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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能再等了，开枪吧！”
　　女人喊道，但声音随即被巨浪淹没。
　　不光是她的声音，连这条十米长、八米宽的竹筏在惊涛骇浪面前都显得弱不禁风。巨浪裹着狂风一拨一拨向竹筏拍来，竹筏忽而被海浪掀得冲上高空，转瞬之间又被拍击下来！竹条和绳索被撞击得嘎吱作响，似乎有无数把钝刀在切割。
　　掀起这些巨浪的是鲨鱼。
　　女人查不清有多少条，只是觉得漆黑的海面上有无数只闪着凶光的眼睛在往返穿梭。鲨鱼巨大的鳍部将海面划破，形成一道道黑黝黝的裂隙，未等合上便汇聚成黑惨惨的水墙轰鸣着压了下来。撞击声、拍击声、撕裂声、海浪的怒吼声在血腥气味的伴随下也一齐袭来。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男人坚定的声音。
　　“你拿着火把站到平台上，举高一些给我照亮！”男人喊着，提起了狙击步枪。不过瞄准之前又大声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靠近竹筏边！”
　　“我知道！”女人大声回应着，但是心里的声音也在喊：“一旦他有了危险，管它几条鲨鱼都一定要冲上去！”
　　叮嘱完女人，男人举枪瞄准。对于这么大的目标，他自然不怕子弹落空，他只是在追寻着一条体形最大的鲨鱼，那家伙将近七米长，是这群鲨鱼中最健壮的。所谓“擒贼先擒王”，既然不知道这伙鲨鱼的“头领”是谁，那就先挑这条开杀了！
　　男人在竹筏上双脚分开努力站稳，瞅了一眼那条鲨鱼往返穿梭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将枪架起。但枪一提起，瞄准镜的十字中心就立刻紧紧随着鲨鱼的头部移动，吸气正足时那条鲨鱼恰好在海中转了一个弯，正将锤头状的头颅对着枪口，男人待到将将要呼气之时突然屏住呼吸，右手食指第一节、第二节之间轻轻搭了一下扳机。
　　子弹准确无误地射进鲨鱼两眼之间，紧接着又是第二枪、第三枪。清脆的枪声在海浪声中穿过，然后将竹筏附近的海水搅动得波浪滔天——其余的鲨鱼似乎被枪声惊得一呆，但随后沿着血腥味疯狂地扑向那条受伤的鲨鱼。
　　只见十几条鲨鱼在海面上剧烈翻滚着争夺食物，有的还不时地发起冲刺，几条鲨鱼紧紧撕咬住受伤同伴的肉体，然后发狂地扯拽，在一个巨大的撕裂声后受伤的鲨鱼被硬生生地分成两截，内脏顿时被甩到半空中，而周围的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海水的味道，全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
　　女人再也看不下去了，不由得蹲了下去，两只手也几乎就要将火把扔出去然后捂到嘴上。但她闭住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几秒钟之后硬生生地将已经从肠胃反到口中的呕吐物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你没事吧？！”男人看到女人的异样，关切地喊道。
　　“没事！”女人只喊了这两个字又忙把嘴闭上，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让她刚咽下去的东西喷射出来。
　　正这个时候，吞噬完同类的鲨鱼又开始围聚在竹筏周围，还有几条鲨鱼钻到水下，凶猛地撞击着竹筏
　　女人在竹筏平台上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手中的火把也颤抖起来。
　　“怕了嘛？”男人喊道。不过头却未回，飞速地更换着子弹夹。
　　“不怕！”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声音让她一下子镇定下来。
　　“那就把火把举得高高的，把这些畜生都给我照亮！”男人哈哈狂笑着将衣服甩到一边。
　　竹筏剧烈地摇摆着，但他的双腿岿然不动，只是粗壮的胳膊在不时地挥舞、将枪口对准不同位置的鲨鱼猛烈射击。海浪夹杂着血腥飞砸在男人身上，一条鲨鱼也张开着血盆大口向竹筏扑来！
　　男人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怒吼声和子弹出膛的声音更加响亮！震得女人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睛，当男人的身躯再次出现在她视野时，眼中已是血红的一片，鲜血正从右臂和右腿喷涌而出！
　　只是这一瞬，然后女人的眼睛突然看不清了。她撇下一支火把，腾出手操起一把砍刀，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边飞奔到了竹筏边狠命地劈砍着。
　　火光在海浪中摇曳闪烁，如喷涌出的鲜血一般映红了两人的面颊。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你要是死了，我要他妈的命干什么！”
　　一排扑过来的海浪中传出了男人的大笑声：“谁他妈的都不许死，看看是我们的命硬还是这帮畜生的命硬！”
　　女人刚把嘴张开，一股咸腥的海水便灌了进来，紧接着一双幽灵般的眼睛出现在她眼前，她嘶喊着吐出海水，抡起砍刀狠狠地向鲨鱼两眼之间的部位砍去……
第一章  柳天天和沈默
　　柳天天是个漂亮女人，三十岁，不过看起来像二十五、六的样子。
　　漂亮的女人总会多一些浪漫的色彩，不管是现实的还是脑海里憧憬的，柳天天也不例外。
　　从她看起来像十八、九岁的时候，柳天天就开始了她周游世界的计划。因为那个时候她把自己想象成三毛，也想寻找那个叫荷西的男人。于是夏威夷的海滨、巴黎的街头、威尼斯的海港……诸如此类的地方依次留下了她的足迹。
　　不过，在柳天天看起来像二十二岁的时候，她不再寻找荷西了。因为她发现外国男人的体味她永远也习惯不了。不过在那一年她并没有停下追求浪漫的脚步，她突然萌发了拍电视剧的念头。她其实对电视剧没有热情，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在屏幕中是什么样子。但令人遗憾的是，这项计划在开始拍摄的第五天就中止了，因为柳天天觉得在瓢泼大雨中和男主角拥抱很冷，而如果没有了大雨，她又觉得不够浪漫。
　　在给剧组发放了二百万元的遣散费以后，柳天天安静了一段时间。不过时间不长，一个多月以后一个新的浪漫计划就又从柳天天的大脑里酝酿出炉了。
　　——她要恋爱了。
　　这次她梦想中的荷西的不是潜水员，而是带着忧郁气息的诗人。诗人不要有钱，因为清贫才够忧郁；诗人也不要帅气，帅气多了就少了才气；诗人也不能太有个性，个性太强就不会对她百依百顺。
　　在柳天天的女佣苏月看来，这个标准严格得很，她十分怀疑柳天天能不能找到意中人。但出乎她的意料，不到一个月，果真就有这样的一个男人俘获了柳天天的芳心。
　　这个男人叫费宏宇，名字很普通，但据柳天天说诗写得很出色。不过在婚后，谁也没听说费宏宇再写过一首诗，因为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妻子的事情所占用了。上街、吃饭、旅游、舞会……再加上夫妻之间必有的性爱，总之费宏宇从一个诗人变成了一个百依百顺的老公。
　　当费宏宇不再是诗人的时候，很多人都怀疑柳天天对他的爱还能维持多久，但出乎众人的意料，言听计从的费宏宇反而更博得了柳天天的爱恋，两人终日成双如对，虽然结婚三载但仍然如新婚夫妻一般如胶似漆。这让众人都放心下来，而柳天天的女佣苏月更是心花怒放，因为从此以后就不用她给柳天天洗脚揉肩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地浪漫着，柳天天甚至萌发了要一个小孩、三个人一起浪漫的念头。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事情打破了她新的憧憬。
　　——她的父亲去世了。
　　她只记得父亲临终前那痛苦的呻吟、留恋的目光、眼泪、抚摸……她也只想记住这些，而至于其他的事情，诸如父亲那巨额家产的分配、公司新任董事长的任命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事实上，这些事情她始终也没有关心过，因为两个哥哥几年前便开始协助父亲料理这个庞大的家族产业。而慈爱的父亲也早看出了这个浑身充满着浪漫气息的女儿根本没有兴趣打理商务，于是早早地便给她留下了不菲的遗产。
　　虽然留给女儿的金钱足以让她衣食无忧，但柳老先生仍是放心不下，生怕这个宝贝女儿在哪一天的大手大脚之后变得一贫如洗。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将柳天天单独叫到身边，告诉了女儿一个秘密。
　　如果一百个人听到这个秘密，想必会有九十九个人瞪大了眼睛，但柳天天就是没有吃惊的那一个人。或许是父亲的离去让她只记住了悲痛，也或许长久以来的奢侈生活让她失去了金钱的概念，总之直到两个月以后她才重又想起父亲留下的这个秘密。
　　那时她的脚正躲出脚盆，然后嘴里嘟囔着：“水怎么这么热，烫死我了！”
　　话没说完，费宏宇便小跑着出去，不出几秒钟又飞快地跑回，一边加着凉水一边看着娇妻的脸。
　　“这两个月你总是不开心，要不然去度假散散心？”费宏宇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这两个月来妻子整天处在悲伤难过的情绪当中，这让费宏宇忧心不已。
　　“去哪里度假？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柳天天郁闷地说着，但眼睛马上亮了起来。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父亲临终时对她说的那句话——“在马来群岛的一座小岛上埋藏着宝藏，万不得已的时候你还有个退路。”
　　“我们就去那里！”柳天天兴奋地对丈夫说。她觉得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虽然生活无忧，但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给她增添乐趣。
　　“这事情靠谱吗？”费宏宇将信将疑。
　　“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你说靠不靠谱？”柳天天白了丈夫一眼。
　　“马来群岛那么大，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个小岛呢？”费宏宇不像妻子那样心血来潮，考虑事情很周到。也幸而如此，要是两个人都心血来潮的话估计他们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了。
　　柳天天嘿嘿一笑，也顾不得擦脚，翻身下地跑去书房，不大会儿功夫拿回一幅卷轴。
　　卷轴边缘有些微皱，泛着古朴的黄色，费宏宇见状不免更信了几分。等到柳天天将卷轴摊开，费宏宇的脸上更显惊讶之色。
　　卷轴摊开后长约一米，宽约六十公分，上面既像山水画又像素描一样绘制着形形色色的景物：山峰、岛屿、宝塔、礁石、水流等等，而且在许多地方还标注着文字。
　　——丹乙针一更船平吴淞江……丁午针船取五更山……用庚申及坤申针，一更船平凤凰山，过南己山打水十三托，用坤未针，三更船取台山内过……
　　对于古文，费宏宇倒是认得，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可是虽然读得顺畅，但对于其中的含义费宏宇却全然不知，不过他知道这无疑是一张古代的航海图。
　　“埋藏着宝藏的岛屿就是这个。”柳天天指着航海图中间的一处岛屿说道。“不过我爸爸说到这里已经很吃力了，只是告诉我在马来群岛。”
　　“可是只有航海图，没有藏宝图也不行啊？”费宏宇提醒着妻子。
　　“藏宝图自然有啦，在我保险柜里放着呢，咱们只要确定了这个岛屿在哪里就行。”柳天天眉飞色舞。
　　“马来群岛太大了，据说有两万多个岛屿呢，有名有姓的不到总数的五分之一，其余都是无名海岛，而且绝大部分都无人居住。再说这些文字又跟天书一样，怎么确定这个岛的位置啊？”费宏宇说着说着便不再絮叨了，因为他看到了妻子不悦的神情。三载夫妻生涯让费宏宇熟悉了柳天天的每一个表情，于是他急忙调转话题：“没问题，明天我就找专家研究去。”
　　柳天天于是笑了，丈夫的言听计从是她最喜欢的品质。果然，三天之后，丈夫便带回了好消息。
　　“我找相关专家认定了，专家们认为这是一幅明代的航海图，很有可能和郑和下西洋有关。”费宏宇兴致勃勃地指着航海图。“这是一幅跨纬距32.5度，经距52.4度的包括马来群岛在内的广大水域的航海对景图。右侧两排山地是印度半岛，左侧是东海岸，右侧是西海岸，下面的大岛就是菲律宾岛，再往下……”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告诉我这个岛的具体位置就好！”柳天天打断了丈夫的话，她所关心的就是这个岛在马来群岛的哪里。
　　“能，专家们把这个小岛的经纬度都查清楚了，都写在这里呢，属于努沙登加拉群岛，就在印度尼亚西附近。”费宏宇将一张纸递给妻子，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据海洋学家说，最近一段时间这片海域上有强热带风暴，现在根本无法出航的。”
　　柳天天皱眉了。她虽然喜欢远游、喜欢刺激，但对于生命安全却是更在意的。看着妻子脸上露出郁闷的神情，费宏宇忙道：“也无非多等个十天半月的，再者说利用这段时间也好准备一下啊。”
　　心血来潮的柳天天这次听从了丈夫的劝告，重新把脚放进脚盆里。
　　“咱们是两个人去呢还是再带几个人？定下人员我好开始准备。”费宏宇一边揉搓着妻子的白嫩脚丫一边问。
　　这话把柳天天问住了，她眨巴着眼睛开始琢磨：“带着一队人马就不刺激了，要是就咱们俩去还太累，我可不想背着行囊，那样会把我肩膀磨坏的。”
　　费宏宇频频点头，继续听妻子的安排。
　　“我身边得有个女的陪着，让苏月跟着去吧。”柳天天看了一眼正给她洗脚的老公，“还得再带个男的，能帮你拿东西，要不然你该吃苦了。”
　　费宏宇笑道：“不用的，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
　　柳天天直摇头：“再轻的活你也要干啊，那就不能陪我了。必须得带一个男的去。”
　　妻子的关心让费宏宇颇为感动，沉思良久之后他想到了一个人选。“你觉得沈默行吗？”
　　“沈默？”柳天天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就是你父亲身边的那个伤残退伍兵。”
　　费宏宇这么一说，柳天天想起来了。
　　沈默是一个退役军人，据说曾当过丛林特种兵，后来因为受伤提前退役了。一年前他成为柳老先生身边的保镖，其实换个说法应该是门卫。柳天天每次去看父亲，都是这个膝盖僵直、不能弯曲的沈默将别墅大门打开。她曾经问过父亲，干嘛找个伤残人来看门，就因为他曾经是特种兵？
　　柳老先生笑笑：“是不是特种兵暂且不说，但腿受伤了就连正常人也抵抗不过了。我看中沈默是因为这个人好，他天天值夜班，白天的时间全都用来照顾一个有病的亲属。一个人能为家人做到这样，那肯定是尽职尽责的人，当门卫再合适不过了。”
　　柳天天听后撇撇嘴。她不喜欢沈默这个人，因为这个退伍兵每次见到她这个大小姐都没有笑模样，除了拖着僵硬的腿将门打开，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表情。于是没过几天她便将沈默这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不如那个僵硬的膝盖给她的印象深。此时听丈夫说要让沈默跟着去，柳天天直摇头：“他腿脚那么不灵便，到时候是他照顾我们还是我们照顾他啊！”
　　如果换作以往费宏宇肯定会说：“那好，我再想一个人选。”，但这次，他坚持了自己的意见：“我们又不是去行军打仗，要身体好的干什么？最主要的是带的人可靠、听话，沈默一直跟着你父亲，人品绝对没问题的。”
　　这个理由蛮充分，让柳天天不再挑三拣四了。不过几天之后，当她看到沈默的时候，她发现这个退伍兵虽然可靠，却并不听话，而且还是很有主见的一个男人。
　　那天柳天天和丈夫去父亲的别墅料理一些善后的事情，车子驶进大门的时候她顺便对沈默说：“过几天你和我们出门一趟。”
　　“去哪里？”
　　“去一个海岛。”
　　“在哪里？”
　　“问那么多干什么？”柳天天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加了一句：“在马来群岛。”
　　“去多久？”沈默问完了也加上一句：“我家里有病人，我怕去的时间太长没人照顾她。”
　　这话把柳天天问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要去多久。眨巴两下眼睛，柳天天道：“玩得不开心就半个月，开心了一两个月吧。”
　　沈默也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摇头。“我去不了，时间太长了，您还是另找别人吧。”
　　柳天天愣住了，还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过她。虽然原本觉得沈默不是个好人选，但见他直愣愣地拒绝自己，柳天天反而决定非带这个退伍兵不可了。“怎么？除了我父亲，别人的话你都不听吗？”
　　沈默淡淡一笑：“那倒不是，不过您也不能强人所难呵，我确实脱不开身。”
　　费宏宇见状，刚要插言，柳天天早已经接过话：“你天天白天照顾病人是吧？”
　　沈默点了一下头，但明白柳天天是什么意思。
　　“一个好保姆一个月不过两三千块钱，这一万块钱足够让这个保姆给你干两三个月的了吧。”说完，柳天天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钱，没等沈默说话便甩到了他手里，手缩回来的同时车窗也摇了上去。
　　这回轮到沈默愣住了，看着远去的车子，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沈默知道自己这一两个月的时间被这个任性的小姐买断了。
　　不过沈默还有话要说，于是当柳天天办完事情开车出来的时候，沈默拖着僵直的右腿又迎了上去。
　　“怎么，嫌钱不够？”柳天天看着沈默正欲张口的样子，以为他是为钱而来。
　　沈默皱了一下眉。“不是。我是想问问，你是去旅游还是探险呢？”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柳天天颇不耐烦。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去探险，就得准备一些相关的东西，免得有什么意外。”沈默解释着。
　　“都需要准备什么？”
　　“这是我刚才列的单子。”沈默说着，递过去一张纸。
　　柳天天瞧过去，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条条框框，她只看了几个大项就觉得头大了。
　　——体检、研究、计划、装备……
　　“体检？有这个必要吗？”柳天天瞅着沈默。
　　“当然有了，去探险之前必须要进行彻底的身体检查。最好还要接种必需的疫苗，像黄热病、霍乱、伤寒、肝炎疫苗。”沈默说起这些忽然话多了起来。“还要准备相关的药品，还要看一下牙医，免得路途中牙病突然发作——”
　　一听到牙医，柳天天打了个哆嗦，她最害怕牙医手中嗡嗡作响的牙钻，急忙截住了话题：“别说这个了，我带点药去就行了，你说说都研究什么吧？”
　　“探险之前要研究的东西太多了，首先你得有目的地详细的地图，越新版的越好；如果当地有居民还要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当地海流、河流的方向、流速，有没有险滩；那里有没有山，高度怎么样？昼夜温差大不大——”
　　“行了行了，说的我头都大了。”这次打断沈默说话的是费宏宇。“我们不会去太久的，别弄那么复杂好不好？”
　　“但必要的装备还是要带的，要不肯定会吃苦头！”沈默一脸严肃，将费宏宇的话顶了回去。
　　“装备我们都准备了，特意买了新的旅行用具，连鞋子都是新买的，你就不用操心了。”柳天天说着，手指搭上了电动车窗按钮。
　　“旅行穿的衣服和鞋都很主要的，新买的鞋现在就需要穿，否则到时候不合脚你就遭罪了。”
　　听到衣服和鞋，柳天天忽然有了兴致，手指离开车窗按钮，将头探了出来：“都需要什么样的衣服啊？”
　　“马来群岛属于海洋性热带气候，衣服的散热性和防水性就特别关键，但防水性好的衣服又肯定散热功能不好，所以最好散热和放水的衣服各准备一套，根据不同的环境而穿。不过也要注意，透气性好的衣服只有在干净的情况下才发挥作用，一旦粘上泥土、灰尘就没什么效果了。而防水性好的衣服又不太结实，所以穿的时候也要小心谨慎。”
　　听着沈默的介绍，柳天天兴致索然。她原本把这次海岛之行想象成一次旅游，可经沈默这么一说，她觉得麻烦事还真是不少。
　　而在她琢磨的工夫，沈默又继续说道：“野外还需要睡袋，睡袋一般有人造真空棉和羽绒睡袋两种。羽绒睡袋轻便，但必须保持干燥，一旦被弄湿了就很麻烦。所以在海岛这个环境下最好选择人造真空棉睡袋。而如果时间长的话，那只有睡袋还不行，还需要帐篷。帐篷选择那种可防水透气材料制成的露营帐篷，除了在里面休息，还能做饭和日常活动。”
　　“我知道了，回头按这个准备。你没别的事情了吧？”柳天天想早点离开这个事情一大堆的沈默。
　　“还有重要的东西没说呢。”沈默不依不饶。
　　柳天天气鼓鼓地看了一眼费宏宇，然后有气无力地对沈默道：“那你快说吧，我还要回家休息呢。”
　　“还需要全球定位装置和无线电通讯设备。这些设备虽然价格昂贵一些，但很重要，特别是遇到危急关头就指望着它们来救命的。”
　　“知道了。”随着柳天天漫不经心的三个字，车窗已经摇了上去。
　　“还要——。”沈默话刚出口，车子已经从他身边驶了过去。
　　沈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也不详细准备就冒冒失失地去，真没见过这样异想天开的女人。”
　　这点沈默倒是想错了，柳天天虽然异想天开，但对于生命安全却不马虎。车子发动以后，她就认真地看起了沈默写的那张纸。虽然这些复杂的内容将柳天天弄得眼花缭乱、甚至不明就里，但她看得出来这个沈默想得确实很周到。
　　“这个沈默看起来还真像是干过特种兵呢，一套一套的。”她将那张纸递给丈夫。“就按他列的单子去买吧，准备齐全了也安全，咱们又不差这点钱。”
　　费宏宇接过来，但同时嘴也抽动了一下。柳天天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从提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这卡里有十万块钱，你先用着，要是不够我再给你。”
　　费宏宇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是他最郁闷的。他可以人前风光，挽着漂亮的太太出入花天酒地，每天都驾着宝马、吃着佳肴，享受着富翁的生活。但实际上却没有一分钱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丈夫头衔的乞丐。
　　人就是这样，如果有一颗不知足的心，那么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快乐。而知足常乐的人，哪怕是吃着馒头咸菜，他也会觉得味美甘甜。
　　沈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每天上午他都会来到“思健”康复中心八楼的一间病房，有的时候稍早一些，有的时候稍晚一些，这要根据路上的时间而定，但再多的偏差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而接下来做的事情便日复一日、雷打不动了。
　　“今天外面好热。”沈默冲病床上的一个年轻女人说着，然后坐到了床边。这句话是每天他来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当然要根据当天的天气而更换内容。
　　说完之后，沈默都会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女人，十几秒钟之后便会轻轻地叹口气，然后打开饭盒，开始吃早饭。
　　早饭是来的路上顺便买的，有的时候是馒头和粥，有的时候是油条和豆浆。这也要看路上的时间而定。因为沈默要换一趟车才能到康复中心，而他都是在换车的空当买早餐，如果第一趟车延误的话，那油条和豆浆就买不到了。可不论是哪种早餐，等到他吃的时候已经有些变凉了，可凉热并不重要，对于沈默来说，重要的是能守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吃早餐。
　　这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今天沈默的早餐是馒头和粥，他比平时吃得快一倍，不到五分钟便打扫一空。
　　“今天要忙一些了。”他擦擦嘴，笑着对床上的女人说。然后开始做下一项事情——轻柔地将女人的身体翻过来，由肩至脚细致地给女人按摩着身体，半个小时之后又换到另一侧。一个小时之后，再轻柔地将女人平躺到床上，这样沈默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这项工作每三个小时要做一次，免得病人因为没有更换体位而引起褥疮。在这家康复医院里，是有专门的护士来做这些事情的，但在白天都是沈默自己完成，他觉得没有谁能比自己更细心，也只有这样他心里才更踏实。
　　以往，沈默在做完这件事情以后便会到病房的阳台去抽一根香烟，然后回来对着病床上的女人说话。但今天规律改变了。
　　沈默坐在床头桌旁，打开皮包，向外掏着东西。
　　先是一个长约二十公分，宽约七、八公分的小铁盒，接下来是十数样杂七杂八的物件，乱糟糟地摊在床头桌上。但沈默的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亮，似乎是看到了久违的老友。
　　沈默先将一个火柴盒打开，将里面的火柴倒出来，依次将火柴棍从中间截断，将没有火柴头的那部分扔掉，而后点燃一根蜡烛，将蜡油滴到每一根火柴头上。做完这些，他才将这些预备好的火柴放进小铁盒的一侧。
　　蜡烛的使命并没有结束，沈默将八根蜡烛都削成十公分长、两公分宽的条形，也摆进小铁盒里。接着，他将棉花捋成一条放在蜡烛和火柴之间将二者隔开。
　　这之后，沈默又拿起了针和线。
　　针线是两种，一种是普通的缝衣针线，另一种是鱼钩和鱼线。
　　缝衣针和鱼钩都是三根，大中小三个型号。沈默将针线分别装进小纸袋里，摆在小铁盒里面，之后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放大镜和一只指南针压在针线上面，也用捋成细条的棉花与其他的物件隔开。
　　沈默做完这些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走了进来。
　　“我要的东西拿来了？”沈默微笑着问张茵。他和这个叫张茵的医生很熟悉，不仅仅是住院以后才相识的，更是因为张茵和床上躺着的女人是好朋友。
　　“你一进医院就急着找我要这些东西，我还能不给你准备好？”张茵笑着将手里的几包药片和几个不同型号的外科手术刀片递给沈默。
　　手术刀片有包装袋包着，沈默直接放进了小铁盒里。而药片他则分别装进六个细长圆柱形的小药瓶里。药瓶上还贴着标签，分别写着：止痛药、肠道药、抗生素、酒精、漂白粉、高锰酸钾、甘油。
　　“你要这些干什么？”张茵看的莫名其妙。
　　“我要出一趟远门，还是个岛屿，所以准备一些东西。”沈默将药瓶也放进了小铁盒，叹口气又道：“以前当特种兵做下的毛病，出发前不准备周全了就心里不安。”
　　说着，沈默又将一枚硬币大小的水晶发光体放进了小铁盒。
　　“这是什么？”张茵问。
　　“它叫β灯，夜里用来察看地图非常不错，而且在夜间钓鱼的时候，它也是很好的诱饵。虽然比较昂贵但是经久耐用。”
　　“那这些都做什么用？”张茵指着小铁盒和里面装的东西。
　　“在野外的环境中，一些关键的物品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甚至能挽救生命，这个小铁盒就是装这些东西的。”沈默轻轻抚摸着这个不大的铁盒，虽然很久未曾使用，但铁盒仍然闪光发亮，看得出沈默平时一直在精心保养。“我们管它叫救生宝盒，虽然不大但能装进去很多东西，而且携带起来十分方便。”
　　张茵越发好奇了，坐在床边听沈默讲解起来。虽然她和沈默很熟悉，但这个退役特种兵从来没有和她讲过以前的经历，似乎那些往事已经被他尘封了。
　　“象这些火柴，平时的时候不起眼，但到了没有火源的情况下，它就特别重要了。不过这种普通火柴容易自燃，不太安全，所以用溶化的蜡烛油包住火柴头防止自燃，另外也起到放水的作用。而且为了节约空间，也将火柴后半截去掉。”沈默又指了指蜡烛。“这东西又能生火又能照明，关键时刻是无价之宝呢，削成条状也是为了节约空间。”
　　张茵瞅了瞅放大镜和指南针，这两样东西不用沈默介绍她也能明白作用，于是把好奇心用到了桌面上摆的物品上。
　　“这是什么？”她指着一条长长的铜线问沈默。
　　“这是圈套索线，用来布置陷阱或者圈套的。”
　　“那这个呢？”张茵将目光投向一条带着环形把手的物件。
　　“这是弹性软锯，作用可以抵得上钢锯，甚至能锯断很粗的大树。”沈默说着，将弹性软锯卷在一起放进了铁盒里。
　　正这时，张茵发出一声嬉笑。“你拿这个去干什么？难道会有艳遇？”
　　沈默顺着张茵的目光看去，原来她正看着桌子上的几个避孕套。
　　沈默哈哈一笑：“这东西不光有那个功能，关键的时候它是很不错的水袋呢，每个避孕套至少能装一升水的。”
　　张茵“哦”了一声，看着沈默将这些东西依次摆放进“救生宝盒”，又用剩余的棉花将空隙填满，她知道沈默的准备工作结束了。
　　“这次要去很久吗？”张茵问着沈默，但目光却投向了床上躺着的女人。
　　沈默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那位终日奇思怪想的柳小姐这次要游玩多久。“我担心的就是这点，所以刚才来的时候已经交了半年的住院费，我想这次出去最长也超不过半年吧。我只是牵挂宁雪。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多费心了。”
　　“有我照料雪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或许等你回来的时候，宁雪就已经苏醒过来了。”张茵安慰着沈默，也深情地看着病床上这个成植物状态的女人。
　　宁雪平静地躺着，俊俏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任何话语也不会激起她的反应，哪怕是微微蹙一下眉头，或是轻轻翘动一下指尖。
　　沈默早已习惯了这些，他甚至认为宁雪其实一直在梦乡之中，在宁雪的梦里一定有皎洁的月亮和翩翩起舞的云朵。那一定是充满着宁静安逸的梦，否则无法解释她久久不愿醒来。从这点来说，沈默竟希望宁雪能做一个恶梦，那样她就会大汗淋漓地醒来，然后惊恐地扑进他的怀抱。
　　这个白天，沈默一直微笑地看着宁雪，想象着她醒来时的样子。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噩梦已经开始降临了。
第二章  噩梦成真
　　噩梦通常是以美丽灿烂的面目出现的。而在当时，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明媚的阳光背后是浓密的乌云。
　　沈默想不到，柳天天更是。
　　自从登上这艘前往海岛的游艇，柳天天就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因为这艘豪华的小型游艇让她很喜欢。除了必备的设备以外，电话通讯设备、冷气设备、家用电器，甚至卫星导航系统都应有尽有。
　　柳天天不懂这些，都是那个矮墩墩的船主告诉她的。柳天天第一眼看到这个船主的时候满心不高兴，因为这个人长得其貌不扬，很不对柳天天的胃口。但她看到游艇的设施时便高兴了。
　　这艘乳白色的游艇分上下两层，下层有一间主人房、两间客房、卫生间、客厅以及厨房；上层有露天望台和驾驶台，为了防晒和防雨还设置了软蓬；除了这些，还有卡拉OK
　　设备、电子游戏房和加长的钓鱼船尾。可以说，这艘小游艇就是一个在海上流动的豪华公寓。特别是当海面上挂起轻风的时候，乳白色的游艇在碧蓝的海洋里随波荡漾，如诗如画。而海面会出现无数如鱼鳞般但波头还不会破裂的小水波，水浪不高，只在半米左右，在明媚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波光粼粼。
　　对于丈夫的精心准备柳天天十分满意，也便因此甜甜地夸了费宏宇几句，其余的时间便尽情地沐浴在海风碧浪之中了。
　　而对于沈默来说，虽然不用他忙碌什么，但心里却安静不下来。
　　这次的旅行目的地是哪里？要待多长时间？他一无所知。看着茫茫的大海，沈默眉头更是锁在一起。对于海上航行，他虽然也不甚了解，但是在这等好的天气下海面上竟然没有出现一艘船只，他明白游艇一定是航行在远离航线的海域。
　　“到底要去哪里呢？”沈默不禁纳闷。如果是去度假，肯定会选择风景秀丽的海岛，只要有旅游开发的地方，那么一定会有通航的。可是现在看来，柳天天要去的海岛绝不是旅游胜地，否则游艇怎么会这样孤独地航行呢？
　　带着疑问，沈默走进驾驶舱。
　　驾驶舱很宽敞，向外看去视野非常开阔，地上铺着素雅的海蓝色方格胶垫。驾驶台上一长溜显示屏整齐排开，各种精密仪器看得沈默眼花缭乱。而那个矮墩墩的船主正坐在椅子里向外眺望着。
　　“不忙？”沈默找着话题。
　　“自动控制，无人驾驶。”船主依旧看着窗外，并没有看沈默。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这次船主转过了头，看了一眼这个膝盖僵直的男人。“一座无名小岛。”
　　“那里景色很美？”
　　船主摇摇头：“谁知道，至少我没去过。那个岛近似于与世隔绝，无论是空中还是海上都没有航线。也从来没人包我的船去那里，那我自己去那里溜达什么？再者说，那个海岛周围的海域一到雨季就大浪滔天的，没人傻乎乎地去那里。”
　　沈默刚要再问，忽听的舷窗外面有人在喊船主。
　　是费宏宇的声音：“你看今晚上天气怎么样？”
　　船主仰头看看天空，又看看海面，大声道：“应该很不错，风平浪静的。”
　　费宏宇脸上绽出笑容，刚要回头向柳天天传达，一扫之间忽然看见了沈默。
　　“你在这里干什么？”费宏宇白了沈默一眼，“你和苏月去厨房准备一下晚餐，要丰盛一些。今天晚上是个好天气，需要美酒佳肴的。”
　　沈默应了一声，但却没有立刻走出驾驶舱，而是抬头看着天空。
　　天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蓬松的白云，如同团团棉絮。而随着海风的吹拂，云朵也变得越来越大，更显得美丽绚烂。
　　作为曾经的丛林特种兵，沈默对天气状况熟悉得很。他知道，这是积云，通常意味着是一个美好的晴天。但是如果它发展得越来越大，前端越来越多，很可能会带来一场强风暴雨，甚至是雷鸣和闪电。
　　“看这云层的样子，似乎是要下大暴雨，但船主为什么说今晚是个好天气呢？难道陆地上和海上的云层变化代表的含义不同？”沈默心中疑惑，但却没有立刻追问船主。长年的特种兵生涯让他养成了冷静、细致的生活习惯，对于任何事情他都观察得准确无误才会下定论。
　　带着疑虑，沈默走进厨房，和柳天天的女佣苏月一起准备着晚餐。他时不时地向外眺望着，随着云层的变化，沈默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现在风和日丽，但这种积云的形态预示着今晚将有暴风雨！
　　可船主为什么说今天晚上风平浪静呢？
　　难道是他看走了眼？
　　但马上沈默就排除了这个可能。船主常年在海上航行，对于天气的判断肯定是耳熟能详，怎么会犯这样幼稚的错误呢？
　　除去这个可能，那就是故意说错的。
　　想到这种情况，沈默心中一凛——船主为什么要说谎呢？这背后有什么企图呢？
　　这些念头萦绕在沈默脑海中，挥之不散。他越琢磨越不对劲，找了个借口溜出厨房。他打算去提醒一下柳天天和费宏宇，虽然他不喜欢这对夫妻。
　　沈默走到甲板上，经过驾驶舱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也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里面船主的动静。也正是如此，沈默突然发现了未曾料到的场面——在驾驶舱里费宏宇和矮墩墩的船主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沈默暗忖：“雇主和船主交谈是很正常的事情，怎么搞得这样小心谨慎呢？”而再定睛细看，只见密语的同时这两个人的脸上还露出诡秘的笑容。
　　沈默将耳朵贴到舷窗上，但仍是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声音。琢磨了片刻，沈默悻悻地收回脚步。他放弃了原来的打算，重又回到厨房，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他决定按兵不动。不过在晚餐之前他回了一次卧室，将他那个“救生宝盒”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将一把匕首带在了身上以防万一。
　　和沈默的小心谨慎相比，柳天天则是无忧无虑。
　　碧蓝的海水、清爽的海风、再加上和煦的阳光，使她完全处在兴奋快乐的情绪当中。虽然没有细软的海滩，但是在海中随波荡漾的这种美妙感觉却是在海滨无法体验到的。直到丈夫第三次请她去吃饭，柳天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甲板。
　　吃饭其实是柳天天最苦恼的一件事情，大约从五年前开始她就为没有食欲而苦闷了。不论是再高档的饭店，还是最精美的菜肴都无法让她胃口大开。这次如果不是丈夫用一种名贵的海鲡鱼做诱惑，恐怕柳天天还要再观赏几小时的风景。
　　不过，虽然丈夫和矮墩墩的船主一个劲地赞赏这种学名叫军曹鱼的鱼如何味美、它如何又是深海中一种名贵的食用鱼类、中国产量如何如何少、在欧美、日本及东南亚一带如何尊贵……但柳天天吃下去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这海鲡鱼的肉质比三文鱼更细腻了一些而已。勉强喝了几杯酒以后，柳天天刚刚萌生出来的一些食欲便基本消失殆尽了，再加上那个叫沈默的退伍残兵一直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己，就更让柳天天大倒胃口。而酒精的作用也让她迷迷糊糊起来。
　　“天天，是不是困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就上岛了。要是今晚休息不好，你体力跟不上的。”丈夫体贴的话语让柳天天舒服不少，但困意也更加浓厚了，甚至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梦乡。
　　当费宏宇扶柳天天回房以后，矮墩墩的船主兴致反而上来了，拉过沈默笑盈盈地道：“老弟，他们两个不在，咱们可以无拘无束地开怀畅饮啦！”说着，将柳天天没有喝完的一瓶红葡萄酒倒向沈默的酒杯。
　　沈默忙伸手拦住，“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船主一愣，马上换言道：“开玩笑，当兵的人哪有不会喝酒的？”他指了指酒瓶，“再者说这可是上等的卡本内，红葡萄品种之王，在西方被称为‘唯一能进入天堂供神用’的葡萄酒啊！”
　　沈默闻听，欣喜地抢过酒瓶，闻了两下之后似乎被香醇的味道所陶醉了。他冲着船主嘿嘿一笑：“早说呵，有这样的好酒我还吃什么菜？你们两个慢慢品尝吧，我回房间慢慢享受这瓶酒去了。”
　　说着，沈默匆匆转身向游艇下层走去，下楼梯的时候还没忘记仰脖灌进去一口。
　　沈默不知道，当他喝进一大口酒的时候船主在他身后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不过那个矮墩墩的船主也不知道，当沈默到了游艇下层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将那口酒吐了出来。
　　沈默虽然腿不灵便，但眼睛却雪亮得很，刚才船主劝酒的时候他看到这家伙的目光里闪出狡黠的光亮。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让沈默对船主的目的和这瓶酒大起疑心。
　　到了下层以后，沈默蹑手蹑脚地走近柳天天夫妻的卧室门口，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不料他的脚刚落稳，就听见室内的脚步声向门口传来。还没等沈默拔脚，门已经开了。
　　“你在这干什么？！”费宏宇冷冷地问沈默。
　　“我、我——”沈默窘迫地支吾着，双手背到身后。
　　“你手里拿着什么？”费宏宇脸色变得铁青。
　　沈默装作不得已的样子将酒瓶从背后拿出来，“我看这个酒不错，就想自己、自己喝点。”
　　随着沈默的动作，费宏宇脸上浮出了笑意。“我以为什么事情呢，原来是喝酒呵。这酒不错，剩了就太可惜了。”说着，费宏宇友善地拍了拍沈默，示意他快回房间尽情享受美酒。
　　装假就要装到底，沈默嘿嘿笑着，酒醉般向自己的卧室走去，不过在路过门口的时候向里面瞄了两眼。只见柳天天和衣躺在床上，鞋也没有脱，一动不动地似乎是睡着了。
　　一回到房间里沈默就收起了笑容，他将酒瓶里的酒倒进杯子一点，其余的全部倒掉，然后开始凝思起来。
　　——柳天天从餐厅回到卧室，只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就酣然入睡，显然不正常，十有八九是那酒里有问题。而且船主对我还一个劲地劝酒，显然也是想让我也昏睡过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有什么事情要背着柳天天和我去做呢？
　　在一想到刚才看到的柳天天的睡姿，沈默更觉奇怪：费宏宇一向对柳天天呵护有加，怎么连鞋子都没给妻子脱下来呢？这样把妻子撇在床上，哪里算是照料呢？
　　沈默越想越觉得奇怪，却想不出其中的缘故。
　　善良之人往往都是如此，即便看到了罪恶的苗头，也不会往最恐怖的事态上去想，除非危险降临的那一刻，他们善良的眼中才会看到罪恶。
　　沈默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直到两个小时以后，当天色阴暗、风雨交加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费宏宇和船主的阴谋是什么。
　　凄厉的雷声过后，沈默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沈默觉醒起来，凝神细听。
　　脚步声在离他房门不远处停了下来，寂静一阵后，沈默的房门被敲响了。
　　“沈默，你在吗？”是苏月温柔的声音。
　　沈默犹豫了片刻，没有吱声，而是悄悄将空酒瓶揽在怀里。
　　又叫了两声以后，苏月的声音停止了，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沈默立刻闭上了眼睛，嘴里也打起重重的鼾声。
　　女人的幽香越来越浓，沈默知道这一定是苏月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苏月是来做什么呢？从刚才的脚步声来看，苏月是和其余两个人一起下来的，他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呢？”
　　沈默琢磨的时候，也感觉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摇动起来。沈默吧唧几下嘴，翻了一下身，同时将鼾声又放大了音量。几秒钟之后那双温柔的手离开了，脚步声也向门口飘去。
　　当房门被关闭的时候，沈默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也悄悄爬起来闪身到了门口。
　　“他把那瓶酒喝了，睡得跟死猪一样，怀里抱着空酒瓶子还打呼噜呢。”门口传来苏月的声音。接着，费宏宇的声音低低地响起：“这就好，一会儿再收拾他，先把柳天天扔下去！”
　　这句话让沈默心头砰地一震！
　　——把柳天天扔下去！
　　什么意思？难道是扔到大海里？这岂不是杀人害命吗？费宏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系列的问号萦绕在沈默脑中，但却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因为柳天天卧室门打开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物体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还有气喘吁吁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沈默知道，这几个人一定是七手八脚地把睡梦中的柳天天抬出来了。
　　沈默急忙奔回床铺，将枕头下面的匕首抽了出来，犹豫一下之后又将救生宝盒揣在怀里，转身打开了门。
　　底层的走廊里不见人影，再一细听，沉闷的脚步声已经回荡在甲板上。听着外面雷雨声大作，沈默知道脚步声能被掩盖，便也不顾掩饰，急忙尾随而上。头刚一探出来便被外面的狂风暴雨激得一个哆嗦，不过在闪电的光亮中沈默也看到费宏宇三个人正抬着柳天天向游艇的侧板走去，看那架势竟似乎要将柳天天抛到大海里！
　　“你们要干什么！”沈默大喝一声。
　　怒喝声在狂风大雨中激荡，将费宏宇三个人惊得一颤。
　　“你！”苏月骇得一哆嗦，手一松，柳天天的大腿也磕到了甲板上。她怎么也想不出，刚才还酩酊大醉的沈默怎么会突然出现？
　　费宏宇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冲旁边的船主使了个眼色后，他转过头面对沈默：“不愧是当兵的出身啊，不过我看你更像是演员呢，装醉酒装得那么像。”
　　沈默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才是演员呢，你们要对柳小姐怎么样？”
　　“很简单，我要让她下海去洗澡。”费宏宇毫不隐瞒。随着他的话语，一道闪电划破云层凄厉地刺下来，将费宏宇眼中的邪光映得更加狰狞。
　　“把她放下！”沈默一字一顿地说，尽管暴雨倾盆而下，眼睛却眨也不眨，紧紧盯着费宏宇和船主。
　　“这个你可做不了主的。”费宏宇嘿嘿一笑。“她是我的妻子，妻子都要听老公话的。”说着，他粗暴地拽动了几下柳天天的胳膊，似乎是在告诉沈默，手中这个女人可以被他任意摧残。
　　“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得逞！”沈默逼近了一步。
　　费宏宇显出吃惊的样子，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沈默，柳天天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保护她？”
　　“她不是我什么人，但却是你的妻子！你怎么是这样败类的一个人，连自己的妻子都害！”
　　随着沈默的斥骂声，费宏宇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恶人的羞耻心也仅此而已，费宏宇的脸上马上就挂上了邪恶的笑容。
　　“沈默，你不用在这里讲什么大道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这个社会就是尔虞我诈的社会。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和我站在一起，将柳天天扔下大海去，回去以后你就会得到一大笔钱；再一条路嘛——”费宏宇嘿嘿干笑两声：“再一条路就是你和她一起上路。”
　　沈默目不转睛地看着费宏宇，但却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在费宏宇说话的时候，那个船主已经将手伸进了兜里，看架势应该是有武器。而费宏宇始终把柳天天的身体挡在前面，贸然出击也讨不了便宜。想到此处，沈默装作犹豫的样子问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你妻子下毒手？”
　　“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我和她在一起就是为了她的家产，否则我怎么能忍受这个臭娘们这么久？而这个机会又是上天赐给我的，她无事可做非要来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岛，这岂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吗？这倒让我的计划变得简单了，只要和船主以及苏月商量妥当，事情就简单的多了。”费宏宇哈哈大笑，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更显得诡异可怕。
　　“那你怎么不干脆地杀了她，而要扔到大海里呢？”沈默一边问，一边将手伸进兜里，掏着那把匕首。
　　“这你就笨了，我要的就是她在海上死亡的假象，杀了她会有伤口和破绽。而将她扔到大海里，造成海上遇难的样子，这不是最万无一失的吗？”费宏宇狞笑着，突然面色一凛：“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打算和我在一起呢还是到阴间去告诉柳天天？”
　　沈默摊摊肩膀，微笑道：“谁会放着到手的钱不要呢？”说着，他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但握着匕首的手却慢慢抽出。
　　但正当他刚要抽出匕首的一瞬间，费宏宇忽然喝道：“别动！”
　　“怎么？”沈默心中一惊，但脸上仍显若无其事的样子。
　　费宏宇干笑两声：“既然打算和我一起，那就要作出实际的事情来。”说着，他将柳天天往地下一扔，退后两步的同时也掏出了手枪。“替我把这个臭女人扔下去，就能证明你的真心了！”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沈默暗暗咒骂。自己的手再快也不会赶得上子弹的速度，而且那个船主也在一旁虎视眈眈。一着不慎的话，两把手枪就会向自己开火。
　　想到这儿，沈默将匕首松开，慢慢地伸出双手抓起了柳天天的身体，故意吃力地向船舷挪动。当费力地将柳天天的身体扛到船舷上，即将推下海的一瞬间，沈默用余光扫了一下，发现枪口仍然紧紧地跟随着他。沈默叹了一口气，知道只有冒险一搏了，装作吃力的样子深吸几口气以后，沈默奋力将柳天天扔向大海！而同时，也突然闪动身形向大海跃去！
　　沈默感觉狂风和暴雨将他团团包住，似乎还有清脆的枪声和剧痛传来，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的视线里只有柳天天落水的那一处海面，他知道柳天天的身体正在向大海深处沉没，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冰冷的海水里将这个女人救起来。至于剩下的事情，他已经考虑清楚，那就是奋力地游泳，游到白天里看到的那片积云下方的位置，因为积云的下方通常意味着是一片陆地。
　　当沈默使出全身的气力与海浪搏斗，竭力摆脱这个现实的噩梦时，柳天天的梦境也变成了恶梦。
　　当她被丈夫扶回房间以后，似乎头刚沾到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觉得身体飞舞起来在空中飘荡着，但却没有翅膀，只是几双手在下面托着她。她时而觉得怪怪的，因为有时候在空中还会碰到硬硬的东西，而那些东西还是隐形的，看也看不着，摸也摸不到。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浑身燥热起来，可就当在空中闷得发慌的时候，清凉的甘露又从天上滴落，清清爽爽的浇在她的脸上、身上。而这个时候空中又响起了声音，似乎呢喃着就在耳边，也似乎在遥远的尽头空荡荡地飘浮着，可不论是什么声音都让她晕晕乎乎的很是受用，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虽然无助但又被紧紧拥围着。
　　但美梦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因为突然之间，柳天天觉得从空中落下，向一个深深的黑洞飞速地坠去。
　　她觉得张大了眼睛，也似乎惊叫着，但嘴马上就被翻滚的液体堵住了。她不知道那是海水还是血液，总之都是咸呼呼的，而且把她整个身体都卷在里面。她紧紧闭上嘴，但却挡不住那些液体肆无忌惮地涌进她的鼻腔。接着她觉得胸腔象被什么用力吸着，在一点一点的回缩，并且那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能感觉到肋骨在切割她的肺。
　　一阵压榨的疼痛之后又是一阵撕裂般的折磨，那疼痛象是一条毒蛇从她的腹部钻到她的鼻腔，她禁不住翕动着鼻翼，深深地吸入。
　　但她吸入的再也不是空气，而是冰凉的水。
　　那水立刻就蔓延到她的体内。
　　她似乎听到水进入肺里的声音，啾啾的声音。然后又从体内传来噼啪的声音，每一声都象在大脑里燃响一粒鞭炮，将她的神志炸得烟消云散。
　　她觉得陷入了黑暗的深渊之中，不再有疼痛，不再有寒冷，只是在视线里看到自己的内脏七零八落地下坠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间觉得身体又飞舞了起来，虽然很慢，但却离那个深渊越来越远。然后一道光出现在眼前，弯弯的，似乎是月亮，她觉得自己咧开嘴笑了一下，因为她从没觉得月光是如此地明亮。也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但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就有一阵疼痛剧烈地袭来，像是有人在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也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柳天天想要张口回答，可每次一张嘴的时候就有一大股咸咸的冷水涌进嘴里。于是她放弃了，只是下意识地知道，当看见月光的时候就会有一大口新鲜空气让她浑身温暖，而其余的时间她的身体似乎都掉进了冰窖之中。
　　“我是在做梦吗？”她在梦中疯狂地喊着。直到声嘶力竭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但也映入眼帘的却是陡然升起的一堵黑惨惨的水墙，还没等她闭上眼睛便狠狠地砸向了她的身体。
　　柳天天觉得自己似乎喊了一下，但那声音立刻就淹没在轰隆的巨响之下，而脑海里仅存的一丝光亮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光亮再次在眼前晃动的时候，柳天天仍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她努力地睁着眼睛，但却觉得眼皮比任何时候都沉，而且稍稍抬一下眼皮就弄得浑身撕裂一般的疼痛。但最终她还是睁开了眼睛，因为耳旁的海浪声以及身体下面潮湿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梦里。
　　但周围的景物进入眼帘时，柳天天迷茫了。
　　眼前是一片夕阳，和茫茫的大海交织在一起，而身体正躺在海滩之上。海滩上也不是柔软的细沙，而是粗硬的沙砾，在不远处还散落着小块的石头，至于身子底下有多少粗硬的砂石在折磨着娇嫩的身体柳天天就不知道了。因为伸入骨缝里的剧痛让她抬抬手都觉得困难。只是海浪有规律地漫过脚踝、涌上小腿的时候，她才觉得略微舒服一点。
　　“我怎么在海滩上？昨天还在游艇上的，怎么睡醒了就到这里了呢？”柳天天迷迷糊糊地琢磨着，但剧烈的头痛马上就占据了大脑。她禁不住呻吟了两声才觉得好一些，手指和胳膊在呻吟声中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仍是疼痛，但至少能让她勉强支撑起身体了。
　　坐起身子的代价是持续了好几分钟的眩晕，紧接着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她不知道吐出的是海水还是胆汁，总之都是苦涩的液体。当这些折磨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柳天天也发现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趴着一个男人。
　　男人虽然是面朝下趴着，但从体型来看就是费宏宇。也和她刚才一样，下半身浸泡在海水之中。
　　柳天天又惊又喜，一边喊着丈夫的名字一边向前跑去，哪知刚站起来腿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顾不得活动腿脚再站起来，柳天天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但等她爬到男人跟前，看清楚对方的脸面时，柳天天呆住了。
　　这人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那个残腿的沈默！
　　柳天天的头又疼起来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和沈默怎么会在这里。
　　她拼命地摇晃着沈默，但虽是“拼命”，手上却也使不出太大的力气，推搡了几下便累得浑身发软了。而沈默却仍如死人一样软塌塌地躺着，只是起伏的胸部显示出生命的存在。
　　柳天天喘息了半晌才重又推搡起沈默，这次力气大了许多，将沈默的身体翻了过来。随着他身体的翻动，一把匕首和一个塑料布裹着的东西也掉了出来。柳天天把匕首放到一旁，拾起那个被塑料布紧紧包裹的东西，触摸几下觉得里面似乎是一个盒子。但柳天天没有兴致看这个，她更关心的是沈默怎么能醒过来，因为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会和沈默在一起？丈夫和那个矮墩墩的船主呢？那艘美丽的白色游艇呢？
　　但当柳天天将视线投到沈默的身上时，她的嘴也一下子张大了。
　　在沈默右侧的大腿上霍然有一个创口，而且还殷殷地流着血。柳天天虽然没受过伤，但也看得出那是枪伤所致，她顿时惊得瘫坐在海滩上。
　　他怎么受伤的？这里有人吗？
　　柳天天失魂落魄地想着，也惊恐地向四处打量起来。她这才发现，这片铺满着沙砾的海滩背后竟然是高耸的峭壁，虽然离这片海滩有二三百米的距离，但是却因为垂直高耸而好像压在眼前一样。
　　柳天天抬眼向上峭壁看去，只见到峭壁上全是嶙峋的岩石，在视线之中峭壁的顶端若隐若现，参差不齐。峭壁的右边伸展到一处断崖的地方突然中止了，而且一棵树也看不见。而左边，在悬崖下面是倒是有不少大树和青绿色的植物。它们生长在一个从峭壁下降下来的岩石山坡上，山坡向着大海的一侧缓缓地和海滩融合在一起，另一侧则茫茫望不到尽头。
　　正当她越发迷茫的时候，身旁响起了呻吟声。柳天天急忙扭过头，只见沈默正痛苦地咧着嘴，虽然眼睛还没有全睁开，但显然已经醒过来了。
　　柳天天抢上两步，拽着沈默的头一边摇晃一边大声问着：“醒醒！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话音未落，沈默一口海水喷了出来，溅得柳天天一身。如果是在平时，柳天天的巴掌可能飞快地就扇了出去，可是此刻柳天天胳膊刚刚抬起就栽倒在地，刚才的一阵摇晃让她的体力又消耗殆尽了。
　　沈默匍匐在地上呕吐了一阵才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是柳天天愠怒的脸。
　　“你不晃我，我都要吐的，何况你那么用力。”沈默喘息着说，也慢慢坐起身。
　　柳天天打断了沈默的话：“我懒得听这些，你快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老公呢？”
　　“你老公！？”沈默鄙夷地哼了一声。“你老公应该正在游艇上逍遥快活呢！”
　　柳天天听得莫名其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费宏宇要把你害死。”沈默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身，但这时腿上的疼痛剧烈地袭来，沈默踉跄了几下还是痛苦地跪在了海滩上。
　　“你说什么？我老公害我？”柳天天惊愕地看着沈默。如果说现在的处境让她不可思议的话，沈默的这句话就让她觉得是天方夜谭了。
　　“你胡说！宏宇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害我？一定是你狗血喷人，你说你到底把我丈夫弄哪里去了？！”柳天天呆立了几秒钟，冲沈默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
　　沈默同情地瞅了柳天天一眼，一边在身上掏着东西一边说：“你啊，一直都被费宏宇欺骗了，他为了害你都蓄谋已久了。昨晚我发现了他们的企图，就想阻拦他们，但——。”沈默冲着流血的伤口苦笑了一下。“但子弹听他们的话，不过好歹我将你从海里拖到了岸上。”
　　海浪翻滚着冲上海滩，将海滩冲刷得越来越平整，但柳天天的大脑却完全混乱了。
　　“我丈夫害了我？这可能吗？他对我那么的体贴，连句过分的话都不说，怎么会害我？沈默一定是胡说八道！”
　　她正想着，沈默冲她伸出了手：“把盒子和匕首给我。”
　　沈默刚才在找这些东西，此时才发现已经到了柳天天的手里。
　　柳天天茫然地嗯了一声，随手递过去，但在半空中突然把手收回。“你要匕首干什么？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肯定是别有企图！我丈夫是不是被你害了？！”
　　柳天天恐惧地瞅着沈默，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同时把匕首抽出来对准了沈默。
　　沈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的大脑真是异想天开，我要是害他，就把他扔到大海里了，我自己跑到大海里遭罪干什么？”说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的腿受伤了你没看到吗？我要用东西来治疗。”
　　柳天天琢磨一下，觉得沈默说得倒也在理，但仍是不敢靠近。“那你把昨天的经过详细说说，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阴谋的？”
　　沈默扶着腿勉强站起身，向悬崖下面的那处山坡望去，在那里生长着茂密的大树。“我们去树那边坐着慢慢说吧，泡在海水里的滋味你还没受够？”
　　这个提议立刻就得到了柳天天的同意。现在她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周身的无力，看着大树下面平缓的土坡，她觉得比任何床榻都要舒服。不过从海滩到山坡的那两百多米距离还是让她气喘吁吁，就更不用说帮着沈默了。但即便体力充足，她也不会去搀扶艰难挪动的沈默，因为柳天天心里仍然充满着不安。
　　“现在说吧！”等到沈默也挪到树下，柳天天催促道，不过她又向外靠了几米，和沈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才让她更有安全感。
　　沈默从裤子上撕下一条布，一边擦拭着伤口一边回忆起昨晚的经过……
　　直到沈默讲完，柳天天仍然大张着嘴。
　　她完全惊呆了。
　　海浪声一阵阵冲击着耳膜，柳天天却浑然不觉，在她的耳旁现在只回荡着一个声音：“是那个体贴的丈夫——费宏宇，将我害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第三章  水火不容
　　“别发愣了，这回该把东西给我了吧。”沈默的话将柳天天从呆滞的状态中解脱开来，将塑料布包的盒子递给了沈默，但匕首仍然拿在自己的手里。
　　“现在还不相信我？”沈默扶着树站起来，伸出手作势去拿匕首。
　　“你别过来！”柳天天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将匕首举到胸前，刀锋对着沈默。她觉得现在的大脑已经完全浑浑噩噩了，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只是觉得手中的匕首才最让自己安心，其余的什么都不敢相信。
　　沈默看着已经草木皆兵的柳天天，无奈地摇摇头，一瘸一拐地向树林深处走去。
　　“你干什么去？”见沈默离开，柳天天又慌了神。虽说她还不十分相信沈默，但是被他撇下、只剩自己一个人更让她害怕。
　　“到树林深处去，那里更安全一些。”沈默头也不回。
　　“更安全？这里好像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安全的？”柳天天惊慌地看着四周，这个时候她忘了刚才还在害怕沈默。
　　沈默这次回头了。“费宏宇他们在海上找不到我们的尸体，肯定会在附近搜寻。这个岛离出事的海域不算远，他们开船很容易就能到这里。你不想在这海岛上被他们当作活靶子吧！”
　　沈默的一席话让柳天天闭上了嘴，把说话的力气都用到了走路上。直到跟随沈默走到树林深处，她才愁眉苦脸地呻吟起来。刚才的几步路让她的脚已经不堪重负了。
　　沈默向四周、特别是海滩的方向观察了一阵，发现这里被树木的枝叶遮挡得很严密，这才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柳天天一边揉着脚一边问沈默。刚才她也四处看了看，可周围除了树木就是悬崖峭壁，看不到一点有人烟的迹象。这让柳天天心里更慌了，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
　　“你休息、我治伤，安全的时候我们找点水和吃的，然后就是求救了。”沈默说完，打开救生宝盒的塑料布包装。
　　“你说的到轻巧，这个破地方怎么休息啊？愁死我了！”柳天天喋喋不休地说着，挥动着手臂，坐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已经有不少蚊虫在她身边游荡了。
　　“在这地方你还挑肥拣瘦的？你就折腾吧，现在我们的身体已经是轻度脱水状态了，最好的选择就是休息，像你这样不停地说话，水分消耗得更快！”沈默话本很少，再加上周身的疲惫更是懒得开口，但面对什么也不懂的柳天天，他也只好尽力地解释。
　　“那你快去找水啊！伤口什么时候处理不行？”被沈默这么一说，柳天天觉得已经口渴难耐了。
　　沈默反感地白了她一眼。“你不管别人死活吗？子弹还在我腿里，不取出来怎么给你弄水喝？再者说，刚才这一路上我观察了，附近根本就没有淡水。”
　　“那、那怎么办？那我们不是要被活活渴死？！”柳天天傻眼了，但声音小了很多，生怕舌头上的水分在说话之间又跑了很多。
　　“留着点力气，明天就有水喝的。”沈默淡淡地说，同时把手伸过去。“把匕首给我。”
　　柳天天这次听话了，乖乖地把匕首递过去。虽然沈默没说明天怎么就有水喝，但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柳天天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沈默将救生宝盒里的止痛药和抗生素药片拿出来，倒在一块石头上，然后用匕首将药片碾成粉末。接下来又拿出酒精将伤口周围以及匕首的刀刃消毒干净。柳天天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令她恐惧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沈默从衣服上撕下两条布条，紧紧勒住伤口的上下两端。伤口处的血液又涌出来不少，但很快就因为阻断了血管的运行而停止了流血。看着伤口处已经暴露得比较明显，沈默咬咬牙，拿起了匕首。
　　“你要用匕首——把子弹剜出来？！”柳天天惊恐地问。
　　沈默没有吱声，只是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后，将匕首的尖端慢慢插进了创口中！
　　鲜血立时又涌了出来，而肌肉也被匕首卷翻出来，柳天天只看了一眼便哆嗦着转过了头。但视线虽然离开，声音却穿进了耳膜。随着匕首慢慢地深入和转动，肌肉撕裂的声音、沈默闷哼的声音让柳天天的心一阵阵悸痛，这让她又禁不住转过了头。
　　只见沈默脸上的汗珠已经汇成细流顺着脖子淌落，脸上的痛苦自不用说，就连握着匕首的手也在抖动着，但仍转动着匕首在肌肉里寻找着子弹。转动了一阵，沈默感到匕首的尖端一顿，明白是触到了子弹。他调整了一下匕首的角度后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在伤口里奋力一剜！
　　随着一声痛苦的喊叫，一颗子弹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液飞了出来。沈默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用布条紧紧捂着创口，似乎两个部位的疼痛能让他的感觉平衡一些。几分钟之后，他才松开布条，将碾碎的抗生素倒进了伤口里，接着又飞快地将创口包扎好。而这一切做完的一瞬间，沈默也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颓然昏倒在了地上。
　　柳天天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沈默栽倒在地的一瞬间她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了出来。这倒并不是因为她心疼沈默，而是眼中这种活生生的痛苦让她实在难以忍受。她想推醒沈默，可又害怕见到他一脸痛苦的样子，而天边的夕阳这时也已淹没在峭壁之后，再加上树林里树叶枝繁叶茂的遮挡，更让这里变得阴沉昏暗。
　　看着昏死过去的沈默，又看看越发黑暗的周围，再加上一阵阵袭来的饥渴感，柳天天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夜之间竟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变成了在荒岛中忍受折磨的囚徒。
　　沈默迷迷糊糊地从昏迷中醒来时以为眼睛花了。
　　天空中是闪烁的繁星，但夜空的光亮要比平时明亮了许多。等他的神志彻底清醒了以后才发现，夜空显得明亮的原因是身旁不远处燃烧着一堆火。
　　“谁让你点火的？”沈默皱着眉头，问火堆旁的柳天天。
　　“这里黑洞洞的，没有火你要吓死我啊。再说，我的衣服都湿了，不烤干怎么穿？还有啊，万一晚上再来野兽怎么办？我看你那个救生宝盒里有火柴，就点火啦。”柳天天像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串，最后又噘起了嘴。
　　“野兽也要喝水的，这里根本没有淡水，有哪个野兽会傻乎乎地跑到没有水源的地方来！”沈默瞪了柳天天一眼。“你的火要是再亮一点，恐怕野兽没招来倒把费宏宇招来了。他们想找我们都找不到呢，你这不是给他们指路一样吗！”
　　“你狗咬吕洞宾！”柳天天灵机一动，信口雌黄起来。“我看这里蚊虫多，怕它们叮了你，所以才点火给你驱赶蚊子的！”
　　其实她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平日里都是自己指挥别人，此刻被沈默训斥着，她满心的不舒服。找到了这个借口，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原本就是这样想的，反而抬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沈默了。
　　沈默哪里有她这般心思，看着柳天天一脸委屈的样子，心里颇过意不去。感激地看了柳天天一眼后，沈默从旁边的树上掰下几束枝叶放在火堆上面，解释道：“驱赶蚊子用火效果是不好的，主要是烟。放些枝叶上去，烟就浓了。”
　　见沈默不再责怪自己，柳天天放下心来。“我们在这里都这么久了，费宏宇他们要是来也早就应该到了，应该没事的吧。再说这个岛他们也不见得能找得到。”
　　“他们要是找不到，就说明这个岛很荒僻，那我们获救的机会就更少了。”沈默缓缓地说。
　　“那、那怎么办？”柳天天愣住了。这个问题她倒没考虑过。
　　沈默仰头看着半天夜空，“先弄清我们在哪里再说吧。”说着，他找了两个小木棍，用匕首削平，又从旁边的树上割下一段细藤，将削成平板的木棍顶端紧紧系在了一起，而两根木棍的下方可以分开，就像一幅简易的圆规。做完这些，沈默又抬起头久久凝视着夜空。
　　“你干什么呢？”柳天天不知道沈默的意图。
　　“在找星星，确定我们的位置。”沈默简短地回答，依旧看着天空。
　　“是呀，找到北极星就知道方向了啊。”柳天天自作聪明地嚷道。但马上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她看到沈默的眉头紧紧蹙动了一下。
　　“我们是从印度尼西亚航行到这附近的，这是属于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的。”沈默不得不给柳天天解释了一下。
　　“那你看什么星星呢？”柳天天的声音有些像学生，她发现沈默懂得很多，远远超过自己对这个大兵的了解。
　　“我在找南十字座。”
　　“南十字座是什么？”
　　“南半球的天空中，最显着的就是南十字座，它是由互成十字的五颗恒星组成的。它的上下两端各有一颗一等星，左边有一颗二等星，右边有一颗三等星。计算出南十字座的高度，根据水平线上的天极就能把我们所在的这个岛的纬度求出来。”
　　说着，沈默把圆规的一只脚对着水平线，另一只脚对着十字架二。看着柳天天欲问的样子，沈默说道：“两只规脚之间的距离就形成了十字架二和水平线之间的角距。”但只说了这一句，沈默就发现柳天天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知道这个娇小姐听不懂这些，沈默也就不再说话，开始测量起来。
　　过了一会儿，沈默抬起头：“我们大概在南纬8度到12度左右的位置。”
　　“那经度呢？”
　　沈默摇摇头：“经度的需要工具才能测出来，至少有一只表，还要有准确的时间才行，但现在我们这些都没有。不过根据印度尼西亚的经度以及我们航行的线路来推算的话，可能在东经110度到125度之间吧。”
　　“南纬10度15分，东经118度46分。”沈默刚说完，柳天天便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沈默吃惊了。
　　柳天天呆呆地又将这数字复述了一遍，然后瞅着沈默：“这是我要来的寻宝的那座小岛的经纬度，我一直记在心里。难道我们现在就在那座岛上吗？”接着，她把大概的事情讲述给了沈默。
　　沈默又惊又喜：“那你有那座岛的地图吗？”
　　柳天天点了一下头，将手伸进衣服里掏着。自从上了游艇以后，她就将藏宝图随身带着。但掏弄半晌，柳天天的手上却空空如也。
　　“找不到了，可能是在海中被海水卷走了。”柳天天郁闷地说。
　　沈默哼了一声。“更可能是被你那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拿走了。”
　　柳天天默然不语，一想到费宏宇她心里就一阵阵颤栗，也一阵阵心酸。
　　而沈默则没有工夫多愁善感，他拾起一根树杈劈里啪啦地将火堆拨开、熄灭。看着柳天天不解的眼神，沈默道：“既然这个小岛就是你寻宝图上的那个岛，费宏宇又窃走了你的藏宝图，那他肯定会来。熄了火被蚊虫叮咬虽然遭罪，但总比点着火被费宏宇找到好。”
　　柳天天不说话了，事实上她也没有力气说话了。饥饿感早已经消失，只觉得浑身空荡荡的，而嘴唇也早已经干渴得剥了皮，至于舌头更是干燥得一碰就疼。
　　“我想喝水……”柳天天带着哭腔哀求着，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有水，至于费宏宇还是蚊子她都毫不关心。
　　“明早就有水了。”沈默说完便不再理睬柳天天，自顾自地忙开了。
　　他将包着救生宝盒的塑料布全部展开，平铺在地上。先找了一些干净的石块垫在塑料布上，又从周围的树木上折下一些枝叶浓密的嫩枝条放在上面，再将塑料布紧紧系上，不过里面还放了一个树枝，将塑料布做成的“口袋”撑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沈默便疲惫不堪地躺到了大树下。柳天天正要询问原由，沈默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
　　柳天天看着沈默，真想爬起来狠狠地捶他。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一阵阵的眩晕让她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甚至当听到蚊子在脸上嘤嘤乱叫的时候，她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当柳天天慢慢醒来的时候，有种恐惧感突然降临了。
　　她觉得身上有什么么东西在爬！
　　痒痒的，还有一些疼。似乎是在她身上游弋着，也似乎在咬着。
　　她冷汗乍出，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一动不动，那是在积蓄力量。然后随着“妈呀”一声惊叫，柳天天从地上蹦了起来，像抽筋一样不停地抖动着。
　　“你怎么了？”沈默早已醒了，正在昨晚做的那个塑料布口袋处忙着什么，被柳天天惊得回过了头。
　　“沈默，你快过来啊！好像有虫子！”柳天天声音都变调了。
　　“在哪呢？”沈默慢悠悠走过来。
　　“好像、好像在大腿上！”
　　沈默半蹲下来，果然在柳天天的右腿上发现了一个扁虱，正紧紧地叮着她娇嫩的皮肤。
　　沈默在身边，柳天天也敢去瞅了，看到果然有个虫子，更是哆嗦不停。“你快帮我弄下去啊！”
　　“它都叮进你肉里了，生拉硬拽不能完全脱落，那样更麻烦。”沈默说完，拿出救生宝盒，从里面拿出一小管凡士林，用小手指粘了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抹到扁虱身上。
　　“你干什么啊？”
　　“凡士林抹上去以后就会隔断它的空气来源，扁虱就会松开口，这个时候就可以把它完整地从你身上弄走了。”正说着，沈默用小手指轻轻一刮，扁虱果然掉了下来。
　　柳天天这才松了一大口气，但仍是心有余悸。“这里怎么那么多虫子啊！”
　　沈默淡淡地道：“这里蚊虫当然多得很，你以为是在世外桃源啊。以后每天都检查一下，有虫子就早发现了。还有啊，你找点泥巴，和昨天烧火的灰混合一下涂在刚才被咬的地方，能止痒的。”
　　柳天天哦了一声，赶忙去找了。等回来的时候，柳小姐笑了，更准确地说是又惊又喜。
　　因为有水喝了！
　　水就在沈默做的那个塑料布口袋里，虽然不多、看上去三四口便会喝光，但那却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哪怕一滴水都会让人心花怒放。
　　“快喝吧，喝了好有力气干活。”
　　柳天天乐颠颠地接过“口袋”，喝得一滴不剩。
　　“舒服了吧？”沈默问。
　　柳天天笑着点头。“你在哪里弄到的水啊？”
　　“很简单，只要将树叶茂密的树枝用塑料袋包好就能获得水分。”看着柳天天不解的神情，沈默又解释道：“在蒸腾作用下，树叶产生的水汽上升时与塑料薄膜接触，就会凝结成水滴。用木棍将塑料袋支起来可以避免枝叶碰到袋子，这样水滴就会沿着塑料薄膜一直流到底部，水就是这么来的。”
　　柳天天恍然大悟。“那你再接着弄些水啊，我没喝够呢！”
　　沈默苦笑了一下：“柳大小姐，你以为这是自来水管，想喝的时候一打开水龙头就有水？一晚上能弄出这些水就不容易了。再说这点水都给你喝了，我还没有喝到呢。”
　　柳天天愣了，她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平日里，几万几十万的金钱她也不觉得在意，而在此刻她却知道这些水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而自己竟一口气把这些救命水都喝了，而沈默却滴水未沾呢。
　　“那、那你怎么办呢？”柳天天弱弱地问。
　　“你有体力了就可以帮我弄些水来了。”
　　“我？我怎么帮你弄水？”柳天天这才想起刚才沈默的那句话——喝了好有力气干活。
　　沈默指着沿峭壁生长的藤蔓对她说道：“这些藤本植物里也有水分，不过要在顶端用匕首砍一道V字形的深痕，然后在接近地面的地方砍断藤蔓，水就能留下来。我的腿用不上力，只有你爬上去做这些事情了。”
　　“怎么那么麻烦，在下面砍断水不就流下来了吗？”
　　“那样不行，否则藤蔓里的汁液就会由于毛细管作用而向上运动，水就流不下来了。”
　　“我爬不上去——”柳天天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那四五米高的藤蔓和陡峭的岩壁让她一阵阵打怵。
　　看着柳天天一个劲往后退的样子，沈默叹了口气：“那不勉强你爬上去了，但在那片草丛里走十几分钟总可以吧？”
　　顺着沈默的手指，柳天天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走路倒是可以，但为什么啊？”
　　沈默笑了：“能走就行，不过还得借用一下你的裙子。”说着，他做了一个撕裙子的动作。
　　“你要干什么！”柳天天夹紧大腿，也下意识地捂住胸部。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非礼你！你把裙子撕下一条、绑在脚踝上穿过露水覆盖的草丛，草上的露水就会浸到布条上，我就有水喝了。我的衣服都撕成绷带了，再撕就是裸体了，你要不介意我就用我的。”
　　听了沈默的解释，柳天天才恍然大悟，犹豫了一下后将裙摆撕下一条递给了沈默。
　　“再撕一点，自己把脚包上，你穿的是凉鞋，在草丛里走脚容易刮破的。”
　　对自己的安危柳天天是很在意的，于是她过膝的长裙很快就变成了超短裙。
　　沈默将几束细草放在柳天天的脚踝处，用撕下的布条绑起来，然后向柳天天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柳天天走了以后，沈默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刚才的一番动作其实已经消耗了他很多体力，严重的缺水再加上受伤后的虚弱让他眼前直冒金星。休息了几分钟之后，他才勉力打开伤口处的布带，让伤口暴露出来。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周围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沈默不由得叹了口气。伤口虽然让他郁闷，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事情，现在最主要的是解决饮水的问题。虽然用这些方法能得到一些淡水，但还远远不够。于是，沈默将视线从伤口处移开，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当柳天天回来的时候，喊了两声才把沈默喊回头。她解下湿津津的布条和细草递给沈默，看他如饥似渴地将水挤进嘴里，这才愁眉苦脸地问道：“我饿了，你能不能再弄点吃的？”
　　“不能。”沈默回答得很干脆。
　　柳天天气鼓鼓地看着沈默，刚刚积攒一点的好感顿时消失殆尽。“你怎么这样，你是男人耶，你得照顾女人好不好！”
　　“我说过不照顾你了吗？”沈默虽是回答着柳天天，但却没有看她，而是瞅着靠近悬崖的一个大树。“只是我现在没心情考虑食物，现在对我们来说最主要的是饮水。没有食物我们可以生存半个月甚至三个星期，但没有水的话，我们都撑不过三、四天。”
　　“那你快想办法啊，我都没喝够水，现在还渴着呢。”沈默的话把柳天天的饥渴感又勾起来了。
　　“办法倒是有，不过你得挨点累。在这个荒岛上你要是还养尊处优，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沈默看着柳天天。
　　“没问题，只要有水喝，吃点苦我能受得了！”柳天天忙不迭地说。
　　“那就行，能吃苦就能喝到水。看到那棵树了吗？”沈默指着靠近悬崖的那棵树。“我们俩配合，用锯条把它锯断就有水喝了。”
　　说完，沈默打开那个救生宝盒，找他带来的弹性软锯。但马上就愣了！
　　“火柴怎么就剩下三根了！？”他冲着柳天天喊道。
　　“我昨晚上生火用了啊。”柳天天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你怎么用那么多火柴！”
　　“太难引火了，我费了半天劲才点着的呢。要不是你那里还有些酒精，恐怕还点不着呢。”
　　“你不懂就不要自作聪明好不好！”沈默发怒了。他已经看到了装着酒精的瓶子，里面空空如也。“在野外没有火种就是死路一条！你倒是厉害，把火柴就剩下三根，以后用火的地方多着呢，到时候就这三根火柴够干什么的？”
　　“你不是说不点火了吗？免得被费宏宇他们发现。”柳天天插着腰，强词夺理起来。
　　沈默张了几下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拿起弹性软锯向那个大树挪去。他觉得和这个女人真的讲不出道理，这一刻他甚至同情起费宏宇来了。
　　柳天天跟着沈默来到大树前，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向沈默要弹性软锯的另一端。这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容易了，如果换作平时她肯定拍拍屁股走人，再也不搭理沈默，但现在水的诱惑让她的脾气收敛了许多。
　　沈默白了她一眼，将弹性软锯的一端递了过去。“握紧那个环形把手，锯条要拉直绷紧成一条直线，力量不见得要很大，但要用力均匀节奏一致。”
　　柳天天嗯了一声，也顺便白了沈默一眼。而锯条也在两人互翻白眼之间被拉直了。
　　“兹啦兹啦”的拉锯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了一阵后停了下来。
　　停下的原因不是大树被锯断了，大树只是被锯开三分之一，而是柳天天吃不消了。
　　她气喘吁吁地抖动着胳膊、揉着手。“我可干不动了，得歇一会儿。”
　　“一歇人就没劲了。再说现在是清晨，正是凉爽的时候，等再过一会儿日头上来，你想干都没力气干。”沈默瞅瞅柳天天，又加了一句：“把树锯断就有水喝了！”
　　这句话给了柳天天极大的动力。她顾不得形象，用胳膊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再次握紧了锯条的把手。
　　不过人的体力总是有极限的，特别是对于娇生惯养的柳天天来说极限来得更快。当锯条伸进大树三分之二的时候，柳天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次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沈默瞧在眼里，知道这位柳大小姐是真的没力气了。不过他并不着急，等柳天天喘息渐止，他抛出了诱饵：“要不再喝点水？”
　　柳天天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有水？在哪里？！”
　　沈默将匕首递给她，指着海岸线上方的一两处沙丘说：“你在那里向下挖，很可能会有水，不过只是上层大约五厘米的水是淡水，它们浮在密度大的海水层上。这层水稍有些咸味，但可以喝的——”
　　话还没说完，柳天天已经拿着匕首向沙丘跑去。沈默急忙把她叫住：“还有一件事，你用这个把下层的海水装回来。”说着，他把一个避孕套交给柳天天。
　　虽然不明白沈默是什么意思，但柳天天也没心情多问，现在最主要的是解决口渴的问题。
　　半个多小时以后，柳天天恋恋不舍地回来了。沙丘里的水虽然不很好喝，但是毕竟补充了能量。“你也喝点那个水，咱们明天再锯这棵树吧。”柳天天一看到大树就头疼，她觉得锯树的这项工作超过了她三十年干活的总和。
　　“那水虽然能喝，但也只是应急，多喝对身体有害的。”沈默将弹性锯条的把手递过去。“我们得接着干！”
　　最后这三分之一的工作耗费了很长的时间，因为沈默时常停下来观察一番。在柳天天看来，沈默似乎是在观察大树锯倒以后的方向。
　　柳天天这次猜对了。
　　当大树摇摇欲坠的时候，沈默不顾腿伤的疼痛，在大树的各个方向往返地观察，几分钟之后沈默终于确定了最后的方向。将锯条在大树内又锯了十多下以后，沈默将柳天天拉到一边，然后双手奋力推动树干，在枝干撕裂的声音和飞扬的尘土伴随下，大树轰然砸向悬崖的峭壁。
　　大树砸向悬崖之后并没有倒向地面，而是在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之后被悬崖上的一处峭壁撑住了。陡峭直立的悬崖、平坦的地面和倾斜的树干竟形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的轮廓。
　　“你是特意让树这样倒的？”
　　“是的，这样我们就有一个藏身和休息的所在了。”沈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但是，你说的水在哪里呢？”柳天天关心的是这个。
　　沈默拖着伤腿走到锯断的树桩前，拿过匕首在树桩中心部位挖了一个碗状的口。柳天天惊喜地发现，水正慢慢地渗出来！
　　“天啊！”柳天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沈默淡淡道：“以前当特种兵的经验而已。这种树的树根里含有大量的水分，是最好的水源。而且它还长在悬崖边上，正好一举两得了。不过头几次的水杂质比较多，喝不了。之后流出的水就可以饮用了。”
　　说着，沈默用手将“树碗”里的水清理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一“碗”水形成了，沈默仍然清理了出去，然后将避孕套里的海水和一块昨晚烧火形成的木炭放进了“树碗”里。
　　“你这是干什么？”柳天天不解。
　　“这水里多少有点怪味，把木炭放进去待上半个小时就能好喝了。至于海水，那是因为它含有盐分，不过海水只能用大量的淡水稀释以后才能喝。我们要是摄取不到盐分的话，也坚持不了多久的。”沈默说完，一屁股坐在树桩旁，这一上午的事情让他精疲力尽了。
　　沈默这般难受，柳天天却是不同。她忽然觉得带沈默来是一件多么正确的事情，否则的话她现在恐怕已经渴死了。
　　当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柳天天喝到了这两天以来最解渴的水。
　　虽然沈默一个劲地在旁边提醒——“脱水的时候不能一次性喝太多的水，也不要大口大口地喝，因为那样的话肠胃没有吸收那么快，很快就变成汗排出来了，反倒带走了更多的水和盐份。”但柳天天仍然誓不罢休，生怕喝了这顿就没有下顿了。直到沈默说这树桩能够持续供应三、四天的水时，柳天天才善罢甘休。
　　当柳天天喝水的时候，沈默并没有闲着。他将倒下的大树整理了一番——找了一根带着枝叶的树杈当作扫把，将大树下面的地面清理干净，然后铺了一层干燥的枝叶，最后又用匕首将斜刺下来和支出来的树枝去掉之后，竟成了一个简易的“树帐篷”。不但上面能够遮蔽毒辣的阳光，两旁还形成了自然的通风通道。
　　当柳天天喝完水，躺在树叶铺成的床上时，竟觉得比任何的床都要舒服。虽然身下的树枝让身体有些难受，但沈默说了一句话后她也就不在意了——如果直接躺在地面上，人体百分之八十的热量都会吸收到地里。即便天气再热，身体也会越来越冷的。
　　不过，当柳天天听从了沈默的劝告，躺在树叶铺成的床上睡觉时，却没有注意到沈默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在搭建帐篷的时候，沈默就开始一阵阵的眩晕，他知道这是因为缺水的关系，不过他并不担心，毕竟水就在眼前，晚喝一会儿也没关系。要是现在不把帐篷搭建完毕，过一会儿一旦停歇下来就没有气力了。
　　但当他喝完了水，将注意力放到受伤的大腿上时，他开始郁闷了——伤口处红肿得很厉害，并且已经开始化脓了。沈默强忍疼痛，一瘸一拐地在附近搜寻起来。作为特种兵，他知道一些野生植物有消炎防腐的作用。不过，搜寻了一圈后，沈默并没有发现可以利用的植物。他不禁暗自咒骂这个倒霉的地方，除了海滨常见的树木、藻类以外，野生的植物少之又少。正当他心灰意懒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沈默心中一喜，这和一种叫做沼泽疗伤草的气味很是接近。顺着气味蹒跚一段，当气味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沈默在悬崖尽头的一处阴暗角落里发现了一种将近半米高，布满了绒毛的植物。虽然和沼泽疗伤草的样子有些区别，但是齿状的心形叶、麦穗状的花瓣、再加上花瓣上的白色污斑表明这种植物是沼泽疗伤草的亲缘种。
　　沈默大喜过望，摘了许多这种植物的叶子返回了“树帐篷”。
　　他从救生宝盒里拿出一支避孕套放在一旁备用，然后把植物的叶子放进嘴里开始咀嚼起来……
　　柳天天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身边摆放着香喷喷的食物——火腿、沙拉、香蕉、西瓜……她尽情地吃着，可是咀嚼的声音越响，她越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于是，可怜的柳天天被饿醒了。
　　而当她睁开眼以后，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看到沈默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东西。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饿成这样了，你还趁人家睡觉自己偷吃东西！”柳天天义愤填膺地跑到沈默身前，但马上就愣住了。
　　她看到沈默嘴里嚼的并不是食物，而是绿油油的叶子！咀嚼完了以后还不是吞咽下去，而是将汁液吐到避孕套中。
　　柳天天看得直咧嘴。“沈默，你干什么呢？你怎么这么变态！”
　　沈默将嘴里的汁液吐进避孕套里，“用避孕套就变态了？”
　　“用避孕套倒是不变态，可是往里面吐口水还不变态吗？”
　　沈默把避孕套提起来。“我吐的不是口水，而是药草的汁液，我要用它来疗伤的。”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做草药的。”柳天天皱着眉，总是觉得避孕套里装别的东西怪怪的。
　　“这里没有能装水的东西，也没有碾碎药草的东西，我不这么做怎么办？”沈默道。
　　柳天天不吱声了。她发现自己和沈默很象——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找到别人想不到的理由。只不过沈默的理由似乎说服力更大一些。
　　沈默说完，将装着药草汁液的避孕套递给柳天天，示意她帮着拿着。自己则拿起了另一个装着液体的避孕套，向腿上的伤口慢慢地浇着。
　　“这草药的味道怎么这么怪？”柳天天掩住鼻子。
　　“这个是尿。”
　　“啊？！”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尿液是无菌的，不会引发感染，尿里面的尿酸也有助于伤口的清洗消毒。”沈默头也不抬，仔细地浇着尿。
　　“尿既然这么好，那没水的时候你怎么不喝尿！”柳天天撇嘴。
　　沈默没看到柳天天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在缺水的时候不能喝尿液！尿虽然可以暂时止渴，但是实际上会造成更多的水分流失，导致脱水。因为尿里面有很多代谢产物，是非常浓的。缺水的时候尿比重增高，更是如此。肾脏就需要更多的水分去稀释、排出。本来就缺水，额外还要让肾脏多供应水分，这就成了恶性循环了。很容易导致急性肾功能坏死，说不好听的——喝尿死得更快。”
　　解释完了，沈默才觉得柳天天的问话里带着讽刺的意思。他一笑置之，接过柳天天手中的避孕套，将里面的汁液倒进了伤口里，再将伤口重新包上。
　　“沈默，给我弄点吃的去，我饿死了。”见沈默忙完，柳天天迫不及待地发号着施令。
　　“树上有鸟窝，里面肯定有鸟蛋。”沈默白了她一眼。
　　“我爬不上去。”
　　“落潮之后海边会有鱼和贝类。”
　　“我又不是渔夫，我抓不来的。”柳天天接话接得飞快。
　　“那你就饿着吧。”沈默咬咬牙站起身来，向树帐篷挪去。
　　“你！你！”柳天天插着腰，瞪着沈默：“你怎么这样，你一个大男人要我去弄吃的啊？”
　　沈默继续蹒跚，冷冷地回了一句：“你没看我走路都困难吗？”
　　柳天天不言语了，跟着沈默回到树帐篷。
　　犹豫了好久，见沈默似乎要睡着了，柳天天忍不住又张开了嘴：“那、那什么时候才能有吃的啊？”
　　“等我睡醒了就有吃的了。”沈默迷迷糊糊地回答。
　　柳天天松了一口气。心里想，既然上次他睡醒了能给我弄到水喝，这次睡醒了就能有吃的了。
　　正盘算的时候，沈默嘟嘟囔囔地又说了一句：“留意听着点海上的动静，别费宏宇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还没防备。”
　　柳天天狠狠瞪了沈默一眼，这句话让她又紧张起来了。特别是当沈默睡觉，只她一个人的时候，这恐惧感就更加强烈。她禁不住向沈默靠近了一些，虽然这个男人不像费宏宇那样对她惟命是从，但毕竟不会害她。
　　可是她不知道，沈默此时正处在痛苦之中。
　　他其实也很饿，巴不得弄点吃的填饱肚子，但是浑身却一丝力气也没有。而且腿上的伤口不但肿痛难耐，而且还一点点地向上蔓延，脑袋也昏昏沉沉，似乎头和身体相连的不是脖子，而仅仅是一根线。沈默清楚，这是过度疲劳再加上伤口感染的结果，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除了希望那些药草能有作用以外，就只有指望自己的身体的抵抗能力了。
第四章  大饱朵颐
　　沈默是在黄昏时分醒来的。
　　他感觉腿上不是那么疼痛了，握握拳头也觉得力气增多了不少，但头还是一样的疼。
　　因为他看到了柳天天的眼神。
　　眼神里有可怜巴巴的期待，也有垂涎三尺的饥渴，除此以外还有凶巴巴的神情。
　　“你干嘛这么凶？”沈默慢慢起身。
　　柳天天有气无力地瞪着他：“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吃你的肉了。”
　　沈默看了一眼这个娇小姐，然后吩咐道：“去找些干树枝和石头，再把上午锯树锯出来的木屑都拿过来。”
　　“又让我去！那你干什么？”
　　“我当然去找吃的。”
　　这句话的动力不言而喻。话音未落，柳天天已经踉跄着走了出去。
　　沈默活动了一下筋骨，找来一根树枝当作拐杖，也挪了出去。走了几步，沈默感觉以现在的伤势，太远的地方是去不了了，于是开始在附近寻找起食物。
　　他先是在树缝和悬崖的角落以及阴暗潮湿的地方搜寻，不多久便发现了一些甲虫。这里的甲虫不大不小，大约四五厘米，很容易就搜集到很多。沈默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将这些甲虫蛴螬处长的三对小腿以及装甲式的外壳去掉，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一下。然后找来一大片棕榈叶子，将这些甲虫包起来。
　　正要起身的时候，沈默忽然发现不远处跳动着几只蚱蜢，这让他又有了事情做。每抓到一支蚱蜢，沈默便将它的小腿、触角和翅膀去掉，再扔进棕榈叶子里让它和甲虫作伴。等到柳天天的呼唤声从树帐篷那里传出的时候，沈默已经抓了二十多只蚱蜢了。
　　看着沈默回来，柳天天兴奋异常。“找到吃的了？”
　　“很多好吃的。”沈默把手里的棕榈叶子打开。
　　柳天天看了一眼便吓得倒退了好几步，里面这些肉乎乎的东西让她大惊失色。“这是什么啊！？”
　　“甲虫和蚱蜢，烤着吃味道很香。”
　　柳天天苦着脸闪到了一边。她不是不信沈默的话，只是不敢将这些昆虫放进嘴里。
　　而沈默说完了之后则仔细地检查起柳天天带回来的东西。
　　干燥的木屑和树枝捡回来不少，石块却是不多，也不是很大。不过对于娇滴滴的柳天天来说，能把这些石块拿回来也不容易了。沈默没说什么，只是挑拣了一番，将潮湿和带孔眼的石块扔了出去。
　　“这些不要？”柳天天问。
　　“这些石块遇热以后会炸裂。”沈默说着，将一些较平整的石块摆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底座，然后将干燥的树枝堆在石块上面，最上层则是放上了干燥的木屑。至于其他的石头，则摆在外圈将火堆围住。
　　“造型倒蛮好看的呢。”柳天天嘻嘻说着。
　　“我可没心思琢磨造型。用石块把火堆围住，是为了使热量流失的速度减慢，也能保存燃料。”
　　柳天天吐了下舌头，她发现沈默的准备工作比自己昨天生火的时候要细致得多。
　　但沈默的准备还没有结束。
　　他冲柳天天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帮自己抬附近一根枯折的树干。这让柳天天又耗尽了体力，将树干抬到石堆以后，柳天天就只剩下蹲在地上喘气的份了。
　　“怎么生个火还这么麻烦！”
　　“要是只用那些干树枝，燃烧不了多久的。”沈默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在枯树干上切下一段树皮。然后用将干燥的树皮稍微刮起来，形成鸡毛掸子的形状。
　　这一切忙完了之后，他才把救生宝盒打开。不过出乎柳天天意料的是，沈默并没有拿火柴，而是将写有“高锰酸钾”和“甘油”字样的两个小瓶取了出来。
　　“你不用火柴点火？”
　　“大小姐，你把火柴用得就剩三根了，这要等到最关键的后再用呢。”沈默说着，将高锰酸钾溶液倒在干燥的木屑上，然后又把甘油混合进去。
　　没多久，混合液体旁边的木屑颜色开始慢慢变暗，像是被热量灼黑了一样，沈默见状俯下身去，对着木屑轻轻地吹气。随着柔和的气流，木屑上升起了淡淡的烟雾，颜色也一点一点开始变红。而随着一口气的吐出，木屑上赫然燃起一个小小的火苗！
　　沈默加大了吹气的速度，木屑燃起的火苗慢慢增大，也慢慢增多。沈默将刚才准备好的鸡毛掸子一样的树皮拿过来，刚一靠近，木屑上的火苗便象找到家一样蹿了上去。没几秒钟的工夫，树皮鸡毛掸子已经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
　　沈默站起身，将燃烧着的树皮放到干树枝上，顿时各个缝隙里都钻进了火苗。
　　火堆点着了。
　　柳天天看得目瞪口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点火，直到沈默喊了两遍她才回过神来。
　　——“过来一起推树干！”
　　两人协力将那根枯树干推到火堆旁，火也慢慢地燃烧到树干，沈默这才万事大吉地坐在地上。“树干就这样慢慢地烧着，能维持很长时间，晚上的时候往树干上浇点水还能冒起烟，顺便就能驱赶蚊虫了。”
　　“你那个生火方法那么好，以后咱们就不用火柴了啊。”柳天天仍然沉浸在刚才的点火“仪式”上。
　　“想得倒好，那两样液体我只带了一点，这次生火都用光了。”
　　“你怎么不多带来一些啊？”
　　沈默哭笑不得：“我怎么知道会到这个岛上？要是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死也不会来了。”
　　这句话让柳天天一下子想到了费宏宇：“哎呀，咱们点火，要是费宏宇看到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沈默早已经想过：“我觉得这个危险已经过去了。从失事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费宏宇他们有船，速度很快，要是发现这个岛早就上岸了。现在还没有动静，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事了。再说我们这个火堆在树帐篷的后面，离海岸很远，还有浓密的树林遮挡着，从外面发现不了的。”
　　柳天天放心了，但紧张感一过去，饥饿感就涌了上来。“什么时候才能吃啊？”
　　“马上。”沈默说完，用树杈将火堆里一块平整、中间微凹的石头夹出来，放在火堆上面。等石头热透了以后，把几只甲虫和蚱蜢放在了石头上面。
　　石头上顿时响起了滋滋的煎炸声，烧烤的香气也随着虫体颜色的改变散发出来。
　　沈默用匕首翻滚着甲虫和蚱蜢，等到虫体变成焦黄的时候插了一支甲虫出来，递到柳天天面前。
　　扑鼻的香气让柳天天垂涎欲滴，但一看到甲虫的样子，她却无法张开嘴。“这里可没有山珍海味，你要是不吃这个，那就只有挨饿了。”沈默收回匕首，将甲虫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地吃起来。没几秒钟，他又插了一个蚱蜢送进嘴里。
　　“很好吃的，而且特别有营养。”沈默吃得满嘴流油。“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吃。反正今天晚上就有这个，不吃就饿肚子了。”
　　看着沈默津津有味的样子，柳天天不停地咽着唾沫。当沈默又插了一支甲虫的时候，柳天天终于忍不住、也鼓足勇气了：“那、那我吃一个吧。”
　　万事开头难，此话不假。
　　当柳天天吃下去第一个甲虫以后，所有的害怕都跑到了九霄云外，不但把匕首抢在手里不再撒手，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专挑肥大的甲虫吃。而沈默只好拿来两根树枝当作筷子了。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甲虫和蚱蜢被两人一扫而空。柳天天仍然意犹未尽，舔舔嘴巴瞅着沈默：“我还没吃饱。”
　　“饿了好几天，第一顿别吃太饱。再说又不是没有下顿了，明天多弄些吃的就是。今晚你好好睡觉吧。”说完，沈默将一些绿枝叶搭在火堆上面，青烟徐徐升了起来。
　　柳天天确实累了，饥渴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疲乏，可酒足饭饱以后疲劳感强烈地涌了上来。她躺进树帐篷，还没等翻个身便进入了梦乡。
　　沈默却没有立刻睡，虽然他也困得要命，但却不敢睡。他一边打理着火堆，向上面添加着绿枝叶驱赶蚊虫，一边倾听着海岸方向的动静。他虽然对柳天天说费宏宇应该不会找到这里了，但那是怕这个女人胆战心惊，至于自己仍然担心着这个情况。
　　而其它忧虑的事情也不少，虽然暂时解决了饮水和食物的问题，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树碗”里的水今天已经喝了许多，可能勉强支撑到明天，但后天就要再找水源了。至于食物，也不能只靠吃些昆虫充饥。可是周围并没有可食用的植物，更没有什么小动物。海岸边应该能有些海生食物，但自己的腿伤势严重、走几步路都困难得很，暂时也没办法做到。
　　一想到腿伤，沈默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种草药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虽然疼痛减轻了一些，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消肿。借着火光，沈默看到伤口处的肉不但没有愈合，还象菜花一样翻卷着，而且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冒脓了。
　　这些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令沈默忧愁的是怎么才能获救呢？
　　两天以来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行驶的迹象，空中也没见过一架飞机飞过，这就意味着这个海岛是一个远离航线、人迹罕至的孤岛。而如果没有船只、飞机经过这里，又何谈被发现乃至获救呢？如果这条路被堵死了，那就只有凭自身的努力脱离困境一个办法。
　　可刚萌生这个念头，沈默就苦笑着摇头——不但没有船只、木筏，连制造这些东西的工具都没有。即便有这些，还需要充足的食物和淡水。现在想获救的问题太不现实了，最主要的是怎么活下来。
　　自从知道了这个岛的经纬度，沈默也就知道这个岛属于热带气候，一年中只有旱季和雨季。从现在的季节来看，旱季即将结束，马上到来的就是缠绵好几个月的雨季。到那个时候，水源虽然不是问题，但是终日阴雨连绵、寸步难行，如何寻找食物呢？甚至在大雨之中这个简易的树帐篷根本起不到遮蔽风雨的作用。但以现在的地点来看，根本就没有更合适的住处，而且食物和水都很匮乏。显而易见，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搬家、找到一个新的住处。
　　可是往哪里搬家呢？沈默抬头看着漆黑的悬崖，暗自咒骂着这个倒霉的遇难地点。现在只有攀过悬崖才有可能找到新的住处，至少也能观察一下这个岛的全貌，可是以现在的这两条腿，连走路都困难，怎么能攀得上这高耸的峭壁呢？
　　沈默越是琢磨越是心焦，他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禁不住想起了远在天边、躺在病床上的宁雪。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沈默喃喃自语着，也慢慢地在思念中进入了梦乡。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为未来忧心忡忡。沈默如此，柳天天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的忧愁直到第三天晚上才降临。这是因为第三天的白天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吃喝上。
　　早上起来，她本想用树碗里的水洗一下脸，但马上被沈默一句冷冷的话制止了。
　　——“水快没了！是洗脸重要还是喝水重要！”
　　柳天天仔细一看，树碗的水位果然已经不再上升。这让她喝完水以后愁上心头：“那没水了还要再锯树啊？”
　　沈默的回答让她郁闷了——“看这样子，明天咱们还得锯棵树才行。”
　　一想到明天又要吃苦挨累，柳天天的头就立刻疼了起来，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多吃一些甲虫和蚱蜢，把体力攒足。于是立刻对沈默说：“我饿了，你多弄点吃的来。”
　　沈默心情很好，二话不说就出发了。因为早上醒来以后他发现腿上的肿胀已经消了很多，身体也不是那么虚弱无力了。看来通过那个药草，全身的炎症已经得到了控制，虽然伤口处的脓比昨天更多，但他知道这表明炎症已经局限了，而且他也有办法处理这个问题。
　　沈默这次捉到的蚱蜢和甲虫很多，足够两个人吃一天的。吃完了“昆虫早餐”以后，他就独自走到了一旁，聚精会神地照料起伤口来。柳天天本来闲着无事，可是这两天吃的东西慢慢消化，让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个难题，又不得不向这个大兵求助了。
　　“沈默，我肚子难受，想要方便……怎么办呀？”
　　沈默头也没抬，事实上身体也是一动不动。“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没人偷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拿什么东西……擦啊？”
　　“有树叶，将就一些吧。”
　　“树叶啊？”柳天天皱起了眉头。
　　“要不你就把树皮切开，取树的内茎擦，那个柔软。”
　　“我没那么大的力气……你帮我弄点呗？”
　　“没看我正忙着吗？”
　　柳天天这才注意到沈默一动不动，她走近再看，却一下子愣住了。
　　沈默伤口处的肉向外翻开着，还冒着黄水，而且上面落着好几只苍蝇。她急忙走上前，刚要挥手驱赶苍蝇，却被沈默拦住了。
　　“别扇苍蝇！”
　　“为什么？”
　　“它们能帮我治伤。”
　　“苍蝇治伤？”柳天天闻所未闻。
　　沈默笑了一下，却没有告诉柳天天原因。他怕这个娇女子听到了以后会吐到他身上。
　　但柳天天还是吐了。
　　那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好奇的柳天天又一次走到沈默身边，因为她发现这个大兵低着头像是入定了一样一动不动。
　　“发什么呆呢？”柳天天说完便恐怖地看着沈默的伤腿，然后扭过头把中午吃的那些甲虫和蚱蜢都吐了出来。
　　她看到沈默的伤口上爬满了乳白色的虫子——蛆！
　　跑到树碗那里涑了半天口，柳天天才舒服了一些，远远地对沈默喊：“你不要命了，还不把那些蛆弄掉！”
　　“它们在给我治伤。”沈默专注地看着伤口处的蛆。
　　“蛆能治伤？你可真会发明创造！”柳天天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不是我的发明创造，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蛆就被用来治疗伤口感染了。蛆最喜欢吃腐败发酵的有机物，把它们放在腐败坏死的伤口上，很快就能把这些烂掉的组织清理干净，要不然我这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呢。”
　　柳天天这才明白，沈默为什么让苍蝇停在暴露的伤口上，原来是为了让苍蝇在这里产下蛆。她松了一口气：“我看你一动不动地，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
　　“我得盯着这些蛆呵，这些家伙把腐烂坏死组织吃完了，就会吃新鲜、健康的组织，我可不能让它们得寸进尺。”
　　“那这么说你的伤就要好了？”柳天天兴奋地问。沈默要是恢复了健康，自己就少了很多事情做，这是她最期盼的。但她随即就看到了沈默古怪的笑容，似乎这个大兵猜出了自己的心思。
　　“你怪笑什么？”柳天天气恼地问。
　　“你听说过受伤以后三两天就能痊愈的吗？我这个伤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的。”沈默打量了一下柳天天，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盼着我伤好了，就又能做千金大小姐了？”
　　“什么叫千金大小姐！”柳天天很反感这个词，就如同乞丐反感别人叫他要饭花子一样。“锯树、拣树枝，还有搬那么沉的石头，我哪样没干过？你见过千金小姐干这些的啊？”柳天天找到显示自己的机会便绝不放过。
　　沈默哼了一声：“这样就好，你要是什么也不干，别怪我离开岛的时候不带你走。”
　　柳天天没害怕。因为这几天交往下来，她发觉沈默虽然对她一幅冷冰冰的样子，但实际却是很照顾她，吃的喝的都是可着她先来，更不用说欺负自己了。不过虽然知道沈默是在吓唬自己，但一想到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在这荒岛上心里还是一阵惊恐。她脑筋一转，马上以牙还牙：“谅你也不敢，你要是一个人回去，谁给你证明清白？费宏宇会说是你把我害的，你没有我就有口难辨的。”
　　她本来以为反驳了沈默以后会开心一些，但却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当时她还没有想其中的原因，因为她的精力都被晚餐吸引了。
　　——沈默拖着伤腿从树林里弄来了十多个鸟蛋！
　　昨天沈默就发现在树林中有鸟窝，只不过因为腿伤攀不上树。今天他试验了一下，虽然累得一身大汗，但竟能攀上去了。高兴腿伤见好之余也便带回来了新的食物。
　　沈默先从火堆里扒出一部分灰烬，然后用匕首在鸟蛋的一侧刺了个小洞，等到灰烬的温度降下来一些，将鸟蛋放了上去慢慢地焙烧。等到甲虫和蚱蜢吃差不多的时候，鸟蛋也熟了。扒开蛋壳，吃着美味的鸟蛋，柳天天又大饱朵颐了一次。
　　不过当晚餐结束的时候，柳天天仍然意犹未尽。“你怎么不多拿些回来？”
　　“这些鸟要等到生了一窝蛋之后才开始孵。要是都拿走，雌鸟就会放弃这个窝。所以要留下几个蛋，让鸟接着在这里产蛋。这样每次取一些，就能有持续的鸟蛋吃了。”看着柳天天舔嘴咂舌的样子，沈默又给了她一个期待：“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锯完树给你煎鸟蛋吃。”
　　煎鸟蛋的诱惑让柳天天在睡觉前心情不错，但是当躺进了树帐篷以后却难以入睡了。
　　——前几天饥寒交迫的时候，每次一躺下就觉得身下的树枝像天鹅绒一样柔软。可是现在吃饱喝足了，却觉得那些树枝都像小刀一样狠狠扎着体。
　　正当她翻来覆去、找着合适的睡眠姿势时，沈默钻了进来。
　　这让她更不舒服了。
　　树帐篷本就不大，猛然多了一个人，还是男人，柳天天简直不知道怎么躺着了。
　　“你、你怎么进来睡了？”
　　沈默被问的莫名其妙：“我怎么进来睡了？我不在这里睡去哪里睡？”
　　“前几天你也在这里睡的？”
　　“当然。”沈默躺到了树帐篷的一侧。
　　柳天天皱着眉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躺下就睡，还能知道什么。”沈默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可我现在怎么睡不着了？”
　　沈默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又嘟囔着说了一句话后打起了呼噜。
　　柳天天琢磨了半天，才想清那几个字是“生于忧患。”
　　下一句她自然是知道的——死于安乐。想着这句话，柳天天呆住了。
　　她忽然觉得和自己的处境很相似，在前几天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她可以忍受很多痛苦，可而当压力减轻一些的时候便叫苦不迭了。而且她也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又脏又破，甚至有的地方都露出了肉。这还不算，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现在又粘又黑；嘴里也粘糊糊的，哈出一口气全是臭味；头发打着绺灰沉沉地散落；至于脸上不用摸也能感觉出一层泥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哪里是她柳天天该过的日子啊！
　　她应该躺在舒适的床榻上，那个床也应该在四季如春的卧室里，喊一声便会有人送来美食和饮料、衣柜里有各式各样的衣服和鞋、门外停着高档的汽车……
　　可是如今，这些美妙的东西都一去不复返了，她只不过是一个躺在草堆里的脏女人，为了喝点水连脸都可以不洗，甚至吃到几个破鸟蛋就能乐得屁颠屁颠的。
　　她现在对那个叫费宏宇的男人恨之入骨，甚至一想到这个名字就牙根发痒。柳天天彻底睡不着了，翻身坐起、咒骂起丈夫的名字。不过不是费宏宇，而是王八蛋。
　　“我要回家，我一定要回去！”柳天天喃喃自语着，但没多久便呜呜地哭起来。
　　她觉得这个梦太遥远了，远得都不敢去想。她害怕再想下去自己就会疯掉，于是躺回树枝上闭上了眼睛。虽然树枝仍旧扎得她疼痛不已，但这也比回忆让她舒服。
　　当两人在第四天的黎明醒来的时候，心里都又喜又忧。
　　四天了，海面上没有一点动静，这说明他们已经摆脱了费宏宇的追捕。而同时他们也明白，想要指望过往的船只搭救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沈默很快便从复杂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既然只有自谋生机这一条出路，那就尽力向这个目标去做就是。有时候，前方的道路多了反而达不到目的地。
　　想到此处，沈默也很快制定了这几天的规划。
　　——每四天锯断一个树，再加上用塑料布收集到的淡水，就不用为饮水发愁了。如果节省使用的话，还会富余出洗脸用水。
　　——食物方面，目前有甲虫、蚱蜢还有鸟蛋，腿伤好转以后还可以在海岸附近弄来一些鱼。虽然单调一些，但足够解决温饱问题了。
　　除了这两样事情以外，最主要的就是腿伤的治疗了。沈默决定继续采集草药、继续培植蛆虫，让自己的腿伤好得更快一些。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可能还需要一周到十天的时间就能初步愈合。虽然距离完全康复还要一段时间，但爬上这座峭壁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如此一盘算，沈默觉得前景还不是一团糟。不过这也只能寄希望于攀上峭壁以后能发现更好的生存地点，如果悬崖后面依然没有淡水和食物，那就惨到家了。除此之外，就是天气的变化了，不过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沈默觉得离雨季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只要腿伤恢复得及时，完全有时间在雨季到来之前再安一个家。
　　沈默觉得轻松的时候，柳天天却开始变得烦闷了。
　　虽然眼下什么都没有，但她却不想让自己变得这么邋遢。而且虽然心里觉得自己邋遢，但嘴里是永远不会承认的。柳天天最擅长的策略就是声东击西，于是在锯树的时候，柳天天对沈默的埋怨声也随着拉锯声响了起来。
　　“你的衣服都破成一条条的了，你就不能想个办法补补？还有你的鞋，都快烂掉了。”柳天天说着，将衣领处的破口拉了拉，免得皮肤暴露出来。
　　“有针有线，可惜没布。等以后抓到动物，用兽皮做吧。”
　　“你浑身都臭气烘烘的，想办法洗个澡啊！”
　　“一会儿我就找个地方去洗日光浴。虽然没有用水洗那么舒服，不过让皮肤呼吸点新鲜空气也不错的。”沈默看出了柳天天的意图，不过也没点破，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还有哦，你的牙齿也该刷了！”
　　“这几天没精力想这件事，你不说我倒忘了。”沈默装作恍然大悟。“一会儿我就找一些嫩的植物内茎，每天咀嚼就可以起到刷牙的效果了。”
　　柳天天喜滋滋地暗记在心，拉锯的速度也不由得增快了。这次不等中午到来，树便锯断了。看着新的树碗，柳天天又想起了一件事。
　　“我只顾着关心你，把自己的事情都忘了。”她一脸委屈，指着上一个树碗。“为了节省水，我都好几天没洗脸了，那点水归我了啊！”
　　看着柳天天脏兮兮的脸，沈默点了一下头，休息片刻后便去树林深处去取鸟蛋。
　　见沈默走远，柳天天忙跑到上一个树碗处，将衣服脱下挂在树上，尽情地洗了起来。水虽然不多，也没有沐浴用品，但能将脸和胳膊洗干净一些柳天天就已经非常知足了。而洗完之后，柳天天想起了沈默所说的日光浴，于是没有立刻穿衣服，而是赤裸着肌肤在微风和正午的阳光下沐浴着。而干燥和清爽的感觉慢慢充满了全身，竟比以前的任何一次沐浴都要舒服。直到远远传来沈默的脚步声，柳天天才恋恋不舍地将被太阳晒得发热的衣服穿上。
　　沈默不光带回了十多个鸟蛋，还从树林里带回了几片大芭蕉叶。他先将鸟蛋壳打破，将蛋清和蛋黄倒在芭蕉叶上，然后端着芭蕉叶放在火堆上方。篝火的热量最大限度地传到叶子上，却不让火苗烧到叶子。这是个纯粹的技术活，沈默目不转睛地做着，直到鸟蛋煎熟才放下胳膊。
　　煎熟的鸟蛋要比烤熟的味道更鲜，两人顾不得保持吃相，风卷残云地吃个干净。
　　等到鲜美的煎蛋吞进肚子里，柳天天也和沈默商量起来：“沈默，以后你中午回来的时间稍微晚一点行吗？”
　　她说完不禁一愣。柳天天忽然想到，要是在以往她肯定会命令道：“以后中午别回来那么早。”可是现在，她却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因为她心里对沈默不仅充满着感激，而且隐约之间还觉得沈默是她的朋友。
　　“为什么？”沈默也是一愣。
　　柳天天脸一红：“你不是说没有水洗澡也可以洗日光浴吗？”
　　沈默明白了。“好的，我正好多弄些吃的。你吃饱喝足就有力气帮我干活了。”
　　沈默说到做到，当天晚上他就弄到了四个蜗牛。不过并没有吃，而是放进第一个树碗里，上面盖上树枝将这几个蜗牛关了起来。
　　“怎么不吃，故意馋我啊？”甲虫和蚱蜢都吃了，柳天天对吃蜗牛更不在乎了。
　　“现在还不能吃，蜗牛的体内有些毒素。所以将活蜗牛饿几天，就能把它体内的毒素排泄干净。而且吃蜗牛得煮着吃，咱们现在还没有煮东西的器皿呢。”
　　柳天天心凉了大半：“这破地方到哪里去找煮东西的器皿呢？”
　　“没有现成的咱们就做一个。”沈默随意地说，似乎已经胸有成竹的样子。接着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点点头：“等我伤口再好一些能沾水就好了，到时候去海边弄点好吃的，海里的宝贝可多着呢。”说完，沈默打了个哈欠，钻到树帐篷里睡觉去了。
　　柳天天却没有立刻睡觉。相反，她不时地走到树帐篷跟前倾听沈默的呼吸声，直到确认大兵睡着了，柳天天才蹑手蹑脚地拿出了那个救生宝盒。
　　她知道救生宝盒里有针和线，但以前并没想过这对自己有什么用，因为她从来都没缝补过衣服。不过现在、特别是日光浴以后，她觉得仅仅把身体洗干净还不行，还要把破烂的衣服缝补一下。虽然漂落到了荒岛上，但她可不想象野人一样生活。
　　她将线穿进缝衣针里，然后脱掉了衣服，在篝火的照耀下笨拙而又仔细地缝补起来。由于又锯断了一棵大树，便有了充足的木材，即便是那些粗粗细细的树枝也足以生起好几个火堆了。柳天天于是向篝火里添了好几次柴火，将火光弄得亮亮的。但即便如此，手指头仍然被扎了四次。不过苦尽甘来，在半夜时分柳天天终于把这项对她而言十分艰巨的工作完成了。当穿上新衣时，她忽然笑了，她第一次觉得缝补衣服是很快乐的事情。而穿着亲手补完的衣服躺在树帐篷里，她忽然羡慕起沈默了——难怪他每次采食、做饭都那么开心，原来凭自己的能力完成一件事情是这么幸福。
　　她几乎想把沈默叫起来，让他看看自己缝的衣服，可还是止住了。一来看他睡得很香，不忍心打扰；二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缝的不怎么样，不好意思让沈默看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沈默才看到柳天天缝补的衣服。
　　因为他忙了一白天。
　　除了例行的采集草药疗伤、搜集食物以外，他还弄来了一大块桦树皮。沈默将桦树皮的外层用匕首削去，只剩下树皮的内层，然后切割成一个长方形。
　　柳天天看的莫名其妙，不知道沈默又会带给她什么惊喜。但接下来，她慢慢看清楚了。
　　沈默先将长方形树皮的四边分别折叠起来，又把四个角再折叠一次。这样做完了就形成了一个盒子的模样。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花费了几乎一下午的时间。因为用力大了就会使树皮裂开，用力小了还形不成轮廓。
　　“去把针和线帮我拿来。”沈默吩咐柳天天。“盒子的顶端，树皮四角折叠的部分要缝起来，要不然很容易就漏水的。”
　　直到这时，柳天天才明白，沈默是在用树皮做一个能装水的盒子。
　　打开救生宝盒以后，沈默愣了一下。“线怎么少了？”
　　沈默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柳天天，然后笑了。“不错。”
　　柳天天的脸一下子红了。因为早上起来以后她就发现，自己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虽然衣服上破裂的口子补上了，但看起来却七扭八歪、穿起来也总觉得这里紧那里松的。
　　不过沈默的夸奖还是让她很受用，毕竟这个家伙在这之前没给过自己什么笑脸。其实她不知道沈默说的“不错”二字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夸赞她能自己干活了。
　　沈默的这层意思柳天天很快就明白了，因为沈默操持起针线要比她熟练得多，十多分钟之后，树皮做的盒子便缝合完毕。沈默将海水倒进去试验了一下，很是满意，于是又将一些淡水也到了进去，这之后才将蜗牛放进了盒子里，不过并没有放到火上去煮。
　　“在煮之前将蜗牛扔进盐水里，它能把内脏中的脏物吐干净，吃起来就更放心了。”
　　蜗牛在盐水里吐着脏物的时候，沈默也没有闲下来。他找来三根稍微粗一些的树枝，插进火堆四周的泥土里，树枝的上端交叉的部分用细藤条捆住，形成一个三角架。等蜗牛清理完之后，沈默又在树皮盒子的两端穿了几个眼，再把细藤条从中间穿过去，最后悬挂在三脚架上。调整好树皮盒子和篝火火焰的距离以后，沈默将水和蜗牛到进盒子里。
　　“甲虫、鸟蛋吃差不多的时候，蜗牛就煮熟啦。”沈默舒了一口气，把匕首交给柳天天。现在柳大小姐对于烤甲虫已经熟练得很，根本不用沈默亲自烤制了。
　　一边吃着甲虫和蚱蜢，一边闻着树皮盒子里满满溢出的香气，柳天天食欲大增。等到蜗牛肉熟了，吃进嘴里的时候柳天天却禁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沈默很纳闷，因为他知道蜗牛肉很好吃的。
　　“我从没吃过这么鲜的东西！”说完，她大口地吃起来。四个蜗牛她吃了三个，甚至沈默吃蜗牛的时候她还盯了半天。沈默不得不又给了她一个承诺，外加一个诱惑才使她把目光挪开。
　　——“明天我给你弄更好吃的。”
　　——“你去把盒子刷刷，然后加点水重新放上去，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喝到热水了。”
　　对于这个工作，柳天天很是开心。虽然很简单，但现在她每亲手做一件事情就会十分愉快。而且，六天以来的第一口热水由她来烧更让她心里满足得很。
　　而沈默也没有食言，第二天他就捉了两只海鸟。
　　其实他对于这两只鸟已经觊觎好几天了，只是因为它们一直能给两人供应鸟蛋，所以沈默没有捕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前几天他的腿伤不便，虽然坐窝时候的鸟容易捕捉，但一旦捕捉不到，就连鸟蛋也没了。而现在，沈默的腿伤已经好了六七成，再有一两天就能下海，到那时食物就会多一些，也就捉来这两只鸟换换口味了。
　　“你怎么抓到的啊？难道你比鸟还快？”柳天天好奇地问。她越来越发现，沈默的性格真如同他的名字，如果不和他说话，这家伙能一天不吱声。
　　“把鱼钩埋在甲虫身体里就是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等着小鸟来吃。”沈默一边说，一边用海水搅拌着泥土。
　　但柳天天知道绝不那么简单，因为沈默这次去了很长时间。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沈默故意回来晚一些，好让自己多些时间做日光浴。
　　柳天天琢磨的时候，沈默已经忙乎开了。他将小鸟开膛取出内脏，然后用搅拌好的湿润的泥土包裹住，糊成圆球状放到了火堆里面。等到泥土被火烤得干巴脱落的时候，沈默用树枝扒拉出来，敲击几下以后，泥土粘着小鸟的羽毛全部脱落下来，香气袭人的烤鸟呈现在了面前。
　　“带你出来是我这次唯一做对的事情，要不然我早就饿死了。”柳天天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沈默苦笑一下。“光能弄吃的有什么用，主要的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你肯定能想到好办法离开这里的，是不是？”柳天天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沈默身上了。
　　沈默抬头看着天空，幽幽道：“离开这个海岛我还没什么好办法，但是这个落脚点我们是要尽快离开的了。”
　　“为什么？这里不是很好吗？”柳天天对于现在的处境倒是很知足。
　　“好什么好，马上就要到雨季了。我们要是找不到更好的地点，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说着，沈默向篝火里添了几束木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就得为离开做准备了。”
第五章  迁徙行动
　　离开这里，前方是怎样的环境谁也无法预知。所以沈默最先准备的是食物和水，至少在新的地点找到食物之前不会饿着肚子。
　　水倒是好解决，手头有三个避孕套，等临出发之前装满水带走，节省着用可以保证一周左右的饮水。所以，现在要紧的是食物的问题。
　　接下来的一周，在沈默的规划下，两人开始忙碌起来了。
　　沈默的工作是搜集食物。他的腿伤已经大有好转，于是每天拿了根木棍到海边搜集食物。柳天天本来也要去，但被沈默拒绝了。因为海岸附近的水域和暗礁里有很多危险的海洋生物，他怕柳小姐在海滩上撒欢反而出什么意外。
　　沈默找了一个木棍，向海边出发。木棍不仅仅是用来拄的，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寻找食物。捕捉海洋软体动物和鱼类的最佳时机是在退潮的时候，退潮以后会有一些海洋生物滞留在海岸，有的滞留在岩石间的水池中，还有的一些埋藏在沙石里。不过，这中间夹杂着很多危险的敌人。沈默拿着木棍在海滩、岩石缝隙等处敲来敲去，既像是走路困难的盲人，又像是搜寻地雷的工兵。
　　谨慎是有好处的，巡查不久沈默就发现了一些水母，这些家伙不过十几厘米，但是触手伸长以后可以达到几米，近乎透明的每根触手上都有几百万个刺细胞，尽管它们分泌的毒液不是毒性最强的，但是高浓度的毒液仍会引起皮肤溃疡，在大剂量下也是致命的。沈默不禁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还要时刻堤防脚下的海滩，因为有种叫做黄貂鱼的海洋生物也是要防范的。这东西在近海岸处很多，它们不仅仅隐身在沙子中，而且还很善于伪装，看上去与岩石或者沙子相差无几。沈默看到疑惑的区域便用棍子刺探几下再走，免得踩上黄貂鱼，被它背脊上的毒刺弄伤。
　　防范危险的同时，沈默更是细心寻找所需要的食物。
　　他先是发现了一些贝和海螺，虽然轻轻触动它们就紧闭贝壳，但沈默用匕首的尖端很容易就撬开了。接下来，沈默又在岩石上找到了几只蚌和鲍鱼。这些东西没有腮盖，但是宽大的肉足牢固地匍匐在岩石上。沈默沿着壳边用匕首撬下来，容易撬动的他就扔在一旁，只收集那些撬得费劲的，因为越是费劲越说明肥壮味美。
　　除此以外，几条在退潮的时候搁浅在海滩上的鱼也成了沈默的抓捕对象。带着这些战利品回来的途中，沈默又采摘了一些辣根草。它们在海岸附近生长，虽然又苦又涩，但是维生素C的含量极高。沈默回来后将它们泡在清水里，等到晚上的海贝、鲍鱼餐开始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苦涩味了。
　　不过，捡回来的鱼却没有吃。沈默把鱼去鳞后剖开并向外翻，洗净以后去掉内脏，再把肉切成片状丢进海水里浸泡。
　　“你不打算做鱼给我吃了？”柳天天看到这里，知道今晚是吃不上鱼了。
　　“等鱼多一些的时候再吃，现在我们制作熏鱼，留着搬家的路上吃。”沈默一边做着这些步骤一边吩咐：“仔细看着，明天开始这个工作就是你的了。”
　　“熏肉时，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沈默先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深度和直径都大约半米，然后从火堆里取出大小合适的燃烧着的树干放进坑里，火烧得旺一些的时候，将一些新鲜的绿色树枝添加在上面，烟气慢慢升了上来。
　　而后沈默又用细窄的树枝在距离火半米的上方搭了一个木头炉栅，这时才把鱼肉放在炉栅上。最后用棍子、树枝、叶子把坑严严实实地覆盖上。
　　“万事大吉，只等着熏肉出炉了。”沈默忙乎完了，长出一口气，又告诫柳天天道：“记住啊，熏出来的肉应该看上去像黑色的、脆的、卷曲的棒状物，很好吃，也很有营养。”
　　柳天天认真地一一记下，从第二天开始负责起了熏肉的制作。
　　她最初以为这很容易，但是一天烟熏火燎下来，柳大小姐已经面目皆非了。不过，虽然造得如此狼狈，但柳天天却觉得格外充实。等沈默回来的时候，她抢上前把鱼接了过来，现在她觉得干些活竟然是如此快乐的事情。
　　柳大小姐都是如忙碌，沈默就更不用说了。
　　吃完晚饭他就开始着手制作工具。第一个树皮盒子经过几天的烧烤已经快报销了，沈默又做了两个备用。接着，他把鱼钩和鱼线拿出来，分别穿好以后，系在三根深甸甸的木棍上。
　　“你要钓鱼？”柳天天有点不解，因为木棍很短，不像是用来做鱼竿。
　　“这么简陋的东西怎么能钓到鱼呢，我要用它来钓鸟。”
　　这勾起了柳天天的好奇心，第二天她将熏坑里的篝火打理妥当之后，便向海边走去，她想看看沈默是怎么钓鸟的。
　　穿过树林，远远她就看见沈默蹲在海边似乎在忙着什么。
　　她疾步走上前，看到沈默正把鱼钩塞进一条小鱼的喉咙里。而旁边两条蹦跶的小鱼嘴里也都挂着钓鱼线。
　　“你用小鱼做诱饵啊？”和沈默相处的这几天，柳天天耳濡目染也多少能看出一些门道出来。
　　“是啊，这些小鱼做熏肉也剩不下多少，还不如做诱饵钓鸟。”沈默说着，把最后一个诱饵也做好了。他将几个诱饵在海滩上散开摆好，然后叫起柳天天躲到了树林里。
　　“海边有不少滨鸟、苍鹭和海鸥。把一条鱼穿在鱼钩上做诱饵，然后放在海边或放入水中，这是捕捉它们最轻松的办法了。”
　　沈默正说着，柳天天已经看到一只海鸟飞过去将小鱼叼起。她刚要起身，沈默捅了她一下，小声道：“不用着急，鱼线有木头拴着，海鸟飞不起来的。我先回去熏鱼，你在这里等三个诱饵都钓到鸟了再出去拿回来。”
　　沈默交待的这件事情让柳天天很开心，虽然诱饵是沈默做的，但是当她抓到了三只海鸟后，竟也觉得成就感蛮强的。
　　在这样快乐心情的支配下，柳天天干起活来也更不觉得累。但是有一件事情却让柳天天叫苦不迭，却又不做不行。
　　那就是攀岩。
　　从第二周开始，每天清晨和傍晚柳天天便会被沈默拖到悬崖底下，强令她练习攀岩。当然，沈默也是身体力行，每天都试着攀爬了几次。虽然没有成功，但他并不沮丧。因为他这几次攀爬的意图一是寻找一下攀登的最佳路线，再者也是借此锻炼一下体能。几次攀爬过后，他心情好了许多，因为不但每一次都有些进展，而且体力也感觉日渐增强。
　　而这对于柳天天来说，却比登天还难。平日里超过十分钟的路程都以车代步，就更不用说汗流浃背地攀爬了。
　　每次来到悬崖底下，柳天天都可怜巴巴地看着沈默，但沈大兵并没可怜柳小姐，而且只用一句话就让柳天天乖乖地服从了。
　　——“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从这里爬上去，我肯定没那么大的能耐背你上去，你要想活下去的话就只有靠自己了。”
　　沈默话虽说的严厉，但并不打算让这个千金大小姐在短短几天之内锻炼成攀岩高手。他的目的只是让柳天天掌握攀岩的基本要领，另外增强体力而已。因为他已经有了计划，那就是他先攀上去以后，用绳索拉柳天天上去，但即便如此也需要柳天天掌握一定的攀岩技巧才行。
　　于是，每当柳天天练习的时候，沈默严厉的教导声便喊个不停。
　　——“攀岩的时候，身体不要依靠岩石，也不要向下看，眼睛向上看！”
　　——“一次只移动一只手或脚，保证总有三个支撑点。让重量支撑在脚上，而不是在手上，四肢不要过分伸展！”
　　——“有障碍物的时候要绕过障碍物，尽量不要直接跨越。”
　　——“双脚紧紧踩在岩石上，一只手抓牢坚固的支点，另一只手伸向更高的支点。试一试它的牢靠性，然后再寻找另一只手或脚的新支点。不要踩那个支点！支点应该选择那些中间的较小凸起。角度不要过大，让腿部承重！要平踩在支点上，那样能增加岩石的受力面积，岩石不容易崩掉。”
　　——“遇到垂直的裂缝时，背靠着裂缝的一面，用腿抵住裂缝的另一面缓慢向上移动。”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柳天天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吃完饭倒头就睡。而沈默却闲不下来，为了攀登成功，他还必须制作绳索。
　　悬崖边上虽然有藤本植物，但是用它们制作的绳子在干燥的时候很脆弱，面对着百余米高的悬崖，沈默不敢用这类材料。
　　他选择的是荨麻。因为荨麻的茎是优质的纤维的来源。
　　每天空余的时间，沈默就开始四处寻找那些生长时间比较长、茎干长的荨麻，然后放在水里浸泡上一天一夜。第二天将浸泡好的荨麻铺在地上，找来表面光滑的石头不停地捶击，将茎的外表面撕裂，而这时内部丰富的纤维就会显露出来。小心梳理、除去肉质以后悬挂起来晾干。每天晚上，沈默将晾干以后的荨麻外表面剥除掉，将纤维捋成长线，然后打辫编成绳索。
　　绳索越编越长，沈默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但当他们在海岛的第十一天到来，沈默和柳天天锯第四棵大树的时候，沈默有些着急了。
　　因为连续的操劳，弹性软锯的锯齿有四分之一都被磨钝了，而且都还集中在工作效率最大的部分，这让沈默和柳天天花费了以往一倍的时间才将大树锯断。照这个趋势来看，锯下一棵大树花费的时间肯定更多，搞不好软锯下一次就会断了。沈默可不想“锯断水绝”的事情发生，于是他决定三天之内、也就是这个树碗的水用完之前就开始迁徙行动。
　　他检查了一下熏制的鱼肉，质量都不错，但是数量还少了一些。于是他这次带着柳天天出发了，因为今天的捕鱼量要比较大，他一个人完成会比较吃力。
　　柳天天的工作是在海滩附近搜集石头，而且是越大越好。而沈默则将收集到的石头搬到海里。
　　柳天天问了一句，搬石头干吗？
　　沈默一边气喘吁吁地搬石头，一边甩了两个字“捕鱼”。
　　柳天天心里纳闷，用石头怎么捕鱼？而且看沈默在海中摆放石头的样子，似乎是把石头按照某种形状来摆。
　　沈大兵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不过柳天天没再问。和沈默交往的这些天，她慢慢习惯了这个大兵的言谈习惯，就是没用的话一句不说。而且柳天天也想把谜底留到最后，这样她觉得更多了些乐趣。在这个荒岛之上没乐子也要自己找些乐子的，否则就会郁闷死。
　　到了退潮的时候，谜底揭开了。
　　随着慢慢退去的潮水，沈默在海中摆的石头也显露了出来。原来他摆的是一个大箭头的形状，箭头的尖端指向大海，箭头的两翼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石头的围栏。在海水退潮的时候被石头围栏滞留住的鱼正在这个箭型石坑里跳跃挣扎着。
　　柳天天大喜过望，但马上就愁上心头。“这么多的鱼呀，得熏制到什么时候啊？”
　　沈默淡淡一笑。“小鱼不要，只拣大鱼。熏制不了那么多咱们就吃掉一些，这两天咱们就吃海鱼大餐！”
　　一听说要吃“鱼宴”，柳天天的力气也增多了。两人齐心协力，将捕获的鱼分三批运送了回去。
　　这个夜晚两人异常繁忙，头不抬眼不睁地清理着海鱼。柳天天跟着沈默又学会了一招喝水的秘诀——大鱼沿着脊柱储存有许多新鲜的汁液，把鱼剖开除去内脏后，剔除骨架，就可以直接饮用里面的液体。柳天天每清理一条鱼，便喝一次汁液，虽然忙碌不堪却丝毫没觉得渴。
　　而沈默又抓紧时间挖了三个熏坑，其中两个用来熏制海鱼，第三个坑则用来蒸鱼吃。
　　他用大的树叶包住海鱼，放在了坑里的炭火上，然后在上面铺一层叶子，这样食物层和叶子相替交换，直到坑填满。又在中间插一根棍子穿过食物层和叶子层，然后用更多的叶子和土尽量填满坑，这才拿出棍子。
　　既然是鱼宴，就不仅仅一种做法。
　　吃晚餐的时候，沈默将收拾干净的鱼整个叉在棍子上，然后放到明火上烤。还有几条鱼沈默没有去皮，丢进树皮盒子里慢慢煮起来。
　　等到烤鱼吃个三四分饱的时候，坑里的蒸鱼也熟了，再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树皮盒子里的鱼肉已经煮得开始剥落，脂肪和鱼油都散落在鱼汤里。鲜美的鱼汤刺激着柳天天的食欲，虽然已经很饱了，她还是忍不住将树皮盒子里的鱼汤喝了大半才罢休。
　　第十二天，柳天天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熏制海鱼上。而沈默则又去了海滩，不过这次不是去捕鱼，而是去布置求救信号了。
　　虽然这些天一直没有飞机和船只经过，但是迁徙之前还是要留下求救和转移的信号，否则一旦有人经过却没办法发现那就惨透了。
　　沈默将昨天制作箭型石坑的石头重又运回海滩，在开阔的地带摆成一个长约10米，宽约3米的字母“I”的形状。其实作为国际最常见的求救信，应该把标示摆成三堆，或者三角形，再或是SOS的字样。但石头的数量有限，如果那样摆放的话，在空中看起来就很不醒目，所以沈默制作了最简单的一个信号。这个“I”其实是一个代码，意思就是地面上的人伤势严重，需要立即转移病人。之后，沈默又用剩余的石头摆了一个箭头的样子，箭头指向悬崖。意思是提示救援人员，他们转移的方向是在悬崖的后面。
　　做完这一切，沈默早早地回到了树帐篷里。现在做饭的工作已经被柳天天抢了过去，沈默也就乐得清闲。他今天剩余的事情就是美餐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体力准备明天攀爬悬崖。
　　攀岩太早不行，早上的时候岩壁上会比较湿滑，但到了中午时分，炎热的天气又会过多的消耗体力。
　　但第二天天刚亮沈默就醒了，随即就把柳天天叫起来，利用早上的时间收拾行囊。
　　行囊是用塑料袋改造而成，里面除了救生宝盒以外，还有食物和水。食物就是熏鱼，沈默用叶子将它们包好。水则是用避孕套装着。除此以外里面还装了锯树锯出来的树沫，这些东西可是非常好的引火材料，粘上火星就能点燃。最后沈默还放进去了一些切割成条状的树皮，这些树皮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快速地制作成一束火把。
　　准备好之后，两人来到悬崖下，攀岩之前沈默又认真细致地“打扮”柳天天一番。
　　他将绳索绕过柳天天的大腿，再转向前方、沿着胸前向上、从左肩部跨过后背到右侧腰部，然后把后一端塞到柳天天手里，叮嘱她紧紧握住。
　　这之后，沈默将绳索绑到身上，开始了攀岩。
　　虽然在前几天的练习时柳天天看过沈默的身手，但这次还是大吃一惊。陡峭的岩壁似乎是沈默的好朋友，丝毫不为难他。而沈默每一次的落脚点也都恰如其分地踩在合适的突起上，几乎都不用停顿。其实她不知道，为了这次攀岩，沈默早已将悬崖各处的形态铭记在心，每天晚上也都反复思量、琢磨，再加上这几天来的实地练习，自然熟练得很了。
　　看着沈默矫健的身形渐渐升高，柳天天不由暗自赞叹。她难以想象，沈默要是那条腿没有伤残、这次又没受枪伤，那该是怎样的厉害！
　　当柳天天看到沈默攀上悬崖，然后欣喜地等他拉自己上去的时候，沈默的心情却是无比复杂。
　　柳天天看得容易，但沈默攀上悬崖却是几乎精疲力尽了，但当他从最高点向下看去时又一下子呆住了！
　　然后，攀上悬崖的喜悦一扫而空。
　　悬崖的背后是一大片亚热带雨林，遍布着高大笔直的乔木，有的高达百余米，从他们所在的落脚点成扇面一样向两侧伸延开去，一直和两侧的大海交融在一起。从悬崖上向下看，映入眼帘的全是无穷无尽的绿色，甚至热带树木那硕大、皮革似的深绿色树叶的轮廓都难以从绿色的“海洋”中游离出来。沈默观察了很久才从满视野的绿色中看到了一些木本植物，它们的形状、高度都跟乔本植物差不多，那些蔓生植物和气生植物都长着粗粗的、长长的木质茎干，有些紧紧地吸附在支持它们的树上，而大多数则爬到树木冠层，像缆绳一样，或者悬挂在树上。隐约之中还能看到竹子这类的禾本植物。但在雨林里，这些竹子也都是多米甚至二十多米高，无比浓密，形成无法穿越的植丛。至于下层丛林则完完全全被遮蔽住了。
　　而正前方，沈默眯起眼睛才在视线的尽头看到开阔平缓一些的地貌。但沈默目测了一下，至少要十公里以上的距离。先不说这亚热带雨林里有没有合适的居住地，即便是有，但从这里前行到对面的开阔地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困难。而且，以他的眼力也看不到任何地方有人烟的迹象，没有房屋、没有村落、没有烟火，这实实在在是一座荒岛。
　　悬崖上的强风将沈默吹得一阵阵寒颤，他的心里也一片冰凉。
　　原本他还指望悬崖背后能有适合的居住地，也能有开阔的地貌，这样更有利于生存和求救，但是现在的一切梦想都打碎了。不用说寻找居住地，甚至于从悬崖到亚热带雨林的这段路途都难以完成，因为下面的路完全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况。
　　沈默苦笑了一下。因为他发现，他和柳天天漂落到的这个落脚点糟得不能再糟。
　　这个海岛像一个梯形，绝大部分被广袤的亚热带雨林所覆盖。梯形岛屿的两个腰，也就是亚热带雨林的东西两侧是和海洋相交。梯形岛屿的下底，也就是亚热带雨林的北侧似乎是一片开阔地，那也是唯一称得上适宜生存的地点。而他们现在正处在梯形岛屿的上底，也就是亚热带雨林的南侧尽头。实际上，这个上底也只不过是海岛向海洋延伸的一处悬崖峭壁而已。
　　沈默观察了良久，重重地叹息一声。但随即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大脑清澈一些。
　　虽然是这般境地，但他不甘心。“诺大的海岛难道就没有一席生存之地吗？”他一边反问着一边重又睁大双眼，向悬崖两侧再次观察起来。
　　突然，沈默眼前一亮，心跳也砰然加快。
　　——在悬崖的右侧尽头浓绿的颜色略微淡一些，除了隐约能见到一片茂密的竹林以外，似乎还有黑色和红颜色的部分。
　　沈默心头暗喜，因为黑色应该是平地或者裸露的山体形成的颜色，而红色有可能代表着那是一片红树沼泽群，而沼泽地带的出现常意味着那附近有淡水，甚至可能是河流的入海口。
　　沈默顾不得危险，在崖顶向右侧缓缓移动。直到悬崖尽头，他将绳索套在悬崖边的一个大树上，拽住绳索将身子探出悬崖，向那个地方再次观察。
　　这次他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在悬崖右侧，沿悬崖向下果然有一片裸露的岩石层，再往前一些还有片略微开阔的红树沼泽地带，但面积很小，视线一扫的功夫就和浓密的雨林联结成一片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是目前为止发现的最适合的地点。
　　不过，高兴归高兴，沮丧的感觉随之而来。因为沈默发现这一小块世外桃源从悬崖上根本无法到达——悬崖在这里显得格外陡峭，而且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树木可以借力，中间还有好几条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即便是猴子也难以从这里下去。
　　在悬崖上沈默看得清楚，从他们漂流的落脚点到那里其实直线距离很近，但是中间隔着一处伸向大海中的峭壁，就将距离拉得很远了。而且这处伸向大海中的峭壁又高又大，所以在地面上看只是悬崖的延续，根本想不到只要在海中绕一个湾就能到达后面。
　　所以说，唯一有可能到达的路径就是海路！
　　想到这里，沈默在悬崖上向那处海面观察了半个多小时才收回目光。然后，沈默将绳索重新整理了一下，将绳索的一头从悬崖上的一棵大树上套过来，左手在前握紧双股绳索，右手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和方位，身体紧贴在岩壁上缓慢地滑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柳天天见沈默没有拽自己上去，反而下来了，知道有了变故。
　　沈默一边将绳子拽下来，一边将悬崖上的发现告诉给柳天天。
　　“哎呀，那我们就不用爬山崖了啊！”柳天天开心了，不用攀爬悬崖让她松了一大口气。但她看到沈默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了。
　　“怎么了？难道下海比爬悬崖还困难？”
　　“你说对了！”沈默点头。“不论是河流还是海洋，水下是最危险的。除非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否则都不要轻易下水，那很有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看着柳天天茫然的眼神，沈默解释道：“水下的环境错综复杂，很难直观地看到。即便是一个小小的树枝都有可能给你拌住，不用说受伤、即便是失去了平衡，几秒钟之内便会厄运当头。再即便你能避开障碍物，湍急的水流也会成为杀手。所以我们部队有句话：欺山不欺水，欺水变水鬼！山一次爬不上去可以爬第二次，水一次游不过去就难有下次了。”
　　柳天天被骇得不知所措，默不作声地跟沈默回到了树帐篷。
　　沈默只休息了片刻就坐不住了，起身去了悬崖和大海的交界处。整个一中午他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专注地看着大海。
　　中午，柳天天煮了两条海鱼，用树皮盒子装着给沈默送过来。她坐在沈默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向大海望去。
　　但看了半晌却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海水并不是波涛翻滚的样子，只是一波一波有规律地涌上岩石，再徐徐退去。
　　“这海水看起来不危险啊，你怎么这么愁？”柳天天看到沈默始终皱着眉头。
　　“暗藏杀机。”沈默缓缓地说了四个字，然后指着海面道：“你看到那处海水了吗？表面上看水流似乎停滞着，但那是因为在海底有巨砾或者圆石这样的暗礁，因而使得水流向上倾斜了。”
　　沈默把手指向稍远些的一片海域，柳天天看到那处海水好像是在逆流。
　　“这又怎么呢？”
　　“海水出现逆流的样子是因为在那附近出现阻碍，而形成了漩涡，而阻碍就是海底的异常变化造成的。逆流的形态越明显，就说明漩涡的力量越大。看那里的海水，漩涡还不小呢，几秒钟之内就可以将游泳的人瞬间拉入漩涡里，非常危险。”
　　柳天天也皱眉了。“那、那我们能过去吗？”
　　沈默淡淡一笑：“只要人在，就有办法。”
　　听了沈默的话，柳天天轻松了不少，嬉笑着补充了一句：“应该说，只要有沈大兵在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沈默愣呵呵地看了一眼柳天天，突然觉得这个柳小姐也有些幽默感的。
　　柳天天说对了，下午的时候沈默就想出了办法。
　　他将绳索卷好，一端牢牢地捆在悬崖靠海边的一棵大树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脱掉衣服以后下了海。
　　沈默水性不错，但却格外地小心谨慎，因为海水里的情况在陆地上是无法了解清楚的，更何况这段海域的下面是悬崖的延伸，稍不注意便会被嶙峋突兀的岩石刮到。虽然有绳索的保护，他也不敢游得太远，因为不远处的海面上，那个中午看到的漩涡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每游几米边探出头调整着方向，尽量贴近岩石向前游动。柳天天也紧张地看着，手紧紧攥着绳索，一旦沈默有意外情况发生，她就要拼力拽回来，这也是沈默下海之前特意叮嘱的。幸好一切都还顺利，沈默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悬崖的背面，而绳索也一直没有被拽动。
　　但柳天天却更慌了。这些天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沈默在身边，忽然间没有了沈默的踪影，无依无靠的感觉立刻袭满了全身。
　　突然，柳天天感觉手中的绳索被拉动了，紧接着绳索绷直起来！柳天天马上用尽全身力气向回拽！过了十几秒钟，沈默的身影在海水的起伏下现了出来，他扬着手示意自己没问题，然后缓缓地游了回来。
　　等沈默穿上了衣服，柳天天也急忙跑了过来。“你没事还拽什么绳子，我以为你出事了呢，吓死我了！”
　　沈默嘿嘿一笑：“绳子不够长了，我不拽它也绷直了。”
　　“那我们能过去吗？”柳天天催问。
　　“再做些绳子长度就够了，有了绳子的保护我就能游到那边。到时候我先游过去，一路上把绳子贴紧岩壁，然后你抓着绳子就也能游过来了。”
　　沈默的回答让柳天天心花怒放，她忽然也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累坏了吧，腿疼吗？”柳天天说完自己也很惊讶，因为这种话对于她来说十分陌生，以前几乎都是别人问她的，可现在她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沈默也是一愣，他着实没想到从柳大小姐嘴里面竟说出这样关心人的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呆了几秒钟，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带着快乐的心情干起活来也就不觉得累了。三天之中，柳天天和沈默又做了近百米的绳子，而在他们漂落到这个荒岛的第十七天，两人第二次出发了。
　　不过，当离开这里时候，柳天天竟觉得有些伤感。她回头看了好几次那个树帐篷、那几个大大的树碗，还有熏制海鱼的熏坑……不知为什么，这些东西竟让她十分留恋……
　　这次沈默没有选择早上、而是中午，毕竟中午的海水温度要高一些，更适合下海游泳。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沈默游行的速度快了许多，也很顺利地到达了悬崖后面。沈默找到一棵大树，将绳子紧紧捆住。然后把塑料布里的水和食物取出来，只留下衣服在里面，重又包裹好后返身下水。
　　他要带柳天天过来。虽然一路上他将绳索都沿着岩石布置妥当，但仍然担心以柳天天的体力无法游过来。
　　当沈默游回去的时候，柳天天已经等得着急了，但沈默的第一句话更让她又羞又急。
　　“把衣服脱下来。”
　　“干吗脱衣服，穿着衣服就不能游泳啊？”
　　“当然能，不过游过去以后会非常冷，要是那时候能有干燥的衣服穿就暖和很多。再说穿着衣服游泳不方便、也会有危险。脱不脱随你了！”
　　沈默把捆紧的塑料布打开一个口，向里面吹着气。吹到一半的时候，柳天天在后面把胳膊伸了过来，手里提着衣服。
　　沈默把衣服塞进塑料布里，继续吹气。半个多小时以后，一个人造的“游泳圈”做成了。虽然只是一个充气的圆球状，也完全比不上真正游泳圈的浮力，但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
　　下海之前，沈默背对着柳天天又提醒了一番。
　　“下海以后不要紧张。人只要放松，闭气都可以达到一分多钟，但要是紧张的话就会消耗很多的氧气，而且在水下剧烈的运动也会造成氧气的大量消耗。所以在水下一定要控制好呼吸频率，每次呼吸都要有个预留氧气量，并不是每次呼吸的氧气都用完，这个量并不是越多越好。如果呼吸一大口的话，水会给肺部造成压力，倒加快了心跳。所以，吸气不要吸满，要预留再吸气的空间。”
　　柳天天一个劲地点头，但是等到了海里，被冰冷的海水一冲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一手抓着自制游泳圈，让身体尽量漂浮起来，另一只手则抓着绳子，至于身体则在沈默的托扶下向前游动着。这时候她也顾不得赤裸的身体被沈默抓着有什么不好意思了。或许应该说她都已经忘记了这些，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脑袋探出来的时候大口地吸气。
　　当冰冷的海浪拍击着她的身体，肆虐地将她压进水里的时候，十几天前在海里的噩梦又突然间冲进脑子里。但那时是在催眠以后，总归是神志不清，可是现在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着恐怖——忽而陷入黑暗的海水之中，忽而又感到眼前一片光亮。等到后来，这些概念已经全部从柳天天的脑海里消失了，她只是知道自己一会儿死了，一会儿又活过来了。
　　当沈默把柳天天拖到海滩上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柳天天无力地吐着嘴里的海水，但看起来却像是海水从她嘴里自动溢出来。她呼呼地喘着气，看着裸露的乳房剧烈地晃动着，却没有一丝力气去拿衣服。
　　十多分钟以后，沈默勉强站了起来。他打开塑料布，将柳天天的衣服取出来盖在她的身上，然后快速地搓动柳天天的大腿和胳膊，让她的身体尽快恢复热量。
　　柳天天这时候丝毫不觉得害羞了。人的生命是最大的尊严，没有了生命什么也谈不上，更何况眼前的沈默是个正人君子。被他呵护、照料着，这感觉比任何事情都让柳天天觉得温暖和幸福。她甚至希望自己永远都这样精疲力尽地躺着，然后就能被沈默永远地照料着。
第六章  第二个家
　　沈默确实很照顾柳天天。看她换好衣服以后，沈默就把水和熏鱼拿了过来。
　　补充了食物和水以后柳天天恢复了不少体力，也有了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和最初的落脚点迥然不同。树帐篷那里只是一片狭小的区域，而这里则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但是，豁然开朗的是亚热带雨林的壮观景象，而不是广阔的天空。因为广袤的雨林遮天蔽日，甚至将天空都染成了雨林的色彩。
　　不过他们上岸的这块地点还不错，相对而言还比较空旷平坦，脚下的海滩也比悬崖的另一侧更加细腻。
　　右侧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背面一直向左是大片的山岩，但也不是那么陡峭，而是以一个大概四十五度的坡度延伸上去，只是到了顶部才突然变得陡峭；正前方则是浓密的亚热带雨林边缘。远远的看到生长的草类很多，还有很多灌木和各种蔓生植物，但看起来都高达二至三米；至于沈默所看到的红树沼泽地，就在右前方，在雨林的边缘和大海的相交在一起。虽然距离那里还有近千米，但有种说不上来的臭味却随着海风飘荡过来，让柳天天闻着极不舒服。
　　“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柳天天无助地看着沈默，她觉得四周的环境都没她想象中那么好。
　　“你觉得呢？自己想想，别什么事情都依赖我。”沈默反问一句，埋头整理着所带的物品，看样子他早已经有了打算。”
　　柳天天又四处看了一遍。右边的大海自然是淘汰的对象；前方的亚热带雨林笼罩在迷雾之中、深不可测，她可不想走进去送死；至于右前方的红树沼泽地，仅仅是飘过来的臭气就已经将她的念头打消了。排除这几个以后，就只剩下身后的岩石山坡了。
　　“我们……去山上？”柳天天小心翼翼地问。
　　“还不错嘛。”沈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就去山上，那附近肯定会有洞穴，雨季到来的时候没有比洞穴更适合安身的了。”说完，他背起装好了物品的塑料袋子，向山崖出发。
　　沈默上岸以后就已经对周围的环境作了分析：亚热带雨林里情况复杂，没有做好相关的准备就进去那是自寻死路，甚至雨林边缘的次生丛林他都不打算进入，因为那里充满着密集的灌木丛，这些充满着棘刺的家伙让人寸步难行。而且十几米开外就浓雾弥漫，决不是安家的好去处。
　　至于红树沼泽地，看起来像是一条河流的入海口，但沼泽地也都遍布着低矮的灌木、芦苇和野草，也是难找安身的地方。而飘过来的臭气说明那附近还有烂泥沼泽，那种地方是由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沉积物、枯死的树木、河流的死水区再加上腐败坏死的动物尸体慢慢形成的，单单那些瘴气就会致人于死地，更何况那里还有数不清的蚊虫、水蛭，很可能还有鳄鱼聚居。沈默可不想成为这些东西的美餐。
　　只有岩石山坡才是最好的去处，沈默注意到这里的山岩不是那么陡峭，而且灌木丛也很少，还离雨林有一段距离，这就意味着野兽也很少光顾这里。不过虽是这样猜测，沈默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前行得异常谨慎小心。
　　他动作很慢、很稳，不时还停下来聆听周围的动静。而且还不时协调着身体各个部位来避开植物，有时候侧一下肩膀、有时候挪一下臀部、或是弯一下腰，还根据植物的类型和浓密程度调整步幅和速度。柳天天在后面看着，虽然觉得姿势别扭、甚至有些可笑，但却一点也不敢马虎，照着沈默的样子一丝不苟地做着。
　　而沈默也不忘记时刻提醒柳天天。
　　——“不要抓树枝或藤条来爬坡或越过障碍。它们可能长有刺人的荆棘或尖利的刺，而且它们可能支撑不了你的重量。”
　　——“遇到木头时，如果可以绕过去，就不要翻过去。绕着走节省了你的体力，也减少了受伤的可能性。”
　　提醒柳天天的同时，沈默的双眼也紧紧注视着前方，不时地也弯腰看着地面。
　　“你在找什么呢？”柳天天纳闷。
　　“我在看这里有没有野兽踩出来的痕迹。”
　　一听到野兽两个字，柳天天立刻就把嘴闭上了，生怕说话的声音会把凶猛的野兽招来。虽然这一路到现在为止，她在山林里只是看到了鸟、猴子、松鼠和野兔这样的小动物。
　　“不用那么担心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野兽的踪迹。而且野兽也大多是早晚觅食，你没见到这里的兔子还乱蹦乱跳的吗？要是附近有野兽，兔子早就跑没影了。”
　　沈默正说着，忽然停住了脚步。柳天天顺着沈默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了地上有几堆长方形的粪便。
　　“这是野兽的吧？”柳天天哆嗦着问，因为这几堆粪便都比较大，显然不是小动物们的。
　　沈默走进蹲下，拿着树棍在粪便上扒拉着。
　　“这应该是鹿的粪便。”沈默一边嘀咕着，一边四处打量，然后走到一颗低矮的小树前检查起来。
　　看了几眼后，沈默脸上露出了笑容。“不用担心，是鹿。这树上有鹿啃咬过的痕迹。而且，鹿一般不会离水源太远，这里既然有鹿的踪迹，我估计就很可能有小溪之类的。”
　　沈默说得没错，两人又走了十多分钟以后，果然在山岩脚下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并不大，潺潺流淌，但这毕竟是遇险以来发现的第一条溪水。
　　柳天天雀跃着奔了过去！她尽情地洗着脸，也顺带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以前用淡水都是节省再节省，这次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享用了。洗完脸之后柳天天才注意到溪水的两侧还生长着竹林，更让她兴奋的是，在离小溪下方不远的山体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山洞的轮廓。
　　“这不就是现成的家吗？咱们去检查一下啊，要是能住就最好了！”柳天天手指着山洞，期待地看着沈默。
　　沈默却摇了摇头，根本没有去检查山洞的意思。“看都不用看，那里就是皇宫也不能住。这个山洞离小溪太近了，雨季的时候一场大雨就能让溪流的水位暴涨，这山洞即便不被淹没也肯定会变成水帘洞。”
　　说完，沈默擦了擦汗，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绳子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拣着干燥些的树枝捆起来。柳天天急忙跟在后面，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山洞。
　　这里的山体很怪，虽然远远看去不是那么陡峭，像是自然延续的山体，但是近距离才发现其实有许多巨大的岩石。它们奇形怪状地横陈着，虽然单独看起来很突兀，但整体看上去竟然协调得很。
　　柳天天并不关心这些，她现在心情焦急得很。因为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在海岛上待的这十多天让柳天天也了解了这里的天气变化，这里的黄昏很短，太阳下山不久、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天色便会暗下来。如果不尽快找到避身所，那这个晚上就要在野外露营了。
　　这段时间她发现了几个山洞，但都太小，两个人塞进去就没有活动空间了。正当心情越来越急迫的时候，柳天天突然看到在山岩的一个隐蔽角落、在藤蔓掩映之中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沈默，你看那里！”
　　沈默也看到了这个洞口，疾步上前将藤蔓扒开，洞口豁然开朗，而借着阳光向里面看去还十分宽敞。不过他没有贸然进去。先在洞口附近察看了好几分钟，确定没有野兽留下的痕迹以后，他把行囊打开，把干燥的树沫子和几张片状的树皮拿出来。他将树皮卷成三个大雪茄的样子，不过依次变小，这样就一个套一个地套了上去，然后把一些干燥的树沫子倒进去最上层的“雪茄”里。做完这些，沈默才拿出火柴点燃了火把。
　　沈默示意柳天天在外面等着，然后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山洞。
　　山洞口布满了尘土和沙砾，不过里面还算平整，但空气里却透着潮湿，这是沈默的最初感觉。几秒钟之后，沈默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山洞里的光线，他发现这个潮湿的山洞竟然很大，大概有三米高，面积有五六十平方米的样子。沈默一边拿火把照射着，一边缓缓向里走，走了七八米以后突然觉得脚被坚硬的岩石阻挡住了。他低头一看，原来山洞中间的部分随着岩石的分层而自然升高了有一米左右，就像是几层岩石台阶将山洞分隔成上下两层。上层岩石除了边角十分锐利以外，整个平面都十分平坦。
　　大体观察完以后，沈默开始仔细地察看各个角落。洞顶和四壁上则粘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角落里还生长着一些草本植物。除了山洞的最里面有几条细小狭长的裂缝以外，整个山洞都是封闭的，而且在山洞里面也没有发现动物的粪便和尸骨。
　　沈默放下心来，冲着洞口喊道：“进来吧，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尽管又累又困，但柳天天闻听喜讯还是禁不住又蹦又跳地跑进来。她环顾一下四周，自言自语道：“这才像个住的地方嘛！”
　　说完，柳天天禁不住掩口笑了。她忽然想到，要是半个月前让她在这么一个山洞里，不用说住、就算是待几个小时她都会觉得遭了大罪。但是现在，这个潮湿阴暗的山洞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暖，虽然还没有在这里过夜，但舒服的感觉已经环绕全身了。
　　两人分工明确，柳天天清理着岩石上的尘土，然后将干草、柔软的树枝铺在上面，以便睡觉舒服一些。沈默则把火把放到山洞口，然后将路上采集的树枝归拢成一大堆，中间形成一个空心，再将火把放进去。这样靠近火把的树枝慢慢点燃，而其他的树枝并没烧起来，即节省了燃料又不用时刻看护。
　　随着篝火的点燃，两人也放松下来。自从海岸登陆以后，他们就费心费力地寻找山洞，生怕在夜晚到来前找不到避身所，所以尽管疲惫不堪也都一直坚持着，但此刻精神一放松，周身的酸痛也跟着袭来。勉强吃了几口熏鱼以后，两人的眼皮就都抬不起来了，倒在铺着干树枝的岩石上没多久便不约而同地响起了鼾声。
　　柳天天感觉只睡了一个小时便醒了，不过不是自然醒，而是觉得有东西在胳膊上。她迷迷糊糊地想到在树帐篷经历的扁虱，骇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胳膊上的东西不是扁虱，而是沈默的手，正在拨弄她让她醒来。看清了以后，柳天天松了一口气，但却又气又恼。“你干吗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已经快到中午了，你还没睡够啊？
　　柳天天顺着洞口向外面看去，日头果然已经很高了，可她却还没睡够，嘟嘟囔囔道：“今天就休息一天嘛，我还没缓过劲来呢。”
　　沈默笑笑，接着却是摇头。“没时间休息啊，眼看着雨季就要来了，我们要不准备些东西，这个雨季我们可是难熬。”说着，他指了指篝火，“天气好的时候，篝火的烟会平稳地上升，但是天气要变化的时候烟就会变化。”
　　柳天天细看，篝火的烟柱果然在上升了一段距离后，忽然向下散去。
　　“我们也有吃的，雨季来了以后水也不用愁，还要准备什么啊？”
　　“那点熏鱼根本支撑不到雨季结束，我们还得弄点食物储存起来。水倒是不缺，但我们不能始终待在这山洞里啊，雨季结束我们就要出发，到雨林的另一头，那边才有获救的机会。要想穿过雨林，我们手无寸铁地、没有必要的准备肯定是走不出去的。我们得利用雨季的这几个月在山洞里制作一些工具和武器才行。”
　　“制作工具和武器？怎么制作啊？拿什么制作啊？”柳天天爬了起来，但问题依旧不断。
　　“我们这就抓紧时间准备材料去。你的那些问题等我以后慢慢教你。”说完，沈默找出了绳索和塑料布，向洞口走去。柳天天又迷迷糊糊地闭了几秒钟眼睛，这才悻悻地跟了出去。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昨天发现的小溪附近，沈默仔细地观察起附近生长的植物。
　　柳天天虽然什么也不懂，但通过沈默的眼神还是知道他有了好的发现。
　　“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采摘这些东西。”沈默指着一些像藤蔓的植物对柳天天说。
　　“这些是什么？”
　　沈默指着一种外形像葡萄的植物说：“这是一种攀援植物，叫锡兰菠菜。叶子煮了以后可以吃，含有很多维生素。”
　　接着，他又指着一种长着蓝色梭形的叶子、还长着四棱形豆荚的一种植物告诉柳天天：“这也是一种攀援植物，叫果阿豆。煮熟以后味道像扁豆，嫩的叶子味道和菠菜差不多，可以生吃，根部还有很多的蛋白质。”
　　给柳天天分配任务以后，沈默也忙了起来。
　　他在稍远一些的灌木丛里发现了花生和野山药，这让他很是开心。花生的营养自不用说，野山药也是富含淀粉。而且它们的果实晾干后都很容易保存。在雨季不能出门的日子里，用它们做食物再好不过了。
　　这些野生花生长着盾形的小叶对生，开着黄色的花。而野山药的茎则扭曲缠绕在很多木本植物上。花生的果荚和野山药的块茎都生长在地面下，沈默拿着匕首开始挖掘起来。
　　这一天，两人除了中午吃了一些熏鱼、喝了点水，再加上分两次将采摘的东西运回山洞以外，一直马不停蹄地忙碌着，直到太阳落山才收工。
　　第二天，两人又运回了三批果实。看到山洞里的一角已经被高高地堆满了，柳天天开心不已。此外她还感觉有些奇怪，以前稍微干一点活儿就腰酸背痛，可是现在却不觉得怎么难受。特别是看到堆在山洞里的果实，更觉得兴奋。
　　——锡兰菠菜、果阿豆、花生和野山药，从淀粉到蛋白质到维生素都含量丰富。
　　“不困的话就干点活再睡？”沈默刚给篝火添了些树枝，正清理着山药的块茎和花生的果荚。
　　“好啊，我干些什么呢？”出乎沈默的意料，柳天天答应得十分痛快。
　　“你就清理锡兰菠菜和果阿豆吧，把它们的叶子摘出来集中在一起，其余的扔掉免得占地方。”
　　听沈默讲完，柳天天便忙了起来，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沈默倒有些不习惯了，象不认识柳天天一样不时看她几眼。
　　“怎么？我干得不好？”柳天天奇怪地问。
　　“很好啊，帮了我大忙了呢。”沈默露出了微笑。这句夸奖的话不虚，他原以为这些活要自己来干呢。
　　柳天天心中也是一喜，虽然沈默的夸奖很平淡，但是却十分真诚，这让柳天天干起活来更有精力了。
　　干到半夜时分，两人已经将果实清理了一半，并且将它们归拢到山洞的一角，这才停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起来了，柳天天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却被沈默叫住了。
　　“今天不用再摘果实了。我们现有的这些要是节省着吃，足可以维持到雨季结束。你今天就在家里把剩余的这些清理出来就好。”
　　“那你呢？”
　　“我到雨林边缘走走，应该能有新的发现。在雨季到来之前我们还得准备些别的。”沈默远远看着雨林的边缘地带，又叮嘱柳天天道：“你就在山洞里就好，千万别走得太远，万一分不清方向就坏了。”
　　他不让柳天天走得太远，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丛林深处会有蛇，他怕柳小姐受了惊吓会胆战心惊。至于自己，沈默倒是不害怕蛇。其实，大多数蛇听到什么动静要不潜伏不动，要么一见到人就跑了，轻微的动作也会引发它们的警觉而迅速逃离。而且，在热带丛林里想要刻意去寻找蛇是很困难的事情，除非那种醒目的大蟒蛇。因为蛇的隐蔽能力十分强，即便瞪大了眼睛也可能难以发现就在身边的蛇。所以沈默并不是躲着蛇走，而是找了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敲打着身边的树木枝叶和地面，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而已。
　　实际上这一路上沈默也看见几条无毒的蛇，都懒洋洋地缠在树上，对于沈默而言捉起来也不困难，但他并没理会。沈默今天的目的不是捉蛇，而是搜集芦苇，此外顺便搜寻一下附近的野生动物，再有就是观察附近的地形。
　　芦苇丛在红树沼泽的边缘。从山洞出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高达十米的繁茂的红树林呈现在沈默的视野之内。
　　这些红树的树根错综复杂地盘绕着，四周分布着许多光秃秃的树木、低矮灌木、芦苇和野草。而再往里就是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沼泽，那里可以说喜忧参半，从水蛭到蚊虫到鳄鱼都有。但好的是那里还有丰富的可食用植物，水中有许多鱼类。在浅水处都可见蟹、软体动物、鲶鱼，在树上还栖息着许多水陆两栖动物以及更靠近陆地生活的动物。不过现在沈默并不想打扰它们，他找到一处芦苇繁茂的区域，收集起干长草和芦苇来。
　　这个工作他一直干了四个多小时，只是中午的时候吃了两条熏鱼。沈默没有带水，因为这之前他观察到红树沼泽的边缘生长着一些聂帕榈，这东西富含糖分的汁液，相当美味可口。沈默将聂帕榈基部的花茎弯曲，折断顶端，汁液便流了出来。聂帕榈的汁液每次能流出两升多，足够他的饮用。不过沈默稍觉得可惜，因为聂帕榈的汁液流出以后可以在十二个小时内重新恢复，可以说是上佳的饮水器，只不过他手头没有容器来装，只能任其浪费了。
　　但沈默很快就把可惜抛在了脑后，他全力以赴搜集柔软的长草和芦苇，然后用绳子捆绑起来。当绳索都派上用场之后，沈默休息了十多分钟，然后像纤夫一样拉着芦苇“筏子”向山洞走去。
　　但当他筋疲力尽地走进山洞时，却意外地发现山洞里变了样。
　　——剩余的果实已经被柳天天清理完毕，整齐地堆在山洞的另一个角落里，和野山药、花生堆遥遥相对。
　　——山洞入口处增添了一大捆干柴，足可以让篝火维持半个月。
　　——篝火旁边摆着六个烤熟的山药，连晚饭也做好了。
　　最令沈默意外的是，在柳天天的脚下还摆着五个大椰子！
　　“你怎么弄到的？”沈默又惊又喜。虽然海岛上生长着很多椰子树，他也打过椰子的主意，但这里的椰子树一般高达三十米以上，而且树干笔直、无枝无蔓，很难攀爬。虽然他可以利用绳子攀上去，但是现在食物和用水都不是问题，他不想把体力耗在这上面。
　　柳天天笑道：“我琢磨椰子很久了，可是椰子树太高了。不过下午我转了转，发现有掉在地上的椰子，我就捡回来了。你快把它们弄开吧，我都馋死了！”
　　沈默闻听，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情。
　　柳天天看在眼里，忙问：“怎么了？”
　　“自然掉落下来的椰子都是熟透了的，椰子汁不好喝，椰子肉也没什么好吃的。”
　　看到柳天天失望地噘起了嘴，沈默笑着补充道：“不过这老椰子也有大用途，你肯定也能喜欢。”
　　“要是不能吃不能喝，这椰子还有什么用处？”柳天天大感不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沈默拿起一个烤熟的山药吃了起来。虽然有的部分烤糊了，有的地方还没有熟透，但他却一脸笑容。因为不知不觉之中他发现逗逗这个柳小姐也蛮有意思的。
　　“我都干了这么多，你不夸我，还不告诉我。”柳天天故意装作气恼的样子。
　　沈默咽下一口山药，一边夸奖一边布置着新任务：“干得还真不错，明天你再接着收集干树枝，把整个雨季的用量全都准备出来。”
　　“还收集树枝？可是放哪里啊？”柳天天皱眉了。她倒不是怕收集树枝的辛苦，因为丛林里的干树枝、枯死的树干遍地都是，随便捡都捡不完。问题是放在哪里？因为今天捡的树枝已经快将山洞堆满了，再加上沈默拖回来的芦苇，山洞里没有一点地方了。
　　“你捡得越多越好，捡完了就堆在山洞外面，我自然有存放的办法。”
　　柳天天被沈默弄得迷迷糊糊的，不过她也没多问。因为她越来越发现这个沈大兵的招数很多，似乎什么难题也难不到他，更何况一天的忙碌下来，柳天天已经又困又乏了。
　　沈默没有立刻就睡，他用荨麻做了一些绳索，又将弹性软锯的锯齿清理了一番才睡下。
　　第二天的清晨，沈默就带着这两样东西出门了。
　　那条弹性软锯的中间部分已经磨得快没有锯齿了，柳天天搞不懂还有什么用途，也猜不出沈默所说的存放办法是什么。不过她信任沈默，既然这个大兵说了，就肯定能做到。于是柳天天这一天的时间都用来收集树枝、树干。每一次，她都先找到一根大树干，然后在附近收集树枝，最后将它们用绳索捆绑起来，连拖带拽地弄回山洞。一天下来，光是大树干就拽回来四根，至于树枝就更多了，柳天天将它们整齐地码在山洞外面，看上去像座小山一样。这一天的工作让柳天天的手都磨出了大泡，但看着自己的成果，她心里舒畅得很，也不觉得手上怎么疼了。
　　沈默这一天也是忙个不停。
　　弹性软锯的中间部分虽然不能用了，但两头的锯齿还是很锋利，而竹子也不像大树那样粗，用软锯的两边锯断竹子是很容易的。一天下来，沈默便在溪水附近的竹林里锯断了五、六十根竹子，不过因为太沉，他运输了三次也只是搬回了一半竹子。除此以外，沈默还搜集了很多荨麻、桦树坚硬的枝干、平直的木材和根肿树的肿根，这些东西是制作绳子、武器和工具最好的材料。
　　傍晚时分，沈默拖着竹筏回到山洞，柳天天忙迎了上去。
　　“怎么处理这些竹子？”沈默费这么大力气弄竹子，肯定有他的道理，这点柳天天自然知道，于是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沈默看了看柳天天的手，“这个挺危险的，我自己来做。再说你也累了一天了，烧水做饭就好。”
　　说完，沈默拿出绳子捆在竹子的中部，然后拿出匕首，用力将一根竹子从根部沿竖直的方向剖开一个口，再谨慎小心地用匕首向上划动，将竹子纵形分成两条。竹子在弹力的作用下发出噼叭的声响，如果不是有绳子在束缚着，很可能会快速地弹到两旁。
　　柳天天看到这里，吐了下舌头。这项活计太需要技巧和体力了，她确实干不了，于是乖乖地转身烧水做饭去了。她用削好的树枝插了几个山药，放在篝火上烤，树皮盒子里也装好了锡兰菠菜慢慢煮着，再听着不时传来的竹子劈裂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回到了古代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虽然现代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但却很充实。
　　沈默的工作很是麻烦，直到天色大黑他才将竹子劈完，这中间柳天天招呼他吃山药也没顾得上。此时回到山洞里，沈默看到柳天天已经躺在岩石床上呼呼地睡着了。
　　沈默静静地吃完山药，准备睡觉的时候改了主意，他点起一个火把又走出山洞，在小溪旁采了一些雏菊回来。他将雏菊的根部洗干净，放到树皮盒子里加了点水煎熬起来。这中间他把针在火上烧红，然后将柳天天手上的泡轻轻刺破，把水泡里的液体排出来，最后再用掺着雏菊药水的泥巴敷到伤口上。
　　做这一切的时候，柳天天都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确实累了，她这三十年哪里干过这样辛苦的活。不过，当她醒来的时候却觉得精力充沛，因为这三十年来她也没睡得如此香过。
　　看到手上的泥巴时，柳天天愣了一下，但随着干燥的泥巴掉下来，看到手上的水疱已经消失时，她笑了，她知道一定是昨晚沈默又给自己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了。不过笑过之后，竟还有些许的遗憾，柳天天忽然想，如果昨晚看到沈默给自己治伤的样子，那该是多么幸福。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柳天天的注意力马上就转移了。她看到在山洞外面沈默正搬着石头。
　　“沈大兵，你忙什么呢？”柳天天跑到洞口问。随即也看到了山洞外面的景象——沈默已经搬了很多块大石头，在洞口外面十多米的地方摆成一排，像一堵低矮的石头墙。而在石头前面的地上，沈默用匕首挖了很多个深坑。
　　“你醒啦，正好过来帮忙。你照我这样做，把竹子都这样绑好。”沈默招呼着柳天天。然后拿起两根竹子，用细藤将竹子的两头捆牢。
　　“你这是做什么？”柳天天边捆边问。她发现竹子的两头都被沈默用匕首削出凹槽，正方便绳子捆牢。
　　“用竹子在山洞外面搭一个棚子，这样我们就有地方放更多的东西了。而且我们这个山洞地势低，下雨的时候雨水肯定会流进山洞里，用剖开的竹子当棚顶，就是现成的导水槽，雨水顺着棚顶就流出去了。”看着柳天天恍然大悟的样子，沈默又加了一句：“而且我们也不用费力到小溪取水喝，下雨的时候拿个东西在竹子下面接水就是了。”
　　这一连串的好事让柳天天心花怒放，干起活来也就更麻利了，两人齐心协力，一个多小时以后便将现有的竹子全都捆绑完毕。沈默算了一下，这些竹子大概能搭建棚子的一半，于是他们先从山洞外面的左侧开始搭建。
　　沈默爬到山洞上方的岩壁上，柳天天把捆好的竹子一头递上去，另一头则插在石头墙前面的深坑里。沈默将竹子的剖面冲上，在山洞上方的岩壁上固定好，然后调整好角度，让捆绑着的两根竹子相互垂直。这样一根根排列下来，竹棚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楚了。将竹棚的顶都排齐以后，沈默又用一些竹子，剖面冲下将棚顶的缝隙盖上，就像屋瓦一样层叠连接，这样雨水就不会从竹子的缝隙处流淌下来，而是顺流而下一直淌到山洞以外十多米的地方。
　　沈默爬下来以后，将插在深坑里的竹子又牢牢固定一番，再将那些石头顶在深坑旁边，竹棚的前墙就很牢固了。最后沈默又用几根最坚固的竹子从里面顶住竹棚的两角，于是今天的竹棚搭建便结束了。
　　这时候柳天天才发现太阳的余晖已经映红了天边，原来不知不觉之中，这半个竹棚的搭建竟费了他们一天的时间，而两人忙碌得都忘了吃饭。
　　“等明天把竹棚都搭建完，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度过雨季了呵。”柳天天幸福地对沈默说。
　　沈默笑看她一眼，“这才哪到哪儿呵，要准备的还有很多呢！”
　　“吃的喝的都有了，住的也有，还准备什么啊？”柳天天实在想不出来了。
　　沈默取了些锡兰菠菜和阿豆果，泡在树皮盒子里，慢慢炖着。又拿来几个山药和一些花生，一边在篝火上烤一边说：“等搭建完竹棚，我教你怎么用芦苇和长干草编织草席，我们睡觉也要睡得舒服一些不是？后天开始你就在家里就制作这些，要是有空的话再帮我找一些石头回来，大小不重要，只要是尖锐的石头、石片就好。”
　　“那你做什么去？”
　　沈默打量了一下柳天天，笑道：“出门在外衣食住行是最主要的，现在吃住的问题都解决了，还有衣呢！我得出去找些材料做衣服，要不然我们这身打扮可够寒酸的。”
　　这几天两人一直忙碌着最基本的生存事情，根本没顾到这个问题，现在听沈默这么一说，柳天天才注意到现在所穿的衣服——虽然已经缝补过了，但经过这些天来的风吹日晒、海水浸泡，早就破烂不堪了。除了勉强能遮蔽住私处以外，看不出一点衣服的样子来。
　　看了一眼衣服，柳天天便不停地点头，吃完饭以后更是催促沈默早些睡觉。一来她是想让沈默养好身体；再有就是现在这身打扮和赤身裸体也相距不远，如果被沈默多看几眼，自己就会羞得不自在了。
　　不过柳天天的担心多余了，沈默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建造竹棚上。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将前天没有运完的竹子拖了回来，然后又是一番整理，中午的时候吃了两口东西以后就开始建造剩余的一半竹棚。虽然比起昨天来，建造的时间短了很多，但因为有了经验，到了傍晚的时候另一半竹棚也搭建完成了。两个竹棚的中间并没有封上，留出了三米多宽的通道，方便两人进出山洞，而上面则用竹子横着铺盖起来，避免雨水流下。这样做完，竹棚既浑然一体又彼此独立，风也顺畅地吹进竹棚和山洞里，不但凉爽宜人还飘满了清新的竹香。
　　此外，沈默还用剩余的竹子在山洞外面二十多米远、蜿蜒而下的山路上搭了一个小窝棚，又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一颗深坑，用来做简易的厕所。
　　沈默忙着这个的时候，柳天天像个孩子一样欣喜地围着竹棚转悠不停。这个竹棚从山洞入口向外伸展出十四、五米，宽度大约有七、八米，如此大的空间让柳天天都不知道放什么好了，她甚至想把床铺也搭到外面来。不过沈默认为不好，一来在雨季的时候外面会比较潮湿，二来那样的话就要把篝火挪到山洞里，烟就不容易散出去了。
　　虽然这个想法没能实现，但柳天天还是很高兴。因为有了这么大的竹棚，山洞里储存的东西完全可以挪到这里，这样洞里的居住面积就大了。而且接下来沈默就要教她做草席，有了草席的话，睡觉就会更舒服了。
　　柳天天越想越觉得开心，她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一个避难的所在，而是一个温馨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沈默和她辛辛苦苦操持、建造起来的，这让她充满了满足感。而更主要的是这个“家”里有沈默，每每一看到这个大兵的身影，柳天天的心里除了安全感以外还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以前任何一个男人也没有带给她的。
第七章  痛并快乐着
　　柳天天的心思很细微，内心的想法也是层出不穷。沈默也是这样，不过他的心思都用在了野外生存上。
　　竹棚建造完毕之后，他就马上教柳天天制作草席了。
　　草席是用芦苇和干长草制作的，沈默先是挑选质地较硬的芦苇交错编织，作为草席的底层；中间换成粗细均匀、也更柔软一些的芦苇；最上层则是用柔软干燥的长草按束编织，不过在编制的过程中不断地掺加进一些新的茎叶，这样就能自然地生长延长，以后躺下睡觉的时候也更自然舒适。
　　沈默先编织了一个小的草席垫子作为示范，同时将要领和方法讲给柳天天，见她基本掌握了，便把这项工作交给了柳天天，自己则来到竹棚开始了新的工作。
　　——沈默要做一个火炉。
　　虽然现在有篝火，干柴等燃料也很充足，但是总归是简单。不但要有人时刻照料着，而且篝火的燃烧程度和范围也不容易控制，烧煮食物也不方便。这个雨季有好几个月，不做一个完备的火炉可是应付不下来。
　　沈默先用匕首挖了一个半米深的环形洞穴，然后在洞穴的一侧挖出一条三十厘米长的坑道，这个坑道一直通向主洞穴。在主洞穴的外侧边，沈默用石头垒成一圈，建成一个漏斗状的圆筒，使它架到坑道上面，既作为烟囱又成为灶台。石块先向内倾斜，在顶部再向外侧倾斜敞开，最后用泥土将石块之间的缝隙塞死。
　　沈默做的时候，柳天天不时好奇地看着，此时见沈默完工，她也跑过来。“你做得挺精致的呵，给我讲讲嘛。”
　　沈默笑道：“这种火堆叫做育空型火炉，火苗在坑道里能得到良好的庇护，也不怕风吹雨淋，而烟囱本身就是很好的通风口。在它的上部还可以做饭做菜、烧煮任何食物，还可以充分释放热量。”
　　说着，沈默将篝火的火堆慢慢从坑道推进去，一直推到烟囱的正下方。然后告诉柳天天：“以后从烟囱口就可以添加燃料了。还可以在烟囱上放一个盖子，通过开启、封闭烟囱口的方式来控制燃烧的速度。在这种燃烧方式下生成的灰烬很少，在清除里面的灰烬之前可以使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新的火炉让柳天天十分高兴，这样她就不担心被火烧到，也不担心被烟呛得涕泪交加了。不过剩余的那个篝火堆沈默并没有清除，而是挖了一个深坑，将篝火移到深坑里。
　　“有火炉了你还留着这个火堆干什么啊？”柳天天不解。
　　“自然还有用，你看看这个火堆像是干什么用的呢？”沈默考起了她。
　　柳天天看了半晌，忽然记起制作熏鱼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火堆。“你要做熏鱼？”
　　“不是熏鱼，而是熏肉。”沈默笑道。“你没看我们的熏鱼快吃完了吗？这个雨季里不能光吃素不吃肉啊。我们漂落到这个破地方就够惨的了，不再给自己弄点好吃的，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这话柳天天完全赞同，可问题是到哪里弄肉呢？
　　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沈默解释道：“明天我就到丛林里弄点野味，不过你草席的编织可要加快速度。等我把肉弄回来了，你就要开始制作熏肉了啊。”
　　“什么活都推给我干，你要累死我呵。”嘴上抱怨着，但柳天天脸上却是笑意盈盈。
　　沈默看着她，故意恍然大悟道：“你的活是挺累的，要不明天你就去丛林打猎，我在家编制草席？”
　　柳天天白了沈默一眼，“你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大兵，你想让我到森林里喂熊瞎子啊，我可不上当。”说完，她走进山洞编织她的草席去了。不过转过身的时候，她却是笑的。因为她发现沈默现在话也多了起来，不象开始的时候那样冷漠了。只不过她此刻没意识到，这是因为她自己变了，从一个什么活儿也不会干、不愿意干的富家小姐变成了一个勤劳的巧女人了。
　　这个感觉她是在晚上才有的，那时候柳天天刚把一个草席编织完毕。看着整齐的草席，柳天天兴奋异常，躺在上面更是柔软、舒服得很。不过，想到沈默仍躺在枯树枝叶铺成的“床铺”上睡觉，柳天天却躺得不自在了。她本想叫起沈默，可是一个草席却又没法分开，而且沈大兵也已经打起了呼噜，柳天天也就作罢了。不过她下定决心，明天白天一定把另一张草席编织完，让沈默也睡得舒服一些。
　　沈默第二天很早就出发了。他这次随身带的东西不少，匕首、圈套索线、绳子、塑料布，外加十几块熏鱼，而带得更多的则是焦急的心情。
　　昨天开始他就感觉山谷里的鸟鸣、风声要比前天传得更远了，这表明空气里的湿度增多了。而且晚上的时候他看到夜空也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呈现出灰黑色。他知道这是因为灰尘和水汽混杂在一起的缘故，也是预示将要降雨了。
　　这些情况综合起来，让沈默心中焦急。天空随时都可能大雨倾盆，而这雨一下就是好几个月，不赶在雨季到来前做好准备，那么苦日子就够他们受的了。
　　走进小溪后面的丛林以后，沈默先后看到了好几只兔子出没，也注意到松鼠在忙着贮存食物，这更印证了天气就要变化的判断。不过这也带来一个好的结果，那就是容易捕捉到兔子这类的小动物了。
　　沈默虽然心里着急，但猎捕的工作却是做得有条不紊。他先是仔细地寻找着猎物留下的的踪迹。因为动物们在奔跑的时候，留下的足迹可能是从巢穴到饮水或者进食处必经的路线，沿着这一条路线找到任何自然的隘口，这些地方都是设置陷阱的绝佳地点。
　　沈默虽然发现了兔子的一些足迹，也有看似不错的放置陷阱的地点，但他仍没有停止观察。他四处打量，看有没有猎物的巢穴。因为陷阱不能太靠近猎物的巢穴，在这里它们经常静伏聆听、嗅探气息，稍微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它们的疑虑，从而静卧不动或者改变路线。
　　沈默搜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这里是兔子觅食的必经之路，而且离水源和觅食场所还有一定的距离。因为在动物饮水或者觅食的时候，它们也十分警觉。
　　选好地点之后，沈默在远离兔子足迹的地方将圈套索线和匕首拿出来，避免兔子们发现足迹被踩踏过了。圈套索线是用不锈钢制成的金属线，一端有圈，以便从另一端穿过来，形成一个活结。沈默将一端拴在附近的一棵有些弹性的幼树上，另一端的圈套则做成大约一拳宽，摆在兔子奔跑路线上，用两根细树丫支撑起来，距离地面大约四个手指宽。而后又在圈套前大约一掌的地方放了一块石头作为障碍物。这样兔子在发现障碍物以后就会跳跃，而根据兔子的足迹，沈默判断出兔子跳跃以后正好是一掌左右的距离，正好会跳到圈套上。
　　这虽然是最简单一种陷阱，但沈默做得极为精致——用来支撑圈套的树枝不是随便找来就用的，而是没有特殊气味的榛木。而圈套索线沈默也在出发之前在篝火上熏了一下，它们虽然怕火，但对烟味却很熟悉。因为动物的嗅觉很灵敏，如果闻到人的气味或者汗渍就会生疑。
　　做完这一切，沈默远远地闪开，来到一棵大树下守株待兔。不过他并没闲着，而是利用这段空隙做了一个捕鸟用的绳套棍。他先找来一根长直的木棍，然后用用绳子做了十个直径大约三厘米的绳套，然后系在长棍上，让绳套面朝上。这样鸟儿落下的时候就会被套住。
　　做完捕鸟器没多久，沈默就听到了圈套陷阱处传来的了小动物挣扎的声音，跑过去一看，已经有一只兔子被套住了！
　　沈默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将兔子取下来，用匕首在兔子胃部上面切开小口，再用手轻轻将皮从肉上撕开，并且将腿和头部砍断。将兔子的内脏扔掉以后，沈默把剩余的兔肉放进塑料布里，准备带回去当晚餐。不过在这之前，他细心地将兔子肛门两侧的部分切下来，这是兔子的嗅腺，沈默马上就会用到它。
　　将兔子清理完毕以后，沈默将圈套陷阱也取了下来，他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捕猎动物。不过他并不是接着抓兔子，事实上猎捕兔子只是他这次狩猎的前奏，甚至兔肉也不是他的目标，他抓兔子是为了得到它的嗅腺，沈默要用这个做诱饵来捕捉鹿。
　　经过前几天的观察，沈默已经发现了鹿经常出没的地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陷阱设置好，然后静等猎物。不过，在经过一片飞鸟较多的地带时，沈默稍停了片刻，将刚才制作的捕鸟器放置妥当，又顺便摘了些野果散落其中作为诱饵。他不用在这里静等着鸟儿落网，因为只要有一只鸟落入圈套以后，它能吸引其他的鸟飞来，不多时就会有更多的鸟落在上面。
　　到达鹿经常出没的地点之后，沈默没有休息，立刻着手制作陷阱。
　　这次他选择是一种叫做“诱饵弹性腿套阱”的陷阱。这类腿套阱适合捕捉比较大的猎物，比如鹿和熊，甚至老虎也可以捕到。
　　沈默先用两根树枝绑成叉状的人字形，竖直插在地面上。然后从被弯曲的弹性树的末梢引下的线拴在短棍的上端，绳套末端绑在短棍中央，短棍的另一端与一端系有诱饵的树枝相接触。这样，利用人字形树杈和它们之间的摩擦力使整个装置保持平衡状态。而绳套则平放于诱饵正下方的地面上。诱饵就是刚才从兔子肛门处切下来的嗅腺，同时沈默又洒了一些兔血在上面，这些都可以唤起鹿的好奇心。
　　完成这些工作以后，沈默又离开了。因为抓捕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收到成效的，沈默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上。沈默又向刚才捕鸟的区域前行，刚才在经过鸟儿云集的地带时，他还发现了很多鸟窝，不仅树上有、地面上也有不少，这让他大喜过望。
　　等他走到捕鸟器装置时候，发现捕鸟器上已经有三只小鸟落网了，沈默没有理会，而是摊开塑料布，搜罗起鸟蛋来。两个多小时以后，塑料布已经被鸟蛋装得满满。再看到捕鸟器上已经抓到了十个小鸟，沈默决定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他扛着战利品，到诱饵弹性腿套阱那里看了一眼，见还没有鹿被套住，便也不再等待，向山洞的方向走去。鸟蛋虽小，但数量众多，走到小溪的时候沈默已经是大汗淋漓了。想到雨季很快就要来临，出来就会不方便，沈默脱下衣服在小溪里尽情地洗了个澡，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踏上归途。
　　沈默开心不已，柳天天更是如此。看沈大兵背着这么多东西回来，她乐得合不拢嘴了。这些天以来，她越来越喜欢烧火做饭，也渐渐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现在骤然多了三样菜肴，她更是抢着做饭了。
　　十个鸟蛋打碎倒在一张大芭蕉叶子上、四个山药插着树棍在火上慢慢烘烤、小鸟浑身包上泥巴扔进火堆里、兔子则用树枝架起来在火上慢慢熏烤、最后再洗一把锡兰菠菜加上水在树皮盒子里慢慢煲汤。这一系列烹饪柳天天做得有条不紊，甚至一边做着还一边哼起了歌。
　　沈默也没闲着，他一直在加工柳天天捡回来的那五个椰子。
　　他用匕首将椰子从中间剖开，把椰子壳里的椰肉剔除干净，这样就有了十个椰子碗。这下不论是用来装水还是烧水做汤，都有了充足的容器。至于椰子肉，沈默更是没有浪费，他将白色的椰子肉捣碎，集中在四个椰子碗里面，放到火上开始加热。
　　“你这是做什么呢？”柳天天这时候已经将丰盛的晚餐做完——煎鸟蛋、熏兔肉、烤山药、烤鸟，外加锡兰菠菜汤，正宗的四菜一汤。
　　“把椰子肉生火加热可以提炼出椰子油。皮肤上涂椰子油可以避免日晒和淹浸的侵扰，还可以驱赶蚊虫，还能止痛以及防止起水泡。”沈默解释着，又拿起一个椰子碗，这次他从篝火的底部扫除一些灰烬放了进去，并加了一些水浸泡起来。做完这些，他才开始享用这顿美餐。
　　柳天天听沈默说完，刚刚明白过来，但马上又被这泡着水的灰烬弄迷糊了。“你这又干什么呢？”
　　沈默刚想解释，但一看到柳天天急迫的表情，忽然改了主意。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两个鸟蛋后笑道：“这鸟蛋煎得不错，火候正好。”
　　柳天天撇了下嘴，故作不开心地说道：“我今天忙了一天，给你做好了草席，你倒故意跟我打哑谜！”
　　沈默哈哈一笑：“你做了这么好吃的东西、还做好了草席，我得奖赏你呵，不过礼物都是最后知晓才最开心的。”说完，他指着装有灰烬水的椰子碗，神秘地对柳天天说：“等这样东西做好了以后，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柳天天白了沈默一眼，不再问了，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饭。不过她心里是蛮兴奋的，她就像一个期待生日礼物的孩子，虽然猜不出那会是什么，但却知道那件东西一定会带给自己幸福和快乐。
　　临睡前，椰子油提炼出来了。柳天天偷偷地看了沈默的下一步行动，只见沈默把灰烬水的残渣倒掉，只留下混合均匀的部分，然后掺加了一些椰子油和松树的树脂，重又放到篝火上慢慢地煨着。
　　柳天天看得更是迷惑，不过心里也更加期待了。带着对这个神秘礼物的憧憬，柳天天进入了梦乡，而且睡得还格外香甜。
　　但沈默睡得却不舒服，这倒不是因为柳天天草席编织得不好，而是从傍晚开始身体就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最初是觉得浑身酸痛，临睡前头也有一些疼，但他没有多想，以为是过度疲劳造成的。但是第二天醒来下地的时候，却是一阵阵眩晕几乎跌倒，勉强扶着岩壁才站稳脚步，虚汗也跟着冒了出来。
　　“你怎么了？”柳天天也发现了沈默的异常，忙起身走过来。看着沈默通红的脸庞，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顿时一惊：“你发烧了！头烫得厉害啊！”
　　沈默低着头勉强嗯了一声，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他知道现在的发烧是过度疲劳引起的。这些天他一直没有彻底地休息——从开始攀登悬崖，到为了迁徙而连续几天的辛苦准备，紧接着就是前些日子往返数次的海中搏杀，等到了山洞又是连续好几天的劳累。再加上腿伤也没有好利索，这让他的身体终于吃不消了。
　　柳天天急忙把水拿来，“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拿药。”
　　沈默接过水，却摇了摇头。“救生宝盒里的药都没了，都用到这条破腿上了。”
　　柳天天傻眼了，看着沈默痛苦的样子，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赶快再躺着睡吧。”柳天天想了半天，仍是没什么办法，末了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默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我得去看看抓没抓到鹿。”
　　柳天天急了：“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出去干什么！”
　　沈默苦笑了一下，但仍是强强站起身。他知道一旦歇下来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至少在雨季到来前他无论如何也要挺住。
　　“没事，挺一挺就过去了。再说我出去也顺便采些草药回来，要不我的病怎么好？”
　　见拦不住沈默，柳天天只好出了下策。“那我和你一起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沈默走了两步，点头应允。刚才这两步他已经觉得脚下象踩了棉花一样，真的需要有人在身旁给他增添些力量了。
　　走到小溪的时候沈默停了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呼呼地喘着气。刚才的一段路走下来，他觉得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身上的虚汗也不停地冒着。虽然是坐着休息，但仍是心跳气短，而大脑也一阵阵地眩晕。柳天天用椰碗从小溪舀了一些水，沈默喝了才精神一些。
　　“你别忙着赶路，先看看周围有没有药草。”柳天天不安地看着沈默，提醒着他。
　　沈默也借着休息的空当四处打量着，果然在附近发现了一种气味芳香、像雏菊一样的蔓生植物，沈默知道这叫黄春菊，可以治疗头痛发烧和感冒。他采摘了一些，拿过一株叶子在嘴里咀嚼着，剩下的交给柳天天拿着。
　　再上路的时候，沈默更是注意寻找野生的药草。他被柳天天的话提醒了，虽然找到了治疗头疼发烧的药草，但是在这个漫长的雨季里谁能保证他们不生别的病呢？正好趁这个机会多采些各种功效的药草以备不时之需。
　　穿过小溪，在草木慢慢变得繁茂的地带，沈默先是发现了小米草，这种植物大约三十厘米高，椭圆形的叶片上分布着很多茸毛，开着白色的小花。这种植物的汁液可以作为抗菌剂来使用，而且治疗眼睛感染效果很好。接着，他又找到了一种叫做香树脂的植物，不过这是柳天天先闻到的，因为这种植物散发着浓郁的柠檬香味。沈默看到以后，下意识地瞅了柳天天一眼，然后就叫她多摘一些，因为这种植物可以用来缓解月经疼痛。当到了草木更加繁茂的地方，沈默发现了很多小白菊。他再次停下脚步休息一下，也让柳天天多采摘一些这种植物。小白菊可是很好的药材，不但能治疗发烧、头疼，还有调理肠胃的作用，甚至蚊虫叮咬的时候还能作为酊剂使用。
　　柳天天一边采摘，一边记着沈默的讲解，要是在以前她可能听了几句就会睡着，可是现在她却听得津津有味。而在经过一片潮湿、有点沼泽性质的地带时，柳天天也发现了一种熟悉的植物，那是在树帐篷的时候沈默用来治腿伤的“沼泽疗伤草”。虽然以前就知道了这种药草，但这次毕竟是自己单独发现的，于是也让柳天天开心不已。
　　不过快乐的心情只维持了几秒钟，马上就被担心、牵挂所代替。因为她看到沈默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柳天天紧张地问：“要不然咱们回去吧？”
　　沈默摇摇头，“已经快到捕鹿的地方了，好歹也得看看抓没抓到，要是没有鹿咱们就回去。”说完，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行。不过在穿过一片阔叶林时他又不得不休息了一阵。
　　柳天天却没有歇下来，因为沈默又交待给她一样工作——用匕首将阔叶木的树皮砍下来一些。这种树皮里含有丹宁酸，将树皮煮两个小时以上，让丹宁酸释放出来就成为汤药了。虽然这种汤药非常难闻、也非常难喝，但是能有效地治疗腹泻。
　　柳天天割了一些阔叶木的树皮以后，沈默招呼柳天天也休息一下。现在药草已经采摘的不少，从治疗感冒发烧到胃肠疾病，再到治疗关节肿痛和伤口、出血的用药都有了。两人吃了一些花生，喝了点水补充体力以后，向最后的目的地进发——穿过这片阔叶林就到猎捕鹿的地方了。
　　快到陷阱的时候，两人听到了鹿的哀鸣声，沈默眼睛一亮，知道陷阱已经将鹿套住了！兴奋和紧张让他忘记了身体的难受，快步跑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诱饵弹性腿套阱处，一只中等大小的鹿正在挣扎着。它的两条前腿被绳索紧紧套住，后腿正不停地蹬着地。但看它挣扎的力量，沈默知道这只鹿至少已经被套了三四个小时，现在已经快精疲力尽了。
　　但尽管如此，沈默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示意柳天天退后，然后拿出绳索快速准确地将鹿的前后肢的肘关节捆绑起来。这时，鹿连挣扎的力量也使不出来了，只是趴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看见鹿已经没有了反抗能力，沈默才将陷阱彻底撤下。
　　接下来，沈默找来一根碗口粗细、坚固平直的树干，将鹿的四肢和头部捆绑在上面，然后瞅了瞅柳天天，征询道：“试着一起抬回去怎么样？”
　　如果换做一天前，柳天天肯定会为难地摇头，这辈子她还没干过这样重的体力活。但是此刻，她稍犹豫了几秒钟便重重地点了头，这是因为她不想让患病中的沈默再多承受一点痛苦。而当她和沈默抬着鹿返回的路上，虽然肩膀磨得生疼，也休息了好几次，但竟也坚持下来了。柳天天不知道是沈默替自己多分担了一些重量的原因，还是自己真的有这么大的承受力，总之她发现人在危难的时候确实能迸发出不可想象的力量来。
　　其实沈默也是如此。在返回的路上他不停地冒着虚汗，两条腿也哆嗦得厉害，而且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在最后几分钟的路程里他几乎连路都看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迈着腿。
　　事实上，有一片刻他想过放弃了，他想倒在地上睡上一觉、哪怕是十分钟，然后再接着干。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天空中传来了阵阵的雷声。这雷声象兴奋剂一样将他仅存的力量也激发出来，于是沈默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拼了命也要赶在下雨之前把鹿抬回去，哪怕是昏过去也要到了山洞以后。因为一旦开始下雨，他们就会陷在泥泞的道路里再也动弹不得。
　　沈默不知道是怎么把脚步挪回山洞的，他只是恍惚间看到了竹棚，然后觉得肩膀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接着他好像听到扑通一声，那似乎是摔倒的声音，但他却无法确定。因为在那一瞬间轰隆隆的雷声似乎爆炸一般在他耳边响起，将他的头震得嗡嗡作响。不过在他仅存的记忆力，他觉得自己是非常开心的咧了一下嘴，他知道自己终于回到家了，而且是在大雨滂沱之前。他没有浪费时间，终于把该做的都做到了！
　　当沈默昏倒的一霎那，柳天天吓呆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到沈默的鼻子下面，感觉到急促的鼻息以后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扔下肩膀上的树干，奋力架起沈默、连拖带拽地弄到了草席上。柳天天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但却知道现在她必须做些什么。
　　她喊了沈默几声，但毫无反应。再摸了摸沈默的额头，烫得吓人。虽然没有太多的医疗常识，但柳天天也知道现在得给沈默降温。
　　水倒是有，可总不能把水直接洒到沈默身上啊。柳天天四处看看，可周围除了树叶就是树皮，哪里有能擦拭的东西？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裙子，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那毕竟是柔软的布。顾不得多想，柳天天将裙子下摆撕下一条，用水浸湿以后擦拭着沈默的额头和四肢。忙乎了十多分钟以后，柳天天感觉沈默的额头不是那么烫手了，这才停下休息片刻，然后将浸了水的布条敷在沈默的额头上。
　　沈默也是在这个时候幽幽醒转的，头虽然还很疼、身体也阵阵发冷，但要比刚才舒服多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肯定是晕倒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柳天天，但还没等他开口，柳天天就急切地问道：“用哪个草药？怎么熬草药？”
　　沈默有气无力地吩咐着：“把黄春菊和小米草……捣碎了，浸泡在水里……，然后烧开……等水分快煮干的时候就行了……”
　　柳天天刚要转身，沈默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急忙叫住她：“给那只鹿……喂点水，看我这身体、得明天宰杀它了……今天可别让它死了……”
　　“知道了。你呀，就别操这些心了，闭上嘴好好休息！”柳天天嗔怪了一句，忙不迭地做草药去了。
　　她取出一株黄春菊和小米草，放在一小张树皮上，用石头敲击捣碎后装进树皮盒子里，填上水放到篝火上慢慢熬煮，也不时地添加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沈默愣愣地看着柳天天的背影。一来是发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再一个原因是他突然有点不认识柳天天了。这个柳小姐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娇滴滴的，什么活儿也干不了，可是现在却好像比自己还能干。
　　不过沈默的脑海里也仅仅想了这么多，周身的疼痛不但使他体力坚持不住，连思考事情都觉得疲劳不堪，于是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睛。朦胧中他觉得似乎响起了雨声，也似乎闻到了越来越浓的汤药味道，但眼皮却象被胶水粘上了一样，直到柳天天摇晃了他几下才勉强睁开眼睛。原来汤药已经熬制好了，柳天天正端在他面前。
　　“是下雨了吗？”他喃喃问道。
　　“嗯，下得挺大的，不过咱们的竹棚一点水也没漏。”柳天天宽慰着沈默，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轻轻地吹着热气。
　　沈默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草药汤趁热喝完，又颓然躺下陷入了昏睡之中。
　　柳天天又给沈默擦拭了半天以后才躺下休息。此刻虽然周身酸痛，但她却觉得很充实。从把沈默拖进山洞，到细致地照料，再到熬草药、喂药，这一切竟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隐约之间柳天天觉得也蛮自豪的。
　　正琢磨的时候，沈默的呻吟声也响了起来。柳天天急忙跑过去看，发现沈默仍然睡着，可能也正是因为入睡才使得他不受意识支配地发出了呻吟声。而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喃喃的话语，柳天天听了半天，感觉沈默的口里发出的隐约是“雪儿”的字样。
　　“雪儿”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吗？是沈默的什么人呢？
　　柳天天只想了片刻便不再琢磨了，现在她更关心的是沈默的身体。
　　看着沈默烧得发红的脸，柳天天不禁又摸了摸沈默的额头，虽然温度降低了一些，但仍然很热。这让她又急又怕。所想到的办法都已经应用，她现在是无计可施了，只能寄希望那草药能有效果，再就是沈默自身的抵抗力了。她一会儿担心沈默的身体，一会儿又担心要是没有了沈默，自己该怎么办。到后来，她都搞不清自己是更关心沈默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安危了。不过，柳天天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和沈默紧紧连在一起了。
　　上半夜她强挺困意，不时给沈默擦拭身体降温。但忙到后来她也分不清沈默到底还发不发烧了，只是到了后半夜沈默的呻吟声变成了轻微的鼾声以后，柳天天才松了一口气。也正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裙子已经被撕得短到极点，甚至连大腿根都暴露了出来。
　　这一刻她很害羞，好担心沈默醒来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倒不是怕沈默会怎么样——沈默要是坏人，自己即便穿得再多，现在也肯定是赤身裸体。既然沈默是正人君子，自己又何必担心衣衫不整呢？
　　柳天天是担心自己衣衫不整会让沈默觉得她邋遢。虽然现在的条件下她没办法梳妆打扮，但柳天天仍想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给沈默。
　　不过，柳天天的担心是多余的。
　　第二天清晨，沈默看到身着“超短裙”的柳天天时，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亲切和感激的神情。
　　那时候，沈默正在篝火旁喝着刚熬制好的草药，而柳天天则刚刚醒来，她急忙爬起来跑到沈默身前。
　　“你好了？”柳天天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伸手要摸沈默的额头，但伸出一半的时候将将停住了。昨天沈默昏睡的时候她摸了很多次，不知不觉地习以为常了，只不过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紧接着她想到了自己的裙子，于是不好意思地往下拽了拽。
　　“昨晚多亏了你照料，要不我就惨了。”沈默笑着说，然后喝了最后一口汤药。但柳天天看到他脸上仍然显着虚弱疲惫的样子，于是劝道：“喝完药你好好歇着吧，我看你身体还没全好呢。”
　　沈默又是笑笑，不过这次却摇了头。“我得赶紧处理那只鹿，要是它死了以后再弄肉就不新鲜了。再者说，你为了我把衣服都快用完了，我得给你做件新衣服才是呵。”
　　柳天天闻听脸一红，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而沈默这时也站起身向竹棚走去，去处理那只鹿。
　　昨天晚上柳天天给鹿喂了一些水，所以它现在还活着，但是被捆绑了一夜以后已经力气全无了。
　　沈默先用结实的木料搭建悬挂鹿的支架，支架的两端相互交叉、牢牢绑紧，并且固定在地面上，支架上又架了一根横木。然后沈默和柳天天齐心协力将鹿悬挂在支架上。
　　接着沈默又用匕首在鹿头部对应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大坑，用来装鹿血，免得一会儿宰杀的时候鹿血溅得四处都是。然后又拿来许多大芭蕉叶子铺在地面上，用来盛宰杀以后的鹿肉和内脏器官。
　　这之后，沈默拿出匕首在鹿的头颈部寻找起刺入部位。不大一会儿，沈默便在鹿的耳后根找到了颈静脉的切入口。柳天天猜想这是要杀鹿了，一时间竟不忍心去看。但沈默却在这个时候把她叫了过来，吩咐道：“你把避孕套和椰子碗拿来，一会儿鹿的血管里流出血液以后，你用它们接着。”
　　“这是为什么？”这还是柳天天第一次亲眼看着猎杀动物，而且还要如此近距离地操作，拿着避孕套的手不禁哆嗦起来。
　　“猎杀动物必须要先放血，要不然肉不好吃。而且血里面有丰富的维生素、矿物质和盐分，这些正是我们急需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说完，沈默又看了柳天天一眼，安慰道：“这是为了生存，没什么害怕和不忍心的。再者说，这样杀死鹿，它也不会遭罪。”
　　听了沈默的话，柳天天慢慢平静下来，点了点头，用手撑开避孕套做好了准备。
　　沈默将匕首的利刃对准了鹿的颈静脉，快速刺进去，随着匕首抽出，鲜红的血液也涌了出来。柳天天忙不迭地在下面接着，鲜血溅到身上也顾不上了，不多会儿时间便将三个避孕套装得满满的，然后又换上椰碗。等碗里也装满了鹿血以后，沈默才和柳天天退后，让鹿血继续流淌。而随着血液的流出，鹿的挣扎也越来越弱，沈默也借着这段时间休息了一下。
　　半个多小时之后，鹿血基本流尽了，沈默重又披挂上阵。这次，他是要进行处理猎物的第二步——剥皮。
　　剥皮之前要先去掉动物的味腺，否则会使肉类腐烂。鹿的味腺是在后腿膝关节稍下的地方，沈默用匕首小心地将它去掉。
　　之后就是切开皮肤的步骤。沈默先在鹿的膝关节上部延环线下刀切开皮肤，然后又在前腿的相应部位切开环线。接下来，再沿后腿内侧向下切开到两腿分叉处，并沿着生殖器周围切一道环线。再沿着腹部中线向上切开直到颈部，这也是切割皮肤最重要的一步，沈默做得更为谨慎小心，因为如果刀锋深入过多的话，就容易切破胃和其他内脏器官。沈默用手扒开皮肤插进去两根手指头，刀刃向外、刀尖紧贴着两指缓缓地切开皮肤。至于最后一步就简单了，沈默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将前腿内侧的皮肤也用匕首切成环线。
　　不过，当做完这些的时候，沈默却是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了一样蹲在地上呼呼地喘起了粗气。
　　柳天天看到沈默疲惫、痛苦的样子，劝阻道：“歇一会儿再干吧。”
　　“动物死后体温没有降低之前剥皮很容易，要是尸体凉了就难剥了。”沈默说完，走到鹿的尸体前开始剥皮。他先是沿着后腿部的切口将鹿皮从鲜肉上撕开，并将剥下的鹿皮里朝外翻起，再使劲向下拽。当后腿部的鹿皮剥离以后，他用匕首沿着尾部周围切一环线，再剥背部的鹿皮，也是用手将皮与肉分开，最后再将前腿的皮剥下，终于获得了一张完整的鹿皮。
　　将鹿皮交给柳天天之后，沈默开始给鹿开膛。他用力向里挤压鹿的腹部，然后夹住腹中线上的一块肌肉，用刀切一道只容得下两个手指头的裂口，将手指深进去。在手指的牵拉下，刀尖向上向外将腹部切开直到肛门，再向下一直切到胸腔。这同时沈默一直用手背防止着内脏向外滑落，等到全切开以后，他的手背才慢慢移开，而鹿的内脏也在胸膜的包绕下完整地滑脱出来。
　　做完这些，沈默已经浑身酸软无力，虚汗迭出。但他却一刻也不想、也不能歇着，他知道一旦休息下来，哪怕是几分钟的时间，疲惫的身体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于是喝了几口水以后，沈默就开始了解肉的过程。
　　他用匕首先沿着脊椎骨的中央线将鹿分成左右两半，又在第十和第十一肋骨间切成两截，这样就分出了四大块。然后开始细致地分解鹿肉——沿着关节的结合面下刀割下后腿、沿着肩胛骨线切开割下前腿、沿着颈圈线切下鹿头、割下肋条骨下松软的垂肉、再将肋骨切开取得排骨，最后又将背面里侧的里脊肉细致地切下来，这可是味道最鲜美的一块肉。
　　柳天天也没闲着，她用大的芭蕉叶将分解下来的鹿肉依次包好。在忙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两人终于将鹿分解得只剩下了一幅骨架。这才坐下来简单吃了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短暂的歇息之后，两人又开始忙碌地熏制鹿肉，否则过不了几天这些肉就会腐烂掉。沈默将两个火堆都利用了起来，一刻不停地加工着熏鹿肉，而且还抽空将鹿的内脏清理了一遍。
　　沈默将鹿的胆囊、脾脏、肺脏和心脏取出来，让柳天天扔掉。这些器官要么不能吃，要么营养价值不大，再或者就是烹饪起来比较困难，所以不用浪费时间在这些上面。
　　剩下的就都是好东西了。
　　沈默首先将鹿的肝脏清理出来，这里面含有很多维生素和矿物质。接下来就是鹿的肾脏和胃，肾脏的营养价值很高，还可以和药草一起煮。至于鹿的胃，沈默更是如获至宝，因为它非常容易消化，体弱的时候是最好的食物。但另柳天天想不到的是，沈默连鹿胃里面的内容物也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椰子碗里。
　　“这东西你还当作宝贝一样留着啊？”柳天天掩着鼻子问，因为胃里内容物的味道实在是难闻。
　　“当然了。我现在身体虚弱，这东西正是良药呢！”沈默接着解释道：“胃里面的东西不但营养价值高，而且因为动物已经作了大量的破碎、消化食物的工作，就特别容易消化的。”
　　柳天天一听说沈默还打算吃这些东西，几乎就要呕吐出来，连忙扭过了身。看着柳天天这副样子，沈默不免露出笑容，身体的难受也缓解了一些。
　　到了晚上，零碎的活计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继续熏肉。为了这项工作，两人争执了几分钟，最后的胜利者是柳天天。当然，沈默的身体也实在是无法坚持下去，他的大脑又开始一阵阵眩晕，甚至在喝汤药的时候手都几乎端不稳碗了。
　　不过在临躺下之前他还是又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柳天天明天早一些叫他起来。
　　“鹿都杀完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啊？”柳天天觉得沈默没有事情做就难受。
　　“还要给你做礼物啊。要是时间久了，这礼物就做不成了。”沈默说着，瞅了瞅在山洞里摆着的十个椰子碗。其中一个是要用来熬汤药和饮水、两个用来装椰子油，还有两个装着椰子油和灰烬水的混合液体，至于剩下的五个都装着鹿血。
　　柳天天被沈默弄得很是纳闷，又开始猜想沈默的礼物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瞅那几个椰子碗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礼物就在椰子碗里面产生吗？
　　但这份好奇心很快就被熏肉的工作取代了。柳天天在两个熏坑之间忙碌起来，添加干柴、调换熏烤的位置以及换上新肉，忙得不亦乐乎。外面的雨虽然比昨天小了一些，但却一直下个不停。按照沈默的说法，这几个月的雨季里是见不到大晴天了。不过因为有竹棚和篝火，他们的这个家并不潮湿阴冷。
　　给沈默又换了一次额头上的湿布后，柳天天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沈大兵的额头虽然还有些热，但已经比昨天的温度低了很多，于是她坐在竹棚门口休息片刻。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听着哗哗的雨声，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却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感觉很惬意，甚至还有满足和幸福的感觉。这滋味在以前没有体会到，却在潦倒落难的时候出现了。
　　虽然是让柳天天叫醒他，但心里存着事情，天还没亮沈默就醒了。看着柳天天在篝火旁正不停地打着瞌睡，沈默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山洞睡觉。柳天天这次没有拒绝，因为已经困得没精神头说话了。不过摇摇晃晃地走到山洞口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沈默，你不是说要给我做新衣服吗？什么时候能做好呀？”
　　沈默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三四天吧，怎么这么着急？”
　　柳天天羞涩地笑笑，不过黑暗之中沈默并没有注意到。“我就是想早穿，不行呀？”说完，她急忙走进了山洞。
　　这回轮到沈默莫名其妙了，不过他也是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工作上。
　　他将装着椰油灰烬水的椰子碗拿出来，只见碗里的物质已经成快凝结成块了，他用手按了按，感觉到早上就能大功告成。将这两个碗放到荫凉的角落以后，沈默又把装着鹿血的椰碗拿了出来。碗里的鹿血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现在是分成了上下两层。因为血浆里的水分会逐渐析出，使得上层形成了清亮透明的液体，沈默将这一层液体倒掉，剩下了半凝固状态的血块。他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夹起血块在篝火上反复烧烤，慢慢地血块越来越硬，成了结实的块状物。
　　将五个椰子碗里的鹿血都烧成血块以后，天色已经开始放亮。沈默这才稍微休息了一下，不过所谓的休息也就是熬草药的空隙，喝完了草药之后他又开始忙碌起来。
　　现在他又有了五个空椰子碗，他将鹿的大脑取出来，又从鹿肉上切下来肥嫩的脂肪，将它们混合在一起装进碗里，然后放到火上慢慢煨热。利用加热的这段时间，沈默挑选了四根又直又长的树干，搭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架，然后用绳子将交叉的部分紧紧捆住。这之后，沈默拿过剥下来的鹿皮，用匕首的尖端在鹿皮的边缘刺了许多小洞，用绳子穿过去，分别系在长方形的木框上，紧紧拉直，让鹿皮全部拉展开。
　　接下来就是清理毛皮的程序了，沈默挑了一根鹿骨，用骨头的边缘刮擦鹿皮，将鹿皮上残余的脂肪和肉去掉。清理了两遍，当鹿皮上只剩下细小的肉迹时，沈默换了一块小一些的骨头，更加细致地进行清理。刮的同时也向鹿皮上洒一些草木灰烬，这能让鹿皮上的水分更快地蒸发掉。
　　正忙着的时候，柳天天醒了。她闻到篝火上的椰碗里散发的香气，忙起身去看。
　　“这煮的是什么呀？怎么黏糊糊的？”说着，她用树枝搅拌了一下，发现碗里的东西十分稠密，都快混成一团了。
　　“那是鹿的大脑和脂肪的混合物。”
　　柳天天皱紧了眉头，“这东西还能吃？腻死人了！”
　　“你怎么就知道吃？这东西不是吃的，是用来处理兽皮的。”说完，沈默拿着鹿皮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柳天天看着雨雾蒙蒙的外面，急道：“你去干什么啊？外面下着雨呢！你身体还没好，被雨淋了病会重的！”
　　沈默回头一笑：“我到小溪那里去一下，鹿皮清理完了必须要在水里浸泡的。要不然怎么用它给你做新衣服啊？”走到竹棚门口，他又想起一件事情，指着在阴凉处的两个椰子碗对柳天天说道：“对了，那里面有送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好用不？”
　　看着沈默的背影，柳天天既担心又期待，当然还包括他所说的“礼物”，沈默走远后，她急忙去看椰子碗里的东西。
　　这是两块硬硬的凝结物，因为是在椰子碗里做成的，形状正好是碗的倒模。摸在手里滑滑的，闻起来也散发着清香的气味。柳天天以为这是沈默用椰子肉做的什么好吃的东西，便用手指甲抠了一点放在嘴里舔。但她很快就吐了出来，这东西有点酸涩，不像是食物。不过隐约之间她觉得这东西的味道十分熟悉，好像在平时经常用它。
　　柳天天飞速地回忆着，忽然间大脑里闪出一样东西，莫非是这个！？
　　她兴奋地跑到竹棚门口，伸出手接着外面的雨水，然后将那块硬硬的凝结物在手上涂擦了一遍。很快，手上就泛起了泡沫，而随着雨水将泡沫冲掉，两只手也显出了白皙的颜色！
　　这竟然是一块香皂！
　　柳天天陶醉了。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能用上香皂！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个礼物是再好不过的了。要是沈默现在在她身边，她都会扑上去拥抱这个大兵。
　　柳天天如获至宝地捧着香皂，想着终于可以将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可以将头发洗得乌黑清香，可以将胳膊洗得藕一般白嫩……但想了许多，竟舍不得用它。那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吃糖果、第一次吃冰淇淋，生怕用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直到沈默顶着雨回来，柳天天仍然犹豫着。
　　“做的香皂不好使？”沈默纳闷地问。
　　“不是。”柳天天此刻像个孩子。“只是觉得用了太可惜了。”
　　沈默笑了，把香皂塞到她手里。“快去洗吧，以后我还能做出香皂来。你要不用，我就更不好意思用了，是不是？”
　　柳天天开心了，拿着香皂跑到竹棚口，接着雨水尽情地洗起脸来。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果然是容光焕发，漂落荒岛二十多天以后，她终于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次脸。这时，她才抽出空问沈默：“你怎么做的香皂啊？”
　　沈默笑道：“制作肥皂的必要成分是油脂和碱。油脂可以从动物的脂肪或者植物中获得，而碱可以从焚烧木材产生的灰烬里取得。但碱不能太多，否则会使皮肤过分干燥容易产生溃疡。做起来其实不难，就是用水浸泡灰烬、过滤，再加上油脂一起煮，让液体蒸发掉，再从火上取下来，让它冷却凝固。这里面添加一些松树的松脂就有抗菌的作用。我又添加了一些香草的液体，马马虎虎就做成香皂了。”
　　沈默说的虽简单，柳天天听得却是如醉如痴。她现在越来越佩服沈默了，似乎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于是柳天天像个撒娇的小女生一样又追问：“那鹿皮呢？我还想要衣服呢。”
　　沈默哈哈一笑。“这可急不来，我把鹿皮沉到小溪里浸泡了，最起码得三天以后才能用。你这几天呢就多编织一些细的麻线，到时候做衣服用。”
　　“那这三天你得好好养病。”柳天天提着条件。
　　沈默点头应允，柳天天笑着接受了这项工作。这不用耗费太多的体力，而且还能和沈默待在一起，她心里高兴得很。
　　沈默虽然说好好休息养病，但是三天来也没闲着。除了将鹿肉都熏制完毕以外，他将鹿的肩胛骨、四肢骨还有一些柳天天叫不上名字的骨头以及鹿身上的肌腱也整理了一番。先是去除上面残留的肉，又彻底地清洗干净，然后都放在了山洞里，准备在这漫长的雨季里用来制作工具和武器。至于他的病，在草药和休息的作用下也日渐一日地好转，体力一点一点又恢复上来，到了第三天就基本痊愈了。唯一不能恢复的就是他的瘸腿，在这个阴冷潮湿的雨季更是难熬，时时都酸痛着。
　　至于柳天天，除了编织麻线以外还担负起一日三餐的工作。这几天倒还简单，因为鹿的那些下水只是放在椰子碗里炖就可以了。柳天天其实很不愿意吃这些东西，但是在沈默的命令下还是张开了嘴。因为沈默说，这些内脏保存不了几天，而且都含有很多营养，不吃的话不单单是浪费，而且还是暴殄天物。
　　虽然每天的日子都平淡无奇，除了编织麻线就是做饭，而且还整天处在阴雨连绵之中无法外出，柳天天却觉得快乐无比。不过她也有件烦心事，每每一想起来就忧心忡忡，甚至是提心吊胆。
　　因为例假要来了。
　　其实按照以往的规律，前几天就应该是例假的时间，但可能是这一个月来精神紧张、身体疲劳的原因，却始终没有来。不过前几天开始柳天天就觉得腰酸背痛、浑身无力，她能感觉出这不是疲劳造成的，很像例假之前的状况。而这两天下腹部也开始隐隐地坠痛，这就更让她确定了。于是她催着沈默做衣服，因为她想把现在穿的裙子替换下来用作卫生巾。二者同时，她也不时地祈祷月经不要早来，要坚持到新衣服做完以后。
　　在强烈的盼望中，沈默终于在第四天早上将鹿皮从小溪里拿了回来。
　　被水浸泡了以后，鹿皮上的毛很容易就可以拔掉，两人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把皮子的两面都处理干净了。然后沈默把湿润的鹿皮摊开，将制取的大脑和脂肪的混合物涂在鹿皮内侧。做完了这一步，沈默将鹿皮搭在火堆上火苗够不到的地方，用烟将毛皮慢慢熏干。烟不光起到烘干的作用，还能使擦在毛皮上的混合物溶液发生反应，让鹿皮格外松软柔顺，穿起来也更加舒适。
　　吃完午饭的时候，鹿皮就已经被烟火熏好了。捧着干燥松软的毛皮，柳天天期待地看着沈默。她素来只知道挑选衣服，对于裁剪是一窍不通。
　　沈默一边打量着柳天天的身体，一边说道：“我也不会做衣服，能做到什么样你就对付穿吧。”
　　柳天天连连点头。这个时候还挑拣什么衣服的美观呢？
　　以前当从林野战兵的时候沈默虽然也用兽皮做过衣服，但都是简单的雨披之类，说白了就是在兽皮当中掏一个洞，然后从头上套过来，再用绳索在腰间一系，如此而已。现在要做像样点的衣服也真的为难了。
　　他先用绳子量了柳天天的腰围，然后把绳子放到鹿皮上测量一番，再用匕首切成一个扇形的皮子，这就算是一个裙子的皮料了。至于上身，沈默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式样，只好按照以前的经验做了一个小型的套头皮料。不过柳天天倒是灵机一动，将皮子从中间裁开，边缘处穿出一排小口，再用细麻绳分别系上，就像是一排纽扣一样，这样透气性就好了许多。至于裙子就简单多了，柳天天在皮子的腰间也穿了一排小孔，用细绳依次穿过去，象腰带一样扎紧就可以了。
　　沈默原本想用剩余的鹿皮做一个套头的皮披，但是看皮料所剩不多，而且他还想留些鹿皮做点别的，就照葫芦画瓢做了一个皮裙。等他换好皮裙走进山洞的时候，黝黑的皮肤加上这不伦不类的打扮，十足一个土着人的样子。柳天天看了不禁前仰后合地笑了半天，不过她的笑声是戛然而止的，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其实也是这副样子。
　　剩余的鹿皮，沈默也不丢弃。他比量了两人脚的长度和宽度，将鹿皮裁剪成鞋子的轮廓，在边缘部分穿出一些眼，用麻线缠着脚绑好，在脚的上部将皮带系紧。这样两人又有了鹿皮鞋，既柔软又能保护脚底不被划破。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走太远的路，因为皮子太软了，走不了多久就会磨破。但在这个雨季，他们活动范围只是在山洞和竹棚里，也完全能应付下来了。
　　沈默做鞋的时候，柳天天将两人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一遍，然后搭在篝火上烤干。虽然两人的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但毕竟是布料，这可是千金难换的宝贝。柳天天将衣服比较完整的部分切割下来，用来做毛巾。剩下的边角料她放到了自己的草席下面，准备用来做卫生巾。
　　沈默看到了柳天天的举动，但他却不明白缘由。直到半夜的时候，他才知道了这些边角料的作用。
　　半夜，迷迷糊糊之中他被下地的声音弄醒了。这是他当特种兵养成的习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警觉，甚至在睡眠的时候也是如此。然后他看见柳天天从草席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了竹棚外面。
　　最初他以为柳天天是去厕所了，可是再看她的身影却停留在外面，并没有向厕所的方向走。沈默也想起，刚才柳天天出去的时候似乎还拿了肥皂。
　　“难道大半夜的她也要洗脸？”沈默心中纳闷，却又不好出去看，毕竟女人梳妆打扮是很隐私的事情。过了半天，柳天天走了回来，却没有直接回山洞，而是在篝火上晾着什么东西。沈默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去洗衣服去了。可是转念一想，衣服都被改造成布条了，她洗什么呢？
　　沈默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口问。柳天天大半夜起来洗东西，一定是隐秘的事情，再说突然间发出声音会把她吓到，于是沈默决定继续睡觉。
　　但当柳天天躺回草席没多久，沈默却听到了她的呻吟声。这下他不装睡了，欠起身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柳天天没想到沈默还醒着，支吾着回答。
　　但沈默却听出这声音里透着难受，于是走到柳天天身旁。“你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别挺着啊！咱们这里有药草，我给你熬去。”
　　沈默的关心让柳天天不再强挺，事实上身体难受也让她坚持不住了。她低声道：“沈默，我肚子疼，想喝点热水。”
　　沈默闻听，忙跑去将水碗放到篝火上，然后埋怨道：“你都病了还跑出去洗东西，再着凉了怎么办！”
　　柳天天脸一红，含羞道：“那东西要是不洗出来下次怎么用啊？”她以为刚才自己做的事情都被沈默瞧见了，于是也就不再隐瞒，殊不知沈默并不知道她洗的是什么。
　　沈默奇怪道：“你叫我一声就是了，我又不是不会洗。”
　　柳天天还以为沈默是在故意挖苦她，不禁又羞又气。“你怎么这样！那好，明天开始你就给我洗卫生巾吧！”
　　沈默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知道自己无意间捅到马蜂窝了。嘿嘿一笑后，尴尬地转身向竹棚走去。
　　这让柳天天更觉委屈。“沈默，人家肚子疼得那么厉害，你也不知道哄哄我！”她现在确实是绞痛难忍，甚至周身都有些发冷了。
　　“我去给你熬点香树脂，你这个时候喝这个汤药最合适了。”
　　听了沈默这句话，柳天天心里才舒服许多，不过马上就被腹痛取代了。既然沈默也知道了，她就不再强忍，躺在床上哼呀着呻吟起来。但这却丝毫没减轻她的症状，她感觉身体越来越冷，甚至当沈默将药端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哆嗦了起来。勉强喝完药以后，她就栽到草席上，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是恍惚间觉得沈默拿着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还好像用手拍着自己。不过是不是温暖的手，她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浑身都觉得滚烫。
　　早上醒来的时候，柳天天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身体好了许多，肚子不是那么疼，烧也退了。更开心的是因为沈默忙里忙外地照顾着她，熬草药、蒸鸟蛋、敷湿巾，还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虽然是在山洞里，但她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在皇宫里的公主。至于难过，也是因为身体慢慢在好，身体好了就不能再被沈默呵护了，她甚至希望自己的例假永远不要走才好。
　　看着沈默忙碌的身影，柳天天不免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面兽心的费宏宇。
　　当初他也是这样温柔体贴地照顾过自己，而自己是多么感动地埋在费宏宇的怀里，以为找到了天下最爱自己的男人。可是……却正是这个男人将她害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是我傻吗？还是男人都不可信赖？怎么才能看出一个男人的内心呢？”柳天天问着自己。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认真地思索过这些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她却知道，她早已经把费宏宇这个恶心的男人抛在了九霄云外，连厌烦和咒骂都觉得浪费口水。她现在关心的是沈默。她想知道这个男人的过去、他的喜好、他的生活……她想知道沈默的内心是不是和他的所作所为一样光明磊落。
　　因为柳天天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大兵。
　　爱情总是这样，她总是不知不觉地形成，然后又骤然爆发。而当情感的火花迸发的时候，人也就彻底地变了样子。
　　柳天天就是如此。
　　她越来越喜欢和沈默说话，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但她却不敢看沈默的眼睛，生怕沈默的眼睛里没有和她一样炙热的眼神；吃饭的时候，每当沈默将最好吃的夹到她的碗里时，她哪怕已经饱了也尽量吃下去……
　　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个雨季，因为可以终日和沈默待在一起。只是每到夜晚的时候，她的心就跳得厉害。她时常想，要是自己或者沈默再生一场病该有多好，那样她肯定就会抱着沈默，然后喃喃地说那三个字，可是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不过她并不遗憾，因为有沈默陪在她身边，给她讲着过去的经历，然后在沈默的声音中幸福地睡去，这就足够了。
　　沈默的故事很多，柳天天最喜欢听他讲特种兵的经历。不过最初的时候，沈默并不喜欢说。但架不住柳天天每晚的攻势，还是渐渐讲了出来。
第八章  忙碌的雨季
　　这些故事就像是孩子们睡前的《三百六十五夜》一样伴随着柳天天，有的地方沈默讲重复了，她仍然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沈默睡着了以后，柳天天还在脑海里过电影一样回味。
　　但直觉却告诉她，沈默还有故事，只是他没有说。而且在沈默的眼神里，她还看到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此外，还有些疑问困扰着她，比如每个退伍兵都会有些补偿金，象特种兵更是要多一些，可沈默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艰苦呢？还有，沈默所说的最美好的两年是怎么度过的呢？难道他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就能生活下去，而且还把身体养好了？
　　柳天天又不禁想起沈默发烧的时候，口中说的“雪儿”。女人的直觉告诉柳天天，那一定是个女人的名字，还是沈默所爱的人。
　　她好想知道这些，但是每每想问的时候她都忍住了。女人的心思就是如此古怪——柳天天怕沈默不告诉她，那样她就会觉得自己和沈默之间很远；柳天天又怕沈默告诉她，那样她就会心里难受。
　　只是有一次她提了一句：“你们退伍不发钱啊？你怎么不把你的膝盖好好治治，现在医学很发达呢，换个人工关节什么呀。”
　　沈默哦了一声，淡淡地说：“发了七八万块钱，不过得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我这腿以后再说吧。”
　　柳天天脱口而出：“没事，等回去了，我给你找医生。”
　　沈默笑道：“我和你又不沾亲带故的，我可不喜欢欠钱的日子。”
　　柳天天白了沈默一眼，她不喜欢沈默和她说话这么见外的感觉。“你还救过我的命呢，我也不喜欢欠人情！”
　　沈默被她抢白得说不出话了，半天才想起正事：“咱们也不用琢磨这个，现在困在这里回不去，想这些都没用的。”
　　这回轮到柳天天不说话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想要离开这座孤岛只有两个途径——被过往的船只搭救，或是自己设法离开。
　　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实施起来却很困难。
　　两人现在已经确认了这是一座孤岛，而且远离航线，到目前为止根本没看见过往的船只。要等到被搭救，真的应了那句成语了——猴年马月。
　　至于自己设法离开，更是近乎于臆想。且不说造出船或者木筏需要多长时间，现在就连必要的建造工具都没有。即便是有了船，也不敢轻易航行，天知道会在海上漂流多久？就算是带了充足的食物和淡水，但能维持多久呢？两、三个月到头了。要是还遇不到船只岂不是活活死在大海里！
　　此外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现在这片海域的季风是吹向海岛的，做再好的船出海，没多久就会故地重游。所以，想要造船离开就只有穿过亚热带雨林到海岛的另一端，从那里出海航行才行。
　　总之，现在的这个山洞只是个临时居所，除非他们打算在这个孤岛上终老一生，否则雨季结束以后他们就必须要向丛林挺进。
　　为了这个目标，两人在这个雨季里丝毫没有闲着，夜以继日地制作着各种工具和武器，因为要想穿过雨林，赤手空拳肯定是不行的，那样估计走不了几里路便会葬身其中了。
　　不过，他们先开始制作的是日常生活用品。毕竟，干任何事情的前提都是要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条件的。
　　在柳天天生病的那几天，沈默曾做了一个简单的勺子给她喂药，现在有时间做精致一些的汤勺和其他用具了。沈默挑选了几块平整的小短木，用匕首的尖将它们初步雕刻成汤勺、筷子以及炒菜用的小木铲的轮廓。此外，沈默还将竹子在靠近自然节点的位置上砍下、分段，将四周大致刨平，做成初步的水杯。然后把这些都交给了柳天天。
　　柳天天的工作就是用尖利的石块将这些器皿慢慢精雕成型、打磨光滑。虽然看起来工作很简单，但对于没有合手制作工具的柳天天来说却是一件慢活。她整整用一周的时间才做完了一个小菜铲、四双筷子、三个汤勺和五个水杯。筷子和水杯一人一份，剩下的备用。汤勺也是，多出来的那个汤勺用来盛椰子油。虽然做得很费事、也费时，但效果非常好。几样东西都光滑顺手（当然也顺口），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用水杯喝水、用筷子夹菜吃，用汤勺舒服地喝汤了。
　　在做这些器皿的时候，柳天天的大脑也没有休息，她仔细琢磨着今后的菜谱。
　　费了一番心思以后，根据现有食品的定量她终于列出了一个菜单。
　　——早上是两个鸟蛋、两个山药、再加一碗果阿豆汤；中午是两个山药、锡兰菠菜汤和熏鹿肉；晚上就要精致一些了，蒸山药、煮的菜羹、熏鹿肉、烤花生一应俱全。
　　而且这只是大致，具体的还可以花样翻新。因为现在有了充足的容器和椰子油，做饭就方便了许多，象鸟蛋就可以有蒸、煮、煎、炸、烤、炒六个做法，至于其他的就更可以随心所欲了。至于人体必需的盐，也不用发愁，沈默将鹿血制作成血块就是为了能方便地获取盐分。柳天天每次做菜的时候，用勺子挖取一些鹿血放到菜里就可以了。因为鹿血里有丰富的盐分和各种营养，而且添加到菜里味道还更鲜美。
　　见柳天天如此热衷于烹饪，沈默便又加工了几样工具，便于柳天天大展身手。
　　第一样是钳子。
　　他用两根自然弯曲的、富有弹性的树枝，其中一根的末梢是分叉状，然后将它们捆绑在一起，让末端可以自如地伸张，并用一根尖锐的木棍撑在捆扎处，让两根树枝分开。这样，就可以用它来夹住碗、滚烫的石头和木头。
　　第二样是可调式悬挂装置。
　　沈默先将一根结实、笔直的木头插进篝火旁的地里并固定住，然后将两根带分叉的木棒捆在一起，让它们保持垂直，分叉顶在木头上，延伸出来的一端就可以悬挂煮菜的器皿，在篝火上方煮菜。通过调整分叉木棒的角度，就可以改变悬挂器皿的高度，这样就可以调整食物和火之间的距离，烧煮的速度就可以掌握了。
　　第三样是竹管做的蒸气箱。
　　沈默在竹节处弄了一个小洞，使水能从洞中流到底部，在它的顶部安上一个盖子，底部的水受热以后就会产生蒸气，蒸熟上层放置的食物。
　　有了这三样东西，柳天天开心不已。不用怕手被烫了，也可以灵活地掌握做饭的时间和速度，同时做几样食物也不会手忙脚乱，这让她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主人了。虽然她管理的仅仅是一日三餐。
　　日常用具做完以后，沈默又编织了几个草席，这样两人吃饭和干活的时候就不用蹲着，而是像古人一样在草席上席地而坐了。他本来想做两个凳子，但是这需要又坚硬又平直的木头，手头虽然有，但要用在武器的制作上，从“大局”出发，沈默还是把做凳子的木料省下了。
　　每每，在吃完晚饭以后，两人就在竹棚前坐下，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帘、看着远处的天边在雨雾中慢慢改变着颜色、看着炊烟徐徐地飘荡着，当然也听着雨水落到地面上的声音、听着周围的鸟叫和虫鸣，甚至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柳天天经常坐到很晚才回山洞睡觉，看着“景色”时，柳天天也都露出笑容。这笑容有时候是发自内心的，但也有时候是命令自己在笑，因为笑能让她忘记辛苦和劳累，让她少了许多漂落荒岛的孤单和对未来的彷徨无助。
　　沈默笑得却很少。虽然这宁静温馨的片刻也让他觉得惬意，但更多的时间他都在为雨季结束后的跋涉忙碌准备着。
　　丛林跋涉没有武器是不行的，接下去他就开始制作匕首。
　　他找了一根竹子，然后截成30厘米长、直径约5厘米的段，并把竹子里面的部分磨掉，只留下竹子外面最硬的部分。然后，沈默用竹子15厘米的长度制作刀刃，这个步骤是最精细的，他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削切，尽力做得完美。做好之后他将刀刃部分放在火上精细地烘烤，不过只是烘烤内部，直到有轻微烧焦。这样就使刀刃变得更硬了。
　　这之后的工作沈默也是交给了柳天天。因为这把竹子匕首就是给她做的。
　　柳天天对这件礼物很喜欢，空闲下来的时候就拿着磨石一点点地打磨刀刃，让它变得更加锋利。刀刃的工序结束了以后，再根据自己的手型和握东西的习惯打磨匕首的柄部。
　　不过，当这把精心制作的匕首做完以后，柳天天却不舍得用。每天都压在草席下面，睡觉的时候才拿出来摸摸。
　　沈默看了好笑。问道：“匕首做好了怎么不用？象切菜、切肉……这些事情你就可以不用手撕了呵！你怎么把它当成宝贝了？”
　　柳天天惊讶地看着沈默，似乎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这匕首难道不是宝贝吗？这是你给我做的呀！我可舍不得用。”
　　看着柳天天认真的样子，沈默不言语了。
　　这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认真了就会倔强，别人怎么劝也没用。沈默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化言语为行动，又给柳天天做了一把竹匕首。不过这次他事先交代清楚：“这把匕首是给你干活用的！你要是不用，你那小手就该长老茧了！”
　　柳天天美滋滋地答应了。因为沈默后面的那句话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安抚”完柳天天，沈默开始为自己量身打造武器了。
　　他给自己做的不是木质匕首，而是石头匕首。
　　之前他让柳天天搜集的那些锋利的石头现在派上了用场。沈默精挑细选，找了十多块长度合适、边缘锋利的石头用来做匕首。然后又挑选了刃有点钝的石头用来做凿具，它可以去掉突出的小石块。鹿角上的尖叉可以作为刨具，用来削薄而平的小块。此外，沈默还在山洞附近找到了一种灰色粘质沙岩石，这可是磨石的好材料。它一面光滑一面粗糙，磨石的粗糙面可以打磨刀刃的卷口，光滑面能使刀刃变得更锋利。
　　工具都准备好了，但制作起来却是很费力——用力小了，石块的凸起敲不下来。用力大了，石块就容易劈裂。而且，这不单单是力量的问题，还要考虑敲击的位置和角度，否则搞不好便会前功尽弃。
　　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费了十多条石头以后，沈默终于做成了两把石头匕首。刀锋锋利、重量适宜，再将匕首的手柄仔细地缠上麻线，沈默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了。
　　不过，匕首虽好却只是近身利器。迫不得已的时候用它防身还可以，但遇到凶猛的野兽，要是等到它扑到身前的时候才用匕首相抗，那么自己离死亡也不远了。抵御危险的最好办法就是不等它近前就结果了它。所以，把玩几下后，沈默就将匕首放下，开始了新的制作。
　　这次，他要做的是石斧。
　　沈默找了一块大一些的、四方形的石头，然后将它劈开，使它的边缘变得锐利。在大石块相对平整的一边用锐利的石片连续垂直方向地敲击，使它变成一个“平台”，这样以后能稳固地安装斧柄。而石块的四周，沈默用稍软一些的岩石和鹿角不断地击打、压制，使它慢慢形成斧头的轮廓。再接下去就是用磨刀石打磨斧子边缘的皱褶和毛口，让斧头的刃口越来越锋利。
　　柳天天看沈默做的辛苦，想要帮他，但被沈默拒绝了。因为这项工作需要一些技巧，打磨的时候要做顺时针的圆圈运动，不能来回地拉动。角度要掌握好，还要保持不变，而且手指也要用不同的重量按压。只是在基本成型以后，沈默才把斧子交给柳天天，让她用质地光滑的磨石进行精雕细琢。
　　沈默则抽出空来制作斧柄。
　　这时候，他以前搜集到的根肿树的肿根就有用了。根肿树是热带特有的一种植物，它的肿根质地坚硬、没有疤结，还微微有一些弧度，正适合做斧柄。一周以后，沈默将肿根慢慢制作成一个大小合适的斧柄。
　　安装的时候，沈默在斧柄其中一个端点三十多厘米的地方用绳索缠绕数圈，紧紧系牢。再用匕首从它的端点处将它小心切开，裂口一直延续到系的绳子为止。然后将当作斧头的石块插入到斧柄的裂口中间，最后将石头的末端用绳索缠好、固定结实。
　　就此，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制作石斧的工作终于大功告成了！
　　这一个多月，沈默一直埋头苦干，只是在晚上睡觉前才被柳天天缠得讲以前的经历。柳天天以为现在沈默能多些时间陪她说话了，但只是休息了一天，沈默又开始了新的工作。
　　柳天天郁闷道：“匕首有了，斧子也有了，你还要做什么呀？”
　　沈默嘿嘿一笑，回了一句：“你忘了‘大刀阔斧’这个成语了吗？”
　　于是柳天天明白，沈默这次要制作大刀了。她心中叹气——做把石头斧子都那么费事，做一把像模像样的石刀岂不是更难？
　　她却猜错了。沈默做刀的材料不是石头，而是鹿骨。
　　看到沈默将保存在山洞里的鹿骨拿出来时，柳天天哑然失笑。笑自己的笨——用石头做一把大刀，能不能做成暂且不说，做成了以后那要多大的力气能挥舞起来呢？
　　沈默挑选的是鹿粗壮结实的大腿骨，他将腿骨纵形劈开，用匕首加工起来。几天以后，柳天天看出了大概的轮廓，不过不是她所想象的刀的样子。这把刀大约半米长，刀背平直，但离前方刀尖七、八公分的地方弧形向下。至于刀刃，靠近刀柄的五、六公分部分是平直的，然后也是弧形向下，像一个弯月的形状，到了离刀尖十多公分的地方又弧形向上，和刀背处的弧形转折形成了刀尖。
　　“这是什么刀呀？”柳天天从没见过这样形状的刀。
　　“这种样子的刀叫做帕兰砍刀。”
　　“听这名字肯定不是咱们中国的。”柳天天插言道。
　　“是的，这种刀是马来人惯用的。这种刀是弯月形的短刀，在日常生活里因为笨重而不便携带。但是在野外生活或者工作确实非常理想的刀。”
　　说着，沈默将帕兰砍刀指给柳天天看。“帕兰砍刀可以分为三部分：靠近刀尖的这七、八公分刀刃薄、利，适合给动物剥皮；中间的二十公分左右的部分适合劈柴、砍骨头之类的重活；靠近刀柄的七八公分适合从事精细的工作。”
　　“可是这刀再好也是骨头做的啊？用它能杀死野兽？”柳天天有点不信。
　　沈默微微一笑，“用它杀死的是能杀掉的野兽。”
　　“这话怎么讲？”柳天天追问，她觉得沈默是在说绕口令。
　　沈默一边打磨着帕兰砍刀一边解释道：“意思就是说，有的野兽我们即便有真正的刀也没办法抵抗。像小说里描写的某个人武艺高强，挥刀搏斗、斩杀猛兽……这纯粹就是瞎说，猛兽的力量是我们人类想都想不出来的，正面相搏只是死路一条。”
　　柳天天傻眼了。“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要是遇到野兽，不就完蛋了？！”
　　沈默灵机一动，心想正好借这个话题给柳天天“传授”一些丛林跋涉时注意的事情，于是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地讲起来。
　　“其实不用担心，虽然雨林里有很多凶猛的野兽，但如果我们谨慎小心，通常能先发现它们。这个时候注意隐藏是第一要做的，就比如经验丰富的肉食性野兽，象狮子和老虎，它们对于运动的物体十分敏感，不过它们的色彩分辨能力很差，难以分清静止不动的物体，所以，如果还没被它们发现，最好潜伏不动。
　　即便是面对面遇上了，直接被动物攻击的几率也非常小的。野兽并不是见了人就会扑过来，因为一旦相遇，动物看见人也同样会感到吃惊。在它不清楚对方的实力，或者没有感觉危险之前，野兽是不会贸然发起攻击的。”
　　“那也不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吧？”
　　沈默呵呵一笑：“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极好的控制、不要刺激动物产生攻击意识。一般来说，遇到猛兽的时候要竭力保持平静、然后缓缓地向后撤，在多数情况下野兽也会同样后退。。这时候千万不能突然移动，因为突然的动作给野兽的感觉是你害怕或者要攻击它，而猛兽的速度和力量足以在你没跑多远的时候就把你扑倒在地。”
　　“那万一它就是要吃人呢？”柳天天更关心这个可能。
　　“如果野兽成心要和你对抗，而你有没有吓呆，那就只有选择逃跑了，因为和野兽搏斗是最下策的下策。不过逃跑也有说道，要选择‘之’字形线路逃跑，因为猛兽的视野非常狭窄，它只会直线攻击。至于能不能逃掉，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柳天天听完，愣了几秒钟，觉得这仍不是最好的办法，眉头一皱忽然道：“那这时候你干什么呀？”
　　沈默莫名其妙地看着柳天天，“我当然也跑啊，不过我跑得比你快，应该在你前面的。”
　　柳天天气鼓鼓地看着沈默，但接着见他哈哈大笑起来，于是知道这个大兵是故意逗自己，也不禁笑出了声。
　　“放心吧，那个时候我要是跑得比你还快，那还算什么男人啊！”这回沈默不和柳天天开玩笑了。
　　“那你也不能和野兽搏斗！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柳天天脱口而出。
　　沈默笑道：“别成天想着死和野兽了，小心谨慎一些就没那么多危险的。现在该考虑的是我们的肚子了。”说着，他指了指篝火，示意柳天天该“下厨烧饭”了。
　　口中虽然说得轻松，但沈默心里却始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单单有斧子和砍刀还不行，一旦遇上猛兽的话，这两样东西只是勉强招架而已。接下去他要制作的是弓箭，有了这样武器就可以远距离地展开攻击了。不过在制作弓箭之前，沈默还把帕兰砍刀改进了一下，用匕首将刀背上刻出一排锯齿，这样这把砍刀也可以当作骨锯来使用了。
　　剩下的时间，沈默就全心制作弓箭了。
　　沈默选择韧性很好的山核桃树干来做弓柄。他右手放在腰下部的一侧，然后握住木干的一端，左手沿棍向前斜举伸直，做好标示。取这段木料作为弓柄，长度就正适合自己的操作。然后沈默剥去树皮，将树干削制成弓柄的形状。弓柄的中部宽约5厘米，两端慢慢变窄，直到2厘米左右。在距离柄尾大拇指宽的地方刻上凹槽，用来固定弓弦。然后在外面涂一层椰子油。
　　老荨麻树皮具有上好的粗纤维，可以搓制成结实的弓弦。沈默根据弓柄的弹性，确定了弓弦的长度。将弓弦扣在弓柄的凹槽上，然后绕两圈系紧。在固定弓弦时只将弓柄稍稍绷紧，这样在拉开弓的时候，弓柄就会应弯力紧绷，提供巨大的弹射力。
　　制作箭杆，沈默选择的是既直又硬的桦木。他精心制作了十只长约60厘米，宽6厘米的箭杆，然后打磨得光滑笔直，并且在箭杆末端刻上6毫米左右深的凹槽，用来架在弓弦上。
　　为了让箭支的精确度增高，还要制作箭羽，这时候沈默之前捕捉的鸟剩下的羽毛就派上了用场。沈默将羽毛从顶端开始撕下来，相互对称直到羽毛管的中央。然后两端各留下2厘米宽的羽毛管，将箭杆圆周分为三等分，将三根制备好的羽毛系在箭杆上。
　　不过这还没完工，还有制作箭头的程序。虽然将箭杆的前端削成尖尖的头也能起到箭头的作用，但是用附加的箭头效果更好。于是，沈默又把鹿骨翻了出来，挑选了十个大小合适而且十分锋利的箭头状骨头，然后将箭杆的前端从中央部分剖一个裂口，将骨箭头插紧后用鹿的肌腱在湿润时紧紧绑牢。这是因为肌腱在干燥以后会收缩，就能使箭头更加牢固。
　　沈默做得极为仔细，但他越是用心，柳天天越是紧张。在她看来，准备工作越细致就越意味着前途充满了恐怖和危险。沈默瞧在眼里，便在工作之余不时地宽慰柳天天，也给她讲解一些野外跋涉的注意事项。不过，柳天天不论怎样用心听，也没记下多少，再多的讲解也比不上沈默在身旁陪着让她放心。
　　在沈默日复一日地制作和柳天天紧张的等待中，雨水渐渐稀薄了。当沈默将武器制作完毕的时候，雨季也已经基本结束，只是清晨和傍晚还会几个小时的细雨，其余的时间虽然也是阴天，但在云层的缝隙中，阳光也越来越多地透射过来了。
　　但柳天天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阳光的增多而变得灿烂，她虽然也巴不得早点离开山洞，去寻找离开海岛的机会，但是一想到前途未卜的丛林跋涉就打了退堂鼓。但无论她怎样犹豫，该来日子的还是一样会来，终于在雨水停了三天以后，她听到了沈默的命令。
　　“看来雨季已经结束了，我们该出发了。”
　　“那什么时候走？”这句话已经在不安中等待了许久，此刻柳天天反而没有紧张的情绪了。
　　“再过几天，等我再做两双鞋就走。我们现在的鹿皮鞋走不了多远就会磨破的，我们需要更结实的鞋子。”
　　“那这次你要用什么做鞋啊？”柳天天问。
　　沈默迟疑了片刻，笑道：“等拿回来你就知道了。你呢，这两天用荨麻编两个简易的背包，不用好看，只要结实就行，咱们在路上得带些吃的。”
　　柳天天心事重重地答应了。其实对于这项工作，她丝毫没觉得困难，这个雨季里她闲来无时的时候经常编织东西打发时光，手艺已经很不错了。她所担心的是沈默，做鞋就要用兽皮，而沈默还不告诉她用什么做，一定是因为有危险怕她担心，那么他要猎杀的动物一定是凶猛的。而接下来所看到的，也印证了柳天天的推测。
　　——沈默并没立即出发，而是用木头制做了一个三角架式样的装置，还将许多尖锐的鹿骨紧紧绑在三脚架上，就象三根交错的狼牙棒一样。
　　做完这个，沈默却没有带着它，而是像上次一样只带着环形套索和匕首出发了。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带回来一只狍子。
　　沈默只将狍子最鲜嫩的几块肉用做了两人的晚餐，其余的部分都包裹在三脚架上，形成一个肉架。布置完这些，沈默就早早地躺下休息。柳天天看得出沈默这是在养精蓄锐，便也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编织背包，然后在心底祝福沈默明天的捕猎平安顺利。
　　第二天一大早，沈默就出发了。这次他带的东西很多：昨天制作的狍子肉三角架、弓箭、斧子，还有绳索。柳天天还没起来，不过已经醒了，当沈默走出山洞的时候禁不住说了一句：“多加小心！”
　　沈默回头一笑：“放心吧，今晚上我们会有好吃的。”然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沈默没有食言。傍晚的时候，他果真给焦急万分的柳天天带回了好东西。
　　柳天天见到沈默远远的身影，急忙跑了出去。但跑到离沈默四五米远的地方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她看到沈默拿回来的竟是一段粗大的、象长着盔甲的尾巴。这东西她以前虽没亲眼见过，但在电视里却看过很多次——这是一条鳄鱼的尾巴！
　　“你……杀鳄鱼去了？！”
　　“是啊，用鳄鱼皮做鞋最结实不过了。”沈默说着，把用绳子捆着的鳄鱼皮交到柳天天手上。他杀死鳄鱼以后，只是将皮剥了下来，此外还带回了鳄鱼的尾巴。
　　回到竹棚，柳天天急忙打量起沈默，生怕看到他身上有伤口。不过还好，瞅了半天发现沈默身上并没有流血的地方。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我怎么想也没想到你去杀鳄鱼，多危险啊！”
　　沈默哈哈一笑，宽慰道：“我也只是找小鳄鱼下手，这条鳄鱼只有一米多，我还应付得来，要是大鳄鱼我也不敢照量的。”
　　说着，沈默将鳄鱼尾巴递给柳天天。“鳄鱼尾巴的肉最鲜美了，不过就是皮厚点，你受累了呵。我得抓紧时间把鳄鱼皮清理出来。”
　　只要沈默没什么事，这点辛苦柳天天还是应付得来的，一边忙碌着鳄鱼晚餐，柳天天好奇地催问着：“你到底是怎么杀死鳄鱼的啊？”
　　“红树沼泽那里有鳄鱼，我今天就去那里了。我把狍子肉三角架放在鳄鱼出没的地方，另一头用绳子拴在一棵大树上，然后就等着鳄鱼上钩了。中午的时候，一条一米半左右的小鳄鱼就中了圈套，张口咬了上去。鳄鱼吃东西并不是靠咀嚼研磨，因为它们的颌骨不能左右移动，只能上下运动咬断食物，所以它们吃食物的时候都要全力张开大口，这样才能产生最大的咀嚼力量。我的狍子肉三角架就是针对这个特点制作的：鳄鱼咬上去以后，三角架的结构将它的嘴撑开，却动弹不得，而且我还用绳索拴在树上，鳄鱼想逃也逃不掉。这个时候我就有机会用弓箭射它最薄弱的地方。等到它出血量过多、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的时候，斧子也能近距离地派上用场，这样耗了两个多小时以后，鳄鱼就束手就擒了。”
　　沈默说的轻描淡写，柳天天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吃鳄鱼肉的时候更是不停地催沈默多吃，似乎这样才能让他缓解一天的劳累。
　　第二天开始两人就进入了丛林跋涉前的最后阶段。沈默全力以赴制做鳄鱼皮的鞋，柳天天则编织背包，然后将剩余的鳄鱼肉做成熏肉、将所剩无几的山药煮熟，准备在路上吃。
　　忙碌了三天以后，两人的准备工作彻底就绪了。不过沈默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让柳天天穿上新鞋又适应了两天，确定她的脚不会被新鞋磨出水泡以后才决定出发。
　　在山洞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人吃得很丰盛，如果有酒的话足可以称之为“酒足饭饱”了。柳天天起初有些不忍心吃，因为一个雨季下来，贮备的食物已经快吃光了，她想多带一些在路上吃。
　　但沈默却不赞同带这么多吃的。他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告诉柳天天：“你不用担心在原始森林里被饿死或者渴死，其实在丛林里有丰富的东西可以吃，那些野生的小动物遍地都是，丛林里的植物也很丰富，除非不能动弹了，否则饿不死的。至于水也很容易找到，这也不用担心。而且在丛林里跋涉要时刻警惕意外情况，路途也不好走，这些都会耗费很多精力，要是带的东西太沉，走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
　　沈默的话柳天天自然是信的，于是大口地吃了起来。但当吃完了在山洞的最后一次晚餐，看着这熟悉的篝火、碗筷、水杯，看着阴凉的竹棚时，柳天天不免伤感起来。这些都是她和沈默辛辛苦苦地建造起来的，虽然简陋，但每一处都洒下了汗水，而每一处也都留有他们的快乐……
　　沈默瞧在眼里，安慰道：“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等走出了丛林，我找个地方，我们再建一个更好的家！”
　　听了这话，柳天天笑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最美好的，只要有沈默陪着，住在哪里都是最舒服的。
　　带着这个心情，柳天天渡过了在山洞的最后一个梦境。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心里充满了希望，最近一段时间的不安和恐惧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人就是这样，当面临挑战的时候总是瞻前顾后，而一旦迈开第一步便会义无反顾了。
　　如果说两人从树帐篷来到这里的时候是狼狈不堪的话，现在出发的样子可以说是全副武装了。
　　——每个人背了一个荨麻编织的背包，里面装的是少量的食物以及两竹筒水，还有香皂、毛巾、碗筷、火种这些轻便的东西。至于还没有用完的椰子油、鹿血都没有带，不过疗伤的草药还有一个椰子碗带上了，以防有受伤的情况发生时无药可治。为了减轻重量草席只带了一个，此外还带了一些绳子，这就是他们带走的全部家当了。
　　——鞋子是新做的，这可是正宗的鳄鱼皮鞋，而且不但把脚包裹得严密，还一直保护住了小腿，这样就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被荆棘划伤以及毒蛇的危险。
　　——和鞋子相比，鹿皮衣服稍显旧了一些，不过优点是比较凉快。为了避免被蚊虫叮咬，出发前两人特意在身上抹了一些椰子油。这样一来，两人更是活脱脱的山野之人了。
　　——帕兰砍刀握在柳天天手里，这倒不是因为她会使，而是沈默腾不出手来了。沈默的手里要操持他那把石头斧子，而且还要背起那张精心制作的大弓。
　　一切准备就绪以后，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回头凝视了一下竹棚和山洞，然后踏上了丛林跋涉之路。
第九章  丛林跋涉
　　穿过那条小溪，就已经开始进入原始森林。其实这一部分区域两人也曾经走过，柳天天心里倒还轻松，但是再往里行近半个多小时以后，她慢慢紧张起来了。
　　亚热带雨林的下层，低矮的林木生长得十分茂密，很少有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直射到地面上。幼苗都奋力生长以便能吸收到更多的光线，藤蔓植物奋力向上缠绕。苔藓、地衣和草本植物顶开厚厚的落叶顽强生长，而大量的真菌生存与朽木和落叶之中。
　　如果说在这里逗留一阵能给人带来新奇感觉的话，在这丛林里跋涉、穿越则就是一件令人彷徨、恐惧的事情了。
　　密集的灌木丛、无处不在的刺人的荆棘、斜刺里杀出的树枝、奇形怪状的藤条，这些障碍始终在他们身边。至于脚下，也好不到哪里去。地面是软的，堆积着厚厚的树叶，上层的树叶是刚落下的，而下面的却已经腐烂成泥，踩上去以后压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原始森林里相当凉爽，但能见度十分有限，只能看到前方大约四、五十米远。倒是丛林里的鸟鸣声以及动物的叫声不时地传过来，在雨林上空回荡。柳天天分不清这些声音的远近，就象分不清敌人在什么地方埋伏一样，这让她更加紧张，于是更寸步不离地跟在沈默后面，甚至好几次都踩到了沈默的脚后跟。
　　“你总踩我干什么？这可是新鞋啊！”沈默知道柳天天有些紧张了，于是故意说些轻松的话来调剂气氛。
　　“我不是故意的，我怕离你远了就看不到你了。这里根本看不出东南西北，我们不会找不到出路吧？”柳天天说着，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此时，原始森林里的雾气更大了，能见度又降低了不少。
　　“放心好了，跟住我就行，绝不会把你带到深渊里的。”沈默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熏肉递给柳天天。
　　“我不饿，就是害怕。”柳天天说。
　　“在陌生的地方人是会紧张的，紧张的时候就不觉得饿和渴。所以每隔一阵子就要吃点东西和喝点水。嘴里嚼点东西，不但能补充一下体力，也能轻松点。”
　　柳天天吃的时候，沈默又宽慰道：“野外生存的时候，最主要是不要紧张。哪怕失去方向也不要紧张。最简单是利用溪流走出来，而且溪流边会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这样虽然时间可能会很久，但是非常有效。更何况在出发前我已经计算了方位，我们手上也有指南针，就算是没这些，利用其他的方法我也能辨别出方向的。”
　　沈默一边说着，一边在前方开路。遇到缠人的荆棘他便用斧子挥砍，为柳天天打通穿行的空间。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终于发现了一条小溪，于是下午两人就沿着这条小溪流前行。溪流虽然弯弯曲曲，但是周围少了许多障碍物，这就省了很多力气。沿途也发现了很多动物，象地面上的刺猬、食蚁兽、野兔、老鼠，在树上的松鼠以及猴子，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鸟。不过两人都没有驻足，因为现在食物还是有的，不用打这些小动物的注意。
　　快到傍晚的时候，沈默停下了脚步。因为在热带地区，黄昏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夜幕很早就会降临。因此，要在日落前选择好地点，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搭建一个安全的、舒适的营地。这样，在明天继续行进的时候，能确保自己获得充分的休息和睡眠。沈默的特种兵经历告诉他：在原始森林里，要是身体稍微疲惫、虚弱一些的话就会吃透苦头的。
　　沈默没有将营地设在小溪旁，因为每天晚上和早晨都是动物活跃的时候，在小溪旁搞不好会遇到来饮水的野兽，沈默可不想触这个霉头。他也没有选择有干枯树枝的大树下面，虽然这能轻易地获得木材点火，但是那些枯树干也有可能落下来击中身体。
　　十多分钟之后，沈默终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露营地点。但他仍是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地面，直到确认没有大型动物的足迹和粪便以后才放下了背包。然后他从柳天天手里接过帕兰砍刀，将营地附近的下层灌木砍去，这样就有了一些活动空间，而且还可以给火堆通风换气。此外还可以减少昆虫的侵扰，也能消灭蛇的藏身之所。
　　沈默做这些的时候，柳天天已经把篝火生了起来。火种保存在树皮做的火把里面，虽然只是星星微火，但添加一些引火木屑后很快就能燃处火苗，再加上附近现成的干枯树枝，一堆篝火很容易就点了起来。在雨季里，柳天天成天围着篝火打转，这套程序对于她来说已经不算是难题了。
　　两人简单地吃过晚餐以后，沈默又检查了一下铺在地上的草席，确认上面没有蚊虫后才招呼柳天天躺下。因为在原始森林里，羌螨、黄蜂、野蜂以及蚂蚁都是可能会伤害到身体。甚至许多咬人的蚂蚁就生活在树枝和树叶上，包括很多蔓生植物上也都有咬人的蚂蚁。
　　柳天天许久也没睡着。虽然赶了一天的路浑身疲惫，但是一听到夜空里传来的阵阵风声，她心里就不踏实，而远处传来的野兽的吼声和惨叫更让柳天天胆战心惊。虽然有篝火保护，但是她仍然不敢闭上眼睛。好几次，她侧脸去看沈默，却发现这个大兵早已经鼾声如雷了。她真想把沈默叫起来，让他陪自己说会儿话，可是又不忍心打扰沈默的睡眠。柳天天叹了口气，无比怀念在山洞的日子，那是多么舒服惬意啊！每天吃完晚饭可以眺望风景，晚上临睡前可以听沈默讲故事，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柳天天在原始森林里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在这思念和恐惧中迷迷糊糊度过的。而沈默倒是睡得很香，第一天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在丛林里行路很困难，但至少没遇见猛兽和毒蛇，方向也没有迷失，这就是最主要的。
　　第二天一清早沈默就醒了，看柳天天还在熟睡中，心道：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将篝火清理完毕，又用指南针确定了方向以后，沈默才把柳天天叫起，重新上路。
　　经过了昨天的跋涉，柳天天对原始森林里的环境有了一些熟悉，脸上也少了许多紧张的表情，走路也找到了一些窍门，也操起手中的砍刀劈砍身边的障碍。这让沈默省力不少，但是他的眼睛却比昨天更加专注了。因为一路上他发现不少动物的粪便，甚至还发现了野兽踩出来的道路痕迹。
　　沈默知道，越往原始森林里走，猛兽也就越多，于是他格外小心。每次发现情况以后都小心地观察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危险以后才继续上路。而有的时候，则要绕路避过可能存在的危险。这样一来，每当改变路径以后沈默就要靠脚步和指南针来计算和修正方向，这就让两人行进的速度大大变慢了。这一天，两人只走了昨天路途的一半便不得不露营休息。第三天，两人都想把昨天的路程赶回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一路倒还顺利，不过到中午的时候柳天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柳天天看到前方有个高高的土坡，一想到要拖着疲软无力的腿爬上去，便更觉得周身酸软了。
　　沈默环顾了一下四周，倒没发现什么危险，便点了点头。柳天天将背包卸下来，顿时觉得轻快了不少，一阵风吹过更觉得凉爽舒服。但就在这时，她发现沈默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象是侧耳倾听、又像是仔细嗅着什么味道。
　　“怎——”柳天天的“怎么了”刚说了一个字，沈默急忙抬起左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而右手飞快地把斧子抄在了手里。
　　柳天天紧张地看着，一声也不敢吭。她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不知道沈默到底发现了什么。
　　十几秒钟过去，沈默的脚才挪动了一下，移到柳天天身旁小声道：“我们好像跑到野兽的领地来了，我闻到野兽的粪便味道了，很浓烈，应该就在我们附近。”
　　柳天天惊慌失措地瞅着沈默，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附耳道：“悄悄拿起背包，咱们走。”
　　柳天天紧张地点了下头，伸手去拿背包，但手还没搭上，身子却僵住了。
　　她看见土坡上赫然立着一只豹子！
　　豹子看来刚刚伏上土丘，身子成弓背状，探着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两只前爪轻轻地摩挲着地面，似乎是在犹豫，也似乎准备俯冲下来。
　　柳天天顿时浑身哆嗦起来，刚要呼喊，忽然手上一紧，原来是被沈默握住了。
　　“不要乱动。”沈默冷静地轻声吩咐，柳天天立刻就连眼睛也不眨了。但事实上沈默的心里也格外紧张。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乱动。因为掠食野兽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除非是保护地盘、食物或者保护小兽。这时候如果有过大的动作，豹就会感觉到危险，很可能就会扑过来。
　　沈默紧紧盯着豹，注意着它的动作。
　　那头豹子离他们大概二十米的距离，此时一边用戒备的目光盯着他们，一边缓缓地舔着舌头。沈默看到豹子的嘴边还挂着血迹，应该是刚刚吃完饱餐，这让他提在嗓子眼的心略微放下去一点。
　　十几秒过去了，双方都一动不动，豹子似乎仍在观察审视之中。沈默慢慢地将左手抬起，挡在自己的喉咙前，右手则把斧子慢慢提到腰部的高度，将斧刃冲下。
　　这么做是因为野兽攻击的动作是扑过来的，左手挡在咽喉可以抵挡野兽的爪子和牙齿。而野兽扑过来的时候肚子是空虚的，这也是野兽最柔软的地方，这时候右手的利刃顺势划去、再向下一拉，野兽的整个肚子都剖开了。哪怕被扑倒也不用怕，如果它扑低点，一刀过去总能伤到它的头或者咽喉。至于最后办法就是把手或者什么东西伸到野兽的喉咙里拼命搅，野兽这时候嘴是合不上的，不过，用到这一招的时候，多数自己也会受伤。除非万不得已，沈默决不打算和野兽搏斗。
　　沈默目不转睛地盯着豹子，但目光却是镇定的，虽然他心里惴惴不安，但决不能在目光中流露出惊慌。
　　又是十秒钟过去，除了风声以外，就是两人一兽的呼吸声，这让气氛更加紧张了。就在这时，柳天天狠狠地抓了沈默一下，因为豹子竟然缓缓地迈步向他们靠近了几步。
　　沈默也是一惊，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因为沈默发现豹子的眼神里，原来那种戒备的表情渐渐变成了迷茫和好奇。
　　“或许它在想，我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见过？所以要试探一下？”沈默飞快地琢磨着，然后拉住柳天天的手，也缓缓退了几步。
　　一边退，他一边看着豹子的眼睛，只见豹子的眼中隐约露出了一丝轻松的含义。沈默略微舒了一口气，小声道：“慢慢向后退，但别转身跑。”
　　柳天天在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然后在沈默的牵拉下，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猎豹并没有追赶，而是紧紧盯着他们，半伏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沈默也忽然明白，这片区域一定是这头豹子的领地，他们只顾得观察土丘下面，却忘记了翻过去察看土丘背后的情景了。现在两人闯入了这头豹子的地盘，豹子不虎视眈眈地对他们才怪。
　　想到这层关系，沈默反而放下了心。既然豹子已经吃饱了，而且对他们两个人还摸不清路数，那么退出它的地盘就是了。于是，他拉着柳天天的手，徐徐向后退去。当走出几百米以外，再也看不到猎豹的身影时，沈默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柳天天的手。柳天天也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她这才发现，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浸满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被它吃了呢！”柳天天心有余悸地说。
　　沈默嗯了一声，但马上笑着转移了话题。“不错，刚才那关键时候你还很镇定的嘛。”
　　沈默的笑让柳天天紧张的情绪消失了一些，她咧咧嘴：“我哪有镇定呀，当时是被吓傻了，要不是你拉着我，我恐怕脚都挪不动了。”
　　刚说完，她就想到了一件事。“哎呀，我们的背包还都在那里呢，怎么办？”
　　沈默思量了一下。“豹子一般是早晨和傍晚出去寻觅食物和饮水，现在回去肯定不行，到了黄昏我悄悄过去把东西拿回来。”
　　柳天天对沈默的这个决定双手赞同，因为刚才的紧张已经让她消耗掉大量的肾上腺素，再踏上跋涉的道路估计走不了几步腿就软了。
　　下午，两人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席地而坐，一边休息一边等待着黄昏降临。这段时间柳天天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几遍了，但沈默的安全对她来说更重要，于是柳天天每次都咽着口水忍耐了过去。直到太阳落了山，沈默起身要出发的时候，柳天天才道：“你注意安全，然后、然后快点回来呀，我都饿得眼冒金星了。”
　　沈默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潜了回去。
　　但直到天色已经很黑了，柳天天才看到沈默返回的身影。
　　“怎么这么久？”柳天天一边问，一边盯着沈默肩上的背包，想赶快掏出些吃的充饥。
　　“别盯着了，吃的都没了。”沈默沮丧地说。
　　“没了？怎么回事？”
　　沈默将背包打开，翻腾了半天，找到一小块熏肉递给柳天天。“我去的时候，看见背包都被翻开了，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的一地。武器倒是没丢，吃的却都没了，我在附近只找到这么一块熏肉，估计是被树上的猴子都拿走了。”
　　柳天天傻眼了。手里的这块熏肉塞塞牙缝还可以，没有吃的可怎么办呢？
　　沈默自然明白柳天天的心思，因为他自己也饿得发慌，宽慰道：“今晚上就挺挺吧，明天一早我就弄点野味来，好在武器都还有，这不是难事。”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还是先生起篝火要紧。可柳天天翻了半天背包却没发现火种，她着急地问：“火种呢？”
　　“估计被猴子拿去当玩具了。”沈默埋头做着什么。
　　“那快点用火柴点火吧，要不然天黑以后野兽来了怎么办！”柳天天记得沈默的救生宝盒里还有两根火柴。
　　“节省点吧，能不用火柴就不用，别到时候需要的时候反而没有了。我一会儿用火弓也能把火生起来。”沈默胸有成竹地说。
　　“火弓是什么？”
　　“火弓是一种简易的生火技巧，一会儿你看着就明白了。”
　　沈默一边说，一边将一根较为柔软的枝条弯成弓形，然后截取一段麻线捆扎成弓弦。然后拿过来一块干燥的木头，用匕首慢慢削制光滑，形成一个平整的底座。在靠近底座末端的地方，沈默用匕首挖出了一个小洞，把一些干燥细碎的木屑放了进去。这之后，沈默又找来一根七八公分长的木棍削成一个规则的纺锤状。
　　这一切做完以后，沈默吩咐柳天天取了一些干树枝放在一旁待命，火弓取火就要开始了。
　　沈默先将弓弦在纺锤型的木棍上缠绕上一圈，然后将木棍插入底座的小洞之中，然后一只手向下轻轻用力，另一只手来回拉动弓身。纺锤型的木棍在弓的带动下开始旋转，而当木棍将要穿透底座的时候，沈默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力量也加大了。当火弓已经弯曲得不能再弯曲的时候，柳天天看到纺锤木棍的顶端已经变得象烟头一样发亮发热，也慢慢地将灼热传到底座小洞里的火种上。
　　到了这一步，不用沈默发话，柳天天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俯下身轻轻地吹着气，又把干树枝添加进去，随着清脆的噼叭声，红艳艳的火苗燃了起来！
　　有了篝火，柳天天轻松了下来。虽然肚子饿得难受，但这毕竟能忍耐，而如果没有了安全，那她整夜恐怕都要睁着眼睛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默就起来了，他没有叫醒熟睡中的柳天天，拿着弓箭独自出发了。
　　清晨是动物们饮水的时候，沈默来到一条小溪旁，找了一个枝繁叶茂的地方蹲下，耐心等待着今天的“口粮”。
　　等了一个多小时，沈默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黄獍。这是鹿的一种，比山羊还略小些。沈默见状，喜上眉梢，这黄獐不大不小，用弓箭猎杀没什么问题。
　　不过这个黄獐很小心，一步一望，几乎任何时候它都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还不时地用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不过沈默不担心它嗅到自己的气味。因为沈默隐藏之前观察过风向，然后隐藏在下风口，黄獐根本不会闻到他的气味。
　　几分钟之后，黄獐“侦查”完毕，终于下定决心喝水了。它先快速地喝了两口，立即又抬头四处张望。沈默一动没动，继续等待。他目测了一下，现在离黄獐大约20多米的距离，弓箭虽然可以射到，但现在黄獐还很谨慎，反应速度也会很快，或许箭还没飞到它面前它就已经逃之夭夭了。况且它现在是正面对着自己，目标不是很大。
　　沈默决定等它完全放心地喝水，身体变换个姿势以后再射击，那时候命中的概率也更高。
　　又过了一两分钟，黄獐终于放心地大口大口喝水了，而且也掉过了头，从沈默这里看过去，黄獐的胸腹部完全暴露了出来。
　　机会来了，沈默慢慢地直起身，抽出了三支箭。一支箭顶在弓上，其余两支箭备用，准备第一击命中以后继续射击。
　　他缓缓地拉开弓，眼睛紧紧瞄准黄獐的心脏位置，然后手一松，伴随着嗖地一声，离弦之箭射向黄獐的身体。强大的冲击力一下子将黄獐冲倒在地，紧跟着第二箭、第三箭也飞驰而出。其实在射第三箭的时候，沈默就已经看到黄獐的胸口插着两只利箭了，但为了减少黄獐的挣扎，他还是射了出去……
　　柳天天着实没料到一大早便有了吃的，不过还顾不上笑，她操起匕首和沈默一起宰杀黄獐。内脏部分的清理是交给沈默来做的，因为这部分要求的技术蛮高的，柳天天自忖还不熟练。不过大块的肉，柳天天分解起来就很麻利了，这也省了沈默许多事情。他将黄獐的内脏清理出来，然后走到很远的地方扔掉，要不然动物内脏的气味很快就会招惹来野兽。
　　两人吃完了早餐，柳天天看着剩余的一大堆黄獐肉，问沈默：“剩下的怎么办？带上走吗？”
　　沈默摇了摇头，“带着这些肉上路，就等于勾引野兽了。”
　　“可是把这些肉扔下，我们下顿又没吃的了？”
　　沈默琢磨了片刻，“这样吧，你就用这堆篝火做熏肉，能做多少做多少，但中午之前咱们一定得离开这里。我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吃的植物。”
　　分工以后，两人便忙了起来。柳天天做熏肉自然是不在话下，有条不紊地做着。而沈默那边却是越来越郁闷，因为在附近找了许久，竟然没有发现能吃的植物。其实也怪不得这里没有，只是因为原始森林里的植物在平时大多难以见到，沈默没法区分而已。
　　柳天天看着沈默抓耳挠腮的样子，禁不住笑道：“沈大侠，这次你也没办法了吧？”
　　沈默哦了一声，然后觉得柳天天的话似乎哪里不对，头歪了几秒钟想了出来。“我发现，以前没事情难倒我的时候，你叫我沈大兵。现在我遇到难题了，你倒叫我沈大侠了。你这是故意气我啊！”
　　看着沈默的样子，柳天天忍俊不止。沈默也被她逗笑了，一时间竟似乎变成了顽童，气鼓鼓道：“我就不信找不到能吃的植物。”说完，又到四周转悠去了。
　　这次，他又仔细搜寻了一遍后，终于找到了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不过，能不能食用还要按照程序尝试一番才行。
　　沈默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种植物，这植物枝繁叶茂的，叶片上也没有蛆或者其他的蠕虫。第一步是通过了。
　　第二步，他摘了片叶子仔细地闻，也没有令人厌恶的苦杏仁或者桃树皮的味道。要是有这两种气味，那就意味这种植物是有毒的了。
　　接下来，沈默从这植物的叶片中挤出汁液涂擦在胳膊上，然后回到篝火旁，一边和柳天天做着熏肉，一边等待，看看胳膊有没有异样的反应。十多分钟以后，沈默仔细地看了一遍胳膊，并没有起疹子、肿胀，也没感觉到瘙痒。他这才继续进行尝试。
　　他将植物的叶子撕下一点，放到嘴唇边，十几秒钟后没发现异常感觉又撕下一小块放到口角。依然安全以后，沈默才用舌尖舔尝了几口。
　　“怎么样，能不能吃？”柳天天见沈默如此认真，也收起了笑脸。
　　“早着呢。”沈默说着，把叶片又放到舌根部舔尝了十几秒钟，然后才像东西一样咀嚼起来。他一边咀嚼一边品尝着有没有喉咙刺痛、刺激感以及火辣辣的感觉，这一切情况都排除了以后，沈默才吞咽进肚子里。然后说道：“好了，我们现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这东西能吃吗？”
　　“现在还不好说，吃进去以后得观察一下，如果到了中午还没有异常的感觉，那就能吃了。”
　　一听这话，柳天天着急了。“那要是有问题可怎么办啊？”
　　“没事，我就吃了一口，出问题也不大的。或者把这个喝下去。”说着，沈默将火堆下面的木炭灰收集了一些。“这东西能催吐，吐出来以后就没大碍了。”
　　上路之后，柳天天不时地观察沈默的表情，接近中午的时候看到还没有异状，这才彻底放了心。不过，这时她却疼起来了。因为一路上竟顾着看沈默，却没留意自己的身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现在，两人虽然丢失了许多食物，但好处是背包轻便了许多。再加上慢慢对丛林里的环境熟悉起来，行路也更加顺畅。第三天、第四天都在平安顺利的行进中度过了，直到第五天的中午……
　　中午时分，两人走到丛林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走了五天，都是在荆棘漫布的丛林里，现在就好像是到了丛林中的广场一样。这里的草很高，不过没有多少灌木，不远的前方还有一条小河蜿蜒穿过。可以说是几天来遇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沈默把毛巾取出来，准备在河边网一些浮游生物和植物。这些东西富含盐份，一会儿用火将这些浮游生物炒干，就可以当盐一样用了。
　　而柳天天更是开心异常，这些天以来身上都被汗泥盖住了一层，特别是两只脚，在厚厚的鳄鱼皮鞋子里闷热难当，每次抬起脚都粘糊糊的，甚至在晚上也不敢脱掉鞋子，怕蚊虫叮咬上去。此刻看见清澈的河水，柳天天决定让脚舒服一下。
第十章  世外桃源
　　柳天天的脸上越来越多地充满了快乐，因为她发现原始森林的这边，环境确实要好得多。
　　这里惹人烦恼的荆棘和灌木丛非常少，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海滨植物。高大的椰子树、挺拔的乔木、清脆幽静的竹林、满山遍野的山花、潺潺的溪流，无一不让她有心旷神怡的感觉。而这附近的动物也都温存可爱，活蹦乱跳的兔子、松鼠随处可见，顽皮的猴子也在树上跳来跳去，如同欢迎他们前来一样。还不时能看到鹿和山羊，它们都悠闲地吃着草，喝着水，似乎一切危险都没有。再加上丛林里婉转的鸟鸣，柳天天真觉得到了世外桃源一样。
　　沈默也是兴奋异常，不过令他高兴的还不仅如此。一路走来，他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大型猛兽的踪迹，生活的都是温顺可爱的动物，看这情形他们不但没有危险，而且肉类也会充足得很。除此以外，沈默还发现了很多可以食用的植物，这在丛林的另一端是没有的。
　　而越走向丛林的边缘，沈默也越来越看清了这里的地貌。原来在原始森林中伸出一条山脊，一直向远处大海的方向延伸开去。而他们穿越丛林的时候，基本上是在山脊的右侧穿过，不过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这一点他们并没有察觉。
　　等到远远地看到了蔚蓝色的大海，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
　　广袤的大海一望无际，和天边交融在一起铺满了两人的视野，而将视线收回来一点，映入眼帘的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梦幻般的亮光——这是一大片细细白白的海滩。不用踏上去，单单是这晶莹的色彩就让柳天天觉得温暖顺滑了。
　　扔下背包，柳天天欢呼雀跃着向海滩奔去。跑出丛林地带，脚下刚刚接触到海滩的时候，柳天天就将脚上的鞋子甩了出去，光着脚丫在海滩上撒欢了。
　　沈默远远地瞅着这个可爱的大孩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不过他没有立刻跑上去，而是边向海滩走边观察着周围。这里应该没什么危险，这是已经确定了的，他在寻找着合适的安家地点。
　　从原始森林里蔓延出来的山脊在这里形成一个平缓的坡道，就像一面坚固高耸墙壁一样，在这里安家应该是很不错的选择。山脊是天然的隔断，不会被风吹日晒；离大海有一段距离，还和植物繁茂的丛林边缘接壤，正是适中的地点，既不潮湿也不干燥；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还有一条溪流。不但环境安静宜人，而且水和食物的资源也很丰富。
　　沈默流连忘返了许久才拔腿向海滩走去。大致的安家地点选好，就不用太着急了。反正这里也没有猛兽，整个旱季也没有一丝雨，他们有的是时间来确定一个最合适的地点，然后慢慢建造家园。现在是应该在海边好好地轻松一阵了。
　　当沈默躺到柔软细腻的海滩上时，柳天天已经享受得快要睡着了。
　　摇篮一般的海浪悠荡着她的脚丫、小腿，海水下面潮湿细腻的沙子随着海浪摩挲着皮肤，没被海水涌上的皮肤则在阳光和细纱的抚摸下变得痒痒的、热乎乎的。十多天以来的疲惫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化成了陶醉和满足。
　　沈默走过来，看着她闭着眼睛、怡然自得的样子，笑道：“别只顾着现在舒服，注意一下脸，要是被晒黑了，你就该哭鼻子了。”
　　柳天天满不在乎地撇了一下嘴，“还用太阳晒？我早就变成黑人了。”
　　这话不假，现在的柳天天虽然不是沈默一样古铜色的颜色，但早已不是以前那白皙娇嫩的肌肤了。不过连柳天天自己也搞不懂，她并没因为这个而难受，反而因为身材变得更苗条、身体更健康而开心呢。
　　柳天天撇完嘴，又换上了憧憬的眼神，喃喃地说：“要是能回去，我一定要把这个岛买下来，然后天天在这里晒日光浴，那该多美呀！”
　　说完话，半天却没见沈默的回应，柳天天不由侧过脸，只见沈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怪笑什么？”
　　“我在笑你的脑袋被太阳晒晕了。”沈默笑答，也瞅着柳天天。他发现柳天天慵懒随意地躺在海滩上的样子着实挺美。
　　“怎么这么说？”
　　“花那么多钱买这个岛干什么，现在我们不就拥有这片美景吗？一分钱都不用花，这完全是属于我们的。”沈默开着玩笑。然后远眺大海，也颇觉惬意。
　　柳天天却愣了。
　　是啊，买这个岛无非是为了享受，现在岂不就是在享受着吗？只不过他们没有洋房、汽车，没有现代社会的生活，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世事纷扰、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攀比、没有面具……不开心的时候可以随意的发火，高兴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虽然没有精美的衣食，但他们却吃的舒服、穿的随意，不论怎样都有快乐轻松的心情，哪怕是生病的时候都觉得温馨、宁静……
　　所谓的世外桃源也莫过如此了吧？
　　柳天天幸福却又迷茫地想着，禁不住深情地向沈默看去。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和沈默长相厮守在海岛上，也不枉是件快事呢！
　　而沈默此时却不是这般心思，他久久凝望着大海，面露愁容。
　　这片海域要比他们最初落脚的地点视野开阔得很，如果有船只经过，几海里之外便会一览无遗。可是沈默望了半天，却没看见一丝船只的样子，似乎外界的人完全将这片海域给遗忘了。映入眼帘的全是茫茫无际的蔚蓝色，这在柳天天看来是心旷神怡的色彩，而在沈默眼中却是灰暗无助的颜色。
　　“别想那么多了，你说过这个海岛远离航线，想指望经常有船只经过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现在的处境和求救的环境比以前要好很多了呀，我想我们早晚都能遇上过往的船只的。”柳天天猜出了沈默的心思，柔声劝着。
　　听了柳天天的话，沈默脸上浮出了笑容。这道理他何尝不知道，只是自己无论怎么排解，也无法心安，反而是柳天天的话语让他的心静了下来。
　　“是啊，既然总归是要等待，那就快快乐乐地等待吧，这样的美景要是配上我这愁眉苦脸的样子，那可是大煞风景了。”沈默说完，也躺到海滩上，微笑着尽情享受起来。
　　这一天他们什么活也没干，不约而同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自从漂落到这个孤岛，两人还没有真正地彻底休息过一天，即便是在山洞渡过雨季的时候，两人也是终日忙个不停，此时终于让筋骨和大脑都放松了。
　　存留的食物和水还有一些，饥渴的时候就吃点，然后就优哉地躺在海滩上休息。傍晚的时候，海边变凉了，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晚上，两人找些干草铺在地上，席地而卧、听着微风在耳旁细语，仰望着星空在眼前闪烁……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笑着，像是发呆的傻笑。如果有人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一定以为这是两个傻瓜。但或许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们此刻有多么的快乐。人就是这样，当没有事情缠绕在大脑里、无欲无求的时候，反而是最幸福的时刻。其实，当我们变成傻子、疯子的时候，或许会发现我们比正常人还要快乐。
　　沈默和柳天天倒没想这么多，第二天一早他们便齐刷刷地起来了。特别是柳天天，几个月的生活让她早已丢掉了慵懒的睡眠，每天不做些事情便会不舒服。昨天休息了一天已经让她大呼过瘾，但要是再优哉下去，她恐怕就会闲出病了。
　　沈默把柳天天带到昨天选择的安家地点，又细致勘察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地方。这里的山脊掩映在绿树枝蔓之中，十分隐蔽。而且斜对着大海，既能被海风清爽地吹拂，又不会被狂风直接扑面。此外，地面也很平坦，如果将地面上的草丛、灌木清除掉，那就是上好的地基了。更妙的是，这块区域周围的地貌都比较低平，雨季里根本不用担心被水淹了。距离这里半里地远还有一条小河流过，取水也很方便。最主要的是，顺着山脊能看到远方的海面，如果海面上有船只经过，在家里就能够看到。
　　看着“房址”，沈默笑问柳天天：“你想怎么规划家园呢？”
　　柳天天看着这块平坦的区域，大概有三百多平方米，不但建房子绰绰有余，再建个小庭院也是宽松得很，于是脱口而出：“我想要个庭院。这样住起来才有家的感觉，要不然总像是无家可归。”
　　沈默笑应：“好，就依你，咱们先弄个庭院出来。”
　　其实在选址的时候，沈默已经琢磨了许久。这块空地背靠山脊，然后向外延伸，像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宽大约十五六米，长度则有二十米。他打算把这块空地分成左右两部分，右边，也就是靠近大海的一面，他打算建造“卧室”和“仓库”。卧室就建在靠近山脊的地方，这里通风便利，住起来会很舒服，十多米的空间就够了。卧室向外的地方他打算做仓库，用来贮备食物。而空地的左边，和卧室相对的区域，沈默有一个绝妙的打算，不过暂时还不准备告诉柳天天，要给她一个惊喜。而和仓库相对的区域，沈默打算作为他们活动的地方，到时候不论是观赏风景，还是就餐都有个舒服的环境。而这些区域，就像柳天天说的，沈默也打算做一个篱笆墙围拢起来，这样就更有家的气氛，而且也更隐蔽更安全。虽说到目前为止这里没发现凶猛的野兽，但是没有一个封闭的环境，总是心里不踏实。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厨房”，也就是篝火堆。不过，他打算把篝火堆建造在庭院的外面。一来可以防范野生动物，再者要是建在庭院里面通风就不是很好，他可不想闷热的天气里还被烟熏火燎着，不过也要搭建一个顶棚，避免篝火被雨水淋灭，但那在雨季来临前制作就可以，现在倒不用着急。
　　“房址”确定之后，沈默和柳天天便忙碌起来。
　　沈默先用砍刀大刀阔斧地将草丛以及灌木清除，柳天天随后就用匕首细致地“打扫战场”，将剩余的杂草统统去除干净，免得滋生蚊虫。这空当沈默也没休息，在附近收集着石头，然后向海滩搬运过去。这一方面是让周围更整洁、出行方便，再一方面则准备用这些石头在海滩上布置求救信号。
　　忙碌了一天，两人只清理出了百余平米的地方。虽然速度不快，但两人并不着急，毕竟这个旱季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精心细致地建造家园。经过了一天，柳天天对这项“业务”也熟悉了，此后的几天便独自来做。沈默则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搬运石头、布置求救信号上了。
　　这次做的求救信号比在他们最初落难地点做得更大，也更醒目，是三个大大的“SOS”字样。此外，沈默还按品字形摆放了三大堆干树枝，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最快速地点起篝火。现在是旱季，不用担心雨水浇湿木柴的情况发生，等雨季来临之前用树皮或者兽皮盖上就好。
　　沈默忙这些的时候，柳天天也利用三天的时间将“院落”清扫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按照沈默的吩咐准备了许多芦苇、长干草以及聂帕榈、香蕉和其他树木的的大型叶片。而沈默每次回来，也都带回许多手腕粗细的树干。这在丛林里很多，只需要捡拾就可以，不费太多的力气。这些都是建造篱笆院墙的必要之物。
　　不过，在建造院墙之前沈默做了另一件事情——修建厕所。
　　这个念头在丛林跋涉的时候就有了，因为在山洞里的这几个月，因为没有厕所他们遭透了罪，每次要方便的时候都要在雨中跑到外面去。现在他一定要建几个舒舒、方便的厕所。
　　沈默选择了在院落外面一处下风口动工，这样风会自然地把厕所里的臭味吹散。他先挖了一条深约一米半、宽约半米的壕沟，在壕沟上面用平整的岩石垒成一个高度合适、使用舒服的“座位”，而“座位”的一部分深入泥土之中，牢牢固定住。然后在“座位”上摆放一些平整的木条，只留下一个洞口供方便的时候用。此外，沈默还按照洞口的大小用树皮制作了一个盖子，平时用它盖住洞口避免臭味散出。
　　厕所在用了一段时间以后会废弃掉，这就要用泥土填满，也要把使用过的木材和覆盖物焚烧掉。为了方便起见，沈默一共做了三个厕所，这样就不用到时候再挖了。
　　接下来便是挖掘篝火坑。既然是准备在这里安家，那篝火也要做的精致一些。沈默选择的地点就距离厕所有二十多米，虽然这听起来不那么令人舒服，但效果不错。因为篝火堆相对于他们是下风口，这样烟气和热量就不会传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少了许多烟熏火燎。而对于厕所来说，又是处在上风口，烟气被风吹到厕所，不但不会闻到异味，还能把厕所里的蚊蝇薰跑。
　　两个人做了几个不同用途的篝火坑，包括熏烤食物用的、蒸煮食物用的、释放烟气驱赶蚊虫的。其实更多的活儿倒是柳天天做的，因为建造这些篝火坑的方法，在雨季的山洞里沈默已经讲给了柳天天，现在做起来一点也不困难，还津津有味了。而且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柳天天早已不是那个笨拙娇气的柳小姐，现在做起事情来麻利得很，比沈默做得还要精细。
　　好几次她看见沈默挖的篝火坑，便急忙让他停手。“哎呀，你做得怎么这么粗糙，你快去一边歇着吧。”
　　每当这时，沈默便嘿嘿笑着闪到了一旁。不过他并没有休息，而是用这时间制作了十多个椰子碗和树皮盒子。虽然暂时还用不上这么多，但早晚都会派上用场的。
　　家园的外围结构做完了以后，沈默开始教柳天天制作篱笆墙。
　　沈默先将准备好的细树干以三米左右的间隔排列起来，中间则用芦苇填充，并用藤绳系牢穿起来。接着他将收集到的聂帕榈叶子挑选出叶片宽度大的，然后在叶片的尖端沿着叶脉切开一个小口，由此把叶片撕成两片。这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要很细致，因为聂帕榈叶子的前端生有倒刺，不小心就会刺到手，而且还不能从叶片的后面操作，那样就得不到完整的叶片。之后，沈默将制备好的叶片层层交叠排列，稍微稀松地固定在支架上，然后将其的长的叶子交叉重叠地填放到聂帕榈的外层，这样就能彻底地遮蔽住空隙。
　　至于长干草，等到做好的篱笆插在地里固定住以后，就栽在篱笆墙的根部。这样不出多久，新草便会茂密的生长，篱笆墙就更加自然美观了。
　　沈默只做了几段篱笆墙，柳天天便跟着学的差不多了。于是小手一挥，沈默笑着闪身，明白柳天天是要独立完成这项工作了。
　　“你现在很爱干活呵，这可跟刚来岛上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可把我害苦了，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呢。”沈默打趣着。
　　柳天天倒没生气，反而笑盈盈地说：“是呀，现在一想那个时候，可真让你吃了不少苦呢。不过现在我可是让你好好休息啦。”说的时候，她手也不停，继续干着。现在，她越发觉得亲手做完一样事情是多么地快乐，甚至现在脑海里就浮现出篱笆墙完工时的美景了。
　　篱笆墙的活计归了柳天天，沈默便腾出身前往一里地外的竹林砍伐竹子和木材，为建造房舍作准备，也顺便在那里设置陷阱诱捕小动物。
　　沈默还是打算利用竹子来造房子，因为虽然有骨锯和石头斧子，但是用它们来伐倒大树显然是不现实的。而且一个雨季下来，两人都熟悉了竹子那清新的味道，如果换别的材料，估计躺在里面入睡都会困难。所以沈默每天搬运回来的大多数是二十多米长的竹子，不过后面几天他也用斧子砍伐了几根大腿粗细的树，用来做房舍的支撑物。
　　柳天天则留在还未开工的“家”里修建篱笆墙。当沈默的采集工作进行到第八天的时候，篱笆墙完工了！不过柳天天并没有多少时间来欣赏自己的杰作，因为沈默运回来的竹子已经堆满了庭院急需处理。柳天天便操起匕首制备竹子，削去旁枝、从中间剖开，然后规整地码在院落的一角。
　　每天快到傍晚的时候，柳天天才休息一下。其实她并不是很累，只是喜欢等待沈默归来的那种感觉。
　　——落日的余辉下，沈默拖着一大排竹子远远走来。虽然因为右腿的伤残使得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很别扭，但在柳天天眼里却是健步如飞。
　　每当这时，柳天天的笑容就特别灿烂，但是却仍坐着不动。因为她知道，沈默走到小溪拐弯的地方时总会笑着向她挥一下手，看到了沈默的召唤，柳天天这才雀跃着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兔子或者其他的什么野味。然后，两个人肩并肩走回家，柳天天忙着熏烤野味，沈默喝上一大碗水以后笑眯眯地在旁边帮忙……
　　每天这样经历着，柳天天就觉得浑身的疲惫全都化成甜美了。
　　柳天天如此，沈默也是。
　　这段日子因为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竹子上，沈默也就没太经营陷阱。只是设置好以后便任小动物自投罗网，结果捕获的基本都是兔子，这令沈默大伤脑筋。每天都抽出时间在竹林附近多采摘一些野菜和野果。
　　吃饭的时候，沈默更多地把野菜汤放到柳天天面前。“咱们最近吃太多兔肉了，你得多吃点菜，要不会生病的。”
　　“吃兔肉也会生病？”柳天天大感意外。
　　“叫兔肉综合症。兔肉虽然好吃，但是它缺乏我们体内必需的维生素和脂肪，而我们在消化兔肉的时候就要消耗更多的维生素和矿物质，如果没有必要的补充，人就会越来越虚弱。所以，你就少吃几口肉，吃咽点野菜吧。过几天我有空了，多弄些又好吃又有营养的。”
　　虽然少吃了鲜美的兔肉，但被沈默关心着，柳天天觉得野菜也非常好吃了。
　　半个月以后，采集回来的竹子已经完全够用了，但沈默并没忙着建造房屋，而是将一些竹子制备成一米半左右长的竹条，然后用藤蔓捆绑紧并牢牢地插到地里，在庭院里靠近山岩的一角围建成一个面积十多平方米的区域。又用长的竹条在矮竹墙上面一米多高的地方盖了个顶棚，这就像一个有着封闭围栏的小竹亭。
　　柳天天百思不得其解。这十多平方米的空间，用来做卧室太小了。用来观赏风景，可竹子围栏又有些高。而且这个地方在庭院的里侧，看不到大海，其他的景色也没有什么。
　　“你盖这个干什么用呢？”柳天天好奇地问。
　　沈默嘿嘿一笑，闭口不言，看样子是打算给柳天天一个惊喜。
　　接着，沈默开始在矮竹墙里面动工了。他在地面上挖了一个长一米、宽和深都是半米左右的长方形坑，然后挑选了一些光滑、没有裂缝的岩石放在坑底部。
　　这个柳天天看明白了，沈默做的是壕沟火堆。这种火堆是位于地表之下，可以避开大风，能够使火焰稳定。而且节省燃料，即便火堆熄灭了，但岩石的热量仍然会持续很久。
　　但柳天天却更糊涂了，沈默把这个火堆放在亭子里面做什么？难道观赏风景的时候顺便烧烤些食物吃？可是火堆又没必要做那么大啊？
　　让柳天天疑惑不解的还在后面。沈默精挑细选了挺直的竹子，然后截成许多半米长的竹段，都不包含竹节。然后就开始了精细加工，将竹段的各个部位都打磨得光滑无比，没有一丝棱角，相互都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缝隙。而且还将每根竹条都钻出上、中、下三个小孔，然后用结实的细绳将竹条依次捆扎连接起来。这些工作消耗了两个人十多天的时间，可沈默却越做越有兴致，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浓了，还不时地冲柳天天会心地笑。这让柳天天期待的心情无比强烈，越发想知道沈默要做什么。
　　等到这项工作完工的时候，柳天天实在憋不住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呀？现在可以说了吧？”
　　可沈默又是嘿嘿一笑，这次不但仍没告诉她，而且还带着椰子碗出门了。
　　傍晚，沈默大包小裹地回来了。
　　柳天天跑上去看，只见椰子碗里都装着满满的胶冻状的物体。
　　“这是什么呀？”
　　“树胶。”沈默看着柳天天，笑着加了一句：“这东西粘性很强。”
　　“你怎么弄到的啊？”
　　“我在丛林里发现一种树能分泌这东西。树皮如果被割，树体内就会产生胶体来封住‘伤口’，这样就能获得树胶了。”
　　“这东西能粘结东西？”
　　沈默点点头。“树胶其实很常见，但大多数是富含糖分，用来粘结东西是不行的。不过我试验了这种树胶，粘性特别强，而且用火烧烤也不容易融化，这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宝贝呢。”
　　柳天天一边听着，一边联系着沈默前些日子所做的事情，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是要把竹子的缝隙用这个粘结起来？”
　　“是的，那样就不会漏水了。”沈默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要用竹子做一个脸盆！”柳天天非常兴奋。但马上她就明白，更兴奋的事情还在后面。
　　“岂止是脸盆，我们要做一个澡盆！”沈默笑看着柳天天。
　　柳天天一下子捂住了嘴，她简直不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情。几个月以来，她只是在溪水边囫囵地洗过几次澡，完全称不上舒服。随着时间流逝，她已经把躺在澡盆里洗澡当成了幻想和回忆，而现在竟然就要美梦成真了！
　　事不宜迟，当天晚上两人就开始了熬制树胶的工作，几个篝火坑、树皮盒子和椰子碗全都派上了用场。星光之下、夜色之中，伴随着火光、烟雾，两人忙个不停。沈默将制作澡盆的竹子摆成澡盆的模样，连接竹板的细绳勒得紧而又紧。如此做完，澡盆便非常牢固，只等树胶浇灌了。
　　柳天天每熬成一碗树胶，沈默便趁热浇灌到澡盆连接的缝隙中，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一个长两米、宽一米多的竹子澡盆终于制作成功了！
　　但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这澡盆会不会漏水要试验一下才能知道。两人将澡盆抬到小河处，装满了水静观效果。一夜的辛苦让两人在等待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两人互看了一眼，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澡盆到底能不能经受得住水浸。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仔细地察看了以后，两人欢欣不已，柳天天更是咧着嘴合不拢——澡盆里的水完好无缺，一丝一毫也没有溜走！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澡盆抬回去了，不过装着水实在太沉，只好将其倒掉。但倒了一半的时候，柳天天不想倒了。因为要是把水全部倒掉，用那几个小椰子碗再从小河里打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上澡。柳天天此刻的心早飞到澡盆里，恨不得马上就洗个痛快。
　　“那你能抬动吗？”沈默怕柳天天吃不消。
　　柳天天试了试剩下的重量，要是在平时估计抬起来会吐血，但是现在她决定把血咽肚子里也要把这些水弄回去。
　　“没问题！”说了这三个字以后，柳天天和沈默奋力将澡盆抬了起来，虽然是一步三摇，但仍是安全抵达了家园。
　　她这份焦急沈默自然瞧在眼里，将澡盆安放好以后，他就在壕沟火堆里加柴起火，仔细地调整了火焰的高度以后，他大手一挥：“柳小姐请沐浴吧。”然后笑呵呵地走了出去。
　　因为怕树胶遇到持续的高温会融化，所以沈默点的篝火不是特别旺，澡盆里的水只是温温的。但对于柳天天来说，能在温水里泡澡就已经是天大的快乐了。再想到以后可以天天这样享受，柳天天更是觉得美妙至极，一边用温水擦拭着肌肤，一边禁不住哼起了歌。
　　美丽温柔的歌声在水声的伴奏下荡漾开来，坐在院落里的沈默也禁不住露出笑容。他正用竹板制作水桶，既然这种树胶能粘合澡盆，那水桶更是不在话下了。在柳天天歌声的陪伴下，沈默干得轻松愉快，但渐渐地，柳天天的歌声却越来越微弱，后来竟慢慢停止了。
　　沈默愣了片刻，以为柳天天出了什么意外，正要喊她的时候，却听见“浴室”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在海岛共处的几个月让沈默熟悉了柳天天的每一种声音，他知道，泡澡的柳小姐是睡着了。
　　沈默本想让柳天天在澡盆里美美地睡一觉，可再一想又担心她会因此受凉，便拾起一块小石子向澡盆的方向扔去。
　　柳天天惊醒过来，看着水花被小石子激出澡盆，她忽然发现了一个新问题。“沈默，咱们得挖一条排水沟，要不然洗完澡以后水怎么流出去呀？要是用盆把水倒出去的话，那干完了又是一身臭汗呢。”
　　沈默停下手中的活儿，朝着柳天天的方向打趣道：“我以为你睡觉呢，原来柳小姐是在思考问题呵。”
　　柳天天从澡盆里爬出来，一边擦着身子一边笑道：“是呀，你的小石头落到水里的时候，我正梦见阿基米德呢。”
　　从“浴室”出来，沈默眼前一亮。沐浴过后的柳天天虽然穿着简陋的兽皮衣服，但却如出水芙蓉一般。如果说以前白皙娇嫩的样子像个漂亮的娇小姐的话，现在这健康的肤色就显得英姿飒爽了。
　　“怎么，没见过美女呀？”被沈默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柳天天心里很高兴，但仍不忘了嬉笑一番。
　　“见过。”沈默嘿嘿笑道：“不过没见过穿着兽皮衣服的美女。”
　　柳天天也是嘿嘿一笑，把斧子递给沈默。“那美女有难处，你得帮忙才行吧。”
　　沈默哈哈一笑，拿起石头斧子向外走去。既然发现了浴池的问题，那就及早处理好，免得开开心心洗完澡以后为了排水犯愁。
　　沈默用石斧开凿出排水沟的大致轮廓，并且加深、加宽，柳天天则用砍刀进行精细加工，让水流能顺畅自然地在排水沟内流淌。三天之后，两人将排水沟从浴室一直延伸到了一百多米外的灌木丛中，终于将这个心病解决掉了。
　　这之后，沈默让柳天天在家中休息了一天，自己则到丛林里打了一些野味回来。因为他们要开始修建住所的工程，这期间要多准备一些吃的才行。
　　沈默首先将砍伐回来的四根粗树干加工成一样的长度，这要作为卧室的四角起到支撑和稳定的作用。但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将支柱立起来，而是精心处理那些碗口粗细的圆木——仔细丈量之后，他在每根圆木的末端相应的位置制作凹槽，使圆木之间能相互嵌合。
　　预备了十几根以后，沈默才在预定的四个点挖掘了两米多的深坑，将四个立柱依次竖进去并牢牢固定。
　　这相当耗费体力，特别是将四米多长的木头移进坑里，更是让柳天天使出了吃奶的劲。而做完这一切，柳天天发现胳膊上的肌肉更明显了，这让她极为郁闷。不过，她也没太多的时间琢磨这些，接下来两人将预备好的圆木顶在立柱之间，除了卧室房门的这一面以外，其余的三边都塞紧了圆木，利用凹槽相互契合、增加房屋的稳固。在填充了四层圆木底座以后，四根立柱已经纹丝不动了，即便是用力去推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步骤耗用了他们一周的时间，不过剩下的工作就不太费体力了。沈默将竹子铺盖在顶棚，并用绳子牢牢固定，从里向外一根根排列，密密麻麻地形成了一个竹子顶棚，看起来很是养眼。为了填补顶棚的缝隙，又在竹子上面铺上芦苇和长草，这样在外面一看浑然一个绿色小屋。
　　现在，卧室的基本框架已经完成，至于顶棚和圆木底座之间怎样设计，两人讨论了半天。沈默的意思是用竹子顶在这两者之间，每根竹子之间留出半米的距离，这样既能增强固位力量又能透风。但柳天天不赞成，她觉得这样一来看起来像竹子栅栏，有种坐监狱的感觉。
　　争论良久，两人各退一步。卧室靠岩壁的一边以及对着浴室的一边采用沈默的方法，而卧室的门以及靠着外侧、也就是对着大海的一边采用柳天天的方法——做成可以上下卷动的竹帘。这样，想看风景的时候便拉上去，想安静休息的时候便放下来。
　　柳天天的这个设计给了沈默启发。他又做了一个竹帘，而且很大，几乎可以将卧室一分为二。
　　这点柳天天就看不明白了。“你做这么大的帘子干什么？”
　　“将卧室分隔开啊，这样我们俩就有各自单独的空间，也方便一些呵。”沈默边说边比量着挂到天棚上去。
　　柳天天撇了一下嘴。“我都不怕春光外泄，你个大男人倒还保守起来了呢。”
　　沈默嘿嘿一笑，翘了翘脚发现够不上天棚，便走到庭院里开始新一轮的加工。这次他要做床和凳子，让卧室真的像个样子。
　　柳天天没跟出来，她一边打量着卧室，一边琢磨沈默的那个竹帘，几秒钟过后她出来了。
　　“你做了也白做，我天天把竹帘拉上去。”
　　沈默傻眼了，张了几下嘴却没说出话来。
　　“惹不起也躲不起呢。”他在心里笑了一句，然后埋头干活。
　　做床和凳子需要平直光滑的木料，沈默在一根圆木上取材——将圆木从中间剖开，然后再慢慢截成厚度大约十厘米的木板。
　　这项工作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个多月，因为这比建房子还要困难。
　　持续时间这么长，这最主要的原因他们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石头斧子虽然能起一些作用，但毕竟不如真正的斧子好用，每次没砍伐几下斧头便松动了。沈默只好准备了一些锐利的石片，把它们插在圆木的缝隙中，然后再用石斧敲击，产生的楔力使得进程还能顺利一些。
　　至于这一个月的工作断断续续，则是因为骨锯。用骨锯来锯断细一些的树干还可以，但对于粗壮的大树就勉为其难了。不到半天的功夫，骨锯就损坏掉了。不过因为锯断的平面很适合做床板和桌子面，所以沈默还是决定再制作几把骨锯。
　　骨锯还要取材于动物的骨头，于是沈默又带上弓箭和砍刀向丛林里进发，沿途设置陷阱猎捕动物。这附近山羊和鹿很多，到了傍晚的时候沈默就拖着一条鹿回来了。
　　两人分工明确：沈默大刀阔斧，柳天天精工细作。
　　将鹿分解卸完以后，柳天天开始加工鹿肉，除此以外也担起了熬制鹿血以及用脂肪制作肥皂的工作。沈默则全力以赴制赶制骨锯和鹿皮。不过这次沈默没有将鹿皮上的毛发去掉，因为这次他要用鹿皮做凳子的靠垫，也要用来做被子以及床铺，所以保存鹿的毛发在皮子上就会舒适温暖。而为了制作更多的骨锯，沈默把这只鹿的肩胛骨、腿骨、骨盆全都利用上了，而在将这些骨锯全部消耗掉以后，终于做出了足够的木板。
　　现在，可以加工床和凳子了。
　　凳子做起来相对简单，沈默就先做了四把凳子。他先用粗短的木棒做凳子腿，再用稍长一些，但很坚固的木板在凳子腿上交叉连接，用来固定。然后再用藤本的植物来回缠绕编织，一层层加固，最后安装上制备好的平整木板，当然在木板之上还有柔软的鹿皮座垫。这样，两人在休息和吃饭的时候就不用盘腿坐在地上了。
　　沈默做的时候，柳天天也忙里偷闲地跟着学。沈默做完了凳子，她也掌握得差不多了，而且还颇有青出于蓝的意味，因为柳天天忽发奇想：要是用有弹性的竹子来做，那不就是一把躺椅了吗？
　　伟大的念头迸发出来以后，柳天天再也坐不住了。熏肉的时候便在脑海里研究方案，空闲的时候就在地上画草图，然后根据心目中的藤椅样子选择竹条……三天以后，她的这个绝妙构思开始付诸实施了。
　　沈默这时候也开始了床的制作。他先做了一个床的框架，并用绳子紧紧地固定好。然后根据床的宽度精心修整木板的长度，以便让他们能整整齐齐地铺成床面。他一边修整着木板，一边看着柳天天忙碌的样子，颇觉可爱。
　　“你那躺椅似乎前后平衡有问题，你不用那么着急，等我做完了床就帮你做躺椅。”
　　柳天天顾不上撇嘴，手忙脚乱地回应：“等你做？那黄花菜都凉了。再者说，我又不是不会做。”
　　沈默微笑不语，静观柳天天的手艺。
　　不过当柳天天的藤椅完工的时候，沈默没有看到效果，而是听到了。
　　那时，沈默正在卧室里给木床安装床板，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急忙奔到门口，当看到外面的景象时却禁不住乐了。
　　——柳天天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她那精心制作的躺椅大头冲下翻倒着。
　　看起来柳天天躺上去以后，还没来得及享受几秒钟，就失去了平衡，被躺椅掀翻在地了。
　　“我就说你这个躺椅平衡有问题吧。”沈默忙上前扶起柳天天。
　　“有什么问题！？都怪你，让我干那么多体力活，现在体重增加了，躺椅当然承受不了了！”柳天天绝不承认自己的设计有问题。
　　和柳天天争辩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沈默早已发现了这个道理，于是道：“床板我都已经铺好了，编织草席、布置卧室就要靠你了。至于这个藤椅我替你再加工一下。”
　　有了台阶下，柳天天满意了。不过当沈默把藤椅改造好，柳天天悠闲地躺在上面时，却禁不住长叹一声。
　　沈默纳闷，奇怪地看着她。
　　“可惜我那么好的创意了，我自己没完成，却让你捡了个功劳。”柳天天一本正经地说。
　　沈默被噎得翻了几下白眼，哭笑不得。
　　不过，虽然在躺椅的问题上柳天天有些夸夸其谈，但是卧室她布置的确实不错。
　　床铺上铺着柔软、干燥的草席，厚厚的又不失美观。再加上裁剪得体的鹿皮“床单”，躺在上面着实很享受。此外，柳天天还用鹿皮缝制了两个枕头，里面填充的是一些植物细小的果实和艾菊的枝叶，枕上去不但松软舒服，而且艾菊的芳香气味还是最好的催眠伴侣。在卧室的角落里，柳天天还用椰子碗栽了一些野花，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花花绿绿的也增添了许多情趣。
　　如果说以前最舒服的事情是烹制菜肴的话，现在柳天天又多了一样享受：每天临睡前躺在床上，抬眼便看到外面闪烁的星空，呼吸的是远处传来的海风，还有枕边淡淡的幽香伴随……每每享受到迷迷糊糊的时候，柳天天便伸手一拉连接竹子窗帘的细绳，竹帘便清脆地滑落，于是柳天天也便幸福地合上双眼进入梦乡。
　　沈默也是十分享受，不过每天临睡前他要考虑很多事情。虽然卧室建造好了，但这只是家园的一部分，还有很多事情要一件件去完成。
　　接下去的一周，沈默制作了一个桌子，两个人终于可以在餐桌上正儿八经地就餐了。不过，仅仅有餐桌还不行，接下来的两个月，柳天天便开始制作着各种餐具：筷子、汤勺、水杯、木盘子、汤碗。柳天天每天空闲的时间便操起匕首，精心打造这些器皿，虽然手和胳膊每天都酸疼不已，但看着一件件成品问世，这快乐又是无法比拟的。到后来，柳天天甚至用动物的骨头制作了几把餐刀和餐叉，不过她却没办法让沈默用这些西洋玩意进餐。
　　沈默倒不是不会用，而是觉得这样吃太麻烦，他更多的是胡吃海塞地进餐。特别是这一两个月，他每天都辛苦得很，到了吃饭的时候早已经是饥肠辘辘，甚至于用筷子夹东西他都觉得慢，恨不得一口就把吃的塞到嘴里，就更不用说让他拿着餐刀餐叉细嚼慢咽了。
　　沈默忙的是两件事情：修建仓库以及储备物资。
　　仓库仍然是用竹子搭建的，面积要比卧室大很多，不过建造起来并不是特别费力气，因为仓库最主要的是遮风避雨，美观性就不那么讲究了。费事的是要做很多“货架”，以便有更多的空间来存放东西。货架并不是按照统一的规格制作的，有的很宽大，有的很紧凑，有的放在通风良好的地方，有的则是放在阴暗潮湿一些的地方。因为沈默想要储存的东西很多，于是也在建仓库的空隙做了许多绳索和大的背包，以便到时候用来盛装。
　　一个月以后，仓库建造完毕，沈默休息了一天便带着绳索、背包出发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沈默早出晚归，每天都带回来许多东西。柳天天本来想和沈默一起出发，但是制作工具本就占用了很多时间，再加上要将沈默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存放，就只好留在家里了。
　　沈默的这次“采购”行动采取的是由远及近的方式，他先确定了最远的地点，也就是穿越丛林时和狼分手的地方，然后由此向家园的方向扫荡着推进。
　　木材是首先要“采购”的，这也是沿途最容易获得的东西。虽然遍地都是干燥的树枝，但沈默选择的都是较大一些的，这样燃烧的时候维持时间比较长，而且运载起来也方便。沈默将木材用绳子捆好，拖到预定的地点，然后便开始采集其他的东西。这样每天在一个区域内“采购”一空，傍晚的时候再大包小裹、肩挑臂扛地运送回来。
　　最初几天，柳天天的“收货”工作还比较轻松，接待的都是熟悉的“老朋友”，比如锡兰菠菜、果阿豆、花生、木薯、野山药，此外还有很多蔓生的空心菜、甘蔗、蛇瓜、秋葵。虽然种类繁多，但这些东西不用特别加工处理，只是分门别类地堆积到货架上就可以。但慢慢地，沈默运回来的物资越来越丰富，也需要加工才能保存，这就让柳天天开始繁忙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采集了很多坚果和芒果、甜果、马来果、红毛丹、番樱桃、海棠果这类的浆果。这让柳天天高兴得很，但大饱口福以后麻烦事就来了——要把这些浆果制作成果冻储存起来。
　　因为新鲜浆果采摘以后很快就会变质，而多数的浆果里含有果胶，在煮沸冷却以后很容易形成果冻。
　　于是柳天天开始了新的工作——将浆果煮熟，然后用温火熬到成糊状。有些果实果胶含量少，就再加一些富含果胶的海棠果。然后保持干净、慢慢冷却，之后储存在椰子碗中。还有些可以晾干保存的浆果，柳天天就把它们一层层地铺在皮子上，避开湿气和阳光的暴晒，在庭院里慢慢晾干。一周后，就晾成了果脯，然后再装到货架上。
　　此外，柳天天还有一项工作，就是用坚果熬制果油。
　　她先剖开果壳，取出果肉捣碎以后用文火煮。当油漂浮在水面上的时候慢慢冷却，然后也收集到容器里。辛苦忙碌了半个多月，柳天天从三十多斤的坚果里提炼出了十五、六斤果油。这样，他们炒菜就可以不用动物油，而是用果油了，对于这点还是满符合柳天天的健康理念的。
　　柳天天忙碌的这些天，沈默也是十分辛苦。
　　连续四五天，他都在靠近热带沼泽的一处洼地里砍伐一株西谷椰子树。这家伙十米左右高，树干上很多刺、生长着长长的叶子，象弯弓的形状。因为外层的树皮厚达5厘米，而且坚硬如铁，使得沈默砍伐的进程异常缓慢。
　　即便如此费力，但沈默却乐此不疲。
　　因为西谷椰子的茎干肉质皮层里淀粉含量很高，每株西谷椰子树可以产出200多公斤的西米，足够一个人吃一年，所以沈默如此热衷于这个难缠的家伙。他用了三天的时间从根部砍倒了这棵西谷椰子树，然后修建清理枝叶，一直到倒数第一个的花茎下方。再将树干分成几部分，沿着纵向削砍到树心，把树心的部分挖取出来带回家。
　　于是柳天天又多了一项事务：将沈默带回来的树心部分捣碎成糊状，在盛水的椰子碗里进一步揉搓，等类似淀粉状的糊状物沉淀下来，就把糊状物捞出来，揉搓成球状保存。这样他们每天都有面食了。
　　除此以外，沈默还爬上一种乔木，摘下许多乔木的果实，这叫做面包果，淀粉含量很高，而且剥去果皮以及果皮内的粗糙的斑块就可以生吃，也更利于储存。
　　忙碌了一个多月以后，仓库里已经装了大半“货物”，不用说这个旱季，就连雨季里也不用为吃的发愁了。
　　但沈默决定还是继续填装仓库，因为还有一些好东西让他垂涎三尺。
　　这次，因为柳天天的工作也干完了，所以沈默也带上了柳小姐，否则她成天在家忙碌、看不到外面的大好景色就该憋出病来了。
　　一路走，沈默一路给柳天天介绍着两种蘑菇。柳天天也就自然明白自己的任务是采摘它们。
　　一种是生长在树干上或者树桩上的，叫做牡蛎菇，通常是群生的。它长着深蓝色的贝壳状菌盖，直径有6到14厘米，有着白色的菌褶，菌肉也是白色。另一种则是群集生长在树荫下，叫做鸡油菌。它长着杏黄或者卵黄色的漏斗形状，向外展开折叠的菌褶也是黄色，直径在3到10厘米之间。这两种菌类味道鲜美，更主要的是颜色鲜艳、都是群集生长，很好辨认。至于其它能食用的蘑菇，沈默没有让柳天天去采摘，怕说得太多反而弄混了，再把有毒的蘑菇摘了回去。因为这丛林里野生的蘑菇很多，很多连沈默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有毒，万一吃下去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将这项工作交给柳天天之后，沈默就把目标对准了聂帕榈。
　　第一件事情就是收集聂帕榈的嫩茎尖。这些好东西不但可以食用，而且味道特别鲜美。柳天天吃了第一口以后，美滋滋地琢磨半天，然后得出了结论——这味道就像卷心菜和牛奶、肉的混合沙拉。
　　第二件事情就是挑选那些带有花头的粗壮的聂帕榈茎干，然后沈默用帕兰砍刀在树冠的底部砍破树皮，树汁受到刺激便流了出来。每一株聂帕榈每天大约能有流出1公升多的甘甜汁液，还可以每天切割，树汁就持续不断地外流。沈默每天都用十个椰子碗盛装这些汁液，然后带回家烧煮。
　　柳天天第一次还不知道沈默这么做是要干什么，因为这些汁液不用煮喝起来也很香甜。但等到第二天，这些汁液冷却了以后，柳天天就明白了——冷却以后，这些汁液形成了太妃糖一样的糖块！而且是纯纯的糖块！
　　但令柳天天高兴的事还在后面。
　　沈默这些天来也收集了许多叫香根莎草的植物，而且并不是它的枝叶，而是块根。沈默将它们晾干碾成粉，放到干燥的地方储存起来。当糖块做好以后，沈默在杯子里加上了这些粉末和糖，冲上开水递到柳天天面前。
　　只闻了一口，柳天天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这是咖啡？！”
　　“不是咖啡，不过这香根莎草粉末的味道很象咖啡。”沈默笑呵呵地解答。
　　柳天天陶醉了。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还能喝到这么好的东西，换了谁都会陶醉的。
　　时间就在繁忙和快乐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不觉这个旱季又快要结束了。
　　沈默抽空将厕所和篝火堆都改造了一下，安上了顶棚，这样在雨季里做饭和上厕所都不会被雨淋到了。现在，新家越发住得习惯，仓库里应有尽有，可是沈默却开始忧愁了。
　　因为一个旱季以来，竟没看到一艘过往的船只。虽然有可能在半夜、或者他们外出的时候有船经过而没法看到，但是沈默却仍不能释怀。马上就是雨季，即便有过往的船只，也更难以观测到。一想到这些，沈默的心情就好不起来。
　　柳天天自然能明白沈默的心思，于是自告奋勇：“这些天我就到海边，一边看风景一边搜寻船只。”
　　对于柳天天的这个建议，沈默很赞同。同时又给了她一个工作——顺便搜集海滨的植物。
　　于是柳天天每天便带回来不少辣根草、海甘蓝、海蓬子这些植物，还有海莴苣、鹿角菜、肠藻、糖藻这些藻类。然后趁着雨季到来之前晾干保存，这样两人的菜谱又多了许多东西，而且盐分的问题也大大解决了。
　　虽说是给柳天天的任务，但是沈默也时常一起出发。他慢慢觉得自己一个人竟然十分寂寞，眼中有柳天天的身影才觉得快乐舒畅。
　　于是，两个人晚饭以后常常漫步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眺望着大海。
　　柳天天平时话很多，但不知为什么，当和沈默一起坐在礁石上的时候，就一肚子话也说不出来。尽管有些憋闷，但是却有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似乎不用说什么，所有的话都汇聚在海风里、海浪里，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沈默的耳朵。
　　柳天天确信这一点，因为她看到当海浪拍击礁石的时候，沈默时常会露出欣慰、幸福的神情。有这些就够了，只要快乐着，又何必讲究激发快乐的方式呢？
　　也有时候，两个人会带着工具来到海边，捕捉海鸟、海鱼和其它的海洋生物。只不过现在更多的目的是悠闲，因为他们现在早已经不用为食物发愁了。
　　但柳天天还是时常想起他在孤岛上的第一顿饭。
　　——剥去了外壳、露着白腻腻肉体的甲虫，以及折去了四肢的蚱蜢。
　　“我那个时候真有意思呵，那么好吃的东西我还闭着眼睛吃。”柳天天十分奇怪自己当时的举动。
　　“哈哈，因为你不敢看蠕动的东西。你总是嘴上很硬，心里比兔子胆都小。”沈默笑道。
　　“不是我胆子小，是你很坏！那时候你故意嚼得吱吱作响！”柳天天瞪着沈默，但嘴角却露出笑意。
　　“岂止啊，还满嘴流油。”
　　谈笑之时，海风乍起，两人的鹿皮外衣随风飘扬，露出黝黑健美的肌肤。
　　“我先回去煮那些椰子油，要不咱们的香皂就不够用了。”说完，柳天天拎着三只海鸟，向掩映在竹林、绿树中的一处木屋走去。
　　海鸟是钓来的，用了三条鱼。几分钟前柳天天将第三个鱼钩塞进鱼腹，然后抛向空中，未等落地，一只海鸟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鱼吞了进去。于是，柳天天的工作结束了。
　　“你明明就是先回去洗热水澡。”沈默揭着柳天天的底。
　　“没办法，谁让海鸟听我的话呢？”柳天天回眸一笑，俏声渐远。
　　沈默朗声大笑，冲柳天天扬了扬手，然后把注意力收回来，紧紧盯着海滩附近的一个岩洞。
　　岩洞的洞口有几个空贝壳，沈默判断里面可能有章鱼。不过他用诱饵引诱了半天也未见章鱼上钩，此时正心灰意冷之际，忽然感觉诱饵正被向里牵拉。
　　沈默暗喜，待诱饵再沉，双手猛地向外一拉，顿时一个章鱼被拽了出来。沈默左手将章鱼甩向岩壁，右手提起一把鱼叉准确地刺进章鱼两眼之间。未等拔出鱼叉，左手已经伸入章鱼口中，用力向下掏去，不过转瞬之间便将手抽出，随之带出一大滩章鱼的内脏。
　　沈默这才舒了一口气，坐在岩壁上静观章鱼的挣扎。几分钟之后，他将猎物扛在肩上，步履略显蹒跚地向木屋走去。
　　……
　　两人的快乐在雨季到来之前达到了顶点。
　　沈默先是猎杀了一头鹿，鹿骨和鹿皮保存起来以备需要，鹿肉则没有像以前那样制作成熏肉保存，因为现在的熏肉已经够多了，足以吃到雨季结束。
　　沈默这次精心处理的是鹿的肠子。
　　他先将鹿的肠子内壁外翻，然后彻底清洗干净，烧水煮透。然后将等量的鹿肉和鹿的脂肪混合均匀，切成肉馅。等鹿的肠子煮好以后将肉馅填充到肠衣里晾干、蒸熟。于是，他们的餐桌上又多了一道美味：鹿肉香肠。
　　香肠做完以后，可以说是大功告成。看着美丽的新家、舒适的浴室、方便的厕所、满满腾腾的仓库，两人心花怒放，决定大摆晚宴、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当开始着手准备“宴会”的时候，沈默发现少了一样佳肴——鱼。
　　于是沈默赶忙做了个简易鱼竿，用荨麻做了鱼线，然后向小河进发。
　　鱼钩在救生宝盒里就有，β灯可以用来吸引鱼类，河边还有多蠕虫可以当作鱼饵。沈默将三个鱼钩绑在鱼线上，鱼钩上串好鱼饵，然后将鱼线系在低垂的树枝上。鱼上钩的时候树枝就能弯曲，也就不用时刻盯着。半个多小时以后，几条鱼就上钩了，沈默只选了一条鲇鱼带回来，因为鲇鱼的骨架非常软，很适合做鱼汤。现在的食物非常充足，不仅仅要吃得饱，还要吃得好才行。
　　沈默拎着鱼优哉地回到家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放得琳琅满目了。
　　——熏鹿肉、烤香肠、煎的鸟蛋、素炒锡兰菠菜、炝空心菜、凉拌海藻、聂帕榈沙拉、油炸花生、蘑菇汤，再加上一会儿将端上来的鲇鱼汤，十足的八菜两汤！至于主食，除了芋头以外还有用西米做的馒头。
　　美食、美女、美的景色，让沈默食欲大开，吃起来风卷残云。
　　柳天天倒不责怪沈默吃饭的憨样，更多的时候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对于她来说，任何的美食都赶不上此刻两人相守的幸福。
　　美餐之后，两人意犹未尽，带着一盒果冻和一些水果走向海滩。
　　白色的沙滩在月光的映照下像点缀着水晶一样晶莹剔透，海风不大，柔和地亲吻着面颊，就连滔滔的海浪声也像拥抱着他们一样。
　　柳天天忽然觉得心中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她张了半天嘴却想不出有什么词汇能表达现在这般美好的心境，于是便呆住了。她痴痴地看着天空的月亮，喃喃自语着：“或许世外桃源就是这样的。”
第十一章  柳天天喜欢生病
　　标签：许伟才悬疑推理浪漫孤岛文化分类：《浪漫孤岛》连载
　　美餐之后的第三天，雨季来了。
　　阴霾的天空、潮湿的空气、连天的阴雨又开始伴随在身边。
　　不过，柳天天的心情要比在山洞里度过的那个雨季要好得多，毕竟那时候的条件和现在不能同日而语了。
　　如今，由于有了舒适的卧室和床铺，柳天天的睡眠便格外好。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成了最好的催眠剂，不单是每天晚上睡得十分香甜，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也觉得清爽惬意，甚至有时候在雨声的陪伴下再爽爽地睡一个回笼觉。
　　食物是不用愁的，仓库里应有尽有。现在她已经把做饭当成了一种乐趣，也利用这个机会每日锻炼自己的厨艺了。
　　在山洞的时候，休闲只是一种奢望，而现在则成了每日的固定节目。每天晚饭以后，柳天天就泡上两杯咖啡，和沈默一边品尝一边在庭院里欣赏雨景。当然，她是卧在舒适的躺椅之中享受，不过不是先前的那个，而是沈默后来做的一个。
　　他看柳天天躺在藤椅里如此舒服，眼巴巴瞅着也不是滋味，便也做了一个。上一个虽然也是用心去做，但毕竟是改装，这次可是沈默亲自精心设计打造，将柳天天那个构思的缺陷全都弥补掉了。不过屁股还没坐热便被柳天天霸占过去，理由还很充分：“你这个藤椅设计得不好，竹子那么少根本承受不了你的重量。为了避免被你坐坏，就只有我委屈一下了。”
　　沈默微微一笑，坐进了柳天天的藤椅。不过，虽然在这件事情上让着她，但在别的事情上，沈默对柳天天却是很严格的。
　　比如挑水。
　　和上个雨季不同，现在他们吃、穿、用，样样俱全，除了洗澡的用水需要从小河里挑来以外，平日里没有什么活儿也没有。虽然沈默做了两个木桶，但是要用这点存水来应付两个人的洗澡显然是不够的，于是就必须每天去小河挑水。每当这个时候，不管风雨多大，沈默都要拉上柳天天，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一天下来，要是不干点体力活，我们的身体就完蛋了。”
　　柳天天没有执拗，在孤岛上的这一年让她不知不觉地闲不下来了，要是一天不做点事情还真是浑身无力。只不过在挑水的时候，柳天天时常故意嗔怪几句，也有意放慢一些脚步，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沈默在雨中漫步了。
　　轻松休闲的日子让柳天天十分惬意，每每看到这个家园她便不由自主地欣喜。一个晚上，她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星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默，你野外生存的本领这么强，怎么不去那些野外生存俱乐部，或者有相关业务的旅行社呢？在那里你肯定能大显身手的，怎么想到在我爸爸那里当门卫呢？”
　　“我也应聘过。”沈默淡淡地说。“不过，现在所谓的野外生存只不过都是名称上的，无非就是组织一个团，带着常人看起来简单、简陋的设备，体验几天那种野外环境而已。说得不好听，就是富人们想吃两口粗粮罢了。所以，这些旅行社要求的教练并不是我这样的，他们要求的专业能力并不见得高，在我看来这些教练在这座孤岛上一个月都活不下去。但他们其他的能力就要比我高多了，例如形象、外语、和人交流的能力……我这样不善言辞的一个残疾人，讨不到那份差使的。再者说，那工作没有规律，我得有时间每天照顾病人才行。”
　　说到这里，柳天天发现沈默的眼中出现了忧郁的神色，特别是当他凝望着海面时，眼睛中的惆怅和无助就像连绵的雨水一样无休无止。
　　柳天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口了：“你照顾的那个病人是你的女朋友吧？”
　　沈默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她是什么病？”
　　“植物人。”沈默眼中的忧郁更强了。
　　“哦？是怎么造成的呀？”
　　沈默没有回答，而是紧紧皱起了眉，似乎这个问题触到了他心痛之处。
　　柳天天郁闷了，她白了沈默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白和你同生共死一年了，一问到这个事情你就闭口不提。看来我真是个外人。”
　　虽说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沈默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苦笑了一下，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隐秘的，只不过伤心而已。你不怕难过，我就讲讲。”
　　柳天天怕难受，可是更想知道，于是闭上了嘴侧耳静听。
　　“她叫宁雪，我们是在九八年认识的。那时正赶上我回家探亲，就像是小说里说的英雄救美一样，遇到她被几个流氓欺负，我把那几个流氓打跑，把她救了。”
　　“然后你们就相爱了？”
　　沈默凝视着窗外。“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爱，那次探亲只有十多天，我们除了逛几次公园就是中午吃了几次饭，我们也没说什么话，有时候只是相对笑笑，但那种笑容却让人浑身都觉得温暖。”
　　说到这里，沈默脸上浮现出笑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刻。
　　“她的眼睛很爱笑、很迷人，我觉得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一个人时，那个人就会深陷在那里无法自拔，直到如飞蛾扑火一样爱上她。她的朋友们叫那双眼睛为桃花眼，甚至一个女朋友对她说：‘我看了你的眼神都有欲望。’
　　我知道我喜欢上了她，可是我什么也不能说。我是一个兵，我没法要求人家傻傻地等着我。或许她也是这个感觉，因为在我即将返队的一天，她喃喃地对我说：‘你要是不当兵该有多好。’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她也爱我，可是我们谁也没再表露自己的心扉。虽然双方都知道心中是多么地爱着对方。”
　　沈默叹了一口气。“那种爱是多么单纯啊，没有物质的诱惑，只有纯净的心灵。要是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后来呢？”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我退伍以后了。我那个时候拖着破腿满世界找工作，有一次无意之间遇到了她。”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柳天天插了一句。
　　沈默不置可否地一笑，继续道：“她问我，你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其实她的电话号码始终在我的手机里存着，但我始终没有打。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不安定，我怎么能给她打电话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在她的眼神里我看到的是和以前一样的目光。我也不想迈步，怕她看到了会哭出来。但我想错了，她没哭。她只是大声冲我喊：‘你现在还找什么工作，你现在要把身体养好才行！’
　　接下去的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每天下班以后，她就到我那间简陋的小屋里陪伴着我，给我烧最有营养的菜，也时常带回来最好的药物。我退伍的时候，补助了七万多块钱，每次我要花钱的时候她总是拦着，说这些钱留着以后干点什么。
　　我便问，那等我身体养好了，咱们以后做点什么呢？
　　她的话题便止住了，然后冲我笑。
　　而我的心却是一寒，因为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含义。像是无奈，又像是留恋，还像是离别……”
　　“她爱你，可是做不到和你清贫地相伴一生。因为你给不了她所要的生活。”柳天天幽幽地说。
　　沈默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在一天清晨，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熟睡的样子，然后走了。”
　　“后来呢？”
　　“再见到她，就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了。宁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动不动——她吃了一大瓶安眠药，成了植物人。她静静地躺着，就像我离去时那样熟睡的样子，就好像一切都还是昨天，可是怎么呼唤却不会醒来了……
　　没有人照顾她，因为她的丈夫早已经和别的女人去了国外。她随身的只有一张纸，上面都是被泪水殷湿的字。”
　　说到这里，沈默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纸上……写的什么？”
　　沈默似乎没有听到柳天天的问话，双眼仍然凝视着窗外，但声音却缓缓地响起。
　　“那正是他们情窦初开的年华，当相互第一眼凝视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属于了对方。然而，就像是那懵懂的爱情带给人的羞涩一样，他们谁也没有表露自己的心扉，虽然他们都知道心中是多么地爱着对方。
　　那个女人叫‘雪儿’，有着一双迷人的爱笑的眼睛。看着一个人时，那个人就会深陷在那里无法自拔。直到如飞蛾扑火一样爱上她。朋友们称那双眼睛为桃花眼。甚至一个女朋友对她说：‘我看了你的眼神都有欲望。’
　　那种爱是多么单纯啊，没有物质的诱惑，只有纯净的心灵。可是当青春融合在现实的漩涡中，这一切就改变了。
　　这个男人没有工作，贫病交加，只是靠着可怜的退伍金度日。而雪儿则正是出水芙蓉一般，在她周围的除了鲜花便是钞票……而周围的这一切让她知道了作为女人应该得到什么。
　　当一个副市长的公子献给她第一束玫瑰花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一生追求的是什么，她要套牢这个公子。
　　雪儿还记得，那个公子向她求婚的那次约会。
　　雪儿和他吃饭的时候，双眼看着他一直笑，一直笑，直到他完全醉倒在那里，直到他不可自拔的爱上那双眼睛。雪儿赢了，女人的美丽是天生的财富，她一直这样认为。
　　那个公子费尽心思搜刮一肚子的笑话，讲给雪儿听，直到雪儿笑出眼泪，直到他用唇吻去雪儿脸上的泪滴。当他即将吻上雪儿的唇时，她避开了。当他拥着雪儿入怀的时候，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没有办法离开了。然后，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冷冷的，看透一切。
　　她不爱那个公子，但他却有她所希望的生活。雪儿虽然很爱这个清贫的男人，但男人没有财富，所以雪儿只对他说‘我爱你’，却从不说和他永远在一起。
　　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她知道这样做委屈了男人，可是她又无法委屈自己。她想把男人当作情人，可她做不到，她也知道他做不到。因为男人的眼神里充满着爱，那种爱是相伴终身的爱。她特别想听男人说‘爱’，可是又怕听到，因为她做不到为了爱而舍弃。
　　雪儿喜欢去男人的家里，那个破旧的小屋。雪儿喜欢看他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时而大刀阔斧，时而小心翼翼。雯也喜欢看男人凝视着她，像是欣赏、又像是怀念。她在沙发边，卧在男人身旁，静静地看着，觉得心中特别宁静。
　　一天晚上，雪儿来到他的家，他还没有睡下，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凝视她。
　　一如以前。
　　男人问，吃饭了吗？雪儿点了点头，走到男人面前，偎进他的怀里，吻上男人的唇。夜里，无声的做爱。身体上那兴奋的颤栗却让雪儿更加彷徨失落，为什么这个懂得她身体任何一丝隐密的男人，为什么不懂她的心。为什么不想和她做个情人。男人从身后紧紧的将雪儿拥在怀里，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只有这样，她才感觉到男人怜爱她的心，也许这便是一种深爱，但雪儿无力承受。
　　第二天，雪儿答应和那个公子结婚了。
　　一天夜里，雪儿又来到男人的家，他微笑着看着她，仍是问她吃饭了吗？雪儿仍是点点头，然后偎在男人的怀里对他说，你找个女人吧，你成了家，我一样的爱你。
　　男人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傻瓜。
　　其实男人一直知道，她是不可能永远和他在一起的，哪怕她有多爱他。
　　雪儿低下头，泪在眼前凝聚。但雪儿又一下子将头高高仰起，想将眼泪逼回眼中，却从眼角流下。男人关上灯，同样有泪水从眼角留下。
　　结婚前的那个晚上，雪儿回到男人的家。看到他正在收拾行李，男人看到雪儿便停下了动作。
　　雪儿问，你要去哪里？会忘记我吗？男人笑了笑说，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忘记你，也许做不到，但我会尝试着去做，而你一定要忘记我，因为你只有忘记才会幸福，而我才会快乐。
　　雪儿哭了，和泪的唇吻上男人的唇。只是相拥吻着，最后哭倒在男人怀里。当她醒来的时候，枕着的不再是男人温暖的臂膀，而只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的，夜里紧紧拥着你时，是我唯一真正拥有快乐的时候。其实我知道只要我说爱你，我们会做个快乐的情人。但那最终不是永恒的爱情。你必定将不会快乐。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你自己选。我宁愿留在家里，让你给我最后的答案。你选择，我离开。你放弃，我娶你。然后用尽一生的爱去爱你，然后慢慢的陪着你老去……终于，我开始明白了你的选择，所以我亦最终，选择了离去。希望你能忘记，希望你能幸福，选对了你一生中，真的机遇……
　　雪儿的泪淡淡的濡开，浸满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不敢再看，因为每个角落都有男人的微笑，她忽然想起这么久以来男人只是默默地微笑着，用这个来消磨等待她的时间。她也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懂男人的心。她这时才知道，唯有这个男人真正懂得她的心。
　　雪儿偷偷地将她们共同住过的房子买了下来，不改变里面任何一样面貌。虽然男人让她忘记，但任凭怎样，她也忘记不了。每一次从丈夫怀里醒来，她仍是感觉到陌生，哪怕在鱼水之欢以后。
　　而后，雪儿开始失眠，于是每个夜里雪儿都吃安眠药。因为在梦中，她就会回到从前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光。
　　直到这时，雪儿才发现，原来等待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空洞而无奈。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记得男人就是这样的一天一天地等她，等她选择、等她离开……
　　而她丢失的，原来是今生唯一的真爱。
　　于是，雪儿最终明白，原来有一种爱，经不起等待……”
　　沈默的声音停下了，但房间里却响起了柳天天的啜泣声。
　　“雪儿一直没有醒过来？”
　　沈默缓缓地点了下头。“医生说她苏醒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我却相信她总有一天会醒过来，她只不过是这场梦做得太久了而已。所以我就找了门卫这个工作，天天晚上上班，白天就可以都陪着雪儿。”
　　柳天天嗯了一声，这个晚上再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直到天色微明才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接下来的几天，柳天天时而张口欲说什么，时而又默默地凝思，还有时候大半夜睡得好好的就跑到外面。
　　“大半夜的容易着凉，外面还下着雨呢。”
　　“没事，我现在的身体好的很呢，再说我喜欢雨中漫步的滋味。”每当沈默劝她的时候，柳天天便微笑着这样回答。
　　虽然是微笑着，但沈默看得出来，柳天天的笑容里还夹杂着些许惆怅。直到一天下午，柳天天独自从海边雨中散步归来，脸上才重现笑容，也像以前一样话语多了起来。
　　沈默不知道大海有什么力量能让柳小姐心情变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索性不去琢磨了，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何必问什么原因呢？
　　这天晚上，当沈默洗完澡回到卧室，却发现竹子窗帘早早地被柳天天放了下来。
　　“这么早就关门闭户，你不怕闷呵？”沈默笑着去拉窗帘。
　　柳天天忙从床上一跃而起，嘴里叨咕着：“今天外面那么大的雨，我怕冷的！”
　　今天的雨从傍晚就开始变得倾盆瓢泼，沈默自己也都感觉有些凉意，此刻听柳天天这般说，他停下了动作。但就在一瞥之间，他忽然间愣住了！
　　——在远远的海面上闪烁着灯光！
　　沈默忙揉了揉眼睛，这次看得更真切了——那不是星光，而是船只上的灯光！
　　足足愣了四五秒钟，沈默才将脸扭向柳天天。
　　“天啊！我们终于等到船只了！”沈默的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笑容，双手摊开像是要拥抱柳天天，但却颤抖着伸不出去。
　　而柳天天却一动不动地僵住了，嘴唇抽动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啊！快跟我到海边点篝火去！”不由分说，沈默拽起柳天天的手就向外跑。
　　从这里到海边的路，沈默和柳天天不知走过了多少次，此时虽是黑夜，但仍轻车熟路。不过，在大雨磅礴和激动之下，一路上沈默还是摔了两个跟头。
　　海滩上用作求救标记的那三大捆柴堆的位置沈默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都可以跑到那里。但这次，他却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不是寻找柴堆，而是死死盯着远处海面上的光亮。他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因为那光亮的范围正慢慢变小，这意味着那艘船正在远离。
　　“还好，还没走出视野！”沈默向海面上飞快地扫了一眼，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处柴堆前，掀起覆盖在上面的树皮。这是他用来给柴堆防雨的，他还把仅有的那两根火柴放在这堆柴堆下面，以备需要的时候能快速地点起篝火。
　　他掏了两下，却没摸到火柴。沈默以为自己摸错了位置，又四下摸索一遍，仍然没有！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其它两堆柴，“不会错的，明明就是放在这堆柴火下面，怎么会找不见呢？”沈默越想越急，汗水混着雨水流满了全身。他抬起头，远处海面上的亮光正在一点点暗淡下去，这让他的心如焚烧一般疼痛，又如掉进冰窖一样寒冷。
　　“别找了，那船开走了……”风雨中，柳天天的声音穿透过来，冷冷地砸在沈默心上。
　　一年以来看到的第一艘船就这样走了，这让沈默简直欲哭无泪。他呆呆地看着海面，一动不动。他无数次梦想过见到船时候的情景，也想过点燃篝火却没有被发现的失落和痛苦，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点不起篝火，眼睁睁地看着船只远离。
　　“我们回去吧，雨越来越大了呢。”
　　顺着柳天天的声音，沈默慢慢扭过头。柳天天站在他身后四五米的地方，也是一动不动，更确切地说自从跑到柴堆旁边，她的脚步就没有移动过，甚至在沈默焦急万分的时候也没有上前帮忙。
　　“火柴怎么不见了？”沈默盯着柳天天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我怎么知道……”柳天天闪避着沈默的目光。
　　“这岛上就我们两个人，难道火柴会不翼而飞！？”
　　“或许、或许是被小动物拿走了……”
　　“你还在撒谎！”沈默气愤地逼近了两步。“火柴是你拿走的！你白天肯定看到了这艘船，然后跑出去拿走了火柴，还早早地拉上竹帘，说什么你怕冷！其实你就是不想让我看到这艘船，不想让我点起篝火，是不是！？”
　　柳天天倒退了两步，嘴唇翕动着，正要开口的时候却被沈默的怒吼声打断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破岛上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努力活下来，早一天离开吗？！”
　　“我、我想和你在一起，要是离开了这座岛，你就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柳天天的声音很柔弱，但却象炸雷一样将沈默击了一个趔趄。
　　他像不认识柳天天一样紧紧盯着她，许久之后才在雷声中将怒吼爆发出来：“你怎么是这样自私的一个女人！你喜欢我，就要剥夺我爱别人的权利吗？你需要有人陪着，就要让别人生死相隔吗？！这一年以来，我还傻乎乎地以为看到了你的纯真善良，看到了你的可爱，和你在一起我竟然还傻乎乎地觉得开心！我还傻乎乎地建造什么家园，每做一样事情的时候想到你会露出笑脸，我就也觉得快乐。没想到我真是瞎眼了，也没想到我做的这一切竟是为了你这么一个自私的女人！”
　　沈默说到此处已是气愤难耐，砰砰地拍着胸膛对柳天天大吼道：“我真不知道你这里面有没有心！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默看见柳天天猛地抬起眼，面颊抽动着，紧接着泪水夺眶而出，但随即被倾盆的雨水浇落到身上。
　　“你让我滚……是吗？”柳天天带着哭声问道，视线里已经看不清沈默的样子。“你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人，即便在我什么也不会干，只是拖你后腿的时候你也只是笑笑，看来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自私的坏女人了！
　　可是，沈默、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懂得爱，你要懂得爱，你就会知道我的心！你以为你不在宁雪身边就很痛苦，可你知道你在我身边，而我却多么痛苦吗？我想说我爱你，可是又不敢说，我怕你拒绝，也怕让你想起你和宁雪的事情就伤心难过……我多想听到你说‘我爱你’那三个字，我想你抱我、亲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天晚上出去吗？我不是去散步，我没浪漫到那个地步，我只是想被雨淋！因为我想生病！”
　　沈默惊愕地抬起头。
　　“你不用惊讶，因为我傻！”柳天天冷笑道：“我天真地想，我要是病了，你就能抱我、给我喂药、哄我睡觉，哪怕是发着烧我也觉得那是最幸福的事情……”
　　说到此处，柳天天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但马上她咬了咬嘴唇，倔强地抬起头。
　　“因为我比不过宁雪，她是你爱的人。她人事不省也能得到你的爱，而我只是每天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沉思、看着你干活、看着你吃饭……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于是什么也不说，可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心里要和你说多少话才会睡着吗？我甚至想，要是我们能够回去，我一定帮你把宁雪的病治好，然后看着你们踏上红地毯……我甚至无数次地想，那个时候我哭着微笑的样子。我不是因为你们的爱而感动，我只是想要你幸福、快乐，因为……我爱你！
　　是的，火柴是我拿走的，因为我不想离开这座岛、离开你，但我没自私到让你一辈子呆在这里，我只是受不了这样就离开。每个女人都有一个梦，我的梦很简单：当我和你一起建造这座家园的时候，我就想能和你在这里相守一个雨季就满足了……可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船，我不甘心、我受不了梦这么快就破碎！
　　是的，我很自私！我自私得只想再多给你做一次饭，只想让你多给我挑一次水，只想你再多和我说一句话，想多听一次你睡觉的鼾声……”
　　柳天天说到这里，背过身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那样伤害你，你都能忍受。我不求得到你的爱，可就是这样默默地爱着你，你也能说出滚的话！好的，我滚！你再也不用生气了！”
　　话音刚落，柳天天便头也不回地向黑夜中奔去，踉跄的脚步声几乎在转瞬之间便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
　　凄厉的暴雨声象柳天天的痛哭一样激荡着沈默的耳膜，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孤零零的身影摇摇欲坠。而他的心也在飞速地坠落，柳天天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透不过气来，然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由心脏传到全身，让他不由得颤栗起来。
　　他忽然发现真正自私的不是柳天天，而是他自己。他自以为很懂得爱，可是却对爱着自己的女人怒吼、咒骂，这让沈默觉得脸一会儿凉一会儿热，而他也忽然发现，当柳天天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竟然这样的恐惧和孤独。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柳天天的保护者，时常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这个女人，可是现在他才明白，没有了柳天天，他的世界变得怎样的寒冷和无助。
　　雷声炸响，闪电划破天际，沈默也象被惊醒了一样大声喊叫着柳天天的名字，然后向着黑暗飞奔而去……他疯狂地奔跑着，也撕心裂肺地喊着柳天天的名字，那声音在雷电声中传得很远，久久回荡在漆黑的雨夜里……
　　柳天天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梦中。
　　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她只是在梦里才经历过。
　　——她躺在卧室那张舒适的床上，眼前是沈默焦急又关切的眼神，唇边是她精心做的小木勺，正被沈默颤抖的手举着，似乎在等她张开嘴唇的一刻就把药喂进去。远处，在篝火堆的地方，一团红彤彤的东西正在飘舞着，隐约传来噼啪的声音。应该是篝火，只是柳天天看不清楚。
　　因为她的视线被泪水占据了。
　　“快把药喝了！”
　　柳天天张开嘴，不是喝药，而是呆呆地问：“我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是在外面的。”
　　“你昏倒了，我把你抱回来的。”沈默眼中噙满了泪水。
　　柳天天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了，她又看了眼沈默，喃喃地道：“那你再抱我一次！”
　　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紧紧把柳天天抱在了怀里。随着沈默有力的一抱，柳天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你要我滚，干嘛还要抱我回来！我滚就是了，再也不打扰你，不打扰你们！”柳天天含混不清地哭诉着。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沈默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是在这泣诉之中两人觉得无比温暖。
　　当柳天天的哭泣慢慢停止下来时，她才发觉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已经被脱掉了，此时正赤裸着上身依偎在沈默的怀里。不过她并没觉得不自在，因为这是沈默帮她换掉的，她心里充满了幸福。
　　“快喝药吧，你刚才都发烧了。”沈默轻轻拍着柳天天的肩膀。
　　“我不喝。”柳天天喃喃着，虽然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浑身发冷。
　　“又不听话！？”
　　“我病好了你就不会这样抱着我了。我就一直这样发烧才好！”
　　沈默觉得喉咙又发咸了。
　　“好啦，我喝药就是。咱俩也不知道谁在哄谁。”看到沈默的窘样，柳天天的心就软了，笑着接过了药碗。“不过喝完药你得拍着我睡觉。”
　　沈默自然是点头，他想柳天天的身体赶快好起来。
　　但柳天天却食言了。虽然被沈默轻柔地拍着，但她却久久合不上眼睛。
　　“沈默，你知道吗？我现在好舒服。”
　　“舒服什么，你好好休息身体才会舒服。”
　　“我心里舒服！”柳天天幽幽地看了沈默一眼。“还有这个家，我觉得这是我最温暖、舒服的一个家了。躺在这里，我的心不知道怎么，就特别安静的感觉，而且还特别亲切。床是我们自己做的、窗帘是我们自己做的、饭是我们自己烧的……换作以前，我肯定不敢想我能有亲手打造的一个家。”
　　沈默笑了，几乎想伸出手刮一下她小巧的鼻子。“说真的，我时常想，你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柳天天了？刚和你上岛的时候，我郁闷坏了，心想你这个大小姐得给我添多少累赘呵！”
　　“你哪里是心里想啊，满脸都写着阶级斗争呢！”柳天天白了沈默一眼，自己却噗嗤一下笑了。“不过我刚到岛上的时候，确实挺能捣乱的呵，第一天就把火柴用的只剩三根了。我记得你看着那三根火柴，嘴长得好大，要把我吃了的样子呢。”
　　沈默微微一笑，思绪也回到一年之前。此时慢慢回忆，竟觉得恍如昨日。
　　“不过你说的倒也对，我还真不是以前那个柳天天了。我总琢磨，以前那个柳天天怎么变成现在的我了呢？照我以前的样子，在这个孤岛上估计早被折磨死了。
　　以前过再奢华的日子也不觉得是享受，现在每日奔波忙碌却觉得特别快乐；以前晒黑一点就难过好几天，现在我再也不挑剔这些了，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快乐的心情就是最主要的；以前吃山珍海味也不香，现在粗茶淡饭却吃不够；高兴的时候我可以喊破天地唱歌，难过的时候我就随意在地上打滚；不用怕别人看笑话，也不用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我还不用担心伤害谁，也不用怕被谁伤害，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我不用担心吃的住的，只要自己努力去做，就能过的舒舒服服；我还不用担心孤独，因为我身边有你。”
　　柳天天说着，调皮地冲沈默吐了一下舌头，虽然仍在病中，但却像个欢快的顽童。
　　沈默却听得呆了。他看着柳天天，一如一年前那样模样俊俏、身姿妖娆，但是却少了做作和娇柔，多了可爱。
　　是柳天天变了，他才觉得可爱？还是原本她就可爱，只是在孤岛上才表现出来？
　　沈默不知道。
　　不过，他也不去想这些了。他现在想的就是赶快哄着可爱的柳天天睡觉，然后去小河边弄条鱼回来，让病中的柳天天多吃些东西。
　　当柳天天睡着了以后，沈默便急匆匆地奔向小河。但当他弄回了一条大鱼，兴高采烈地清理鱼的内脏时，笑容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恐。
第十二章  孤岛上的子弹壳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当沈默将煮好的鱼汤端过来时，柳天天问道。
　　“没什么事情啊。”沈默吹着热气，将碗递到柳天天嘴唇边。
　　“不对，你眼神很怪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对不对？”一年以来，柳天天早已熟悉了沈默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是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好吧，喝完鱼汤我就告诉你。”
　　于是柳天天在一分钟之内便将一碗鱼汤吞进了肚子里。
　　“我在鱼肚子里发现了这个！”说着，沈默摊开手掌，掌心中赫然是一个子弹壳！
　　柳天天的汗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一半是被鱼汤热的，另一半是被这个子弹壳吓的。
　　有子弹壳就意味着有枪，能开枪的必然是人，什么人呢？岛上的居民还是海盗？不论是什么人，有枪就意味着有危险，这点是确定无疑的。
　　“会不会是这条鱼在别的地方吞了这颗子弹壳，然后游到小河里的？”柳天天的大脑急速运转着，但下意识地将目标远离这个海岛，只有这个推论成立才能让她心安。
　　但沈默的话马上就断了她这个念想。
　　“不可能的。这条鱼是淡水鱼，不可能在海里生存，所以这个子弹壳只能是在这个岛上射出的。”
　　“也或许这个子弹是很久以前射出的，只不过我们现在才发现？”
　　“也不可能，这个子弹是9mm转轮手枪的子弹，这种手枪是最近两年才在基层警察中开始应用。所以，这个子弹只能是在这两年之内在岛上射出来的。”沈默盯着弹壳说道。
　　“可是这一年之内，我们在岛上根本没发现人的踪迹啊？”
　　“但这个岛上有一个区域我们没有察看过。”沈默沉思了片刻，看着卧室的一面墙——那片山岩，缓缓说道：“就是这山岩的背面。我们从山洞出发穿越丛林，走的只是山岩一侧的路径，另一侧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而且那条小河就是从山岩的那一侧流过来的，这条鱼自然也是。”
　　“难道那边有人？！”想到这个可能，柳天天紧张起来。
　　“这只是猜测，看来我得去探查一下才行，要不然我们整天都会坐卧不安的。”说完，沈默看看柳天天，“你这两天就在家安心养病，我三五天肯定能回来。”
　　“不行，我和你一起去！”柳天天的声音斩钉截铁，似乎病痛全都消失了。“你一个人去，我在家提心吊胆，肯定养不好病。再说，万一这岛上真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你能放心？”
　　沈默不得不承认柳天天的话有道理，仔细打量了一下柳天天的气色，他点点头。“那好吧，你再休息两天，我也利用这段时间准备一下，后天我们出发！”
　　柳天天笑了，能和沈默在一起，她就什么也不怕。
　　包括生病。
　　彻底休息了两天以后，柳天天重又活蹦乱跳。出发的时候更是肩挑背扛，似乎比沈默的力气还足。不过沈默也没少拿，除了砍刀、弓箭这些武器之外，他还将保存的一整张鹿皮也带着了，一来可以用来当行囊和睡垫，二来沈默猜测山岩另一边的河水会比较大，这张鹿皮到时候能派上用场。
　　虽然阴雨连绵、脚下泥泞不堪，但绕过山脊的一段路两人走得还是很快，因为这一区域和他们所在的地带没什么不同，两人早已经习惯了。但是再往前行，速度不得不放慢了。在他们面前横亘了一条七八米宽的河流，河流从原始森林里蜿蜒而出，在这里分成两股，一股流入大海，而另一股则穿过山脊流向另一侧。看起来家园附近的那条小河就是这条河的分支。
　　柳天天捡了块石头扔进河里，水声显示这河还真有些深度，虽然不见得能把人没过去，但是想要趟水过去肯定既困难又危险。而且这条河蜿蜒前行，贯穿了前方的视线，估计以后的一段路都是水中跋涉了。
　　“要是能做条船就好了。”柳天天冲沈默说道。一年以来，只要有困难，沈大兵就能迎刃而解，柳天天已经习惯等着沈默的锦囊妙计了。不过这次她却没报很多希望，因为做条船想起来都很费时，这当口哪有时间做船呢？
　　不过，沈默却真的点了点头。“我们就做个小舟过去。”
　　柳天天惊讶地看着沈默。“做条船得花费多长时间啊？”
　　“不是做船，是做小舟。”沈默笑着纠正柳天天的话。“用鹿皮做一个小圆舟，我们就能在河上畅游了。”
　　说完，他将随身带的鹿皮摊在地面上，让柳天天将鹿皮裁减成一个大大的圆形，再将鹿皮的一周用匕首穿出网眼，以便一会儿把绳子穿过去系紧。
　　给柳天天安排完任务以后，沈默拿着砍刀和骨锯在附近的一片柳树林忙碌起来。两个多小时以后，沈默收获了十几根手腕粗细的小柳树干，略微休息了几分钟以后，制造小圆舟的工作开始了。
　　沈默现将一根小树的两端插在地上，形成一个弓形，再将其它的柳树干也如此插进地面，每根之间相距三十多厘米，相互交叉着形成了一个圆顶。沈默用绳子在圆顶的顶点将十数根柳树牢牢系在一起，又在用几根柳树横着围拢了一圈，同样用绳子固定住。然后他才将整个构架从地里拔出来，用砍刀和匕首将多余的枝节砍掉。
　　这之后，沈默把柳天天处理过的鹿皮拿过来，铺盖在小圆舟的框架上，然后把鹿皮的边缘用绳子穿过去，和小圆舟的圆边紧紧系在一起。不到中午时候，一个鹿皮小圆舟制作完毕！
　　最后，沈默又用剩余的鹿皮包裹在一根小树干的前端分叉处，制成了一个桨。准备就绪以后，沈默先在河里独自划了一阵，感觉河水的浮力和小圆舟可以应付两个人的重量，这才拉柳天天上来，于是驾着小圆舟，两人开始了沿途的搜索。
　　划了大约二百米，绕过第一个弯以后，两人发现这边的情况和山脊的另一侧迥然不同。如果说他们居住的那一带是富庶美丽的话，山脊的这一侧则是穷乡僻壤，除了流动的河水带给人生机的感觉以外，一切都似乎死气沉沉的。河岸两旁的树木有气无力地生长着，看不见小动物跳动的踪影，甚至鸟鸣都少得可怜。河岸的另一边还飘过来淡淡的腐败的气味，柳天天对这种味道早就经历过，那是红树沼泽地的气味。沈默用力划桨，让小圆舟避开通往沼泽地的水流，他可不想让小圆舟的周围围聚着鳄鱼。
　　但沈默选择的这条水路也不怎么美妙，越往前划周围的景象越是荒凉，树木不仅是有气无力、甚至都垂头丧气地倾斜歪长着。而柳天天惊恐地发现，许多碗口粗细的蛇盘踞在树上，有的懒洋洋地卷曲着，有的则是昂着头向他们吐着芯子！
　　“沈默，别往前面划了，我看蛇越来越多呢！”柳天天正说着，突然哆嗦起来。“沈默、蟒蛇！”
　　沈默也注意到了，在前面河流变窄的一个水湾处，山脊和树林形成了一个突兀的夹角，不但狭小得只容小圆舟勉强通过，连阳光也只是透过一半，没有被阳光照射的地方象黑洞一样阴森可怕。而在黑暗之中，几条暗绿色的大蟒貌似笨拙地缓缓扭动着身体，而承受着它们身体重量的大树则在这缓缓的扭动之中发出低沉的呻吟。
　　“看来，要是想把小圆舟划过去，除非解决这几条巨蟒或者等它们离开后才行。”
　　“即便它们离开了，后面的路程恐怕更危险的。”柳天天提醒道。
　　沈默慢慢地点了点头，也将桨停了下来。“我们的探险看来到此为止了。咱们手上这些东西对于这些巨蟒来说根本没什么威胁。即便是有枪，就那种9mm转轮手枪的子弹对这些巨蟒来说也就是挠痒痒一样。”
　　“我就纳闷了，开枪的人在这里怎么生存的呢？”柳天天看着周围巨蟒丛生的环境，疑惑不解。
　　“这里绝对生存不下去的。”沈默肯定地说，然后又划动了船桨，将小圆舟向来路的方向划去。不过，这次他划动得更慢了。
　　“你在找什么？”柳天天看到沈默紧紧盯着河的两岸，像是搜索着什么东西。
　　“既然这里不会有人居住，那么开枪的人就是来过这里而已。既然那把9mm转轮手枪杀不死巨蟒，那么开枪的人肯定通不过那个地点。照这个逻辑推理下来，开枪的人和我们走过相同的路线，那么沿途一定会留下些踪迹才对。”说着，沈默的嘴角撇了一下，似乎是不屑，又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似乎琢磨出什么来了？”沈默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柳天天的眼睛。
　　“没有找到证据之前我还不敢肯定。”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沈默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一年前在游艇上，费宏宇使的就是一把9mm转轮手枪。”
　　“你是说费宏宇来过这个岛上？”柳天天吃惊地看着沈默。对于“费宏宇”这三个字她已经淡忘好几个月了，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她每每想起还咬牙切齿，但渐渐地，她的心全铺在了沈默的身上，甚至觉得费宏宇这个奸计对于她来说反而是塞翁失马了。
　　沈默点了点头，但视线没有从河岸移开。突然，他指着一处灌木丛惊呼着：“天天，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沈默手指的方向看去，柳天天也惊呆了。
　　——在灌木丛的边缘，一个橘黄色的女鞋蜷缩在泥土和杂草之中。虽然被风吹雨淋得颜色斑驳，形状也扭曲了，但仍能看出鞋的模样。
　　“他们真的来过这里！那鞋是苏月的。”
　　“你确定？”
　　“当然，那是我不穿的一双鞋，给她的。”
　　“看来他们在这里和毒蛇巨蟒搏斗过，还开了枪。”沈默边说边仔细打量着周围，但并没发现尸骸。
　　“他们怎么放着好路不走，非走这条水路呢？”
　　沈默淡淡一笑。“你忘啦？你的藏宝图被费宏宇拿走了，他们肯定是按着藏宝图上的指示前行的。我估计没错的话，在我们遇难以后不久，他们也登上了这个岛来寻宝，但却没有得逞。也幸好我们落难的地点是海岛的另一端，那里寸草不生、悬崖峭壁，他们没想到我们能被海水冲到那里。而且这个藏宝图也救了我们一命，要是图上指示的位置是在我们登陆的地点，我们也逃不脱了。”
　　“那他们会不会死在这里了呢？”柳天天最关心的是这个。虽然没有看到尸骸，但是这附近都是蟒蛇，不留骨头地把人生吞下去不是难事。
　　沈默思索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我估计他们没有死，而是逃离这个岛了。要是他们死在这里，多少会留下点东西和踪迹，我们不会只发现一只鞋子。”
　　“只要他们不在这岛上就好。”柳天天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不好，费宏宇没取得宝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来这个岛！”
　　“而且要是再来，他肯定会带着更好的武器，人手也可能更多的。”沈默看了一眼那只鞋。“这个雨季我们过不了悠闲的日子了。”
　　“费宏宇那么精明，不会挑雨季里来岛上吧？”柳天天琢磨着。
　　“肯定不会，但我们得先做准备啊，要是等到雨季结束再准备，那恐怕就来不及了。”
　　“不过他们寻宝的路线和我们住的地方是两条路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吧？”
　　“如果是我，既然上次那条路行不通，我就肯定会换一条路，从山脊爬过去虽然绕远，但是却安全。费宏宇要是也这么琢磨的话，那他们要是再来肯定就会经过我们住的地方。”沈默分析着。
　　柳天天默默地嗯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她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已经被子弹壳和鞋打破了。虽然现在费宏宇一伙人还没有再登岸，但是空气里已经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沈默一路上则忙碌不停，挑选着粗壮的桦树，然后用匕首切割下大片的桦树皮。柳天天还以为沈默要用来燃火，也没多问。走到家园前，看着原本温馨的房屋，柳天天皱起了眉头，她现在已经不关心家的舒适和漂亮了，眼下最主要的是房屋的隐蔽性。而
　　“沈默，咱们房子四周得弄点林子、灌木什么的。对了，还要有藤蔓，把咱们的房子掩盖起来，要不很容易就被发现的。”柳天天躺在浴盆里冲外面的沈默说。
　　“不错嘛，想得挺周到，还有什么？”
　　沈默赞许的声音传进浴室，这让柳天天颇为得意，继续琢磨道：“狡兔都需要三窟呢，我们还应该再找个藏身的地方，这里万一被发现我们还能有个躲藏的地方。”
　　“不错。”沈默继续夸赞。
　　“最好在我们家的四周都布置上陷阱，让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柳天天惬意地舒展着身体，觉得越洗澡脑瓜越灵动。
　　“没了？”沈默笑问。
　　柳天天这次听出沈默是在故意考问自己，不禁哼了一声，但马上又想出了一个问题。“哎呀，我们在海滩上设置的求救信号得挪走，要不他们看到信号就找过来了！”
　　“还有吗？”
　　柳天天的纤纤玉手支起下巴作沉思状，但过了一会儿便发现实在想不出了，不过她自有台阶可下。“你倒乐得自在，我想了这么多，你想出哪个了？”
　　“我啊，没工夫琢磨啊，正忙着做衣服呢。”
　　“你可真有闲心，等费宏宇他们来，你把衣服送给他们当礼物？”柳天天一边揶揄着沈默，一边跳出浴盆擦拭着身子。女人对于衣服都是很喜欢的，哪怕是鹿皮衣服也是很大的诱惑，她迫不及待地穿好旧衣服跑出了浴室，想看看沈默作了什么新衣服。
　　但看到的时候，柳天天失望了。沈默正收拾着采集回来的那大片的桦树树皮，他将桦树树皮外皮去掉，保留轻软柔顺的内皮。
　　“你给兔子做帐篷呢？”柳天天气鼓鼓的。
　　沈默哈哈一笑，将收拾出来的桦树皮内皮扔给柳天天。“去把这些缝在衣服外面，然后到外面走走，看看这个雨披效果怎么样。”
　　柳天天忙跑回屋缝制了上去，然后跑到雨里试验。
　　“果然不错呀，雨水顺着桦树皮全都流走了，衣服一点也不湿！而且也不沉，活动起来很方便的呢！”柳天天笑逐颜开。
　　沈默也笑了，“那我们明天就穿着雨衣在外面干活，这样就不会变成落汤鸡了。”
　　第二天开始，两人就马不停蹄地干了起来。
　　柳天天的任务是将海滩上用石头堆起来的求救信号搬走。根据石块的数量和柳天天的体力，沈默给了她十天的期限，搬完每天的定量之后便让她回家休息，然后就是做晚饭。因为现在是在绵绵细雨、有的时候还是在倾盆大雨中干活，所以每天都要煮上热汤用来驱寒，而且肉类也尽可能地多做，干这些活没有好体力可是不行。
　　至于沈默，则带着工具到附近收集竹林、枝叶繁茂的小树、灌木以及藤蔓类的植物。这个活要比砍伐累许多，因为要连根弄出来，再尽快地栽植到住所的四周。幸好现在是雨季，有充足的雨水滋润，挖掘这些植物的根茎就容易许多，而且只要尽快栽培到住所周围的土壤里，也能很快地恢复生机。
　　忙碌了一个多月以后，在家园四周二三百米的区域内，沈默种植了密密麻麻的竹林、小树、灌木以及许多藤蔓类的植物。在连绵的雨水浇灌下，很快就形成了郁郁葱葱的一片，如果不仔细探查，很难发现在这期间还掩映着一处住所。更何况这些植物还会继续生长，就会变得更加繁茂，如此一来，住所的“掩体”工程算是完成了。在没有其他防范设施的情况下，算是有了点安全的保证。
　　这期间柳天天也没闲着。把海边的求救信号拆除以后，她就开始在隐蔽的地带寻找“狡兔之窟”。按照沈默的吩咐，柳天天在由家园到原始森林的路上找到了三处避身所，每个避身所相距两里地左右，不是在峭壁边缘便是狭小别扭的所在，虽然生活环境很差，但是隐蔽性却是极好。
　　沈默完成“掩体”工程以后，两人稍作休息便开始了搬运工作——将仓库里的食物分出三分之一，然后顶着大雨、踩着泥泞，肩挑背扛地把这些东西搬运到三处藏身所掩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柳天天虽然这一年中已经锻炼得身体强健了不少，但是这来回的奔波也使她体力几乎透支，只是在危险的逼迫下咬牙强挺了过来。当物资搬运完以后，柳天天彻底累趴下了，足足在家里睡了两天才缓过劲来。
　　沈默却没有休息。虽然有了藏身所，但仍是防御手段，如果危险来临只能终日躲藏着，这毕竟不是好办法。沈默观察了地形以后，决定利用这三个避身所进行陷阱的布置，不过在这之前，他制作了不少绳索，还加工了许多不同长度、不同粗细的木棍，为布置陷阱做前期的准备。
　　柳天天每次睁开眼睛都看见沈默忙碌的身影，可每次想起来却又浑身无力，不知不觉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到了第三天，虽然身体还很倦怠，但柳天天说什么也不在床上躺着了。她现在已经没有了闲情雅致，每天都被有可能到来的危险压抑着，即便睡觉都不舒服，还不如起来和沈默一起忙碌。
　　之后的两天两人又制作了一些尖利的木棍以及弓箭，这是为弓陷阱所准备的。这次制作的弓箭虽然没有沈默所用的精良，但是发射一两只箭的威力也不容小觑。事实上制作弓陷阱所用的弓箭也不用频繁使用，要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两箭。
　　接下来，沈默带着柳天天开始了设置陷阱的工作。不过开始的几天，沈默和柳天天只是从家园到最后一个藏身所的路上来回侦查勘测。用沈默的话来说就是“要是需要陷阱发挥作用了，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这个时候肯定会有戒备心理，所以设置陷阱的地点和伪装就格外重要。如果被他们发现了陷阱，那么就起不到杀伤的作用，顶多就是阻止‘敌军’的推进速度而已。”
　　反复勘测之后，沈默决定在家园至第一个避身所的路途上设立弓陷阱。因为当对方开始追击的时候，一定是心情迫切，虽然也有防范心理，但绝不会特别留意周围。而弓陷阱一旦被触动，飞速袭来的利箭杀伤力不亚于一颗子弹，要是效果理想的话，将追击“部队”的战斗力削弱一半都是有可能的。
　　沈默选择了六处理想的伏击地点，然后将弓分别固定在地面上的叉桩上，将箭搭在绷紧的弦上，触动棒与绊绳连接起来顶在扳机棒的下端。而扳机棒的上端则卡在箭尾侧向下的凹槽上，这样张开的弓便保持了平衡。此外，沈默还用三根距离较远、固定在地面上的端木桩来改变绊绳的受力方向，从而使对方触动绊绳时正好位于箭头所指的方向。
　　弓陷阱设置完毕以后，沈默开始布置第二道“关卡”。这次他没有设置弓陷阱，因为如果追击者能通过第一道关卡，肯定对沿途特别留意，这时候弓陷阱的隐蔽性能就不好了。这次他选择的是平衡木落石陷阱，因为这部分区域树木林立、枝繁叶茂，很容易伪装。
　　他选择了几棵枯死或者倾斜将倒的树木，用绳索系紧，然后将它们伐得快要倾倒。这之后沈默将叉状棒的两端削尖，保证触动机关灵敏。分叉的一只水平放在树木的下方，前端设置了触碰机关。竖直叉的上端支撑着树木保持平衡。一旦对方触碰到机关，就会带动叉状棒，从而破坏了平衡，树木在瞬间便会坍塌下来，被砸的人估计不死也会落得重伤。
　　柳天天跟着沈默一路设置陷阱，虽然忙得汗流浃背，但是心情却越来越好。每设置完一个陷阱，她便在嘴中念念有词：“一、二、三、四……”
　　这倒让沈默不明白了。“你念叨什么呢？”
　　“嘿嘿，我在算我们布置了多少陷阱了。要是一个陷阱杀死一个人的话，他们来十个八个的也就完蛋了。”柳天天兴奋不已。
　　沈默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容易就杀死一个人，他们又不是瞎子，会傻乎乎的自己撞上来？我们这些陷阱能有四分之一发挥作用就很不错的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再多弄几个陷阱？”柳天天着急了，她看到沈默向下一个避身所悠闲地走着，似乎没有布置陷阱的意思。
　　“他们如果过了这两关一定会倍加小心，注意力集中的情况下再好的伪装也容易被发现。再者说，即便没发现陷阱他们也不敢确定安全，走也走不快，就让他们多消耗一些体力。”
　　沈默自信地说的同时，用匕首切下几片鹿皮，然后撕裂成一片片，或挂在沿途的树枝上、或扔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为了让他们再次上钩，就要主动示弱才行。扔一下衣服的碎片才能显示我们逃跑时候的慌张。还有呵，到时候提醒我再扔下点武器、食物，撇下一只鞋什么的，这样他们就认为我们慌不择路，没有时间布置陷阱了。”
　　沈默说着，又开始细致观察起来。
　　这一带已经接近他们最后一个避身所了，附近怪石嶙峋、杂草丛生，树木更是遮天蔽日。这环境让他颇为满意，在“逃跑”的路线上又挑选了五六处地点，这次他毫不保留了，将什么尖刀陷阱、夺命落石陷阱、弓陷阱、绳套陷阱一股脑地设置开来。
　　忙完这些，沈默也没有闲着，在附近的灌木丛和藤蔓中找了个理想的隐蔽地点，这里既没有特殊的引人注意的植物，阳光也不会直接照射到。他让柳天天先钻进去，然后将进去的时候踏倒的草扶正，将灌木弄成原样，仔细地观察之后觉得隐蔽性能非常理想，这才绕到隐蔽地点的后面，分开灌木做出一个出口。
　　柳天天爬出来以后忙问：“你要在这里隐蔽？前面不远就是这些陷阱，和追兵也一定很近的，这多危险啊！”
　　沈默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看到我们狼狈逃跑的景象，他们一定会放心大胆地追击，而这个时候一旦步入陷阱、在他们认为安全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混乱，敌人至少会有10分钟之内不能组织有效的抵抗。此时大多数人是茫然的，虽然知道遭袭了，但是却找不到对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进攻，所以这个时候他们是惊慌失措的，而且只要有一两个人这样，就会迅速传染，因为人是有从众心理的，他们这个时候本能就是躲避，自身安全了之后才会去想敌人在哪里。我们在这个时候进行攻击，不但是最安全的，也是攻击效果最好的时机。”
　　柳天天听得眉飞色舞，似乎胜利就在眼前。沈默看在眼里，正色道：“不过一定要记着，开始隐蔽以后就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和声响，在丛林里动作越慢暴露的几率就越小。这些天我再教你些相关的手语，到时候我们尽可能不说话，免得被他们发现。”
　　说完这些，已是黄昏时分，沈默心满意足地直起腰。
　　“行了，咱们能做的就是这些了。不管是听天由命也好，还是万事俱备也罢，剩下的就是好好休息，提高警惕吧。”沈默又检查了一遍，带着柳天天返回家园。一路上将各个陷阱周围的脚印仔细清除干净，至于沿途的脚印就不管了，连绵的雨会帮他把它们都清理掉的。
　　不过，晚上临睡前沈默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天天，以后这些日子你就乖乖地呆在家里，别处去乱跑，特别是有陷阱的那些地带，万一触动了那些机关你可就光荣了。”
　　柳天天似乎再想着什么事情，草草地嗯了一声。
　　过了没多久，她翻身坐起。“沈默，明天开始教我射箭。费宏宇要是他妈的真来了，姑奶奶得把他射个稀巴烂！”
　　沈默半天没回答，呆呆地看着柳天天。
　　“你听见没有呀？”柳天天瞪着沈默。
　　“听见了。”
　　“那你愣着看什么？”
　　“噢，没什么，只是觉得费宏宇的姑奶奶很年轻。”
第十三章  九死一生
　　柳天天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她热情万丈地投入到练习弓箭上，而且越来兴致越浓。每天上午她带着弓箭冒雨出发，也好在这里的动物都是温顺的山羊、鹿之类，被射中之后只是夺路而逃，并不会凶猛地扑过来。柳天天射的简直不亦乐乎，只是苦了沈默，因为柳天天的射术很难一击毙命，通常是受伤的动物带着箭只跑得无影无踪了。沈默每次都心疼地看着，然后回去后就加班加点地制作箭来供应柳天天的挥霍。
　　柳天天又恢复了午睡的习惯，之后便开始晚餐的忙碌，这中间也抽空打两担水回来。至于晚上，则是美餐、洗澡再加上躺椅里的悠闲，似乎危险不知不觉又从两人的心中飘走了。
　　漫长的雨季在这一天天的日落日升中慢慢度过，而随着空中雨量的减少，柳天天的紧张又开始降临了。不知不觉，她又把午睡的习惯丢在一旁，更多的时候是透过竹帘向海面看去，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既算是欣赏风景也算是侦查敌情了。
　　“他们怎么还没来呢？”她时常一边看着一边喃喃地问着沈默。
　　“你巴望着费宏宇来？”沈默笑问。
　　柳天天呸了一口，“我巴望他早死了才好！只是这种时刻都有危险降临的滋味简直太难熬了，天天都睡不踏实，还莫不如来了就痛痛快快地干上一场。”
　　沈默笑看着柳天天，发现她这时候更像个英姿飒爽的女兵。
　　“既然费宏宇不一定会再来，至少现在就没有危险，而且相关的准备都已经做了，那又何必成天提心吊胆呢？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每一天都开开心心过就是。”
　　沈默的话让柳天天的心里平静了许多，但只维持了一个多月。旱季来临后的一天中午，柳天天腾地从床上蹦起来，手指着远处的海面大声喊叫着：“沈默，有船！”
　　“我看到了。”沈默冷静地回答，眼睛紧紧盯着海面。
　　仔细看了一会儿，沈默把视线移开了，回头笑问：“准备好土了吗？”
　　“准备土干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呵。”
　　“难道真是费宏宇他们？”
　　“是不是他们我不敢肯定，但你看那艘艇航行的路线，从我们看到的时候就一直向咱们这个岛航行，显然是直奔这里，这就很可疑了。除了上次，我们一年多也没看见过船只，更不用说直奔这个岛来的船了。所以，这艘艇上的人即便不是费宏宇，也一定是有什么企图才来这个岛的。”
　　一边分析，沈默一边背上了行囊。为了预防不测，他们早已经将行囊准备妥当，必需的物品也都装了进去。就象行军打仗一样，扛起背包、拎着武器就可以杀向战场。
　　不过两人的行动却要隐蔽再隐蔽，毕竟他们的手上只有自造的冷兵器，更何况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什么目的。
　　沈默带着柳天天悄悄潜伏在“家园掩体”的一处角落，从这里正好能看到海岸的情况。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艘艇已经离海岸线很近了。沈默和柳天天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当小艇靠岸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发出一声冷笑。
　　柳天天的冷笑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费宏宇！
　　而沈默冷笑的原因是发现艇上的人竟然不少，快速查下来竟然有十个人，而且每人都带着枪，有几个人拿着微型冲锋枪，其余几个人背着狙击步枪。十个人之中除了费宏宇以外，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就是那个矮墩墩的船长。至于苏月则不在他们之中，不知道是没来还是死在岛上了。
　　“他们装备得很精良啊！”柳天天在沈默耳旁嘀咕着，心里有些打鼓。
　　“别紧张，这是一群乌合之众。”沈默看他们用的是88狙击枪就知道他们的水平了。这种枪在战场上根本不具备远程的优势，也就是城市执法还行。当年他打过88，操控性能倒是不错，但超过600米子弹就不听话了。所以88狙击枪出现了很久却并没有在部队里大规模使用，因为很多特种兵宁肯选择81、85也不愿意用88。
　　“我们在部队上管他们拿的枪叫礼仪枪，因为一线部队都不用这破枪，只是特勤大队有礼仪任务的时候才用。所以你不用担心，这帮家伙要是训练有素的话，绝对不会用这种枪的。”沈默悄声安慰着柳天天。
　　看沈默如此镇定，柳天天心也安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费宏宇一帮人。
　　只见他们下了艇后先是活动了一阵子筋骨，然后坐下吃喝起来，费宏宇和那个矮墩墩的船长则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看那样子似乎其他八个人并没来过岛上，费宏宇正给他们讲解着地形。又过了一会儿，这伙人纷纷站了起来，提着枪整装待发了。
　　柳天天心中默念：“走那条路，走那条路……”但很快她便看清楚了，这伙人真就是向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他妈的，还真就奔咱们这里来了。”柳天天低声咒骂。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沈默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些人的步态和姿势，发现这里面只有一个高个子的人算是受过正规训练，其余的几个人只能说是散兵游勇。于是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敌进我退就是了。走，咱们先到第一个藏身所隐蔽起来，观察动静再说。”说完，带着柳天天迅速转移到了第一个隐蔽所。
　　沈默往嘴里塞了一块熏肉，一边嚼着一边含糊着说：“眼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没发现我们的家园，这是最好的结果，等他们走过去以后我们就安全了；第二呢就是他们发现了家园，他们肯定要琢磨我们是谁，然后就会沿路搜索，这也在我们的预料之内。看他们行动的样子除了一个家伙比较厉害以外，其余的没什么可怕的，能通过这三道关卡的也没几个。”
　　“既然有你认为厉害的家伙，他会不会看出我们的陷阱呀？”
　　“应该不会。”沈默自信地说。“经验再丰富的特种兵也只是在特定的时候，就比如说是战场或者危险的环境下才发挥超出常人的作用。现在，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岛上有人，更不会想到还有陷阱。而且这些陷阱我布置得非常隐蔽，即便是在战场上都难以发觉，更何况是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了。所以这个不用担心，我只是在想这几道关卡最终能杀伤他们几个人。”
　　“嗯，剩下几个人正好给我练练箭法，最好把费宏宇给我留下来！”柳天天精心挑选着箭只，不过手稍微有些发抖。练了这么久，终于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兴奋之余她还真的有一些紧张。
　　“有你的机会，不用着急，还是先养足精力再说。”说着，沈默递给柳天天一块熏肉，让她休息一下，自己则紧密注视着前方。
　　从这个隐蔽所很难看到家园那边的情况，不过这里十分避风，声音的传播倒是很清晰，如果前方的弓陷阱被触动，很容易就能知道。
　　半个多小时过去，耳边传过的都是风声、鸟鸣，柳天天纳闷道：“他们怎么没有动静了呢？”
　　正说着，沈默突然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紧张地侧耳倾听。柳天天明白沈默察觉到了异常，也急忙屏息注视。
　　果然，踩踏拨弄藤蔓和树木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也在丛林中响起。一年多的野外生活让柳天天十分熟悉丛林里动物走动的声音，如今换成人的脚步声，听起来更是不在话下。她凝神细听片刻，感觉他们已经快到了设置弓陷阱的地方，紧张和兴奋一齐涌上，不禁手心冒了一层细汗。
　　沈默则冲柳天天示意了一下，然后向前挪动了十几米，伏在一片灌木之中。在这里能看到弓陷阱附近的情形。
　　沈默隐藏好没多久，柳天天就听到了嗖的一声！这声音她太熟悉不过了，正是弓箭离弦而出的动静。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知道这只箭能不能命中目标，马上答案就出来了——一声惨叫在丛林中响起！
　　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嗖嗖声，然后脚步声突然变得零乱，呼喊声和咒骂声也象炸锅了一样响了起来。
　　“他妈的，什么人！？滚出来！”
　　“疼死我了！”
　　“注意防备四周！”
　　……
　　骂声未停，枪声四起。不过都是胡乱射击，甚至没有子弹打向正确的方向。
　　在这些此起彼伏的枪声声音伴随下，沈默猫腰跑了回来，冲柳天天一挥手，示意她向第二个避身所撤去。
　　“怎么样？”柳天天边跑边问。
　　“撂到两个，一个射中了肺，另一个射中大腿。”
　　“没射死呀？”柳天天有点失望。
　　“跟没死也差不多了。射中大腿的那一箭应该是射中股动脉了，我看到血是喷涌出来的，股动脉一旦破裂根本止不了血，估计现在那家伙的血都流干了。至于被射中肺的那个人可能坚持的时间长点，不过这里没有医治条件，气胸也会要了他的命。只不过那个厉害的家伙毫发未伤。”
　　“不管怎么说，他们下船没多久就剩八个人了。”柳天天心宽了一些，跑得也更轻快了，没几分钟两人就跑到了第二个避身所。
　　“咱们再休息一下，这帮家伙突然受到打击，现在肯定忙不迭商量、分析呢，即便继续前进速度也不敢太快，没一个小时赶不过来。”沈默将避身所里存储的水果扔给柳天天。
　　“不知道这第二关能让他们损失几个人。要是他们再损失几个，不敢再追击了倒是挺遗憾的呢。”柳天天一边吃一边兴奋地说着。现在，恐惧已经被抛在脑后，她满脑子都是复仇的快感。
　　她的这句话把沈默提醒了，琢磨片刻后他想出一条计策，趴在柳天天耳朵上嘀咕一番，弄得柳天天又是吃惊又是兴奋，不过最后狠狠地点了点头，赶紧拿出弓箭又开始徒手练习了。
　　正在兴头上的时候，沈默喊住了她：“他们来了！”
　　这次，柳天天没有那么紧张了，赶忙和沈默找了一个利于观察的角落，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方。
　　只见他们八个人分成两组，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前进。费宏宇远远地在队伍末尾，隐约冒出个头。口中大声喊着：“岛上的朋友，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来岛上旅游的。要是我们无意闯入了你们的地方，还希望你们谅解。请你们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几个朋友都受伤了，还请你们高抬贵手。”
　　接着，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像那个矮船主的动静，不过叽哩哇啦地说了半天沈默也没听懂。看来他用当地的语言把那些话重复一遍。
　　“费宏宇是认为岛上有土着呢吧。”柳天天低声笑道。
　　“这家伙倒挺鬼，看到危险就缩后面去了。不过这么一来，你真有可能拿费宏宇练习箭法呢。”沈默和柳天天开着玩笑，但视线却不离前方，也更聚精会神了。因为这帮家伙再走十多米就到第二道关卡了。
　　随着声音的一点点临近，笑容也慢慢浮上了沈默的脸颊。柳天天却是有些紧张，生怕他们踩不到机关，眼瞅着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离机关不远了，柳天天不由得一下子抓住沈默的手，下意识地掐着，似乎这样能让对方的脚迈得再准确一些。
　　沈默刚感觉出手上的疼痛，注意力便被移走了——对面那用作陷阱的大树便轰隆地倒塌下来。隐约之间沈默看见另一处陷阱也已经发挥了作用，但在大树轰然倒下之后视野内一片狼藉，根本看不清伤了几个人，只是咒骂声、哭嚎声再度响起。而这些声音又像是导火索一样让枪声又杂乱无章地响起来。
　　沈默粗听了一下，似乎有两个人的名字被仓皇失措地叫着，于是便知道此次至少杀伤了两个敌人。
　　沈默冲柳天天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悄悄地向第三个避身所跑去。不过，跑出百余米以后沈默故意用急迫的声音大声喊道：“柳天天，快跑！他们是费宏宇的人！”
　　柳天天憋不住笑，因为两人曾商量过，如果头两道关卡杀伤效果比较好的话，就故意暴露身份，引诱费宏宇追击上来。
　　果然，她边跑边听到后面传来费宏宇的咒骂声：“他妈的，什么土着，是柳天天和沈默！怕什么怕！？他们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挖了几个破陷阱，追上去杀了他们！”
　　声音虽然气势汹汹，但柳天天并不害怕。她知道损失了“几员战将”以后，这帮家伙肯定得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才会追击。于是不慌不忙地将带来的鞋和几块鹿皮扔到沿途醒目的地方，就像沈默所说——给他们造成惊慌失措逃跑的错觉。
　　这次，两人没有跑回第三个避身所，而是在沈默挑选的那个灌木丛里埋伏下来，准备在他们遭受第三次打击的时候再偷袭一下，一旦不成功或者战局没有按照预想的发展，在撤回到第三个避身所也不迟。
　　灌木丛里很狭小，两个人钻进去就没了多少活动空间。当把面前的灌木小心遮挡起来，也调整好身体的姿势安静下来的时候，两人才注意到彼此之间挨的是如此之近，甚至稍一转头脸就会碰上。柳天天心中不免一荡，偷偷侧脸看去发现沈默的脸竟是通红，不知道是忙碌所致还是因为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这也难怪，两人虽然在岛上生活了这么久，但始终相敬如宾。除了生病的时候，哪里还有如此亲近的情景？此刻虽是大敌当前，前途叵测，但柳天天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逸、幸福。
　　“你估计他们多久能过来？”柳天天悄声问道。
　　“这就要看我们的计策能不能成功了，如果他们看到那些丢弃的东西，认为我们是落荒而逃的话，那不出半个小时就会赶过来。”
　　沈默说完，却见柳天天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由纳闷道：“怎么？嫌时间太长了？”
　　柳天天嫣然一笑，像是自言自语的样子：“不是嫌时间长，而是觉得时间短。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就我们两个人静静地待着。”
　　沈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幸福的酸楚感，像是一个无形的吻酸酸地亲吻着心脏，一阵冰凉之后又是一片温暖。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藤蔓，再把视线透过藤蔓的缝隙进入绿树长草之中……泥土的芬芳、柔情的声音、清脆的鸟鸣也似乎都涌进了他的眼中，将他的眼泪慢慢挤出来。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既有心伤、失落又有幸福和愉悦，他也忽然间觉得如果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没有一切挣扎和辛苦，没有一切选择和无助，只是这样静静地相守，然后幸福地睡去……
　　突然，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这温馨的片刻。
　　沈默和柳天天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眉，继而相视一笑。
　　“他们上钩了。”
　　“就是，知道我们还活着，费宏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除掉我们的。”
　　“可惜他就要死到临头了。”
　　“你舍不得了？”沈默开着玩笑。
　　“是啊，他挺好的。”柳天天一本正经。“要是没有他，我们怎么能在一起的呢？”
　　两人开着玩笑，但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远远地已经看见了费宏宇的一干人马了。
　　“又死了两个！”柳天天压抑不住兴奋，小声说道。进入视野的只剩下六个人，费宏宇依旧走在后面，而那个矮船主已经不见了。至于其他五个人，三个拿着微型冲锋枪的在前面谨慎地开路，而两个拿着狙击步枪的则在稍后面搜寻着可疑目标，其中就包括沈默认为比较厉害的那个家伙。
　　正说着，费宏宇的叫喊声响了起来。“别走得那么慢，怕什么怕？没看到他们连鞋都跑掉了吗？哪还有工夫制作陷阱？这个时候再不追，等他们跑进森林里就找不到了！谁抓到她们，不论死活，我都把你们的佣金翻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随着费宏宇颁布了悬赏令，几个人前进的步伐骤然加快，躲在后面的一个拿着狙击步枪的也冲到了前面，但沈默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犹豫了一下后，仍然谨慎小心地跟在后面，并没有冲动地抢上来。
　　“这家伙倒挺难缠。”沈默心里盘算着，脑子里飞快地向着对策。如果是旁人倒也罢了，但这个家伙显然水平不差，不把这个人干掉事情就不是很好办。最主要的是这家伙手中有枪，如果不落入陷阱，单单远距离地狙击就会让他和柳天天陷入绝境。
　　但看到另一个手持狙击枪的家伙不知死活地冲到前面，沈默有了主意。他悄声命令柳天天：“一会儿一旦陷阱起效，你就立刻射箭！能撂倒几个最好，但最主要的是要迅速射出，造成他们的混乱。”然后，他指了指身后的一个小土坡又叮嘱道：“一定记住了——射完十支箭以后不论效果怎样立刻撤离！多一箭也不要射，要是时间稍微一长，对方就判断出你的位置了。一定牢记多一刻都不要停留，迅速撤到那个小土坡后面。”
　　“那你呢？”柳天天察觉到沈默似乎另有目的。
　　“我趁乱弄把枪回来。”沈默嘿嘿一笑。
　　柳天天一惊，觉得这太危险了，刚要劝阻，沈默已经把她的嘴掩住：“注意，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只见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大咧咧地踏到了机关上，弓陷阱的箭顿时疾驰而出，直灌那人前胸。还未等倒地，第二个人也已经中了圈套，随着轰隆隆的震响，瞬间便被砸倒在地。
　　“射箭！”沈默冲柳天天低吼一声，随即从后面蹿出了灌木丛。
　　与此同时，柳天天拉弓搭箭，瞄准了一个还处在傻愣状态的家伙射去，随着嗖的一声，箭支直中那人前胸。紧接着，柳天天飞快地又搭上一支箭，瞄准另一个人射去。不过这时候，那人已经反应过来，仓皇失措地向后跑去，箭支从他臂膀旁边急速飞过，却并没有命中。
　　柳天天暗骂了一声，知道以自己的水平无法击中移动的目标了，于是按沈默所说不顾目标的具体位置，只是不停地将箭支射向前方。
　　此时，沈默身形闪动已经绕过树丛，然后匍匐着向目标爬行——在他前方七八米的地方，一只狙击步枪刚刚被摔落在地，而它的主人正血肉横飞地趴在地上不住地哀嚎着。
　　沈默竭力向目标爬行着，也在心里咒骂着自己那条瘸腿，如果这条腿没事的话只要用力一蹬便可蹿过去。不过，沈默虽然腿不灵便，但眼神却十分敏锐，将将够到狙击步枪的一瞬间，在余光里他发觉在远处的树丛中有一支黑洞洞的圆孔正指着自己。
　　他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自己已经被狙击步枪盯上了。
　　是退是进？退回去自然是安全了，但是弄不到枪还是处在危险的环境中。要是冒险一搏，那家伙要是枪法准的话，自己很可能就丧身在此。
　　眨眼之间，这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地转了好几圈。正在这时，柳天天又嗖地射出一箭。这一箭让沈默大喜过望，因为虽然是盲目射出，但却正好奔着狙击步枪的所在。不管能不能射中，这支箭肯定会让狙击手分散注意力，此时不冒险一搏就再没有机会了！
　　想到此处，沈默再不犹豫，双腿用力身子又探了半米，抓住枪身的时候沈默飞速地瞄了一眼树丛，只见那个黑洞洞的枪管晃动了一下，然后马上又在调整角度。沈默急忙右手抓住枪，左手在地上一按，双腿用力将身体侧翻出去，也在这个时候一声清脆的枪声也响了起来。
　　沈默只觉得大腿一凉，随即喜忧一齐涌上。
　　喜的是对方这一枪没有击中胸口，命是暂时保住了。忧的是不知道这一枪有没有打中腿骨和大血管。
　　可现在顾不得多想，沈默连着几个滚翻之后扑向小山坡后面，不等落稳已将狙击枪提起。刚才在瞬息万变之际他看到两个人正惊慌地躲藏着，一个是费宏宇，一支利箭插在他的大腿上，看来至少受伤不轻，不过转眼之间这家伙就藏得没影了。另一个家伙则藏在一块岩石后面，端着微型冲锋枪惊慌地叩动着扳机。虽然在正面打不到他的身体，但在这个小土坡的角度正好能敲掉他的脑袋。沈默操枪在手，迅速瞄准，然后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之后，微型冲锋枪停止了冒火，那家伙倒在岩石边上捂着胸部喊叫起来。
　　“挺准呀！”柳天天这个时候也撤退过来，但刚说出这三个字就被沈默拦腰抱住，就势一个滚翻，转到了土坡的另一头。
　　柳天天被摔得生疼，刚要呻吟就听得啪啪两声，然后看见刚才射击的地点被飞来的子弹击得尘土飞扬。
　　她吐了一下舌头，“真悬！”
　　“那家伙枪法很准，你别露头。”沈默压低着声音，然后悄悄将枪管架起，从浓密的杂草中向外审视着。
　　视野之内一片狼藉，三具尸体横陈在树丛中。看起来两个是被陷阱杀死的，另一个后背上插着一支利箭，应该是转身要逃的时候被柳天天消灭的。再加上岩石后面中枪的，这次伏击战果辉煌。不过，对方现存的确是最重要的两个人物——费宏宇和那个枪法出众的杀手。但这两个人现在却踪影皆无。
　　其实不光是看不见人影，连声音都消失了。四周除了细微的风声就是岩石后面发出的呻吟声，不过越来越弱，眼见那人是没几分钟的活头了。
　　“他们会不会跑了？”柳天天从嗓子眼里挤出细微的声音。
　　“不会，他们没那么快，现在他们就在百米开外的地方，只不过都隐藏得很好，我们没发现罢了。”
　　“那怎么办？”
　　“耗着！这时候谁也不敢动、也不能动，稍微一动就会暴露目标，没等你琢磨过来就会被子弹击倒。”
　　沈默说完，想起了自己的腿伤。刚才的一顿紧张让他并没有感觉疼痛，现在火辣辣地疼上了。
　　“看看我的腿伤到哪里了？”他小声吩咐着。
　　虽然是既担心又紧张，但这等危急时刻柳天天还是忍着没有发出声来，忙俯下身察看。这一年多猎杀动物的经验让她对伤情也有了几分认识，仔细看过之后，柳天天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皮外伤，子弹虽然穿透了，但伤口很浅。”说着，柳天天用匕首切下一条鹿皮当作止血带给沈默包扎上。
　　鹿皮系紧的一刻虽是疼痛剧烈，但沈默仍是一动不动，如同僵直一般。
　　“现在怎么样了？”柳天天包扎完毕，在土坡下面小声问。
　　“那个被我击中的已经死了，其他的还没发现。”
　　“宝刀不老呀，一枪命中。”柳天天压着嗓子开玩笑。
　　“哪有，比以前差多了。要是在以前，就这么一百多米的距离，早就把他的脑袋打开花了。”沈默郁闷地说。“没办法，好久都没摸枪了，它和我疏远了。枪是有灵性的东西，只有人去适应它，它是不会来适应你的。当你适应了枪后，它就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因此我们狙击手一般都不会轻易换枪，如果换枪，起码要打过几百发后才能适应新枪的性能。”
　　说话之时，沈默仍是一动不动，即便腿上流着血也浑然不顾。而天空的太阳此时也渐渐西下，丛林笼罩在一片血色黄昏之中。
　　“你就这么等着？还要等多久啊？”
　　“等到他耐不住性子。”沈默冷静地说。“你在下面可以动弹一下，但千万别碰我。我可能要守个两三个小时的。”
　　柳天天心中焦急，但却无可奈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丛林的光线越来越暗，小动物们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也开始活跃起来。如果不是草丛里的那几具尸体，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一片战场，而且战斗并未结束，暮色之中两支枪都在隐蔽的角落里架着，两个狙击手都在寻找着对方的一丁点破绽，然后等待着那扣动扳机的一刻。
　　柳天天虽然在土坡下面能够活动一下，但是人觉得煎熬，她抬头看着沈默，发现汗水已经从他的额头流到眼角。
　　“我给你擦擦汗吧？”
　　“你不要命了！”沈默打断了柳天天的话，眉头紧紧锁了一下。
　　柳天天讪讪地撅了一下嘴，又俯下身去，只能是专注地看着沈默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以后，柳天天突然发现沈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而枪口也极其细微地开始移动了。
　　她想问，但是下意识地闭住了嘴，她觉得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果然，她发现沈默的呼吸起了变化。
　　——缓缓地吸足了一口气，待到将将要呼气之时突然屏住了呼吸。
　　柳天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只见沈默屏气之间右手食指的第一节、第二节之间轻轻搭了一下扳机。
　　“啪”地一声脆响之后，柳天天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虽然没看到对面的情况，但是她看到沈默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身体也松弛下来不象刚才那样紧绷着了。
　　“干掉了？”
　　“目标终结！”沈默下意识地用了狙击术语，仿佛又回到了部队生涯。
　　“怎么找到他的？”
　　“很简单，他擦了一下汗。”
　　沈默说的简单，柳天天却不由吐了一下舌头。心道：如果刚才她给沈默擦汗，那么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趴在这土坡上了。
　　“费宏宇呢？”
　　沈默皱眉道：“我也纳闷呢，费宏宇怎么没见一点动静？咱们在这里耗了都快一个小时了，按理来说他没受过专门的训练、还受了伤，早该熬不住了，可是他竟然一动未动！真是小瞧他了。”
　　“那怎么办？接着耗下去？可是很快天就黑了，到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跑了我们也很难发觉的。”
　　沈默琢磨了片刻，低声说：“就剩下他一个人咱们就不用傻等了，他没受过专业训练，枪法也不很准确，我从侧面绕过去！”
　　说完，沈默拎着枪悄悄从土坡旁边溜了出去，柳天天也急忙带着弓箭在后面紧随而行。
　　绕过一片灌木丛，两人到了刚才被狙杀那人的侧后方，沈默仔细观察着附近景象，可并没有一丝费宏宇的影子。
　　柳天天气奇怪地四下打量，当她无意间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时候，顿时哎呀大喊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你？出那么大声干嘛？！”沈默紧张道。
　　柳天天呼呼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像是受了委屈一肚子怨气，又象是无可奈何。听沈默又问了一句以后，她才有气无力地指着海面，“自己看吧！”
　　顺着柳天天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一艘快艇正疯狂地远离海岛。
　　“他妈的，他竟然悄悄地跑了！”沈默骂了一句后瞅瞅柳天天，噗哧一声乐了出来。“还别说，费宏宇别的能耐没有，见风使舵的本领很强呢！”
　　说完之后他也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经过一天的紧张和激战，现在一放松下来顿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了。
　　“别在这里歇着了，咱们赶快回家吧，今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天都黑了，战场还是等到明天再清理好了。”柳天天提着建议。
　　沈默点头起身。“嗯，大晚上的咱们别再走到没触动的陷阱上，那可就惨了。”
　　柳天天嘿嘿一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跟在沈默身后向家走去。其实她更害怕的是在深更半夜看到那些死尸，那样她恐怕要做整晚的噩梦了。
　　回到家以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温馨的家并没有遭到太多的破坏，除了有些地方被翻弄了以外都还完好。
　　“我还担心费宏宇逃跑的时候顺手给咱们的家点上一把火呢。”在浴盆里舒服地泡澡时，柳天天仍心有余悸。
　　“他哪里还顾得上放火，估计就想着怎么快点逃命了。”沈默一边给伤口上草药一边分析着。
　　“我就纳闷，他是什么时候跑的呢？”柳天天拍打着浴盆里的水，心有不甘。
　　沈默琢磨道：“可能在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这家伙就有逃跑的念头了。肯定是用什么借口，例如从‘你在这里守着，我从背后包抄过去’这样的话把那个狙击手留在那里给他当挡箭牌，自己倒借机先溜了。”
　　“嗯，那个王八蛋骗人的话张口就来，根本不用琢磨的！”柳天天想起来就气，甚至开始同情那个被沈默狙杀的人了。
　　“别琢磨这些了，反正现在也暂时安全了，好好地洗个澡然后早些睡觉，明天开始咱们又该忙碌了。”
　　“不就是那些死尸吗？明天挖个坑埋了就是了，这又不费什么力气。”现在，这些活儿对于柳天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不光是这个，明天开始咱们得为离开这个岛做准备了。”沈默叹了口气。
　　“为什么？！”柳天天一惊，几乎就要从浴盆里跑出来。
　　“费宏宇知道我们还活着，他能善罢甘休吗？等伤好了他肯定还会再来的，再来他就有准备了，我们这些陷阱只是在他没防备的时候起作用，他真要斩草除根，我们两个人抵挡不过的。”
　　“那、那我们怎么离开呢？”
　　“造船。”
　　“你不是说这很困难吗？而且也不知道在海上会漂流多久……”
　　“但也不能在岛上等着费宏宇来杀啊。”
　　沈默的话让柳天天呆了好几分钟，心里除了兴奋以外更多的却是惆怅。
　　如果换做一年前、哪怕是半年前，她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欢呼雀跃。但是现在，柳天天的心情却极为矛盾。虽然知道沈默的话句句在理，但是她好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园。
　　这里有她辛苦建造的家，有疼爱她的沈默，每天她都能无忧无虑的生活，享受随意自然的快乐……
　　柳天天突然间打了个哆嗦，然后心中莫名的忧伤和失落。
　　人生的道路很有意思，当只有华山一条路的时候你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因为没别的选择；当无数条路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也会很轻松，因为条条大陆通罗马；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的时候，就会难于取舍，因为一旦错过那条正确的路，留下的便是终生的遗憾。
　　柳天天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她不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她呆呆地看着这个美丽的院落，然后一头扎到浴盆里，用水来阻挡流出的眼泪……
第十四章  回归之旅
　　第二天一大早，沈默就叫起了柳天天直奔那三道“关卡”而去。
　　沈默选了一处土壤松软的地方，把挖坑的任务交给柳天天，自己则将那九具尸体搬运过来。
　　柳天天挖着坑，耳边不时传来沈默的呼喊声。
　　——“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好东西呢！”
　　——“呵，这帐篷和睡袋是防水透气材料做的，还有背包，也是防水材料的。这回咱们在海上漂流可不用愁了。”
　　——“还有军用水壶，我们可以带上不少淡水了呵。”
　　——“天天，这还有罐头和面包呢，馋了吧？”
　　柳天天咽了一下口水，不过却冷冷道：“死人的东西我才不要呢，我就喜欢吃咱们家里的东西。”
　　沈默虽然觉得柳天天口气有些反常，但注意力很快就被矮船主背着的一个箱子吸引过去了。
　　这个箱子大约有医用急救箱的两倍大，也是由防水材料制成。其实沈默很熟悉这种箱子，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野外生存拉练或者行动都要配备这个，里面装的都是野外生存必备的东西。所以他猜想眼前这个箱子里也同样装着这些宝贝。
　　打开一看，沈默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的所料不错，箱子里面果然满满地装着野外生存必备的器具！
　　上层是火柴、固态燃料块、两个手电筒。沈默将手电筒检内的电池首尾颠倒放置，这样即便偶然打开了开关也不会消耗电池。
　　将上层掀开，中层里则装满了食品。有管装的黄油、猪油、酥油，还有脱水的干肉，这些东西都能提供很高的热量，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巧克力和多种维生素，这让沈默简直如获至宝。
　　至于下层，更是让沈默大喜过望了。
　　他先是看到一个折叠式炉灶。这东西只需要搬开炉灶外壳就形成了精致的小锅灶，燃料在里面可以充分燃烧。接着又看到了一个红绿迷你型闪光信号灯头和一只自来水笔大小的放电器。这东西简直太棒了，使用的时候只需要将闪光信号灯接在放电器上就行，然后就可以发出亮光吸引救援人员的注意了。
　　好东西还不止这些，沈默从这九具尸体上又搜刮出太阳镜、帽子、砍刀、匕首、子弹、香烟、打火机一大堆好东西。柳天天将坑挖完了，回头一看，沈默仍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翻弄着尸体，不觉皱眉道：“行了，找够了没有？再不把这些尸体掩埋起来就该臭气熏天了！”
　　“别着急，等我把他们的鞋和衣服脱下来的，咱们的衣服也该鸟枪换炮了。”
　　柳天天一下子觉得头好大。“你要穿就拿你自己的那份好了，我可不穿死人的东西！”
　　“回去好好处理一下没问题的，你不想穿上真正的鞋？”
　　“不想！”柳天天回答得斩钉截铁。“习惯了穿兽皮了，那些东西再好我也不穿。”
　　“难道你回去以后还穿兽皮？”沈默开着玩笑。
　　“至少现在我要穿，这是我们亲手做的，能多穿一天我就开心一天。”柳天天幽幽回答，脸上尽显伤感之色。
　　忧伤传染给了沈默，他不再说话，将九具尸体拖进坑里掩埋起来。将土全部填好之后他在坟前呆立了半晌，喃喃自语道：“这几个人肯定被费宏宇诱惑得兴冲冲而来，没想到却命丧于此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柳天天瞥了一眼坟头，扛起那个箱子转身离去。
　　沈默叹了一口气，他发现从昨晚开始柳天天就变了一个人，以往那个欢快活泼的柳天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女人。他自然明白柳天天是因为即将离岛而伤感，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宽慰。
　　倒是柳天天先开口了。
　　“沈默，如果我们能回去，我和你一起照料宁雪好吗？”
　　沈默自然明白柳天天话里的意思，缓缓地走了几步，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爱你，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柳天天不依不饶地盯着沈默。
　　沈默张了几下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柳天天向沈默的背影瞪了半天，才想起来迈步追上去，而她糟糕的心情也随着脚步的加快越来越强烈了。
　　不过，心情不好归心情不好，该做的事情必须争分夺秒来完成。
　　从下午开始沈默和柳天天就在竹林里忙碌起来。柳天天也便知道，沈默要做的船不是采伐树木做成船舟，而是要用竹子做一个大大的竹筏。
　　现在有了真正的砍刀，沈默和柳天天干起来可谓如鱼得水。一个下午便砍伐了大量的竹子。不过，虽然竹子砍伐得顺利，却要费很大力气运到海边，否则建成了竹筏不能弄下水可是前功尽弃。连续三天两人都进行着搬运工作，也幸好现在有了手套，让两人的手少遭了不少罪。但是到了晚上，手却开始吃苦了——两人吃完了饭便埋头编织绳索，这要用来捆扎竹筏。要是这个安全系数不能保证的话，竹筏在大海里散了架，那两人就离死不远了。
　　这几天沈默睡得很晚，即将离开海岛的兴奋让他难以入睡，而且建造竹筏之前要琢磨的事情还很多。诸如要建多大的竹筏，建怎样的竹筏，带上多少食物和淡水，这都让沈默绞尽了脑汁。
　　因为小的和单层的竹筏虽然操作灵便，但是却不平稳，更重要的是承重量不足，除了能承担两个人的体重以外，就放不上多少东西了。想到不知道要在大海中漂流多久，必须带尽可能多的食物和水，所以沈默还是决定将竹筏造得大一些。尽管太长太大的竹筏难以操控，但是一考虑他们这次实际上就是在大海上随波逐流，根本都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就谈不上操控航行的方向了。
　　至于竹筏的式样，沈默决定制作成双层竹筏，这样就更加稳固。此外他还打算给竹筏加上半米左右高的护栏，这样遇到剧烈颠簸的时候就不会担心被甩到大海里，而且多多少少能让海水少冲上竹筏，让他们在筏子上的生活环境更干燥一些。而一想到竹筏的防水性，沈默就头疼，竹筏在海上漂流免不了要涌进海水，要是两人成天在湿淋淋的海水中泡着，没几天便会出问题。沈默琢磨了两天，决定在竹筏上再制作一个平台，和竹筏底部有半米左右的空间，然后再加上防水的帐篷和睡袋，如果没有特别大的风浪应该可以保持居住的干燥环境了。
　　第四天开始，建造竹筏的工程正式动工。
　　沈默将粗壮的竹子砍成十米左右长的段，两端与中央分别钻出孔，利用坚韧的藤条穿过竹孔，再用绳索把每根竹竿与藤条在一起绑牢。双层竹排之间更是相互压紧、捆绑结实。为了确保竹筏牢固，沈默又挑选了十八根粗壮的竹子，上下各三根横向地捆绑在竹筏的前、中、后三个部分，把竹筏紧紧地夹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三天之后，一个长十米、宽七米多的竹筏大框搭建完毕。接下来，就是加工竹筏辅助设施的过程了。
　　首先沈默做了一个船舵，这样更利于操作竹筏。他用一根结实的胡桃木做了一根长篙，前端绑牢一片舵板。长篙绑在竹筏的尾端，固定在交叉成“A”字形的构架上。“A”字形的框架的下端用绳索固定在竹筏的角上，以免滑脱。
　　这之后，沈默便开始进行竹筏护栏和平台的搭建，这些辅助设施虽然又干了将近十天才完工，但沈默却觉得非常值得，现在的竹筏不再像以前那样光秃秃，而是变得像模像样。最主要的是通过这两项改进，竹筏变得更加坚固结实了，虽说还没下海，但沈默相信在海中漂流一定会少许多麻烦。
　　这些日子柳天天也很忙碌。按照沈默的要求，她日夜加工着糖和血块，用来在海上漂流的时候食用，此外她还抽空采摘了很多面包果，这富有淀粉、而且可以生吃。因为在海上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淡水供应，富含蛋白质的食物吃下去都需要消耗体内大量的水来帮助消化。而消化碳水化合物，象糖和淀粉所需要的水量则很少。
　　除此以外，柳天天还把沈默从那些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和鞋子都彻底洗刷干净，虽然她不喜欢这些，但是在海上这些东西肯定是必备的。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也如同柳天天离开海岛前的这段心情一样。
　　以往，每当沈默归来的时候，柳天天的心情都特别愉快，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天中最快乐的。不论是做饭、吃饭，还是饭后的休闲、洗澡，都会有沈默陪着，她不光觉得心安，还觉得充实和幸福。
　　可是现在，每天看到沈默归来，柳天天的心里都涌上一股惆怅。等到了最近几天，看到沈默每天都向海滩搬运着食物、淡水，柳天天的心里不光是惆怅了，甚至可以说是恐惧。因为她知道，这就离他们离开海岛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每天晚上，柳天天都久久难眠，睁着大眼睛瞅着房间里的一切，有时候实在辗转反侧了便披上衣服走到庭院里，在躺椅里摇来摇去。家园里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甚至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各自的位置——出了卧室的门，走十步后在向右转便是浴室；沿着浴室的门口向前走十五步便是他们的“餐厅”；沿着餐桌平行向左十二步的地方便是她的藤椅，至于沈默的那把则在身旁七八步远的地方；每天吃完晚饭的时候，这两把椅子会摆在稍靠后面几米，因为这个时候的夜风会把外面篝火堆的烟吹过来一些……
　　每当这个时候，柳天天都会瞥着沈默：“看看你选的地址，每天都要受一阵子烟熏！”
　　而沈默便会笑呵呵地说：“有烟气缭绕才有人味，待久了这就会变成仙气呢！”
　　每每这个时候，柳天天便禁不住地笑，然后站起身伸着懒腰道：“那仙女去沐浴了呵。”
　　那是怎样舒服的感觉啊！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心中的，因为柳天天知道明天仍然会重复着今天的幸福。
　　可是如今，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变成记忆。每每想到这个，柳天天便禁不住啜泣。她于是祈祷着沈默白天的工作不顺利，甚至盼望着沈默受了什么伤，这样就会让计划停顿下来。但她马上便会呸呸地吐着口水，生怕自己的胡思乱想真的诅咒到了沈默身上。继而，她开始巴望自己生病，病得爬不起来才好，然后就像小猫一样缠着沈默，让他终日不离自己左右。
　　但她却始终没有病起来，甚至整夜不眠也不觉得身体难受。于是，柳天天想装病，每天都盘算着如何将表情变得痛苦一些，甚至有一天早上她真的鼓足了勇气，将自己的表情变得痛苦难当，在沈默即将出门的一瞬间可怜巴巴地叫着他的名字。但当沈默转过身来的时候，柳天天啜动了半天嘴唇却只说了一句：“当心点，别累坏了。”
　　然后，当沈默走远了以后，她趴在床上号啕大哭了一场。
　　她以为把眼泪哭尽了，以为在告别的那一刻便不会再流泪。但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柳天天却还是涕泪交加。
　　那一天来得很突然。是沈默的一句话让柳天天瞬间明白离别的时候到了。
　　那个晚上吃完饭以后，她坐在藤椅里照旧瞥着沈默：“看看你选的地址，每天都要受一阵子烟熏！”
　　沈默一如以往笑呵呵地说：“有烟气缭绕才有人味。”
　　柳天天愣了，呆呆地坐着半天没有起身。
　　“怎么了？你不去洗澡了？”沈默纳闷。
　　“我们要走了是吗？”柳天天幽幽问道。
　　许久，沈默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说‘待久了这就会变成仙气呢！’”说完之后，柳天天掩面向浴室跑去。
　　在岛上的最后一个热水澡柳天天洗得极不舒服，因为水里掺杂了太多的眼泪。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离开家园了。柳天天走得飞快，也硬生生地没有回头去看。她怕再看哪怕一眼都会哭着扑回去。然而即便这样，她仍是流泪了，因为从家园到海边的这一段道路对于她来说也是那么的熟悉。
　　“早上肯定有鹿来过这里吃东西，那片花丛都歪倒了。”
　　柳天天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一直噙着眼泪走到海边。
　　沈默一直默默地陪着柳天天，他本来话就不多，此时更不知道怎样说了。
　　到了海边的时候，柳天天的精神才好了一些。这倒不是因为心情变好了，而是在岛上这一年多的经历让她不自主地养成了一个习惯——做什么事情都要全力以赴，即便这件事情不令她喜欢，但只要做了，就一定全心把它做好。
　　所以，现在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木筏上。
　　木筏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这几天来沈默已经将很多食物、淡水还有其它的装备装载了上去，并且将这些装备紧紧捆绑在木筏上，以免这些物品在遇到大的海浪时不会颠簸出木筏。沈默也已经在竹筏的下面垫上了许多根圆木，他们在前面用绳索，竹筏便会借助圆木的滚动滑入大海之中了。
　　不过在下海之前还有些工作要干。
　　两人将木筏安全线上的安全绳都系在自己腰间，以免在波涛汹涌的时候被甩到大海里。这两条安全绳是柳天天用最好的荨麻编织成的，不但结实而且很长，既能保证安全又不妨碍在竹筏上的活动。
　　做完这件事，两人齐心协力将木筏拉向大海，尽管开始的几步十分吃力，但随着竹筏慢慢滑入大海，海水的浮力就让两人省了很多力气。
　　当竹筏彻底在海中漂浮起来以后，沈默松了一口气，先把柳天天托到竹筏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
　　“这回我们真是听天由命了。”沈默笑道。
　　柳天天没有笑，这时候她回头向海岛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海岛正缓缓地离她远去。海浪声取代了往日里的鸟鸣虫叫，闻到的也不再是草木泥土的芬芳，而是咸腥的海水味道。
　　“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大海上受罪。”柳天天冲沈默撒着气，眼圈又红了。
　　“给，把这个戴上。”沈默笑了笑，递给她一个太阳镜。
　　“怎么，不喜欢看我哭的样子啊？我偏哭给你看！”柳天天噘嘴侧头。
　　沈默笑了两声，自己戴上了。“在海上太阳很毒的，弄不好眼睛会受伤害，你要是不喜欢戴镜子，那就多用手遮挡阳光吧。”
　　柳天天听完，不再和沈默耍性子了，忙将太阳镜戴了上去。
　　现在，他们刚刚漂流出海，海中的风浪还不是很大，只是逐渐变得深黑的海水让柳天天开始感觉到了恐怖。虽然是在平稳的竹筏上，食物、淡水充足，也一样有沈默在她身边，但是一年多以来她身边的都是翠绿的丛林和色彩斑斓的山花，现在这一望无际的深黑色的海水，让她的孤独恐惧感油然而生。
　　沈默倒没她这样胡思乱想，他将带来的椰子油拿出来，往身上裸露的部位涂抹着，然后也递给柳天天。“涂上些椰子油，等会儿天气热了，皮肤很容易被晒伤的。”
　　沈默所言不虚。到了中午，太阳顶在头上之后，柳天天确实感觉燥热难当，不由得脱掉尽可能多的衣服，让身体凉爽一些。这个时候她才感觉涂上椰子油是多么正确，否则身上肯定会晒的很惨。
　　见柳天天仍然酷热难当，沈默将带来的衣服用海水浸透，然后铺盖在柳天天身上降温。不过他没让柳天天将腿伸到海水里，因为长时间身体被海水浸泡着会使皮肤发生溃疡。
　　趁这个时候，沈默也将用水的定量标准告诉了柳天天。
　　——第一天尽量不饮水，因为机体内库存的水足够消耗；第二天到第四天每天饮用400毫升的水；第五天到第十天每天饮用200毫升的水；第十天以后每天100毫升。
　　柳天天淡淡地哦了一声，这点苦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一年多的野外生存让她知道做任何事情都要以备不测。虽然带的淡水很多，但是在茫茫大海中谁知道何时才能脱险呢？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所以尽管很渴，她也努力坚持着，实在饥渴难耐了便啜上一小口水，而且在将水咽下之前，先用它润湿一下嘴唇、舌头以及喉咙。
　　沈默看在眼里，心里着实心疼，宽慰道：“海上漂流最怕的就是没有淡水，在海上人一旦脱水那就是宣判了死刑。我们这样节省着喝虽然不畅快，但是能保证我们人体每天最低的耗水量、保证不脱水是最主要的。海上时常会有暴雨，那时候我们接雨水也能喝不少的。”
　　虽然被沈默宽慰着，事实上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柳天天却仍无做到释然。其实沈默也是如此，虽然他口中说的很轻松，但心里也一样迷茫。放眼望去，海岛早已经看不见踪影，四周都是一片汪洋，甚至连天边都无法区分开。波涛汹涌的海水将竹筏任意甩来甩去，就像是玩弄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脾气，随便哪个漩涡、哪个巨浪就会将这一叶扁舟拍到大海深处。
　　到了下午，毒辣的日头开始变得温柔一些，但是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感让两人的身体有了反映。柳天天开始尿频，没十几分钟便忍不住去排尿。而沈默则正好相反，每次有了尿意却尿不出来。不过他知道，这是心理紧张造成的，甚至说便秘、排尿困难或者尿频这些情况在海上漂流的时候都很常见，慢慢适应了就好。
　　但看到柳天天的情况，沈默还是不放心。当竹筏漂流在一片风平浪静海域的时候，沈默赶忙烧煮了一些预防晕船的草药让柳天天喝下去。因为紧张的情绪很可能诱发晕船，要是呕吐了会使身体内宝贵的水分丧失得更多更快。
　　柳天天喝了几口，忽然郁闷起来。她又开始怀念孤岛上的家园了，现在她甚至觉得那个家园是一个宫殿，虽然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但是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地方。
　　但她想着想着，突然间愣住了！她张大了嘴巴，冲着沈默喊：“哎呀，我们忘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沈默没有回头，他对柳天天的大惊小怪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们忘记了那些宝藏啊！我们有武器，可以杀死那些蟒蛇的，我们怎么忘记了取宝藏呢？！”
　　闻听此言，沈默也愣住了。
　　是啊，两个人只忙乎着制作竹筏、搬运物资，怎么竟把宝藏的事情忘记了呢？
　　呆了半晌，沈默哑然失笑。“那些宝藏对我们来说重要吗？要不然调转船头？”
　　柳天天回头望了一眼茫茫的大海，喃喃道：“是啊，那些宝藏有什么用呢？有你有我，这比什么都重要。那些东西名字叫做宝藏，但在我们的心里却是什么价值也没有的，或许是这个原因我们才想不起来它们吧。”
　　说完，柳天天冲沈默嫣然一笑，顿时忘记了那些深埋海岛中的宝物。
　　到了傍晚，沈默提醒柳天天将降温用的湿衣服脱掉，换上干燥的衣服。否则长时间接触海水，很快就会起水疱甚至脓肿。而且到了晚上，海上的气温会骤然降低，如果身上湿了，再加上海风的作用，会把人体的热量很快带走，然后就剩下瑟瑟发抖了。
　　但即便如此，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柳天天还是难以抵挡寒冷的海风。沈默让柳天天早早地钻进睡袋，自己则在外面待到半夜时分，觉得这个晚上会风平浪静了才钻进睡袋，拥挤着睡了一晚。
　　接下去的三天，两人便在这竹筏上随波漂流。吃喝自然不用发愁，所带的东西即便放开量吃也足够一个月的，要是节省着吃几乎可以维持两三个月。可关键的问题是在这茫茫大海上何时才能被营救呢？按照沈默的估计，虽然目的地不明确，但是漂到通航的航线上就是胜利，那时候过往的船只绝不会看不到他们。但是，竹筏没办法改变调整航线，只能是随波逐流。不论何时，放眼望去都是相同颜色的海水，天空也似乎永远都没有变化，每一天航行了多远根本无法判断出来，甚至柳天天怀疑这几天来竹筏就在原地打转也说不定。
　　但是沈默却判断，竹筏已经向西北方向漂流了十七、八海里的样子。因为在第一天他注意到西北方向天空上布满着积云，而现在这片浓密的积云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沈默也因此而担心，虽然现在竹筏漂流的一切正常，但是却始终没有经受过大风大浪，眼瞅着将要漂到这片积云下方，十有八九会遇到暴风雨，竹筏能经受得起吗？
　　这个白天，沈默将竹筏上的物资仔细检查了一遍，将绳索又捆牢了几分。然后他便操纵着船舵试图改变一下方向，但是一个下午的努力让他大失所望，在大海之上这个简易的船舵就像筷子在水盆里搅动一样，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晚上，沈默依旧让柳天天早早钻进睡袋，自己仍是紧密观察着周围情况。到了半夜时分，沈默开始紧张起来，虽看得不是真切，但是感觉海浪要比白天大了一倍，而且夹杂着海风形成巨浪一拨一拨向竹筏拍来。十米长的竹筏在陆地上看似乎满有安全感，但是此刻却让人胆战心惊，竹条和绳索被海浪冲击的嘎嘎吱吱作响，似乎有无数把钝刀在切割。
　　虽然还没有降下暴雨，但是波涛汹涌的巨浪还是肆虐地冲上竹筏，然后劈头盖脸地拍击下来。沈默紧紧抓着护栏，一步一步挪到睡袋处，冲里面大喊：“你就在里面待着，千万别出来！”然后，沈默在狂风巨浪之间艰难地捆绑着绳索，将那些物资更近地聚在一起，生怕哪个巨浪把它们掀走。
　　正这个时候，柳天天掀开睡袋踉跄着闯了出来。
　　“你快回去！不要命啦！”沈默大吼着。
　　“我没事！把淡水放到睡袋里！那里更稳固！”柳天天只喊了这一句话，便和沈默一起投入了“战斗”。
　　柳天天的话提醒了沈默，竹筏上的睡袋捆绑得特别稳固，能增添一些抵抗风雨的力量。顾不得多说什么，两人七手八脚将带来的淡水挪进睡袋里。而这时，暴雨在狂风卷夹下随着海浪一齐扑来，竹筏忽而被海浪掀得冲上高空，转瞬之间又被拍击下来！竹筏上的物资虽然有绳索紧紧地捆着，但是在狂风骇浪之中显得那么若不经风，象荡秋千一样被甩来甩去，甚至有的物资已经在剧烈的震荡之下被甩进了海里。而沈默和柳天天两个人虽然身上都缠着救生索，但仍不时被掀翻在竹筏上。两人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紧紧抓着救生索，然后伸出手搭在一起扑到物资上，索性就随着竹筏被抛来抛去，任凭狂风暴雨拍在身上也再不撒手了。
　　暴风雨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息，两人这时也才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怎么样，没事吧？”沈默掐了掐柳天天的手，他已经筋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天天勉强正开眼睛，咧了咧嘴，露出了象是笑容的样子。“没事，我没那么娇贵。”
　　说完，两人长长地出了几口气，但还是在竹筏上又趴了好半天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沈默忙从睡袋里拿出水和食物，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才恢复了一些力气。
　　“昨天多亏了你，要是我一个人肯定不行的。”沈默由衷地夸赞着柳天天。
　　柳天天嫣然一笑。“你以为我会被吓得哭出来，即便不哭也瑟瑟发抖？要是那样，我白在岛上混了一年了。”
　　沈默哈哈大笑，觉得有一个勇敢又可爱的柳天天在他身边，体力也陡然恢复了。
　　但当他将视线从柳天天身上移开，环顾四周的时候，心情却变得糟糕透顶。
　　——精心准备的食物和其他的东西在竹筏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虽然每样东西在出发前都用兽皮紧紧包裹好了，但是在昨晚的狂风暴雨下绝大部分都是“衣衫褴褛”，而且从数量上来看，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食物被卷到大海里了。
　　“别傻愣着了，没了就没了，跑海龙王地盘上不孝敬一下怎么行？就当给他老人家送礼了。”柳天天看到沈默沮丧的样子，一边宽慰着一边收拾着东西。
　　沈默笑了，然后呆呆地看着柳天天忙碌的身影。
　　“你怎么还不干活？”柳天天白着他。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们刚上岛的日子：那时候我每天催着你干活，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现在可倒好，反过来了。”沈默笑道。
　　柳天天怔了一下，看了看沈默，嫣然一笑后又开始忙碌了。
　　到了中午，两人已经将幸存下来的物资整理了一遍，并且重新捆绑起来。
　　清点之后沈默郁闷地发现食物少了将近四分之一，更心疼的是淡水只剩下了三分之二，要不是危机时候转移到睡袋里一些，恐怕损失的更多。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竹筏十分稳固，虽然经历了昨晚的大风大浪，但并没有松动的迹象，那些藤蔓、兽皮绳子以及荨麻绳子经过海水的浸泡反而变得更见坚韧了。这让沈默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出现竹筏被海浪冲毁，两人的尸体在海中漂浮的惨剧了。
　　简单地吃过午饭，又让柳天天吃了几块巧克力和维生素补充能量以后，沈默将她赶进睡袋里休息，自己则找出鱼具，打算钓几条海鱼上来。
　　他并不是要吃，因为鱼肉里面有大量的蛋白质，这需要体内消耗更多的水分才能消化，除非淡水充足或者没有食物了，否则沈默不打算吃鱼和海藻这些东西，虽然它们很容易获取。沈默钓鱼，是要从海鱼身上弄些淡水喝。现在他们的淡水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必须更加节省才行，不过他不想让柳天天受这饥渴之苦，于是决定削减自己的那份饮水量。
　　沈默先将手套带上，然后才开始整理鱼线鱼钩。要是徒手操作的话，积存在鱼线上的盐分会使钓鱼线变得非常锋利，一不小心便会被深深地划个大口子。而在大海之中，要是有了伤口，很容易便会化脓感染。
　　不远处，海鸥和其它一些海鸟正在飞舞着捕食，这让沈默颇为羡慕。不光是羡慕它们灵巧的身姿，更主要的是羡慕海鸟的肠胃。
　　因为海洋中很多鱼类都有毒性，特别是像现在漂流的海域，有很多珊瑚礁，这附近的鱼类有毒的更多。而且鱼类的毒素为水溶性，无论怎么煮都不会将毒素中和掉，毒素还是无味的，所以也没法用品尝的方法来鉴别。而鸟类对鱼的毒性却极不敏感，因此虽然看到很多海鸟叼着鱼欢畅地吞食，但沈默却不敢如此大胆。钓上来几条鱼，沈默仔细辨认一番，感觉不认识便重又抛回海里，只是钓到认识的鱼他才抓到手里。
　　之后，沈默用匕首将鱼小心地切成两半，暴露出鱼的脊椎和鱼眼，然后吮吸着这些地方的液体。不过对于鱼身体其它部分的液体沈默就绝对不沾口了，因为除了脊椎和眼睛里的液体以外，其余部位的液体都富含蛋白质和脂肪，喝了以后体内就会更缺水。
　　等到柳天天醒来的时候，沈默已经钓到了七八条鱼，尽管从这几条鱼身体里喝到的水只是杯水车薪，但总归是补充了体内所需。
　　正要招呼沈默进去休息一下，柳天天忽然瞪圆了眼睛，冲着远处的海面喊起来：“沈默，鲨鱼！”
　　沈默一惊，忙顺着柳天天的手指看去，只见距离竹筏三十多米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两片尖利的鳍翼，在海面上飞速滑过。虽看不到下面的样子，但露出海面的部分和鲨鱼的样子颇为相似。
　　沈默再细看一会儿，松了口气。“这不是鲨鱼。”
　　“不是？”柳天天将信将疑。
　　“破出水面的鱼鳍并非都是鲨鱼的，大鱼有时候也会将鳍翼伸出水面，看起来就像两只鲨鱼在同步游动。鲸鱼的鱼鳍或者鳍状肢也会出现在水面上，海豚也同样如此，这些都没有危险。”说着，沈默指着远处的海面，道：“你看，现在那条大鱼的身体暴露得更多了。”
　　柳天天再看去，果然如此，这才彻底的放心了。
　　“我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鲨鱼，咱们不会遇到这东西吧？”
　　沈默琢磨了一下，道：“鲨鱼的生活和捕食活动一般都在一定的深海处进行，多数情况它们都会在海底觅食。除非特别饥饿的时候鲨鱼才会随着鱼群游到海面。”
　　“那还是有出现的可能啊。沈默，你得教我怎么打枪，万一看到鲨鱼我就开枪射击。”柳天天急切起来。
　　“射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你还是把精力都用在休息上吧，现在我们能减少活动就减少活动。”
　　说完，沈默笑着给柳天天吃宽心丸：“海洋中的鲨鱼虽然都有杀伤人的能力，但由于热带海域中的食物非常丰富，这里的鲨鱼并不凶残，甚至挺胆小的，用棍棒就能将它们惊走，。而且鲨鱼的性格属于欺软怕硬的，它们很乐于搜寻容易到手的食物，象鱼群中迷途或者受伤的生物。所以，微弱而急促的动作就容易引起鲨鱼的注意，因为这暗示着这一目标容易攻击或者已经受伤。而强大而规律的动作以及嘹亮的声音，这些都会使鲨鱼心悸而犹豫观望。所以，防止鲨鱼的攻击，就是自己先不能害怕，一定要大声喊叫、用力拍击水面，造成尽可能大的响声吓唬鲨鱼。如果受到鲨鱼攻击，就要尽量打它的鼻部、腮部或者眼睛这些薄弱的地方。”
　　沈默虽然宽慰着柳天天，但是一个下午却都始终观察着海面，他隐隐觉得这片海域、或者说今天看到的大海和以往相比有些异样。虽然也是同样颜色的海水，海浪也没有陡然的变化，天空中的云层也没什么异常改变，但是海面上却见到了许多鱼类。绝大多数沈默都不认识，这让他觉得颇为奇怪。
　　而到了傍晚时分，沈默的奇怪变成了不安。
　　——他看到一条鲨鱼远远地浮出了海面。
　　鲨鱼的头部扁平，像一把锤头，从显露出来的身体来看大概有五米多长。这家伙一边飞快地游动，一边寻觅吞食着。
　　如果单是这样，沈默还不会不安。更主要的是，这条鲨鱼一直尾随在竹筏的后面，既不圆也不近，始终保持着四五十米的距离。
　　沈默明白，鲨鱼它的小眼睛视力有限，在水中主要通过嗅觉和感知震动来确定目标的位置，同时对伤口流出的血和机体代谢废物、垃圾等都相当敏感。所以它们喜欢追逐船只，吞食从船中抛出的垃圾。不过对鲨鱼来说，人类和船只是令它们很新奇的东西，如果鲨鱼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说明鲨鱼仍感到好奇，一时半会儿还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果它向内打转并开始游近，就意味着它可能选择攻击了。
　　柳天天也注意到了，紧张地注视着这条尾随的鲨鱼，小声问沈默：“这条鲨鱼不会向我们进攻吧？”
　　“现在还不象要进攻的样子，这附近有很多海洋生物，这条鲨鱼还忙着进餐呢。”
　　“那你开枪把它打死不就行了吗？省得我们提心吊胆的。”
　　沈默摇摇头。“单单这一条鲨鱼还没什么，我怕的是开枪以后，其他的鲨鱼闻到血腥味就都过来了。”
　　柳天天哦了一声，继续盯着鲨鱼，准备一见它游近就喊沈默。
　　沈默也在旁提醒道：“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不能往大海里排泄，这会引起鲨鱼的兴趣。如果必须小便，只能简短地快速排泄出一小部分，然后间隔一定的时间再排泄，这样可以让尿液彻底分散开。有大便就收集起来，然后尽可能扔到远处。”停了一下，沈默又说了一个禁忌：“要是发生了呕吐，要将呕吐物尽量含在嘴里再度吞咽下去。”
　　这句话让柳天天几乎当场就把肚子里的东西喷出来，狠狠瞪了沈默一眼后钻进了睡袋。不过她不是睡觉，而是挑选着最锋利的匕首，以防不测。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立刻就知道事态变严重了。
　　——沈默脸上的不安已经变成了紧张。
　　再向竹筏后面看去，柳天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在后面游动的不仅仅是那一条鲨鱼，而是变成了三条！
　　“怎么会是这样？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条鲨鱼？”柳天天有些惊慌了。
　　“集体出来肯定是有特殊原因。”沈默盯着那三条鳄鱼，猜测道：“有可能是深海发生了地震，鲨鱼和其他的深海生物便跑到上面来了。”
　　“可是我们什么感觉也没有呀！”
　　“海底地震不会在深海的洋面上造成灾害，正在航行的船只甚至很难察觉这种波动。这种震波越靠近海洋的边缘才越明显，所谓海啸就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鲨鱼的数量会越来越多的。”
　　沈默说完，将枪取了出来，宽慰道：“没事，我们有这个。费宏宇看来知道我们会遇险，这礼物送的真是不错。”
　　沈默口中虽开着玩笑，但心里不轻松。现在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差，那三条鲨鱼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等到天色大黑，四周都是一片黝黑色的时候怎样监视呢？无论是耳朵听还是眼睛看，都无法迅速地判断出鲨鱼的动向，这帮家伙可能几秒钟之内就会游到竹筏边上。点燃火把固然能看清楚一些，但是更给了鲨鱼吸引力，不过想来想去也只有如此了。
　　沈默和柳天天点燃了两个火把，借助火光密切观察着周围的海域。不看则已，一看便又是心惊肉跳，短短的十几分钟之内在竹筏周围已经围聚了十多条鲨鱼！看来这帮家伙是盯上了他们，准备时机成熟的时候便一拥而上了。
　　“不能再等了，开枪吧！”柳天天道。
　　沈默点了点头。是不能再等了，趁现在它们没有发动进攻之前抢先动手是最明智的选择，要是等它们扑上来再开枪，四面都是鲨鱼难免会应接不暇。
　　“你拿着火把站到平台上，举高一些给我照亮！”沈默说着，把自己的火把交给柳天天，提起了狙击步枪。不过瞄准之前又大声叮嘱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靠近竹筏边！”
　　“我知道！”柳天天口中大声答应着，但是心里的声音在喊：“一旦沈默有了危险，管它几条鲨鱼都一定要冲上去！”
　　叮嘱完柳天天，沈默举枪瞄准。对于这么大的目标，沈默自然不怕子弹落空，他只是在追寻着一条体形最大的鲨鱼，那家伙将近七米长，是这群鲨鱼中最健壮的。所谓“擒贼先擒王”，既然不知道这伙鲨鱼的“头领”是谁，那就先挑这条开杀了！
　　沈默在竹筏上双脚分开努力站稳，扛枪瞄准，瞄准镜紧紧跟随着那条鲨鱼移动，当那条鲨鱼在海中转了一个弯，正巧将锤头状的头颅对着枪口时，沈默叩动了扳机。
　　子弹准确无误地射进鲨鱼两眼之间，紧接着又是第二枪、第三枪。清脆的枪声在海浪声中穿过，然后将竹筏附近的海水搅动得波浪滔天——其余的鲨鱼似乎被枪声惊得一呆，但随后沿着血腥味疯狂地扑向那条受伤的鲨鱼。
　　只见十几条鲨鱼在海面上剧烈翻滚着争夺食物，有的还不时地发起冲刺，几条鲨鱼紧紧撕咬住受伤同伴的肉体，然后发狂地扯拽，在一个巨大的撕裂声后受伤的鲨鱼被硬生生地分成两截，内脏顿时被甩到半空中，而周围的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海水的味道，全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
　　柳天天再也看不下去了，不由得蹲了下去，两只手也几乎就要将火把扔出去然后捂到嘴上。但她闭住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几秒钟之后硬生生地将已经从肠胃反到口中的呕吐物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你没事吧？！”沈默看出了柳天天的异样，关心地喊道。
　　“没事！”柳天天只喊了这两个字又忙把嘴闭上，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让她刚咽下去的东西喷射出来。
　　正这个时候，吞噬完同类的鲨鱼又开始围聚在竹筏周围，还有几条鲨鱼钻到水下，凶猛地撞击着竹筏
　　而在海面上的鲨鱼往返穿梭着，巨大的鳍部将海面划破，形成一道道黑黝黝的裂隙，激起的海浪轰鸣着撞击到竹筏上。而撞击声、拍击声、撕裂声、海浪的怒吼在血腥气味的伴随下也一齐袭来。
　　柳天天在平台上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手中的火把也颤抖起来。
　　“怕了嘛？”沈默冲柳天天喊道。不过头却未回，飞速地更换着子弹夹。
　　“不怕！”不知道为什么，沈默的声音让她一下子镇定下来。
　　“那就把火把举得高高的，把这些畜生都给我照亮！”沈默哈哈狂笑着将衣服甩到一边。
　　竹筏剧烈地摇摆着，但沈默的双腿岿然不动，只是粗壮的胳膊在不时地挥舞、将枪口对准不同位置的鲨鱼猛烈射击。海浪夹杂着血腥飞砸在沈默的身上，一条鲨鱼也张开着血盆大口向竹筏扑来！
　　沈默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怒吼声和子弹出膛的声音更加响亮！震得柳天天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睛，当沈默的身躯再次出现在她视野时，眼中已是血红的一片，鲜血正从沈默的右臂和右腿喷涌而出！
　　只是这一瞬，然后柳天天的眼睛突然看不清了。她撇下一支火把，腾出手操起一把砍刀，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边飞奔到了竹筏边狠命地劈砍着。
　　火光在海浪中摇曳闪烁，如沈默喷涌出的鲜血一般映红了两人的面颊。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你要是死了，我要他妈的命干什么！”
　　一排扑过来的海浪中传出了沈默的大笑声：“谁他妈的都不许死，看看是我们的命硬还是这帮畜生的命硬！”
　　柳天天刚把嘴张开，一股咸腥的海水便灌了进来，紧急着一双幽灵般的眼睛出现在她眼前，柳天天嘶喊着吐出海水，抡起砍刀狠狠地向鲨鱼两眼之间的部位砍去……
尾声
　　一个月后的一天。
　　柳天天坐在藤椅里轻轻地摇着，落日的余晖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除了藤椅的摇曳声以外，一片宁静。
　　但柳天天的心中却澎湃荡漾，如同一个月前那场人鲨恶斗之后。
　　其实她记不清太多了，因为当一次猛烈的砍击之后，她便被一股汹涌的海浪掀翻在竹筏上，随着头部的一阵剧痛便昏厥了过去。
　　她曾醒过很多次，每一次醒来的时候都觉得浑身疼痛，然后便止不住的呻吟。后来她才知道，她那时一直在竹筏上发着烧，因为身上伤痕累累、几乎全都感染了，直到被一艘货轮搭救后的第三天才退烧。
　　不过在当时，她只知道每次呻吟的时候便有沈默的声音陪伴在耳旁，然后就有他关切的目光、有他温柔的抚摸……
　　她似乎还记得她经常说冷，然后便会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搂在怀里、轻轻地悠荡着，似乎满天的星斗都在微笑着看着她。
　　但她记不起来那些鲨鱼是怎样退去的。似乎有一刻她问过沈默，然后随着脸颊被轻柔地抚摸，沈默的声音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鲨鱼喜欢血，但也怕流血。”
　　这是她听到的沈默最清晰的一句话，后来便是含糊不清的了。因为沈默也受了重伤，不但大腿和腹部被鲨鱼的利齿咬得血肉模糊，甚至还失去了三根手指。搭救他们的船员至今也不相信沈默受了如此重的伤以后，还在竹筏上坚持了三天四夜，而且还首先发现了货轮并向他们打着信号灯。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中午从沈默的病房出来时，柳天天充满了喜悦，因为医生告诉她沈默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如果不是公安部门打来的一个电话，柳天天已经陪着沈默出院了。
　　此时，她刚刚和律师办理完了相关的手续，一身轻松。这是因为由公安机关拿到的一份材料，那是一份DNA证明：一个月前在马来群岛附近海域上发现了一艘失事游艇，游艇上的一具尸体经过DNA检测，被证实是费宏宇。
　　谁也不知道费宏宇是怎么死的，是迷失了航向被饿死的？还是伤重而亡？再或许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还有那个苏月，也是音讯皆无，柳天天猜想可能她葬身在巨蟒的腹中了，残留的那只鞋应该就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但柳天天不关心这些了，只要“恶有恶报”这句话应验了就好。
　　现在她的脑海里都是沈默。
　　她站起身，打算现在就去医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默。
　　然后该做什么？柳天天一时竟想不出。或许会握着沈默的手，温柔地看着他，然后会对他说那三个字，然后逼着这个不善言辞的大兵也说出来？
　　柳天天笑了，不管怎样，只要和沈默待在一起就是幸福。
　　正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管家，手中拿着一封信。
　　“沈默让我交给你的。”
　　柳天天忽然间觉得一阵颤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默默地打开信纸。
　　“天天，我走了。雪儿已经一年多没有人在她身边呼唤了，她会难过的……
　　其实我知道，只要我说爱你，我们会做个快乐的情人，甚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那最终不是永恒的爱情，你必定将不会快乐，而我也是。
　　一个人的爱情无法分成两段，如果那样得到的不是甜蜜，而是痛苦。所以，我选择了离去，然后在远方默默地祝福你。希望你能忘记，希望你能幸福，选对了你一生中真的机遇……”
　　柳天天的泪水愀然而下，喃喃道：“你就不想，没有你在身边，我会怎样的难过吗？”
　　……
　　那个晚上，柳天天彻夜难眠。
　　她将带回来的东西摊在床上，不时抚摸着。
　　鹿皮衣服上还有泥土的气息，沈默给她做的那把匕首还锋利如初，还有沈默送给她的礼物——那第一块肥皂，她只用了一次便宝贝一样的留了下来……
　　一个月前她还把玩着这些东西，微笑着看着沈默，而此时在她的身边只剩下冰凉的枕头。
　　泪眼迷离之中，柳天天似乎回到了海岛，回到了那个温馨的家园……
　　她靠在海滩上的一块岩石上，身旁摆着她在岛上吃的第一顿饭——剥去了外壳、露着白腻腻肉体的甲虫，以及折去了四肢的蚱蜢。
　　“你那时候是闭着眼睛吃的，不敢看那蠕动的东西。”身旁的一个男人取笑着她。
　　柳天天觉得那声音很熟悉，但模样却变得朦胧模糊。
　　“那时候你故意吃得吱吱作响！”柳天天瞪着身旁的男人。
　　“岂止啊，还满嘴流油。”男人笑道。
　　谈笑之时，海风乍起，两人自做的鹿皮外衣随风飘扬，露出黝黑健美的肌肤。
　　笑罢，柳天天将鱼钩塞进鱼腹，然后抛向空中，未等落地，一只海鸟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鱼吞了进去。
　　“我先回去煮那些椰子油，要不咱们的香皂就不够用了。”说完，柳天天拎着海鸟，向掩映在竹林、绿树中的一处木屋走去。
　　“你明明就是先回去洗热水澡。”男人揭着柳天天的底。
　　“没办法，谁让海鸟听我的话呢？”柳天天回眸一笑，俏声渐远。
　　男人朗声大笑，扬了扬手，然后紧紧盯着海滩附近的一个岩洞。
　　岩洞的洞口有几个空贝壳，这是章鱼爱吃的食物。不过他用诱饵引诱了半天也未见章鱼上钩，正心灰意冷地欲走时，诱饵忽地被被向里牵拉了一下。
　　男人露出微笑，待诱饵再沉，双手猛地向外一拉，顿时一个章鱼被拽了出来。男人左手将章鱼甩向岩壁，右手提起一把鱼叉准确地刺进章鱼两眼之间。未等拔出鱼叉，左手已经伸入章鱼口中，用力向下掏去，不过转瞬之间便将手抽出，随之带出一大滩章鱼的内脏。
　　男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坐在岩壁上静观章鱼的挣扎。几分钟之后，他将猎物扛在肩上，步履略显蹒跚地向木屋走去。
　　远远看去，竟似一个瘸子…
死者的微笑
上
　　“死者的微笑背后常常隐藏着巨大的痛苦。”
　　“为什么？”
　　“因为痛苦至极的时候，死亡便是快乐的解脱。”
　　这是一天前简东方和李众的对话。此时回想起来，李众周身寒彻。
　　因为浴缸里简东方的脸上正凝固着微笑。
　　死者的微笑要比活人的狰狞还要可怕。
　　春风拂面，李众的身体却被冰冻了，像尸僵一样。只有眼泪无声滴落，将心冰冷地淹没，变得和浴缸里的尸体一样了无生息。
　　周围的人忙碌着，现场拍照、尸体检查、提取指纹、询问证人……
　　虽是法医师，但李众却置身事外一样呆呆地看着。
　　由一名年轻法医师来检查着名法医学教授简东方的尸体毕竟有些不够资格，所以一名副主任法医师在进行着尸检。
　　李众没有参加尸检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他的心态。
　　因为简东方不单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的养父。除了人生的头三年是在亲生父母身边，其余的二十年李众都是和简东方在一起。
　　让儿子检查父亲的尸体，或许两人都会死去。而将这个噩耗告诉简洁，李众觉得也与死无异，一样张不开嘴。但这个电话只有他这个当弟弟的打最合适。
　　李众将现场又看了一遍，重新梳理了一下头绪。他不想在电话里叙述得毫无条理，因为简洁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杂乱无章。
　　——简东方在黑天鹅度假村参加校友联谊，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因酒醉被人扶回房间，时间是19点30分左右，一个小时以后其他人回到房间时发现简东方死在了浴缸里。而这期间所有参加联谊会的人都在餐厅，包括度假村的工作人员。
　　经过像流水帐一样平淡，而现场勘查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经过水的浸泡，简东方的尸身已经有些发皱，再加上因为立毛肌收缩而出现的鸡皮疙瘩，尸体惨不忍睹。口鼻处明显的藫状泡沫和呼吸道的溺液表明简东方显然是溺水而亡，而不是死后被浸入水中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教授死于他杀还是自杀再或是意外溺水。
　　他杀？
　　可是尸体干干净净没有创口和瘀痕，也没有挣扎反抗的表现；门窗完好、室内整洁，没有一丝他人进来的痕迹；指纹和脚印更是表明只有简东方一个人在这房间里待过。
　　至于自杀，也绝无道理。抛开教授没有自杀理由以外，没有几个自杀者不留下遗嘱，教授的亲人只有简洁和李众，他怎么会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这两个孩子呢？
　　“在排除了一切其他因素以后，剩下的必为真理。”
　　对于福尔摩斯的这句名言，刘世明深以为然，所以他认为简东方死于意外溺水。
　　没人反对。
　　并不因为刘世明是重案组的队长，而是现场的情况印证了这个推断。
　　——在浴缸一侧的大理石平台上摆放着一瓶红酒和一个三十毫升容积的酒杯，瓶中的红酒少了一百毫升左右，杯子底部残余了一点红酒。刘世明刚才仔细检查过，浴缸的平台光滑如镜，没有红酒洒出来的印记，浴缸的水中也没有酒的气味，说明少的这些酒应该都是简东方喝了进去。
　　简东方喜欢一边泡澡一边品尝美酒，这个嗜好大家都知道，只是谁也想不到教授竟死于这个嗜好！
　　“教授本就已经醉了，洗澡的时候又喝了不少酒，稍一不慎便栽进水里……”刘世明话未说完音已哽咽，他呆呆地瞅着浴缸，心和那缸水一样冰凉。
　　“可他为什么会带着笑容呢？”李众喃喃自语。
　　“因为他醉了，或许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苦便走了。”
　　李众明白，有这个可能。溺水者因为喉头痉挛或者反射性心跳停跳而死会很迅速。但他仍觉得父亲的笑容是那么的古怪，特别是在前一天还刚刚对自己说过。
　　——“死者的微笑背后常常隐藏着巨大的痛苦。”
　　他要弄明白这句话，于是万分期待简洁。
　　简洁是简东方唯一的女儿，现在变成了李众唯一的亲人。
　　李众对姐姐有三种感觉。
　　一是温暖。这感觉从他第一次被简洁牵手时就产生了，有时候李众甚至觉得这个大他十岁的姐姐有着妈妈一样的神情。
　　第二是美丽。李众觉得姐姐是美女，但简洁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世界上漂亮的脸蛋太多。
　　至于第三点，就是佩服。
　　当六年前简洁离开重案组去美国学习的时候，李众很是不解——在重案组里干得如鱼得水，仅仅是因为一桩没有破获的连环强奸案就舍弃眼前的一切，跑去美国进修什么犯罪行为分析？李众知道，这种通过调查和勘查犯罪行为、对犯罪行为人进行个性特征推断的心理画像技术在国内也不是没有，简洁何必千里迢迢跑到大洋彼岸呢？
　　简洁笑答，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黑夜里，根本看不到路的踪影。人不怕走错路，也不怕无路可行，怕的是眼前条条大路自己却看不见。
　　十七岁的李众不懂，但简东方却很赞同。用他的话来说，这个连环强奸案让简洁一筹莫展就意味着她目前的侦破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充电的话她永远只能破获二流的谋杀案。既然要充电，那就向唐僧学习，去取真正的经。
　　简洁取到了。她不仅取得了犯罪学和心理学的硕士学位，而且还成为了行为画像协会的会员。这个简称为“ABP”的协会成立于1999年，是第一个国际性独立的跨学科专业团体，影响力甚至和FBI的“犯罪分析中心”不相上下。
　　这个组织中唯一的华裔女性就是简洁。
　　所以，每当简洁回国探亲的时候，李众总是得意洋洋地向朋友们介绍：“这是我姐，犯罪心理画像专家——简洁！”
　　不过，他的朋友们却很难将这个一肩秀发、身态婀娜的美女和刑侦的职业联系起来，更多的是俯在李众耳边问：“你姐结婚了没？”
　　李众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一句话：“别做梦了！我姐等着我长大呢！”
　　他不好意思对姐姐说这句话，但不妨碍他在心里喜欢，于是每每见到简洁时他都无比快乐。但是两天后，当他见到简洁疾步走出机场时，却连脚都迈不动。父亲虽是意外身亡，但他却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愧对于姐姐。
　　直到简洁走到近前，李众仍是不知如何开口。
　　“别傻楞着，帮姐拿东西。”简洁捅了下李众的肩膀，和六年前出国时一样温柔。只是六年前有简东方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而现在陪伴他们的却是初春的寒气。
　　熟悉的声音让李众心头一酸，张口却是无语。
　　简洁看在眼里，转移了话题：“东西带来了吗？”
　　“在车上。”李众接过皮箱，带姐姐向汽车走去。车里有个移动硬盘，里面是案发现场的全部资料，包括图像和详尽的文字记录。这是简洁来之前叮嘱他拿的。
　　“你认为这件事情有疑点？”开车以后，李众问道。从后视镜里他看见简洁正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眼睛虽然红肿，但却聚精会神。
　　“不。在详细了解一个案子之前，我不做任何的推测，那样会先入为主的。”简洁眼睛未抬，加了一句：“不过我怀疑任何事情，除非一一能够得到解释，否则都是疑点。”
　　她的疑问很快就来了。
　　“现场报告上写爸爸身上没有外伤，但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是怎么回事？”
　　“是三天前划破的。我当时问爸爸，他说是为了破案做个小实验而已。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什么案子？”简洁抬起了头。
　　“前段时间发生了两起小乞丐被人麻醉后阉割睾丸的案件，侦破一直没有进展，所以请爸爸协助对小乞丐的伤口进行鉴别，但据我所知也没什么头绪。”
　　说完，李众看了看前方的十字路口。“我们现在去哪里？家、现场，还是去看……爸爸的遗体？”他将所想到的三个地方列了出来。
　　简洁似乎没有听到，而是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翻过来冲着李众。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李众看过去，这是一张俯向角度拍摄浴缸的照片，不过取景不是很理想，简东方的遗体处在画面上方，反而是浴缸和延伸出来的大理石平台占据了画面的主要位置。
　　“徐爱军，重案组新来的一个生瓜蛋子，拍照都拍不好。”李众撇了一下嘴，忘了自己也只不过刚进入重案组一年。
　　“拍得不错，我要的就是浴缸的特写。”简洁并未撇嘴，而是很仔细地看着照片。不时地放大、调整角度，几乎就把眼睛贴在屏幕上了。良久，简洁问道：“我怎么没看到他的书面记录？”
　　“他那些记录就像流水账一样，不分主次，芝麻点东西也写上去。我怕你烦，就没把他的记录存进电脑里。对了，你还没说咱们去哪里呢？”
　　“我们就去找他。”简洁立刻就回答了李众。
　　徐爱军没想到简洁这样关注他写的报告，不但看了两遍还详细地问了十多分钟。特别是关于浴缸旁边的大理石平台，简洁更是问得仔细。
　　徐爱军也如实回答：“那个大理石台面上非常平滑，甚至是光洁如镜，除了酒杯和酒瓶的底座在上面留下两个水印以外什么也没有。”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绝对没有指纹、毛发什么的，这个我能确定。”
　　他以为简洁是关心这一点，但马上，从这个美女的脸上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对于他的后一句话简洁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倒是前面那句话让简洁眉头紧锁。
　　李众也是莫名其妙，重回到车上后他问道：“你怎么那么重视徐爱军的流水帐报告？”
　　“开车，去黑天鹅度假村。”简洁很急迫，车子发动了以后才回答弟弟的问题：“年轻刑警书写的报告往往最详细，对于我们画像人员来说价值也最大。因为他们的经验少、看到案发现场的情况也很新奇，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是重要的，也因此记录下现场所有的事物，不会遗漏任何细节。而老练的刑警有了思维惯性，下意识地仅仅注意他们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但也因此会遗漏不起眼的细节。”
　　“你的意思是徐爱军的记录里有我们没发现的细节？”李众不信，他坚信自己的眼睛绝没遗漏现场的任何一个角落。
　　“你们或许都看到了，但是你们没有想到。比如说浴缸旁边的大理石台面就有疑点！”
　　“难道非得在上面找到指纹才对？”李众反驳道。
　　简洁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你呀，陷入惯性思维了。没有指纹就意味着没有凶手了吗？”
　　李众不以为然。“我也怀疑有人将台面擦过了，所以没有留下痕迹。但是这只是怀疑、猜测。你也说过：如果没有证据，那么猜测是没有意义的。”
　　“怎么没有证据？证据就在酒瓶和酒杯在台面的印记上！”
　　李众愣了，思忖半天却没想出来那印记能证明什么。
　　简洁叹了口气，做了一个欲捶他脑袋的动作，然后道：“那瓶酒少了一百毫升，而酒杯的容积是三十毫升，爸爸至少要喝三次吧？酒瓶和酒杯放下了好几次，但为什么在大理石台面上酒杯和酒瓶底的印记只有各一个呢？显然是被人擦掉了，这人可能只想着去除指纹印，所以擦得很仔细，但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可能爸爸放置得很仔细，只留下一个印记呢？”
　　“但照片上并没有看到重叠的印记。而且爸爸那时候已经醉了，一个醉酒的人能将酒杯丝毫不差地放到原处吗？”
　　李众茅塞顿开，但仍打算和简洁抬一下杠。虽然不大符合情理，但他觉得也有这个可能性。“也或许爸爸在进浴缸前就把酒喝完了，然后只把酒瓶和空酒杯放在台面上，那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印记了。”
　　简洁并没不快，反而赞许地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所以我要去现场验证其它的猜测。”
　　“你还有线索？”李众服气了。只是从机场回来的这几个小时之中，简洁就发现了问题，而且还不止一个，这让李众自愧不如。羡慕的同时，他迫切地想早点到度假村，看看简洁到底怎样验证，也想尽快知道父亲的死亡真相。
　　不过，简洁的验证过程却让李众如堕迷雾。
　　他原本以为姐姐会仔细察看浴缸的平台，但简洁却把更多的时间放在酒柜周围。从床铺到酒柜再到浴缸，她反复走了好几次，然后又俯身察看桌面和酒柜的柜门。两天前的现场勘查让李众知道那上面都平滑光洁，没有一丝指纹，他不知道姐姐还能找到什么。
　　半个小时以后，简洁让服务员打开了隔壁的一个房间。李众想要跟进去，却被姐姐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我要洗个澡。”
　　李众仰天呼了一口气，他实在搞不懂姐姐在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洗澡！
　　他站在门口，听到浴室里的水声持续地响着，似乎简洁在给浴缸不停地放水、排水。当他越来越迷惑的时候，啜泣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不久就变成了号啕大哭。
　　李众没有敲门，两天前他也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声大哭。他需要宣泄，简洁也是。
　　但很快门就开了，简洁泪流满面，但声音却无比坚定：“打电话联系重案组，爸爸的死因绝不是意外溺水！”
　　当刘世明赶到时，简洁已经把她的侦查发现写成了报告，这是协助破案的画像专家必须要做的一道程序。不过对刘世明，她就不用一本正经地照本宣科了，六年前简洁就是刘世明手下的得力干将，两人关系融洽得很。也因为信任简洁，当她提出协助破案的时候，刘世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听完对浴缸上杯子印记的看法，刘世明瞅了一眼简洁，目光很特别。他知道简洁不再是六年前他手下的兵，而是一个能独撑大局的战将了。
　　“第二个疑点就是我父亲身上的鸡皮疙瘩。这是由于立毛肌收缩而形成的，但立毛肌收缩只有在寒冷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而我父亲从来都是洗热水澡，在热水里怎么会出现鸡皮疙瘩呢？”
　　“爸爸会不会放好洗澡水以后并没有立刻进去，等他进浴缸的时候，水已经凉了呢？”李众问道。
　　简洁摇头道：“我刚才做过试验，一个小时的时间都不能让浴缸里的热水变凉。爸爸是晚上七点半回到房间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八点半，按照法医的结论，爸爸是八点左右出事的，浴缸里的水在半个小时之内变凉就更不可能了。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浴缸里的水原本就是凉的！但爸爸有理由泡冷水澡吗？”
　　“还有吗？”刘世明沉思道。
　　“有。”简洁站起身，走向靠窗户的床，又从床头走到电视机旁的酒柜。这几步路很窄，因为中间还有办公桌和两把椅子，为了不碰任何东西，简洁放慢了脚步才走过去。然后她转过头道：“爸爸是被人搀扶着回来的，步态肯定是不稳了，他能像我这样稳稳地走过来吗？肯定会扶着桌子或者椅子吧？但是在那上面却并没有爸爸的指纹，这不是很奇怪吗？”
　　李众笑了，这是父亲离奇去世以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杯子的印记说明有人将台面擦拭过了；浴缸里的冷水说明那人伪造了父亲洗澡溺水的现场；至于桌子上没有爸爸的指纹，可能是那人擦掉了，也可能是他将爸爸拖到浴室的。而这个人就是杀害爸爸的真凶！”李众越说越兴奋，“这样看来，侦破方向就有了——能无人察觉地进入房间肯定有钥匙，那么服务员的嫌疑是最大的，仔细调查服务员一定会有突破！”
　　简洁看着弟弟，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微笑，似乎心里藏着什么事情。
　　李众并没察觉，直到上了车看见简洁拿出一瓶兰蔲香水摆弄着才觉得不对劲。
　　简洁从来不用香水，因为她担心喷上香水以后会影响她对案发现场一些气味的辨别。但是有哪个女人不喜欢香水呢？于是诸如雅诗兰黛、安娜苏、芭宝莉、香奈儿等等品牌的香水她收藏了很多，也经常随身带着香水，不过她只是在一种情况下拿出来把玩——琢磨案情的时候。
　　用简洁的话来说：分析案情本就累脑，再不找些享受的事情岂不成了自虐？
　　看到简洁的习惯性动作，李众劝解道：“姐，休息一下吧。刘队已经开始调查了，你还信不过他的水平吗？”
　　“当然信得过，我是在想爸爸出事前的做法有些反常。”
　　简洁把玩着香水瓶，幽幽地说。
　　李众猛然想起父亲的微笑和死前一天对他说的话，不禁一凛。“死者的微笑背后常常隐藏着巨大的痛苦。这句话是很怪。”
　　“不光这个，他把手指划破那件事也很古怪。”简洁回忆道：“爸爸为了验证一些事情，经常拿自己做实验。但不论结果怎样，他都是有问必答。但这次你问他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说，这不符合爸爸的性格。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不想告诉你，或是不能告诉你。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等抓到凶手一切就都清楚了。”李众不忍心看姐姐皱眉沉思。
　　简洁不为所动。“在一个未破获的案件中，犯罪嫌疑人是未知的，而被害人是已知的，不从已知条件入手怎么解题呢？更何况爸爸未必就是被害的！”
　　汽车猛然刹住，李众回头惊愕地看着简洁：“你说什么？！”
　　简洁冷静地看着李众。“这有什么奇怪的？杯子的印记、浴缸里的冷水、没有指纹的桌面都说明有人处理过现场，除了凶手可以做到以外，就只有爸爸能做到了。”
　　看着李众不可思议的神情，简洁解释道：“这虽然听起来不符合逻辑，但可能性是存在的，不是吗？侦破就是假定一切，然后用证据一一筛除，当我们发现只剩下一种可能的时候，那么我们才可以得到结论。”
　　“按照这个假设，爸爸是布置完现场然后自杀，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何况他并没给我们留下遗嘱，你认为爸爸会丢下我们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吗？”李众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如果他杀的证据找不到，我们就必须从自杀调查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现场的设置、古怪的微笑、划破的手指就是爸爸给我们留下的遗嘱，只不过这份遗嘱需要我们去破解。”简洁默默道。
　　李众愣到脖子酸疼才转回头，发动了汽车。
　　“那我们从哪里入手破解呢？”他现在对姐姐有了第四种感觉——老师。
　　“就从父亲生前最后接的案子入手。”“老师”肯定地回答了他。
　　简洁除了喜欢香水还喜欢书。
　　每次回国探亲带回来最多的便是书籍。用她的话来说，一名好的犯罪心理画像者也应当是一个博览群书的人。阅读的目的不仅仅是解决当前的迷惑，而是使你能通盘预见到将来遇到的问题，久而久之就积累成了一所画像者的个人图书馆。
　　不论是谁初次走进简洁的闺房都以为走错了，四个大书柜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宛如书房一般。不过，窗前淡雅高贵的梳妆台和轻巧别致的布艺沙发使厚重的书柜变得柔和流畅，书香之中增添了几分柔色怡情。
　　虽然一直在国外，但简洁的卧室始终保持着原貌，她站在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眼泪又夺眶而出。物是人非，从今以后轻轻敲着卧室的门，叮嘱她早点休息的再也不会是慈祥的父亲了。
　　简洁扭过头，走进父亲的书房，下意识地向办公台上看去。爸爸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梅花，工作之余时常挥墨一笔。而且在简洁小的时候，他时常将礼物藏在某个地方，而用画出的梅花来提示位置。花瓣代表着什么，花茎代表着什么……这些谜题伴随着简洁慢慢长大，也带给她无数的快乐。可是现在，父亲的办公台上空空如也，娇艳的梅花不见，简洁的快乐已空。
　　“今晚好好休息吧。”李众轻声劝着姐姐。
　　对于弟弟的关心，简洁报以一个苦笑。“怎么能睡得着呢？给我说说那两起小乞丐被阉割的案子吧。”
　　拗不过姐姐，李众只好坐进沙发讲述起来。
　　“那两起小乞丐睾丸切除案分别是一个月和一个星期之前发生的，被害的小乞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都是在半夜时分被人用麻醉剂掩住口鼻，昏迷之后被切除了睾丸。”说到这里，李众皱起了眉头。“奇怪的是，凶手作案以后竟然还将伤口缝合起来，而且缝合得还很好。”
　　“是谁先发现小乞丐受伤的？”
　　“两次都是半夜有人打电话给110通知了这件事情，随后警方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因为处理及时，再加上凶手把伤口缝合得很好，所以小乞丐的性命都保住了。但我们基本认定这两个电话就是凶手打的，因为小乞丐被阉割的地点是偏僻的破桥洞子，大半夜的谁会去那里？事后我们调查了这两个电话号码，都是刚办理的手机卡，除了这两个电话以外再没有通话记录，显然这个电话卡就是为了犯罪行动准备的，所以打电话的人肯定就是凶手。”
　　简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另一个问题：“缝合得很好？有多好？”
　　“医生和法医、包括爸爸都看了小乞丐的伤口，从切除和缝合的手法来看肯定是专业人士干的。对了，我忘了说，从伤口情况判断，凶手的作案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左右。要知道那可是大半夜，能这么迅速地做完，那技术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呢！”
　　简洁兴趣来了，下意识地又拿出香水瓶摆弄着。“那侦破的过程呢？”
　　“陷入僵局了。”李众自嘲地一笑。“根据使用麻醉剂和切除、缝合的手法，我们把范围锁定在医务界，特别是外科、儿科医生和麻醉室人员上，但详细调查了以后却没发现怀疑目标！然后我们扩大了范围，对其他科室的医务人员也进行调查，甚至出差到我市的医务人员也进行了排查，到后来连兽医都调查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这么排查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很难有进展的。”简洁淡淡地说。
　　“可是没办法啊。小乞丐没看到凶手、在这之前没和谁有过冲突、也没发现有人关注他。被害地点是两个桥洞子，里面乱七八糟足迹很混乱，根本没有有价值的线索。这二起案件弄得社会上谣言四起，人心惶惶的，为了能及早破案，爸爸就被请来进行法医方面的勘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经过就是这样。”
　　重新回忆这两起令人头疼的案件让李众觉得十分郁闷，但他看到简洁脸上却显出兴致勃勃的神情，似乎已经有了突破口。不过李众没有问，他担心追问下去会让姐姐的睡眠时间更少。除此之外，李众也不相信简洁在他叙述之中就能找到线索，如果那样的话，姐姐就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了。
　　但第二天一大早，当李众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双眼布满血丝的简洁站在门口，兴冲冲地催促道：“快点洗脸刷牙，然后陪我出去！”
　　李众正要问要去哪里，突然愣住了，他看见简洁右手的食指上竟然缠着纱布。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用刀划了个口子。和爸爸一样做了个试验而已。”简洁语气轻松，似乎伤口根本不疼。
　　“你不会像爸爸一样也不告诉我吧？”
　　李众心疼得睡意全无，一心想知道原因。
　　简洁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将两张照片递给李众。
　　这两张照片李众熟悉得很，是两个小乞丐伤口的照片，不过他看了好多次也没看出问题。
　　“两次缝合的松紧程度不一样，你注意到了吗？”简洁提醒道。
　　李众仔细看去，果然如此，第二个小乞丐伤口处的缝合线要比第一个稍微松弛一点。但他却仍没明白这意味什么，于是探求地看着简洁。
　　“两次缝合都是缝合五针、缝合的间距都相同、打结的方式相同、缝合线边缘剪断的长度也都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缝合线的松紧程度。要知道，一个擅长某种技术的人，他都会有自己的习惯操作，这已经成为下意识的了，决不会轻易改变。可在第二个小乞丐伤口缝合上为什么缝合线变松了呢？”
　　李众愣住了，脑海里拼命地琢磨着，简洁微笑着将受伤的手指伸出来。“凶手缝合采用的是方结，而打方结最主要的是用食指。我一下子想到爸爸割破的手指，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我将食指割破以后试着打结，但手指的灵活程度受了很大限制，根本打不出那么紧密的方结。这就说明凶手的右手食指有伤，而且还是近期没有愈合的伤口！”
　　“但是现场留下的血迹只有小乞丐的，并没有其他人的。”
　　“那他这个伤口就应该是其他地方留下的，或许是无意中切到了手，也或许——”简洁若有所思地停住了。
　　李众却是又惊又喜，拿出电话向队里汇报着这个发现。等弟弟打完电话，简洁催促道：“别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一点上，我们去医院，从那两个小乞丐身上再找些线索。”
　　对于这点，李众却是不信。重案组对于小乞丐的询问仔细得不能再仔细，如果遗漏了什么那简直就不配“重案组”这三个字，干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到了医院以后，简洁并没有问诸如“看没看到凶手？”、“这些天有没有和谁争吵过”这类的问题，反而像唠家常一样和小乞丐聊起了他们乞讨的生活。
　　李众一直在旁听着，可知道的就是这两个小乞丐一年来白天在商业区如何行乞、怎样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这两个月来为了多赚钱又早晚在人和街乞讨、到了晚上吃饱喝足后回到桥洞子睡觉……到后来，他几乎昏昏欲睡了。
下
　　两个小时之后，简洁脚步轻盈地走出了医院，脸上还带着满意的微笑。
　　“跟小乞丐学习了乞讨的经验就有收获了？”李众纳闷地追问。
　　“不是有收获，而是相当有收获！”简洁练习了一下宋丹丹的口音，觉得不像，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你快说说啊。”李众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时期，写作业的时候常常央告着姐姐给他讲解难题。
　　“肯定会告诉你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侦查和演绎推理是犯罪心理画像作出正确结论的关键，我现在有了推理分析结果，但这只是空中楼阁，我要经过现场的侦察才能确定。你不想姐姐告诉你错误的答案吧？”
　　李众知道现在从姐姐嘴里是掏不出结果了，钻进汽车，正欲发动时简洁道：“去人和街。”
　　“人和街？”李众奇怪。“小乞丐被阉割的地点是离人和街三里地外的两个桥洞子啊？”
　　“那两个桥洞子估计都被你们翻得底朝天了，我再去只不过多添几个脚印而已。小乞丐早晚都在人和街上乞讨，焉有不去侦察的道理？”
　　李众开动了汽车，去往人和街的路他很清楚，但眼前却蒙上了迷雾。案发后他们也调查过人和街，但这条街上治安很好，没什么发现。于是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小乞丐居住的两个桥洞子附近，因为罪犯肯定是详细观察了小乞丐的居住地点，然后才可以下手。现在，简洁不去勘察现场，反而把精力都放在人和街上，这让李众猜不出所以然。
　　阳光明媚，春风徐徐，李众却皱着眉头。
　　和姐姐漫步在林荫道上，这是李众想过很次的场景，但父亲离奇的死亡让他现在没有一丝愉悦的心情。就像这条二类街道，原本人迹寥寥，走起来颇有散步的意境，但是随着城市的开发、公园的修建，使得这条路上开始人声鼎沸起来，走上去再也没有轻松的感觉了。
　　简洁看起来却很惬意，刚才沿着这条三千余米的人和街来回走了三次，却依然未显疲惫。此时她正走到路的尽头——一座新建公园的门口，向里面眺望着。
　　“你走来走去的干什么啊？”李众虽然无奈，但倒也庆幸，不管怎么说现在终于能让脚休息片刻了。他顺着姐姐的目光向公园里看去，初春时分本就没什么太好的景色，再加上公园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在锻炼，看了几眼便兴致索然了。
　　“多走几趟，从凶手的视角来体验一下。体会他是在什么地方观察到小乞丐、如何观察、怎样能不被小乞丐注意。”简洁收回目光，解释道：“如果我们用常人的逻辑，以及自己掌握的知识去判断，那么犯罪行为看上去似乎是难以理解的。然而，如果我们能够从犯罪嫌疑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往往就能迎刃而解。”
　　说完，简洁迈步又向回走去。
　　“姐，咱就不能找地方坐一会儿吗？”李众央求着简洁。他现在只顾着脚，竟忘了问简洁如何判断出小乞丐是在这里被凶手盯上的。
　　“好呀，那我们就去那里歇一会儿。”简洁回头嫣然一笑，同时手指向前方。
　　李众瞅了一眼，喜悦之情一扫而空。“
　　简洁所指的地方竟是人行道的台阶，而且不远处还有两个脏兮兮的乞丐在沿街乞讨。
　　“姐，你别告诉我，我们要设身处地地体验乞丐的感觉吧？”李众有气无力地问。
　　简洁歪头瞅了弟弟几秒钟，“你变聪明了，从被害人的角度去观察体验也是必不可少的。”然后笑着坐在了台阶上。
　　李众彻底无语了，一屁股坐下来，仰头看天，口中喃喃：“我还是适合摆弄尸体，看别人总比被别人看舒服。”
　　简洁笑了一下，没搭理弟弟，开始了她的乞丐体验。她有时候抬眼扫几下过往的人，有时候低头休息片刻，还有时候侧头看着乞丐……
　　李众起初还顾及着路人奇怪的眼神，但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瞌睡。等他被姐姐叫醒的时候，他才发现乞丐们已经不见了。
　　“那些乞丐呢？”李众看了下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转移阵地，向商业区开拔了。”简洁说着，将手机放回包里，看样子刚刚打过一个电话。
　　“还有事情要做？”李众看着姐姐的手机，以为又要出发，不禁脚又酸痛起来。
　　简洁疾步向停车场走去，边走边道：“没有了，这个电话安排的是明天的事情。现在我们回家，我简直都要饿死了。这几天你肯定也没心情吃饭吧，姐姐给你做点好吃的。”
　　李众一愣，心道姐姐怎么突然有了吃饭的兴致，昨天回家以后他劝了半天，姐姐也只是喝了一杯牛奶而已。但他马上明白了，姐姐是一定是找到了案情的突破口！
　　“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李众喊着追过去，觉得脚也不那么痛了。
　　“是啊，我刚才发现街口有一家卖红烧狮子头的，我好久没吃到了呢。”
　　简洁的厨艺很好，所以她去美国以后李众瘦了很多。
　　不过这顿晚餐李众却吃得既香甜又苦涩，简洁也是。
　　蘑菇肝酱拌面、红烧狮子头、外加豆皮火腿卷和凉拌芹菜叶两个小菜，两人吃得凤卷残云。不过，当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两人的眼泪不约而同地涌了出来。因为从此以后，围在餐桌旁的只能是他们两个人了。
　　“姐，明天我们去查哪里？”李众转移了话题，他知道谈论起案子简洁就能收起眼泪。
　　这点他猜对了，但是简洁的话却让他目瞪口呆。
　　——“不查了，明天那个凶手应该就落网了。”
　　“你知道谁是凶手了？”李众满脸的不信。
　　简洁摇头。“我不知道。我们画像人员并不能具体的指定某一个犯罪嫌疑人，或是把某个犯罪嫌疑人从多数犯罪嫌疑人中甄别出来，我们只是提供犯罪嫌疑人大致的个性特征。”
　　“那这个凶手的个性特征是什么呢？”李众迫切想知道。
　　简洁下意识地又拿出瓶香水，一边把玩着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画像结果——
　　1、凶手住在人和街附近。
　　2、凶手80%的可能是个中老年人，相貌、穿着普通，每天都去公园。
　　3、有从医经验。
　　4、右手食指有未愈合的伤口。
　　5、凶手性格内向，不爱与人交往，同时内心矛盾、精神状态可能不稳定。
　　6、凶手本人或者家人有被乞丐凌辱、伤害的经历，有可能和性有关。
　　7、凶手可能身患绝症，或者前段时间家人有意外。
　　8、可能保留着被害人的睾丸。
　　李众看了一遍，发现除了第三点和第四点，其余的推断竟都没在自己的大脑之中出现过。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但眼神中又夹杂了狐疑，因为一天以来自己一直跟着姐姐，并没看到她获得了其他的线索。
　　简洁看出了弟弟的疑惑，“其实我所掌握的资料和你们重案组的差不多，只不过我更多的用了演绎推理而已。”
　　“那凶手住在人和街附近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李众开始发问了。
　　“在医院里小乞丐给了我答案。你忘了小乞丐是怎么讲述他们的行乞过程了吗？那里面就有线索。”简洁微笑着考查弟弟。
　　李众回想道：“小乞丐早晚在人和街乞讨，白天的时间在商业区乞讨，到了晚上便回到桥洞子休息，而且这两个小孩都是各自有一个桥洞子。”
　　“你忘了时间。”简洁提示道。
　　李众想起来了，两个小乞丐已经在商业区行乞了一年多，在桥洞子里也住了快一年，最近两个月因为人和街的公园对外开放，早晚有很多来锻炼的人，所以开始在这里乞讨。他把这几个时间琢磨了一阵子，忽然恍然大悟：“凶手发现被害的小乞丐并决定下手只是这两个月的事情。因为小乞丐在商业区和桥洞子都待了一年多了，凶手要是早发现那么早就动手了。”说到这里，他看到姐姐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于是信心倍增地继续分析道：“小乞丐这两个月早晚都在人和街乞讨，凶手肯定也是在这个时间段注意到小乞丐的，那么凶手的家就在这附近！”
　　李众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推理能力倒也不逊色多少，不过对于“凶手是个中老年人，相貌、穿着普通，每天都去公园。”这个推论，他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将求教的目光投向了姐姐。
　　“作为犯罪心理画像来说，最难确定的就是犯罪人的性别和年龄，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否则不能轻易下结论。所以我开始最关心的是凶手如何做到既能仔细观察，又不被小乞丐发现呢？因为从这两起案件的过程来看，罪犯对于小乞丐的生活习惯是很了解的，但小乞丐却没发现有人监视过他们。当我从小乞丐的描述中得出了凶手就住在人和街附近这个推断以后，我就决定在这个区域仔细勘查。于是我今天在人和街来回走了好几次，从凶手的角度去观察乞丐，然后又坐在乞丐旁边来体验被路人注视的感觉。
　　我发现引起乞丐注意的只是那些新鲜的事情，而对于司空见惯的人和事物，他们连抬头都不抬。我们两个就是最好的例子，最初乞丐和路人还好奇地看我们，但后来他们也不关心了。我计算过，在最初的一小时里，乞丐看了我们十四次，但是后一个小时他们只看了我们三次，到最后即便我目不转睛地看他们，他们也丝毫不关心了。
　　那么，在这条路上什么人最不引起乞丐的注意呢？是去公园锻炼的人，他们天天经过所以，乞丐们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这就是我推断这个凶手每天都去公园的原因，而锻炼的人里面有百分之八十是中老年人，所以我给这个推断加上了“80%”这个范围。”
　　听到此处，李众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为自己在台阶上睡着，错过了发现线索的机会而感到懊悔。叹气之后，他转向下一个问题：“那凶手的心理矛盾、精神状态不稳定，你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呢？”
　　“这是从凶手的作案前后表现得出的。你注意到没有，凶手两次报警都是让警方去救治小乞丐，并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他打电话的目的不是向警方挑衅，如果是的话他会表明自己的身份，那样挑衅才有力度。而且他没有打120而是打110，更是表明了他救助小乞丐的心态，因为由110送去的伤者医院肯定会立刻救治，而120则可能因为小乞丐的身份、费用问题而耽误抢救时间。
　　他既残害小乞丐，又救助他们，就如同他做案时将小乞丐阉割后又给伤口缝合一样，这些矛盾的做法正表明凶手内心和精神状态也很矛盾。除此以外还有食指受伤的问题，如果罪犯是有意割伤手指，那就更能证明他的矛盾状态，因为手坏了他就无法缝合，也就阻止了自己的犯罪。”
　　简洁忧伤地看着窗外，声音也被目光带得忧郁起来。“至于后三点的推断，则是基于凶手的心理状态得出的。一个人可以反感、甚至痛恨某些人或者事物，但是痛恨到阉割残害，那一定是有巨大的创伤。所以我认为，凶手对小乞丐的痛恨有可能是源自他亲身或者亲友的经历，而且这个经历一定是极端痛苦的，否则他不会采取阉割的手段。但他又救助小乞丐，就说明他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而且伤残自己的手指也表明他对自己的惩罚。
　　而他以前没有残害小乞丐，只是最近一个月才犯罪，我推测是有什么事情激发了他对小乞丐的痛恨。他以前始终在善与恶的边缘挣扎着，现在突然选择了恶，那一定是令人丧失所有希望的事情，什么事情能这样呢？无非就是自己不久于人世，或者至亲之人的离别。
　　至于最后一点推断，结合他的心理就很自然地得出了。保留阉割下来的睾丸是他痛苦回忆的解脱，只是那也变成了他现在内心的枷锁。”
　　说到这里，简洁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眺望着窗外，喃喃道：“人在这种时候或许是最痛苦的。”
　　李众一楞，简洁的这句话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痉挛般疼痛，他一时搞不清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他回忆着，然后竟觉得恐惧了，他想到了父亲的那句话——“痛苦至极的时候，死亡便是快乐的解脱。”
　　他忽然间觉得冥冥之中似乎预示着什么，但他猜不出那迷雾后面的真相，只是隐隐感觉那是一种巨大的痛苦。
　　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的沉思。简洁拿起电话，但只听了几句脸上的兴奋之色便消失了。
　　见姐姐放下了电话，李众急忙将询问的目光投过去。
　　“是刘队打来的电话。重案组对人和街周围的居民区进行了排查，通过户籍资料，调查了所有在医务界工作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符合犯罪画像条件。”简洁的眉头紧锁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下一句话李众没有说，那就是“你的这个犯罪画像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觉得一盆冷水已经浇到了自己头上，就不要让姐姐也跟着遭罪了。
　　但即便他不说，简洁也已经是郁闷不已了。她将头探出窗户，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试图让大脑的思维更清晰一些。
　　这招果然不错，没几秒钟的时间，简洁猛地转回头，兴奋地冲李众说：“我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我们只是按照户籍资料进行调查，但是忘了有的居民是租房子住的，而现在租房子的又有很多并不在派出所登记！”
　　给刘世明打过电话以后，姐弟二人对视了几眼，不约而同地拿起外衣向门口走去。调查出租房的居民不是电脑搜索就能做到的事情，肯定要走访各个居民委，多一份人手就能早些询问出“情报”来。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曙光出现了。
　　听着一个居民委组长提供的一个住户信息，简洁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浓。
　　——“在人和小区F栋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和你们的描述有点象。她叫张若梅，和她的儿子一起租房子住，都在这里住三年多了。她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深居简出的，我们只是听说她以前是大夫，其它的就不怎么清楚了。对了，她的儿子似乎精神不大好，而且两个月前自杀了。”
　　“她的详细地址是什么？”事不宜迟，简洁决定立刻去拜访这个叫张若梅的老妇人。
　　十多分钟以后，简洁敲响了F213栋701室的房门。
　　随着敲门的声音，李众的心跳也加快了。虽然他在重案组已经待了一年，但是他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尸体，抓捕罪犯或者接触活生生的嫌疑人还是第一次遇到。在别人眼里，面对尸体可能是更恐怖、刺激的事情，但对李众而言，那些早已没有特别的感觉，倒是现在这一刻让他兴奋之中还有些许的紧张。
　　“这个张若梅是何许人也呢？她就是那个凶手吗？如果是的话，看到警察上门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些问题在李众脑海里飞速地转着，房门也在这个时候缓缓打开了。门缝里，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妇人冷冷地看着他们。
　　“您叫张若梅？”看到老妇人默默地点了头，简洁示意弟弟拿出证件，然后道：“我们是公安局重案组的，想找你了解一点事情。”
　　老妇人依旧是面无表情，不过伸手将房门推开了。而李众也在这一刻心中一颤，他看到老妇人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而且还缠着纱布！
　　“你的食指怎么了？”简洁迈步进屋，口中随意问道，眼睛环顾房间，立刻被墙上一张镶着黑框的照片吸引了。
　　“我把它切掉了。”老妇人淡淡地说，然后走到镜框前用颤抖的手擦拭着。
　　“为什么把食指切掉？”李众脱口而出。
　　老妇人没有回头，继续擦拭着镜框。只是从侧后方看过去，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良久，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我也一直在等你们来，我只是舍不得我的儿子……”
　　李众忽然间觉得透不过气来，仿佛又面对着父亲的尸体，心中涌满了悲戚和无助。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凶手面前会生出这种感觉——不忍再问，生怕再发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哽咽。
　　“他体会到的只是痛苦，或许离开这个世界是最好的解脱。”简洁缓缓地说。
　　老妇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几眼简洁，口中喃喃道：“是的，他只有痛苦，那么小的孩子……他才五岁……疼得在地上打着滚……”
　　说到这里，老妇人忽然嘿嘿地惨笑起来。每笑一声，那布满皱纹的脸颊便剧烈地抽搐一次，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那几个小乞丐把他的睾丸踢碎了……他以后就再也没快乐过，再也没有！每长一岁，他的痛苦就多一分！”
　　声音戛然而止，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许久，老妇人啜泣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不是痛苦，而是煎熬……”
　　李众看了一眼姐姐，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湿润了。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面对着一个残害小乞丐的凶手，也面对着一个饱受痛苦的母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忍心去看。
　　“现在你们来了，我也解脱了。我再也不用痛苦地寻找小乞丐了……你们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就和你们走。”老妇人抬起了头，看了一眼简洁和李众，眼中竟是无比清澈，似乎一切的痛苦都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看着张若梅向卧室走去的背影，简洁忽然问道：“你认识简东方吗？”
　　闻听“简东方”这三个字，张若梅的身子猛地摇晃了几下。
　　简洁和李众顿时明白她一定认识父亲。而且，似乎还有很深的渊源。
　　“我父亲前几天去世了，他是自杀的。”简洁幽幽地加了一句：“走之前，他把食指割破了。”
　　张若梅呆立住了，肩膀耸动着。有那么一刻她似乎要转过身来，但迟疑了半晌后却未回头，只是喃喃道：“他何苦如此……既然他不提，我又何必再说呢。”说完，竟是再也不理二人，转身走进了卧室。
　　简洁和李众呆呆地站在客厅，一动不动，感觉身体都被空气凝固住了。
　　良久，李众忽然意识到什么。“姐，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说着，拔腿就要向卧室走去。
　　简洁却一把拽住他，缓缓道：“死，既是惩罚，也是解脱。就让她静静地去吧。”
　　……
　　一个星期后，春色已浓。
　　简洁和李众站在两座墓碑前却仍觉寒意。
　　他们刚祭奠完父亲，此时顺路看一眼张若梅和他的儿子。
　　张若梅是服药自杀的，衣衫整齐，冰冷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卧室的桌子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装着睾丸和福尔马林液体的瓶子，再就是一张十二万元的存折。按照存折里的遗书，除了买个墓地陪伴儿子以外，剩下的钱都给了那两个小乞丐。
　　简洁和李众默默地注视着墓碑，均是无语。虽然破获了这起案子，也知道父亲是自杀身亡，但是父亲和张若梅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这里面究竟有何渊源，两人仍是一头雾水。
　　许久，李众叹了口气。“算了，秘密保留下来才称之为秘密。”
　　“或许吧。”简洁默默地走到张若梅儿子的墓碑前，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心中不免黯然。“人生可能就是这样，一件事情改变的可能不是一个人，甚至是几个人的命运。这可能是最残酷的蝴蝶效应吧。”
　　说着，简洁却突然愣住了。
　　她看见在墓碑的底部赫然刻着一朵梅花！
　　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父亲的手笔，虽然不是美轮美奂，但代表的含义却是别人无法画出来的。当然，也只有她知道。
　　简洁急忙奔到墓碑后面四五米处，仔细查找着草坪。果然，不多时她便发现了草坪的一小块被重新覆盖过。她又惊又喜，顾不得手上的伤口刚刚愈合，急忙将那块草坪扒弄开。
　　然后，她和李众的泪水都流了出来。
　　——一个黑色的小铁盒静静地埋在泥土里。
　　简洁知道，父亲留给他们的话就在这里面，这些天来她和李众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个，但是此刻心里却是无比紧张。
　　深吸了一口气后，简洁颤抖着打开了小铁盒。
　　铁盒里只有两张纸，但都写满了字。
　　“亲爱的小洁、小众”简洁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夺眶而出，纸上的笔迹宛如刚写，但父女却阴阳两隔。
　　“当我将这个盒子埋下的时候，心里无比矛盾。我既希望你们能够看到它，又希望它永远埋在地下。但我知道，它终究会被打开的，因为我相信，你们肯定能从我布置的现场中找出答案。
　　小洁、小众，爸爸许久没给你们讲故事了，现在，爸爸就用这最后一个故事作为遗书吧。
　　那还是四十年前，当我背着反革命家属的身份在寒冷的农场时，我遇到了一个女医生。她叫‘梅’，有着一双迷人、爱笑的眼睛。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正是我刚刚从手术后的麻醉中苏醒过来，如果不是她给我做手术，一个胃出血的反革命家属是不会有人理睬的。是她把我救了，也是那一眼，让我深深地爱上了她。而我也知道，当我们相互第一眼凝视的时候便知道她的心也已经属于了我……
　　那种爱是多么单纯啊，没有物质的诱惑，只有纯净的心灵。我时常想，如果我没有返城，那就会是怎样的情况呢？那我们一定有一个温馨的家，天天都有着幸福的笑容。可是当青春融合在现实的漩涡中，这一切就改变了。其实应该说，是我变了。
　　我变得不记得怎样写的那封绝交信，甚至认为自己那样做是为了更远大的理想而无可厚非。然后我结婚了，脑海里更是无比美好的前程，那双美丽的眼睛早已经被我抛在了脑后。但当我几年之后听到一个消息的时候，我悔恨交加。
　　——当接到我的绝交信时，她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然后她把信撕了，独自把孩子生了下来……从此以后，伴随在她的生活中的就是无数的白眼和讥讽，那些痛苦远远超过了她生活本身的艰辛。
　　我泪流满面地回去看她，但我面对的只是冰冷的眼神。从屋子里传出一个男孩清脆的童声，在喊妈妈。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儿子的声音，竟也是最后一次……
　　我于是每个月寄给她们钱，试图缓解我一些良心的愧疚，但每次都被她退回来。再后来，就是查无此人了。我托人打听才知道她带孩子去了南方，她要去多赚钱来给孩子看病，因为我的儿子被几个小乞丐踢坏了睾丸，而且还得了自闭症……
　　以后的日子我不停地寻找她们母子，但最后得到的消息竟是她因为精神异常而被医院辞退了！从此杳无音信……
　　我曾以为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和悔恨，但当我发现了这个案件真相的时候，我才知道最大的痛苦才刚刚降临。我现在站在儿子的墓碑前，泪如泉涌。他一辈子没有得到父爱，一辈子都在痛苦中挣扎。而我，这个被叫做父亲的人，如果还要将他的妈妈、那个我愧疚一生的女人、那个救过我的命，深爱过我，又被我无情地抛弃的女人绳之于法，我的儿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然而，如果我缄口不语，接下来的就是第三个、第四个被阉割的小乞丐，那种痛苦我同样无法承受！痛苦至极的时候，死亡便是快乐的解脱。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离开你们，我最爱的小洁和小众。原谅爸爸的不辞而别，因为有的债是要用死来偿还的……”
　　看到这里，简洁已是涕泪交加。她将信纸递给弟弟，默默地向远处走去。
　　简洁心中空空，手里却沉重无比，因为她的手中还有第二页信纸，同样令人心酸。那张纸上记载了一个谜案，也记载了弟弟的身世。简洁知道，这个谜团破解之前必须重重地压在自己一个人心头，因为她是姐姐。
　　花草清香，春风拂面，简洁却不禁长叹一声。因为那春风虽是温柔但却凄楚，虽能将她的泪水拂去，却吹不尽脸上泪痕。
32颗牙齿
1
　　被导诊护士带到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很漂亮，漂亮到让我的视线马上移不动了。
　　不过，她说的一句话让我更感兴趣。
　　“我丈夫想要拔牙，全部三十二颗牙齿。”
　　“他的牙都松动了？”我问。
　　女人摇摇头。“都挺结实的。”
　　这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作为口腔医生，我给很多患者拔过全口的牙齿，可那都是因为牙齿松动、没有使用价值了才拔，像这样牙齿很坚固还要拔掉全口牙齿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同时向候诊区的一个男人身上撇去。
　　男人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和身高倒还可以，至少和我这个每天坚持锻炼的人体态很相似。但长得就太说不过去了——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再配上一个酒糟鼻子，真是绝妙的组合！这幅尊容让我不想再看第二眼。更要命的是，男人的表情还很古怪。眼珠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脸上忽而露出笑容、忽而又一脸愁样，耷拉着的手还不时抽搐两下，就像空气中有一根针在扎他一样。我虽然不是精神科大夫，但也能看出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不大对劲。
　　女人尴尬地说：“您也看到了，我丈夫的精神有点毛病。他天天唠叨着说自己的牙齿里面有虫子，那虫子还在牙里面爬来爬去。开始的时候，他每天要刷十多次牙，刷完牙以后就能感觉好一点。可是后来，刷牙也解决不了问题了，他甚至都觉得虫子在牙齿里面乱咬，这一个多月以来从早到晚嚷着要拔牙……”
　　“你应该带他去精神病院看病啊，拔牙不是解决他这个问题的办法。”我打断了女人的话。给一个精神病拔牙，这要是出了事情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我打算回绝掉这个拔牙业务。
　　“我带他去好几家精神病院看过，可是治疗效果都不好。不给他拔牙，他就天天折磨我……我、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然后把袖子拉到臂肘，只见白藕一般的胳膊上显出好几道血痕。
　　“拔牙倒是能拔，但你能保证他配合拔牙吗？另外，给精神病人拔牙……可是比一般的拔牙耗费精力的……”既然他们夫妻一心要拔牙，我打算借机多赚一把。
　　女人马上就听懂了我的意思，欣喜地说：“他天天都想把牙拔掉，肯定能配合的。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一份协议书，即便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认了！至于价格嘛，只要能拔牙，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那……拔一颗牙一千块钱。”
　　虽然是狮子大开口，但我马上便知道价格要少了，因为女人听完之后立刻痛快地点起了头。
　　“早知道她这么爽快要两千块钱一颗牙的价格就好了。”我心里懊悔不已，刚想改口，却看见女人感激地冲着我笑。笑容很妩媚，甚至还有点暧昧的意味，这不免让我心里怦然一动，于是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那你们写份协议书吧，我给你丈夫拔牙。”
2
　　女人长得楚楚动人，名字也很美丽——林俏。
　　签完协议书以后林俏对我嫣然一笑，商量道：“许医生，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是什么？”
　　“我想把您给我丈夫拔牙的过程录下来。我丈夫一天天疑神疑鬼的，要是不把拔牙的过程录下来，我怕他还琢磨牙里的虫子。录完了以后，他要是再乱寻思，我就把录像给他看，这样我就不用受他的折磨了。”
　　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在你面前娇滴滴地请求着，哪个男人能拒绝？看着林俏期待的眼神，我欣然同意。
　　既然是三十二颗牙齿，那就一天拔一颗，这不但符合拔牙常规，更主要的是有三十二天能看到这个俊俏娇嫩的小少妇。
　　于是，我大手一挥，让林俏那个丑陋的丈夫躺到了牙科治疗椅上。那家伙果然很听话，自从我答应给他拔牙以后，这个丑男人就安静多了，眼珠不再乱转、手也不哆嗦了，躺到牙科治疗椅上的时候竟然很幸福的样子。
　　拔牙之前，我先给他取了一个全口牙齿的模型。林俏拿着微型摄像机一边录一边问我：“许大夫，这是做什么？”
　　我小声告诉她：“你丈夫拔完牙齿以后也得镶牙啊，事先取个全口牙模型以后镶牙的时候方便。”
　　林俏扬起笑脸，甜甜地说：“许大夫，你的心真细。”
　　我心里暗笑，我抽了一针管麻药，慢慢地注射到男人的牙龈上。男人很配合，大大地张着嘴，就像是小孩子迎接即将到口的糖果，直到打完麻药以后男人仍是咧着嘴把傻笑着，这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几分钟以后，我用探针扎了一下男人的牙龈。
　　“疼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用傻乎乎的笑回答了我。
　　我于是拿起拔牙钳，钳喙夹住男人的一颗牙齿，前后摇动几下，见男人仍是很配合便放心地加大了力量，再摇动几下以后用力往下一拽，然后就听到了牙齿从牙槽窝里脱出的特有声音。
　　“好啦，第一颗牙齿拔掉了！”我把夹着牙齿的拔牙钳举到男人面前，然后一下子想起丑陋男人是个精神病，便忙笑着改口道：“第一个虫子拔出来了！”
　　男人张着流血的嘴兴奋地傻笑着，然后如获至宝地把沾着鲜血的牙齿抢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虽然我拔过不计其数的牙齿，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我急忙掉过头，因为再看就要恶心了。站在我旁边的林俏也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在哀叹这个又丑又傻的丈夫。
　　除却这个场面，剩下的事情都很让我开心。
　　林俏掏出一千块钱，结了第一次的拔牙费用，然乎扶着丈夫告辞而去。当然，这之前还免不了一番感谢和约定明天拔牙的时间。不过最令我难忘的是林俏的回头一眸，作为一个牙科大夫，我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但作为男人都会明白那眼神里含有的暧昧情愫。
3
　　那天晚上我直到后半夜两点才睡着。
　　一半的原因是我那个水性杨花的老婆又是快到半夜才回来，另一半的原因就是禁不住想起了白天的那个俏少妇。
　　老婆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我不知道她是和谁喝的酒，但却知道为什么喝酒。
　　一年前她和一个官职不大不小的男人凑在了一起，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傻子都能猜出来。正当我和她准备离婚的时候，那个家伙却另有新欢了。于是，老婆发现了一个真理——情人没有老公可靠，于是死活不再离婚。可她还是惦记着那个贪污犯，不过不是人、而是钱了，因为她有那个家伙贪污的证据。于是，那个家伙从老婆的情人变成了被勒索的对象。虽然拿到过几笔钱，但我能看得出，老婆仍是不甘心。但从一个月前，老婆的不甘心便成了无奈，因为这个曾经的情人去国外考察工作，从此再无音讯了。最近一段日子，她忽然听说那个家伙回来了，可是却找不见踪影，于是老婆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终日联系各路人马寻找这个家伙，甚至放出话来——如果还躲着她，她就把那些贪污的证据公诸于众。
　　对于这些我丝毫不关心，我成天琢磨的就是怎么让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我可不想戴着那顶帽子过一辈子。只是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老婆就是不答应。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明白，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怎么还这么留恋家庭呢？
　　这个晚上的经历和以前一样，争吵之后各睡各的。妻子带回来的酒味挥之不散，这和林俏身上的幽香真是天壤之别。我的脑海里忽然显出一个场景：夜色温柔，我搂着白皙娇嫩的林俏，情意绵绵……
　　我被这个念头刺激得睡不着了。这念头并不虚无，我自认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有着自己的诊所、开着小车、住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房子，即便不是成功人士也能算上准成功人士了。而林俏那个丈夫呢？从对拔牙的高额收费满不在乎来看，或许比我有钱，但那副尊容和整天只琢磨牙里生虫子的大脑，能和我相比吗？
　　想到这里，我开心了。我决定用给这个精神病拔牙的一个月时间俘获到他俊俏的老婆。
　　之后的两个小时，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一步步计划慢慢成型。当我决定睡觉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哪里是一个牙科医生，简直是一个高级策划师。
4
　　计划周密的结果就是事情的发展会格外顺利。
　　第二天。我给精神病拔了第二个“虫子”。他依旧咧着嘴傻笑，眼睛都要钻到牙里面去了，丝毫没注意到我和他漂亮的老婆聊天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一倍。
　　第五天。我给他打麻药的时间变长了，腾出来的时间我则用来安抚林俏那受伤的胳膊。当然，地点已经换成了我的办公室里。
　　第十天。精神病张开嘴笑的时候，口腔前面已经是黑洞洞的了，乍一看着实令人害怕。不过，林俏的笑容却更加灿烂，而且胳膊上的瘀痕已经消退，又恢复成了白皙娇嫩的肌肤。最主要的是，林桥是在我身边亲昵地挽起袖子的。
　　第十五天。我不给精神病拔牙了，这个活儿已经交给了下级医生去做。这样，我的手也腾出来了，在林俏录像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娇嫩的小手上，“指导”她从哪个角度录像更清楚。最后，我也没忘了在她耳边轻声问：“有个酒吧环境很好，晚上有空去吗？”
　　林俏没应声，不过耳根红了，然后对着她那个傻老公点了一下头，但我知道她点头的对象是我。
　　第二十天。精神病口腔里面一大半的牙齿都没有了，现在张嘴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可笑的怪物。不过，我没工夫琢磨他的尊容，今天最要紧的是给林俏买一款高档精美的内衣。因为昨天晚上，当我在酒吧里暧昧的光线下拥吻林俏以后，挑逗地对她说：“明天我给你买款漂亮的内衣，然后换上给我看怎么样？”
　　说完，林俏就动手捶我，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女人在往男人怀里钻。
　　第二十五天。精神病特别开心，因为再有一个礼拜，“虫子”就都没了。但我和林俏却很难过，特别是在宾馆的床上翻云覆雨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你要是能离婚多好，然后我也离开那个傻子，咱俩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林俏趴在我怀里说，激情时冒出的细汗还残留在后背上，在灯光的映射下晶莹闪亮。
　　“我和她谈了很多次了，她就是不离啊。”一想到这个事情我便郁闷起来。
　　“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我一怔。“她没病没灾的，怎么死？”
　　话一出口，我便明白了林俏的意思，顿时惊出一头汗水，同时也觉得林俏的乳房更加滑腻了。
　　“看给你吓的！”林俏调皮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之后的几天林俏那句话反复萦绕在我耳旁，不但让我无心工作，甚至于坐立不安了。
　　我承认，那是一个妙到极致的点子，用这个办法把妻子杀死绝对不会引火烧身。但我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于是，每天晚上我都拿着离婚协议书跟在妻子身后，期待着下一秒钟她能提笔在上面签上大名，那样我就不用把林俏的点子付诸行动了。我时常看着妻子，心里咬牙切齿地说：“你都死到临头了还不签字？写上名字就能换一条命，你怎么这么傻！？”
　　可她真就是这么傻，直到我下定决心那天她还是对离婚协议不理不睬。
　　决心是在给林俏的精神病丈夫拔完最后一颗牙的时候下的。
　　最后一颗牙齿很坚固，足足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才把它拔下来，到最后麻药都有些失效了，可是这个精神病却始终面带笑容，真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意志力。
　　现在，他整个口腔里都是黑洞洞的一片了，没有了“虫子”，他的舌头在口腔里面肆无忌惮地搅动着，不时发出含糊却又兴奋的声音。
　　“我嘴里没有虫子了！我嘴里没有虫子了！”
　　而林俏则悄悄地对我说：“他的牙拔完了我们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城市。”
　　我明白，这既是临别之言也是最后的提醒。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是放弃那个杀人计划，然后戴着一顶绿帽子过一辈子？还是用那个无懈可击的点子除掉妻子，然后和娇滴滴的林俏共度一生？
　　这道选择题很快我就做完了。在林俏即将离去的时候，我深深地吻了一下她的小嘴，然后悄声说：“等我的好消息吧！”
5
　　他们走以后，我立刻忙碌了起来。
　　我先是买了一张手机卡，当然没有用我的身份证登记，然后用新的号码拨通了我老婆的手机。我不担心她听出我的声音，因为我的手机有变音的功能。
　　“你是苏月吧？”
　　“是的，你是谁？”电话里传出了我妻子的声音。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何洪达在哪里。我如果能收到三万块钱，你马上就能有何洪达的电话和详细地址。”我抛出了诱饵。我知道，老婆一听到这个曾经的情人名字时，一定非常激动。
　　果然不出我所料，妻子兴奋地说：“好，那去什么地方见你？”
　　我按耐住心头的狂喜，尽量平静地说：“那今天下午两点你到花园街和人和街的交口，然后等我的电话。”
　　这个地点是我精心挑选的，这两条街都人丁稀少，最主要的是他们的交口处正是一座未竣工的建筑，在那里下手再好不过了。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我来了那幢还未完工的建筑前。过了一会儿，老婆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头。我急忙闪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躲藏起来，然后掏出了电话。
　　“顺着施工的大门走进来，然后往右转就看到我了。”挂了电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紧张地等待着。
　　我告诉她的是正相反的方向，这样，当她走过来向右转身的时候，在大门左侧角落里的我就可以从背后把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
　　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样——当老婆探着脑袋向大门右侧张望的时候，我突然冲了出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我已经将绳子准确无误地套在她的脖子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绳子勒紧！
　　在绳子勒紧的一瞬间我都听见了妻子颈椎骨的折裂声。那个声音很干脆、很短暂，然后她的脑袋立刻就搭拉了下来。我把手指搭在妻子的颈动脉上，确定已经没有了搏动以后用最快的速度剥光了她的衣服，我要制造一个强奸杀人的现场。
　　几分钟以后，“强奸现场”布置完毕了，但这个计划最关键的步骤才刚刚开始。
　　我从皮包里拿出一副牙齿模型，那正是我给林俏那个精神病老公拔牙之前取的。我将牙齿模型对准妻子的乳房，然后用力按压下去，顿时在乳房上出现了明显的牙齿印痕，就像是被人狠狠咬了一样。
　　做完这关键的一步，我又仔细察看了一遍现场，然后舒了一口气。任何破绽都没有，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
　　回到家，躺到床上的时候我不禁又想起了林俏那天趴在我耳旁说的话：“杀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替死鬼，你那里有我老公的牙齿模型，你在你老婆身上留下这个牙齿印记，警察一定会认为这是凶手的牙印，可他们按照这个牙印根本找不到人，因为你已经把我老公的牙齿都拔光了呀！”
　　等待了一天以后，终于有两个警察登门了。
　　他们的询问和我想象的如出一辙，而我自然也将练习了无数次的回答以及惊愕、茫然、悲痛、义愤填膺的表情呈现在警察面前。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当警察问到一件事情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异样。
　　“你妻子和一个叫何洪达的人曾经很熟悉，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实话实说：“她外面有个情人，叫何洪达。但据苏月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我注意到当我提到何洪达这个名字的时候，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我敏感地察觉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文章。
　　送走了警察，我心里不安起来。这两个警察在说到“何洪达”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怎么如此古怪呢？难道他们怀疑我因情生恨、杀了妻子？难道那个牙印没起到作用？
　　我胡思乱想着，坐立不安，直到林俏来了以后我的心情才轻松一些。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把刚才警察来的经过给林俏讲了一遍，林俏笑道：“你呀，是太紧张了，人一紧张就会胡思乱想的。别琢磨这些了，我给你压压惊。”
　　说着，林俏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和几样下酒菜，接着送过来的还有一个甜甜的吻。
　　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我仍然惦记着警察那古怪的神情。
　　忽然，我想起有一个在重案组做刑警的朋友，我急忙把电话打过去，哽咽着把妻子被害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他：“我现在就想赶快抓到杀害我妻子的凶手，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呢？”
　　朋友在电话里宽慰了我几句，然后说：“按规矩我不该给你透露案情的，但我看你这么难过，不告诉你吧你可能大病一场呢。实话和你说吧，我们警方已经有嫌疑目标了，就是你妻子以前的那个情人。”
　　“什么？！我妻子以前的情人？”我被弄懵了。
　　“你妻子被凶手被咬伤过，我们提取了她身体上的牙齿印记，经过比对发现正是何洪达的！”
6
　　电话挂断了很久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这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既然牙印是何洪达的，那么他就是那个拔牙的精神病？！
　　我呆呆地看着林俏。“警察说那个牙印是何洪达的。也就是说，你那个精神病丈夫就是何洪达！”
　　林俏眨了几下眼睛。“是的，我丈夫就是何洪达。”
　　这句话震得我大脑阵阵眩晕，一下子跌坐在椅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过苏月和他的照片，何洪达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整容了。这样，即便他贪污的事情被揭发，别人也找不到他了。”林俏微笑着看着我。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我在苏月的尸体上留下何洪达的牙印？你还嫌他犯的罪不够多？”
　　林俏笑得花枝乱颤。“何洪达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多犯一件罪没什么的。”
　　“消失？难道也要杀死他？”
　　林俏微笑着走到我身边，用她那双纤纤玉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口中柔声道：“傻瓜，除了死，还有一种方式也能让人消失的。”
　　“是什么？”
　　“就是找一个替死鬼呀。”林俏伏下身看着我。她的嘴角挂着微笑，可我却仿佛看到她的眼中充满了寒意。我努力睁大眼睛，可是眼皮却无比沉重，眼前的图像也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幽幽醒转，但脑袋仍然浑浑噩噩。我使劲睁了几下眼睛向四下看去，却呆住了。这并不是我的家，而是一个废旧的仓库，而且我竟然被五花大绑在一个椅子上！
　　“林俏！林俏！”我大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别喊了，她不在。”一个含含糊糊的男人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似乎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声音，却又一时想不起。等男人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下子惊呆了。
　　这人竟是那个被我拔掉了满嘴牙齿的何洪达！
　　他依然咧着没有牙齿的嘴笑着，但不同的是此刻他的眼神充满光芒，浑然不是那个疯癫的样子。
　　“你不是精神病！你要干什么？！”我冲他吼叫。
　　何洪达拉了一把旧椅子坐在我面前，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器械盘，那种器械盘我很熟悉，就是我平时拔牙用的那种，可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不是精神病，为了彻底消失，我只好装几个月的精神病人。”何洪达阴恻恻地说。
　　“彻底消失？”我的心揪了一下，也想起昏睡过去之前林俏说的那句话。虽然我不知道真相，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我被他们两个人算计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贪污犯，销声匿迹、远走高飞是我最向往的一件事情。不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必须要改换容颜。除了做整容手术以外，我还要把我的牙齿都拔掉，要知道我的牙痕在公安部有备案，我必须销毁掉这讨厌的牙齿。”
　　我明白了。这家伙为了能顺利地拔牙，和林俏上演了这么一幕妻子苦求，丈夫装疯的戏剧，因为健康人拔全部的牙齿太可疑了，也不会有哪个大夫会给他拔牙。
　　我越听越寒，急忙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何洪达又是鬼魅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出去。如果你说了，就等于告诉警方你杀了老婆。”
　　“所以，为了封我的口，你就让林俏唆使我，把你的牙印留在苏月身上？”
　　“当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最主要的是你老婆满世界地找我，还扬言要揭发我，她要是不死我们怎么能安心呢？正好苏月有你这么一个既当牙科大夫、又一心想摆脱掉她的老公，这样的机会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又悲又喜，悲的是原来整个都是给我设的一个骗局，林俏的妩媚、老公的痴傻，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喜的是，既然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至少我也没失去什么。
　　想到这里，我讨好地说：“那你们还绑着我干什么？你们远走高飞，我安心过我的日子。咱们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何洪达的眼珠又不停地转动起来，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毛。
　　“好倒是好，但我还想借你一点东西。”
　　“什么？”我大喜过望。
　　“你的牙齿。”
　　我呆住了，迷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何洪达悠然地站起身，打开了桌子上的器械盘，我能看见里面装着的麻药和拔牙钳子。
　　“你没觉得我们俩的身材很像吗？”他一边抽着麻药一边说。“一个人消失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一个死人代替他，我找到了你。”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惊恐地问，虽然被绳子捆着，但我仍然哆嗦起来。
　　“很简单——拔掉你的牙齿，再把我被拔掉的牙安在你的牙槽骨里。至于接下来嘛……”他干笑两声。“我会把你，噢不对，应该是你的尸体送到一个阴暗潮湿、容易腐烂的地方，那样几个月以后，当这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却没人会认出这具腐烂的尸体是谁，甚至DNA的样本也采集不到，但唯一能保留下来的就是我这些可爱的虫子。那样，人们就会知道，那个叫何洪达的贪污犯已经死了。”
　　说完，他拿着注射器一步步向我走近。
　　我疯狂地摇着头闪避着，但他那个黑洞洞的大嘴却离我越来越近，仿佛把我的视线全部吸收了进去，只有他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在我耳旁长久地回荡着——“不用害怕，我拔牙也很好的，这些天当你被林俏勾引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我都在通过录像努力学习拔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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