瓶留在手上，另一个水瓶再收回背包中。接着把未开封的水打开。

      光子伸出被皮带绑住的双手。优一郎要将水瓶递给光子时，突然停下动作。看了一下沉睡着的忠胜，再看看手里拿着的塑胶水瓶。然后，把水瓶放在脚边。


     

      哎呀呀。不会就不给我喝了吧？对俘虏太好的话，会惹旗上魔鬼士官长生气，所以还是算了吗？

      但是，优一郎默默地握住光子的手，稍微抬起来，接着开始动手解开绑在手腕上的皮带。

      “泷口同学，”光子用有点吃惊的语气说（事实上还真有点吃惊），“这样可以吗？等一下旗上同学会生气的。”

      优一郎眼光集中在光子的手腕上答道：

      “没关系啦，武器在我这里。而且手被绑着，水也变得不好喝。不是吗？”

      ……

      优一郎抬头偷看了一下光子。光子微笑着说：“谢谢。”优一郎又脸颊泛红地移开视线。

      解开皮带后光子抚摸着两手手腕。因为皮带没有绑得很紧，所以手腕没有特别的异状。

      优一郎把水瓶递给光子，光子接过，很可爱地喝了两口后还给优一郎。

      “这样就够了吗？”优一郎停下将皮带系回自己裤子的动作问道。“再多喝一点没关系。就算喝完了，等会儿到了哪户有井水的人家补充就好了。”

      光子摇着头说：“没关系，已经够了。”

      “是吗？”优一郎接过水瓶。收回背包后，手回到自己腰上，扣上皮带。

      “泷口同学。”光子喊了他一声。

      优一郎抬起头。

      光子轻快地伸出被解放的两手握住优一郎的右手。优一郎吃了一惊，有点紧张。当然，并不是在警戒光子有什么企图，而是因为被女孩子握着手。

      “怎、怎么了？”

      光子再次微笑。张着美唇轻轻说道：

      “能遇到像泷口这样的好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害怕得全身发抖。可是，已经不要紧了吧？”

      优一郎有些不知所措，紧张的嘴角动了几次，最后说了：“不要紧的。”

      优一郎想快点抽回自己的右手，但光子没有放开，一直握着。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虽然结结巴巴、口吻仍旧紧张，但优一郎说道：“我会保护相马同学的。”

      “而且还有旗上在。他现在有点神经质，不过，等他冷静下来后，就会明白相马同学不是敌人。到时我们三人再去找其他同学，一起想逃出去的方法吧。”

      光子微笑着。“谢谢，我好高兴。”

      光子握着优一郎的手更加用力，而优一郎的脸也愈来愈红，视线四处游移，不知道该放到哪儿才好。

      优一郎这次完全不看着光子说道：“那个……相马同学。你真的……好、好美。”

      光子眉毛往上动了一下。“你骗人，真的吗？”

      优一郎的下巴向后缩了几次。与其说是在点头，不如说像是因为太过紧张而在发抖。于是光子又笑了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没有恶意笑容。

      嗯，大概，几乎吧。

                                                    [残存人数16人]


      57
      清晨六点坂持广播最新消息，忠胜因此醒了过来。虽仅睡了短短两个小时，不过忠胜说：“这样就够了。”随之松开手上的手帕，将枪握紧，然后坐在光子及优一郎身旁。优一郎劝光子先睡一会，不过光子回绝了，优一郎自己躺了下来。（广播主要传来饭岛敬太、织田敏宪、濑户丰及三村信史四人死亡的消息。至于禁区的发展，则和光子他们目前所在的地点无关。）

      当忠胜看到了光子手上的皮带被解开时，表达出他的不满，优一郎费尽功夫才说服他。其实，即使优一郎没有解开光子的皮带，相信光子仍会说服忠胜将皮带解开。

      ——接下来。

      看来没有什么慢慢选择方法的余裕了。万一杉村弘树又出现在这里，所有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提到这个，杉村弘树到底为什么会四处闲晃呢？该不会和优一郎与忠胜一样，正在寻找伙伴吧？！）再加上，那个拿着机关枪的家伙，也不能忘了他的存在。

      “我应该睡不着吧！”，虽然优一郎笑着对光子如此说，不过才不过五分钟，他便沉入睡乡了。他这个动漫画少年，想必对于体力没有什么自信，累坏了吧。有别于忠胜轻微夹杂着鼾声的睡相，优一郎像婴儿般发出沉稳安静的呼吸声。

      忠胜刻意保持在光子左侧三公尺的距离，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剃平的头发，颧骨上方长了几颗青春痘。而在更上方的眼睛则紧盯着光子不放。右手握住的左轮手枪枪口虽然没有向着光子，但手指却牢牢扣在扳机上，一副我随时可以对你开枪的态势。

      光子等了三十分钟。再一次回头确认背朝自己沉睡中的优一郎后，对着忠胜缓缓说道：

      “你就算没这样盯着看，我也不会干嘛呀！”

      忠胜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这可难说。”

      优一郎像是回应忠胜冷淡的语气似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光子和忠胜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没一会儿，优一郎又沉稳地睡着了。

      接着，这会儿光子看着忠胜。而双脚似乎已累于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大大吐了一口气后，稍微调整了脚的姿势。右边膝盖贴着地面，而左边膝盖则稍微立起靠着身体。

      这样的姿势使得她的百褶裙滑到大腿，露出大半白皙的脚。光子的眼神像是发呆般地凝望某个角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忠胜全身散发出些许紧张的气氛。光子心想：呵呵，看得见内裤的边缘吗？那可是粉红色丝质的性感内裤呢。

      光子保持着这样的坐姿一会儿后，缓缓地面向忠胜。

      忠胜感觉有点慌张地抬起头。可想而知，在这之前忠胜的眼睛想必是一直盯着光子的腿。

      光子装做没有发现似的说道：“那个……旗上同学。”

      “干嘛？”

      忠胜虽然努力想要保持恫吓的语调，但如今声音却显得有些动摇。

      “我好害怕。”

      忠胜虽然觉得她一定是别有用心，但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光子。

      “旗上同学，你不怕吗？”

      忠胜的眉头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怕呀！所以才会对你有所防备。”

      光子面带哀伤地将视线从忠胜脸上移开。“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

      “别怪我对你这样。”忠胜虽然这样说，但从声音可以感觉到语气已不像先前那样尖酸。“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只是不想死。”

      光子一听到忠胜这么说，马上转过头面向他，微微加重语气地说：“我也跟你一样不想死啊！但你若不相信我，我们要怎么一起努力找出得救的办法呢？”

      “啊、嗯……”忠胜气势趋缓地点点头说：“这个，我明白。”

      光子露出了微笑。是那种目不转睛直盯着对方，红润美丽嘴唇两端微微上扬的微笑——这跟之前与泷口优一郎对话时那种纯情的气氛不同，这回可是相马光子正宗的堕落天使般的微笑。忠胜的眼神就好像被那微笑迷住了一样失了神。

      “旗上同学。”

      光子的脸上，又回复到刚刚那副不安的表情。

      交替的脸部表情，就像是处女与妓女、白昼与黑夜。哇喔！简直就像是电影的片名一样。

      “又、又怎么了？”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真的好害怕。”

      “嗯、嗯。”

      “所以……”光子又正面紧盯着忠胜看。

      “所以？”



      
      这会儿，从忠胜的声音、表情，已经完全看不出敌意与疑心了。

      光子稍微倾了倾脖子问：“可以……跟你说说话吗？”

      “说话？”忠胜有点讶异地皱了皱眉头。“我们现在不就在说话……”

           光子插话打断他。“笨蛋。不要让我全部说出来嘛，真笨。”

      光子的眼神仍紧盯着忠胜的眼睛，用下巴指了指优一郎的方向。

      “在这里不方便说，懂吗？去别的地方说。我不想让泷口知道，只想要对你说。” 

      只见忠胜此时嘴巴微开，恍惚地注视着优一郎。然后，再将视线移回到光子脸上。

      “可以吗？”

      说完，光子便站起身，稍微观察了一下四周，看见忠胜身后那片树丛似乎不错。随后便走到忠胜前面，对他倾了倾头，然后迳自向前走去。对方有没有跟上来就是成败关键了。过了一会儿，感觉他跟了过来。

      在与优一郎睡觉的地点相距约二十公尺的地方，光子停下了脚步。这个地方跟先前的地方一样，也是个四周尽被繁密林木包围的狭小空间。

      回过头一看，忠胜拨开树丛走了出来。眼神恍惚，手上仍紧紧地握着手枪，或许是无意识的行为吧。

      光子马上将裙子旁边的拉链拉下。百褶裙咚的掉到地上，白晰的双腿就这样暴露在还带着几分黯淡的破晓阳光下。似乎可以听到忠胜咕嘟咽下口水的声音。

      光子接着拿掉领巾，脱下了水手服。光子不像其他女学生，采用在水手服里头还穿了件T恤这种一点都没有女人味的穿法。所以，此时的光子身上只剩内衣裤了。啊，不行，鞋子也得脱掉。光子脱掉运动鞋后，搬出她那堕落天使的笑容，直盯着忠胜的脸看。

      “相、相马……”

      忠胜紧张而微张开的口中叫出光子的名字。

      光子不让他有退缩的机会。

      “我真的好害怕。旗上同学。所以……”

      忠胜一步、两步，笨拙地走向光子。

      光子好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视线落到忠胜右手。“那东西，就随便摆在一边吧。”

      光子这么一说，忠胜一副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左轮连发手枪似的，举起右手，凝视着手上的枪一会儿后，便急忙将手枪放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上。

      重新走近光子。

      光子露出微笑伸出双手。很快地，手绕上忠胜的脖子。忠胜全身不禁震了一下。光子一凑上自己的嘴唇，忠胜马上激动地紧拥着她。而光子也以激烈的喘息回应他。

      一会儿之后，两人的唇稍微分开。

      光子抬起头来看着忠胜的眼睛说：“这是你的第一次？对吧？”

      “这……不重要吧！”忠胜说着，但语尾有点发抖。

      接着，光子蹲下身来，躺在长满草的地面。

      忠胜马上性急地将手伸向光子的胸部。

      真是个笨蛋！应该多接吻一会儿再这样嘛。真是的！

      光子虽然心里面这样想，但嘴巴里却只是发出“啊……”的声音。忠胜也用他那粗大的手，解开光子的胸罩，猛抓裸露出来的丰满双峰，并把整个脸埋进去。

      “啊——啊——”



    
      光子仍旧假装一副陶醉的样子（而且就像成人影片那样稍微有些夸张），不过，右手一边伸向靠近自己内裤腰侧稍微后面的地方。

      指尖碰到一个坚硬、轻薄的东西。

      现在的不良少女大概都不会用这种不解风情的便宜货了吧。不过，光子可是从好早以前就爱用这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要能藏在内裤下面，要不可就伤脑筋了。

      忠胜只是一个劲儿胡乱爱抚着光子的胸部，光子看到的也只是他的头顶。忠胜的左手一下子就伸往光子的两脚之间。光子稍微假装呻吟。忠胜的眼里只有光子的胸部。

      光子慢慢地将右手靠近忠胜的脖子旁。

      对不起，旗上同学。但是到了最后也让你有过一些美好的经验，不错吧？不过没有办法全部献给你，倒是有点遗憾。

      光子右手的无名指偷偷地碰到忠胜颈子，那东西则用食指和中指夹着。

      突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而且，还是来自光子的右手边方向。

      忠胜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往那方向看去。

      那只不过鸟叫声而已，让忠胜睁大眼睛，当然是……

      在自己眼前的那片光子拿在手里的刮胡刀片。

      呿！

      紧要关头居然出现这么个意外，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动手中的刀片。

      但是，忠胜唔的发出一声短吁，马上从光子身上跳开。刀片虽然擦过他的颈子，但还不至于成为致命伤。只是一道小伤口而已。哎呀呀，真是了不起的反射神经！不愧是棒球社的。

      忠胜站起身来，张大眼睛直盯盯着已经坐起上半身来的光子。一副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说的样子。

      光子也不管一旁的忠胜，快速起身后，眼睛朝右手边那把放在地上的左轮连发手枪看去。

      眼前突然闪过忠胜的身体。简直就像是前扑滑垒的要领一般。忠胜从地上抄起手枪，一个翻转，膝盖着地后起身。就像是七原秋也（少棒联盟被称为天才选手的秋也。赫赫有名到连念不同小学的光子也都知道他）在小学时代守游击时的表现。这下子城岩中学的棒球队就不怕后继无人啰？不过话又说回来，还好你还没脱裤子。要是全身赤裸的话，那可就难看了。

      姑且先不说这些，光子在发现忠胜会先拿到枪时，就马上转身跑走了。身后虽然传来枪声，不过却什么也没打中，光子也跑进了树丛中。

      身后传来忠胜追过来的声音。一定会被他追上的。

      穿过树丛后，看见泷口的身影。泷口听见枪声醒过来之后，发现光子和忠胜都不在，于是环顾着四周。一看见光子，眼睛立刻睁得老大（这也难怪。我可是半裸耶。这不成了清凉大放送？相马光子的深夜秀？啊，现在是早上啊？）。

      “泷口同学！”

      光子大声叫着优一郎并跑向他。当然没忘记要装做哭丧着脸。

      “相、相马同学你怎么……”

      旗上忠胜拨开草丛出现时，光子马上躲到优一郎背后。优一郎也只不过比光子高个四、五公分而已，所以根本无法完全躲起来。算了，暂时就先这样。

      “泷口！”忠胜停下脚步，拿着枪大声喊叫。“你滚开！”

      “慢、慢着！”

      优一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刚睡醒，头脑还没搞清楚状况，讲话的语气透露出一点慌张。光子从后面紧紧抓着优一郎的肩膀，半裸的身体也紧紧靠在他的背部。

      “这是怎么一回事？”

      “相马她想杀我！就和我告诉你的一样！”

      光子还是躲在优一郎的背后，“才、才不是呢！”用不太有力气的声音说着。

      “是旗上同学他……强迫我……他用那把枪威胁我。泷口同学，救救我！”

      忠胜的表情让人难以置信地扭曲着。

      “什么？这家伙……不对，不是这样，泷口！对、对了，你看这里！”


     
      忠胜用没有拿枪的左手手指指着自己的脖子，细细的伤口渗一些血丝。“这是刀片伤的！”

      优一郎转头，从眼角看着光子。只见光子摇摇头（真是可爱极了。一脸害怕的模样。这回是走清纯派路线）。“是我……无意中用指甲抓到的。然后，旗上同学就很生气，开枪要杀我……”

      刀片老早就丢到树丛里了。就算全身脱光（虽然已经几近全裸了）检查也找不到证据。

      忠胜早已气到面红耳赤。

      “泷口！你滚开！”忠胜大叫着。“我要打死她！”

      “等等！”感觉优一郎好像努力想要让声音听起来镇定点。“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两个之中，到底是谁在说谎！”

      “你说什么？！”

           忠胜愤怒地大叫，但优一郎不为所动，朝忠胜伸出右手。

      “把那把枪交给我。这样我就可以确认是谁在说谎。”

      忠胜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一副泫然饮泣、满脸郁闷的表情，吼道：

      “现在可不是让你磨磨蹭蹭的时候！如果现在不把那家伙解决掉的话，你、你也会被杀的！”

      “太过分了！”光子哭了出来。“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泷口同学，你要救救我！”光子说着又更抓紧优一郎的肩膀。

      优一郎有耐性地伸着右手。“给我，旗上。如果你没有说谎的话。”

      忠胜的脸上表情又扭曲一下。

      但过没一会儿，忠胜肩膀上下动了一下，叹了口气后，把枪放了下来。用手指勾着手枪护弓在手上转了一圈，将枪柄朝前，万念俱灰地把手枪递给优一郎。

      光子的脸上当然还是保持一副要哭的模样——但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光芒。优一郎握住枪的那一刻就是胜负的关键。要把枪从优一郎那里抢过来，应该是没那么困难。问题就在要用什么方法。

      优一郎点头往前走了过去。

      几乎和杉村弘树用柯特点四五手枪在光子面前玩的把戏一样。手枪在忠胜手中，就好像是变魔术一样，又把枪口给转了回来。在同一时间，忠胜跪下右膝，身体稍微倾斜。将枪口避过优一郎左肩旁，一直线瞄准着光子。离开优一郎背后的光子，此时全身上下都不设防。

      优一郎顺着枪口的延长线看过去，转头看向光子。

      光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下完了……

      忠胜刻不容缓地扣下扳机。枪声响起。两发。

      在光子的眼前，优一郎的身体就像是慢动作一样，缓缓倒下。

      而在优一郎对面，只见忠胜一脸狼狈的表情。

      此时的光子，早已拿起放在优一郎刚才睡觉时放在一旁的镰刀。将它朝忠胜丢了过去。镰刀在空中旋转，如同香蕉形状的刀身漂亮地刺进忠胜的右肩，忠胜痛得不禁哀号着，枪也从手上掉了下来。

      光子这回毫不迟疑拿起球棒，奋力冲上前，跳过已经趴倒在地上的优一郎，跑到忠胜前面，趁势朝着用手按着右肩、站也站不稳的忠胜头部全力挥去。

      你看。这可是你最熟悉的球棒哪。满意吗？

      磅！的一声，球棒前端正中忠胜脸部中央。光子的手似乎可以感觉到忠胜的鼻软骨碎裂、掉了几颗牙、连颚骨也塌陷了。

      忠胜当场昏了过去。光子也没停下手，这回是从额头打下去。碰，忠胜的额头扁了下去，掉出半颗眼睛，忠胜的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握拳。再来一棒！这次打在鼻子的上方。相马光子的特别训练，挥棒一千次。看着、看着！接着是正中央方向喔！

      这一击，让忠胜的鼻血从鼻子里噗的喷了出来。

      光子放下了球棒。忠胜整个脸都是血，早已气绝身亡。耳朵里、歪掉的鼻孔，都各留下一道宽粗的血液。

      光子把球棒扔了出去，拿起左手边的左轮连发手枪。然后朝趴倒在地上的优一郎走过去。

      优一郎的身体下面，血好像是要将草地空隙填满似的流了满地。

      那一瞬间，是他挺身护了光子。

      光子静静在优一郎的身旁跪下。脸一凑近，发现优一郎还有呼吸。

      光子稍微想了一下，移动了自己的身体以免优一郎看到忠胜的尸体，然后使劲抓住优一郎的肩膀，让他把脸朝上。

      “唔——”优一郎叫了一声，眼睛无神地睁开。制服的左胸部位和侧腹各被打中一枪，血不断地涌出来，被学生服黑色的布料吸进去。光子将优一郎的上半身抱起来。



       
      优一郎的眼神在四处游移了一会儿，落到光子的脸上。哈、哈、间接且短促的呼吸宛如是在配合着心跳一般。

      “相、相马、同学……”优一郎说道，“旗、旗上他……”

      光子摇摇头。“他打中你之后很害怕，逃走了。”

      既然忠胜一心只想杀了光子，这个理由编得有些不合道理。而且到底忠胜和光子之间是谁在说谎，其实也已经昭然若揭。不过或许是脑子已经无法好好思考，只见优一郎轻轻地点点头。

      “相、相……”优一郎左右两只眼睛的焦点已经对不起来，恐怕就连光子的身影也看不清了。“受、受伤了吗？”

      “没有。”光子点了头然后说：“是你救了我吧。”

      优一郎稍微笑了。“对、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我……已、已经……动不了了……”

      说话时嘴边冒出血泡来，看来似乎是打中了肺。

      “我知道。”光子说道。弯下身来，紧紧抱住优一郎。一头浓密的黑发落在优一郎的胸前，发尾被流出的血给濡湿了。光子就这样将自己的唇印上优一郎的唇前，刹那间优一郎眼睛突然稍微动了一下，旋即又闭上了。

      这个吻，和刚刚像妓女一样给忠胜的吻完全不一样。这个吻是温柔、温暖且带有心意的吻。虽然带有点血的味道，但她不介意。

      光子离开了优一郎的唇。优一郎意识模糊地睁开了眼睛。

      “对、对不起……”优一郎说道。“我，已经……”

      光子嫣然一笑：“我明白。”

      砰、砰、砰、传来三声沉闷的枪声，优一郎的眼睛睁得好大。

      这个时候，泷口优一郎已经是直直盯着光子的脸，恐怕就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死了。

      光子将枪口还冒着烟的左轮连发手枪慢慢从优一郎的肚子拿开，然后再一次抱住他的身体，凝望着优一郎那对现在已经什么也没看着的眼睛。

      “你真是个不错的人，让我感到有点高兴，所以我不会忘记你的。”

      光子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似乎是非常依依不舍地，再次将自己的唇静静凑上优一郎的唇。当然，嘴唇上还留有余温。

      阳光终於开始照射到北方山地的西侧坡地。优一郎的瞳孔，在光子头部遮住阳光的影子底下，正在急速放大。

                                                    [残存人数14人]


      
      58
      七原秋也（男子十五号），突然醒了过来。

      四周由鲜艳绿草形成画框一般围绕着的蔚蓝天空，映入眼帘。

      秋也迅速直起身子。看见包围在自己身边的草地的另一端，熟悉的城岩中学校舍就耸立在和煦的阳光中。

      操场那里有几个身穿体育服的人，大概是体育课在上软式垒球的课程，不时有吆喝声传来。

      秋也所处的位置是在学校中庭角落的树丛中。头上枣椰树宽大的叶子罩着好一大块区域。这里是秋也偶尔会在午休或是翘课时，用来打瞌睡的地方。

      秋也站起来，看看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学生服沾上了细小的草屑，秋也将其拂去。

      是梦……

      秋也摇了摇仍然昏沉的脑袋。于是，这下子总算明白了。

      是梦。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就像每次做完恶梦之后，身上总是流满了冷汗。秋也伸手擦了擦脖子，果然满是冷汗。

      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梦呢？彼此非得自相残杀不可？自己竟然会被那个“计画”选上？

      接着吃惊地意识到：操场上的人们——体育课？

      看看手表。现在早已是下午上课的时间。睡过头了！

      秋也急忙离开那片树丛，朝校舍的方向小跑步。今天，今天是……一边跑着，一边看手表，才知道是星期四。

      星期四下午第一节课是国语。秋也于是安心了不少。国语是自己喜欢的科目，成绩也还算不错，而且秋也和任课的冈崎和子老师之间处得还算不错。看样子，只要自己认个错应该就没事了。

      国语。喜欢的科目。成绩。冈崎老师。

      脑海里浮现的这些名词，不知道为什么，叫人好生怀念。

      事实上，秋也很喜欢国语课。就算教科书上收录的小说或是小品文内容都充满了赞美共和国的口号，要不就是无聊的“主义”纲领，秋也还是可以在字里行间找到自己喜欢的字句。对秋也来说，文字就和音乐一样重要。因为歌词是摇滚乐所不可或缺的。

      说到歌词，是了，班上国语成绩最好的中川典子所写的诗，真美。和秋也千辛万苦才帮自己创作的摇滚乐曲填好的词相较之下，她的用字更为精确、语意也更为鲜明——一方面平淡、温婉；但一方面又犀利、强悍。简直就是将秋也心里所想像的女孩子形象，原封不动呈现在文字的世界里一般。而这点至少就已经确实地虏获了秋也的心。嗯，姑且不论国信庆时他喜欢典子这件事。

      思绪至此，秋也重新意识到，啊啊，庆时他还活着。一边小跑步，一边觉得自己太过荒谬。一瞬间，因为安心感而差一点哭出来。真是太荒谬了。还真亏自己做了庆时死掉了这么个无聊的梦。

      还有，在那个无聊的梦里，不知道为什么典子——不，典子同学才对。我什么时候开始直呼她的名字了？真不害臊——典子同学会和自己在一起呢？虽然在梦里似乎有事态演变至此的脉络可寻，但是这也就是说，我除了喜欢她的诗之外，多少还是蛮在意她本人的啰？哎呀呀，如此一来，不就得和庆时大吵一架啦。这可不得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秋也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因为这幸福的幻想而浮现笑容。


      
      秋也进入上课时间一片寂静无声的校舍，快步爬上阶梯。三年B班的教室在三楼。两阶当做一阶大步向前跨去。

      到了三楼，在走廊右转。第二间教室就是B班。

      秋也在门前停了下来，思考要对冈崎老师说的借口。身体不太舒服？不对，就说因为贫血的关系，站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头昏眼花好了。所以才多休息了一会儿。可是自己看起来一副健康宝宝的样子，老师会相信我吗？可以想见庆时会夸张地对秋也耸耸肩，而濑户丰那家伙会说：“秋也，你该不是睡过头了吧？”之类的话；三村信史则一边搔着鼻头，一边注视着秋也；杉村弘树会抱着胳膊，脸上些微露出看见有趣事物的表情。而典子则会对搔着头的秋也微笑。OK，就这样吧。反正丢个脸也没什么大不了。

      秋也把手按在门上，做出一副深感抱歉的姿态，轻轻把门拉开。

      正当秋也毕恭毕敬朝着讲台要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了一股不知哪儿来的腥味。

      秋也猛地抬起头，把拉门一口气打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有个人倒在讲台那里。

      冈崎老师——那不是冈崎老师。而是级任导师林田昌朗老师。而且……

      他的头不见了。原本应该是头部的地方，成了一滩血水。一片镜片落在地上。

      秋也将目光自林田老师的尸体身上移开，快速转头朝向教室里。

      课桌椅排列整齐。就和往常一样。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熟悉的同班同学们，大家都趴在桌上。而且……

      地板上满是浓稠的血迹。强烈的气味，直往上冲。

      秋也一时间呆站在原地，然后慌张地伸手去碰触座位近在眼前的天堂真弓，才发现她背上多了一根看来像是天线一般的银色箭矢。尖端由真弓的水手服腹部穿出，鲜血不停由该处滴向真弓的裙子，然后是裙摆，最后落在地上。

      秋也走向前去。摇动新井田和志的身体。和志的身体突然倾倒，脸部转向秋也的方向。

      秋也心底涌上一阵恶寒。和志的眼睛成了红色的窟窿，鲜血和着像是浓稠蛋白一般的液体自窟窿里向外流。而且，他的口中，还插着一根像是粗柄锥子的东西。

      秋也大叫一声冲到国信庆时的座位。他的学生服背后开了三个大洞，在衣服底下各自绽放出鲜血的花朵。一抱起他，庆时的头部便无力地垂在肩膀上。睁大的眼睛，无神的仰望着天花板。

      庆时——！

      秋也大喊，然后在混乱之中环顾四周。

      如今，所有人要不就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要不就开始滚落到地板上。

      江藤惠的喉咙被利落地割开，看起来就像是西瓜的切口一般。仓元洋二的头上插着一把镰刀。小川樱的头则像是过熟的果实一般迸裂。矢作好美的头有一半不见了。大木立道的脸上劈着一把柴刀，左右脸像分开的花生米一样，两边上下错位。元渊恭一的腹部看起来就像是香肠工厂的产业废弃物回收笼。旗上忠胜的脸被打得乱七八糟，一片血肉模糊。清水比吕乃的脸整个发黑肿胀，如海参一般大小的舌头在张大的嘴角向外吐出。而那个“第三之男”三村信史的身上，到处都是洞。

      简单地说，大家——都死了。

      秋也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川田章吾——那个风评不佳又难亲近的转学生——胸口上深深插着一把刀子。他的眼睛轻轻半闭着，面向地板，但什么也没在看。

      秋也接着吞了口口水，望向中川典子的座位。她的位置在庆时后面，原本应该要更早看见她才对。可是，不知为何，如今每个同学的尸体连同座位，像是不断地绕着圈转似的，秋也好不容易才认出典子的身影。

      典子她还趴在桌上。

      秋也跑向典子，抱起她的身体。

      骨碌，她的脑袋“脱落”了。留下穿着水手服的躯体，滚落地面，在血池之中骨碌的滚着——最后抬眼看着秋也。眼里满是哀怨。你不是说要救我吗？七原同学。我死掉了。亏我喜欢你。亏我这么喜欢你哪！

      秋也的视线仿佛被钉在典子的头颅上，两手抱头，极力张大了口，感觉就要发疯了似的。

      由自己的腹部深处，奋力挤出一声喊叫。

      突然间，秋也的视线映出一片白色的东西。 

           
      靠着自己的身体感觉——身体躺在地面，而那东西和身体则是呈水平相对——与视觉相结合，秋也才好不容易认出那原来是一面天花板。视线右侧一隅，还装有一盏日光灯。 


           有人轻轻用手碰触秋也的胸膛。 

           
      秋也一方面发现自己正不停地喘气，一边用目光由那只手向上追到手臂，再由手臂到肩膀，看见了身穿水手服、绑着两根辫子、女生班代表内海幸枝（女子二号）正静静地对自己微笑。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幸枝说道。 

                                                   [残存人数14人]



    
      59
           秋也猛地起床。动作时，感受到全身各处传来剧痛，连忙躺了回去。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崭新床单的柔软床榻上。 

           幸枝又轻轻抚着秋也的胸膛，接着，将软绵绵的毛毯向上拉到秋也脖子附近。 

           “不行，别太勉强。你身上受了重伤。看你不时发出梦呓，不要紧吧？” 

           
      秋也没空好好答话，只顾着转动脖子看着四周。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紧临自己躺着的床铺左侧的墙上挂了一个粗制滥造的十字架，右侧，也就是幸枝的身后还有一张床，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日用品或家具。毛毯的另一端，脚前有一扇门，不过门是关上的。木框的门板给人十分老旧的感觉。头上好像有个窗户，昏暗的光线由那里射进房内，填满整个空间。看这光的感觉，外头可能是阴天。不过，这里……到底是哪里？ 


           “真奇怪。”秋也说道。无论如何，起码还说得出话来。“我不记得有和班代一起到旅馆CHECK IN呀。” 

           虽然秋也整个人还有些昏昏沉沉，不过幸枝见状安心地松了口气，接着，用力咧起丰厚的嘴唇，嘻嘻地笑了。

      “这才像是七原同学。这样我就安心了。” 

      接下来，盯着秋也的脸补充说道： 

           “七原同学，你一直都在昏睡，已经过了……”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十三个小时左右了。” 

           十三个小时？十三个小时。那我十三个小时前是在…… 

           秋也睁大了眼睛。记忆和现况喀嚓一声结合起来，这下子总算是完全清醒过来。 

           有件事无论如何得先问清楚。 

           “典子……中川典子呢？川田章吾呢？” 

           秋也说到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他们还活着吗？ 

           幸枝有些不可思议似地看着秋也，接着说： 

           “典子，和川田同学应该没事吧。正午的广播才刚结束，两个人的名字都没被叫到。” 

           秋也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典子和川田逃掉了。桐山追着秋也，失去了典子和川田的踪影，桐山他…… 

           秋也于是又猛地抬头看向幸枝的脸。 

           “桐山、桐山出现了！”语气带着焦躁的感觉。“这里是哪里？班代，你一个人吗？千万小心，他很危险！” 

           幸枝轻触秋也伸出毛毯的右手。“冷静一点。”然后问道：“是桐山同学害你受伤的吗？” 

           秋也点头。“是那家伙没错。桐山攻击我们。那家伙已经完全投入这场游戏了。” 

           “这样啊……” 

           幸枝轻轻点头，接着说：

      “这里很安全。除了七原同学，我们这里一共有六个人。其他人会帮我们警戒。用不着担心，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

           秋也扬起眉毛，六个人？“有谁？” 

           “有中川有香，”幸枝举了一个和典子同姓，个性活泼的女生的名字。接着说：“野田聪美和松井知里、谷泽遥，还有榊佑子。” 

           秋也稍微舔舔嘴唇。幸枝看见秋也的表情，说道：“怎么？有不相信的人吗？谁？还是大家都是？” 

           “不是。”秋也摇头。“只要是班代的朋友，我都相信。” 

           只不过，六个女孩子，而且都还是好朋友，她们到底怎么能够凑在一起的呢？ 

           幸枝开心地笑着握住秋也的手。 

           “听七原同学这么说，真叫人开心。” 

           
      于是秋也也笑了笑。然而，自己也明白那个笑容一下子就在自己脸上消失了。还有必须询问的问题。自己已经错过半夜十二点、六点还有中午十二点，一共三次广播。 

           开口说道： 

           “有谁……死了？在我……半夜十二点、六点还有正午，一共有三次广播吧？又有谁……死了？” 

           
      幸枝用力闭紧嘴唇，拿起旁边放在小餐具橱上的纸张。那是地图和名册。折叠方式和泥土脏污看起来很眼熟，这才明白那原来是秋也自己放在学生服口袋里的东西。

           幸枝看着内容，说道：“清水同学。还有饭岛同学、织田同学、濑户同学、泷口同学、旗上同学，和三村同学。” 

           秋也张着口。当然，随着游戏的进行，现在就算只剩下十多人存活也没什么好奇怪，但是当年一起在少棒联盟打球的旗上忠胜已经死了，还有…… 

           “三村也……” 


      
      那个“第三之男”三村信史也死了。真叫人难以置信。原本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信史他也不可能会死。 

           幸枝静静地点头。 

           
      秋也发现自己的心情竟不可思议地没有丝毫动摇。恐怕是已经习惯了。只是，信史的灿烂笑容浮现心里。还有在那所分校时，那个对自己使眼色要我冷静下来时的认真表情。 


           再也看不到城岩中学的天才后卫，“第三之男”的精彩球技了吗？一想到这里，秋也的胸口还是一阵刺痛。 

           “三村他……什么时候叫到他的名字的？” 

           “早上。”幸枝回答：“饭岛同学和濑户同学也是早上。三个人感情不错，说不定他们几个在一起。” 

           “这样啊。” 

           所以半夜十二点时，信史他还活着。而正如幸枝所说，信史和濑户丰或饭岛敬太三个人待在一起也说不定。

           “天还没亮时，”幸枝补充说道：“有一声好大的爆炸声，还听见枪声。说不定就是在那个时候。” 

           “爆炸声？” 

           秋也想起桐山攻击自己时所用的手榴弹。 

           “那是……告诉你，桐山他有手榴弹。是那个声音吧？” 

           幸枝扬起眉毛。 

           
      “那是……对了，是过了十一点时候的事吧。但不是那个。因为那是我们将七原同学带回来之后才听见的。大概是过了零点左右。那声巨响比十一点多听见的那个要大声多了。在外警戒的人说，岛正中央的天空变得明亮。” 


           秋也抿了抿嘴唇，姑且不管那件事，想起现在还没结束“这里是哪里”这个话题呢。 

           正要开口问的时候，幸枝便将名册和地图交了出来。“这是你的。地图也帮你标示好了。” 

           秋也这才想到还有禁区的问题，接了过来。将地图摊开。 

           “七原。我们讨论摇滚乐的地方。” 

           
      那个地方——岛的西岸，靠近海边的C=3区，和其他几个区域一样，以铅笔斜线在上面乱涂一通。还有一行细字，“23日/AM11”。这也就是：今天早上十一点，当秋也还在昏睡的时候，那里已经无法进入了的意思。 


           
      秋也紧闭着双唇。典子和川田已经不在那里。当然——思考能力好不容易恢复正常——这也得他们在正午以后没有遇害才行。他们不可能会死的，秋也心想。可是又想起在梦中，和庆时与信史的尸体一样，也看见了川田和典子的尸体，秋也没来由的背脊发凉。

           可是，他们一定还活着。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了。不过，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与他们会合呢？ 

           秋也把地图盖在自己胸口上。现在这个情况，思考这种无意义的事也是徒劳无功。先要取得咨询。再说，既然自己不是单独一人，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抬起头来，看着幸枝的脸。 

           “那个……班代，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幸枝点头，接着抬头看向窗户，说道：“这里是灯塔。” 

           “灯塔？” 

           “没错。在岛的东北端。地图上不是有标示吗？我们从游戏一开始的时候，就一直待在这里。” 

           秋也于是再看了一次地图。灯塔就和幸枝所说一样位在岛的东北方，稍微突出的C=10区。周边几乎都还没有禁区。 

           
      “然后，七原同学，是昨天晚上的事了。这个灯塔的前面有一个山崖，你就是从那里摔下来的。负责警戒的人看到你，就把你拖了回来。你受了好重的伤。浑身是血。我们还以为你可能随时会死掉呢。” 


           
      秋也听后才察觉到自己上半身裸露，左侧肩头，疼得厉害的地方包扎着绷带（以这样状况来看，子弹击裂了肩胛骨，而且还卡在那里）。脖子右侧——就是紧靠着项圈下面的地方——像火在烧似的，那里也有绷带的触感（不过那里应该只是擦伤罢了）。然后是左肘上方（这里的触感就很沉重。可能是子弹整个贯穿，刮伤了骨头或是肌腱之类的吧，几乎不听使唤了）。还有，左侧腹（这里则是边缘被子弹贯穿，不过应该没有伤到内脏才对）。秋也笨拙地活动没受伤的右手，稍微拉起毛毯，确认了自己全身包满绷带。

           放回毛毯，问道：“是你帮我包扎的吗？” 

           
      “嗯嗯。”幸枝点头。“刚好这里有一些急救用品。你的伤口，我稍微缝了一下。我这个外行人缝得乱七八糟，再说针线包也只有裁缝用的。肩上的伤，大概……子弹留在里面。可是我也没办法。其实说不定还得要输血才行、看你流了那么多血。” 


           “麻烦你照顾了。” 


       
      “没关系啦。”幸枝露出笑容。“没想到有机会能碰触到男生的身体，我觉得好感动哦。还有帮男生脱衣服也是哪。” 

           
      秋也跟着笑了笑。除了头脑的反应速度和缜密心思，这种豪迈的说话方式，也的确很符合班代表幸枝的形象。自从在小学的体育馆，和女子排球队交涉少棒联盟的室内练习场地的那个下雨天开始，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自己也曾经对庆时说过：“二班的内海蛮好的。我喜欢那种给人利落感觉的女生。” 


           
      当然，现在不是沉浸在淡淡感伤的时候。幸枝她说着：“对了，这个给你。”递来一个水杯，秋也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正好觉得有些渴。那杯子放在秋也视线看不到的小餐具橱上，大概是早已准备好放在那里的吧。 


           秋也心想：班代，你真了不起。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太太，不，一定是好女人。不对，说不定你现在就是好女人。事实上，我一直都这么想。 

           他接过水杯，仰头喝下。由于吞咽时牵动了颈上的伤，不禁令他脸上表情扭曲了一下。但他还是全喝完了。

           
      “这么要求可能有些过分，”秋也将水杯还给她时说：“再给我多喝点水，会舒服得多。还有，如果有止痛剂之类的东西，也给我一些，不管什么都好，起码安心一点。” 


           幸枝点头。“知道了。我会帮你准备的。” 

           秋也舔了舔嘴唇，接着又问道。 

           “不过，多亏你们同意让我进来。毕竟我也可能是敌人哪。” 

           幸枝摇摇头。“眼前这个人就快要死了，也不好说拒绝让他进来。再说……”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因为是七原你呀。这个团体的领导权在我手上，是我强迫大家答应让你进来的。” 

           这么说来，班代她多少还是蛮看重我们自从在小学的体育馆那时以来的交情。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秋也的口中却说出另一句话来。 

           “这么说来，果然还是有人不同意啰？” 

           “那是因为……目前这个状况嘛。”幸枝低下视线。“你不要怪她们，大家心里都很混乱。” 

           “嗯。”秋也点头。“这我明白。” 

           “不过，是我让她们接纳你的。”幸枝抬起头，又笑了。“还不谢谢我？” 

           秋也正要点头称谢，但察觉到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幸枝眼眶里，堆满了泪水。这是怎么回事？ 

           幸枝直盯着秋也瞧，说道：“我好担心。深怕你就这么死了。”

      秋也有些讶异地望着幸枝的脸。 

           幸枝接着说：“我不知道，万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说这句话时已经是声泪俱下。 

           “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你明白我为什么力排众议，一定要救你的原因吗？” 

           秋也注视着幸枝泪眼汪汪的眼睛，缓缓地点头。心想：怎么办？我这么受欢迎，不要紧吗？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绝望心理。在这种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丧命（不，以游戏的规则来看的话，是一定得死。这个不受神所眷顾的“计画”里，从来没有听说除了优胜者以外有任何人存活下来），再加上生存者愈来愈少的情况下，是啊，以前在小学体育馆一隅短暂交谈以来，“有点喜欢”的男孩子，也会摇身一变成为“爱到死”的男孩子也说不定。 


           不过，应该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恐怕不会不顾同伴们的反对，执意要帮助对方吧？不。就连愿意相信秋也这点也是如此。 


      

           秋也开口说话：“我明白。谢谢你。” 

           幸枝用右手掌底擦了擦眼睛。然后说道： 

           “我问你一件事。刚才你问了典子和川田同学的事情吧？还还说了‘我们’。难不成你们三人在一起吗？” 

           秋也点头。

      幸枝蹙起眉毛。“典子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你真的和那个川田同学在一起吗？”

           秋也听出幸枝的语气带着质疑。 

           
      “川田他不是坏人。他帮了我许多，我和典子都是拜他所赐才活到现在。川田现在一定也还在保护着典子。不，不光是这样。”顺着话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忘了说，我们可以得救了，班代。” 


           “可以得救？” 

           秋也用力点头。“川田他会帮我们。那家伙知道逃离这里的方法。” 

           幸枝睁大了眼睛。“真的？真的吗？什么方法？” 

           秋也一时为之语塞。因为川田他说过，逃走的方法不能全说出来。 

           
      仔细想想，这一切一点根据都没有。当然，秋也是相信川田的，可是幸枝并非一直都和川田在一起，即使对她说明前因后果，她愿不愿意相信也还是个问题。正如川田好几次对秋也说过的，他的目的就只是在利用他们也说不定。 


           不过秋也最后还是决定要把事情经过从头告诉幸枝。 

           
      在出发地点被赤松义生袭击；接着和典子一直待在一起；与大木立道陷入战斗；然后差一点被元渊恭一开枪射击时，川田救了自己；后来三个人就一起行动；提到逃离此地的办法；川田是去年“计画”的生存者；典子发高烧，三人移动到诊所；对了，还有遇见衫村弘树的事情。弘树他说相马光子是个危险人物。接下来，在移动的途中，遭受桐山的攻击。 


           “大木同学的那件事，”从头到尾听完秋也的说明后，幸枝不知道为何首先就提到大木立道的名字。 

           “是个意外吧？”

           “是啊。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 

           回答之后，秋也看见幸枝眉头深锁。 


       
      “怎么了吗？” 

           幸枝摇摇头说：“没有啦。”旋即换个话题。 

           “我有话直说，你别怪我，川田同学一时之间很难叫人马上相信。嗯嗯，特别是他说有办法逃离此地这件事。” 

           秋也心里奇怪为什么幸枝她会问到立道的事情，但觉得这件事不怎么重要，便搁着不谈。转而对于她目前提出的疑问表示同意。 

           
      “你这么想也是难免的。可是，我觉得川田是可以相信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那家伙不是坏人。”秋也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在脸旁挥了挥，显得有些着急。“你如果和他待在一起，就会明白了。” 


           幸枝用右手手指稍微碰了一下嘴唇，然后说道： 

           “我知道了。这么看来他的计画似乎值得一听。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秋也看着幸枝的脸好一会儿。 

           “你们原先打算怎么办？” 

           幸枝耸耸肩。 

           “我们几乎绝望了。之前讨论过，要不就是赌一赌逃离这座岛，不然就是在这里支撑多久算多久，不过最后还是没有结论。”

           秋也想起有件事情忘了问。 

           “你们是怎么凑在一起的？一共有六个人呢。” 

           “嗯嗯。”幸枝点头。“我后来又回到出发地点，出声喊她们。” 

           秋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正好是在你和典子逃走之后吧。不对，我到的时候看见新井田同学跑开。其实我很想赶在你出发之前回去。总之，那时我才发现有两个人……已经死了。就在那所分校的出口处。” 


           秋也的眉毛上扬。“赤松他只是晕过去吧？” 

           幸枝摇摇头。 

           “我虽然没有靠近看，不过他那时好像已经死了。脖子上……插着一根箭矢。” 

           “这么说是新井田他……” 

           幸枝点头。“应该就是他吧。” 

           秋也接着问道： 

           “你不害怕吗？难道你不怕有其他像赤松那样的人吗？” 

           
      “那个啊……我当然也考虑过那样的问题。不过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之，一定要设法组织起一个团队才行。分校正面不是有片树林吗？我想躲在那里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万一还是被人发现，那也没办法了。”

           
      秋也由衷地感叹。自己虽说还得照顾受伤典子，但是究竟还是完全不管其他人死活，只顾着自己逃走。衫村弘树他虽然留下来等千草贵子，但弘树是男生，而且还懂得拳脚功夫。 


           “你真了不起。不愧是班代。” 

           幸枝笑了。“你直呼典子的名字，却叫我班代啊？” 

           秋也一时说不出话来。“不是。嗯，那个……” 

           “没关系，你不用勉强啦。” 

           幸枝又笑了一下，感觉有些落寞。接着继续说道： 

           “然后，看见中川有香出来，我就出声喊她。” 

           “那她马上就同意了吗？毕竟……班、班代你人望不错嘛。” 

           
      “嗯嗯。那个啊。”幸枝点头。“我不是一个人回去的。一开始，我心里也相当混乱。可是，我心里想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才行，就在回到分校的途中，偶然遇见了谷泽遥。你知道的嘛，我和谷泽遥两人感情最要好了。” 



     

           秋也点头。记得谷泽遥和幸枝同样是排球队的。 

           
      “然后，我和谷泽遥讨论。谷泽遥听说我要回去，一开始还不愿意，但起码我们手上有武器——我的背包里放着一把手枪。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开口喊有香，所以她才相信我们的吧？” 


           秋也思考了一会儿，想起先前说过的那个“法则”。 

           “可是，在这场游戏里，就算对方有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见得可以相信呀。”

           幸枝点头。“是啊。你说的没错。” 

           “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们把男生都排除在外。不好意思，我们讨论过后，觉得有男生在的话还是不妥。所以就把男生排除在外，接下来是聪美，然后文世……”幸枝的话停了下来。藤吉文世（女子十八号）出发前就已经死了。“跳过文世，接着是知里。这样我们就有五个人了。之后，我们虽然也喊了南佳织，可是她……” 


           秋也接着说下去。“她逃走了？” 

           “嗯。逃走了。” 

           
      秋也想到自己忘了对幸枝说南佳织死在自己眼前的事。心想要不要说出来，最后还是作罢了。既然杀害佳织的清水比吕乃也已经死了，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何况，那件事对秋也来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另外，这种说法虽然不太好，但现在不是拿死人的话题来打发时间的场合。 


           “矢作同学和南同学一样的反应吗？” 

           
      秋也同时说出排在女子座号最后两个的矢作好美和南佳织的名字，然而突然觉得不寒而栗。死人的名字。两个都是。两个都是啊，JESUS。那个久违的黑衣男子笑脸，又出现在秋也的脑海里。嘿嘿，七原同学。你还活着吗？还真顽强哪。 


           “嗯嗯。”幸枝将视线自秋也身上移开，用力抿起双唇。眯起眼睛。“不是。” 

           “什么？” 

           幸枝叹了口气。

           “我是想开口喊她，可是有好几个人反对。你也知道，矢作同学她是相马同学那伙的。所以有人说无法相信她。” 

           秋也陷入沉默。 

           幸枝的脸还是向着一旁，说道：“她已经死了。都怪我们见死不救。” 

           秋也说：“不是的。”幸枝的目光回到秋也身上。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并不是某个人的错。” 


     
      虽然秋也心里明白这句话没什么道理，但还是说了。 

           幸枝露出苦笑，叹了口气。“七原同学，你真温柔。你总是这么的温柔。” 

           眼看又要陷入另一场沉默，秋也起了个话头继续说下去。“三村……如果你们找到他当同伴就好了。” 

           如果幸枝她们一直等到座号最后一号的人出来，那应该也有机会出声喊三村信史（可惜他已经死掉了）才对。 

           “三村……应该是个靠得住的人。” 

           
      幸枝又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只是，三村同学不怎么受女生欢迎呢。你瞧，三村同学他不是给人有点……花花公子的感觉吗？再来，人家都说太过聪明的人会遭人畏惧。没错，典子受伤的时候，三村同学挺照顾她的。可是有人也说，那可能是他算计好，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这和川田告诉秋也。当他看见信史时，心里所想的事情不谋而合。

           “而且，在我们还没有做出结论之前，三村同学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幸枝动了动一边的肩膀。 

           “总而言之，我们一开始就决定不要找男生加入。所以，就连山本同学我们也没有出声喊他。” 

           
      是啊。山本和彦和小川樱在交往，人长得帅，又非常温文儒雅，毫不做作，像他这样的人才应该最受女孩子们欢迎才对。然而幸枝她们却放弃邀他加入。以这个原则看来，当初要让秋也进到这里时，会起争执也是可想而知的。 


           接着，秋也发现，根据刚才幸枝所说的内容，她们这个团体应该一共只有五个人。没有提到榊佑子（女子九号）的名字。 

           “榊同学呢？照你所说，榊同学她没有加入吗？” 

           幸枝点点头，将脸转向秋也。 

           
      “佑子是偶然加入的。我们几个从昨天早上就来到这里——因为这里非常适合拿来当做要塞——到了昨天晚上，对了，八点左右吧。刚好看见佑子从这附近经过。她看起来害怕极了。” 


           幸枝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事欲言又止似的。秋也正想问她怎么回事时，幸枝先开口了。 

           “总之，佑子大家都很熟，让她加入没问题。” 

           
      幸枝话说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秋也本来想问关于榊佑子的事，最后还是算了。直到昨天晚上佑子都还是孤单一人，说不定她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能是被人追杀一路逃到这里，也可能是亲眼目睹某人和某人互相残杀。也可能是不小心遇上了战斗下死状凄惨的尸体也说不定……

           秋也轻轻点了几次头。“我明白了。” 

           “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幸枝说道。秋也将视线抬起，幸枝接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你提到衫村同学他要去找加代子，所以才没有加入你们。” 

           刚才和幸枝简短谈话的时候，秋也心里也在意着弘树的事情。弘树他还活着，而且琴弹加代子也还活着。弘树他已经找到琴弹加代子了吗？ 

           “你说他有事要找加代子。到底是什么事呢？” 

           秋也摇头。 

           “我们没问他。那家伙着急得很。我们也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寻常……” 

           一边说话，秋也脑海一隅想起到一件事。衫村弘树已经找到琴弹加代子了吗？如果找到了的话…… 

           耳边响起川田的声音。“这东西的声响就是车票。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你搭乘我的列车。” 


       
           秋也张大眼睛，自言自语道：“鸟笛。” 

           “咦？” 

           秋也看向幸枝。“我有办法和典子与川田他们会合。” 

           “是吗？”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秋也用力点头。于是，努力地想要移动身体。说明以后再做就行了。“总而言之，我要和川田与典子取得联系。我得离开这里。”

           “哎，你等等。”幸枝制止他。“休息一下比较好。” 

           “不行。我在这里发呆的时候，万一……” 

           “我叫你等等。你也多少听一下仰慕你的女孩子说的话吧。” 

           幸枝的脸颊略显泛红，不过还是把话说出口，然后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们当初以为你就算清醒过来，身体也无法活动，才决定收留你。现在你这么活蹦乱跳，有人会害怕的。” 

           秋也睁圆了眼睛。不过，说不定真是因为这样，所以其他的女孩子才会同意让幸枝和自己独处。 

           
      幸枝接着说下去。“总之你先待在这里，我先把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情说给其他女孩们听。重新说服她们你是可以信赖的人。还有川田同学也是。而且，你说要和典子她们取得联络，我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这件事我也会和其他人商量。所以你先等一会儿。” 


           又补充说道：“吃得下饭吗？” 

           “嗯嗯。” 

           肚子的确是饿了。虽然心里还是惦记着典子和川田，但姑且吃点东西垫肚子总是好的。这么一来也可以培养对枪伤的抵抗力。 

           “能分我一点吃的东西就感激不尽了，身子确实感到没什么体力。” 

           幸枝笑了。 

           “现在刚好在准备中饭，我拿点过来。应该是浓汤之类的，可以吗？”

           “浓汤？”秋也回问。 

           “嗯嗯。这里呀，有好多食物。虽然都是些储存用的罐头和真空调理包，不过我们有水也有固体燃料，做料理还不成问题。” 

           “了不起。”秋也说道：“那真是太感激了。” 

           幸枝轻轻移开放在床沿的手，边走向门口，边说：“不好意思，门我会锁上。” 

           “咦？” 

           “对不起，不这么做有人会不放心的。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幸枝说完话笑了笑，打开门走了出去。两根辫子看起来就像是秋也从未见过的奇妙动物的尾巴，绕着圈子晃动着。一眼瞥见水手服底下，裙子后面插着一把手枪。 

           关上的门外传来一声喀嚓声响。门锁，可能是门闩之类的吧。这会不会是为了秋也才特地装设的呢？ 

           
      秋也用右肘勉力撑起上半身，看着头上的窗户。窗户上钉着几根木条，光线由间隙处落了下来。当然，这最初的目的是要防范来自外部的侵袭——但是对现在的秋也而言，正是一个最适合不过的监狱了。 


           秋也他用几乎无法动弹的左手指尖，在毛毯下无意识地按着和弦。曲子当然是送吉他给秋也的那位中年男子的偶像的名曲，Dance to the 
      Jailhouse, Rock Rock Rock。③

           秋也叹了口气，又躺回床上。光是这样的动作，便牵动腹侧的伤口，传来剧痛。

                                                   [残存人数14人]

      ③原曲为猫王的《监狱摇滚》（Jailhouse Rock）


      


      60
           
      冲木岛灯塔，虽然老旧但十分牢固。塔身面向北方高七十公尺，自南边由红砖建造的居住用附属平房设施，将塔身包围其中。紧临灯塔南侧的是兼具厨房、饭厅、客厅功能的起居室，更南边则是仓库和卫浴，再向南走，靠近正面玄关处有大小各一个寝室，以及另一个仓库。建筑物西侧有一道走廊将这几个房间连结在一起（秋也躺在靠近玄关较小的寝室内）。 


           
      在那个比起学校教室都还较为宽敞的起居室里，靠在房间一隅，有一张尺寸显得不相衬的小桌子。榊佑子（女子九号）坐在围绕在桌子旁的其中一张圆椅上，疲软地将身体靠在桌子上打瞌睡。比起其他五人，佑子花了更长时间在岛上彷徨失措所造成的疲劳，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也没能得到多少回复。这也难怪，她因为某个理由，晚上无法顺利入睡。 


           内海幸枝的团队将这个房间当成起居室和寝室来使用。幸枝认为除了灯塔上必须留人警戒外，其他人最好都在一起活动。 

           
      紧接在佑子身后，谷泽遥（女子十二号）和松井知里（女子十九号）正站在瓦斯炉前，用固体燃料代替停止供气的瓦斯升火，手忙脚乱料理灯塔里的存粮。谷泽遥在排球队的位置是攻击手，与举球员位置的幸枝是知名的好搭档。她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一头短发，和个子娇小长发的知里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男女朋友似的。至于菜色部分，则是放了一些罐头蔬菜的调理包浓汤。两人面前，阴暗的天空透过毛玻璃窗射进暗沉光线，原来放置在仓库里的木材，胡乱地钉在窗上。这是为了要防范来自外部的侵袭。幸枝一行人，一来到这里，便由内侧将这个设施的出入口全都封锁起来（只留下玄关当做唯一指定的出入口，佑子就是由那个出入口进到这里，取得庇护的。如今已经用桌子、置物柜之类的家具堆成防御工事阻断通路）。 


           
      另一方面，佑子所在的位置可将整个房间一览无遗，房间另一边的角落，有一张写字桌，上面放着传真机电话和电脑。桌子左侧本来有一整套沙发组、茶几，被动员拿去构筑防御工事，仅剩下靠墙的沙发。野田聪美（女子十七号）正坐在上头。聪美和幸枝一样是模范生，平常一向给人冷静的感觉，如今或许也因为稍显疲惫，拿下波士顿型眼镜，困了似的揉着眼睛。 


           
      那张沙发的左边，靠厨房区的那道门，面向直通到玄关的走廊。另一方面，佑子右手边，房间的深处，则有一道通往灯塔基部的门，由该处可以看到通向灯器室的铁梯的最下面几级阶梯。现在这个时候，中川有香（女子十六号）应该正在灯器室监视着外面的动静。佑子还没有担任过警戒的工作，不过内海幸枝说过：灯塔设施后面接着就是海，前面只有一条从港口延伸过来的小路，除此之外都是山区，警戒的工作并不是那么困难。而幸枝现在正在靠近玄关的那个收容七原秋也的房间里。 


           七原秋也。 

           
      佑子内心又稍微涌起恐惧的情绪。那个让佑子永生难忘的景象同时浮现脑海。啪啦一声破裂的头颅。由头颅上拔下来的染血柴刀。还有，手持着那把柴刀的男子。

           那是让她全身冻结的回忆。而那个男子——七原秋也，现在正在这座灯塔里，同一个屋檐下。那岂不是…… 

           不，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佑子用力抓住自己，努力克制浑身的战栗，她盯着白色桌面，心想：是啊，他几乎可说命在旦夕，依他的伤势看来，应该再也醒不来了吧。更别提他的出血量了。 

           感觉到有人在敲自己的肩膀，佑子抬起头来。 

           谷泽遥在身旁的椅子坐下，看着佑子的脸问道：“你有睡一会儿了吗？” 

           
      看来是料理中偷空休息。松井知里则是仔细盯着存粮的外包装，确认料理的方法无误（知里她今天早上还在房间一角静静哭泣。记得谷泽遥悄悄告诉自己，她是因为听见凌晨六点的广播宣布了三村信史的死讯才这样。佑子才知道原来知里喜欢三村信史。到了现在，知里的眼睛都还是红的）。 


           
      佑子勉强堆了个笑容，回答道：“嗯，睡了会儿。”不要紧的。只要我们这六个彼此熟识的女孩子在一起，一定不要紧的。在这里可以得到安息。就算这只不过是时限来到前的安息也罢了。然而…… 


           “嗯，关于你昨天说的那件事情。”谷泽遥先说了出来。 

           “啊啊。”佑子笑道：“那件事没关系了啦。” 

           是啊。已经没关系了。自己一点都不想去思考事实真相为何。一想到那个场景，全身就不寒而栗。打自心里浑身发抖。不过，是啊…… 

           七原秋也应该不会再醒过来了。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已经没关系了。

           谷泽遥露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嗯。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 

           
      没错，佑子非常强硬反对收留昨天在灯塔设施前面发现的失去意识的七原秋也。她还对大家说出自己眼见的一切（与其说是说明，倒不如比较像是在嘶喊）：七原秋也自大木立道那颗啪啦一声破裂的头颅上拔出柴刀这件事。试图告诉大家七原秋也是危险人物。如果让他活下来，大家一定都会被他杀了。 


           
      佑子和内海幸枝因此差点大吵一架。最后是谷泽遥及其他女孩出来调停，说毕竟不能对眼前命在旦夕的人见死不救，才将七原秋也搬进屋内。佑子铁青着脸，隔了一段距离，盯着浑身是血，被大家抱着的秋也。就像是出现在小时候的恶梦里，不知真面目为何的怪物，而现在正要引他进家门似的。不，大家所做的事情根本就是那样没错。 




      
      不过，经过了一段时间，佑子总算也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是啊，七原秋也就要死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再清醒过来的。当然，就算知道他快要死了，心里仍旧是不舒服，但佑子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只不过，唯有要将秋也的房间上锁这点要求，无论如何都无法妥协。 


           谷泽遥继续说下去。问了一个昨天就重复问过许多次的问题。 

           “你说你看见……七原同学杀了大木，但那也有可能是正当防卫不是吗？” 

           
      没错，佑子听见距离自己藏身的树丛不过数公尺远的地方，传来咚的一声沉重声响，探出头来窥视时，只看到七原秋也将柴刀自大木立道的头上拔下的画面。紧接着自己就离开了现场。 


           
      也就是说，如同谷泽遥所说（那也是因为佑子是这么对她说明状况的），佑子看到的只是最后的结果。以可能性而言，确实有可能是正当防卫也说不定。只是……

           谷泽遥和幸枝不管重复告诉她同一件事情几次，佑子的脑袋还是无法理解。不，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去接受这样的情形。 

           什么叫做可能性？自己看到的就是：啪啦一声破裂的头颅、手持柴刀的七原秋也、柴刀上的血迹、向下滴落的鲜血。 

           
      那个景象深烙在脑海，只要是关于七原秋也的事情，佑子已经无法做出理性的思考。这种情况多少有些像是面对洪水或是龙卷风般的天灾也说不定。只要佑子稍微一想到关于秋也的事情，那个景象、那份恐怖便立刻涌现，压过其他思绪。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七原秋也很危险，这种近似皮肤直觉的定律。 


           
      关于这点，或许原因自有其来也说不定。佑子她讨厌暴力。或者说她忍受不了暴力也可以。过去在B班教室里，佑子她曾经有听见同学在讨论肚破肠流的电影时（记得那个同学是中川有香吧？当然，她是以嘻笑的口吻说着：哎呀，没什么了不起啦，像内脏什么的，不多洒一点出来怎么行，哈哈哈），感到身体不舒服而被送到保健室的经验。 


           
      这大概是受到与父亲相关的记忆影响所致。明明是亲生父亲，不是继父，佑子的父亲却经常酒后暴力相向，佑子的母亲、佑子的哥哥，还有佑子自己都是受害者。当时自己实在太过年幼，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如此对待家人。到了现在，也没有向母亲询问理由到底是什么。连想也不希望想起。不，基本上说不定根本就无所谓的理由。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是，当父亲因为赌博纠纷而被黑道分子刺杀身亡时——佑子那个时候是小学一年级——是啊，与其说感到悲伤，倒不如说打心底松了一口气。由那时起，母亲、哥哥和自己过着平静的生活。也能够邀请朋友到家里来玩。父亲的存在消失了的家庭，有着发自心灵的安息。

           
      不过，现在有时候还是会做恶梦。被高尔夫球杆（对贫穷的家里来说，这可是非常高级的东西）打中头部，血流不止的母亲的景象。被烟灰缸击中，差一点就失明的哥哥的景象。还有，被点着的烟头烫在身上，却怕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自己（母亲过来阻止，又被殴打了一顿）。 


           可能是因为这种经验的影响，也可能完全没有关系，总而言之，佑子现在一心一意只想到：七原秋也是个危险人物。 

           “就是说嘛。” 

           
      谷泽遥像是要再次确认一般的话语虽然听进耳里，但没能到达佑子脑中的意识领域。身体伴随着恶寒，一个景象闪过心头。包含自己在内，现在在这里的六个人都倒在地上，每个人的脑袋都啪啦一声破裂开来，而七原秋也手里拿着柴刀狞笑着…… 


           不、不。现在已经不要紧了。七原秋也应该再也起不来了才对。 


     
      “嗯嗯。”佑子抬起头来，点点头。其实完全不明白谷泽遥对自己说了什么。不过，既然七原秋也再也无法起身，那就没有必要刻意去破坏团体的和谐。心里思索着该说哪些能让谷泽遥接受的回应。最后说了： 


           “是，是啊。我先前怎么会那样？一定是太累了吧。” 

           谷泽遥听后略显安心，说道： 

           “七原同学他人不错啊。我觉得很少有像他那么好的男生呢。”

           佑子用一副在博物馆看着木乃伊展示品般的表情，注视着谷泽遥的脸。 

           没错，佑子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七原秋也虽然有些地方怪怪的，但大致上自己对他也很有好感。甚至还觉得七原这个人蛮帅的。 

           然而，如今佑子的脑海里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这么看待七原秋也。不，应该说这份记忆隐藏在那个啪啦一声破裂的头颅的景象后面，无法再忆起也说不定。 


           什么？你在说什么，谷泽遥？你说他是不错的人？你在说什么啊？ 

           谷泽遥看见佑子的神色，又表情诧异地接着说道：“所以啊。如果他清醒过来的话，你可别再闹意见了哦。” 

           佑子感到不寒而栗，怎么能忍受得了他清醒过来呢？如果，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的话…… 

           不过佑子还是运用一部分剩下来还能发挥作用的思考回路，对谷泽遥点点头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那样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 

           谷泽遥也点头回应。接着维持坐姿侧身向知里说：“闻起来味道不错嘛。” 

           伴随着白色的蒸气，浓汤的味道由火炉上的锅子四散开来。 

           知里转过头来，用她一贯成熟的声音，轻轻说道：“嗯，还不错。说不定会比昨天的汤好喝。” 

           因为三村信史的死而伤心了好一阵子的知里，现在看起来状况还算不错。这点就连佑子也看得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通往走廊的那道门打开，幸枝走了进来。走路时背脊挺直，步伐轻快，就像幸枝一向给人的感觉。佑子来到这里后，看到幸枝虽然发挥了优秀的统率能力领导大家，但总觉得什么地方给人有些黯然的感觉。等到七原秋也送进这里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却是愈来愈显沉重（正确说来，那应该是与秋也重逢的喜悦；还有看见秋也身受重伤、命在旦夕的担忧；夹杂这两种情绪的复杂表情。但佑子不会想到如此深入）。所以，感觉上好久没有看见心情这么愉快的幸枝。再加上，她的表情如此耀眼。 


           当然，一般的情形下，看到对方如此，自己也会跟着打起精神。但是…… 


      
         就在此时此刻，佑子的背后却像是爬满了毛虫一般，感到坐立难安。 

           幸枝猛地站定身子，两手插腰。接着开玩笑似的用两手圈住嘴边当成扩音器。对大家说：“七原同学，他醒过来了。” 

           谷泽遥和知里哇地发出欢呼，聪美也自沙发上起身，在一旁…… 

           佑子的脸色却铁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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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他能说话吗？”谷泽遥问道。 

           “嗯。他还说想吃东西。” 

           幸枝点头，然后看着佑子说： 

           “不要紧。我把房间上锁了。总不能让你担心嘛。” 

           话中并没有讽刺的感觉。而是以身为领导者已经做了必要的处置，这样的语气说话。 

           
      先不管幸枝的话，佑子她霎时心念一动。不，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将那件事情思考过无数次了。一方面确信七原秋也再也不会清醒过来，但一方面也考虑到：万一他醒过来怎么办？这种情形的对策。而今……佑子再次确认了传到鼻腔来的味道。 


           时机正好。现在是用餐时间。再说，命在旦夕的人，就算情况突然恶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佑子堆出一个笑容（真是刻意堆出来的，而且还尽可能让这笑容看起来完美），摇摇头。 

           “用不着担心我。”佑子接着说：“对不起，昨天我的反应太激烈了。我已经不再怀疑七原同学了。” 

           听她这么说，幸枝的表情缓和下来，松了一口气。 

           “那太好了。早知道我就不用上锁了。”

      幸枝一脸笑容朝向佑子，继续说： 

           “大木同学那件事果然是个意外。七原同学他告诉我了。” 

           
      听见大木立道的名字，佑子的脑海里又掠过那个景象，背脊整个发麻，但佑子还是维持笑容点点头。意外。这样啊，对大木立道来说，这个意外未免也太严重了吧？ 

           幸枝接下来对谷泽遥说： 

           “谷泽遥，你可不可以帮我叫有香回来？我有些事情想一边用餐，一边和大家讨论。” 

           谷泽遥回问道：“那用不着留人警戒了吗？” 

           “嗯。”幸枝点头。“反正整栋建筑物的出入口都封起来了，不要紧的。只有一下子而已。” 

           谷泽遥点头，接着就消失在可以向上通往灯器室的那个房间里。登登登的，传来踏着铁梯向上走的声响。 

           聪美和知里“他的状况怎么样？”“他可以吃和我们一样的食物吗？”一个接一个询问幸枝的时候，佑子悄悄地起身离座，朝流理台走去。 

           不断冒出蒸气的浓汤锅子旁边，叠着几个有点深度的白色陶盘。这是知里和谷泽遥自餐具柜里拿出来的。 

           
      佑子的右手伸进裙子口袋，紧握着里头的东西。佑子配发到的背包里找到的武器是一根伸缩式的特殊警棒。不过，表面贴着“贴别附赠”标签的那东西，也放在里面。原本以为那东西在这场游戏应该派不上用场才对。受到大家接纳来到这里之后，一开始也想说没有必要特别提到那东西。但随着七原秋也的出现，考虑到即将要做的事情，最后终究也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东西的存在。 


           以往肆虐家人的所谓“父亲”的暴力，在一个偶然的事件中宣告结束。而一家人终于重拾安息。 

           
      如今，佑子置身的这个场所，存在着另一个暴力的阴影。而这次必须靠佑子自己的力量，去终止那个暴力。虽有如此，才能再次得以安息，不需要再担心害怕。 

           没有必要犹豫不决。佑子感到不可思议地冷静。 

           佑子用单手在口袋里将那小小瓶子的软布栓，轻轻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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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枝。”
      佑子喊了幸枝一声。正和聪美、知里两人说话的幸枝，将脸转了过来。

      佑子继续说：“不如我们先送饭给七原同学吃怎么样？”

      幸枝一瞬间露出笑容。

      “也好，就那么做吧。”

      佑子装做不在意，接着说下去。“那，浓汤好像已经煮好了，我装给他吧。”

      手里拿着一个盘子。正是那个盘子。

      “嗯，啊啊，对了。”幸枝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说道，“那里的桌子抽屉里有个药箱。我想里头应该有镇痛剂，你可以帮我拿出来吗？我们得把药和餐点一起拿给七原同学才行。”

      “哦，哦……”

      佑子于是将盘子放下。盘子碰到流理台时发出了喀嗒一声“知道了。等我一下。”

      在流理台对面的房间一角，有一张上面放着电脑和电话的书桌。佑子绕过餐桌，朝那个方向迈步前进。

      登登登登，传来一阵步伐踩在铁梯上的声响，谷泽遥和中川有香跟着出现在房间里。中川有香的肩上吊挂着一把枪身短得像是将自动手枪后半段整个拉长的机枪（那是一把九厘米小型乌兹冲锋枪。原本是配发给野田聪美的武器，因为看来最具威力，所以都交由负责警戒的人持有）。

      “听说七原同学他醒过来了？”

      将乌兹放在餐桌上，有香以一贯精神饱满的语气问道。有香稍微有些丰满。拜网球社的户外球场之赐，肤色晒得黝黑的她，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仍然没有失去她的开朗。

      “嗯。”幸枝满脸欢喜地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哦，班代。”

      听见有香故意装模作样话中有话，幸枝的脸变得有点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少来了。看你明明高兴得很。”

      幸枝蹙了蹙眉，微微地摇头。于是，有香才啊的意识到知里，将脸转向她，闭上了嘴。失去了心爱的男子——三村信史的知里，只是略低着头而已。

      佑子对那些对话几乎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将自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一个颇大的木制药箱拉了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来。里面塞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药品和消毒纱布、药用贴布之类的东西。只有绷带因为几乎全都用在包扎七原秋也身上，已经所剩无几。

      镇痛剂……是哪个呢？当然，这也没有意义，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

      “哇啊，好香的味道哦。”有香为了改变气氛而说道。佑子也听见了。但这句话也几乎都没放在心上。

      镇痛剂……啊啊，有了，是这个。药效有头痛、生理痛、牙齿痛……啊啊，我刚才也觉得有些肚子痛。等一下我也要吃。等一切都结束后，是啊，等一切都结束后。

      “对了，你有话要对我说？”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这次是聪美在问幸枝。

      “啊啊，是呀。你得告诉我们有什么事。”谷泽遥说。

      “嗯嗯，那个嘛，嗯，从何说起才好呢？”幸枝支吾道。

      佑子突然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因为她听见有香的声音：“来来来，让我试试味道。”

      将脸转向那个地方。佑子看见，在流理台前，有香单手拿着装有浓汤的盘子，直接对着口接着喝。如果是试味道的话，用汤匙就好了，偏偏拿了“那个”盘子，还直接对着嘴喝。那个半透明的粉末洒了到处都是的盘子。

      佑子的脸色发青。想要喊出声来，可是没来得及阻止，一切就发生了。

      有香的盘子摔落到地面，发出哗啦一声破裂的声响，浓汤在地板上四处飞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有香身上。

      有香压着喉咙，喀的将刚才喝下去的浓汤全吐了出来。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在白色的餐桌上四处飞溅。接着吐出来的变成鲜红的东西。在白色的餐桌上，由中央一团圆形的物体向四周呈放射状飞散的红色，看起来就像是大东亚共和国的国旗一般。接下来，有香整个人立刻颓倒在洒满浓汤的地板上。

      “有香！”

      所有人——除了惊吓失声的佑子以外的所有人——一边发出尖叫，一边冲向有香身边。

      身体扭曲横躺在地上的有香，再一次吐出血来。被太阳晒黑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嘴角冒出红色的泡沫。

      “有香！有香！你怎么了？”


      幸枝摇晃着有香的身体，可是除了嘴角不停冒出鲜红色的泡沫之外，再也没别的反应。眼睛睁大到几乎是极限的地步，好像快要跳出来似的。眼睛白色的部分，也被染成鲜红色。可能是因为不明原因的急速充血，或者是因为微血管破裂，发青的脸色上浮现出数个红黑色的斑点，有香的容貌已经完全变成一张长相怪异的怪物的脸了。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只要看了就能明白。

      有香已经不再有呼吸了。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幸枝用颤抖的手去摸了摸有香的喉咙，说道：

      “她死了……”

      幸枝和谷泽遥在有香身边坐下，佑子呆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面如死灰。全身不住发抖（关于这点，说不定其他四个人也是一样的状况）。

      啊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弄错了，我弄错了！怎么会……她只喝了一小口呀……药效怎么会这么强？怎么会……这一切都弄错了！我杀了她、杀了她……弄错了。我也不想这么做，我要杀的是……

      “这个，不是食物中毒吧……”幸枝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知里接口说道：“我，刚才也试过味道。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像这样、像这样……到底是……”

      谷泽遥再接下去说道：“会不会是毒药？”

      这句话成了导火线。所有人（正确说来，是除了佑子以外的所有人，可是其他四个人并没有察觉到这点）都在彼此相觑。

      喀啦一声，野田聪美将放在餐桌上的乌兹冲锋枪拿在手里，将枪口指向其他四人。包含佑子，四人反射性地由有香的尸体旁，向侧边或是向后边移动。

      聪美叫喊着。眼镜镜片底下的眼睛，圆睁睁的。“是谁！是谁干的！谁下的毒？到底是谁企图要杀了我们？”

      “快住手！”幸枝喊道。一瞬间，手打算要朝向插在裙子后头的手枪（白朗宁九厘米强力手枪。这是幸枝配发到的武器，毕竟她算是团体的领导人，就这么保管在她手里）伸去，但是又勉强克制住，放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一连串动作都看在佑子眼底。“把枪放下。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这才不是弄错了。”聪美摇摇头。总是给人冷静形象的聪美，毫不客气地顶撞回去。“刚才广播里提到只剩下十四个人还存活着。已经所剩不多了。就算先前一直伪装成同伴的人，现在露出真面目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接着，看着谷泽遥，说道：“浓汤是你煮的吧？”

      谷泽遥连忙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煮的。知里她……”

      “太过分了。”知里说道：“我才没有做那种事。再说……”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聪美和佑子你们也有充分的时间可以下毒啊。”

      “就是说嘛。”谷泽遥转向聪美。用阴郁的口吻说道：“你的反应这么强烈，反而让人觉得可疑。”

      “谷泽遥！”

      幸枝出言制止，但已为时过晚。聪美的脸色整个变了样。

      “你说什么？”

      “我又没说错。”谷泽遥继续说下去：“你晚上一直都没有睡觉对吧。我很清楚。我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你还一直没睡。这代表你不信任大家对吧。这不就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了吗？”

      “谷泽遥！我叫你别说了！”幸枝再一次开口制止。接着几乎是尖叫地喊着：“聪美！快把枪放下！”

      “怎么？”聪美将乌兹的枪口朝向幸枝。

      “不要装做一副领导者的姿态。你是因为盛毒给大家吃的计画失败了，所以才会这么做来掩饰是吧？我说的没错吧？”

      “聪美……”幸枝愕然地张开口。

      佑子手掩着口，向后退了二、三步，一脸茫然。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发展成这样，让身体感到麻痹。可是——我一定要说出来，说明事实的真相——照这样下去，会发生……会发生非常糟糕、非常糟糕的事情。

      突然间，知里动了一下。朝着面对流理台右手墙边的餐具架移动。那里放着配发给六人的武器里的另一把枪械——捷克制CZ75手枪（这原本是配发给有香的武器）。

      哒哒哒，击发音在整个屋内回响。知里的背后整整开了三个洞，就这么倒向餐具架，抱着餐具架的一端，缓缓向下滑，最后俯面摔倒在地上，已然失去了生命，连上前确认都不需要。

      “聪美！你做什么！”幸枝将眼睛瞪大喊道。声音变得尖锐。

      “怎么样？”聪美手里握着枪口还在吐着硝烟的乌兹，狠狠看着幸枝。“她想要过去拿枪耶！可见她就是犯人！”

      “你自己还不是拿着枪！”谷泽遥叫道：“幸枝！快开枪！制服聪美！”

      喀的一声，聪美将乌兹转向谷泽遥。聪美的脸色已然变成了暗黑色。似乎马上就要朝谷泽遥扣下扳机。

      佑子的眼中所映出的幸枝的侧脸，好像正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似的。而下一瞬间，她的手朝裙子后方的白朗宁伸去。一定是……幸枝她在迷惘了一阵子之后，最后终于决定要动手攻击聪美的手臂之类的地方。

      唰的一声，聪美将乌兹的枪口向旁一滑，瞄准了幸枝。

      伴随着哒哒哒的击发音，幸枝整个人向后方飞去。鲜血自水手服胸口开出来的洞穴喷出，仰头向后倒去。

      谷泽遥呆站在原地一会儿，下一瞬间便朝着幸枝掉落在地上的白朗宁手枪跑去。聪美的乌兹跟着谷泽遥的躯体移动，哒哒哒地又发出了怒吼。子弹擦过水手服的侧腹处，纤维和着鲜血一道喷出。谷泽遥的身体滑倒在地上。

      接着，聪美将手中的乌兹指向隔着一张餐桌的佑子，说道：

      “你呢？！你和她们不是一伙的吧？”

      佑子只是不停发抖，不停发抖。一边发抖，一边看着聪美的脸。

      聪美的额头左侧，碰的一声，开了一个洞。聪美张着口，看着左手边。额头的洞穴里流出汩汩的血液，流向眼镜的镜片深处，在眼尾的地方略为停止一下，又继续向下流。


       
      佑子生硬地转动已经变成像机械一样僵硬的脖子，跟随着聪美的视线，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谷泽遥痛苦地撑起上半身，右手紧紧抓着白朗宁手枪。

      聪美的乌兹此时哒哒哒哒哒哒的怒吼着。不知道是刻意攻击，还是手指痉挛所造成。只是射出的子弹在地面上像是助跑一般排出一列弹痕后，准确地穿过谷泽遥的身体，谷泽遥的身体回转半圈后跳了起来。鲜血洒成雾状在空中飞扬，谷泽遥的头部，在项圈以上被碎成左右两半。

      接着，聪美的身驱缓缓向前倒去，正好叠伏在中川有香的尸体上，之后便再也没有丝毫动静。

      如今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佑子一人，而她也只是不住地发抖，不住地发抖。如石块般僵硬的身体不停在发抖，两只眼睛就像是误入一个奇特诡异博物馆的小孩子一般，环顾着五名同班同学倒在眼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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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开始听见哗啦一声，秋也还心想：哎哎，不知哪个冒失的女孩，准备午餐的时候不小心把盘子打破了吧？诸如此类和平的事情。但接着听到争吵的声音，便一骨碌起身。

      左侧腹和肩头上的伤口传来剧痛。秋也呻吟了一下，勉力以没有受伤的右手撑着身体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如今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学生裤而已。争吵的声音持续不断。秋也听出里头还夹杂着幸枝的喊叫声，十分在意。

      秋也走到门边，伸手去转门上的喇叭锁。锁头转了一圈，就这样把门向外一推，喀啦一声有东西挡住了。由打开一公分左右的门缝看出去，门外有个看来像是交叉放置的木条。正如幸枝所说，她上了锁——一道就地制作的简单门闩。

      秋也右手握住喇叭锁头，好几次咯嗒咯嗒地摇晃，门板却再也推不开。试着用手指伸出门缝去移开木条，不过不知道木条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固定住的，完全无法动弹。

      秋也叹了一口气，正要放弃的时候，耳边听见哒哒哒这个早已听惯的声响透过门缝传来。紧接着是好几声惨叫声。

      秋也当场面无血色。遭人袭击吗？可是……无论如何，极度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秋也挪动受伤的身体，努力保持平衡抬起右脚，用杉村弘树以前教过他前踢的技巧，以赤脚脚底踢在门上。可是，门坚固地不为所动，反而秋也因为踢腿的后座力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侧腹的伤口传来剧痛。而且同时还感到自己想要小解，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就是了。

      又传来哒哒哒的声响。接着，又传来另一阵哒哒哒声响。

      秋也快速转头看向自己之前躺着的床，站了起来，用右手将那张铁管床架一边向上翻。碰的一声，床架横倒在地上，毛毯和床单掉了一地。

      秋也拉着床架，一端顶在门上，转过身来用力向后朝床架踢去撞门。发出木头破裂的声音，门动了一下。再来一次。

      碰！传来枪声。这次是单发的。

      床架整个镶嵌进木制的门，发出巴答一声，门由中间断裂成两半，朝走廊开去。秋也以右手单手粗暴地拉开床架，在门前推倒至地板上。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像是打字机的枪声，如今少了门的阻隔，听得十分清楚。

      秋也来到走廊。钉着木条的窗户外侧，遮阳板降了下来，理所当然没有打开照明装置的走廊显得昏暗。左手边是玄关口，右手边则是一道长廊，有三个并排的门。最里面的那个门稍微打开了一些，由门缝泄出的光线反射在走廊上，形成一个给人冰冷感觉的光线水洼。

      秋也在门断裂的木条中，选了一根约一公尺的较长木条捡起来。拖着隐隐作痛的身体，沿着走廊前进。已经不再有声响传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袭击过来吗？还是……

      秋也谨慎地靠近打开的门，朝门缝里望去……他看见：在那个有厨房设备的房间里面，内海幸枝和谷泽遥在中央的餐桌旁；再过去是中川有香（她的脸是怎么回事？），右手边靠墙处是松井知里；桌子底下还有一个人趴倒在地。那个人应该是野田聪美吧？因为有个身材相对娇小的身形，背对着秋也，呆站在原地，一头及肩的长发，如果秋也没有看错的话，那是榊佑子。

      倒在地上的幸枝等人周遭，散落了好几把手枪。满地飞溅的鲜血，腥味直冲向鼻子。



      秋也因惊愕而全身僵硬。这种一瞬间所有感官全部麻痹了的感觉，就和在那所分校前，看见天堂真弓的尸体时，完全一样。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幸枝她……那个才对秋也说过“你也多少听一下仰慕你的女孩子说的话吧”的内海幸枝，倒在地上。其他四个人也都倒在地上。死了吗？她们都死了吗？

      背对着秋也的佑子，手里没有拿枪，只是呆站在原地，就像是突然被抛弃在冥王星的金星人似的，一动也不动。

      秋也几乎茫然地慢慢握住喇叭锁打开门，走进房间。

      于是，佑子转过头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间凝视着秋也。紧接着，就扑向掉在幸枝和谷泽遥两人之间地板上的手枪。

      同时间，秋也也像是挣脱魔咒似的，以没有受伤的右手用尽全力，将手上的木条丢了过去。就像是以前在少棒联盟（真叫人怀疑这东西是否还存在这个地球上。感觉起来就像遥远的、遥远的仙女座星云附近，用五只手里其中三只来打棒球的国家的事情。顺带一提，最后一局的时候还特别允许使用尾巴），偶尔客串投手时，以浑身力量投出直球一样。

      多亏了这个动作，全身发出剧痛，秋也表情整个扭曲，但木条在佑子眼前碰的打在地板上弹开，佑子用两手护着脸部停下脚步，就这么跌坐在鲜血四溅的地板上。

      秋也朝那把手枪跑去。在这个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状况下，如果让佑子拿到了手枪，一定会让事情更加难以收拾。

      佑子于是呀啊叫了一声向后退，撑起上半身，一转身就朝房间的另一侧跑去。穿过桌子旁边后，消失在房间里面的另一道敞开的门彼端。传来登登登的金属声响。那里有阶梯吗？

      秋也在佑子消失后看着那个方向一会儿，但还是先跑到内海幸枝的身边。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幸枝的水手服胸口上开了个洞。鲜血开始在身体下方扩散开来，她的眼睛像是睡着了般安稳地闭上。微张着口……

      已经不再有呼吸了。

      “啊——！”

      秋也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她那平静的脸庞，而且，自游戏开始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眼中盈满了泪水。是因为不到几分钟前两人才交谈过？还是因为……“我不知道，万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呢。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明白吗？”

      “你直呼典子的名字，却叫我班代啊？”

      那泪眼汪汪、但又一脸安心的表情。那副不知哪里有些落寞的表情。还有，现在眼前她那不可思议的平静的表情。

      秋也环顾四周。不需要再行确认了。中川有香的脸变色，自口中溢出血泡。趴在地上的野田聪美，头部下方已经形成一滩血洼。松井知里背上有弹孔；谷泽遥，脖子碎成左右两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秋也目光放回幸枝身上。接着用感觉几乎已经麻痹了的左手，努力帮着右手，将内海幸枝的上半身抱了起来。这或许是没有意义的行动，但是秋也就是无法不这么做。

      抱起身体后，幸枝由前胸贯穿到后背的弹孔里留下汩汩鲜血，发出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头部无力地向后倒去，扎着辫子的头发，碰触到秋也的手臂。

      “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

      秋也的眼中不断落下泪水，打在幸枝的水手服上轻轻溅了起来。

      “呜——”秋也闭紧双唇将幸枝的身体轻轻放在地板上，拾起刚才佑子试图要去拿的白朗宁手枪，朝房间尽头佑子消失的那道门走去。由于受了重伤的关系，身体感到莫名沉重。秋也以握着白朗宁手枪，赤裸的右手臂，擦了擦眼角。

      门的另一边，是一个水泥裸露在外的圆筒型空间。是灯塔。这就是灯塔的塔身。正中央有一根粗大的铁柱，周边围绕了一圈铁制的螺旋状阶梯。没有对外窗户的昏暗空间里，只有来自上方的微弱光线落下。

      “榊！”秋也喊道。一边喊，一边沿着阶梯向上走。“发生了什么事？榊！”

      阶梯上面并没有看到佑子的身影。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榊佑子呀啊的叫声，在灯塔的圆筒型空间形成回音传入耳中。秋也眉头一皱，加速踩上阶梯。侧腹的伤口，不断传来剧痛。可能是伤口再次出血，秋也感觉到绷带似乎变得潮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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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榊佑子气喘吁吁一口气冲上灯塔顶端。看起来像是个巨大独眼怪的佛式透镜为中心，旁边仅留下可供走动的空间。透过灯具室周围的防风玻璃，可以看见灰暗的天空。左手边有一道通往狭窄阳台的矮门，佑子拼了命把门打开，来到外头。

      也许是距离地面有些高度，风势比想象中强劲。浓浓的海潮气味随风飘来。

      紧临着正面就是海。海映着灰暗的天空，呈现暗淡的蓝色，白色波涛如同布帛一般在海面交织花纹。佑子绕向右侧。北方山地耸立在眼前，灯塔设施前面有一个小广场。左手边附近有一条未铺整的道路绕着山麓连接过来，靠近此处的地方有一个徒具形式的大门，一旁放置着一辆白色的轻型客货两用车。

      佑子靠在围绕在阳台边的铁栏杆上。朝下俯瞰，看见灯塔附设的平房建筑屋顶，刚才自己所处的房间就在里头。就这么顺着栏杆绕灯具室走了一圈，原本以为应该会有的东西——铁梯子，居然没有。佑子还没有轮到上灯塔警戒，所以她不清楚灯塔外侧是怎么样一个情况。走投无路了。自己就像进到一条朝向天空的死巷子一样。眼前的事实让佑子一瞬间恐慌了一下，但她立刻咬紧牙关，镇定下来。如果没有梯子的话——那就只好跳下去了。

      气喘吁吁走了一圈，结果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再次朝下放看去。

      太高了。虽然比直接跳到地上距离短些，但还是非常的高。不，其实根本就不是能够跳下去的高度，但佑子的脑海中，在下达正确判断之前，又弹出那副景象。这次只剩下自己一人，啪啦一声破裂的头颅；向上喷出的鲜血，沾得七原秋也满脸都是。我必须要逃走。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逃走。而且，没有时间了。

      佑子蹲了下来，铁栏杆建造得颇为简陋，铁柱间隙隔得很开，佑子把身子向其间一滑，穿了过去。她抓着栏杆，小心翼翼地站在外头宽仅十公分多的阳台边缘上。

      低头一看脚底下的景象，直让佑子的脑袋发晕。好高！这根本……不可能跳得下去嘛。太高了，这实在是……

      突然间，眼前的景象一晃，脚滑了一下。百褶裙下的小腿侧撞倒阳台边缘的水泥（传来皮肤被掀开来的触感），佑子的身体整个浮在空中。呀啊发出一声惊呼。同时间，两手胡乱挥动，好不容易抱住铁栏杆下端，其中一根细小的铁柱。佑子的身体，就挂在阳台的边缘晃动着。

      抱住铁栏杆的佑子口中，传来吁吁喘声。好险，差一点就摔死了。

      佑子咕嘟吞了口口水，手腕使力。无论如何，是啊，无论如何先拉起身体，回到栏杆的另一头去再说。然后再思考怎么样对抗七原秋也。只能这么做了。

      风强劲地吹来，佑子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吓得她呀啊叫出声来，但这一点帮助都没有。原本牢牢抓住栏杆的手滑了一下，现在变成只用两手手掌好不容易才攀在阳台边缘的姿势。看样子，就连要再伸手去抓栏杆也不可能了。

      而手掌心居然在这个时候沁出手汗。因恐怖与狼狈，佑子现在陷入恐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居然会冒汗？手、手要滑下去了……

      右手小指自水泥边缘滑落。

      “不要啊！”

      佑子惊叫。接下来是无名指。跟着整只右手全都滑落下来（原本以为用食指指甲扣住了水泥地，但指甲一下子就整个脱落，到此时已无力回天了），身体以左手为支点左右摇晃着。然后就连左手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叫声，身体向下摔落，不知为何一种身在梦境的感觉，占据了佑子的身体。

      然而，一阵强力的冲击由手腕接着传到肩膀上来，佑子只向下掉了不过十公分就停了下来。

      全身只以向上伸展的左手为支点，佑子左右摇晃就像是个钟摆似的。佑子一脸恍惚抬头一看，七原秋也上半身跨越栏杆，伸出右手，抓住佑子的手腕。

      刹那间，佑子无意识地望着秋也的脸，但下一瞬间便“不要啊——！”尖叫起来。

      当然，手一放开自己就会死，可是抓着我的手的人居然是七原秋也！

      “不要！不要！”

      眼睛睁大、头发紊乱、不断尖声大叫的佑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是想要利用我来让自己生存下去吗？还是……啊啊，一定是这样的吧？你想要亲手杀了我！


      
      “不要！快放开我！”佑子大叫。脑袋里所剩无几的理性思考能力，已经支离破碎。“我不要！与其被你杀害，我宁可死在这里！放开我！快放手！”

      听到这里，七原秋也心里思考着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在想。总之，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喝：“不要乱动！”

      于是佑子又一脸恍惚地抬头看着秋也，然后察觉到秋也脖子右侧的伤口，包扎在银色项圈下面的绷带渗出血来，流向裸露的肩头。

      鲜血缓缓地流到秋也的手臂，接着流到佑子的左手。

      “唔！”秋也发出声音，更加用力握紧佑子的手。秋也的脸上浮出汗水。是啊，不光是脖子上的伤，秋也全身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只用一只手支撑住我的体重，而且还试图要把自己拉上去，想必秋也全身上下的伤口都痛得很厉害吧。

      佑子讶异地张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忍着剧痛来……来帮我？那是……

      突然间佑子不可思议地想通了。就像是一阵疾风吹来（刚好就像正吹在佑子身上的海风一样），将覆盖在佑子头上的黑雾吹散了一般。那副秋也手握染血的柴刀，低头看着大木立道尸体的景象，被那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以前（其实也不过就两天前的事情）在三年B班教室里，那个活泼的秋也的表情回来了。那个和国信庆时或三村信史开玩笑时洋溢的笑容；在音乐教室重复弹奏困难的吉他乐章时认真的表情；体育课时，女生在体育馆打排球，朝操场一瞥，刚好看到秋也一棒挥向三垒方向，飞奔到二垒垒包后在上面摆出胜利姿势时的笑颜；还有在上课中，坐在邻座的秋也看见自己因严重生理痛而发青的脸色，温柔地对自己说：“榊，你还好吧？脸色很难看哦。”接着急忙打断英文老师山元的朗读，叫卫生股长藤吉文世过来帮忙，那时候一脸担心的表情。

      啊啊。佑子终于能够正确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是七原同学。七原同学他想要帮助我。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非得杀了七原同学不可呢？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想法呢？七原同学……他是七原同学哪。是我好几次、好几次，觉得他真是帅气、真的是个好人的那个七原同学呀。

      接着，内心引发种种思绪。想到自己采取的行动，以及所招致的结果。佑子的表情再次铁青了起来。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都是因为我，大家才会……

      佑子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看到佑子的反应，秋也脸上的表情显得讶异。

      “七原同学！”佑子叫道。“是我……是我！我原本想要杀了你！”

      秋也有些吃惊看着自己的手腕前方、泪流满面拼命抬头望向自己的佑子的脸。

      佑子继续说道：“我以为你杀了大木同学，我看见了……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所以，我才会打算在你的食物里下毒。可是，却被有香吃了。所以大家……大家才会……”

      秋也听到这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和大木立道发生冲突，将柴刀自立道的脸上拔出来的场景，被躲在附近某处树丛里的佑子看见了。她却没有接着看见元渊恭一和川田出现之后的情形，只看到大木的那个场景。当然，那件事可以解释成秋也的正当防卫，也可以解释成一场意外。但是佑子惊恐过度的心，却怎么也无法不去害怕秋也。于是企图要毒杀秋也——却被中川有香误食——由于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所有人彼此疑神疑鬼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只剩下真正下毒的佑子活下来。

      “别再说了！”秋也叫道。“你别乱动！我现在拉你上来！”

      此时秋也上半身穿过栏杆间隔，几乎整个人趴在阳台上。左手不听使唤无法抓住栏杆，不过他扭转着身体，只靠着背筋力好不容易才将右膝缩回身体下方，调整好姿势。紧握住佑子的手腕，用力向上拉。侧腹、左肩，还有右边的脖子，所有伤口的疼痛感都一口气增加。可是……

      佑子泪流满面的脸孔左右摇头。“不行、不行！因为我的关系，大家……大家都……”

      话刚说完，佑子就试图要挣脱秋也的手。好不容易才握紧的手一松，秋也急忙更加使劲握住。但秋也脖子上留下来的鲜血，缓缓滑入手中。

      佑子的手终于脱离秋也的手。原本加诸在秋也手臂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

      抬头看着秋也的佑子的脸孔愈来愈远……

      碰的一声，佑子面朝上仰躺在眼前俯瞰的平房建筑屋顶上。与其说是由自己的手中掉落下去，倒不如说秋也有种像是电影镜头突然快速拉远，然后佑子就出现在那里的错觉。

      而她的身体，水手服与百褶裙下的身体呈大字型，脖子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因而看起来离身体有一段微妙距离的头部右上方，泼洒出一道看起来像是细长变形的枫叶一般红色血雾。

      “啊……”

      秋也的右手臂保持垂在阳台上的姿势，凝视着佑子的尸体好一阵子。

                                                [残存人数8人]


      65
      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倒吸了一口气。

      大约十分钟前，听见一阵激烈的枪声。弘树当时人在北方山地里四处徘徊，判断出声音的方向，便急忙向东走。接着，四周又回复到一片寂寞时，弘树来到了位于岛东北端的灯塔前。地图上虽然明确标示着这个地方，但弘树心想琴弹加代子不可能会单独一个人躲在这么显眼的目标里，因此先前并没有调查这个场所。枪声的来源真的是这个地方吗？先不管这件事，弘树在将灯塔包围住的山崖上一眼就看到灯塔附设的红砖建筑屋顶上，有一个女孩子倒在那里。虽然距离很远，也可以看见她头底下的红色物体——看来她已经死了。短短的头发、相对娇小的体型、和当初看到江藤惠的尸体时一样，她看起来也很像是琴弹加代子。

      于是弘树由崖边半滑半走来到山下。下山的途中，便已经看不见屋顶上的尸体了。总之先绕到灯塔正面的入口处。敞开的玄关里，杂乱堆放着桌椅。这副景象就像是有人构筑了防御工事，但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又把它给撤除了似的。接着，一边望着钉上木条的窗户，一边小心地在走廊上前进时（一进玄关，附近有一个放着床的房间，门不知道为什么被破坏了），手上的雷达探测器出现了反应。有六个标记。弘树谨慎地向前走去……

      于是，弘树伫立在如今地上满是血洼的房间里。

      在这个有厨房设备的房间里，五个女孩子倒在地上。仰躺在中央桌旁的是女子班代表内海幸枝。在她右侧是脖子快要断成两截（！）的谷泽遥。桌子后面则是脸色变得漆黑的中川有香。右手边小餐具橱前面松井知里俯卧在那里，苍白的脸朝向这个方向。还有一个人，布满血污的桌子后面，还有一个人趴倒在地上。

      看得见脸孔的幸枝等四人，很明显已经死去了。不过，看不见脸的另外那个人呢？

      弘树再一次小心环顾整个房间。仔细倾听房间深处另一道敞开了的门那方的动静。不过，感觉起来似乎没有其他人躲藏在那里。

      于是，弘树将左手的枪收进裤子后头，走过内海幸枝和谷泽遥的尸体之间，经过中川有香的尸体旁边，绕到桌子后面。鞋底踩在飞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总之，先走到那俯倒在地的另一人身边，蹲下身来，将右手拿着的棍棒放在地板，两手扶在那人身上。一使力，被相马光子击中的右肩伤口传来剧痛。至于织田敏宪开枪打的腿伤只是擦伤，出血和痛楚都不严重。不过，弘树无视于伤口的疼痛，将那人身体翻了过来。

      是野田聪美。额头左侧开了一个红色的洞穴，眼镜虽然歪了一边，但还算是戴在脸上，左侧的镜片可能是摔倒在地上的时候撞破了。当然，她也已经气绝身亡。

      弘树将那尸体重新放倒后，视线移至房间深处那一道敞开了的门。是灯塔那个方向。那里可以向上通往灯具室。

      雷达探测器上反应的另一个人，当然就是屋顶上的某人了。虽说那几乎已经是一具尸体不会有错，但还是得去确认那人的身分。特别是那人的身形很像琴弹加代子。

      弘树再次取出手枪，走进那道门。有一道铁梯。弘树快速——但仍旧小心不发出声响——蹑手蹑脚地步上阶梯。说不定上面还有其他人在。右手同时握着棍棒和雷达探测器，一边确认反应一边前进。

      结果，直到走进灯具室，也没有看见新的反应。弘树将雷达探测器收进口袋，手枪也插回裤子后头，来到围绕着灯具室的阳台。

      手搭在铁制的栏杆上，咕嘟地咽了口口水，一口气将脸向外一探。

      看见一具身穿水手服的尸体。一具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头部下方溅出鲜血的尸体，不过——那不是琴弹加代子。而是榊佑子。

      话说回来……

      脸上感受着海风的吹抚，弘树茫然地远眺大海，心里想：六个女孩子，一口气死在这里。房间里虽然没有看到枪械，可是看她们的伤口，还有穿在墙壁、地板上的那些洞孔，刚才那阵枪声果然是源自这里，错不了。以剧情推论来说：她们几个设法聚集在一起，接着躲藏在这里，可是后来不知道受到谁的袭击。这样的推论应该合理吧？首先五个人在下面被杀害，榊佑子虽然逃到这里，但不等袭击者下手，她就摔下去死了。而那名袭击者，在弘树好不容易赶到这里前就已经不知去向……


      
      可是，玄关处的防御工事，窗户也都钉上木条，恐怕所有的出入口都封锁住了。为什么袭击者出现后，女孩子们却反而把防御工事撤除了呢？或者说防御工事是那名袭击者离开这里的时候才撤除的呢？不过这么一来，又无法说明他是怎么进到屋内的。难不成，其实她们原本一共有“七个人”，其中一人突然背叛大家，不，应该说是露出真面目？是这样子吗？不，这不可能吧。还有一点，那个中川有香的死法不像是被枪击身亡。感觉像是……被勒死的。桌上四溅的血迹也很不可解。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洒在那里呢？另外，玄关旁的房间，门为什么被破坏掉了呢？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帮助。弘树摇摇头，再确认了一次建筑物的屋顶，便回到灯具室。

      沿着环绕在昏暗的塔身里的螺旋铁梯登登登地往下走时，无意识地看着塔身的内壁，弘树觉得自己体内仿佛装进了一个会自行转动的螺旋状轨道似的，让他有些晕眩的感觉。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过于疲惫所致。

      这么一来，一下子少了六人。正午的广播，坂持说还剩下十四人。那么就只剩下八人。应该说最多只剩八人才对。

      琴弹加代子她还活着吗？由正午直到现在这段时间，她该不会已经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死去了吧？

      然而，弘树心想：不，她一定还活着。

      这个念头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弘树却坚信如此。剩下八人，可能还更少也说不定。不过，自己还活着，而琴弹加代子一定也还活着。时间，浪费太多时间了。打游戏开始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半，而自己却还没有办法找到琴弹加代子。可是，自己一定有办法找到她。弘树同样也坚信如此。

      接着，想起七原秋也等人。秋也他们三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在广播里出现。川田章吾说过：“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你搭乘我的列车。”

      真的有可以得救的方法吗？而自己和加代子能够平安到达车站吗？关于这点仍旧是未知数。不过，至少要想办法让加代子搭上那班列车才行。

      有需要的话，让我为您服务吧，Mademoiselle。④

      这简直就像是三村信史会说的话。是啊，似乎可以体会信史之所以会和濑户丰交好的原因了。信史经常开玩笑。当然，和阿丰说的笑话有些不同，是一种更具讽刺性，时而内容辛辣的笑话，而且信史他知道什么叫做“笑一笑过日子的重要性”。信史有一次，对了，记得是在二年级正月前的结业式，政府地区教育委员在发表无聊的演讲时，和弘树私底下聊天时提过：“我叔叔以前说过，笑是维持协调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们能借以逃避现实的就只有这个了。你明白这个意思吗，杉村？我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弘树虽然隐隐约约感觉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还差了一点没办法完全理解。可能是自己年纪还太小的关系吧。然而，不管怎么说，三村信史和濑户丰都已经死了。就算想要回答信史的问题，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脑子里茫茫然想着这件事，不知不觉已经回到躺了五具尸体的厨房。弘树再一次环顾这血染的房间。

      瓦斯炉上架着一口锅子，由锅里飘来令人垂涎的味道，混杂在强烈的血腥味中，弘树先前没有注意到。当然，瓦斯被停掉无法使用，她们应该是用固体燃料正在做什么料理吧。看看锅内，虽然锅底的火已经熄灭，但里头看起来像是浓汤的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游戏开始以来，就只吃过配发的面包（水喝完时曾到民家的水井打过水），肚子虽然饿了，但弘树摇摇头，将目光自锅里移开。在这个房间里，实在没有食欲。更何况，还得要尽早找到琴弹加代子才行。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步履蹒跚地走到走廊。或许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觉的关系，脚步感觉很不踏实。

      长廊的尽头，玄关口有个人站在那里。走廊光线昏暗，而那个人又背对着阳光射进来的玄关，看起来就像是张剪影画似的。

      弘树还来不及睁大眼睛看之前，就向旁边一跳，再次扑进厨房。同时间那张剪影画的手边喷出激烈的火焰，一排弹着点扫过弘树还留在走廊上的脚尖前面。

      弘树满脸紧张，一口气起身，砰的一声关上门，压低姿势急忙一把抓住喇叭锁，按下门锁。

      那是听过的枪声。就是在那个猛烈的爆炸声前后所听见的枪声。是半夜里和织田敏宪交手后逃跑时，在背后听见——也就是收拾掉敏宪时发出的枪声。也是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死亡时，听见的枪声。其他还有好几次听见过这个枪声。

      也就是说，是“那家伙”来了。恐怕他和弘树一样，听见这里传出枪声，才会过来察看。或者是为了要来解决掉攻击内海幸枝等人的袭击者。又或者是，他就是那个袭击者，而又回到这里来。

      弘树膝盖抵在地板上，保持这个姿势，左手绕到背后，握住手枪握把。光子留下来的背包里找到备份的子弹，手枪现在已经装填满弹药，不过备用的弹匣光子可能放在自己口袋，背包里没有。柯特单动模式半自动手枪。装弹数仅有七加一发，没有重新装填子弹的时间。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对方就会用机枪，或者用其他持有的枪械，轻易击倒自己。

      弘树身体紧贴在门边，环顾躺着女孩尸体的厨房。不妙的是，窗户内侧都钉着木条。要把木条拆下再跳到屋外，太花费时间了。也看了看通往灯塔的门。不行，那行不通。要由灯塔上面跳下来，太高了。如果真那么做，最多也只能得到和榊佑子并排躺在屋顶上做日光浴的结果罢了。不行。那个“某人”会采取什么行动？他会蹑手蹑脚悄悄进逼到这道门外？还是会埋伏在外头慢慢等弘树出来？不对，想必对方也没有这个闲工夫才是。如果不赶快分出胜负，到时候自己也可能被刚才那阵枪声吸引过来的人自背后袭击……

      果如所料。以喇叭锁头周围为中心的门板被击穿了几个洞（而打穿门板的子弹，有好几发打在门板正前方的松井知里尸体上，将她肩膀和侧腹附近的肉给扯了下来）。

      砰！门被打开了。

      下一瞬间，一道黑影跃进房间。

      当他一个翻滚起身时，看见那原来是身着学生服的桐山和雄（男子六号）。桐山看也不看房里其他尸体一眼，直接就将机枪指着门板后面的死角，跟着就是一阵扫射。

      五、六发子弹将墙壁打穿。击发音停了下来。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人。

      弘树趁势举起棍棒，朝桐山和雄头上打去。原来弘树当机立断，躲藏在固定在门边墙上的高柜上。再也不依靠用不习惯的枪械，把手枪又收起来。如今得要做的就是，让对方——已经知道是桐山了——无法再开枪攻击。

      桐山察觉到后抬起头，同时也将枪口跟着上扬，但在那之前，弘树手上那根原本是扫帚柄的棍棒，啪的打中桐山的手腕。INGRAM 
      M10九厘米冲锋枪喀啦一声落在地上，滑到桌子另一端的野田聪美尸体旁才停下。

      桐山伸手抽出插在裤子前方的另一把手枪（是一把大型的自动手枪，和织田敏宪持有的那把左轮连发手枪不同），但着地后重整姿势的弘树立刻挥动棍棒，将那把手枪也打落下来。

      连续攻击！一口气把他打倒为止！

      棍棒再次挥出，然而桐山和雄上半身快速向后一倒，顺势做了个后空翻，越过内海幸枝的尸体，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房间中央的桌子前面。身形看来就像是功夫电影一般优雅。当他站定时，右手已经握着一把左轮连发手枪。是原先织田敏宪手上的那把。

      不过，想必即便厉害如桐山，多少也对弘树的行动感到吃惊吧？弘树一瞬间冲向前方，将两人的间隔，缩短至距离桐山眼前正好八十公分处。

      “喝啊！”弘树回旋挥出一棍，自桐山手里第三次将手枪打落。手枪飞舞在空中，还没有落至地面前，弘树便用棍棒的另一端再朝桐山颜面打去。桐山身后就是桌子，已经没有退路。

      然而，棍棒却在桐山颜面数公分前停了下来。下一瞬间，弘树看见棍棒前端断了三分之一左右，掠过桐山的头部，飞舞在空中。啪的一声棍棒折断的声响，不可思议地延迟了一会儿，才传至弘树的耳中。这才知道原来是桐山用高举到面前的左手掌底将棍棒打断。

      下一瞬间，桐山右手取一个贯手形⑤，直攻弘树颜面。目标是弘树的眼睛。

      弘树急忙低下头，能躲过这个攻击说不定真可以说是奇迹。毕竟那是一个如此快速的攻击。

      弘树总算是避开这次攻击。闪身躲过攻击时，弘树放开棍棒改用两手抓住桐山攻来的手腕。一把抓住后，便立刻使出逆关节技制服他。同时间，右膝朝桐山的腹部猛力一记膝击。脸上全无表情的桐山口中，发出一声短短的呻吟。

      弘树左手保持压制着桐山的手腕，右手已经掏出手枪，将击锤立起。抵住桐山的心口，扣下扳机。

      不停地扣下扳机，直到所有弹药打完为止。每开一枪，桐山的身体就稍微晃动一下。

      最后手枪的滑套卡在后面，第八发子弹的弹壳，喀啦滚落地板上，撞到先前落在地上的弹壳，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弘树握着桐山右腕的左手，感觉到桐山的身体慢慢失去力量。整头向后梳的发型——桐山的头部——无力地下垂。如果弘树现在放开手的话，桐山的身体就会沿着桌角滑落颓倒在地板上吧。

      不过就好像两人刚跳完一只奇特的舞蹈似的，弘树和桐山相对伫立在原地，肩膀上下起伏剧烈喘着气。

      赢了！

      我打赢那个桐山和雄了。那个运动神经可能比三村信史、七原秋也还要优秀，而且传闻中从来没有在打斗中败下阵来的桐山和雄。

      我赢了那个桐山……


      
      突然间，弘树的右侧腹感到一阵锐利的刺痛。弘树呜的发出呻吟，又惊又怒地睁大眼睛。

      桐山和雄抬头看着弘树。而他的左手——握着小刀的左手，整个插在弘树的腹部上。

      弘树慢慢地由那手再将视线移回桐山脸上。桐山和雄还是那么俊美，但是目光冰冷，直盯着弘树。

      为什么……他……还活着？

      当然，那是因为桐山和雄身上穿着织田敏宪的防弹背心，不过弘树自然无从得知此事，而在目前这一瞬间，思考这个问题也是于事无补。

      桐山扭转刀身，弘树发出悲鸣。扣住桐山右手手腕的力道，开始松懈下来。

      啊啊——不妙！这样下去不行。

      于是弘树使尽全力，再一次用力扣住桐山的手。同时将还握着弹药用尽的手枪的右手，向上一挥。

      呈直角完全的右肘击中桐山的下巴。

      桐山摔了出去，滑过沾满血污的白色桌子。原本像是大东亚共和国国旗的血痕，如今变成了合众国旗帜的图样。同时，刺在弘树腹部的小刀，刨下弘树约三十公克左右的肉，血喷了出来。弘树打自肺部深处，发出呻吟。

      发出呻吟的下一瞬间，弘树转身便朝向通往走廊的那道门跑去。

      正要通过门的时候，听见枪声，门框砰的一声碎裂开来。桐山应该没有时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枪，那就是说他还有第四把手枪了（大概是藏裤子里、缠在脚踝之类的地方吧）。

      无视于枪声，弘树继续跑。

      越过散置在玄关的桌椅，正要到外头去时，这次听见了熟悉的机枪枪声，不过因为弘树压低了身子，没有被打中。

      外头乌云满布的天空好像随时会下雨，但却感觉看起来异常明亮。

      弘树拼命跑向停放着轻型客货两用车的大门对面的草丛。他经过的地方，白色的土地上滴着点点红色血迹。

      身后又听见机枪的声音，但弘树已经跳进草丛里头。

      当然，想要先在那里休息一下是不可能的。

                                                    [残存人数8人]

      ④法文，小姐的意思。
      ⑤空手道招式，以手指攻击目标。


    
      66
      小雨开始落下，清洗着覆在岛上的绿叶。从厚云及水滴间落下的微光，闪耀着鲜艳的色彩。

      秋也在绿叶中穿梭，慢慢地移动着。右手边一片开阔，可以看得见海。隔着雨帘看到的海是浊灰色的。

      秋也身上穿着在幸枝她们房间里找到自己的衬衫、学生服和运动鞋，而学生服被从树上落下的雨滴沾湿了。右手握着吊在肩上的乌兹冲锋枪握把，裤前插着CZ75。白朗宁手枪则和弹药一起都放在背在身上的背包。

      秋也最后决定马上离开那座灯塔，可以说正如自己所料，当他在靠近岛北端的崖上，为了生烟火而开始收集木材时，不到十五分钟左右，便从灯塔那个方向传来枪声。虽说枪声发生在屋内，但还是可以听见几度传来的声响，应该是有某人和某人到了那里，然后彼此展开战斗吧。

      秋也犹豫后，准备再度回去灯塔。刚才的枪声听起来觉得很耳熟，很像是桐山和雄的机枪。虽说典子和川田应该不会特别到有枪声的地方，但现在剩下的参赛者也没有几个人了。假设其中一人是桐山，另一人很有可能会是杉村弘树，当然，也有可能是相马光子。

      不过，那枪声旋即停止。秋也再次想了想，决定不回灯塔。就算回去，大概也不会有人还待在那里吧。就算有，等在那里的可能也只是幸枝等人以外的另一具尸体罢了。

      秋也在崖上的石壁准备好两个火堆时，开始下雨了。因为雨的关系，从灯塔带出来的打火机，没能很顺利地升起火。

      雨又更大了，秋也决定放弃，离开那里。典子和川田，应该不会移动太长的距离。C=3已经变成禁区，而邻接的D=3，C=4还不要紧。他们应该在那附近才对。到了那附近再升起烟火应该也还好。

      心里如此盘算而开始移动的秋也，大概两点半左右，在岛的北岸要转向西侧时，远远听见隐约的吱吱、吱吱鸟叫声。秋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连忙看着手表。秒针动了七格，那微弱的鸟叫声停了下来。川田曾经说过十五秒。把看手表前的时间一起算进去，的确听到差不多十五秒左右的鸟叫声。而且，应该没有太多种鸟会在雨中鸣叫才对。至少现在几乎都没有听见其他游戏开始以来，白天偶尔会听到小鸟们的歌唱声。

      秋也就这么顺着岛的西北岸继续前进，再次听到同样的鸟叫声。这次听得很清楚。从刚刚听到的鸟叫声，到现在正好经过十五分钟。同样叫了十五秒便停下来。是川田。不需等到秋也用烟火打信号，川田已经用鸟笛在呼叫。

      然后三分钟前又听到第三次模拟的鸟叫声。那声音已经很近。以所在的区域来说，秋也是由B=6往B=5区移动。

      秋也稍微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左手腕移到乌兹冲锋枪下方，用左臂撑着。这样比勉强用着臂力轻松些。因手表的玻璃沾满雨滴而看起来扭曲的指针，正指着下午三点零五分。

      鸟叫声听起来，比起海边感觉上更像从稍微靠山地的方向传来。秋也再望了海边一眼，便朝着缓坡上方前进。抬起头往上看，眼前的北侧山地形状有点不同，秋也知道自己已经沿着山麓，深入岛的西岸部分。

      还差一点。到目前为止，不过走了不到一点五公里的路程，然而受到大量失血的影响，身体感觉轻不着地。全身伤口的痛楚，几乎使得自己快要吐了出来（本来是应该要安静修养才是）。不过，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一旦进入树丛中，因为需要拨开树丛，使得身体更加劳累。当然，即便是现在，也可能在树丛的空隙处被人偷袭。但是，根本没有空闲去管那些。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也就只有扣下乌兹冲锋枪的扳机一途。

      互相重叠的低矮树枝变得稀少，树丛出现了一块空地。秋也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有人拿着枪站在那里，而是在那狭窄的地面上，有着奇怪的东西。

      一开始，秋也的眼睛看到的是两团灰色硬硬的东西。而且，那个东西还在动。再仔细一看，那两团东西中间，各自可以看见穿着黑色裤子和运动鞋的脚。

      秋也明白那是尸体。不知是哪两个男生死在这里。

      在灰色的硬块当中咻的有一个红色小点往上一抬，嘎的叫了一声。秋也这才知道那是一只头上染着红色脏污，像鹭一样大的鸟。那些鸟正在啄食着尸体！

      秋也反射性地拿起乌兹冲锋枪，准备向着那边扣下扳机。但还是作罢了。他走向该处。

      于是，鸟群们拍起翅膀离开两具尸体。

      在雨中，秋也伫立在那两具尸体旁，不禁一阵作呕，举起拿乌兹冲锋枪的右手捂在嘴角。

      这场景真让人不寒而栗。两具尸体裸露的脸部都被鸟啄食，随处可见红色的肉块在皮肤下翻开，上头沾满了血。

      然而，秋也忍着呕吐感尽可能观察，看起来那应该是旗上忠胜和泷口优一郎。另外，也发现到忠胜的脸似乎并非受到鸟群啄食，而是骨骼本身便有着特别严重的变形。连逃过被鸟啄的鼻子也已塌陷。


      
      秋也看了看周围，发现旁边的草堆中掉了一根球棒。虽然球棒前端被雨水冲洗过，但仍看得出上面有些微的红色。和忠胜脸上的伤痕联想起来，忠胜大概是被殴打致死。而凶器就是这根棒球比赛时绝对少不了的球棒。

      相较之下，优一郎的脸还算完整。当然，他脸上可能也已经没有眼睛及嘴唇了吧。

      翅膀拍动的声音响起，一只鸟飞回秋也脚步的忠胜脸上。接着，两只、三只陆续地飞回来。因为秋也一直站着不动，所以鸟群以为可以放心了吧。

      可以放心？开什么玩笑！

      秋也又使力想扣下乌兹的扳机，但还是又作罢。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回到川田和典子的身旁。

      更多的鸟飞回来了。

      散落在岛上的其他尸体也都像这样会被鸟啄食吗？还是，只是因为这里靠近海边才会如此？

      秋也把视线从两人的尸体拉回来，脚步不稳地绕过那里，进入正面的树丛中。

      背后传出嘎——的声音。

      继续走了一段距离，秋也胸口再度冲上呕吐感。已经习惯了目睹死亡，可是被鸟……被叫人痛恨的鸟啄食，真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以心平气和的心情，伫立在海岸边欣赏飞舞的海鸟了；自己创作的歌曲再也不会歌颂海边的鸟儿；说不定暂时也不敢吃鸡肉了吧。鸟真是——最差劲的东西。

      然而此时吱吱吱的那个鸟叫声，又再度响起。秋也抬起头，大雨打在脸上。

      啊——鸟真是最差劲的东西——不过，小鸟就还算可以吧？

      又是刚好过了十五秒就停下来。这次听起来已经非常接近了。

      秋也环顾四周。树丛沿着缓缓的斜坡生长着。应该，应该在这附近。川田和典子，应该就在附近了。可是……在哪儿呢？

      在秋也进一步思考前，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呕吐感又再次涌出。想起两人脸部被啄烂的尸体。及那柔软的肉块，成为鸟群午后的点心。多谢您的招待。

      不应该吐出来，这样体力会更加流失，可是……

      秋也的膝盖跪在地面吐了。当然，一直都没吃东西，只吐得出胃液。鼻腔充满刺激的酸味。

      秋也又吐了出来，黄色的体液中参杂着粉红色，就好像颜料掉在上头似的。也许连胃都受不了了。


     
      “七原。”

      秋也很快抬起头，本能地拿起乌兹冲锋枪指向声音的来源。不过，枪口慢慢地再指回地面。

      那张趁着庙会时出来摆摊、卖些不知是否真货的年轻人的脸出现在树丛间。是川田。左手拿着用木头做成的像弓的东西，右手拿着箭，正放下来。啊啊，对了，应该是自己勾到川田围在四周的警戒线。

      川田说：“你宿醉啊？”开玩笑的话语里，带着非常温柔的声音。

      沙沙声响，典子出现在川田身后。被雨淋湿的头发下，看着秋也的眼睛及嘴角颤抖着。

      半推开川田，典子边拖着脚跑了过来。

      秋也用力擦了一下嘴角，无力地站了起来。手放开了乌兹，伸出右手抱住典子。虽然因为撞到典子的身体，而使得侧腹伤口一下子传来剧痛，但这种事根本就微不足道。即使两人是在刚吐出来的东西上再次相逢，这种事同样也不算什么。在冰冷的雨中，典子紧靠着自己的身体，好温暖。

      典子在秋也的手臂中抬起头来，哭泣道：“秋也、秋也，太好了……太好了……”眼角流下一颗颗的眼泪，和打在脸上的雨滴混在一起了。

      秋也微笑着，觉得自己也快掉下眼泪。死太多人了。这个游戏已经死了太多人，但还好，两人都没事，这比什么都好。

      川田走过来，轻快地伸出了右手。秋也一瞬间弄不清他是什么意思。明白后，便越过典子的身体，伸出右手，握住川田的手。那果然是又大又厚实的手。

      “你总算回来了，欢迎你。”

      川田以很平稳的声音说道。

                                                    [残存人数8人]



     
    
      67
      在往海边稍微下去的地方，树和树中间露出了岩石，形成了一道面海的低矮岩壁。岩壁上铺着两根大好的树枝，上面再堆上几根树叶茂密的树枝，做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顶，看起来好像是川田用刀子努力加工过似的。雨点儿一滴一滴从树枝端滴了下来。

      秋也先从川田那里接过从诊所带出来的强效镇痛剂之后，说起在灯塔发生的事。川田用空罐和木炭烧了开水，那咕滋咕滋的声音，和下雨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川田听完，说了声：“这样啊。”呼的喘了一口气，叼起了一根WILD 
      SEVEN。乌兹冲锋枪放在双脚中间。结果那把乌兹枪交给川田持有。而秋也拿的是CZ75，典子拿的则是白朗宁手枪。川田点起了烟。

      “真是太惨了！”秋也无力地摇摇头。

      川田从嘴里吐出些烟，将烟拿离了嘴。

      “没想到内海集合了那么多人，居然出现了叛徒。”

      秋也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要相信一个人，还真是困难。”

      “没错。”川田视线垂了下来点了点头。“很难。”

      川田好像有什么心事，静静地吸着烟。接着才说道：“不过，总之很高兴你还活着。”

      秋也想起了内海幸枝的脸。我还活着，多亏了内海幸枝她们帮忙，所以我还活着。但是幸枝她们却已经从游戏中退场了。

      秋也望着左边的典子。典子听见和自己很要好的内海幸枝和谷泽遥死去的消息，似乎很难过。不过看到水滚了之后，便拿了两颗好像是川田事先保留下来的高汤块，放入空罐中。高汤的味道慢慢地飘了过来。

      “秋也，你吃得下吗？”典子问道。

      秋也盯着典子的脸，稍微挑了眉。虽然知道不能不吃点东西，但是才刚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实在是没有食欲。而且，最根本的原因，是脑海里不时闪过围在旗上忠胜和泷口优一郎身上的灰色硬块的景象（这件事并没有跟他们两个人说——那群“硬邦邦的家伙”应该还在一百公尺远的前头蠢动着——只说自己是因为伤口疼痛才吐了出来）。

      “吃吧，七原。我和典子同学已经吃过午饭了。”

      叼着烟的川田说。秋也把眼神移到川田那张愈长愈长、一脸杂胡的脸上。最后，微微地点头。川田用手帕捏着罐缘拿起罐子，把汤倒进塑胶杯中，然后递给秋也。

      秋也接过杯子，慢慢凑到嘴边喝下去。高汤的味道口中散开来，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滑过食道来到胃里。看来并没有所想的那样难受。

      典子将面包递过去，秋也拿过面包咬了一口。咬下第一口后，想不到食欲还不错。一转眼就全都吃光了。姑且不管精神方面——至少在身体方面，看来还真的是饿了好长一段时间。

      “还要吗？”

      典子开口问。秋也点头，“再给我一些汤。”举起空杯子回答说。这回事典子帮他倒的。

      一边接过杯子，秋也一边叫了一声“典子。”典子抬起视线，看着秋也。

      “怎么了？”

      “你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典子微笑着。“我有持续吃感冒药，不要紧的。”

      秋也看着川田的脸。川田叼着烟的侧脸，微微地点头。川田也从诊所拿了一套的抗生素注射药剂，不过，看来是不需要了吧。

      秋也又把视线转回典子身上，对她笑了笑。“太好了！”

      典子接着又问了一次已经问过好几次的问题。“秋也，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秋也点点头说：“不要紧。”

      事实上并非不要紧，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从制服袖口露出的左手颜色，跟右手稍微不一样。是因为肩膀的伤？还是手肘上的伤的关系？自己也不明白。或者单纯只是因为手肘上紧紧包着绷带的关系也不一定。总觉得左手愈来愈僵硬。

      再喝了一口汤之后，秋也把杯子放在脚边。然后叫了声：“川田。”

      正在确认乌兹枪状况的川田，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秋也。“怎么？”

      “是关于桐山的事。”

      没错。仔细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时，脑子里突然浮现跟川田和典子道别之前，脑子里一直想着的那个疑问。还有刚才离开灯塔后，听到的枪声。总之，自己那时候喊道：“搞什么！那家伙，到底想怎样！”也就是说，桐山和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当然，照推测看来，桐山和雄并不是唯一“积极投入”这场游戏的人。和秋也发生搏斗的大木立道、赤松义生都是。如果相信杉村弘树说的话，相马光子也算属于那种人吧。不过，桐山他那手下不留情、毫不迟疑、冷酷及冷静的态度……秋也经常从桐山身上感觉到的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在这场游戏当中，一下子突显出来，更直接威胁到秋也。秋也再次想起那机枪口喷出的火焰，对方看着自己的冰冷眼神，不禁背脊发凉。


     
      川田不发一语，于是秋也就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到底想怎样？我实在是怎么都想不透。”

      川田垂下了眼神，用指尖玩弄着具有可切换全自动/半自动开关的乌兹冲锋枪的安全装置。

      说到这里，秋也心里突然间想到：川田好早之前就说过，没有必要去弄懂。现在该不会又要这么说了吧？

      不过，川天的回答并不是这样。

      “说的也是。”川田突然抬起头来。“我以前见过跟那家伙很像的人。”

      “是在之前的游戏吗？”

      “不是。”川田摇了摇头。“是在别的地方。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身为贫民区里医生的儿子，我见过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川田又拿出烟点了起来，吐了口烟后接着说道：“我想他是……非常空虚的那种人。”

      “空虚？”典子问道。

      “对。”川田点点头。“对于伦理或是爱情。不，应该说不管对于什么样的价值观，心里根本没个底。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而且……他这样，很可能是没有理由的。”

      没有理由。秋也在想，这是不是指他这样的人格是天生的？那不就……

      川田又吸了一口后，将烟吐了出来。

      “杉村他说过相马光子的事吧？”

      秋也和典子点了点头。

      “那家伙到底是不是真心投入这场游戏，我们没有确认，所以不知道。不过，在班上稍微注意一点，就可以发现相马和桐山其实很像。但是，相马她只是特意排除掉伦理和爱情而已。她应该是有什么理由才对。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可是，桐山他是没理由的。这两者的差异很大。桐山可是没有理由的。”

      秋也注视着川田的脸，一个人喃喃自语地说：“真可怕。”

      “对，很可怕。”川田同意。“你想想。那或许不是他本人的错。不，应该可以说也不是其他什么人的错，不过至少那家伙很可能无法拥有‘未知的未来’。生为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有什么比这更叫人恐怖的事吗？”

      川田又接着说：“这是我的看法。”

      “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平凡人，常常也会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我早上起来然后就吃饭呢？吃了之后等会儿不就只是变成大便吗？为什么我要去学校念书？纵使万一将来成功了，总有一天还不是一样要死。穿着漂亮的衣服，获得大家羡慕的眼神，即便赚了钱，这又有什么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过，说不定这些无意义的事，正适合这个烂国家。话又说回来，我们至少也还有快乐、高兴这样的感情吧。即使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能够弥补我们心灵上空虚的，不就是这些吗？至少除了这个以外，我不知道其他的答案。然而，桐山大概欠缺这样的感情。所以那家伙没有所谓的价值基准。于是，他只能用选的，选择自己要做什么。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基准。只是走到尽头便选择下一个前进的方向。就拿这次来说，说不定那小子其实很有可能是选择不投入这个游戏的。但后来选择投入游戏。这只是我自己的假设。”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话之后，又接着说。

      “没错，很可怕。说不定有人可能真的过着那样的人生，很可怕。而且我们现在不得不把那样的人当做是对手，也让人觉得可怕。”

      陷入一阵沉默。川田再吸了一口已经变短的烟后，就把它捏熄在地上了。秋也又拿起装汤的杯子，喝了一口汤。

      之后，秋也从川田做的那个树枝屋顶的边缘，仰头看着阴阴的天空。

      “杉村他，不要紧吧？”

      离开灯塔之后听到枪声的事，虽然也和典子和川田说了，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一定不会有事的！”典子说着。

      秋也望着川田。

      “如果烟升起来的话，看得到吗？”

      川田点点头。“不要担心了。在这里的话，不管是从岛上的哪里有烟升起，都能看到。我会时时留意的。”

      而秋也这时想起了那个鸟笛。自己就是受到那东西的指引来到这里。不过川田怎么会随身带着如此特别的物品呢？正打算开口问他的时候，典子先开口说道：

      “杉村同学，不知道见到加代子了没有？”

      “如果见到了，他们会升起烟火的。”川田回答。

      典子点头，接着又一个人自言自语。

      “杉村同学到底找加代子有什么事情呢？”

      这是在离开诊所之前就提过的话题。而秋也也和那时同样答道：“这个嘛……”

      “他们两个看起来并不像感情特别好的样子呀。”

      不过，就在此时，典子“啊——”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

      秋也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典子摇摇头。“可是说不定……”

      语尾拉长。秋也蹙了蹙眉头。

      “说不定什么？”


      “在这场游戏里，”川田插嘴说道，秋也将目光移向川田。川田动手拆开一包新的香烟，眼睛看着手边的动作，继续说道：“那个想法，未免太过于感性了。”

      “可是……”典子接着说：“如果是杉村同学，也许……”

      秋也还是一头雾水，交互看着两人的脸。

                                                [残存人数8人]



      68
      琴弹加代子（女子八号）置身于茂密的树丛中，抱着她的膝盖。如果以区域来说的话，相当于北侧山地的山腰处，南侧斜面的E=7区。

      黄昏时分虽然近了，但射入树丛中的光线，倒看不出太大的变化。里头就是暗。中午过后，厚厚的云层就笼罩着这里，两个小时前不久，终于下起雨了。

      加代子用手帕盖住头遮雨。由于头顶上有树枝，雨滴没有直接打在她身上。但即便如此，水手服的肩部也已经彻底湿透，好冷。当然，还有更甚于此的恐惧。

      加代子一开始藏身的地点，是北侧山地顶峰的东侧C=8区的地方。当然，日下友美子与北野雪子被杀之事，加代子也从差不多算是“近在眼前”的短距离内目睹了。但她也只能努力屏住呼吸。她知道干掉两人的某个人就在附近，直觉不动还好，一动可能就有危险。她屏住呼吸——于是，没有任何人袭击她，就这样度过了白天，度过了夜晚。

      后来，她遵照禁区的广播，反复进行了两次的移动。第二次的移动，是今天正午过后不久的事。因为山顶南侧的D=7从午后一点开始，也列入禁区的名单中。这么一来，北侧山地的山顶附近已经有三个禁区了。可移动的范围，着实愈来愈小了。

      到此为止，加代子都没有碰到任何人。有时候在很远的地方，有时候觉得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听到过几次的枪声以及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但她也只是静静地屏住呼吸。不过，六小时一次的广播也让她知道，同学的人数确实在不断减少中。

      中午的时候，应该还剩下十四人。但在那之后也听到枪声。现在已经变成——十二人了，还是已经十个人了？

      加代子把右手沉重的手枪（史密斯威森M59自动手枪，还附有说明书，但加代子当然没有去管手枪的名称什么的）放在脚边，用左手抓着右手的手指伸展，好像要把它往手背拉一样。由于她一直紧握着那把抢，手指的肌肉好像都变得怪怪的。把手心翻过来看，都印着红红的、明显的手枪握把的形状。

      她整个身体也达到极度疲劳的状态。一部分是因为几乎没怎么睡，还有就是因为不知道屋子里会有谁在，所以也不敢随便进去，吃也是只用配发的面包和水打发而已，所以也带点饿和渴。原本水的摄取量就已经绝对不足。而由于加代子想省着用配发的水，所以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为止，她只喝了一公升多的水而已。雨水带来的唯一幸运，是让她可以把先前已经空了的一个水瓶，放在末端滴着雨水的树枝下方集水。不过连三分之一瓶都还收集不到。有时候她会把头上的手帕拿来润湿一下干燥的嘴唇，但这么做当然还是无法消解她全身的渴。

      加代子从喉咙深处无力地吐了口气，无意识地把及肩的短发往耳朵上方拨了拨，然后再度握起M59自动手枪。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在加代子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再度闪过某个身影。那是自比赛开始以来，一再出现的身影。和同样也浮现脑海的父母或姐姐的脸比起来，这个身影或许对自己来说并没有那么亲近。但即便如此，它对加代子来说却还是个重要的身影。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加代子参加的茶道教室的流派活动中。那是她刚开始学习茶道没多久，国一秋天的事。

      那次的活动，是接受会场所属的县政府制定公园的委托，在秋日祭的那天，供茶给观光客的野外茶道活动。事实上表演茶道礼节的，都是那些大人。加代子他们则专心忙于布置野外的座位，或是准备配茶用的糕点之类的杂务。不过在茶席上担任亭主⑥角色的那群人中，就有他。

      那个人，是在活动开始很久之后将近中午时才到场的。人虽然长得英俊，但还带有一些少年的味道，看起来差不多是大学生吧。加代子当时想道，啊，这个人也要帮忙呀。但那人却对着人在亭主位子上的加代子的老师（四十二岁的欧巴桑了）说了声：“哎呀，来晚了。”之后两人便迅速换手，开始泡茶。

      真是精纯的技法啊。茶巾的处理方法、使用茶筅⑦的鲜明手法、无懈可击的姿势。虽然才这个岁数，但穿起和服来，却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暂时忙完自己的工作后，加代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看。此时，后面突然有人敲她的肩头。回头一看，是一开始把加代子拉进茶道教室的、城岩中学茶道部的学姐。“怎么样？很帅吧，那个人。”学姐说。“他是掌门人的孙子唷。不过正确来说，应该是小老婆的孙子。我也是他的粉丝呢。就是因为想看到他，我才持续参加茶道教室课程的呢。”

      学姐告诉加代子，那个人现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后，已经是“师范代”⑧一样的人物，有好几个弟子了。加代子当时也只想着：啊，他是不同世界的人呀！世上也有这种人啊！不过那是“当时”。

      每次流派一有活动，或是偶然听到那个人以来宾身分出现在加代子学茶道的教室时，加代子盯着镜子看的时间就会变得多起来。虽然在这个年纪还无法化妆，但她会把和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梳子梳过，再把最心爱的深蓝色发夹偷偷插在最完美的位置上。线条平顺的眉毛、不挺大但细长的眼、不高但形状不差的鼻子、略宽但紧实的嘴。嗯，虽然大部分地方都很普通，但我呀看起来还是挺大人样的呢！

      那个人的粉丝，从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到欧巴桑都有。所以，加代子也跟着变得愈来愈迷他，这件事或许不需要太大的理由。无论如何，那个人是个外表好看、大脑有料、既开朗又不会忘记为旁人着想的，可说让人难以置信的理想男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据说他似乎没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即便如此，加代子只有两次有关那个人的特别记忆（她虽这么想，不过从别人眼光来看，也许算不上什么大事）。

      其中一件，是加代子升上二年级的春天，流派固定举办的茶会中的事。这场茶会是在位于志度町的流派总部举办的，距城岩町也相当近。茶会开始后不久，就出问题了。以来宾身分受邀参加的中央政府地区文化委员，突然开始对茶会的运作挑起毛病来。这是当时常有的事。固然有些公务员可以用“清廉洁白、献身国家”之类的口号来描述，但实际上，利用这种特权从中谋取利益权利的人也很多。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对方表示会考虑多拨一些共和国传统文化补助金下来，希望你回馈他一些，却被掌门人慎重婉拒了这小家子气的交易，所以才怀恨在心也说不定。

      问题是，掌门人因为正在住院，所以人不在。暂代其职的是掌门人的长子，但长子却只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没弄好，搞不好还会演变成流派的活动必须停止之类的状况发生。这时出来收拾场面的，是当时才十九岁的那个人。他把找麻烦的公务员请到别的房间去，过一阵子，他一个人回来了，说：“政府的人已经回去了。他似乎已经不生气了，请各位不用担心。”

      那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座的流派大老也都没来问他“怎么了”之类的问题，茶会活动继续平和地进行。不过加代子却因担心而无法平静。她担心那个人会不会是讲了“今天的茶会是由我负全责举办的”之类的话，然后一个人把问题承担下来。若是这样，那个公务员搞不好会以此为借口，为了泄恨而编造假报告书，以“反政府精神污染”的罪嫌（亦即必须遣送至“再教育集中营”的那种人）逮捕那个人。


     
      后来，茶会顺利结束后，大家做会后收拾，那个人自己也率先搬运日式坐垫等东西。加代子看准他一个人在走廊的时机，下定了决心，自那个人后方以“那个……”出声叫他。那个人手抱着坐垫、停下脚步，很快地把头向加代子的方向转过来。被那个人清澈的目光盯着，加代子虽然心跳加速，但还是勉力把话说下去，“那个……刚才还好吗？”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加代子问题中的含意，嘴边浮出了微笑。然后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没问题的啦。”还谈什么关心，光是能第一次好好和那个人交谈，加代子就已经整个人飘飘然了。不过，她还是继续问道：“可是、可是，那个政府的人，看起来也很坏心，万一……”

      不过，那个人打断了加代子的话，以略带说理的口吻对她讲着有点难懂的话。“那位政府人士也不是自愿做出那种事来的唷。当然，世界任何角落都会有同样的事发生，特别是这个国家的架构……似乎会让人性扭曲。我们本来就是应该求和谐的，茶道原本也是这样的东西。但在这个国家，那种事相当困难。”最后那句话，感觉上不如说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语。

      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回到加代子身上，继续说道，“像茶这样的东西是很无力的。但是它却也不是那么坏的东西。嗯，可以的话你也趁还能享受乐趣的时候，尽情享受吧。”那个人微笑了一下。然后一转身，又快步走掉了。

      加代子茫然地在那儿伫立了一会儿。一部分原因是，那个人干脆的说话方式让她感到安心。还有，虽然那个人所讲的东西，她并不是完全听懂，但觉得：啊，真觉得那个真的是大人啊！对这个人，自己十分折服。

      总之，或许因为这件事让那个人对加代子留下了一些印象，后来只要一有机会和他打照面，那个人总是对着她微笑。

      另一次是国二冬天的事。对加代子来说，这是决定性的事件。加代子又到了茶会的会场，这次是个古意盎然的寺庙庭院。正当她看着椿树的花发怔时（事实上此时她也是在想着那个人），突然后面传来一声“真是漂亮呀”，那是她已经听习惯的、带有透明感的声音。一时之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那人就在那儿，对着加代子不经意地微笑着。既不是在指导她茶道礼节，也不是有事请要讨论。他竟然和自己讲话，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于是，两个人稍微交谈了一下。

      “怎么样，茶道好玩吗？”

      “嗯，是的，相当有趣。不过，一直都没法做得很好。”

      “会吗？但是在学习礼仪的时候，你的姿势一直都很棒，让我很感动唷。不，并不只是因为你坐得很直而已，我总觉得你的姿势已经很端正了。”

      “咦？不会吧。我一点都不觉得。我怎么会……”

      那个人还是一样把手放在和服的袖子里，脸上也维持着平稳的笑容。然后他一个转头抬头看着椿树，说道：“哪里，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对了，恰好就像那朵花一样的感觉。看起来有它紧绷的地方，可是却又那么美。”

      当然，一方面她也还只是个孩子，或许那个人不过是在向流派里的一位茶道爱好者，说了些恭维的话而已。但即便如此，加代子会觉得“万岁！”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弹着手指高兴不已，是后来一个人到洗手间后的事）。

      加代子对于茶道的练习愈来愈起劲了。她是这么以为的。好帮喔！这样的话，我虽然还是小孩子，但等我十八岁了，那个人就二十四岁了。还蛮登对的嘛……


     
      就是像那样的记忆。

      加代子把脸埋在百褶裙的膝盖处。和雨滴不同的温热液体，缓缓地弄湿了裙子的膝头部分，加代子知道自己正在哭。她握着手枪的手震颤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超想见那个人的。虽然自己不过还是个小孩，但小孩也有小孩的表现方式。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出生至今，这真的是第一次认真喜欢上某个人。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她想见那个人，把那件事告诉他。就算那个人把茶会上的事告诉了她，她还是想要对那个用“漂亮”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人说。“我还是小孩，所以对于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还不是很懂也说不定。但是，我大概、应该，喜欢上你了。我非常喜欢你。”——想用这种口吻来讲。

      树丛发出沙沙的摇晃声，加代子把头抬了起来。她用左手用力擦了一下眼，快速而轻巧地站了起来。她的脚不由自主动着，朝声音来源的相反方向后退了一步。

      在树丛的缝隙间，看得见穿着学生服的男生杉村弘树（男子十一号）露出了脸与上半身。他学生服与T恤的袖子已经脱落，右腕整个露了出来。肩口缠着的白布上，渗出了红色的血。不知是不是雨的关系，它扩散成粉红色。然后在那只手上，看得到手枪。

      弘树的嘴微微呆张着，但加代子的眼睛，却与他被风沙弄脏的那张脸上的两只眼睛对上了。看起来闪闪发亮。

      加代子的身体里，恐惧涌了上来。为什么没注意到他靠得这么近呢。为什么……

      “琴弹——”

      加代子惊叫着，运动鞋的鞋跟向后一转，冲入了树丛里头。她的脸和头发被树枝勾到了，上头的雨滴也让全身湿透了，但这全都不要紧。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逃。不快点逃走的话，会被杀！

      加代子咻地快速跑出了树丛。宽约两公尺左右的山路曲曲折折不断蜿蜒着，加代子依着一瞬间的判断，选择了这条路冲下来。如果选择往上冲的话，毫无疑问会被追上。但如果是往下的话……

      加代子的背后突然有个声音。“琴弹！”是弘树的声音。他追来了！

      加代子驱策着自己疲劳的身躯，死命地用双腿跑着。这是什么状况呢？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要学什么茶道了，不如及早练跑步才是。

      “琴弹！等等我！琴弹！”

      这些话，如果处在一个更能冷静聆听的状况下——也就是那只是的一幕，而自己是一面拿着爆米花塞满嘴巴，一面看着演员演出的话——就可以知道那毫无疑问是哀求的口气。然而，此刻的加代子，听起来当然是像下面这样。

      “琴弹！你给我等着！我要杀了你！”

      当然，加代子没理由等他。前面的山路分成两条，她选了左边的路。

      左侧的视野开阔了起来。从纱一样的雨水通过的灰暗光线中，看得到柑橘园一层一层连绵不绝。在柑橘园的对面，又是长满矮树丛的杂木林。如果能逃到那里头的话……

      她觉得没办法。距离那片树林，还有足足五十公尺，那是让人绝望的距离。如果躲在不规则排列的柑橘树后，再步履蹒跚地走着的话，杉村弘树应该会追到自己，用手上拿着的手枪把子弹朝着自己背后射进去吧。

      加代子紧紧咬着臼齿。她不想这么做，但非做不可。对方想要杀她。

      她在右脚使了力，煞住速度。朝左一转，加代子整个身体反转了过来。

      在转身过来的时候，她用两手握住枪。从她看了说明书以来，枪的安全装置一直都是在开启的状态。即使不扳起击锤，也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了。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着的。再来就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好好使用这种东西的问题了。

      在这条已呈斜坡的路上，七、八公尺外的对面，杉村弘树睁大着眼，站在那儿不动。

      已经太迟了。难道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加代子稳稳伸出双手，把扳机扣到底。砰！枪口冒出了小小的火焰，手腕因为反作用力而往上一震。

      枪口的另一边，弘树大大的身体仿佛被弹到似的转了一转，向后倒了下去。



       
      加代子还是一样握着枪，踩着哒哒的脚步声跑近弘树的身体。非给他致命一击不可！一定要他的命！要让他不能再爬起来！

      加代子在距弘树两公尺左右的地方站定。弘树的学生服左胸的地方（虽然她瞄的是腹部那一带）开了一个小小的洞，洞的周围开始变成浊黑色的了。可是，他甩到地上的右腕前端，还是握着手枪。他还是可能举起那把枪。瞄头吧，非瞄头不可的。

      弘树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加代子。加代子把枪口朝下摆定，然后把扳机……

      她的手稍稍停止了动作，因为弘树把手中的枪丢了出去。还有那么多力气的话，应该也能扣扳机的才对，为什么这么做呢？

      手枪滚了一圈，才砰的横向倒下。

      ……呃？

      雨水让加代子的短发愈来愈湿，她则两手握着枪，茫然地站在那儿。

      “可以了吗？”弘树就这样横躺在那四处开始积水的山路上，人虽痛苦但牢牢紧盯着加代子说道，“烧一些树木吧。生……两团篝火。我口袋里有打火机。所以，这样的话，就能听到某处传来的鸟叫声。”

      弘树的话虽然传到了加代子的耳朵里，但加代子却无法理解弘树在说些什么。不，这种状况本身，她就无法理解。

      弘树继续说下去：“朝着鸟叫的方向去吧。七原和……中川典子和川田在那儿。他们会救你的。懂了吗？”

      “呃……呃？”

      弘树似乎微微笑了笑。他忍耐着，又说了一次：“生两团篝火，然后朝鸟叫声方向而去。”

      弘树笨拙地动了动右腕，从学生服的口袋里找到百圆打火机，掏了出来，向加代子的方向丢去。然后他痛苦地闭上眼。

      “如果你听懂了，就快逃吧。”

      “呃？”

      弘树急忙睁大眼睛，叫道：“还不快逃！搞不好有人听到枪声了。赶快逃！”

      然后，就像片数较多、不容易拼的拼图，精准地拼在一起，变成一幅图画那样，加代子的脑子里终于认清了状况。这次是正确的认知。

      “啊……啊……”

      加代子丢下手枪，整个人无力地跪在弘树身旁。她知道膝盖已经擦破皮，但那种事已经不是问题了。

      “杉村同学！杉村同学！我……我竟然做了这种事……！”

      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状态下，眼泪从加代子的眼里，一滴一滴流了出来。确实，杉村弘树是个让人觉得有点害怕的男生。他会定期去拳法道场那种地方，给人一种粗暴的印象，而且他常常都是话很少，即使说话，也是没好气的。他和男生们，对，和三村信史还是七原秋也那些人讲话的时候，有时候也看得到一点笑容。但除此之外，大概都是板着脸。也听过他和那个千草贵子交往的传闻，他们两人看起来是挺要好的。但加代子充其量也只想过：“真搞不懂贵子的品味啊。她那么漂亮的人，和那种有点让人害怕的男生交往，真的好吗？”总之，她对杉村弘树有着这样的印象，是不会错的。而且在这种状况下——同学们确实一个个接连死去的状况下——自己也极为害怕杉村弘树。可是，可是……

      “没关系。”弘树再度闭上眼，这么说道。他在笑，好像很幸福似的。

      “反正我再不久也是要死的。”

      加代子在这时候终于发现，除了刚才被自己所射的伤口外，弘树的学生服右侧腹下方，被和雨水不同的液体弄得整片湿透。

      “所以……赶快给我逃吧……我求你！”

      加代子抽咽着，手在弘树头部旁边微微颤抖着。“一起、一起逃走吧。来，站起来。”

      弘树张开了眼睛，看着加代子，似乎笑了。

      “不用管我了，”他说，“能见到你，就很满足了。”


       
      “……啊？”加代子睁大了充满泪水的眼睛……啊？刚才，什么？他讲了什么？

      “那个……那个，是什么……”加代子的声音在颤抖。

      弘树呼的一声吐出起来，不知是在强忍疼痛，或者只是在叹很长的一口气。“我如果告诉你，你愿意听我的话逃走吗？”弘树说。

      “什么？到底是什么？快回答呀你！”

      弘树讲话了，而且相当干脆。“我喜欢琴弹。我一直&#8226;非常&#8226;喜欢你。”

      加代子再度无法理解弘树到底在讲什么。这算什么？他在说什么？这个人是……？

      弘树又继续说下去。他的视线往上看着落下雨来的天空。

      “这就是我唯一一直想讲的。赶快，逃吧！”

      几乎是无意识地，加代子的嘴唇挤出了几个字。

      “你……可是……你和贵子……”

      弘树再度凝视着加代子的双眼，说道：“我喜欢你。”

      这么一来，加代子终于能了解弘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用力敲了加代子的头一下。很沉重的一击。加代子或许就像是被拆除老旧的建筑时，在起重机前缘吊着的那种巨大的铁球打到一样。

      他说“喜欢我”？他说“一直很想说”？他该不会是在找我吧？这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沙哑的呼吸，好几次进进出出加代子的喉咙。

      好几次她发不出声音，接着，终于满了出来。

      “杉村同学……杉村同学！”

      “快点逃！”

      话刚说完，弘树哇的一声咳出血来。血变得像雾一样，飞散在加代子的脸上。弘树再度睁开了眼睛。

      “杉村同学……我……我……我……”

      明明没有喝到什么水，身体应该已经干到不行的才对，但加代子的泪水却一波、一波溢了出来。

      “没关系，”弘树温柔地说道，静静闭上眼睛。“被加代子……”他把加代子的名字当成十分珍惜的宝物一样，说了出来。弘树这么叫加代子，应该是第一次。“被加代子……杀掉的话，一点也没关系。所以，我求你，赶快听我话逃走吧，不快逃的话……”

      加代子的泪一滴滴从眼中流下，等待着弘树接下来的话。不快逃的话？

      弘树什么也没再说，加代子静静把手伸向弘树的学生服。她抓着弘树的肩，摇了摇。“杉村同学！杉村同学！”

      连续剧里面如果有人死掉，话都是讲到一半就断掉的，像“不快逃的……”之类的。可是，弘树却是痛苦但清楚地讲出“不快逃的话”。后面应该还有别的话才对。不快逃的话？

      “杉村同学！喂，杉村同学！”

      加代子再一次摇了摇弘树的身体，然后她终于了解到，弘树已经死了。

      认清这件事的那一刻，加代子的身体里，压抑着感情激流的大坝，轰的一声溃堤了。加代子的喉咙深处，挤出“啊……啊啊啊”的声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代子人还是跪在地上，趴在弘树的尸体上面，哭了起来。

      喜欢加代子。弘树只是依着这样子的心情，在不知会被谁攻击的危险中到处寻找她。这是何等困难的任务啊？不知道会撞见谁，对方或许还会攻击自己，他竟然还？不……弘树侧腹的伤、肩上的伤……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来的。他只是为了要找到加代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加代子抽泣的声音，一时之间停了下来。

      在最后一刻，弘树总算达到目的时，自己竟是袭击了弘树。

      加代子用力闭上眼，又哭了起来。

      喜欢加代子。没错，和自己想向“那个人”倾诉自己的心情一样，弘树一定也是这么想，才一直找寻自己的。班上原来还有那么样喜欢自己的男孩子。偏偏……偏偏……

      加代子脑海中不经意回想起某个画面。某次打扫时间，加代子用湿抹布擦黑板的时候，上面的地方她够不到。在一旁偷懒不扫，把扫帚像手杖一样立着，双手交叠起来撑着下巴的弘树对她说：“你好矮喔，琴弹。”把抹布从她手中一抽，然后帮她擦试她擦不到的地方。


     
      到这步田地了，才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能发现这个人温柔的一面呢？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这么爱我的人的心情呢？

      只要想想应该就知道的才对，如果弘树打算杀自己，为什么没马上用拿着的枪射自己呢？可是，自己却没能搞懂状况、没能了解他的用意。我真是个蠢女人啊。我啊……

      加代子又回想起另一个画面。

      有一次她在班上和同学嘻嘻哈哈讲着“那个人”的事，当时在一旁的弘树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小声说着：“太过嬉闹的话，看起来会像笨蛋的。”自己虽然对这句话感到生气，但正如弘树说的，自己真的是个笨蛋。偏偏……偏偏杉村同学却对着那个笨笨的女孩说，一直&#8226;非常&#8226;喜欢她。

      加代子止不住哭泣。她一面用自己的脸颊感受着还有温度的弘树的脸，一面不断流着泪。虽然弘树对她说快点逃，但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到。我要继续哭下去，为爱着自己的男孩的诚实（啊啊，那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的），以及自己的愚蠢（啊啊，我真的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和“那个人”登对）继续哭下去，在这里一直哭下去，就算那么做在这场游戏中算是一种自杀行为。

      你打算殉情吗？脑子里有人在小声说着。

           是啊，没错，我要殉情。伴随着杉村同学喜欢着我的那种心情，以及自己的愚不可及，一起殉情。

      “那，就殉情吧！”有人这么对她说。

      加代子的身体震了震，转头望过去。于是她看到了，长长的、美美的黑发被雨水淋湿的相马光子（女子十一号），正轻蔑地看着自己，手里拿着手枪。

      手枪砰、砰干响了两声，加代子右边的太阳穴开了两个大洞。加代子的尸体，就这样交叠在杉村弘树的尸体上面。

      然后，从加代子额头的洞，慢慢地流出了血。血一直流、一直流，沿着加代子的脸流，好像要和把血冲走的雨水对抗一样。

      光子放下从旗上忠胜那儿弄到手的史密斯威森M19点三五七麦格农手枪，说道：“你真的太笨了，加代子。为什么你先前没能懂他咧。”

      她的视线移了移，看着弘树的脸。

      “杉村同学，好久不见。能和自己最喜欢的人一起死。满足了吗？”

      她感叹似的摇了摇头，然后往前移了移，准备要捡起加代子掉下来的史密斯威森M59手枪，以及弘树丢出去（这先前是光子拿着的）的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

      低头看着交叠着的两人的尸体，光子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他刚才是说...篝火吗？”

      光子又轻轻摇了摇头。正当光子一脚踢开加代子半压着M59的裙子，准备把手伸向那把蓝色手枪时，她听到了有如老旧打字机一般，“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

                                                    [残存人数6人]


       
      ⑥指茶道进行过程中负责泡茶的主人。
      ⑦沏茶时用来搅拌抹茶的工具。
      ⑧师父不在时，代为传授技艺的优秀弟子。



      69
      与此同时，光子的背部承受了好几道力量的冲击。水手服胸部的布破了好大一块，血都喷出来了。她发现自己的脚站不稳，没多久，好像有人把烧红的木棒强压进她身体里一样，热的感觉整个膨胀了上来。

      不过，她脑子里想着的，并不是因疼痛而导致的震惊，而是一种“怎么可能”的感觉。在这种满腿泥泞的环境下，自己居然会听不到背后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

      虽然光子已经吃了相当数量的子弹，她还是把头回了过来看。

      穿着学生服的男生站在那儿。脖子后面的头发留得很长，发型向后梳，是很有特色的包头。他也把外表打理得很整洁，不过就是目光冷冷的。他是那个冷淡的男人——桐山和雄（男子六号）。

      光子握住M19的右手使劲出力。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肌肉正在彻底失去力气，但还是集合仅有的一点力气，想要把枪举起来。

      这个时候，即便这是个攸关生死的战斗正炽热的时刻，光子的意识突然滑入全然不相关的另一个地方去。当然，那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那是自己曾对刚才倒在自己脚下的男生杉村弘树说过的话。

      “我只想当个剥夺别人东西的人。”自己曾这么说过。

      曾几何时，自己开始就那样过着生活呢？是和自己告诉过弘树的一样，从九岁那年被三个男人强奸时开始的吗？是从在市区外那个漫无秩序的一角，一栋老旧公寓的房间哩，被拿着摄录影机的那群男人强奸的那天开始的吗？

      还是说，是从自己的酒鬼妈妈（原本就没有爸爸）把自己带到那个房间去，然后在“那件事”开始前，从那群男人手中拿到厚厚（虽说如此，但应该也不是太厚）一信封的东西后，走出房间的那刻开始的？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或者说，是从自己因为那件事心里受了很重的伤，变得几乎没有情感时，只有一位信任的小学老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自己终于把发生过的事全盘托出后，他却目光大变，也强奸了自己的时候开始的？在那天放学后昏暗的、狭小的资料室里？或者是，自己最亲近的朋友看到那件事（至少看到某一部分），不但没有安慰自己，反而把它当成八卦流传时（也因为这样，那个老师就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开始的？还是说是三个月后，母亲再度想把自己带去做“那件事”，自己在抵抗的时候不小心把母亲杀掉的那天开始的？是从自己把证据完全毁掉，还不忘花功夫伪装成强盗杀人的样子，在公园里一个人坐着荡秋千的时候开始的？还是说，是在那之后，在收养自己的远亲家里，一次又一次被那家的小孩欺负，那个孩子在老旧的建筑物屋顶上不小心摔死，而被他妈妈说是自己杀了他的那天开始的？是从那个孩子的爸爸好说歹说阻止了妈妈这么做，但过没多久，那个爸爸却又一再欺负自己之时开始的？还是说……

      每个人都从光子身上夺走了一点点，不是、不是，是很多东西。每个人都没给光子任何东西，于是光子变成了空壳。不是，可是……

      管他的！

      我是对的，我绝对不会输。

      光子暗中在手腕上出了力，举起了枪。水手服的袖口、手腕上的钥匙像小提琴的弦一样往上一震。然后她扣下扳……

      桐山和雄手上的INGRAM 
      M10冲锋枪又哒哒哒哒哒地再度喷出火花，从光子的胸口到脸正中央的地方射出直直一排四个大洞，光子那上唇已经裂掉一半的嘴里，往上喷出了血来，上半身则往下倒去。

      即便如此，光子还是轻蔑地笑着，她重新摆好架势，站着扣下扳机。

      弹匣里还剩下的四发子弹，全都着实地射中桐山和雄的胸口。

      然而，桐山的身体只微微晃了一下，动也不动。为什么会这样，光子并不了解。只是，桐山的INGRAM冲锋枪又再度喷了一次火。

      光子一度美丽的脸被射中，整个变成像是有人丢草莓派在她脸上那样。这次光子的身体被射飞了，下一秒钟，她的背部重重撞到湿答答的地面，撞地的那一瞬间，她人就没气了。不，或许她更早之前就死了也说不定。肉体是在几秒之前死的，精神的话，那就是更久、更久之前了。

      桐山和雄慢慢踏出脚步，冷静地从光子的手中抽出了枪，然后把从杉村弘树手头滚出来的柯特点四五自动手枪，以及加代子掉在地上的史密斯威森M59捡了起来。对于雨水打着的三个人的尸体，他是看也不看。

                                                [残存人数5人]


      70
      稻田瑞穗（女子一号）从树丛的阴暗处偷偷探出头来。雨下个不停，她修剪得一样长的漂亮头发，都黏在额头上。

      树丛对面是一片狭窄的田，透过雨形成的薄膜，可以看到田的正中央有个穿着学生服的背影。那人全向后梳的发型也被雨淋湿了。那是桐山和雄（男子六号）。

      桐山和雄把许多像树枝的东西分成两堆，现在他在其中一堆前面弯下腰，似乎是在把它整理成山的形状。

      瑞穗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虽然她又冷又累，可她一点也不在意。这是因为对她来说，完成最伟大使命的时刻到来了。

      以宇宙战士的身分。

      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战士普丽西亚&#8226;迪奇安&#8226;米兹荷⑨？

      脑海中，光之神阿胡拉&#8226;玛兹达⑩这么问她。那声音似乎是透过她挂在水手服下面，纺锤型的神秘水晶（邮购买的，事实上只是玻璃球，但瑞穗相信它是水晶的那个东西）传来的。

      当然。米兹荷这么回答。我这双眼亲眼看到那个恶魔在日下友美子与北野雪子死后，从现场离去的样子。后来我追丢了他，直到刚才，我才又发现他。还有，我也看见他把杀害琴弹加代子的另一个恶魔相马光子杀掉了。那个男人正是我应该打倒的敌人。而现在我追着那个男人到这儿来了。

      很好。你很了解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当然。在那条街上的那间算命店，我从你那里收到了讯息，说我是总有一天要为地球而和邪恶对抗的人。当时我还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可是，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清楚了解了。

      很好。你不害怕吗？

      不会。跟随着你的指引，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很好。你是从神圣的一族迪奇安幸存下来、雀屏中选的战士。胜利的光芒包围着你。……嗯？怎么了？

      没有，没有。只是，阿胡拉&#8226;玛兹达大人。原本和我一样是战士的洛蕾拉&#8226;洛萨斯&#8226;卡欧莉⑾，以经死了（以前在B班教室里，稍微和瑞穗有一些往来的南佳织，只要瑞穗一说“你是战士洛蕾拉唷”，她就忍不住打起呵欠来，嗯，总之就是这样）。她……

      她是奋战到最后的哟，米兹荷。

      啊，啊，果然是这样。可是，可是，她还是输给了邪恶。

      这个嘛，是没错。呃……但那个是因为，再怎么说她只不过是老百姓出身，和你是不一样的。总之，不要太在意这些枝微末节的小事。重要的是，你也要为她而战，然后获胜，米兹荷。知道了吗？

      知道了。

      OK。就是光。你要相信宇宙的光，相信包围住你的光。

      米兹荷的体内充满了光，好温暖，它拥有包容一切的大宇宙力量。

      休息中的米兹荷再度点了点头。是、是、是。

      接着，她把双刃刀（在背包里看到这把刀时，她认为这是很适合战士使用的武器）从刀鞘里拔了出来，两手摆出握着姿势。那把蓝色的刀充满白色的光，米兹荷透过那道光看见了桐山。

      可以看得到桐山的背部，毫未设防。

      就是现在，现在来打倒这个敌人！

      知道了！

      米兹荷躲在树丛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往桐山的方向跑去。长度才十五公分的这把刀，周围散出光芒，变身为长足足一公尺的传说之剑。光之剑应该可以一直线刺穿邪恶的怪物吧。

      桐山和雄一面用左手整理着树枝，一面迅速用右手拔出贝瑞塔M92型手枪，连头也不回，只把手伸到背后，扣了两次扳机。

      第一枪打中瑞穗的胸部，止住了她的动作，第二枪则命中她的头。

      伤口缓缓向空中拖出一道红色的曲线，瑞穗往后重重倒下。雨水很快开始清洗她的血。战士普丽西亚&#8226;迪奇安&#8226;米兹荷的灵魂，踏上通往光之国的旅程。

      桐山和雄一如往常，背对着瑞穗的尸体收好枪，继续他整理树枝的工作。

                                                [残存人数4人]

      ⑨米兹荷的读音MIZUHO与日文的“瑞穗”相同。
      ⑩Ahura Mazda，祅教中的善神与智慧之神。
      ⑾卡欧莉（KAORI），读音同“佳织”。


      


      71
      雨继续下着，秋也无力地把背靠在湿漉漉的岩壁上，一面看着从树枝搭的屋顶侧缘落下来的雨滴。大约二十分钟前，不断听得到持续而激烈的枪声。接着，大约五分钟前，又有另一次枪声，这次是两次单发的枪声。他觉得这些枪声听起来都不是那么近，但也没有到那么远。应该是和秋也一行人一样，处于北侧山地的某个地方吧。

      斗大的雨滴从“屋顶”的一片叶子咕溜一滑，滴了下来，掉在秋也伸长了的右脚所穿的Keds运动鞋旁边，叭嚓一声把混着污泥的水滴溅了上来。

      “杉村同学不是喜欢加代子吗，”典子这么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么做，”她看了一下秋也，“去找自己喜欢的人。”

      ……是这样子的吗？弘树喜欢那个琴弹加代子吗？那他又为什么……他明明和B班的第一美女千草贵子交往过，为什么又会喜欢像加代子这种普通到不行的女生呢？

      不过，嗯，或许是这样子的吧。会喜欢上一个人，就像比利&#8226;乔所唱的“没有必要自己太过觉得自己很平凡唷。我觉得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好”⑿一样。

      还有……没多久之前的那两次枪声，到底是谁和谁在相互开枪呢（特别是后面那一枪，很像是单方面的有人开枪射别人的感觉）？如果再加上秋也刚刚离开灯塔时听到的那一枪，那么从凌晨零点开始（先不算内海幸枝那群人的部分），就已经有三声枪响了。依常理判断的话，如果已经有三人以上死亡，也不奇怪。这样的话就还剩五人？死掉的三个人是谁呢？或者说，都没有人死，对干的双方都各自逃掉了，再加上自己这群人，还剩下八个人呢？

      “你累了吗，七原。”

      秋也一行三个人原本是肩并肩坐着的。川田跑到典子的对面这么问秋也后，秋也的视线又放回其他两个人身上。

      “你要不要先睡一下？”

      “不要，”秋也笑了一笑。“中午为止我已经睡够了。倒是你，你不也是没睡吗？”

      川田耸耸肩。

      “我无所谓。不过，典子小姐为了等你，差不多都没什么睡。”

      听到这句话，秋也再次向着典子的脸看去。典子把手伸到脸的前面，手心朝着秋也，一面笑，一面摇着手。

      “才没有呢。我想我模模糊糊还是打了盹吧。川田同学才是呢，为了我，一直都没睡。”

      典子这么说着，把视线从秋也这边移向川田去。

      川田笑了笑，耸耸肩。然后他大动作把右手高举在胸前，说道：“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公主大人。”

      听到这番话，典子也稍稍笑了笑，把自己的左手盖在川田那只手上面，说：“真的很谢谢你，川田同学。”

      秋也扬了扬眉毛，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怎么说呢，典子与川田看起来很亲密。从游戏开始、碰到川田以来，典子大多只透过秋也才和川田讲话的，但现在却有点不一样，光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完全就是很契合的团队了。嗯，这个嘛，在秋也不在的半天多时间里，他们差不多都是两人独处，所以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川田突然指着秋也说道：“你看、你看，七原在吃醋了，因为我和典子小姐太要好了。”

      听到这句话，典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秋也的脸。她随即露出笑脸，说：“骗人！”

      秋也有些紧张。

      “你在说什么，我哪有吃什么醋。”

      川田耸耸肩。他扬了扬眉，以吃惊的口吻对典子说：“他真是相信你，真是爱你喔。”

      “……”

      秋也半张着嘴，却吐不出半句话来，让川田笑了出来。真是有趣。秋也本来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的，两人相视，不觉莞尔。典子也笑了起来。


       
      那是十分幸福的瞬间。就像是放学后，在一家常去的契茶店里，与相熟已久的朋友们一起聊天，然后露出笑容一样。当然，也带有一些在共同朋友的葬礼上再次碰面后的感觉，即便那感觉挥之不去。

      嘴角还留着笑的川田看着手表，再次走出屋檐，确认是否有来自杉村弘树的暗号了。

      典子略带微笑地看向秋也。“川田同学老是爱搞笑呢。”

      秋也也笑了。“是啊。不过……”秋也看了一下空中。我是在吃醋也说不定啊。

      秋也的脸又转回典子这边来。即使只是玩笑话，他刚才其实是想讲出来的。“我或许是在吃醋哦。”典子一定又会笑着说“骗人”的吧。大概。

      川田回到了屋檐的对面。蓄着胡子的脸上，被雨水淋湿了。

      “有烟。”他这么说着，随即退了回去。

      秋也慌乱地站了起来，用空着的右手拉了要站起来的典子一把，两人一起跑到川田站着的地方去。在稍微减缓的雨中，眼睛定神细视，确实看得到空中有烟在流动着。接着，顺着川田的视线一看去……从北侧山地正背面的地方，清楚看得见两条白色的烟柱。

      “耶！”

      秋也不由得以摇滚乐的方式小小声叫着。秋也与典子目光相对，和他一样浮现笑容的典子说：“杉村同学没事了呢。”

      川田从口袋里拿出鸟笛，面对烟的方向吹了吹。出现一阵小鸟唧唧、唧唧的嘹亮叫声，扩散到覆盖着全岛的雨中。川田看着手表，在刚好十五秒的时候停了下来。

      接着川田看向秋也两人的方向。

      “在那儿再等一会儿吧。要靠得够近才听得到这声音。还需要一些时间。”

      三人又回到了屋檐下。

      “杉村同学找到加代子了耶。”

      典子这么说着，秋也正要点头同意，但点到一半的头停了下来，因为注意到川田噘着嘴。接着，典子也收起了笑容。

      “川田……”

      秋也一开口，川田抬起了脸，然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事情未必如此。”

      “咦？可是……”秋也用张开着的右手掌往上比，“杉村可不是会放弃的那种人唷。”

      川田稍稍点了点头。“或许是这样吧。”

      他的话停了下来，视线错开秋也两人。“不过，也可能是发现了琴弹的尸体。”

      秋也的脸绷了起来。当然，这样的可能也是有的。一直到正午的时候，加代子应该都还活着，但后来又传出好几声枪响。刚才也才又听到单发的枪响而已。寻找了两天，最后弘树找到的也可能是琴弹加代子的尸体。

      “或者是……”川田继续说道，“还有别的可能性。”

      典子问道：“……你指的是？”

      川田从口袋拿出香烟盒，直截了当地回答：“琴弹未必会相信杉村的。”

      秋也与典子再度陷入沉默。

      川田点起了烟，又继续讲。

      “嗯，总之我们只能祈求杉村能够再回到这儿来，不是吗？至于他是否带着琴弹回来，那就不知道了。”

      即使川田不说，秋也也会祈祷的。希望弘树可以带着琴弹加代子一起回来。这样就……五个人了。可以五个人一起逃走。

      就只有这五个人。

      秋也想起，稻田瑞穗至少到正午为止，都还活着。

      “川田。”

      川田头没动，看向秋也的方向。

      “稻田还活着。能不能联络上她呢。”

      川田微微耸了耸肩。

      “我讲过好几次了，在这个游戏中，不要太相信别人比较好的。虽然对杉村不好意思，但事实上，我也不相信琴弹。”

      秋也咬着嘴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不过，如果状况允许的话，是可以思考一下怎么联络上稻田。但是呢，”他吐了吐烟，“可别忘记，我们几个能否活到那个时候，都还不知道呢。”

      没错，川田曾经这么说过。“要等到最后。等其他人都死了之后，就有逃出这里的方法。”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如何，秋也他们几个，还必须再和桐山再度对决，或是得和相马光子对决不可。光子怎么样，他是不知道，但如果对上桐山的话，彼此一定会有激烈的搏斗吧。那个男的可没这么简单就死。还有，对战之际，秋也一行三个人，也不能保证人人都能全身而退。

      川田吸着变短的香烟，说话了。

      “我再和你确认一次，七原。”

      他呼的一声吐出嘴巴大小的烟，看着秋也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即便可以顺利和杉村会合，我们还是必须与桐山再度对决，或是和相马决一死战。你们必须要能狠得下心干掉他们。知道吗？”

      就是这样的事。即便有某种方法可以联络上稻田瑞穗，也是打倒桐山或光子之后的事了。不管事情如何演变，自己仍无法完全习惯于“杀死同班同学”的想法。秋也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讨厌。但他仍然回答：“知道了。”

      秋也这么说着，点了点头。

                                                [残存人数4人]

      ⑿出自比利乔（Billy Joel）的经典名曲《Just The Way You Are》。

72
      川田又跑去吹鸟笛了。这是第三次。雨势稍微减弱，从屋顶边缘掉下来的水滴，间隔也变长了。现在，已经超过下午五点。

      秋也自己是在听到同样的鸟叫声四次之后，平安与典子、川田会合的。不过那是因为他大概知道两个人的位置。对缺少这些资讯的杉村弘树来说，或许还要多花一点时间。

      川田一回到屋檐下，又叼起一根WILD SEVEN，点了起来。

      川田吐了一口烟突然说：“我想找个地方去。”

      秋也看着坐在典子对面的川田。川田把脸转向他。

      “忘了跟你们说明，我稍微有点门路。离开这里后，会暂时逃到那里去。”

      “门路？”

      秋也一反问他，川田就点了头。“我爸的朋友。”

      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会帮忙安排逃往国外的方法……这你们应该不会反对吧？如果待在国内，有一天一定会被抓到的。会像老鼠一样被干掉。”

      “你说逃往国外……”典子有点吃惊地问道，“真的逃得出去吗？”

      秋也也发问了：“那个人是谁？我是指，令尊的朋友是什么人？”

      听完这番话，川田用左手夹住叼着的烟，似乎在思考什么似的看着两人的脸。

      但没多久，他把烟拿开，说道：“我觉得不要讲出他的身分比较好。”他接着又说：“万一……我们在逃走的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而走散了，你们若被政府抓到，什么都招供出来，那就伤脑筋了。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一旦你们接受政府的拷问，无论如何抗拒，大概都还是会说的。所以，到时候我再介绍吧。”

      秋也稍稍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川田做的，应该是正确的判断吧。

      “不过呢……这样吧。”川田这么说着，把香烟夹回嘴上，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似乎就是“我们——要——互相残杀”的那张纸。川田把那张纸撕成两半，用铅笔在两张纸上各写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慎重地把两张纸折得很小，分别递给秋也与典子各一张。

      “这是什么？”

      秋也一面问，一面要打开纸片。川田哎呀一声，制止了他。

      “现在没必要看它。万一我和你们走散的话，上面写着联络方式。时间与地点我都写了。每天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请你们到那里去看看。我也会到那儿去的。”

      “现在看不可以吗？”典子问道。

      “不可以。”川田答道。“万一我们走散了，才可以看。也就是说，典子小姐的纸片，和七原的纸片，内容是不同的。你们两人也是一样，各自都不要知道比较好。这是因为怕你们有其中一人被抓到。”

      听完川田的话，秋也与典子面面相觑，然后又转向川田。

      “我一定会待在典子身边的。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啦。”川田苦笑。“只是，我们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像上次被桐山袭击的事情，不是吗？”

      秋也噘了噘嘴，看着川田的脸……结果，他还是点了点头，也对典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把纸片收到口袋里。典子也是这么做。

      诚然，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一开始想从这儿逃走，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自己和典子两个人一起决定碰头的地点与时间会比较好呢？瞒着川田这么做？……但川田如果被政府逮到的话，我们两人可就几乎无计可施了。

      川田开口说道：“对了，你们想去哪？”

      听了这句话，秋也想到川田是在问他们逃到国外后想到哪儿去。他双手插在胸前，稍微想了一下。

      然后他说：“应该还是美国吧。”


      “那是摇滚乐国度，我一直很想去，至少该去一次看看。”

      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逃得掉。

      “这样啊。”川田点了点头。“那典子小姐，你呢？”

      “我是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不过……”

      典子这么说着，稍稍往秋也的方向看了看。秋也点头回应她。

      “一起去吧。可以吗？”

      “啊……”典子睁大眼睛，很拘谨地笑了笑，点头应允。“好啊，当然好。如果秋也觉得好的话。”

      川田笑了出来。他把香烟的烟吸了进去，然后又问了。

      “你去美国想做什么？”

      秋也又思考了一下，苦笑着回答：“我想至少先当个走唱吉他艺人，赚点小钱。”

      川田说了声“是喔”，笑了。他又说：“当个摇滚乐手吧，七原。你是有才华的。不管你是移民到美国，还是流亡到美国，应该都没有太大的问题。我是这样听说的。”

      秋也叹了口气，苦笑。

      “我的才华算不了什么，还没有到专业水准。”

      “那可就不知道啰。”

      川田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接着他看着典子。

      “典子小姐呢？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典子的嘴紧紧噘着，然后说：“我本来是想当老师的。”

      秋也是第一次从典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略为讶异地说：“你想当老师？”

      典子把头转向秋也，点点头。

      “在这种劳什子国家当老师？”

      秋也继续说着，典子则是苦笑。

      “还是有很出色的老师呀。我……对了，”她的视线往下看，继续说道，“我觉得林田先生就是很好的老师。”

      这番话让秋也想起林田老师头部飞散掉一半的尸体。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想到这件事了。那个“蜻蜓”林田老师为了我们而丧了命。

      “是啊……”秋也表示同意。

      川田说道：“流亡在外还想当老师，或许有点困难吧。”

      “不过，或许当得上某所大学的研究人员也说不定，因为大东亚共和国这个国家现在是全球瞩目的焦点。真是讽刺。所以也不是没办法教书。”

      川田侧脸对着两人，把变短的烟蒂丢在脚边的水洼里，然后拿出另一根新的，衔着点上了火。他继续说道：“就这样做吧，你们两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听从自己善良的心，努力去做。”

      秋也觉得这话说得真好。听从自己善良的心，努力去做。这刚好和那个现在已经不在了的三村信史一样。秋也想起，他也常会讲一些认为“怎样怎样才是真理”的话。

      秋也固然觉得这话很好，但他突然又想到别的事。川田的说法中好像少了一块什么。

      他马上注意到这件事。

      “那你呢？”秋也声音里带着追问与焦急的感觉。“你有什么打算？”

      川田耸耸肩。

      “我不是讲了吗？我还欠这国家一些东西。不，不对。应该是说我借给它太多东西，现在我要它还回来。无论如何，我是无法和你们一起成行的。”

      “怎么这样……”典子发出悲痛的声音。


      
      但秋也的思考毕竟还是和典子不同。他稍微紧咬牙关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事想做，我们来帮你。”

      川田看了秋也的脸一下，然后他低着视线说：“什么啊，”摇了摇头。“少说傻话了。”

      “为什么呢？”

      秋也的声音有点强硬。

      “我也是有东西要这个狗屎一样的国家还回来啊！”

      “对啊。”典子开口说道。这倒是让秋也有点感到意外。

      典子看着川田又说了：“我们一起去做吧。”

      川田看了看典子与秋也，提了提肩，又放下肩，一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头抬了起来。“好吧。”川田说道。

      “我之前或许已经讲过，这个国家虽然和狗屎一样，但是它的构造很密实，要破坏它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应该说现在的它是摧毁不了的。不过，我啊……”

      川田把头转过去，凝视着屋檐对面因雨势减弱而看得见一点白色的天空，然后又望回秋也和典子这边。

      “如果用一句老话来说，就是‘至少要让它重重吃我一刀’吧。我要复仇。就算那只是自我满足而已，也不是坏事。”他停了下来，又说了一次。“那并不是坏事。”

      “所以……”秋也正要发言，被川田举起手打断了。

      “请你先听我讲完。”

      秋也一静下来，川田又开口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和我一起去的话，只有死。你刚才不是才讲的吗，要典子小姐和你一块走的。这意思就是……”

      川田看了看典子，再看看秋也的眼睛。

      “你还有典子小姐在，你要保护她，七原。万一典子小姐有受伤的危险，那时候你就要战斗。不管对手是哪里来的强盗、大东亚他妈的共和国，还是外星人，你都要保护她。”

      接着川田又向着典子，极其温柔地说了。

      “典子小姐，你也一样。你还有七原，不是吗。你要守护着七原，典子小姐。你不可以随便死，那太笨了。”

      川田头又转回秋也这边。“懂了吗？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就算只是自我满足，我也要做。这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最后的这句话，口吻相当严肃。川田看了看手表，又把烟蒂丢到水洼里，站了起来，走出了屋檐。没多久又听那唧唧、唧唧的鸟笛声传了开来。

      秋也听着鸟笛声，想起中国大陆有个摇滚歌手⒀唱过的歌《一无所有》。副歌是这么唱的，“莫非你是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不过，川田说他什么也没有，这……

      结束了刚好十五秒的鸟笛声，川田又回到屋檐下，坐了下来。

      典子静静地对着回来的川田问道：“川田同学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错。秋也也是想问这个问题。

      川田略为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

      “我本来不打算讲的……”川田说道。他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我想我是先告诉你们好了。”只见他把手伸向学生裤背面的口袋，顺手抓出车票夹来，从中抽出一张边边折到的照片。

      一旁的典子接过照片，和秋也一起看。

      照片拍到的是川田胸部以上的部分，头发比现在穿着学生服的秋也还长，脸上挂着笑容。那是现在的川田身上比较不容易想像到的那种羞赧的笑。然后，在川田的左边，有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一头黑色头发绑着，垂到了右肩的前面。是个个性看来有点好强，但笑容十分有魅力的女子。照片的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地方的大马路。此外也拍到了银杏之类的路树、威士忌的广告看板，以及一台黄色的车子。

      “她真是漂亮……”典子感叹地说道。


      川田搔了搔鼻头。“是吗？我觉得以一般人的标准来说不太算是美人，不过我是认为她很美。”

      典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认为她很漂亮，她非常成熟。和川田同学同年纪吗？”

      川田露出和照片中有点类似的羞赧笑容。“嗯，没错。谢谢你。”

      秋也看着照片里并着肩的两人一脸幸福的笑容想着：什么啊！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嘛。

      但秋也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这个女孩现在人在神户吗？”

      秋也一问，川田又开始苦笑起来。他摇摇头，说道：“你忘了吗，七原。我参加过和这次一样的游戏，而且还是最后的生存者。”

      听到他的话，秋也终于察觉了。典子似乎也察觉了，表情突然僵硬了起来。

      川田继续说着：“她和我是同班同学。后来我没能救庆子的命。”

      大家沉默起来。大概是秋也终于真正理解川田那种愤怒有多深了吧。

      “懂了吧，”川田说。“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而这个杀了庆子的国家，还欠我很多东西。”

      川田又叼起一根香烟，点上了火。烟飘了起来。

      “她名叫ㄑーㄥㄗ吗？”秋也终于问了。

      “嗯，”川田稍稍点了好几次头。“喜庆的庆，孩子的子。”

      和庆时同一个字呀……秋也茫然想着。

      “庆子小姐她……”典子柔声问道。“你们一直在一起吗？一直到最后？”

      川田默默吸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问我这个，可就难受了。”

      他接着说：“庆子的姓是大贯。按照当时的顺序，女生十七号是第一个，……算了，那个没什么关系。庆子的号码比我还前面，她在我之前三个人出发。”

      秋也和典子两人都静静地听着。

      “我本来以为，她搞不好会在出发点附近找个地方躲着等我。不过，我没看到她——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和这次一样，在出发地点附近溜达的话，是很危险的。”

      川田吸吐了一口烟。

      “不过，我总算还是找到她了。那是个和这个岛一样的地方，但我还是努力找到了她。”

      他又吸吐了一口烟，接着说道：“但她逃走了。”

      秋也的心揪了一下，看着川田的脸。胡子没刮的川田脸上，毫无表情。秋也觉得他是刻意压抑着。

      “我想追上她的时候，有别的人来攻击我。我好不容易打倒那个人，却找不到她了。”

      川田又吸了口烟，然后吐了出来。

      “庆子她并不相信我。”

      虽然川田摆着一副扑克脸孔，但眼睛四周却因为神经质而显得有些痉挛。

      他又说了下去。“即便如此，我还是寻找着她，但当我再发现她的时候……庆子却已经是尸体了。”

      听完这番话，秋也终于了解到，为什么当他回到这里，告诉两人内海幸枝那群人的故事，并表示“要相信一个人，还真是困难”的时候，川田会回他一句“没错，很难”，然后露出很复杂的表情了。还有，他也了解到，为什么川田会说杉村弘树“也可能是发现了琴弹的尸体”，以及“琴弹未必会相信杉村的”这些话了。

      “你那时问过我吧，七原。”

      川田这个问题让秋也抬起头来。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相信你们吗？第一次碰面的时候？”

      “嗯，”秋也点了点头。“我确实问了。”

      “我应该也讲过，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就是很要好的一对情侣。”

      川田讲到这里，稍稍抬头看了看屋顶。当他再把头转回来的时候，双颊的抽动已经停住了。


        
      “我讲的是真的。你们看起来就是这样。所以我决定自己要无条件设法帮助你们。”

      “嗯。”秋也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典子说：“我想她一定……”秋也目光看向她。

      “我想庆子小姐一定是觉得很害怕，心中很混乱。”

      “不，”川田摇摇头。“我非常喜欢庆子。但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平常对她的态度比较差吧。我认为是这个原因。”

      “不会有这种事。”秋也以略为强硬的口气说道。川田用手抱住立了起来的膝盖，看着秋也。他手中的香烟缓缓往上冒出如绢丝般的烟。

      “只是你们刚好错身而过吧。一定是因为些许的错身而过所造成的。是因为这种狗屎一样的游戏！因为各种条件都很恶劣。一定是的！是这样没错吧？”

      川田的嘴边又露出有如苦笑般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已经搞不懂了。”

      然后川田再度把香烟丢到水洼里去，从口袋里拿出鸟笛来。

      “就是这个。”他说。

      “庆子很喜欢都会小孩很少从事的爬山活动。那个狗屎游戏进行再隔一周的星期日，她本来要带我去赏鸟的。”

      川田把那个红色的鸟笛夹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间，感觉上像在鉴定宝石一样，放在眼前看着。“她给了我这个。”

      川田笑着看了看秋也与典子。

      “她只留下了这个。这是我的护身符啊。虽然不能算是太好的回忆。”

      典子等川田把鸟笛收回口袋里，把照片还给了他。川田先把照片原封不动放回车票夹，再把车票夹放回裤子的口袋里。

      接着，典子对他说：“喂，川田同学。”川田抬起头来看着典子。

      “我无法了解庆子小姐当时的想法是什么，可是……”她用舌尖稍微湿润了一下嘴唇。“可是，庆子小姐应该是有她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她很喜欢川田同学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看，那张照片里，她看来可是挺幸福的呢。不是吗？”

      “是这样吗？”

      “是的，”典子点点头。“所以如果我是庆子小姐的话……我会希望川田同学活下去。我不会希望你为了我而死。”

      川田笑着摇头。“这就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了吧。”

      “可是，”典子很坚持。“请你把这个可能性也列入考虑，好吗？求求你。”

      一时之间，川田似乎想说些什么而动了动嘴唇。但他还是耸耸肩笑了，虽然带有一点寂寞的感觉。

      此时川田又看了看手表，走出屋檐到外头吹鸟笛去了。

                                                [残存人数4人]

      ⒀即大陆歌手崔健。



       
      73
      川田第六次吹鸟笛的时候，雨完全停了。虽然再五分钟就要六点，但颜色感觉上比先前明亮得多的光线，笼罩着整个岛。三个人把树枝搭的屋顶从岩壁上取了下来。

      现在这个岩壁已经看得到正上方的天空了。在此坐下之后，典子说：“天气变好了呢。”秋也与川田都点点头。

      安稳的风轻拂着草木。

      川田又拿出香烟衔着，点起了火。

      看着川田的侧脸，秋也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开口。最后他还是决定问问看。

      “川田。”

      把香烟叼在嘴边一侧的川田抬起头来。

      “你呢？你没有特别想做什么吗？”

      川田吐着烟，哈的一笑。

      “我想当医生唷。”他说道。“和我老爸一样。如果当了医生，那么即便在这狗屎般的国家里，总觉得或多或少可以帮得上别人的忙。这是我的想法。”

      秋也听了这番话，涌起一股力量。

      “那你就当医生啊，你不是有天分吗？”

      川田一面抖落烟灰，一面摇头。像是在告诉秋也，别再讨论这话题了。

      典子叫着“川田同学”，川田看向典子那边。

      “我也想再讲一次同样的事。假设我是庆子小姐的话，我一定会讲这段话。”

      典子的视线往上盯着橘色光线稍稍开始交错的天空，继续说道：“请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讲话、思考、行动。有时候要听听音乐……”她顿了顿，又说下去：“看看画，要有感动。要常笑，有时也要流泪。如果你碰到喜欢的女孩子，请你去追她，和她相亲相爱。”

      从头到尾好像一首诗。

      听到这儿，秋也觉得有点感叹。这番话是典子说的。而话语是与音乐不分轩轾的，伟大的神的力量。

      川田沉默地听着。

      典子又继续说：“我觉得，你如果这样做，才像是我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向川田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么想吧。”

      川田手中香烟的灰变长了。

      秋也开口了：“喂，川田，或许有些迂回，但也有那种活下来也能摧毁这个国家的方法啊？”

      接着又说：“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的吗？如果你不在了，我们会很寂寞的。大家一起去美国吧！”

      川田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来他似乎是注意到香烟连滤嘴都烧焦了，赶紧把它丢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秋也两个人。好像想说些什么。

      秋也想道，没错，一起跟我们走吧，川田。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因为我们是一国的啊！

      “喂——”

      耳边又响起坂持那已经让人听习惯了的声音。


      
      秋也连忙用右手抓起左腕，确认时间。泥巴弄脏的表面上，秒针的刻度在六点整过五秒的地方。

      “听得到吗？你们这几个——说是这么说，但已经剩没多少人了唷！接着我来给各位报告死亡名单。男生的部分，”

      秋也已经思考过了。男生的部分只剩下秋也、川田、杉村和桐山四个人而已（当然女孩子也有人存活，只有典子、琴弹加代子、相马光子、稻田瑞穗四个人而已）。桐山可没这么简单就死。弘树也传来暗号了。男生的部分……应该没人死亡才对的，应该。可是……

      “只有一人——十一号的杉村弘树同学。”

      秋也的眼睛张得大大的。

                                                [残存人数4人]

      [第四部] 最终章
                  目前剩余学生四人


      74
      “喂，接下来是女孩子，人数挺多的喔。一号的稻田瑞穗同学；二号，内海幸枝同学；八号，琴弹加代子同学；九号，榊佑子同学；十一号，相马光子同学；十二号，谷泽遥同学；十六号，中川有香同学；十七号，野田聪美同学，还有，十九号，松井知里同学。”

      秋也和典子四目相觑。典子的眼神透露着动摇。关于幸枝等人的事情心中早已有数，但弘树？加代子？还有相马光子，而稻田瑞穗也在名单里？简单说来，存活下来的，只剩下秋也等人和桐山而已吗？

      “这怎么可能……”

      秋也不禁脱口而出。会合暗号的烟升起后，并没有再听见枪声。还是说弘树他是被刀子之类的武器杀害了吗？又或者说——秋也刚才听错坂持所说的话吗？难道是幻听？

      秋也没有听错。坂持继续说道：

      “好，现在只剩四个人了。你们听见了吗？桐山、川田、七原、中川。你们几个很努力。老师对你们的表现感到很骄傲。好，再来报告接下来的禁区……”

      正当秋也要动手抄写下来时，川田说：“把行李收一收。”

      “咦？”

      秋也反问，但川田只做了个要他要他动作快的手势。坂持继续说道：“七点开始……”

      “别发呆！对手是桐山，那家伙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和杉村的联络方法。说不定我们先前还一直送讯号给桐山。”

      于是，秋也急忙起身。典子也将自己的背包背在肩上。然后，当坂持“好，还差一点就结束了，接下来也要努力哦……”正要结束广播的时候，秋也看见川田的视线快速移向那个先前也做过的“防范装置”——在眼前的细树干上刻一道缺口，再将警戒线夹在缝隙里。

      两人看到其中一条线自被雨水打湿的树干上脱落下来。

      “趴下！”

      川田叫道，同时响起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秋也和典子头才一低下，紧临头上的岩壁就啪啪啪地擦出火花，被削下的岩石碎片掉落在头上。

      川田保持着低姿势，拿起乌兹冲锋枪朝树丛里开枪。

      也不知道打中了没有，无论如何，桐山（不然还会有谁？）他没有还击。川田说：“这里。快！”秋也一行三人朝桐山开枪的反方向，沿着岩壁往南边逃去。

      离开川田一直以鸟笛发出信号的岩壁后，由背后又传来哒哒哒哒的声响。没有命中目标，秋也等人跳进眼前的树丛。

      地面上有一道深达腰际、宽约一公尺不到的岩石裂口。底部堆积着泥土和树叶，一路朝南方延伸过去。秋也不知道这里有这样的地形，但川田大概也将这个考虑进去，才会于是，他只能用选的，选择自己要做什么。在这里落脚。这简直就像一道天然的壕沟。川田催促着秋也和典子往下跳。川田自己先是用乌兹冲锋枪朝后方扫射一番，才随后跟着跳下。秋也接着听见和川田开枪时发出不同音质的哒哒哒哒声响，头部附近，根部自岩石裂缝边缘生长出来的细树干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快跑！”


      
      川田吼道，秋也等人便在那道裂口的底部向前跑。秋也一度被散落在裂口底部枯枝绊住脚步，但总算是重整姿势，追在典子背后。身后有两种枪声交互响着。

      突然，跑在前面的典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弹回来似的停下脚步，唔的发出呻吟，蹲了下来。原本回头看着川田的方向的秋也，急忙跑到典子身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吗？

      并非如此。抬头看向秋也的典子左眼下方有一道横向裂伤，脸颊上流满了血。右手似乎也受了伤，轻握住拳的手里在滴血。原本拿在手上的白朗宁手枪掉落在脚边。

      秋也右手扶在典子肩上，抬头看眼前的空间——正好在相当于脸部高度的地方，拉着一条钢丝线。先不管这东西桐山是怎么弄到手的（大概是从固定什么东西的钢索拆下来的吧），他居然早就预料到秋也等人逃跑时会通过这个岩石裂口！以秋也的身高来看，如果是他，恐怕那条钢丝正好会直接切进脖子。幸好典子没有受到那样的伤害！不过，万一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会因此失明。

      秋也心里充满怒火。管他桐山是什么来头。川田说过：“他只能用选的，选择自己要做什么。”不管他是异常也好、正常也好、某种天才也好、狂人也好，既然他害典子受伤，什么都一样。——我要宰了他！

      总之，秋也将CZ75塞进裤子里，捡起白朗宁手枪，用握着枪的手抱着典子的肩膀，想要扶典子站起来。典子摇摇晃晃勉强站起身来。

      川田一边开枪一边由后赶上。视线朝两人瞄了一眼，又快速地移动视线，看见那条钢丝线，嘴角浮现咬紧牙齿的表情。川田又再一次回头看去，跟着秋也看见在川田对面，岩石裂口的一端，身着学生服的桐山和雄跃入眼帘。

      川田对秋也一边喊道：“把头低下！”一边开枪。手里拿着机枪的桐山迅速将身体藏进构造复杂的裂口侧面，川田射击出去的子弹沿着岩壁曲线打下一排岩石碎片。烟尘弥漫。

      “快跑！”

      川田又喊了一次，秋也将典子抱起，钻过钢丝线下方拔腿就跑。不知道还有没有拉着其他的钢丝线，因此速度慢了不少。

      秋也心急如焚。如果两只手都听使唤的话，一只手可以扶着典子，另一只手就可以把子弹打进桐山那家伙的身体里。

      川田仍然不停开着枪，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另一方面，桐山也一边还击，一边一点点向前逼进。

      足足长达五、六十公尺的岩石裂口来到了尽头，秋也较典子先一步跳上地面。抓住典子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她拉上来。典子一脸坚毅的表情，但左半边脸流满了血。

      “不要停下来！”

      川田的声音盖过枪声传到耳边，秋也拉着典子的手，冲进眼前的树丛里。

      穿过树丛后，看到一户紧贴着山地裸露地表建造的房屋的庭院。是一间古旧的平房建筑。玄关前的作业道旁停着一辆白色的小型卡车。货台上不知为何横倒堆放着老旧的洗衣机和冰箱各一台。该不会是正要将大型垃圾载出去丢弃吧？

      “车子的后面！”又听见背后传来川田的声音。秋也和典子踩在因雨而泥泞的土地上，手牵着手跑进那辆卡车后面。

      秋也让典子坐下，重新握好白朗宁手枪，川田跟着滑了进来。一道黑影在树丛中一闪而过。便朝向该处连续开枪。冲击力道传至弹头还留在里面的肩膀，又再次感受到一阵剧烈疼痛。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的时候。



      
      川田趁这段空档更换乌兹冲锋枪的弹匣后，交给秋也。说道：“开枪！牵制住那家伙的行动。”

      秋也将白朗宁手枪放在脚边，接过乌兹冲锋枪，再次朝刚才看见桐山的那一带开枪射击。

      桐山并没有回击。秋也在卡车的货台上，只露出一对眼睛，典子紧靠在身旁，不停出血的右手，牢牢握住他放置地面的白朗宁手枪。

      “你不要紧吧？典子。”

      一边凝神观察桐山在树丛中有无动静，秋也一边问道。

      “嗯。我不要紧。”典子回答。

      秋也的视线朝位在典子另一边的川田瞄了一眼。川田上半身趴在车门打开了的驾驶座上，不知道窸窸窣窣在做什么。

      突然，轰的一声，秋也和典子倚靠着的卡车摇晃了起来。马上又变成更为低沉的引擎声，随着那微弱的震动，附着在卡车车身上的水珠开始流动。

      川田探出头。“上车！我们要逃走了！典子同学，快点！”

      典子借着川田帮忙，爬进卡车里。接着，川田跳进驾驶座。

      “七原！你坐助手席！”

      川田喊道。接着卡车一下子快速后退。打过方向盘，让车尾朝向桐山所在的方向，就这么一回转，助手席的那一侧朝着秋也。典子把车门打开。

      正当秋也伸出右手，要爬进车内时，听见哒哒哒哒的声音。只是这次同时间还听见铿铿铿的声响。在秋也眼前，卡车车内狭小空间的车顶被子弹开了几个洞，看见贯穿进来的子弹正好在川田眼前由内侧向外击穿挡风玻璃。秋也快速将身体靠紧卡车——他已经察觉到了，将乌兹朝向上方瞄准，扣下扳机。将民家包围住的山地裸露地形上的树丛间，一道黑影又闪了进去。桐山他居然绕到上面去了。

      秋也没有留下空档，跳进助手席。同时间川田把车子开了出来。卡车滑上未铺整的作业道时，又响起哒哒哒哒的声响。放置在货台上的洗衣机后面拖着一条破破烂烂的排水管，像是蛇的身体一般舞动着，然后滚落在卡车后面，马上就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枪声停了下来。

      “典子，你不要紧吧？”

      听秋也问道，坐在秋也和川田之间的典子，动了动染成鲜红色的脸孔，点头说：“嗯。”不过她的身体还是显得十分紧张，两手紧紧握着白朗宁手枪。秋也把右手上的乌兹放在膝间，自口袋里掏出大手帕擦了擦典子的脸庞。伤口看得见底下粉红色的肉，马上又冒出血来。这伤口，不仔细进行手术处理的话，恐怕会留下伤疤。典子她……是个女孩子耶！

      “可恶！”秋也看向手里打着方向盘的川田。“那家伙早就来到我们附近。连我们可能逃走的路线都被他看破了。”

      不过川田说：“不。”摇摇头。一边忙着切换排档，通过蜿蜒曲折的道路，一边说道。

      “正确说来，他应该不知道才对。直到最后的最后，他才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不然他应该会在坂持开始广播之前就现身。只要我们还以为他是杉村，毫无防备地迎接他的话，他可以很轻易就把我们都解决掉。那根钢丝线是他还摸不清我们所在的位置，等待我以鸟笛送信号之前，用来打发时间才装设的。大概不只是那个地方才有。”

      秋也心想：是吗？事情说不定真是那样。打发时间。可是，多亏他这么做，害得典子受了重伤。

      “典子，右手给我看看。”

      典子终于放开手枪（握把也已经染成鲜红色），右手伸向秋也。给人感觉非常小巧纤弱的手，正好在小指和无名指根部的地方，裂出一道斜着横断手掌的伤口。鲜血在手掌上印出和手枪的握把止滑纹路一模一样纹路的血印。大概是钢丝线先伤到典子的脸部，然后她跌倒的时候，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扶，才会造成手上这道伤口。说不定因为她手上握着手枪，所以这伤还算是受得轻的。

      秋也本来要帮她缠上手帕，但想起自己的左手不能动了。

      典子说：“不要紧。我自己来。”自秋也手上接过手帕，左手挥了一下甩开，然后缠在右手上。将边角折入固定后，又握起白朗宁手枪。

      有着弹痕裂缝的挡风玻璃面前，突然间，视野一片开阔。卡车已经来到山下。黄昏的天空，像是被两侧山地的绿意夹着一般，朝田地与平野的方向一路扩张出去。

      秋也提醒着说：“川田。禁区就在……”

      “你放心。我自有考量。”川田一边看着前方，一边答道。

      “还有，你刚才听见了吗？起点开始B=9，九点开始E=10，十一点开始F=4。追加到地图上吧。”


       
      秋也大致上也记得。拿出口袋里已经破破烂烂的地图，在喀登喀登摇晃的车里，摊开在膝上用铅笔粗暴地标上记号。

      卡车向下坡通过民家旁边，来到一条路宽相当、但铺有柏油的道路。顺着田地延伸的方向看去，远处是南方山地。右手边则是由北方山地接续过来的低矮丘陵近逼眼前。左手边，前方两百公尺左右有一户民家（那里应该已经被列入禁区范围）。稍微靠左还有两户人家。再过去是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一直走下去就可以连接到岛的东岸村落。前面不远处，被矮丘遮蔽在背面看不见的地方，应该就是秋也等人和桐山第一次见到面的田地才对。再隔一道山丘应该就是分校，不过在这个位置同样看不见。

      川田稍微减缓速度，继续驱车向前。视野望去又是朝下。前方可以清楚看见横贯岛东西岸的大路。

      穿越田地中央，马上就来到那条大路。川田打着方向盘，又打回来，车子停在马路中央。引擎保持运转的状态。川田粗暴地用拳头敲打着有裂缝的挡风玻璃，连同窗框一起打落车前。发出啪啦一声响。

      “帮我确认一下地图。”

      川田手放回方向盘说。秋也再一次拿出地图。

      “我的记忆里这条路还可以就这样一直通向东侧。没错吧？”

      秋也和典子一起确认了地图。

      “嗯嗯，你说得没错。可是，前面的F=4十一点以后就不能通行了。”

      “那没有关系。”川田盯着前方说道。在他视线的前方，被雨水濡湿的黑色柏油路，连同两侧如边框般的白线一直线向前延伸。“这么说来，这条路一直走到东侧的村落前面，都还没问题吧？”

      “嗯。一直到弯道前面都没问题。”

      川田听了之后点头。

      秋也又把头伸出窗外，朝来时方向看去。

      “桐山他……”

      川田此时总算转头看向秋也。

      “他会追来。他不可能不追上来。仔细看……”

      话还没说完，秋也等人先前所处的那座山的下坡路上，一辆汽车绕过弯道，出现在眼前。是一辆黄绿色，车身色彩模糊、老旧的轻型客货两用车。秋也注意到那是停放在刚才经过的民家旁边的车子。

      调整照后镜确认那辆车后，川田说：“你看吧。”

      那辆车一路靠近，等到秋也可以清楚分辨坐在驾驶座的人是桐山时，下一秒钟便看见那张脸孔前面，喷出激烈的火焰。秋也将脸自车窗缩回车内。子弹不知打到卡车的什么地方，发出铿铿的声音。川田打进排挡，卡车猛地动了起来。在宽广的道路上，朝东边驶去。

      秋也再次自车窗探出上半身，看见后方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紧跟着开上同一条道路。秋也扣下乌兹冲锋枪的扳机。桐山本身的反射神经仿佛整个转移给车子似的，轻型客货两用车迅速向右边移动，躲过了攻击。

      “好好瞄准，七原。”

      在川田说话的时候，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旋即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川田！车速不能再快一点吗？”

      “哎，你不要着急。”

      川田说后，将方向盘缓缓地左右转动。让车轮不会被当成攻击的目标。桐山又开始枪打过来，秋也把头缩进车内。看样子桐山也把挡风玻璃打破，方便持枪射击。秋也马上又探出头，朝桐山的上半身扣下扳机。桐山打着方向盘，再次快速地闪避过去，几乎连头都没有低过。秋也手上的乌兹冲锋枪的抛壳口抛出的弹壳列停了下来，击发机构发出铿的一声，弹药用玩了。

      川田越过典子的身体，递出乌兹冲锋枪的预备弹匣。秋也还没有接下弹匣，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一下子就靠近过来。秋也自裤子前方抽出CZ75九厘米手枪，开枪。但桐山仍旧毫不在乎地直冲过来。

      “呿！”听见川田说话。他的侧脸浮现些微的笑容。“想和我飚车，还早得很呢！”

      突然间，川田猛打方向盘。同时左手用力将手刹车向上一拉，秋也的身体猛地承受到重力。就像是电影里飞车追逐的做法一般，紧靠马路边缘，卡车在原地回转半圈。


       
      回转进行到一半时，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已经进逼眼前。驾驶座上伴随着熟悉的哒哒哒哒声，喷出火焰。典子头部前面不远的照后镜被击飞。

      “趴下！”

      听见川田的喊叫声，不过秋也在那之前已经在用CZ75手枪朝桐山开枪。奇迹似的，桐山的机枪子弹没有打在秋也身上，秋也的连续射击也没能击中桐山。两车交错时，卡车的前保险杆擦在轻型客货两用车左前方到车门附近，秋也近距离看到，桐山和雄那对一如往常的冷酷眼神。

      轮胎吃进潮湿的路面，发出叽叽声，卡车的回转停下——在停下的那一刻，追逐者与被追逐者的位置便逆转过来。川田可说是一边闪过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车头，一边成功完成三百六十度大回转。刻不容缓之际，川田打进排档，开车。引擎感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发出低沉的吼声，一度远离的轻型客货两用车车尾又迅速逼近。看见桐山回过头来。

      “开枪，七原！有多少子弹都打过去。”

      川田大喊，就算他不这么喊，秋也也早已用力扣下更换过弹匣的乌兹冲锋枪扳机，以全自动模式射击。炙热的弹壳掉落在典子的位置附近，但现在没有余力去管这些了。轻型客货两用车的后车窗碎裂四散。砰的一声，后行李箱盖向上弹起。接下来，右边的轮胎发出碰的一声爆炸。到此时，秋也的弹药也已经耗尽，轻型客货两用车向旁边一倾，摇摇晃晃滑向路肩。

      川田踩下油门。一口气靠近客货两用车左侧，方向盘用力一打，用卡车右边冲撞轻型客货两用车。

      于是秋也等人也承受到猛烈的撞击力，不过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可不是这么简单就没事。像是失去控制似的，朝马路右侧前行，最后撞出路肩。没多久，就冲进地势低上一截的田地，沙的一声，车头整个插进土里。像是小松菜之类的菜叶在空中四散飞舞，车子停了下来。

      川田急踩煞车，将卡车停在轻型客货两用车差不多正左侧的地方，可以向下俯视桐山的车顶。

      “枪借我，七原。”

      川田说道，秋也把乌兹交给川田。川田换过弹匣，自车窗伸出手臂，朝向那辆桐山还在里面的车子扣下扳机。川田握着枪的手上下晃动着，秋也在助手席的位置也可以看到轻型客货两用车被打得满是弹孔。

      川田又换上一个新弹匣，接着开枪。再装入一个预备弹匣，也把里面的子弹打完。在这期间，典子用受伤的手将零散的子弹装填入空了的弹匣，在一旁等着的川田接过来后，又继续开枪。典子不停地装填弹匣。秋也稍微站起身，视线朝典子、川田的手边、还有标的物的那辆轻型客货两用车移动。

      再一次，又再一次。连续两次重复同样的动作。乌兹冲锋枪用的是九厘米子弹，和秋也的CZ75、典子的白朗宁子弹一样，最后连这两把手枪的子弹也装填进去。

      然后，乌兹冲锋枪的击发机构显示弹药用尽，又铿的一声响起。已经没有子弹了。川田手肘弯曲向上举起的乌兹冲锋枪，短短的枪身前端扬起青色的烟雾，卡车狭小的车内空间，充满了硝烟的气味。川田究竟开了几枪？秋也自幸枝她们那里拿来的乌兹冲锋枪，有五只弹匣，弹药数量已经算是多的，再加上CZ75和白朗宁的弹药，至少有两百五十发？还是三百发？

      秋也等人的位置可以看见轻型客货两用车车身左侧、助手席左端和车顶，变得如同蜂窝一样。也像是网目，不，应该可以说是一个呈现汽车外型的奇形虫笼也说不定。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橘色。虽然没有去欣赏的闲工夫，不过以光线的状况来看，想必西方的天空一定是整片美丽的夕阳才对。

      “……打倒他了吗？”

      秋也问道。川田正要开口……

      轻型客货两用车动了，倒车向后退。一口气横切过田地的边缘，用车尾爬上路肩。再次来到秋也等人的后方。

      秋也十分惊愕。除了没想到汽车的引擎居然还能够运转之外，更没想到桐山和雄还活着，而且还能够驾驶车辆！川田他想一决胜负，把子弹全都打光，而没想到桐山他——他居然还活着！

      已经满是弹孔的引擎盖的后方，驾驶座上桐山的上半身就像是吓人箱里的人偶一样伫立在上，手里还拿着机枪。听见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典子头上的小窗户被击飞。顺便在旁边的铁板上开了两个洞。秋也心想：就国产车薄弱的车体来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被打穿，相当不可思议了。或者说，这都要拜装载在货台上的洗衣机和冰箱所赐也说不定。说不定那个洗衣机和冰箱，根本就是川田预料会演变到这种情形，事前装载在这部卡车上面的。

      “可恶！”

      川田打入排挡，开车向前。

      “开枪，七原！对他反击！”

      秋也对准立刻随后追上秋也等人的桐山的车子，不停地扣下CZ75的扳机。桐山也予以回击，打中秋也脸旁边的卡车钢架，擦出火花。

      弹药马上就耗尽。秋也换了一个弹匣，又接着开枪。一边开枪，一边想到：已经没有弹药了，这次子弹再打完，就只剩下典子手上的白朗宁手枪和备用弹匣一个，这就是所有的存弹了。

      正在犹豫不决时，桐山开枪攻来。机枪哒哒哒的声响传了过来。咻的一声，货台上的冰箱发出火花。冷冻室的门板掀了开来，滚落地面。

      “川田！没子弹了！”

      川田冷静地打着方向盘。“他的机枪也差不多了。那家伙没有装填弹匣的闲工夫。”

      正如川田所说，这次听见的是连续的单发枪声。随着砰、砰的声音，典子肩旁的座椅看起来就像是炸开了似的开了洞。

      “典子！压低身体！”

      秋也说道，右臂伸出窗外，朝单手拿着手枪的桐山开枪。子弹打完了。由典子手中接过白朗宁手枪。又接着开枪。

      车子左前方，在民家与田地之间，看见一个遭到破坏、焦黑一片的仓库之类的建筑。那是——川田说过，半夜听见爆炸声传来时燃烧的建筑物吧。而且，距离通往岛东端村落的弯道，只剩下不到两百公尺。

      “喂，川田，那里是……”

      川田答道：“我知道。”将方向盘打向左边。秋也感觉身体下方的卡车左侧像是浮上空中一般。不过，车身总算是再次恢复平衡，冲进未铺整的道路，朝向北方山地开去，又来到田地中间蜿蜒曲折的上坡道。桐山精确地操纵方向盘由后追赶上来。

      秋也选定攻击目标后开枪。桐山低下头，接着还击。这次是在川田头部旁边的铁板开了个洞。

      “七原！别管那么多，连续开枪，把所有的子弹打完为止！不要让那家伙有机会开枪！”


      
      川田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说道。秋也发现川田的学生服，左肩出现裂口，血流了出来，他被桐山开枪击中了。

      秋也一边开口说：“不过……”一边还是自车窗探出身子开枪。川田说不定打算再次逃进山区。那么，在那之前就不能让桐山有机会开枪。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打倒他……

      开枪射击。

      终于，白朗宁手枪的滑套卡在后面。子弹打完了。

      山地已经近在眼前。那是一幅似曾相识的风景。在一个不搭调的地方，有一户用水泥砖墙围住的农家。再加上田地，还有田地里有一台拖拉机。

      秋也想起来了。这是秋也等人和桐山第一次交战的地方。只不过，这次是由反方向的角度看过来。

      “川田，没子弹了！要逃进山里吗？”

      川田的侧脸仿佛浮现一丝笑意。“子弹吗？我有。”川田说道。秋也弄不清怎么回事，蹙了蹙眉头。

      卡车驶离直通到农家的作业道，冲上田地间窄小的田埂道，经过拖拉机的旁边。再过去道路变得更窄，车辆无法通行。

      川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接将车子冲进去。桐山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大约二十公尺左右——追了上来。在驾驶座上，又开枪攻击过来。

      卡车冲进田地里，停了下来。秋也坐着的助手席侧，如今朝向桐山的那一边。川田把车门踢开，叫道：“下车，走这里！”接着便朝车外冲了出去。

      秋也催促典子压低身体由后面跟上。回头瞄了一眼。桐山的车子已经接近了……

      轰！一声枪响就近在身边。

      桐山的轻型客货两用车左前方的轮胎飞掉，车子就近在秋也等人面前十公尺左右。

      轻型客货两用车慢慢地失去平衡，像是挑战大浪的冲浪板一样，沿着左侧变高的田埂撞上去，车头高举到空中。下一瞬间，车顶朝下，在田地上翻转过来。

      车子还没有完全停下动作之前，一道黑色的影子由驾驶座闪出。一个翻滚单膝着地起身，秋也看见那原来是桐山。他的手边随着砰、砰的声响，喷出火花。同时间，又一次，传来轰的声响。

      秋也人还在卡车里，回头向后看，透过助手席侧的窗框看见了！桐山和雄身体成一个弓字，整个人向后方飞去。

      咚！桐山背部着地摔在田地里，一动也不动。

      秋也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时元渊恭一的死状。那个像是香肠工厂的产业废弃物回收笼一样的腹部。现在因为有些距离，看不清楚桐山的腹部变成什么样子。不过，被整片霰弹打在身上，不可能有机会存活下来。

      秋也好不容易才走下卡车，看到了，果然如此。川田手里拿着那把霰弹枪——秋也自桐山手里逃走时，丢到田地里的霰弹枪——慢慢地自卡车货台后面站起身来。

      “子弹吗？我有。”川田捡起秋也之前丢下的霰弹枪，又在一瞬间装填身上带着的霰弹枪弹（以时间上来说，应该只装填了刚才击发的那两发子弹而已），开枪射击。而且，精准地击倒了桐山。

      “一开始的时候……”川田缓缓说道：“这家伙失去了趁我们不备时尽快攻击的机会，就注定了他的失败。怎么说我们这里也有三个人。”

      接着，呼的吐了一口气。将霰弹枪喀啦一声放在卡车货台上的冰箱旁边，由口袋里拿出WILD SEVEN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

      “你在流血，川田同学。”

      典子指着川田的左肩说道。

      “嗯嗯。”川田看了看伤口，接着笑了。“这伤没什么大不了。”吐出一口烟雾。

      砰的一声，川田的身体倾斜。WILD SEVEN自嘴角掉落，烟雾缓缓飘扬在空中。一脸杂须的表情扭曲着。那对眼睛，茫然地看着秋也脚边某处。

      接着秋也看见了，在川田的另一边，地势低上一截的田地上，桐山和雄挺起上半身，右手拿着手枪。他还活着！他的腹部明明被那一发霰弹枪打中，整个人向后飞去了不是吗！

      川田的身体慢慢沉下。桐山快速地将枪口指向秋也。秋也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川田一样，完全暴露在卡车的掩蔽之外。而且，手边没有枪。不，应该说是没有弹药。也来不及重新装填放在货台上的霰弹枪。怎么样也来不及。

      十公尺之外，桐山手枪的窄小枪口，看起来就像是个巨大的隧道。那个不管什么东西都会被吸进去的黑洞一样。

      砰的一声，秋也瞬间闭上眼睛。胸口附近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打进去的感觉。秋也心想：啊啊，我死了。

      眼睛睁开。并没有死。

      在夕阳余晖的橘色斜光之中，桐山和雄的鼻子旁边，刻上一个红色的点。手枪自手里掉落。身体旋即再次向后倾斜，倒地。

      秋也慢慢地把头转向左边。典子两手握着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伫立在原地。

      啊啊。原来如此。在川田装填霰弹枪的时候，典子也将剩下来的点三八子弹装填入秋也丢下的点三八口径手枪里。

      典子握着手枪的手，喀嚓喀嚓颤抖着。

      “唔！”

      川田发出声音。不等秋也过去帮他，自己站起身来。

      秋也急忙问道：“你不要紧吧？”


       
      川田没有回答，拿起霰弹枪，自口袋里拿出子弹装填进去，朝桐山走去。到刚好两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住，朝桐山的脑袋扣下扳机。桐山的头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

      川田转过身，回到秋也两人所在的地方。

      “不要紧吧？”秋也又问了一次。

      “没什么大不了的。”

      川田走到典子身边，轻轻握着典子还持着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的手，让她把枪放下。

      静静地说道：“那家伙死了。是我杀的，和典子同学没关系。”

      接着，回头看向桐山。

      “防弹背心。”川田说道。

      秋也于是终于了解了。桐山和雄身上穿着防弹背心。

      “川田同学。”典子以带点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不要紧吗？”

      川田笑着点头。

      “不要紧。谢谢你，典子同学。”

      接着，重新拿出香烟盒。好像发现里面空了，看看四周围，捡起刚才由自己口中掉落的香烟，上头的火还没有熄灭，缓缓地叼在嘴里。

      秋也转动脖子，环顾夕阳余晖渲染的岛上风景。结束了，至少关于那场幸福游戏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而今，这座岛上，包含眼前的桐山，一共有三十九位同班同学横尸于此。

      秋也又感到一阵类似晕眩的感觉袭来。或许也可以说思考因空虚感而麻痹。到底这感觉是什么呢？

      一张接着一张的脸孔浮现脑海。喊着“我要杀了你”的国信庆时的脸孔。秋也出发时，三村信史露出微微笑意的脸孔。眼睛布满血丝，挥舞着柴刀的大木立道的脸孔。“我有一件非得和琴弹见上一面不可的事”消失在诊所外黑暗中的杉村弘树的脸孔。开枪射杀南佳织，在秋也眼前逃走的清水比吕乃的脸孔。“万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呢”的内海幸枝那张泪眼盈眶的脸孔。“不行、不行！因为我的关系，大家都死了”然后挣脱秋也手的榊佑子的脸孔。还有，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追杀秋也等人的桐山和雄那冰冷的眼神。

      我们失去了所有人。就连“存在”本身也失去了，大概，还有其他许多事物也都跟着失去了。

      然而，事情并非到此为止。

      “川田。”

      听见秋也对自己说话，川田将变短了的香烟拿在手上抬起头。

      “总之，我帮你包扎伤口吧。”

      川田笑道：“不用了。擦伤而已。你去看看典子同学的伤势吧。”

      接着说：“我去把桐山的武器捡起来。”一边吸着已经变得更短的香烟，一边朝上下颠倒的轻型客货两用车，迈步走去。

                                                [残存人数3人]


      
      75
      川田径自走在前头爬上山路。背在肩上的背包里面，放着自桐山的背包里找到的武器。他并没有特别让秋也和典子拿那些武器。反正现在也已经不需要了。

      秋也由左侧扶着典子的身体，跟在川田后面。典子脸颊上的伤，姑且先用水清洗过后，用四片OK绊并排贴住。因为川田建议不要胡乱缝合比较好。手上的伤，也用水洗后再一次重新缠上大手帕。川田则是快速帮自己包扎了一下。

      虽然山里头已经变得昏暗，但因为已经不需要在草丛里穿梭，一路上比较起来还算走得轻松。脚下枯叶堆积得很高，已经变成腐叶土；一整个下午都在下雨的关系，显得潮湿。

      话说回来，自从川田丢下一句“我们上山”，快步向前走后，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距离。

      “川田。”

      秋也出声喊道，川田回过头来。

      “我们要到哪里去？”

      川田露出微笑。

      “再一会儿就到。你们跟上来就是了。”

      于是，秋也重新扶好典子，默默地跟在后面。

      北野雪子和日下友美子遇害的那个展望台所在的山顶，还有山顶的南侧早就已经列入禁区。川田停下脚步的地方，差一点就要进入那个区域，大约是在山地中腹稍高处。这么说来，距离这里稍微向下走一点，就是当初看见清水比吕乃射杀南佳织的地方。

      “这里就可以了吧。”川田说道。

      斜坡上有一处高低落差地形，所以林木延伸到南侧就停了下来。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城岩中学三年B班的学生们展开激斗的这座岛，如今沉浸在日没后的蓝色天空，在眼底下一览无余。只是，最后的敌人，坂持那帮人所在的分校，被起伏的地形遮住，看不见。

      秋也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你带我们到这里做什么？要怎么样才能逃得出去？”

      川田看也不看秋也的脸笑着。

      然后，说道：“先别管那么多。你看那里。”

      秋也和典子一起转头看向川田所指的方向。

      那是南方山地的另一头。虽然周遭逐渐沉入昏暗的薄暮，仍可以看见海洋、几座岛，还有远方有一个更大的陆地的影子横在水平线上。

      陆地上到处看得见亮光如烟雾般弥漫。如果更近一点看，应该可以分辨得出哪个是霓虹灯，哪个是湾岸道路的路灯吧。

      如今，秋也已经明白这座岛是位在高松市近海的冲木岛。其他还有名为女木岛、男木岛的岛屿，三座岛呈南北排列，冲木岛是离陆地最远，也就是最北边的岛。这么说来，南方山地的另一头看到的小岛是男木岛，再过去就是女木岛，而那片陆地是四国，香川县。

      川田说道：“虽然对我来说还不是那么熟悉，不过那里是你们生长的地方。城岩町是在——对了，在那个方向吧。这是最后一眼。看清楚一点。”

      这是在说秋也等人逃到国外后，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地方的意思吗？可是这样未免——

      秋也将目光拉回川田身上。

      “你该不会就为了这个原因，带我们到这里来吧？”

      川田哼笑了一声，说道：“哎，你别着急。”

      然后，对典子说：“枪借我看。我得检查一下。”

      典子将还握在手上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交给川田。川田接了过来，打开弹筒，确认弹药数量。记得没错的话，典子她在对桐山开了一枪之后，应该又重新装填过子弹。

      川田并没有把手枪交还给典子，就这么用右手拿着，叹了一口气后，开口说了。


    
      “你们两个记得吗？我好几次说过，我只不过是单纯需要伙伴而已，到后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杀了你们两个也不知道。”

      秋也挑起眉毛。川田确实说过这话，可是……？

      “你是说过。”秋也答道：“不过……？”

      “所以。”

      川田说道。

      “是你们输了。”

      川田将手上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迅速瞄向秋也两人。

                                                 [残存人数3人]

76
      秋也感觉到一个奇妙的表情出现在自己脸上。像是在笑、也像是感到诧异等两种表情同时浮现的感觉。身旁的典子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秋也说道：“到这个节骨眼还在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川田说道，喀嚓一声立起击锤。于是秋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右手臂里，感觉到典子的身体紧张起来。

      川田又说道：“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可以再多看看这个风景。我说过了，这是你们看的最后一眼。”

      川田满脸胡渣的嘴角，浮现一个浅笑。这是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看过的冷酷无情的笑容。

      不知道哪里传来乌鸦的叫声。是否在陷入夜晚晦暗的天空中飞舞着呢？

      秋也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不知是否感情上无法完全应对眼前的状况，对他来说，声音变得像要哭出来似的。

      “你说什么？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川田稍微耸了耸肩，回答道：“我要杀了你们，优胜者就是我了。这么一来我就是二连霸。”

      秋也的嘴角颤抖着。骗人的吧？这一定是骗人的！

      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别开……玩笑。难道、难道先前你所做所为都是在演戏吗？你、你不是很照顾我们吗？甚至好几次都还救过我们？”

      川田冷静地回答：“其实是你们帮了我才对。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我早就被桐山打倒了吧。”

      “你……那么，关于庆子的话也都是骗人的吗？”秋也语尾颤抖着，为了要克制那个颤抖，声调显得有些用力。

      “都是假的。”川田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去年参加过兵库县的计画是真的，大贯庆子这个女孩子也实际存在。可是我和那个大贯什么关系都没有。照片里的女孩是我的女朋友。不过名字叫岛崎京香，根本是另一个人。现在人也在神户。虽然脑袋不太灵光——哎，瞧她无论如何都要我随身带着那张照片就知道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在床上可是一流的。”

      秋也吞了口口水。吹抚在肌肤上，接近初夏的微风，不知为什么感觉起来如此寒冷。接着语气有些动摇地继续说道：

      “可是，那个鸟笛……”

      川田也同样干脆地回答道：“那是刚好在杂货店里找到的。想说或许派得上用场。如今看来，也的确派上用场了。”

      夜色渐渐地低垂。

      川田继续说道。“明白了吧？打从相信我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你们的失败。”

      虽然川田都已经这么说，但秋也还是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好不容易，秋也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也就是说……

      在秋也开口之前，典子说话了。

      “川田同学，你是在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相信你吗？因为庆子她不相信你，所以你还是很在意，对吗？”

      川田耸耸肩。“哎呀呀，没想到你们直到最后还相信我编出来的故事。”

      这是最后的话语了。川田章吾以轻快的动作再一次拿起手枪瞄准，徐徐地扣下扳机。

      两发枪响之后，过了一阵子，夜幕完全笼罩大地。

                                        [残存人数1人/游戏结束。
          以上由城岩中学三年B班计画实施本部参加者监视器确认无误。]


         
       
      77
      川田章吾（男子五号）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由于船正航行在波浪稍大的海上，身体感受到些微的晃动。

      以小型警戒艇来说，这间船室算是非常舒适的了。天花板虽然低了点，但是整整有四张半榻榻米那么大。房间中央有张矮桌，夹着桌子两侧各放了一张沙发，川田坐在离房门较远的那张沙发上。

      房间位在甲板之下，因此完全没有对外窗，无从得知外界的状况，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左右。天花板上略显昏黄的照明反射在桌面上的玻璃制烟灰缸上，不过川田身上却连一根香烟都没有了。

      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岛上所有的禁区都得到解除，川田依坂持广播的指示走到分校。分校前面赤松义生和天堂真弓、教室里国信庆时和藤吉文世的尸体都还放置原地没有处理。

      到此终于得以解下银色项圈。拍完新闻报道用的录影带之后，在兵士的包围下移动到港口。有两艘船下锚停靠在港边。除了优胜者专用船——另外还有一艘负责装载屯所在分校里的兵士们回程的运兵船。重重骚动的士兵们大多乘上运兵船，只有坂持说明游戏规则时，陪同在教室里的那三名士兵和坂持一起搭上川田的船。而留在岛上的学生们尸体，明天会由指定的清洁业者前来收拾。在岛上四处装置的扩音器、分校的电脑设备，应该也会在两、三天内撤走。基本上，统筹整个游戏的软体和资料库，当然早就已经自电脑资料里取走了吧。这一切不用说，和川田在十个月前，神户市立二中的“计画”结束后所经历过的流程一模一样。

      如今，川田被要求待在这间房里。现在应该是要通过冲木岛南端了吧。这艘船会直接回到高松港，而运兵船的航向则会转向西方，朝基地的方向前进。

      喀嚓一声，棒状的门把转动了。站在门前监视的士兵（是那个名字好像叫做“野村”的不起眼的家伙）朝房里看了一眼，旋即退至一旁，坂持金发出现了。坂持手里拿着一个放了两个茶杯的托盘，走进房里说道：“嘿，等很久了吗？川田。”野村在他背后，由走廊侧关上门。坂持就这么移动一双短腿迈步走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来，这只是简单的茶水，别客气，喝吧。”坂持说道。接着，伸手将挟在左腋下的A4大小的公文袋取下，坐在川田对面的沙发上。将公文袋放在桌子靠向自己的一端，用手将及肩的长发拨向耳后。

      川田似乎对那份公文袋没什么兴趣，只瞄了一眼后便看着坂持说道：

      “有什么事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累了。”

      “你呀，”坂持一边将茶杯送到嘴边，一边苦笑。“对大人说话可不能这么傲慢无礼哦。老师以前曾经对一个名叫加藤的学生伤透了脑筋，可是他现在也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了呢。”

      “不要把我和你养的走狗相提并论。”

      坂持眼睛睁大，显出一副哎呀哎呀的表情，接着又露出笑容。

      “嗳，别这么说嘛，川田。老师有些话想和你说。”

      川田整个人舒服地靠在椅背，跷着二郎腿，手撑在下巴上，不发一语。

      “要从何说起才好呢？”

      坂持放下茶杯，空下来的双手互相摩擦着。

      “对了、对了。”坂持眼睛为之一亮。“你应该知道‘计画’背地里有进行赌局吧？川田。”

      川田像是在看着秽物一般，眼睛一眯，接着说道：

      “有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反正你们这群人的兴趣都教人难以领教！”

      坂持笑了。“然后啊，老师押在桐山身上。两万元。以一个老师的薪水来说，这可是个大数目。不过拜你所赐，老师输惨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川田用一点都感觉不到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

      坂持又笑了。接着说道：

      “老师曾经对你们大家说过，你们脖子上的项圈会不断地把你们所在的位置传递回来吧？”

      这件事早就是众所皆知，川田也没有特地开口回话。

      坂持盯着川田的眼睛瞧。“你和七原、中川一直都待在一起，最后背叛了那两个人。事情是这样子没有错吧？”

      “不行吗？”川田马上答道：“这场幸福的游戏，应该没有规则可言才对。你说这话该不会是想要责难我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要笑死了！”


      
      听到这里，坂持脸上的笑颜又扩散开来。拨了拨头发，喝口茶，摩擦着双手。

      接着，坂持这次稍微以说悄悄话似的口吻说道：

      “我说川田啊！这话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其实啊，那个项圈里面内藏了麦克风哦。所以学生们在游戏中所说的对话，全都传到老师耳朵里啦。我想可能你还不知道这点吧。”

      对坂持的话一直爱理不理的川田，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蹙起眉头，略抿着嘴唇。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川田说道：“那么，我是怎么欺骗他们的，你全都听见啰？”

      “嗯，是啊。”坂持点头。“可是，你还真过分哪，川田。‘就算我们成功挟持了坂持，我看政府八成也会见死不救。’你说过这话对吧？其实我这个计画责任官也是很了不起的职位。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工作唷！”

      川田无视于坂持的抱怨，问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也没什么啦。”坂持答道：“只不过啊，我对你高明的演技十分佩服。所以才特别告诉你这些。”

      “无聊。”

      川田原本转头看向他处，但听到坂持语气略为加强说道：“虽然演技高明……”又把脸转了回来。

      坂持继续说下去：“老师我啊，有个地方觉得有些在意。”

      “什么地方？”

      “为什么打倒桐山后不立刻开枪射杀那两个人呢？你应该有机会才对。老师就是对这点十分不解。”

      “原因就和我告诉他们的一样。”川田顺口答道：“我想让他们看一下自己居住过的地方罢了。当做是黄泉路上的礼物。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重感情的人哪！毕竟，我是因为有他们帮忙才能得到优胜。”

      听到这里，坂持还是那副满脸笑容的表情，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句：“是吗？”接着又喝了口茶。手里拿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再次开口说道：

      “我说川田啊。老师把你去年参加神户市立二中的‘计画’时的记录调了出来。”

      说完后，凝视着川田一会儿。川田只是回望着坂持，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啊，单就记录来看，你和大贯庆子的确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你说大贯？我不是说那是我编出来……”

      川田插嘴说道，可是坂持像是要阻止他说话似的，又接着说：“这和你……”川田只好闭嘴。

      “这和你对七原他们说的一样，你有两次和大贯相遇——第一次只有一瞬间，第二次则是在你获得优胜的前一刻，而且，大贯她已经死了。查看窃听记录后发现，你甚至连一次也没喊过大贯的名字。你记得这些吗？”

      “这种事，我哪还记得啊？所以……我和大贯什么关系也没有。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可是啊，你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至少在那里停留了两个小时呢。川田。”


        
      “那只是刚好罢了。那里是个适合藏身休息的地方。不，倒不如说因为这样我才会记得大贯的名字。那个女的死状还真是凄惨。”

      坂持的嘴角依然浮现着笑意，不置可否地点头。

      “还有，你在十八个小时的游戏时间里，动作还真快呢。大概是因为会场有点狭小的原因吧。总之，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话。不对，‘住手’、‘我不是敌人’之类的倒是说过……”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川田插嘴说道：“这也是当然的吧？”

      坂持笑着，对川田说的话不予回应。

      “所以，你到底是以什么心境参与游戏，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再说你四处移动得过于频繁……”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聪明的做法。”

      坂持又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好像听见什么非常有趣的事物，嘴角堆着笑意。啜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面。

      再次抬起头后，说道：“话说回来，那个，照片呀，方便的话也让我看看吧。”

      “照片？”

      “就是那个……你给七原和中川看过了嘛。大贯的照片。嗯，你说那其实是岛崎的照片，对吧？”

      川田的嘴唇扭曲。“为什么我非得把照片给你看不可？”

      “没关系啦。给我看嘛。不要拒老师于千里之外啦。拜托你了。好啦、好啦，我求求你。”

      话说完，坂持两手扶在桌子边缘，低下头来。

      于是，川田不情愿地把手绕到身后，摸了摸学生裤的臀部附近。眉毛向上挑。手放回来前面，什么也没拿着。

      “没了。”川田说道：“看来是和桐山作战的时候搞丢了。”

      “搞丢了？”

      “嗯嗯，是真的。整个皮夹都搞丢了。哎，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坂持突然大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原来如此。”抱着肚子，手拍在膝盖上继续笑着。

      川田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坂持——不过就在此时，眼睛快速地眯了一下。抬头望向一个窗户也没有的房间天花板。

      隔着军用船厚实的隔壁，仍能清楚听见一个小声的引擎声向。那和船上的引擎声响明显不同。

      那声响慢慢地变大。然后，超过某一点之后，声响又慢慢地变小。很快就变得几乎完全听不见了。

      川田的嘴唇稍微扭曲。

      “你很在意吗？川田。”

      坂持说道。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只在嘴角上留下歪斜的笑容的形状。

      “那是直升机。”坂持说道。再一次伸手去拿茶杯，将杯里剩下的茶咕噜啜完，再把空了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朝岛上飞去，就是你们先前进行战斗的那座岛。”

      川田微微蹙着眉毛，这个小动作和先前的感觉相较，似乎有些不同的情绪夹杂在内。不过坂持无视于川田的反应，两手抱胸躺坐在沙发上，不可一世的样子。接着说了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我说川田啊。再告诉你一次关于那个项圈的事情吧。对了，那玩意儿真正的名字叫做‘瓜达卡纳尔二十二号’。哎，这不是重点。记得你对七原说过，那玩意儿不可能会故障，对吧？”

      看见川田没有任何回应，坂持又继续说道：

      “事实上，就和你推测的一模一样。那玩意儿每一个里头都有三重系统。也就是说，如果一套系统的故障机率是百分之一，那三重系统就是一百万个里头才会出现一次故障。实际上机率应该应该更低才对。所以，你说的没错。任何人都不可能自那玩意儿底下逃走。如果试图拆下来就会爆炸。那家伙也就会当场毙命。哎，会想要这么做的人少之又少。”

      川田还是不发一语。

      “不过啊，”坂持探出身子，“老师有点好奇。所以这次就请教了设计那玩意儿的防卫军装备品研究所。结果……”看着坂持的眼睛。“居然只要是稍微对电子回路有点研究的家伙，运用随处可见的收音机里面的零件，就可以轻易地把锁打开。当然，那个人还得先知道项圈内部的构造才行。”

      川田仍然一声不吭。不过，在坂持的目光注视之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接话说道：“那玩意儿的构造……”声音很奇怪地不带任何感情。“谁也无从得知。因此不构成问题吧？”

      “嗯。”坂持微笑着点头。“哎，总而言之，事情极为单纯，那个项圈如果用那种方法解开锁的话，就会传回那家伙已经死亡的讯息。也就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学生可以不让那玩意儿爆炸就拆解下来的话，那家伙就可以平安无事的存活下来。只要等到游戏结束，监视的人员也都撤走之后，不慌不忙地逃走即可。没错，就像你对七原说的一样，游戏在下午结束的话，依规定清洁业者第二天才会过来。时间相当充分嘛。哎，特别是这个时期，要游泳逃走也不是不可能。”

      坂持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直盯着川田，川田这次立刻哈的一声，再次躺坐回沙发。

      “你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项圈内部的构造是机密吧。一个中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些？”

      不过，坂持说道：“不对。”于是，川田再次看向坂持的脸。

      “问题就在那里。老师对这些事情、那些事情、嗯，还有你的记录的事情、那个瓜达卡纳尔的事情，平常是根本不会想去调查的。最多只会觉得：哦哦，川田这家伙真是聪明。就让事情告一段落。可是，这次在游戏开始之前，总统府秘书处和防卫军送来连络文书。就在开始前一刻哦。二十日那一天。”

      川田直盯着坂持的脸看。

      坂持接着说：“三月份的时候，有骇客侵入政府的中央演算处理中心。”

      稍微隔了一会儿，又说道：“基本上，入侵者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平安逃走了。那家伙的技术水准相当高明，就算入侵时遇上管理者，急忙逃走前也没有忘记要把登入记录消除。可是……”

      坂持又间隔了一会儿。川田什么也没回应。

      “政府的系统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另外还设有一层记录所有动作的隐藏式记录档。基本上，一般是不会去调查那个档案，管理者当时也不认为有何异常，所以发现得很晚。不过，那家伙的入侵还是被发现了。被发现了哪！”

      川田紧闭着双唇，看着坂持的脸。不过此时喉结上下微微动了一下，别人不知是否察觉得到。仅是微微一动。

      “我先说好。”川田说道：“处理尸体的方式，我真的是从业者那里听来的。刚好在喝酒的地方遇上的，彼此拿来当做闲聊的话题罢了。何况，先前那场游戏和你一样的责任官也说过，‘计画’很少会有以时间限制到期收场的。不然你可以去问那家伙。”

      坂持把自己的右拳放在鼻子下方，注视着川田。“你说这些做什么？老师可没有问你这些事情哦。”

      于是，川田的喉结又动了一次。这次动得略为明显一些。

      坂持哼笑了两声，又回到原来的话题。“就是这么回事。听说被偷走的资料里似乎有和‘计画’相关的部分。也就是说，包含那个项圈，瓜达卡纳尔的技术资料也在里面。为什么对方会偷取这么无聊的资料呢？没有意义嘛。就算对方把这个资料公布给一般民众，政府也只要重新设计新的项圈就了事。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公布的迹象就是了。所以总结起来，可以这么说吧？侵入者不知道为了什么理由，非常执著于那个资料。不是吗？”

      川田没有任何回应。坂持呼的大吐了一口气，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公文袋。单手倒着甩了甩，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并排放在川田面前的桌上。

      是两张照片。黑白照片，两张大小都约为B5左右。其中一张照片几乎没有明暗对比，看不出照的是什么；另外一张照片里，则很清楚地可以看见一辆卡车，还有三个黑点以卡车为中心散在四周。照片的角度是由卡车的正上方取景，那几个黑点当然就是人头了。

      “看出来了吧？”坂持说道：“这是刚才你们三人的照片。就在打倒桐山之后拍的。是用人造卫星拍的哦，一般不会这么做就是了。而老师要给你看的是另一张照片。怎么样？几乎什么都没拍到吧？不过这是山的一部分哦。就是你开枪射杀那两人时，开枪地点的照片。光线有点不够，加上大部分都被树林遮蔽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是啊，你听见了吗？什么都看不见哪。”

      两人陷入沉默。虽然船身有些摇晃，但川田和坂持只是直盯着对方，一动也不动。

      接下来，坂持长吁了一口气，把长发又拨到耳后。脸上露出微笑，用一种亲切莫名的语气说道：“我说，川田啊。”

      “老师一直都有记录这场游戏进行的状况哦。然后啊，你开枪把七原和中川，那两人击倒后，七原隔了五十四秒，中川则是过了一分三十秒才死亡。一般来说应该会当场毙命才对吧？你一人只打了一发子弹。为什么会有这段时间差呢？”

      川田闭口不说话，不知他自己是否意识到，现在他脸颊附近的肌肉显得紧张。不过最后还开口了。“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吧？在我看来，他们两个确实是当场死亡……”

      “够了，川田。”


        
      终于，可以这么说了。坂持打断川田的话，语气有些强硬。

      “嗯？让一切结束吧。”坂持继续说道。注视着川田的眼睛，像是在晓以大义般轻点着头。

      接着说道。

      “七原和中川还在那座岛上。应该还活着，屏息凝气躲在山里。入侵政府电脑的人就是你，要不就是你的同伙。你知道要怎么解开项圈。也知道老师在偷听你们说话，所以你才故意演一出把那两人射杀的广播剧。然后，再把两人的项圈解开。不是吗？你那时候的演技真是逼真。不对，直到现在为止，你的演技也是一流的。”

      川田只是凝视着坂持。因为咬牙切齿的关系，嘴角整个扭曲起来。

      坂持还是一连笑意的继续说道：

      “你给了那两人连络地点的便条纸吧？是打算日后重新会合用的吗？不过啊，已经不可能了。刚才的直升机啊，就是要到岛上喷洒毒气的。用的是最近刚开发出来的中毒性和糜烂性混合毒气，名字叫做‘大东亚压倒性胜利二号’。监视船也会留在原地。七原和中川两人没救了。”

      川田直盯着坂持，两手用力抓着沙发扶手，手指深陷进合成皮革里。坂持又长吁了一口气，整个身体沉进沙发，拨了拨头发。

      “这种事情以往没有前例。正确说来，你并没有获得优胜。不过啊，老师常受到照顾的教育委员会一个重要干部，下了重注在你身上。所以老师决定私下处理这件事。给那位先生做个面子，以后办起事情会方便许多。所以，记录上你还是优胜者。那两个人也当做死在你手上。这样满意了吗？嗯？川田。”

      川田全身感到极度紧张，好像随时就要颤抖起来。可是，当坂持将眉毛突然向上一挑时，川田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用力摇着头，视线由坂持身上向地板方向移动。

      “那些事……我一概不知情……”川田说道。两手拳头神经质地一下握紧，一下张开。目光快速地回到坂持身上，带点激动的语气继续说：“喷洒毒气就免了吧。只是浪费税金罢了。”

      坂持哼笑了两声：“是否浪费税金，事后再调查就明白了。”

      他又说道：“对了、对了。”迅速由怀里拿出一把小型自动手枪，指向川田。川田的眼睛大张。

      “关于你的部分，老师也决定要私下处理。你的思想太过危险，老师认为你这样的人活下来，对这个国家一点好处都没有。腐烂的橘子得从箱子里挑出来，而且是愈快愈好。你因为在游戏中负伤，到达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亡了。怎么样？啊啊，你用不着担心，你如果有同伙，我们一定会设法揪出来。没有必要特地对你进行侦讯。”

      川田的视线缓缓地由枪口移向坂持的脸孔。“你——！”他开口喊道，怒气终于爆发出来。见到川田的反应，坂持露出笑容。

      “你这个混蛋！”

      川田吼道。声音里包含了愤恨、绝望，或许还有些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的恐惧感在内。其实川田很想冲上前去揪住坂持，但在枪口威胁下无法这么做，只得两手用力在膝上握紧拳头。

      “你，你没有孩子吗？难道你不觉得这个烂游戏本身就很荒谬吗？”

      “孩子当然是有的。”坂持气定神闲地答道：“你知道嘛，老师对方面也是很有兴趣的。现在已经有第三个啰。”

      川田无视于坂持的玩笑话，叫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么不当一回事？你的孩子也有可能会参加这个烂游戏呀！还是说、还是说，是这样吗？像你这种高级官僚的子女就可以免除参加游戏吗？”

      坂持惊讶地摇摇头。“没这回事。你说什么啊，川田。你应该仔细看过‘计画’实施要项了吧？任谁都没有例外。当然啦，老师多少会钻点小漏洞。比方说运用关系让自己的孩子进入明星小学。毕竟老师也是人嘛！可是啊，就因为是人，所以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啊啊，原来如此，你没能把那个档案偷走吧。最高机密项目里头也有提到关于‘计画’的部分。那老师告诉你好了，‘计画’对这个国家来说是必要的。哎呀，说要进行实验当然是骗人的。不过，你看，为什么我们要在地方电视台播放优胜者的影像？看到那幅景象，的确可能会觉得对方很可怜，那个人说不定其实是不愿意参加这种游戏的。可是，那家伙最后还是只能去和其他人战斗不是吗？也就是说，结论是：谁也不能相信谁！大家都会这么想吧？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试图要合力发动政变，不是吗？大东亚共和国以及国家的理想，就得以永远存续下去。既然是为了如此崇高的目的，当然大家都得平等地死去才行。关于这点，我们家的孩子都有好好教导他们。老大是女孩子，现在在念小学二年级，她总是这么说哦：‘我要把生命奉献给共和国。’”

      川田的脸颊传来阵阵抽搐。“你……脑袋有问题！”川田说道：“疯子！为什么你可以过着这样的生活！”声音听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所谓的系统不过是方便政府行事罢了。我们可不是为了系统而活的。如果你认为这个国家的做法是正确的话，那你就是个疯子！”

      坂持等川田把话都说完。接着说道：

      “我说川田啊。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们自己也讨论过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我要你再认真地思考一次。这个国家是了不起的国家。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像我国如此繁荣。是啊，虽然要到国外旅行稍微有些限制，但工业输出品的品质可是世界第一。说到国民平均总生产毛额，政府的宣传字句也不是骗人的，全世界第一。不过啊，你听好，要达到如此的繁荣，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政府，还要国民以这个政府为中心，团结一致才有办法达成。因此某种程度的管制，经常是必要的。如果不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会沦落为三流国家，就像那个美帝一样。你应该知道吧？那个国家有毒品、有暴力，还有同性恋，搞得乌烟瘴气。现在靠着过去累积的遗产还撑得下去，不过迟早会完蛋的。”


       
      川田沉默了一会儿。紧咬着牙齿。接着，多少冷静了一点后说道：

      “我有一句话。”

      坂持的眉毛突然向上一挑。“什么话？说吧。”

      “就算你们都称之为繁荣……”川田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倦，不过，在那底下还潜藏着某种力量。“但那永远都只是冒牌货。就算你现在在这里杀了我，那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你永远都只是冒牌货。你只要——记得这点就好。”

      坂持耸了耸肩。

      “你的演说结束了吗？嗯？”

      话一说完，便把手枪一直线瞄准川田眉间。川田紧闭着双唇，与其说看着枪口，倒不如说是直勾勾地盯着坂持的眼睛。或许是在表达“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也说不定。

      “永别了，川田。”

      坂持微微一点头，像是在对川田行注目礼，接着动了放在扳机上的手指……

      哒哒哒哒，一阵轻快地、像是打字机一般的声响，震动了房间里的空气。

      坂持的手指一瞬间停了下来。视线，还有——注意力，刹那间移向门的方向。

      当坂持将目光拉回来时，川田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尽管前方有桌子阻隔，但川田还是进逼到眼前十公分的地方，如果不是变魔术，那就像是超能力者的瞬间移动一样，速度就是那么快。

      哒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持续在房间外响起。

      坂持握着枪的右手，被川田的左手压制着。坂持整个人不可思议地疆在原地，抬头看着距离近到几乎可以亲吻到他的川田的脸。一头长发并不显得特别凌乱，也没有试图挣脱川田的手，就这样紧闭着双唇看着川田的脸。

      又传来哒哒哒哒的声响。

      门打了开来。野村士兵才刚开口说：“有敌袭——”一见到这个场景，马上就要举起步枪。

      川田左手就这么抓着坂持的右手上的枪，如同跳探戈一样将坂持的身体回转过去。一转过去就连同坂持的食指一起扣下扳机，开枪射击。在野村士兵心脏正上方打了三发子弹。野村士兵啊的一声向后仰，当场倒地不起。哒哒哒哒哒的声响，如今因为门被打开了的关系，听起来更大声了一些。

      接着，川田又注视着坂持的眼睛。在两人紧靠着的身体之间，他紧贴在坂持下巴的右拳，略为转动似的动了动。

      于是，坂持瞪大双眼看着川田的脸，喀喀地吐出血来，由嘴唇上溢出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我说过了，你是在浪费税金。”

      川田章吾再转了转拳头。随着这个动作，坂持的目光离开川田的脸，眼睛慢慢地向上翻。

      当川田的身体离开坂持后，坂持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裸露出来的下巴下方，有一根茶色的棒状物，像是奇特的装饰品一般，突出在喉头的部分。仔细一看，可以清楚分辨那东西的尾端有个HB字样的金色刻印。当然，这就是那支铅笔。不过恐怕坂持金发连分辨出那东西原来是支铅笔的机会都没有了。

      川田瞄了坂持一眼，只取过坂持还握在手里的手枪，插到自己裤子前方。接着跑到仰倒在地的野村士兵身边，捡起步枪。连同皮带上的备用弹匣也夺了过来，走出房门。依序打开走道右侧的两道房门，里面是上下铺左右并排的寝室——一个人也没有。

      又传来哒哒哒哒的声响，这次听起来距离很接近。在狭窄的走廊的另一头，一名士兵自阶梯上滚落下来。那具尸体是名叫近藤的士兵，或许是认为游戏已经结束，船内应该很安全而解除了武装，身上只握着一把手枪。

      川田避开近藤的尸体，整个人踩上阶梯，抬头向上看。

      手里拿着INGRAM M10冲锋枪的七原秋也（男子十五号）和中川典子（女子十五号）并肩低头看着川田。两人从头到脚，全身都湿漉漉的。


      78
      “川田！”

      看见川田平安无事出现在阶梯下方，秋也放心地喊出声。秋也听见出了自己开枪之外的枪响，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来晚了一步。

      川田手持由士兵身上传来的步枪，快步跑上阶梯。

      “你不要紧吧？”

      “嗯嗯。”川田点头。“坂持老师死了。你把其他人都解决掉了吗？”

      “甲板上的都解决掉了。可是找不到那个叫做野村的家伙！”

      “那就是所有人都解决了。野村已经被我打倒了。”

      话一说完，川田自秋也和典子身边擦身而过，在狭窄的通道上朝舵房所在的舰桥跑去。

      看见通往舰桥的通道上有一人，舵房下的简报室里外则有两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其中一人是名叫田原的士兵，其他都是船上的乘组员海军水兵，有拿枪的只有田原一个人，而且还只是手枪。秋也的INGRAM冲锋枪一阵扫射，就把那些士兵都打倒了。另外甲板上还躺了两个人，是一开始就被打倒的两个海军水兵。

      川田低头瞄了一眼田原的尸体，手一边扶在通往舵房的阶梯扶手上，一边说道：“你下手一点都不留情呢，七原。”

      “嗯嗯。”秋也点头：“是啊。”

      踏上阶梯来到舵房，看见房内一隅，有两个秋也先前才刚打倒的乘组员倒在地上。不知是因为流弹，还是因为子弹贯穿了乘组员的身体，隔在夜晚的黑暗与秋也等人之间的玻璃上开了几个洞。

      船目前正通过一座点缀着人家灯火的岛屿旁边（这大概是女木岛吧）。秋也原本担心枪声不知道会不会传到那座岛上，甚至传到四方海洋的远处。唉，突如其来的枪声在这个国家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担这个心。

      川田凝神注视着前方。秋也和典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正好有一艘像是运沙船的船只由前进航线的右侧逐渐靠近过来。川田握着舵轮，微妙地操作一旁突出来的横杆之类的东西。

      一边操作着手里的东西，川田问道：“你们两个没感冒吧？”

      “嗯嗯。”

      “典子同学呢？”

      “我不要紧。”典子点头。

      川田又凝视着前方。眼前，那艘运沙船已经又逼近了许多，他说道：“不好意思，我都只做些轻松的工作。”

      “这是哪儿的话。”秋也来回看着川田的手边和前方的船，答道：“现在的我，赤手空拳是对付不了拿着枪的坂持的。我们不过是适才适所罢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运沙船的船影变得愈来愈大。可是，过了一会儿，两船平安无事地交会。运沙船的灯火，逐渐远去。

      “呼。”

      川田松了一口气，手放开舵轮。然后，在一个秋也看不懂是什么用途的计器上，连续按了几个并排在上面的复杂按钮。盯着那个仪表板看了一会儿，确认其中一个发光二极体的灯光熄灭后，这次换成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扩音器里传来对方的声音。“这里是备战濑户海上交通中心。”听起来内容是这么说的。

      川田回应。“这里是防卫军海军船籍DM245-3568。请确认本船目前所在位置。”

      “DM245-3568，无法确认。请问有何状况？”

      “DPS航行装置发生异常。需要停船一个小时修理。请代向其他船舶通告。”

      “了解。请回报目前所在位置。”


     
      川田边看着刚才那个计器上显示的资料，一边口头回报。然后切断无线电。

      当然，这个动作是为了要争取把船移动到他处的时间。川田再把手放在舵轮上，这次是大力向左回转。随着大幅度变更航向造成的摇晃，也传达到秋也的身上。

      川田一边谨慎地转动舵轮，一边说道：

      “坂持那家伙，果然还是察觉到了。幸好我有事先叫你们上船。”

      秋也点头。伴随这个动作，前发尾段滴下一滴水滴。

      正是如此。川田在那座山里朝空中扣下两次扳机后，将手指放在嘴唇前，对瞠目结舌的两人示意。再由口袋里拿出地图，翻到背面用铅笔奋笔疾书。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不容易看见所写的字句，但秋也两人还是接过看了。接着，川田便将两人的项圈解下。只用了不知哪里拿来，看起来像是收音机零件；还有连接在上面的电线；再来就是小刀和一只小小的一字起子这些工具而已。然后，川田又自背包里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用竹子和绳索做成的简易绳梯。接着继续写出这样的字句：「你们趁机潜入我搭的船。现在已是夜晚，应该没问题。先到海上再绕回港口。看到下锚的锁链就把这东西挂在上面。抓紧别放开。等船拉起锚开始移动之后，登上甲板，先藏身在船尾的逃生用具后面。等待时机，再跳出来攻击他们。」

      当然，船只乘着风浪加速前进的状态下，攀在那条简陋的绳梯上被拖着走可不是轻松的工作。由梯子上端移动到距离还有数十公分的甲板上也相当困难。秋也左手无法动弹的状况下，身手实在无法如此灵活。然而，典子不顾自己的受伤先行爬上甲板，再半拉着秋也上来。秋也虽然相当讶异典子令人意外的体力，但无论如何，两人总算爬上了甲板。

      “可是，”秋也说道：“既然要这么做，早点告诉我们不就好了？”

      川田把舵轮转回右边，轻巧地耸耸肩。

      “事先知情的话，你们的反应多少会有些不自然。不好意思。”

      说完后，将手离开舵轮。如今，船航行的方向，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大海。以目前来说，没有任何可能交会的船影。川田又开始确认起几个像是计量表的东西。

      “你真厉害。”典子说道：“居然能够侵入政府的电脑。”

      “是啊。”秋也也表示同意。“从头到尾，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演戏嘛。”

      听到这里，川田侧脸向着两人，笑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被拆穿了。虽不中亦不远矣。”

      川田似乎对计器上的显示数据感到满意，总算是离开了那块区域。走向倒在地上的士兵身边。秋也和典子看着他要做什么，接着川田便在对方的口袋里翻找了起来。

      “呿！”川田说道：“最近连防卫军的家伙也开始禁烟啦？”

      这才知道川田是在找香烟。

      不过，川田在另一名士兵胸口的口袋里，找到一盒被揉烂了的BUSTER。虽然烟盒上沾染了血迹，不过川田好不在乎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火。靠在舵轮的基座旁边，眯着眼睛，仿佛十分享受地吐出一口烟。

      看着那样的川田的脸庞，典子说道：

      “如果人太多的话，就不能用这个方法逃走了。”

      川田轻轻地点头。

      “你说得没错。而且还得是晚上才行。事到如今，再去想那些也没有用。我们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不是吗？”

      秋也点头。“正是如此。”

      接着，川田说：“你们两个去冲个澡吧。”

      “淋浴室在阶梯前面。虽然小了点，不过应该有热水。衣服就剥下这些家伙身上的来换就好了。”

      秋也点头，把INGRAM放在墙边的矮桌上，抱着典子的肩膀。“我们就这么做吧，典子。你先去冲澡，万一重复感冒就不好了。”


      典子点头，于是两个人都朝阶梯的方向走去。

      “七原。”川田喊住他们，说道：“还是先等一下好了。”把香烟捻熄在舵轮基座下。“我先教你们船的操纵方法。”

      秋也稍微扬了扬眉毛。原本想说船的操纵都交给川田处理就好。但想了想之后，川田他也会想要冲个澡吧。在那段时间，秋也和典子就必须负责操纵。

      秋也再点了一次头，和典子一起回到川田所在的舵轮基座前面。

      川田叹了一口气，手轻轻拍在舵轮上。

      “现在，船是以手动模式前进。你们应该也清楚最好不要随便切换到自动航行模式比较好吧。接下来是这个，”川田指了指基座旁的拉杆。“这是类似油门兼刹车的东西。向前推的话，速度会提升，向后拉则是减速。很简单吧？还有……你们看这个。”

      川田指着设置在舵轮正上方的圆型计量表。细细的指针，向左边倾斜着。周围是数字和知识方位的英文字母。

      “这东西叫电罗经。可以用来确认方位。嗯，那里有张海图。”

      于是，川田指出一条由女木岛东方的现在位置、穿越诸岛屿到本州去的航路。目的地设在冈山县某处不显眼的海岸比较好，川田建议。接着也简单说明了雷达和探测器的用法。

      然后，川田稍微摸了摸下巴。“哎，虽然只是概略的说明，但只要知道这些，就能让船只动起来。听好，在海上是靠右侧同行的。还有，船没有办法立刻停下来。接近海岸前，急得要把速度降到最低。明白了吗？”

      秋也又把眉毛扬了扬。心想：川田为什么连靠岸的方法都要交给我们呢？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川田又说了：“我交给你们的纸条，还带妥在身上吗？那上面其实仔细写了连络的方式。”

      “嗯嗯，我还带着。不过……你当然会和我们一起去，对吧？”

      川田没有立刻回答秋也的问题，拿出塞在口袋里的香烟，叼上一根烟，把打火机的火靠近。烟是马上点着了，可是那个时候，秋也察觉到一件怪事。川田拿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着。

      在一旁的典子也看见了，眼睛睁大。

      “川田……”

      “你们两个说过。”

      川田嘴里叼着香烟，像是要打断秋也似的说着话。用颤抖的手，将打火机放在舵轮的旁边。

      “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合众国。”如今用颤抖不已的手，把香烟拿离嘴边，吐出一口烟雾。“关于那件事，我想过了。不过……”

      川田话说到一半停下，又把烟叼回嘴里。跟着又拿离嘴边，吐出烟雾。

      “我看我不需要回答你们了。”

      突然间，川田的身体滑落下来。头无力下垂，膝盖着地。


       
      79
      “川田！”

      秋也跑到川田身边，右手臂架着川田的右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典子也跑到他身边，在另一侧抓着川田的左手臂。

      川田的身体失去力量，很沉重。秋也这才注意到川田的学生服背后湿了一整片。背后靠近脖子下方开了个小小的洞。是桐山！桐山开枪打过来的那一发子弹，川田说“只是擦伤”。为什么？为什么不立刻治疗呢？或者说，川田已经知道那是致命伤了吗？不对，也许是……川田为了要照原计画让秋也两人搭上这艘船，才故意不让两人知道的呢？

      川田在两人手中，身体就这么慢慢地下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好困。让我睡觉。”川田说道。

      “不行、不行、不行！”秋也叫道：“我们到附近的医院去！先治疗你的伤……”

      “别开玩笑。”川田笑了，和房内一端倒地的两个士兵一样，就这么倒在地上。

      “求求你。”秋也膝盖跪地，手按在川田肩上摇着。“起来啊。”

      “川田同学。”典子哭了。

      “典子！”秋也以强硬的口吻说道。典子吓了一跳，看着秋也的脸。“不要哭！川田他不会死的！”

      “七原。不要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责骂典子同学。”川田以平稳的声音安抚着秋也。“要对女孩子温柔一点。”他补充说道。“还有，唉，我、我要死了，不好意思。”

      话才一说完，川田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随着脸色的变化，横过左眉上方的伤痕，如同蜈蚣一样变得又红又黑，整个浮现出来。

      “川田……”

      “你、你们的邀约怎、怎么办……”川田说道。头部微微地颤抖。不过，还是动了动嘴唇，继续说道：“我、我还在考、考虑……不、不不、不过、过，我要谢、谢谢、谢你们、们……”

      秋也用力摇头，只是注视着川田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川田举起颤抖的右手。“永、永永……别、别了、了。”

      秋也握着川田的手。

      “典、典、典典子……小姐、也……”

      典子泪眼盈眶地握住川田的手。

      秋也已经明白川田他就快要死了。不，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到现在才接受罢了。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秋也思考着该对他说的话。找到了一句。

      “川田。”

      川田的目光自典子身上游移到秋也那儿。

      “我会代替你彻底摧毁这个国家！我一定要摧毁这个国家，可恶！”

      川田露出笑容。手自典子的手上无力地落在自己胸膛。典子跟着在川田的胸口紧紧地握住那只手。

      川田闭上眼睛，又像是微微地笑了。接着说道：“我我、我说过、了、了……七、七、七原。你你用不着……做那那、那、那种事。没、没没关、系系系、系，只只只、要……要你你、你们、们们两个……活活、活下去……就、就、就好。要、要要、像这次……一样，两、两、两两两人人、人彼此……此、此互、互信、互……互爱爱，相、相相互、互扶助……”

      川田说道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已经不再张开。

      “……这是我的心愿。”川田清楚地说道。

      这是最后一句话了。川田已经没有了呼吸。自舵房天花板落下奇特的黄色光亮，照在川田那张变得完全苍白的脸上。他的表情十分平静。

      “川田！”秋也叫道。想起还有要说的话。“你会和庆子相会的！你和她一定会很幸福的！你……”

      太迟了。川田的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吧。然而，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地安详。

      “可恶！”秋也的嘴唇颤抖着，连带说话的语尾也跟着颤抖。“可恶！”

      典子还握着川田的手，哭泣着。

      秋也同样将川田那厚实的手掌握在手里，然后，想起一件事，翻找川田的学生服口袋。有了！那个红色的鸟笛。秋也把鸟笛塞进川田的右手，让他握住。然后自己的手再由外侧包住——接下来，秋也终于也哭了出来。



      
      [终章]在大阪&#8226;梅田
          

      混杂的人们在大阪梅田的地下铁总站里，因为各自的理由而忙碌地朝四处移动。隔着中间宽阔的阶梯，并排着两座手扶梯，七原秋也（香川县城岩町立城岩中学三年B班男子十五号）自其中一座手扶梯向下移动时，耳边传来“以下是在香川县所发生的‘计画’责任教师遇害事件后续报导。”的声音。秋也搭在身旁的中川典子（同班级女子十五号）身上的右手臂，不自觉地出力、停下脚步。

      手扶梯旁，和手扶梯同高的巨大电视荧幕里，出现一位年约五十岁左右、头发三七分的主播特写镜头。

      秋也和典子一同往大荧幕前进。星期一刚过傍晚六点，学生及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一大群等待与人会合的人集中在这里。秋也和典子现在身上穿的都不是学生服。秋也穿着牛仔裤、印刷图案衬衫及牛仔外套，典子也穿着牛仔裤配上深绿色的POLO衫，上面还披着一件灰色的薄连帽运动外套（不过，两人的球鞋都还是原来那双，洗过后再穿上）。秋也脖子上绑着绷带，藏在外套的立领下；典子的左颊贴着大型的OK绊，但是拜压低戴着的黑色皮革棒球帽所赐，应该不至于会引人注目。典子走路时虽然还会稍微拖着右脚，但那也不会过于显眼。秋也右手调整了一下背在尚无法动弹的左肩上的侧背包背带。

      川田留下的纸条写着一个医生的名字，和那医生在神户市内的地址。

      看到那间在商店街后巷里的小诊所，不禁让人联想到川田的老家恐怕也是给人同样的感觉吧。一位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医生没多说什么，很快地把两人迎了进去，帮两人治伤。那医生说：“川田的父亲和我死去的父亲是大学的学长学弟关系。我也很受川田的父亲的照顾。”医生人面似乎很广，才刚让两个人躲藏在自宅的隔日，也就是昨天，他就把逃亡海外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章吾为了预防万一，留下些钱财在这里，我就是用了那些钱。”首先要从和歌山的小渔村坐渔船到太平洋，然后再换乘韩半民国的船。“虽然从韩半民国到美国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得先看能不能顺利搭上那艘船。”医生一脸担心地说道。秋也两人当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今天，自医生家出发前，典子和家里通了电话。正确地说，为了防止窃听，典子先打电话到别班的好朋友家，麻烦朋友传递讯息，再请家人由公共电话打来医生家。秋也在那段期间，稍微离开典子的身边，但典子哭泣的声音，一直在医生家里放置电话的走廊上传来。秋也自己已经决定不和慈惠馆连络。只是在心中默默对安野老师等人表达感谢和道别。然后，还有新谷和美也是。

      主播继续报导着：“这次事件中，‘计画’实施场地的香川县冲木岛上，因为防卫军的直升机喷洒毒气的关系，现场勘验必须延后。在事件发生两天后的今天下午，终于得以进行勘验，结果确认有两名学生下落不明。”

      画面转换。那座岛，望远摄影机由海上拍到警察及士兵正在秋也等人彼此拚死战斗的那座岛上进行调查。在同样的远镜头下，看见港口的画面。尸体堆积成山。一瞬间，秋也少说也认出那堆尸山里的两个人。在由学生服及水手服所堆成的黑色小山边缘，内海幸枝和国信庆时两人面朝着摄影机。在毒气喷洒下，两人的脸孔还能干干净净，一定是因为两人都是在室内死去的关系。秋也紧握着还能活动的右拳。

      “下落不明的是香川县城岩中学三年级的七原秋也同学及中川典子同学两人。”画面又转换成两人并排的大头照特写镜头，用的是贴在学生手册上的同一张照片。秋也移动视线，看来周遭盯着大荧幕看得入迷的人们，并没有察觉到秋也他们。


      
      接着，出现一个四周几乎看不到人家、山地直逼近海岸线的画面。摄影机镜头拉近后，看见一艘漆成军方涂装的小型巡逻艇搁浅在沙滩附近的浅滩上，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警察和士兵出现在沙滩上。基本上，这是之前发现船只的场景，所以是旧画面。“在这次事件中，负责执行香川县计画的坂持金发教师所搭乘的船只，二十四日早上被发现在冈山县牛窗町的海岸触礁。船上还发现坂持教师和专守防卫军的田原时彦陆军一等士兵等九名士兵，以及在这次计画中优胜的川田章吾同学的尸体。”画面上出现坂持留着长发的大头照。“警察与防卫军正朝向事件可能发生的原因进行调查，今天得知有两名下落不明的学生，线索很可能就在两名学生身上，两人行踪……”

      主播继续报导着，但秋也被画面吸引住了。

      「优胜者川田章吾→发现尸体」一段简短的影片打上这样的字幕。这类事情本来最多只会在香川的地方新闻中，用无聊的字句写着“获得优胜的男同学”简单了事罢了。秋也两人在神户的医生家里看过好几次新闻报导，都只有播出川田的大头照而已，这段影片还是第一次看到。

      川田被两侧的士兵架在中间，直勾勾地看着摄影机。然后……

      在那十秒左右的简短影片的最后，川田咧嘴笑了起来，右手竖起大拇指，在摄影机面前举了起来。

      周遭一起聚精会神看着画面的人群中，开始吵杂地批评起来。也许，在他们眼中川田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然而，事实当然不是如此。秋也茫然地看着已经切回主播的画面，一边思考着。

      那是，川田给秋也及典子的讯息吗？当川田站在政府的摄影机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吗？又或者，那只是他独特的反讽呢？

      怎么也弄不懂的。就像川田曾经说过的一样。

      紧接着，又再一次播出秋也和典子的大头照。

      “请民众通报……”

      “走吧，典子。愈快愈好！”

      秋也轻声说道，右手牵起典子的左手，一起背对大荧幕向前走去。

      “川田同学，”两人牵着手走着时，典子开口说：“秋也你回来前——就是秋也你还在幸枝她们那里的时候，对我说了。”

      秋也倾着头，看着右边的典子的脸庞。

      典子抬头看向秋也，在帽子阴影下的眼里流着泪。“他说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秋也迅速转头向前，点点头。只是，点点头。

      等着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六、七人团体从面前横越之后，再次迈步向前走，秋也说：

      “典子。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我和川田约好了。”

      感觉典子点了点头。


      “现在，只能逃走。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摧毁这个国家。并非不遵守和川田的约定。而是为了川田、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庆时、为了大家，我要摧毁这个国家！到那时，你会帮我吗？”

      典子用力握住牵着秋也的手，清楚地说。

      “当然！”

      二个人离开人群，过了一会儿，出现在自动售票机前面，典子看着售票机上的价位表，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着，在售票机前排队准备要买两人的车票。

      秋也一个人伫立着，等待典子买票。很快就轮到典子。典子拿着零钱投入投币口。

      秋也不经意看向左边。

      秋也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里是车站的中央大道入口方向，在计程车和自用车交错的道路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大阪的高楼大厦底部，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身型瘦长的男子笔直往这方向走来。他巧妙地闪躲着往来人潮，不过，视线却直盯着秋也的方向。

      当然，那个制服是警察的制服。在头顶帽子的中央，有个金色的桃子标志闪耀着光芒。

      秋也静静伸出右手按在外套下插在牛仔裤背后的贝瑞塔M92F型手枪，边找寻逃走的路线。位于警官过来的反方向的中央大道，也有马路经过。只要到了那里，就可以拦到车子……

      秋也对着刚好拿着票回来的典子低语：“火车不能坐了，典子。”

      典子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迅速回头，看到警察，张大了眼睛。

      “从那边出去。”

      秋也说话时，警察开始跑过来。

      “跑，典子！尽全力跑！”

      说完后，和典子一起奔跑时，秋也想起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转头向后瞄了一眼，看见警官手里拿着枪。秋也拔出贝瑞塔手枪，警察旋即开枪。砰、砰。两发子弹，虽然是水平方向射击，但很幸运的，秋也两人，还有在车站里的人群都没有人中弹。不过，四周传来几声惨叫，人潮中有几个人趴在地上，也有连枪声自哪里传来都不知道的人四散胡乱逃跑。警官放下枪后，再次追上来时，撞到抱着购物袋的胖欧巴桑，跌得很惨。欧巴桑也跌倒在地，从购物袋里滚出来的青菜及小菜之类的小包装滑落一地。

      秋也看见那个情况后，马上转回头来。

      然后，和典子一起并肩逃跑，一瞬间，浮现出某种想法。惨叫声、自己奔跑的脚步声、大声喝令不准动的警官的声音，全部都消失在遥远的地方，满脑子只剩下那个想法。

      那也许是一个与眼前情况格格不入的宁静的想法。而且那已经算是——模仿他人的作品。但心里还是想着。

      典子，只要两人在一起，就算带着哀伤依然可以活下去吧。我要爱着你。有一天，虽然不知道会是何时，但是我们会抵达我们真正想要去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我们可以散步在阳光里。不过，看来在那之前，我们一定得要不停地向前跑！

      很快地，惨叫声、怒吼声再次回到耳中。还有典子略感紊乱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

      这会持续着，毫无疑问会持续着。

      ＯＫ，这次我就投入游戏吧。

      直到我们胜利为止，继续到底。


      再一次，[残存人数2人]。不过当然，他们将与你们所有人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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