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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上我是你一生最衰的事儿
　　作者：颠迦

　　治愈系油条（1）

　　梅诺心懒洋洋地坐在马桶上，眯缝着眼瞅着挂在百叶窗下的铁线蕨，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随意将右手上提溜着的书哗啦一下丢出老远，那书做鸟兽状扑腾了两下，哀怨地扑倒在厕所一角，书封上赫然印着血亮亮的六个大字：大人生小疑惑。她丢完了书，依旧痴眉呆眼地傻坐着，直到卧室里的手机扯着破和弦喊得沸反盈天，这才翻了翻白眼，心不甘情不愿扯回放空的思绪晃晃悠悠冲了马桶扭到卧室。
　　回了卧室按熄了手机嚎叫，见着居然是条提醒便笺，上头颤巍巍晃着两行字“未时三刻建筑展！不去会有大麻烦！”梅诺心哎呀一声惨呼，顿时就像被打了针强心鸡血，火速变身动感超人，分分钟更衣打扮甩门而出。
　　虞景市的夏天整个就是一锅华丽丽的清水蒸白肉，路上一众行人挥舞着面上闷出的油汗，做蹦跳状在晒得滚烫的水泥路面上跃步前进。梅诺心刚刚跃到街面一处装着大玻璃的店铺外围，侧眼瞥到自己的影像，立马傻了，刚才出来地太着急，身上套了条暗紫民族风的镶绣片连衣长裙，脚上居然踩了双白晃晃的旅！游！鞋！
　　梅诺心苦着脸仰望苍天，内心在回家换鞋跟继续前行之间小小不然地挣扎一瞬，终于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临近地铁站。心里不住口地自我安慰：管他的，自己这样的惊悚派混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见那一次吓死路人上了社会版头条。
　　恩，关于社会版头条这种东西，向来是我们的女主角梅诺心同学心头大爱，这位正职是家市属文化网站编辑的疑似社会菁英，骨子里却揣着诸般风中凌乱的恶趣味，毫无理想追求抱负。目前处于单身独居无男友状，平日除了外访写稿，就是聊天打屁扯闲篇，间或耍耍网络游戏，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除了怕早起怕扎堆怕麻烦，实在堪可挂上无欲无求金光匾额。
　　无欲无求的梅诺心对今天地铁里的状态很是满意，这个钟点，向来是人少车空适宜出行的好时节，她在意念里把自己想像成一位欺行霸市的大号泼皮，志得意满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霸了两个座，哼着小曲儿看着地铁深黑隧道里的巨幅灯箱大广告联翩而过的。
　　她记得前几天这儿还是挂着几位赤膊佳人对着一罐石榴汁大启珠唇，今天居然就换上了一处房地产广告，这广告倒也算得上新鲜别致，只是一片隐匿在林间依山而建的碎石垒就矮房，不着一词，只在左侧下方留有一个售楼电话，让人晓得这的确是个卖房子的。
　　这毫无鼠媚姿态的地产广告，看着倒很是赏析悦目，梅诺心不由得多留意几眼，忽然觉得山腰一处的建筑眼熟地很，倒是像极了自己当年鉴了大偶像安藤忠雄光之教堂的毕业设计，这念头一闪而过，却挟裹着一些往昔回忆浮幽般掠来，心间一个仲怔，呆呆地正要往下深想，就听见地铁小喇叭里播话员捏着舌头的普通话刺刺啦啦响起来：“因特殊原因，地铁在下一站博物馆路停车之后不再前行，请乘客换乘其他交通工具。”
　　话音甫一落地，车厢里有限的几个人顿时就嘈杂开了，果然一到了博物馆路，就有乘务员督促着大家都下车，梅诺心也随着众人呼啦啦下了地铁，侧耳听着无数长着三八脸的路人奔来走去传音递信：有人在地铁里自杀啦～自杀啦～自杀啦～。
　　自杀？这在地铁里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每年都要闹上几出，只是今天这位同学人品值还算勉强，没有捡在早高峰的时候下手，不然就是撞不死，也得被这城里无数因地铁延误上班不能的怨念给咒死。
　　梅诺心一味地胡思乱想，脚上却也没停着，顺着地铁出口往外拐，A口一出来，就见着大马路左首一栋洒金描漆的仿古梁殿，烈阳炙晒下格外光彩熠熠，飞檐翘角直抵云霄，这处正是虞景市博物馆，门口偌大地盘只余花草掩映，少不得的玉堂富贵牡丹俏，又衬着青砖铺地，很是古朴大方。
　　因着常来常往的缘故，虞景市博物馆的门卫们也都看熟了她，记者证都没查，笑着挥挥手就让她进去。嘴上还给她指着方向：“是来参加后现代建筑展开幕式的吧，地下一层多媒体厅。”
　　梅诺心道了声谢，轻车熟路地走到多媒体厅，里头已经杵了不少人，她一边签到领资料，边跟一旁市电视台架机位的摄影师顺口寒暄。
　　在场的媒体基本都是跑一个口的记者，泰半都是熟人，好比站在梅诺心正前方三米处，呱唧呱唧的跟人说得正欢实的女青年马潇潇，光在昨天她两人就撞面高达两次之多。
　　虞景画报记者马潇潇是一热血文艺女青年，标准的悲春伤秋咱就不说了，光是走路上瞅见一流浪猫拉了泡野屎，也能引伸出诸如古希腊斯多葛学派宿命论，这样庞大恢宏有据可查的扯淡玩意儿。
　　马潇潇一闪眼见了梅诺心，立马甩脱了身边说话的人，见了亲人似地扑过来，劈头就问：“昨天黄老新书发布会上送的那本《大人生小疑惑》你看了么看了么，好书啊，我熬了一宿终于看完了，觉得我的人生又升华。”
　　梅诺心听得眼皮一抖，那烂书夹缠反复不知所云，写地比手纸还冗长，深刻影响到了自己的如厕质量，但是现今看着马潇潇这样，怕是一说实话立马就要被人放倒挺尸，只能昧着良心打哈哈：“你又升了啊？恭喜恭喜，那书还成，就是书名烂点儿啊，要说是小人生大姨妈我还熟。”
　　马潇潇觉得自己终于撞见了一知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笑盈盈地伸出手指指梅诺心身后：“桑未燃又在给你抛媚眼儿呢。”
　　梅诺心扭头一看，果然见到后方主席台上一个凤眼男正冲她挤眉弄眼，视而不见地转过眼：“甭理他，他那是眼睛发炎呢。”
　　马潇潇笑得暧昧：“谁不知道你们俩儿呢，光眉眼官司就打了这么多年。叫我说，你还真别挑，桑未燃可是策展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市博物馆唯一的外包公司也捏他手里，又是一多金美型男，再要挑个比他好的，梦里找去吧你。”
　　梅诺心深表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同学，传谣制谣可是个违法的勾当啊。”
　　梅诺心跟桑未燃是在一次展览之后的媒体答谢宴上认识的，梅诺心头天吃火锅闹出了肠炎，又被医院的医生一忽悠，眼巴巴看着满桌的珍馐美食暗自流口水，只敢灌几口矿泉水解馋，桑未燃本着照顾好每一个来宾的主人翁精神，绕过无数抱桌朵颐的来客，跑来搭讪，结果两话涝一拍即合，就此结盟为闲话搭子胡喷密友。
　　一来二去更相熟了，有时候梅诺心还会帮着桑未燃做些展会前期策划之类的活计挣点外快，好比今天的后现代建筑展，前期的所有资料规整跟选题策划都是梅诺心一手包办，本来这次的开幕式她是打算偷个懒不来，结果被桑未燃以不来开幕式不结策划钱要挟，慑于金钱淫威，梅诺心只得从了。
　　当然，除了策展公司，桑未燃手底下还有一众布展公司广告公司公关公司等一系列呈正态分布的皮包公司。
　　“你知道你这样的要搁以前叫什么么？”梅诺心曾经虚点着他的脑门一字一顿地念：“拆.白.党.”
　　桑未燃反以为荣：“那起码证明哥们儿还有几分姿色嘛。”

　　治愈系油条（2）

　　拆白党首桑未燃端坐主席台上，摆出一副“我是正经人”的架势跟着一旁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叽叽咕咕。梅诺心知道他向来手眼通天，这次也不晓得搞了些什么神叨人来做开幕式嘉宾。一时见着博物馆馆长也上了台，知道是要开始了，忙拖着马潇潇寻了个偏远地儿坐定。
　　馆长照着套话致辞完毕，介绍了一位外国建筑师开始简略叙述后现代建筑史，马潇潇听得百无聊赖，顺手从纸袋里掏出新闻稿跟宣传图册来看，边看边发出嗷嗷的叫声：“嗷嗷嗷嗷，这次的开幕式嘉宾阵容可够强大的，说话这人还得过普里茨克奖，嗷嗷嗷嗷……”
　　梅诺心抬起一根手指缓缓戳了戳她的胳膊：“醒醒啊醒醒啊，做人不要太狂躁。”
　　马潇潇愤然瞪她：“你难道没有什么偶像么？普里茨克奖啊！你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见到得这奖的真人。”
　　梅诺心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数码相机：“过度崇拜有损心灵健康。”
　　马潇潇不理她，转过脸继续嗷嗷：“蒲临川，哇塞，“韶光舍”的总设计师，我还以为是多老一老头儿呢，原来这么年轻啊，嗷嗷嗷嗷……”
　　蒲临川？蒲临川！蒲临川！！！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灌进耳朵，陡然拧成一把利剑硬生生直戳进眉间，梅诺心只觉得心跳一滞，僵硬的脑袋里满满地只是一叠声地反扑回响，蒲……临川。
　　手上的数码相机在不断地拉近拉近再拉近，LCD显示屏上那张熟悉的脸却越来越清晰，果然……是他么？
　　蒲临川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滑，忽地定定看向她。这一刹的隔机相望，如盲行于山道的旅人偶然撞见的一把火折子，噌的一声，燃亮了咫尺身畔万丈深渊。梅诺心瞬时如坠□洞，心尖眉上飕飕往外散着凉气儿，手上一软摔落了相机，呆愣愣地杵在椅子上。
　　马潇潇被相机坠地声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深觉异样，伸手在她眼前一挥：“你怎么了？”
　　梅诺心被她一搅，勉力拽回半分心神，嘿嘿强笑两声，撂下句：“我尿遁了。”抓起相机三两下跑了个没影。
　　心有旁骛，凉热不知，梅诺心失魂落魄地在街头乱走，浑然不觉汗湿衣襟，只晓得满心满肺都是空落落的，不知道要抓些什么往里填才好。恍惚间似乎接了桑未燃一个电话，说了些什么，却完全混沌掉了。
　　直到四周景物渐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步行四站地铁到了家门口，这才累颓了一般坐倒在马路牙子上。
　　屁股粘地还没有两分钟，一辆银色帕萨特飘然而至，桑未燃遥开窗户勾头探脸：“上来。”
　　梅诺心二话不说拉门上车，浑身湿汗被车上空调凉气一激，连着打了好几个冷战。
　　桑未燃一扭手关了空调：“你今儿跑什么啊，我后来追出来叫了你好几声听见没，屁股给针扎了？害得我这叫一忐忑。酬谢晚宴都没去就跑了。”
　　“我饿了，要吃饭。”
　　“刚打电话问你，不是说不饿么。”
　　“我一见你瞬间就饿了成不成啊。”
　　“哟，我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秀色可餐呐。”桑未燃托着腮喜滋滋地搭腔。
　　梅诺心啐了一口：“呸。就你那几块老么咔嚓的柴禾肉，送我吃还嫌咯牙。”
　　“没吃过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桑未燃腆着把脸把脑袋伸过来。
　　“得了吧你，开你的车。”梅诺心一巴掌推开他。
　　桑未燃开了会车，又侧过头细细看了她两眼：“瞧你那小眼袋肿的，昨晚上又扮美国人呢吧。”
　　“你还说？要不是你威逼利诱我非得出席，放着我在家消消停停睡一觉不知道多好。”又愤愤地喊：“你要是再不给结了这个展览策划案的银子，我就只能活等着房东信贷科等一干人众喀吧断小脖子了。”
　　“早给你打卡上了，就知道你懒得查。我这不是为你好么，你自己策划的展览，自己都不来开幕式，算怎么回事儿啊。”
　　“我乐意，你管我。”梅诺心正值心潮跌宕，又赶上这么一没眼力见儿的直撞枪口，少不得拿着幽怨发射器哒哒哒横扫他一通。
　　“我怎么瞅你今天这么不对劲儿啊。”正碰上一红灯，桑未燃停了车，索性做研究状盯紧着她看。
　　梅诺心烦躁地抓着车台上的CS小人晃了两下：“我心烦，我内分泌失调，我的人生失去目标，空虚！无聊！想自残!间歇性狂躁症发作！可以嘛？”
　　“可以可以，欢迎欢迎，不过小样儿，你还人生目标呐，以前还真小看你了。还有什么啊。”
　　“反正就是衰神附体，诸事不宜。”
　　“哦，是亲戚造访吧。”桑未燃摆出一副了然模样：“成，哥哥带你去喝粥。”
　　邹记粥铺是老城胡同里的一处破败门脸儿，店主身负着草包肚子大秃瓢，一颗青皮脑门浑圆有致，人送诨号“瓜皮邹”。此人生平最大爱好无非是敞肚躺倒睡大觉，一年四季都要在店门口的青石路上支上一吱嘎大躺椅，乐此不疲地昏睡终日。偶有兴致特高的时候，就要捏起把狮头胡琴，咿咿呀呀拉得驴响。
　　瓜皮邹人懒气短，除了自己这一不顶事儿的，左右就雇了一个帮手，肩负大厨跑堂掌柜诸般职能，忙地比线抽陀螺还晕。鉴于此，店里店外糊弄到家，满屋散布着缺棱少角的桌椅不说，连招牌都是粉笔涂的，只是白粥味道的确好，倒是也挽住了不少熟客。
　　两人视线一气儿盯着墙上挂着的蒙灰菜单呆看半晌，桑未燃轻咳一声，开口询问：“内分泌失调这样的歹毒症候，怕是一碗白米粥也难以治愈吧。”
　　梅诺心脸色一正，严肃地点了点头：“白米粥不够，还得加上几根膀大腰圆的油条才能化解。”
　　等到吃食上桌，梅诺心一天水米未进，也确实饿了，这时也顾不上粥还烫着，低着头就到碗边猛喝了几口，胃里一暖，心头的酸涩反而渐渐泛了出来，喝着喝着泪水忍不住就要往眼眶外头浸，又不想让桑未燃看见，一个张小脸越埋越低。
　　“嗨嗨嗨，脑袋再低点跳进去喝得了。”桑未燃冷不防敲了她一记爆栗。头上一疼，梅诺心索性抬起头唏哩哗啦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桑未燃见得如此，倒是吓了一跳。
　　梅诺心哭得正起劲，哪有功夫搭理他，只是拽起餐厅的纸巾往脸上稀里胡噜乱蹭。
　　“丫头，你这是碰见什么事儿了还是撞见什么人了？”桑未燃静待她哭势渐弱，突然开口问。
　　“嗨，什么呀。”梅诺心一边为哭鼻子做收尾工作一边扯淡：“我就是挺久没哭了，试试自己这功能坏了没。你点儿踏地准正好赶上了，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就不收你参观费了。”
　　桑未燃睨着她：“你那点儿小心眼就别在哥们面前耍了。我奉劝你还是早点向组织坦白吧。”
　　“组织，什么组织啊，就你这德行的，顶多弄一邪教组织。”梅诺心狠狠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平日油盐不进的泼皮相。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粥，突然又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我都想不明白呢。”
　　桑未燃听得一愣，随即嘿了一声：“你脑仁儿小呗。”
　　“我x，我警告你，你不要逼我爆粗口哦。”梅诺心恶向胆边生，拿起筷子就要往他脸上戳：“赶紧给我跪下请罪。”
　　“是是是，我有罪，你这么一温良恭俭让的人都给我逼得要爆粗口泄愤了。”桑未燃边躲避竹筷神功边做深刻的自我反省。
　　梅诺心跟他夹缠了一会，心头舒坦多了，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顺手抓起根油条就要往嘴里塞，还没递到嘴边，就被桑未燃给抢了：“都凉了，我给你再买两根去。”
　　“暴殄天物，老天爷劈死你。”梅诺心伸手又夺了过来，蘸了酱油啃了口，想了想又说：“就你对我最好，等那天姑娘发了财，肯定分你一半，不对，给钱你也不稀罕，那我给你买一堆美女吧，咱多米诺骨牌那么码一溜儿，想推就推，让倒就倒。”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义薄云天关公再世，忍不住出声称赞自己：“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讲义气讲情分，五讲四美好青年呢。”
　　“你？”桑未燃吐了口烟，拉高了眉毛瞥她一眼：“你也就一养不家的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的儿童牛奶（1）

　　在梅诺心的概念里，过日子跟喝粥纯粹是一码事儿，一样地呼噜噜往下淌。趁着能顺到一两颗蜜豆儿的好时候，就得及时行乐，闭着眼儿咂摸会儿，因为搞不好下一刻就得灌进一颗卡牙的巨砂，嘎巴一下撬翻了牙缝，闹得个满嘴焦麻血流如注。
　　当然，如果某位同学有个闲工夫将卡牙砂们分门别类划级评定，那么“旧情人”这一枚光闪闪亮晶晶的奇石，实可堪任砂中翘楚。
　　梅诺心手扶着鼠标，耷着眼皮将脑袋搁在办公桌上滚来滚去，心浮气躁地编派着自己的人生粥理说，又想起昨晚上桑未燃曾问过她的话：你是碰见什么事儿了还是撞见什么人了？心里默然叹了口气，自语道，对啊，我就是遇见什么人了。
　　“诺心你怎么了，是头疼么？”同事好友阮安妮平日虽然也见惯了梅诺心类似的非人类举措，但是眼睁睁看着她滚了百八十个来回，实在还是忍不住上前询问。
　　“啊，没事没事。”梅诺心仓促抬起头，还有些魂不归位地挥挥手：“我颈椎不好，这么滚滚有利项背肌放松。”
　　单细胞动物阮安妮历来是个听风就是雨的主儿，信以为真地睁大眼睛：“真的么？我爸颈椎也老不好，你是在那儿学的，也教教我。”
　　梅诺心嘴角一抽，眼睛晃到电脑上，生硬地扭转话题：“都六点了啊，你还不赶紧下班回家。”
　　“我等男朋友呢。”阮安妮羞涩笑笑，又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伸手指着梅诺心面前的电脑说：“咦，这网页上的男人看着眼熟。”
　　“恩，是熟，就是霸了半座空梧山，建那个‘韶光舍’的总设计师嘛。”梅诺心有些丧气地歪了歪脖子，现在是怎样？全世界的女生都认得他了？看起来蒲临川这个王八蛋混的还真是不赖。
　　“‘韶光舍’？‘韶光舍’是他设计的？”阮安妮一脸惊讶，凑进了网页细看：“Harvard的建院博士，FTO建筑设计院最年轻合伙人，哗这哥们可够牛的啊，哦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早上在公司见到过，长得这么出挑儿，让人忘了还真不容易。”
　　“公司？咱们公司？”梅诺心蹭一下跳起老高。
　　阮安妮点点头：“恩就是咱们公司，我早上一进门他正跟前台妹妹说话呢，你没看见前台妹妹那张脸啊，笑地都漾出水儿来了。”又想起什么来似地说：“你上午又睡过了吧，邢主任又找茬儿来着，我给你编了个幌子说你约了几个同城作家采访，下次她要问你别露馅了啊。”
　　“邢事儿妈，她还真是没完没了。”梅诺心长声哀号，这次新调来的主编跟她非常不对盘，两人为了大小琐事儿已经正面侧面交锋无数。
　　要说也是，她这样一个散漫懒惰人落入一个严谨苛刻地堪比训导主任的人手里，就好比非得把母猪塞进鸡笼去，不搞个猪死笼破岂能善了。
　　“不扯了，我走了。”阮安妮扬了扬手机：“我男朋友来了，我两去北峰迢路吃饺子，顺路就带你一程。”
　　“顺路顺路。”梅诺心快手关机，三两下收拾好包：“你要请我顺一顿饺子都成。”
　　死皮赖脸自然是天下无敌，梅诺心顺利地蹭了顿饺子，吃饱喝足之后，打着饺子嗝儿念着打油诗晃晃悠悠往家爬。她租住的这处四层高的房子还是一所旧时建筑，连着房梁走道一概都是木质的，加了小铁板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嘎嘎更是韵味十足。
　　刚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扬脸就见着自家门口站了个人，一个悠长的嗝没收住，呃……一声从嗓子里飙了出去。
　　即使实在如此丢人现眼的场景之下，她也只是一瞟眼就认出了他，楼下街道边的路灯跟住户家的残光稀稀落落地覆在他身上，呼吸间夹裹着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梅诺心忽而有些哀伤地想，即使没有这些残光，她又怎会认不出他？
　　蒲临川也看见了她，脸上现出些散淡淡的笑来：“你门没关。”
　　梅诺心一愣：“什么？”
　　其实在梅诺心的想象里，她与蒲临川的这次会面早早预演过n次：
　　他也许会开口问：“梅诺心你还好么？”
　　那么梅诺心这个时候就要潇潇洒洒地跳出来，呲着牙跟他说：“要不要每次都是这个鬼词儿，腻不腻歪啊，你没长眼睛不会看么？我眼没歪鼻没斜，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像不好的样子么。”
　　这时他也许脸上就会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接口：“我就是来看一看你。”
　　梅诺心听到这里心里一定也会酸酸涩涩，但是她会忍得住，还是扯开没心没肺的腔口说：“别介，说的好像我怎么虐待了你似的。你爱来就来呗。怎么说也是老同学啊。”恩，一定还要故意把老同学这三个字压地特重。
　　但是……他完全没照着剧本来……他……他居然说的是……
　　“你门没关。”蒲临川指指门又说了一遍。
　　你门没关，门没关，门……没关？
　　梅诺心用了整整两分钟才消化掉了这句话，舌头像是被电打过了，卷了半天才卷出一句：“厄，啊，那个门锁坏了我懒得修。”
　　“你一个人住？门开着危险。”
　　“我没值钱东西，这边治安一向也好得很。”梅诺心顺着话头搭腔，心里突然有阵儿别扭劲，觉得他说话有点奇怪，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发音的问题，至于奇怪在那儿，也摸不出个头绪。又想着这人可是去腐朽的美利坚镀过金的人，甭说发音怪了，就是头上再顶两颗朋克喇叭花也算不上稀奇事儿。
　　蒲临川倒是没理会她的胡思走神，低头探究地看了看门锁说：“像是被东西卡住了，我刚才一直没有趁手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眼梅诺心：“发卡给我一根。”
　　“啊。”梅诺心觉得自己已然彻底沦落成一智障了，什么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几遍才晓得意思，又有些嫌弃自己没出气息，暗暗地用左脚踹了右脚跟一下。抬手在发梢摸了根发卡递过去。
　　蒲临川伸手来接，两厢指尖一触，发卡易手，指尖旋即又散了开，只这一刹的功夫，梅诺心却觉得像是跑了个八千米的长跑一样，心脏砰砰乱跳。然后眼睁睁望着他掰直了发卡专心致志地跟坏锁搏斗。
　　一阵夏日晚饭透过廊道轻轻浮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光阴在某一刻逆转轮回，就像是在很多年前，他站在无数的图纸前，也是带着这样安宁又静默的神情专注地绘着图。
　　“好了。”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蒲临川终于出声，转了转锁钮，抬手蹭了蹭额头的汗。
　　“恩，我试试。”梅诺心点点头侧身进了门，示意蒲临川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扬手“咣’一下拉撞上门，借着这声势刺溜一气儿跑回卧室，单手掀散被子，整个人裹了进去，再用手掌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将自己埋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蒲临川是十二点整的时候走掉的，他没有敲过门的，梅诺心也没有一直捂着耳朵，木梯的空空回响越来越微弱，渐渐地消散在了混沌的夜色里。

　　小白眼狼的儿童牛奶（2）

　　梅诺心坐在出租车上狂打着哈欠，神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头一天晚上扯掰，想了一会儿又焦躁起来，索性打开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看自己收集的策展资料。
　　“小姐，你说的咖啡馆是这个么？”出租车司机减慢了车速，指着前方挂着一溜儿铁皮屋子开口问，问话的同时，心里大大的不以为然，这样的铁皮房子以前都是住的露宿穷人，现在居然也能扯开一溜儿做咖啡馆生意？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搞不懂。
　　“恩没错，靠边停就成。”梅诺心一扬手关了笔记本，结账下车。
　　今天是跟桑未燃约了商讨下一次策划选题的事情，这家tika coffee就是桑大少爷最爱待的窝点之一。
　　梅诺心下了车顺着往大门走，透过落地玻璃窗正好看见桑未燃对面坐着一圆脸姑娘，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一马尾，套了身银灰色改良旗袍，远远瞅着就赏心悦目清纯可人。
　　等到她到进了大门，走到桑未燃桌边的时候，那姑娘就已经不在了，梅诺心有些惫懒地把包往沙发上一丢，挤着眼睛说：“成啊，你丫又逮空壮大小情人队伍呢。”又咂着嘴摆个色狼样：“很傻很天真，我喜欢。”
　　“你喜欢抵个屁用。”桑未燃瞪她一眼，转身也学着梅诺心摆出个一模一样的色狼相：“得我喜欢才行。”
　　梅诺心丢了一个深表鄙视的眼神：“就没你不喜欢的。”
　　桑未燃皱眉塌眼，一副受了冤的小媳妇样：“你凭什么老觉得我有特别多女朋友啊。”
　　梅诺心恩恩啊啊了半天，瞠着眼睛舌头打圈儿，转头一想好像还真是，要说他的那些小女朋友们，以前倒是见得多，一个个妖娆缭乱花团锦簇，刚跟他认识的时候还一二一挨个轮班排跟着来吃个饭唱个歌什么的，到了后来不知怎么就渐渐绝了踪迹。
　　想虽是这么想，嘴上却也不认输，兀自还说着：“反正你长得就一副花花公子的样，想扮个良家男也得有人信啊，认了吧。”
　　“我靠，哥哥我可是一良民。”桑未燃大声疾呼。
　　“良民？良民证呢，拿来我看看。”
　　桑未燃别过头表示不屑，扬手招来侍应生：“一份儿童牛奶一份卡布。”
　　这家咖啡店除了装修非常另类之外，酒水单也是别具一格，一定要在牛奶前头加上儿童两字。做为肠胃病患者在这里可以饮用的唯一水类居然冠了这么一□名，梅诺心腹诽良多，暗地里觉得这个死变态就是为了要成心埋汰她，所以才爱来这家咖啡馆。
　　两人歪扯了两句，就开始就着下期策展选题进行筛选，梅诺心这次一共想了五个策划案，被桑未燃一口气否掉了四个半。
　　桑未燃最后做的终结陈词是：“也就‘易经与神秘文化’这个听着还靠谱点儿，不过太没噱头不好做，咱俩再想想回头再碰。”又站起身活络活络筋骨，一手搭在梅诺心肩上：“小同志，你这次做的案子比上次还是有进步的嘛。”
　　梅诺心一巴掌拍在他的爪子上：“毛主席告诉我们，为了维持长期睦邻友好关系，保持距离是很必要的。”
　　桑未燃悻悻地缩手归位：“成了，都说差不多了，中午想上哪儿吃饭去？”
　　“我不跟你混了，有事儿得回单位。”又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你赶紧开车送我回去。”
　　桑未燃哦了一声，喝了口果汁，突然拖长了调哎呀一声，往沙发上一歪：“我中毒了，走不动。”
　　这架势梅诺心早见得惯了，含着笑问：“噢，您老这次又中的什么毒啊。”
　　“就白雪公主她后妈下的那种，来个漂亮妞亲我一下就好了。”桑未燃嬉皮笑脸地抬起头前后左右瞄了瞄：“漂亮妞没有，没辙，解毒要紧，我将就一下让你亲吧。”
　　梅诺心气的要死，伸手扒拉他：“没见过你这样撒泼耍混蛋的。赶紧着，我真有急事儿。”
　　“蒙我也拿个好理由啊，你们那儿出了名的养老机构，每天闲地跟放牛一样。”
　　桑未燃寻的这处咖啡店在机场高速一个岔口附近，打车过来倒是很方便，要找回去的车可不容易，梅诺心为了蹭他的车，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来了一新主编，说是什么市领导家哩哩啰啰一亲戚，你说这人没什么本事吧，脾气倒不小，整天在办公室张牙舞爪地乱嚎。定了每周一三五下午开例会，什么例会啊，整个一更年期妇女发泄会。”又带出一张哀怨脸来博同情：“不比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的大少爷，姑娘我命苦哇得养家，还是乖乖送上门给丫叨叨吧，不然明着欺负不到我，暗地里不定埋着什么阴招小鞋招呼我呢。”
　　桑未燃懒洋洋地从沙发深处扭起身：“我说，咱不能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跟无限的傻逼们较劲上。你辞职过来帮我得了，你也知道我这儿缺人，来了正好，省的我一有事儿到处打饥荒。”
　　“得了吧，就这样还每天被你奴役呢，真给你当手下，还不被你给剥削死啊。”梅诺心慨然否决掉他的提议，又语带畅想地说：“要换也得换一好玩的地儿，我以后再也不在办公楼里找了工作了，完全不接地气儿，待久了走路都该飘着了，跟幽浮似的。我下次得找一仓库改的那种。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围着办公室跑圈儿也高兴。”
　　“还别说，我真打算搁四环外头租一大仓库办公，地方都看好了，里头倍儿宽，人迹罕至的，特适合撒野。你要去了，每天搁地上抱团打滚都没人管你。”
　　“你那是公司还是动物园啊，抱团打滚，亏你怎么想出来的。”梅诺心毫不领请地深表鄙视。桑未燃是使唤不动了，正打算收了收了电脑出门拦个过路车，手机就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一看，居然是蒲临川发的短信“晚上有空么？蒲。”
　　梅诺心瞄着手机踌躇半晌，双手互搏一样把手机倒来倒去，最后还是十分伤脑筋地往包里一揣，什么也没发。
　　桑未燃探头挑眼：“谁啊。”
　　“一朋友，你不认识。”梅诺心座回沙发上唉声叹气，也懒得给他解释。要说认识，这两人肯定是认识的，蒲临川可是他策展的展览邀请的嘉宾。
　　“是蒲临川吧。”
　　梅诺心乍听之下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
　　桑未燃慢慢悠悠点了支烟，不徐不缓地说：“看你一副撒了狗血的臭德行，猜也猜到了，你丫就是后现代建筑展开展那天开始不对劲的，当天又没去几个人，媒体还是原来那几位，也就主席台上几个主儿瞧着挺新鲜。那两头美国大土鳖就算了，你审美虽然恶劣，也还不至于劣到那个份上，馆长嘛，鉴于你到目前为止也没表现出特异的性取向，也算了，还剩谁啊？蒲临川？新秀建筑师？C大建筑系毕业？唔？坦白交待，你两什么时候有的□？”
　　他妈的这小子比狐狸还精，梅诺心狠狠剜了他眼，心里忿恨归忿恨，倒是也从来没拿这当一多见不得人的事儿：“奸个屁的情，以前的男朋友，大学没毕业就分了。”又抱着牛奶猛喝了一口，不屑地说“这都八百万年前的老黄历了。”
　　桑未燃语气特古怪地哼了一声：“小样儿还挺能，恋爱都谈过啊。我当你一直没开窍呢。居然还搁这儿玩早恋。”
　　梅诺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呛死，咳着嗓子喊：“什么啊，我跟他谈恋爱的时候都二十一了。”
　　“哦，二十一才谈，大学没毕业就分了，那没几天嘛。”桑未燃为自己的推断洋洋自得。
　　敢情他这是套话呢，梅诺心对他的得意样非常不喜闻乐见，索性也学了他摆出一副泼皮相：“对呀，不过不是我不想久，只是我光追他就追了快两年。”
　　“你追他！！！”桑未燃霍然起身，一副掉了下巴的样子，梅诺心瞧着好玩，索性再加一把火，猛点头说：“不但是我追他，而且还是他把我给甩了，够惨烈吧。”

　　没头脑与不高兴（1）

　　梅诺心的父母是一对地质工作者，管生不管养，一出世便把她往奶奶家一丢，两人依旧打着工作的幌子满世界乱窜。隔辈养孩子向来骄纵宠溺，养得她活脱脱就是一小街霸，撒泼打赖吐口水无一不精。拳揍邻家小崽，力拔满院气门芯的事时有发生，再大了一点，更是收编了小区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二十多枚淘气蛋，每天以攻克居委会棋牌室为最高奥义，招得人嫌狗不待见，带红袖章的大妈离老远看见他们，就要挥舞着扫把破口大骂。
　　正当她如火如荼发展壮大自己小泼皮事业时候。噩耗劈面闪来，七岁那年，父母出外勘测，正赶上山体滑坡，双双殉职。奶奶为了这个急怒攻心，没几天也撒手人寰。
　　从此以后，梅诺心沦为孤儿，开始了在七大姑八大姨家的浪迹生涯，好在她惯会审时定势看菜下碟，给自己定了个活泼可爱，嘴甜似蜜的方针政策。一举拿下大小亲戚，个个都被她的迷魂汤灌地服服帖帖，到了后来几家人简直把她当个宝贝，争着抢着往家里拽。就这么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十几年没病没灾顺顺当当长大。
　　这一晃眼就到了高考时节，梅诺心没啥大志向，索性闭着眼在写满了院系代码的小册上点兵点将，一点就点到了C大建筑系，拿起笔刷刷刷就在高考志愿书上填了这个。家里亲戚看了只是摇头，她成绩虽然不错，考C大建筑系还是缺了那么点劲儿，况且女生学建筑太苦。劝她也不听，只是打个哈哈混过去，没奈何放手让她折腾，居然狗屎撞大运，真给她考上了。
　　同学少年都不贱，小儿无事哂轻狂，大学里的气氛点燃了梅诺心隐蔽多年的混世小魔王心气，甩开膀子胡折腾，校内校外混地顺风顺水。最后实在玩无可玩，有劲没出撒，混进了话剧社写剧本，专擅名著改恶搞，哪知演了几场，三两下居然在校园里火了起来，每次演出观者如垛。
　　梅诺心当时也是小孩心性，很有些人来疯，大二某天正在小剧场编派恶少版《牡丹亭》，帮闲的人坐满了小半场，她自己意兴大发，画了个猫脸妆登台献丑，刚念到“若似那花花草草随车碾，生生死死随丫便。”。这边厢小舞台左侧的玻璃就哗啦啦一声巨响，一团貌似飞天陀螺的凶器撞穿窗户，当啷啷正中了她脑门儿。
　　蒲临川正式登场。
　　蒲临川靠着家族里车载斗量的高官巨商打底，又凭借自身过人聪慧，在通往社会菁英的康庄大道上高速奔驰了二十多年，那里会晓得，一颗扭转命运的巨大的奇葩，正活生生躲在研一夏日的抚眉清风里朝着他猥亵窃笑，伸伸手搅乱一池春水，将原本平静的生活拧麻花一样颠覆地面目全非。
　　他纯粹就是点背，身负建筑系第一大才子的名头，每日在众多犯了花痴症的师姐师妹布下的桃花阵中左突右击，好容易全身而退。哪晓得天降瘟神，自己不过是玩个橄榄球，岂知就砸出了一祸害。绕是他受了二十多年泰山压顶不变色的家教涵养，一看见昏在台上的猫脸姑娘也傻了眼，慌忙忙分开众人背起来就往校医院跑。
　　梅诺心向来皮实，那一砸不过就是把她砸晕呼了，刚一醒转，就发现正被一个男子驮着在校园里狂奔，开始还当是自己春梦未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情景依然，这才暮然惊悚，好在她脑子转地快，联系上下情节一想，轻易就推断出眼前这位就是害自己挨砸的肇事者。她向来也不是记仇的人，疼过就算了，索性趁着醒神的当口趴稳了享受凉风过耳，忽而男子气息贴面而来，一股从没体会过的□穿心而过，仲怔半晌，又顽心大起，凑到蒲临川耳边狮吼一声，蒲临川不防如此，吓地手一松，把背上的梅诺心咕咚一下摔了个马趴。
　　如果记忆可以归档排行，当时的情景实在够格入驻蒲临川此生惊魂场景前十大，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摔在面前的女孩子面不改色地自己爬起来，扭了扭脖子抻了抻胳膊，又懒洋洋地指着自己的胸说：“还好这里不是装的盐水袋。”。蒲临川在确定听清楚这句话之后，实实拍拍被震停板了十秒钟，用理智强行压下要拔地而逃的冲动出声询问：“同学，你还好么？”。即使梅诺心一再申辩自己没事，蒲临川也还是坚持把她带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结果是连轻微脑震荡都没够上。这才放下心来，两人在医院门口道了个友好的别，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事情到这里才算开了个头，蒲临川负女狂奔的消息早已通过校内各大八卦中转站传播开去，至此一砸成名，蜚短流长纷至沓来，梅诺心一概不避不挡，嘻嘻哈哈全受下了。态度如此暧昧，更是引人遐思。顿时就有患了癔症的蒲临川死忠粉丝拦路质问。每逢如此，梅诺心就仿若邪神附体，瞬间脸若桃花眼带娇媚嗲声回应：“临川的事情，怎么好问人家呢。”。然后丢下伏地大恸的各色佳丽施施然扬长而去。
　　直到这泼天流言传到蒲临川耳朵里，他才皱着眉问：“梅诺心是谁？”。
　　梅诺心其实对蒲临川毫无想法，这妞儿在男男女女的事上是个出了名的二百五。她样貌不差，个性又好，从小到大的追求者也算络绎不绝，其中最长情的要数二叔家的邻居大哥，该大哥对她是一见倾心，自她初中起就早晚护送上下学，一送就是六年，期间风刀霜剑亦无惧无阻，好容易等到梅诺心满了十八岁，兴匆匆买了一捧玫瑰花表述衷肠，哪知对植物学一无所知的梅诺心接过花之后，满心欢喜地赞叹：“这牡丹花真好看。你在那儿摘的？”该大哥闻言一溃千里，拂面泪奔而去。
　　这位歹命大哥的好友正好是她堂兄梅爻，梅诺心见该大哥在牡丹花事件之后，对自己的态度急转直下，疑惑间迂回问到梅爻那里，梅爻听后实在忍无可忍，谓然长叹：“你丫就是一缺心眼子。”
　　缺心眼子梅诺心这次之所以对传言态度如此暧昧，原因只有一个：她无聊。
　　学建筑本身就沉闷，专业又苦又累，再不弄点调剂，搞不好就只能锤胸自残了，像这样每天都有一些莺莺燕燕扭扭拐拐着跑来找麻烦，简直是人生中最美味的解闷剂。梅诺心躺在寝室的床上，脸上飘着志得意满的奸笑，挥起没几两肉的小胳膊无耻呐喊：“让泼天流言来得更猛烈些吧。”
　　C大的建址是处废弃的皇家园林，校园里淅淅沥沥遗下不少的亭阁古建，梅诺心住的寝室前头就有一座汉白玉小拱桥，桥头上被不知道那届假骚学子附庸风雅，歪歪扭扭凿了三字“殇魂桥”。这天梅诺心刚从图书馆回来，遥遥看见殇魂桥上立着一男子，张目招招，像是等人的样子，走进一看，觉得有些眼熟，也没太在意，那男子却冲着梅诺心绽了一个柔风霁月的微笑：“你好，我是蒲临川。”
　　梅诺心看得一个瞬时失神，忙也落落大方地说：“你好，我是梅诺心。”
　　两人互视一眼，双双会心而笑。
　　梅诺心笑了一会，忽而脸色一正，把手一摊：“给钱。”
　　蒲临川没见过这么毫无章法的姑娘，又傻了眼：“钱？”
　　梅诺心很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这半个月帮你打发了那么多头姑娘，也不能白给你干活儿啊。说吧，咱们是按人头算呢还是论斤吆？要我说按人头算比较靠谱儿，论斤吆有点儿技术难度，姑娘们一失恋，暴饮暴食起来可没准地很，不过我可以附赠你五个点的下浮率。”
　　蒲临川觉得这姑娘说的话简直匪夷所思，听着却又有趣得很，顺着她的话问：“那你看给多少钱合适。”
　　梅诺心本来只是想逗逗他，却不妨他如此好说话，倒是愣了一愣，眼珠子滴溜一转：“那……那折饭好了，一头姑娘三顿饭。一共是八头姑娘，三八二十四，我早上一般不吃，你得管我十二天的中晚饭。”
　　蒲临川这次来找她，本来只是好奇这不但不避流言，反而推波助澜的姑娘到底是想做什么，那知道这还什么都没问呢，就三两下就被蹭跑了二十四顿饭。只好苦笑着就要掏饭卡递过去。
　　“诶，等等。”梅诺心摆着手不接，她压根没真想蹭饭吃，眼瞅着蒲临川居然是个死面馒头实心眼儿，话都说到这儿了，不接倒是露怯，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问：“那个，听说你是建院第一才子啊。”
　　蒲临川看她一脸诡气，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这姑娘花花肠子太多，自己是领教过了，索性也不答话，静待下文。
　　果然梅诺心有些亏心地嘿嘿一笑：“要不然，咱俩继续折一折，你负责我专业课全过，我一顿饭也不吃了。”
　　蒲临川失笑，绕了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居然也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毫无疑问，这一声“好。”让他付出了惨痛而艰巨的代价。
　　梅诺心实在不是个学建筑的料，她虽然聪明，但是……太聪明了，两秒钟就要蹦八个主意出来，心思太活，跟建筑这种需要缜密思维严谨逻辑的学科完全不对盘，要光让搞搞建筑美学还靠点谱。可惜为了毕业修学分，不得不跟无数门状如天书的课本搏斗。
　　蒲临川先开始还指望能帮她弄通知识点然后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在无数次抓狂崩溃之后终于放弃，改为猜题—自己写答案—强迫梅诺心背答案。
　　当时经常性会发生的场景是：梅诺心兴高采烈走进蒲临川的研究生寝室补习，两人对话数分钟，蒲临川怒吼，蒲临川咆哮，蒲临川声音嘶哑，蒲临川沉着脸走出门，后面跟着依旧兴高采烈的梅诺心。
　　当然，蒲临川走出门是为了去给梅诺心打饭，因为梅诺心有些轻微的统！合！失！调！她在遇见蒲临川之前，每天都像是勇者斗恶龙里的恶龙，手上腿上淤青不断，走路常崴脚，打饭常摔倒，平平常一条校园小道，也能被她走出异于常人的惊悚事件。认识蒲临川之后，那些就都成了旧社会的浮云，不但打饭打水有人代劳，蒲临川包里更是常备了一瓶正红花油，随时预备梅诺心随时随地别出心裁地出乱出状况。
　　果然有一天，梅诺心夜里口渴起身喝水，手肘撞翻了盆碗，想要去捡碗，左脚又勾倒了一个凳子，趔趄着往前一绊，随手抓了个柜角想站稳，哪知道用力过大，好家伙，哗啦一声，一人半高的杂物柜轰然倾倒，上头杂杂碎碎的瓶子罐子噼里啪啦砸地好不热闹，半夜三更整出这么一动静，只把整个女生寝室都闹了个沸反盈天，灯火通明。研究生寝室就在女寝正对面，蒲临川当时正在熬夜画图，见了这阵仗，怕是出了什么事情，忙一个电话打到了梅诺心寝室。
　　梅诺心接过电话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蒲临川听完顿时就怒了。当即在电话里把她臭骂一顿，并且让她第二天一早就到自己寝室接受组织教育。梅诺心唯唯诺诺地挂了电话，苦着脸说：“蒲临川又不高兴了。”
　　蒲临川是院里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常年一派温文尔雅相，什么时候听过他不高兴？而且还是“又”，下铺闺密白小堇闻言更是语出惊人：“蒲临川还会不高兴，也对，谁让你丫就是一没头脑呢。”。这寝室夜话也不知被什么人给传了出去，自此“梅头脑”与“蒲高兴”享誉全系，路人皆知。
　　蒲临川也觉得很奇怪，刚开始在校园里撞上这个女孩子，只是觉得她很有趣，她诳他请吃饭诳他补课，也都没觉得反感，慢慢地倒是习惯上她的死乞白赖插科打诨，见她欣喜会笑，见她闯祸会恼，见她每次自以为占了点小便宜，猫儿似的得色，心里居然漾起久违的暖意，一股微含喜悦的陌生情绪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蒲临川不是二百五，所以他什么都知道了。也不吝在室友出声探问：“那个叫梅诺心的野丫头跟你究竟什么关系。”的时候。开诚布公地微笑承认：“女朋友。”

　　没头脑与不高兴（2）

　　日子就这么悠悠哉哉溜溜达达地过了两年，大五刚开学的那个晚上，白小堇不知道从什么旮旯里爬出来，提着个硕大的背包惨着脸站在梅诺心面前：“诺心陪陪我。”
　　梅诺心打着哈欠陪着她到了大操场，眼睁睁看着白小堇从包里一五一十掏出各色啤酒白干，她甩了瓶果啤给梅诺心，就开始不管不顾地一通狂喝猛灌，忽而伸手将手里酒瓶一掷，大呼：“惨了。”
　　“啊？”梅诺心向来不爱喝酒，只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装模做样抿了几口。傻看着月影沉沉，正在犯困的当口，忽又被这惊艳一呼震回了魂魄。
　　“我要做二奶了。”
　　打了一半的哈欠被这句话生生煞了回去，梅诺心伸出手使劲掐了一把白小堇的腰，疼地她一个跳脚，咧着嘴大吼：“梅诺心你干嘛呢。”
　　“掐掐看我是不是在做梦。”答地理所当然。
　　“那你干嘛不掐自己。”白小堇揉着痛处余怒未消
　　“我怕疼。”梅诺心坦然回应
　　白小堇唉声叹气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她：“宋助教你认识么？”
　　“宋助教？”梅诺心绞尽脑汁打算攒出个完整的印象来：“就是那个类gay一族？整天穿的花红柳绿油头粉面，还曾经为了刚买的汉堡被野狗叼了，撵着狗狂跑了半个学校那位？”一回头见着白小堇，正白着小脸儿吊俏着眉毛恶狠狠地瞪着她，月光下十足十一坨吸血鬼。
　　梅诺心猛吸一口凉气：“干……干嘛？”
　　白小堇也没想干嘛，只是很不幸地上演了一出八点档肥皂伦理剧儿。宋助教在院里不得志，学生也大都不待见他，常常儿一个人跑去学校边的小酒馆自饮自酌，不知怎么就被白小堇给撞上了，冷眼旁观了小半年，突然母性大发上前搭讪，七来八去两人就熟了。姓宋的不是个好东西，忙不迭就坡上驴，三两下演变成了单纯的男女关系。勾搭上之后，白小堇这才知道宋助教是个早已有家室的人，然而此刻什么都晚了，情不知其所起，到如今泥足深陷，即使拼了身家性命硬生生□，也免不得带上半斤脏泥。
　　“白小堇你抽风吧，怎么找上这么一人。”梅诺心觉得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命好，能撞上个蒲临川这样的。”
　　“蒲临川怎么了？”梅诺心没明白。
　　“不会骗你，又帅，人又好，而且还对你那么好。”
　　“是啊，他人好呗，对谁都挺好。”梅诺心答地漫不经心。
　　白小堇一看她那脸白痴相，受了重创的小心肝儿当即就找到了发泄口：“你他妈现在还搁这儿装模做样有意思么？显摆什么呢？对谁都好？全院那么多女生也没见他管过谁啊，还是你真以为他有病还是怎么着。那干嘛只给你打饭打水，你一生病他急地跟掉了魂儿似的，为了给你传小条撂下多少私活不接跑来当监考，你考试不及格他跑去给你求情面儿……”
　　一巴掌拍醒糊涂蛋，梅诺心越听越心惊，霎时犹如醍醐灌顶，满腔的柔情蜜意充斥胸肺，一刻也没耽误，立马甩下白小堇，跑去蒲临川的研究生宿舍把他拍出来：“蒲临川，我要做你女朋友。”
　　蒲临川听了这话当即就要喷血了，敢情这姑娘两年来都没拿自己当他女朋友呢。强耐着性子引导她：“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算什么？”
　　梅诺心努着头想了想：“好兄弟？好朋友？校友？师兄妹。”说到这里突然又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眉飞色舞地嚷：“师兄妹，这个好，听着好武侠好江湖。我靠以前都没有意识到我居然是你师妹啊，你知道么，我小时候看武侠小说，觉得只要出来一对师兄妹，那就肯定有□，有□啊有□。”
　　蒲临川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拧着眉毛问：“你觉得咱俩有□么。”
　　梅诺心看他脸色有点不大好，有些诺诺地说：“你，你要是实在不同意就算了。”
　　话还没说完，嘴上就被一个软软的东西堵住，全身的血液倒灌一般涌进大脑，唇沿麻麻凉凉，伴着心跳微微发颤。良久良久，才发现一双黑色的眸子泛着几许深沉牢牢盯着自己：“现在有□了么？”
　　“有。”梅诺心喘着气懵懵懂懂应完这句话，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脸噌地一下就红透了，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搁。
　　梦一般甜美又易碎的时光，在寒暑更替里瞬息流转，初识爱情滋味的梅诺心化身打了鸡血的粘皮糖，时刻展现作为一个女朋友所能做到的最低政治觉悟。蒲临川的研三生涯多了个甩不脱的人肉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甚至连一众男厕都不放过。“惊魂女流氓”“男厕女色魔”的传说那一阵突然走俏校园。蒲临川欲哭无泪，迫于无奈之下连如厕频率也大幅锐减。
　　梅诺心反以为荣，再接再厉，为了传情达意，还熬夜钩了条写意派的帽子围巾，当第二天蒲临川哭丧着脸被迫携带的它们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据说其惊悚程度直逼午夜凶铃。期间灰炭状爱心便当等等事例层出不穷。
　　蒲临川徜徉在爱情的长河里甜蜜并受着虐，直到突然有一天，他失踪了。梅诺心先还当是蒲临川跟她玩躲猫猫，结果一整天都没有他的消息，寝室教室办公楼，甚至连相熟的男厕都倒了个底朝天，这才傻了眼，只能跑去蒲临川的导师那里寻觅些官方消息。
　　带蒲临川的导师正是建院老院长，老院长倒是认得她：“哟，这不是蒲大少的粘皮糖小女朋友嘛。”
　　梅诺心嘿嘿一笑，想不到自己居然如此臭名远扬，也顾上大声疾呼还我清誉，赶忙就打听蒲临川的去向。
　　“说是家里有事，告假一个月，签好字的外出登记表还在我这儿。”
　　梅诺心微怔，隐隐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却又摸不出个头绪。
　　老院长还当是这对小情人闹什么别扭搞得消息不通，呵呵一笑：“两情久长弃朝暮，小姑娘，粘地太紧，男人可是要跑掉的哟。”
　　梅诺心讪讪地告辞出来，一路平添烦愁无数，缠在心头牵牵扯扯，剪之不断理之更乱，这把握不住的失魂落魄只让人挠心抓肺无可依傍。
　　就这么成天介意兴阑珊，没几天就熬打得脸色似小鬼儿，这天下午好容易挣扎着跑出去吃了个小炒，刚一进寝室楼，传达室的老师就说：“梅诺心，刚才有个叫蒲临川的来电话，要你下午四点到建院主楼门口等他。”
　　梅诺心抬眼一看钟，已经是三点五十五，心里一喜一急，喜的是蒲临川终于有信儿了，急的是五分钟冲去建院主楼怕是得希瑞附体。
　　C大寝室与教学楼分居一条大马路的两侧，梅诺心此急等着治愈相思病，也顾不得什么交规不交规，撇下人行天桥不走，看着路两边像是没什么车，撒丫子就往对面奔，刚一踩上对面的马路牙子，就听见身后有急刹车的巨大吱啦声，也没空转头看，撵着自己继续往建院主楼赶。
　　好容易赶到了，蒲临川却没有来，梅诺心不死心地等啊等，直到她开始疑心是被人给涮了，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好，请问你是梅诺心吧。”
　　梅诺心闻言转身，只见面前这女的长相跟蒲临川长得五六分相似，开口问：“你是临川的？”
　　那女的妖娆一笑：“我是临川的姐姐蒲临洁，临川出国了，我帮他给你带点话。”
　　“带话？”梅诺心微愣，这是演的那一出？
　　“诶，是这样。”蒲临洁牵过梅诺心的手假装亲密：“我不知道临川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临川是个好孩子，我也相信你们的感情是真挚的，不过我们家是个大家族，大家族的规矩多，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什么人他就可以娶的，至于你呢，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父母早已去世，家里也并没有什么亲人，你自己的学业也很一般，你觉得你可以在事业上给临川什么帮助么。”
　　梅诺心哦了一声，在心里跟自己说，看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家庭压力啊。可算是让我看到一个现实版的了，心里有点不舒服。嘴上却说：“我们好像还没想那么远，咱也不能一出世就备棺材么是不是。”
　　蒲临洁像是没听出这话里夹杂的意味，只是接着说：“临川他倒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跟我们家里也是世交，他这次出国就是为了去订婚，诶，这种事情接受起来的确很艰难，不过梅小姐，希望你可以谅解我的苦心，我们都是为临川好是不是，都是为了他的前途。”
　　又装模做样地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做太伤害你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梅诺心眉毛越拧越深，这看似劝慰实则威胁的一番话，登时就激出了她混不吝地心劲儿，横着眼睛反斥：“他就算是有前途，那也是捏在他自己手里，不是捏在你我手里，更不是捏在某个有权势的未来媳妇儿手里。况且真要分手，也该让你弟弟来说话，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替他，你怎么替？你能替他道歉，难道还能替他吃饭拉屎不成。”
　　蒲临洁显然没有料到梅诺心居然如此剽悍，气地脸都绿了：“你说话怎么这么粗鲁呢，真是没教养。”
　　梅诺心听地一乐：“嘿，没得比，大娘，你大老远跑过来说这种傻兮兮的话，我看你才是没教养的祖师娘，我真奇怪蒲临川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拎不清的姐姐，你两真是一个妈生的？”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现金呢，支票本儿呢，金条呢，什么都没有就来跟我谈？你们这准备地也太不充分了吧。”
　　“你要多少钱？”蒲临洁眼睛一亮，觉得有门。她本来还以为梅诺心就是个大学里的傻女生，想着用临川的前途一威胁，她必然会干一些为了爱人事业牺牲爱情的“伟大”事迹来，没想到这个梅诺心倒是现实地很，不过这样也成，只要能打发走，怎么都好。
　　“不多，二百五十块。”梅诺心得意地一翻手：“火星币。你个星际二百五。”
　　“我警告你，你不要太猖狂。”蒲临洁听出自己又被耍了一把，脸露凶相大声威胁。
　　“不好意思，我就这德行，看不惯，你可以滚！蛋！”梅诺心斜斜眼睛甩甩手：“我赶着去吃饭呢，您老慢玩，不奉陪了。”
　　梅诺心与蒲临洁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恶性收场。
　　梅诺心也不是完全没个计较，她就是再浑浑噩噩胸无大志，也知道在现今这么个资源型社会，才华修养都不重要，有关系才硬道理，特别是建筑这行，光看看现在满大街的审美全盘沦丧的破楼烂房子是些什么人盖的就知道了。
　　虽说是骂跑了蒲临洁，也只是仗着自己对蒲临川的了解，一个念头横横竖竖转了几遍之后，无端端心里也有些忐忑。至亲骨血之间，也不见得没些个婉转的小心思，何况本就旁人，便是坦然交心的爱人，自己便知他知地那般清楚么？
　　他会怎么想呢？自己果然是个拖累么？
　　三周之后蒲临川终于回来了，一句解释也没有，只说家里有事去了外地，再问，就只是浅淡淡地笑笑。梅诺心一脑门子的委屈念想本要吐给他听，此刻倒似入不了沟渠的一滩死水，闷闷地像要憋出叟味儿来。
　　一旁冷眼瞧着，果然也见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大不如前，蒲临川以前虽说闷瓢儿，也不会像如今似地问十句答两句，虽然也帮着打水打饭，只是明朗朗地心不在焉魂不归位，梅诺心三昧真火似的暴烈心气儿，也就这么一层层地淡漠了。许是为了给自己留些颜面，许是为了已逝而未远的往昔情谊，他始终也没说什么，梅诺心也无话可说，只是隔着两人间的那层窗户纸，日渐轻盈，吹弹得破。
　　照完毕业照的那天，蒲临川送她到寝室门口，两人默默无语地走到殇魂桥上，梅诺心忽然觉得心脏里跟给人狠揍了一拳似的，肿地厉害。她转身正对着他，踮起脚探过脸去，轻轻在他耳边说“临川，我们分手吧。”
　　蒲临川目无表情，伸手轻拂下飘落她发间的几瓣残花，一双眼睛依旧温温柔柔地笼着她。
　　梅诺心见得如此，强耐着心下凄凉，飒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三角关系牌三明治（1）

　　熟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整个就是一赖床成性的小懒蛋们借此缠绵床榻的理论基础，有了这看似颠扑不破的由头打底，一年四季都成了纳头酣睡的上好时节。对于梅诺心这样一位以享受人生厮混度日为己任的同学来说，睡懒觉，则更是成为每天的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所以她对于在凌晨四点半就被人从家里拖出门这件事，完全性是发自内心地深恶痛绝。
　　“困地惨绝人寰呐，阮安妮你要是敢没什么正经事，我就吃了你。”梅诺心虚晃着步子，撒醉拳一样在清晨街道上扭曲前行。
　　“我的终身大事，算不算正经事？”走在她前面的阮安妮忽然收步转身，脸对脸地直视她，提声强调：“终！身！大！事！”
　　梅诺心打了个哈欠：“终身大事？你还有什么终身大事？你们家小马哥不挺好的嘛。”眼里精光一冒，忽然问：“这么早搞什么终身大事？难道是去抓奸？”
　　“你念我点好成不成？我今天去小马家给他家里人做饭，他妈妈爱吃猪脚面，要抓也是抓猪脚。”
　　梅诺心听得暮然惊悚，望了望自己的脚面，颤声回应：“不，不合用。”
　　阮安妮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梅诺心的胳膊，往前直拽了好几步：“想什么呢？我是让你跟我一起去买猪脚而已！南城巷有一家的猪脚肉厚筋韧。就是行情太好，每人限买一只，天天一早就抢破头，快走快走，再不快去就要被人买光了。”
　　梅诺心对这个理由彻底服气，也没再多啰嗦，踉跄着步子跟着阮安妮直往南城巷赶。
　　南城巷本来是虞景市老城区的一处宽巷，清朝时候起就聚了一帮菜肉贩子摆摊设点，久而久之成了大型菜市场的代称。虽说到了如今购物便捷超市遍地，老虞景人也还是爱提溜一个塑料篾片篮子，踱着步子巷头转到巷尾，带着挑剔神情在每个摊前探头瞄看一番。
　　奔赴猪脚的两人刚刚迈进了东市街头，梅诺心瞬间就激动了起来，像她这样厨艺烂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人，几年也难得进一次菜市场，这次虽然是被迫而来，见了巷面上飞禽走兽的热闹场景，顿时欢快异常，连满地的烂菜叶子鸡蛋壳也看得兴致盎然，指东指西地乱问。
　　阮安妮在看见她带着一副探究表情，指着八角茴香高声询问：“这个长得像胸徽六芒星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之后，觉得自己已然彻底抓狂了，怎么就好死不死把这么一不靠谱的家伙弄来凑数买猪脚了呢？
　　等到好容易连拖带拽把梅诺心弄到传说中的猪脚铺前，抬眼看看已经排了好些人。
　　“都是你拖时间，一会儿买不上猪脚，我真把你脚给剁了。”
　　“哦。”梅诺心的视线遥遥地从旁边一处卖乌鸡的摊子收拢回来。
　　“那个是乌鸡。”阮安妮彻底拜倒。
　　梅诺心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我有一阵儿老犯晕，桑未燃就天天带我喝乌鸡天麻汤，都是从小笼子里现抓的。”
　　“就是老开一帕萨特楼下等你那哥们？对你可够好的啊，我看他追你也追了不少日子了，说吧，打算什么时候给人转正啊？”
　　“转正？桑未燃？别逗了，他在我眼里也就一无性别好姐妹。”
　　“你这么说，别人可未必这么想。”阮安妮随着猪脚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无事献殷勤，他傻啊。”
　　“不会不会。”梅诺心手摆地跟抽筋一样：“他什么好的没见过，就我这样的算个啥。况且他跟我好，也就是因为我俩互相没企图。”
　　阮安妮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大声喊道：“梅诺心！”
　　两人循声一看，只见猪脚队伍前有个女人正冲着她们激动地振臂高呼。
　　“梅诺心，是我，是我。”那女人连蹦带跳双手乱挥，要不是怕买猪脚的好地形被人占了，估计早就一头扑了过来。
　　“谁啊？”阮安妮侧头探问。
　　“看着熟。”梅诺心抓了抓脑袋：“想不起来了。”
　　“梅诺心！”女人见叫梅诺心毫无举措，依旧锲而不舍地一味狂叫，直到一众的猪脚顾客全都向着梅诺心看过来，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踏步朝着那女人走。走到近处一看，才想起来是个大学的同班同学，至于姓甚名谁就完全无有概念，嘴上却少不得也装出一副兴奋口气应景地说：“呀，好巧在这里碰见你，你也来买猪脚。”
　　“我来凑人头，我老公爱吃。”女人指着自己前头一个形销骨立的眼镜男，那男的听见自己媳妇儿说到自己，对着梅诺心露牙齿一笑，颇有些八两金的蚀骨风韵。
　　“你这些年去那儿了啊？一毕业就跑了个没影，大家后来聚了几次会，说起来谁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现在在那家建筑院高就呢？”
　　“我没干本行。”梅诺心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媒体圈里混口饭吃。”
　　“还是你行，媒体圈多好啊，大学时候看你就是个有本事的，不像我们还得靠着建筑业累死累活。”
　　梅诺心没话可接，只能傻笑两声。大学毕业的时候为着蒲临川的事情，跟所有的大学同学都存心失了联络，如今跟她们的生活路线早已脱了节，街面上像这样偶然撞着，实在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对了，我记得上大学时候你跟白小堇特好来着。”那女人也不知看没看出梅诺心的敷衍，一味地只是热情地找话题。
　　“恩，是，白小堇她还好么？”梅诺心听她说到白小堇，倒是起了些兴趣，这当年的校园死党也不知混地怎么样。
　　“她死啦。”女人见了梅诺心的神情倒是显出些奇怪来：“你不知道么？就是前几天的事情，跳地铁死的，抬出来的时候连人样都没了，又找不到她的父母亲戚，还是几个大学同学凑钱给办的后事。”
　　“跳地铁死了？”梅诺心陡然听到这个消息，跟听了句梦话一样，睁大眼睛一叠声地反复确认：“白小堇？是白小堇死了？”
　　“没错，就是白小堇，哎真是惨，听说是跟男朋友闹分手，一时想不开就跳了。再好的男人，也不值一条命啊。对了，我们还要给她开个追悼会呢，下礼拜六上午十点，岚山公墓追悼厅，你要去么？”
　　梅诺心木然地点了点头，眼前这人再说了什么却一句也听不见了，脑海里只是反复回放着最后一次见白小堇的场景，那时候她刚跟宋助教扯清了关系，又迷上了小一届的艺术学院画画的帅哥学弟，帅哥学弟是一情场高手，对着白小堇时疏时离。只惹得她愤愤呐喊：“我就是太痴情。”
　　“对，你痴情倒是痴情，就是太水性儿了，见一个痴一个。”
　　白小堇不以为意，瘪了瘪嘴说：“我算是想明白了，喜欢算个屁。”
　　梅诺心扬眉一笑：“这话说得好，喜欢算个屁，咱不能纠结于一个屁是不是。”
　　当时白小堇为了这话还狠狠捶了自己一下，梅诺心本来以为白小堇已经能踏过这道坎儿，撒着欢儿地高高兴兴生活下去。没想到她只是明白了一个屁，却最终还是纠结于另外的一个屁，还为了这个屁跳了地铁。

　　三角关系牌三明治（2）

　　如此这般在往昔回忆里徘徊良久，等到醒转抬眼时分，已经扮演完猪蹄人头票的角色，被阮安妮无情地抛弃在了街头。
　　梅诺心摇头笑了笑，在南城巷里信步走了一会儿，也就渐渐将白小堇的事情丢开了些。
　　她从自幼遭逢大变始起，虽说是回忆起来也可以调侃三四自嘲几分，可是失孤无靠寄人篱下的诸般滋味，换做旁人也不知要养成如何阴暗低回的性子，反观她自己，到如今却还是外向有余活泼过剩，实在是内心有够剽悍的功劳。
　　一时心情回转，又被周遭三不五时的吆喝声吸引了去，兴致一起，杀进买菜的人群，装作熟稔模样跟小贩们砍价挑菜，左左右右买了一堆，直到两手都拿不住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席卷着有一半都叫不上名儿的物事起步回家。
　　到家先睡了一回笼觉，起身就磨掌霍霍就打起了买的那些菜的主意，踱步到厨房转了一圈，每一种都拿起又放下，实在不知道要如何下手才好，思量了一番决定找个外援来帮忙，周遭人等在脑子里一过，目标立马就瞄定了桑未燃。
　　桑未燃虽然不轻易下厨，梅诺心偶尔也能蹭上那么几顿，这厮厨艺好的离谱，特别是包地一手爬虾饺子，梅诺心每次吃都恨不得把舌头给吞了。
　　梅诺心无耻归无耻，请人帮个忙嘴也还是软和。一个电话打过去，也不好直接说“我买了很多菜但是不会做，你速速前来给我做饭吧”。只是先杂七杂八问了一堆关于做菜的入门级白痴问题，等到电话另一端的桑未燃忍无可忍厉声诘问：“你究竟想干嘛？”
　　这才顺话接茬说：“我要做饭啊，但是我又不会，不然？你来？”
　　桑未燃来得倒是神速，跟着兴匆匆的梅诺心走到厨房，眼睛往菜上一扫：“你刚才不是要做手撕白菜么？你的白菜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梅诺心怯生生地伸手指着地上一陀绿色青菜：“它不是么？”
　　“我简直都懒得埋汰你了。”桑未燃把梅诺心指着的卷心菜顺手抄起来，又拈起桌上袋内一枚圆滚滚的黑胡椒粒：“你这买的都是些什么啊？”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可爱么。”梅诺心干笑两声：“你就大随意给我做点儿吧，有吃没挑，我很好糊弄的。”
　　桑未燃呲了一声，顺手拧了拧灶台，打了几次都没着，瞪着眼看她：“煤气都停了？你到底多久没开伙了？”
　　“有那么，三四五六个月了吧。”梅诺心眼瞅着事态不对，忙一步跳到厨房外：“还缺什么啊，我这就去买。”
　　“买两面包得了，就你这样，我也就只能凑合着给你做个三明治啃了。”
　　当落荒而逃的梅诺心抱着一根法式长棍，再次跑回第一厨房现场的时候，桑未燃正用一把锈斑斑的大砍刀，飞速地将手里的西红柿削成厚薄无二的薄片，这样的场景，就算是再外行也能看出他这刀工精湛。
　　梅诺心把面包往案上一搁，饱含嫉妒地说：“桑未燃，你这样不好啊，不好。你还给我们这样的大龄女青年活路不给了。都跟你这样，谁还往家里牵媳妇儿啊。”
　　“恩，所以我到现在也找不着媳妇儿呢。”
　　“找不着？那是你太挑，你要想结婚，前仆后继的海了去了。”
　　桑未燃正好削完一个番茄，听了这话，斜着眼她看：“你扑么？”
　　“我？我可扑不动。”梅诺心拈起一片番茄就往嘴里塞：“况且咱俩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嘛。”
　　桑未燃也不言语，捞起水池里漂洗干净的卷心菜开始切，忽然开口问：“蒲临川来找过你？”
　　梅诺心一呆，只觉得这话题转地莫名其妙，恩恩啊啊地点点头说：“来倒是来了，不过被我关外头了。”
　　桑未燃笑了笑，半晌又说“我总觉得他当年那么待你，应该不是没理由的。关外头？太过了吧。”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没有理由也都无所谓了，过都过去了，反正，就是，大家没缘分呗。”
　　缘分是什么呢？其实也就是老天爷逗的一个大型闷子，该来的基本来不了，想跑的基本跑不脱。其原则就是，怎么拧巴怎么折腾人就怎么来。毫无人性，哦当然，丫也不是人。
　　比如……梅诺心觉得今天这闷子逗地就有点儿过，她关于缘分的话还没落地，敲门的砰砰声就忽然而至。她开始还以为是月底来收水费的大妈们，结果拉开门一看，立马就傻了眼。
　　蒲临川闲闲地穿着一套运动套衫，脸上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淡定神色，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厢梅诺心刚一开门，他就抢着用手一挡门：“我来还你发卡。”
　　梅诺心用了三次力才把呈O形的嘴压合上了，刚想要努着劲说点什么，就见着蒲临川突然满脸惊讶地看着梅诺心身后，有些不可置信地说：“桑先生？”
　　顺着他的目光转向身后一看，梅诺心瞬间就被镇住了，桑未燃穿着件连汤带水的衣服就从厨房出来了，一只手还举着那把锈砍刀，综合效果滑稽非常。她在心里不断重复“我很端庄我很端庄我很端庄”才强强把想要咧嘴大笑的冲动给拍了回去。
　　桑未燃见着蒲临川，立马转了一副台面上的人模狗样，端着笑寒暄：“蒲先生？你怎么来了？上次不是说有急事要回美国了么。”
　　“碰到一位老朋友，就多耽搁了几天。”蒲临川说着就望向梅诺心：“你也认识诺心？”
　　梅诺心生怕被他眼神砸到，转脸躲了过去。就听着桑未燃在耳边说：“进来说话吧，都横在门口做什么。”
　　即使进了屋也改变不了尴尬的场面，三人各自分据沙发一隅，话头起了几次都无以为继，冷场冷地大伏天都要冒寒气儿了。
　　梅诺心柿子光捡软的捏，狠瞪了桑未燃一眼，心说这人平时跟个八婆一样，管三管四说五说六，今天倒跟被裁缝缝了嘴似的屁都不啊一个。端坐沙发上，八方不动地跟尊神似的。
　　桑未燃扭扭脖子转开脸，只当没听见，梅诺心恨得磨牙，只能自己开口说：“要不，出去坐坐吧，老房子空气不好，太闷。”
　　剩下两人各揣心思，也就无可无不可地跟着梅诺心往外走，梅诺心的想法很简单，反正都沦落到这境地儿了，索性就得去个越闹腾越乱糟糟的地儿，清清爽爽把时间混过去，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最闹腾的地儿，自然就是带着演出的酒吧，梅诺心住的地方离着虞景酒吧街倒是不远，顺脚拐了几条街就到了，眼见着一个最夸张的招牌立马就闯了进去。
　　哪知道时间尚早，别说演出了，连个喝酒的闲人都没有，整个场子里还是三个人眼瞪眼互瞅。好在一路走过来，桑未燃跟蒲临川就着各自吃饭的行当衍生出了一些谈资，一句接一句说的也还热络。
　　梅诺心招呼酒保点了酒水，心说只要不让她直面蒲临川，怎样都成，见这两人聊起来，正好自顾自喝起酒来。只是她本来为着白小堇的事情就有点不畅快，又赶上这么一场尴尬，抓起酒喝水似地往嘴里倒，两杯sour下肚，顿时就有了些晕呼了。
　　梅诺心的这点儿小酒量桑未燃怎会不知道，眼瞅着她举手投足都蒙了层醉意，心下也有些好笑，直骂这妞儿没出息劲儿的。
　　一直挨到梅诺心上厕所的当口，这才对着蒲临川说：“你们的事情诺心都跟我说过了，不过她也说了‘过去都过去了’，所以蒲先生这次要是叙旧也就叙了，要还有些别的想法，恐怕已经错了时候。”
　　蒲临川心里本是疑虑梅诺心与桑未燃的关系，也不方便开口便问，旁敲了几次也都让滑头桑三两句轻松引开，没想他现在倒是说得直接，话里夹枪带棒，就差没直接说：你小子现在想打梅诺心的主意？没戏！
　　只是蒲临川生性沉稳内敛，口舌上向来也不是强势所在，沉思半晌方开口问：“你与诺心？”
　　“好朋友。”桑未燃抢声答他：“我与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是她。你看她现在见了你跟避猫鼠似的，躲之唯恐不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击正中命门，蒲临川神色一呆，良久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说：“我有些事情先走，烦劳你送诺心回去。”
　　桑未燃笑得优雅：“应该的。”
　　等到梅诺心丧眉耷眼地从厕所归来，也没察觉少了个人，还是自顾自嘎吱嘎吱嚼几口薯片，再埋着头咕咚咚喝几口酒，桑未燃也没多余的话，只在一旁闲闲燃了根烟，籍由这婉转情绪于这薄薄氤氲里升降反复。
　　梅诺心喝了一会儿，忽然蹭地一下抬起头，直愣愣瞪着桑未燃，没头没脑地来了句：“蒲临川，你又来找我干嘛？”
　　“喜欢你呗。”桑未燃透过店里落地大玻璃，看着街上逐渐熙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搭了一句。
　　“喜欢？”梅诺心茫然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似地重复。
　　“不然怎样？真为了还你那个破发卡？这不也没还么，还拿捏着给下次找你打埋伏呢。”
　　“找我？甭找我啦？”梅诺心扬着一张被酒气熏地通红的脸，嘴里嘟嘟囔囔乱嚷：“你是在天上飞的人，说不好那biu一下～就没影了，我不成，我就一地上爬的大俗人，没钱没背景没靠山，准点的三无盲流，安安稳稳过好我自己日子就够他妈累的了，你甩我一次还不够满足虚荣心是怎么着？那算我求你了，你躲我远点儿。你们都是大爷，我惹不起。”
　　“什么叫我们啊？”桑未燃明知道她是喝大发了，听了也还是不乐意。
　　“你，你，还有你。”梅诺心喝得晕晕乎乎，拿手一下一下点着桑未燃的胳膊肘。
　　桑未燃本来有些气闷，倒给她这句混话给逗乐了：“嘿，你还成，喝成这样还有个对影成三人的闲情逸致，你丫够小资的嘿。”
　　“资什么资，没完没了是么？”梅诺心这次真的喝大了，只觉得面前这人说什么都不顺自己的意，无端就是火起，拽着桑未燃连推带攘：“我被你害的还不够惨啊？我连专业都放弃了，就是因为每次看见那些破图纸就想起你，那些破房子破砖，我想你干嘛啊，我他妈就一缺心眼的二百五。”
　　说完掌着桌子作势就要吐起来，桑未燃一看越来越没个样儿了，实在无可奈何。只得一把将她扛起来，驮包袱一样闪身出了门。

　　墨鱼崽，冰激凌好吃伐？（1）

　　据说酒精中的乙醇会导致人产生短暂性神经麻痹，俗称的白烂说法是醉酒失忆！头天喝酒喝大发的梅诺心显然就遭遇了这么一出，早上睁开眼看着周遭陌生的家具摆设，第一反应是娘歪难道自己也赶时髦穿了一个越？等到意识真正醒转，这才发现任何的灵异事件都没发生，自己不过是躺在桑未燃家的卧房里而已。
　　穿越失败的梅诺心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只觉得头晕眼晃嗓子干，浑身上下像是被人狂扁了一顿那么酸疼难耐，顺脚摸到客厅的饮水机前，连喝了三大杯水之后，直接爬上客厅的大飘窗，眼睛直贴在窗面上发呆。
　　桑未燃买的这处房子临着虞景城十景之一的菖蒲湖，透着飘窗往下瞧，视野不偏不倚正可俯瞰，彼时临着仲夏日子还近，唤做水菖蒲的艾草叶子兜兜转转染满了湖畔，随着晨曦轻柔飘荡的微风扭摆。
　　“你蹲窗台上干嘛啊？”桑未燃向来浅眠，听见客厅里响动即刻就醒转，从书房跟了出来，一见窗台上待着的梅诺心还穿着头天没换下的T恤短裙，连胳膊带大腿全露在外头，皱了皱眉，回身进屋从床上拽了床薄被丢过去：“早上风凉，当心吹着你。”
　　梅诺心哦了一声，扬手接了搭在膝盖上，转过眼依旧望着窗外。
　　桑未燃鲜有见着梅诺心静成这样的，成心要扯些有的没的要惹她说话，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倒，开口逗她：“你知道你昨晚上跟我乱喷啥了？”
　　果然梅诺心听后一愣，依稀记得昨晚上喝大发了又吐又闹腾，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啊，嘿，谁让你不拦着我喝酒的，明知我酒品不好。”心里又微微有些好奇，忍了忍还是没憋住，开口问他：“我都说啥了？”
　　“你说你自己是二百五缺心眼，骂的可欢实了。比我平时损你厉害一百倍啊，哥们后悔了，当时真该录下来。”
　　“扯。”梅诺心噗嗤一笑，只当他是说着玩的没当真。
　　“我可没瞎说，你还自称三无盲流大俗人，还说人蒲临川是惹不起的大老爷。”
　　梅诺心一听见这名字，脸色微垮，桑未燃见风掌舵，当即闭口不言。
　　过了半晌，梅诺心也觉察到情形不对，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忙咧嘴一笑，挥了挥手说：“成了成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跟他的事儿，后头我也想得挺明白的了。”
　　“你明白？”桑未燃不以为然地接口。
　　“理智上说，没他姐来搅这么一场，估计我两早晚还是得掰。他那样的男人，需要一个可以帮着她暖着他的媳妇儿，你看我自己这日子都快过地要散黄儿了，还能顾地上谁？姑娘这样的，还是万年单身比较利人利己。我觉着我现在还有点儿放不开，估计就是因为不是自然分手，是受外力干涉咔吧断掉的，所以‘老子心里不服气’的心态很严重啊很严重。”
　　“你还挺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是，姑娘的自我反省工作做得向来严谨。”梅诺心得意地点点头，又突然一个闪身跳到他面前：“你说，他又没你好看。”
　　桑未燃眼里亮光一闪，不经意地歪了歪眼，嘴里哼哼着说：“那是。”
　　“没你性格好。”
　　“当然。”
　　“没你疼我。”
　　“废话。”
　　“没你不着四六。”
　　“啥？”
　　“没你不靠谱。”
　　“靠！”
　　“那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啊？”
　　“你成心气我来着是么。”
　　梅诺心成功调戏了一把桑未燃，心情顿时好转，拽着笑脸儿往沙发上一靠：“得了吧，喜欢你更不靠谱儿。”
　　“我靠，喜欢我有什么不靠谱的啊？我很没有安全感么？”桑未燃一脸‘我很受伤’。
　　梅诺心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又笑着蹭到桑未燃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喜欢你的海了去了，我就不凑这热闹了哈，反正我知道，打死你你也看不上我这样的。”
　　桑未燃心说你知道个屁，脸上却还是嬉皮笑脸地不挂色，嘴里只说：“喜欢谁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早晚得找个差不离的人出来凑对儿过日子吧，不然你还真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一个人？一个人也挺好啊，我觉得吧，两个人要在一块儿实在是件太艰难的事儿了啊，谈恋爱的时候要反抗家族恶势力，如果实在一帆风顺结了婚，也不知道结婚之后会不会遇到金钱恶势力，价值观恶势力，小孩恶势力，更年期恶势力，哎呀这事儿也太残了，我觉得我这辈子残过一次也就算了，要是残而又残，那我就真是一脑残了。”
　　桑未燃听她越扯越没谱，忙开口喊停：“行了行了这话题打住啊打住，再说一事儿，你今儿晚上别安排外事活动，我去接你下班。”
　　“干嘛？”梅诺心说得兴致最高的时候让人打断，颇有些不尽兴。
　　“展眉跟她男人从墨西哥野回来了，咱俩还不得稍尽地主之谊，被他们狠刮一顿。”
　　梅诺心瞬时丢了刚才的心思，喜上眉梢：“展眉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看你睡地香没吵你。说是临时起意，想回国给她家墨鱼崽办周岁。”
　　薛展眉也是一神人，学艺术出身的大才女，模样虽然普通，但是胜在气质超群，属于那种扎人堆里无论如何都会被第一个被捡出来的主儿。以前是桑未燃策展公司的合伙人，据说连桑未燃入这行都是她带进门的，也算是个国内策展界开山人物。
　　梅诺心刚认识桑未燃的时候，三人常常在一块儿厮混玩耍，不过女生之间总是有更多话讲，更兼着薛展眉性子孤傲爽直，投了梅诺心的缘，认识没多久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再后来薛展眉机缘巧合嫁去了墨西哥，两人到现在倒是有一年多快两年没见。
　　薛展眉跟她老公：墨西哥退役射箭运动员阿大同学的结合经历，说起来也颇具传奇色彩。
　　她老公阿大的墨西哥全名其实叫做Daniel Alvarado，被薛展眉叫着叫着就成了大阿福，再叫着叫着去头抹尾前颠后倒，就成了阿大。
　　这样的译名法，就好比当年一定得把《小王子》的作者Exupery,S翻译成“甚·爱修玻璃”的梅诺心一样，满脑盘充斥着大无畏的无知精神以及恶搞当自强的豪迈情操。
　　倒过头说，阿大同学是一枚为了不降低生活标准，背着小烤箱跟英国瓷器满世界暴走的墨西哥国际友人，在一次交流文化展上对薛展眉一见钟情，两周之后示爱求婚，薛展眉很是不以为然，说我两就认识了两礼拜，了解都谈不上，怎么就爱了呢。
　　国际友人毫不气馁，回家当即就写了一封冗长的信，基本囊括了从出生开始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排了一个极尽繁琐之能事的年谱，将这一生没遇见薛展眉之前的所有能记得住的事情都塞进了一个庞大的Excel表里，信的最后说，眉，现在你了解我了么。
　　薛展眉先开始是当个笑话看，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说我他妈这辈子也没碰见过这么不跟我绕肠子的人，没啥好说的，就他了，麻利收拾行李就随着去墨西哥领了证，去了没多久就怀上孕了，十月后顺产生了一混血小美男，两口子把着一奶孩子绕着欧洲瞎溜达，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墨鱼崽，冰激凌好吃伐？（2）

　　梅诺心一听说晚上能见着薛展眉，立马连班都不想上了，刚想打电话回公司给下午的例会请个假，主编的电话就先进来了，劈头就问：“梅诺心你答应昨天晚上发到我邮箱的采访稿呢？”
　　“厄。”
　　“你别告诉我说你还没写！你知道作为一个新闻人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么?是责任感！你还有一点责任感么？答应人的事情怎么能轻易不做到呢？这个问题我给你强调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我觉得你的态度还是很有问题，你现在给我马上到公司来！”说完也不待梅诺心接话，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苍天呐。”梅诺心丢了电话就开始抱着头在沙发上乱滚：“她是红卫兵投胎么，成天就搁这儿给我上纲上线。”
　　“什么稿子啊，要得这么急。”这主编声响太大，连一边的桑未燃都听见了，皱着眉开口问。
　　“一个肉联厂的软文，丫吃了人不少回扣，愣给在首页上挂了一庞大的专题页，又让我去给肉联厂的厂长做一个采访，太可怕了，那真是太可怕了，那厂长居然花了五个小时给我深情回顾他在靠猪致富的过程中遭遇的痴情不渝的大奶二奶三奶四奶，采访时候还好，我努力避开他那张如花脸，压根儿没听见他说什么，等到回家听录音回放写稿子的时候，差点没连胃都吐出来。”
　　“看来还真是猪肉涨价了。”桑未燃听得一个乐：“连肉联厂都牛掰起来了，还会在网上打广告。”
　　梅诺心瞪他一眼：“你以为啊？传统行业现在都牛着呢。不说了，我先回家拿了稿子然后去公司，今天估计下班早不了了，但凡我写的东西，她不挑出个百八十个刺儿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么欺负你都能忍？想什么呢？”桑未燃在心里已然把这个没见过面儿的主编骂了个底朝天。
　　“嘿，但凡是上班那有不憋屈的。”梅诺心摆手挥了挥表示无所谓，脸上又绽了个欢快的笑：“况且，这样的小脚色就想逼走我？门儿都没有！迎难而上才是洒家的风范呐。”
　　桑未燃望着她的笑脸儿，心里突然也是一阵爽朗：“成，那我开车送你。”
　　梅诺心料地没错儿，果然到了公司，主编拿了稿子就开始挑鼻子挑眼，等到一切修改完，一望窗外连天都黑了。
　　“你们到哪儿了？展眉她们到了么？”梅诺心抓起包，边给桑未燃电话边往公司外头跑。
　　“我们都在楼下等着你呢，别着急，慢点儿下来别摔着。”
　　说话间梅诺心已经狂按着电梯到了一层，刚一出了大厦门就见着四个人拉成一个排列不均的纵队笑吟吟地望着她。
　　“薛展眉！”梅诺心激动地扑上去，抱住一个脑袋上架着苍蝇眼大墨镜，浑身散着热辣风情的女人就是一阵亲热。
　　“好了好了别腻歪了。”薛展眉哭笑不得地给她抱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她：“给你看看我儿子墨鱼崽。”说着从一直立正站在她身边的老公手上接过自己儿子。
　　“哟这小脸长得，真好捏。”梅诺心看着薛展眉手里褐发碧眼的娃娃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很手欠地在这头混血帅哥的小脸蛋上狠狠蹂躏了一番，直到被墨鱼崽怪叫着一阵手足挥舞顽强反抗，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吃饭再聊啊，你站着不累人家可是赶了飞机还没歇着的。”桑未燃顺手一拉梅诺心：“吃土家菜去吧，展眉爱吃。”
　　薛展眉听桑未燃这么一说，有些惊喜地扬脸看了他一眼：“这你也记得。”
　　“怎么不记得，有次你拉着我连吃了三天米椒肥肠，吃得我嘴里溃疡了小半个月，这还能忘？血的教训啊。”
　　几个人连说带笑，捡着平时常去的一家土家菜馆子就奔了去，七七八八点了一满桌，薛展眉一言不发埋首吃了一阵，这才仰头哀叹：“妈呀，总算是吃到人吃的饭了。”
　　“这话说的，跟你们家阿大多虐待了你似的。”梅诺心刚刚用自己的破烂英文，跟阿大同学鸡同鸭讲地夹缠了一番，这下听了薛展眉的夸张抱怨，忙要帮着阿大撇清。
　　“他倒是没虐待我，但是他们那儿每天不是卷饼就是玉米，吃得我都要吐血了。”
　　“你们不是没在墨西哥待着，四处玩耍呢么？”
　　“那也难吃！”薛展眉伸出筷子夹起干锅里一大块鸡肉，言之凿凿地下定语：“外国饭就没有好吃的。”
　　墨鱼崽见着他老娘正在有滋有味地吃干锅，马上丢了手里的奶瓶拽着薛展眉的袖口吱唔几声，表示自己也要吃。
　　“宝贝儿，这你可吃不了。”薛展眉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个冰激凌：“你吃冰激凌好了。”
　　“我看你都胖了，还嫌弃人饭不好吃。”桑未燃吃不惯口重的饭菜，点了碗粥在旁边只当应个景。
　　“虚胖好不好！”薛展眉提声声辩，又说：“你们都不去找我玩，我回来找你们玩还嫌我胖？真够没义气的。”
　　“呸！我当你都不认识我了呢，msn上从来不带搭理人的。”梅诺心连忙吐槽。
　　“靠，老娘生了孩子之后忙的头破血流，那里有时间跟你胡扯。”薛展眉伸手指着桑未燃：“现成放着一个贫嘴货你不搭理，找我干嘛。”
　　梅诺心扭头看了看桑未燃，语带不屑地说：“老跟他贫，早腻歪了。”
　　桑未燃眉眼一耷：“你看，她嫌弃我了。”
　　“嫌弃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弯刀就着瓢切菜，乌鸦还出跑来嫌猪黑了。”薛展眉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桑未燃，语带双关地说：“你可够没出息的啊，我儿子都一岁了，你还没拿下呢。”
　　桑未燃一脸悲痛：“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顽强啊。”
　　这种话三人以前在一块儿的时候调侃地多了，梅诺心从来也不往心里过，只当他俩是闲极无聊拿话凑趣，就手抱过墨鱼崽来玩耍。
　　一会儿墨鱼崽的冰激凌就端上桌了，小家伙指着要吃，梅诺心拿着小勺喂了他几口。看他吃的津津有味，自己也犯了馋。自从她犯过几次肠炎之后，桑未燃就严令禁止她吃冷饮。如今这机会倒是好，喂了墨鱼崽喂自己，三两下大半碗冰激凌就下了肚，刚吃得畅快点儿想再舀一勺，突然发现面前的冰激凌没了。
　　“梅诺心，你又找死呢是不是。”桑未燃端着冰激凌狠瞪她。
　　梅诺心讪讪辩解：“我这不是想帮墨鱼崽尝尝这冰激凌够不够凉么。”
　　“我呸。”桑未燃跟薛展眉同时说。
　　正说着，墨鱼崽突然毫无征兆地哇哇大哭，梅诺心吓了一跳，忙把孩子递给薛展眉：“拿开拿开，哭得我心都酥了。”
　　阿大同学绕过薛展眉，伸手接过孩子，熟练地拍哄了两下，嘴里又嘀咕出一串鸟语，墨鱼崽不一会儿就止了泪水，嘻嘻哈哈要抓他老爹的头发玩儿。
　　梅诺心看着这幅父慈子不孝图，细看着墨鱼崽眨巴着如洋娃娃一般的睫毛，一时也有些触景生情：“果然说是混血的孩子好看，墨鱼崽这小子完全结合了你两优点。”
　　桑未燃听了这话，幽幽地开口问：“你说，咱俩要把优点全结合了，能捯饬出个什么来。”
　　梅诺心往椅背上一靠，翻了翻白眼儿，顺嘴胡抡：“‘顶级话涝培训馆’‘胡说八道研究中心’‘不靠谱联合基金会’”
　　“‘顶级话涝培训馆’，这个我喜欢”
　　“喜欢吧，广告词儿我都想好了，就叫‘放开怀抱，哑巴也能变话涝。’”
　　“不好，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聋哑人康复医院。”

　　晚菘新韭大蒜头（1）

　　当你又背又衰又穷又囧的时候，唯一可以控制的是什么呢？无非就是自己的心态而已。要是能啃烧饼当啃龙肝凤胆，喝白水当喝玉液琼浆，摔破头当挠痒痒，落汤鸡当毛毛雨，对于这样的混不吝，衰神撞见她都只能绕脚改道。
　　所以我们的梅诺心同学，在接了房东一个催租电话之后，依旧神色不变地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块钱，分开面前几个乌压压人头，急吼吼地直递出去：“来一煎饼，要两鸡蛋，不加香菜。”
　　梅诺心财政赤字已久，俨然已是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死猪德行。要说起来，其实她挣地也不算少，跑媒体的记者平时除了基本工资之外，每都外访多少都会有些车马费入手，再兼着她还给桑未燃的策展公司打点儿小工，七七八八算下来，一月的收入在城里也可排得中上水平。
　　只是这姑娘是个感恩念旧的人，她自幼是亲戚们抚养大的，到了能挣钱的时候，也就老惦记着想要投桃报李，一众亲戚家里但凡有个什么事情，或者她旁敲侧击着知道人家缺点儿什么，手上的钱就流水儿一样哗啦啦大撒把给了出去。所以虽说挣地多，也是个有来路没着落的散财童子。
　　这一阵儿正赶上薛展眉这个花钱精回了国，三不五时拽着梅诺心这里吃吃那里晃晃，钱钱们瞬时就像被施了召唤术似的，前仆后继扑通通跳出怀抱。
　　穷光蛋梅诺心揣着找回的两钢镚儿，心满意足地啃着香喷喷的煎饼，拐过两条偏街小道直□了虞景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在一处装修华丽夸张的GUCCI专卖门口停了步子，透过玻璃门探头瞄瞄，还没看清楚啥，大门就哗啦一下被人拉开了，薛展眉带着大墨镜呼啦一下站在她面前。
　　“怎么才来啊。”薛展眉手里提溜着几个纸袋晃了晃：“我东西都快买完了。”
　　梅诺心一见了她，忙扬起手里大煎饼说：“家写稿子呢。我告诉你啊，我今天吃过饭了，你休想再拖我去吃那些又贵又难吃的鬼玩意儿。”
　　“大马路上吃这个你丢人不丢人！”
　　“吃东西丢人什么人。”
　　“你吃这东西多脏啊。”
　　“得了吧，你们这些腐朽的有钱人才爱讲究，我这样的穷鬼还是凑合点儿好。”梅诺心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又拍了拍裤口袋说：“我就两钢镚了，明儿才发工资呢。”
　　薛展眉把手里的袋子往梅诺心身上一堆：“不同情你，正经有大款你又不傍，自作的。”
　　“大姐，你不是说的桑未燃吧。”梅诺心逆来顺受地接过纸袋们提在手上：“早说了我俩就一对儿好姐妹铁哥们，加上一强高压那也没电流啊。”
　　“还电锯呢，正经没看上他直说呗，多少好姑娘跟后头磨刀霍霍呢。”
　　“什么呀，要看不上也轮不到我。不过话说回来，我刚开始认识你俩的时候，还一直还当你俩是一对来着呢，男才女貌齐大也偶……”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薛展眉忽然皱了皱眉，神色有些恶劣地摆摆手表示不愿探讨这话题：“赶紧买完东西，我还得回家陪我家小崽呢。”
　　所谓的强势气场，说的就是薛展眉一作色，梅诺心立即软趴趴，做小伏低地跟着她屁股后头老老实实当马仔，直到两只手实在是不够用了，这才怯生生用胳膊肘碰了碰扫货正欢的薛展眉：“你现在住那别墅在郊区呐，再买，一会儿打车都不好打。”
　　“谁说我要打车？”薛展眉从货柜上顺手又拿起两奶瓶：“直接让桑未燃来接不好么，反正他也闲。”
　　桑未燃有时候就是一白板，白板听用，指哪打哪儿，根本就是一披了人皮的动感超人，时刻准备化身司机厨师人肉提款机，而且服务周到态度优良，简直让人感动地要颁个大奖给他才好。
　　不过今天这白板就很是不白，上边还泛了点儿小桃红。
　　“哟，你这是打哪儿过来的，脸上可够花哨的啊。”薛展眉一见了桑未燃，立刻眼尖地瞥到他腮边一抹玫色口红印：“啧啧，大白天的还这么激烈。”
　　“胡扯什么呢。”桑未燃一听了这话，厌恶地伸手在脸上连蹭了几下：“今儿跟一法国佬谈点儿生意，一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居然穿着皮裤紧身衣，这就算了，临走时候那神经病扑上来非要来一‘分别吻’，给我恶心地够呛。”
　　梅诺心正在往车后备箱里放东西，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喷了，立马转过头来埋汰他：“你这是走的什么桃花啊？改明我还真得给你算算，真是太有爱了。”
　　“你还会算命，能耐了啊。”
　　“小瞧我，姑娘爱好一向杂得很，念书的时候就学过阴阳五行给人看个四柱批个八字啥的。”梅诺心把最后一包东西丢进后备箱，往后一跳，摆了个摇扇拈须的pose：“小小不才，江湖人称梅半仙。”
　　“仙你个头，赶紧给我上车。”桑未燃伸手一拽，拉开门把她塞进了副驾位里。
　　薛展眉笑了笑，自己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我说你干嘛要弄个‘易经与神秘文化’展，闹半天又是你一恶趣味。”桑未燃开了一会儿车，顺着刚才的话茬打趣梅诺心，又转过脸对薛展眉说：“我们打算策一新展呢，你闲着也是闲着，一块儿来玩玩得了。”
　　“打算展些什么说我听听。”薛展眉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搭腔。
　　“还没定呢，现在也就一空想法。”梅诺心挠挠头说：“不过什么古版的命理书啊中医书啊卦辞啊肯定少不了，我还想给立个针灸铜人搁展里呢。”
　　“中医跟打卦？这挨得着么？”
　　梅诺心点点头：“简直太挨得着了，中国文化往老了说也就是河洛文化，《易经》根本就是河图洛书的书面延展，西周伯阳父提的阴阳五行更是脱胎于此。中医不说了，连医圣孙思邈也说‘不知易不足以为大医’，可见其渊源。至于八字推命术就更是，这玩意儿，不过是把五行里的天地人对应项稍加演变推理，就能定祸福断生死。说起来，中医跟打卦可不就是一脉相承的么。”
　　“听着倒是挺好玩的。我最近在欧洲也看了不少展览，一老是传承啊美学啊艺术啊，看久了也觉得没什么特有趣的。”
　　桑未燃听得猛摇头：“咱骨子里就不爱那个，那些虚头八脑的玩意儿全是用来忽悠西方二傻子的，咱东方人的主题一老是宝藏跟秘笈。”
　　“错了错了，你说得也不对。”梅诺心接口说：“宝藏跟秘笈那都是武侠小说里瞎白话的，要说咱东方人的主题，怎么也应该是趋吉避凶，长生不老，这才是横亘一切奇门道法的终极目标嘛。”
　　三人一路白话着往薛展眉家走，等到薛展眉一见到自家老公跟墨鱼崽，立马嫌弃身后两人，哄着就往外赶，一边关大门一边还跟桑未燃说：“你可得负责把梅诺心送回去啊，人身上就两块钱了，要给撂大街上她只能哭着打滚儿了。”
　　桑未燃跟着梅诺心一块儿往车边走，过了会儿才问：“怎么了？最近缺钱？”
　　“还成吧，明儿就发钱了，能倒过来。”梅诺心穷归穷，这么点儿小骄傲总还是有的，朋友虽有疏财之义，自己也不能太不客气了。
　　“我给你打点儿吧，就算下次的策划钱提前支了啊。反正早晚也得给你。”想了想又说：“也没见你怎么花钱了啊，新衣服都没见买几件，这次又是贴补什么亲戚了？”
　　梅诺心嘿嘿一笑，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我小姨妈家表弟出国念书我资助了点儿，又赶上四叔家旧房回迁，跟大家一块儿随了个份子。再就是跟着薛展眉这个花钱精出入了几次‘上等人饭馆儿’，可不是瞬间就穷苦下来了么。”
　　“成，你还真是头急公好义的好汉，我说……”
　　“稍等电话。”梅诺心听见手机响，忙摆摆手阻他继续往下说，掏出口袋里手机接了起来。
　　候着半晌儿，梅诺心挂了电话，立即扬起头眉飞色舞地嚷：“我堂哥要来虞景了。”
　　“又是一打秋风的？”桑未燃现在听到梅诺心家的三叔四婶亲戚里眷就开始头痛。
　　“不不不，这次来的就是一秋风，专程来给我打的。”梅诺心心情很好地给他解释：“我堂兄梅爻是来虞景大学文学院做客座教授的，正好，咱这次展览的嘉宾讲座人有着落了，这位神棍业余爱好就是看易经排八字儿，倒是一准内行，来了正好给咱出出主意。”

　　晚菘新韭大蒜头（2）

　　失了烈阳在天的傍晚时分，若是有阵儿小凉风轻飘飘地卷过来，就最是舒爽气情。梅诺心兴奋了一会儿，又塌着脚往前走几步，忽而在一处路灯下站定了，脚尖在一颗破隙而生的车前草上蹭来蹭去：“喂，我明儿要去蒲临川他们公司做个采访。”
　　“恩？”桑未燃一愣，转脸看她。
　　“你没觉得我最近很不对劲么？”梅诺心缩回脚站定了，深深吐了口气：“我觉得我要不是被痰迷了就肯定是让什么给煞到了，这几天老是心烦意乱，跟有病了似的。”
　　桑未燃听了这话，呲了一声：“你那哪是痰迷了啊，明明是意乱情迷。本来就是一缺心眼儿，现在连魂魄都有一多半跑没边儿了，能不病么。”
　　“说正经呢，谁让你埋汰我了。”梅诺心一瞪眼：“你说，碰见困难我们要不要积极面对努力解决，不怕苦不怕累，扛着棒槌迎难而上啊？”
　　“还扛什么啊，你就是一棒槌！不就一相思病么，犯得上跟爬雪山过草地似地搞那么艰苦卓绝么？也不嫌矫情。”
　　桑未燃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搁手上：“我替你说了吧，你现在是丢也丢不开，捡也捡不起来，潜意识里对蒲临川那厮还存了点儿不良之心，又怕重蹈覆辙掉着老坑再摔一次，所以自己给自己找了一直面老情儿的机会，甭管别人怎样，先把自己的问题给咔嚓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是想让我恭喜你呢还是拍你呢？”
　　“很是很是很是，知音啊。”梅诺心听得猛点头：“我这就是找拍来的。你快劝劝我，跟我说这男人一无是处毫不可取，让我明儿鼓足了气儿一举拍熄他，也省得他老这么哩哩啦啦跟拉屎没拉干净似的三不五时骚扰我一次。”
　　“劝不动。”桑未燃冷哼一声，燃了手里的烟猛吸一口：“关我屁事儿，你自己的事儿自己掰扯去。”
　　“怎么说话呢。”梅诺心本就有些烦，被他这态度一激顿时就有些来气儿：“我没惹你啊，不就是碰见心烦事儿让你给我出出主意么，犯得上这么跟我直眉瞪眼的么。”
　　桑未燃冷着脸看她：“你是觉得我特好捏是吧？”
　　“好捏？”梅诺心脑子没转过来：“我什么时候捏你了？”
　　桑未燃也不接话，三两口抽完烟埋着头就往前走，也不管梅诺心跟上没跟上，走到车边拉开门跳上去呼啦一下就开了个没影。
　　身价两钢镚的梅诺心站在路边彻底傻眼，怎么也没闹明白自己到底那句话得罪他了，刚打算转身去薛展眉家求救，桑未燃的车却又开了回来。
　　“上车，我也糊涂了，跟你置个什么气。”桑未燃脸上回归了平素的痞样：“哥们今儿有点心烦，不好意思刚才乱撒气儿了哈。”
　　“没事没事。”梅诺心历来是个好哄好劝的，听了这话当即就把前事抹开，很识时务地跳上车：“咱俩谁跟谁啊，撒撒气儿嘛，应该的。”
　　虽说从桑未燃这儿没讨到勇气，但是大主意梅诺心还是拿定了的，蒲临川这次凭空打横流窜进自己的生活，到如今虽然什么话也还没直说，但是那意思总还是浅显易懂的，从网上搜集到的信息也显示他至今还是单身无女友。不过嘛，连熟话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自己再不济也不能沦落地好马不如。
　　自诩强似好马的梅诺心，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地杀去了蒲临川安置在空梧山山脚的设计院。
　　空梧山在虞景南郊，被某家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开发商生生买下半拉，兴建了一个打着原生态噱头的超级富人别墅区，延请的正是蒲临川所在的FTO建筑设计院，因着这项目不算小，兼着要打个品牌旗号，蒲临川索性拽着FTO几枚老外在空梧山脚搭了个临时设计院。
　　路痴梅诺心在山脚转腰子转了一上午，历经了无数荒山野道之后，才颤巍着腿儿找准了地儿。行到近前一看，只见一栋两层高的木架构玻璃房子掩在叠嶂翠屏中，四周山林秀木交融得益，浑然天成。
　　但是当一个人正值暴走到心力憔悴的当口，压根儿是没啥好恶之分的，基本上看看啥啥不顺眼，梅诺心轻慢地瞥了眼这楼，忍不住就嘴里嘟囔：至于搞成这样么，不就是一临时小作坊么，骚包。
　　等到一只脚迈进了骚包小作坊，迎面就撞上了正想往外走，满脸焦急样的蒲临川。
　　蒲临川见了她也是一愣：“还当你迷路了，正要找你去，这里信号站刚建，手机也打不通。”
　　“哪能啊，我一路走过来看着附近风景好，就多转了转。”梅诺心强笑一下，努力扳着自己像待个普通人一样跟他说话。
　　蒲临川神色微缓，点点头说：“那来我办公室吧。”
　　梅诺心随着蒲临川穿过一众在屋子里飞来奔去吆三喝四的疑似建筑师们，走进一楼最里间一处四面磨砂玻璃的小屋子，装模做样地拿出录音笔跟记录本：“蒲先生，我们可以开始采访么？”
　　“诺心。”蒲临川低语似地念了一声，忽又微微叹了口气：“开始吧。”
　　梅诺心垂下眼，强作镇定地翻开记录本，照着念了几个昨晚临时攒好的干瘪问题。耳朵里听着蒲临川答地中规中矩，自己却连眼睛也不敢抬。内心在第八百万次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啊目的啊目的啊之后，待着蒲临川答完了最后一个无聊问题，终于抬起眼直视他：“蒲临川，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成么？”
　　“好。”
　　“呃？”梅诺心不防他应地这么爽利，又反省着觉得刚才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拧了拧眉说：“我也不是烦你，就是，看见你就烦，当然这跟你是没关系的，是我看见你烦，问题全出在我这儿……这个……”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这完全是越描越黑。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以后不去找你了。”蒲临川反倒浅笑着安慰她：“别多想，没事。”
　　“不是不是不是。”梅诺心慌乱起身连忙摆手，眼睛在屋里不经意的一瞟，刚见着蒲临川身后一副裱糊的横幅，顿时傻了，那上头歪歪扭扭七个狗爬字，写的正是：晚菘新韭大蒜头。
　　这七个字像是定身咒似的，瞬时呆滞了梅诺心，一小段往昔回忆像是被按下了快速提档键，呼啦一下飙到面前。
　　那还是有一年的头伏天，两人约了去校外的饺子馆，就着大蒜瓣儿吃着刚出锅的烫面饺。哪知餐馆老板正好是蒲临川同学家一亲戚，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非拿着毛笔大红纸凑上来让写菜单儿，又有梅诺心这么一好事之徒在旁撺掇，蒲临川只得应承下来，跟着店老板边念边写，一气儿笔走游龙。
　　梅诺心在边上看得兴起，待他写完了，一把抢过毛笔刷刷刷就画了几个歪扭的大字上去，写的就是：晚菘新韭大蒜头，烫面饺子吃不够。
　　蒲临川当时被这手烂字逗地乐了，抓着她提笔的手说：“以后不许在公共场合写字儿，省的再丢我的人。”
　　“什么叫你的人。”梅诺心瞪眼。
　　蒲临川答地理所当然：“你不就是我的人么。”

　　万能老干妈（1）

　　梅诺心从蒲临川的工作室采访回来，当天晚上就犯了肠炎，肚子疼得人冷汗嗖嗖往外冒，川流不息地开泻，须臾也离不得马桶蹲儿。等到肚里全泻空了，已经是快近了午夜。
　　半俯着身子爬去客厅想去喝口水，饮水机加热一边儿却又坏了，热水口出的都是凉水，梅诺心叹了口气，身子一歪，直接往地上一躺倒。
　　她这一手肠炎的毛病是毕业之后没多久就落下的，当年磕磕绊绊找了个小公司的文职，工资扣下房租交通费，余钱也就够着每顿啃啃大白馒头，大白馒头总归是没味儿，逛着满超市买下饭的腌咸菜品，一溜儿吃下来，也就老干妈最对胃口，起码里头还有点肉末干儿红油水。
　　自从发现了这个饭食百搭，梅同学的伙食顿时精简到了极致，老干妈拌大饼老干妈拌花卷儿轮番上阵，欢腾了没半年，肠胃就闹出了大毛病。
　　就算是盛夏的闷热午夜，赤着脸贴在地板上，也还是会有一丝轻薄的凉意微浸肌理，蜷缩的姿势让疼痛稍微松乏了些。倒着思绪往前推，最近吃过的违禁品不外就是一杯儿童冰激凌，几大杯酒，哦，酒！！！
　　梅诺心恨恨地咬了咬牙：蒲临川这个王八蛋，最近的倒霉事儿没有一件不是他招的。
　　要说这次还算是好的，也就是疼地难耐些，前两年有次更邪乎，吃着吃着辣香锅，当即就倒地昏厥。据说当时一边站着的桑未燃脸都吓绿了，伸手一拎，扛着她腿着就奔了最近的医院急救。
　　那一次接连住了三天院，最后出院回家的时候，被陪行的桑未燃揣着恶匪情操，在家里整个狠狠大清理了一遍，最后惦着手里偌大一个垃圾袋儿说：“你家的方便面辣椒酱冰激凌我全给收拾了，你以后再敢买，我连冰箱一块儿给你抡出去。”
　　“抡吧抡吧，反正也是房东的。啥都不能吃，你想饿死我是怎么着。”
　　“白粥挂面你总会煮吧？”
　　“会啊……吧……”
　　“你要死就是蠢死的。”
　　好像是从那以后吧，桑未燃就老在爱在自己公司楼下逮人，什么也不干，就是开着车拖着自己去虞景城的各个犄角旮旯良莠不齐的饭馆儿里吃饭，吃完饭再把她送回家楼下，嬉皮笑脸地胡扯几句，而后各自退散。
　　梅诺心神思乱蹿，到了后头也有点儿奇怪，起先还想的是喝酒的事儿，怎么就溜到了桑未燃身上，掰扯了半天没明白，赶上一阵困意轧过，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梅诺心在一阵难听到爆的催起铃里醒转，眨巴眨巴眼，想起今天部门有个季度总结会要开，在地上翻滚了一阵儿，终于抱着死也要死在公司，起码还能捞个杀生成仁舍生取义因公殉职的壮士名头，虎躯一震，从地板上一跃而起，踏着软榻塌的步子就奔赴公司去也。
　　刚走到公司大门口的门禁处，从包里掏出卡要打，一个人影忽地从旁斜扑上来：“江湖救急，梅诺心同志，终于等到你了，组织现在很需要你啊。”
　　梅诺心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公司视频部的主任，方圆五栋楼出了名的没脸没皮老不修，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惯常爱找公司里的小姑娘插科打诨耍宝调情。梅同志跟这粉面老男素日也不过是个点头交情，所以今天一看这架势顿时就有了点儿不详的预感，咽了口唾沫问：“啥……啥事儿?”
　　视频部主任嘿嘿一笑：“今天一早有个网络直播，约好的主持人临时有事儿来不了，只能在公司里扒拉，大家伙儿一致认为你最合适。”
　　梅诺心听得瞠目，愣了三秒，指着自己鼻子问：“您……您看我这磕巴劲儿……真的合适么，别把广大观众吓出个好歹来。”
　　“不要太低估广大观众的承受能力了嘛。”视频部主任笑眯眯地大手一挥：“我看好你哟。”
　　梅诺心心说这么一丢人现眼的事儿我可不乐意干，可劲儿找理由想推脱：“您看，我昨儿肠炎犯了，今天小脸蛋子还惨白着呢，这上镜多难看啊。”
　　视频部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详了会说：“挺好挺好，就这色儿合适！本来就要上妆的，这多好，粉钱都省了。”
　　两人在这儿你推我让说的正热络，不曾想梅诺心的天煞克星直属上级刑主任也正好踏进公司，视频部主任深谙擒贼先擒王的奥义，立马放脱了梅诺心直扑上去。
　　刑主任一听说是这事儿，皱着眉点点头，冲着梅诺心说：“既然是帮公司救急，你就别推了。”
　　梅诺心被两人这么一夹攻，顿时就犯了耸，知道今天是万难逃脱了，把心一横，点点头说：“那成吧，您们都不怕丢人了，我也豁出去了，也就当作是为人民群众的娱乐事业添砖加瓦了呗。”
　　然则娱乐事业的砖瓦也不是那么好添的，这次嘉宾是个法国人Gonzague，诨名贡丸，在虞景城也算小有名气。贡丸同学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一时被热血顶了肺，手持五百欧，脚踏波音747，热腾腾杀将过来挽救被西方媒体描述地水深火热的中国人民。
　　等到一见着活生生的中国人民，精神立马受了刺激。
　　满大街的人穿戴时髦面色红润，浑然不像是被虐待的样子，贡丸一时疑惑是否飞机出了啥故障，把自己降在了一平行世界里。又不信邪地在大马路上血红了眼睛狂寻乱觅，直到终于在一偏巷里瞄见个破衣拉靸的乞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下一松，再也熬不住风尘疲倦，坦然睡倒在乞丐身边一张长椅上。
　　醒转时分已是黄昏，贡丸觉得眼前场景太过陌生，一时有些犯晕，抱着邋遢背包检索了一下身上三天没洗污渍斑斑的T恤短裤，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在异国街头。
　　侧眼见着一旁的乞丐正横着眼睛打量自己，忙套近乎似地挪到他身边坐下，张开嘴想说些啥，吐出来的却是来之前唯一抢学的中国词儿：平等……平等……平等。
　　那乞丐听了这词儿，顿时一脸惊诧地瞪着他，直到街边路灯噌然燃亮，这才收回目光，拍拍屁股起身收工，路过贡丸身侧，眼也不抬地陡然甩下五块钱：“老子要了十年饭，外国同行倒是头次见，嘿～新鲜～，钱不多，就当见面礼了，给你买两煎饼啃去。”
　　贡丸觉得要就这么灰溜溜回了国也忒丢人，掂了掂手里的银两，就在街巷里露宿上了，一时倒也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整日无事闲磕牙，没多久一口的虞景土话已经说地倍儿遛了。
　　睡大街的中国人自然不稀奇，睡大街的外国人贡丸倒蝎子拉屎独一份儿，彼时常常有晨练的人上前观摩，排上一溜纵队有次序地啧啧赞叹：“哗，果然我大国泱泱，引得三界八荒蛮夷来朝，唔……好一介外国流民的哟。”
　　虞景古来就是都城，城里老少爷们大小媳妇儿多少沾了些皇城子弟凑闲趣的恶习，惯常就爱耍个斗鸡走狗看个奇淫技巧，于是乎，这事儿没几天就当一新鲜碴子传遍全城。电台电视台也纷纷不甘落后地架着长枪短炮上前探访。
　　要知道这世上近猪者痴，近商者油，贡丸在自己一众小贩朋友的灌输之下，彻底用中国市井知识体系大清洗了曾经的热血愤青脑。借着这股邪行劲儿，跟一出版商合作，出了本《法国佬那些事儿》，该书甫一诞世即刻畅销全城，至此，贡丸同学瞬时蹿红娱乐文化两界。

　　万能老干妈（2）

　　贡丸同学这次上网络直播，为的是替自己新近出版的第二本新书《爱生活爱吃饭》做推广宣传。
　　梅诺心在意念里把这件事儿想象得非常简单，无非也就是宾主二人呲着两口白牙，做自由女神像状举本小破书深情款款地生捧一番。既然横竖也躲不过了，也就索性气势如虹地闯进直播间去熟悉地形。
　　等到一脚踏进直播间，眼睛瞬时就立起来了。
　　直播间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系列疑似锅、碗、瓢、盆、灶台、调料的物事，梅诺心一把扯住身边跟着的视频部主任：“这这这都什么啊？”
　　“道具啊，一会儿贡丸会在现场演示他自己研制出来的几道菜。你啥也不用做，就在边上他递个工具搭个话，顺带吹捧几句就得了，这够简单吧。”
　　梅诺心非常希望自己此刻能够眼前一黑咣声倒地。
　　然则所谓奇迹，指的就是从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好事儿。比如梅诺心，就只能活生生地迎接贡丸同学的到来。
　　“早安美女～”贡丸甫一出场，就以一副惊世骇俗的扮相成功出位。
　　“早……啊……”梅诺心抖着嗓子回应，面前这海拔一米八多的瘦老外，剃了个三七分阴阳头，却穿着一身绣着外国字母跟喷火飞龙的中式长袍。也不知道合的他奶奶的那一路数的中西之璧。
　　赶上这两人都是天生自来熟，没白话几句就已然勾肩搭背端差要纳吉请期，拿着事先预备好的本子对了下词儿分了个工，就欢天喜地地抱团上了直播间。
　　贡丸这次要做的菜名叫“麻小不小薄荷虾”，梅诺心分派到的任务是煮虾剥壳去肠，她在心里暗地庆幸了一下，觉得这活计尚在能力许可范围内。自信满满地捶胸上阵，对着摄影机也不怯场，插科打诨浑然天成，开篇开地很是完美。
　　然而梅诺心只是忘记了一点，她可是一个统合失调患者哟。
　　如此精彩场景，此症岂可错过！
　　接下去的事态如果一定要用文字来形容，那就只能是江湖流传已久的八字囧文：似魔似幻，风中凌乱。
　　被熟虾烫了一下的梅诺心一蹦三尺，顺手掀翻了满锅开水+虾，开水陡然泼满贡丸半身，他一个不防备手里装满酱料的碗咣声落地，当是时，食材飞溅异香扑鼻，只可让闻者色变观者心惊。
　　此情此景之下，贡丸居然放下搅拌勺淡定地摆摆手，示意摄像机给他个大特写：“吃饭的真谛不在于吃的属性，而在于生活属性，对于生活来说，最重要的是态度。”
　　他说着唰一下亮出本书在手里：“这就是本书《爱生活爱吃饭》想要向大家传达的新理念，解放你的味觉，解放你的思想，摒弃那些昂贵等于好吃，味道大于一切的腐朽想法，即使您的厨艺比咱们今天的主持人还烂，即使您今天吃的只是馒头夹鸡蛋，也能够拥有一个完美的吃货生涯。”
　　梅诺心站在一边，心里默默流下两条海带状的眼泪，无限希望能抱住他的大腿放声疾呼：“英雄！您太能扯了。”
　　直播完了是例会，例会完了又是单独项的思想政治教育。
　　好容易熬打到下班，肠炎未愈的梅诺心同学因为一整天水米未进，出门时候连步子都踉跄起来。
　　刚踉跄到公司大楼门口，一眼见着桑未燃正站在车外朝着自己这边张望，忙快走两步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脆弱的小心灵需要人安抚不。”
　　梅诺心念头一转，知道他说的是昨天去蒲临川那儿采访的事儿，抬手一挥：“脆个屁，都能当弹丸打了。”
　　桑未燃盯着她脸看了会儿，又伸出手探探她的额：“脸色怎么怎么不好？肠炎又犯了？”
　　“恩，昨晚上突然开始的。”
　　“去医院！”
　　“不去！”
　　“必须去！”
　　“就不去！”
　　“不去揍你！”
　　“也成，那你揍我吧。”梅诺心绕到副驾拉开车门蹭一下蹿进去：“先回家，我还约了人在我家门口等着一块儿吃饭呢。”
　　“谁啊？”桑未燃眼里闪过一丝戒备。
　　“我大堂兄。”
　　“哦。”桑未燃脸色一卸。伸手去扒拉车台上架着的一个PSP：“我刚拷了一现场版相声，看么？”
　　“随便。”梅诺心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困地不行，我眯瞪会儿，到家叫我。”
　　刚闭上眼，耳边突然听见一阵熟悉声音，猛然睁眼，转头见着PSP上的影像眼睛都直了，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来。
　　桑未燃阴险地嘿嘿一笑：“怎么样，还不错吧。早上给你打手机关机，打公司电话说你正在直播间里主持直播，哥们当时就抛开手头上所有事儿直扑电脑，看完后当即就下载了，转成无数格式在所有硬件终端都拷贝了份。这玩意儿提神醒脑有奇效，比风油精好使。”
　　梅诺心羞愤难当，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一时到了梅诺心家楼下，果然见着个清俊男子立在路边。
　　梅诺心见着这人，立时跳下车直扑过去：“哥。”
　　“诺心。”那男子很是熟稔地揽过梅诺心，脸上露出些许宠溺的笑，一抬眼见着梅诺心后头跟着的桑未燃，伸出手去说：“你好，我是梅爻。”
　　梅诺心这才想起介绍两人认识，三人寒暄片刻，梅爻也瞧着梅诺心不对劲，问明了是犯了肠炎，顿时就此问题与桑未燃达成共识，一同将梅诺心押赴医院，强行挂盐水。
　　梅诺心对着拿着针管的白衣护士咧着嘴干嚎了阵，终于被以桑未燃为首的救人团伙制服。
　　“我去买点吃的回来。”桑未燃一见梅诺心被扎针成了既成事实，打了个招呼，心满意足地抬脚往医院外走。
　　“男朋友？”梅爻见着桑未燃走远，转头问话。
　　梅诺心摇摇头：“哥们。”又睨着大半罐子盐水，没好气儿地嘟囔：“你还真是一枚救苦救难的大堂兄。一来就把我摁倒在在医院，不枉你修了那么多年佛法，你佛慈悲，你佛真慈悲。”
　　梅爻看着她哭笑不得：“都病成这样了还贫？”
　　梅诺心哼哼唧唧：“唯一的乐趣了啊，再连贫嘴都抹杀了，让我如何直面惨淡的人生。”
　　梅爻接茬，“来，那咱俩探讨探讨你的人生。”
　　梅诺心听得头皮发懵，跟大堂兄谈人生，不啻于做坏事找唐僧，纯属吃饱了找拍，忙不迭推辞道：“不不不，我人生挺好的，吃好睡好牙口好，每天都龙精虎猛龙腾虎跃龙马精神，再正常不过。”
　　“再正常不过？那你的个人问题怎么还没解决？”
　　“个人问题？我个人绝对没有问题！请组织明鉴啊！”
　　“我说的是你恋爱问题。”
　　“恋爱？你们那门派不是讲随缘呢嘛，没听说哪个和尚还兼个媒婆属性的哈。”梅诺心张嘴打哈哈，又恶狠狠地瞪他：“你肯定是哪个山的妖怪变的!快说！你把我哥真身挪哪儿去了？”
　　梅爻完全不吃她这套：“你毕业都四年了，也不能一直跟你这样胡混吧，生活终归还是要安定下来。家里长辈每次说起你都是都着急的了不得，每年过年回去也没少给你介绍。你自己到底知不知道想要个什么样的。要不然，桑未燃我看也挺好。”
　　“他条件那么好，看不上我的。”梅诺心听到此处忙奋起声辩。
　　梅爻皱眉：“我看你打小一副混不吝的劲头，这是谁给你灌输的门第观念。”
　　“谁也没给我灌输。”梅诺心说着把脸别到一边：“虽说我皮实吧，也不能记吃不记打是不是。就算再是个没脸没皮的，也不至于见着个好的就自不量力地往上帖，我还没那么贱。”
　　梅爻听了这话静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蒲临川的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放不下么？”
　　梅诺心一蹦三尺：“这他妈又是谁告诉你的！”
　　“我认识他姐。”
　　梅诺心刚要开口，一眼见着走道一端桑未燃正抱着堆袋子走过来，顿时吃了下面的话，噤口不语。

　　梅氏长生方（1）

　　“朋友！你是否还在为筹集百对童男女而纠结！还在为人生难过百而唏嘘！来！敬请参观虞景市博物馆三号厅最新推出的‘长生·不老秘术’展，抚今思古答疑解惑，让你在哀生须臾羡江无穷之际，与普世众生一道叹浮尘飘渺翩若水月镜花。”
　　桑未燃的脑袋从面前的电脑前偏移，冲着桌对面的梅诺心问：“这就是你打算印上宣广的话？”
　　“恩啊。”梅诺心眼也不抬地埋头哼哼。
　　桑未燃撤回头，拧着眉毛拖着鼠标往下拉：“我还得去医史博物馆给你借针灸铜人跟炼丹炉？”
　　“恩啊。”梅诺心扭了扭脖子，再次哼哼。
　　“每位来访嘉宾随门票附赠一份‘主办方亲自研制的长生秘方’？”
　　“恩啊。”梅诺心转过脑袋，侧脸对着他，依旧报以哼哼。
　　“别玩了！没电了！”桑未燃忍无可忍，双掌发力猛然一震，硬木桌面颤巍巍打了一个抖儿：“你今年几岁了？牧场物语这样的弱智游戏也亏得你能玩上瘾！”
　　梅诺心眼瞅着手上的PSP显示缺电的绿灯果然在一个劲儿地狂闪，这才不甘不愿地存档退出，扭起脑袋道：“不能怪我啊，谁让你非要在我挂盐水儿的时候硬塞给我打发时间的？后来吧，我发现这游戏纯粹是依靠吸人精气为生的，每天必须吸食够八个小时才能勉强生还，你看我生来慈悲为怀。也不能眼睁睁看它死于非命不是。”
　　桑未燃深吸一口气，强烈扼制住自己想打人的冲动：“那么请问，‘主办方亲自研制的长生秘方’，这是个什么东西？”
　　“主办方？”梅诺心从包里抽出一根PSP充电线，趴在墙边找插座：“主办方就是咱们呗，你啊我啊大家啊，你秀逗啊这也要问。”
　　“我问的是长生方！”桑未燃抓头哀叹，彻底蔫了脾气：“来，拿过来，我先把你那勾魂游戏删了。”
　　梅诺心听了这话，惊恐地把PSP往怀里一搂：“门儿都没有，这可是老娘拼了三天三夜才打出来的进度。你要删了我做鬼也不要放过你。”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做人吧。眼睛肿得地跟接了坨鸟粪似的，别再玩儿两天又耗出个什么毛病来。”桑未燃咔吧一声阖上面前的笔记本：“后现代建筑展的展品租借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到时候要是给3号厅挂空窗，我倒是很喜闻乐见地想知道馆长会怎么灭了咱俩。”
　　梅诺心陡然觉得有股寒气扑面袭来，干笑着把游戏机塞进包里：“长生方嘛，就是些盐水黑豆、蜂蜜糖之类的，反正横竖也就是个噱头，这些小零嘴儿也算得上能补中益气抗老延年，吃了百益无害。”
　　“写上写上，都给我写上，策展方案又不是猜谜语，没你这样写半拉藏半拉的。”
　　“我这不是忙呢么。”梅诺心心虚地嘿嘿一笑，扬脸正见着一人拉开咖啡馆大门走进来，忙撞上救星似地起身摆手：“展眉展眉，这里这里。”
　　薛展眉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冲着桑未燃说：“你上次不是说要租个大仓库么，我给你联系了东五环外头一废弃养鸡场，人房东刚给我打电话了，怎么着，是今儿去看还是明儿去看？”
　　桑未燃转脸儿问梅诺心：“明儿你有空么？”
　　“明儿不成，我得去参加个追悼会。”
　　桑未燃跟薛展眉听得一愣，同声问：“谁死了？”
　　“大学一好朋友。”
　　“蒲临川？没听说啊？昨晚上一酒会上还打了个照面，这死地可够迅猛的嘿。”桑未燃一脸难以置信。
　　“呸！”梅诺心脱口而啐：“我就不能有个别的好朋友了么？”
　　“没听你提起过啊，男的女的？”薛展眉也被这话题勾地三八态复炽：“这刚多大啊，就死了？”
　　“女的，同班同学，感情受挫跳地铁死的，上个月13号社会新闻头版头条。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我也是事后听别的同学说起来才知道是她。”
　　“你那同学是姓白么？”桑未燃突然开口问：“白小堇？”
　　“啊？是，你怎么知道？”梅诺心惊诧地看向他。
　　“坦白从宽，人那良家小闺女别是在你这儿受的挫吧？”薛展眉听着这话头大有隐情的样子，唯恐天下不乱地从旁煽呼。
　　“嘿，还真不是。虽然哥们我俊逸无双丰神如玉，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出门果盈车居屋花满堂，但是各草入各眼，咱也不能让全世界女性同胞都拿我当作……”
　　“停停停停停！胡话就不必说了。”梅诺心打了个奥特曼的手势制止他继续胡喷下去：“赶紧着，白小堇那是怎么回事。”
　　“她那男朋友你不是还认识么？前几天还搁你一块儿在网站上演双簧。”
　　“贡丸！？”
　　桑未燃点点头：“我跟贡丸有点儿生意来往，所以他的事儿倒是门儿清，这小子自称是个双性恋，男朋友女朋友整天跟游街似地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去年年底时候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想在市郊置办个房产，找打折关系辗转就托到了这个白小堇这儿。”
　　“这位白姑娘刚一见了贡丸就看对了眼，主动投怀送抱，赶上贡丸这么个生冷不忌的主儿，两厢眉眼一搭就狗男女上了。好了没几个月，等热乎劲儿过去了，也就开始有些鸡毛鸭血磕磕绊绊，贡丸就说那咱俩不然好说好散得了，白姑娘又不同意，跟贡丸黏黏呼呼的同时又火速搭上了一位疑似款爷，谁知道这款爷居然是个假款，拍了她的□又拿了她卖房子的违规证据，打算吃喝她一辈子。”
　　“白姑娘抑郁了一阵，最后就把这事儿给贡丸说了，贡丸倒是个血性汉子，也不管头上顶了绿，单身赴阵把假大款胖揍了一顿，又砸了假大款的笔记本，心说这样倒是万无一失了。要说西方人还是傻啊，脑子直来直去，不知道咱中国人做啥事儿都知道留一手，假大款挨揍之后也怒了，直接把以前备份的数据全发去了各大媒体跟工商局。”
　　“她估计是已经得了消息，一了百了就跳了，她这是死了啊，要是不死抓进局子里，也够蹲个十年八年的。”桑未燃抑扬顿挫地讲述完毕，又意犹未尽地探问梅诺心：“话说回来，还是这白姑娘不地道，怎么她当年念书时候就这德行？”
　　“她以前倒是不至于。”梅诺心听完这段桃色秘闻，闷声回应。
　　薛展眉从旁皱眉吐槽：“听着这个贡丸还不错，这姑娘的人品就忒次了点儿，真是你好朋友？”
　　梅诺心叹了口气：“还成吧，除了在抢院系三好生的时候揭发我考试抄小条，会见男友后备的时候勒令我打扮邋遢陪衬出席，缺钱的时候跟我扮连体婴，发财的时候化身崂山道士上演隐形术，基本上还算不错。”又意有所指地伸出手对着面前两人一指：“这起码说明我误交匪类看来也不是从你俩才开始的，完全是属于历史性遗留问题。”
　　薛展眉听罢怒起，抓起桌上一个水杯抬手欲泼，梅诺心眼疾身钝地闪身要躲，好巧不巧正撞在一位端着托盘路过的服务生腰眼上，相撞两人重心顿失，以手为浆徒劳地浑划几圈，咿啊数声双双倒地。
　　桑未燃默默地收回将捞却未能及时捞起梅诺心的左臂，耳边响起薛展眉总结性的喟然长叹：“我觉得吧，相比较而言，她缺心眼儿这个历史性问题遗留地更为严重啊。”

　　梅氏长生方（2）

　　桑未燃把着方向盘在高速路上左穿右插斜扭前行，抢行并道蜂拥迭起，违章违地鬼斧神工。
　　“咱能好好开车么？”梅诺心紧张兮兮地盯着路面，全然一副蹲车焦虑症的模样：“早知道我宁可跟着展眉美容美发去了，也省的被你这样没公德的公路杀手拖累着同归于尽。”
　　“我这不是昨天睡太晚犯困了么。来，给我唱个歌儿提提神。”桑未燃顺杆爬上，提出无理要求。
　　梅诺心瞪他一眼，想了想又清清嗓子垮声唱道：“春季里那个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
　　“换台。”
　　“卖花来呦，卖花来呦朵朵红花多鲜艳嘿呀呼咿呼嘿……”
　　“再换。”
　　“看遍nia……冷冷清风吹飘雪～”
　　“靠，老子要奋起砸终端了，你这收的都是些哪门子的波段啊？”
　　“四五门子的波段呗。”梅诺心反以为荣，一时唱出了兴致，扭正了身子再接再厉：“凄厉的北风吹过哦哦哦哦……漫漫黄沙漫过哦哦哦哦……”
　　“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月亮还没圆呢。您这变身变地也忒早了点儿。”桑未燃打白旗服软，探头往前看了看：“B612出口，没错吧？”
　　“啊？是。”梅诺心也见着了出口的牌子：“这地儿可够远的。展眉还说是五环外呢，我看咱再跑飞点儿都能上火星了。”
　　果然梅诺心就是个天赐乌鸦嘴，车子从出口出来，越开越是荒僻，除了一条主干道附近稀疏立着些杈杈桠桠树，连个鸟毛都看不见。两人商量着要不就打道回府得了，结果刚打算倒车往回走，居然就在路左见着了一溜儿的厂房样屋子。
　　“这地儿也太偏了。”桑未燃捡着一条磕磕巴巴的小路开着车往厂房近前崴：“还五环B612出口一拐即到，距市区只需一刻钟。这谎扯地，要不说搞地产的都是些集天下无耻之大成的缺德玩意儿。”
　　“来.都.来.了.看.看.呗。”梅诺心被颠地说句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不容易把车停在了最近的厂房房檐下头，两人跳下车灰头土脸地对视一眼，均觉得此行着实不靠谱儿。
　　梅诺心按着薛展眉给的电话联系房东，又按照房东在电话里的遥控前七扭八拐走了五分钟，这才看见一处土砖房门口有个人正举着手机跟他们招手。
　　这人了汲了双破拖鞋在脚，蒜鼻窄脑门，N天没洗的头发一柳一柳地糊在头上，穿了一套邋里邋遢的短裤背心，候着两人走到跟前，这才横着眼睛问：“你们要租厂房啊？”
　　“恩。”梅诺心屏息忍过一阵扑面而来的口臭，开口道：“要不您先带我们看看地儿？”
　　“先签合同，签了合同再看。”窄脑门大哥从裤兜里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纸样的东西递过去：“喏，月租一万一，压三付二，签个字吧。”
　　“签合同？”桑未燃听得失笑：“你脑子没事儿吧？”
　　“就是盲婚哑嫁还兴合个八字呢，老板，咱不带这么办事儿的嘿。”梅诺心点点桑未燃的胳膊：“咱要不还是走吧，就当是近郊土坷垃景区一日游了。”
　　“耍人玩儿呢？”窄脑门一听两人打算走了，脸上眉眼一斜：“不租房子来干嘛？把老子耗出来逗乐呢？”
　　桑未燃听着话风不对，逼近一步蔑声道：“还舍不得我们是怎么着？”
　　那人被桑未燃气势一压，略缩了缩头，想了想又梗着脖子顶回去：“爷还就舍不得了！”边说还边伸出一只手就要往桑未燃胸口上推。
　　桑未燃一把抓起那人的手顺势往前一惯，另一只手迅猛地在他裤兜处探了探，手上瞬时就多了把亮晃晃的尖刀来：“拜托，稍微有点流氓的觉悟好不好？一看就知道是没经过专业流氓培训的，你以为抄个锄头就能劫道？我还真怕你吃得下吐不出来。”
　　窄脑门怪叫着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屁股蹲儿坐倒地上，顿时又从他身后土砖房里走出一胖一瘦两员大汉来，膀大腰圆的胖子嘴里兀自喊着：“卞老七，不就一小姑娘么，还搞不定？你丫最近还真是越来越面了。”
　　桑未燃审时度势，转身拉起梅诺心就往车的方向跑，后出来的两人也顿时瞅见情势不对，折返屋里取了铁棍连蹦带跳地追出来。
　　梅诺心本来走路就不稳当，这下被桑未燃扯着飞奔，更是走十步恨不得磕八次，正所谓一人拖后腿两人都遭殃，就在距离停车地点直线十米左右的地儿，桑梅二人终于遭遇追兵。
　　流氓也不是没智商，一见即知梅诺心面傻身笨好下手，瘦流氓奋起神勇，一个棍子就抡了下来。
　　等到梅诺心听见脑后疾风袭耳，刚要闪躲，却是一只胳膊牢牢地护住了她的小脑瓜。
　　当时的诸般情景，即使是在很多年之后，也依旧能够连细枝带末梢一点儿不拉地清清楚楚倒回重播：梅诺心转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触眼所及却只见着桑未燃一张燃着杀伐戾气的脸。
　　她认识的桑未燃，从来不是嬉皮笑脸就是假装正经，如此凛冽狠辣的眼神还是头次看见，一时间居然有些犯傻。
　　桑未燃却顾不得那么多，狠命拽着梅诺心疾跑了几步到车门口，一把将她塞进车里，敲敲窗户问：“怎么样？伤着没？”
　　“我没事，你怎么样？”梅诺心气还没喘匀，扭脸见着他胳膊上红肿起老大一块，顿时一股火气就蹭蹭蹭直往脑门上蹿，拽着车把手就想开门跳出来：“他妈的王八蛋。”
　　“别出来。”桑未燃断喝一声，砰一声将刚开了一条缝的车门又给撞了回去。
　　“你上来咱快开车跑。”梅诺心急地不成，实在也闹不明白桑未燃都到了车跟前干嘛不上来。
　　“跑什么，还没完事儿呢。”桑未燃冷然一笑，闪身一回拳，不偏不倚正好直打在欺身逼近的胖流氓脸上。
　　那拳头力道大得很，胖流氓眼角鼻梢顿时见了血，胖子一时负了伤，也有些狂性涌上来，抡着拳生猛猛就扑了过来，桑未燃却是连退几步，等他快扑到近身，才略向一边挪了挪步子，伸出手顺着他衣襟轻轻一带，那胖子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径自就摔了个马趴。
　　瘦流氓见着桑未燃如此手段，拿着铁棍有些踌躇着不敢上前，桑未燃走到他对面，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什么，那瘦子顿时跟见了鬼似地脸色大变，上前几步拽起躺地上的胖子连拖带拉跑了个没影。
　　这厢情势逆转太快，梅诺心一时懵住了，遥开窗户问：“怎么回事？他……他们去哪儿了？”
　　桑未燃候着他们走远了，这才单手拉开车门顺势座了进去，麻利儿地打火踩油门一溜烟沿着原路返回，嘴里随意应着：“出家去了。”
　　“啊！”梅诺心以为自己幻听了。
　　桑未燃一手掌着方向盘，有些别扭地想用胳膊蹭一下额上渗出来的汗：“没辙啊，谁让哥们面善呢，抑恶扬善气场太过强大，这样的小流氓但凡近身三米内，瞬间就被净化了。这不都前仆后继赶着去庙里皈依了。”
　　梅诺心明知道他在胡扯，却也说不出个什么来，见他擦汗擦地艰难，忙抬手帮他抹掉汗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凉的，这才发现桑未燃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硬邦邦僵着，抬都抬不起来。呼吸陡然一窒，只觉得心里难受地要命，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哽：“特疼吧？”
　　“哟，心疼啊？”桑未燃听着她话音有变，转头瞥了眼梅诺心皱巴到一块儿的小脸蛋，心情顿时大好：“想不到你对我还挺好，小胳膊小腿的也不吝事儿，看我受伤了居然还想要爆起打流氓，成，哥们挺知足的。”
　　梅诺心垂了脑袋，心里蔫蔫的，居然真的在开始反省平日是否过分欺凌他了。
　　桑未燃见得如此，更是满脸堆笑：“这位姑娘，为了平息愧疚，你不如索性以身相许一下？”
　　“活该你要死就是贫死的。”梅诺心刚生出的一丝感怀情绪瞬时破了功，又见他一副春满乾坤的样子，浑然没有半分挨了揍该有的耸样，好恼又想笑，板起脸装凶吼道：“看路别看我！赶紧去医院！再多说一句屁话我现在就把你当流氓打了。”

　　从前有一头严谨的吃货（1）

　　“真不好意思，等姑娘发财了，一定请你看病，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骨折就什么时候骨折，想打几层石膏就打几层。”梅诺心有些羞愧地看着桑未燃单手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进面前的医院收费口。
　　“别介，算我求你了，您老这辈子还是别想发财的事儿了，放哥们多活两天吧。”
　　“诶，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那我就再考虑考虑吧。”说着又扬起一张天真的小脸儿，语带羡慕地说：“你今天耍的那是传说中的沾衣十八跌？”
　　桑未燃斜瞄了她眼：“我还易筋经呢！”
　　“啊，原来是易筋经。”梅诺心长唔一声，点点头问：“那么，也是有穿成佐罗样的黑衣人在你小时候每天半夜扒你家窗户，把你生拖活拽出去拜师学艺？还是有一天你嗷嗷地滚下山崖，在黑黢黢的小山洞里捡了本儿油纸包的手抄版秘籍？有原本没有？也借我参详参详。”
　　“姑娘，你想太多了。”桑未燃接过递还的信用卡在她脑袋上敲了敲，抬步就往外走：“今儿送不了你了，你自己打车回家吧，已经过饭点儿了，你记得买点吃的别饿着。”
　　“那可不成，我今儿得去你家负责照顾你。”
　　“你确定？”桑未燃停了步子转头睇着她：“那么请问你是会做饭啊还是会做家务？打算怎么照顾我啊？”
　　这一下正戳到梅诺心的软肋，她搜肠刮肚地想要反驳，脑中突而灵光一闪，忙提声疾呼道：“订饭！订饭我会。”
　　然则事实证明，订饭她也是不怎么会的，桑未燃到家之后，只是上凉台打个电话的功夫，转脚回了客厅一看，梅诺心正举着电话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送饭的小哥让我给指路指丢了，他现在已然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等到外卖顺利抵达，送饭小哥的脸上已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梅诺心叠声致歉，接过晚饭布好碗筷，想了想又很贱招地伸出双手挥到桑未燃面前比划比划：“看，两手的就是比一只手的做事儿轻省，你不服也不行。”
　　“有什么可得意的？你四肢再健全也是一残疾人，你脑残。”
　　梅诺心听地腹中怒气狂涌，卯足了力气深吸一口气，对准他的面门铿锵有力地厉声啐道：“我！呸！”
　　桑未燃笑笑，眼睛在桌上吃食面前一晃：“喂，为什么你是鳗鱼饭，我是阳春面，你这差别对待地也太狠了吧。”
　　“鳗鱼是发物啊，你骨折呢，吃点骨汤拉面补补钙。”说到这儿突然又想起无疾而终的‘沾衣十八跌’话题，继续拷问：“你练过功夫的吧，要不然今天那死胖子恁大个儿都被你摔了。”
　　“打架又不是打铁，凭的是把控时机，哥们没练过，就是单纯地悟性好！”
　　“悟性好还挨揍。”梅诺心习惯性吐槽，全然忘了桑未燃为啥才挨的揍。
　　“那是因为你太蠢。”桑未燃猛瞪她，两秒之后脸色却陡然一柔：“脸过来。”
　　“唔？”梅诺心刚塞了一口鳗鱼饭，鼓包着嘴扭脸看他。却发觉一张纸巾正轻缓地覆在自己嘴角。
　　“全是酱油沫子。”桑未燃声音柔柔的，全没了半分平日的垮气。
　　昏黄灯光盈盈如秋阳般笼住两人，脉脉而视之间，竟生出几分软绵绵的暧昧来，梅诺心呆愣愣地看着桑未燃的脸在眼里不断放大，脸颊上忽地一凉。
　　“呀。”梅诺心有些惊诧地轻叱出声，心跳地跟打鼓一样。
　　“你讨厌我亲你么？”桑未燃收脸回身，好整以暇地沉声探问。
　　梅诺心缓了缓心跳，在害他负伤骨折的愧疚心理影响下，决定要大度一把不与他计较，咳了咳嗓子，端起一碗茶碗蒸向天遥祝：“那么，愿咱俩朋党情节万古常青，友谊之吻地久天长。”
　　桑未燃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时候也不早了，早点洗洗睡吧。”说罢也不待梅诺心回话，起身施施然进了书房。
　　梅诺心痴眉呆眼地定在当场，无意识地用筷子没完没了地戳着面前没吃完的鳗鱼，直到整块鳗鱼没一处好肉，这才抱着脑袋跳上床上去翻来滚去，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像晒街一样在脑子里晃荡，扰地她心烦意乱，只耗着天快亮的时候才实在熬打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晚睡的结果自然是晚起，打车飞奔到殡仪馆的时候，追悼会已经近了尾声，到场的同学居然有二十多个，见了梅诺心也都惊喜不已，各述心情互道寒暄，又要强约她一道去吃个午饭。
　　梅诺心吃不住如此盛情邀约，只能干笑着应下了：“那成吧，不过我下午还有个采访，一会儿吃了饭就得走。”
　　临出殡仪馆前，大家依次在白小堇的灵前致哀道别，梅诺心捧上一把白菊花，望着黑白照片里笑颜如花的姑娘，心里也感怀得很，又想起似乎是薛展眉说过的一句话：谈恋爱就像是进赌场，衰人如狗禁止入内。
　　梅诺心的同学们基本上都进了建筑业，这一行近年来待遇甚好，一帮人基本都是开着私家车，梅诺心随意蹭了一辆车，大伙儿车队似地一溜儿奔赴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
　　落座之后，大家都互为东道频频张罗，彼此都是些知根底的老同学，也没啥好藏掖的，酒过三循菜过五味，纷纷撕扯下平日正经人的脸壳儿，呼儿嗨哟胡贫乱侃。
　　临桌的一个男同学苦着脸叨穷：“别说奶粉了，尿布都得用进口的，不光是软和啊，还吸水，我儿子一泡尿量大，要用国产的还没尿完呢就顺着边缝滴嗒出来了，光这一项，一月就得要小一千块啊，油价也涨，猪肉也涨，妈的也就人最不值钱儿。”
　　正对面的一位女同学，一边啃着坨浑圆硕大的四喜丸子，一边唾沫横飞声色俱厉地谈论自己的出轨老公：“反正说到底，想离婚是没门儿的，咱再不济也不能躺平了任这对狗男女碾过去不是。后来我也想开了，做人就他妈应该扒开本质看表象儿，管他瓤子里头好啊坏啊的呐，面上过得去不就完了。丫还不是得照样供着我穿衣吃饭，叫我说，咱大奶就要有大奶的范儿。”
　　“我说你生活态度可不能这么不严谨啊。”一边有同学忧心匆匆地奉劝。
　　“啊啊，谁说我不严谨。”大奶同学听了这评语略有点儿不爽，嘴里嚼着肉丸扯开嗓子喊：“诶诶服务员，你们家这四喜丸子里怎么没冬菇啊，忒不地道了。”
　　无论如何，作为吃货来说，这头大奶同学还是很严谨的，梅诺心暗自在心里终结陈词，此时餐桌上诸般民生话题她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上趟儿了，但是光听听却还是趣味盎然地很，于是乎她极力竖起耳朵左兜右揽，就着八卦下菜，一顿饭倒也吃的心旷神怡。

　　从前有一头严谨的吃货（2）

　　就在梅诺心觉得这顿午饭就要这么无风无波过去的时候，坐在她左侧一直悄没声息闷头吃菜的哥们突然端起酒杯举到她面前：“梅诺心！见到你！我高兴！”
　　这哥们估计是酒灌地有点儿上头，脸上晕着红扑扑的醉意：“梅诺心！你！就你!我们班同学里我最佩服的你，我毕业之后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你！我！内心很激动！”
　　梅诺心端详此人半晌，记忆里完全捞不起半分影像，只觉得这哥们的梨花体念得还真销魂。
　　梨花男忽而一仰脖子，把手里的酒咕噜一下全倒进了喉咙，估计是喝地急呛着了，咧开嘴噗噗狂咳，又挥舞着手臂自挡自的唾沫星子。
　　梅诺心不知怎么接茬儿，窘在一旁看着他干笑。
　　没曾想他咳完之后，接下来的话说地倒是顺畅了些：“那年我刚入校没多久，正巧赶上你们女生宿舍旧楼换新楼，全班男生都去给你们当搬工，我当时笨地很，给你搬了一箱书，刚出楼道就被石墩绊了一跤！书们就全从箱子里跌散出来了，总有三十多本，结果就没一本是我读过的，什么《金匮要略》《易经体注图考》，以前我压根儿闻所未闻。”
　　“啊啊，是是。”梅诺心心说那些拗口古书我闻是闻了，就是啥也没闻出来。
　　“后来又在话剧社看了你排的戏，有才啊！从那时开始，我对你的敬仰之情就如撕锦裂帛排山而至，老想着找机会跟你亲近亲近，可你每天都跟陀螺儿似地风风火火上蹿下跳，一刻也闲不着，赶上我当年脸嫩，不敢生搅了你，也怕自己学识太浅惹你耻笑。所以下定决心一定要以你为榜样刻苦专研，什么奇门遁甲四纵五横均有涉猎，毕业之后，还拜了个中科院的院士专习岐黄五行！如今！或者也堪可与你一论！”
　　梅诺心吓地不轻，忙不迭摆手摇头：“不不不，就我这么个中医二把刀，算命三脚猫。可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您那是拜过名师的，跟我这样的野路子不可同日而语。”
　　“呼呼哈哈！你说话！还是那么风趣！”梨花男笑得花枝乱颤，抬起一根粗壮的手指就要往梅诺心额骨上点。梅诺心登时吓地风中凌乱，身上一阵恶寒，激灵灵打了一个颤儿，筷子“啪”声摔在了桌上。
　　那只手指却在距离脸部皮肤半厘米的地方悠悠打了个转儿，虚点了点：“不过！你有件事儿做得真是不地道！虽然是个沉底芝麻的旧黄历，而且你还是我偶像，但！我忍不住，我必须得说说你。”
　　“您请指教，您请指教。”梅诺心点头哈腰抬手擦汗，跟醉汉是没什么道理可论的，只盼着别激地他暴起，顺顺当当混完午饭就好。
　　“当年咱院系的大才子蒲临川！论起人品学识！是这个！”梨花男竖起大拇指：“你俩当年谈恋爱，也有说你配不上他，那都是吃饱了胡咧咧！照我看，你俩！绝配！”
　　梨花男又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竖起来，两厢一并，接着道：“所以你当年那样做真的不好，不好。”
　　“我干嘛了？”梅诺心听得莫名。
　　“诶，我也知道，你们这样的女孩子，都是些容不下一点儿残次的完美主义。”
　　“什么呀？您到底想说啥？”梅诺心耐不得跟他这样打太极，单刀直问：“我当年究竟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缺德事儿了，让您惦记到今天？”
　　梨花男叹了口气：“你是没见着蒲临川他当年那失魂落魄的样儿，就是我这样的大老爷们见了也不落忍。不就是聋了一只耳朵么，你至于就不要他了么？”
　　“什么？”梅诺心如遭雷轰，声调陡然变了：“聋了？你说谁？”
　　又转过脸望向饭桌上其他同学，见着满桌男女同学皆是一脸茫然。扭身一把抓起梨花男的衣襟呵道：“你怎么知道？他怎么聋了？你听谁说的？”
　　“你不是为这个，才甩的他？”梨花男被梅诺心突变的态度吓地一愣，睁大眼睛望着她。
　　“我靠别扯废话赶紧说！”梅诺心也分不清此刻心里是焦急还是恐惧，只靠着声色俱厉来掩着无尽的骇怕。
　　“你照完毕业照的第二天就跑没了影，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那儿了，蒲临川逢人就打听你的去向，要么就在守着女生宿舍门口，等到咱们那届所有的同学都走光了，管理员封楼他才离开。我原本对你们两个的事儿都比别人上心些，见了他这样的光景也忍不住，终于装作貌似无意的样子上去跟他攀谈。”梨花男指指自己的耳朵：“他左耳上带着个助听器，你没看见么？”
　　梅诺心手上陡然脱力，摔坐在椅子上。
　　她忽然忆起那个和风煦日的午后，那些琐碎而细密的的伤怀像飞絮般散落眉间。
　　她转身正对着他，踮起脚探过脸去，轻轻在他耳边倾吐最后一句镌着决绝与悲凉的话语。
　　那话语在随后的无数次梦回里如海潮般反噬袭来，一次又一次将她席卷进虚芜深邃的洪荒尽处，一次又一次望着他沉默着出伸手，轻拂下飘落在她发间的几瓣残花。
　　那沉默像刀，生埋进骨血经脉，随着呼吸游移割裂，刺脏穿腑。
　　可原来他的沉默，不是不要她，只是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梅诺心深吸一口气，强敛起杂乱心绪，勉强跟老同学道了个别，拾起脚拔足便走。步子像踏着心跳一般越走越促，她焦急走到街边抬手拦车，迫不及待地钻进第一辆停到身边的出租车里。
　　出租车司机有些疑惑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这位面色煞白的顾客，按下打表器：“您去哪儿？”
　　“苍梧山。”甲尖深深嵌进指丘，她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战栗。
　　苍梧山正值日落时分，霞辉遍野，蒲临川站在一座即将完工的小教堂前，看着远山如墨笔勾勒的眉黛，那样的眉黛，总会让他情不自禁地忆起一个人。
　　他索性坐在杂草丛里，带着一抹微不可见的笑，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思绪像得了风的地丁，不住地浅浅摆荡。
　　蒲临川常常会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可以让七年的时光凝固成坚硬的磐石，而又渐渐打磨成缠绕一生最为柔软的思念？
　　太阳像上了发条一样升起又落下，在这个世上，有时刮风，有时下雨，有时艳阳如媚，有时寒霜似铁，它们扑簌簌地降临在自己四周，与时光一道瞬息万变，身边的一切都在流转，得到或失去，相聚到别离，迁流不止，永不停息。
　　他原本也会劝慰，原本也会以为，以为无常而逝果然是这世间真谛，以为消散的终会散去，流逝的也将逝去，直到清风抚散浓雾，直到泪水滴落，誓言铩羽，直到生命里其他的人渐渐幻成时光通道里的幽浮，褪去色彩与情感，变成了底色般灰淡的背景，只有她。
　　“只有你。”蒲临川站起身，冲着远山化成的女子幻影喃喃语道：“梅诺心，只有你。”
　　那幻影却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眼里与心底的影子叠在一处，蒲临川睁了睁眼睛，疑疑惑惑地开口：“诺心？”
　　梅诺心哭得凄然：“蒲临川，你这个王八蛋。你他妈的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乖，别哭。”蒲临川抬起手轻覆上她的脸，一双眼睛如以往无数次一般温温柔柔地笼着她：“梅诺心，你回来吧。”

　　黑社会也爱卡拉ok（1）

　　梅诺心发现，趴在窗前扮怀春少女这事儿，压根儿就是一体力活儿，除了要拥有强健的颈椎与一副坚韧的好腰身，还需要有罡风袭过而不迷的炯炯双瞳跟一颗浑不怕丢人现眼的无耻之心。
　　她望着楼下立在车边一直不走始终不走坚持不走的蒲临川，终于忍不住憋着嗓子喊：“诶你先回家哈，咱俩改天出去玩儿。”
　　饶是如此小声翼翼，也还是惊动开了几扇窗户，几个好事的老头老太贼眉鼠眼着瞄来瞄去，更兼着一声浑圆有力的牢骚嘶吼穿墙而过：“大半夜的嚎什么嚎。”
　　蒲临川想是也有些不好意思，冲着梅诺心浅笑了笑，挥了挥手，这才拉开车门缓缓发动车子开走了，梅诺心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坐倒地上彻底溃散，因为保持一个趴窗瞠目的姿势太久，现如今眼歪口斜哈喇子直淌，差点就都赶上痨病壳子大烟鬼犯病的症候。
　　她反手捶了捶自己娇嫩的老腰，刚想要上床睡觉，电话铃又响了，开始还当是刚走没两步远的蒲临川打来的，接起来一听，却是几日未见的媒体同僚马潇潇：“梅诺心，你还活着呢么？”
　　“活着活着，且得活一阵呢，咋了？”梅诺心听见电话另一边嘈杂地很。
　　“没啥事儿，就是几天没见你了，下午那个爱心万里行的开幕式你怎么也没来？我还怕你怎么着了呢，就打一电话问问。”
　　“惨了惨了我忘这茬儿了。”梅诺心猛然想起下午错过了一记采访，忙道：“你把新闻通稿跟现场图片都拷我一份儿，晚上发我邮箱吧，这稿子我明儿得发。”
　　“你不然自己过来取得了，我们在展览馆路的钱柜唱卡拉OK呢，你都认得，都是咱抬头低头皆可见的媒体哥们。”
　　“这么晚了啊？”梅诺心抬眼看看钟，已近了午夜：“不合适吧，夜黑风高的，别让我再撞上几个歹人。”
　　“得了吧，就你这样的，歹人们见着也得绕道，要真是哪个歹人不长眼劫了你，那可算是倒了血霉了。”
　　“至于么？”梅诺心荣莫大焉地咧嘴一笑，想了想觉得马潇潇不定几点才能野回家，还是自己去一趟比较靠谱，问明了详细包厢号，抓起装有笔记本的电脑包就锁门出了屋。
　　前文有述，梅诺心是个□裸的穷光蛋，下午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才一闷头打车奔了近郊空梧山，最后计价器跳出来的红字看的她心神具碎血喷眼眶。此刻她澄心清明，为了向自己证明‘败家子儿的确不是我本性’，估摸着时间还能赶上末班点的地铁，毫不犹豫地奔赴地铁站去了。
　　她顺着地通里的楼梯往站台上走，想着是否应该慰问下半残人士桑未燃，眼角瞥见前方墙面上挂着幅橘色底的大牌子，瞧着颜色鲜亮，不由一边心不在焉地掏着手机打哈欠，一边勾头探脑想瞄清楚那牌上的字儿，要知道以她这样根基孱弱的协调性，单线程的事体尚且办不牢靠，更何况双线并进，岂有不挫之理？
　　果然尚未看清是啥字儿，脚下就忽地一滑。手上的手机biu～一下飞出老远，万幸这次手感还算好，摔倒之前第一时间猿猴抱树一样死死攀住了右首边的栏杆。
　　惊魂甫定，梅诺心拍了拍小胸脯慌忙忙跑去检视远在楼梯尽处分崩离析的手机，只见屏幕龟裂铁壳生隙，状况之惨不忍猝睹，她拾起残骸丢进包里，一扬脸儿正对着刚才一直想瞧却没瞧明白的橘色牌子，上书五个红色宋体大字：“路滑请慢行”
　　梅诺心悲愤难当，心说这一趟出门真够呛，歹人还没见着呢，歹运倒是没少撞。为了弥补自己严重受创的小心灵，毅然决定转身出站，打车赴约。
　　要说起来，发泄型休闲的走红，也算是现代人巨大生活压力的侧面体现，法制社会不能随意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世道又癫狂地很，山明水秀的地儿没一处不是被圈养起来巧立名目扮景点收费，连当个和尚都要求学历智力商业头脑，反正是隐居不得出家不能。内心不够勇猛的同志们的后路被齐齐切断，只得挥手打肿脸庞，呲牙上阵呐喊厮杀。
　　如此倒也罢了，只是满心的七苦八哀无可排解，除了向内自虐到抑郁狂躁，还要避免因仰天长啸而被拖进神经病院强行套上缚身衣。
　　终上所述，卡拉OK的出现，可说是广大人民群众庶同欢泰的一项济世型娱乐活动。
　　梅诺心跟着钱柜的服务生在迷宫里一样的庞大多线条包厢走道里穿来穿去，耳边被一波波从门缝里溢出的猪嚎狼唳激地头皮发麻，打着哆嗦腹诽：知道的人说是唱歌的地儿，不知道的还当是纳粹集中营呢。
　　好容易看见要找的包厢号，推门刚一进去就见着马潇潇同学摆了个‘代表月亮惩罚你’的姿势站在桌上，后头十三四个男男女女鼓掌欢呼。
　　梅诺心上前一把将她从桌上拽了下来：“喂，你喝多少了啊你？”
　　马潇潇醺着眼睛聚了半天光才看清楚来者是谁，登时就又激动起来，拽起梅诺心的胳膊：“梅诺心，梅诺心我跟你说，我前几天又发现了一本好书，奇书啊，那作者说的好哇‘今朝有酒今朝醉，混吃等死至明宵’，我完全是接受了一把再教育，发现以前都白活了，哈哈哈，这下我终于活明白啦。”又竖起食指在脑门上铿锵有力地一挥：“活！明！白！了！”
　　马潇潇向来容易被疑似权威的诸般歪理邪说唬住，梅诺心也她这德行也见得惯了，打个哈哈道：“是是是，明了明了，姚明都没有你明。”
　　两人正说着话，横插着飘过来一虎背熊腰的大汉，睁着一双牛睛直勾勾瞪着马潇潇。梅诺心认得他是的市里电视台的摄像，平日寡言少语默不吭声，也不知今天这唱的是那一出。
　　摄影大汉憋了半晌，终于磕巴着对马潇潇道：“我……我知道你有男……男朋友，不过也不妨……妨碍你考……考虑跟我处……处朋友。聪……聪明的人才不但会把他所有的鸡蛋都装在几……几只篮子里呢，他……他们还会统……统统吃……吃进肚里了。”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说了一句太有哲理的话了，意念里把自己想象成眄睨众生的人民领袖精神导师，意气风发地伸手就要去揽马潇潇的肩膀
　　“哼。”马潇潇毫不留情挥开他的熊掌：“你就想给我当鸡蛋，我……我还不乐意吃呢。”
　　摄影大汉听完这话，突然甩开膀子往地上一座，哇哇地大哭起来。屋里顿时乱成一团，起哄的大笑的劝慰的撕扯齐齐亮相，梅诺心见着场面越来越混乱，只得径自翻出马潇潇的笔记本电脑跟新闻通稿，拷完了东西逃难似地就要往外奔。
　　临走打招呼的时候，摄像大汉正带着幽怨的十八褶包子脸抱着话筒引吭高歌，马潇潇已经跟人玩起色子来，满面飞霞眉飞色舞，压根儿连眼角都没带瞟她。
　　终于把一室呱噪关在脑后，梅诺心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她不认路。
　　凭着记忆暴走了半晌，却跟鬼打墙一样感觉还在原地转悠，正在发愁的当口，恰好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在走道尽处的甬口一晃而过，忙见了救星似地扑了过去。

　　黑社会也爱卡拉ok（2）

　　待梅诺心奔到甬道尽处的时候，正见着桑未燃拉开一处包房的门钻了进去，她前后脚跟过去也要拉这扇门，还没等碰到门把手，忽然门向里开了一道缝，伸出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精准地勒住她的脖子，伸手一卷就把她掳进屋里，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已经眼冒金星地趴坐在地上。
　　“哎哟，桑未燃。”梅诺心摇了摇撞晕呼了的脑袋，冲着面前七八个人里唯一的熟脸儿，软绵绵地哀号了一声。
　　桑未燃见了她倒是一惊，三步并两走上前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你怎么来了？”
　　“迷路了。”梅诺心揉了揉脖子：“来找马潇潇的，出来正巧看见你，前后脚刚跟了两步就给撂这儿了。”
　　桑未燃点点头，冲着背后一众人等说：“我媳妇儿。”又悄没声从背后狠捏了梅诺心一把。
　　梅诺心懂他的意思，很识时务地点头道：“啊啊，各位大哥好，我……我来查查岗。”
　　“哈哈哈，小桑你也有今天。”一个黑脸膛大叔听了这话，乐不可遏地喜上眉梢，又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一句：“还好今天谈正事儿没让妈妈桑叫姑娘。”
　　桑未燃瞪了那人一眼，抓着梅诺心的手往自己位置上引，一扭眼瞧着她走路不大对劲：“脚怎么了？刚摔着了？”
　　“不是不是，来的时候在地铁里光顾着看招牌，崴了。”
　　桑未燃骂：“笨不死你。”
　　“说什么呐，小两口回家有的是时间说悄悄话。”黑脸膛大叔见着两人一个劲儿私语有些不满：“现在先陪老头儿我说说话嘛。”
　　桑未燃无可奈何，只得指着这人给梅诺心引荐：“黑爷。”
　　“黑爷好。”梅诺心跟着他喊了一声，伸脸一瞄，见此人满面虬髯宽眉大眼，一身黑色西服紧巴巴地贴在身上，脖项上还打了个花式领结，纵观一览，沐猴而冠之态油然而生。四周又映着几个保镖模样的黑鸦鸦扑克脸，戏剧感十足。
　　“好，好。”黑大叔喜滋滋地回应，又捡起估计是梅诺心进门前的话头说道：“诶诶，接着说，老子今天去上他妈的MBA课的事儿还他妈没说完呢。”
　　“后来那个傻缺老师让大家说说自己认为的管理人最他妈重要的素质是啥，你们猜猜老子是怎么答的？”
　　众人做出无限期待状泛着星星眼仰望黑大叔。
　　黑大叔得意洋洋地从果盘里猛叉起一块蜜瓜，丢进嘴里嚼地咕唧咕唧：“老子就跟他说：MBA，‘矮母 必矮’，矮娘矮老子，必有矮儿子，这他妈管理最重要的素质是天份嘛。”
　　梅诺心吞咽到一半的薯片瞬时呈散弹状喷射出来，心中对这位大叔猛生好感，呼啦一下夺过桑未燃手里的酒杯，豪气干云起身对着黑大叔举起：“黑大……爷，您真是个明白人。”
　　“可不他妈的就是嘛。”黑大叔遥遥地与她碰了碰杯，又指指桑未燃：“管理经商都他妈是靠天份，这臭小子小学二年级就把头奖是期末考试原版卷的奖票卖到学校，鬼个教他，还不是自己瞎他妈琢磨的。”
　　梅诺心不曾想桑未燃居然有这样的光辉历史，扭过脸揣着敬仰望向他：“您还干过这档子事儿呐？”
　　“啊，啊。”桑未燃装佯，冲着黑大叔道：“都这钟点了，咱要不散了吧，您明儿一早还有课呢。”
　　黑大叔点头称是：“差点儿忘了，明儿还得去‘耗死鼻窦’上情景英文课，杰西卡丫他妈就是个碎催，可不敢再迟到了。小桑咱们改日再叙吧，你好好养伤，别的事儿有我料着呢。”又冲着梅诺心挥挥手：“小姑娘，古德拜。”
　　说罢抬脚就往外走，他手下一众扑克脸也都呼喇喇跟着退散，没半晌偌大包厢里就剩了桑未燃跟梅诺心俩人。
　　“他们是什么人啊？”梅诺心探头探脑地见着人都走远了，这才神秘兮兮地蹭到桑未燃身边，抬手比了个枪的手势：“刚才那人勒我的时候，我瞅见他身上有这个。”
　　桑未燃也装出一副同样神秘兮兮的的样子，探到她耳边沉声说：“不是什么好人呐。”
　　“别是传说中的黑社会吧。”梅诺心陡然后知后觉地开始忧心忡忡：“喂喂，桑未燃，你可不许跟他们玩儿，好危险。”
　　桑未燃笑了笑：“也没怎么玩儿。”想想又说：“刚才我说你是我媳妇儿……你……”
　　“理解理解，黑帮片我看得多了，这点儿路数还是懂的。”梅诺心不待他说完就点头如捣蒜，又忍不住扬脸感慨：“不过这黑社会当得，也忒不激烈了，还念MBA念英文。比我都靠谱。”
　　“那是你太没遛儿了。”
　　“靠。”梅诺心本想奋起反驳，又想到自己难道已经要沦落到跟黑社会一较勤力的地步了咩？顿时丧气摆手：“志向不同，志向不同。”
　　桑未燃也不跟她理论，只问：“时候不早了，咱也走吧。你今儿还去‘照顾’我么？”
　　梅诺心正要点头，忽然想起自己手机摔坏了，这下要再去桑未燃家宿一宿，蒲临川要是找不到自己，没准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儿。想到这里，点到一半的脑袋就又横过来晃了晃。
　　桑未燃见她这样子，倒是有些诧异：“怎么？”
　　“我手机坏了。”梅诺心像是怕他不信似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残骸往桌上一拍：“还是家蹲着去吧，不然该有人找不着我了。”
　　“一天没见您还成一业务繁忙人士了，失敬。”桑未燃再知道梅诺心不过了，这妞儿平生最怕麻烦，往日就爱关机扮失踪，由着性子四处浪荡玩耍，生怕被闲事儿叨扰。没听说还要心心念念惦记着被人找的。
　　“主任啊，阮安妮啊，梅爻啊，卖保险的啊修管道的啊居委会的啊银行信贷科的啊。”越说还越觉得自己真是忙地无复以加，忍不住提喊道：“我是社会一颗钉！离了我啊就不行！”
　　“实话实说我又不会吃了你。”桑未燃冷冷打断她：“要怕也是怕蒲临川找不着吧。”
　　这完全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梅诺心知道瞒不过，呃啊了几声，谄媚地一拱手：“啊哈，桑兄你果真是识明智审颖悟绝伦，明察秋毫之末也可见舆薪，观叶知秋睹冰识寒，端的是法相庄严哇。”
　　斜眼觑着桑未燃在自己一番巧言令色下依旧冷着脸，这才抓了抓头发伤脑筋地道：“诶诶诶，我这不怕你骂我呢嘛，前几天还上赶着让你拍醒我呢，这下倒好，又跟他黏糊上了。这事儿我自己听着都嫌腻歪。不过毛主席在上，我捶胸保证，我真的是本着爱护残疾人的良好公民应有素质，不想给你添堵才没说的啊。”
　　“是挺堵的。”桑未燃侧转过身，闷闷地应了句。
　　梅诺心继续抓头发：“你上次说的真没错儿呐，丫还真是有隐情，他……当年我跟他说分手，他是压根儿都没听见。难怪我这次见他觉得他说话发音有点儿别扭，你说我当年怎么没发现呢？诶诶，我是不是特蠢？”
　　桑未燃没接茬儿，过了半晌才悠悠地开口：“怎么着，已经决定跟你那老情儿再续前缘了？”
　　“凭什么啊，说分分说好好，咱不带这么玩儿的，况且他当年干嘛不跟我说他耳朵坏了，害我瞎误会。”
　　“行，还算有点儿出息。”桑未燃应地阴阳怪气：“我当你鼻涕都没抹干劲就扑人怀里了。”
　　梅诺心呲了一声没搭理他，一时又觉得饿了，顺手抓起把爆米花往嘴里塞。
　　“还没和好呢是吧？”
　　“啊？”梅诺心狐疑地瞄他一眼，鼓着腮帮子呜呜嘟嘟地问他：“你盘算什么呢？”
　　“盘算怎么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呗。”
　　这话说地真真假假，梅诺心抬眼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胳膊，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着突然间就觉得有点儿茫然。

　　飙车vs美白（1）

　　梅诺心拽着衣角绕过一个满脸糊着奶油咧嘴大嚎的鼻涕孩儿，穿过一众吱哇乱贫的焦脸大妈，咬牙从两尊铁塔一样壮硕的胳膊缝里奋力一挤，终于趁公车关门的一瞬蹦跳着半摔了出来。
　　“我靠，下个公交车比越狱还难。”梅诺心同学在心里猛竖起中指，对虞景城的公共交通事业由衷地请了一个安。
　　城市高速发展的代价其中有一项就是人口更大频率地乾坤大挪移。买不起车的劳苦大众，拖儿带女拽包携袋，冒着必死的决心在地铁公车里被挤压成曲扭拐弯的异形。买得起车的高级劳苦大众，在呈停车场状死挪不动的车河里徜徉观望，时时怀疑自己压根儿是在庙会上表演划旱船。
　　这一满怀牢骚还没发泄完，远远就见着蒲临川在电话里描述的房子，立在片绿地中央，绚丽繁复的水晶吊灯在华灯初上之时将将点亮，将一整座的四面皆是透明玻璃的半圆形建筑渲地仿若童话宫殿一般。
　　眼瞅着就在跟前，顺着绿地里的逶迤小道迂回前行，等正真走到近处，倒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大门口竖起块玉石状的琉璃招牌，细细辨认一番，却是行法文：déjà vu，左下角用一个篆体小字阳刻着个‘归’字。
　　梅诺心见着这牌子，心里砰地一下，裂开了一朵不大不小的火花。
　　déjà vu，她在心里轻念，微微抬眼，恰见着蒲临川坐在临窗的一张桌旁，偶尔扬脸探望，眼光清淡悠长。
　　蒲临川的眼光突然扫见了她，清风云淡的脸上顿时晕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站起身便要往门口来迎。
　　她看着他的身影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回旋辗转，与脑海中的记忆扭滚成团，忽而有一瞬的神醉魂迷，那些少年时的爱与悲凉，曾如云烟般升腾又消散，而今却挟裹着飘若水汽的氤氲，穿过迷雾似地冗长时空呼啸而来。如幻海梦境，亦现着蜃楼山市。
　　她心里渐渐生了些忐忑，有一个片刻几乎就要拔腿遁逃。
　　“诺心。”蒲临川站在她面前，有些涩然地伸出手，却又像是害怕拒绝似的只是虚搭着她的袖口。
　　梅诺心良久仲怔，却终于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这其实不大是梅诺心喜欢的餐馆儿，她瞅着满目的天鹅绒的靠椅跟镶着银边儿的精致餐具，耳边尽是压着嗓音的窸窣声响，间还或有些穿着正装小礼服的客人来行走去。
　　“怎么了？”蒲临川见她有些失神。
　　“没事。”梅诺心撤回眼光：“我饿了，赶紧着，让我大吃你一顿。”
　　蒲临川浅浅一笑，略扬手招侍应。不远处的一位身材修长的侍应大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近前，刚要说话。一见了梅诺心，顿时脸色大变，往后连蹦两步，伸出手指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梅诺心起先也是一愣，定睛一打量，才发现自己跟这位兄台两月前打过一个照面。
　　当时梅诺心正好跟主任干完一场架，带着怒气勃发的小宇宙，端着荷枪实弹的负面情绪哒哒哒一气儿狂扫，先是骂飞了阮安妮，又把单位门口把等着带她去吃饭的桑未燃横扫在地，简直是看啥啥不顺眼，瞅啥啥不如意，不爽到令人发指。
　　桑未燃一看她这倒霉样儿，突然一甩胳膊：“走，哥们带你找乐去。”
　　梅诺心没好气儿地瞪他一眼，也就真的耿着脖子，傻不呵呵跟着他找乐去了，
　　结果桑未燃带她找乐的地儿居然是家高级西餐厅，由于跟上等人小馆子的气场严重不搭，两人鲜少上这样的地儿吃饭，梅诺心狐疑地等着桑未燃给自己变个乐子来，哪知道老桑来此目的无他，唯踢！馆！而！已！
　　一进门开始就吆五喝六地装土鳖，又引着梅诺心跟他一块儿蹲软凳上学着山东腔嚎声搭白，最后更是甩了刀叉，从怀里变出两双筷子胡噜噜往嘴里划拉意面儿。其中诸般详情不及赘述，总之场面之惊恐唬地不少客人顿时作鸟兽散。
　　最后是侍应同学哭着叫出值班经理，好说歹劝，才算是把这两尊瘟神送走。
　　没想到多日未见，侍应同学居然又跳槽来了此处。
　　蒲临川见了这阵仗也微有诧异：“你们认识？”
　　梅诺心见着侍应同学张口欲言，忙抢声高呼：“啊啊，表弟，真是巧。”
　　侍应同学向来是场面上打混惯了的人，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顺嘴接道：“嗬嗬，表姐。”
　　“他是你表弟？”蒲临川听得更是惊讶。
　　“远……远房的。”梅诺心硬着头皮一装到底：“我表姨家的二大姑还好啊？”
　　“好好。”侍应表弟也是个能来事儿的：“前天打电话还念叨你呢。”
　　梅诺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火打劫：“表弟啊，既然都是亲戚，记得给个最低折扣哟。”
　　侍应表弟嘴角抽动：“好……好说，好说。”
　　“点菜吧点菜吧。”梅诺心见好就收，果决地打断这场亲友重逢戏码：“蒲临川你来点。”
　　或许是餐厅里气氛使然，这顿饭吃得寡淡得很。那些彼此在心里重复过一万次想与对方说的话。甫到嘴边，却又变化成了一句句轻飘飘的扯闲篇。
　　直到最后连闲篇都扯无可扯，两人才沉默着走出餐厅，顺着小道遛弯消食，快要走到车边的时候，蒲临川才问：“想去看电影么？”
　　“好。”
　　“诺心？”
　　“恩？”
　　“怎么不说话。”
　　梅诺心有些恍惚地一笑，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是自己一个人废话匣子似的咔吧咔吧不停嘴。然而当年再是理所应当的事儿，换作今日，竟是有些不习惯了。
　　气氛一时有些闷，梅诺心深吸口气，故意伸出手捅了捅蒲临川身后的银色宾利，“诶，现在有十二点了么？”
　　蒲临川以为她着急回家：“不急，还早，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是。”梅诺心笑嘻嘻地指着车：“我就想看看它十二点整的时候，会不会变成个大南瓜。”
　　蒲临川微微一晒，居然也还是正经答她：“不会。”
　　闻得此言，梅诺心的笑容略微顿了顿，也还是努力板着前头的活泼劲儿：“买这么拉风的车来开。蒲临川同学，哥们你现在还真是富贵了哈。”
　　“这车不是我的，是开发商临时借给设计院的。”蒲临川摇头否认，又淡淡地开口问：“你喜欢？”
　　“不不不，这玩意儿我可喜欢不起，况且这样的招摇货可不是我的范儿。”梅诺心忙摆手，陡然又想起如今开车的人是蒲临川，急忙又忙往回扯话：“啊啊，当然，也不是你的范儿，这得是多大的骚包才能买的下手啊。估摸着只有桑未燃那样的败家子儿才干得出来。”心里说着桑未燃啊桑未燃，不好意思把你给祭出来做反面典型，不过要说败家子儿倒是也没亏着你。
　　“桑先生，人不错。”蒲临川淡淡接口，微笑的脸上完全摸不到情绪。
　　*名词解释：déjà vu
　　wiki百科里的解释是既视感，意即「曾於某处亲历某画面或者经历一些事情」。
　　这半伪学说的的实例支持，很容易就能在各色耸人听闻的街头小报夹缝里找到，言之凿凿地宣称本埠某某可于梦境中预见未来，又或某某大病初愈之际恰逢黄大仙赐开天眼。
　　个么，总之就是“这个场景老子似乎好像大概经历过的嘛。”

　　飙车vs美白（2）

　　人不错是个什么意思？梅诺心未及深究。而且按照她的脑回路来说，想究也究不出个来。
　　此刻她正坐在电影院小厅的软垫椅子上，观看一部投资超两亿，号称人类史上最恢弘最伟大的魔幻巨制影片《哦！魔龙》。
　　该影片用两百分钟的片长详细描述了一头忧郁的喷火龙是如何干掉邻族的喷水龙（没有头）喷土龙豆豆龙等一众龙等，成功登上龙族宝座。却在成为龙王之后最后毫无来由地深深爱上了一头来自人类的恐龙：一位膘肥体壮五官扭曲的大姑娘……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男主角大戆头喷火龙因为吃多了日本芥末，流下了一滴100立方米的眼泪，瞬间淹死了自己的爱人同志。
　　戏终人散，小厅大灯霍然亮起，听着耳边哭地凄风惨雨的观众们呼啸而过。梅诺心软在凳子上打了个哈欠：“你见过这么烂的片儿么？”
　　“我很多年没看电影了。”蒲临川向来是个不出恶言的君子做派，顾左右而言他已可算是最低贬损
　　梅诺心起身挥手，做痛心疾首状沉色言道：“两个亿，够吃多少顿涮羊肉了！真他妈是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蒲临川被她这样子逗得乐了，看了看散地差不多的人群，微笑着伸手轻搭上她的腰间：“咱们走吧。”
　　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缓缓袭来，梅诺心瞬时像是被麻药打中，腰间往下全都是木的。
　　如此心驰魂荡之际，脚下自是失了准头，在台阶上磕拌了几次，好在都被眼明手快的蒲临川及时揪起：“怎么走路还是这么不小心。”
　　“眼……眼神儿不好。”梅诺心呵呵干笑。
　　两人好容易一步三摇晃着出了电影院，梅诺心豁然开朗地深吸了口外头的清凉气儿，顺手抻了抻自己无意识捏到皱巴的衣角，闷头往前走了两步，想想又觉得不对，忙回头撒了个笑：“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梅诺心指了指马路斜对面的自家所在大楼：“两步路的事儿。”
　　蒲临川不再坚持，袖手站定，眼里目光眷眷。
　　梅诺心心头一涩，默然叹了口气，走到近前与他眼光胶着几许，忽然踮起脚尖，用唇边在他的嘴角飞快地蹭了一下，然后扭身就跑。
　　飞奔而去的梅诺心，自是见不到身后男子似有倦意的满面落索，蒲临川有着一个建筑设计师与生俱来的优越细节感，他自然知晓梅诺心时时隐藏的不自然与故作的欢快。那些被漫漫光影划下的隔阂生疏，并不会因为几个小时的相聚而消饵。
　　“不过。”他又有些欣慰地想：“只要她肯待在自己身边，总归还是有办法的。”
　　蒲临川眼见着梅诺心的身影进了楼，这才一步转身，将自己拐进深深的夜色里。
　　梅诺心觉得自己的脸跟被火烤着似的，腾腾地往外冒热气，只有快速快速地跑，让空气呈风状刮过脑门，才稍稍有些缓解的迹象。
　　刚刚要进迈门栋的时候，似乎见着门口有辆车像是桑未燃的，也来不及细看，一股脑冲回了家。
　　好容易心情平复，瘫在沙发上屁股还没坐热，家里就有电话打进来。
　　“我。”一男声特熟悉地传过来。
　　“啥事啊？”梅诺心听是桑未燃，声调顿时垮了八度。
　　“搭讪呗？小姐有空没有啊。”
　　“有空也不找你啊。大尾巴狼，又憋什么坏水呢吧。”梅诺心晚饭没吃太饱，举着电话往冰箱附近凑，想要捣腾点吃的来。
　　“又给我身上泼脏水，我这么温良恭俭让的人要是一大尾巴狼，那全世界的小羊羔们全消停了，顿时少了一天敌，接下来只用跟吃羊肉串儿的人死磕了。”
　　“成成成，温良恭俭让的大尾巴狼同学，请问您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憋什么坏呢？”
　　“盛情地邀请您挪步下楼来看点儿东西。”一阵喇叭声从窗外跟话筒里同时传进耳朵。
　　“手还没好就开车，当心警察叔叔把你抓进县里去杀头，嚓!嚓！”梅诺心下楼一看，果然刚才侧眼瞥见的车就是桑未燃的。
　　“上车。”桑未燃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要给我看什么？”梅诺心拉开车门座上副驾。
　　“到了就知道了。”桑未燃卖关子，点火上路。
　　梅诺心有点儿莫名其妙，懵懵懂懂地瞅着车子顺着出城方向疾驰而去，刚刚上了一高速路，车速噌噌噌地拉到150，风从半开的车窗里裹着细沙蹿进来，一下就把人吹成了个大背蓬蓬头。
　　桑未燃单手掌着方向盘，打着灯超车在高速路上横冲直撞，梅诺心吓地魂飞魄散，又不敢伸手去拦，瞅着这位司机同学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的样子，生怕说错了句话当场一车两命全撂这儿了，怯生生地开口：“桑……桑未燃？”
　　桑未燃不理，又超了两辆车。
　　“桑大哥？桑大爷？桑大侠？桑大款？”梅诺心叠声呼叫：“咱这是干嘛呢？”
　　见着桑未燃始终不理她，索性破口大骂：“我靠，我x，我呸，桑未燃你这个王八蛋！死变态！混球！人民的罪人！谋杀花季少女的恶棍！你妖邪附体啊你？”
　　喊到最后也累了，连害怕都没了力气了，索性卸了精神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到了。”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桑未燃这才收了速度，慢慢泊住车。
　　梅诺心见他肯搭话，提溜的心倒是略放了放，睁开眼咧着嘴嚎：“我说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至于这么折腾我么？”
　　抬眼正瞅见自己照在反光镜里的脸像是蒙着层白纸，照这样子直接就能给拉进恐怖剧扮小鬼儿了。
　　桑未燃倒是复了常态，卷着三分懒散气儿开口问：“怕啊？”
　　梅诺心定了定神，摸了把凉地都没了温度的小脸蛋，气哼哼地说：“怕屁！我以前还不知道原来飙车还能美白，挺好，比美容院里化学式美白强多了，你丫不如接着研究研究。搞不好还是一发家致富的捷径。”
　　“我临时想着带你过来玩玩，这一路要是不飙车且得开一阵儿。”
　　“麻烦您下次再有这事儿提前知会一声，让我好做足了心理建设再说。”梅诺心没好气儿。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是挺惊的。”梅诺心翻翻白眼：“但是你用词儿得精准点儿，这是惊悚惊遽惊恐惊神破胆，八竿子都搭不上个喜字儿。”
　　“那是你缺乏洞察力。”桑未燃拔出钥匙推门下车：“下来。”
　　梅诺心扭身蹦下来，怎么想怎么气儿不顺，在他身后扬起手臂愤愤呼喊：“桑未燃你等着，我会报复你的！”
　　“抱啊？”桑未燃转身张开手，笑吟吟地看着她：“别等着了，要抱就快抱吧。”
　　“呸。”梅诺心怒视他的流氓做派，三两步迈到他跟前一排栏杆处，刚想拽着他的衣服再说几句威胁话。无意瞥眼往外一看，不由惊呼出声。
　　栏杆而下壁刃千尺，尽头却是片无垠的黑邃深海，兀自缄默着暗暗涌动，浪潮翻涌之声循着旷荡徐徐传来，略一抬眼，但见着明月在天，星河飞潋。
　　如斯景色在目，几乎让人忘却身在何处。
　　“早想带你来看看，不过一直没机会。今天要是不过来，怕是以后就来不及了。”桑未燃轻轻开口，眼光微散，不知道看向了什么地方。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梅诺心望了望桑未燃，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意并不如往日一般严实，虚虚地盖在眼上，透着些隐忍与遮掩。
　　“你说你以后都要有主儿的人了，可不敢这么半夜跟我胡混。”
　　“这有什么不能的。”梅诺心恍然，知道他必是见着自己跟蒲临川一道从影院出来，避重就轻着道：“要真那么一小肚鸡肠的男的，我也不敢跟啊。”
　　“倒也是。”桑未燃貌似严重同意地点点头：“不过，你说你以后要是真结了婚，就你这德行的一旦有人养了还不得宅到死啊，等再过两年整地个拖家带口拖儿带女，满脸焦黄吐气如臭大粪，到时候要带你出门我还嫌寒碜。”
　　梅诺心怒不可遏：“混蛋！”
　　桑未燃忽而转过头定定望她：“你会结婚么？”
　　梅诺心被他瞧地心头发虚，嘴里语焉不详地啜喏：“我年级都这么大了，要是有……有合适的就结了呗。”
　　“唔。”桑未燃应了一声，微垂下眼，不再说话。
　　梅诺心却忍不住偷眼瞧他，明明是对着他微侧的脸庞，却像是隔着冗长迷离的重重烟汀，散着几许气若游丝的柔韧缱绻，淡而弥久。

　　猩猩河马宜室家（1）

　　在被隔壁敲墙揭瓦的巨大声响惊醒之前，梅诺心正在梦境里化身麻将超人，以一手惊才风逸的屁胡冠绝天下，将无数人等打地面如死灰涕液交集，落花流水钱去也，简直是好不威风。
　　直等到搓麻的哗哗声变成了房震墙倒的疑似地震征兆，这才挂着口水依依不舍地扭滚到正常世界。
　　隔壁的房子刚刚被老房主卖了出去，这几天一直大门洞开，三不五时就能见到几个人忙着刮墙掀地，做些装修前期准备，只是今天这动静未免过分了点儿，梅诺心换好衣服推门过去探看，刚到了门口，就见着拆房子声响被两个粗声大嗓门给顶了。
　　梅诺心认出其中一个气势正旺跳脚拍的人，是新近上任的本楼楼长，此人刚搬来这里没多久，整日闲着无事楼上楼下蹿跳，人倒是个好人，热心肠子好张罗事儿，所以没几天就从年逾耄耋耳背弱视的上任楼长手里夺权成功。
　　自此更是以楼栋安危为己任，全神戒备小心防范，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时刻监控着每一位踏入楼栋的非楼栋原住民。
　　楼长大人此刻正腆着一张猪不拱的南瓜脸儿，唾沫横飞着呵骂：“这他妈是承重墙。一砸下去整楼就得塌了！塌了！懂不懂！压死你们这帮没文化的！”
　　“你才没文化！”他对脸儿一个操着大铁锤，民工扮相的三角眼哥们听了这话顿时暴起：“人家给了钱俺们就砸，管你什么称重称轻的。”
　　“俺们村里除了村长数我哥文化最高。”一位个头稍矮的少年也扬起拳头打抱不平：“砸怎么了砸怎么了，再嚷嚷连你也砸了。”
　　“来啊来啊，你砸你砸。”楼长大人抡起袖子拍拍胸口，一对胳膊上赫然显出两条巨蟒：“胸口碎大石算啥，今儿爷给你开开眼，让你看看什么叫胸口碎大锤。”
　　梅诺心一见即将演变成暴力流血事件，强烈压抑住自己唯恐天下不乱，极度盼望看好戏的本性，满脸虚情假意地上前劝说：“房主是谁啊，让房主出来说话吧，这墙的确是承重墙，不能敲。”
　　三角眼哥们本来一见了楼长大人的刺青就有些蔫，恰逢梅诺心劝架，就着这坡就顺风扯帆：“不砸了不砸了，不就五十块钱么，还不够两斤猪肉的。”说完拉着矮个少年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别走啊别走啊，不还要砸我呢么？”楼长大人见好不收，依旧在一边蹦来跳去着拱火。
　　到底是少年心性，三角眼哥们顿时拖着锤子真要上来砸人。梅诺心见势不妙，忙拽着楼长往自己家走：“我家客厅灯泡坏了您得赶紧去帮我看一眼去，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急碴儿啊，别青天白日的把我摔出个好歹来。”
　　“什么人啊，不知道哪儿找的草台班子。这房主真够呛，装个修也不靠谱儿，回头我找到人了非得说道说道。”楼主大人进了梅诺心的家门，嘴里还呜里呜嘟没停。
　　“是是是，必须得好好说道。”
　　“你灯泡呢？那儿坏了？”楼主大人抬头张望。
　　“骗您的，我是怕您真跟人起杠了，您是不怕他们，但是万一闪个腰崴个脚什么的，也不值当不是。”
　　楼主大人点点头：“也是。”又像是想起什么事儿似地开口问：“对了姑娘，就老在咱楼下乱摁喇叭找你那小子，是你什么人啊？”
　　“啊？”梅诺心想，会在楼下等自己的人倒是有俩，但是会乱摁喇叭这么没公德的就只能是桑未燃了。
　　“离他远点儿，这人哄小姑娘一套套的，当心把你给崴进去了。”
　　“您认识啊？”
　　楼长大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用认识么，这人的女朋友能排一个加强连还有富余。你这么好一姑娘还怕找不着对象？就别搁他那儿凑数了。”
　　梅诺心没想到桑未燃风评如此之差，虽然明知道不是实情，也还是幸灾乐祸着接口：“是是是，当年皇军找花姑娘都没他那么狠，我不是他女朋友，跟他走得近也只是单纯地想用我的真善美来熏陶他，感化他，陶冶他，试图让他弃恶从善回归正途。挽救失足中青年，也算是为构建和谐社会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楼长大人深以为然，对眼前这位以身饲虎的和谐姑娘肃然起敬。
　　跟楼长大人贫了一阵，又接了蒲临川一个早安电话，梅诺心就拾掇了东西往公司去了。
　　最近跟蒲临川约会频繁，几乎隔天就有一顿华丽丽的上等人小饭馆儿会餐宴，每天的几个问安电话更是定时定点，只是说来说去也无法就是“吃了么吃的啥好吃么。”“在干嘛想干嘛要干嘛。”“睡了么赶紧睡快睡吧。”
　　梅诺心没有习惯也没有不习惯，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两个人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谈过大学分别之后的几年详情，像是约好了一样故意将这段没有彼此存在的往昔淡在脑后，想让如今的时光凌空飞渡般与初初相恋的甜蜜直接对口衔接，只是这样的大跨度拉扯难免生硬，硬地让人心里常常生出些微芒的鲠刺。
　　彼时虽是近了夏末，天气也并未就此凉爽下来，大厦里的中央空调依旧大频率满负荷工作，刮地整栋楼如同一个霜气飕飕的大冰柜，保鲜着每一位进入的小白领。
　　被保鲜的梅诺心同学一只脚刚迈进公司，就见着平时对人爱搭不理的前台小姑娘顿时像见了明星似的，满脸堆了笑热情过度地挥手：“梅诺心你来了啊。”
　　“恩，早。”梅诺心有些受宠若惊地点头回应。
　　越往公司里面走，同事的反应越是诡异，不是看着她嘻嘻笑，就是意有所指地拍拍她的肩膀，埋在公司深处的同事脑袋们以办公桌隔板最高点为水平基线，敲鼹鼠游戏一样起落起落，此起彼伏着投来好奇关注的目光。
　　梅诺心莫名其妙到了极点，远远地又看见阮安妮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燎了脚心一样团团转悠，忙快走几步撵到跟前问：“人民群众今天都怎么了？打鸡血了？”
　　阮安妮两指头一伸：“鸡血！双份！”又顺势往桌上一指。
　　不用回答怎么了，因为答案就在梅诺心的办公桌上。
　　桌上里外三层全摆满了娇姹媚艳的红玫瑰，盈盈水珠在瓣，朵朵嫣香蔓蔓，却又不是杂乱砌在一块儿，而是花势起伏层叠，海浪一般铺展开来，更有几色配花蒙络摇缀一般点缀其上。
　　在办公室里闹这么一阵仗，也难怪单位同事都要跟参观濒灭绝动物一样看着自己。
　　阮安妮激动地好像是自己收了花一样：“五个大小伙子抱进来的啊！五个啊！上电梯的时候全楼都轰动了。说是个姓蒲的先生送的，梅诺心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样的人物，简直是太……啊啊啊啊太假了。不行我得去醒醒神儿。”说完直奔卫生间。
　　刑主任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梅诺心的办公桌：“注意点影响。”
　　梅诺心心说我倒是想注意呢，但是我注意有个屁用，又不是我买的。
　　坐在椅子上怎么想怎么不对，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出去，待得对方一接劈头就问：“蒲临川，你要干嘛？”
　　“看见了？”
　　“能看不见么，你到底买了多少啊？晃地我眼都花了。”
　　“下楼吧。”
　　“下……下楼？”

　　猩猩河马宜室家（2）

　　下楼的时候梅诺心一直考虑要拿这些花怎么办才好，鉴于自己缺乏一颗偶蹄目动物的反刍胃，吃喝是不成了。拿去倒手卖花店倒是个好主意，抡斤吆估计也不少钱。只是话又说回来，认识蒲临川这么多年，这么虚头巴脑的事儿倒是头一次见他干，还算好了钟点候在楼下等着自己，行事作风一反常态，简直让人摸不着头绪。
　　蒲临川立在大厦门口，淡然的眉目上镌着温润的气息，梅诺心遥遥见着他，站定了步子顿了一顿，这才穿过大门走了过去。
　　“高兴么？”蒲临川待她走到面前，才轻声开口问。
　　“高，高兴啊。”梅诺心殊无喜色地点点头：“谢谢你送我花，就是有点儿夸张，吓了我一跳。”
　　“是轻狂了些。”蒲临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平日要见到别人这么做也觉得傻气，结果事到临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
　　梅诺心觉得他今天说话没头没脑的，试探着问：“好像今天不是我生日吧？”
　　“不是。”蒲临川微笑着伸出拇指在梅诺心的嘴角轻轻一摁：“七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这儿画了个小胡胡。”
　　“哦，原来你当年是因为嫉妒我的小胡胡，才拿暗器砸我脑袋的啊。”梅诺心说到这里，陡然想起一件事：“呀，是今天么？”
　　蒲临川点点头，又抬手看看表：“十点一刻，时间也正好。”
　　“这你都记得。”梅诺心颇有些惊讶。
　　“没有刻意记，只是一直没忘了。”
　　梅诺心无话可接，憨憨傻笑。
　　蒲临川看着面前这个直冒傻气的姑娘，知道这就是个不扒不动的算盘珠子。你要让她自己筹谋打算，那简直是唯待来生尔。这妞儿有时候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心思都不甚明了，非得要旁人洗干摘净了全给她摆在眼前，才会如梦初醒地恍然惊呼‘哦，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蒲临川摁在她嘴角的手微微一翻，捧起她的半扇脸颊，逼迫她直视自己灼灼的目光：“梅诺心，我爱你。”
　　这句话像是一口悬空陡落的大钟，咣地一声将梅诺心一整个人全罩了进去，眼前一黑，只剩下嗡嗡地耳鸣声倒灌萦绕。她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更多的却是失措。
　　“怎么了。”蒲临川也见着她神色有些不对。
　　梅诺心嗯嗯啊啊了半天才抓回点儿神智：“没事，我也挺……爱你的。”说完才发现这话太过虚伪应付，张着口不知要怎么收场。
　　蒲临川面上微有些愕然，转瞬却又毫无愠色地淡淡一笑，插在兜里的右手食指微微用力，将触手的一个绒面盒子往深处推了推：“好了，你回去上班吧。今天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这个日子，过来看你一眼。”
　　梅诺心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或许还是太心焦了，蒲临川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他从来也不想强求什么，如果依旧需要等待，那么，自己就一直等下去。
　　不是看不出蒲临川有话要说，前头铺垫地那么盛大，绝不是只为了看自己一眼那么简单，还有蒲临川那声直白的“我爱你。”梅诺心想到这里，心脏又开始猛跳。不由得开始骂自己，你不是喜欢他么？难道不是应该高兴的么？混蛋！慌个什么劲儿？怕个什么劲儿？没出息！
　　还想再往深了批判自己，又被一串电话铃声给打断了。
　　薛展眉大小姐的声音在电话另一边懒洋洋地响起：“晚上桑大少的生日宴，别忘了啊。见不到你的人，他是会赶去你家把你给分尸掉的。”
　　“喳。”梅诺心一拍脑门，要不是薛展眉电话提醒，自己还真是忘了这岔儿。
　　候着下了班，赶忙回家拿了趟东西，又急急忙忙往桑未燃家赶。
　　门铃摁下去没有三秒门就开了，桑未燃堵在门口伸手一摊：“买路财！”
　　“啥？”
　　“不自觉！”桑未燃敲了她个爆栗：“生日礼物！”
　　“哦。”梅诺心揉了揉脑袋，从包里掏出个包裹给他：“您这雁过拔毛的本事近日又有进益了啊。”
　　桑未燃勾了勾嘴角，就手拆开包装的牛皮纸，却原来是一幅小小的油画。
　　画里画的正是侧着脸的桑未燃，笔法虽简单，神韵却得了七八分，最传神的是一双浸满凉意的眸子，像是背影里微烁的寒星点点。
　　“好久没画手生得很，要是有美化你的地方请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桑未燃用手拈了拈画，露出个表意不明的笑：“刚画好的？”
　　“最近没什么空，只能每天晚上划拉两笔，刚刚才收的笔。”梅诺心见桑未燃一个劲儿乐滋滋地看着手里的画儿，半分也没有让路的意思：“喂，盗亦有道懂不懂，礼都收了，赶紧放条路吧贼大爷。”
　　“请进请进。”桑未燃笑着一闪身。
　　梅诺心得空蹦到屋里左右瞄看，见着客厅桌上有个刚出冰箱的Cheescake，烤地有些微焦，浓浓的奶香气撒在空气里，勾地腹中馋虫狂涌：“一看就很好吃呐。”
　　“那你赶紧吃吧。”桑未燃瞅她这样子好玩。
　　“不成，还没许愿呢。”梅诺心的眼睛在四处一扫：“蜡烛呢？”
　　“许什么愿啊，你帮我许得了。”
　　“你过生日干嘛让我许愿？”
　　“我乐意。”
　　“那成。”梅诺心也不推辞，瞄着蛋糕边咽口水边喊：“我希望世界和平。”
　　“假。”
　　“我希望帝国主义全线崩盘，社会主义小红花儿燃遍七洲四洋。”
　　“忒假。”
　　“这他妈愿没法许了。”梅诺心跳脚嚷嚷：“要不然我衷心地希望您娶一悍妇生一逆子得了。”
　　“这个听着还靠谱点儿。”桑未燃笑着从桌上拿了把蛋糕刀递过去：“赶紧切吧别玩了。”
　　梅诺心接刀在手，抬爪欲切的当口，突然停了停：“展眉呢？怎么还不来？等等她吧。”
　　“说儿子病了，带着上医院刚挂完点滴直接回家了。”
　　“拖儿带女的果然不适合出来厮混。”
　　“您这半条腿都陷进去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切。”梅诺心不以为然，瞬时想起早上的事儿却又有些颓丧，脸上立时就挂了相。
　　桑未燃倒是把察言观色的好手：“摆什么怨妇脸，吵架了啊？”
　　“没。”
　　“那怎么了？”
　　“蒲临川……”
　　“甩了你？可喜可贺。”
　　“呸，没有，早上往我公司送了百来斤玫瑰，见了面的时候我看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后来又吞吞吐吐掩过去了。”
　　“看不出这小子还挺鸡贼，还知道送个花啊朵啊的。别是想求婚吧。”
　　“啊？”梅诺心一愣，随即考虑到这件事的可能性，眉毛皱地更深了：“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的。人估计是看出你没啥意愿，临阵退散了。”桑未燃静了静，忽然开口问：“不过话说回来，他今儿要真求了，你应么？”
　　梅诺心脸上有些泛苦，叹了口气：“作为我单身路上坚定的战友，无产时期良好的蹭饭搭子。我跟你说实话，他要真求婚，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
　　“怎么说？”
　　梅诺心挎着脸说：“好复杂，说不清，我就觉得我挺对不起人家的，当年没管个青红皂白就把人蹬了，现在人家不计前嫌依旧喜欢我，我也挺喜欢他，但是要说结婚这事儿吧，还是有点儿犯憷。妈的搞这么麻烦，真还不如去相亲呢，闭着眼一个猛子扎下去，爱咋咋，也省的瞎琢磨了。”
　　桑未燃摸了摸下巴：“也是个办法，要不，为了其他男同胞的下半生幸福，你扎我这儿来吧，我也积点儿德，慨然娶了你得了。”
　　“嘿，弄得跟多委屈似的。”
　　“不委屈，挺好挺好。”
　　“其实也没什么，你看那么多人不也都是相亲结婚的么，以前封建社会还都包办婚姻呢，一辈子也过了，看着不也挺好的。”
　　“以前还兴娶十个八个媳妇儿呢，怎么比啊，一个不可心就换一个，总能换到个满意的。”
　　“你倒是想呢，十个八个搁你面前码一排，光唠个嗑就能呱噪死你。”梅诺心想想又摇摇脑袋：“包办婚姻也不行，你说要是找个不喜欢的结婚吧，怎么着都觉得亏得慌。”
　　“错！要真结婚的话，你得找个能相处的。光喜欢有屁用啊，我还喜欢大熊猫呢，也不能抱回家当媳妇儿啊。”
　　“那是，全国就那么几只呢，怎么排也排不上你啊。你要喜欢个猩猩啊河马啊的没准能抱一个。”
　　“呸。”
　　“况且喜欢跟爱还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不是一回事儿？”
　　“就不是一回事儿，这两概念都不一样。”
　　“那是你偷换概念，我告你，这两就一回事儿。”
　　“那成，那比如说，你喜欢我对不，但是我不能说你爱我，因为这两完全就不是回事儿。”
　　“谁说我不爱你。”
　　“……”
　　梅诺心唰地一下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不停嘴地往嘴里倒。
　　“诺心。”桑未燃跟着站起来，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梅诺心想躲开，他的胳膊却像一块温暖的铁，从后头紧紧环住她，让她半分也动弹不得。梅诺心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高原反应一样，连呼吸都紧巴巴地直抵着肺。
　　桑未燃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吓着你了？”又撤回手往沙发上一倒：“逗你呢。”这句话说的轻飘飘地，像是要随时凭空飞起来一般。
　　梅诺心强笑了一下，揉了揉胸口说：“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啊，心肝儿都快被你给震飞了。”
　　桑未燃仰在沙发上也不接茬搭话，嘴角依旧弯着，一双眼皮却没劲儿地耷拉着。
　　“成了，我有事儿先闪了，电话联系。”梅诺心一时间胸闷气短，抓起包飞也似地落荒而逃。

　　转章

　　“我曾经听过一个女孩子很任性地说：我的人生，如果得不到快乐，那么我宁可不要。”
　　“可是快乐并不是别人或能施舍或能馈赠的物事，得是靠自己造就的，所以如果换做我，我想我应该要说：我的人生，如果创造不了快乐，那么我宁可不要。”
　　“我跟你胡贫乱喷神侃，只希望你能片刻解忧，瞬时忘怀。片刻与瞬时总是不被人重视，人们要的总是长久啊，生生世世啊，永远啊，然而在你惦记这些莫须有那的一刻，便早已失去了快乐的心情。”
　　“我不予你一世，我予你一刻，每一刻。”

　　人形鸵尊轶事（1）

　　传说中的鸵鸟是一种非洲籍动物，汲着两只大脚丫子在广袤无垠的荒漠上瞎奔奔，一旦撞见了心理上承受不了的破事烂事糟心事儿，就秉承无视原则双眼一闭闷头一埋，直到完事之后才会抖抖沙子掸掸毛，没事鸟一样继续闲逛。
　　哦哦哦当然，在咱这里，能够以人形姿态享此鸵鸟殊荣的，唯梅诺心同学一人而已。
　　在遭遇了桑未燃惊悚表白之后，梅诺心就像是被猎枪惊了的兔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对待这位兄台的态度飞一般急转直下，电话倒是还接，就是打死也不见面，其理由从生理痛卧床休养到黄历标识不宜出行，极尽推脱之能事。
　　不过跑地再溜的兔子也跑不过狐狸去，桑大狐狸心里虽说是恨地嗷嗷乱叫，巴不得直接杀去她家，一把拎出这头不开窍的傻缺妞儿乒乓乱揍一顿，可是揍了之后，恐怕不但这姑娘还是个傻，自己那点子心思也算是彻底打了水漂。只有敛着性子将两人唯一剩下的交流方式定时定点定量，靠着在电话里拼命插科打诨，勉力将两人的关系程度拉扯回表白之前的状况。
　　梅诺心的眼睛随着秒钟一格格挪移，等到时钟指向十的一刹那，突然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抓起电话就开始喊：“大前天你说你开车出门撞到狗，由此导致呼吸性窦性心律不齐需要找人排解忧郁？前天在饭盒里吃出了一七星瓢虫来跟我做生死诀别？昨天是念了半宿日本俳句，哀悼自己因为熬夜而导致的掉毛脱发？你今儿呢？今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桑未然在电话另一头悄没声笑开了怀：“你电话接地还挺快的，怎么知道我打来的？咱俩还挺灵犀的嘿。”
　　“犀你个头！”梅诺心怒：“你试试找个人每晚分秒不差往你家打电话打上半个月，这要再不知道，我就是头猪了。”
　　“哦？怎么原来你不是猪啊？”
　　“呸！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闲扯淡的话就请速速退散！我今儿赶稿子没空跟你贫。”
　　“扯什么淡啊，是有正经事儿，我找你聊业务来的。”
　　“骗谁呢？”
　　“咱俩策划那‘长生·不老秘术’展，开幕时间定下了是这星期六下午三点。”
　　“……”
　　“你就算是不以策展人的身份去，作为一个新闻从业人员，新闻稿你总要的吧，现场照片总是要拍的吧。邀请函我都传真去你公司了，另外你熟知的那些媒体同学们，已经统统被我收买，你想取巧让人代劳，恐怕有点儿难度。其中特别要提出表扬的是马萧萧同学，她拍着胸脯保证，为了维系你的新闻人职业道德，决定要重素质轻友情，不但这次，以后都不会帮你了。”
　　“……叛徒。”梅诺心咬牙切齿。
　　“所以。”桑未然清清嗓子开始做总结陈词：“鉴于你如今众叛亲离，前路一派艰难竭蹶，就请拨个冗赏光出席出席吧。”
　　“我不去死不了人吧。”
　　“啊？”
　　“我干嘛非得去啊我？我请假不成啊？我装病不成啊？我靠，你怎么就吃定我了呢，凭什么啊？我还就不去了。”梅诺心对于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桑未然手掌心这事儿很是挫败，又别扭而生拧巴，又拧巴而生了一簇熊熊怒火。
　　桑未然一听这苗头不对，怕是把话给说顶了，忙往回扯：“好好说话，赌什么气呢你，我说，你最近老躲着我，别是怕了我吧？”
　　“怕你？”梅诺心肾上腺素猛增：“你又没长出七个鼻子八个眼，我怕你什么？”
　　“那你做什么不敢见我，连带开幕式都不敢去了。”
　　“谁说我不敢去？我怎么不敢去了？去就去！”
　　“那说定了星期六下午三点我挂了。”桑未燃啪一声迅猛挂机。
　　梅诺心举着话筒瞠目结舌地立在当场，悔地恨不得把舌头嚼烂吞了。直举到手也麻了胳膊也酸了，这才长叹一口气，摔了电话瘫在沙发上。
　　其实在她的心里，一直把当年与蒲临川一段失败的初恋，归咎于自己最初始的自作多情主动招惹，所以在感情上始终都是处于畏畏缩缩止步不前状。天性迟钝再加上刻意忽略，只可令这许多年来身边的佳婿人选美男后备，如大风刮过一般来有影去无踪。
　　现如今桑未燃这番讨好示爱太过直白，她辨倒是辨识清了，只是他俩这几年的交情，向来只是哥们义气的交情，猛一下扯出些非分之想来，就跟苹果树上突然结了个大倭瓜，猝不及防熟透了，呱唧一下在了砸脑门上。
　　梅诺心抱着脑门一味地唉声叹气，始终也想不出妥善之道，想着星期六还远，到时候再想或许也不迟，索性也就抛了这心思，回转脑子开始写稿干活儿。
　　时间的最大弹性在乎人心，偶尔一瞬长逾十世，又或是一生难敌弹指。
　　梅诺心眼瞅着遥遥无期的星期六终于还是来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翻着白眼儿前往博物馆，下地铁之前忽地福至心灵，给蒲临川打了个电话，邀请他也来参加开幕式。
　　蒲临川一听之下受宠若惊，这还是两人重逢之后，梅诺心第一次主动电话邀约自己，也顾不上案头积压的众多事儿，迭声答应前往。
　　“梅诺心。”梅诺心刚刚心满意足地收线，就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她扭头一看居然是贡丸兄。
　　“你是不是也去参加长生·不老秘术展开展的啊？”这个时间这个点儿碰见，出行目的地八九不离十。
　　“是啊，顺路？”
　　“挺顺的。”梅诺心顺着步子走到博物馆门口：“你先进去吧。”
　　“你怎么了？”
　　“等人。”
　　“哦，那我陪你等好。”贡丸很讲义气地申请留下，又借着机会吐槽一二：“你们这边不管什么展开幕，都要弄几个人站在红彤彤的主席台上叽叽呱呱瞎贫，不爱听。等他们叨叨完了进去，正好。”
　　桑未燃临着开场前五分钟，突然从厅里撤来走到媒体出入的东门门口，本来是打算杵在博物馆门口，打探打探为啥还没见梅诺心的踪迹。
　　结果一望之下，就见着门口聊天聊地热火朝天的梅诺心跟贡丸，桑未燃见着这场景顿生好奇，很想知道这两神道人凑一块到底能聊出个什么来，瞧没声儿地就往他俩边上蹭。
　　还没蹭到近前，就看见贡丸正拿手在梅诺心面前使劲比划：“那案子有这么高，这么宽，人还说是百年桑木打的，真正的雍正年间的宝贝，旁边围了好几个懂行的都说是个好东西。”
　　“扯！”梅诺心呲声打断：“‘桑枣杜梨槐，不入阴阳宅’懂么？就你这还中国通呐？让人给忽悠了吧。”
　　贡丸两眼陡然放光，从屁股后的大口袋里噌一下掏出个巴掌大的牛皮面儿小本来：“什么桑什么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叫我啊？”桑未燃趁水摸鱼，舔着脸就要往跟前凑。
　　“你这什么啊。”梅诺心浑然无视，探脸往贡丸那本上瞄，只见上头歪歪斜斜的中法英三国文字一锅烩。
　　梅诺心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行句子问：“你这画的坨什么啊？还加等号等于meat？说的是个啥？”
　　贡丸飞快地冲着桑未燃摆出一幅‘我很同情你’的哀悼脸，然后看了眼本儿对着梅诺心羞涩一笑：“这个啊，这是我家门口捡破烂的大爷常说的话，叫做‘苍蝇也是肉好赖是一口’”
　　梅诺心仔细分辨了一番，果然见着那一坨墨迹里依稀显出苍蝇的模样，不由啧声叹道：“成，连象形文字您都整出来了，乃这蛮夷果然得了我中土文化之精髓。”
　　“乃才蛮夷呢！”贡丸这句倒是听懂了。
　　“还敢反驳？”桑未燃很狗腿地站在一旁帮腔：“没说你是洋鬼子就算是便宜你了。”

　　人形鸵尊轶事（2）

　　“边儿去边儿去，没跟你说话，瞎凑什么热闹？”梅诺心扭脸瞪他。
　　“呦，挂这一脸的仇情敌意做什么？咱俩又不是阶级敌人，你至于么你。”
　　“挺至于的。”梅诺心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实在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生的哪门子的气，反正就是，自打一见着桑未燃就开始浑身不自在。
　　桑未燃知道这妞儿这次是彻底拧巴上了，正想说两句软话哄哄，侧眼见着贡丸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本来就是憋着股野火没出撒，这下可找着一接茬儿的了：“边儿去边儿去，我们中国人说话，你说你一外国人瞎凑什么热闹？”
　　贡丸不乐意了：“别老发散弹伤及无辜嘛。”
　　“嘿，伤及无辜这词儿你都知道？”
　　“无知。”贡丸轻蔑地瞟了桑未燃一眼：“中国人的外文说得多溜儿都没人惊诧，地球人都觉得是应该的。我就会顺几句中国话你们就这么大反应了，你们应该觉得羞耻才对啊。”
　　“羞耻？我们是看你这番邦猴儿蹦跳可爱，客气客气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梅诺心微薄的民族自尊心华丽探头：“再说了，汉语难学啊，你以为都是你们家方言那种货色？那种咱学起来跟喝水儿似的。”
　　“这下又是‘我们’‘咱’了？小情人吵架闹别扭，对社会公众心理健康的危害性还真不是一星半点儿。”
　　“谁小情人了？”梅诺心神色狰狞。
　　贡丸配合着梅诺心的神色往桑未燃背后一闪，探着脑袋挑衅：“桑，不然你还是选我好了，我觉得这姑娘有点儿缺心眼，连你是她小情人都不知道。”
　　“谁是我小情人了！”梅诺心像是被马蜂扎了一下，抬眼正好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近前，手不过脑直接往那来人身上一指：“他才是我小情人！”
　　桑未燃看清来人，脸色悠忽几变，最后却是笑了笑：“都进去吧，开幕式估计已经差不多了。”
　　梅诺心最后的那句话横竖是被蒲临川听见了，虽则这君子不至于做出个小人之态，在桑未燃跟前显山露水耀武扬威一番，到底心里还是得意的，与众人打了个招呼，走上前一把牵住梅诺心的手。
　　梅诺心略呆了一呆，想挣又未挣，呵呵干笑一声也就由他牵着往博物馆里头走，四人一路上也没再说话，气氛诡异。
　　一直到进了展厅，梅诺心刚刚瞥见了主席台上的人，浑然忘了正是跟桑未燃别着扭，抖着手指着台上问：“啊啊啊，我哥什么时候跟你勾搭上的？你俩居然背着我暗通款曲？”
　　“我还里应外国呢，想什么呢你。”
　　“‘暗通款曲’‘里应外国’”贡丸听得欢快异常，又要从屁股上摸小本儿，本儿还没掏出来，就已经被两三个媒体围上了。
　　“临川。”一个轻扬女声趁着这乱劲儿适时递过来。
　　梅诺心顺着声音望过去，瞬时呆住了，来者穿着一袭紫色丝缎的旗袍，肩上斜搭着条浅黑色披肩。神色倨傲，正是多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蒲临洁。
　　“我离开一下。”蒲临川回头冲着梅诺心安抚似地一笑，轻捏了捏她的手，朝着蒲临洁走过去。“乱套了乱套了。”梅诺心猛然间见了这旧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乱什么套，我看挺好。”桑未燃从一旁的桌上拎了瓶矿泉水递过来：“喝水么？”
　　“不喝，不渴。”梅诺心摆手拒绝：“你本事还挺大的，什么人都能被你给翻出来。”
　　“冤枉啊。”桑未燃撇清：“这姐们是你哥带来的。”
　　梅诺心一愣，想起的确是听梅爻说过认识蒲临洁，也就没再说什么。
　　“怎么了？昔日小情人此番聚合实难卜，家庭恶势力卷土重来未可知？”
　　“写知音呢你。”梅诺心听着哭笑不得：“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是你想干嘛，你那天跑什么啊，跑了还不说，还躲着我，有你这么办事儿的么？”
　　“我不跑成么？”梅诺心虽然有些心虚，也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本来觉得咱俩关系挺简单的，结果你那天说出那样的话，我听了能不跑么？我还嫌自己跑慢了呢。”
　　“我说什么话了？”桑未燃突然笑了笑：“成，现在哥们就老老实实告诉你，哥们就是喜欢你，就喜欢你了，你怎么着了吧。”
　　梅诺心默然了一阵，忽然说：“你能让我想一阵儿么？”
　　“你想，不过就你这小脑仁儿，你确定你能想得明白？”
　　“明知道我想不明白你还跑来添什么乱。”
　　“那我要怎么着？”
　　“你当时不说不完了么。”
　　“反正说都说了，而且我当时也是没打算说，这不是你引诱我说的么。”
　　“我引诱你？我哪儿引诱你了？”梅诺心瞪眼：“我是穿着比基尼在你面前乱晃？还是叼着葡萄扮妖姬了？”
　　“不是身体引诱，是情感引诱，情感！别一想就是歪了斜了的？再说了，你就是想要身体引诱，自身条件也很缺乏说服力。”桑未然说着用眼神在她身上轻蔑地一扫：“我说，你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啊。”
　　梅诺心气血上涌，此刻手边要是有把砍刀，立时就能把桑未燃给剁成八瓣了。
　　“你得好好想，想清楚了。”桑未燃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悠哉游哉地慢慢说：“桑未燃也不至于就死缠烂打你到死了，但是你也得想明白了，别为了躲我，不管不顾地什么人都往身边抓，到底吃亏的还是你自己。那些穷矫情的大道理我也懒得跟你掰扯了，你要真说定了喜欢谁，只要不是我，我二话不说拍马走人，这辈子不搭理你都成。”
　　梅诺心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良久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桑未燃也不言语，木着脸往人堆里去了。
　　“梅诺心你真来了啊。”梅诺心正在发呆的当口，肩上忽地被人一拍，扭脸一看正是马萧萧对着她挤眉弄眼：“桑未燃的闭关锁国政策还真是管用。”
　　“叛徒！”梅诺心横眉冷对。
　　马萧萧一改姿势点头哈腰：“别这么说，这不都是屈服于桑大腕儿的威逼利诱嘛。”
　　“威逼不见得，利诱才对吧。”梅诺心猛地竖起中指：“卖友求荣！叛徒！”
　　“诶诶，别这么说我家萧萧。”马萧萧身后打横蹿出一人，梅诺心定睛一看，正是上次在钱柜见到的自诩鸡蛋的摄影大哥。
　　梅诺心一惊，扯过马萧萧耳语：“哟，这鸡蛋你不都丢出去了么，怎么又吞肚里了啊。”
　　“古人不都说过了么‘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如今世道艰难物价高涨，没办法。咱也不能老高洁着对吧，圣女当久了也要被雷劈的。”马萧萧说着做出个砍头的手势。
　　“又瞎编排古人。”梅诺心见着蒲临川正朝自己走过来，撇开马萧萧迎过去：“咱走吧。”
　　“不见见你哥？”
　　“不了，走吧。”蒲临川点点头，依旧牵着梅诺心的手往外走，一直到上了车才问：“去吃饭。”
　　“唔。”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蒲临川侧过头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我带你去的地方，你似乎都不大喜欢。”
　　“也成。”梅诺心坦然应下：“前头路口左转。”

　　王八蛋那也是蛋呐（1）

　　邹记粥铺门口新置办了一灯箱，白底黑字，闪亮亮地印着：环境优雅风味独特承接各类商务宴请。
　　“商务宴请？”蒲临川扫了屋内一眼破败的桌椅装潢，微微有些好笑。
　　“打住打住，就许你们社会菁英人士商个务？咱剃头挑子铺就不兴划个地皮摊个势力了？别瞧不起人嘛。”
　　蒲临川笑笑也不理会，迈着步子就往店里走：“这么偏的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撒为蓝。”梅诺心一阵嘀咕。
　　“恩？”
　　“桑未燃找到的。那么一介吃货，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啊。”梅诺心一把拦住在店里呼啸来去的老板打招呼：“这才几天没来呢，您这铺子档次升可得够快的啊。”
　　“那是那是，咱也得跟上时代步伐不是。”瓜皮邹和声相应，一扬脸见了蒲临川：“哟，新客。”
　　“您好。”蒲临川温言应道，又有些奇怪‘新客’这称呼，开口问：“来过的客人您都记得住？”
　　“记得住，怎么记不住”瓜皮邹受到质疑很是不满，指着梅诺心道：“这姑娘就是一熟人，熟地都流油了，不像您，您就是一新的，忒新，倍儿新，比新加坡还新。”
　　梅诺心听他说着说着就要跑边儿了，忙扯话头：“白粥油条两份，加碟橄榄菜，给个酱油碟。”
　　“来嘞～”瓜皮邹点头咂嘴，拖着京剧腔摇头晃脑一步三晃着往后堂走：“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哟。”
　　一时伙计端着托盘过来送吃食，梅诺心抓着问：“你们老板受什么刺激了？”
　　“可不就是受刺激了么。”伙计小嘴儿一瞥：“喏，街坊四姑给老板介绍了一胖寡妇，相完亲回来老板就疯了，躺椅也撤了胡琴也不拉了，满嘴儿跑洋文，又是搞整顿又是换招牌。说是要把咱粥铺打造成‘世界顶级奢侈餐饮品牌’，都快给我折腾地都没人形儿了。”
　　“也成，就当是调剂生活了。”梅诺心乐地不行：“每天死气沉沉的你过久了也得嫌腻歪不是。”
　　伙计气鼓鼓地甩着抹布边走边哼哼：“调剂，给您调这么个剂您试试？谁受罪谁心里知道。”
　　“你常来？”蒲临川用勺子搅了一下粥，热气从碗面上腾腾地蹿了出来。
　　“还成吧。”梅诺心抱着油条猛咬了一口，抬眼却瞅见蒲临川面上漾着股遮不住的笑意，随口问：“你高兴什么。”
　　蒲临川见她吃的凶猛，笑着把自己的油条碟子也推过去。
　　“吃不了这么多。”梅诺心也不理会他不应自己的话，舀了勺粥往嘴里塞，瞬时就咧了嘴嘶嘶直叫：“好烫好烫。”
　　“别吃太急。”蒲临川把自己面前搅到不烫嘴的粥换给梅诺心：“我是很高兴。”
　　“啊？”梅诺心一时被白粥糊了脑子，对于这样的跳跃性回复完全接不上趟儿。
　　“咱们从毕业到现在，有几年了？”
　　“五年？”梅诺心停了咀嚼，眼光微闪。
　　蒲临川似乎是斟酌了一番用词，小心翼翼地说：“我其实一直很想知道，你这些年去过些什么地方，遇过些什么事，碰见过什么人，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过得高兴不高兴。只是你一直不说，我也就没问，诺心，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我……”
　　“什么高兴不高兴，不就那么回事儿呗。”梅诺心心中警铃大响，忙冲着挂了张丧尸脸的伙计叫唤：“来来来来，买单买单。”
　　“这就买单了啊。”伙计拽起桌上的账单一划拉：“二十。”
　　“大餐你请，小餐我来。”梅诺心制止住蒲临川的掏钱动作，抢先把钱递过去。抓起包就往外头走，还没离开位置，就见着瓜皮邹一手高举电话，通红着脸一路小跑着往门外冲。
　　“你们老板这是打算上冈上打老虎去啊？”梅诺心被瓜皮邹掀起的酒气熏了个皱眉。
　　“打什么老虎啊，勤等着被母老虎打还差不多。”
　　“看看，可见动了凡心想媳妇儿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梅诺心边走出门边冲着蒲临川咂舌：“见天跟母老虎PK，没点儿强大的心里生理建设还真扛不住。”
　　“我倒是不怕。”蒲临川上前一把牵住梅诺心的手：“你怕什么？”
　　“我……我怕？”梅诺心手上一暖，心头却是一窒：“我又没说我。”
　　胡同地上的砖早已被踏地残了，托着几瓣坠下的槐花儿槐叶，虽说是没什么诗情画意的底子，但是衬着些拂面的杨柳清风，倒也有些清幽的意思。
　　“你以前就喜欢穿小胡同。”蒲临川见梅诺心闷闷地不说话，只得搜肠刮肚乱找话题：“怎么不说话？是不开心么？”
　　“噢？”梅诺心搭腔搭地心不在焉，随意挣脱了被蒲临川牵着的手，低着脑袋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蒲临川停下步子侧眼看她，梅诺心却是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只走到十米开外，这才像是猛然醒转似地发现身边无人，一扭头冲着身后问：“怎么了？”
　　蒲临川微微皱了皱眉，忽然快走几步倒她面前，毫无征兆地一把抱住她。
　　梅诺心被突然而至的力道震地心神一颤，默默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恐怕是蒲临川的最后通牒了，不过要是自己再要是这样不咸不淡不清不楚下去，也的确是太过无耻无良了。
　　心里既然拿定了主意，只等着蒲临川抱着自己的力道微有些松乏了，将两人之间隔开一点距离，这轻轻开口：“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开心。况且话又说回来，什么是开心啊，开心就像是风一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刮过来，等到你说你刚刚有了点儿凉意了吧，又刮走了。你能抓住风么？或者你能抓住？”
　　她说着伸手在蒲临川眼前虚晃了晃：“我活了这么多年，先前是想抓又抓不住，后来就渐渐想开了，你说我一个连自己爹妈都抓不住的主儿还能逮得住个什么，勤等着老天爷爱拿什么砸我就砸好了，来什么收什么，生冷不忌。”
　　蒲临川没来由地一阵难受，这感觉说道不出，却又真真实实扯着心肺，他伸手抚上梅诺心耳边的发丝：“别说了，这些事情以后都不会有了。”
　　梅诺心摆摆手：“算了算了，你看我说个话也说不明白，一开口就说些有的没的，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实话说，这么些年来，我的确是对你念念不忘，老想着你，老记着你，当年我跟你分手，虽然是因为你没听见，虽然也许不过是我自惭形秽的意气之举，总归也算是个决断。”
　　“毕业之后我不说过得特别好，倒是也不算太坏，至于你，应该是过的很好很好的。”
　　“横在我们中间的，不光是这么些年的时间。”梅诺心有些苦笑着摁了摁额头：“喜欢着的时候总是不管不顾，觉得什么都好说，什么都不是问题，其实只是闭上眼晴不去看，太傻了，你姐姐说得没有错，我的确是太普通了。”
　　“我只是喜欢你，这和你普通不普通又有什么关系？”蒲临川说话至此突然戛然而止：“对不起，是我逼得你太紧了。”
　　“不是不是，与你无关，问题在我这儿。”梅诺心慌忙摇头：“我还没想明白就去招惹你，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每次都是我招惹的你，最后又是我来说不要，是我无耻不要脸爱祸害，我我……”梅诺心搜肠刮肚，打算再累加一点形容词上去，强化一下自己的凶残无良。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来敲我门，说要当我女朋友。”蒲临川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
　　“因为……因为……因为你对我好呗。”梅诺心吭哧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摸了摸良心觉得还成，不算扯淡。
　　蒲临川眼光微闪，牵着她的手快走了一步：“今天不说这个了，先送你回家吧。我不怕等，时间长一点，也没有关系。”
　　梅诺心有些脱力地耷拉了脑袋，勉力抬了抬头，望了眼身前蒲临川与昔年无异的背影。
　　这个男人的背影，也是她曾触手可及的幸福，也是她曾想要依偎一生的温暖。
　　只是这世界上，那么多放眼看去一个抬手就能够得到的幸福，只在这一抬手的须臾片刻，或许早已经耗尽了无尽的岁月光阴，只剩得到物是人非满目狼藉。
　　梅诺心微微扬起脸，让即将滴落的泪水倒灌回眼眶里。

　　王八蛋那也是蛋呐（2）

　　梅诺心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呈现出了一副典型的睡眠不良的标准模式，眼袋泛青气场强劲，阮安妮一看她这样子，连招呼都没敢打，生怕被起床气轰到。
　　梅诺心刚一屁股坐上座位，公司的电话就响了。
　　“谁？”
　　“我。”
　　“干嘛？”
　　“示爱。”
　　“你说过你不会死缠烂打的。”梅诺心压低声音。
　　“说过又怎么了？哥们改主意了成不成，反正你也想不明白，你干脆也甭想了，我帮你想，哥们模样人品都还像话，对你也算是一颗赤胆忠心坚贞不二。话出口了也不怕认，现在开始正经八百追求你。”
　　“赤胆忠心坚贞不二？”梅诺心气地发笑：“敢情您以前那些女朋友都是纸糊出来的？”
　　“开始彻查革命家史了？”桑未燃在电话另一头双眼含笑，心中大喊‘有门有门’，嘴里说的却是：“这还真不是我蓄意推卸责任，但是您要真找一毫无前科历史清白的主儿，那连小学生都保不齐了，估计得上幼儿园小班里定一个去。再说了，我这不是撞你撞地晚了么，不能赖我，你得同情我，就因为没撞见你，害得我走多少弯路啊，比山路十八弯还弯，你要为这个否了我，我坚决上诉到底，我屈啊。”
　　“滚。”
　　“为了让我不再为祸花姑娘，您就从了我吧。”
　　“滚。”
　　“您不能眼睁睁看着社会栋梁就此落寞天涯沉寂苦海，您行行好，拉兄弟一把。”
　　“啪。”梅诺心忍无可忍，挂机兼拔电话线一气呵成，顺带手也掏出兜里手机抠了电池。
　　妈的，连一天安稳日子都不给过，这什么世道。
　　“梅诺心，跟我来一趟。”刑主任不知什么时候飘至座位前，敲了敲桌子。
　　“哦，好。”梅诺心小朋友彻底熄了气焰，丧眉耷眼应了一句。直接就跟着邢主任进了小会议室。
　　“我承认我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工作方法不严谨工作素养不完善工作激情有所消退。”梅诺心从来不是当烈士的料，横竖被邢主任找着没什么好事儿，不如先服个软打个哈哈，还没等落座，自我反省的话就已经跑了一溜儿。
　　邢主任似笑非笑地望着梅诺心：“你有过工作热情么？”
　　“呵呵呵。”梅诺心无话可说，接茬干笑。
　　“今天找你来，倒不是关于你现在工作状态的问题，是来跟你讨论一下，关于你工作转岗的事情，视频部申请把你转到他们那边去。”
　　“视……视频部？要我去干嘛？”
　　“据说是你上次客串主持的视频，在网上下载点击率很高，视频部觉得你很有潜质，想转你过去做策划主持。”
　　梅诺心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哀嚎出声：“还嫌我上次丢人丢不够呐！”
　　邢主任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视频部的主任已经正式找我说过这个事情了，薪资待遇可能会比现在稍微高一些，这个要你自己去谈。不过我没有直接答复他，我是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不去。”梅诺心一口否决。
　　“原因呢？”
　　“视频部主任长得忒难看。”
　　“……”
　　“嘿，其实是，那个，我怕您舍不得我呗。”
　　“……”
　　“好吧好吧，其实是我舍不得您，这样可以了吧。”
　　“正经一点。”邢主任敲了敲桌子：“我在跟你说工作的事情，你不要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怎么会是乱七八糟呢，这个工作吧，首先要有一个好环境好心情对吧，要是每天对着一趵趵汪油的烧饼脸，时间一久，会导致心理生理双重障碍的，主任啊，这样不好，不好。”
　　“梅诺心。”邢主任皱了皱眉：“不管你去不去，我希望你都能给我一个起码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你年纪也不小了，但是我看你平时说话办事，一点也不像你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样子。”
　　“我投降我投降。”梅诺心双手高举，正了正脸色：“我真是觉得，做策划主持实在不是我的专长，我虽然说外向吧，但是却不大擅于跟人打交道，也毫无表现欲跟镜头感。上回那次的视频点击下载高，实在是运气好。可咱不能以偏概全不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啊。”
　　“其实，你做外访记者并不是很出色，这一次，或许是你职业生涯上的一个转折口，当然了，前提是，如果你真的有职业规划的话。”邢主任眼里显出了些讥讽神色。
　　梅诺心本来一宿没睡就肝火旺地很，此刻陡然起了阵无明业火，连带说话也有些硬：“规划赶不上变化。您也别老拿这些大框框来吓唬我。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哪儿也不去，我就不想干了。”这话一出口，连带自己也愣了一愣，深吸了一口气，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旁边的邢主任。
　　邢主任颇有深意地望了梅诺心一眼：“我也猜到了一点，你是要结婚了吧。”
　　“啊。” 梅诺心万料不到邢主任居然接了这么一句。
　　“你结婚对象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吧，也是，不然也送不出那么大手笔的玫瑰花来。”邢主任语调忽然渐渐走低：“梅诺心，虽然在工作上，我并不是很欣赏你。但是在生活上，我觉得，我必须要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上提点提点你，女人，不管在什么时候，有一份自己的事业，都是非常必要的，你的这一份事业，是你的另一片天，是只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支撑起来的空间，你不要也不能轻易舍弃，不然到时候肯定会追悔莫及……”
　　梅诺心越听肝儿越颤，她对于携手公司领导谈人生谈理想这件事，有着深深的恐惧跟腻歪。只是邢主任越说越来劲，从婚姻家庭到社会上的男女关系形态逐一盘点，只听得梅诺心欲哭无泪欲嚎无声，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嘴欠说不干了。
　　“你也说两句吧。”邢主任最后终于嘶哑了嗓子，开始进行口头教育的收尾工作：“我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主……主任，我最近是遇到了点儿事，但我向毛主席发誓，绝对不是结婚。”
　　“那你真的不想干了？”
　　“不不不。”梅诺心连忙摆手：“想干想干想干。”
　　邢主任点点头：“我可以给你批几天年假，你自己调整一下心态，正好也想想这次转岗的事情。”
　　“好好好。”梅诺心此刻只求摆脱唠叨，老实非常，说什么应什么。
　　携带着五天年假的梅诺心头重脚轻地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伸手扯了座机电话线，然后立马躺倒床上，实在是困得够呛，脑袋一挨床就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醒的时候窗户外头都已经黑透了，梅诺心摸了一把咕咕叫的肚子，觉得自己就算是要避世躲桃花，好歹也得把基本的生理需要都给解决了，起床穿好衣服，打算下楼找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包方便面果腹。
　　哪知道刚刚一推门，就被一大股扑面而来的烟味儿呛到了嗓子，梅诺心拍着胸猛咳一阵。眯着眼见着几步远的地方隐隐绰绰像是站了个人，一扫眼见着地上丢满了烟头，也不知道来了有多久。
　　梅诺心试探着问：“展眉？”
　　话音刚落，就听见薛展眉的声音在一片烟雾迷蒙中幽幽腾起：“梅诺心，你这个王八蛋。”

　　煎饼传奇（1）

　　桑未燃小名桑毛弟，家里住在皮鼓胡同49号，是十里八巷出了名的穷瓢子破落户儿。一家三口人，全靠他爹桑有才卖煎饼过活。
　　卖煎饼不是个好营生，这一天出摊赶得不是点儿，被城管逮个正着，罚抄了一应的摊煎饼用具。
　　桑有才在家里闲置了两天，越想心里越憋屈，就在胡同口儿的小卖铺里打了两斤散酒，到了家就着酒瓶子就开始往下灌，半瓶子刚下肚，人已经有些犯了晕乎，趁着一股邪乎劲儿顺手砸了把椅子，捡起条椅子腿儿就要往身边的媳妇儿身上招呼。
　　桑毛弟本来正趴在床上写作业，见势不妙，丢了笔一个蹿身就挡在了他娘身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桑有才一见打左了人，还打得是平素里千疼万爱的宝贝儿子，心里又悔又急。丢了椅子腿儿，抱着儿子就哭了起来。
　　桑毛弟当时也不过九岁出头，转着一双小眼也不言语，只等着他爹哭势渐缓，这才开口说：“爹，咱家不是不能发财，是你生意做地有问题。”
　　这个儿子有些与众不同桑有才是晓得的，但是这句话依然是听他才惊疑不定。
　　要说起来，桑家往上上溯八辈子，尽是些一扁担打不出个屁来的主儿。偏偏桑毛弟这小子基因裂变，人精儿似地滑不溜手，更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陶朱公术，在小学校园里投机倒把倒买倒卖，所经营物品下至洋画弹珠，上至试题标答无所不含。
　　三年级的时候，桑毛弟牌人体售货机的威名，就已经响彻了片区内所有的小学。
　　桑有才琢磨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那你跟爹说说，咱家生意要怎么做。”
　　桑毛弟笑了笑：“您要是信我，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不用您掏一分钱，这礼拜我还您一套新煎饼摊。”
　　桑有才摸了摸桑毛弟的脑袋，叹了口气：“爹知道你有这份心就成，你给爹好好念书，等你考上大学出来挣了大钱，再给爹买一套新煎饼摊儿吧。”
　　桑毛弟知道桑有才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儿，当下也不声辩，走回床边依旧写自己的作业去了。
　　桑毛弟第二天在邻家里舍串了串门子，陪着几位胡同里的八婆老太太唠了唠嗑，第三天中午就翘了学。
　　翘了学的桑毛弟扯歪了衣服领子裤子腿儿，又在校门口的工地旁边，捡了几把烂泥糊书包上，心满意足地大跨步迈进了皮鼓胡同社区居委会。
　　跟全中国所有的地界一样，在社区居委会这样的一个群众性自治组织里，安置了无数正气凛然邪气不侵，长相方正姿态严谨的大爷大妈。
　　桑毛弟由于在前一天就已经打探好了门道，所以一进了居委会办公室的门儿，直直就走到西边角落办公桌，在一位蓝衫子大妈面前站定了步子。怯生生地眨巴眨巴小眼儿。
　　蓝衫大妈一见这架势吓了一跳，忙开口问：“怎么了孩子？”
　　桑毛弟再接再厉，继续培养气氛，憋了一层泪水儿在眼眶里转啊转啊，抿着嘴儿就是不吭气。
　　一旁的另外几位大爷大妈也看着奇怪，纷纷围拢过来恣意揣测。
　　“是受什么欺负了吧？”
　　“看着可怜见儿的？”
　　“栗主任，是你家孙子欺负人孩子了吧？”
　　蓝衫大妈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忙摆手否认：“我家孙子最是个面瓜了，只有人家揍他的份儿，那还有他欺负别人的时候。”又半蹲下身子望着桑毛弟：“别怕，有什么委屈跟大妈说，大妈给你做主。”
　　桑毛弟眼睛悄悄往周遭遛了遛，见着众人脸上皆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怜惜，知道煽呼地差不多了，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说：“我饿。”
　　这话一出口，围观众人顿时炸了锅，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连韩国人都能偶尔吃得上排骨了，咱城市里头居然还有吃不饱饭的学龄儿童？真是岂有此理！
　　“你家住哪儿？老子打不死你那对黑心肝儿的娘老子。”一热血老头儿将这起事件直接归纳为家庭虐待，摩拳擦掌着打算去狠揍桑毛弟的爹娘一顿。
　　桑毛弟心说坏了坏了这下煽过了，忙开口往回找，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家里困窘状况糅着三分夸张五分变异说道了出来。
　　桑有才自幼的大窝脖成了吃不起碘盐导致的大脖子病，有才媳妇儿的闪光眼成了重度半盲白内障。桑毛弟自己前两天不小心歪的脚，成了轻微小儿麻痹症。
　　能说会道的桑毛弟还没说完，居委会里就已经是一派地凄风惨雨，大爷大妈人手一个小手帕哭得肝肠寸断，一个个捶胸擂肺地大声疾呼：“好孩子，你放心，咱们今天就号召全社区给你家捐款捐物。”
　　“不用！”桑毛弟摆出一副身残志坚地果敢模样：“我家有手艺。”
　　“手艺？”
　　“我爹会摊煎饼。”桑毛弟说着又状似无意地长叹一口气：“就是煎饼摊儿被给城管给收了。”
　　桑有才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被罚没的煎饼摊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家门口，伸手指着煎饼摊边上笑眯眯站着的桑毛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我们工作的疏忽，让你们这样的残疾人家庭这么多年自生自灭。”桑毛弟边上一个方脸大妈，正冲着桑有才满脸严肃地做着自我反省。
　　“我刚才已经去附近了解了一下，你们家的确困难，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到今天，不容易啊。我们居委会也商量了一下，以后除了每个月给你们家发一定金额的补贴之外，你们家的煎饼摊的卫生许可证跟营业执照我们也会帮你代办，并且将你们纳为居委会下属的便民服务系统。”
　　桑有才脑内存不大够使，方脸大妈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回头还是桑毛弟简单扼要一针见血地给他爹掰扯明白了。
　　用桑毛弟的话来说，他家的煎饼摊，从此以后啥也不用怕，出门可以横着走，属于被正经衙门招安过的官方煎饼摊，是我党我军的喉舌，哦不对，给养。

　　煎饼传奇（2）

　　桑有才从此以后对这个儿子心服口服，指东向东指北往北。
　　他听从桑毛弟的建议将自己的煎饼摊儿扩大规模繁荣花样，光是面皮就弄了黑豆黄豆绿豆小米十几种，配菜更是加上了腌萝卜酱黄瓜碎花生等，又由于不用时不常躲避城管，还挂了个煞有介事的卫生执照，生意就此好转，虽不说门庭若市，倒也是川流不息。
　　攒了些钱之后，又收购了附近依旧呈游商状态的几家煎饼摊，雇了些个乡下来的打工孩子专司摊饼，打出统一的“有才煎饼”的旗号。
　　全线统一进货压缩成本，统一用料保证质量，至此，生意一下就火爆起来了。
　　桑有才淘金成功，雄心万丈地打算将煎饼连锁事业继续发展下去，却被桑毛弟给拦住了：“咱家没什么根基，挣些辛苦小钱倒是成，再往大了做怕是要惹麻烦。”
　　桑有才不解，扯住他儿子问：“咱家不是官方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桑毛弟嘿嘿一笑：“官方虽是官方，但是一官还有一官官嘛。”
　　桑有才虽说没大懂，但好在也不是个有野心的，这一劝也就劝住了。
　　又过了三年，桑有才收拢了煎饼摊的收益在手里，开了家小饭馆儿。全家衣食无忧小康偏上，日子过地很是舒心惬意。
　　桑有才越过越好，每日腆着草包肚子溜来达去，看见个熟人就要念叨：“多亏有个好儿子，多亏有个好儿子啊。”
　　左邻右舍见了桑家这几年翻天覆地地变化，又羡又妒，可是既然没个本事生个桑毛弟这样的好儿子出来，那就只好拿着桑家的闲话磕牙下饭，谁晓得这闲话越传越远越传越邪，倒是传到了一个叫章老黑的人耳朵里。
　　章老黑是个转业军人，刚从部队出来的时候，分到南城一家国营玻璃器皿厂当保安，开始国企日子还好混，章老黑凭着一身特种兵的功夫，轻易就混了个保安队长，耀武扬威吆三喝六，顺带手也结交了不少下九流的哥们兄弟。
　　等到国企式微下岗成潮，章老黑虽然因为手上有了些小势力没被裁撤回家，但是日子也很是一个不好过。他家里父母早逝，下头两个弟弟都靠着他吃喝上学，章老黑多少年也没个积蓄在手里，没法可想，只能一咬牙就辞了工职，跟着南城当年的一个老大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不过也就是些个抢地盘的勾当，东边收个保护费西边讹个冤大头。也是南城的老大点儿背，有一次犯事儿进局子正赶上严打，一卡车拉到了公审大会，重判二十年。
　　章老黑因此由副转正，顶了南城老大的位置。他倒也不是个没算计的，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出路，就想着带兄弟们往正路上扳扳。恰逢那一阵儿南边走私来衣服裤子磁带行情走俏，章老黑琢磨着带着人从南边倒腾货来卖。不过他手下的那些兄弟们，要说提刀砍人还成，说起做生意，却都是一问三不懂。
　　他们虽不懂，自然有人懂。还没等章老黑费心打探，关于桑毛弟的闲话就通过无数八婆八爹中转站传到他这儿。
　　桑毛弟刚从学校大门一出来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迟疑了一刻，又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家走，刚走到一个临近的胡同里，果不其然就被两拨人前后一堵。
　　桑毛弟站定了步子，眼睛在两拨满脸凶煞地陌生人里一扫，直接一挑眉冲着章老黑喊：“找哥们有事儿？”
　　章老黑嘿嘿一笑，刚开始见着这半大孩子，还在心里把传闲话的人骂了个遍，以为就这么个毛孩子，能有个屁的本事！现在看起来，面前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你是桑毛弟？”
　　桑毛弟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趿拉着步子走到章老黑面前，突然脸色一寒，左手飞速地从一边乱搭乱建的窝棚上方抽出半块没塞严实的板砖，“啪”一下撂在了章老黑的脑门上。
　　“我比较愿意人家叫我桑未燃。”桑未燃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抱头蹲好，静待挨揍。
　　桑未燃没有挨打，他被一个头破血流却满脸欢喜，自称黑哥的神经病拖了去探讨“发财大计”。
　　虽然这位黑哥说话有点颠倒反复，间或还夹杂了很多不必要的非文明性语气助词，但是桑未燃到底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提供资金跟人手，我来帮你具体操作具体的经商业务？”
　　“是！”章老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孩子真是一点就透。
　　“那收益怎么算？”
　　“二八，本钱都是我们出，我们要占大头。”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跟钱，但是挣钱的法子就未必俯首皆是。”
　　章老黑一愣，心里也知道桑未燃这话没说错：“那你说怎么办？”
　　桑未燃伸出一个巴掌扬扬：“五五。”
　　“好。”章老黑一咬牙：“只要你能挣着钱，五五就五五。”
　　“那改天签个框架协议咱们再详谈好了。”
　　“老子一言九鼎，还签个屁的协议。”章老黑不满：“你怕老子骗你么？”
　　桑未燃嘿嘿一笑：“你放心我？我都不放心我自己。在商言商，没有这个协议，我怕我会骗你。”
　　章老黑听得瞠目，最后只得摆摆手：“随你的便。”
　　这事之后过了很久，有一次桑未燃很是不解地探问章老黑：“你当初既然是来找我帮你做生意的，做什么又摆出一副黑社会寻仇的架势来吓唬人？唬地我肝儿都颤了。”
　　章老黑摸了摸早就不疼了的脑壳，咧嘴一笑：“老子既然想要用你，自然要先试试你的脾性。”
　　“那你试出什么来了？”
　　“那么多人去围你，你一眼就看出老子是头儿，说明你眼光好。笑嘻嘻地走到老子身边，趁着谁都没注意，先给了老子一板砖，说明你会抓时机。抡完了老子之后，在明知道自己跑不脱的状况下，马上抱头蹲下，这说明你识时务。光看这三条，老子就知道，你这小子要是做生意，绝对是一把好手。”
　　桑未燃听得啧啧赞叹：“逻辑这么严谨，乍一看真不想是个搞黑社会基础建设的。”

　　煎饼传奇（3）

　　桑未燃刚下海帮章老黑做事的时候，倒也算是一帆风顺，他虽是年岁太小，吃亏在经验火候不足，但毕竟够机灵有天份，小处上有些磕磕绊绊倒也难免，大势上却是风生水起财源广进。
　　又因着能带着大家发家致富，兄弟伙也都对他礼敬三分，只是除了罪下章老黑麾下第一菜刀客大眼刘。
　　大眼刘是个拾荒世家出身，家里祖孙三代都是靠着扒垃圾捡破烂过活，到了大眼刘这一辈，对这样的生活很是不满，终于在又一次被人用嫌弃系的眼光审视之后，忍无可忍地操着把菜刀出道。大眼刘这人手黑心狠，很能压得住人，所以被章老黑单拎出来专门给兄弟们立规矩。
　　自从桑未燃入伙之后，大眼刘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影响，首先是老大对这小子器重有加，关爱非常。底下的一众小弟更是有钱就是爹，吃了些甜头之后，前仆后继地给桑未燃卖命，如今也不大把他放在眼里了。
　　而且帮里头既然开始要做些正当生意，以前那些喊打喊杀的事儿日渐少了，像大眼刘这样的菜刀客实在在派不上什么用场。前情后事一番比照，大眼刘无端端就生了些愤懑不平，将今时今日自己的落寞失意统统归咎到桑未燃身上，时不常拿些话来敲打桑未燃不说，还挑唆着几个素日与自己交好的弟兄专门去寻隙挑衅。
　　桑未燃也不是个能受气的，也偶尔寻些茬子在一众兄弟面前给大眼刘没脸，大眼刘当着章老黑的面儿上不敢逞凶，但是俩人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章老黑彼时在部队的时候本是犯点些事儿的，按说一场大牢是跑不脱了。后来还是多亏了以前的一个上司力保，这才灰溜溜地转业到地方。老黑是个爽气人，一辈子快意恩仇惯了，发迹之后念着这老上司当年的护庇，逢年过节都要托人送上些礼物过去。
　　这一年却是老上司让人捎了信过来，说自己的独生闺女转年要上虞景城念书，知道章老黑混得不错，托他多照顾照顾。章老黑自然是满口答应，等到真见到老上司的独生闺女，却是有些傻眼。
　　“你就是章老黑？”薛展眉从马路牙子上的一处栏杆上蹦下来，吐出一口烟直喷向章老黑的面门。
　　章老黑侧身躲过烟气，看了看面前这个皮衣皮裤太妹打扮的小姑娘，话音里也多了分不确定：“你，你是薛团的……”
　　“薛迁是我老子。”薛展眉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指着章老黑身后的桑未燃与大眼刘问：“这是你小弟啊？怎么就这么点儿人。”转身又指着章老黑开过来的捷达：“我爸还说你混挺好的，就开这么一破车来接我啊。”
　　薛小姑娘五分钟内挥斥方遒，将章老黑贬损地一无是处，老黑面子上有些挂不下，又念着老上司的情分不好直接呲这小姑娘，想想自己这么大人了，跟个小姑娘缠斗实在不像话，只得装作猛然醒悟似地一拍脑袋：“小桑啊，老子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儿没处理，你你，你给我好好招呼展眉啊，她爹是老子大恩人，你就当她是老子亲妹妹啊。”语毕丢下车钥匙，自己带着大眼刘一溜烟儿跑了。
　　桑未燃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太妹小姑娘，见她满眼漾着脸奸计得逞地笑意，知道她是故意为之，开口说：“怎么，不喜欢你爸给你安排的大靠山。”
　　“呸，我考这么远出来上学就是不耐烦他什么都管着我，什么大靠山，分明就是个耳报神。”语毕又瞪了桑未燃一眼：“你也一样，赶紧走别烦人。”
　　桑未燃乐得听见这话，转身就走，薛展眉一见他真走了，小姑娘又有些不乐意，三两步跟上去问：“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你跟一耳报神走干嘛。”
　　“我今天看你顺眼了，先跟你玩玩。”
　　这一玩儿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桑未燃对这个神搓搓的小姑娘没什么好感，只是受人所托，也就少不得平日里顾着点儿。
　　彼时桑未燃也不过还在念大三，离薛展眉念书的美院只隔了条宽街大马路，正所谓远距离生美，近距离生奸。两人相处一久，一来二去地，薛展眉对桑未燃就生了些别样的心思。
　　展眉自幼家里条件好，气质也算出众，一直就是个出挑儿的，身边的狂蜂乱蝶从来也没断茬儿。所以她对自身魅力还有几分把握，原还打算端着架子等着桑未燃主动扑过来对自己殷勤小意儿，哪知道静待至大学毕业也没见着有什么动静。
　　展眉耐不住了，横了心径自跑到桑未燃面前倾诉衷肠。
　　桑未燃听得惊悚，又不好直接驳了小姑娘的脸面，只得做劝诱状语带委婉地说：“咱俩关系是还不错，可我也只是当你是黑哥家的小妹妹。而且你看，你也不够了解我，我真不是一什么好人，不信你出去问问，跟我熟的都知道。”
　　薛展眉不服气：“我跟你就挺熟的！都认识四年了，再熟就该糊了！”
　　桑未燃一愣，插了个话题把这事儿引开了。
　　桑未燃从没想过薛展眉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是听了她大胆表白，开始也只当小朋友突发奇想，被春风打个卷儿，吹吹也就散了。他却不晓得展眉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况且少年时初开的情窦，最是炽烈灼人。
　　至此以后薛展眉以桑未燃正牌女友自居，死活就跟桑未燃卯上了。不光是每天定点查岗，还干出过假扮桑未燃公司保洁，藏匿桑未燃办公室之类的的鸡鸣狗盗之事。严重妨碍了桑未燃的工作生活以及身心健康。
　　桑未燃不堪其扰，跑去章老黑处投诉，章老黑听罢事件始末，整张脸笑成了个大肉团子：“多好一姑娘，除了刁点儿横点儿嘴巴坏点儿脾气爆点儿……之外，简直就是完美！颇肥忒！（黑哥当时已经开始学英文了，咳。），收了收了赶紧收了。”
　　“没感觉我收什么啊收。”
　　“感啊感啊就觉了，着什么急。”黑哥一副过来人口吻老气横秋：“小同志，谈恋爱嘛，就是你哄我我哄你，把你自己哄过关了就ok啦 ，老子看你平时生意场上说瞎话都不带不眨眼的，这算什么，对你来说，小意西啦。”
　　桑未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所有的姑娘们在他眼里实在都一个样，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谈情说爱。
　　后来被薛展眉缠地没了脾气，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眼见着上访无门劝退难成，最后只得改变策略釜底抽薪。
　　突有一日开始，桑大少一改往日冷面郎君做派，开始对身边投怀送抱的女性同胞们有来有往起来。原先绕在他身边的女生也不算少，只是碍于他一贯的姿态不敢近前，他这一摆出招蜂引蝶恶形恶状的样儿来，姑娘们就跟开闸放水似地，哗哗地往他身边流淌。
　　章老黑在一边瞧得发晕，又有些怕薛展眉吃了亏自己没法给老上司交代，忙跑去问薛展眉两人这厢唱的又是那出戏本子。
　　谁晓得薛展眉却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相干，那些姑娘们都是露水啊都是浮云，见不到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章老黑听得不甚明白，抱头喊了声‘神经帛，跑了。
　　按照薛展眉本来的意思，这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铁定跑不脱自己手心了，哪知道就出了个梅诺心。

　　煎饼传奇（4）

　　彼时薛展眉已经开始利用自身优势以及章老黑的积威，半强迫性地跟拽住桑未燃合伙开了个策展公司。
　　薛展眉不傻，晓得男女之间就算是情投意合想要长相厮守，做白痴小鸟依人状也是最不智的，被纳入臣属系的情侣关系那真是不牢靠啊不牢靠。
　　两人就算是激情澎湃爱火无涯又怎样？眼对眼时日一久，到底也有个腻歪的时候，到时候拼什么？感情？呲，感情怎么算？几斤几两几车几头？不能量化的东西就甭做太多指望。还是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薛展眉想，老子不要跟你含情脉脉柏拉图，老子要跟你一道起手大数孔方兄。
　　当然，话要说回来，在梅诺心出现之前，这一策略都还挺成功，薛展眉和谐地将自己打入了桑未燃的生活内部，老子是你哥们是你妹是你饭搭子，还是你发家致富道路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端着这么多重合纵连横身份的薛展眉志得意满，横了芳心守株待兔。
　　桑大少要玩儿？没问题，不但不拦着，还怂恿着让多玩玩。等你玩儿够了，哼哼，薛展眉嘎巴嘎巴地捏捏手指头，到时候那就是羊入圈肉下锅，横竖都被我吃定了。
　　所以在桑未燃刚刚提起梅诺心的时候，薛展眉也就只当是他新上手一姑娘，不过是趁着热乎劲儿念叨几天也就消停了，谁知道这名字就此在桑未燃嘴上扎了根儿，没完没了愈演愈烈，薛展眉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味儿了。
　　薛展眉有次实在憋不住，摆出不经意的语气探问：“梅诺心是谁啊？”
　　“我媳妇儿。”
　　“哈？”薛展眉一时被雷霹到，整张脸像是被人注入超量肉毒杆菌，凝成了一个壳。
　　桑未燃严肃地思考了片刻，修正道：“唔，这么说也不对，严谨来说应该是，梅诺心早晚得是我媳妇儿。”
　　桑未燃模样儿虽然像是开玩笑，但是薛展眉认识他这么久，真真假假也能辨识得出来，一张肉毒杆菌大脸壳瞬时呱唧坠地，砸地桑未燃一个跳脚：“哎哟，薛展眉你踩我做什么？”
　　薛展眉斜着眼睛觑他：“踩着玩儿。”
　　“我看你是想跟我未来媳妇儿玩儿吧。”桑未燃笑地阴恻恻：“正好晚上约了吃饭，一块儿去呗。不过咱话可说前头，我媳妇儿有点傻，你可别欺负人家。”
　　揣着一股窝囊气，薛展眉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有点傻”的梅诺心。
　　饭席之间桑未燃一直保持高频喷话率，使得薛展眉正好得空将梅诺信仔细目测观摩了一番。
　　结果眼睛都快看穿了，也看不出个什么花儿来，得了个空子忿忿地冲着桑未燃埋汰：“这就你媳妇儿？”言下之意很明显，您就这审美？
　　桑未燃一挑眉：“可不么，烂锅配破盖，哥们就好这口儿。”
　　薛展眉哼哼了两声：“我怎么瞅着人家也没多瞧得上你。”
　　桑未燃笑笑没接话，薛展眉这小姑娘的心思他知道，只是再知道也没什么用？桑大少是个直接的人，喜欢不喜欢都不会藏着掖着。信口诓哄，给人虚假希望的事儿他是不屑做的。
　　况且桑未燃觉着，这天底下喜欢自己的姑娘多大发了，也不能个个都喜欢回去，说不得，还是捡个合自己心思的最要紧。
　　他抬起眼瞟了瞟桌子对面，正在手口并用跟只螃蟹腿儿奋战的梅诺心，脸上不由自主挂了抹笑，唔，这小妞儿就很合心思嘛！
　　薛展眉一肚子憋屈，看看桑未燃望着“未来媳妇儿”笑得□，恨不得伸脚踹他脸上去。
　　这事儿之后，薛展眉积极调整追桑攻略，频繁踊跃出入桑未燃跟梅诺心的饭局。
　　跟梅诺心相处一久了，薛展眉也瞧出了些她的好来，梅诺心这姑娘待人实诚没心眼，性子也爽朗大方，跟自己挺对脾气。
　　薛展眉不是小气人，情敌是情敌朋友是朋友，一码归一码，况且眼睁睁看着梅诺心对桑未燃一点儿别样心思也没有，是不是情敌还尚待考量。薛展眉考量的方式很也很直接，即是当面扯着梅诺心问：“你有多喜欢桑未燃啊？”“你喜欢桑未燃什么啊？”
　　梅诺心从开始的恼羞反驳到后来的浑然无视，仍旧是一点动作也没有，薛展眉这下可放了八百万个心，唔，很好，看来桑未燃还真是一片相思照沟渠，该！
　　快意的同时也有些点愤恨，妈的，桑未燃这么好一主儿你都不动心，仙女儿都没你难侍候！
　　三人就这么掰掰扯扯好几年，薛展眉年纪渐大，没限期地陷入这种有来无回的情感纠葛里，也有些真疲乏了。
　　忽有一日赶上薛展眉生辰，约了一帮人开席朵颐，席间俱怀逸兴壮思飞，把臂换盏连干带碰。直喝到半夜，梅诺心突然一下出溜到桌子底下了。
　　桑未燃半酣的大红脸一瞬间煞白煞白。
　　薛展眉认识他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那样直白的惊惶失措。
　　桑未燃抱起梅诺心直奔医院，步子快得薛展眉追都追不上。
　　等到薛展眉呼哧呼哧赶到医院，梅诺心已经被诊断为急性肠炎，输液之后住院观察。
　　“你属兔子的啊，跑那么快。”薛展眉在病房外头逮到桑未燃劈头就骂。
　　一瞥眼见着桑大少满脸颓丧担忧，隐忍多年的不甘心突然间爆发：“你就那么喜欢她？啊！那么喜欢她！凭什么那么喜欢她啊！”
　　桑未燃望了望薛展眉，在医院过道的椅子上坐下，过了半晌才接口说：“展眉，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的态度很明显了。”这话点倒即止，也不敢再往深了说。
　　薛展眉冷笑：“是，一直以来都他妈的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自寻烦恼，您多无辜啊！”
　　桑未燃心里略微有些歉疚：“除了让你给我当媳妇儿这事儿我应不了你，其他的怎么都成。”
　　薛展眉愤怒地吼：“那你去死吧。”
　　薛展眉走出医院之后觉得又是难过又是愤怒，一颗心像是切碎了丢火里烤，每分每寸又疼又躁。
　　没等薛展眉在自己的小悲哀里沉浸多大会儿，路边突然有辆车停在她旁边，一个人从车窗里伸出头冲着她喊：“展眉？你怎么在这儿？你今儿不是过生日么？桑未燃呢？大半夜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薛展眉虚弱地抬眼一看，认出说话的人正是章老黑手下的大眼刘。大眼刘平日对她倒是很好，嘘寒问暖照顾地很。
　　“怎么了？桑未燃欺负你了？”大眼刘从车上跳下来，眼见着薛展眉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急，抡起袖子就要找桑未燃算账。
　　薛展眉本来就喝了点儿酒，说话也没顾忌：“欺负？嫌弃我算欺负么？不喜欢我算欺负么？”
　　大眼刘听得一愣：“他……他不喜欢你！”
　　薛展眉自己说没事儿，但是听见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里就是不自在，皱着眉嚷：“不喜欢怎么了？有你什么事儿！”
　　大眼刘的脸上可疑地一红，磕磕巴巴了半天，突然憋出一句：“展……眉，他不喜欢你没事，我……我喜欢你。”
　　薛展眉第一反应就是这大哥喝多了吧，但是话头既然开到这儿，也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才好，呃呃了半天吐不出句话来。
　　“我知道你喜欢桑未燃，他有本事。可是，展眉，不开玩笑，你……你能考虑考虑我么？我虽然没有桑未燃有本事，但是我保证对你好！”
　　薛展眉闹了大半宿，脑内存有点不足，随口应了声：“唔，考虑。”
　　这话听在大眼刘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顿时大喜过望，涨红了脸抓耳挠腮，手脚都虚地不知道怎么摆才舒坦。以为自己多年念想终于有个盼头：“我，我送你回家吧。”
　　回到家的薛展眉又困又难受，可就是睡不着，只得爬起来上网，打开邮箱一看，却是意外收到一封Excel格式的另类求爱邮件。
　　邮件是一个叫Daniel Alvarado的墨西哥追求者发的，信里基本概述了这位痴心大哥的人生足迹年谱长编，信的最后说，眉，现在你了解我了么？
　　薛展眉想了想，哦对，当时自己拒绝他的理由好像就是：“咱俩了解都谈不上，你怎么就爱上我了？”
　　薛展眉第二天去医院看梅诺心，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说给她听，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心酸，眼泪吧嗒吧嗒大颗往下掉。
　　梅诺心吓了一跳：“展眉你怎么了？”
　　其实也没怎么，只是薛展眉陡然间觉得Daniel 大哥跟自己命运相似，都是真心被当成驴屎蛋。可怜又可笑，视角一转换，薛展眉突然间想通了，人生的道路那么宽，而自己非要在一条死路上拔腿狂奔！这不是缺心眼犯抽抽么？
　　薛展眉抬脸抹开泪，电光火石之间就下了个决定：“老娘一辈子没见过这样不绕肠子都，妈的，就他了，我现在就去跟他说我答应了。”
　　梅诺心被震懵了。
　　被震懵的不只是梅诺心，病房门口还有一位大眼刘被震地更厉害。
　　大眼刘头天晚上听了薛展眉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戏了，兴奋地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打探到了薛展眉的去向，兴匆匆地买了一捧玫瑰花跑去医院堵人，却不想再病房外头听到这样的对话。
　　大眼刘落花人独立，脸上阴挚陡现，甩手丢了玫瑰，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薛展眉去墨西哥的时候梅诺心正好出外公干，只有桑未燃一个人去送机。
　　薛展眉虽说是拿得起放得下，也已经决定开启人生里的另一条康庄大道，但是见着桑未燃一副‘恭贺您一路顺风好走不多送’的死相，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诺心看起来对你还是毫无意向啊，我看你这次铁板算是踢大发了。”
　　桑未燃不以为耻：“她就这么一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能有什么办法，死磕呗。”
　　说是死磕，自负的桑大少也没觉得能有多艰苦卓绝，反正横了心地死缠烂打死守严防，姑娘现在懵懂懂，也总有个开窍的时候，等到梅诺心一开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后来厮缠几年未果，又凭空砸下来个蒲临川，桑未燃才终于绝望地发现……此磕……绵绵无绝期呐。

　　天下无敌的圣母梅（1）

　　薛展眉扬了扬手里的烟盒：“你再不出来，抽完这盒我就走了！”
　　梅诺心闷闷垂着头：“展眉，对不起。”
　　“别说屁话。”薛展眉不悦地将烟盒抛到地上：“我没有用伤心事来取悦人的乐趣，也不是为了让你发圣母病才说这么多旧事，要发你早干嘛去了？现在发？现在我儿子都有了！我可是一良家妇女。不兴像你那样脚踏两条船。”圣母梅抬起一双迷蒙的大眼，委委屈屈地为自己辩解：“我……我没有脚踏两条船。”
　　“对！那俩哪是船啊，那是俩豪华游轮！”薛展眉恶狠狠瞪着梅诺心：“老娘站在这里口水都快喷半缸了，你别跟没事人一样杵着啊！赶紧表个态！”
　　“表……态？”梅诺心干瞪眼望着她。
　　“反正都不喜欢！选谁不是选啊，不让你非得选桑未燃，但是您总得挑一个吧，吃东家住西家的事儿咱可不能干！忒缺德！”
　　“我没有啊。”圣母梅委屈地惨叫。
　　“没有什么？没有不喜欢还是没有都选啊？”
　　梅诺心沉默了一会儿：“蒲临川，我承他这份情，也没什么可回报的，到了现在这地步，如果要说不要，也只能是他来说，他可以不要我……我不可以不要他。”
　　“梅诺心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薛展眉面色一冷：“什么责任你都不担？要错都是别人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说你是王八蛋都是抬举你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梅诺心抬头望着薛展眉，眼里浮着薄薄地无奈：“我也暗示过我们俩已经过去了，只是蒲临川他不放手。他那么好的人，为了等我白荒了这些年。我何德何能担地起这些？展眉，我只是想，对我好的人我一定也要对他好。”
　　“那你对他好么？”
　　梅诺心瞬间失语，是啊，我对他好么？
　　我躲闪彷徨婉拒，明明见他伤心难过也撇脸略过，连基本的敷衍都力不从心，这样，也算好么？
　　往昔的点滴洪水一样涌入，那样温润明朗的少年，那样爱自己，即使流转过光阴浮世，也依旧是一个能够赋予如斯深情与爱护的男子，静默违拗地坚守，历时经年也还是可以笃定地伸出手来握住自己。
　　梅诺心内心激荡，眼眶微红：“我对他很坏……我以后，不会了。”
　　薛展眉唔了一声：“你有了决断就成，遇见事儿光知道跑有什么用？脑袋埋干净了屁股还露外头呢。”又苦笑了一记：“对你好的人你一定也要对他好？桑未燃难道对你不够好？”
　　梅诺心默默地垂着头。
　　“得了得了，我见着你这副刀劈斧砍油盐不进的模样就来气。该干嘛干嘛去，我走了。”
　　薛展眉正打算走，忽然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说了两句脸色瞬时大变，霍然转身，几步迈到楼梯口，蹬蹬蹬往下跑。
　　梅诺心看着不对，忙问：“怎么了？”
　　“我儿子丢了！”
　　梅诺心吓了一跳，也追着薛展眉跑了下去。
　　“你跟着干嘛！”薛展眉跳上车才发现梅诺心也跟着上了副驾，挥着手就要赶人：“下去下去，别给我添乱。”
　　“不！”梅诺心断然拒绝。
　　薛展眉也没空跟她墨迹，一踩油门车飞一样杀上大马路。
　　上了薛展眉的车，梅诺心这才发现以前诋毁桑未燃是马路杀手，是多么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薛展眉完全就是一夺命飞车的全息仿真版，旁若无车地横冲直撞。
　　“墨鱼仔出什么事儿了？”
　　“被绑了，让我去五环外的三石大厦顶层领孩子去。”
　　梅诺心一愣：“就说让你去领孩子？没说让你带着钱啊什么的？”
　　“没说。”薛展眉抬眼瞟了下车上的电子表：“没时间了，我一会儿靠路边停的时候，你赶紧给我滚蛋，人说了只准我一个人过去。”
　　“我不走。”梅诺心挂着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紧紧扒在真皮座儿上：“这事儿也太怪异了，绑了人不说要钱，就说让你过去领，呀！”
　　梅诺心迟钝的脑神经突然醒悟到事态的严重性，动作先于大脑，直接抄起薛展眉的手机就给桑未燃拨了个电话，压根儿忘了自己还在跟桑未燃还处于冷静断交期。
　　“喂喂桑未燃，墨鱼仔让人绑了，我跟展眉现在赶着去五环外头的三石大厦，人不要钱，就要展眉人过去。”梅诺心一着急说话就开始五迷三道的，也亏得桑未燃居然听懂了。
　　“跟展眉说让她先拖着点，我马上就到。”说完嘎巴一下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从电话里递过来，梅诺心倒是晃了晃神。桑未燃这么多年来跟她打电话，都是等着梅诺心先挂了他才挂，他先挂了电话，这还真是第一次。
　　梅诺心想着以后俩人要真掰扯清楚划清界限了，估计连朋友也没得做，那时候，自己就真不是他的谁谁谁了，想偶尔打个电话聊聊天估计也难了，想到这儿心里顿时就有点不是味儿。还没等她仔细咂摸自己的诡异心态，薛展眉忽地一个急刹车，梅诺心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咣一下撞到椅背上。
　　“下车！”薛展眉脸上打了霜一样冷得吓人。
　　梅诺心眼瞅着她这副神情，也知道势不可逆，只好拉开车门蹦了下去。往后走了两步，想了想又扯着嗓子冲着飞驰而去的车窗喊：“桑未燃让你先拖着点儿，他马上就到。”
　　喊完了伸手拦了俩Taix：“师傅，去三石大厦。”
　　“去三石大厦的什么地方啊？”出租车师傅边打表边问。
　　“三石大厦不就是个地方么？”梅诺心觉得这问题真是奇了怪了。
　　“三石大厦就一烂尾楼啊，就一破架子搭起来了，附近什么都没有。”
　　“对对，就是那儿！师傅您开快点儿我赶着过去有急事儿。”梅诺心越听心越寒，就搭了一架子的烂尾楼？附近还什么都没有？这得是多么好一作奸犯科的地界啊。

　　天下无敌的圣母梅（2）

　　夜黑风高杀人正好的三石大厦，孤零零杵在五环路一不打眼的出口边上，大概盖了二十层的样子，外壁的水泥壁上空着一个一个应该放置窗体的大洞，脚手架都没拆，就那么横七竖八歪歪倒倒地立着。
　　梅诺心付钱下车，快步走进用裸砖圈起的施工地里，一瞬间就被野草感召的成群蚊虫蜂拥围上了，等她艰难跋涉到楼下边儿，脚还没立稳，就听见背后一阵儿脚步声，警觉地扭头一看，却是桑未燃到了。
　　桑未燃难得地神情严肃：“你别搁这儿瞎掺和，赶紧回家待着去。”
　　“我保证不添乱。”梅诺心举手做宣誓状，又探头往桑未燃身后瞄了瞄：“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啊？咱要不要报警啊？”
　　桑未燃示意她闭嘴，上上下下打量了下三石大厦，脱下外套往她手里一扔：“你不走也成，老实待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下来接你。”说完一个雀起蹦上了脚手架。
　　梅诺心猛然想起这厮上次挨打的手还没好利索呢，绷带虽是拆了，前一阵儿出去吃饭倒个茶还抖地跟筛糠一样，忙在后头喊：“诶，你的手，手。”
　　“闭嘴！”桑未燃转回转头狠瞪了梅诺心一眼，扭身又麻利地蹭蹭蹭往上爬。
　　知道桑未燃不走楼梯改爬脚手架。自然是怕有人在楼梯口上蹲着打埋伏。梅诺心默然不语，只数着桑未燃是从第九层楼的一个窟窿里翻进去的，沉默着从地上随意拎起块板砖也冲进了楼里。
　　他奶奶的，老娘也跟你们拼了。
　　平时不减肥，爬楼徒伤悲啊。
　　梅诺心同学在沉默中爆发的杀气，只坚持到第八楼的时候就已经完全丧失殆尽，她手上的板砖几乎要拖到地上，喘着粗气暗骂：“搞这么高的楼做什么，难怪要烂尾烂尾烂尾烂……”
　　最后一个尾字还没念叨完，就听见楼上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金属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梅诺心心里一紧张，引爆了最后的体能小宇宙，蹭蹭蹭终于冲到了九楼。
　　么有埋伏……么有打手……
　　只有一群疑似黑社会围坐在空旷的九楼中央，中间摆着一只见得着明火的酒精锅。
　　梅诺心吸了吸鼻子，一股超蹿的羊肉味儿顿时映入鼻帘。
　　这什么情况？
　　转眼又瞧着桑未燃跟薛展眉站在旁边，两人脸色都黑得跟锅底一样。
　　章老黑的声音从锅边飘起：“哎呀，发这么大火儿干嘛，这不都没事了么，来来来，多难得有一机会儿大家伙儿凑一块打边炉，还是在这么个稀罕地界儿，多新鲜啊。”又骂身边一个手下：“真够笨的，拿盆肉都能给拿翻了，重切。”
　　“没事了？都给我急疯了你现在跟我说没事？是你没事还是我没事啊！”薛展眉暴怒，又指着章老黑身边一人说：“大眼刘这王八蛋你要怎么处理。”
　　大眼刘蹭地一下站起来，一张脸醺地通红：“你，你。”
　　“展眉啊，这次之后，你跟大眼刘的恩怨这下就算是了了，大家都看我面子，以后还是朋友哈。”章老黑急忙打圆场。
　　“我跟他有什么恩怨！”展眉瞪眼，这姑娘对于多年人某人的一场自作多情完全没有概念。
　　梅诺心更是听得莫名其妙，满怀疑惑地走近他们。
　　被章老黑骂笨的手下蹲在地上切肉，正好一抬头，跟梅诺心打了个照脸儿。
　　梅诺心悚然一惊，几步蹦到桑未燃身边，指着这个人问：“诶诶，桑未燃，上次，那个在仓库哪儿，打你的就有他没错吧。”
　　桑未燃正要搭话。大眼刘就直接跳出来接茬“没错，也是我干的！”又指着薛展眉的鼻子：“老子真是瞎眼了，看上你这么个臭没良心的娘们，搞得这么多年连个家都没成，你倒是好，连儿子都有了，还住着别墅开着跑车，怎么了，我就是不平衡了，就是要让你吃点儿苦头了。”
　　薛展眉完全误会了大眼刘的本意：“你发什么神经啊，仇富也不是这个仇法啊。要说有钱桑未燃也不差钱啊，有本事你揍他去。”
　　“他又不是没揍。”梅诺心指指桑未燃的胳膊：“手都敲折了。”
　　“哟，小梅也来了，来来来，过来一块吃火锅。”涮锅众里突然有个人冲着梅诺心挥挥手。
　　梅诺心定睛一看，下巴颏差点没砸脚上：“楼……楼长……”
　　楼长大人抬起一张南瓜脸，很是不爽地看了眼桑未燃：“小梅啊，早跟你说了这小子不是好东西，让你别跟他混，看吧，今天多危险，要不是我出马还不定得出多大篓子呢。”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梅诺心的脑内存彻底崩盘。
　　“哎呀，挺简单一事儿，被你们越扯越复杂了。”章老黑忍无可忍：“都别吵吵了，听我说！”
　　章老黑本来就对黑社会业务不甚用心，到了后期自己的心力大半都挪到正经生意上去了，
　　自己原来手上的势力自然被大眼刘顶上了。
　　直到桑未燃被打，他查来查去查到了大眼刘身上，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自己出面劝慰了一通没啥效果，才觉得这事儿有些棘手。
　　本来么，大眼刘对他就不算很服气，如今上位后更是不把他当盘菜了。只是薛展眉的事儿也不能不管，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人。
　　嗯哼，木错，此人就是南瓜脸楼长大人，却原来楼长大人，就是当年的南城前老大。
　　本来当年严打被判了终身。结果章老黑念着旧情，力所能及地上下疏通了几下，前几年就减刑出狱了，出来以后彻底绝了混江湖的念头，娶了个媳妇儿安安生生过日子，压根儿连个手指头也没想再往这摊混水里伸。
　　可是既然章老黑找上了门，倒是也不能不管，俩人本来正好打算约了大眼刘吃火锅，将这些恩恩怨怨消饵于吃喝之中，结果临时收到消息说大眼刘捆了墨鱼仔打算报复薛展眉。
　　没办法，只能是端着下锅料就杀过来了。
　　大眼刘一见了前老大，果然有些吃鳖，前老大当年对大眼刘的恩惠那也不是一星半点儿。
　　大眼刘也不是个完全油盐不进的主儿，虽不甘心，也还是乖乖儿把墨鱼仔送了回去，也答应说看着老上级的面子以后不再找薛展眉的麻烦，只说是要等薛展眉来，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耍弄自己，伤害了一颗少男脆弱的玻璃心。
　　结果这厢事儿刚了，薛展眉跟桑未燃就赶到了。
　　薛展眉听完这番话，抱着头思索陈年旧事，什么大眼刘？什么喜欢我？什么被我耍弄了？他妈的，难道这帮人是活在异次元的么，为什么自己完全没印象啊。
　　知道了墨鱼仔没事，梅诺心却是心情大好，连声夸赞楼长大人：“您这变身变身变地也太华丽了点儿，不知道的还当您是夜礼服假面呐。”
　　楼长大人虽然不知道夜礼服假面是谁，但是听着这不像是坏话，忍不住得瑟：“以前没看出来我的厉害吧。”
　　梅诺心谄媚地不停点头：“是是是，您是谁啊，您那是黑道界的一朵奇葩。”
　　楼长大哥晃着脑袋拱手：“好说，好说。”
　　俩人正扯着些有的没的，梅诺心突然觉得背上一沉，像是有个什么重物压了下来，扭身一看，却是桑未燃闭着眼睛晕过去了。梅诺心力小劲弱，他这么一压，自己就先倒了半边，多亏薛展眉也站在旁边，及时伸出小叮当之手，稳稳扶住了桑未燃。
　　梅诺心抓着老桑的衣服，吓地边攘边叫唤：“喂喂，桑未燃，你干嘛啊你怎么了啊。”

　　爆煮小团圆

　　梅诺心汲着拖鞋从主卧里晃出来，有气无力地冲着桑未燃：“嘿，新鲜袜子来一双。”
　　“昨晚洗了搁洗衣房了，我去给你烘干了拿出来。”桑未燃从沙发上起身：“桌上有粥，刚熬好的还温乎呢，赶紧喝了。”
　　薛展眉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桑未燃：“您这是养媳妇儿啊还是供菩萨呢？惯地也太没样儿了吧！”
　　桑未燃嘿嘿回应：“哥们乐意！”
　　“啊，展眉来了。”梅诺心这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人趴着一娃，微红了脸无力地辩解：“那个，我家水管炸了整屋子都给淹里头了。我就过来住几天，东西没带够，他家我也不熟，所以，那个，我我我睡卧室……他，他睡的书房……你不要误会啊。”
　　“误会什么误会，甭解释，你们俩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薛展眉嗤笑。
　　梅诺心讪笑着嘿嘿两声，一扭脸见着桑未燃一脸坏笑，满脸挂着你误会啊误会啊就是让你误会的欠样，顿时就找到了发泄口，扯了个由头就开骂：“我说，桑未燃，我来你家一礼拜了，怎么都没见你上班啊，你不赚钱了啊你，就打算一直在家混吃等死呢是吧。”
　　“啊，钱。”桑未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地，跑去卧室捣鼓了半晌，拎了一大牛皮纸袋丢梅诺心面前：“喏，这是我的所有银行卡信息跟密码，存折，房契，基金股票什么的，这些以后都归你管。以后啊，我负责养家，你负责养我。”
　　梅诺心骂：“这什么世道啊，还没把你怎么着呢就要负责，负毛责，门儿都没有，欺负我不会算账是吧，股票基金给我管？那还不亏得裤子都没得穿啊。”
　　桑未燃听了这话顿时眼冒绿光，蹭到梅诺心身边贱兮兮地建议：“不然你就把我‘怎么着’了吧。”
　　“呸，滚蛋！”梅诺心红着脸跳出半米远。
　　“注意点影响啊，眼里还有别人么！”已经被自动当成人肉背板的薛展眉提声抗议：
　　桑未燃完全无视，继续说：“说你不会算账我信，不过亏就亏呗，要不穿裤子咱俩就一块光着。”
　　“你木！”梅诺心爆起，拾起只拖鞋就要往他脸上跩。
　　“靠，老娘回西班牙了，眼不见心不烦，再管你们的事儿，我他妈就是猪！”薛展眉忍无可忍，拎起包抱着娃就要走。
　　墨鱼仔扭头望了望他娘亲，嘟着嘴学舌：“猪猪猪猪。”
　　薛展眉作为人母的模范带头作用受到了严重质疑，想要磨平幼儿心头的不良阴影，干笑着抱起自家崽：“乖宝，不是猪，是Duke!Duke!Duke!，”
　　“猪猪猪猪！”墨鱼仔再接再厉，
　　梅诺心跟桑未燃笑做一团：“哎哟喂，您就别做无用的努力了，反正作为母上大人的光辉形象已经彻底毁球了。”
　　有没有一个人，在你立足时光的彼岸，向着来路远眺时，只要扑捉到他方寸身形，便已是满心温暖明亮。
　　有没有一个人，在你无论心怀沮丧还是伤悲，只要想到他的只言片语，便又有了叉腰怒喝的力量。
　　喏，如果你也有遇见了这样一个人，那么，请你一定，一定要抓牢他的手。
　　“诶，那个？”
　　“什么？”
　　“没什么话要跟我说么？”
　　“说什么话啊？”
　　“你说都要当我媳妇了，你难道没有些什么只能对我说的心里话么？”
　　“什么心里话？”
　　“好，你狠，有种你就憋着。”
　　“哼。”
　　“憋死你。”
　　“……”
　　“继续，看你跟王八谁厉害。”
　　“哎呀，好吧好吧，其实我心里有一特矫情特腻歪特俗烂特的话想跟你说，又怕你听过之后适应不良上吐下泻，搞不好连下半生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说，哥们挺得住。”
　　“……”
　　“快说啊。”
　　“我……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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