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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箫记

作者：锋鋩毕露

　　 蝶恋花·寒箫记
    赤马长箫出雁关，雨落江南，古剑试锋寒。旧约新赌龙家院，汉曲流芳苦竹边。
    霜扫余恨旧坟前，飞崖残念，是非论心间。奇谋隐剑终避险，曲终人散奈何天。
 	
正文
第一章 赤马长箫出雁关	第二章 雨落江南	第三章 古剑试锋寒
第四章 旧约新赌龙家院	第五章 汉曲流芳苦竹边	第六章 霜扫余恨旧坟前
第七章 飞崖残念	第八章 是非论心间	第九章 奇谋隐剑终避险
第十章 曲终人散奈何天


第一章 赤马长箫出雁关
更新时间：2010-4-1 13:03:36 字数：9041

　　“踏踏、踏踏……”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响，两匹青灰瘦马在大街上纵蹄狂奔。马上乘客皆着灰衣，一言不发，浑不顾街上行人商贩，只知驱马向前。路人纷纷闪避，但见他们如此毫无顾忌，无不愤怒，有脾气暴躁者甚至已张口骂了起来。

　　二人置若罔闻，一直来到一家酒楼跟前，方才止住座下骏马。抬头看了看横匾上“南北酒楼”的招牌，二人互视了一眼，同声道：“是这里了！”说着一齐翻身下马。早有小二闻声出来，将二人迎了进去。

　　此时是北宋真宗天禧三年，十月初七，丹阳县中。这丹阳县乃是江宁府内小县，其侧便是江宁城。虽是小县，但地处江宁之畔，往来南北客商不少，因此也略有繁华之色。这酒楼是本地最大的酒楼，本名福庆酒楼，后来名气渐响，南北往来的客商经常徘徊于此，生意更是兴隆，便顺势改名为“南北酒楼”，取的是连贯南北之意。此号一出，本地人自不用说，便是外来客商，听到这名字，也无不驻足流连。

　　那两个灰衣乘客下马直步入店。此时正近午时，但酒店内已有不少食客，颇为热闹。二人向大堂内众人扫了一眼，其中一个身形略瘦的乘客转头问道：“小二，王老板可到了？”那小二一直跟在二人身后，闻声忙答道：“王老板在楼上雅间，已经来了好一会了，二位跟小的来吧！”说着头前带路，向楼上走去。

　　不一会三人已到了雅间，小二轻轻敲了两下门，向门内道：“王老板，您等的客人到了？”门内很快响起了回话：“知道了，让他们进来，你去吧！”那小二答应一声，道：“是，小的再给您沏一壶龙井送来！”说着转身欲走，那身形瘦削的灰衣人忽道：“不用了，我们要和王老板谈些重要的生意。没有我们吩咐，你不用过来，忙自己的去吧！”

　　那小二一愣，却不多话，点头应了声“是”，便转身走下楼去。二人向左右看了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反身又将雅间的门关上了。

　　雅间内除了桌椅，只有一个身着绸袍的中年人。那人身形微微有些发福，正一手提着桌上的锡制酒壶，一手握着瓷杯自斟自饮，见到二人进来，方才放下酒壶，抬起头来。

　　二人不待他放下酒壶，已抢上拜道：“拜见堂主，属下张猛、高齐回来复命。”那王老板面色淡然，点了点头，向那瘦削之人问道：“张猛，那姓杜的小子，如何了？”那瘦削汉子正是名叫张猛，见他询问，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那杜九州，已经死了。”

　　王老板面色一变，冷冷的道：“死了？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张猛见他话音突然变冷，心中不由惴惴，忙道：“是。自从月前杜九州突然离城奔往北地，属下与高齐便一路追踪，毫不停歇。只是这小子虽然年轻，却狡诈的很，属下几次险些将他跟丢。这小子一路打马，除了正常食宿，毫不停留，一直到了雁门关才停了下来，只在城内四处打听。属下与高齐商量，这小子突然停住，肯定是找到了接头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于是就继续隐在他后面，瞧他究竟要去见谁。果然，不出半天功夫，我们便跟到了他的目的地。”

　　王老板道：“哦？说下去。”张猛答了声“是”，却又迟疑了一下，与高齐对视了一眼，二人面上都现出不解的表情。王老板心中奇怪，见二人迟迟不说，不由得怒道：“他到底去见了谁？快说！”

　　张猛见他发怒，不敢再迟疑，忙道：“他，他去了雁门关军中一个统制的府上。”王老板闻言一愣：“什么，他去见一个边关武将？”张猛点头道：“是。当时高齐也在，可以证明。”说着向他身侧，一直未曾开口的高齐看了一眼，高齐闻声忙道：“是，属下与张大哥看的明明白白，也仔细打听了清楚，那确实是边军中一个统制官的家院。”

　　王老板见有他作证，不再怀疑，微眯双眼，想了想，道：“那个统制官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头？”张猛道：“这个属下也曾向城中人打听，只知道那人姓韩名墨，年纪甚轻，似乎很是勇猛，颇得守关将军器重，在当地百姓中也有些好名声。其他的，倒是知之不多。”王老板捋了捋颔下短须，自言自语道：“韩墨？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张猛又道：“那杜九州进他家时已是傍晚，当天便再没出来，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与那韩统制一同出门，骑马向南疾驰。我二人心想，这时总不能再让他逃了，于是拍马急追，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杜九州追上。没想到这小子一见我们追上，反而不跑了，只哈哈大笑，说什么‘吾事已毕，死而无憾已’，话音未落，忽然向口中扔了一个毒丸。我俩还不待责问，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王老板冷笑道：“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不怕死，倒不坠了他老子的威名！”张猛高齐一齐点头，道：“是。”王老板沉思道：“如此说来，这线索倒是断了？咦，不对，你不是说杜九州和那个韩统制一道么？杜九州死了，那姓韩的呢？”

　　听到他问到姓韩的军官，张猛面上不由露出惭色，低声道：“属下无能。那韩墨的坐骑，实在太快，我们还没追上杜九州，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王老板一惊：“竟有如此神骏？看来这个武官不一般啊！”张猛谄笑道：“边军中的一个武官而已，料他能有多大本事！就算有日行千里的战马，也不过在战场上耍耍威风，若是下得马来，恐怕连我兄弟二人都敌不过。”

　　王老板摇了摇头，道：“不可小视。若没有过人的本事，杜九州那小子怎可能跑那么远去寻他？你们多找些人，再仔细打听一下，最好查出这人底细。另外，他既然比你们马快，恐怕早就来到这江宁府了。若得此人消息，务必报于我知道。”张猛高齐二人闻命，一齐躬身应道：“是。”王老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好了，你们去吧！”

　　听到吩咐，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又抱拳行了一礼，方才转身出门。二人缓步下楼，高齐忽道：“张大哥，这个武官，真会有过人本事么？”张猛摇了摇头，道：“我可不信。这些武官，上马打仗也许不错，但若论起闪躲腾挪，内劲外功的本事，哪及得上咱们这些江湖人士！”

　　他二人此时已下了楼梯，说这话时恰好经过一张酒桌。那酒桌边正有二人对饮，张猛说话声音虽不甚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二人耳中。其中一人酒至酣处，正与另外一人海侃，说得唾沫横飞时，听到张猛的话，忍不住张口道：“兄台此言差矣！”

　　张猛闻言一愣，回头向桌边两人看去。这二人都穿着青绸袍子，看打扮似是北方的客商，二人身边还各放着一个包裹，鼓囊囊的，不知内中是何货物。张猛见他不过一个客商，心中有些瞧他不起，冷笑道：“怎么，难道阁下便是个武艺高强的武官不成？”

　　这句话以轻蔑的口气说出，甚是无礼，那客商却不生气，只摇头道：“在下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小商贩，哪做过什么武官？只不过南北走了这么多年，多见了些人物罢了。”张猛“哼”了一声，道：“你是说我没见识么？”

　　那客商道：“不敢……”话音未落，对面的同伴突然接口道：“曹大哥，你喝多了！”说着站起身向张高二人拱手道：“我这位同伴多喝了几杯，言语冒犯，两位不要见怪。”原来他已看出张高二人乃是江湖中人，身负武艺，想到自己二人不过是普通商贩，有何本领，若真将他们惹急了，对方随便一人也能将自己两个废了，是以赶忙起身道歉。

　　张猛却不罢休，反而上前坐到了桌边，向那客商道：“你刚才说我错了，那你有什么对的，说与我听听？”那客商一时酒兴，夷然不惧，道：“你说朝廷的武官上马打仗厉害，地上的功夫却比不上那些江湖人士，我可不这么认为。”对座的同伴听到他还要坚持己见，忙扯了他一把，道：“曹大哥，你何曾见过什么武官？不要乱说！”

　　那曹姓客商转过身，反问道：“马兄弟，难道你忘了去年你我在齐州遇到的那位蓝袍少侠了么？”那马姓客商闻言一愣，道：“蓝袍少侠？”想了一会，忽然记了起来，道：“你说的是他？难怪！”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高齐此时也抽了张长椅在桌边坐下，见他一提到“蓝袍少侠”便不再说话，心中奇怪，问道：“你们说的那蓝袍少侠，是何人物？”那曹姓客商道：“这说起来可要长了，恐怕你们没那么些耐性。”张猛向高齐看了一眼，道：“无妨，你且说说看。”

　　那曹姓客商道：“既如此，在下就废话几句。”说着举杯喝了口酒，又道：“那还是去年九月的事。我兄弟从北地贩了些皮毛，准备南下来做买卖。行到齐州之时，听说前方路上有处险坡，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强盗，占了地界抢劫过往。我们本打算绕路过去，但碰巧遇到了一支镖队。也是为了贪图近路，想着搭在镖队后面，那些行劫的人便不会动手。没想到到了那处险坡，还是遇上了那群贼人。”

　　“那些强盗人数不多，加起来不过二十，比那镖队的人还少了许多，但却一个个武艺高强。与镖队的人交起手来，大都以一敌二，还占着上风。两位想想看，这镖队既能行走江湖多年，那些镖师的武艺，总不会差了吧，可面对那群强盗，却如小鸡见了老鹰一般，全然不是对手。双方一交上手，我兄弟二人便躲在一边，动都不敢动，但场中情景，却看的分明。那总镖头和几个镖师一起围攻那强盗首领，未伤到对方分毫，却反被人家连伤了三人。”

　　张猛笑了笑，道：“哦？看来这强盗首领厉害的很哪！”

　　“没错，”那曹姓客商又道，“眼看那些镖师们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镖队即将覆灭，那强盗首领甚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匹赤色骏马由南飞驰而来，马上人身着蓝袍，手挽弯弓，一支支羽箭向那些强盗不住射去。真可谓是箭无虚发，那蓝袍好汉只射了七箭，便有七名强盗中箭倒下。这七支箭顿时将那些强盗镇住了。”

　　“此时那蓝袍好汉的马已到了近前，那些强盗也不再向镖队人进攻，怒喝着向他冲去。还没靠近，已有数人将暗器洒出，黑的白的一片，跟下雨一样。我们都惊呼起来，心想这一拨暗器射过去，就是铁人，也要被打成了筛子！那蓝袍好汉却是丝毫不惧，左手一勒马缰，将骏马身子侧了过来，右手却从腰后抽出了一支短棍，在身前挥了两挥。只听得叮叮声响不绝，那些暗器竟全被他拨了下来。”

　　“这时那些强盗已经围了上来，那蓝袍好汉也跳下马，手执那支短棍，迎了上去。说来也怪。那些强盗面对镖队的人，勇猛无敌，但此时十几人围着他一个，却反而个个如纸糊的一般。那蓝袍好汉在人堆里左走右走，脚步也不甚快，但那些强盗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听得砰砰声响，那些强盗便一个个向外跌了出去。不到一会，便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当地，连那强盗首领也躺在了地上。”

　　“这时我们才看清，那蓝袍好汉手中所持的，不是短棍，而是一支洞箫。待看到他的面貌，我们都大吃了一惊，原来武艺如此高强的一位好汉，竟仅仅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公子。他双手负在背后，向群盗扫视了一眼，喝道：‘朗朗乾坤，竟敢杀人劫财，尔等再让我遇见，定斩不饶。滚！’。”

　　说到最后一句，那曹姓客商忍不住模仿起青年公子当时的神情来，只是他面相猥琐，这几句话虽然威风，但衬着他的相貌，别人看在眼中，都感觉有些不伦不类。

　　他却毫不自知，接着说道：“这公子年纪看着不大，面相也似个书生，但却隐隐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些强盗无不畏惧，不敢多言，一个个扶起伤者，乖乖退走。强盗一退，我们赶忙过来谢那公子。却不料那强盗首领走了一半，忽然回头，说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我等今日败于你一人之手，若连名号也不识，也忒窝囊。’那公子却冷笑道：‘你我官匪相异，用的识什么名号？’那强盗首领很是不信，说到：‘不可能，朝廷武官怎可能有你这般身手？’那公子冷冷的道：‘那是你少见多怪。’说着不再理他，与我们寒暄两句，推说自己有事在身，上马便走。”

　　“这公子武功如此之高，又救了我们的性命，我等虽然感激，却也不敢拦阻。他收了洞箫，翻身上马，看到那强盗首领还站着不走，又冷笑道：‘怎么，不服？’那强盗首领道：‘今日之恩，日后必会报答。’那公子‘哼’了一声，道：‘你若真想报仇，就到雁门关来吧！’”

　　“雁门关？”张猛高齐同声惊呼出来，二人对视一眼，心道：“莫非这客商所说的公子便是那个韩统制？”

　　那曹姓客商见到二人如此惊讶，有些奇怪，道：“是啊，正是雁门关。只可惜不知那位少侠叫什么名字，做的是什么官。否则我们下次再去北地，也方便去拜谢一下。”

　　“哈哈哈哈！”那曹姓客商话音未落，邻座忽然传来一阵大笑之声。四人一齐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大汉手持酒碗，大声说道：“这位少侠的名字，你们不知，我却明了。此人姓韩名墨，如今在雁门关，做的是军中统制之职。”

　　张高二人心中一动：“果然是他！”那曹姓客商却有些不信，道：“你如何知道，难道你也见过他？”那大汉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只晃了晃酒壶，自言自语道：“咦，这壶酒那么快就喝光了！”

　　张猛见他故弄玄虚，心中明白，一边招呼小二给他上了壶新酒，一边坐到那大汉身旁，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那大汉见他说话客气，又送来美酒，心中高兴，拱手道：“在下河间董威。”张猛道：“原来是董兄，久仰久仰。在下姓张。”

　　董威道：“哦，原来是张兄。”张猛笑了笑，道：“不知董兄所说的这个韩统制，是何人物？武功当真有那么高么？”董威向他上下打量了两眼，道：“张兄看来也是江湖中人，可惜身处江南，你可曾听过辽国第一勇士的名号么？”张猛想了想，道：“在下也曾到过边关，略有耳闻，其人似乎叫做萧栋。”董威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萧栋。在下有幸，曾亲眼目睹了韩统制与这辽国第一勇士的一场比武，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不输不赢。”

　　张猛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照适才这位曹兄所说，那韩统制不过弱冠之年，如此年轻，怎可能有如此高的武艺？”董威道：“若非亲眼所见，在下也是不信。”

　　他此言一出，张猛还是将信将疑，余人面上也都显出怀疑的表情，董威看到他们脸色，心中有些恼怒，说道：“看来不讲出事情始末，诸位都不相信。那好，我也来说一段故事。”

　　张高二人正要探寻韩墨之事，听到这话，一齐道：“请。”

　　董威一口气干了碗中白酒，道：“诸位想必都知道，自十几年前，我大宋与那辽人议和以来，边关已安宁许多。虽然战事不兴，但辽人善于骑射，仍常有小股辽贼在边境作乱，残害我大宋百姓。辽人称之为打草谷，并且乐此不疲。在下生于河间府，常在那边关走动，心道辽人能劫我百姓，我为何就不能反过来也打打辽人的草谷？于是我集结了一伙兄弟，时不时也到那边境上走动，碰到落单的契丹狗贼，毫不客气也劫他一番。”

　　此时辽宋虽停战多年，但宋人心中对辽人的仇恨却并未消减多少，因此听到董威说反过来打辽人的“草谷”，四人都喝了声彩。

　　董威又倒了碗酒，却不忙喝，接着说道：“我们确曾成功的劫了几回，可那边境上行走的辽人也多是百姓，没多少油水。直到今年年初，我们兄弟几个在边境闲逛，遇到了三个辽人出来打猎。”

　　“那三人衣饰华贵，不像普通辽国百姓。我们兄弟看在眼中，都甚是欢喜。那为首之人三十岁左右年纪，虽然身形高大，但看上去并不显得十分厉害。另外两人更是寻常，而且从打扮看，只不过是普通的随从而已。而我等兄弟共有六人，且各个武艺都不弱。我心想这次终于碰到了大鱼，可千万不能放过。于是便招呼兄弟们一齐上前，要劫那三人。可没想到，我们这次惹上的，并不是普通辽国富贵，而是一个大煞星。你们不妨猜猜，这人是谁？”

　　张猛道：“难道此人便是辽国第一勇士萧栋？”董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若早知是他，打死我，我也不会上前动手。”

　　“这萧栋的武功怪异的很。我们六个人围住他一个，各自使出平生绝技，他却轻轻松松地全避了开去。而他的一拳一脚，力量却大得异乎寻常，我们没一人能挡得下来。不出十招，我们几个便口吐鲜血，一个个仆倒在地。见到我们毫无反抗之力，他也不下杀手，向身边随从笑着说：‘今日出来，虽未打着野物，却猎了几个宋朝的武人，也不算白出来一趟。’说着又命随从将我们一个个绑了，用绳子连在马后，要将我们带回去。”

　　说到这里，董威将碗中酒一口干了，叹了口气，道：“若果真如此被掳到辽国，我们兄弟的后半辈子，可真没脸再活了。”众人听到这里，都为之默然，想要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董威舒了口气，又道：“还好有人及时赶到。正当我们羞愤欲绝，想要自尽之时，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将那绳子射成了两段。那萧栋三人都吃了一惊，两个随从立刻拔出了刀来。我们都向那羽箭来处看去，只见一个蓝袍公子骑着赤色骏马，疾驰而来，口中叫道‘留下人来’。我们这才知道来了强援，忙喊救命。那萧栋却不慌不忙，吩咐随从收起了兵刃，立住了马，等他近前。”

　　“那公子到得跟前，向那萧栋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说道：‘阁下莫非是辽国第一勇士萧英雄？’我们都听过萧栋的名号，但却完全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人，一个个后悔不迭，心想这下可死定了，这公子如此年轻，就算再厉害，难道还敌得过辽国第一高手不成？那萧栋听到对方认出了自己，说道：‘没错，我就是萧栋。你是何人？’那公子道：‘在下韩墨，乃是这雁门关军中统制。’”

　　众人听到此处，已然明白，这韩统制平素常着蓝袍，难怪董威听到那曹姓客商的故事，一下子便报出他的名号。

　　“我们身处边关，也曾听过这韩统制的名号。据传他武功甚高，在军中无人能敌，但也从未见过其人真面，没想到竟会如此年轻。那萧栋听到他自承家门，说道：‘原来你就是韩墨，我也听过你的名字，早想结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韩墨见他如此说，又道：‘在下到此边关虽不足两年，却早听得大辽的萧栋是个英雄，只是不知阁下如此人物，怎也做出到边境劫我宋人之举？’萧栋闻言，哈哈大笑，说道：‘劫你宋人？你自己问他们吧！’韩墨听了一愣，转头向我们看来。我们一个个面带愧色，哪敢抬头答话。还是那萧栋的随从说道：‘这几个宋人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来劫我们。这是他们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家主人！’韩墨听到他如此说，再看我们不敢辩解，也明白了事情始末，便道：‘既如此，在下代他们像萧兄致歉。萧兄大人大量，何必与他们一般计较？’”

　　 “听他如此说，倒像我们几个是小人一般，我们心中有些不忿，但却都不敢开口。那萧栋向我们看了一眼，说道：‘这几个宋人，我虽然留着没什么用，但也不能这么轻易便放还给你。听说你文武双全，是宋人中难得的好汉。咱们便比试比试，你若赢了，我便放了他们，若是输了，这几个宋人，以后就给我养马吧！’”

　　“一听要比武，我们心都凉了，这萧栋乃辽国第一高手，与他比武，哪还有赢的可能？岂料那韩墨毫不迟疑，立刻便答应下来，说道：‘比什么？’那萧栋见他答应的如此痛快，也有些惊讶，赞了声‘好胆色’，说道：‘看你也是个神箭手，咱们便比上两局。第一局比箭术。你我二人各持弓箭，骑马互射，谁先中箭谁便输了。若是第一局没分出胜负，那再比拳脚兵器。你若两局都能不败，便算你胜！如何？’那韩墨也不多说，点了点头，道：‘好，还望萧兄手下留情。’”

　　“这不过是句客气的话，萧栋却较了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必客气。咱们各逞本事，一较高下。你箭袋中还有几支箭？’韩墨回头数了数，道：‘还有十四支。’萧栋道：‘好，那我也只留十四支。’说着将多余的箭从箭袋中取出，抛到了地上。”

　　“他二人各持弓箭，双腿一夹，胯下骏马拨剌剌地跑了开去。那萧栋首先发箭，却是二珠连环，韩墨用弓拨掉了一支，又侧身避过了另一支，还了一箭，也被萧栋避开。二人箭来箭往，破空之声不绝，虽是纵马疾驰，身子忽高忽低，但丝毫不影响羽箭射出的精准力度，只不过两人武艺都是超绝，又骑术精湛，往往间不容发之际，也能闪身避开。这一番比箭，我们身处局外，看的是目瞪口呆，便是萧栋的那两个随从，也是惊得张口结舌，连呐喊助威都忘记了。”

　　“只不过一会功夫，十四支箭射完，萧栋的箭袋已经空了。但韩墨出手在他之后，箭袋中却还剩着一支利箭。萧栋手中无箭，勒马反走，韩墨纵马急追，瞅准他背后一箭射去。我们正要欢呼，却不料那萧栋忽然回头，一把将来箭抓在了手中。此时变成了萧栋剩下一支箭，而韩墨却手上空空了。”

　　“韩墨失了箭，勒马便要转走，萧栋却在他勒马之际，觑见他身形正慢下来，一箭射回，不料韩墨手一抄，也将来箭抓住了。其实此时地上还斜插着几支箭，但两人却都不去拾，在场中纵马盘旋，竟比起以手接箭来。如此比箭，当真是世上罕有。二人接了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待萧栋再一次接住羽箭，便不再射出，只哈哈大笑，说道：‘收手吧，如此比下去，就是七天七夜，也分不出胜负。’”

　　“韩墨也笑道：‘不错，这一局，算平手！’二人比完箭术，已全无之前敌对之色，竟然互相笑着招呼，仿佛朋友一般，真是令人费解。”

　　“一局既完，萧栋将弓箭挂在马鞍上，跳下马来，说道：‘马上功夫不分胜负，现在来比比地下的武艺！’韩墨道了声‘好’，也跳下马来，问道：‘你使什么兵刃？’萧栋摇了摇头，道：‘我出来打猎，没带兵器。’韩墨从腰后抽出洞箫，也放到马鞍上，说：‘好，那我也空手，咱们比比拳脚。’”

　　“二人也不多话，互相行了一礼，立即动手。这一局比试，与刚才大不相同。马上比箭，二人之间离了十多丈远，互不接触，现在却是贴身近搏。那萧栋的武功还是怪异之极，但碰到韩墨，已没有了那一招制敌的威力。而韩墨一拳一脚打出来，却让我们又惊又羡。许多平白无奇的招式，到了他的手上，立刻化腐朽为神奇，种种精妙之处，实在是难以形容。我们情不自禁的想去模仿，但身子只动了动，便跌倒在地，这才记起自己已经被缚住了。”

　　“开始我们还想着在心中模仿，但到了后来，二人拳脚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看不清。我努力睁大着眼睛，却觉眼前越来越花，脑袋也开始晕了起来。这下可不敢再看了，赶忙扭过头去，只时不时瞟上两眼，直到二人拳脚渐慢，这才转过头来。只是二人招式越来越慢，相隔却也越来越远，这我又看不懂了。忽然两人大喝一声，同时举掌向前一拍，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二人齐向后退了开去。”

　　“这次我倒是明白了，这一掌二人是在比试内功，于是忙向二人脚下看去，同时心中暗数。那萧栋向后退了三步，而韩墨却退了四步半。我心中顿时凉了：这位韩统制武功确实很高，但最终还是不及辽国的第一高手。”

　　“果然，两人一击之后，随即罢手。韩墨叹了口气，道：‘萧兄果然英勇无敌，在下竭尽全力，还是逊了一筹。’萧栋却哈哈大笑，说道：‘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地与人比试了！雁门韩统制，果然名不虚传！’说着转过头来，向那两个随从道：‘把这几个宋人放了吧！’”

　　“我们又惊又喜，没想到萧栋虽然胜了，最后却还是放了我们。那两个随从抽出刀来，将我们身上的绳子都削断了，但我们惊喜之下，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个仍呆立在那里。萧栋从随从的马上解下两个皮袋，向韩墨道：‘我出来时携了两袋美酒，不过比你们宋人的酒烈了许多，你喝不喝？’韩墨道：‘烈酒才显男儿本色，给我一袋！’”

　　“萧栋又是大笑，扔了一个皮袋给韩墨。我想起宋辽之仇，这韩墨如此厉害，又在边关，辽人肯定忌惮，绝不会好意送酒，忙喊道：‘小心酒中有毒！’却不料他已拔开皮塞，大饮了一口。唉，这青年公子看着像个书生，没想到却是个酒鬼，一听到有美酒，连命都不要了。”董威说到此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二章 雨落江南
更新时间：2010-4-1 13:06:28 字数：9115

　　众人面面相觑，董威继续说道：“那萧栋见韩墨大饮了一口，大声赞道‘爽快’，这才转头向我等兄弟看来，口中喝道：‘我已饶了你们，还留着这里干什么？’ 这家伙本来身形就高大，发怒起来，更显得凶神恶煞，再想到他的本事，我们兄弟几个无不畏惧，赶忙收拾收拾，互相搀扶着离开。那萧栋见我们走了，也不多言，只顾和那韩墨饮酒说话。”

　　“这韩统制也真是，你说和一个契丹贼人有什么交情可谈。我们兄弟几个走了好远，回头望去，却见他还在和萧栋对饮。言语虽不清楚，但称兄道弟，以及哈哈大笑之声却不断传来。”说到最后，董威渐渐有些不忿起来，一仰头，将碗中酒一干而净。

　　那曹姓客商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一位少年英雄，竟为了一袋烈酒，沦落到与辽狗为伍！”

　　他话音未落，忽听店中一人大声喝道：“英雄相惜，不过如此！这才是男儿大丈夫的本色！”

　　这人声音甚是洪亮，引得整个大堂的人都转头瞧去，却见那语声来自靠窗处一张桌子。桌边也是坐着两人，其中一人白发萧索，年纪已老，另一人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见到大堂内所有客人都向他们看来，老人毫不在意，只冷眼瞧着张猛等人，那少女却有些紧张，扯了扯老人衣袖，低声说了句话。众人本以为这二人是祖孙关系，却不料那老人听到少女的话后，面上竟然露出恭敬的神色，点头称是，将头转了回去。

　　众人正为之愕然，那少女站起身来，向众人敛衽行礼，口中说道：“我七伯是个急脾气，惊扰了大家喝酒，还望多多担待。”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但随即明白过来，这二人非但不是祖孙，反而是主仆关系。

　　这少女长的清丽脱俗，年纪虽小，却俨然有大家风范。她既已致歉，店中酒客多是大人，怎好意思与她计较，纷纷摆了摆手，以示无妨，但私下却都忍不住想到：“这小姑娘是谁家的女儿，生的美丽不说，还有如此教养。”

　　那曹姓客商见她长相甜美，语音清脆，又如此说话，心中也没有了脾气。张猛高齐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认不出这少女是何家姑娘，而那老人，更是从未见过，但这江宁府往来人物何止千万，二人虽然有些怀疑，却也不放在心上。

　　董威抿了口酒，想起那老人的话，琢磨了一下，说道：“对啊，也许这真的是英雄相惜！”高齐一直静坐不语，听到他这话，忽地笑道：“英雄相惜？哪位英雄？”董威一愣，不知他所说何意，道：“什么？”高齐道：“你说那韩墨与辽国第一高手萧栋比武，几乎不分胜负。若果真有如此武艺，为何在中原却一直籍籍无名？”董威道：“那韩统制是个边关武将，又不是我等四处行走的江湖人士，在中原名气不响，也没什么奇怪。”

　　高齐却摇头道：“不然。要知道如此武艺，军营里可练不出来。再说，他用的是中原的武功招式，既然如此厉害，必然是师出名门。在下虽然见识浅薄，但对中原的武林高手还算耳熟能详，可却从未听说哪位前辈门下有这样一位姓韩的少年英雄。”张猛点了点头，附和道：“我这位高兄弟一向出言谨慎，他说没有，那定是没有，除非董兄能说出这位韩统制的身份出处，否则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董威怎知那韩统制的出身，闻言面色一变，冷声道：“二人是在疑心我说谎么？”张猛高齐二人笑了笑，都不说话。董威“哼”了一声，道：“我河间董威虽不是什么英雄人物，可也不至于沦落到用编故事来骗酒喝的地步。”说着右手握住酒碗，手上加劲，只听“啪”的一声，那酒碗裂成了碎片，碗中酒顿时飞溅开来。

　　张猛冷哼了一声，道：“显功夫么？恐怕兄台还逊了点。”说罢右手探出，将桌上的锡制酒壶抓在手中，用力一攥，那酒壶顿时咔咔作响，颈口越来越细，渐渐束成了一根细管。董威看在眼中，眉毛挑了挑，道：“功夫不错！可若单打独斗，我不怕你！”说着目光在高齐身上扫了扫，意思是说你们以二敌一，就算赢了我，也没什么光彩。

　　张猛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转头向高齐看了一眼。高齐笑了笑，转身回到那曹姓客商的桌边。见他离座，张猛回过头来，口中道：“现在又如何？”

　　董威点头笑道：“好。”话音未落，忽地一拳直向张猛胸口击去。这一拳突然发出，事先全无征兆，乃是董威故意偷袭，但张猛早有防备，见他拳来，身子微侧，右手抓向他手腕，同时左掌向他肘间斩去。

　　董威偷袭不成，不待招式使老，急收右拳，以肘撞向张猛左腕。张猛回掌相隔，右手变掌为抓，击向董威咽喉。董威见势危急，左手探出，向他右腕扣去。二人坐在桌边，拳脚受限，都使出擒拿手的功夫，招招毫不留情，恶斗了起来。大堂内众酒客此时也已注意到有人比武，纷纷停下手中杯箸，向他二人看来。

　　双方用的虽都是擒拿手功夫，但手法招数却并不全然相同，才过数招，董威已落下风。见坐着难以对敌，董威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将面前酒桌一脚踢飞开来。

　　如此一来，二人相争之地立刻大了许多，董威拳脚尽情施展开来，慢慢扳回了颓势。二人拳来脚往，周边酒桌木屑横飞，酒杯碗碟四处飞溅。众酒客见闹得大了，哪还有闲心坐着观看，赶忙四处闪避。靠近门口的酒客见势不妙，已然奔了出去。那酒楼老板正在二楼一座雅间招呼贵客，听到闹声忙跑了出来，待见到大堂内狼籍场面，不由得大吃一惊，一边急跑下楼，一边大叫道“住手”。但场中二人各显本领，斗得正紧，哪停的下来！

　　靠窗处，那清丽少女看到场中二人争斗不止，搞得酒楼大堂内如此混乱，眉头微皱，面上显出厌烦的表情，转头向对面那老人道：“七哥，你出手分开他们吧！”那老人也皱着眉，听到少女的话，点了点头，道：“好。”

　　少女本称老人为“七伯”，此时却忽然变成了“七哥”，若是旁人听到，必然大吃一惊。但此时众酒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场中二人的争斗身上，没有一个注意到少女称谓的变化。

　　老人正要离座而起，忽然酒楼门外传来了一声大喝，“怎么回事？”那门前围观的酒客听到这个声音，仿佛见了金批令箭一般，毫不迟疑，立刻向两边闪了开去。老人一愣，便见门口处一个紫衣大汉，大踏步走了进来。

　　那酒楼老板见到这紫衣大汉，顿时喜上眉梢，口中叫道：“周捕头，您终于来了！”一边说话，一边迎上前去，指着场中相斗二人，又道：“拜托您老出手！”

　　那紫衣大汉正是这丹阳县的捕头，名叫周宇，因常着紫袍，且为人正直，故又号“紫袍金刚”。听到店老板的话，周宇眉头一皱，大步向场中相斗二人走去。

　　张猛与董威拆了三四十招，已渐渐又占了上风，忽见董威左掌一挥，肋下露出老大一个空门来，心中不由得大喜，立刻抢上，挥拳打去。却不料拳到中途，突觉手腕一紧，一只铁铐般的大手自后伸来，抓住了他右腕，手臂顿时动弹不得。张猛心中一惊，忙转过头来，只见面前一个紫衣大汉，正怒视着自己，口中喝道：“住手！”他识得这人是丹阳县捕头周宇，却从未想到他竟如此厉害，惊讶之际，忘了反抗，拳脚顿时停了下来。

　　他识得周宇，董威却没见过，一时脑热，竟以为周宇是来帮自己的。此时见到张猛罢手，而且背对着自己，心道：“这正是下手良机，可不能错过。”当下全力一拳，向张猛后背打去。周宇见他竟要趁机偷袭，虎目怒张，右掌拍出，向他拳头迎去。董威一拳击在他掌上，感觉像是打在铁板上一般，疼痛异常。正惊疑间，已被周宇飞起一脚，踢翻在地。

　　二人恶斗了三四十招，尚自不分胜负，不料周宇出场不过三拳两脚，便将二人制服，众酒客一片哗然，只有那老人鼓掌赞道：“好功夫！”

　　周宇听到赞声，转头瞧去，见是个老人，心中微奇，却也不以为意，回头看向眼前二人，喝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斗殴闹事，跟我回衙门！”

　　他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周捕头，这人是在下才招的护院武师，念是初犯，可否网开一面？”周宇抬头看去，见是二楼楼梯口一个绸袍中年人在说话，冷笑道：“原来是王老板，您的护院武师不少了，什么时候又招了一个？”

　　王老板缓步下楼，笑道：“在下家业大了点，难免招贼人惦记，多一个护院，也就多一分安全嘛！”说着走到周宇面前，从袖中摸出两个银锭，向他手中放去。

　　周宇双眉一轩，反手推开，道：“不敢，王老板在此经营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说着目光转向那酒楼老板，道：“蔡老板，你怎么说？”

　　王老板不待他说话，已将两个银锭转放到他的手中，道：“蔡老板损失的生意，都算在这里好了。”那酒楼老板握着两个银锭，顿时喜笑颜开，道：“既然是王老板的手下，那就算了。周捕头，多劳您，也别和他们计较了。”

　　周宇知道那王老板与县令相交甚好，此时见这酒楼老板也无追究之意，就算扭送二人去衙门，也不会有何惩处，也就懒得多加理会，道：“既然如此，就给王老板一个面子！”说着放开了握住张猛右腕的铁手。

　　王老板拱了拱手，道了声多谢，瞪了张猛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张猛高齐二人对视一眼，面色黯然，一言不发跟在了后面。董威站起身来，本欲继续饮酒，但忌惮周宇在此，不敢多呆，也灰溜溜走了出去。

　　周宇见四人相继离去，皱了皱眉，道：“真晦气，想喝个酒都清静不得！”酒楼老板陪笑道：“多亏了您，不然小的今天可要亏大发了。这顿酒算我请您的。”周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你请我？你就不怕我把你喝穷喽？”酒楼老板笑道：“就怕您不赏脸。”周宇笑道：“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那酒楼老板一边吩咐伙计收拾大堂内桌椅，一边引着周宇向楼上走去。那老人看着周宇上楼的背影，忽道：“这紫袍金刚果然正气，没想到一个小县捕头，竟然能不收贿赂，真是难得！”那少女笑道：“若是你，早就揣到怀里了，对不对？”老人眼睛一瞪：“谁说的？我堂堂燕七爷，怎么可能会受贿？”说着忽然话风一转，又道：“不过两锭银子，确实也不少啊！”

　　少女撇了撇嘴，道：“什么燕七爷？不过是戴个面具假发，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爷啦！难看死了！还要我喊你七伯，你就不怕折寿！”那老人真名正是燕七，闻言嘿嘿笑道：“怎么说我也打扮成你的仆人了，两下就算抵消了。再说了，若不是为了这个东西，我也不会扮成这副模样。”说着拍了拍桌旁的一个细长匣子。

　　少女正要出言讽刺，忽听邻座一人道：“这周捕头怎么有闲心来喝酒了？难道前天那劫狱案这么快就告破了？”听到这话，少女心中一动，张了张口，却不说话，低下头侧耳细听。

　　只听另一人道：“怎么可能？你没看周捕头是一个人来的，肯定是喝闷酒来了！”又一人嘿嘿笑道：“你们消息都没我的灵通。你们可知道，就在昨天，江宁城里也发生了件大事。”之前第一人闻言道：“哦？什么大事？”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就在昨上午，知府衙门的牢狱里，一个犯人凭空消失了。”

　　前两人吃了一惊，都不自禁“啊”了一声，那人看了两人的反应，显然颇为满意，又道：“你们可知这次失踪的犯人是什么人？”另两人道：“不知。”那人沉声道：“便是本县前日狱中失踪那位妇人的儿子，也就是那大盗耿泰的第二个亲人。”

　　少女听到“大盗耿泰”四个字，面色忽变，抬头向燕七看去，二人脸上都严肃起来。只听那人又道：“那个少年是最早被抓到的，也就先送到了知府衙门。而那妇人，也是前两日刚刚抓到，只是来不及送到江宁城里，才暂押在本县的牢中。没想到关了还没几天，这两人便相继被人劫走。这大盗耿泰果然好本事啊！”

　　另一人沉吟了一下，道：“这恐怕不是那耿泰干的。我听人说，他不过是个受伤退伍的兵头子，就他那点功夫，想劫本县的大牢，还不被咱们周捕头一双铁拳当场打死！”其余两人听了这人的话，都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听到这里，那少女看了看燕七，伸指到面前酒杯中蘸了蘸，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大哥”。燕七看到字，点了点头，又拍了拍那细长匣子，也蘸酒写道“不简单”。

　　他二人以指作书，邻座三人话语却不停歇。只听一人说道：“马兄果然不愧是咱们江宁的百事通，这江宁城里还有什么新鲜事，再给我们说说！”

　　那姓马之人笑了笑道：“新鲜事倒没多少，风流事在下却略知一二。”另一人道：“哦？这次又是哪家公子小姐的风流韵事？”那姓马之人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

　　他话头已开，其他二人怎容他再卖关子，当下不断催促。那姓马之人道：“既如此，我便说与二位知道，可这事说了便说了，可不能再外传。”听到二人答应“不说”，他才继续说道：“你们可曾听过‘江南花雨’宋清晓的名字？”

　　一人点了点头，道：“‘秦楼花雨出江南’，这个有谁不知？听说此女本出自秦淮，长得美若天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号江宁花魁，后来自己赎了身，以一艘花船游遍江南，多少风流名士别说登船共话，便连一睹芳容都不得。”另一人道：“不错，听说她背后还有贵人撑腰，以至于一直都是个清倌人，所以身价更高，名气更响。马兄怎么忽然提起她来了？”

　　那姓马之人嘿嘿笑道：“便是这位美人，一个月前，她的花船，又划回江宁来了。”

　　那听者二人忍不住都“啊”了一声，其中一人笑道：“这可是秦淮河边一件大事啊！”那姓马之人也笑道：“不错。不过这位宋小姐的船不靠岸，江宁的那些个风流才子们可也没什么办法。”

　　听者二人都大笑起来，一人道：“难道她来江宁一个多月，就一个客人都不接待么？”那姓马之人道：“这倒没有。还是有几名贵客成功登船的，不过这几人还都称得上才子，不然那‘江南花雨’哪瞧得上眼！”

　　三人又齐声笑了起来，待笑声止歇，那姓马之人又道：“这些都没什么特别。我刚才之所以道说不得，乃是因为这几位贵客之中，有一人身份实在特别。”

　　听者二人都是一愣，一人道：“是谁？”那姓马之人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去，低声说了句话。此话一出，那听者二人都“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那姓马之人道：“这事我说便说了，二位当知道分寸，可万万不可再传。”

　　半晌，才听一人嘿嘿笑道：“想不到如此贵客，也会赴这种烟花之地。看来天下男子好色爱美之心，都是一般。”

　　那少女和燕七静坐一旁，一直倾听三人说话。只那姓马之人最后一句声音刻意压低，那少女无法听到，便向燕七低声问道：“七哥，那个贵客是谁？”燕七面上露出鄙夷的神情，低声道：“江宁知府。”

　　四字一出，那少女顿时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哼”了一声，撅着嘴道：“我才不信，一个烟花女子，怎会有这么大吸引力？”燕七皱了皱眉，道：“不说了，咱们走吧！”说着将桌上那细长匣子背在身后，站起身来。

　　少女也站起身，向邻座三人扫了一眼，跟在老人身后向外走去。二人前台付账，一齐出门。

　　二人刚刚迈步出门，忽然一个捕快打扮的青年闪身奔了进来，向那店小二叫道：“小二，周捕头可在这里？”那小二吃了一惊，忙道：“正在楼上。”青年捕快叫道：“赶快通报，就说知府沈大人到了，刘大人要他老人家赶紧回衙！”不待小二答应，他已又转身疾奔了出去。

　　那少女听到“知府沈大人”的名字，微愣了一下，转头向燕七问道：“七哥，这个知府大人，怎么也跑丹阳县来了？”燕七摇头苦笑道：“这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百事通’，等大哥来了你问大哥吧！”那少女“哼”了一声，道：“大哥外号也不是百事通啊，怎么我问什么他都知道？”

　　燕七摇头道：“仙瑶，自从大哥出师，你才见过他几次，又问过他几回？反倒是我，你每天都问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知晓万物啊！” 少女仙瑶道：“切，你聪明？你比得过大哥么？大哥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出师四处游历了。”燕七听了这话，双眼一翻，无奈的道：“我说任大小姐，大哥的武学资质可是天下无二，连师父都夸他少有，我怎么能比？”

　　任仙瑶道：“哼，就知道你比不上。真不知道大哥看中了你哪项本领，捎信只让你一人前来。”燕七嘿嘿笑道：“在下别无所长，只不过易容化装的本事，当世比我强的，可没有几个。”任仙瑶笑道：“少吹牛了！既然你化作我的家仆，那便走在我后面吧！”说着举步当先前行。燕七无奈，只得苦笑跟上。

　　二人行了不过数步，忽见前方一群人围在了一起。为首一人是个面白英俊的少年公子，正指挥手下横在道路中间，恰好挡住了一辆马车的去路。那马车造型精致，车旁一个青衣女婢见路被挡，跳下车来正与那公子理论。任仙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向燕七看了一眼，二人一齐走上前去。

　　到得近处，只听那青衣女婢说道：“龙少爷，我家小姐是为了件私事才来的丹阳县，并未与龙老爷有约，还望龙少爷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

　　那白面公子龙少爷笑道：“我也是刚知道宋小姐来到了丹阳县，不然以小姐这么高贵的身份，在下怎么可能不提前邀约呢？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嘛，既然路上偶遇了，宋小姐就赏光到我龙府坐一会吧！”

　　任仙瑶听到二人如此说话，忽然想起一人来，转头向燕七低声道：“怎会如此巧合，难道这车中坐的便是那‘江南花雨’宋清晓？”燕七也是如此怀疑，点了点头，道：“有可能。”任仙瑶“哇”了一声，道：“那咱们别急着走，我倒想看看，这位宋小姐究竟生的有多么美若天仙！”

　　那青衣女婢听到龙少爷的话，道：“龙少爷，我家小姐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您这样强邀不太好吧！”龙少爷斜眼瞟了瞟她，不屑的道：“难道我江宁龙家，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么？你一个小小丫鬟，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少爷说话？”

　　那青衣女婢闻言面色顿时变得通红，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龙少爷转头又向马车内说道：“宋小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丹阳县，在下如此力邀，你不会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他口中说话，双眼却紧盯着马车的帘子。可话说了半天，却始终不见那帘子有任何异动。他心中不甘，又道：“如果宋小姐还不说话，在下可就当小姐默认啦。”

　　那青衣女婢闻言顿时着急起来，也回头向车上看去。过了半晌，车上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龙少爷面色一变，正要吩咐手下上前，帘内忽然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烦劳龙公子大驾力邀，小妹本不该拒绝。只可惜小妹今日身体不适，实在难以拜会贵府，还望公子海涵。”

　　这几句话声音不响，可却娇柔无比，龙少爷听在耳中，只觉说不出的受用，忙笑道：“宋小姐生病了？那正好到我家休息休息，我为你延请名医，包你药到病除。”

　　那帘内之人正是号称“江南花雨”的宋清晓，闻言道：“多谢公子美意。小妹只是略有不适，休息一下便好，不必劳烦公子。小妹来丹阳县只是办一件小事，事毕还要赶回江宁，望公子体谅，放我们前行。”

　　龙少爷“哦”了一声，道：“宋小姐如此客气，我本不该继续纠缠。只不过今日情形不同，实不相瞒，今日我龙府来了两位贵客，都很仰慕小姐的风范。若宋小姐能来府上一叙，龙怀玉感激不尽。”

　　帘中宋清晓沉默了一会，最终却只淡淡的说了句：“望公子海涵。”此语一出，再无多言。

　　龙怀玉眉头一皱，正待开口再邀，马车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人家都说的明明白白了，还死乞白赖的缠着人家！堂堂龙家少爷，羞也不羞！”

　　龙怀玉从未被如此嘲讽，吃了一惊，转头瞧去，只见马车后慢慢转过两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十四五岁的清丽少女，紧随其后的则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那老人身形佝偻，看似风一吹便会倒的模样，身上背着个细长匣子。

　　这二人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竟也敢强自出头，龙怀玉吃惊之余，倒有些好笑，说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在这丹阳地界，也敢插手本少爷的事！”

　　那少女正是任仙瑶，闻言道：“我知道啊！我来丹阳县还不到一天，便听过你的大名了。”龙怀玉嘿嘿冷笑，正想自谦一句，却听她又说道：“你不过是个好色之徒，浮夸浪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此言一出，不仅龙怀玉，连他身边的家仆也都变了脸色。那青衣女婢也担心起来，紧张的看着这一老一少二人。

　　龙怀玉上下打量了任仙瑶一眼，冷声道：“你是谁家的姑娘？”任仙瑶道：“我是谁，说出来你也不认识。怎么，你看不惯我们仗义执言，要对付我们么？”

　　龙怀玉面色冷然，正要说话，车中宋清晓忽然开口道：“龙公子是大家少爷，何必跟小女孩一般计较？这位小姑娘，你的话也过分了些，快向龙少爷陪个不是，赶紧走吧！”

　　任仙瑶神态悠闲，似乎根本不将龙怀玉的报复放在心上，听到宋清晓的话摇了摇头，道：“宋姊姊，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我说的也是实情啊！在丹阳县，我就是听到人家这样评价这位龙家二少爷的呀！”龙怀玉再也忍耐不住，咬牙道：“宋小姐，你也听见了，不是本公子没有容人度量，这小丫头说话实在过分，若不管教管教，本少爷颜面何存！”

　　他正要指挥手下上前，车中又传来话语：“周捕头，您这位紫袍金刚在一边也听了多时了，难道还要继续围观，坐视老弱被欺么？”

　　她话音刚落，车后便传来一阵大笑之声，一个紫衣大汉慢步走上前来，向车内拱了拱手，说道：“宋小姐，您的眼睛，可锐利的很哪！”转头向龙怀玉又道：“龙少爷，你每天怎么只想着欺压良弱，难道就一点正经事都没得做么？”

　　龙怀玉看到来人相貌，冷笑道：“周宇，你可真会多管闲事！平日里，我见你是本县的捕头，才敬你三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敢骑到我龙家的头上么？”周宇“哼”了一声，道：“龙怀玉，我知道你家势大，平日也一直不愿得罪。但姓周的既然做的是本县捕头，路见不平之事，不管你势力多大，还是非出手不可！”

　　龙怀玉也哼了一声，道：“你连个牢房都看不住，有什么能耐出手管我？”此言一出，周宇面色顿时一变。牢狱犯人被劫，虽然主要罪责不在于他，但终归是在他手下丢的人，周宇深以为耻，此时龙怀玉又提起来，顿时激起了他满腔怒火，当下昂首喝道：“有我紫袍金刚在此，就容不得你放肆！”

　　龙怀玉嘿嘿冷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右手一挥，众家仆撇开马车，都围上前来。周宇左右扫了一眼，向马车道：“宋小姐还请先走，免得一会污血溅了出来，脏了小姐的马车！”

　　见他将此事全权包揽，马车的帘子微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掀开，只听车内宋清晓娇柔的话语响起：“如此多谢周捕头了。诗棋，咱们走吧！”那青衣女婢闻言答应一声，跳上车去，车夫马鞭一扬，但听车轮滚滚，马车渐渐远去。

　　周宇见马车离去，转头向任仙瑶和燕七看了一眼，道：“你们二人且退到一边，省的本捕头一会还要多余照料！”任仙瑶笑了笑，道：“好啊，那我们就站在一旁，瞻仰一下您这位紫袍金刚的英武雄姿！”

　　周宇说让他们退到一旁，实意是怕殃及二人，想他们就势离开，却不料任仙瑶竟然毫不畏惧，反要留下观看。他眉头一皱，不愿多说，回头向龙怀玉道：“你要验我的本事，那就来吧！”

　　龙怀玉并不多言，向后退了一步，右手一挥，众家仆齐声吆喝，冲上前去。丹阳龙家乃是武学世家，便是寻常家仆，也是身怀武艺，何况龙怀玉的贴身仆从。周宇虽从未与他们交手，但早知他们功夫不弱，心中不敢怠慢，不待对方围近身来，大喝一声，也冲上前去。

　　一名家仆刚冲到周宇跟前，正听到他张目怒喝。“紫袍金刚”的名号岂是等闲得来！那人正当其面，被他怒喝一震，再瞧见周宇威风凛凛的模样，还未动手，已先慌了起来。周宇毫不客气，避开左来的一拳，飞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这些家仆，虽然个个武艺不弱，但最多也不过和张猛董威一般本领，欺负弱小足够，但碰到周宇这般高手，毕竟还是差了许多。周宇拳脚挥舞，便于虎入羊群一般，众家仆虽然人多，却无一可当他的神威。争斗间，只见周宇一拳打在一名家仆头上，将他击得晕了过去，右起一脚，又踢倒一人。环顾左右，场中除周宇外，已再无站立之人。

　　

第三章 古剑试锋寒
更新时间：2010-4-1 13:08:48 字数：9143

　　见到周宇获胜，任仙瑶和燕七齐鼓掌喝起彩来。龙怀玉面色微变，右手向腰间一摸，刷的抽出一柄软剑，向周宇胸膛直刺过去。

　　龙怀玉的武功，可比那些家仆高的多了。周宇见他剑势凌厉，其锋难当，忙一扭身，避了开去。龙怀玉毫不容情，右腕一转，手中剑回首横削，向他面上扫去。周宇低头避让，右手如钩，抓向他手腕。龙怀玉飞脚踢开，转身又是一剑刺来。

　　见到少爷上阵，那些家仆忙互相搀扶，向外闪了开来。龙怀玉剑势凌厉，招式狠辣至极，周宇本想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夺他长剑，却不料他剑招如此厉害，兵刃没有夺到手不说，自己反而数次连遇险招，几乎受伤。

　　又斗数招，忽听“嗤”的一声，龙怀玉一剑斜刺，周宇避之不及，右臂衣袖被挑破开来。见少爷十余招便占了上风，众家仆心中都是一宽，齐声喝起彩来。

　　周宇眉头微皱，心知空手难以胜敌，待见龙怀玉又是一剑削来，再不犹豫，拔出腰刀，反手一刀劈出。刀剑相交，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周宇持刀竖立，龙怀玉却剑身急颤，向后连退两步。

　　周宇一刀将对手击退，毫不容情，长刀霍霍，又向龙怀玉攻去。他有钢刀在手，再不像适才一般束手束脚，手中刀横削直砍，招式大开大合，有如龙卷风云，向对手罩了过去。龙怀玉心中一惊，却并不畏惧，软剑挥舞，也向对方迎去。

　　场中刀剑飞舞，只听“当当”声响不绝，二人越斗越快。龙怀玉剑势诡谲，招招夺命，但周宇一把钢刀使开来，四面八方都是刀影，将龙怀玉的剑招尽数接了下来。二人招数上虽无明显高下，但周宇年纪略长，功力也比龙怀玉高了一层，兼他刀重力沉，龙怀玉长剑虽锐，却也渐渐被他压制了下来。

　　又过了十数招，龙怀玉长剑越使越慢，剑势已渐被周宇所制，身上衣袍也被周宇削破了几处。众家仆都看出少爷形势不利，个个担心，再无一人有喝彩之心。任仙瑶和燕七站在场外，面上表情愈加轻松。

　　忽听马蹄声一阵急响，街道前方一匹骏马飞驰近来。龙怀玉正自忧急，眼角扫到马上骑者相貌，顿时欣喜若狂，侧身避开一刀，急叫道：“卫大哥助我！”

　　马上乘客一愣，待看到龙怀玉狼狈模样，皱眉喝道：“何人大胆，敢伤我龙兄弟！”怒喝声中，已自鞍上抽出双刀，自马上飞身而起，向周宇背后斩去。

　　那乘客疾驰而近，周宇早有察觉，待听到龙怀玉的呼叫，心中已然防备。耳听得背后刀风袭来，周宇合身向前一冲，已闪避开来，同时反手一刀，横削出去。那乘客一刀不中，侧步进身，又是一刀劈来。

　　双刀相交，二人手上都是一震。周宇心中惊异，知道遇到了劲敌，闪身避开龙怀玉的剑招，口中喝道：“阁下何人，竟助这浮华浪子？”

　　那乘客“哼”一声，不答他话，反问道：“你又是何方神圣？”话声中双刀连斩，毫不容情。周宇一式“护盘刀”施展开，接住他双刀攻势，口中道：“在下丹阳捕头周宇……”正要再问对方姓名，龙怀玉一剑斜刺过来，周宇不及开口，反手一刀格住长剑，抬脚向他腰间踢去。

　　那乘客道：“原来是紫袍金刚！”他叫出周宇名号，却并不罢手，身形一矮，使出地膛刀的功夫，又向他下盘攻去。那龙怀玉腰间正露出破绽，周宇一脚将要踢中，却被那乘客一阵抢攻，不得不回身自救。龙怀玉左手虚托，一式“迎风摆柳”，剑尖又向周宇右肩斜刺过去。

　　龙怀玉的功夫本来便与周宇相差不多，此时再得那乘客相助，形势立刻逆转。二人一上一下，顿时将周宇逼得手忙脚乱。

　　场边任仙瑶看在眼中，微微皱眉，向身旁燕七道：“七哥，这周捕头有麻烦了！”燕七点了点头，道：“不错。若是单打独斗，这二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若联起手来，这紫袍金刚就没多少胜算了。”任仙瑶道：“这位周捕头是个好汉，咱们帮他！”燕七双目紧盯着场中，不置可否，说道：“看看再说。”

　　场中三人相争，时间一长，龙怀玉二人已渐占上风，周宇刀风霍霍，却已是攻少守多。他心中暗叫不妙，本以为自己一人便可将龙怀玉一行人全部收拾了，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若是单打独斗，自己丝毫不惧，但现在却是双拳难敌四手，几无胜算可言。自己落败倒是无妨，好歹也是县衙捕头，龙怀玉不敢太过得罪，但旁边那老少二人可是要倒霉了。一个是弱不禁风的少女，一个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旦自己落败，他们可哪敌得过眼前这二人。他心中兀自担心，却丝毫没有想到，若没有非常本领，这一老一少怎敢强自出头，又如何会在场边安然观看！

　　刀剑相交声中，忽听周宇大喝一声，一脚飞出，将龙怀玉踢了个斤斗，便在此时，那乘客左刀横削，已在他右臂上划了个大口子。伤口流出血来，慢慢染到了手上。但周宇勇悍异常，仍自舞刀悍战，毫不示怯。

　　龙怀玉面露冷笑，跃起身来，长剑一抖，又向他夹攻过去。周宇虽不畏伤，但右臂受伤流血，终究影响他出手招式。数招一过，龙怀玉一剑刺来，又在他左臂划了一道。周宇心中一慌，下盘露出破绽，那乘客右腿横扫，已将他踢倒在地。见他倒地，龙怀玉二人却毫无罢手之意，一剑双刀，齐向他身上斩去。

　　没想到奋勇悍战，最终还是难逃一败，周宇心中悲愤，奋起余勇，正要举刀相格，忽然身旁青影一闪，只听龙怀玉“啊”了一声，面前刀剑急收，二人齐向后退了一步。

　　周宇心中惊异，忙凝神看去，只见一个青袍老人大袖飞舞，正与龙怀玉二人斗在一起。那老人身材微瘦，背上一个细长匣子，赫然便是那清丽少女的家仆。但见他昂首挺背，身形如电，一招一式俊彩飘逸，哪还有半分之前那迎风便倒的佝偻模样！

　　这老人正是燕七。他见到周宇落败倒地，自己再不出手，周宇难免重伤，当下急跃而出，骈指作剑，向龙怀玉二人眉心刺去。他手上虽无兵刃，但身形极快，双手齐出，便似两支长剑，分刺二人。龙怀玉一剑不及斩下，指风已刺痛眉心，大惊之下，忙回剑横削自救。燕七身形一转，已绕到二人背后，左指点向龙怀玉腰间，右指向那乘客背心至阳穴刺去。

　　二人没料到他身法如此之快，不及返身，忙向身侧急闪，险险避了开来。惶急之下，身形不稳，不免显得有些狼狈。任仙瑶拍掌笑道：“‘二分明月’，好剑法！”

　　燕七大袖挥洒，脚下奇行百变，手中妙招迭出，宛若翩飞蝴蝶，戏耍花丛。他手中虽无兵刃，但以指作剑，一招一式，威力丝毫不弱，龙怀玉和那乘客连出绝招，碰不到他半分衣角，自己反而屡次被他指尖刺中。虽然未中要穴，但也酸麻疼痛不已。二人心中又惊又愧：“若不是他以指为剑，我二人身上已经多了好几个透明窟窿！”

　　此时周宇已站起身，自行包裹了伤口，看到燕七飘逸潇洒模样，心中不由得惊叹：“枉我还为他们出头，原来这老儿真人不露相，可比我厉害多了！”转头看了任仙瑶一眼，心中又道：“便是这纤弱少女，说不定也是身怀绝技！我自认识人无数，今日可看走眼了！”

　　他在一旁暗自惭愧，场中龙怀玉二人却是渐渐心惊。燕七剑势虽轻灵飘逸，但却招招凶险，攻敌要害，龙怀玉二人已渐无还手之力，只是舞动兵刃全力防守，护住全身要穴。只不过燕七面似年长，功力却不算高，虽数次刺中对手，二人却始终未曾受到重伤。但即便如此，在燕七双剑笼罩之下，他二人也已束手束脚，渐渐不支。

　　燕七指剑挥洒，举重若轻，双指虚点，将龙怀玉二人逼退两步，回首向任仙瑶笑道：“仙瑶，看我这一路‘斗柄星移’的功夫，使得如何？”任仙瑶看到他未曾出剑，仅以一双空手便占尽上风，心中也是欢愉，笑着叫道：“喂，龙家少爷，你们两个不是我七哥的对手，还不快快弃剑投降？”

　　周宇闻言一愣，转头向她看去：“七哥？”任仙瑶话才出口，已自知失言，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微笑不语。

　　龙怀玉二人心中洞知，若是燕七有剑在手，二人早已落败，但毕竟自己未受重伤，心有不甘，不愿就此罢手。便在此时，街角处踏踏马蹄之声再次响起，一队人马慢慢走到近来。周宇和任仙瑶听到人声喧哗，都转头瞧去。

　　这一拨人马前后共十余人，以二人为首。左首是个年近六十的老者，红面白须，身着锦袍。右首则是个隆长白脸的中年儒生。那老者面色傲然，头微微扬起，正与右首儒生说话。儒生之侧落后二人半个马位，另有一青年公子，不时出言附和。

　　这三人任仙瑶无一认识，但周宇看在眼中，却面色立变，任仙瑶心中奇怪，转头向他问道：“周捕头，他们是谁？”周宇双眉紧皱，沉声道：“‘刀剑双绝’东方羽，江宁知府沈铭，龙家大少爷龙怀章。”

　　这前二人的名号，任仙瑶都曾听说，没想到他们竟然与龙家走在一起。如此说来，这新到的十余人岂不尽是敌人，一念及此，任仙瑶不禁也花容失色，心中不安起来。

　　此时那老人东方羽和知府沈铭已看到街上三人争斗，都勒马站住。待看清龙怀玉和那乘客模样，无不皱起眉头。龙怀章看到兄弟衣袖破裂，身上尘土灰飞，心中有气，忍不住怒声喝道：“怀玉，父亲要你随后迎接，你正事不做，怎在此与他人斗殴？还不退下！”

　　龙怀玉听到兄长怒喝，心中惊慌，但身在局中，为燕七双剑所制，想要脱身，却并不容易。但兄长有问，贵客在旁，他却不得不答，只得一边挥舞长剑遮挡，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我遇到了……江南花雨……宋小姐……正要邀她过府，却被这三人……插手阻拦，若非卫全大哥相助，我龙家……已被人欺压凌辱了！”

　　他丝毫不提自己强拦宋清晓，反而特意说“龙家被辱”，此言一出，东方羽三人面色都是一变。

　　沈铭双眼一扫，已看到紫袍周宇，冷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紫袍金刚！周捕头好大的架子，我来到丹阳县，你不来衙门拜见，如今当街遇到，还要本府拜见你不成？”周宇生性秉直，与敌相斗，从无半分畏惧，但此刻被知府当街斥责，却不禁背生冷汗，忙上前叩拜，口中称道：“大人恕罪！”沈铭“哼”了一声，不言他罪，却也并不叫他起身。

　　东方羽见到燕七奇异剑招，心中一动，但瞧他面目，却并不认识，再看到龙怀玉狼狈模样，眉头微皱，吩咐道：“怀章，去替怀玉下来！”龙怀章早有此意，闻声立刻答应，翻身下马，也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口中喝道：“怀玉退下！”纵身向燕七一剑刺去。

　　敌人再添新援，燕七却毫不在意，只笑道：“又来一个！”觑得剑来，身子微侧，左指在剑身中间一按，那剑立时反弯，剑尖向那乘客卫全刺去。卫全忙举刀格挡，燕七右指虚点，又将龙怀章逼退一步。龙怀玉早已遍体疲惫，汗浸全身，见势得空，忙向后跃开。

　　龙怀章剑术虽比其弟高明，但对燕七仍无威胁，数招一过，二人再次受制。燕七剑招精妙，东方羽早觉有些熟悉，但始终想不起来是何门何派，此时有心要试出他全部本领，于是回首向沈铭身后一人道：“卫钟，你也上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叫卫钟的是个灰袍汉子，面容瘦削，生的手长脚长，闻言答应一声，从鞍上抽出双剑，纵身下马，大喝一声，也向燕七冲去。卫全和龙怀章向后一跃，堵住燕七去路，三人分立三角，将他齐齐围在中间。

　　那卫钟手长脚长，双剑招数也是大开大合，龙怀章剑势诡谲，卫全双刀凌厉，三人武艺都在伯仲之间，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一流好手。燕七却丝毫不惧，刀光剑影之间，只见一道青影倏来遽退，指剑挥洒，与三人激战起来。他身上背着个细长木匣，不知内藏何物，虽与三人恶斗有碍身法，却也始终未曾解下。

　　但他双指剑招虽妙，终归还是空手，卫钟等人看出便宜，心道只要成功将他围在内层，缩小空间，五件兵刃一齐招呼，燕七非败不可。三人一般心思，互视一眼，手中兵器挥舞，脚下施展起轻功，几个错步，便将燕七围着中央，慢慢挤压上来。

　　燕七一见对方行动身法，已知敌人心思，嘴边冷笑，忽然变步奇行，向三人未围好的缝隙冲去。龙怀章见他身形飘忽，一个闪身，似向自己身侧冲来，忙退步挥剑斜挑，拦他进路。燕七双指虚点，突然斜身冲向一侧卫钟，飞脚向他下盘踢去。卫钟回身侧步，左剑砍向他右腿，右剑直刺过去。却不料燕七腿至中途，忽然急收，左脚在地上一点，身形向后纵出。

　　此时卫钟与龙怀章靠在近处，卫全身侧顿时露出大空来。他见燕七冲向卫钟，双刀正要向他背后砍去，忽见他回身跃来，不及细想，双刀一收，封在面前。燕七双指在他刀背上一点，借势一个转身，已出了三人的包围圈子。

　　燕七轻功高超，身法极快，这几式兔起鹘落，不过转瞬之间，其人已到了圈外。卫钟三人个个心惊，任仙瑶却喜悦非常，不由得出声喝起彩来。

　　龙怀玉见到兄长与卫钟、卫全合三人之力，兀自奈何不了这鸡皮鹤发的老人，心中已然焦躁异常，此时听到任仙瑶喝彩，顿时怒气上涌，转头向她怒喝道：“死丫头，你叫唤什么！”任仙瑶自小便受百般宠爱，连大声呵斥也不曾受过，此刻听到他出言辱骂，面色立变，回首冷笑道：“龙少爷，您补好了衣服，再来教训我吧！”

　　龙怀玉衣袍被周宇钢刀削破数处，又被燕七指刺脚踢，早已破烂脏污不堪。任仙瑶以衣服为题，实讽他连遭挫败，根本没有资格教训别人。此言一出，龙怀玉面色一红，心中怒气更盛，长剑一抖，口中喝道：“住口！”踊身一剑，向她胸前直刺过去。

　　二人刚开始斗嘴之时，周宇的注意力便已转移到了他们身上，但万没想到龙怀玉竟然会向任仙瑶出手，他没有见过任仙瑶的身手，不知她武艺如何，但看到她面上变色，心中已知不妙，正准备拔刀相助，却不料甫一抬脚，沈铭的声音已自耳边响起：“站住！”周宇闻声一愣，龙怀玉的长剑已到了任仙瑶面前。

　　燕七虽一直与卫钟三人游斗，但眼角却始终注意着任仙瑶，此时突然看到龙怀玉出剑向她刺去，顿时大吃一惊。任仙瑶虽也学过武艺，但毕竟年纪幼小，从未与人真实动武，龙怀玉突然偷袭，她如何能当！担忧之下，心中不暇细想，口中喝道：“大胆！”身子一弓，那细长木匣离背而出，向龙怀玉电射而去。

　　那木匣去势甚急，向龙怀玉后心直砸过去，正是攻敌必救，围魏救赵之意。龙怀玉长剑还未刺到任仙瑶，已听到耳后急厉风声。他若挺剑直刺，固然可伤任仙瑶，但自己却也难逃木匣一击。他反应也是极快，身子尚未后转，反手回剑向木匣劈去。

　　木匣甫一离背，燕七便踊身急纵，向龙怀玉冲去，情急之下，后背顿时露出好大一片空门。卫钟三人更不犹豫，三剑两刀，五件兵刃齐向他后背砍去。

　　便在此时，龙怀玉一剑劈中木匣。木屑纷飞之际，但听苍啷一声，燕七的手中，忽地多了一柄长剑。他身在半空，不及转身，反手横削，只听得叮叮两响，距他最近的两柄剑已断成了两截。卫钟三人吃了一惊，还未及反应，燕七手腕翻处，叮叮叮声三响，剩下双刀一剑又变成了两断。

　　龙怀玉一剑劈开木匣，顺势一剑又向燕七刺去。燕七不闪不避，持剑横削，嚓的一声，龙怀玉手中长剑连柄而断，胸口衣袍再破，一道鲜血溅了出来。

　　眨眼之间，四人兵刃齐断，龙怀玉更是受伤见血，众人大惊之下，急忙跃出圈子，但见燕七左手执鞘，右手中已多了一柄遍体青碧的长剑。那剑剑身宽厚，样式古朴，剑刃青幽，暗闪寒光，竟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那“刀剑双绝”东方羽一直想试出燕七功夫门派，但燕七以指为剑，剑招使出毕竟与原来剑法略有不同，兼之剑招奇特，东方羽虽感熟悉，却始终没有辨认出来。然而这柄削铁如泥的古剑，世上却是独一无二，方一出鞘，东方羽便立刻想起一个人来。

　　卫钟等人兵刃被断，各自犹豫，正要再上，忽听东方羽喝道：“尔等退开！”话音未落，也不见东方羽脚下有何动作，身形已离鞍而起，袍袖挥洒，仿佛一只大鸟，轻飘飘落在燕七面前。

　　燕七早听过东方羽名号，待见到他这一手轻身功夫，已知他功力非凡，不敢怠慢，宝剑竖立胸前，向后退了一步。

　　东方羽双手负在背后，冷冷的瞧着他，口中道：“你是何人，手上怎会有苍溟剑？”

　　那古剑正是名为“苍溟”，燕七早知此剑闻名，此时见东方羽认出，也并不奇怪，反问道：“你能认出此剑，难道还不知我们是什么人么？”东方羽“哼”了一声，道：“老夫只认识此剑主人，其他人等，还不配老夫知道！”燕七虽有宝剑在手，但对东方羽仍是颇为忌惮，双目凝视着他，道：“既然阁下是旧识，此事就此揭过，大家各走各路，从此互不相干，如何？”

　　东方羽冷笑道：“你不用苍溟倒罢了，此剑一出，我还会放你走么？”说话之间，他已微抬双掌，手中暗蓄功力，掌心向外，只待一掌拍出。

　　见此情景，燕七已知此战难以避免，他虽手握宝剑，但功力却与东方羽相差甚远，与之相争，唯仗宝剑，以苍溟削铁如泥之利，与他游斗。当下不待东方羽出掌，抢先一步，一式“神鳌鼓浪”向他直刺过去。

　　东方羽自恃身份，不愿妄动，正等他先行出招。苍溟剑锋利无匹，他虽功力非凡，却也不敢硬接，身子微侧，避开锋芒，右掌一抬，一记劈空掌拍出。燕七本一剑直刺，被他掌风一激，去势顿时偏了，他心中早有准备，侧行一步，顺势反挑。东方羽闪身避开，又是一掌拍出。

　　燕七本就精擅剑术，此时宝剑在手，更是如虎添翼。他身着青袍，苍溟剑又遍体青碧，这一路“斗柄星移”使将开来，只见青影渺渺，剑光闪烁之间，丝丝寒气漫延开来，众人又惊又奇，都向后退了几步。

　　东方羽身无长刃，仅以一双空手对敌。燕七虽然剑术精妙，但并非难以化解，所忌者唯古剑寒气迫人，难当其锋。但他功力深厚，却也并不畏惧，双掌挥洒之间，使出劈空神掌，一记记重掌向燕七拍去。

　　燕七宝剑虽利，终究功力不敌，东方羽每一掌拍出，都击在苍溟剑剑身之上。他剑招虽妙，但手中剑却越来越显沉重，剑势也变得凝滞起来。

　　二人翻翻滚滚拆了二十多招，燕七身形渐慢，苍溟剑也渐被东方羽压制。斗至酣处，东方羽忽地喝一声：“着！”左掌拍出，阻住燕七长剑，右掌一记劈空掌力，直向他面部击来。

　　这一掌力道雄浑，距他面部不过数尺，燕七大惊之下，脑袋向后急仰，两个空心斗向后翻出。但这劈空掌来势极快，他轻功虽高，面部还是被掌风扫中，只听哗啦声响，伴随着粉屑飞扬，一件物事散落在地。

　　那物件色呈灰白，蓬蓬松松，赫然便是一团假发。众人心中诧异，目光移到燕七脸上，忽然惊呼出来。此时的燕七，玉面朱唇，头发乌黑，眉目间略显稚气，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

　　原来那飞扬的粉屑，和那灰白假发，都是燕七易容改扮的道具。他被东方羽一掌击在面部，虽及时避开，未受重伤，但面具为掌风所扫，却也被击得粉碎。他武艺虽高，终究是个少年，这一掌险些取了他的性命，庆幸之余，面色已然吓得青了。任仙瑶俏立一旁，也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东方羽看清了他的相貌，冷笑道：“原来是个黄口小儿，难怪如此胆大包天！”话音未落，左掌划了个半圆，右掌再次拍出。燕七不及细想，长剑一挑，向他掌心刺去。不料东方羽忽地一矮身，急步欺身向前，右掌翻转，一道内劲引开他长剑，左掌自下而上，仿若游鱼一般，已自燕七腋下穿过，一掌击在他胸前。

　　只听得“砰”的一声，燕七长剑脱手，口中一道鲜血喷出，身子倒飞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东方羽右手一招，已将苍溟剑握在了手中。

　　任仙瑶又惊又怒，忙向燕七跑去，轻轻将他扶着坐起，看到他嘴角不断渗出鲜血，顿时慌得哭了出来。燕七中了东方羽一记重掌，已深受内伤，胸口剧痛，虽勉力坐起，却忍不住连连咳嗽。但他面上却似毫不在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看到任仙瑶还在哭泣，嘿嘿笑道：“仙瑶，我还没死，你哭那么早干什么？”此时他回复了本来面貌，声音也不再假装苍老，嘿嘿声笑，尽显油滑。

　　任仙瑶正自哭泣，听到他这话，一愣之下顿时停了泪水。燕七面色苍白，重重地咳嗽两下，又道：“不用担心，你七哥福大命大，死不了的。”话音刚落，胸口气血翻涌，又剧烈咳嗽起来。

　　卫钟走到东方羽身边，恭声道：“师父，这二人如何处置？”东方羽正手握苍溟剑细赏，闻言看了二人一眼，道：“一并带上，到了龙老爷府上再说。”说罢合剑入鞘，将宝剑交与卫钟手上，自己翻身上马，与知府沈铭招呼一声，当先前行。余人各自上马，龙怀玉命家仆围住燕任二人，催促起身。燕七身受重伤，无力反抗，任仙瑶惊慌失措，见此情形早没了主意，只得扶着燕七一同向龙府走去。

　　周宇本欲插手拦阻，但龙家有知府沈铭撑腰，而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县衙捕头，人单位卑，如何管得。另外他们还有东方羽坐镇，连燕七都不是对手，何况是他！当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燕七二人被龙家带走。纵是他心中愤恨无比，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一行二十余人，沿街道一路前行，路人纷纷闪避。不多时已来到龙府，早有人进去通报，一个红光满面的的魁梧老人快步走出，将东方羽和沈铭迎进府内。

　　这老人正是龙家老爷龙维道，亦即龙怀玉、怀章二兄弟之父。龙维道年轻时曾纵横关外，人称“塞外飞龙”，后举家搬到江宁，旧的外号便不再使用，改称“千手罗汉”，取其暗器之术高超，身怀千般暗器，可同时射出之意。他与东方羽乃是多年老友，功夫伯仲之间，二人惺惺相惜，已结为异性兄弟。

　　龙维道将东方羽、沈铭迎进大堂，三人分主次坐定，卫钟卫全与龙怀章兄弟也各自寻了座位坐下。龙维道这才注意到其他四人，一眼扫到龙怀玉衣袍破烂，眉头立皱，喝道：“贵客到府，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还不退下，把衣服换了再来！”耳听父亲呵斥，龙怀玉不敢辩解，忙告罪离开，退入后堂换衣。

　　东方羽见龙怀玉离开时诚惶诚恐，呵呵一笑，道：“老哥，这事倒怪不得怀玉。”说罢将适才路上所遇之事，简短说了。龙维道心中微奇，道：“那江南花雨竟然到了丹阳县？真是少见。”东方羽笑道：“那又如何？人家来了也不会见你。只有像沈兄这样才高八斗的文士，才可赢得美人芳心。我等粗鲁武人，便是散尽千金，人家都不一定愿意瞧上一眼。”

　　沈铭闻言，连连摆手：“ 在下不过略有文才，对上了宋小姐出的几副对子，才顺利登了花船。二位仁兄文武双全，要见宋小姐，原比在下容易的多。”龙维道笑了笑，道：“沈兄过誉了。我们两个老头子，论武倒也罢了，若说起文来，比那街头耍把式的，也强不了几分。”此语一出，三人相顾大笑。

　　待笑声止歇，东方羽道：“龙老哥，兄弟适才制服那少年之时，还得了一柄宝剑。”龙维道见他身无长物，心中微奇，道：“哦？在哪？”东方羽招了招手。卫钟离座而起，手捧苍溟剑，奉上前来。

　　龙维道接在手中，微抽剑柄，顿时感到一丝寒气渗出，不由得赞道：“好剑！”话音未落，目光落在剑端刻着的两个篆字上，忽然惊呼出来：“苍溟剑！”东方羽面色肃然，点头道：“正是！”龙维道抽剑出鞘，反手向身旁一个木架劈去，只听嚓的一声，剑势丝毫无阻，木架已断为两截。

　　见到宝剑如此锋利，龙维道面色也变得肃然。沈铭看到二人表情，略感奇怪，问道：“龙兄，这宝剑有什么来处么？”龙维道尚未答话，东方羽已先接口道：“这柄剑的主人，是我兄弟的一个老朋友。”龙维道摇了摇头，道：“朋友算不上，不过是个旧相识罢了。”沈铭听他二人如此一说，已知宝剑主人曾与二人有隙，二人既不主动说明，他自恃身份，也不便强自多问。

　　龙维道手抚长剑，向东方羽道：“那少年是什么人？此剑怎会在他手上？”东方羽道：“我已将他带来，老哥一问便知。”说罢转头向龙怀章道：“将那两个少年带过来吧！”龙怀章答应一声，起身离座，走出大堂。

　　不一会，二人便已带到。燕七受了内伤，又步行走了半天，不得一刻调息，胸中气血一直起伏不定，全仗任仙瑶扶持，方才勉力行走站立。此时任仙瑶泪水也已止住，只不过一直扶着燕七走路，额头微见汗珠。

　　龙维道见二人不过两个俊美少年，年纪稍大的燕七也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心中微感诧异，看了东方羽一眼，向二人道：“你们是谁家少年？这柄苍溟剑，你们从何处得来？”他声如洪钟，面相又甚威武，一声喝问，两个少年心中无不一震。

　　

第四章 旧约新赌龙家院
更新时间：2010-4-1 13:11:53 字数：9191

　　任仙瑶睁着一双俏目，扫视了一眼大堂众人，不待燕七说话，已先开口道：“龙老爷，您是武林名宿，晚辈求您件事。我七哥受了内伤，站立困难，可否借一张木椅，让我七哥坐下休息？”龙维道一怔，摆了摆手，道：“给这少年看座。”一个家丁闻声提过一张木椅来，任仙瑶扶着燕七坐定，又向龙维道敛衽行礼，口中道：“多谢。”

　　她年纪虽小，但在众多前辈高手注视之下，举止却泰然自若，言语间不卑不亢。龙维道暗暗称奇，顿时收了小觑之心，客气说道：“小姑娘，令尊是谁？这苍溟剑又如何会在你们手上？”任仙瑶淡淡的道：“我爹爹姓任。这柄剑是我义父的。”

　　听到她说姓任，龙维道微微一愣，略一转念，已知是谁，问道：“任子天？”任仙瑶点了点头，道：“正是家父名讳。”龙维道“哦”了一声，道：“难怪有如此家教。”

　　他转头看了东方羽一眼，见他并无开口问询之意，指着燕七又向任仙瑶道：“这少年是你的哥哥？”燕七自椅中坐定，便暗暗调息，此时气血渐平，已可以正常说话，闻听龙维道询问，摇了摇头，开口道：“在下燕七，乃是恩师座下持剑弟子。”

　　这些江湖中事，沈铭知之甚少，听到四人问答，丝毫不得头绪，忍不住问道：“龙兄，这任子天是何人，与此剑主人又有何关系？”龙维道不答他话，想了想，道：“沈兄为官也近二十载，可曾听说过卓枫这个名字？此人十几年前，曾为边关副将，参与过澶渊之战。”

　　沈铭闻言一惊：“青矛卓枫？”龙维道点了点头，道：“正是此人。这卓枫与任子天乃是结拜兄弟，而这柄苍溟，便是此人从军时的佩剑。”东方羽静坐一旁，听到这话，忽然开口：“想不到事隔多年，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竟会再现人间。”

　　沈铭看了看东方羽，见他面色平淡，不知喜怒，又道：“那卓枫成名之时，在下才入官场不久。听说此人与辽人交战极其勇猛，一杆蛇矛杀敌千余，难逢敌手，辽人惧之，甚至交战时听到青矛的名号，倒旗便走。只可惜此人虽然勇猛无敌，却刚愎自用。因为几位朋友被一江湖帮派所害，他竟借剿匪之名，亲自率兵铲平了那帮派。朝廷为之震怒，将他革职下狱，若不是念其曾经救驾，又战功赫赫，而那帮派又有谋害朝廷将领之嫌，早已将他斩首。后来寇相亲自求情，方才免了死罪，最终被判贬为庶民，永不录用。从那以后，朝野再无此人消息。”

　　龙维道点头道：“不错，也正是自那以后，此人在江湖上渐渐销声匿迹。而这这柄苍溟剑，算起来也已有十几年，没有再现江湖了。”

　　东方羽凝视着燕七二人，冷冷的道：“你们来丹阳县干什么？”燕七中了他一记重掌，此时心有余悸，本欲回答，但见他面色不善，不由得犹豫了一下。任仙瑶却毫无惧色，道：“我大哥要来江宁，我二人送剑而来。”东方羽闻言一怔：“你大哥？是谁，他在哪？”

　　说起大哥，燕七顿时精神一振，接口道：“前辈不必着急，我大哥今日便到丹阳。前辈将我二人羁押于此，他必来拜会。”东方羽“哼”了一声，不屑的道：“便是你师父亲自前来，老夫也丝毫不惧。”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那箫声曲调悠扬，愈来愈响，到得后来，音节一顿一挫无不清晰可闻，仿佛便在众人耳边吹奏一般。龙维道面色一变，扬声喝道：“门外何人奏曲？”他说话之时暗运内力，一字一句混合着丹田刚猛之气，远远的传了出去。

　　此语一出，门外箫声渐歇，余音袅袅间，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千手罗汉在上，后学晚辈韩墨求见！”声音自远而近传来，“见”字才落，众人眼前一花，大堂上已多了一人。

　　那人轻袍缓带，一身蓝装，腰悬洞箫，向龙维道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昂首而立。众人见他面相俊雅，眉目间英气勃发，不过二十余岁年纪，却有如此鬼魅身手，无不吃惊，都站了起来。

　　龙维道见来人甚是面生，心中惊异，与东方羽对视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韩墨是谁？江湖上何时多了如此一位年轻高手？”他正要出言盘问，却见任仙瑶已口称“大哥”，快步冲上前去。

　　四手相握，韩墨顿时喜上眉梢，朗声笑道：“周捕头诚不我欺，你们果然在这！”任仙瑶也是笑逐颜开，道：“周捕头？你碰到紫袍金刚了？”韩墨还未答话，目光越过任仙瑶，已看到受伤的燕七，面上笑容顿敛，快步走上前去。

　　燕七见他来到，心中欢悦至极，早将受伤抛到了九霄云外，强挣着站起，笑道：“大哥，你终于来了！”他勉力起身，话一出口，顿时牵动胸口内伤，忍不住咳嗽起来。韩墨左手探出，将他按在座位上，沉声道：“你且坐下！”右手向他手腕搭去。

　　燕七嘿嘿一笑，说道：“我没事。”韩墨面色凝重，右手食中二指并起，向他颈后大椎穴按去，口中道：“导气而行。”燕七面色一变，知他要为自己治伤，忙道：“大哥，大敌环绕，不要为我白白耗费内力。”韩墨摇了摇头，淡淡的道：“无妨。”二指按住穴位，内力缓缓输入。见他坚持，燕七不再争辩，闭目凝神，双手怀抱丹田，暗自导引内息，将胸中郁气慢慢疏导开来。

　　龙维道心道：“原来此人便是那小姑娘口中的大哥，果然功夫了得。”见他面对众位前辈高手，兀自旁若无人地为燕七疗伤，对其胆魄倒有几分佩服，便道：“你也是卓枫的徒弟？”韩墨右手不离燕七，点头称是。

　　龙维道点了点头，道：“年轻人身手不错，按说早该在武林中闯出了名号，为何老夫却从未听过你的名字？”韩墨微微一笑，道：“晚辈少在江湖行走，前辈不知，不足为奇。”龙维道面露疑色，道：“哦？”正要再问，一旁东方羽忽然接口道：“难道你也学卓枫，入伍从军不成？”

　　韩墨点头道：“东方前辈所言不错，晚辈身居雁门关，现任统制之职。”东方羽“哼”了一声，道：“还是个边关统制。”韩墨见他面色不善，也不多言。

　　沈铭听他是个朝廷武官，倒有了些兴趣，看了东方羽一眼，道：“韩统制此来江南，不知是为公事，还是……”韩墨转头向他瞧去，见他身着儒装，心中一动，摇头道：“私事尔。”沈铭点点头，端起桌边茶碗，抿了一口，又道：“阁下身为边关统制，竟为一私事擅离职守，此罪非小，难道你就不怕被革了军职么？”

　　韩墨双眉一轩，昂首道：“多谢知府大人关心，只不过晚辈这件私事太过重要，即使被革职查办，我也非来不可。”沈铭道：“哦？这江宁都在本府管辖之内，你有何事，可能告与本府知道？”韩墨摇了摇头，淡淡的道：“不敢劳大人费心。”沈铭“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端起茶碗，又抿起茶来。

　　见沈铭不再询问，东方羽冷哼一声，又道：“小子，你师父可还好啊？”韩墨低头看了燕七一眼，道：“家师偏居乡野，不问俗事，一切安好。”东方羽道：“不问俗事？你师父倒清闲的很哪！”韩墨听他语带嘲讽，眉头稍皱，心中微有不快，但顾念他是前辈，不便反驳，便不说话。

　　正在此时，燕七忽然睁开眼来，长长的吐了口气。韩墨面露微笑，右手自他颈后收回，任仙瑶见他二人表情，已知燕七疗伤完毕，忙上前拉住燕七的手，急问道：“七哥，你伤好了？”燕七挺身站起，嘿嘿笑道：“虽不完全恢复，也好了七八成。”转头向韩墨道：“大哥，多谢！”

　　韩墨微微一笑：“自家兄弟，何必客气！”转身向龙维道拱手行礼，说道：“龙老爷，晚辈此番拜访，乃专为我七弟和小妹而来。我七弟受了如此内伤，二人之前纵有得罪之处，想也算得到了惩罚。还望前辈宽宏大量，容我等离去。”

　　燕七之前中了东方羽一记重掌，连行路都有困难，龙维道早看在眼中，却不料韩墨一出手，片刻便将其内伤治愈。此时见燕七神采奕奕，龙维道不禁暗暗心惊，一时拿不定主意，转头向东方羽看去。东方羽正自沉吟未决，韩墨声音又起：“东方前辈，苍溟剑乃晚辈恩师之物，韩墨不敢遗落，还望前辈看在家师面上，予以赐还。”

　　“看在卓枫面上？”东方羽忽然哈哈大笑，“好，那你就凭本事来夺吧！”此语一出，任仙瑶和燕七面色齐变。韩墨眉头微皱，躬身又行了一礼，道：“前辈武功卓绝，晚辈不是您的对手。”

　　东方羽取剑在手，凝视着剑端“苍溟”两个篆字，追思往事，忿恨之心油然而起，道：“十六年前，我与尔师泰山一战，卓枫仗此绝世利刃，侥幸胜了老夫。江湖都言卓枫技高一筹，但我心中却甚为不平。老夫生平与人动手，从未落败，若非此剑锋利无匹，还不知胜负谁属。这些年来老夫行走天下，遍寻利刃，便是要与卓枫再较高下，可他却忽然间销声匿迹，踪影全无。此事老夫心中一直引以为憾。”

　　他还剑入鞘，抬起头来，又道：“今日此剑重现江湖，落于老夫之手，实乃天意。韩墨，看你身手，也称得上后辈中难得的英杰。可要得此剑，则必先过老夫这一关。如果你胜得了我，此剑由你带走，老夫绝无二话。”

　　燕七与他交过手，知道他的本领，闻言心中一紧，道：“若胜不了呢？”东方羽哼了一声，冷冷地道：“那就回去，叫卓枫亲自来取吧！”

　　燕七面色一变，回头向韩墨道：“大哥，怎么办？”韩墨看了看他和任仙瑶，见二人面色紧张，微微一笑，回过头来，淡淡地道：“既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东方羽哈哈大笑：“好！有气魄！”转头向龙维道道：“老哥，可否借宝地一用？”龙维道本想劝他何必与后辈一般见识，但看他神情，已知多说无益，便点了点头，道：“无妨！”东方羽抱了抱拳，站起身来，向韩墨道：“那便到院中来吧！”说罢当先前行，向堂外走去。

　　龙维道和沈铭互视了一眼，也站起身，随他而出。燕七轻扯韩墨衣袖，低声道：“大哥，这老儿内力深厚，你可要小心。”韩墨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略一回头，看见任仙瑶面色苍白，神情慌张，便握住她手，微微一笑，说道：“仙瑶，大哥的本事，你还信不过么？”任仙瑶心中担心，只“嗯”了一声，却不说话。

　　众人来到院中，东方羽右手一挥，将苍溟剑连鞘插入阶前地上，正要说话，卫钟突然上前，道：“师尊，您贸然与后辈交手，未免有失身份，且待弟子先会他一阵。”东方羽扭头看他，冷笑道：“你是他的对手么？”卫钟面色一红，想起自己三人联手，连燕七都打不过，何况韩墨，心中不由得惭愧，不敢答话，向后退了开去。

　　但卫钟所言，却也不无道理，东方羽微一沉吟，道：“韩墨，念你是个后辈，老夫也不过分勉强。你若能在老夫手上支撑百招，此剑即可取走。龙府上下，无人拦你。”韩墨道：“多谢前辈相让。”说着自行走到下首。

　　东方羽点了点头，道：“年轻人倒还知道礼数。”但见他站在原地，却双手空空，不由得心中微怒，沉声道：“韩墨，你与老夫动武，连兵器也不用么？”韩墨摇了摇头，道：“晚辈随身未带兵刃。”

　　东方羽长须微动，道：“你擅长什么兵器？”韩墨道：“各家兵器都懂些。”东方羽点了点头，略一回身，向身后龙怀章道：“怀章，取一柄剑与他。”

　　龙怀章闻言一愣，连忙答应，但他自己软剑已为燕七削断，身上并无兵刃，当下快步走到后堂，取了一柄长剑出来。东方羽虽命他借剑，他却不甘老老实实地拱手送上，口中喝道：“小子，接剑！”话声中拔剑出鞘，七尺软剑脱手疾出，剑尖向前，带着呼呼风声，向韩墨射去。

　　这一剑来势甚急，韩墨却不慌不忙，口中道：“多谢。”眼见长剑及胸，他才伸出食指，轻轻在剑尖一按，那长剑剑头立刻下垂，剑柄翻了上来，被韩墨握在手中。东方羽见他露了这一手，心道：“举重若轻，这少年手法高明的很哪！”

　　韩墨接剑在手，除下腰间长箫交与燕七，恭声道：“长辈在上，韩墨本不该舞刀弄剑。但既然前辈有命，晚辈便用这柄长剑，向您讨教几招。”

　　东方羽微微冷笑.，也不多言，双腿微曲，两手一阴一阳，横在胸前。这一起手，当真有若渊停岳峙，气势非凡。众人见二人即将动手，都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任仙瑶和燕七站在场边，也是紧张不已。

　　韩墨手执长剑，并不急于动手。他知东方羽身为前辈，顾念身份，必不会先行出手，也就无所担心，低头沉思了一下，忽道：“也许用不得百招！”众人闻言一愣，不知他此意何指，正自奇怪，韩墨已抬起头来，口中道：“请前辈赐教！”一式“燃香礼佛”，长剑自下而上，向东方羽左肩虚刺过去。

　　东方羽冷笑道：“不必客气！”右掌疾出，向韩墨胸口拍去。韩墨回剑转身，错步向左急避。这一掌立时落空，击到院中地面，砰的一声，竟在青石板的地上印出了一道手印。

　　这道劈空掌力如此凌厉，燕七看在眼中，面色顿时一变。他曾与东方羽交手二十余合，但彼时东方羽顾忌苍溟剑利，掌力一直未曾尽发。燕七虽然对他忌惮，然而对韩墨却更是信心十足，但此时见到东方羽真实功力，心中不由得犹豫起来。

　　他心中犹豫，东方羽却毫不迟疑。他早料到韩墨会向左避开，当下左掌从右手臂下穿过，自下向上横扫而出。这一掌将他全身尽笼罩在掌力范围之内，韩墨避无可避，左掌划了个半圆，也是一掌劈出。双掌掌力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大响，韩墨力道略显不及，身子急纵而起。东方羽毫不留情，身形急蹿上前，双掌阴阳连环，自下而上闪电般拍出六掌。

　　韩墨身在半空，避无可避，飞脚连踢，瞬息间也还了六腿。两股力道撞在一起，韩墨顺势向后一个空翻，借力跃出。东方羽不待他落地，身子急纵而出，左手虎爪，右手豹形，又向他小腿抓去。

　　此时韩墨身在半空，前力已尽，后力未出，避无可避，眼见便要被东方羽抓住，任仙瑶已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抓着燕七的衣襟，口中喃喃不知所语。燕七双手冒汗。两张俊美的面庞，瞬间变得惨白。

　　然而奇变陡出，眼见东方羽即将要抓住韩墨小腿，半空中韩墨的身子忽然一转，间不容发之际，竟然躲开了东方羽这势在必得的一抓。按理韩墨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况且前力已逝，断无再避之能，何况空中转身，更是难上加难。东方羽一招落空，身形落地，不由得一愣。不料韩墨在空中又是一个空翻，这才轻飘飘落下地来。

　　龙维道面上刚露出微笑，正想对身旁沈铭夸耀东方羽的武艺，见此情景，笑容顿僵，心道：“这怎么可能？”任仙瑶见到韩墨避开，也是一愣，惊喜之余，忽然明白过来，大喜道：“‘一波三折’！大哥练成了‘一波三折’！”燕七也是惊喜交加，连道：“是一波三折，是一波三折！”

　　他二人喜悦非常，龙维道等人却惊疑不定，心中都道：“一波三折？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能在空中连折三次不成？”凭空借力，实在匪夷所思，众人心中无不怀疑。然而韩墨适才施展，却是丝毫不假。众人虽然惊疑，却也不由得不信。

　　众人心中乱想，场中比斗却毫无停歇。东方羽连续两招“劈空裂碑手”和“阴阳连环掌”，十余年来少有人能躲过，乃是自己的成名绝技，却不料都徒劳无功，心中也是惊疑非小。韩墨轻功虽然奇异，他也懒得多想，心道：“这小子就算轻功再好，毕竟年纪尚轻，功力不厚，我只须催动掌力将他罩住，他再有轻功，又能如何施展？”韩墨甫才落地，他心思已定，口中喝道：“再接我一招！”袍袖大挥，双掌划出一个大圆，一式“怀抱日月笼乾坤”，将韩墨前后左右完全罩住，掌力自外向内挤压而去。

　　掌风猎猎，带动韩墨蓝袍飘舞，如同风雨交加，雷电齐至，将韩墨尽笼罩其中。韩墨仿佛风中落叶，随风而动，亦如江上浮萍，遇浪而起伏。众人见韩墨被笼罩在东方羽掌力之下，身形左右轻摇，似已支持不住，各自有喜有忧。龙家众人面上都露出得色，任仙瑶和燕七却又紧皱眉头，面色沮丧起来。

　　唯有场中东方羽本人，却是又惊又怒，韩墨表面看似支持不住，却不知他这身形左右轻摇，辅以脚下奇异脚步，已轻轻松松滑开了数道掌力。东方羽双掌挥舞，却无一掌力道完全落到对方身上，掌力虽然凌厉，挨到韩墨身上，却似抹了油一般，尽数滑开。东方羽心中暗惊，面上阴晴不定，忽地寸步疾行，双手平展，如刀一般向韩墨劈去。这一式名为“断魂手”，却是以手作刀，刀掌齐出。

　　他每一招出手，都是式如霹雳，但武功路数却完全不同，绝无一式相似，龙维道看在眼中，不禁点头叹服。但韩墨年纪虽轻，却每次都能以奇招避开，又让他吃惊非小。他细查韩墨武功路数，心中暗道：“这少年武艺非凡，堪称后辈中的翘楚，但功力毕竟还是难以比敌东方老弟。看来这百招之数，果然是达不到了！”

　　他正自为韩墨慨叹，场中其人忽道：“三招礼毕，晚辈如今可要还手了！”龙维道闻言，不由得一愣，心中又惊又疑：“难道这前三招韩墨竟是相让不成？”但见韩墨不进反退，却又不由得皱眉：“这后辈大话连篇，忒是狂妄！”

　　然而就在这时，韩墨手上那柄一直缩着的长剑蓦地一闪，如同毒蛇忽醒，毒刺电闪般疾射而出。

　　东方羽“断魂手”刚使到一半，忽然眼前剑光一闪，长剑不知何时已透过双手封锁，直近胸膛，向面上刺来。他心中大惊：好快的剑！不及细想，身子立刻向后急仰，只听“嚓”的一声轻响，长剑没有刺中面部，却将锦袍上圆领削去了一截。

　　场上风云突变，旁观众人无不大吃一惊。任仙瑶面上溢满了笑容，燕七也是眼中一亮。

　　东方羽心中又惊又怒，正待反击，却见长剑破空，又向自己胸膛急刺而至。剑至中途，蓦地剑尖连颤，将他胸口几处大穴尽数罩住。东方羽看不出剑尖虚实所指，忙沉肩向右闪避。却不料那长剑剑身忽然一抖，剑尖凝为一点，向东方羽左颊刺去。短短数尺距离，那长剑剑招竟然连变两次。东方羽从未见此怪招，急急刹住身形，头向左偏，想避开这一刺，同时左掌由下而起，向韩墨扫去。

　　他左掌掌力尚未发出，韩墨长剑忽然脱手，向东方羽胸前射来。这一剑委实太快，东方羽来不及还手，忙侧身相避。“刷”的一声，长剑紧贴胸口飞出，距他衣襟不过寸余，险些又削下一片布来。

　　他眉头一皱，却见韩墨身形急闪，瞬间已到了背后，猿臂一张，将那长剑又握在手中，大喝一声，自上而下力斩而至。那长剑此时已然绷直，映着刺目阳光，带着呼呼风声，如雷霆万钧，向东方羽劈来。剑虽未至，剑势已然压来，东方羽只觉自己全身都笼罩在这一剑之下，呼吸都有些不畅，这才明白对方功力不仅不弱于己，甚至还在自己之上，之前三招确是对方有意相让。但他武艺也是非凡，见此情景丝毫不乱，双足一点，身子向后急退，同时双掌连环拍出。

　　长剑下劈之势虽烈，但被东方羽掌力一撞，缓了许多，但仍是霹雳难当。东方羽身形虽快，还是没有完全避开，剑锋所指，又将他锦袍下端划掉一片绸布。

　　见到绸布在空中飞舞，东方羽双目血红，面上肌肉抽搐，显已怒到了极点。但看到对方下一招剑势，面色却又不由得凝重起来。韩墨这第四剑既不凌厉，也不迅疾，长剑斜挑，却似有千斤之力，便如泥沙聚压一般，来势甚是凝滞。但东方羽看在眼中，却觉自己无论如何出手，双掌都会落到对方剑下，完全无法避开。他心中计议未定，脚下已退了一步。旁观众人身在局外，不知韩墨此剑神妙之处，看他剑招既不复杂，亦非迅疾，却将东方羽逼得退了一步，都暗自纳罕。

　　眼见这一沉沙般的“重剑”向自己胸前挑来，东方羽避无可避，忽然袍袖一张，两只手上凭空多出两张铁牌来。两张铁牌一黑一白，都是小臂长宽，上面雕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花纹。铁牌的头作锐形，尾部却又带钩。燕七和任仙瑶从未见过这等兵器，各自狐疑，龙维道和卫钟卫全却是明白这铁牌底细，知道这是东方羽近十年来新练的一种奇形兵刃，名为“玄素钩”。这副兵器，除非遇到极其厉害的敌人，东方羽绝不会使用。不料今日遇到韩墨，才过数招，便将他这独门兵刃逼了出来。

　　玄素钩一现于手，东方羽心中虽略感惭愧，却也多了几分底气。见对方长剑刺至，立刻双钩齐上，左钩横当，右钩斜挑。剑钩相交，东方羽只觉手上一重，一股大力传来，险些又退了一步。他忙催动内力，脚下凝住纹丝不动，手上也多加了一分力道，同时右手铁牌顺着剑锋下滑，向韩墨手腕勾去。

　　他右手铁牌才动，蓦地手上一轻，韩墨的长剑忽然卸力，自东方羽双钩下轻飘飘的脱出。长剑挥舞，在东方羽钩下划了个半圆，向东方羽小腹削去。从剑钩相交，到韩墨撤剑画圆，不过转瞬之间，东方羽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竟能瞬间卸力。韩墨此时撤剑，上盘空守，东方羽只要轻轻一钩，便可击中韩墨要害。但韩墨的长剑，此时却已到了东方羽腹间。剑长钩短，玄素钩固然可以伤敌，但那时东方羽自身已然破腹。孰重孰轻，东方羽自然分得清楚，见状忙收腹回钩。当的一声，剑钩相交，二人各自退开。长剑在东方羽衣前一划而过，虽未伤肌肤，却在他锦袍上添了一道划痕。

　　长剑虽未及身，但却两次削到锦袍，东方羽虽无落败之势，但落在众人眼中，已是大丢面子。东方羽那锦袍甚是宽大，比武之时不免碍身，但他下场时过于托大，未将身上锦袍除下，没想到此时竟成了累赘。

　　他心念一动，正要伸手扯掉锦袍外衣，忽然眼前光芒闪动，韩墨剑如疾风，又向他刺来。东方羽不及扯掉锦袍，忙挥钩拦挡。韩墨手中长剑越使越快，转瞬间已刺出三四十剑，剑势快疾，看去便似三四十人同时刺出一般，直如满天星雨，向东方羽急洒而至。见此剑势，东方羽哪还有心思去想锦袍之事，奋起平生功力，玄素钩闪电般上下挥动，将对方剑招尽数接了下来。众人只听“叮叮”声响不绝于耳，便如雨点细鼓，丝毫不停，最后终于“当”的一声大响，两团人影同时向后跃开。

　　人影才分，任仙瑶忽然叫道：“又破了一处！”众人心中一震，齐向东方羽看去，只见他面色暴怒，左肩处又现一处划痕，清风扬起，肩头布片随风舞动不休。

　　至此情景，东方羽也不言语，大喝一声，身形急蹿向前，玄素钩左刺右钩，急向韩墨攻去。自第四招起，他便招招防守，尽取手势，以至于处处被动。他知若要取胜，必须夺回先手，因此毫不犹豫，内息未定，便已抢招而出。

　　韩墨见他攻来，却不慌忙，双脚不丁不八，站住原地，右手长剑挥舞，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东方羽尚未近前，一道剑弧已在韩墨面前布下了一面屏障。东方羽双钩一触剑弧，便觉手上一热，剑弧上似有暗劲，直欲将他玄素钩甩出。韩墨越划越快，大圈套着小圈，圈子越来越小，一道道剑弧似无形却有形，不断向东方羽攻去。

　　东方羽双钩齐挥，却觉手中兵刃越来越掌控不住。他气息未定，突然抢招，此时内息已有些不顺。韩墨忽然连划三道剑弧，向东方羽胸前急攻而至。东方羽急出兵刃拦挡，忽听“当当”两声响，玄素钩被剑弧所绞，同时脱手飞出。东方羽心中大惊，向后急退。

　　韩墨更不停手，忽然大喝一声，剑如流星，向东方羽胸口急射而至。东方羽料想他此剑定为胸口一刺，也不去想他是否会变招，双手合十，向胸前疾拍。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东方羽双掌闭合，已将韩墨长剑夹在手中。鲜血自他掌中溅出，洒落衣袖。那长剑离他胸口不足五寸，却已停住，再也前进不得。

　　长剑虽止，但巨响之后的一道裂帛之声，却也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众人的耳中。众人注目向东方羽胸前看去，清风舞动，一道剑宽的裂痕在锦袍上慢慢现了出来。

　　东方羽面色苍白，双掌一震，长剑裂成数截，直断至柄，自身却踉踉跄跄退了三步，沉声道：“你已经练成了剑气！难怪，难怪！”韩墨右手一挥，抛下剑柄，拱手道：“前辈承让。”

　　果然未足百招，胜负已分。然而除燕七任仙瑶外，院中无一人能想到，最后的胜者，竟会是这个年方弱冠的少年。

　　龙维道双眉紧皱，快步上前，搀住东方羽，沉声道：“东方老弟，你怎么样？”东方羽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站直了身子，道：“没事，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抬头向韩墨道：“后生可畏。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武艺。韩墨，老夫问你一句话，不知你能否据实回答？”

　　韩墨点了点头，道：“前辈请讲。”东方羽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武艺，及得上卓枫几成？”韩墨闻言一愣，想了想，缓缓的道：“家师之技，晚辈望尘莫及。”东方羽面如死灰，喃喃的道：“望尘莫及？卓枫，你当真如此了得？”

　　

第五章 汉曲流芳苦竹边
更新时间：2010-4-1 14:48:23 字数：9216

　　韩墨既已获胜，再不多言，左脚在地上一顿，一道暗劲发出，竖插阶前的苍溟剑颤了两颤，忽然跳起。他左掌凌空一抓，古剑受吸力所引，竟然跃入了他手中。众人惊异目光下，韩墨拱手作揖，向龙维道说道：“晚辈既得此剑，便当告辞。些许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恕罪。”

　　他作揖礼毕，再不多言，转身当先便行。燕七和任仙瑶也向众人行了一礼，抬起头来，面上各有得色。二人也不说话，默默跟在韩墨身后，向外走去。

　　龙维道面色一变，迈步上前，正要拦阻，不料才行一步，东方羽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眼见三人绕过影壁，再看不到身影，龙维道心中不甘，哼了一声，沉声道：“难道便如此放了这几个后辈？”东方羽黯然一叹：“罢了，罢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此子武功卓绝，此刻又有苍溟剑在手，你我单凭个人之力，留之不易。且容他去罢！”

　　自泰山之战，东方羽心中一直郁愤难平。这十几年来，他遍寻天下利刃，一心想与卓枫再较高下。没想到等了十数年，好不容易今日有缘，却反败在了卓枫徒弟的手上。什么一雪前耻，什么吐气扬眉，尽化作了幻梦一场。一时间，东方羽心中失落惭愧，只觉人生索然无趣，再没了争雄斗强的念头。

　　众人返身回到堂中，心情无不低落，一时无言。龙维道见气氛有些沉闷，想开个话题，却不知说何为好。虎目横扫，看到沈铭正低头喝茶，忽地想起一事，便道：“沈兄，你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县府大牢被劫之事么？”

　　东方羽败于韩墨之手，沈铭心中虽也有些失落，但这等江湖恩怨，他知之不详，也不便插手。想安慰东方羽两句，但看他神色索然，想来也听不进去，于是便以喝茶为由，慢慢度过这尴尬气氛。这一喝倒真是细品慢酌，一碗茶在他嘴边停了半晌，兀自还剩大半。

　　好不容易听到龙维道说话，沈铭忙将茶碗放下，点头道：“不错。龙兄，这次咱们可是失策了！本想利用那耿泰的家人逼老头子现身，可现在他们却相继失踪。咱们这一番功夫，可全白费了！”

　　龙维道手抚长须，微微皱眉，道：“知府大牢守卫森严，又有本帮暗探埋伏左右，依照常理，他们绝不可能轻易失踪。沈兄想必已经查过牢狱现场，可曾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么？”

　　沈铭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已盘查过那些守卫，除了日常三餐送饭，并无他人接近。牢房内外，甚至连一丝动手的痕迹都没留下。此事当真匪夷所思，难道真是那老头子来过了，否则谁有这般本事？”

　　龙维道沉吟不语，半晌方道：“那老头子本事自然了得，可他地位崇高，又曾受了重伤，绝不可能亲自来救。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府衙守卫，避开暗探耳目，凭空带走牢犯，这劫狱之人，武艺绝非等闲。”但想了想，总觉不对，又道：“可是据我所知，那老头子目前手中可用之人，并无一个有这等本领。”

　　他二人商议半晌，兀自没有头绪。东方羽一直沉默旁听，此时忽然抬起头来，说道：“老头子手下不动，未必别人也不出手。那韩墨突然来到江宁，此事会否是他所为？”

　　此言一出，龙维道和沈铭都是一愣，想起韩墨的本事，心中都觉可能，但二人心中兀自怀疑，龙维道性急，忍不住先开口道：“那韩墨功夫确实了得。可此人武艺人品皆非常人，又是朝廷武官，怎会和那老兵耿泰扯上关系？”

　　东方羽低哼了一声，道：“那耿泰能和老头子扯上关系，为何便不能认识韩墨？韩墨、卓枫、耿泰，此三人皆是军中之人，虽然身份悬殊，但未必便一点关系也没有。”

　　龙维道一怔，和沈铭互视一眼，口动了动，正要说话，一个家丁忽然快步走到堂前，躬身禀道：“老爷，城西布庄王老板求见！”

　　龙维道眉毛一扬，心道：“王文景？他一个分堂堂主，来干什么？”他心中疑问，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道：“有请！”

　　不一会，那王文景王老板已跟随家丁身后，来到大堂，先向龙维道和东方羽行了一礼。看到沈铭客坐一侧，王文景微愣了愣，道：“原来沈大人也在。”说着躬身一揖。沈铭笑了笑，点头不语。

　　众人见礼已毕，王文景自行落座。家丁奉上茶来。他点了点头，却并不动手，目光转向龙维道和东方羽二人，开口便道：“两位护法想必都已知道这县府大牢被劫之事。属下适才得了些消息，兴许便和此事有关。”

　　龙维道心中一动，向东方羽和沈铭看了一眼，道：“哦？你且道来。”王文景点头称是，道：“以属下所得消息，如果所料不错，那劫狱之人，乃是一年方弱冠的青年公子。此人身居雁关统制，名字叫做——韩墨！”

　　且说韩墨三人出了龙府，一路再无阻拦。到得府外，韩墨嘬口一声呼哨，只听踏踏马蹄声响，一匹瘦高红马疾驰而至。他右手探出，挽住缰绳，回头向燕七道：“七弟，你们的坐骑呢？”燕七道：“尚在客栈。”韩墨点头道：“好，同去取来。”

　　燕七刚答应一声，任仙瑶已接口道：“大哥，咱们去哪？”韩墨微一沉吟，道：“咱们得罪了龙家，这丹阳县暂时是留不得了，且去江宁城看看。”任仙瑶拍手笑道：“好啊，我还没去江宁玩过呢！”韩墨微微一笑。由燕七带路，三人一齐向客栈行去。

　　不一会取了坐骑，三人各自上马。燕七笑道：“大哥，此去江宁，你可别跟我们赛马。你这‘追风’日行千里，我们可赶不上。”韩墨放松缰绳，缓辔慢行，笑道：“你放心，这才是午后，又没什么急事，我不会赶快的。不过七弟，你这身青袍，怎么穿着显得有点老气？”

　　燕七闻言，低头自身看了看，嘿嘿一笑，还未说话，任仙瑶已笑着接道：“他扮了个白胡子老头，当然要穿老气的衣服！”韩墨道：“哦？有这回事？”任仙瑶瞥了燕七一眼，哼了一声，又道：“他还要我叫他七伯呢，真气死人了！”

　　一听她在韩墨面前告状，燕七忙道：“仙瑶，你怎么不说我扮了一路的仆人，鞍前马后地伺候你？我不过赚你口头几句‘七伯’，其实你可没吃亏！”听他实情申辩，任仙瑶吐了吐舌头，转过头去，连道：“我不知道，我忘记了！”说着又回过头来，向他做了个鬼脸。想起一路上对燕七颐指气使的趣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墨微微一笑，向燕七道：“七弟，究竟怎么回事，说来听听！”燕七嘿嘿一笑，道：“大哥也知道，你七弟我年纪轻，又一向好玩，。你用青隼传信，让我带苍溟剑前来。正巧任叔叔带仙瑶来看师父，仙瑶一听说你要来江宁，非要跟着来不可。任叔叔说，这苍溟剑太过显眼，我们两个少年带在身上，不定会惹多少麻烦，便叫我扮成一个老人，同时将苍溟剑装在一个木匣子里。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少女，就算背着个木匣，也不会有多少人会注意。这样到江宁一路平安，也不会误你的事。 ”

　　韩墨笑着接口：“可一老一少，在人前总要有个称呼。而仙瑶又不愿白白叫你七伯，所以你便扮作了她的仆人，是不是？”燕七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被她缠得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任仙瑶闻言撇了撇嘴，道：“谁让我要来找大哥时，你一个劲的推三阻四？还说我年纪小，你岁数便大么？”转头向韩墨又道：“大哥，你来江宁所为肯定不是小事，可为啥捎信只叫七哥一个人来？他又没多大本事，能帮你什么忙？”燕七闻听她又贬低自己，不禁翻了翻白眼，苦笑不语。

　　韩墨笑道：“谁说他没本事，你七哥的本领可大着呢！倒是仙瑶你不该来。要知道此来江宁，前途颇多凶险，若只有我和七弟二人，行事自然无所顾忌。可现在你也来了，倒有些棘手。”说着低头沉思起来。

　　任仙瑶见他面色严肃，言语不似说笑，心中奇怪，转头向燕七看了一眼，见他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心道：“七哥的本事，什么时候能和大哥相提并论了？”燕七见她转头看来，也不多言，只嘿嘿一笑。

　　韩墨想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心中有了主意，抬头笑道：“仙瑶，你既然来了，那便也帮大哥的忙吧！”任仙瑶道：“哦？我也可以帮忙？”韩墨点了点头，道：“我之前还有所担心，但现在想来，有你相助，也许更易成事！”

　　任仙瑶笑道：“好啊，那我做什么？”韩墨道：“也无需做什么。到了江宁之后，你只要和七弟一起，在城里四处闲逛，随意玩耍即可。”

　　此言一出，燕七顿时一怔，忙道：“我们四处玩耍，那大哥你呢？”任仙瑶也面上变色，道：“你不是说前途凶险么，没有七哥相助，你自己如何应付？”韩墨微微一笑，轻拍腰间古剑，昂首道：“不必担心。有苍溟剑在手，便是龙潭虎穴，我也去得。”

　　这句话说得豪气冲天，燕七听在耳中，知道无法再劝，向任仙瑶看了一眼，忽道：“大哥，我们知道你来江宁所为何事。”韩墨道：“哦？所为何事？”

　　此时三人正行在去往江宁的官道上。燕七向前后看了一眼，见路上空旷，附近无人，也就无所顾忌，便道：“不瞒大哥，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我和仙瑶在南北酒楼吃饭，听到了那县府大牢被劫之事。大哥，耿叔叔的家人，是你救的吧？”

　　韩墨眉毛一扬，点头道：“不错。那县衙和知府大牢，都是我劫的。”任仙瑶拍手叫道：“果然不错！”韩墨微微一笑，道：“你们既然来了，此事迟早也当让你们知道。”他抬头前望，指着官道旁一条岔路，道：“由此向前不远，有一个凉亭。咱们过去歇脚，我把此事前因后果，与你们说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已提缰前行，燕七和任仙瑶对视一眼，催动坐骑，跟在后面。不一会，绕过一片树林，眼前现出一片淡湖来。湖面波纹荡漾，一片清绿，湖边杨柳依岸，细枝轻拂。一座竹亭临岸伫立，石桌石凳围坐亭内。竹亭旁一片竹林，虽已十月，却仍郁郁葱葱。梅黄凉亭、青翠竹林，映着这碧湖杨柳，一股自然清新之气迎面扑来。任仙瑶和燕七看在眼中，忍不住同声赞道：“好一个清雅所在！”

　　燕七星目四顾，看到竹林前有一块刻字石碑，注目念道：“苦竹林！”任仙瑶也看到了那块石碑，见字眉头微皱，向韩墨问道：“大哥，此处清幽雅致，为何称个苦字？”韩墨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我在这条道上走了两次，也是无意之间，才发现了这个清幽之地。”

　　三人跳下马来，缓步近前，将坐骑系在凉亭柱上，步入亭内坐下。韩墨面朝湖水，缓缓说道：“七弟，仙瑶，耿叔叔和我的关系，想来你们都很清楚。先父去世的早，在遇见师父之前，是耿叔叔将我一手带大。我虽称他叔父，但在心中，却一直尊他为父。虽然现在再没机会时刻侍奉跟前，但他老人家的养育之恩，我却不敢有一时或忘。”

　　韩墨顿了一顿，又道：“后来我去了边关，在军中逐渐做到了统制之职，拜见耿叔叔的次数就更加少了。直到月前，我在雁关府中，忽然接到了一封他老人家的求救信。”

　　“求救信？”燕七一怔，和任仙瑶互视一眼，二人面上都现惊疑之状。韩墨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求救信。信上说，他得罪了大人物，耿婶婶和耿齐都将有性命之忧，望我念及叔侄之情，予以援手。”

　　“你们怀疑那封信的真假，是么？”他看到二人表情，摇了摇头，又道：“那封信我仔细看过，无论字迹语气都和耿叔叔完全相同。一个人的字迹或有可能伪造，但说话语气、用词习惯，却是很难模仿来的。因此那封信，我确信是耿叔叔所写。”

　　燕七想了想，道：“那送信人是谁？”韩墨点了点头，道：“七弟果然聪明，此人身份正是关键所在。那人年纪和我差不多，我曾仔细询问过他，可他只说自己是受人之托，宁死不肯吐露身份。”

　　任仙瑶接口笑道：“可是他嘴再严，大哥还是能查到他的身份，是么？”韩墨也笑道：“不错。那人是晚间给我送的信，第二天一早，我便和他一同起程，向江宁赶来。但才走不久，我便发现后面有人盯梢。要知道我得信时间不过一晚，赶去江宁也是突然决定，怎可能有人提前知道我的行程，暗中盯梢？这跟踪之人，要么和那送信人一伙，要么本来跟的便是那送信人。”

　　燕七和任仙瑶都是点头，韩墨又道：“于是我以心中焦急，要早回去救人为由，借口先走。‘追风’步疾，很快便将他们甩的无影无踪。待他落在后面，我却又悄悄的绕回转来。果然，我才离开不久，那两个跟梢之人便追到近来，截住了那送信人。我虽是暗自窥视，但三人话语言谈，却听的一清二楚。原来那送信人名叫杜九州，两个跟梢之人则分别唤作张猛高齐，而这三人，竟全都是三江帮中人。那青年杜九州，更是三江帮前任青锐堂堂主杜长风的儿子。”

　　“三江帮？”燕七面色一变。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幼学武，对江湖门派，武林人物却是了如指掌。这三江帮是江南第一大帮，其势力隐隐然可与北方丐帮分庭抗礼。帮主聂宗武功极高，其人在江湖中的威望也是非凡。便是任仙瑶，也听过三江帮的名号，惊疑之下，忙道：“大哥，此事怎会和三江帮扯上了关系？”

　　韩墨摇了摇头，道：“当时我也奇怪，我耿叔叔不过一个退伍老兵，如何会和江南第一大帮有了牵连？那杜九州被二人拦住，却并不畏惧，只哈哈大笑，然后说道 ‘吾事已毕，死而无憾已’，随即吞毒自杀。那张猛高齐惊慌失措，商量半晌也没什么头绪，我见他二人不过是个小喽啰，就算盘问也查不出什么，便一路马不停歇，几日到了江宁。我曾在此游历，结交了几个旧友，于是便向他们打听三江帮之事。一问之下，才知道一个多月前，三江帮发生了一件大事。帮主聂宗于月前卸位，而原先的副帮主岳牧，则成为了三江帮新任的帮主。”

　　燕七一惊，道：“三江帮换了帮主？”韩墨点头道：“不错。帮主之位更迭，乃是江湖中的大事，可此事却并未公告武林。而耿叔叔于此时向我求救，必和此事有莫大关系。看来，耿叔叔信中所说得罪的大人物，必是三江帮中人无疑了，如此一来，耿家婶婶和耿齐有性命危险，也就所言非虚。”

　　任仙瑶道：“不对，耿叔叔既然得罪的是三江帮的人，为何他的家人会被官府拘押？”韩墨沉声道：“因为知府沈大人，也是三江帮中人。”

　　此言一出，燕七二人又是一惊。韩墨接着说道：“此事极为隐秘，我也是多方打探才知。那知府沈铭，乃是一年前新调任到江宁的。但他上任不过半年，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先后两次有刺客行刺于他，第二次甚至将他砍伤，险些取了性命去。此人胆小懦弱，便四处寻觅护卫。你们可还记得在龙家遇到的那个卫钟？”

　　“那卫钟本是个死囚，但因为武艺高强，背景深厚，沈铭修改了他的卷宗死籍，将他从牢中放了出来，收为随身护卫，并由此结识了东方羽龙维道等人。有荣华富贵诱惑，连东方羽另一个徒弟卫全，也成了他的贴身护卫。而在岳牧继任三江帮帮主之后，此人更是入了帮派，成为新任青锐堂的挂名堂主。有了这般头衔，又有两名护卫，那刺客再也行刺不成，他也高枕无忧了。”

　　韩墨顿了一顿，又道：“我既得知此事，也就立刻明了耿家婶婶和耿齐被官府拘押的原因。耿叔叔得罪了三江帮的大人物，可那人却寻不着他，只好假沈知府之手，张榜告示，以家人为诱饵，逼耿叔叔现身。”

　　燕七点了点头，道：“所以大哥便先行下手，将耿家婶婶和耿齐救了出去。”韩墨道：“不错，他二人乃无辜之人，本不该牵涉其中。耿家婶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怎能坐视她们受此危难！”

　　任仙瑶想了想，突然道：“大哥，那紫袍金刚周捕头可是个好人，你救人之时，可不要伤他。”韩墨微微一笑，道：“硬闯劫牢算什么本事。上兵罚谋，我不过多用了点小计策，便将二人全救了出来，并未与人过多交手。”任仙瑶嘻嘻一笑，放下心来。

　　燕七点头道：“原来如此。但耿叔叔究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大哥可查到了么？”韩墨摇了摇头，叹气道：“没有。此事我也甚为奇怪，耿叔叔不过一退伍老兵，怎可能与三江帮的大人物扯上关系，而且其人对他相当看重，甚至不惜假官府之力来找他。此外，他写信向我求援，竟能使动另一派三江帮的人为他传送，更是匪夷所思。”

　　燕七想了想，道：“依大哥所说，这三江帮分成了两派。也许耿叔叔结识了其中一派，从而与另一派结仇呢？”韩墨道：“这说法倒行的通，我也曾如此想过。可是耿叔叔势小力微，凭什么会得另一派如此重视？”燕七沉思半晌，最终还是挠了挠头，摇头道：“想不出。”

　　韩墨叹了口气，道：“当我得知此事与三江帮有关时，便猜到此来江宁，难得平安。后来得知越多，越觉此事非同小可，三江帮高手如云，凭我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扭转乾坤，所以才捎信让你携苍溟剑而来。有此剑在手，便是千军万马在前，我也丝毫不惧。而救出耿叔叔的把握，也就更多了几成。”

　　任仙瑶眨了眨俏目，疑道：“既然如此凶险，大哥为何还要我和七哥到江宁城四处玩耍，自己单独而行？七哥剑术高超，有他相助，你岂不可轻松许多？”韩墨摇了摇头，道：“咱们在龙家惹了这么大麻烦，龙维道与东方羽乃三江帮护法，你们前来江宁之事，怎还能瞒得住三江帮耳目？七弟剑术虽高，终究功力不厚，遇到东方羽之类人物，还是难敌。况且，我本无意要七弟来舞剑助威，七弟也不必心急，过后自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燕七眼中一亮，道：“大显身手？什么时候？”韩墨微微一笑，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我自会通过青隼传信于你。如今，你且同仙瑶一起，在江宁城四处闲耍。只要迷惑住三江帮耳目，大事可成一半。”

　　燕七闻言，转头向任仙瑶看去，二人面上都是迷惑不解，但韩墨既如此吩咐，想来早有安排。他二人一向信服韩墨，唯他命是从，见他言语自信，也就安下心来，不再多问。

　　韩墨见二人不再说话，笑道：“说了这许多，也说得累了。此处风景优美，好不容易得闲咱们三个聚在一起，该当好好欣赏才是。仙瑶，大哥最近才学了一首古曲，你要不要听？”任仙瑶一听他要吹箫奏曲，忙拍手叫好。

　　燕七笑道：“不知大哥这次要吹奏的，是什么曲子？”韩墨取过洞箫，道：“此曲名为《纵天吟》，乃一失传古曲。我也是机缘巧合，偶然得来。只不过我得来之时，此曲已经残缺不全，我苦思冥想了数日，才勉强将其补全。”燕七道：“能让大哥费如此心力，看来必是佳作了。”

　　韩墨微笑不语，举箫就唇，吹奏起来。箫声幽咽，起初如平淡湖面，波澜不惊。逐而风生水起，湖面波起浪涌，仿佛龙起九渊，扶摇而出，直飞天际。漫天雷下，只见龙翔九天，云海翻腾不休。箫声悠扬，曲调抑扬之间，已幻化出一片龙腾九州、畅游环宇的景象。

　　任仙瑶身为女儿身，一直不喜练武，但却自幼偏爱音律，对琴箫之技颇有钻研。韩墨箫声甫起，她便精神一振，微闭双目，右手扶桌，辨音审律，轻轻打起了节拍。燕七虽偏擅剑术，不懂音律，但听到如此美妙畅快箫曲，也不禁心旷神怡，面露笑容。三人或奏曲，或欣赏，都沉浸于这箫声古曲之中。

　　正在此时，远处一阵轻微的车轮滚滚之声忽然传来，轮声渐近，绕过树林，一辆精致马车闪现近前。车首座上左侧为一个灰衣车夫，右首则是个青衣女婢。那青衣女婢看到亭内三人，回头向车内轻声道：“小姐，到了。”车内人“嗯”的一声，道：“停下马车，咱们远远看着便是，不要扰了曲声。”

　　那车夫答应一声，拉了拉缰绳，马车停在了树林边。韩墨和任仙瑶心无旁骛，一个奏曲，一个击节，毫无反应。燕七却听到了车轮近前的声音，忙回过头来，待看到马车和那青衣女婢模样，顿时一愣，随即伸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青衣女婢见他回头，点头致礼，面露歉意。见马车停下，未再发出声音，燕七微微一笑，向她点了点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闻一音袅袅，散入林间。众人如梦初醒，任仙瑶面色悦然，忍不住拍手赞道：“美妙绝伦！大哥，这曲子你一定要教我！”韩墨点头微笑，道：“你琴箫之技可比我高明，待我将曲谱抄录下来，你自己练习便是。此刻有人来了，先招呼外人再说。”任仙瑶一愣，回过头来，看到马车模样，忽地“咦”了一声。韩墨一怔，道：“怎么，你认识？”

　　马车之上，那青衣女婢见曲终声歇，回头道：“小姐，曲子完了，咱们走吧！”车内人沉吟不语，半晌忽道：“不，白老大，把马车赶近，我要见一见这位吹箫的人。”那车夫答应一声，抖动缰绳，马车再次起动，不一会来到亭前。那白老大跳下车来，放好落马蹬，先将青衣女婢扶下，这才掀起车帘。

　　韩墨三人见他们至前，都站起身来。只见车帘微动，一个黄衣女郎莲步轻移，缓缓走下车来。这女郎二十上下年纪，一张瓜子脸蛋，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满头秀发用一根银色带子扎在一起，挽到了背后。她也没有多么刻意打扮，虽是简单着装，却掩不住一身清秀脱俗之气。

　　看到这女郎秀丽绝伦的面貌，三人都是惊异非常，任仙瑶掩口惊呼，燕七双目圆睁，便是韩墨，也是微微失神。那女郎走上亭来，看到韩墨手执竹箫，敛衽行礼，轻启朱唇，道：“恕小妹冒昧，敢问适才的曲子，便是公子所奏么？”韩墨见识非凡，只是微一失神，便已回复本来心境，见她询问，忙回了一礼，道：“不错。”

　　那女郎点了点头，道：“这曲《纵天吟》乃是西汉古曲，流传至今，几已失传，当世知此曲者寥寥，想不到公子竟然懂得吹奏。公子真非凡人，敢问高姓？”韩墨见她报出曲名，心中也颇为惊异，便道：“在下姓韩名墨，草字风扬。不知姑娘是？”听到他叫韩墨，那女郎一怔，娥眉微动，笑了笑，道：“原来是韩公子，小妹姓宋。”

　　她话才出口，任仙瑶忽然开口叫道：“你是江南花雨宋姊姊！”那女郎正是宋清晓，闻言一愣，转头向她看去，疑道：“你认得我？”任仙瑶连连点头，口中道：“是啊，是啊！咱们今早才碰见的，就在丹阳县的南北酒楼外面！”说着扯了扯燕七，道：“七哥，你也在的，不是么？”

　　她本想让燕七也出言招呼，却不料燕七充耳未闻，仍自呆呆的看着宋清晓。任仙瑶又气又怒，忍不住伸手敲他后脑，连叫道：“七哥，七哥！”燕七吃痛，顿时惊醒，回头道：“你说什么？”

　　宋清晓微微一笑，很快想了起来，道：“对，你是那个小妹妹。”说着转向燕七，面上疑惑不解，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是？”燕七嘿嘿一笑，换做苍老嗓音，道：“我叫燕七，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头。”

　　他话一出口，宋清晓和那青衣女婢诗棋同吃了一惊。宋清晓忍不住赞道：“小兄弟好巧妙的易容手段！”燕七也不谦虚，只嘿嘿傻笑。见他这副模样，那青衣女婢诗棋忍不住掩口轻笑，心道：“原来他便是那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真人竟如此俊俏，只是，也忒呆了些！”

　　韩墨见她们互相招呼，微微一愣，笑道：“原来你们早已认识，既然如此有缘，便请姑娘就座，大家多叙几句！”宋清晓道了声谢，上前坐下，也笑道：“确是有缘！任姑娘和燕兄弟帮了我的忙，我还没来得及谢呢！”任仙瑶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顿了顿，又道：“宋姊姊，你真好看，就像画里画的一样！”

　　宋清晓牵起她的手，笑道：“你也俊的很哪！”说着放眼四顾，赞道：“想不到江宁还有如此清雅的地方！韩公子，不知此地叫什么名字？”韩墨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只那竹林边立了块碑，写着‘苦竹林’三个字。”

　　宋清晓顺着他手指指向，看到了石碑，疑道：“苦竹林？”注视着石碑刻字，忽然心有所感，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若我将来生而无趣，能够埋骨于此，也不枉了！”

　　她忽作如此悲观感慨，众人都是一怔，身后诗棋忍不住出声唤道：“小姐，你怎么了？”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宋清晓“啊”的一声，回过神来，见到众人表情，略带歉意的一笑，说道：“一时乱想，还请勿怪。”

　　她回过神来，顿时想起了来时初衷，转向韩墨，说道：“韩公子，小妹冒昧一问，不知这曲《纵天吟》，您从何处学来？”韩墨微微一笑，道：“此曲并非他处所学，只是机缘巧合，偶得了一本残破的箫谱。在下见乐曲精妙，略费了些心力，将那残缺之处自行补上，然后自习而成。”

　　宋清晓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她说完这话，面上露出犹疑之色，沉吟不语。韩墨心中奇怪，问道：“有什么不妥么？”宋清晓犹豫半晌，终开口道：“请恕小妹鲁莽，我之前，也曾听一位前辈奏过此曲。”韩墨道：“哦？竟有原作？”宋清晓点了点头，道：“不错，可是，小妹所听闻的，并不是箫乐，而是——琴曲。”

　　

第六章 霜扫余恨旧坟前
更新时间：2010-4-1 14:50:13 字数：9051

　　此语一出，韩墨三人都是一惊，同声道：“琴曲？”宋清晓点了点头。韩墨一怔，随即低头不语，沉思半晌，忽道：“难怪，我总觉得那曲谱有些不对。”宋清晓见他低头沉思，心中不由得惴惴，待见他并未生气，也就放下心来，道：“即便如此，公子能以一残破箫谱，奏出如此妙音，也是不凡了。”

　　韩墨微微一笑，想了想，诚恳地道：“既然姑娘知道原作，可否烦劳奏出这段琴曲，让在下得闻佳音？”宋清晓摇了摇头，道：“小妹琴艺不精，恐怕有辱尊听。 ”她话音未落，身后诗棋突然接口道：“小姐太谦虚了，论起琴艺，放眼这江宁府，还有人能和小姐相比么？”说着转向韩墨三人，又道：“但凡琴曲，我家小姐听一遍就能精通，你们要听纵天吟，找我家小姐准没错！”宋清晓回头笑骂，道：“快别胡说，恁地招人耻笑！”

　　韩墨一笑，向任仙瑶和燕七二人看了一眼，二人会意，一齐出言邀请。三人一再请求，宋清晓实在难以推却，只得答应，转向诗棋，轻声道：“把我的琴取来。”诗棋答应一声，转身出亭，不一会从车中取出一张古琴，放在了桌上。

　　宋清晓轻舒素腕，“仙翁、仙翁”地调了几声，换了琴弦，道：“还请公子雅正。”韩墨摇了摇头，道：“姑娘客气。”

　　宋清晓微微一笑，收敛心神，玉指微抬，弹将起来。仿佛叮咚珠落玉盘，又似花间百鸟嬉戏，韩墨听在耳中，不觉心中一震，原箫曲中种种微小不谐之处，在宋清晓的指下，已尽化作了美妙琴音。在她手下，同一首《纵天吟》，虽然曲调相似，但以琴音奏出，却完全有了另一番意境。

　　众人身处竹亭，亭外虽晴空万里，但琴声一起，众人便恍若置身到了另一片情境之下。微风轻扬，亭外不知何时细雨绵绵，倾洒而下。雨声中竹林萧萧，间杂寒虫低鸣之声，现出一片淋漓春雨的景象。柳风徐落，渐渐雨过天晴，百花盛开，群荟争艳，又杂间关鸟语，彼鸣我和，纷至沓来。

　　天地似乎融为了一体，众人沉浸在琴声之中，只觉心中宁和，身子似随琴音飘扬，飞入云端。苍茫大地，尽现眼前。任仙瑶早忘了应节而击，端坐石凳，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仿佛随便一个微小动作，便会破坏了这美妙琴音一般。

　　众人心驰神醉，也不知琴声何时止歇。直过了许久，韩墨当先清醒过来，立即离座而起，向宋清晓躬身一揖，恭声道：“受教！”宋清晓慌忙站起还礼，道：“公子何当如此大礼，可折煞我了！快快请坐！”

　　韩墨回身坐下，叹了口气，道：“古人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此语以比姑娘琴艺，再合适不过。”燕七此时也回过神来，听到大哥如此称赞，也点头称是。只任仙瑶还兀自沉浸于琴音之中，暗暗琢磨指法音律。

　　宋清晓微笑道：“公子谬赞了。”韩墨笑了笑，又道：“似姑娘这般人品才艺，想来必是出身名门了，不知……”宋清晓摇了摇头，接口道：“适才任妹妹已叫出我的名号，‘江南花雨’，出自何门，韩公子竟还不知道么！”

　　韩墨面色一变，道：“原来姑娘是秦淮人士。”宋清晓点了点头，见他面色肃然，忽然沉吟不语，已知他心中所想。她也不明言，只笑了笑，道：“公子一身正气，自是从不涉这等烟花之地的了。小妹出身卑微，也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能与公子一起抚琴叙话。”韩墨摇了摇头，道：“姑娘琴艺天下无双，在下能认识姑娘，才是真正的三生有幸。”

　　宋清晓听他言不由衷，也不揭穿，道：“在此耽误了许多时候，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韩公子，咱们就此告别吧！”说着站起身来。

　　她突然提出告别，燕七向来知道大哥脾性，见状不以为怪，任仙瑶却是一愣，忍不住问道：“宋姊姊，你们要去哪？”宋清晓向她笑了笑，道：“我们要回江宁了，小妹妹，咱们以后有缘再见啦！”

　　“去江宁？”任仙瑶又惊又喜，正想说“咱们同路，正好结伴而行”，韩墨已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既如此，我等便不耽误姑娘行程了，姑娘保重！”任仙瑶一怔，但见韩墨既已出言送别，也就只得收回后半句话，沉默不语。

　　宋清晓微微一笑，向她和燕七点头致意，随即转身，走出凉亭上了马车。诗棋自收拾古琴，跃上车座。车夫轻揽缰绳，掉转马头，车轮滚滚，三人马车向来路径直行去，不一会便没了踪影。

　　见她们已然踪影不见，任仙瑶这才抱怨道：“大哥，你怎么突然让宋姊姊走了？”燕七却叹了口气，道：“因为她是烟花人物。仙瑶，你忘了任叔叔的教诲了么？”任仙瑶一怔，道：“可是，她，她不一样啊！”

　　韩墨手执竹箫，想起宋清晓所奏绝妙琴音，忍不住也叹了口气，道：“可惜如许佳人，竟也沦落风尘！”一时间了无兴致，便道：“咱们也走吧！”任仙瑶和燕七答应一声，三人出亭上马，向官道慢慢行去。

　　三人心中各有所想，一时路上无话。在岔道上行了一会，眼看便将拐上官道，前方路上忽然三乘马疾驰而过，韩墨眼疾，看到为首那人身着儒衫，正是知府沈铭，不禁心中一动，暗道：“怎么是他？他走那么急干什么？”

　　燕七也看到了那三名乘客，向韩墨道：“大哥，那为首之人像是江宁知府？”韩墨点头道：“不错，是他。”任仙瑶疑道：“他不是在龙府么，干嘛这么早回来？”燕七忽地想起一事，道：“难道，他是为了宋姊姊？”

　　韩墨一愣，道：“什么？”燕七也不隐瞒，将在南北酒楼中所听到之事一五一十了说了出来，又道：“龙怀玉知道宋姊姊去了丹阳县，而且还特意告诉了沈知府。这位沈大人，肯定知道宋姊姊的行程。”

　　韩墨低头沉思，半晌忽然说道：“七弟，仙瑶，你们还是去江宁，不过且慢行走。我先赶上前去，得机探探这位沈大人的底细。”燕七和任仙瑶此时已知道沈铭与耿泰之事的关系，闻言齐声答应。韩墨点了点头，双腿一夹，只见赤影一闪，追风骑纵蹄而出。

　　马车上，那青衣女婢诗棋听到车后马蹄声急促，忍不住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向车内道：“小姐，后面有人跟上来了！”宋清晓“咦”了一声，道：“是刚才见到的韩公子么？”诗棋摇了摇头，道：“不是，似乎是沈先生。”

　　这“沈先生”正是沈铭。沈铭两次拜访，宋清晓二人早已知他的身份，但他每次皆以布衣前来，二人便也不称官讳，以“先生”唤之。宋清晓听说不是韩墨，心中微感失落，但旋即面露微笑，吩咐道：“把马车慢下来，等一等沈先生。”

　　那车夫白老大应了声“是”，缰绳微收，马车渐渐慢下。只听得踏踏声响，不一会功夫，沈铭已赶至近前。卫钟卫全二兄弟各携兵刃，紧随其后。

　　诗棋见沈铭到了跟前，忙唤了声“沈先生”。沈铭看了她一眼，勒住缰绳，道：“宋小姐可在车里么？”诗棋笑道：“若无小姐吩咐，我们怎会慢下来等先生？”

　　沈铭心中一喜，道：“果真？”话才出口，那马车窗帘忽然掀起，一张俏美容颜现出，宋清晓眉目含笑，柔声道：“想不到在这里，居然也可以遇到沈先生！”沈铭哈哈大笑，道：“几日不见小姐，在下可是食不甘味，想念的紧哪！”

　　宋清晓微微一笑，道：“沈先生是从丹阳县回来的么，怎么也走这条路？”沈铭点头道：“正是，在下因一点公事，今早去了丹阳县，如今事情已了返回江宁，没想到还能碰到小姐的车驾。”宋清晓笑道：“真是有缘，小妹也才从丹阳县回来。”

　　沈铭讶道：“哦？小姐也去了丹阳县？”宋清晓点了点头，道：“一点私事，才去便回。”沈铭道：“同在丹阳，竟然与小姐错过，惭愧惭愧！”宋清晓笑道：“先生不必可惜，若是有缘，自不会错过。咱们现在不还是遇上了么？”沈铭哈哈一笑，点头道：“不错。”

　　车轮滚滚，马车虽然慢下，却并未停住。宋清晓端坐车内，将窗帘挂起，与沈铭说话。沈铭骑在马上，一路时而指点风景，时而又与她讨论起诗词书画，琴箫音律。二人言笑晏晏，慢行路上，浑不觉时间飞逝。

　　众人一路共行，距江宁城渐近，已不过十数里路程。眼见道路一拐，绕过一块石坡，斜前方不远处忽地现出一片火红来。宋清晓一眼看去，忍不住喜道：“是枫叶！”

　　此时正处十月，金秋十月，正是枫叶当红之时。沈铭点头道：“不错，正是枫叶！”说着指着那一片山道：“杜樊川曾有诗云‘霜叶红于二月花’，此当十月，你看那山上，红叶更甚。”

　　宋清晓注视着那遍山红枫，忽道：“沈先生，杜樊川还说‘停车坐爱枫林晚’，如今时候尚早，咱们也停下车来，一起去看看如何？”沈铭笑道：“既然小姐有意，在下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宋清晓微微一笑，吩咐车夫，众人一齐拐道，向那红枫远山行去。

　　不多时到得山下，众人下车落马，沈铭抬头看了看，道：“想不到江宁城外竟还有如此高山！”宋清晓弯腰捡起一片红叶，笑道：“山高则地灵，否则这枫叶如何能孕育得这般鲜红？”沈铭点头笑道：“有理。”

　　他抬头又看了看，道：“虽说山上枫叶更红，但此地甚高，小姐真有意游山么？”宋清晓道：“不瞒先生，小女子对枫叶向有偏爱，如今已到了山脚，哪有不上山游览的道理？小妹准备步行上山，不知先生可有暇相陪？”沈铭哈哈大笑：“乐意之至。”

　　宋清晓微微一笑，轻移莲步，率先向山上走去，沈铭忙紧跟身旁，时不时伸手搀扶。卫钟卫全见状，也跟了上来。宋清晓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二人，轻笑道：“沈先生，令仆也要一起跟来么？难道小女子还是个刺客，会害先生不成？”沈铭一愣，回身向卫钟二人道：“我和宋小姐一起游山，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就留下这里，不必跟来了。”卫钟卫全互视一眼，本欲出口劝阻，但见他语气坚决，违抗不得，只得点头答应。

　　沈铭见二人停步，转向宋清晓道：“宋小姐，咱们这便走吧。”宋清晓笑道：“先生不必如此客气，直呼清晓名字即可。”沈铭心中一喜，道：“好，清晓，请！”宋清晓点了点头，抬步又向山上走去。二人缓步上山，渐渐越走越远。

　　见二人远去，卫钟面上禁不住露出了苦笑。卫全偶一回头，看到大哥面上神情，不由得笑道：“大哥，宋小姐不过是个纤弱女子，你担心什么？”卫钟摇了摇头。道：“我怎会担心宋小姐！只是他们二人都不会武艺，万一山上遇到什么麻烦，可不得了！”卫全笑道：“这时节山上都没几个人，有什么麻烦！大不了咱们一会悄悄跟上去，暗中保护罢了！”

　　车旁女婢诗棋听到二人说话，也笑道：“是啊，卫大哥太小心了！就算遇到了麻烦，沈先生只要报出自己官讳，难道还有人敢伤堂堂知府不成！”众人闻言，都点头称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四人只顾说笑，全没看到不远处道旁林中，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悄没声息地溜上了山去。

　　韩墨自踏上官道，便一直远远地跟在了众人身后。沈铭与宋清晓自相遇、闲谈，再至相邀上山，他都看在眼中。他心中虽敬佩宋清晓才艺不凡，但于其出身却一向有些瞧之不起，待见到她不顾女儿家身份，独自与沈铭上山，心中更添鄙夷。但鄙夷之际，看到二人并肩行走的亲密模样，韩墨心中，却又没来由地微感醋意。

　　他向燕七和任仙瑶言道自己要得机探沈铭底细，然而内心深处，却实是想知沈铭与宋清晓究竟是何关系。他心中虽不愿承认，但目光却止不住一直停在了宋清晓的身上。沈铭与宋清晓一路观枫赏景，慢步上山，他也悄悄地隐在暗处，一路随行。

　　那山路倒是道路通达，宋清晓与沈铭一路走走停停，采叶赏枫，不多会已近山顶。韩墨暗中跟随，听二人说话，最终也无一句涉到耿泰案上，渐觉无趣。他心中微感烦躁，正想返身而回，忽听宋清晓说道：“先生，这条小路绵延曲折，意犹未尽，前方或有美景，咱们走这边如何？”

　　沈铭得佳人青睐，心中欢愉之至，怎会违逆美人之意，见她相询，忙道：“所谓‘曲径通幽’，清晓才识非凡，既说前面有美景，那便绝不会错。”宋清晓笑道：“先生才高八斗，那见识才是非凡，就别取笑小女子了。”沈铭哈哈一笑，道：“清晓，请。”

　　韩墨微微一愣，向那条小径放眼看去，前方并无甚美丽景色，但宋清晓却似乎颇为坚持，一路前行，几无旁视。他心中一动，展开轻功，抄路先向前赶去。、

　　那小径越来越宽，左曲右拐，行不里许，绕过一堆巨石，面前忽然现出一片旷地来。这旷地南面靠着石壁，西面和北面却是临着断崖，靠东一侧竖着十几株大树，与南面石壁相合，夹出一条路来，正是沿途走来的小径。旷地之内，靠石壁处，立着一个茅屋，茅屋旁却是一个孤坟，坟前石碑面朝北方，韩墨自东而来，方向正好垂直，看不清上面字迹。

　　这小径居然通于此处，韩墨惊讶之余，心中更觉奇怪，宋清晓似乎有意要将沈铭引到此地，但此地不过孤坟茅屋而已，能有何景色可赏？他心中惊异，耳听得二人说话声渐近，当下毫不迟疑，纵身一跃，隐入了树林。

　　只不过一会功夫，宋清晓二人已绕过巨石，来到近前。沈铭见了眼前景况，心中也是略有失望，但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淡淡的道：“这里景色一般，清晓，咱们再到别处看看。”宋清晓却似忽然来了兴趣，道：“前面那个茅屋似乎有人，走得这么久了，咱们过去讨杯水喝。”说着径直前行，向那茅屋走去。沈铭无奈一笑，也只得迈步上前。

　　宋清晓说是去讨水喝，却并不开口向茅屋问询，脚下一直向前，竟在那孤坟前停了下来。沈铭微感奇怪，道：“清晓，怎么了？”说着快走了几步，绕过宋清晓，向那孤坟看去。目光才触到坟前墓碑，忽然全身一震，脚下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那墓碑上只刻了八个字——“慈母宋氏紫芸之墓”，这些刻字不过拳头大小，但在沈铭眼中却个个如巨石一般，向他内心深处砸去。

　　宋清晓忽然转过头来，看到他惊慌模样，冷笑着道：“沈大人，看来这碑上的名字，您还没有忘得太干净啊！”

　　沈铭一惊：“什么？你说什么？”宋清晓不去理他，自顾自走到坟前，蹲下身去，轻抚墓碑，轻轻的道：“娘，您等了二十年，他终于来了！”沈铭闻言急道：“什么？你是紫芸的女儿？”他大惊之下，声音已有些发颤，脚下不住的向后退去。

　　见他后退，宋清晓霍地身子前探，从墓碑后地中抽出了一柄短剑。那短剑埋在浅土层中，仅露木柄，外撒灰土，常人若不近看，很难发觉。她一抽出短剑，立即纵身后跃，轻衫飘舞之际，人已落在沈铭后退的道路上。剑光闪动，沈铭刚转过头来，左侧衣领已随风飘落。

　　沈铭大骇，身子后缩，惊道：“你，你竟然会武？你到底是什么人？”宋清晓面色冷然，恨恨的道：“奸贼，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么？”听到她恶狠般言语，沈铭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叫道：“是你！你就是那个女刺客！”宋清晓冷笑道：“沈大人，想不到吧，你就算有再多护卫，最终还是落在了我手上！”

　　宋清晓不仅会武，居然还是那曾行刺过沈铭的刺客，这一下事起突然，不仅沈铭惊骇莫名，便是林中韩墨，也是大吃一惊，险些从树后站了出来。不料他身子还未及动，目光扫处，对面石壁顶上一道灰影忽地一闪而现，韩墨眼角一跳，心中惊异更甚：“那里怎会有人？他又是谁？”

　　宋沈二人到得此地，距韩墨隐身树林，前后相差不过一会，那人既已藏匿石壁顶上，肯定也是在这片刻之间，而十之八九也可能知道韩墨的行踪，甚至本便是身随韩墨而来。以韩墨的功夫，即使心思一直专注在宋清晓身上，一般人隐随其后，也难逃他的耳目。韩墨暗责自己大意，同时却又不由得心惊：“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人轻功不弱，究竟是谁？”

　　他忽然发现此地另有人踪，便不敢贸然现身，抬头注目，眼睛一眨不眨，向对面石壁顶上看去。不一会在另一侧又发现了一片黄色衣角，不过除此之外，再无异象。韩墨双眉紧皱：“对面竟有两人，如此本事，难道是东方羽和龙维道？不过，他们来干什么？”

　　他心中狐疑之间，场中情形又变。沈铭看了看宋清晓，又向墓碑看了两眼，略一转念，已经明白事情始末，道：“你将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要我见这座坟？”宋清晓冷笑道：“若不引你至此，你又怎能死的明白？我忍受屈辱，委身青楼两年，为的便是今天！”

　　沈铭叹了口气，身子渐渐挺直，道：“你真是紫芸的女儿？”宋清晓见他转眼间便挺直身躯，面上惧色全消，话中也毫无颤音，心中不由得有些诧异，口中道：“ 没错，你这忘恩负义之人，害我娘受了那么多苦，我今天便要为娘报仇雪恨！”说着短剑略向前伸，一道细细的血痕自沈铭颈间慢慢现了出来。

　　沈铭叹了口气，对架在颈上短剑看都不看，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她，面上现出慈爱的神色，轻声道：“你真的是紫芸的女儿，你为什么不姓沈？”他话音轻柔，左手慢慢抬起，轻轻向她头发上抚去。

　　宋清晓身子一颤，见他左手伸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短剑自然而然离了他脖颈，但仍直指着对方胸膛，口中怒道：“我干嘛要姓沈？我娘姓宋，我自然也是姓宋！”

　　见她后退，秀发抚摸不到，沈铭左手悬在半空，慢慢又收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二十年了，我从没有回来看过一眼，你自然不会认我。”宋清晓哼了一声，短剑又向前伸了一寸，冷声道：“你不过是个忘恩负义，害死我娘的狗官，我凭什么要认你？”

　　沈铭淡淡的道：“是么？”说着身子向左轻移，绕开短剑，脚下慢慢向那坟墓走去。沈铭不向后逃，反而走向坟墓，大出宋清晓意外，她不由得一愣，想一剑刺下，但见到他面上悲痛表情，右手扬起，却始终也落不下去。

　　沈铭走到墓碑之前，慢慢蹲下身去，右手轻轻抚摸着碑上刻字，口中轻声道：“紫芸，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这里。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哽咽起来，眼眶也润湿了。宋清晓看在眼中，“哼”了一声，却不说话。沈铭哽咽了一会，终于略止悲痛之情，抬起衣袖，轻轻擦了擦双眼，对着墓碑道：“紫芸，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早？你可知道，我一直都记挂着你，你为什么不多等我一会？”

　　宋清晓闻言大怒，喝道：“你还有脸说！你若真记挂着我娘，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来找我们？”沈铭转过头，黯然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想回来么？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宋清晓“哼”了一声，道：“迫不得已？你都当到知府了，回来一趟难道就那么难么？”

　　沈铭叹了口气，不答她话，双眼注视着墓碑，反问道：“这座坟，是什么时候起的？”宋清晓冷冷地道：“两年前。”沈铭道：“两年前？哦，是了，那时我还在应天府任职。你娘去世，我却不在江宁，难怪你这般恨我。”宋清晓狠狠的道：“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沈铭又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紫芸，无论如何，我都有愧于你啊！孩子，你动手吧！”说着坐倒在坟前，闭上了双眼。

　　宋清晓看他模样，似乎颇有苦衷，如此慨然就死，确是出乎她的意料。但一想到母亲生前每日苦盼，甚至以泪洗面的悲惨模样，她又不由得银牙紧咬，握着短剑便要上前。

　　她才上前两步，沈铭忽然睁开眼来，道：“且慢！”宋清晓“哼”了一声，道：“怎么，你又怕死了？”沈铭摇了摇头，道：“不，临死之前，我还想再问一句。你娘临走之前，可有什么遗言?她，有没有提到我？”

　　宋清晓冷笑道：“你如此深负我娘，她当然会提到。”沈铭道：“她说了什么？”宋清晓冷冷的道：“我娘说，天下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辈。如你这般自诩圣贤门徒，最是卑鄙不堪。”

　　沈铭闻言黯然，喃喃地道：“紫芸，你真的这么看我？罢了，反正很快我就要见到你了，到了阴间，我再向你解释吧。”转头对宋清晓道：“孩子，我死之后，你可不可以将我葬在你娘坟旁？这样我俩就可以阴世相伴，永不分开。我的墓碑，也要朝向北方，那样我俩就终于可以并肩看夕阳了。”

　　宋清晓怒道：“看夕阳？你可知道，我娘的墓碑为什么要向着北方？”沈铭道：“我知道，她是在看着京城的方向，等着我回来。”宋清晓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沈铭叹了口气，道：“我与你娘相知相爱，心有灵犀，她要做什么，我无一不知。而我想做的事，她也一清二楚。可惜的是，二十年不见，她最终还是误解了我。孩子，你动手吧，我很快就要见到你娘了。我很开心。”

　　若是沈铭贪生怕死，四处推卸责任，宋清晓毫不犹豫便会将短剑刺下。可现在他却截然相反，愈是主动求死，宋清晓反而越下不了手。沈铭许多话都是只说一半，似乎别有隐情，但他却始终只怪自己一人，慨然赴死，不由得使宋清晓心头疑虑迭起。她短剑拿在手中，半天刺不下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我娘误解你，那么这二十年里，你为什么从不回来？还有，你来到江宁一年有余，为什么也从未找过我们？”

　　沈铭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们娘俩已经完全不相信我了，我便是说出缘由来，你们又信得过么？我和你娘如此相爱，她最终不还是把我看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么？”见他如此说话，宋清晓握着短剑，犹豫半天，终于开口道：“我娘临走时曾说。。。。。。”她顿了一下，又道：“她说，你这么些年不回来，也许，是有苦衷。”沈铭闻言，眼睛不由得一亮，道：“真的？紫芸真的这么说？”

　　宋清晓怒道：“这不过是我娘自我安慰罢了。娘早就托人查过，你入京考取功名后不久，便娶了京城一位大官的女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能有什么苦衷？”沈铭道：“托人？托的何人？”宋清晓道：“三江帮的帮主，聂先生！他的话，难道会有错么？这么些年，若无他老人家照拂，我们早已饿死街头了。”

　　听到聂宗的名号，沈铭面色一变，但立刻便回复过来，道：“原来是他。他照顾你娘那么多年，一直希望她回心转意，改嫁于他，是不是？”宋清晓一愣，道：“ 聂先生待我娘情深义重，我娘就算改嫁，又有什么不对？”沈铭冷笑道：“当然没什么不对。只是紫芸的心一直都挂在我身上，他便是再有本事，也难获美人青睐。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我尽量抹黑，让紫芸死心，那样，他才有机可乘。他查到我在京娶亲的事，立刻便在紫芸面前煽风点火，大骂我负心薄幸，是不是？”

　　宋清晓“哼”了一声，道：“二十年前的事，我怎么知道？这样说来，你倒是一直高风亮节不成！”沈铭不理会她的讽刺，又道：“聂宗那么大的本事，既然能查到我京城娶亲，他要为紫芸出头，为什么不派人进一步去质问我？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娶那位中书大人的小姐么？若不是那姓梁的查到我与紫芸的关系，以你们母子俩的性命相威胁，我怎会从他？”宋清晓冷笑道：“你是怕你的官位不保吧？”

　　沈铭黯然道：“我承认，当年我确有些贪慕虚荣。但是，要不是梁中书威胁我说要害你母子，我绝不会同意那门亲事。我心中，始终存着你们母子，若非如此，我后来怎会休妻外任，十几年回不了江宁！”

　　听得他这番言语，宋清晓不由得迟疑起来，道：“聂先生乃是一帮之主，一言九鼎，难道还会骗我们不成？”她心中对沈铭之言已有些相信，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沈铭正色道：“如你不信，可找到那聂帮主，我与他当面对质！”

　　宋清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沈铭疑道：“他照顾了你们这么些年，你还不知如何与他联系么？”宋清晓黯然道：“自娘去后，我便很少再见到他了。”她顿了一顿，又道：“就算聂先生是在骗我们，可你说一直心存我们母子，又有什么凭证？”

　　沈铭摇了摇头，道：“这十几年里，我始终不娶，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我才来江宁便派人寻过你们母子，可始终都找不到，以为你们已经搬走了。我卧房里那幅紫芸的画像，随着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你多次到我府衙行刺，难道没见过么？”宋清晓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去过你的书房、静室那寥寥几个地方。”

　　沈铭叹了口气，道：“也怪不得你。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回来几年，就可以早点迎娶你娘，咱们一家，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第七章 飞崖残念
更新时间：2010-4-2 9:20:54 字数：9050

　　见宋清晓默不作声，沈铭眉头微皱，忽地想起一事，道：“孩子，你娘为什么突然去了，是生病了么？”

　　提到母亲之死，宋清晓不由得黯然神伤，抛下短剑，蹲坐在墓碑前，两手抱着双肩，低声道：“我娘等了你十几年，也哭了十几年，不知不觉就得了病，聂先生请了许多医生，都说是心病落下了根，治不好了，娘一直熬到前年，再也熬不住了。你那么思念我娘，为什么不早来两年？那样我娘，就不会死了。”她一句话说完，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清泪流落面颊。

　　沈铭摇头叹气，口中不住的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早就应该回来的。”听他如此说，宋清晓更加控制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二人在这里止戈痛哭，小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清晓回头看去，只见灰影闪动，卫全卫钟二人突现在旷地入口处。她心中一惊，忙拾起地上短剑，指向沈铭胸膛。那二人见宋清晓剑指沈铭，都是大惊，忙止住了脚步。卫钟抽刀怒喝道：“宋清晓，你干什么？快放了大人！”说着又转向沈铭道：“大人，您没事吧？”

　　宋清晓看向沈铭，目光充满了戒备，沈铭转头怒喝道：“把刀放下，你们来干什么？”卫钟向兄弟看了一眼，道：“大人，小的兄弟二人在山下与那诗棋闲聊，发现这位宋小姐，行踪颇多诡秘。我们担心她对大人不利，所以才着急赶来。果然不出我等所料，宋清晓，赶紧把大人放了，否则你今天休想有命回去！”

　　宋清晓还未答话，沈铭又已喝道：“你乱喊什么？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父女相认，要你们来干什么？还不快把刀放下！”卫全卫钟都是一愣，看到沈铭坚定的神色，又互相望了一眼，心中虽然十分不解，但上命难违，二人犹豫半天，还是缓缓将兵器放下。

　　见他二人放下兵器，宋清晓手中短剑也慢慢的收了回去。场中四人都不说话，都默默的站着。沈铭注视着面前的女儿，目光中充满柔情。宋清晓心中挣扎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走吧！”

　　沈铭柔声道：“孩子，咱们好不容易相认，你跟我回去吧！”宋清晓摇了摇头，道：“你快走，莫要等我后悔！”见她态度坚决，沈铭摇了摇头，不再勉强，慢慢向卫全二人走去。

　　宋清晓注视着他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沈铭一路慢行，快到卫全二人身边时，忽然疾行，闪到了二人身后。宋清晓面色一变，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沈铭的怒喝声已经响起：“卫钟卫全，速速动手，杀了这贱人！”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都是大惊。宋清晓身子一晃，向后退了一步。卫全二人也是一愣，卫全道：“大人，她，不是您的女儿么？”沈铭冷哼了一声，道：“什么女儿？不过是个野种！屡次行刺不成，竟然暗伏陷阱，色诱本官，要不是本官随机应变，早被她害了！你二人还迟疑什么，此女留不得，杀了她！”卫全二人闻听吩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再次抽出兵器，围上前去。

　　仿佛晴天霹雳，宋清晓面色惨白，喃喃的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难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在骗我？”沈铭冷笑道：“若不说些花言巧语，你怎会放我回来？你真以为我会认你作女儿么？”宋清晓道：“那你对我娘呢？你京城娶亲，二十年不归，什么隐情，什么苦衷，也都是假的么？”

　　沈铭冷笑道：“本官堂堂天子门生，孔孟之后，怎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你娘也太自作多情了！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临时编出来，敷衍你罢了。”宋清晓怒道：“原来聂先生说的全都是真的，你就是一个贪图富贵，负心薄幸的小人！”沈铭“哼”了一声，道：“聂先生？他也活不了几天了！母亲是娼妓，女儿长大再入青楼，你们母子俩可真是卑贱到了极致！我堂堂知府，怎会有你这种野种女儿！”

　　他咒骂言语如此恶毒，宋清晓又惊又怒，心口剧痛，一股热血上涌，“哇”地喷了出来，溅到衣裙上一片鲜红。她手中短剑再也把持不住，落到了地上，脚下摇摇晃晃不住后退，终于坐倒在地。沈铭见状，大声喝道：“还不动手！？”

　　卫钟卫全齐声答应，迈步上前，刀剑同时举起，一齐向宋清晓斩去。

　　正在此时，路旁林中忽然传来“啪啪”两声轻响，两件物事自林中电闪般射出，分撞到两人兵器之上。卫钟卫全只觉虎口巨震，刀剑同时脱手飞出，直撞到南面石壁方才落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霍地闪身出现在二人面前。

　　二人大惊失色，齐向后退，定睛前看，同时惊呼道：“是你？”再看那撞飞二人兵器的物事，竟只是两根枯枝。二人面色大变，脚下不敢乱动，心中已开始思虑脱身之策。

　　宋清晓一手抚胸，抬眼看去，淡淡的道：“韩公子，你怎么来了？”韩墨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柔声道：“你不用怕，我替你收拾他们。”宋清晓双目无神，默不回答。

　　听到韩墨言语，卫钟忽然虎吼一声“大人快走”，脚下疾行，挥拳冲了上去。卫全也是毫不退缩，飞身前踢，向韩墨攻去。韩墨微微冷笑，斜身错步，避开了卫钟的铁拳，左手向空中一抓，已握住卫全脚踝，右拳闪电般击出，正中他膝盖处。卫全“啊”的一声惨叫，右腿断折，从半空中直直掉了下来。

　　交手不过一个回合，卫全已伤，卫钟心中惊骇，还未反应过来，韩墨已欺身近前，双手探出，分别抓住他两手手腕。“啪啪”两声，折断了他的双手。复又一掌，击在他胸前，卫钟一口鲜血喷出，向后直飞出去。

　　韩墨出手太快，眨眼间已将二人击倒在地，沈铭还没来得及逃走，卫钟卫全两名护卫便已废掉。韩墨慢慢走到沈铭身边，冷笑道：“沈大人，你读了那么些年圣贤书，就只学会卑鄙二字么？”

　　沈铭惊慌失措，强言道：“韩公子，本官乃一地知府，你也是边关统制，大家同朝为官，那个，那个，一切好商量！”韩墨道：“同朝为官？我跟你天南海北，有什么好商量？”沈铭见他不拉官场交情，忙道：“我可是朝廷命官，若伤了我，你这统制可就别想再做下去！”

　　韩墨哈哈大笑：“一个统制军职，算得什么？大不了重归布衣，自在江湖！再说了，这里一共才五个人，我只要杀了你们三人，出了这山，又有谁知道是我干的！”

　　沈铭惊道：“你，你敢？”韩墨冷哼一声，右手前探，抓住沈铭前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冷冷的道：“我怎么不敢？”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衣襟带风之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韩墨，恐怕你确实不敢！”韩墨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只见宋清晓身侧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两个老人，其中一人红面白须，手持长刀，正架在她脖颈之上。

　　一看到二人面貌，韩墨心中惊异，不由得暗暗自责：“早猜到是此二人埋伏在侧，我只想到救人，怎么偏偏将他们忘了！”他心中忧急，手上劲力渐缓，将沈铭慢慢放了下来。沈铭一落地，看到对面二人，忙叫道：“龙兄，东方兄，快快救我！”

　　这二人正是龙维道与东方羽。龙维道长刀微动，在宋清晓面前晃了两晃，道：“韩墨，这宋小姐的命可是握在我手。识相的，快快放了沈大人。否则，我一不小心在这小妞脸上划了几道，你岂不是要心疼死！”

　　韩墨“哼”了一声，冷笑道：“韩某活了二十二载，从没人敢这样威胁我！前辈若不在乎这沈铭的性命，就动一下试试！”说着左手搭在沈铭后颈之上，忽然用力一捏。沈铭只觉颈骨格格作响，剧痛直彻心扉，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韩墨面色冷然，昂首道：“在下的功夫手段，二位前辈应该清楚。真要惹急了我，晚辈便是穷一生之力，也要与二位论个生死！”

　　他语声坚决，言语间毫无回旋余地，龙维道心中一震，忍不住向身侧东方羽看去。二人对视一眼，都知他所言非虚。这韩墨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此人是边关统制，军伍出身，见惯生死，刚才为了救人甫一出手便将卫钟二人折手断腿，手段之狠辣可见一斑。况且他手上还有知府沈铭，又不知他和这宋小姐关系到底如何亲密，万一托大，可要白白葬送了沈铭的性命。

　　东方羽低头看了宋清晓一眼，摇头叹道：“人道‘红颜祸水’，韩墨，似你这般年轻豪侠，最易为美女所惑。你可曾想过，为何你才到江宁，便能碰上这位宋小姐。她刻意接近于你，恐怕并没怀什么好意，你又何必多管这道闲事！另外，老夫提醒你一句，就算你有苍溟剑在手，也不一定就能胜得过老夫兄弟二人！”

　　宋清晓自吐血坐地，为龙维道胁持，一直低头不语，忽听到东方羽说她接近韩墨不怀好意，不由得面色一变，忍不住抬起头来，向韩墨看去。

　　韩墨左手搭在沈铭颈后，沉吟不语，似已为东方羽言语所动，半晌方道：“二位前辈的武艺，晚辈也佩服的紧，若非事出突然，晚辈决不敢贸然得罪。既如此，大家各退一步。我放了沈大人，你们放了宋姑娘，咱们互作交换。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大家互不追究如何？”

　　龙维道微微犹豫，还未说话，东方羽已点头应道：“好，就是这样。”说着转向龙维道：“老哥，收刀吧！”龙维道“哼”了一声，长刀归鞘，向宋清晓道：“宋小姐，请吧！”韩墨见他收刀，左手也离开了沈铭后颈，但仍轻按在他肩上，口中柔声道：“宋姑娘，地上冰凉，快快起来！”

　　宋清晓面色苍白，缓缓站起身来，双目注视着韩墨，轻声道：“韩公子，多谢你了！”韩墨微微一笑，口中道：“沈大人，得罪了！”左手抬起，放开了沈铭。

　　沈铭不敢答话，一脱韩墨之手，赶忙快步前行，向龙维道二人奔去。但二人交换，他走不数步，便已与宋清晓面面相对。看到她惨白面容，沈铭心中犹自忿恨，忍不住怒哼了一声。

　　听到他怒哼之声，宋清晓忽然停步，紧盯着他双眼，冷冷地道：“姓沈的，你还想活着回去么？”沈铭一愣，还未及转念，宋清晓两手齐出，已将他双臂抓住，随即纵身一跃，二人一齐飞落悬崖。

　　宋清晓竟会携沈铭同归于尽，众人无不大吃一惊。龙维道二人又惊又怒，正要急步上前探视，一道疾风掠过，一个蓝袍身影忽自二人身旁一闪而过，也向崖下纵去。东方羽面色一变，脚步立止，转头向龙维道看去，四目相对，二人同声惊呼道：“韩墨！”

　　二人只是微一迟疑，随又趋身向前，向下看去，只见峨峨峭壁，几道身影在崖边一闪而逝，再也不见。龙维道不禁摇头叹道：“这女子倒真是执着，为了报仇，舍身入青楼不说，竟不惜与沈大人同归于尽！”东方羽点了点头，道：“这宋清晓虽出身青楼，倒有些刚烈风范！”

　　龙维道又向崖下看了一眼，道：“只可惜一个年轻豪侠，竟为了个女子，白白丢了姓名！”东方羽摇头道：“不然。以那韩墨的本领，落到这崖下，可并一定会死。”龙维道面色一变：“那怎么办？”东方羽冷哼一声，道：“此子绝不能留。经此一事，他已与咱们结仇，就算今日之事作罢，将来也是咱们的心腹大患。”

　　龙维道知他心中所想，不由得暗叹。东方羽一向心高气傲，败在卓枫利剑之下，尚且会怀恨十几年，何况如今又不敌一个年轻后辈，而且刚才还受其威胁。这口气如何忍得！他表面上答应韩墨互不追究，其实不过是一时之计，只要将沈铭救回，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放过韩墨。

　　只听东方羽又道：“这沈大人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毕竟是个挂名堂主，又是官府中人，而且牵涉到帮中大事，如此突然落崖而亡，帮主那里总要有个交代。”龙维道点头道：“好，那咱们便到崖下一探。那韩墨坠崖死了便罢，如果不死……”

　　东方羽冷然接口：“合我二人之力，杀之！”

　　那道向崖下纵去的身影，正是韩墨。他提出与龙维道二人交换，只要宋清晓到得他的身后，便再无人可伤得了她。他满以为可以此将她成功救走，却不料宋清晓竟会突然舍身跳崖，与沈铭同归于尽。龙维道与东方羽尚自吃惊，他却毫不迟疑，急纵上前，双脚在崖边一点，借势疾向下跃去。他自崖上跳下之时，已抽出束腰布带，甫一落崖，便疾挥布带向宋清晓腰间卷去。

　　宋清晓虽先他落崖，但相隔不过转瞬，而且韩墨向下纵落之时双脚在崖边石壁重重一点，下落之速比她快得多，因此半空中二人相距不远，几不足一丈。那条腰带正卷中宋清晓纤腰，不待卷牢，韩墨便急向回拉。三人几乎同时下落，但被那腰带一扯，宋清晓双手一松，已将沈铭放开，而自身则不由自主地向韩墨飞近。那腰带并未卷牢，宋清晓身子一近，腰带便自然松了开来。

　　半空中二人急速下落。常人遇此情形早已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但当此生死存亡时刻，韩墨五官反应却是敏锐至极。他头下脚上，隐约看到崖壁一侧青葱绿翠，半空中横出一根粗树干来。当下不及细想，左臂长探，将宋清晓揽在怀中，右手腰带再向那根树干卷去。

　　他看到树干时与之相距尚远，但揽住宋清晓，挥出腰带之时，二者已相距颇近。腰带再次成功卷上，二人身子正急遽下坠，半空中忽然一滞，下落之势顿减，便如荡秋千一般，二人身子随着绷直的腰带摇摆起来。眼见死里逃生，韩墨不由得大喜，不料惊魂未定，头上忽然响起嘎嘎布裂之声，韩墨只觉手上一松，二人再次下落。

　　原来二人下坠之势实在太急，虽然依靠腰带卷中树干，暂时成功止落，但那腰带不过是普通布料所制，如何当得了二人急遽下落之势。二人不过在空中摇摆一个来回，那腰带已经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开来。

　　韩墨不用抬头去看，也知腰带断开。也许是上天眷顾，二人身在半空摇摆，腰带断裂之时，两人正好摆至崖边。天幸此山并非绝峰险峻，虽有断崖，但崖壁上下却是一片凹凸不平，飞石横出，光滑断削处甚少。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崖壁上才生得许多青绿杂草，那些大坑洼处，更是积年累月，长出几棵树来。若非如此，韩墨如何能用腰带卷树，止住二人下坠身形。

　　他在空中摇摆之际，已看清楚崖壁景况。腰带一断，韩墨便毫不犹豫，双脚在崖壁凸起处一点，向下方崖壁上另一株树纵去。身在半空，韩墨右臂一张，已抓住那树树干，五指如钩一般，深深嵌入树干之内。那树并不甚粗，但既生在崖壁之上，每日遭受天风日晒，根骨之壮，也非等闲。而且韩墨二人刚才在上一株树下荡了个来回，下坠之势已然巨减，是以那树虽然重重晃了几下，最终却没像那布制腰带一样，居中折断开来。

　　韩墨身悬半空，见头顶这树干终于不再晃动，不由得吁了口气，知道已从阎王殿前捡回了一线生机。他害怕如此挂在树上，时间长了树干也会折断，一待身形稳住，立刻伸脚，撑在崖壁凸起处，这样便可将手上悬挂之力减轻几分，而活命的希望，也就多了几分。

　　他低头向怀中宋清晓看去，只见她双目紧闭，娥眉微皱，面上隐现泪痕，已然神游物外，不知身在何处。如此这般以手抓树悬在半空，终有力竭之时，韩墨不敢大意，忙四下打量。但寻了几处，这崖壁上空空荡荡，却似并无一处安全落脚之地。

　　他正心灰意冷，偶一抬头，忽然眼前一亮。只见头顶那大树根部的崖壁处，几块大石蜿蜒横出，如众星拱月般，将树根紧紧裹住，但却也由此在崖壁上横出了一小块平台来。

　　韩墨心中大喜，双脚在崖壁上一点，同时右臂用力一扯，身形拔起，在崖壁上蹬了两步，轻轻一跃，已上了石台。一上石台，韩墨立刻左脚外伸，撑在大树根部，同时后背紧靠崖壁，定住身形。他犹怕不稳，欲伸右手去抓崖边石缝，忽觉右肩剧痛，一条手臂竟然抬不起来。原来他以单手抓住树干，止住二人下坠之势，右臂已然拉扯过大，耗力非常，刚才纵身上跃之时又用力过猛，右臂竟然因此脱臼。他心中暗暗叫苦，如今他左手揽着宋清晓，右臂又再脱臼，只凭双脚，在这半空之中，崖壁之上，再想脱身活命，可就更加难了。

　　他正咬牙忍痛，怀中一直迷糊的宋清晓忽然睁开眼来，看到他在眼前，吃了一惊，道：“韩公子，是你么？你怎么也来了？”听到她这般问话，显然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二人此刻同处阴间。韩墨也不点醒她，笑道：“我怕姑娘黄泉路上寂寞，就贿赂了一下牛头马面，给姑娘保驾来了。”

　　宋清晓脑中浑浑噩噩，也不辨他所说真假，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此路阴气重重，公子还是早归为好。”韩墨见她竟然信以为真，不由得心中暗笑，忽想到她此时既然难辨是非，岂不是也无惧危险？于是便顺口接道：“好。只是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姑娘可否抓住此处石缝，紧靠着山壁？”宋清晓微微一愣，伸出双手贴向石壁，道：“怎么了？”

　　韩墨微微一笑，松开她纤腰，收回左手，自行接上了右臂，又道：“宋姑娘，得罪了，便由韩墨带姑娘下山。”宋清晓一怔，还未说话，韩墨已脱下长袍，凝束成条，绕过她纤腰，返身将她系到了自己背上，口中说道：“还请姑娘搂住在下身子。”

　　宋清晓心中再是混沌，见得此状也是大吃一惊，叫道：“你干什么？”韩墨并不答话，脚尖在崖壁上一点，又跳了下去。耳边呼呼风声再次响起，眼前景状变幻，宋清晓忽然有些明白了，心中惊恐更甚，双臂不由得用力，将韩墨紧紧抱住。

　　见她抱紧自己，韩墨心中微安，当下屏气凝神，慢慢向崖下滑去。如此滑落崖壁，不比向上攀登，落脚之地尤难寻找，况且身负一人，更加费力，饶是韩墨武艺精绝，也难以迅疾起来。他使出壁虎游墙的功夫，时刻注意四处崖壁，尽量向石缝及凸岩处多的地方爬去。那几处野草丛生之地，滑不溜丘，他可是万万不敢涉足的。

　　如此一路曲折慢落，耗了约有一顿饭的功夫，崖下草木已慢慢清晰可见。韩墨见地面已不足两丈距离，便再无顾忌，脚尖在崖壁上一点，纵身轻跃，从半空中冉冉而下。他担心猛然落地，或于宋清晓不利，于是身在空中，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发出，向地下拍去。那劲风击到地面，顿时生出反激，托住了他身子缓缓下落。

　　一到地面，韩墨立即解开腰间束带，将宋清晓放开。不料宋清晓心神恍惚，一离他背，直直便向后倒。韩墨忙伸臂搀起，左右一看，见到不远处立着几株大树，便再费功夫，将她扶过去靠树而坐。宋清晓双目无神，也不说话，静静的随他安排，

　　韩墨见她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四处打量起来。只见周围草木杂生，奇石遍地，不远处涧水斜流，哗哗细响，这崖上霜叶满林，一片秋高气爽，崖下山涧中倒也不遑多逊，另有一番景色。

　　他正四处打量，忽听身后一声嘤咛，忙回过头来，只见宋清晓手抚额头，峨眉微皱，已清醒过来。韩墨见她面色不佳，忙上前问道：“宋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宋清晓抬起头来，注视着他，轻声道：“是公子救了我？”韩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宋清晓叹了口气，道：“我乃卑贱之人，公子千金之躯，何必冒死相救？”韩墨一怔，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他想到自己在崖上之时，看到宋清晓身处险境，忍不住便现身而出，连强敌暗伏都忘在了脑后。而待见到她跳落山崖，更是毫不犹豫随之而下。他只知道要救宋清晓，甚至不惜自己性命，但为何救她，又将有何后果，心中却从未认真想过。他做事一向前瞻后瞩，力求谨慎，但这次却是完全冲动而行。如今想起适才跳崖的情形，一个不慎，便将粉身碎骨，不由得背生冷汗。

　　宋清晓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呆坐半晌，忽地翻身跪倒，口中道：“公子活命之恩，清晓永生铭记。若得有缘，来世结草衔环，必当相报。”韩墨面色一变，忙将她扶起，道：“那沈铭罪无可恕，死有余辜，姑娘大好年华，何必也要轻生？”

　　宋清晓见他出手相扶，身子不由自主的一缩，不待他碰到自己，已先起身退开。听到他劝慰之语，摇了摇头，不答他话，反问道：“那沈大人，还活着么？”

　　韩墨摇头道：“从如此高山崖上落下来，便是神仙，也活不了。”宋清晓道：“原来公子并未见到其人尸体。”韩墨一怔，道：“不错。”顿了顿，又道：“我带你找他。”宋清晓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

　　她话一出口，随即勉身站起，却不料坐的时间长了，腿上酸软，忍不住一个踉跄。韩墨道：“我扶你过去！”说着伸手欲扶。却不料宋清晓见他臂来，忽地退了一步，口中道：“不必，多谢公子。”

　　她在山上与沈铭四处游览之时，为沈铭搀手相扶，贴身笑语，并无一分顾忌，此时身处崖下，面对救命恩人韩墨，却忽然变得格外生分起来。韩墨见她退让，微微一怔，但并不多问，也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道：“姑娘请。”说罢转身前行，向沈铭落崖之处当先走去。宋清晓敛衽还礼，随之前行。

　　才行不远，韩墨忽然“咦”了一声，向一株大树走去。宋清晓疑道：“怎么了？”韩墨不答，自行走到树下，拾起了一管洞箫，又向树上看了两眼，忍不住喜道：“天幸此箫落到这树上，否则非摔折不可！”

　　宋清晓注目看去，见那箫色呈淡紫，竹节隐现，正是苦竹林旁竹亭中所见韩墨吹奏的竹箫。见到此箫，她顿时想起了竹亭中所遇的人与事，忍不住心中微酸，眼中有些湿润起来。

　　韩墨轻抚竹箫，心道：“却不知那苍溟剑落在何处，此剑乃恩师之物，可万万失落不得。”他心念宝剑，环顾四望，忽地面色一变，只见数丈外一片碎石边缘，杂草根处，斑斑血迹隐现出来。

　　宋清晓见他面上变色，心中一动，顺着他目光看去，立刻见到了碎石边的血迹。她虽早盼沈铭横死，但此时见到血迹，仍不免心中一震。韩墨叹了口气，当先迈步，走上前去。

　　二人沿着血迹走不数步，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便现于大石之后。那尸体头脸已烂，但看身上衣衫打扮，正是沈铭无疑。宋清晓心中一路紧张，此时亲眼见到尸体，终于忍耐不住，跌坐地上低声哭泣起来。韩墨心中慨叹，但此事不便劝慰，便站立一旁不语。

　　宋清晓哭了一阵，慢慢止住泪水，回身面向母亲坟墓方向，拜了三拜，口中低声道：“娘，他虽非我亲手所杀，终究因我而死。无论如何，这二十年的仇总算报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她叩拜已毕，站起身来，走到韩墨跟前，忽然躬身行了一礼。韩墨一惊，连忙还礼，道：“姑娘何必如此？”宋清晓回头看了尸体一眼，道：“小妹有一事，还望公子加以援手。”韩墨微一沉吟，已知她所求，道：“你要埋了沈铭？”宋清晓点了点头，低声道：“无论如何，此人终究是我生父，我虽不孝，却也不能让他曝尸荒野。”韩墨心中轻叹，点头道：“好，我帮你。”

　　他内里只着青衫，也不披上长袍，顺手搭在肩上，走上前去，将沈铭尸体提起。宋清晓四处扫视，寻了处坑洼之地，引他将尸体放入其中。尸体入坑，二人又拾了些草木石块，堆积其上，不一会便簇成了一座小坟。

　　新坟搭就，二人站起身来。望着这土石簇成的坟堆，宋清晓面色黯然，忽道：“韩公子，此人是我的亲身父亲，我行刺自己生父，最终害他至死，是对还是错？”韩墨一怔，想了想，道：“他负了你们母女二人，又要杀你，这种人死有余辜，你不算错。”

　　宋清晓摇了摇头，道：“他要杀我，毕竟是由于我多次行刺他的缘故。”韩云麒道：“那也是有情可原，怪不得你。”宋清晓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我虽是为娘报仇，但无论如何，子杀父，总是大逆不道。娘在地下孤苦久了，此事既了，我也该去陪陪她了。”

　　韩墨听她言语间再露死志，不由得大惊，正要出言劝解，忽听得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说道：“不错，一家团聚，岂不正好！”韩墨眉头一皱，闻言转身，只见不远处一株大树之后，两个老人慢步踱出，正是方才崖上遇到的东方羽和龙维道。

　　见他二人出现，韩墨面色冷然，将肩上长袍拿下，随手一挥，长袍飞舞，盖在一片草石地上。东方羽二人早看到苍溟剑不在韩墨身上，也就无所畏惧，慢慢走到近来，分立两边，将韩宋二人围在了中间。韩墨心中一紧，冷笑道：“二位前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龙维道哈哈大笑，右手大拇指翘起，赞道：“跳下悬崖都能毫发无伤，韩公子果然好本事！”韩墨“哼”了一声，道：“前辈此来，不会只为了夸赞在下吧！”东方羽冷然点头，接口道：“不错，我哥俩此来，不为他事，只要你这颗项上人头。”

　　

第八章 是非论心间
更新时间：2010-4-2 9:21:43 字数：9207

　　听到东方羽说要取自己性命，韩墨不惊反笑：“二位本不是循宋姑娘而来么？怎么现在又改要我的人头了？”龙维道一惊，笑道：“韩墨，你很聪明嘛！不错，我们最初的目的，确是宋清晓。不过现在，你们两个都要死！”

　　宋清晓闻言一愣，皱了皱眉，道：“你们找我做什么？”她一个弱女子面对以死相挟，面上竟然也无丝毫惧色，龙维道心中微奇，但想到她甘与沈铭同归于尽，心中必然早存死志，也就释然，便道：“还不是为了你那位聂先生！”

　　“聂先生？”宋清晓一惊，道：“你们找他干什么？”她话一出口，立刻想起崖上沈铭言语，惊道：“沈铭也向我打听聂先生的下落，难道……”

　　东方羽哈哈大笑，道：“不错。宋清晓，你以为沈大人只是贪图你的美色？哼，我们早已查到，你和那聂宗关系非同一般。沈大人先后三次拜访，除了恋你个人风姿，更是想从你之口，探出聂宗那老匹夫的下落！”

　　韩墨哑然失笑，接口道：“沈大人拜访宋姑娘，二位前辈不会三次都隐随其后吧？”东方羽哼了一声，道：“她不过一个羸弱女子，往日有卫钟卫全护卫左右，沈大人自在平安，何惧之有！今日若不是为你，我兄弟二人也不会劳动大驾，亲自出马！”韩墨一怔：“为我？”

　　东方羽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今日才到的丹阳县，而这宋清晓偏偏突然也来了这里，哼，事情哪有这么凑巧？她个人不足为惧，但若再与你结为一伙，可是个不小的麻烦。”他顿了一顿，又道：“事实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她在回江宁途中，主动勾引于你，而你也确成了她的助力。韩墨，老夫在山上对你所言并无虚假，这宋清晓故意攀附于你，少不得是想借你之手，对付沈大人。只是没想到她诡计多端，你还没出现，她已暗伏陷阱，制住了沈铭。”

　　韩墨笑着摇头，道：“前辈好高明的推断本领，可是在下行踪不定，宋姑娘又不是神仙，她怎会知道我的行程？”说着转头向宋清晓看去。

　　宋清晓见他目光转来，摇了摇头，道：“韩公子，到得如今，我也没必要瞒你。我事前确实知道你要来丹阳县，而且，也确曾想过去勾引你。”

　　东方羽哈哈大笑：“韩墨，老夫猜的如何？”韩墨双眉微皱，旋又轩眉而笑，注视着宋清晓，轻声道：“我相信你这般做，必有苦衷。”

　　宋清晓一怔：“你，你为何这般信我？”韩墨微笑道：“以姑娘才智，对付沈铭轻而易举，又何必假我之手！琴映人心，姑娘心境高洁，但为报母仇，却甘受屈辱，委身青楼，在下心中，着实佩服。若非如此，这飞崖，我也不可能跳下来。”

　　宋清晓黯然一叹，道：“心境高洁？入了此门，再无清白，便是心高似天，又有何用！”

　　龙维道双手负在背后，昂首道：“宋清晓，如你说出聂宗的下落，说不定老夫可以饶你一命！”宋清晓惨然一笑：“龙老爷子，您可知我自崖上跳下之时，便再无存活之念，您如今竟然还要以死相胁，岂不可笑！此外，我虽然出身卑微，但却懂得恩怨分明的道理。聂先生于我母女有活命之恩，别说我不知他的下落，就算知道，我又怎么可能出卖他老人家！”

　　龙维道一愣，和东方羽对视了一眼，摇头道：“宋小姐风华绝代，但如此年轻便要命丧黄泉，实在可惜！”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在你殒命之前，老夫心中尚有一问，不知宋小姐可否见告。聂宗与你关系非常，我等早已知道，可这沈大人，究竟是如何与姑娘结仇的？”

　　提到沈铭与她结仇之事，宋清晓顿时面色冷然，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龙维道微微一笑，道：“这沈大人是朝廷命官，又和我三江帮有莫大关系，宋小姐，此人若是死的不明不白，老夫可难得交差啊！”

　　韩墨冷笑道：“此人抛妻弃子，活该报应，有什么不明白！”宋清晓低头沉吟不语，半晌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韩墨一眼，道：“事已至此，也无不可说。你们既然想知道，我便把此事来龙去脉，与你们说个明白。”

　　她站得时间久了，脚下有些疲惫，当下寻了块大石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沈铭所说不错，我娘以前，确实是个青楼女子。她的花名叫做‘紫芸’，二十年前，乃是秦淮河边妙语轩中的头牌歌妓。”

　　“那时的沈铭，还是个落魄书生。只是他才华横溢，机缘巧合之下，我娘竟与他一见钟情，私定了终身。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娘倾尽积蓄，为自己赎了身，而余钱，则全部拿出资助他上京科考。”

　　“他对我娘花言巧语，说定考个功名回来，接我娘一起去享福。可是没想到，他这一去，不仅再没回来，还在京城娶了一个大官的女儿为妻。那时我娘正怀了我，无法上京去找他，眼见衣食无着。幸亏遇到了聂先生。是他帮我们母女寻了居所，还特别安排人照顾我们。这等活命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龙维道二人虽知她与聂宗关系非常，却从不知竟是这等原由。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插话，各自寻了块大石坐下，静静旁听。

　　只听宋清晓接着说道：“后来我生了下来，我娘便再也不要聂先生派人照料。她后来跟我说，聂先生是个大人物，而我们身份卑微，他如此长期照顾，不免于他声名有损。而且我娘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无所不通，有时候帮人画画，有时候为邻居做些针线，以此谋生足够，实在不宜给他多添麻烦。”

　　“周围的邻居对我们极好，平日里也照料有加。聂先生时不时会来一次，有他照顾，附近也没有人敢来欺负我们。后来他又教了我一些武艺，虽不十分厉害，但自保已绰绰有余。娘始终以为沈铭不会抛弃我们，会再回来找她。为此，她苦苦等了十八年。她每天都在回忆和沈铭在一起的美好日子，渐渐相思成疾，身子越来越差。聂先生请了很多医生都治不好。直到前年春天，她终于熬不住了，撇下了我，独自一个人去了。”

　　她说到母亲死去，忍不住流下泪来。韩墨心中感伤，不由得叹了口气，想要出言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

　　宋清晓掏出锦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接着说道：“在母亲生病的那两年里，我一直随侍身边。我看不得她那般痛苦，曾数次请求聂先生将沈铭寻回来。但聂先生说，他确曾派人去找过沈铭，但沈铭从不理会。而且他是朝廷命官，聂先生本事再大，顾忌江湖身份，也动之不得。屡次哀求无果，我已是心灰意冷。既然聂先生帮不上忙，我便决定自己动手，亲自找沈铭报仇。”

　　“聂先生知道了我的想法，并不同意。他担心谋害朝廷命官会害了三江帮，便不愿意帮我。我别无所求，又身无分文，于是便找到了妙语轩的老鸨，自愿入了青楼。她是我娘的旧交，但不知我心中所想，便欣然同意。可是聂先生很快便知道了我入青楼之事，立刻前来，将我狠狠的骂了一顿。但他最终拗不过我，于是便警告妈妈，说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决不能逼我做任何事情。”

　　“他的吩咐，妈妈自然不敢违抗。可她自有办法，故意放出话来，说我才艺无双，连三江帮帮主都难成入幕之宾。她巧施手段，不出半年，便将我捧成了秦淮河边名气最响的‘江宁花魁’。”

　　龙维道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入了青楼这么长时间，还能如此轻松地做个‘清倌人’。”

　　宋清晓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我在妙语轩呆了半年，以妈妈的手段，再有聂先生背后撑腰，无人敢逼迫于我。在这半年之中，我向无数人打听沈铭的下落，但最多不过有人听过他的名字，却无一个说的明白。我想在这江宁城中，便呆一辈子，也别想找到沈铭。于是便为自己赎身，以一艘花船游遍江南，借机打探。”

　　“出了江宁，果然探得了他的下落，可是还没等到我找上前去，他已被调走外任。我苦苦寻找，又耗了许多时间，终于在半年前，得到了确切消息，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回到了故乡，成了江宁知府。”

　　东方羽冷笑接口道：“于是你便立刻赶回了江宁。哼，看来数月前知府衙门的那几次行刺，都是你所为了？”

　　宋清晓点了点头，道：“是我所为。可是我太过心急，没有安排妥当，连续两次都被他逃脱。而到了第三次，我精心准备，本以为再万无一失，可那沈铭身边，却突然多了两名护卫。不错，就是卫钟卫全二人。他每日出行，都有两人跟随左右，我根本无法下手。好不容易得了一次机会，却险些命丧在府衙之内。”

　　“我在江宁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每日暗中窥探，终于明白，他既有了护卫，以我的功夫，是再难行刺成功的了。既然不能力敌，便只有智取。于是我又回到了我的花船，以‘江南花雨’的名号，正式回到了这江宁府。”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借口游山，终于将沈铭引到了我娘的坟前。只可惜我一时心软，竟然听信了他一番花言巧语，险些再次将他放过。”她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道：“可是天道昭彰，任他老奸巨猾，最终，还是命丧在这飞崖之下。”

　　她自陈身世，将与沈铭结仇之事一一道来，龙维道二人听在耳中，再无疑虑，齐点头道：“原来如此！”韩墨则是心中暗叹，他与宋清晓第一次相见，得知其身份之时，曾对她颇有鄙视，此时明白了前因后果，顿时惭愧不已。

　　宋清晓道尽始末，长出了口气，抬眼相看，见到他自责神情，心中不由得一宽。她的身世由来，颇是隐秘，向不与外人说道。况且她心中早怀死志，龙维道二人便再威胁，她也丝毫不惧。她入风尘两年，自明其事，世人的目光评论，早已不放在心上。然而此时面对韩墨，她却突然想为自己辩明清白，忍不住便将这一番经历毫无隐瞒地细说详尽。

　　她这一番讲述，常人无不慨叹，东方羽却不为所动，冷笑道：“那沈铭再是不该，也是你生身之父，你枉顾伦常，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岂不比他更是该死！”宋清晓冷哼一声，道：“生身之父？在那山崖之上，他可曾现出一丝父女之情？我要杀他，绝无一分后悔。至于大逆不道，哼，那便用我这条性命，赔了他罢！”

　　韩墨面色一变，急道：“那沈铭死有余辜，你何必为此恶人，白赔了性命！”

　　宋清晓转头看他，叹了口气，摇头道：“韩公子，你不顾危险，救我一命，清晓心中，感激不尽。然而我心已决，你不必再劝。”

　　她顿了顿，又道：“临死之前，有一件事，我也不必瞒你。我刚才说知道你的行踪，确实不假。不久前，聂先生曾捎信前来，说你不日将来到江宁，要我寻你结交认识。有你相助，我定可报得母仇。报仇之事我心中早有计划，本不愿将公子牵涉其中，但信中聂先生有命，要我务必与你相识，引你来对付沈铭。我虽不愿，但他既如此刻意吩咐，想必另有道理。他对我母女有活命之恩，我不能不答应。今日到那丹阳县，我确是故意安排，可没想到，竟然真遇到了公子。只不过公子一听到我的出身，立即便要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韩墨摇头叹道：“在下有眼无珠，错将你当做普通烟花女子，实在惭愧！”

　　宋清晓笑了笑，摇头道：“公子不必自责，其实当时我心中并不怪你，反而有些高兴。公子不涉烟花，可见正直纯良，我很是敬佩。而我因此不用劳烦公子，心中也是轻松。只不过公子高义，最终为救我的性命，还是牵扯了进来。我一个卑贱之人，死不足惜，但若害得公子丢了性命，可真是莫大罪过了！”

　　她转头看向龙维道二人，道：“龙老爷子，事情始末我已细说明白。韩公子与此事并无牵扯，沈铭之事，我一人抵命便罢，还请两位不要为难韩公子！”龙维道一愣，与东方羽对视一眼，忍不住同声大笑。

　　宋清晓眉头一皱，道：“你们笑什么？”韩墨摇了摇头，叹道：“宋姑娘，多谢你的美意。我救你性命，乃是自愿为之，不用多谢。但你求他们饶我性命，可找错人了！其实就算没有你这件事，他们二人，也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的。龙老爷子，我说的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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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维道点头道：“不错。就算你和宋小姐全无关系，也别想活过今晚。”宋清晓闻言大惊，急道：“为何？”韩墨则点头微笑，道：“既然晚辈没有几刻好活，那么在临死之前，可否请两位前辈，将在下所犯之罪告知于我，也叫我在地下能做个明白鬼！”

　　东方羽“哼”了一声，道：“韩墨，你倒挺看得开！”韩墨笑道：“反正没活命希望，为何不看开一点，也好死的轻松些！”

　　龙维道拇指一翘，道：“好气魄！既如此，我便与你说个明白。韩墨，知府衙门和县衙大牢的犯人，是你劫走的吧？”韩墨微微一笑，道：“不错，是我劫的。”宋清晓也早听说牢狱被劫之事，但万没想到劫囚之人竟然是他，闻言不禁一愣。

　　龙维道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坦然承认，也是微微一愣，道：“你倒不抵赖！”韩墨笑道：“您既然这般问我，想必早有证据。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妄言抵赖！”龙维道点了点头，又道：“好！但不知那罪魁耿泰，与你有何关系？”韩墨扫视二人，缓缓说道：“情同父子！”

　　龙维道一惊，向东方羽看去，二人心中都颇为诧异。东方羽点了点头，道：“难怪！若非如此，他一个小小樵夫，也不至于让你不惜对抗官府，大牢劫囚！”

　　韩墨摇了摇头，道：“前辈言不尽实吧！以晚辈所查，我耿叔叔真正得罪的，可不是官府，而是你们三江帮！”东方羽眼睛一亮，点头道：“不错！”韩墨“哼” 了一声，道：“直如前辈说言，我耿叔叔不过一个小小樵夫，不知是如何得罪了贵帮，你们竟还要借官府之力，捉拿妻小逼他现身？”

　　他话一出口，东方羽和龙维道顿时一滞，都沉吟不语。韩墨笑道：“晚辈此刻不过是砧板鱼肉，性命只在片刻之间。对一将死之人，二位还有必要隐瞒么？”

　　龙维道咳嗽一声，看了东方羽一眼，道：“好，到得此时，也不必瞒你。我们要抓耿泰，并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要寻他背后的一条大鱼。你不妨猜一猜，他现在与何人在一起？”韩墨一愣，低头思索，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皱眉道：“难道是贵帮前任聂帮主？”

　　宋清晓大惊道：“聂先生，怎会是他？”龙维道却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聂宗！”韩墨摇头道：“晚辈不明。”龙维道又看了东方羽一眼，道：“一个月前，三江帮帮主之位更迭，你想必已经知道了吧？”韩墨一愣：“难道……”

　　东方羽冷哼一声，道：“不错。以你的聪明才智，此事不必细讲，你也当明白。”韩墨点了点头，道：“此事怎会扯上我耿叔叔？”东方羽冷笑道：“那聂宗事败逃亡，便是为他所救！此事只能怪你叔父不知天高地厚，可不是我三江帮胡乱加罪！”

　　话说至此，韩墨心中已然明了。三江帮祸起萧墙，前任帮主聂宗与副帮主岳牧二虎相争，聂宗落败而逃，途中伤重为耿泰所救，然后便与其一同消失不见。岳牧要斩尽杀绝，却寻不着聂宗本人，只好捉拿耿泰妻小。耿泰是个老实樵夫，必不会坐视妻儿罹祸，就算他本人不出，聂宗顾及救命之恩，也必遣派心腹营救。而一旦有人出现，岳牧便可顺藤摸瓜，寻到聂宗所在。然而只寻耿泰一路无法确保成功，于是宋清晓也被盯上。沈铭身为青锐堂堂主，奉命来探宋清晓口风，可是谁也不曾想到，二人各怀心计，沈铭身负孽债，最终竟会横死断崖之下。

　　东方羽看着他面色阴晴变化，又道：“韩墨，你现在明白聂宗要宋小姐迷惑你的用意了吧！说到底，这位宋小姐，不过是聂宗的一颗棋子！他可不只是要你替宋小姐报仇，更是要你为他助力，彻底与如今的三江帮为敌！”

　　宋清晓面色一变，喃喃地道：“棋子？”韩墨叹了口气，道：“好也罢，坏也罢，无论如何，我此时已是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东方羽点头称是：“不错！韩墨，你孤身南下，实在太过莽撞！你可曾想过仅凭你个人之力，最后不但救不到人，自己反而也会白白送命？”

　　韩墨摇了摇头，道：“耿叔叔待我有若亲父，晚辈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他一家周全！”东方羽冷笑道：“天真！就凭你孤身一人，也想与三江帮相抗？”

　　“天真？”韩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龙维道冷声喝道：“臭小子，你笑什么？”韩墨“哼”了一声，冷然道：“可笑！”

　　东方羽一愣：“可笑？什么……”他话未说完，忽然青影一晃，一道浑厚掌力迎面劈来。东方羽万没想到韩墨竟会突然动手，心下暗惊，脚下一点，身子向后急退，双手急向袖中玄素钩摸去。

　　韩墨不待一掌拍实，忽然转身，左手食中二指并出，向龙维道眼中插去。二人相距甚近，龙维道不及拔刀，头急向后缩，同时右手成鹰爪之型，抓向韩墨双指。他反应也是极速，韩墨双指未到，他疾出的右手已挡在双目之前。龙维道心中惊喜，暗道：“就这点功夫，怎可能是我兄弟联手之敌！”

　　龙维道惊喜之余，正想扭住韩墨双指，忽觉腰间一轻，长刀已然脱鞘。眼前韩墨的双指也忽然变向，向他虎口“合谷穴”点去。龙维道兵器突然被夺，不由得大惊，忙右手回缩，抽身急退。

　　韩墨先佯攻东方羽使之退避，再以二指刺向龙维道双目，正是要引他抬手相格。龙维道头向后缩，上身也不由自主后仰，腰间前倾，那长刀刀柄顿时突出。他一心去格韩墨左手双指，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握向了自己腰间的兵器。

　　韩墨抽刀在手，忽闻耳后风声，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刀。东方羽早已从袖中掣出玄素钩，见韩墨背向自己，面前一片空门，正是偷袭良机。当下毫不犹豫，身子急纵向前，手中双钩向韩墨背后刺去。却不料他身还未近，韩墨已夺刀在手。寒光闪动，那柄长刀迎面劈来。玄素钩不过小臂长短，如何能与龙维道的长刀相比，而且那刀势凌厉至极，东方羽不敢大意，忙回钩相挡。只听得“当”的一声，东方羽身子一震，向后退了半步。韩墨青衫飘舞，已借势跃回宋清晓身边。

　　韩墨突袭，抽刀，后劈，跃回，几式一气呵成，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已成功夺得兵器返身而回。东方羽和龙维道心下暗惊，再不敢有丝毫大意。一个手握双钩，一个倒提刀鞘，二人左右一分，面对韩墨成犄角之势，又将他围住。

　　长刀在手，韩墨信心陡增，弹刀笑道：“二位前辈，就凭你们，也想取了我的性命么？”东方羽冷哼一声，道：“谁胜谁负，可不是光凭嘴皮子就能说出来的！” 韩墨道：“说得好！”说着转身，将钢刀递给宋清晓，道：“宋姑娘，如今大家已是刀戎相见。这把钢刀，你不妨留着防身！”

　　他竟把抢来的钢刀毫不在意地送与别人防身，龙维道大怒，手上不由得用力，将刀鞘握地吱吱作响。宋清晓却不接刀，淡淡地道：“将死之人，何用防身？他要杀我，便由得他罢！”

　　韩墨一愣，收回钢刀，道：“如今你我二人生死同命，姑娘既不顾惜自己性命，可否念及一番结识之义，谱奏一曲，为在下助威？”说着抽出腰间插着的竹箫，递了过去。宋清晓微一沉吟，道了声好，接过箫来。

　　她接箫在手，自行走到一旁，端坐石上，看了韩墨一眼，竹箫就唇，按宫引商，吹奏起来。呜呜咽咽之声响起，韩墨心中一动，宋清晓所奏之曲，竟是《纵天吟》。这古曲本是琴曲，但宋清晓精通音律，竟又改回了箫曲。

　　箫声奏起，韩墨精神大振，转过身来，冷视东方羽二人，昂首道：“两位前辈，请吧！”

　　东方羽和龙维道都知若是单打独斗二人绝无取胜可能，闻言对视了一眼，心中已有定策。三人还未动手，龙维道兵器已被韩墨夺去，自出道以来他还未曾受过如此大辱，刀鞘一指，怒声喝道：“臭小子，今日有你没我！”话声中急步上前，左手化作鹰爪之形，右手刀鞘疾向韩墨头顶劈去。

　　他身形甫动，东方羽如影随形，双钩一摆，也向韩墨攻去。韩墨斜身闪开龙维道一抓，长刀飘忽，削向东方羽。二人中东方羽双钩厉害，武功也略高，是以韩墨对他相对更加忌惮。东方羽左钩挡住他长刀，右钩自下而上，向他小腹挑去。便在此时，龙维道也已紧攻上前，刀鞘一点，向他背心刺来。

　　韩墨听到耳后风声，长刀与东方羽兵器一触即离，身形晃动，从二人前后夹击中窜了开去，反手一刀横削龙维道面部。龙维道屈身闪避，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左手向他手腕抓去。韩墨手腕一扭，长刀画个半圆，反劈向他右臂。

　　龙维道不料他变招如此之快，赶忙缩手，向后急退。东方羽根本不给韩墨丝毫可乘之机，双钩舞动，又从另一侧攻上。韩墨无法追击，只得回刀格挡。龙维道才退到中途，脚尖在地上一点，又再急纵上前向他攻去。

　　二人一前一后，左右夹击，将韩墨围在中间。每当一人遇险，另一人立刻上前急攻，逼韩墨回身自救。二人心意相通，攻守配合甚是紧密，韩墨前后受制，守多攻少，渐渐落在下风。

　　三人林边苦斗，拳脚风声，兵刃格挡相击声不绝于耳，宋清晓却视若不见，只端坐一旁，手握长箫，静心吹奏。这一曲《纵天吟》悠悠响起，竟无一丝凝滞。

　　场中东方羽和龙维道攻势越来越急，韩墨左右受制，虽然未曾受伤，但反击的招数已经越来越少。陡然间龙维道飞腿横扫，韩墨侧身避让，东方羽双钩急刺，大喝道：“着！”只听“嗤”的一声，韩墨左臂衣袖划破，一块布片迎风飞舞起来。

　　韩墨面色一变，忽然一声清啸，身形陡然拔起，向后急纵。东方羽如影随形，不待他落地，已经急扑上前，双钩刺去。韩墨长刀一挥，挡住他双钩，半空中一个转折，又避开了龙维道的一抓。他长刀横削，同时逼退二人，这才飘然落地。这招“一波三折”的绝世轻功，东方羽二人在龙府时已经见过，此刻也就毫不惊奇。他身子才落地，二人便已抢上前去，又将他围住。

　　龙维道嘿嘿冷笑：“小子，我们老哥俩的功夫，还算过得去吧？怎么，还不束手就擒？”韩墨笑道：“二位前辈联手，果然厉害至极！不过这样便想要晚辈束手，还差了些！”东方羽哼了一声，道：“这当口还笑得出来！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话音刚落，双钩再起，又攻上前去。

　　韩墨微微冷笑，忽然斜身探步，“刷刷刷”连环三刀。这三刀快如疾风，却又形同鬼魅，角度刁钻至极，东方羽双钩难挡，长刀径直向他胸前划来。东方羽面色一变，身子急闪，但长刀已近胸前，眼见无法避开，龙维道右手一张，刀鞘激射而出，向韩墨背心刺去。韩墨回刀格去，当地一声，刀鞘飞天而起。

　　龙维道刀鞘一出，立刻急攻上前，施展“鹰爪功”，右手向韩墨腰间抓去，不料身形未近，忽见对方左手食中二指并出，横在腰间。二指所向，正对他手腕“太渊 ”“列缺”两处穴道，他若径直抓去，还未碰到对方衣襟，自己手腕两处穴道便要碰到对方手指。龙维道吃了一惊，右手立刻上提，抓向韩墨肩部。不料他才一变招，韩墨右脚已出，向他左腰踢去。

　　东方羽见同伴不利，忙也急攻而上。韩墨斜身退了一步，长刀反削，东方羽双钩还未至前，长刀已无声无息之间向面门削来。东方羽大骇，急忙头向后仰，同时急收双钩护在胸前。韩墨左掌劈出，东方羽躲闪不及，右臂被他掌力扫中，火辣辣痛的厉害，手中兵器险些把持不住。韩墨回身一刀，又削落了龙维道一片衣袖。

　　不过眨眼之间，场中形势完全逆转。韩墨脚下奇行百变，右手长刀横削纵劈，左手招式变幻，时而掌劈拳打，时而指点横抓，平生所学尽情施展开来，将东方羽二人完全压住。二人迭遇险招，每次想要围身合攻韩墨，但韩墨不过略行寸步，便轻易脱出二人圈子，长刀一挥便加反击。二人鹰爪双钩一身武艺，百招过去，竟然丝毫奈何不得韩墨，反而渐渐落于下风。

　　原来三人相斗之初，韩墨便知对方会采用“围魏救赵”的合攻之策，是以并不急攻，紧守门路，为的便是看清二人联手合攻的招式路数。待得百招一过，二人此攻彼援的配合之术已经了然于心。虽然东方羽和龙维道武功招数反复变化，层出不穷，但二人鹰爪双钩的配合之术，毕竟不是习练多年的阴阳相辅阵法。韩墨既明二人配合路数，脚下只要略加步法，便可脱出二人合围圈子，彼时便如同二人依次和韩墨单打独斗一般，再不为惧。

　　东方羽越斗越是心惊。韩墨忽然之间反败为胜，已令二人惊异费解。原来以为他不过剑术高超，却没想到如今用起刀来，也是这般神乎其神，鬼魅莫测。东方羽在龙府败在韩墨剑下，后来暗自琢磨，越想越是不该。他一时大意，没将韩墨放在眼里，这才忽然着了道。若是一开始便使用玄素钩，虽然胜望依旧不高，但也决不可能再败的那么惨。他一人不敌韩墨，所以才邀得龙维道一起，务要将他击杀，却没想到两位驰名江湖数十年的高手合力，百余招竟然仍收拾不了一个江湖后辈，甚至还落在下风，为人所制。这事若是传到武林中去，那可再无颜面立于江湖了。

　　

第九章 奇谋隐剑终避险
更新时间：2010-4-2 9:22:32 字数：9109

　　他越想心中越是气愤，偶一转身，看到端坐一旁奏箫的宋清晓，忽然心中一动：“这韩墨功夫无敌，我二人合力，或许仍不是他的对手。但此人对这位宋小姐颇为有意，若有她来牵制韩墨，那我们便必胜无疑了！”

　　东方羽主意一定，毫不犹豫，双钩虚晃一招，忽地跳出圈子，脚尖一点，向宋清晓纵去。宋清晓毫无所觉，手握竹箫吹奏，并不为动。韩墨却是大吃一惊，以东方羽之能，便是十个宋清晓也不是他对手，当下不暇思索，左掌全力一拍，逼退龙维道，右手一挥，长刀脱手而出，便如一支利箭，闪电般向东方羽射去。

　　东方羽还未落地，背后已微感刺痛。那刀势凌厉至极，东方羽无暇攻敌，忙回身自救，挥双钩去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长刀双钩一齐飞出。东方羽双手巨震，连退了两步。一旁龙维道却已瞧出便宜，左手一挥，三枚毒蒺藜向宋清晓胸前疾射而去。他号称“千手罗汉”，暗器随身携带，随手便可射出数十件暗器，只不过刚才一直与韩墨缠斗，暗器之术没有发挥，这时见得空闲，暗器顿时不绝射出。三枚毒蒺藜才出，四支银锥又破空射去。

　　韩墨怒喝一声“卑鄙”，急纵向前，左掌一拍，掌力所至，三枚毒蒺藜斜身飞出，尽钉在一旁树上。同时右手一挥，已将银锥抓在手中，反手射出。龙维道双手挥洒，又射出四支飞镖，只听得当当当当四声连响，飞镖银锥相撞，尽落在地上。

　　如此一缓，东方羽已将兵刃捡起，右手一挥，又将钢刀掷回龙维道手中。二人各执兵刃，再次围上。

　　韩墨双手背负，护在宋清晓身前，冷笑道：“二位枉为武林前辈，联手欺负后辈倒也罢了，竟然还向一个弱女子下手！”龙维道面色一红，强辩道：“她曾屡次行刺江宁知府，也算弱女子么？”东方羽则冷哼一声，道：“此女与你生死同命，老夫早晚都要除掉，多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分别？你若不服，可让她一同出手！”

　　韩墨心中忿怒，“哼”了一声，正要出言反驳，背后箫声忽然中绝，宋清晓持箫站起，走近前来，轻声道：“韩公子，看来这曲《纵天吟》，我是奏不全了。”

　　她摆了摆手，止住韩墨话语，笑了笑，又道：“以公子之能，若非有我羁绊，必可纵横自如，全身而退！清晓将死之躯，早去晚去，也不过那么一刻，实在不该再劳公子费心！”说着转向东方羽二人，冷笑道：“二位前辈枉自尊老，你们不是要取我的性命么，那便给了你们罢！”

　　韩墨一怔：“你……”话未出口，宋清晓忽地一个闪身，捡起地上银锥，向自己心口急插而下。韩墨大惊，脚尖一点，急纵向前，向她手臂抓去。他如此匆忙一扑，背后顿时露出空门，东方羽龙维道更不犹豫，三件兵刃齐向他背后击下。

　　只听得嗤一声响，韩墨背后自肩至腰，衣衫尽破，鲜血飞溅而出。紧接着叮叮两声轻响，韩墨手握银锥，已将双钩格挡开来，随即矮身一闪，抱着宋清晓自二人兵刃间急纵而出，空中一个盘旋，落在他长袍覆落之侧。

　　宋清晓面色惨白，呆呆地看着韩墨背后不断渗出的鲜血，口中喃喃地道：“你何必，何必……”韩墨摇了摇头，柔声道：“是我不好，若非我太过托大，你也用不着主动寻死！”

　　东方羽二人见他终于受伤，无不大喜，此时决不能让他腾出手来包扎，各自舞动兵刃，又攻上前来。韩墨左脚踢出，地上两枚石子激飞而起，向东方羽射去。石子才出，他已躬身拾起长袍，右手一挥，长袍飞舞，向龙维道当面罩去。

　　龙维道见他竟以长袍作兵刃，不禁冷笑，长刀霍霍，力斩而下。刀锋所至，长袍自中裂开，布片飞舞之中，忽然寒芒一闪，漫天刀影立散，龙维道只觉手上一轻，钢刀断成了两截。

　　兵刃断折，龙维道心中大惊，但他纵横江湖数十年，虽惊不乱，右手一挥，半截钢刀反手掷出，同时身子向后急纵。韩墨侧身闪避，并不追击。东方羽双钩格开石子，正欲上前夹攻，忽见韩墨手中多了一柄碧青长剑，惊疑之下，不由得停住脚步。龙维道返身落地，抬眼看去，也是惊疑不定。

　　东方羽双钩一摆，喝道：“这是苍溟剑？”韩墨反手点了后背几处穴道，止住血流，冷声道：“不错。”龙维道疑道：“你落崖时，这苍溟剑不是已经失落了么？”韩墨冷笑道：“我若不掩住此剑，二位怎放心让我听到这许多始末因由？”

　　东方羽摇头叹道：“韩墨，你好心计！可是老夫有玄素钩在手，不怕你的宝剑！”韩墨喝道：“不必废话！孰强孰弱，一试便知！”话声中长剑斜指，疾向东方羽刺去。

　　只听当当两声响，二人一触即分，东方羽忙向手中兵刃看去，只见双钩端处现出两道割痕，可终究并未断裂。东方羽心中大喜，这玄素钩乃是他遍寻天下，搜罗奇珍利器，觅得高手巨匠特意铸造而成，为的便是对付着苍溟剑。如今终于交手，双钩虽仍不及苍溟剑锋利，可也再没被一剑斩断，怎不让他欣喜若狂！当下挥动双钩，又再攻上。

　　韩墨见他双钩居然能当苍溟，心中微奇，但并不惊慌，左手掌劈指戳，阻住龙维道，右手剑影闪烁，连向东方羽进招。东方羽利刃在手，再不惧苍溟，奋起双钩，紧攻而上，不料才过十招，只听叮一声响，玄钩尖端飞落在地。东方羽忍不住怒声暴喝：“无耻！”话音未落，素钩尖端又被削落。

　　原来韩墨见他双钩质坚，当下连进杀招，每一剑都斩在第一次留下的断口处。东方羽一时疏忽，没瞧出他的用意，待得反应过来，双钩尖端已经飞落，兵刃顿时短了一截。玄素钩本就不长，如今更加显短，东方羽连声暴喝，却也无可奈何。

　　十数招过，玄素钩尾钩又被削断。东方羽虽特别注意，但韩墨剑法精妙，又是有意为之，剑招十之八九，都是逼迫他以尾钩相挡，如此往复，又断双钩。龙维道虽也上前夹攻，但顾忌苍溟剑利，并不敢太过逼近。若非如此，任韩墨神剑无敌，也无法连续建功。

　　玄素够失了前锐尾钩，也就仅余中间一块铁牌，再无法当做兵刃。东方羽怒吼连连，铁牌脱手掷出，当做暗器向韩墨射去。韩墨横剑一扫，将两块铁牌击落在地。

　　见到同伴失利，龙维道心中一震，已瞧出如此情形难敌韩墨，当即双手挥洒，毒蒺藜、银锥、飞蝗石，数十件暗器同时飞出，向韩墨与宋清晓射去。韩墨一个闪身，护在宋清晓身前，苍溟剑在面前舞起一道剑幕，将漫天暗器尽数挡下。

　　东方羽兵刃失落，当下使出“阴阳连环掌”的功夫，双掌一阴一阳，又攻了上来。拳掌未至，一股热风已先袭来，韩墨不敢怠慢，左手画了个半圆，向外拍出。双掌相交，竟粘在了一起。东方羽有心和他比拼内力，掌力如狂风巨浪一般，源源不绝的涌来。韩墨略一愣神，已知东方羽此举用意。二人手无兵刃，招数又不是对手，但东方羽年纪长老，功力深厚，于是便想以比拼内力来拖住韩墨，而龙维道则就可以来去自如，攻其不备。

　　果然，龙维道一见东方羽和韩墨双掌粘在一起，立刻急扑上前，向韩墨背后袭来。看到龙维道出手，东方羽也是马上运足十成功力，向前急推。二人前后夹击，韩墨虽有利刃，却也不易抵挡。他心中一动，自己背上受伤，鲜血不停流淌，若放任二人与自己游斗，早晚于己不利，倒不如冒险施为，速战速决。当下手腕一沉，将苍溟剑插在了地上。

　　东方羽见他突然弃剑，微微一愣，但此时首要乃是拖住韩墨，其他事无暇细想。当下左手探出，按在自己右手背上，掌力急催。他全身功力尽在这一掌之间，韩墨难以抵挡，不禁退了两步。东方羽正自心头大喜，忽觉手中一空，韩墨的左掌似乎突然变成了棉花一般，毫不受力，而自己汹涌不绝的浑厚掌力，也在一刹那之间突然消失无踪。他心中正自惊疑，忽见韩墨大喝一声，疾出右掌，反手向龙维道拍去。

　　龙维道双手鹰爪正要击中韩墨后背，蓦地一股雄厚无比的掌力迎面扑来。这掌力突然袭来，虽不甚快，但却刚猛至极，将他全身尽数笼罩，龙维道避无可避，只得化抓为掌，全力迎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龙维道双臂巨震，踉踉跄跄不住后退，一口鲜血“哇”的喷了出来。

　　东方羽大吃一惊：“韩墨虽然内力稍胜于己，但决不可能一掌便将龙维道震伤。”想起刚才掌力忽逝的怪异之状，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此子竟可以转移掌力？他故意将我推过去的掌力蓄积起来，待到龙兄上前，忽然引出，再辅以自己内力，合二人之力，龙兄自然抵挡不住。”只是这功夫实在神乎其神，东方羽从未听说过这般武艺，心中惊疑不定，右掌急推，身子向后纵去。此时韩墨掌力内收，东方羽毫不费力，便已脱掌而出。

　　龙维道受伤吐血，东方羽收身急退，韩墨胜券在握，不由得担心起宋清晓来，忙转头寻去。却见宋清晓手执竹箫，已站在不远处一株树下。原来她见韩墨一意护己，无法全心对敌，当下自行退到树后，以竹箫为剑，护在身前，免得给韩墨再添麻烦。此时见到韩墨望过来那关切的眼神，不由得心中感动，轻轻点了点头。

　　韩墨回以一笑，忽见幽光闪动，七枚毒龙锥闪电般向宋清晓射去。韩墨大吃一惊，苍溟剑脱手甩出，在空中一个回旋，已击落了五枚毒锥。宋清晓斜身让开一枚，竹箫斜指，又将最后一枚挑落。

　　韩墨心中一凛：“这龙维道暗器之术高绝，若不将他制住，自己总要陷身于二人游斗之中。”便在此时，东方羽双掌拍出，又在攻上。韩墨还了一掌，顺势一个后翻，自地上摸起几枚石子，右手一挥，向龙维道射去。

　　龙维道接了韩墨一掌，内伤颇重，勉强发射七枚毒锥已自气喘不已，这数枚石子突如疾电般射来，他身形迟滞，如何躲得过！他奋力闪身，勉强避开三枚，忽然腿上一软，大腿“伏兔穴”被石子击中，身子向后便倒。韩墨右手探出，收回长剑，左手洒出，又有两枚石子击中他双臂穴道。龙维道双臂酸麻，身子倒地。千手罗汉没了双手，暗器再也发不出来。

　　然则他一心对付龙维道，身后不觉露出破绽，东方羽一记劈空掌拍出，顿时击中他左肩，紧接着飞脚又向他腰间踢去。韩墨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危急中以右脚为轴，身子顺势一旋，苍溟剑反手刺出。

　　东方羽眼见寒芒扫向自己右腿，不由得大骇，不待招式使老，左脚在地上一点，一个后空翻急向后跃回。韩墨毫不容情，紧追而至，长剑化作一道碧色寒幕，向他当头罩去。东方羽见他肩头中了一掌居然无事，不由得大骇，再也挡不住其凌厉剑势。韩墨三剑连环，东方羽全力避过两剑，最后一剑却再难避得开来，只听“嗤” 一声响，大腿已经中剑，衣衫破裂，一道鲜血溅了出来。

　　韩墨疾行向前，复又一掌，正中他胸膛。东方羽踉跄后退，终于跌坐在地。韩墨长剑斜指，冷声道：“东方前辈，胜负已分，还要再比么？”

　　东方羽面如土色，嘴角一股鲜血流出，听到韩墨喝问，冷哼一声，喝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韩墨缓缓收剑，摇了摇头：“晚辈南下江宁，为的是救人，而不是杀人！”东方羽哈哈大笑：“就怕你救不了！”话音未落，忽然抬起右掌，向自己额头拍去。他虽然身受内伤，但功力仍是非凡，这一掌下去，顿时头裂骨碎，身子向后缓缓倒去。

　　韩墨大惊，连忙抢上，却不料脚下才动，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被龙维道钢刀划破脊背，又中了东方羽一记劈空掌，早已受了内伤，但为了击退二人，一直强自隐忍，这时忽然见到东方羽自绝，心中激荡之下，气血再也压制不住，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宋清晓一声惊呼，急步冲上前来。韩墨反手一剑插在地上，左脚向前一顿，止住了身形。宋清晓扶着他手臂，瞧见他背上鲜血淋漓的景象，止不住泪眼婆娑，连道：“你……你……”韩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他微闭双目，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内息吞吐之间，勉强压住了丹田气血翻涌。看着宋清晓关切的神色，韩墨心中一暖，向她笑了笑，忽地嘬口长啸。宋清晓一惊，刚想问他，林外已传来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一匹瘦高红马如风驰电掣般，眨眼间便到了面前。

　　宋清晓惊道：“这是你那匹坐骑？”韩墨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自鞍旁取下一个包裹，从中拿出一个药盒来。他刚取药在手，却不觉一呆。要知他受伤是在后背，且刀痕颇长，自己敷药不仅不便，而且此处脱衣露体，于宋清晓不免有碍观瞻。

　　正犹疑间，宋清晓忽然走上前来，从他手中取过药盒，轻声道：“我帮你。”话才出口，面上已羞得通红。韩墨一怔，随即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口中道：“有劳姑娘，多谢！”话毕转身，屈身坐在地上。

　　宋清晓撕开他后背衣衫，见到那长约两尺的刀痕和溢流的鲜血，不由得心中一痛，打开药盒，揩起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口处，柔声道：“痛么？”韩墨摇了摇头，微笑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那盒中药膏色呈淡绿，颇为灵验，才抹上伤口，鲜血已止。宋清晓自上而下刚刚涂完，韩墨已觉背上伤痛大减，当下站起身来，道：“多谢你，剩余包扎事宜，便由我自己做吧！”宋清晓面色一红，点头站起，背过了身去。

　　韩墨提着包裹，自行走到马后包扎换衣，不一会穿着一身白袍走了出来，又向宋清晓作了一揖，道：“多谢姑娘。”宋清晓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是为我受地伤，我不过为你敷一点药，算得了什么！”

　　韩墨从地上拔起苍溟宝剑，交与左手，转身向不远处龙维道走去。龙维道见他来到面前，长叹一声，道：“我既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韩墨摇了摇头，躬身在他双肩各拍一掌，解开了他的穴道，口中道：“前辈请吧！”

　　龙维道一惊：“你不杀我？”韩墨道：“晚辈早已说过，南下只为救人，并无与各位前辈结仇之意。可是东方前辈信不过在下，还是出手自绝了。”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龙维道摇了摇头，道：“他不是信不过你，实是自己心气太高。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来没遇着敌手，不料今日竟接连两次败于一个后辈手中。以他的脾性，怎能受得了如此大辱！”说着也叹了口气。

　　韩墨点了点头，拱手道：“适才得罪之处，还望前辈勿怪。”龙维道又再翘起大拇指，赞道：“韩墨，无论你我之间有何仇恨，在老夫心中，你都称得上一位好汉！”韩墨道：“前辈谬赞了。东方前辈的尸身，便请龙老爷一并带回吧。”

　　龙维道点头称是，走上前捧起东方羽尸身，转头向韩墨又道：“韩公子，再会！”韩墨拱手作别。龙维道回头又向宋清晓点了点头，这才迈开大步，向山谷外走去。他一路缓步慢行，直走到距二人十多丈处，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快步，脚尖连点，几个起落，消失在林外。

　　韩墨见他突然如此，不由得一愣，宋清晓已自身后冷笑道：“这位龙老爷口上冠冕堂皇，内里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那位东方先生虽然心高气傲，却比他有骨气的多！”韩墨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宋清晓，轻声道：“如今沈铭落崖身亡，你大仇已报，今后准备去哪？”宋清晓抬头望着崖顶，淡淡地道：“母亲孤苦久了，我要去陪她。”

　　韩墨摇了摇头，皱眉道：“人命大如天，你为何一心求死？”宋清晓惨然一笑：“似我这般风尘女子，生有何欢，死又有何苦？”韩墨一怔，宋清晓转头看向沈铭坟墓，又道：“其实沈铭嫌弃我们母女，并不算太大的错。他说的有道理，他是堂堂天子门生，孔孟之后，本就不该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

　　韩墨忙道：“天子门生有什么了不起？你别听他瞎说！”宋清晓摇了摇头，不顾他劝慰，自顾自的说道：“当今世上，青楼女子本就是低贱之人，他说的没错。公子当初听到我出身青楼之时，不也是心有排斥么？”韩墨一楞，默然不语。

　　宋清晓环顾四周，摇头叹道：“这天下虽大，却早已没了我容身之所。既然大仇已报，我又何必委屈自己，继续风尘卖笑，受那世人欺凌！”

　　她摇头叹息，一副看透世间百态的淡然模样，韩墨心中激荡，忍不住说道：“你，你跟我走吧！我会一生一世对你珍惜爱护，终生不负！”

　　他这些话脱口而出，宋清晓身子一震，目光中隐现惊喜之色，但旋又摇了摇头，轻声道：“韩公子，你屡次救我性命，我很感激。可是咱们两个，终究不是同路人。公子少年英雄，将来定能觅得良家美眷。清晓身份卑微，不敢妄自高攀。但公子的恩情，我，永远会记得。”说着俯身下去，将手中竹箫轻轻放在石上，向韩墨敛衽行了一礼，默默转身，向谷外走去。

　　韩墨一怔，弯腰拾起竹箫，不知为何，隐隐觉得箫上似有一丝寒意渗出。宋清晓话一说完，转身便走，竟不停步。韩墨只觉手上竹箫愈来愈冷，眼见她径直而去，直至背影消失不见，却始终不曾回头瞧过一眼，不由得心口一痛，霍地转身，长剑横扫，剑气掠过，身旁一株巨松居中而断，轰隆倒地。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中扑棱声响，一只青头猎隼划破夜空，飞落在追风骑背鞍之上。韩墨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转头向猎隼点了点头，道：“青隼，你来啦！”

　　那猎隼闻听招呼，高鸣了一声，立在鞍上，四顾左右，忽地身子拔起，双翅一展，向不远处林边扑去。韩墨转头瞧去，却原来是两只野鸡正从林间窜出。那青隼当头扑到，左侧一只野鸡被它利爪抓中，登时毙命。另外一只惊跳一旁，正要逃走，韩墨一脚踢出，地上一枚石子激射而至，顿时将鸡颈击断。青隼两爪探出，一爪一个，提着两只野鸡返身飞回，掷在韩墨面前，自己则收翅滑翔，飞落在一块大石之上。

　　韩墨提起一只野鸡扔在青隼面前，道：“老规矩，一人一只！”说着将竹箫插回腰间，又寻了苍溟剑的剑鞘，还剑入鞘挂在追风鞍旁，这才提起另一只野鸡，寻柴生火，穿肉烤食。他行囊中尚有半壶美酒，待得肉熟，便又取来喝了。待得酒足肉饱，那青隼早已吃尽了生鸡，自行落回追风鞍上假寐。

　　他从火堆中取出一根细长木炭，又取过一片白布，以木炭作笔，在布上写了几行字，回头望了青隼一眼，轻叹了口气，道：“如今这动静已然不小。青隼，明天可又是你送信的时候了！”说着将布片卷起放入怀中，也不再向火堆中添枝加柴，返身走到一株树下，靠树而坐，吐纳调息，不久慢慢睡去。

　　星移斗转，夜去昼来，只听东方雄鸡一声唱晓，天空渐渐发白。韩墨站起身来，走到涧水边洗漱一番，回到追风骑前，轻捋马鬃，道：“该来的总该要来，咱们出去迎迎吧！”说着从怀中取出布条，系在青隼腿上，道了声“去吧”，牵马转身，步行向外走去。青隼展翅飞起，空中盘旋了两圈，消失在天际。

　　走不许久，一人一马已出了崖下山谷。韩墨面迎清风，看着路边一株株红枫霜叶飘洒，心中宁静之极，想起昨日与龙维道二人生死相搏的景象，恍如隔世。他一路慢行，渐渐走上官道，正欲上马，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灰袍长须道士骑着一匹劣马，正赶近来。

　　那道士看见韩墨，远远便勒住了缰绳，慢慢近前，翻身下马，拱手道：“无量慈悲，敢问公子是否姓韩？”韩墨见他下马身形，不似身有武功模样，心中微奇，点了点头，道：“在下韩墨。”那道士“哦”了一声，道：“果然是韩公子，贫道清修。”韩墨拱手道：“原来是清修道长，晚辈有礼了！”

　　清修从怀中摸出一个信笺，道：“贫道受人之托，给公子带一封信。”韩墨道：“哦？不知是何人所书。”清修道：“公子一看便知。”韩墨“嗯”了一声，接过信笺，慢慢展开，只见那纸上内容简单，字仅两行，上书“风扬，我在道长处，你来吧！”

　　信上字体歪歪斜斜，十分难看。然而韩墨看在眼中，心中却不由得一震，忙问道：“敢问道长，书此信人，现在何处？”清修道：“他受了伤，现正在贫道的青云观中修养。”韩墨一惊：“受了伤？”皱了皱眉，又拱手道：“烦请道长带路，让晚辈前去拜见。”

　　清修点了点头，道：“随我来吧！”说着回身上马，向来路行去。韩墨翻身上了追风，紧随其后。

　　那书信之人正是耿泰，韩墨听到他受了伤，心中顿时忧急非常，恨不得立刻便赶到近前探视。但那清修座下劣马却驰行甚慢，韩墨屡次想加快行程，都被他的坐骑拖累下来。

　　二人紧走慢赶，才走了一盏茶功夫，前方道上忽地窜出一拨人来，正拦在路中。二人连忙勒马，慢赶上前，待得看情来人模样，韩墨不由得一愣。

　　只见对方一行七人，当先一位锦袍宽带，四十余岁，方脸短髯，顾盼之际颇有威势，俨然便是七人首领。身后六人则围拱左右，衣着各异，其中一人身着灰袍，双臂用白布吊在胸前，仅用双腿控马，竟是被韩墨折断双手的卫钟。

　　韩墨看到卫钟位列七人之末，再打量为首那人相貌，顿时想起一人，拱手道：“敢问前方可是三江帮帮主岳先生？”那锦袍人“哼”了一声，冷笑道：“你约我前来，难道还不认得我的相貌么？”韩墨一怔：“我约您？岳先生此话何意？”

　　他正自奇怪，不料话音刚落，岳牧身后六人忽然鼓噪起来，其中一人张眉怒目，大声吼道：“你杀了本帮左右护法，还敢不认么？”韩墨一惊：“龙老爷子死了？”岳牧哼了一声，摆手止住六人喧哗，冷声喝道：“你传给本座的信，可该记得吧！”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手指一送，那信便向韩墨平平飞来。

　　韩墨伸手接过，展开一看，“咦”了一声，道：“确像我的笔迹。”上下看完，双眉已皱了起来，摇头道：“此信虽是我的笔迹，但并非本人所写。东方前辈乃是自绝而亡，至于龙老爷子，晚辈还曾托他带回东方前辈的尸首呢，又怎可能另行加害？”

　　岳牧冷笑道：“看来你是不愿意承认了！”韩墨摇头道：“二位前辈是我所伤不假，但绝非死于我手。大丈夫敢作敢当，是我做的，在下绝不推诿。可若是别人诬陷，我也不愿白当此罪名。”

　　岳牧闻言皱眉，沉吟不语。韩墨又道：“以岳帮主之能，要查出真正凶手并不为难。在下此刻急着要去探望一位前辈，还望岳帮主放行。”岳牧道：“哦？你要去看谁？”韩墨看了身旁清修一眼，沉声道：“在下的叔父，耿泰。”

　　“耿泰？”此言一出，对面又是一番鼓噪。岳牧道：“你去见耿泰？”韩墨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岳帮主在寻我叔父，不过您的真正目的似乎是另外一个人。但据在下所知，我叔父现在并未与那人在一起。”

　　岳牧“哼”了一声，道：“耿泰的消息，你是从何得知？”韩墨闻言转向清修，后者拱手作揖，开口说道：“是一位青年公子，托贫道前来送的信。”岳牧疑道：“青年公子？那是谁？”清修摇了摇头，示作不知。

　　岳牧皱了皱眉，又道：“这位青年公子和那耿泰现在何处？”清修道：“耿泰正在贫道的青云观养伤。至于那位青年公子，他将人送到观中后，立刻便离去了。”

　　韩墨见他面色犹疑不定，道：“如果岳帮主不信，不妨和在下一起，到那青云观一探究竟。”岳牧双眉一轩，道：“好，那本座便去看看！这位道长，还请你头前带路吧！”说着一提马缰，向路旁一让，后面六人也各分左右，留出一条道来。

　　清修点了点头，道了声是，轻提缰绳，双腿一夹，马向前行。岳牧注视着他从面前经过，忽地虎腕一抬，手中马鞭向清修后脑抽去。韩墨正跟在清修之后，看到这景象，不觉一惊，但他心中仍对清修有些怀疑，是以只是皱眉，却并不拦阻。

　　那鞭梢疾如闪电，眼看便要击中清修，可他却似毫无所觉，仍自慢慢纵马前行。岳牧微微冷笑，手腕一抖，鞭梢顿时转向，夹着一缕劲风，自他脑后掠过，竟没碰到他一丝毫发。清修耳后闻风，伸手摸了摸脑后，道：“咦？有风！”毫不知自己在一霎那间，已自鬼门关前走了个来回。

　　但如此一来，群雄都已知他身无半分武艺，也就不再戒备。当下由清修带路，众人一路骑行，向北奔驰。

　　又走了一会功夫，韩墨心中忧急，见路旁渐渐草长树稀，忍不住开口道：“敢问道长，青云观离此还有多远？”清修看了他一眼，指着前面一个幽深的山谷道：“不远了，就在那山谷之中。”

　　众人注目望去，岳牧眉头一皱，忽道：“那是藏云谷？”韩墨心中一动：“藏云谷？”岳牧疑道：“那可是尊师名震天下之地，韩公子难道竟没听说过么？”韩墨沉默不语，半晌才缓缓说道：“略有耳闻。”

　　

第十章 曲终人散奈何天
更新时间：2010-4-2 16:16:06 字数：8858

　　岳牧打量着韩墨面色，道：“看来此事尊师并不爱提。想当年此谷也曾是一派盘踞之地，只可惜为人所惑，竟敢谋害朝廷将士。而尊师为友复仇，竟亲率大军前来围剿，也让天下为之侧目。”

　　韩墨冷哼道：“可惜当时我甫才出生，若是再长大些，即便得罪天下，也必请为马前之卒。”岳牧道：“哦？难道韩公子对此地竟也如此痛恨么？”韩墨沉声道：“先父韩公，便是当年被谋害将士中的一员。”岳牧点了点头，道：“难怪。”

　　说话之间，众人已近山谷。清修翻身下马，当先引路，向谷中行去。韩墨下马紧随其后，四顾左右，忽疑道：“怎么这谷中树木，多有以前烧过的痕迹？”

　　岳牧哈哈大笑：“这还不都是尊师的功劳！想当年卓枫一声令下，万千火箭尽射入谷，可是将这藏云谷内大小房屋、亭台乔木，尽烧了个干净！”清修闻言也回过身来，点头道：“不错。二十年前，藏云谷内确曾遭过一场大火，谷内林木尽毁，是以后来青云观建观之时，寻木取材都需从谷外运入，颇为不便。”

　　众人边说边行，走不多远，已看到前方树林中一角黄墙露出。到得近处，便见一座陈旧道观。这道观虽建造不过二十载，但却长年少人光顾，以至外表看来略有些残破。门额上一块横匾，上书的“青云观”三个大字，边角也有些蛛网杂陈。

　　这道观外表残旧，门前一片青石板路倒是打扫的干干净净。路旁更有一座石桌，石桌前后左右四个石凳，也都是片尘不染。众人见道观门旁竖着两株大树，当即上前，将坐骑拴在树上。清修也将马拴在树上，可随后却不入观，反走到那石桌之侧，悠然地注视着众人。

　　韩墨心中惊奇，忍不住问道：“道长怎不入观？”清修微微一笑：“此处有个棋局，诸位不妨先过来看看。”

　　众人闻言都不觉一愣，这才注意到那石桌表面纵横刻线，上面竟还散落着许多黑白棋子。岳牧当先走去，近前看到棋局，忍不住“咦”了一声，屈身在桌旁石凳上坐下。

　　余人见他如此，无不奇怪，都走近来，向石桌上那棋局看去。只见棋盘中黑白分明，那白子为黑子所围，身陷绝境，棋势已是死局。但偏就如此死局，岳牧竟看得入了迷，静坐桌旁，半晌无语。

　　韩墨注视着棋局，左思右想，那白棋都无反败为胜的可能，但岳牧却仍自纠结于之，不由得费解。他正自奇怪，岳牧身后一瘦削汉子已忍不住迈步上前，轻声问道：“帮主，这局棋，可有什么奇异之处么？”

　　岳牧回过神来，不答他话，忽然转向清修，开口道：“聂宗人在何处，怎么还不出来？”瘦削汉子面色一变，转向清修，怒喝道：“原来你是聂宗的奸细！”话声中忽提右手，向他肩头拍去。清修反手一掌击出，双掌相交，瘦削汉子不觉身子一晃，那清修却借势一个后跃，倒纵而出。

　　这清修竟然身负武艺，在场八人无不吃了一惊。岳牧不禁“哼”了一声，冷笑道：“道长好镇定的功夫！”

　　他话音未落，那道观大门忽然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当先一灰须老者朗声笑道：“若无此等功夫，怎能将‘凌霄铁塔’引到这藏云谷来？”大笑声中，那道观院旁墙脚，众人身后林中忽地簌簌作响，一群灰衣大汉手持刀剑，涌上前来，立时将场中八人围在了一起。那岳牧手下六人见状无不一惊，除卫钟外，人人拔出兵刃，护在岳牧周围。

　　岳牧面上镇定，不现丝毫惊慌之色，冷笑道：“聂大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那灰须老者笑道：“不错。时隔月余，岳老弟可是愈见威风了！”

　　他话才出口，身后一中年汉子忽然惊叫道：“风扬！”韩墨一惊，注目看去，只见那汉子满面沧桑，眉梢一段刀疤，赫然便是一直苦寻的耿泰。他心中激动，忙急步上前，口中叫着“叔父”，翻身拜倒。

　　耿泰快步迎上，将他扶起，惊喜道：“风扬，你终于来了！”韩墨道：“侄儿获信来迟，让叔父受了许多委屈，实在罪该万死！”说着后退一步，将耿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原来叔父并未受伤，如此侄儿便安心多了！”

　　耿泰笑道：“有聂先生在旁，我怎么可能受伤！来，风扬，快见过叔父的恩人聂先生！”韩墨疑道：“恩人？”耿泰道：“不错，数月前，我被恶霸围攻，若不是聂先生恰逢路过，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韩墨一怔，转向那灰须老者，躬身拜道：“晚辈韩墨，拜见聂先生，多谢先生救助晚辈叔父。”聂宗伸臂相扶，笑道：“我与你叔父生死之交，他早已救还了我一命，我二人之间，有什么可谢的！”耿泰哈哈大笑，连道：“不错，不错！”

　　聂宗回过身来，向岳牧走去，口中道：“岳老弟，看来这道死局，你还记得挺清楚嘛！”他任这三江帮帮主已有二十余年，向来统率群豪，一趋一动都颇有威势，岳牧那几名护卫虽对其死忠，但摄于聂宗一向威势，见他走近，都不由得向两边退开。

　　聂宗一路直行无阻，走到石桌旁在岳牧对面坐下，捻起一枚白子，道：“数月前，你我下到此处，随即罢手。这白棋为你所困，已是生逃无望。当时你貌似恭谨，谦称惭愧，可那眼神中的雄霸之心却已显露无遗。那时我便知你不甘副帮主之职，要取老夫之位代之。可老夫念及兄弟之义，一时心软不忍制你，结果不仅害了自己，还使得本帮由此分崩离析，唉，实乃大过也。”

　　岳牧哈哈大笑：“聂大哥这话忒是好笑！你叱咤江湖这么多年，何曾有过心软的时候！若非我提早动手，恐怕此刻早已埋骨荒野了，哪还得空再与大哥下一盘棋！”

　　聂宗呵呵一笑，也不争论，转向棋盘，道：“其实此棋下到这里，已是死局，再没有继续的必要。可老夫心中不服，数月来一直苦思破解之法。而在离开三江帮这段日子，上天眷顾，竟真的让老夫得了灵感，明白了如何破这死局，继续这场生死之战。”

　　岳牧道：“哦？如何破？”聂宗晃了晃手中白子，笑道：“借子！”岳牧疑道：“借子？”聂宗点头道：“不错。此子本非我所有，然却能为我所用。我比你多了一子，如下在此处，岂不正好杀出重围了么？”话声中手捻白子，缓缓落下。

　　他这一子落下，竟是直接换掉棋盘上一粒黑子。岳牧面色一变，冷笑道：“你这可不只是借子，还换了一子！”聂宗微微一笑，道：“如果运用得当，就算换得七子八子，也不为过！”

　　岳牧点了点头，道：“确不为过。”说着抬头看向桌旁韩墨，道：“韩公子，你可看懂了么？”韩墨点了点头，淡然道：“有何不懂？这枚白子，可不正是区区在下么！”岳牧笑道：“那你这枚白子准备下在何处？”韩墨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岳牧点头道：“你很聪明。”

　　聂宗冷笑道：“可惜此子已经落下，胜负易势，更改不得了！”岳牧摇头叹道：“大哥，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好，可这计谋，也太简单了些！你真以为一切都在你谋算之中么？”聂宗冷哼道：“难道一切倒在你谋算中不成？”

　　岳牧不言，忽地竖耳向外听去。聂宗一愣，韩墨一旁已开口道：“有许多人马向这藏云谷来了！”聂宗面色一变，凝神倾听，果有许多马蹄声飞速向藏云谷的方向近来。他心中不由得惊慌，面上却强争道：“人马虽多，却未必便是你的手下。你已经落入我的彀中，还妄想逃出去么？”

　　他三人功力远超他人，是以最早听到马蹄声响，但话说到此处，其余高手也渐渐听到了声音，一个个不禁面上变色。

　　聂宗心中一动，面上忽地现出杀机，岳牧不禁笑道：“看来大哥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没那么自信，现在便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么？”聂宗面色一滞，眼中杀机渐退，“哼”了一声，冷笑道：“便让你再多活一会，又能如何？”

　　二人说话声中，马蹄声已越来越近，便是耿泰这等武艺一般之人，也已听得清楚。聂宗心中惊异万分，口中不禁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踏入山谷，紧接着便听漫天嗖嗖箭啸，远处纷纷响起了惨叫之声。马蹄声毫无停滞，径向青云观而来。聂宗心中一凛，已知外层守卫尽被歼灭，大势已去，不由得身子一软。

　　蹄声疾响，数十匹骏马绕过树林，飞驰近来。马上人各持弓弩，左右包抄，外层人马驰行林内，肃清外敌，内层人马则曲绕一合，迅速将聂宗手下的灰衣人众围在了中间。众骑士腰挎钢刀，手握短驽，目不转睛地与灰衣人的刀剑对峙。

　　这数十骑士尚是第一拨帮众，他们一扎住阵脚，外层刀剑手立刻赶到，前后左右，将青云观团团围住。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竟有数百人众。这数百人围成一个大圈，将内层数十名灰衣刀手围成的小圈团团包住，而小圈之内，聂宗、韩墨与岳牧等人，或坐或立，围在石桌之侧，不经意间，又构成了个更小的圈。这一圈套一圈，顿时将青云观前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两名黄衣老者分开众人，大步走到观前，向岳牧躬身行礼，恭声道：“启禀帮主，五位堂主已各率门下精英，尽数至此，唯听帮主调遣。”岳牧点了点头，道：“二位长老辛苦。”说着回过头来，向聂宗道：“大哥，你使尽计谋，想将我调临孤地，可没想到，最终却反落在我的手中吧！”

　　聂宗心中不甘，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住摇头，口中道：“不，不，你怎么可能事先知道我的计策？”岳牧摇了摇头，叹道：“我早已说过，你已经老了，就凭如此简单的计谋，也想陷我于死地么？”

　　他捻起聂宗适才落下的白子，冷笑道：“你以为借子可以诱我出总舵，但你可曾想过，同样一颗白子，也会暴露你自己的藏身所在！”

　　聂宗面色一变。便在此时，岳牧右手忽地一张，向身旁那瘦削汉子后颈抓去。那瘦削汉子大骇，口中大叫“帮主”，同时身子向后急仰。岳牧一抓不中，顺势下落，已拿住他腰带，一把提起，将他向地上掷去，冷声道：“不知阁下叫的是哪位帮主！”

　　他将那瘦削汉子掷落之时，内劲透过腰间，已封住了他几处大穴。那瘦削汉子无法动弹，重重地跌落在地，顿时痛的大叫，但待听到岳牧斥责话语，却不由得惊得面色惨白，连呼痛也忘了。

　　只听得岳牧冷声喝道：“杨忠兄弟，你可真是忠的很哪！”他抬起头来，面向聂宗，又道：“大哥，这是你埋伏的内奸，没错吧！不过我倒应该多谢这位内奸，若不是他，我至今还寻不着大哥的下落呢！”

　　聂宗虎目圆睁，喝道：“他向你告了密？”岳牧摇了摇头，道：“大哥的行踪一日三变，他就算告密，我也寻不着大哥的所在。”聂宗“哼”了一声，默然不语。

　　岳牧转向他身旁耿泰，又道：“想来大哥为这位耿泰兄弟所救，也是事先故意设计的吧！”耿泰一愣，道：“什么？”岳牧笑道：“若无老兄中间引线，聂大哥怎借得到韩公子这颗白子？”

　　耿泰一怔，道：“你是说，聂先生在利用我？”说着看了一眼聂宗，忍不住又转向韩墨，道：“风扬？”韩墨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叔父总还了聂先生救命的恩德。利不利用，也没什么重要。”

　　他虽未明说，但言下显已默认，耿泰心中一震，想到自己稀里糊涂为人所用，不仅害得妻小入狱，如今更将韩墨陷入绝境，悚然心惊之际，不由得追悔莫及。

　　岳牧看到聂宗面部肌肉轻颤，默不言语，心中冷笑，继续说道：“其实大哥所有的计划，都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将我孤身诱出总舵。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成功将我劫杀，重获你的帮主宝座。”

　　他看了韩墨一眼，又道：“于是你便想到了借子，以耿泰为饵，诱韩墨南下，间接与我相抗。你犹怕韩墨之心不决，因此便命杨忠给我出谋划策，将耿泰妻小下狱。此计表面上看是为了引出耿泰，实际则是要逼韩墨大牢劫囚，进而与我为敌。可是这位韩公子太过聪明，他根本不用和我的人动手，便已将耿泰的妻小救了出来。”

　　他说到此处，右脚忽抬，将地上那瘦削汉子踢飞丈外，冷笑道：“杨忠这个蠢材，他自以为左右逢源，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他的那点心机，早已被我洞察。但彼时我正愁寻不着大哥的下落，你们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便索性将计就计，留着他一条命，任你们施为。待到这位韩公子一入江宁地界，我便知你们现身不远。大哥，我这队骑兵，可是专为今日而设的，威力还可以吧！”

　　聂宗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从牙间挤出一句话：“岳牧，你好深的心计！”

　　看到聂宗震怒表情，韩墨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岳帮主早已知道杀害龙老爷子的真凶，那在下就不用再辩解了吧！”岳牧哈哈大笑：“你若是真凶，我岂能留你活到此时！”

　　韩墨微微一笑，道：“不知岳帮主打算如何处置我叔侄二人？”岳牧看了一眼耿泰，又回视韩墨，点头叹道：“韩墨，以你的才智武功，可算得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唉，你若是自始至终未涉此事，该有多好！”

　　耿泰一惊，忍不住道：“你要杀人灭口？”岳牧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忽见藏云谷谷口方向传来一阵躁动，不由得面色一变，喝道：“怎么回事？”他身后一黄衣老者闻言趋身上前，恭声道：“帮主稍待，属下这便去查看。”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那骚乱起自谷口方向，十有八九是因外人入谷，石桌旁众人一念及此，面色各异。岳牧微微皱眉，面上露出奇怪神色，聂宗则眼中发亮，搭在石桌上的右手不自禁握起。场中三个绝顶高手，唯有韩墨面如平湖，不动声色，似乎早在预料之内。

　　那黄衣老者行不数步，一个紫袍大汉忽地分开人群，急冲而至。黄衣老者怒喝道：“紫微堂主，究竟出了何事，你竟如此惊慌？”那紫袍大汉怔了一怔，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声道：“帮主，谷口有人求见！”

　　岳牧一愣：“有人求见？是谁？”那紫袍大汉面色犹自惊慌，站起身来，颤声道：“是，是，是二十年前那位‘青矛’——卓枫！”

　　岳牧面色一变：“卓枫？”他知这紫微堂主曾在卓枫手下吃过大亏，以他的眼力，绝不可能将人认错，但此地卓枫怎么会来，岳牧心下暗惊，口中道了声“请”，站起身来。

　　此时耿泰与韩墨早已离开石桌，快步迎上，众人纷纷转头，都向谷口方向看去。那围在青云观前的三江帮众左右一分，让出中间一条宽道，只听得轻轻的马蹄声响，一位相貌清雅的青袍儒生手持马缰，当先走了近来。儒生之后，紧随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黄衫少女。那少女肤白若雪，清丽绝伦，正是任仙瑶。

　　韩墨快步抢上，口中叫着“师父”，便要下跪。卓枫淡淡地道：“免了！”左袖轻拂，韩墨身子一滞，便拜不下去。场中众人都知韩墨武艺非凡，但见到那儒生竟然随手一拂便可将他身形止住，功力之高实是深不可测，一时间无不心惊。

　　耿泰走到近来，拱手道：“将军！”他虽与卓枫交好，但当年亦曾是其手下之兵。卓枫虽已离开军伍，但这声“将军”却是耿泰早已叫惯了的，以至于一直没有改口。卓枫嗯了一声，向他点了点头，道：“耿兄弟别来无恙！”

　　说话声中，岳牧已大笑着走近，抱拳道：“十几年不见，卓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啊！”卓枫抱拳回礼，道：“岳兄也是虎威不减，在下佩服！”转头看到聂宗，又道：“原来聂兄也在，失敬失敬！”

　　聂宗回了一礼，道：“卓兄弟十几年不露面，今日怎么又回到这藏云谷了？”卓枫微微一笑，扫视群雄，淡然道：“在下一向偏居乡野，懒问江湖中事。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我耿家兄弟。二位都是武林豪杰，在下一向尊敬，还望此次卖兄弟个薄面，让我兄弟与徒儿得以安然离开。”

　　岳牧笑道：“我这边才将青云观围住，卓兄便跟到了谷外。卓兄的消息，可灵通的紧哪！”任仙瑶站在韩墨身旁，闻言忍不住接口道：“我们有青隼传信，自然消息灵通！”说话间俏脸微微扬起，满是得色。

　　岳牧道：“青隼？”韩墨微微一笑，挥手向天空一招，只听得风声飒响，一只大鸟霍地飞落，停在了韩墨手臂上。岳牧一愣，忍不住赞道：“韩公子果然不凡，有此猎隼随时传信，难怪你敢孤身南下！”

　　任仙瑶笑道：“我大哥当然厉害，不然怎么能得您老人家的青眼！”她这话明夸韩墨，暗下却也将岳牧捧了一番。岳牧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卓兄，这是令千金么？”卓枫摇了摇头，道：“不，她只是我的义女。她的亲父，名叫任子天！”

　　“任子天？”岳牧一惊，笑道：“原来是任兄的女儿，难怪生的如此俊美！任兄也来了么？”卓枫双眉一轩，左右看了看他，忽地笑道：“难道在下一人前来，还不足够么？”

　　他转向韩墨，又道：“我这徒儿的本事，虽不及我任兄弟，但有苍溟剑在手，想也不弱于当世任一高手。而在下虽许久未曾与人动武，但这些年来勤修苦练，身上的功夫倒也没落下多少。”他嘿嘿冷笑，也不多言，但话语暗藏之意已再清晰不过。一个韩墨尚且如此厉害，更别说卓枫本人了。若是师徒联起手来，除非岳牧甘愿两败俱伤，否则即使人数再众，也难将四人强行留下。

　　他话音才落，韩墨已自一旁接口道：“此事本与我叔侄无关，岳帮主早已知道。想来岳帮主专注帮内大事，也不愿多劳留我二人吧！”

　　岳牧一怔，却不说话，只定定地瞧着韩墨。韩墨面无惧色，昂首与他对视。岳牧轻“哼”了一声，面上忽然露出笑容，转向卓枫道：“既然卓兄亲自出马，那这个面子，在下无论如何也是要给的！”他右手一摆，又道：“既如此，诸位便请吧！”

　　卓枫抱拳道：“如此多谢了！”说着又向聂宗抱了抱拳，再不多言，转身便走。韩墨与耿泰对视了一眼，也各向二人行礼作别。一礼已毕，耿泰再不向聂宗多看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韩墨取马随后，经过岳牧，又再向他点头致意。岳牧微微一笑，忽然说道：“韩墨，有件事本座险些忘了告诉你。在见你之前，本座曾命手下去寻你那位红颜知己的晦气。嘿嘿，你若还念及她的安危，出谷后不妨尽快寻其下落，或许还能再救她一命！”韩墨面色一变，沉声道：“受教了！”当下再不多言，紧跟耿泰之后，大步行去。

　　那三江帮众分立道旁，手中各持弓弩刀剑对着四人，都转头向岳牧看去，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即刀剑斩落。岳牧注视着四人不疾不徐的步伐，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摆了摆手，转身负手而立。众人见他如此，已知他决意放人，也自转身，又将兵刃朝向了圈内。

　　卓枫一行四人缓步出谷，一到谷外，立刻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耿泰与韩墨共乘一骑，直奔出十数里外，眼见周围再无三江帮行迹，这才停下马来，落地歇息。

　　四人分立道旁，耿泰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今日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我与风扬二人，恐怕都难轻易出谷了！”卓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墨，忽然嘿嘿笑道：“耿叔叔，我不是师父！”

　　耿泰一愣，见他忽然言语奇怪，便连声音也突变不同，不由得惊异：“您说什么？”卓枫嘿嘿一笑，忽然伸手在面上一抹，只见簌簌粉落，一张俊美的少年面容慢慢显现出来。他看到耿泰双目圆睁，张口结舌，一副惊呆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耿叔叔，我是燕七！”

　　耿泰惊道：“你，你是小七？”燕七还未答话，任仙瑶已接口笑道：“没错，是大哥让他特意扮成义父的模样，去藏云谷救你们的。”耿泰一愣，转向韩墨：“风扬，此事当真？”

　　韩墨点了点头，道：“师父从未前来。侄儿驰行南下，只拜托七弟一人前来送剑，并没敢惊动师父。但我没想到此事牵连如此之广，竟会涉及到三江帮内部帮主更迭的大事，三江帮人多势大，我一人无法相抗，无奈之下，只好让七弟扮成师父的模样，借师父当年纵横天下的余威，终了此局。否则，单凭咱们四个，岳牧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耿泰闻言默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韩墨出了藏云谷，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向燕七笑道：“七弟，想不到你在那么多武林高手面前，竟然不露丝毫破绽，真是了不得！此番第一大功，非你莫属！”燕七哈哈笑道：“若不是大哥配合的好，一开始便将那群人镇住，就我这点胆子，哪能坚持得下来！”

　　任仙瑶也笑道：“是啊是啊！不过七哥你真的很厉害，我才不过说了两句话，心中便吓得厉害。你跟那个岳帮主对峙半天，竟连一丝惧意都没有！”燕七瞪着双目，道：“没有惧意？你以为我真不害怕？”说着脱下外袍，背对着任仙瑶，道：“你看我衣服！”

　　他外层青袍一除，便露出内里灰布衣服，三人注目瞧去，只见背心好大一片湿迹，不由得都是一惊。燕七还袍上身，道：“在那谷中虽不过一会，我可是出了一背的冷汗。若不是这外袍宽大，衣服早已被冷汗粘住，露出了破绽！”三人一怔，想起当时谷中情形，无不心有余悸。

　　韩墨微一沉吟，忽向三人道：“叔父，七弟，仙瑶，此事既了，你们不妨先回江宁城里寻地落脚。我还要去救一个人，回头再与你们会合！”任仙瑶疑道：“大哥，你去救谁？”韩墨沉声道：“宋清晓。”

　　任仙瑶一怔：“是宋姊姊？”燕七想起谷中岳牧话语，不由得微微皱眉，道：“大哥，你可知宋姊姊现在何处？”韩墨一怔，想了想，忽地忆起宋清晓昨日说过的一句话，“若我将来生而无趣，能够埋骨于此，也不枉了”，心中一动，道：“苦竹林！”

　　燕七道：“苦竹林？”韩墨点了点头，道：“无论如何，那里决不能错过！”说着向耿泰躬身行了一礼，道：“叔父见谅，侄儿身有急事，暂时无法侍奉左右了！”耿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人命重要，你尽管去！”

　　韩墨答应一声，翻身上了坐骑，双腿一夹，追风奋起四蹄，形如闪电一般，急纵而出，向苦竹林风速驰去。

　　苦竹林畔，竹亭内。琴声叮咚，音韵悠悠，宋清晓一曲终了，划弦而止。

　　竹亭内外一片寂静，一灰袍大汉双手背负，沉浸乐声之中，半晌道：“敢问小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宋清晓轻抚瑶琴，淡淡地道：“《纵天吟》。”

　　灰袍大汉道：“《纵天吟》？好曲子！”宋清晓微微一笑：“多谢这位大哥，你能让我在临死前奏完此曲，小妹此生，再无余憾。”灰袍大汉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小姐勿怪。”说着向身后道：“送过去吧！”

　　他身后十余名持刀大汉并排而立，听到他吩咐，一人收刀入鞘，自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迈步上前，将瓷瓶放在亭内桌上，随即退步而出。灰袍大汉道：“此药见血封喉，小姐尽管放心服下，我定会遵守诺言，将你埋于这竹林之畔。”

　　宋清晓轻轻一笑，向石桌对面看去，一个蓝袍吹箫青年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伸手拿起瓷瓶，心道：“韩公子，看来我是无法再见你最后一面了！”

　　她心中轻叹：“我知道你的情意，可是咱们毕竟不是同路人。你是名门之后，少年英雄，而我，却只不过是个最卑贱的烟花女子。你可知我昨日为何不避忌讳，详述身世么？那是为了你啊！”

　　“世人瞧不起我，言语糟践于我，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清白。只不过你我身份殊途，我身子虽然清白，但在这风尘中混迹了两年，已注定一生都是卑贱之身。沈铭说的没错，门不当户不对，你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因此你对我越好，我越是心慌。我知你是真心，可我配不上你。你是英雄豪杰，但若与我一起，必会有损声名，我不能害你。”

　　她四顾左右，面上露出微笑，心中又道：“我曾对你说过，若我将来生而无趣，能够埋骨于此，也不枉了。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我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如今可以清清白白地去了。此生我已是卑贱之人，若是佛祖保佑，我们来世有缘再见吧！”

　　一行清泪不知不觉间已自她面上滑落，宋清晓目不转睛，紧紧地注视着对面那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左手握着瓷瓶底部，右手微微用力，将那红褐色的瓶塞，轻轻拔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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