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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星期一的早晨，花一早就被晓叫起来。

    晓对一脸困倦的花说，怎么，忘记了？今天小妹学校开家长会，你要送她去学校的。

    哦。花笑着拍拍脑袋，他是真的忘记了。

    快点起来。晓对他下达命令。

    是。花起身下床，刷牙洗脸，刮胡子的时候再一次不小心在下巴留下一小条伤口。他站在大镜子前对自己微笑，显然是对自己的形象相当的满意。

    因为时间尚早的缘故，我觉得在此有必要向大家介绍一下现在的花的形象。花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虽然没有挺着大肚腩，但以前那坚硬的腹肌也早不复存在，只是胸肌依旧尚存。花自己对此的说法是，时常喝酒，肚子当然就松了，而且老了。回到家乡的小山村之后，他开始理干净的光头，一星期理一次，相识的人看着清爽喜人，初次见到的人总觉得他是一个大混混，用他们家乡话说，叫刺仔。他一般穿得随意，抓到什么穿什么，和其他村子里的朋友没有区别。现在，镜子里的他，只穿一条黑白条纹的三角裤，上身的纹身随着他刷牙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片刻之后，当他走到客厅，已经穿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破牛仔裤，褐色棉衬衫，系带黑皮鞋。

    你怎么穿得跟老流氓一样？晓这样评价他的穿衣，并下命令。回去穿上我给准备好的西装。

    又不是去参加葬礼，干嘛要我穿黑西装，而且就我这形象，穿上之后整就是一个黑社会。花抗议。

    少啰嗦。晓双手叉腰，右手还拿着炒菜的铲子，整一个标准的母夜叉形象。

    是，是。花举手投降，回去换衣服。

    花终于西装领带出来了，在饭桌边坐下，想起一直没有看见女儿，于是问。小妹呢？

    还在睡呢，还早，让她再睡一会吧，在学校一定没有睡好。晓把早餐端上来，看穿上西装的花，眉头又皱起来。你怎么穿上黑色的衬衫，我不是给你备了件白色的。

    黑色的比较酷嘛，我什么都照你说的做了，至于衬衫，你就给我个自由吧。花端起自己的粥来喝，就着自己家腌的咸菜和咸萝卜，觉得没有比这更加美味的早餐了。虽然咸菜的味道没有他儿时吃的那么好吃。

    几点了？




第一章 (2)

六点半了，叫小妹起来吃饭，一会就迟到了。花说。

    怕什么，就迟到几次怎么了，我以前天天不去都可以。晓回厨房去煎蛋。

    你。花无语，因为好像以前他也是喜欢迟到的。

    临行的时候，晓往女儿的书包里又是塞水果又是塞零食，交代她注意身体，想吃零食就尽管吃，没钱就打电话回来，去KTV什么的地方要担心什么的。总之，晓鼓励女儿向不良少女的方向发展。她的理由是，少年时候就要尽兴地玩。

    等花开机车带女儿到学校的时候，果然还是迟到了，而且是将近一节课。

    家长会是下午才开，我逛一逛再回来。花送女儿到教室门口，然后开着机车绝尘而去。

    雪裙只能对着爸爸的背影摇头。

    花已经变成另一个人，只是他自己并不自知。

    下午，虽然雪裙发了几条短信提醒他，但他还是迟到了。

    你喝酒了？雪裙鼻子一动就知道爸爸喝了很多。

    花笑着说，只一点，吃完饭，闲着无事，就喝了一点。

    快进去吧。雪裙急得直推他。

    花从后门进去，坐到班级上唯一的空位上，那应该就是他女儿的位子。

    一班的家长，只有两种人，一是爸爸，二是妈妈。没有了贫富之分，没有职务之别，大家都是平等的。

    学生都等在外面，有面无表情的，有焦急等待的，有心平气和看书的，有不停转圈的。雪裙则和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聊天。

    你爸爸很酷。一个女孩对雪裙这样说。

    如果你在他年轻的时候遇见他，你会爱上他。雪裙认真地说。

    你好。花身边的男子微笑着和他打招呼。男子也穿西装，不打领带，西装已经有些旧，但穿在他的身上很和谐。他应该是要经常穿着西装去公司的男人。

    你好。花轻声答。

    怎么来得这样晚？男子问。

    花说。去喝了点酒。

    怕不止一点吧。男子微笑。

    花笑而不答，觉得有些热，拉掉领带，解开了上面三个扣子，并准备把西装脱掉。

    不习惯穿西装？男子又问。

    花本不想答，但对方是雪裙的同桌的家长。他说，我只在参加葬礼的时候穿。

    那你可真幸福，我可是几乎每天要穿。男子由衷地感慨。

    然，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已经他们被班主任老师点了名。

    你是雪裙的爸爸？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女老师问他。

    是。花回答，在迟疑着是否要站起来，但终于还是坐着，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家长而非学生。

    您是小君的爸爸吧？

    我是，抱歉，打扰大家了。花身边的男子的脸上立刻装上标准的笑容。




第一章 (3)

雪裙同学的成绩一直不错，人也乖巧，上课从不做小动作，我以为这是你的遗传呢？站在讲台边的女老师微笑着说。

    你，她对花终于称呼。您，她对花身边的男子终于称呼。

    花的嘴角浮起冷笑，说。我是个农民，无权无势的，有话直说，不要绕圈子，这样不能够让人欢喜。

    你说什么？女老师似乎没有听懂，他也不重复或者解释，但她很快明白过来，却也不好意思道歉。

    我们家雪裙，做得不好吗？花问，冷笑还在唇边。

    不，很好。女老师讪讪地说。

    接下来，班主任说一些毫无新意的话，花一句也听不进去，脱下西服，卷起袖子。旁边的男子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他右手上面密密的纹身，身子突然动了一下，坐正了，不再与他说话。

    家长会结束了，花一直坐在位子上，等到所有人走了，他还坐着。

    雪裙进来找他。

    他笑，说，妹啊，我想是吓坏了你同桌的爸爸。

    雪裙看他卷起袖子露出那一手密密的纹身，也笑起来。她说，小君的爸爸是个贪官，并不好，但小君是个好孩子，一个可以做朋友的孩子。

    我只是个农民，你觉得丢脸吗？妹。花问。

    我爱你和妈妈。雪裙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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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爸爸死了。妹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

    哦。石头却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然后放下电话。

    是了，应该怨恨，都有怨恨的权利。她应该怨恨，他也是。因为少年时的怨恨，他逃离家乡，犯下罪，被惩罚。他其实早已经记不起自己的所谓怨恨，时间虽然才过去了一点，不长也不短，也许刚刚好。他甚至不能够记起自己为何怨恨自己的父亲，分明是已经原谅了他曾经的所为，虽然依旧不能赞同那是为了他好。只是，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向父亲靠近，无法像妻子一样对父亲表示亲热友爱。

    他不爱自己的父亲，同时又不能够恨他，却很在意他。

    什么事？刚从厨房端出菜来的雪花问他。

    他抬起头，微笑着说，死了，妹妹打来电话，说他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他突然想起妹妹刚才重复了两遍的话，“临死之前，他在叫你的名字，他谁也不要，他只想要见你一面，他有话要和你说。”曾把儿子吊在楼梯边上打的父亲，从不对儿子笑着说一句话的父亲，把儿子赶出家门，不许他吃饭的父亲、、、、、、在临死的时候，父亲真的会想起他，想起他这个早早背叛了他的儿子吗？

    爸爸去了？怎么会，他不是一直都身体很好。雪花走过来，来到他的身边，双手在围裙上擦去油污，替他拭去泪水，然后和他拥抱，把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

    他的耳朵贴在妻子高高隆起的乳房上，听见她的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他在心里问自己，他会有话要对我说？说什么呢？我已经不记得他上一次和我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他不恨我？我一直以为他很恨我，他曾是要杀死我的。难道是因为我离开太久，他脑子里残缺的记忆欺骗了他，让他以为自己是爱我的。就如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恨着他。

    可是，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已经不再在这世界上具备意义。

    我们何时回去？雪花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哭了，流了泪。石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不断往外淌着液体。我怎么会哭泣呢？我居然为他哭泣？是的，我在为他哭泣。

    石头抬起头，直起身子，用自己的唇封住雪花的唇。热烈的亲吻，带来感情的发泄和城堡的崩溃。于是，情欲如潮水一样把他们包围，淹没。他们忘记一切，沉浸在爱欲潮湿的森林里，在爬满青苔的小路上驻足，看周围繁盛的植物，被震慑，流连忘返。

    他把她抱起，放在洁净的玻璃茶几上，掀起她的裙子，拉下她的小小的内裤。他的右手游走她如山峰一样隆起的乳房，她柔软敏感的乳房在他的抚摸下渐渐变得坚挺，如少女时期。他的右手离开她湿润的私处，好让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阳物进入她的身体里。




第二章 (2)

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阳物，真是可笑的比喻，石头的阳物像石头一样坚硬。

    他们不在家里客厅的玻璃茶几上做爱，而是在古老的森林里游玩，在植物的强盛生命力的威慑下叹服。绿色的植物，粗大的枝干，遮蔽了阳光的密密树叶，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着迷。他们都爱上着森林，不愿意返回。

    可是，她的手把烟灰缸碰到地上，摔成了一堆玻璃，发出悦耳的声音。他依然在她的体内活动。情欲像清晨的潮水一波一波撞击着海边的岩石，发出怒吼。

    她抓住他粗圆的胳膊，指甲镶入他的肉里。

    电话和手机同时响起来，但两种铃声都不曾入他们的耳。

    他们离开清幽的小路，拨开齐腰的野草，走入植物的海洋。他始终拉着她的手，走过荒芜的原始森林。晴好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体上。是的，他和她都是赤身裸体，走在潮湿阴暗森林的深处。他和她在家里的客厅做爱，他和她手拉手赤身裸体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一次，她碰掉的是白瓷茶具，哗啦啦碎成一地的月光。

    他们在迷宫的古老森林迷失了方向，盲目地游荡。这是他们所欢喜的事。没有目的性，随心所欲的行走，对前路的未知，也许在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一只猛虎。

    他抱紧她的腰，加快速度，然后一泻而出。

    她的眼角有一大滴泪，晶莹剔透，美丽不可方物。

    他伏下身去，用自己的唇覆盖她的眼睛，吸允她淌出的那一大滴完好的泪水。

    我们何时回去？雪花重复自己的问题，知道他在回避，不能下定决心。

    雪花发现裙子被他撕坏，于是起身走去卧室，洗澡换衣服。

    她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吸烟，眼神空茫，只是不断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的眼圈。她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撒娇似的把头靠到他的胸膛上去听他的心跳。

    “咔”的一声，门被打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走进来，大约已经有十岁。他喊，妈妈，我回来了。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雪花一下子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忘记自己刚洗了澡换了衣服。她说，回来了，快去洗手，我们在等你吃饭呢。

    老师今天说，六一可以放假，我们要开联欢会。小孩把书包丢在一边，跑去洗手。

    你可想参加？雪花问，发现地上的碎片，急忙找来扫把打扫。

    小孩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妈妈在收拾地上的茶具碎片，而爸爸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停吸烟，以为他们吵架了。他害怕了，关于父母的吵架，他只在同学的口中听说。他的爸爸妈妈从不吵架。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第二章 (3)

雪花打扫干净，把碎片拿去倒掉。

    小孩走到爸爸的面前，问，爸爸，为什么和妈妈吵架？

    石头伸出手摸摸儿子的头，笑着说，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吵架。

    你骗人，茶具都打碎了。小孩子说。

    你爷爷去了，我们明天要回乡下去，你也一起去。雪花笑着摇头，欣慰，走去厨房把煲好的汤端出来，招呼他们爷俩吃饭。快来吃饭了。

    爷爷？小孩重复了一遍，他对自己的爷爷并不熟悉，只见过几面，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他只知道，爸爸似乎和爷爷不好。

    吃饭吧。石头把烟摁灭，拍拍自己儿子的肩。

    洗手，吃饭之前要洗手。小孩说。

    听儿子的话，洗手去。雪花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

    石头去洗手，然后嗅着手指上残留下的情欲的味道。


    石头开着黑色的轿车抵达山村村口的大榕树下，妹妹和他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和她的儿子以及一大群面目模糊的亲戚等在那里，所有人的肩上都戴着一条白布条。

    他把车停下，雪花拉着儿子小杰的手下车，走到他的妹妹面前，和她拥抱，说话。然后和他妹妹旁边那个哭肿了眼睛的女人拥抱。雪花接过一个男人递来的白布条，蹲下身给儿子系上，也系在手臂。

    石头走了过去，在儿子的面前蹲下，把白布条解下，重新帮他系上，系在额头。他自己也把白布条系在额头，与别人不同，只因着他是他的儿子。

    在他们村子里，按传统，只有儿子才可以如此。他才有为父亲扶灵送终的权利。男人的权利总多于女人，比如此事。

    小杰还小，不能够明白死亡为何物，而且也对爷爷没有多少记忆。他并不伤心，但出山的时候，哭得比谁都厉害，这与石头倒成了鲜明对比。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妈妈在哭泣。

    小杰和亲友的孩子玩得很好，整天乱跑，像是逃脱了鸟笼的小鸟。而村子里的亲友的孩子也喜欢他，带着他到处去玩。

    一场丧礼，对大人而言是盛大的宴会，对孩子而言却是一个无限的游乐场。

    石头在当天晚上去看父亲，曾经暴躁的男人已经可以安详地躺在棺木里了，失去温度和语言，灵魂也没有。石头已经把衣服反穿过来，披麻戴孝，但不曾哭泣。

    看着父亲化了妆的惨白的脸，他在想，这个即将被埋入土里面的男人在临死之前到底要和他说怎样的话？他真的有话可以和儿子说？他已经原谅了背叛的儿子了吗？




第二章 (4)

天突然下起暴雨，盛大的队伍在泥泞的黄土路上行走，白布翻飞，哭声震天。石头走在最前面，妹妹和那个女人及她的儿子紧跟在他的身后，由另外六个亲友架着前行，他们已经如传说中的一样，哭得全身无力。石头的手上拿着棺木里的那个男人的相片，黑白的相片里的男人穿着六十年代的军装，微笑着。那是他风华正茂的时光。

    小杰似乎对爸爸腰间的草鞋很有兴趣，在从山里回来的时候一直跑来要把他的草鞋拉下来。

    小杰也喜欢那个女人，靠近她，允许她摸自己的头。

    下葬那天，石头亲自动手，一个人给父亲填土，不许别人帮忙。他一直在想着那个问题，到底他是要和我说什么话呢？

    在祠堂的宴会上，亲友一起喝酒，大声说话。

    那个女人走到他的面前，试图和他说话。她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你一直不愿意回家，你不能理解你的父亲。

    石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他说，坐吧。

    雪花急忙站起来，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她。妈，你坐这。

    女人坐下，继续说。你爸爸其实一直记挂着你，他一直跟我念叨着你，他一直说，是他的错，不该打你。他只是希望你可以出人头地。

    石头还是面无表情，哪怕被雪花狠狠地掐了一下。

    奶奶。小杰抱着一瓶可乐凑上来。

    女人把他抱起来。

    你真的这样恨你爸爸，他已经死了，不是吗？他临死的时候也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他多想可以看看你，他是爱你的。

    女人面对面无表情的石头只能摇头。

    其实，石头一句她说的话也没有听进去，他的脑袋被那个问题填满。他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女人站起来，她的儿子却冲了过来，一拳打在石头的脸上，开始指着石头骂。

    这一拳倒是实在，把石头打回了现实。他抬起左手，拭去嘴角的血。雪花急忙上前去拦在两个人中间，说，算了，都是兄弟，有事坐下慢慢说。

    谁是他的兄弟，他、、、、、、男孩话才说一半，脸上已经挨了他妈妈的一记巴掌。

    女人呵斥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石头站起来，沉默着走出祠堂，走在黑暗中的陌生街巷。

    妹妹追上来，她说，哥，你别怪小弟。

    石头递给她两个牛皮纸包，他说。把一个给那个女人，一个你自己留下，还有，小虎是个好小子，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

    哥。

    石头走了，坐在车子里等着雪花。

    那个女人追来，要把钱还给他。

    他不收，说，我以后会每个月寄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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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在雪裙和两个女同学挑选手机的时间里，花悄悄离开，去不远处的图书城看书。他对染两缕金色头发的手机店老板说，我一会回来。

    一面一面的书墙，他在中间安静地走过，觉得心安。静怡的书乖巧地站在书墙之内，一本挨着一本，不对人怀有敌意。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喜欢到书店去逛，有时也会买上一两本讨自己喜欢的书，哪怕是买回去丢在地上当垫子坐。年轻的时候，他并不是可以安下心看书的人，在孤单一人的时候，他可以盯着一杯水度过一个下午，但若是看书，半个小时都不行。他喜欢书，却又不看，矛盾。

    后来，时间哗哗地流走，他也老了，心安下来。住在乡村里别墅一样的房子，踏实地劳动，关爱家人，过平静的生活。就如电影里英国那些乡绅，在城堡旁边的树阴下过欢乐的生活。可是，他依然不看书。他迷上了祖辈传下来的传统农业，用自己的双手劳作，面朝厚土背朝天，流汗大笑。

    那一段日子，他想起一个高中时在书上看到的人物，庄子。是了，就是那个梦想化蝶的庄子。那个敲着桶大声唱歌的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径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花以为自己成了他的信徒，于是买了庄子的书，繁复的古文。

    一次完成委托人委托的任务，把一个光头的黑社会大哥的喉咙割破。他在撤退的时候不知不觉走进一家书店，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拿出一本书来看，发现是一本写杀手的书。作者一共写了四个，不，该是五个，也许是七个杀手，不一样的杀手，坚持着自己的风格，并为此付出代价。书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当杀手杀死自己的目标，就会收到一部小说的一个章节，断断续续的章节，每个杀手不同。小说似乎超出的时空的设定，无论杀手身在现代还是战国，无论时间，也不管地点。只要杀手执行了任务归来，定会收到一份小说的章节，只要杀手还活着。而至于送小说的人，一直是个迷，并未公开。

    花喜欢上这样的设定，并向所在的公司提出建议，希望公司可以向小说学习。当时，花的经纪人说了一句，你当我是撒旦啊。

    花还在一面一面的书中行走，如在森林里的小径散步。

    雪裙打来电话，对他喊，爸，你去哪里了？

    我就来，在书城呢。花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这让他自己惊讶不已。

    快点。雪裙啪的一下挂断电话。

    花绕出迷宫一样的书城，出大门的时候看见营业员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他站在书城的台阶上仰望天空远处的火烧云，心旷神怡，觉得自然是如此的盛大。




第三章 (2)

到手机店的时候，雪裙已经开始跳脚。花笑，问。选好了？

    是，就这一部了。雪裙对爸爸摇摇手中的手机。

    花笑，女儿果然选了一部华丽的手机。他问了价钱，把钱给老板，然后离开。

    雪裙在手机店门口问他，你怎么不和老板讨价还价？

    那并不是我和你妈所擅长的事。花答，右脚一跨，已经坐上机车。

    妈也不会？雪裙惊讶地问。

    恩，因为我们是喜欢庄子的人啊。花再一次想到庄子。

    原来是遗传。雪裙和另两个同学惊呼。

    花已经发动车子，对女儿交代，不要玩太疯。

    你送我们回去，这里离学校有些远。雪裙撒娇似的说。

    上来吧。花点头，幸亏他的车子焊了粗大的后架，这才得以让三个女孩一起坐上车。

    坐好了。花说，车子已经开出，在热闹拥挤的大街穿梭。

    雪裙抱着他的后背，兴奋地和同学说话。

    花想起灵，无缘无故，似乎坐在他后面的是灵。她抱着他，并在他的身后对他低语。

    爸。雪裙突然惊叫。

    花的手轻轻一弯，机车从两辆轿车中间穿过去。他听见叶飞的笑声，摇摇头，集中注意力开车。

    送雪裙回到学校，他独自开车回家，向着日落的方向。

    其实他本还不想回家的，他原以为是可以去县城的娱乐城耍一耍，也曾听开摩的的老鬼说，娱乐城驻场的妹妹很漂亮。如果愿意，或许可以像年轻时候那样，搂着一个女孩的腰出来，然后去宾馆。当然，如果懒得去宾馆，在洗手间解决也是可以的。

    可是，他居然没有去，而是开车直接回家。

    晓像每一夜一样等在篱笆门口，张望外出的丈夫，祈祷他平安归来。他一出门她就开始担心，怕他会突然死去，死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她并不敢奢望她们可以如古诗中所记载的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只是祈求可以死在对方的怀里，至少死在对方的面前。

    花回来的时候，她抱着他哭泣。他知道她为什么哭泣，他说，不要怕，俗话不是这样说的，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我是坏人，所以才不会这样简单地死去。

    答应我，我死后你才准死，你要亲手埋葬我。晓说。

    花说。你好自私，为什么要你先死，我先不行吗，而且，现在要是用土葬是犯法的。

    我不管，你必须死在我后面。晓招呼大狗回去。喂，你，还有你，跟我进来。

    花把车子停好，走进房子里。

    先去洗澡，洗完就可以吃饭了。晓已经帮他准备好衣服。




第三章 (3)

花看着她笑，眼前出现十多年前的晓，那个从她家阳台跳到他家阳台的女孩，那个不愿意去学校，患有抑郁症的女孩。他还记得女孩喜欢喝酒，一瓶一瓶，喝完还逼着他去超市再买。

    花摇头，时常想起过去的事，这样不好。

    洗完澡出来，他问，家里可还有酒，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喝酒？晓一面问一面去冰箱拿出两瓶啤酒。

    因为看见了那个偷偷跑到我家里去偷酒的女孩。

    呵呵，你。晓听到这一句话，于是又折回冰箱拿出四瓶啤酒。

    喝点你喜欢的威士忌吧。花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再装了一桶冰块过来。

    为我们的爱情干杯。花说，晓

    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饮而尽。

    你是个坏人，你居然纵容一个未成年少女喝酒，你引诱了少女，让她爱上你。晓说。

    花给她倒酒。是你自己跳到我家阳台上来的。

    那是因为你派了千鸟过来勾引我。晓想起那只猫。对了，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它就死了，我把它埋在郊区的一课大树下。花答道。

    晓说。我一直以为是你杀了它。

    也许是吧。花自己也不能肯定，他连猫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只隐约记得猫有好看的花纹，像虎一样的花纹。

    你还记得那件事吧，我站在十几层楼的天台边缘，我要自杀，我在等你来救我。晓吐露那一件事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花问。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爱你。晓的脸微红，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如果我不去呢？

    我会真的跳下去。晓回答得很坚决。

    在救下你之后不久，我就向她求婚了。花侧过脸看灵。可是，她没有给我回复，不告而别，然后我得知她的死。

    晓一脸不在乎，说，你现在是我的，这才是真的，我最后得到了你。你是我的，一早就注定了。

    为我的胜利干杯。晓举杯。

    为心里的人干杯。花说。


    *****************************************************************************




第四章 (1)

石头变成植物人，躺在无菌的病房，安详地沉沉睡去。

    在工地上视察的时候，一块很大的混泥土块掉下来，石头是第一个看见的人，他把同行的人推开，然后耳朵就听见一声巨响，失去了自觉。过了很久，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也只是不断向后退的发着白光的日光灯。

    雪花呢？他张开口本想问一下自己的病情，却发出奇异的语言，连语言也不能心甘受我的控制了吗？黑幕拉上。

    雪花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完成，石头也被推进了特殊病房。

    医生说，手术应该说是成功的，但由于脑是太过复杂的存在，对于他的昏迷，我们也不能做出很好的解释，抱歉。

    雪花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玻璃后的丈夫发呆，许久才恢复过来，用颤抖的声音问。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可以。医生说。

    雪花换上绿色的无菌服，戴着发罩和口罩，站在石头的身边。

    昏迷中的石头的脸上平静得出奇，似乎荡漾在秋后的溪水，那是她从未在日常生活中见过的表情。她猜想，他是否如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沉迷在自己的梦中，不愿出来面对现实呢？这是不合理的猜想，坚硬的石头从来不会惧怕现实的利刃。他已经做出计划，要赚钱撑起庞大的家，让父亲在乡下的家继续完好，不，是更好。他有自己的计划，开始干劲十足。

    看来，上天真是不喜欢好人，在石头决定为自己以前的过错承受起该有的重量的时候。上天突然出手，刻不容缓，轻轻一下，把他召去她所不能接近的异世。

    她伸出手抚摸他英俊的脸，棱角分明，线条完好。一直到她的手因为颤抖而不能在他的脸上停留。

    从特殊病房出来，她一刻不在医院停留，开车回家。

    小杰已经放学回家，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妈妈回来，急忙解释。我已经做好作业。

    雪花在年少的儿子面前蹲下，说，妈妈去做饭，我们吃完去看爸爸。

    爸爸今天不回来吗？小杰问，眼睛还是直直盯着电视，丝毫没有注意到妈妈脸上的变化。

    是了，你爸爸在医院。雪花起身向厨房走去。

    爸爸生病了？爸爸可是从来不生病的。小杰问。

    是啊，他可是从来不生病的。雪花开始做饭。


    妈妈，爸爸怎么还在睡，叫他起来啊。小杰哭着拉妈妈的衣角。

    这是石头昏迷的第二十六天。

    雪花渐渐失去了信心，但依然不肯在人前落泪，偷偷躲在洗手间哭泣。她原来以为，也许石头会和电影里的主角一样突然醒来，因为她和儿子在他的身边呼唤他。




第四章 (2)

石头昏迷的第四十三天，雪花觉得应该给乡下他的妹妹打个电话，于是，她对他的妹妹说，石头在医院，如果有空可以过来看一下他。

    小杰的期中考成绩不好，他天天陪在妈妈的身边，不去上课。他觉得自己被重视，这让他高兴，有长大的错觉。可是，爸爸的昏迷让他害怕，他有预感，爸爸不会醒来，他要变成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了。他哭了，忘记石头对他说的话。“男孩子不要老是哭，这让人不欢喜。”他当然不敢对妈妈说自己的想法，怕换来妈妈的一巴掌，就像同学的妈妈打同学一样。

    第二天，石头以前一直不喜欢的后妈陈桦和他妹妹一起来了，带着家乡的土特产。她们未曾想过石头会病得如此严重，雪花在电话里没有提起。她们面对昏迷中的石头，一时无措。

    大约一分钟之后，石头从未叫过一声妈的陈桦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医院的走廊。她说，是我害了他呀，他是为了每月给我们寄钱而拼命工作想多挣钱，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不会跑去什么工地，他该在办公室里的，他可以长命百岁的、、、、、、

    陈桦开始语无伦次。

    雪花扶着她，轻声说。只是意外，也是命，与你无关，与谁都无关。

    陈桦还是哭个不停，一年前，她的丈夫死了，一直不承认她的儿子却开始给她寄钱，并说会照顾她一生。而现在，这个刚刚接受了她的孩子却变成了这样。她把一切归罪于自己，包括第一个丈夫的死，第二个丈夫的死，石头少年时的出走和现在的意外、、、、、、

    穿白色制服的胖护士走过来，皱着眉，但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又走开了。

    三人换上无菌服，进到病房里。雪花沉默站在一边看着陈桦和小妹试图唤醒石头的努力，心内有了一丝安慰，石头若知道，应该也会高兴的。他的亲人在为他哭泣。

    雪花开车带陈桦、小妹还有儿子去餐馆吃饭，点了很好的菜，虽然知道大家都吃不下。

    吃一些吧，活着就要好好活着。雪花给陈桦和小妹夹菜，对小杰说。叫奶奶和小姑吃饭。

    奶奶，小姑，吃饭。小杰说。

    乖，你吃。陈桦勉强地笑，摸了摸小杰的头，这是她所习惯的爱抚动作。

    一起吃吧，哥会好的。小妹带头吃饭。

    对，对，石头会好的，会好的。陈桦也端起碗来吃。

    晚上，雪花安排她们在家里睡，但陈桦坚持要去医院睡，她说，也许石头会在半夜醒来。

    开始的时候我也这样想，所以天天陪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只是睡，连眼皮也不动一下。雪花说。

    房子很大，有客房，大家一人睡一间。但也许真正睡着的只有小杰吧，毕竟还是孩子。




第四章 (3)

凌晨的时候，雪花实在难受得厉害，起来吃药，去客厅倒水，遇见陈桦。

    妈，你怎么还不睡？雪花小声问。

    陈桦回过头，不掩饰自己的悲伤，泪流满面。她说，睡不着，出来坐一下。

    要喝水吗？雪花左手拿着刚倒出的一杯水，右手拿着热水瓶。

    你忍得很辛苦吧，为什么不放开，让自己哭泣呢？陈桦的叹息很沉重。

    不是我不愿意哭泣，可是，我其实是没有泪水，并不觉得应该哭泣。雪花一仰头，把安眠药吃下去，然后喝掉一大杯水。

    你吃什么？陈桦问。

    安眠药。雪花说。石头的安眠药，他最近时常失眠，生意似乎不大好。他从不和我说生意的事。

    他果然是因为、、、、、、陈桦的眼泪又落下来。

    雪花忙解释，不要误会，我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石头这一年来过得比以前要好，因为心里的结解开了。他喜欢你，他因为可以为大家所需要而欢喜。

    那孩子，一直过得不好吧。

    雪花觉察到药开始起效用，于是站起来，说，药开始有用了，我要回去房间了，倒在这里睡也不好，妈，你也早些睡吧。

    嗯，我再坐一会也就可以去睡了。陈桦说。

    雪花回房间去了，留下孤单的老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新月的寒光悄悄爬进来，微笑着望着老人。

    那孩子，一定过得不好。老人泪流满面。

第五章 (1)

花歪在有些旧的藤椅上翻看叶飞的小说，树叶的缝隙遗落下碎碎的阳光，让他有如置身苍老梦境的错觉。

    很小的时候，他就想过，当自己老到走不动了，就歪在一张旧旧的摇椅上，晒温暖的阳光，给围绕在身边的年幼孙子讲他已经听腻了的陈年往事。

    待到长大一些，他渐渐明白，这样的场景只能出现在两个地方，梦里，电影里。

    电影，是离他那样遥远的事情，而梦却是在黑暗中真实存在，并可以盛开无限的花朵。他喜欢梦，尽管以为这是可耻的事。

    一个没有勇气活在现实的人，才会怯懦到躲在梦里面。

    叶飞的小说，在很多年前，他一字一字打进电脑里，用令他差点崩溃的拼音。他把所有文字保存在U盘，然后找店子把叶飞的小说印出来，装订成一本书。因为怕弄丢或是出现其他的意外，所以另外复印了一本。他也曾想过，或者可以把叶飞的书拿去出版，哪怕是自费。可是，他担心叶飞并不愿意这些文字被别人看见。

    如今，事隔二十几年，他重新把叶飞写的文字拿出来看。他对文章并没有鉴赏能力，但他喜欢叶飞的文字，就算是看了老半天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而且文章也很无聊。但他就是喜欢，一如喜欢他的人一样喜欢他的文章。

    花刚好看到石头的死，他对这结局并不能满意，开始自己为石头安排结局。

    但在开始之前，他还是决定再看一看叶飞给石头的结局。

    “雪花已经下定了决心，在石头沉睡了半年多之后，在儿子沉默的黯淡之中，在自己吞服安眠药的痛苦之内。

    请你帮助我，结束我的生命，像我的父亲帮助那条狗一样，求你了，教练。这是《百万宝贝》中女拳手对教练的最后请求，她受伤躺在病床上，感到自己的无力。她不愿意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她一闭眼就看见自己的胜利。于是，她请求教练杀死她，决绝不留情。她宁愿死在胜利的呼声中。

    我要帮助他。是了，雪花已经决定要杀死他，帮助自己心爱的人踏上回归之路。

    她在走去医院的路上，心意坚决，想象着自己要如何杀死他，杀死已经失去了知觉的爱人。想着，走着，似乎就真的已经杀死他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勇士，可以面无表情地杀死所爱的人。她告诉自己，我这是在帮助他。

    然，当她真的站在他的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却在不停地发抖，连抬起的勇气都没有。她迟疑了，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的正确性。

    她望着石头安详的脸。




第五章 (2)

我这样做，真的可以吗？他只是睡着了，也许明天就会醒来。他也和那个女拳手一样希望要离开这世界？离开我和孩子？不，不会的，他也许会希望留下，留在我和孩子的身边，哪怕是只能这样睡着。他是如此的爱我，他一定不愿意离开我们。他对这世界还有这样多的眷恋，他不会甘心就此离开的。如果他不想离开，而我却强行杀死他，把他驱逐出这个世界，那是否他会恨我。不，不，我不能杀死他。

    他还希望活着？

    我应该杀死他，他这样半生不死地睡着，靠这些可怕的科学仪器来维持生命，很痛苦。他不会想这样活着，在床上一直等到死。也许他早已经死去，那残存的呼吸和心跳只是上帝给我开的玩笑。他在考验我，看我会如何抉择。我还有小杰，我们的小杰。他一定也不想小杰一直沉默和黯淡，他会想让儿子回到真实的生活，让他勇敢地活下去。为了让小杰走出阴影，他要死。他一天不死，小杰就不能忘记。

    雪花颤抖的手终于拔掉了石头的输气管和插在身上的其他管子，关掉床头的科学仪器。

    我舍不得你。石头突然坐起来对她说。

    雪花吓得直后退。

    平静下来后，她看见石头还是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就如他那因为昏迷而消瘦得可怕的身体。

    她再次鼓起勇气，走到他的身边，抚摸他苍白的脸。他还活着，只要他把各个管子插回去，再把仪器开起来，他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她转身走出特殊病房，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

    晚安。

    她听见石头在她身后对她说话，但没有回过身去。

    石头的葬礼，简单而郑重。按家族的传统，他得以回到父母亲的身边，被葬在祖坟内。

    雪花拒绝举行繁复的仪式，也没有让年老的法师为他超生做法事。雪花并不信鬼神。这让石头庞大家族的亲友很不满，因为没有游行，没有盛宴，没有酒后闹事的混乱。什么也没有，乏味而无趣。但碍于面子人情，亲友还是派出代表去参加石头的葬礼。

    雪花一滴泪没有落，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躺在狭小的棺材被埋在土里。

    节哀。这是亲友唯一的话。

    与雪花不同，石头的后妈，那个他曾憎恶的女人，哭得跌坐在脏的地上，甚至想要在旁边的石头的父亲的墓碑上撞死。如此剧烈，感情丰盛，让人惊叹。

    孩子，你有什么打算呢？回家来住吧。陈桦问得很小心。

    是啊，嫂子，回来住吧，房子什么都有，而且，小杰也会喜欢这里的。小妹也劝她留下。

    雪花折下一支草叶，叼起来，在风中如俊美的少年。她说，遗产全部归你们，除去房子和公司，我已经交代律师去办。




第五章 (3)

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意思。陈桦急了。

    另外，我会把公司每年盈利的百分之十寄来给你们。雪花淡漠地说。

    嫂子。小妹想要说什么，却又终于说不出口。

    我们先走了。雪花拉着儿子的手，脚步坚定地踏上前往未来的大道。

    雪花突然与石头的所有亲友划清了界限，用那肮脏的钱。她独立经营着石头留下的公司，在鱼龙混杂的商场上摔打滚爬，把泪水往心里咽。

    当雪花也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时候，一个男子走进她的生活。她再一次恋爱，和男子结婚，拿出包在布里藏在抽屉的石头的相片，挂在墙上。

    、、、、、、”

    花想到这里，发现想不下去，于是摇头，原来写小说这样辛苦。

    花，我们家大黑狗怀孕了。晓蹲在地上和摸大狗的脑袋。

    你是否想生个孩子？花突然问。

    晓回头望着他，许久，答道，雪裙都多大了，你还乱想。

    我们生个孩子吧。花说。

    晓头也不回地挑衅，你都老成这样了，还行吗？

    花不答，把晓抱到藤椅上。


    *****************************************************************************




第六章 (1)

“也许人的一生真的只是一场梦，漫长而短暂的梦。

    这是叶飞关于人生的思考，是一个处于异世界的孤单少年的思考。

    “我是如何来到这世界的？很小的时候，妈妈用哄骗小孩的语气对儿子说，你是爸爸从路边拾来的。幼儿园的其他小孩也得到类似的答案，并聚集在一起进行交流。于是，男女还未懂得区分的我，对妈妈的回答深信不疑，以为所有小孩都是他的父母从某个地方拾来的。小学时，还因为一个同学称自己是父母所生的，不是他们从外面拾来的而动手打了对方。

    “我的生物学得不好，关于生理上的问题，这里不加以讨论。

    “一个小孩的诞生，应该是爱之花结出的果。因为爱，让两个人走到一起，并共同创造属于自己的生命。孩子是两个相爱的人的生命的延续，我喜欢这个说法。东方的神说是女娲用泥土造人，而西方的神却说人是普罗米修斯造物，基督宣称一切出自己上帝，达尔文则呼喊这是进化的世界。可是，我还是喜欢是爱让人来到这世界的说法，固执得不行。

    “我很想大声地告诉身边的人，告诉他们，人因为爱而得已来到世界。可是，当我想呼喊的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转瞬之间，我的世界被命运掏空。我成了一个孤单的少年。妈妈走了，爸爸醉了，朋友睡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我一个人醒着。我不能呼喊。我若对人说起自己的观点，对方一定会说，得了吧，什么为爱而生，现在呢，你妈妈不是抛下你和你爸爸走了，你爸爸每天可曾抬头看你一眼。

    “你已孤单一人，连可以说话的朋友也没有。

    “我在一本书上看见这样一句话，是从一个老去的叛逆的少年说的，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他说，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界。我的父母因为年少的强烈欲望而生出我，是了，我是因为可恶的情欲而出生的，是因为可耻的占有欲望而出生的，是因为两个人的憎恨而出生的。我的父亲不爱我的母亲，但他却和她做爱，并让把我塞进她的子宫。我的母亲为了自私的占有欲望和对另一个女人的憎恨而下定决心要利用我来把父亲捆绑在她的身边。我是一个阴谋的私生子。母亲不爱我，我是她的工具，折磨父亲，对抗那女人的工具。父亲不爱我，我是他的累赘，把他引入地狱，是他憎恨的钉在眼中的刺。

    “我本不该来到这世界的。将死的老人说。

    “我是否也不该来到这世界？妈妈走后，我的问题变了。这一次，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问题。我知道，没有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而我，也不愿意自己的羞耻为他人所参观。身边的人，不会真正爱你，他们只会在你别过头的时候嘲笑讽刺你，然后再和你假装亲热。




第六章 (2)

“一个虚伪的人，笑里藏刀，喜欢收集和散布别人的是非的人，我知道应该原有避开。有些人并不值得交往。

    “我想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善良的人。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说的话。花，大家都这样叫他，似乎这就是他本来的名字。他也是一个孤单的人，不，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与孤单可是不同。他与周围的人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和谁都不亲热。但是他允许所有人叫他花。花是他的外号，也许，一个奇怪的文字。他好像性沈，名字记不得。说来可笑。我居然连自己唯一的朋友的名字也不知道，简直是见鬼。

    “花是一个与别人不同的人，带着隐约的特殊性。

    “他的父母都死了，在一次盛大的台风中。我和他成为朋友，也许是同病相连。

    “我喜欢他，他是一个带着危险性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善的人。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大多是是他的表妹晓芸的杰作。她故意在不经意的时候说出一些关于花的事，比如说他曾经在广东当混混，还杀死了一个人。杀人的事，花承认是真的，他说自己只是自卫。我相信他。虽然从某种角度说，他已经算是一个坏人。他和一个妓女住在一起，和大街上的流氓混在一起，他还走私去广东，他帮有钱的老板带人去砸人家的铺子、、、、、、

    “我始终不能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和爸爸。自我记事以来，好像也没有听过他们争吵得多厉害。爸爸一直是一个软绵的男人，不会和妈妈顶嘴。妈妈也是很安静的人，很少出门，从来不和邻居的大婶一样站在家门口叉着腰大骂。妈妈说话一直是小小声的，虽然也会抱怨爸爸这不是那不好。无论怎么看，我的家应该是很平静的，我的父母应该是可以一起白头到老的。

    “究竟为什么要走？是我不乖？是爸爸没钱？还是妈妈本就不爱我们。

    “想那么多做什么，时间一样过，安静等待就是，答案，真相，死亡，到了一定的时空就会自动出现。花一向乐观，虽然从来是一脸冷漠的表情。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好累，身体空虚得没有一丝气力。我会想要躺倒，然后长眠不醒。我喜欢睡觉和做梦，那才是我真正的人生。虚假的真实。镜子里的无限世界，没有风，没有时间。

    “冬天的早晨我会喜欢赖在床上不起来，在温暖的被子里幸福地醒着。那是过去的岁月。现在，我不再愿意回家，宁愿在街头挨饿受冻。那个阴暗且冷冰冰的房子，像是一座坟墓，让我恐惧。我不怕死，可是，我怕那寒冷的气场和压迫。

    “我喜欢写小说，把这写进周记作文，居然成了老师和同学嘲笑的对象。他们看不起我，或者说，他们害怕我，就如害怕花一样。




第六章 (3)

“我很想杀一个人。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一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像加百列而不是回声或赛维尔。女孩的名字是陈灵。我发现，原来当一个特务并不难，只要愿意，任何想要知道的事都可以找得到。比如女孩的家在哪里，女孩的爱好是什么，女孩是什么星座的，女孩的生日，女孩每天走的路线、、、、、、只要想知道，付出一定代价。

    “如你所想，我跟踪那个我喜欢的女孩。放学，上学，甚至放假。远远地跟着，不被发现。跟踪她的时候，我会希望发生一些意外。比如说有不良少年和她搭讪，遇见流氓或劫匪，也许出一场交通事故，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英雄救美。当然，我只是想，这些事一次也没有发生。

    “去郊游的时候，我意外发现，原来我喜欢的女孩另有喜欢的人，这个人就是花。我唯一的朋友。是花身上的危险性吸引了她。当一个女孩觉得自己无法完全掌握你，甚至不能读取你的世界，不能将你看透，她会喜欢上你。这是谁说的，忘记了。

    “我喜欢的女孩和我唯一的朋友在一个小山谷里呆了很久，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女孩很开心，而花，也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也喜欢陈灵。我清楚知道，并决定退后，放开手。

    “我原以为他们会成为一对恋人，可是，我错了。郊游回来之后，花还是花，对谁都是一惯的冷漠。他们没有地下恋情。我敢确定，我每天跟踪陈灵，如果有一丝蛛丝马迹，我都会察觉。

    “我突然想到了死。不，用突然这个词或许不对。我并非是突然想到死，事实是死亡在我的心里一早就存在，而我到现在才发现它。或者说是它发现了我，它因为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而醒来，并选中了我。死亡选中了我。

    “是什么惊醒了我体内埋伏着的死亡，让的我新陈代谢发生变化，让我对这世界失去了信心。是那无限重复的生活，是那冷冰如古墓的家，还是所有的一切一起联起手。

    “我爱的人离开我。

    “我其实是一个很高明的泥土匠，我在自己的周围筑起坚固的围墙和工事，不让人进入我的世界。虽然，知道这是一个怯懦的人的所为。但我的手上已经拿着瓦刀，水泥和砖块也都准备好，我别无选择，只能默默把可怕的围墙砌完。这是在作茧自缚。围墙建成，别人进不来，而我也出不去，我要在这里面孤独终老。

    “白骨，是人身体最纯净的。无论人的面目是如何丑陋，又是如何的漂亮；人的心是怎样的恶毒，又是怎样的善良；身体是肥胖的拥堵，还是干瘦的清冷。一切消退之后，那显露出的白骨，还是一样相似的洁净无情。




第六章 (4)

“死亡的方式，需要剧烈和疼痛。

    “在决定去死的现在，我还是对这无聊的世界存有眷恋。我发现自己并不那样厌恶这世界。然，我已经做出抉择。

    “是了，我已经做出抉择。

    花想起叶飞写在作业本上的潦草笔迹，横七竖八的排列着的文字，似乎古老的咒语。

    他试图再一次回忆叶飞。但，真的不能想起他的脸，只依稀记得，一些琐碎的小事。

    “太可怕了，我居然试图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

    叶飞的最后一句话。

    花想起那天早上叶飞离去的背影，一个孤单赴死的英雄。


    *****************************************************************************




第七章 (1)

一个国家领导人死去，得到的也许是本国历史课本的一段文字；一个政治家死去，所得的可能是敌对政党的唾骂和观众轻蔑的嘲笑；一个明星死去，所摆出的是一个强大的热炒阵势，为商家媒体送去大笔金钱；一个警察死去，上司同僚会给他敬礼，并在他狭小的棺木上盖一面国旗；一个罪犯死去，他的身上也许可以找出一粒子弹，一个刀片，一个阴谋；一个诗人死去，墓前许会有一大把野花；一个农民死去，我们可以看见一场盛大的聚会；一个乞丐死去，尸体定会被万到不同的目光射得支离破碎、、、、、、

    花躺在竹藤椅上，闭着眼睛想此时可以想到的事。

    花身后的玉兰树已经很高，毕竟也十多年了。因为还是春天，至少花是这样以为。玉兰树枝叶茂盛，也如往年一样开满了一树的白色花儿，香气四溢，在白天引来蝴蝶和蜜蜂。

    天空的那一弯新月象征着夜的存在，与点点星光正好搭配，完好。

    晓站在井边，像打水一样把放在水井里的西瓜打上来。这方法是一个年老的女人说给她听的，是很久以前，在冰箱还未被发明出来的古代，夏天，村子里的人就把西瓜之类的水果装在一个筐里，然后放进水井里冰起来，待到夜里乘凉的时候拿出来吃。在花小的时候，妈妈就是那样做的。他记得，忘不记。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晓已经把西瓜捞上来，放在水井旁边干净的水泥地面，一共两个。

    花看着晓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的妈妈。他仰起头，一朵玉兰花刚好落在他的脸上，他拿起玉兰花来看，喃喃低语：花，你又回到孩童时候了，真是幸福。

    晓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把长长的水果刀来切西瓜，知道花喜欢吃大块的，于是特意切了一些很大块的。晓把西瓜放在一个节日时祭神用的大盘子，端到花的身边，“咔”的一下放在花的腹部，说。别动，我去搬张椅子来。

    花像小孩子一样乖巧听话，一动不动地看着放在自己腹部的那一大盘子西瓜，等待晓回来。

    晓搬出一张方凳，放在藤椅旁边，把西瓜放在方凳上。然后，她把身子一歪，躺到花的身上。

    哇，你又胖了。花一面说一面却用手环住她。

    哪有。晓娇嗔，拿起一片西瓜往口中送。

    花也拿起一片西瓜，咬一口，称赞。嗯，很好啊，和妈妈的手艺一样。

    真的吗？真希望多年以后我们的雪裙也会这样说。晓突然感伤地说。

    可是，她、、、、、、

    等她周末回来，我一定要弄一个给她吃。晓满怀希望的幸福着。

    花说，也许她会说，你们太奇怪了，有冰箱不用却搞这种无聊的东西，她可是年轻人，有着和我们不一样的想法。




第七章 (2)

不许胡说。晓拿起一大块西瓜塞住花的口，并威胁说。如果雪裙真的这样说，你就惨了，我一定找你算帐。

    花的手开始不老实，在晓的身上游走，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大黑狗走来，挺着个大肚子，盯着花手中的西瓜看。

    坐下。花命令。

    大狗温顺地坐下，因为怀孕的缘故变得不同。

    另一只大狗则因为无聊在堆放杂物的仓库里闹腾，也许是追捕那些可怜的老鼠。花的两条大狗相当的厉害，抓老鼠比猫厉害，只是动静太大，又把周围的东西搞得一塌糊涂。

    西瓜不适合你，叫妈妈去拿条鱼给你吃。花对坐着的大狗说。

    你怎么不去拿，再说，我刚才已经给它们吃的了。晓说。

    大狗似乎听懂了，对着晓叫了两声。

    哎呀，你还敢对我叫，信不信我打你。晓扬起手，做出要打的样子。

    大狗的头微微闪了一下，趴到地上，很委屈的样子。

    花笑起来，说。狗不是怀孕了，该吃得多一些，好一些。

    你要对它好，自己去拿给它吃啊，叫我做什么。晓装出不高兴的样子。

    大狗突然站起来，朝大门跑去，并且吠起来，仓库里抓老鼠的大狗也跟着跑了出来。

    谁啊。晓站起来，往篱笆门走过去。

    不一会，晓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和两只大狗。她对花说，三房的四哥来了。

    花站起来，看清楚来人，笑着迎上去。四哥来了，稀客啊，晓，拿个椅子过来。

    四哥，坐。晓已经拿出一张塑料椅子，放在藤椅旁边。

    花也说，坐，四哥，吃西瓜。

    男人坐下，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七叔，近来可好啊，一直也没空过来看您。

    晓丢了一条鱼给怀孕的大狗，另外那只也靠过去，大狗警觉地发出凶狠的低吟。晓于是再丢一条鱼给另一只大狗，但怀孕的大狗似乎想把两条鱼都占为己有，一场大战即将爆发。晓喝一声，一边吃去。两只大狗抬头看了她一眼，叼着自己的鱼走了。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花吃着西瓜，把落在身上的玉兰花扔到地上。

    男人吃一口西瓜，说。七叔，那个，我今年打算参选村长。

    好啊，这是好事，年轻人就该有点想法。花已经猜到了下文。

    四哥要参选村长？晓凑过来，站在花的身边。

    是。男人讪笑着，终于还是开了口。七叔以前出过远门，见识广，而且和县里乡里的人又熟，我爸让我来找七叔商量商量。

    呵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七叔我现在每天躲在这山上，村子都好几个月才下去一次，哪里还知道什么事啊，怕是帮不了你。花推辞。




第七章 (3)

七叔太谦虚了，您的本领大家是都知道的，只要您肯帮忙，这事一定行。男人的笑开始让花厌恶。

    晓插嘴。现在选村长不是公开投票选举吗？你七叔最多也就帮你投一票，其他的恐怕也是没有办法。

    姑，话说是这样说，但投票的结果只是一个参考，重要还是要看上面。男人解释，转向花，继续说。七叔，你就帮帮我吧，我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你小子，把你叔当成什么人了。花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七叔是咱村最有钱的，我知道，但。男人开始出汗。

    花说。我是真的帮不了你，选村长又不是种地，我是真的不懂。

    姑，你给说几句话，让七叔帮帮我。男人把脸转向晓。

    晓做出为难的样子，说，我一个女人家，也不好说什么。

    晓找了个借口溜了，留下俩个男人在玉兰叔下打太极。

    男人终于走了，花没有答应帮他。


    花躺在藤椅上，笑着摇摇头。

    风吹过，玉兰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了花一身。

    真是像做梦一样美。晓重新躺在花的身上。

    是呢，如做梦一样美。花说。


    *****************************************************************************




第八章 (1)

不管多久，我都会守在他的身边。


    这是三年之后雪花对一个男子的回答，对一个比石头更优秀更好的男子的拒绝。


    他已经昏迷了这么久，不会再醒过来，你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你守了他这么久，已经够了，没有什么对他不起的，你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守着一个活死人过一生。男子靠近泪流满面的雪花，试图拥抱她。嫁给我，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


    不，我不能宽恕自己。雪花把男子推开，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


    相信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一起建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你我都需要。男子再次靠近，并成功环住了雪花的腰。我，你，小杰，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


    小杰，这两个字触动了她的神经，雪花再一次推开男子，但这一次已经不如上次那样轻易。她清楚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身体分明已经软了下来，精神的围墙早已经崩溃。她不敢看面前的男子，也不敢别过脸去看病房里的石头，她把头低得差点就埋到自己的胸部里了。她在害怕，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力气，如果对方再一次逼过来，她将没有力气把他推开。她只能反复地说着那两句话。不，不，不，我不能宽恕自己。


    然，男子并没有再一次靠近，他进攻的利刃似乎已经钝了。他整了整笔直的西装，如一个绅士，他说，你再考虑一下，明天再答复我。


    雪花的眼睛早已经是泪水的领地，什么也看不见，而脑袋又嗡嗡作响，使耳朵也失去了功效。她还在害怕，害怕男子再一次攻上来，她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倒在他怀里哭泣的样子。她不知道，男子已经败了，无法再发动进攻了。


    男子已经转身离去。


    他已经转身离开，完全彻底地败了。他放弃了第三次进攻，没有勇气再上去拥抱她，害怕她再一次把他推开。他不知道她已经没有拒绝他的力气，她已经准备接受他。但是，他已经走了，错过了最后的机会。是的，他不再有机会。


    每一个勇敢的人，都败在自己的拳下。


    等雪花睁开眼睛的时候，男子已经消失。她的心突然空出一片，因为不见的男子。


    雪花去洗手间洗脸，对着镜子里的女子承认自己的罪。她确实爱上了那个男子，她爱那个可爱的男子。从某一天开始，一直到她发现男子离开的前一秒。


    一切都已经过去。雪花说。


    镜子里的女子用手理了理垂到额前挡住眼睛的湿湿的刘海，她没有开口，可是有声音传进雪花的耳朵。是吗？真的已经成了过去，你已经重新获得力量了吗？你已经不爱他了吗？




第八章 (2)

不，我爱石头，我也依然爱着他，可是，我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不能嫁给他。


    因为石头，或者你的儿子？


    不，什么也不为，我只是已经决定不嫁给他，也不再嫁给任何一个人。


    这又是为什么呢？你爱他，而石头已经昏睡了三你多，他不是传说中的睡美人，你也并非龙骑士，一千个吻你也不能让他醒来。你真的心甘如此过一生。你可以这样决绝无情吗？你昨夜还与他在大床上做爱不是？你明天又如何拒绝他呢？


    我不再见他，一切都已经终结。


    让我拭目以待。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走进来，瞄了她一眼，那神情似乎雪花欠了她钱似的。


    雪花从女护士的身边走过，闻到刺鼻的香水味，是茉莉花香，她并不喜欢的香气。


    雪花坐在石头身边，轻声阅读书籍给他听。这是她这一年来的坚持。这一次，她带来的是《审判》，弗兰茨卡夫卡的小说。复古绿的封面是一幅卡夫卡的相片，梳着老电影中汉奸的发型的忧郁男子。这也是一个可爱的男子，讨雪花的喜欢。“二十世纪影响最深远的文学大师，后世无法逾越。”这是印在封面的文字。


    她从来喜欢把卡夫卡称为布拉格作家，不赞同把他称之为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很长的时间里都是在布拉格度过，可后人却一直称他为奥地利作家，不称他为捷克作家。


    卡夫卡在文学史上地一次深刻而逼真地书写了人的异化、孤独与危机感，以及世界的荒诞与非礼性。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一、逮捕－跟格鲁巴赫太太和标尔斯纳小姐的谈话


    “一定是有人造了约瑟夫。K的谣，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过错，却在一天早上给逮捕了。他的女房东的厨娘，本来总是在八点钟给他送早饭的，这时候却没有来。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


    “K转身对着那道扶梯，想走上侦讯室去，可是，欲行又止，因为除了这道扶梯，他看到庭院里还有另外三道下楼梯，此外，那头还有一条似乎是通向第二个院子的小过道。一想到人家没有告诉他这房子的具体情况，心里不禁恼怒起来，这里的人又对他显得特别冷漠和不关心，他真想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不过，最后，他跨上了第一道扶梯，心里不禁回想起那个看守威廉所说过的话：法律与罪犯之间总是存在着一股吸引力，从这句话里倒真的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侦讯室准就在恰好要K走上去的这一道扶梯上面。




第八章 (3)

“、、、、、、K哈哈一笑，依然望着门。‘你们这些无赖，我还要给你们一番质询呢。’他高声叫嚷，打开了门，匆匆奔下扶梯。在他后边发出一片议论纷纷的嗡嗡声，听众显然又活跃起来，正在像行家那样分析刚才的情况。


    雪花读完了第一二章，心情好了很多。阅读总是让她欢喜。


    若是时间允许，她可以在他的身边把这厚厚的一本书全都读完。只是，时间已经近黄昏了，她要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了，儿子也就要放学了。


    明天见，石头。雪花和昏迷的丈夫告别，离开了医院。


    晚上，小杰把一张成绩单交给她，又是全班第一的成绩。她表扬了儿子，却意外发现儿子手上的伤。她知道他和别人打架了，并不责怪，默默为他处理好伤口。


    暑假的时候，你去练习散打吧，你该变得和你爸爸一样强。雪花这样对儿子说。


    妈妈，你放心，我会成为强大的男子汉，我要保护你。小杰拍着胸脯说。


    好孩子，洗手，我们吃饭。雪花摸摸儿子凌乱的头发，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当雪花拉开窗帘让明晃晃的阳光照射进病房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模糊的呢喃，来自身后。她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头抬起自己的左手遮挡落在他脸上的阳光。


    这是幻觉吗？我还在做梦？雪花喃喃自语。


    雪花，好久不见。石头拿开遮挡的手，坚硬的脸浮不起微笑。


    雪花放声大哭，冲过去，趴在他的身上大哭，如爆发的山洪，这样多年。


    我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石头说。


    我也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雪花说。


    在阳光挥舞的房间里，一双梦醒的恋人在拥抱，哭泣流泪。


    *****************************************************************************




第九章 (1)

早晨，在太阳的光还未来得及照进我所住的阁楼的玻璃窗的时候，我已经起来。

    压水泵取水，用以洗脸刷牙。给房东种在天井里的花草浇水，一株一株看过去，观察它们是否在一夜之后发生变化。这是一种徒然的努力，但讨我的欢喜。

    现在，我的时间可以大把大把地挥霍，只求讨好自己。

    站在幽深天井里观看天空，泛着淡蓝光芒的洁净天空。没有漂浮的云朵。有三只黑色的燕子在屋檐嬉闹，有时也飞到外面的天空。它们也是幸福的一家，筑巢在农家的屋檐下，相亲相爱，冬去春来。

    房东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农妇，丈夫死去多年，辛苦带大两个孩子。大的女儿已经出来工作，并且带了男朋友回来见过家长；小的儿子在读大学，在一个农妇说不出名字的大城市。这房子并非专门用来出租的房子，此处没有任何的旅游业，仅管山清水秀。农妇之所以把房子租给我，只是因为，我抵达此处的夜晚刚好遇见她。

    把昨夜换下的衣服收进一个蓝色的塑料桶，带上洗衣粉，然后去村边的小溪洗衣服。

    小溪边像是在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热闹非凡。参加的是所有自愿前来的女子，当然也有年轻女孩。大家站在溪水中，排成很长很长的一排，一面刷洗衣服，一面和身边的女子交谈。家常琐事，他人是非，自己苦痛、、、、、、所有愿意对人说的事，不怕它会传到面目全非。

    一个年轻女孩从溪水里上来，提着装满衣服的桶离去，一边还不忘和身后的人说几句话。她们说的什么，我是根本不能听懂。在此处，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外乡人，听不懂他们的方言，而他们几乎都不用普通话交谈。

    我站到女孩刚才站的地方，把衣服倒出来，在岸边的长条石上。这些长条石是专门用来洗衣服的，已经有一些年代，从石头的光滑程度就可以看出。

    这村子并不曾与外世隔绝，却相当的落后，似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末。但这正是它讨人喜欢的地方。如古代的桃花源。

    身边的女子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对她微笑。这是神奇的事情，我喜欢我所不能听懂的语言。

    小溪的两边种满竹子，生命力强盛的竹子，我所叫不出名字的竹子。清翠的竹子长得很高，高到不能再站直身子，只得向小溪中间倾斜。两边的竹子一起向中间倾斜，在空中把枝叶纠缠在一起，遮挡了暴躁的阳光的进入。因此，小溪显得清幽可人。

    村子里每一户人家都一簇自己的竹子，世代相传。




第九章 (2)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手里捏一支竹子，赶着二十来只鹅出现在小路的尽头。灰白色的大鹅一见水便欢喜地歌唱起来，随着男孩的一声喝纷纷扑扇着翅膀飞到小溪里。是的，飞，大鹅飞到了溪水里，嬉闹起来。稚嫩的细羽毛在空中飞舞，然后随着水波远去。

    男孩爬上溪边的一棵皂荚树，学着用竹子的叶子吹出声音。

    大鹅在水中嬉闹追逐，扑扇着大翅膀，溅了旁边的几个女孩一身水。女孩对男孩喊了一句什么，男孩却依旧坐在树上，并不理会。于是女孩寻来一支竹子，想要教训一下这些调皮捣蛋的大鹅。然，大鹅似乎成了精，并不怕她，反而群起围攻女孩，吓得女孩跳到岸上去。看见的女子大声地笑起来，没看见的女子也跟着大声笑起来。当然，我也是笑了。

    女孩待鹅走开后又跳进水里来，并指着树上大笑的男孩说了一句话，大约是恐吓的话。男孩回了一个鬼脸。

    我把洗好的衣服全部装入桶里，收起洗衣粉，轻轻一跃，跳上岸。

    来时的小径已经被日光夺去了迷一样的雾，还有提着桶的女子陆续走来，我对她们微笑，她们也对我微笑。小径的路边是茂盛的向日葵，开得繁复，很有朝气。我探过身去，采下一朵，放在盛满衣服的桶上。

    挑着粪便的老人迎面而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有沧桑的笑容。我闪到一边，让他过去。

    走到一棵小荔枝树边的时候，我的房东，那个朴实的中年女人，她叫住了我，用生硬的普通话。她穿着一件男式的汗衫，手里拿着一顶帽子，毛主席出巡时候戴的那种帽子。她做手势让我过去。

    走过去后，她把两棵大白菜塞给我，说，以后需要什么菜自己过来这里摘。

    因为村子里并没有餐馆，我只能自己做饭。一次去市场买菜，让她遇见，于是，从第二天起，她每天把菜送来给我，并拒绝收钱。她也曾建议我可以和她一起吃。然，我却拒绝了她的好意。

    谢谢！我说。

    不用，一点小事。她摇手让我回去。

    这些善良的好人，总是叫我心内不安。白白接受他人恩惠，这并不是我的作风。可是，现在给她钱的话，她是不会接受的，而她又确实并没有我可以帮得上的忙。我只能默默记下她的恩惠。这不是用一点钱或是其他的东西可以清还的，我会记得很久。

    路过村口的小杂货店，干瘦的老头对我微笑点头。我时常来这里买一些东西，他自以为是地认定我是他们村子的小媳妇，从外地来的小媳妇。我从不解释，任由他们高兴。

    我在阁楼外的阳台上穿了一条绳子，用来晾晒衣服。穿着用溪水和自己的双手洗净，并在阳光下晒干的衣服，心情好得很。




第九章 (3)

善良的人，让我不能安心这样下去。

    一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处，也不确定自己可以在这里停留多久。

    也许，我是想起了他，那个已经走得离我很远的男子。

    他曾对我说过，他的故乡在这里。

    他的故乡在这里。这是我邂逅这美丽山村的缘分吗？也许是。但我不能确定自己是来寻找他的，因为我其实已经记不起他的脸是长什么模样。然，我爱着他，这却又是分明的事。很矛盾。

    我爱他，所以，那一年我才会愿意为他生下一个孩子，来陪伴他度过他孤独的晚年。

    这是最初的爱。

    他早就把他的爱给了别人，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事。在遇见我之前。我清楚地知晓，但依然愿意让他住进我的心里。

    我要去找他。

    他也在此处。

    然后，我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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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最后一次看见花，是在多少年前呢？已经不能够记起。

    当时，我是要把一个孩子送与他，一个属于他的孩子。那是我精心为他准备的礼物。是了，我为他生下一个女孩，作为爱的礼物。我是那样的爱着他，然，我无法陪伴在他的身边一直到他死去。我害怕他老去之后会觉得孤单，于是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生命的延续，让她代替我陪在他的身边，给他带去我所不能带给他的欢乐。

    那一天，我去他的房间找他，为他带去一个女孩。

    他似乎刚生过一场病，脸色苍白，憔悴得让我心惊。他瘦了很多，夹着烟的手指更加的修长。他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这是真心话，我可以听得出来。

    我把孩子交给他，交给我所爱的男子，交给我甚至还一无所知的男子。

    是了，我对我爱着的人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所知晓的只是，我喜欢他，喜欢他散漫的仰起头看天空的云的姿势，喜欢他抚摸过我的长发的修长手指，喜欢他身上淡泊的气味，喜欢他周围稀薄的空气，喜欢他亲吻我的唇时的粗暴和温柔，喜欢他肩膀的孤单和影子的孤独，喜欢他的喉咙在喝酒时发出的寂寞声音、、、、、、

    我喜欢他，这已足够。

    我告诉他，我要走。他并不挽留，只是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一句话不说。他就如一个独守在空城的人，不，是一株寂寞的植物。他只是散懒地等在房间，不企图靠近谁，也未想过要挽留任何一个决定离开他的房间的人。他就是如此冷漠无情的人，任由孤独在他的血液里流淌而无动于衷。他的眼神忧伤，只是并不自知。

    他也在爱着我，我清楚地知道，所以我甘心为他付出。

    在我转过身离开的瞬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淌得满面。我听到他的脚动了一下，以为他回上来给我一个拥抱，可是，他终于没有上来。

    走到冷清的大街上，我回过头，看见他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他在笑，眼神却还是忧伤的。

    他会是一个好父亲。我的女儿有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他会好好待她，虽然他现在还是手足无措。

    他告诉我，带着微笑，他说自己的脑袋里有一颗子弹头，是一个朋友送与他的礼物，是命运的恩赐。

    他说，我也许会随时死去，在任何时空。这是医生说的。

    他说，可是，现在我还不会死，也不要死，因为你为我送来了一个女孩。在以后的日子，我要为她而活着。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双唇苍白。

    他告诉我，他的故乡，他说自己会在那里一直到死。

    这并不是他给我的邀约，他从未给过我承诺。他说他并不相信诺言，任何诺言，一但说出来，就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第十章 (2)

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未问过。我也记不起我们的邂逅，只觉得那是一个偶然的偶然。一切悄无声息地来到，水到渠成。我们只是跟随命运画出的轨迹前行，原先也不知道两条平行线有相交的可能。

    我们的故事，简单地说，我和他无故爱上对方，在我离开之前，我留下一个孩子给他。

    我们的故事，认真地说，我和他无故爱上对方，在我离开之前，我留下一个孩子给他。

    如此而已。

    当我乘坐的火车轰鸣着开出的时候，我才想起，忘记把女孩的名字告诉她，就如忘记把我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我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外面，发疯似的以为他会斜靠在站台的石柱上对我微笑。

    我给女孩取的名字是，小南。

    这是我所喜欢的名字。

    因为，我的一个妹妹就叫小南。是了，我有一个妹妹，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妹妹。母亲说，她叫小南。她一直责怪父亲无用，竟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住。少年时候，我是真的以为自己有一个妹妹，并且被某个坏人害死了，因着父亲的无用。一直到长大，才知道，原来并没有什么妹妹。那是母亲因为无聊而编出来骗我玩的，至于责怪父亲，那也自是因为好玩。在当时，我不能理解，并执著着相信自己真的有一个妹妹。

    因着相信，此事也就成了真的，我真的有了一个叫小南的妹妹。如你所想，是那个孩子，那个我为花而生下的孩子。我的妹妹自我的身体分离出来，是我的造物。我让妹妹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并且自私地把他当成礼物送给我所爱的男子。

    这样说其实也不对，因为，小南也是花的孩子。她是身体里流着的血，一半属于他。

    我当初决绝的离开，也许小南会恨我，她是否也会以为，我是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也许花从未告诉她关于我的事，孩子甚至在童年时以为自己是至天上掉下来，或者，是她现在的妈妈的孩子，她不曾想起我的存在。后一种可能更加让我相信，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沉默寡言，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心内的事。他完全可以对女孩保持沉默，他是一个保守秘密的男子。而且，就算他想要对孩子说起我，怕也是无从说起，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要如何对女孩说呢？说他不知道怎么就遇见了我，然后和我睡觉，天亮之后，我离开。后来，我爱上他，但决心离开小城，又怕他老去后会孤单，所以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荒唐！这样的故事。

    小南，我的孩子，我的妹妹。

    雪裙，他的孩子，他的生命。




第十章 (3)

我已经见过她，我的孩子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她也注意到了我。她是我的孩子，一眼可以看出。我远远望着她，就如望着少女时候的我。她几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就如我和我的母亲。我母亲家族的血脉是强势的，就算是到了我这里，依然强盛。

    在和她的目光接触的瞬间，我突然害怕起来，转身离开。原来，我是打算要走上去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的。我真的很想抚摸一下她的脸，就如多年前我的母亲抚摸我的脸一样。现在想来，她当初的感受也许会和我一样，看见属于自己的特征出现在女儿的脸上。

    天亮以后，我将去看望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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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我走路去看望他。

    乡间的黄土路，通往山里。因为并非主要道路，最多就几辆无牌照的摩托车和自行车走过，所以，全村的人都不觉得有把它修成水泥路的必要。这样也许更好，至少我是这样觉得，水泥路太坚硬，冷冰冰的，连足迹都不能踩出来。黄土路松散却踏实，一步一个脚印，感情总是温馨。

    我迈着小碎步，迎着夕阳的光，慢慢地走在路上。迎面而来的农民总带着谦卑的微笑，千百年不变。

    路边堆着枯黄的杂草，一块一块的菜地被修整得干干净净。放牛的老人扛着一把磨损得厉害的锄头，哼唱着古老的革命歌曲。有年轻的姑娘挑着空桶到路边的小溪去挑水，被阳光晒得黑黑的脸上有不相称的老成。小溪就是我去洗衣服的小溪，这里是上游，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水坝，用来蓄水。夏天的时候，男孩子们会结伴来小溪洗澡游泳，虽然发生过多起少年溺水事件。农村的孩子，无所畏惧，除了爸爸的拳头和妈妈的泪水。

    从地图上看，这里离北回归线不远，再过一点就可以碰到那条线。

    此时虽然说是深秋，但天气并不冷。除了一些不争气的杂草，其他的植物还是青翠如春。

    也许因为心情很好，觉得才走了一小会路，可是已经可以隐约望见他在房子。他是很有钱的，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如此。这是一个谜团，对于我。他似乎从不去工作，但却有花不完的钱。不是遗产，他的父母一早就过世，又都是农民，基本上是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他和其他的亲友又基本合不来。当然，这些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他在他父亲以前盖茅草屋的地方建了一栋别墅，漂亮的别墅。他继承了父辈的职业，心安理得地当一个富有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不能不让自己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可是又完全想不出。

    他应该开始老了。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男子。我只是希望他不要挺一个大肚子才好，如果是那样的话，才真是叫我失望。

    我听说他有一个漂亮年轻的妻子。他本是一个人带着女儿回来，一个人生活在别人的奇怪目光里。他拒绝了所有试图靠近他的女人，像冷漠无情的石像，坚不可摧。后来，村子小学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刚好就是小南的班主任。她去他的家里找到他，嫁给他，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他的漂亮别墅也是在结婚后才建起来的。他似乎与那个女老师一早就相识。

    整片的稻田，金黄色的，随着有些凉的秋风晃动。远看，像一片金黄的海，或者沙漠。看这些稻谷，是很喜悦的事，不需要原因。

    在一棵大荔枝树边有一条小径，拐进去，再走一会就到了。这是房东的指引。




第十一章 (2)

小径两边的园地大多种果树，有些荒芜，枯黄的杂草爬得到处。小径却修饰得干净平整，新鲜的黄土沉默在脚下。梅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开去。很大一片的梅林，散发复古的气息，和旁边丰盛壮实的翠绿的荔枝树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个干瘦的人和一个大胖子站在一起。

    已经可以看见竹子编的篱笆围墙和大门。一栋华丽的别墅却用竹子篱笆围起来，倒是别致，却也是有胡来的成份。

    我们这里的治安很好，不必担心，晚上睡觉不关门也没有问题。房东这样对我说。

    再走近一些，站在大门口。两条大狗冲出来，在我的身边欢喜地跳跃，似乎喜欢我，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可是，它们并不讨厌我这个陌生人身上的气味，所以愿意善意对待。

    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安静等待，知道马上会有人出来。

    请问你找谁？在我蹲下身去抚摸大狗的脑袋的时候，她出来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她确实是很漂亮，而且还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你来寻找花。她说，笑容甜美得像一个水蜜桃。

    是。我站起身来，大狗跑回她的身边，乱蹦乱跳。

    你和雪裙长得真像，就像两个小姐妹。她招呼我进去，花一会就回来，雪裙倒是在。

    我们说是两姐妹也并非不可。我跟随她走进去，看见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我的妹妹，我的女儿，她在树下看一本中学生杂志，半躺在一张藤椅上。

    如果春天来，你会看见一树的玉兰花，在夏天的时候哗哗地往下掉，很有诗意。她说。

    我已经闻到菜烧糊的香气，并提醒她。

    她一声尖叫，跑去厨房。

    冒冒失失。雪裙嘀咕一句，分明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我向她走过去，微笑着望着她。大狗又跑来，并带来一大群小狗，追逐玩耍，不得安静。

    雪裙也在看我，一脸惊讶，似乎有话堵在咽喉说不出。一片青黄色的玉兰叶落下来，跌入她的杂志，被她刚好夹在书里。

    她慢慢地站起来，也许已经察觉出了什么。人的感觉，是神奇的所在。

    你好吗，小南。我走过去抱她。

    她也许还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方式，但也没有抗拒。待我放开她，她才说，我不是叫小南。

    小南，在你还未出生，我就给你取好名字，可是，等我上了火车，才记起忘记告诉你爸爸，你叫小南。我伸手抚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很好，完好如冰雪。

    你是我，我妈妈？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像受了刺激一样张着嘴。

    是。我说。




第十一章 (3)

她似乎无法理解，也许不愿轻易接受，于是，她问我身后的人，这是真的吗？

    是。对方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他说，雪裙一早就看见你了，我以为你会早些来的。

    我一直不确定是否可以来看望你们一家，怕会打扰你们。

    雪裙从后面拉住我的手，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在我的身边？

    我回过头去看她，她已经泪流满面，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我再一次拥抱她，她哭得更加的厉害，让我也忍不住流泪。

    风吹过，玉兰树又落下几片叶子，在我们的身边飞舞。


    我要走了，不知道去哪里。

    我们四个人坐在池塘边的沙地上看月亮。晓准备了点心和水果，花却不停地吸烟，雪裙则靠在我的身上。

    秋天少雨，所以池塘的水少了下去，露出这一片沙地。

    大狗也过来凑热闹，带着它们的孩子。小狗在我们周围玩耍，大狗却如长者一样坐在我们的身边，安静地望着远方。坐得累了，也许趴下去。

    留下来。雪裙恳求。

    是呀，留下来吧。晓也跟着说。

    不行呢，我爱的人在此处，所以我必须生活在别处。

    雪裙说，不要，我不要你走。

    我摸摸她柔顺的头发，微笑着不说话。

    沉默就是答应了。雪裙躺下，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闭起眼睛假装睡觉。

    小心着凉。晓不放心地提醒。

    浮在暗蓝的夜空的那一弯新月，周身散出淡淡的寒光，如一把无情的剑。

    花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苏雪林。

    要写下来，不然怕是会忘记。花点着头说。

    爸爸。雪裙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花笑着向她道歉。

    很多年前，我就等着你来问我。我说的是真话。

    爸爸，这是你的不对，要道歉。雪裙说。

    对不起。花认真地说。

    妈妈，今天晚上你要和我一起睡。雪裙居然用双手勾住我的脖子，就如当年我用双手勾住花的脖子。她在对我撒娇，这让我高兴。

    好。我说。

    苏雪林，雪林，雪裙，真像是一对姐妹的名字。花喃喃自语。

    她本就是我的妹妹，是从我的生命分裂出来的，是我的另一半。我说。

    月光中，一尾红色的鲤鱼突然跃出水面，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弧线。


    *****************************************************************************




第十二章 (1)

我生于一个普通平凡的家庭，在南方一座小城长大，靠近海边。

    爸爸是一个小公务员，妈妈是全职的传统家庭主妇，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我们这平凡的一家过着和其他平凡的家庭一样平凡的生活，小风小浪，小吵小闹，但终于可以说是平静无事。

    从小，我就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在周围的大人的夸奖中长大。童话故事里公主的美好生活，我是深信不疑，并且无故把自己想象成童话城堡里的公主。当然，那时候的我，还根本不晓得王子是何物，只是把王子和公主身边的其他东西等同起来。那完全只是一个女孩的一个美好的梦而已，而且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十六岁之前，我可以说是一个聪明得让人惧怕的天才。说是天才，并不为过，而且，十六岁之前的我似乎还拥有着某种异乎常人的特殊能力。是了，我身怀特殊的天赋，在十六岁之前。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我自己是无法用言语文字来表达。我知道自己有，但不能说出，仿佛是如上帝禁区一样的禁忌。

    这特殊能力，非同寻常，但并不受我的控制。我似乎并不是这能力的主人，而只是被这能力选中，在不经意之间。换句话说，我只是这能力无意选中的容器。只是容器。盛载力量，不能使用。只有在它希望出现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比如，七岁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远来家里做客的叔父的死，然后，他真的就突然间死了。八岁，眼前无故出现同班同学折断腿的画面，在之后的体育课上，同学就真的把腿折断了。我又可以轻易看出谁在说谎，谁说的是真话。当时我不懂得隐藏，时常是当着那个人的面就点破对方的谎言，为此却得罪了不少人。幸好那时我还是孩子，别人并不和我计较。我甚至可以从一朵花看出明天的天气。

    我把这事说给父母听，他们不相信，还让我以后不许再说。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孩子的妄想。把自己的孩子永远当孩子，这似乎是中国父母的通病。“小孩子，别乱说话。”“小孩子不懂事。”“一边去，别添乱。”这是父母时常对孩子说的话。他们是孩子最亲的人，却也是孩子的天敌。他们总是以爱的名义压制自己孩子的天分，不把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平庸的人誓不罢休。自然，这不能够怪他们，每一个父母，对是为自己的孩子好。一切的压制行动都是在他们所不知的时候进行，他们还一直以为是爱呢。

    我这样说，并非有责怪自己父母的意思。我绝不曾有那样的意思。而且，就我本人来说，我其实并不喜欢存在我体内的这一特殊能力。它时常让我看到许多我不愿意看见的事物，给我带来本不属于我的压力。这能力又不归我所操纵。失去或者反而更加好。不过，我自然也曾获得好处。




第十二章 (2)

十六岁那年，我和朋友在台风天跑去海边玩，我们当时不知道我们只是处在台风眼，以为台风已经过去。我和朋友一起被突然而来的海浪卷走。我的朋友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而我却安然无事。

    是那特殊的力量帮助了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那力量渐渐消失。不是完全消失，至今也还有一点残留在我的身体里。只是藏得太深，不能够轻易再寻到。

    十六岁之后，我突然从一个年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女神童变成一个普通女孩。这一变化，父母的解释倒是和我相似，因为那一场意外。那一场台风，它离我而去，让我得以掌控自己。

    总之，我的生命结束于十六岁，开始于十六岁。

    大哥和二姐，轻而易举地考上了名牌大学，而我，却在复读一年之后依然名落孙山。

    我把此称之为高考之痛。确实，高考的败落，可说是我生命最初十八年遇见的最让我痛苦的事，也是纠缠我最久的痛苦。我的朋友被海浪卷去了，我都不曾那样痛苦。一个人的生命竟不及一场考试。现在想来，实在是神奇得很。

    十八岁，我如一只迷途羔羊，在高考的战场上被射杀。

    十九岁，我像一个可怜的人，万箭穿心，求死不得。

    一切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高三那一年，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学习中去，脑袋里装满了奇妙的想法，又迷恋上三毛。当时的我，竟每天发白日梦，想象着自己像三毛一样四处流浪，遇见各种各样的事和人。我那时的想象力实在好得出奇，把从小说上看到的，从电视上看到的，以及自己的乱想，胡乱拉扯接在一起。我想象一个又一个故事，以自己为主角，穿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完全由自己高兴。我心甘情愿让自己迷失在迷幻的森林，迟迟不愿回到现实。

    我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走神，上课的时候，和朋友散步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我不能集中注意力，一不小心就走神。这是一种病，我知道。可是，我喜欢这疾病。

    复读高三的最初，我简直不敢抬头看人，恨不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我觉得羞耻，抬不起头，也发誓要发奋读书。然，一切只是徒劳。我还是不能集中注意力，情况没有一点好转。

    爸爸的沉默，妈妈的叹息，甚至陌生人的目光。我都无法承受。走在路上，我总觉得有千万只眼睛在盯着我看，有千万个人在嘲笑我。我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我连和同学说一句话都不敢。

    我想象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惊恐万分。我不再有朋友，像黑夜的幽灵一样，惧怕阳光。




第十二章 (3)

我不再是公主，我成了灰姑娘。我依然喜欢童话，并且自己编织童话的华丽的袍。

    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我是一个孤独的长跑者，她说，我要送你一匹马。

    一场小小的考试，把我折磨得生死不能，实在滑稽可笑。现在，我完全可以这样说话，虽然我一事无成，甚至都没有把自己嫁出去。

    在当时，那一场小小的考试，几乎成了我生命的全部。

    这是你的耻辱。我曾对着镜子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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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

是如此的，分明只是小小的困难，却往往被我自己想象得无比的艰巨。我总是把施加在自己的身上的痛苦无限地放大，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到。这是怯弱的表现。

    高考之后，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谁也不见。拒绝参加同学的告别会，不肯接同学的电话，也不见任何来家的客人，和亲人也无话说。

    失败，我想象它刻在我的额头。我害怕，如受惊之鸟。反反复复，我不断地用神奇的放大镜把自己的难受放大。那只是我自己制造的烟雾。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并不很难受，高考的败落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伤害。最大的伤害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迷雾。我用它欺骗我自己，也妄图用它欺骗其他的人。

    然，这怯懦的迷雾在某一天清晨的阳光射进我的房间的刹那消失无踪。一切来得突然，出乎意料。一觉醒来，我像换了一个人，走出房门，对父母微笑，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我相信，那是我体内残存的那一点特殊力量的功效。

    迷雾围绕我的时间也不长，只是身在其中的时候，觉得时间并不是一天一天过，而是一秒一秒地煎熬我。那一段短短的日子，现在想来只是一瞬间，那时却是好几个世纪。

    我突然下了离开的决心，并开始收拾认为所需要的东西，把它们装在书包里。我对父母说出自己的决定，遭到否定。爸爸说如果我不愿意一直呆在家里，他可以帮我找一份工作。那时的我，并不像现在这样的强大，不能说走就走，心里藏着太多的羁绊。于是，我那可怜的小小的决心被亲人融化。

    爸爸在他朋友的公司给我找了一份工作。一份无聊的工作，无所事事，上班就等着下班。每天需要做的事其实只需要十分之一的人的一半时间就足够。那是一个从属于某个政府部门的公司，养着一群苦闷的无聊的男女。

    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是在要我的命，我这样想。而且，心里也分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离开这里，踏上路途，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应许之地。

    我领完第三个月的工资，给人事科的经理送去了一份辞呈。

    我对爸爸说，我要走。

    他当时很生气，把茶具都砸了。他可从来就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我很害怕，知道自己是真的伤害了爸爸的心。可是，我还是决定要走。

    第二天，我做火车离开，妈妈来送我，爸爸没有来。妈妈说，你爸爸是真的生气了，可他也确是为你好，你又任性，执意要走。

    我开始了自己的寻找路途。虽然，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要寻找的是什么。




第十三章 (2)

离开了家乡，这是让我高兴的事。我终于摆脱了羁绊，再不用看单位那些令人厌恶的嘴脸。我就像是一只逃离囚笼的小鸟，努力扑扇着翅膀，渴望飞得更高。虽然为此我伤害了我的亲人。

    踏上了流浪的路途，这居然让我觉得骄傲，让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流浪的梦，寻找传说之中的应许之地。这该是少年的爱与痛。

    在对世界几乎还一无所知的我，因着心内的一点执著，走上旅途的路。我并不很大的书包里，收着一本安徒生童话，一本希腊神话。这两本书都很厚，也已经被我翻得旧旧的。都是我喜欢的书，不怕加重书包的重量。出门流浪，身边带着一两本书，这是我所喜欢的方式。

    其实，我的父母一直对我不放心，他们最后之所以没有坚决制止我的离开。很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在我背的那一只书包。自然，那是一只普通的书包，不可能会有什么魔法。我的父母只是觉得，我背着这样小的一只书包，身边又没有多少钱，流浪也只是我一时的冲动。他们相信，我过不了多久就会乖乖回到他们的身边。我在他们的眼里，一直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无论十六岁之前还是之后。他们以为我只是受不了高考的落败，以为我出去走走也许就好了。

    然，他们没有想到，我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我的意思并非十几年没有回家，也不是根本就不记挂自己的家人。我也会思念自己的故乡，思念自己的亲人，可是，我从未想过放弃自己的流浪梦。十几年的漂泊，苦乐哀愁，风雨晴阴，异乡他地。我一个人走过。苦涩甘甜，一个人尝，冷暖自知。

    我不孤独，也不孤单，就是在最困苦的时空，也至少还有我的影子陪伴在身边。况且，在浪迹的路途中，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参加进我的童话。我也会有朋友。

    童话。是了，我的童话。

    不要笑我傻，也不要笑我痴，我依然相信童话。我相信自己是生活在童话里，虽然不能确定我就是那个公主，也不能确定真的可以在最后寻找到应许之地。可是，我宁愿相信自己是活在一个童话故事里，相信这故事的美好。因为相信是一个童话，所以清楚地知道会遇见困难险阻，会有坏人出来破坏，会有意外发生，要经历许许多多的罪恶。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会获得完好的结局。哪怕不能够像那些公主和王子一样到美丽的城堡去过幸福的生活，至少我的一生也会因为自己的信仰而变得快活。

    我相信自己是活在一个童话里，我就真的是活在童话里。




第十三章 (3)

我是一个少年，因着我还在继续着流浪的梦。一场真实得如虚幻的梦，也许梦醒之后，我会发现，我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刚刚死里逃生，还躺在父母疼爱的目光里。一切都还未曾发生，而我却即将走上另一条路。

    我抵达的第一个城市，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在书上看见的，并心驰神往。杭州，那该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城市。我天真地相信，我在清晨抵达的对方就是传说中的杭州。于是，我在那里遭遇流浪路上的第一场戏。一场戏。上天对我真是很好，一开始就给我上课，告诉我这世界是多么的肮脏。

    就如童话里的公主，遇见了第一次的试炼。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知道上天一定是要不停地考验我。

    我在杭州得知自己所存在的时空的罪，同时也遇见了两个好看的女孩子，一个抑郁的男孩。

    雪裙在我的身边睡得香甜，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月的华光照进来，落在床下的地上，映得房间如梦幻一样的美妙。

    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和自己的孩子睡在一起，和少女时的自己睡在一起。

    我多想可以陪伴在你的身边，我爱你。我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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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

清晨，我打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晓却已经做好早餐了。

    站在厅里看晓忙碌的身影，心被一支冰冷的器物轻轻敲了三下。我无故出现幻觉，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缩小，缩成小女孩的模样。变成小女孩的我站在另一个时空，也是刚刚起来，甚至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那是在外婆的家里，我记得。十三岁之前，我每年夏天都会到乡下外婆家去住，由妈妈送我去，然后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是喜欢那里的，和村子里的很多孩子都处得很好。在城里，我是几乎没有朋友的。那特殊的力量让我太出众，聪明外露，惹来身边的人的妒忌。那时的学校里已经有很多对我不利的流言。而我，也似乎从未试图要进入身边的那些圈子。起初，我以为是体内那奇特的力量在作怪。然，我的特立独行，一直延续到现在。哪怕是在那种力量已经消失的今天。

    和许多的人不能够亲近，甚至没有靠近过去的意愿，连听主动接近过来的人的说话的耐心都没有。身边人的那些愚蠢而自以为是的想法，我一眼看透，憎恨虚假的友好。分明不喜欢一个人，却可以因为有利可图而去巴结奉承，这样的人无法让我提起兴趣。我从来不懂得如何去掩藏自己的厌恶。那是十六岁之前就形成的坏习惯。那特殊的力量不能容许它选中的容器和周围的人同流合污。因此，我几乎是四处碰壁，跌得鼻青脸肿，撞得头破血流。

    外婆看见还是小女孩的我，朝我招手。我小跑着奔过去，站在外婆的面前。她蹲下帮我整理头发，然后问我，外公要去市场，你要跟着去吗？我点头。

    外公总是喜欢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他和遇见的人打招呼，对他们说，这是我的外孙女。他们总是对外公说，好俊的女孩啊。听到别人对我的称赞，外公会很高兴地哈哈大笑。而我，总是一言不发，有时会抓着外公的胡子玩，直到外公大叫，好疼，林林快放手，乖，快放手。外公喜欢带我去一家小店喝豆浆，给我买好吃的点心。

    林林，回去后不可对外婆说，知道吗？回去的路上，外公总要交代一句。我点头说知道。其实，外婆什么都知道，她还问我点心可好吃呢。

    不和村里的小孩子去玩的时候，外婆会带我去山上去放牛。她把牛放在荒地里，让它自己去吃草，和我坐在草地上，用很轻的声音给我说故事，教我辨认周围的植物。老黄牛不会走远，总是很乖地围着我们旁边吃草，有时也会停下来，用它的大眼睛看我们一眼。老黄牛性情似乎很温顺，于是，我便希望可以像电视里的小牧童一样坐到牛的背上。我背着外婆爬上卧在地上休息的老牛的背，结果，它哗的一下站起来。我自然是摔了下来，没有摔断手脚，鼻血却流个不停。外婆被吓坏了，也挨了外公的骂。我第一次看见外婆的眼泪。




第十四章 (2)

多么温馨的童年，只有到了回去的道路被阻断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感情的可贵。

    在想什么呢？晓问。

    我梦醒一样地在额头淌下汗，摇摇头。

    雪裙昨天夜里肯定缠你缠得很晚吧，为什么不多睡一会？

    我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忘记回答她，等到想起来，她已经不在。

    我走出去，站在水井边，低头看映在井水上的影子。那是一个长发凌乱的女子，依旧清瘦，穿着白色衬衣。

    晓从池塘对面的荔枝林走出来，黑发白衣，再一次让我产生幻觉，以为是我的外婆向我走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骄傲的大公鸡追着一只大鹅，在我的脚边来去绕圈子。大鹅不停地发出叫声，可周围的其他大鹅却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为什么呢？比公鸡更大只的鹅居然被公鸡追得到处跑，难道说大鹅勾引公鸡的老婆被抓住了。或者这只是它们喜欢的娱乐。

    晓已经到了我的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公鸡追逐大鹅。

    原本站在屋顶上看热闹的十多只白鸭子突然张开翅膀，哗啦啦地飞下来，从我的头顶飞过。

    晓说，你该住下来，你会喜欢这里的生活。

    我笑，说，可是，我知道自己的路尚未走完，我其实是来和你们告别的。

    留下来，雪裙会很高兴，她喜欢你，希望你可以留下来。晓伸出手，从头上拿下一根鸭子的羽毛。

    晓在洗衣服的大水槽坐下来，用手拍拍旁边的石头。

    我坐下来。

    要吗？晓从裤袋摸出一盒烟，抽出两根，见我摇头，于是收起一根，自顾自地点上烟。

    我安静等待，知道她要说话。

    我并不是要试探你，没有。晓深深吸入一口烟，然后把烟雾吹上天空，似乎贪玩的孩童。她说，这烟是花的，早上我把它装进我的口袋。平时我不吸烟，但我是一早就学会吸烟的。我是一个坏女孩，很早以前。那是一段叛逆的日子，谁都会有，我的却又不同。我不是要说自己的少年，我是想告诉你，我是怎样认识花的。

    她说，那时，我不愿去上学，一个人呆在家里。一个人。一只大猫，很好看的大猫，跑来和我做伴。那是花养的猫，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千鸟。我很喜欢那只猫。有一天，我一时心血来潮，从我家的阳台跳到隔壁的阳台上。大猫带我过去的，它带我去见它的主人。一个孤单的男子。看见花的第一眼，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笑，一见钟情？




第十四章 (3)

她也笑，用中指弹去烟灰。没有呢，其实，我最初只是因为想喝酒，所以才会再一次跳到他的家里去。跳到一个陌生男子的家里去喝酒，这对一个少女来说，应该算是一件危险的事。所以我喜欢。在花的眼里，我似乎是千鸟带回去的另一只猫。他给我酒喝，听我说话。我其实也还没有喜欢上他，但我却已经请求他要我。他却把我灌醉，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于是我喜欢上他。

    也许他是同性恋，或者他根本就不行，你没有想过这两种可能？我问她。

    有女孩去和他睡觉。晓停了一下，补充说，我是不小心看见的。

    是我，那个去和他睡的女孩是我。我抚摸靠近过来的大狗的脑袋。我也记得那只大猫，确实很漂亮。

    烟吸完，她再点上一支，接着说，总之，我喜欢上他。而且，我也终于和他做爱了。他有不止一个的女朋友，我知道。他最终是属于我的，我也知道。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上天特地为我造的礼物。然，我生着病，很严重。我用尽最后的气力爬上一座大楼的天台，我要自杀。花从天而降，救下我。我被送进精神疗养院。那种地方，没有去过，你也可以想象。那可真是一个可以让人发疯的地方。可是我坚持过来了。因为，在他救下我的时候，我要他答应给我一个愿望，在我康复之后。

    你要嫁给他。

    是。几年之后，我得到出院的许可。我在这里寻找到他，然后嫁给他。晓突然把烟摁灭。

    我回过头去，看见站在窗边还穿着睡衣的雪裙。她大声喊：我都看见了。

    晓对着二楼的窗子也大声喊：你去和你爸爸说好了，我才不怕。

    啊，我迟到了。雪裙丢掉手里的闹钟，消失在窗边。

    这孩子可是一个好女孩，不像我，也不像花，是像你。晓说完又对着窗子大声喊：不怕，有事让老师来找我。

    少年的时候，我还真是一个好女孩。

    雪裙自己到村口去搭车，临走前再三说，不要走。

    其实，她也知道我是一定要走的，并非是真的要我一定留下，只是因为心里的不舍，所以才那样说。

    你什么时候走？吃午饭的时候，花问我。

    明天凌晨，已经买好票。我回答。

    晓再一次劝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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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

又一次背着巨大的旅行包走入火车站，从询问台小姐的困倦目光里走过，走上八十级扶梯。在入口处，把大旅行包放在脏脏的履带上，到大黑箱子的另一边等待。粗壮得像只大猪的警察在和安检台后的女子说话，时不时发出笑声。贴满各种托运标签的大旅行包出来了，像一个骄傲的英雄。我把旅行包重新背起来，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去。

    查看车票，然后再寻找候车室的所在。

    寻找候车室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察查看了我的身份证，然后从我身边走过，拦住另一个人。我长得很像坏人吗？我笑着摇摇头。

    因为已经是午夜过后的凌晨，候车室里的许多人都在假装睡觉。我寻了一个位子坐下，把旅行包放在脚下。一个小伙子过来兜售报纸，一块钱两份。我买下两份，却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手里拿着报纸，却不看，只是发呆。

    身后，几个年轻的女孩不停地说话，从服装到家乡，从指甲到某部电视剧，从某个大明星到门口的大树。她们似乎有无限的话说，也许可以一直说到火车来到，说到脚踩上目的地的土地。这是值得羡慕的，年轻的生命，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的美好。

    我现在很少有机会说话，一直是走在路上，身边没有朋友，我又从来不习惯主动与陌生人说话。随着年岁的增加，我渐渐失去与人交往的欲望，不愿再靠近。虽然说我自少年时就没有什么朋友，可那时候我却是非常希望可以有很多朋友，可以被很多的人认可。我也曾希望可以有一大群的朋友。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做出努力。

    不晓得是从何时起，我只和喜欢的人说话，而且不能够保持长久的关系。我总是不断地离开，不断地开始。

    我有过很多恋爱，和一个个自己喜欢的男孩恋爱。邂逅，恋爱，分别。

    我为花生下一个孩子，希望他老去之后不再孤单。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不告而别。我会突然对一个人失去兴趣。也许在前一秒，我们还温柔缠绵，但这一秒，我突然发现自己该离开了，于是就走了。仿佛有一个女巫对我施加了某种魔法，让我爱上一个人，然后突然对他失去兴趣。

    我突然有要加入女孩们的聊天的冲动，但最后却连头都不转一下。我是不可能加入她们的行列的，我没有进入她们的世界的许可证明。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只是不断地失去，失去更多。到最后，也许我只能独守在自己的空城。

    我想象不出自己老去的时候。我曾怀疑这是在预示着我可能会在老去之前死去。

    你还是要走。雪裙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穿着一件睡裙。




第十五章 (2)

我以为是幻觉。

    她却走近一步，拉起我的手，并把温热的眼泪落到我的手上。你还是要走。她重复道。

    我感觉到她的温度，这并非幻觉。难道是某个女仙施展她的法力，把我的女儿变到了我的面前。我拉她坐到我的怀里，拭去她的泪。你来了，真好。

    她仰起脸，那眼神让我的心疼痛。她说，我做了一个梦，知道你要走，所以过来找你。

    雪裙。

    小南，我喜欢你叫我小南。

    我抚摸她的长发，却说不出话。

    她说，你骗人，不是说好不走的吗？

    她说，为什么连与我告别都不愿意？你真的如此无情吗？

    是。我说。你就是我，不需要告别，我们从未分离。

    我就是你。她重复我的话，似乎在掂量这一句话的重量。

    你就是我。

    可是，我有预感，我们很可能不会再见，我不要这样。雪裙的眼泪又流出来，毕竟还是孩子。

    你看见我的死了吗？我问，可以猜想得到，那力量现在选中了我的女儿。

    没有。她说。

    那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雪裙咬着唇，不肯说话。

    车站的广播响起来，我等的车到了。

    雪裙在我的怀里，像一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撅着嘴，以表达自己的意愿。

    我抚摸她的脸，让她站起来。让我先走，请原谅妈妈的自私。

    她不说话，眼泪却似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我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我的手心，融入我宿命的曲线里。

    我要看着你走。她来着我的手，执著着跟我穿过检票的门。

    妈。她哭着唤我，可是我头也不回地走上火车，决绝无情。

    妈。女儿的喊声在身后响起来，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然，我依然不回头去看站在车站工作人员身边的孤单的女儿。

    火车开动，我不知道她是否跟着火车在跑。我却终于忍不住从洗手间的窗口看外面。我没有看见雪裙，却看见了花。

    已经显得苍老的花。还是带着无所谓的微笑，歪靠在站台的大柱子上。

    他居然来送我，我曾深爱的孤独的男子，终于在十几年后还愿意把我放在他的心上。在他的心里一定还留有我的一席之地，他始终是一个多情的男子。他还爱我，这样，我就已经知足，不枉费我为他所做的一切。

    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看见了我，可是，他在对着我的方向轻轻挥手。他破破的风衣被风吹得直抖，简短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让他显得更加的沧桑。

    我回到床位，躺下来，拧开灯来阅读书籍。《希腊神话》。自然不是最初追随我的那一本，这是我新买的。以前的那一本已经被我翻得太破，不能再带着走。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以前的那一本，原因只是个借口，我还未想好。




第十五章 (3)

床上的被子混杂着不同的味道，是我不喜欢的，于是我把被子堆到脚边的地方。从包里拿出一件米黄色大衣盖在身上。

    车厢的气味并不好，尤其是我上铺那个人的脚臭。

    我喜欢《俄狄浦斯》这一节，那个杀父娶母的遭受诅咒的男人，那个善良不幸的人。他一出生就被丢弃到喀泰戎荒山，亲生的父母因为一则神喻要杀死他。而他在得知同样的神喻之后，离开了养父母的身边，宁愿在外面受苦，害怕神喻得到实现。杀父娶母的真相揭晓之后，他又刺瞎自己的双眼，离开自己的国家，带着忠于自己的女儿四处流浪。终于，他得到可以在复仇女神的领地得到救赎的神喻。

    我是否也可以最终得寻到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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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

这是真的吗？我们居然已经毕业了。苏晴不敢相信地摇头。我们一起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报到似乎还只是在昨天。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和苏晴就坐在海边的小小堤坝边上，面朝大海。台风肆虐过后，一切静得死寂，怕人。苏晴来找我，带我来海边。

    对于台风，也许因为太熟悉的缘故，在我长大的小城生活的人们，他们并不惧怕台风，只是把它当成一场普通的暴风雨。每一年，总会有那么几个台风在小城登陆，毫无新意。我们并不把它当一回事。

    毕业了，你要做什么呢？接下来。苏晴问我。

    还能做什么，继续读高中呗。我回答。这问题是相当无趣的。

    苏晴抬头看惨淡的天，突然有些忧愁。是呢，你可是个天才，简直可以保送北大了。我可就惨了，高中是读不成了，怕是只能去打工了。这就是命。

    我笑，哪里来的这些忧愁，小小年纪就想当老太太。

    我不想去打工，我也想要读书。苏晴说，我看见她的眼角挂着一滴泪。

    她说，我真的想继续读书，雪林，你帮帮我。

    你存心要我心疼。我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十六岁的那一天之前，我是真正呆在城堡里的人。我不了解疾苦，不能体谅他人的痛。我其实只记挂着自己，只知道在街边的玻璃橱窗里找寻自己的脸。

    苏晴在脏在地上躺倒，不怕把白色的紧身T恤弄脏，她说，没有人可以帮助我。

    我帮你。我也跟着躺倒下去，随口对她说，我帮你。

    我等的就是你的这一句话。苏晴说，嘴角荡漾起一丝微笑，在我看来很诡异，那简直不是这世界应该有的微笑。

    苏晴说，天空的云真好，悠闲自在，哪怕是在台风天气。

    苏晴说，我死后一定要变成一朵好看的云，我要请求上帝。我应该可以上天堂吧？

    我说，你当然可以上天堂，因为你还没有来得及做太多的坏事。

    我闭起眼睛，一个巨大的海浪突然在黑暗中扑过来，把我吞噬。

    我唰的一下坐起来，心惊胆战，对苏晴说，我们回去吧。

    不要，我要再躺一会。苏晴慵懒地躺着。你干嘛这么急，回去也还不是无事可做。

    可是。我多想告诉她我所看见的，舌头却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也不能说出我所看见的。

    苏晴不走，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走吧。我试图抓住她的手，拉她离开。可是，我拉不动她，她变得好重。

    不走。她说。

    那诡异的微笑再一次出现在苏晴的脸上，我害怕起来，因为她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这世界的微笑。

    我知道不能够再留在此处，而苏晴却已经死了。




第十六章 (2)

我站起来，却已经来不及走了。一个巨大凶狠的海浪向我和苏晴扑过来，强横的冲击让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我沉入黑暗的虚无之中，那可怕的世界。

    那是真实的黑暗，完全绝对的黑暗，属于死亡的领地。人类最原始最根本的恐惧，黑暗。

    这是哪里？我发觉自己的眼睛不能睁开，我好像很困，并且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很想要睡，可是耳边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响起，试图提醒我。

    你需要帮助吗？献上你的灵魂，我救你。

    如梦魇一般。我处在死亡的黑暗领地，世界的尽头。

    我可以救你，只要你把灵魂献出来。

    那奇怪的声音直接在我的心中响起。是心，而不是耳朵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那并不是人类的语言，而只是一些模糊的奇怪声音。但我能听得懂，我听得懂非人的语言。

    献上你的灵魂，我救你。

    这是哪里？我问。当然，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心的一丝想法。

    你可以睁开眼睛看一看，我给你允许。

    得到允许，虽然依然意识模糊，可是我终于勉强睁开眼睛，靠着那一丝缝隙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这里除了黑暗就只有黑暗。

    不，还有另一样的东西，和你一起来的。

    那声音又响起。

    我想把脸转到另一边，看看那边是否可以看见光。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全身软得如水。

    是你朋友的尸体，一个空壳，毫无用处。

    我的眼睛重新闭起来。

    献上你的灵魂，我救你。

    好。我回答。

    哈哈哈、、、、、、

    我觉得整个暗黑的空间在剧烈地震动，似乎构成此空间的物质发生了某种变化。

    我软绵绵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网住了，并被往上拖。许久，终于有一丝光刺穿了我的梦，把我带回现实。我回到日光之下，被人粗暴地摔到地上。我感觉不到疼痛，也没有生气。只听到有人大声惊呼：天啊，她还活着。

    我被一个黑衣男子叫醒，那是一个俊美的男子，有足以让任何美丽女人甘拜下风的容貌。他的背上有一对隐约的巨大翅膀，没有光环。他把一张纸递给我，把声音直接送入我的心：签了协议，你就可以继续活着。

    你是天使？我问他。

    黑天使。

    是你救下我的？我问他。

    是。

    请签下协议。他说。

    协议？我接过来看，那只是一张白纸。

    我抬头看他。

    你已经答应把灵魂卖给我，请签字。他俊美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无。

    可是，你要我的灵魂做什么呢？我很想碰一下他的脸，可是不敢。




第十六章 (3)

不知道。

    不知道？

    面对我这样多的问题，他居然还是面无表情，一点不耐烦的迹象也无。他说，这是我的天职，我只是收买我喜欢的灵魂，如此而已。

    怎么说，还有比你更高级的人，你买来的灵魂要交由他处置？

    没有，我是一个人，我只收买灵魂。

    苏晴的灵魂也卖给你了？

    她的灵魂，我不要。他示意我签字。

    要签在哪里？我手里拿着笔，却对着一张白纸无从下手。

    随你高兴。

    不知道要写在哪里，可以不签吗？我小心地问。

    可以。他答道。

    可以？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这两个字，他说要买下我的灵魂，带来协议和笔，最后却同意我可以不签协议。

    我走了。他张起那一双无形的翅膀，瞬间消失。

    喂。我伸出手去要挽留他，却不想抓住了我妈妈的手。是的，我躺在医院的床上，突然坐起来一把抓住我妈妈的手。

    你、、、、、、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望着我。我妈妈，爸爸，哥哥，姐姐，医生，护士，叔叔，阿姨，伯伯、、、、、、所有人都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盯着我看。

    然后，妈妈突然就哭了，一下把我抱在怀里，姐姐也过来把我抱住。

    不可思议。医生说。

    后来，妈妈告诉我，在我醒来的前一分钟，医生刚刚下了定论，说我可能永远醒不了。

    我终于记起来，不是台风夺去了我心内那特殊的力量，是我把它出卖给了魔鬼。我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不，不对，如果我出卖了我的灵魂，我怎么还能够活着呢。

    如果我出卖了我的灵魂，我怎么还能够活着呢？是因为我没有在那张协议上签字？然，那失去的特殊力量又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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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

黄昏的时候，我走出火车站，背着脏脏的大旅行包。

    他等我在出口，那个收买我的灵魂的黑天使。俊美的脸，长及脚跟的柔顺黑发，巨大无比的透明羽翼，绣着金色花纹的黑色长袍。完全和记忆里的一样。

    他安静地看着我，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上泛着若隐若现的微笑，似乎已经等待了我千年。

    我走近他，心跳加速。

    你将老去。他微笑着说，人真是渺小。

    我说不出话。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静好而柔媚。收买灵魂的黑天使居然拥有与光之天使相似的微笑。我原以为，他的脸会是永远没有表情的。

    我自然也可以拥有与那些在神座之前唱歌的天使一样的笑容，只要我愿意。他洞悉我的心内所想，做出解释。

    你将老去。他是这样的说的，难道，我要死了。他要来收取我的灵魂，我已经出卖给他的灵魂。

    我轻声问，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我的意思是，我才走开一会，你就将要老去。他停了一会，说。如果你向我请求，我也可以带领你。

    你不是要来取走我的灵魂？

    不。

    他说，跟我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你站在这里自言自语，那些无知的人会把你当成疯子的。

    他收起巨大的羽翼，转身走入日光之中，变成一个男子。黑色西装，黑色衬衣，黑色皮鞋，黑色及地大衣。

    我跟随在他的身后，仿佛跟随一个影子。

    他带我去一家咖啡店，店名叫S，不大，也没有其他的客人。我们坐在大落地窗边，面前各摆着一杯香醇的咖啡。外面的天空阴霾，层层叠叠地堆着厚重的乌云。似乎已经是冬天，也许会马上飘下飞雪，在这北方的都市。

    这家店，是一个女孩开的，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开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咳嗽一声，微笑依旧好看。他说，她的咖啡有毒，那是让魔鬼恐惧的善良。她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信奉神。可是，她的双眼却被神的光刺瞎。一个善良的人，遭到天谴。

    所以她把灵魂卖给了你。我也喝了一口咖啡，相当不错的咖啡。

    不，她依然信奉她的神。他说，我从未想过要她的灵魂，那是即将用尽的灵魂，我没有可以打动她的东西与她交换。

    我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魔鬼。我故意笑起来，想看一下他的表情是否有变化。

    只要你提出要求，我就能满足你。他的微笑让人眩晕。

    我说，她没有任何要求？

    是。

    他看向门口，那孩子来了。

    咖啡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挂在门边的风铃淡淡地响起，一个大约六十几岁的老妇人走进来，对店员点头微笑。




第十七章 (2)

是她？我问。

    是。他答。

    老人走进柜台边的那扇门，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

    你说她是个女孩？可是，她已经很老。我奇怪地问。

    在我的眼里，她只是个孩子。

    我忘记了，坐我眼前的是一个黑天使。他应该是与天同寿的，所以，在他的眼里，人类实在太渺小。人类的一生只在他的弹指间。

    你想看一场雪吗？他问。

    好。我回答。

    他抬起右手，做出兰花指一样的姿势，拇指与中指轻轻摩擦了一下。一滴晶莹的水珠缓缓飞升，穿过玻璃窗，飞上天空。

    走，到街头去等待观看雪花的舞蹈。他站起来，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出小店。他的手是冰冷的，如冰块一样的冷。

    十字街头，变化成男子的黑天使拉着我的手，安静等待着一场飞雪。

    我仰望他棱角分明的脸，伸出手，企图摸一下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脸。

    他没有说不可以，于是，我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那冷如冰雪的肌肤。

    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他开阖双唇，发出模糊的音节。那不是人世的语言，可是我却可以听懂，一如当初在世界尽头的黑暗。

    你说什么？我问他。

    他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你说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对我说，伸出你的手。

    我顺从地伸出手去，眼睛却不离开他的脸。突然感觉到手心一阵阴凉，回过头，看见安静躺在我的手心的那一朵雪花。雪花没有像从前一样融化，只是安静躺在我的手心。我仰头看他，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给我看，上面也躺着一朵雪花。

    有人从我们的身边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注意我们，没有一个停下来抬头仰望天空，也没有一个人谈论起下雪。我明白过来，这只是他耍的一个小把戏。他是黑天使，他的存在太过漫长，所以拿我来戏耍。他也许只是觉得无聊，想从一个人身上得到一点乐趣。

    他看穿我的心思，说，你为何要把自己定义在这时空的人？你并不属于这时空。

    那我属于何处？

    世界的尽头，你的应许之地。

    黑天使的翅膀张开来，他的脚尖轻轻点地，消失不见。

    我站在北方异乡的十字街头，天空阴霾，寒风呼啸而过。没有下雪，周围一点雪的迹象也没有，可是，我的手心却安静地躺着一朵雪花。这是黑天使来过的唯一证明。

    我把手放到唇边，对着雪花轻轻一吹，看那朵白雪欢喜地飞出去。

    一点踪迹也寻不到了，这一切许只是我的幻觉。我可能也生病了，该被送去精神病院。

    我重新上路，沿着路边的细长路灯行走，找寻今夜安睡的地方。




第十七章 (3)

最后，我走入一家不大的旅店，开了一间双人房间。从小我就喜欢睡大床，长大后，喜欢一个人睡双人床。

    天气真冷。柜台后的女子试图要和我说一两句话。

    也许。我接过钥匙径自走上楼去，我的房间在三楼。

    晚饭我是在路边一家小店吃的，炒了两个小菜，要了一瓶黄酒。我的胃口一直很好，尤其是走在路上的时候。

    黄酒的味道不怎么样，比在花的故乡喝的酒差远了。

    这座城市，我以前来过一次，是来看望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男孩，叫什么名字已经记不得。那一天，我刚走出火车站就看见他，他举着一个很大的牌子，上面张牙舞爪地写着我的名字。他拒绝叫我的真名，坚持叫我的网名。他带我去他住的地方，做饭给我吃，叫朋友陪着一起出去玩。晚上，他像个小屁孩一样抱一床被子跑去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朋友曾当着我的面问他我是否会留下来嫁给他，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我要走。他在我上车前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真的要走。我记得当时我吻了他。他是个善良纯真的孩子。他在网上告诉我，那是他的初吻。

    是否应该去找他呢？我问自己。

    像一块石头跌入深渊，只得发出隐约的回音。

    当我还在街边犹豫的时候，他却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试探着叫我以前的网名。


    *****************************************************************************




第十八章 (1)

蝶君。

    男子轻声唤我以前的网名。时隔多年，没想到他竟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把我认出来，并记得我的网名。一个我已经记不得模样的男子居然轻易在街头把我认出，一切太突然，我却只能无言地站着。

    蝶君，真的是你。他抓住我的手，言语间有掩藏不住的兴奋。

    是我。我点头。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过可以再见。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如一个欢喜的孩童。

    他如一个孩童一样欢喜，这是一个能够讨好我的开始。一切开始不在我的计划内，这很好。出乎意料，才是走在路上的意义所在。在路途中，无论是意外邂逅的梅花还是突然跳出的猛虎，都是让行者欢喜的。

    他说，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你吃饭了吗？好，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我们去那里可好？

    可以。我答道。

    不好意思。他转身对身边一个女子说，然后拉起我的手。他说，来，跟我来。

    放开我的手，我不习惯。我对他说。

    抱歉，我太高兴了。他放开我的手，向我道歉。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们并不生分，你可以拥抱我，只是我不习惯被人拉着走，我已经不是小女孩。我把手插进口袋，等待他的拥抱。他以前是一个善良木那的男孩，不懂得讨好女孩，也不敢对我表白。他把自己的情感藏在心里，直到我走了，他也只是安静望着我的背影消失。

    他问，我真的可以抱抱你吗？

    我歪着脑袋看他，带着挑衅的微笑。这个姿势是向花学来的。

    他笑着低下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然后，他轻轻地抱了抱我，似乎很羞怯。

    你还没有结婚吗？我问他。我们已经坐在餐厅的位子上，点了菜。

    刚才那个女孩，是我今天相亲的对象。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相亲？我举起玻璃杯，象征性地喝下一小口红酒。

    是。他也举杯喝下一小口。是我妈妈的安排。你不要笑。我也是没有办法，妈妈一直逼着。我已经相亲过很多次。这都成了公司同事的笑柄了。

    我还是笑。你的条件并不差，为何到了要相亲的地步。

    他说，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懂如何讨好女孩，而且，至今我的身边出现的都是一些愚蠢庸俗的女孩，我实在对她们没有兴趣。我去算过紫薇斗数，那个大师说我会有一个很好的妻子。我不急。可是，我妈妈却急得很，硬是逼着我去相亲。没有办法，只得应付了事。

    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把他点的菜一个一个拿上来摆好，然后说一声慢用，退了下去。那些菜看上去不错，应该很贵。我对菜什么的是一无所知，凭感觉。




第十八章 (2)

他做出请的手势，这里的菜不错，我带客户来过几次。

    你那样就把那个女孩打发走了，不怕你妈妈生气。我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尝了一下，味道真是不错。

    这不是你来了。他高兴地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你喜欢我。

    他笑着夹菜，企图转移话题。尝尝这个。

    你喜欢我。我重复自己的话。

    他不说话，很尴尬地笑着。

    我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吃菜吃饭喝酒。我已经说过，在路上，我的胃口特别的好。

    谁可以想得到，一个已经三十几岁的男子在爱情面前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措。

    他不是在假装，我看得出来。他在商场上也许会是一个狡猾的商人，有千百条对付对方的计策。然，他在我的面前却无计可施。仅剩的那一点力量足够我看透他的心思，我已经学会应用。从何时开始却不知道。

    他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

    我喜欢你。他猛然站起来，他握着筷子的手已经满是汗水。

    去我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说说话。我说。

    好。他叫来服务生，结账。

    旅馆的房间不大，他坐在椅子上与我说话，有些拘束，就如从前。

    这些年，你一个人去了哪里？他问。

    我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遇见了一些朋友。是，我所要找寻的，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一直相信，只要走在路上，说不定下一秒我就会抵达那地方。我像一个信徒一样殷诚，一路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进，执迷不悔。

    他说，你太偏执。你甚至连自己所要找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路上一走十多年。你该停下来，像平常女子一样结婚生子。

    我本来就是一个平常女子，只是我对幻觉太执著，不肯放手，把自己囚禁在童话的城堡里。我歪靠在床上的大枕头上，那是我自己买来的。我对他说，这样不好，我知道，可是，我宁愿住在城堡里。

    他说，你看似坚强得像一块石头，其实你是害怕现实的残酷，没有勇气面对。你始终是一个女孩，你也需要别人的关爱。

    他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他跪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爱你，留下来，嫁给我。

    我的手沿着他英俊的脸的轮廓滑动，说，我一直在等你的这句话，可是，我不能够答应你。

    为什么？

    我把灵魂出卖给了一个黑天使。

    他沉默下去，以为那只是我的托词。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很晚了，我该走了。

    不，你可以留下，今晚就睡在这里。我说。

    黑天使就站在我对面，他微笑着观看我们的对话，从一开始。




第十八章 (3)

我们还有话可以说，我并不想伤害你。我说。

    好。他说。

    我们一直聊到凌晨。他困了，睡在我的身边。

    黑天使一直微笑着望着我们，他说，这个男人简直是一株植物。

    这样不好，我要睡了。我说。

    我不走，我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黑天使说。

    我不喜欢被人观看，尤其是睡着的时候。我说。

    黑天使张开巨大的翅膀，让身体悬浮在半空，他说，我可不是人。

    你是魔鬼，买下我的灵魂的魔鬼，心理变态的魔鬼，喜欢偷看别人睡觉。

    你想知道我的微笑是怎么来的吗？他问我。

    我说，微笑谁都会。

    他说，你不觉得我的翅膀更加大更加透明吗？

    他说，呵呵，因为我吃下了一个会唱歌的天使，那些愚蠢的天使，所以我有了微笑。

    我吃了神的天使，为你。黑天使说。

    黑天使用透明的翅膀把自己包围起来，消失不见。




第十九章 (1)

他在临走前偷偷亲吻你的脸。黑天使说。

    我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去拉开窗帘。耀眼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房间刹那间充溢满了苍白的慵懒。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空，乌云已经消失在昨夜，阳光在向我证明此时已经是中午。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始终在散发着人间独有的的媚俗。

    毫无新意的一天。黑天使在我的身后说话。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站在三楼的窗边观看外面的街市，一切了然于目，人世间的那一出出戏剧。我有站在云端的错觉。人的一生实在太长又太短，可以上演的戏太多又太少。在我倾覆所有想要演好一出戏的时候，却发现原来自己只是路过的蒙面刺客，心灰意冷。在我迈着散漫的步子不经意走过樱花树下的瞬间，我却成了全场的焦点。一切总与梦相反。

    那扇门开了，为你。黑天使说。

    门开了，他说那扇门开了，为我。我要抵达应许之地了吗？十多年过去，我终于要找到了。我问他，你说什么？是什么门？在哪里？

    你该去吃饭了，不觉得饿吗？黑天使故意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去浴室洗澡，有些烫的热水澡。站着淋浴，清洗身体，感受热水的温暖。然后躺入放满水的浴缸，闭起眼睛，让全身都沉入水中。憋气，坚持尽量久的时间。在窒息的前一刻冲出水面，感受犹如重生的快感。突然涌入体内的空气也许会让灵魂受伤。

    你太瘦了，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对自己付出的爱不足够。黑天使像一只蝙蝠一样倒挂在浴室的天花板，柔顺的黑发垂下来，一直垂到湿湿的地板上。

    我在洗澡。我对他说。

    黑天使说，我看见了。

    我仰起脸，把头靠在浴缸的边缘，闭起眼睛不理会他。他是魔鬼，在他的面前无需怀有羞耻之心，我连灵魂都出卖给了他，不怕他看。我知道自己要学会把他当成空气对待，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会轻易离去，怕是还要在我的身边呆上一段时间。

    你的锁骨很好看，乳房的形状也完好，就是太瘦。黑天使说。你背上的那只蝴蝶是在什么时候纹的，很漂亮。那是可以长出翅膀的地方。

    我不看他，也不回答他。

    我并不是男的。黑天使说。我没有性别，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当然，如果我高兴，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你所看到的我只是你自己愿意看见的幻象。我其实是一种能量，是，是一种能量。超出你所在的时空的能量。

    我忍不住开口，你不属于地球？你来自那颗星球？也许我现在睁开眼睛，你会变成ET的样子。




第十九章 (2)

我不是外星人。黑天使说。这样说吧，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是，你是我，我是你。黑天使说。

    我说，我不能够明白。

    我要去吃饭了。我站起来，披上宽大的浴袍。

    我们是同类。黑天使说。

    在我走入人群的刹那，刚才那凌驾于云端之上的优越感瞬间消失。我重又变成如蝼蚁一般的人，和周围的男女没有任何不同。

    路边的大树飘下最后的凋零的枯叶，喻示着寒冬的来到。公司人开始把脖子缩入高高竖起的大衣领口内，他们依然如七八十年代的人一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尘不变地遵循着这世界的永恒守则。那是我一直不知晓的规则，总是让我无所适从。

    我走进一家餐厅，却发现里面挤满了公司人。老板过来招呼，让我无路可退。我跟随在老板的指引，坐在一个公司人身边。她把放在身边椅子上的公文包拿掉，对我微微一笑。我对她点头，坐下来。若是换成我，我不会把自己放在椅子上的脏旅行包拿开。一直走在路上的我，身体里充满了自然的野性，不自觉地就要横行霸道。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这世界的规则。因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要吃点什么？老板问。

    随便，清淡一点的。我说。

    我身边的公司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有些奇怪。她不敢多看我，因为我的样子与她们不同，身周的气场也不同。

    你有话要说？我问她。

    她似乎很紧张，解释说，不，不，没有。

    我见过你。我突然记起，她就是昨天那个女孩，那个在张枫身边的女孩，参加古老的相亲仪式的女孩。

    我问她，你是张枫的女友？

    她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伙计把菜端上来，一共五个，看上去不怎么可口，可是符合我的要求。清淡。我再问他要一瓶白酒，独自饮。

    你还喝酒？她露出惊讶的样子。

    你要吗？

    她摇头，不，我不会喝。

    是吗？我盯着她的眉心看，看见她心内的污点。

    我笑，对她说，不要试图欺骗我，我可以看穿你的灵魂，魔鬼给了我这样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站起来，和另一个公司人走了，以高傲的姿态瞄了一眼我破破的仔裤。

    我坐在城市广场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妈妈，是我，小南。

    雪裙的声音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她喜欢小南这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这是我的秘密，不告诉你。

    好，我不问就是。你打来电话和我说话，我很高兴，告诉我，你是否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第十九章 (3)

我只是想你。

    你该学会忘记。

    妈妈，我种在阳台的花开了，就在昨天的夜里。那是一个男孩送我的种子长出来的，他说这种花只在夜里开，而且能够根据不同的种植者开出不同的花。我种的花开成了白色。那花的名字是叫寒生。

    你种了多久？

    刚好一年。

    是呢，寒生一年才开一次花，每年加一朵，它几岁就开几朵花。

    真的，好神奇。

    寒生的花可以连续开七次，在夜里。你可以把花采下来放在月光下晒干，然后泡水喝，对身体好。

    我已经把它送给一个女同学了。

    寒生摘下来之后，见到阳光会变得坚硬无比，可以斩断木头。而且，带着毒。

    有毒？

    是。

    手机快没电了，我要挂了，晚安。

    晚安。

    乌云重又在天空聚集，大有要大干一场的气势。

    会下雪吗？我轻声问。

    黑天使说，天亮之后，风清云淡。


    ****************************************************************************




第二十章 (1)

嫁给我，我是真的爱你，我已经等了很久。

    他在咖啡店里向我求婚。

    我微笑着望着他，不置可否。我的心一点感觉也没有。对眼前的男子，我已经具备了免疫的能力。他的语气诚恳，人看上去也可靠，但我没有心动。我对他没有了感觉，从那一年我离开而他没有说一句话的时候开始。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爱过这个公司人。是的，公司人。现在，在我的眼里，他只是成千上万的公司人中的一个，没有任何区别。他是我厌恶的公司人。

    我爱你，我可以给你幸福的生活，请相信我。他的唇在颤抖。

    可是，我不爱你。我的声音冰冷得吓人，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黑暗。

    什么？他摇头。蝶君，我、、、、、、

    我不爱你，张枫。

    他颓然地坐着，目光呆滞，仿佛受了重大的打击。

    我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起身离开。

    可是，他不放弃，追出来拦住我。他说，蝶君，也许你是一时不能接受，这是对的。我们这么久不见了，我突然向你求婚，你不能接受，我可以理解。真的。不过，请你不必这样快就决定。我给你时间考虑，多久都可以。我爱你。

    我不爱你。我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话，这是让人讨厌的事。

    我对他说，我来这里只是要看一场冬天的雪。


    在这座城市的郊外，有一片梅树林，并不很大。我是在一个网友的相册里看见的，很安静的梅树林，光秃秃的枝丫上盛开着点点的小花。当时，我的脑海中就闪过雪花飘下的画面，那个站在梅树下做鬼脸的女孩换成我。我喜欢上那场景，于是，千里迢迢赶来。

    我给女孩留言，问了梅树林的所在。

    那片梅树林我已经找到。我没有走近过去，只是远远地看见。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见，但心内已经确定。那就是我要在这城市看第一场雪的地方。

    天气预报说，这一两天就会下雪。

    真实的雪花，而非魔鬼的幻术。

    回到旅馆，发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们挡住我进去的路，在议论着什么事。我要进去，这是必须的。我面无表情地往里面挤，双手抱在胸前，时不时遭遇白眼和低声咒骂。我挤了进去，抵达第一线，却被一个警察拦住。我还来不及说什么，死灵魂的腥臭味猛然灌进我的口中。我开始呕吐，天昏地暗。

    两个穿白色衣服的男子抬着担架出来，白布之下是一具被抛弃的尸体。

    小姐，你没事吧。拦在我前面的警察问。

    哼，明明害怕尸体，却还拼命往里面挤。身后有人在冷笑。

    我可以进去吗？我问警察。

    不行。警察回答。




第二十章 (2)

可是，我住在里面，我的行李还在里面。我向警察解释。

    老板死了，这里要被封锁。警察回答。

    我说，我的东西在里面。

    那是我们队长。警察指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子给我看。你去找他。

    我走过去，站在那个队长的身后，等待他对手下发完号令。

    我说，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要进去。

    你是房客？队长问。

    是。

    可以。队长转头对一个年轻的警察说。去里面把小姐的东西拿出来，对了，你住几号房？

    301。

    好的，稍等一下。队长说。

    我要自己上去收拾一下。我说。

    放心，他会帮你收好的。队长转身对其他的手下发号施令，做出很忙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是进不去了，只能在此处安静等待，想象那个年轻警察如何胡乱地把在我的房间里抓到了东西塞进我的大旅行包里。

    不必担心。黑天使在我的耳边说。

    他可真是无所事事，不去收买灵魂尽自己的天职，也不回世界的尽头去折磨死去的亡魂。他到底有何打算？既然不是来收取我的灵魂，为何却留在我的身边不肯离去。

    年轻警察把我的大旅行包拿下来交给我，并做了简单的记录。

    我背着大旅行包离开，打车去附近一家豪华的大酒店。

    你是天使，让我看看你的功效吧。我对黑天使说。

    他收起透明的翅膀，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走去酒店的柜台帮我开了一个房间，豪华套房。

    服务生把我的大旅行包拿上去了，我却还站在原地偷笑。有一个天使在身边，为何还要住在那样的旅店呢。魔鬼总是为公主服务的，在童话里。欺骗魔鬼是无罪的，神也不会看见。

    我愿意为你做一切。黑天使说。不要欺骗，你要诚实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会给你一切。

    你不会爱上我吧？我问他。

    黑天使微笑着说，不会。

    我要睡觉的时候，黑天使依然像往常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睁着眼睛看我。

    你不会也闭上眼睛睡觉吗？我再一次抗议。我说过，我不喜欢被人参观。

    黑天使说，我有一千多双眼睛，总有那么几双不肯闭上，而且，我也不需要睡觉。

    一千多双眼睛？我全身开始起鸡皮疙瘩，觉得冷。

    呵呵，不要怕，我不会以真身出现在你的面前的。黑天使说。

    你不是吃了在神前唱歌的天使吗？那你现在可会唱歌？唱一首我听。我试图转移话题。一千双眼睛，我的天，今天晚上我非做噩梦不可。

    不唱。黑天使说。

    酷。

    我觉得困了，可是不敢睡，因为那一千双眼睛。




第二十章 (3)

胆小鬼。黑天使笑话我。

    都是你。我坐起来，从大旅行包里拿出安眠药，倒四粒在手心，吞服下去。

    黑天使说，吃这样多，对身体不好。

    都是你害的。我躺倒下去，睁着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那个店老板，是被他自己的儿子杀死的，只为了几块钱。黑天使说。

    与我无关。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知道药效已经起作用。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想要水变得咸，就要加盐，想要睡觉，就吃药。

    小的时候，我上小学，妈妈来看望我，给我带来零食。我塞进书包里，觉得羞怯。那真是神奇。我的意识完全模糊了。我知道自己已经睡了。我也知道，黑天使在读我的记忆。

    要听话，乖乖地。妈妈临走之前对我说。


    *****************************************************************************




第二十一章 (1)

需要我帮你吗？小妹妹。一个长发凌乱的男子俯下身对我善意地微笑。

    这是十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刚刚走出高考失败的阴影，独自逃离故乡。我清楚记得，我当时卷缩在街边的台阶上，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我的钱被偷，自己也差点落入人贩的网里。我差点对这世界失去信心，童话的城堡差点就被现实粉碎。幸好，我遇见了他。

    愿意跟我回家吗？他再一次问我。

    我依然不做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尖利的铁钉。我在心里想，只要他敢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我就把钉子钉入他咽喉。

    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他于是站直了身子，转身准备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突然看见他手上拿着的书，《驼背小人》。一片蓝色光芒萦绕在他的身旁，我突然觉得可以信任他。若是硬要找一个理由，我想应该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本书。那本书，在他转身的刹那给我带来安全感，并散发出神奇的光。它是在企图向我诉说什么，可是我已经不能够听懂，但心内明了，可以接受他的帮助。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抬起的左脚放下，回过头来看我，他说，米帅，我叫米帅。

    我站起来，把钉子给他看，然后丢掉。

    他放肆地大笑，夸张的笑声震下路边的树的枯黄的叶子。

    我走过去。他摸摸我的头，像小时候我爸爸摸我的头一样。他说，我们走路回去，我家有点远，可是，我已经没有钱坐车。

    凌晨的空旷大街，我背着脏脏的书包跟随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后，他的影子把我完全淹没。我盯着他的书看。

    他的家确实很远，我们走了很久，大约有差不多两个小时。他走在前面，不说话，也不回头看我。他的身上有浓重的酒味，走路也不很平稳。

    米帅，走在我前面的男子，帅得不可理喻。（我原来一直以为，帅气的男孩只能在漫画书上看见。）虽然现在的他乱七八糟的，长发凌乱，胡子拉扎。

    他是我逃离故乡后遇见的第一个善良的人，带我回家，给我饭吃，给我睡觉的大床。

    她是我逃离故乡后遇见的第二个善良的人，做饭给我吃，搂着我睡觉。

    嘿，亲爱的，我带回来一个天使。米帅对来开门的女友说，他再一次把我的头发弄乱。他说，告诉阿姨，你叫什么。

    苏雪林。我说。

    你先进去，天使。女孩把米帅拦在门口，纠住他的耳朵。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们说话并不大声，我根本听不到。

    过了一小会，他们进来。




第二十一章 (2)

你可以叫我姐姐或者小燕。女孩拿了沙发上的围裙，系上。我去给你们做些吃的。

    谢谢阿姨。米帅歪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大声地对女孩喊。

    女孩进厨房去做饭。

    米帅稍微把身子前倾，小声对我说：我要做爸爸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笑，打开电视，看在午夜转播的足球赛。

    小燕的手艺很好，那一顿饭，真是太美味了。我至今未曾再吃过那样美味的饭菜。

    小燕和我睡在大床，米帅睡在客厅的沙发。

    林林，告诉我，你受苦了吗？小燕问我。

    我和她面对面躺在大床上，月的寒光从窗玻璃流进来，柔美安静。

    没有。我答道。

    真的吗？我知道的，你吃苦了。小燕说。

    可是，我遇见了你们，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我说。

    我们也是流浪的苦儿。小燕笑着摇摇头。

    她说，睡吧，已经很晚。


    米帅和小燕是偷偷跑出来的，或者可以用另一个词，私奔。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米帅爱上小燕，而小燕也爱着米帅，可是双方父母不同意。于是，他们就跑了出来，和亲人朋友断绝联系，在异乡颠沛流离。

    我曾问米帅为何会爱上小燕，他的回答是，不知道。米帅，帅得昏天暗地的米帅爱上了小燕，让人转身就记不得她样子的小燕。当然，我并不是说小燕与米帅不配。恰恰相反，他们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小燕温柔可人，心地善良，会做菜，和她相处得越久，就越是让人喜欢。米帅，外表放荡不羁，其实心地善良，愿意帮助人，喜欢喝酒，但能够认真工作，也懂得委婉拒绝靠近的女孩。

    我离开杭州的时候，米帅和小燕的孩子即将来到这世界，医生说就在这几天。我本来是想一个人安静地走，可是他们坚持要来送我。小燕挺着个大肚子，米帅小心地护着她。看着他们，我在心内觉得好温暖。我很羡慕他们。

    那一天来送我的还有另一个女孩，是浙江大学大二的学生。我去一家餐厅打工，她也在那里做兼职。她也有爱情，虽然只是埋在心里的暗恋。暗恋，苦涩的咖啡。她曾对我说起，她喜欢高三时的一个男同学，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有很多男孩追求她，在大学里。可是，她却宁愿独自饮那杯苦涩的咖啡。她说自己过得不好，执著地坚持心内的幻觉。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人。

    她的名字叫夏南。

    上车前，我一一拥抱了他们。

    米帅用一惯不在乎的语气说，永别了，林林。

    林林，一切都会好。小燕说。




第二十一章 (3)

夏南递给我一张照片，那是我和她在钱塘江大大桥照的。她说，林林，带着它上路吧。

    我记得，当时我把相片塞进书包的一个小格子里了。可是现在，照片找不到了，就如找不到夏南一样。我总是在离开，离开一处又一处地方，离开一个又一个朋友。我是那个先走的人，坚持着放弃。

    米帅，我曾在黑暗中引诱他。我当时请求他要我，希望他成为我的第一个男人。可是，他却安静地从我的左手边走开了，未留下一句话。我很想问他，这是为什么。可是我不敢，只能匆匆逃离小燕的视线。不是说害怕小燕会怪我，他根本不会告诉她。我只是害怕自己责怪自己。

    火车开了，我的位子在走道边，远离窗户。我无法对那些来送我的，不会再见的朋友挥手告别。

    我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只记得，我在中途下了火车，并靠在小站的石柱上吃一个大而红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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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1）

我醒来的时候，黑天使已经不在。

    突然来到，无声离去。

    开启手机，我接到张枫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带着希冀。

    他：蝶君，你总不接我的电话，整整一夜。

    我：有事？

    他：蝶君，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有难处？是什么样的难处可以让你拒绝我的爱呢？

    我：你爱我吗？

    他：当然，我爱得快要发疯了。嫁给我好吗？我让你过上很好的生活，让你幸福。

    我：你在欺骗自己，你并不爱我。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听我说。你只是在用理智去制造你所谓的爱。你周围都是和你一样的公司人，和你一样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你也觉得枯燥乏味，想要有所突破。可惜的是，你已经习惯了当城市的铁笼里的一只金丝雀，你飞不上天空。我是一个流浪的人，没有了故乡，像流云一样。是你所不曾遇见的女子。所以，你觉得新奇，你希望捕获我，把我也关在囚笼里。你是自私的，你只是想要得到一点安慰，希望自己的生活多一点色彩。让我来告诉你吧。如果你没有放弃的勇气，没有上路的决绝，那么你就乖乖当你的金丝雀。如果想结婚，你可以去找另一只金丝雀。

    他：不，不是这样的，蝶君，你太偏激。我是爱你的。为何你总是如此悲观，把城市比成囚笼，坚持称我们为公司人。你流浪得太久，不曾在一个地方好好生活，所以才会这样。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过得不好，所以你才会对人世如此悲观。嫁给我，我会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你要学会相信人。

    我：不，这些年的漂泊，我过得很开心。我的确不喜欢这世界，不喜欢很多人。可是，我并不悲观。我一直在努力，在寻找，寻找那块美丽的土地。

    他：现实一些，蝶君。

    我：我会找的。

    他：你甚至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我：我已经知道了，在世界的尽头。我的应许之地。

    他：呵呵，世界尽头？蝶君，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呢。地球是圆，哪里有什么尽头。

    我：有的，一定有。我很快会找到。

    他：蝶君。

    我：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他：我喜欢叫你蝶君，你是我的蝶君。

    我：我叫苏雪林。

    我把电话挂断。




第二十二章（2）

窗外的天空阴霾，厚重的乌云带着阴谋似的向城市靠近，再靠近。

    也许就在今天，雪花会突然飘下来。我有这样的感觉。于是，换下睡裙，穿上洗得发白的水磨蓝仔裤，黑色紧身毛衣，旧旧的黑色及地大衣，再围上毛巾。打开房门走出去。在走廊遇见推着餐车的女服务生，她向我微笑，穿着天蓝色制服。我对她点头微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在一家酒店当服务生。那时我们穿的也是这样的天蓝色制服，紧身，可以把女孩的身材凸显得更好看。

    大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但车子却不少。路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着，面无表情地观望着大街上发生的一切。

    我沿着街边瘦高的路灯的影子行走，向西，双手插在裤袋里。围巾很长，大约有两米多一些，是我自己织的。我喜欢把围巾长长地留在身后，让它们在风中飘舞。感觉良好，小时候在电影上看见的大侠的形象一再出现在眼前。有些幼稚，有点孩子气，可是我喜欢。

    一路上，有很多人看我。这自然不是我所要的，我只是要讨得自己的欢喜。

    也许该顺便提一下，我这是要去郊外的那片梅林，我想在梅林里等待一场雪。我有预感，黄昏的时候，会有一场雪。我等待已久的第一场雪。

    我慢慢地走，走过一条又一条大街，凭着隐约的记忆。

    我一边走一边看街边商店的招牌。现在的招牌也变得奇奇怪怪，什么都有，大家开动脑筋，拼命要想出与众不动的名字。这很好。

    走了很久，我才想起来，原来我还没有吃午饭。一但想起，肚子就呱呱地叫起来，不容商量。

    我走进一家路边小店，闽南风味。记得以前和花出去吃饭，他坚持不要吃闽南风味的菜，说是吃了十几年，不想再吃。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害怕自己会想念家乡。

    小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因为是下午的关系。

    我随便点了两个菜，坐下来等待。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柜台后算账，一面小声哼着闽南歌。无事的伙计围在一起打牌，时而小声骂一两句。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电视，正在放着无聊的偶像剧。

    菜很快上来，端菜的伙计的左手上刺着一只蝎子，他放下菜后轻声说了一句，请慢用。

    在城市边缘的时候，空气有轻微的变化，别墅和大树缓慢地冒出来。安静。此处是高级住宅区，居住着一些流油的富人。穿整齐制服的保安闲散地踱步，手里挥舞着黑色的警棍。看见我，于是警觉起来。他们的目光奇怪，也许在猜测我的身份。一个穿着邋遢的富婆，一个不加修饰的情妇，一个素面朝天的下班妓女、、、、、、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你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路边的大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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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1)

起风了，来自日落的方向。

    我靠着灰色的梅树，仰望阴暗的天空，等待雪的来到。

    整片梅树林安静得诡异，我侧耳倾听，风在吟唱，淡淡地吟唱着一曲远古的悲歌。那不是人可以理解的歌。我不能理解，但可以听见。这已经很好，有机会听见神迹一样的歌唱。

    风，那是人世最基本的元素之一，司掌着空间里的时间。古老的风，企图拭去人间的所有。

    风，吹不进魔鬼的领地的风。它到底在吟唱着什么？

    雪还没有来，虽然天空的云已经似乎膨胀得要爆炸。

    我爬上树，坐在梅树的主干上。长长的白色围巾和头发一起在风中飞舞，我像小女孩一样轻轻晃动双脚。冷的风渐渐凛冽起来，划过我的脸的触觉，似曾相识。如少女时代在冬天骑自行车去上学，我喜欢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让风瞬间划过我的肌肤。有时会有轻微的疼痛感。那是轻狂无忧的日子，让人怀念，却又记不起什么。

    这棵梅树所开出的花，是分红色呢，还是白色。我想知道，可是，我不能在此处一直等到梅树开花。看完雪，我就要离开这里。哪怕还不知道走上的路要通往哪里。

    折下一支枯了的小树枝，拿在手里把玩。雪花便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在偌大的梅树林里起舞。

    仙境一样，是幻觉。

    我伸出手，让雪花落入我的手心，看它消融，化成精灵的泪，融入我的生命曲线。

    这一次是真的，雪花真真切切地落在我的手心。

    黑天使不告而别，不知去向。让我捉摸不透，他究竟为何而来？难道真的只是太无聊，只是想找个人随便玩玩。不可以常人的思维体系去思考魔鬼的行为。这我知道，但我不能够制止自己，不能够让自己不去思考。

    这样的时候，本是该有一个痴情的男孩坐在旁边，弹起他那哀伤缠绵的吉他。纯情的歌谣伴着感伤的吉他声，在雪花飞舞的树林里荡漾，可以飘得很远很远，也许一真到遥远的天际。撞到天的结界，然后回到我们的耳边。

    我也会怀着小女生的情愫乖巧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起眼睛沉迷在幸福的幻觉里，等待男孩的亲吻。男孩的亲吻，也许温柔缠绵无限延长。是爱情的吻，而非欲望的吻。

    我原来也一真渴望得到爱情。渴望，比身边任何一个女孩都渴望得到甜美的爱情。从少女时代开始，我就不曾停止过那想象，想象自己的爱情。我在脑中设计着，想象各种邂逅的情节，想象一起走过的路，想象他的唇，想象他的手指，想象他的喜怒哀乐，想象我从未存在过的爱情。




第二十三章 (2)

我曾遇见过许多男孩，各种各样的男孩。帅得一塌糊涂的米帅，患抑郁症的籽，性情温和的张枫，会煮好喝咖啡的彬，把我按在墙上粗暴亲吻的花，做软件的明，种花的衫，参加苦修的司徒。很多的男孩走进我的生活，他们都待我很好，可是，我还是离开了他们。我在他们身边停留似乎只是要稍微休息，一旦重新获得力量，我就会上路。谁也不能够阻止，包括我自己。

    我喜欢那些男孩，愿意和他们睡觉，并且为花生下了一个孩子。然，那不是我所想得到的爱情。不是，我清楚地知道。

    婚姻。我最陌生的词。我并不是讨厌婚姻，但无法喜欢。

    我的父母，在军队由首长主持了婚礼。他们一起走过了很长久的路，小吵小闹，柴米油盐，平平凡凡，也过得幸福。他们没有爱情，支撑着他们的是亲情。父母子女的亲情。

    婚姻不需要很多的感情和幻觉。它需要的是一棵坚强的亲情树。

    我的头发，肩膀，膝盖，都已经落满了雪。黑色的大衣张开来，一真随着风在身后晃动。树下的土地变了样子，被雪花覆盖。

    我从树上跳下，身上的雪花被风吹去。我落到地上的刹那，梅树轻轻抖了一下，抖落枝头刚刚积下的雪花。

    一只乌鸦从我的头顶飞过，飞向遥远的远方，留下一声悲哀的鸣叫。

    梅树林白茫茫一片，不能够分清东南西北。我站在树下微笑，看着已经变成黑点的乌鸦。为何会微笑呢？我不晓得。说得明白一些，是，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微笑。

    我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样痴痴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天空发呆。

    我并没有迷失方向。而且，我已经决定要离开。

    我踏着刚刚落下的雪，在梅树林里绕圈子，一圈又一圈。（我说了，我并没有迷失方向。）

    天黑下去，雪停了，我已经站在梅树林的外面。我向梅树们挥手告别：再见，再见。

    我走到大路上，一辆车子从我身后开来，我伸出自己的大拇指，像电影里的美国流浪汉。车子停下来，穿褐色高领毛衣的中年男子给我开了门，招手示意我上车。男子理一个平头，很干净，微笑着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报出酒店的名字。我来看雪，梅树林里的飞雪。

    那是我的梅树林。男子说。

    你不是个农民。我把头靠在座位的靠垫上，车里的空调开得刚刚好，很温暖。

    男子说，我在城里有一家公司，可是我更喜欢这里的农场。

    我打了个喷嚏，呢喃一句，这个时候难道还有人会想起我。

    呵呵，该是感冒了吧。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地方。他说，天气很冷，又下雪，你一个人来这样偏僻的地方，并不安全。




第二十三章 (3)

我喜欢危险性。我停了一下，观察男子的脸棱角分明的的线条，补充说，你是让人放心的男人。

    听首歌吗？男子按下开关，音乐于是从喇叭里流淌出来。他说，你是与众不同的孩子，应该还在流浪的路上。

    我已经三十几岁。我试图纠正他的错误。

    可你的心内有一个孩子，长不大的孩子。男子说。

    你在梅树林里看过雪吗？我问他。

    没有。

    我说，我特地从南方赶来，来这城市等待这一场雪。

    这样说，你已经打算离开。男子问。

    是呢，也许魔鬼已经帮我买好离去的车票。我说。

    男子笑，我也想得到那样一张车票，去往另一个世界。

    你可以把车灯关掉，白雪发出的光足够看清前方。我对他说。

    不行，那样太危险。男子说。

    你有孩子吗？我问他。

    男子说，女儿，已经六岁，调皮得很。

    我的女儿已经考上高中。我说。

    男子第一次侧过脸看我，但只是一瞬间，马上就转回去了。

    在你的意料之外？

    是呢。

    男子送我到酒店门口，帮我开车门的时候，用手护着我的头顶。

    他说，下次，我会去梅树林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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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1)

我的皮肤已经很粗糙，毛孔也粗大，黑眼圈，被阳光晒得黝黑。可是健康。我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满意。自恋依旧，走在大街上，会在商店的玻璃上找寻自己的影像。我从来素面朝天，工作需要除外。我几乎是不用任何化妆品保养品的，一切都该遵循自然的规律，生老病死。

    唯一的例外，我对自己的头发相当的爱惜。我从小就蓄长发，像古代侠客一样扎成马尾辫，不允许调皮的男孩碰我的头发。初三毕业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到腰下，是全校最长的。那时候的我，是个留淑女长发的调皮女孩。也有很多男孩不好好读书，给我写来奇怪的情书，不是似曾相识，就是狗屁不通。我曾把班长的情书贴在黑板边的值日生日志上，让他脸红心跳；把数学科代表的情书拿给我爸爸看，结果我爸爸说错别字太多没看明白；把旁边技校的篮球队长的情书发到男孩常去的网站论坛，引来笑骂声一片，害他从此不敢再去那个论坛、、、、、、

    年少的女孩，肩膀幼嫩，承受不起所谓的爱情。我不懂爱情，所以，那段有风的日子与爱无关。因为不懂得，所以笑得潇洒，活得简单。

    我喜欢做白日梦，尤其是在课堂上。无忧无虑，不可理喻，可是却有纯纯的友情陪伴身边。苏晴从小和我形影不离，我们进同样的学校，在同一间教室的同一张课桌上发梦，走同一条路上下学。我们都以为可以就那样一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她曾许诺要在我结婚的时候送我一本《红楼梦》。可是，她死了，毕业之后的台风。

    高中，我遭遇了一个美丽的同性恋女孩。她很淑女，一副温柔可人的样子，和所有同学都相处得很好。无人的时候，她大胆对我表白，惊心动魄。我很害怕，一跑了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即使说出来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同性恋，那样遥远的事，谁会相信。

    我的朋友本来不多，到了高中，基本上是孤立一人。我很孤单，不喜欢去学校。我又胆怯，不敢告诉爸爸和妈妈，怕他们会担心。我一直希望可以保持那个天才少年的形象在他们的心里，让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放肆盯着对方眼睛看的女孩。

    然，我发生了变化。我出现边缘感，不能轻易融入集体，而且不可以对周围的人的白痴行为视而不见。我被自己孤立，种下病毒。

    梦往往与现实不符，甚至完全相反。少年的时候，我也曾做过被朋友包围的梦。那真是愉悦的梦。在现实中一直孤立的女孩，突然被一大群未曾见过的人包围。熟悉的气味，亲切的称呼，感动的泪水，欢喜的笑、、、、、、很神奇。那些在梦里出现的未曾见面的人，让我觉得亲切安全，愿意把自己交付给他们。然，那时的我，身边基本没有朋友，也从没有过那样的感觉。我从不愿让人接近自己，习惯把自己藏在童话的梦里面。我宁愿相信童话的魔鬼传说，却不敢走出门去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第二十四章 (2)

这孩子太幼稚。爸爸总在人前这样说自己的女儿。他对我说，你总是怕，什么都怕，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呢。爸爸一直希望我可以出去交朋友，和别的孩子出去玩。他去参加什么派队或宴会总是带我去，他想让我认识更多的人。用心良苦。

    我却始终不肯走出城堡，囚禁自己，不给自己救赎。

    有些事无法改变。我总不能够对自己不喜欢或不关心的人妆出笑脸，不懂得人情世故，不会巴结奉承。我始终像个小孩子，不肯对陌生的叔叔伸出手。小的时候，可以躲在父母的身后，听爸爸笑着向对方解释。长大之后，孤身一人，我却可以转人就走。因着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流浪的人，一无所有，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特立独行。

    一直以来，我从未向这社会要求过什么。我只是凭借自己的劳动得到三餐一宿，不为权不求财，两袖清风。

    从小喜欢照镜子，关注自己。长大后，也只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我尝试过工作，像公司人一样的工作。一切和我刚毕业时的情形一样，毫无新意。上午九点去上班，打打字，应付同事永恒不变的问候和所谓玩笑，下班吃中餐，午休，然后上班，冲咖啡，看表，下班。晚上无所事事，对着电脑发呆。这样的生活，我一共坚持了一个星期，半死不活。

    我始终不能够过所谓正常的生活，不能够在城市的办公楼的空调所散发出的气味中生活。我习惯呼吸清新狂野的空气，习惯走路走到双脚失去知觉，习惯睡在陌生的床上，习惯放肆地笑。

    我已经长成了植物，或者野兽。

    我是植物一株，只能扎根在自然的山谷，迎着阳光吸允露水。移到城市阳台的话，我会枯萎而死。我不能适应战场上的厮杀和阴谋诡计。

    我是野兽一头。在城市的水泥路上行走，我的利爪会磨得生疼。我野性难驯，不受人控制，也不会表演讨好别人的把戏。我喜欢躺在荒野的草地上晒一晒太阳。

    我并非抱怨社会的不好。我没有这样的权利和资格。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来试图改变这社会，想也没有想过。我生在这个国家里，长在这个国家里，却总像是在异国他乡流亡。这是我的国家，从某种意义上说，可是，我举目四望，却不见一个可以爱的亲人。我没有做过什么，让这个国家更好一些，让自己可以生活在其中。所以我生活在这个国家没有生活在自己的家里的感觉，我的身边也没有自己的兄弟姐妹。

    我可以说是一个不知悔改的梦想者。

    我是没有故乡的人，也是生活在故乡的人。我被流放在自己的国家里，被兄弟姐妹抛弃。




第二十四章 (3)

流亡，再好不过的词。我如一个吸毒者，不可自拔地深深陷入沼泽。看着自己被吞噬，心生欢喜，甚至歌唱。

    执著着，放弃了，欢喜着，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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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

检查票的乘务员看了一眼我黑色的车票，眉间闪过一丝奇怪的气，但她并不说什么，而是沉默着离开。在凌晨的时候。我困得很，懒得再想什么，把票收入口袋，然后倒下继续睡。坐火车，最讨厌的事就是乘务员在凌晨的时候三番两次来检查车票。

    那张黑色车票，那个乘务员应该是看出了什么，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来。她应该是知道什么的，只是她很识趣，知道不该点破。那张车票，是我在桌面上意外发现的，黑色，完全的黑色的纸片，没有文字，却也可以随自己高兴变化出什么文字。那是一张车票，没有原因，看一眼我就知道。

    然，我所知道的也只是限于此。我知道它是一张车票，但不知道它为何是一张车票。为何不是其他别的，而是一张车票。是离开的黑天使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所不知道的，那乘务员应该是知道的，她的眼中有恐惧。

    我无法再继续想下去，很困，眼皮渐渐合上，知觉慢慢失去。

    没有梦来打扰我的睡眠。在路上，我可以安然地在任何地方入睡，很少做梦。这与在家中不同。我不能够在自己的床上入睡，总有无数的梦来打扰，把我惊醒，让我不能够入睡。从少年的时候开始。

    一觉醒来，窗外一片雪白。那个乘务员刚好又从我的面前经过，我唤住她。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乘务员很有礼貌地问。她是想尽可能装得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已经把她看破。

    我说，你似乎知道关于我的票的事，请告诉我好吗？

    你的票并无问题。她那商业性的专业笑容还是无懈可击，却已经急着想要走。她说，没有其他的事，我要走了。

    我不松开她的手，重复自己的话，请告诉我，票的事。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摆脱我的手，急忙走开。

    火车在一个站停靠，有乘务员推着餐车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我没有任何胃口，靠在枕头上，拿出黑色车票来看。上面还是一个字没有，纯黑的一张小纸片。我看不懂。

    她站在车厢的交接处，和另一个乘务员说着什么。

    我站起来向她走过去，再一次抓着她的手，紧紧的，不再给她逃脱的机会。我第三次重复自己的话。

    你先去忙吧，我和这位小姐有话说。她把那个乘务员支开，叹一口气。你为何这样确定我会知道票的事？

    我说，我只是知道。

    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你也是被选中的人呢，拥有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地图，却又一无所知。

    所以要拜托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我问她，你也是被选中的人？




第二十五章 (2)

不，我不是。她说。是我弟弟。他也曾有这样一张票。但他死了，在上车之前，跌下铁轨。他是否去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可是，是那张票夺去了他在这世界生存的权利，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觉得这是不祥的票，所以你再一次看见它时，眼内才会有恐惧。

    是。她说。其实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曾见过它。

    我的手一松，她再一次匆忙离去。不止这些，她所知道的不止这些。但那已经失去意义。我不能再问她什么。这是一张地图的话，那么，也就是说，我已经获得进入异世的许可。我只要跟随地图的带领，时机一到，我自然可以抵达应许之地。

    死亡。是了，乘务员说她的弟弟死了，在得到车票之后。

    只有死亡才可以真正逃离我所身处的此时空？死亡之后，我是否真的可以抵达传说中的那片土地？死亡会在何时出现，是否在我不经意的瞬间？还有，会很疼吗？

    我一面想问题一面低头走路，待听到火车启动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身在车外。火车慢慢地加速，在我的面前飞跑而过，那个乘务员的脸似乎在窗里出现过，带着诡异的笑，深不可测。我没有去追即将离去的火车，那样的白痴行为是徒劳的。我微笑着目送火车离去，仿佛送走一个朋友。

    我寻到车站的工作人员，对他说明事情，请他联系车站的托运部门把我的行李送到这里来。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要等上一段时间。工作人员说。

    我向他道谢，然后离开。

    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我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旅馆，只等行李送回来。旅店的老板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短发，穿着打补丁的军大衣。他从墙上拿下钥匙给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一脸愁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向我诉说他所遇见的不幸，沧桑低沉。然，老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抬手指了一下楼梯。

    我住在旅馆的四天时间里，没有碰见其他的房客，一个也没有。在离开的早上，五个男子来找老人的麻烦，带着钢管，面目可憎。老人从容地帮我办好手续，说一声走好。他对那些男人视而不见，一副随便他们怎么样的姿态。

    那是县城新的开发区规划地，老头不肯让出土地，自然是要受苦。车站工作人员说。

    在托运处，我把车票拿给他看，交钱，然后把发票塞进裤子的口袋。

    车票出现的是一个新的城市，大连。

    我曾在哪里呆过七个多月的时间，那是衫种花的城市。衫是个特殊的男孩，洁净好看的男孩。他开一家纹身馆，在一所大学的旁边，收费昂贵。我背上的玫瑰就是他帮我文上去的，很好看。他也是一个沉默的男孩，闲着无事就在阳台上种花，极少外出去玩，也不主动交朋友。他曾说，花是他唯一的朋友。




第二十五章 (3)

不知他是否还在哪里？我轻声说。

    大连，是我今生的终结站？是我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起始站？

    我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觉得有意思，于是决定要实施。

    我起身走到两节车厢的交接处，把黑色的车票从窗口丢出去。

    我在微笑，在我所不知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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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检票员再一次来到我的面前，请我出示车票。

    我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黑色车票递给她看，然后再把车票收回口袋里。

    果然，黑色车票是扔不掉，它会像影子一样跟随着被选中的人。我刚才之所以把车票扔到窗外，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证实我被选中的宿命。死亡之途已然开始，无法停止，不能够摆脱。黑色车票的如影随形，就是在告诉被选中的人，你已无处可去，不要妄想逃离宿命的轨迹。

    我已经无处可去，只能化身利剑。

    火车慢慢悠悠地在夜色中奔驰，窗外一片暗黑，什么也不能看见。身在其中的我，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分辨不出东西南北。我完全失去力量，只能任由如巨兽的火车把我带往未知的明天。是了，明天。我口袋里装着的是去往明天的车票，去往我的明天的车票。

    此时的我，是一个完全失聪的孩子，在无声的黑暗中行走。没有人给我指引，也没有人再来嘲笑我的梦，孤单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我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也不知道明天在何处，我所知道的只有，我已经在去往明天的路上。

    每天都会有明天，而我们总是生活在今天，不要再执迷，过好今天才是正经的。这是山西一个老人对我说的话。老人已经七十多岁，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最远只到过县城。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知足。他其实已经是生活在他的明天，只是自己不知。当时，我什么也未说，但心内分明，我知道自己该去找寻，该走在路上。现在想来，我的明天也许就是行走，在路上的行走。跋涉行走的过程，其实才是我真正的明天。

    明天，其实是一个隐喻。

    对我而言，明天是一个信仰，是一个幻觉，是一场自己放给自己看的烟花。我越来越明白，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在自欺欺人。我给自己一个幻觉，让自己以为那就是坚定的信仰，然后，逼迫自己上路，找寻所谓的明天。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导演的一出未开始就已经谢幕的戏剧。我是这出戏剧的编剧，导演，演员，观众。我一个人，就是一个明天，我真实得如虚幻的明天。

    美梦醒来，我们还在昨天，一切不曾改变。这是少年时读过的文句，当时很喜欢，抄下来。有风的日子，我喜欢做梦。中学生时代，窗边的一朵云，我可以看上一个下午。孤独的少年，渴望友情却又装出一身的骄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梦见好友成群。戴着假面，骑着乌鸦去看海，这是我最奇怪的妄想。写一篇作文，唯美晦涩的文句让语文老师怀疑，于是无故憎恨起他来、、、、、、一切都已经过去。

    人生若真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噩梦过后，亲爱的你还在身边，而树上的花也不曾凋谢。

    一对年轻的小情人在黑暗中偷偷地接吻，甜腻羞涩，不敢发出声响，害怕惊起周围的乘客。

    我躺在小床上不动，睁着眼睛天马行空地乱想。我第一次在旅途中失眠，不愿吞食药丸，也不肯去过道吸烟。我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无望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任由那奇怪的片段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试图心境平静。

    一弯月，多少泪。


    *****************************************************************************




第二十七章 (1)

十六岁，真是一个奇怪的年龄。


    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我还是一个纯纯的女孩。我逃课了，背着书包跑到海边的堤坝，坐在那里发呆。就是那条堤坝，苏晴和我曾一起躺在上面说话的堤坝，我预感到唯一的朋友的死，却只能无力地和她一起被黑暗的潮水吞食。那时候，如果我想要走，是可以离开的。只是，我不愿走，不愿丢下自己唯一的朋友。我也许是希望可以和她一起死。然，我没有死，抛下朋友，和魔鬼做交易，丢弃圣洁的蓝光以获得苟且偷生。


    孤单一个人坐在堤坝边上，企图勾勒出苏晴的脸，手指却停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原来我已经记不得她的脸。那个在迷茫中死去的女孩，被潮水吞食连尸首都未寻到。她是我的朋友，十六岁前后唯一的朋友。


    我躺下去，躺在被阳光晒得有些烫的堤坝上，看天空自在的云。我的眼泪在这样的时候不由我控制，无声地滑下去，打在耳下的水泥地上，有空旷的声响传入我的耳朵。


    在苏晴离开后的第八十九天，我回到我们最后一次说话的地方，我为她流泪。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从来就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十六年里，只有苏晴跟我说过一句生日快乐，把一朵雏菊别的我的头发上当是礼物。我爱的人儿，我不会再和你说这句话，我们都是孤单的孩子，所以我们要学会自己讨好自己。这是苏晴对我说的。她说，永远不要希望别人对你伸出手，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受伤了，就自己舔干净血。


    我会成长成一颗坚硬的石头的。我在心内说。


    海风吹来，海浪一次接一次地冲击着堤坝，徒劳却契而不舍。这样的动作，大海已经重复了千万年。每一年的台风，总有人会死。可是，我从来觉得那是离自己太遥远的事，遥远到仿佛比童话更加的不真实。于是，当我和苏晴被海水卷走，我的心内居然平静得出奇，似乎自己只是在做一场梦，跌入悬崖也不过是惊起一身的汗水。


    就是这样，在逃课的午后，我一个人躺在堤坝上吹海风，晒日光，看云朵，为死去的唯一朋友流泪，以此来祝自己生日快乐。


    我一直在海边呆到天完全黑下去，黑到看不清自己的手指。我站起身对苏晴说，我要回去吃饭了，苏晴。


    对于我的孤僻和寡言。老师是这样解释的，生在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是会比较脱离社会，不太懂得人情世故。


    对于我的孤僻和寡言。爸爸的解释是这样的，这孩子比较幼稚，尚未长大，以后会好的。


    对于我的孤僻和寡言。身边的人是这样说的，成绩好就目中无人，装什么清高，小样。




第二十七章 (2)

对于我的孤僻和寡言。我只是不想说话，也喜欢孤独。


    因为天太黑的缘故，我干脆就把眼睛闭起来走路，反正是看不见。这样的时候，虽然没有台风，但若是从堤坝上掉下去，也许也会死。


    是呢，我曾希望自己会死去。


    不要误会，我并非是厌恶了自己，也并非对身处的时空已经绝望到可以放弃绝望。我只是因为突然之间觉得很累很累，渴望能够好好睡一觉，在绝对的黑暗之中。没有人来打扰，没有事可以烦恼。我想要孤单一个人，在黑暗的领地睡一觉，哪怕是再没有醒来的机会。那个时候，可以说是我的低潮，整个人变得不一样，无论外在还是本质。死里逃生，一场噩梦，我无法摆脱。无论如何，那时的我毕竟还是个孩子，死亡对我来说还是太重。


    我希望自己死去，却竟从未有自杀的念头在脑中出现。一次也没有。一个想死的人，却似乎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死法叫自杀。我所想的，是天上的云突然落下一枚闪电，把我杀手；路边洋房的阳台上的花盆掉下来，把我杀手；过马路的时候，横冲过来的大卡车把我撞得支离破碎；上课突然来了地震，把我埋在废墟内、、、、、、尽是奇怪的想法。


    我和别的女孩子不同，我不擅长买衣服和搭配什么的，永远是胡乱地穿。高中三年，我基本上都是穿着校服，未改装的邋遢臃肿的校服。我唯一照顾得好的，只有我的长发。在高中的三年时间里，我默默无闻，不惹任何人的注意，像是摆在教室里的一张椅子或一盆植物。我不去逛街，一个人看很长很多的小说，搞乱情节，乱搭人物。我没有朋友，一个人走在街上，我会觉得无所适从。


    十六岁生日的最后一秒，我依然在流泪，不为什么，只是想流泪。


    父母看我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同，带着奇怪的感情。母亲会背着我落泪，父亲也会唉声叹气。我应该说过，他们一直把我后来的奇怪表现归罪于那次台风，他们认为是台风夺走了他们的女儿，那个乖巧优秀的女儿。这样说，其实也对，但，其实又不对。


    我喜欢的人不多，这么多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可是遇见的人却只有少少的几个。我会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喜欢上一个人，对那个人产生要接近的冲动。反过来说，如果在最初我没有喜欢上一个人，那么，我也许永远不会喜欢上那一个人。


    我们的生命线是一条曲线，有重合成为一个圆的可能。我们会回到原点，把曾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无限重复。一个圆圈，我们像蚂蚁一样围绕着圆圈转，一刻不停，傻瓜一样。没有出路，静待死亡。




第二十七章 (3)

火车还在无休止地前行，一站接一站，仿佛永远没有终点。


    我把手机掏出来，拿在手里玩弄。我是在迟疑，是否该给我的孩子小南打个电话。毕竟我是她的妈妈，我也许下一秒就会死去。然，我该向她说什么呢，她是否可以理解？而此时已经是凌晨，她在睡觉，我不能打扰她。我是真的想要和她说一说话，却又想不起有可以说的话。


    迟疑不定。把手机关掉，害怕她会打电话来。


    我掏出笔，在手心写字：我是苏雪林。


    我老了。


    *****************************************************************************




第二十八章（完结篇） (1)

黑天使等我在车站的出口，就如上一次。


    他张开巨大的翅膀，把我和他包围起来。虽然是黑天使，但依然是美丽不可方物，完全不比那静好的微笑逊色。他的长发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以前浓墨一般的黑，而是加入了一些紫蓝的色彩，让他长长拖在地上的头发显得诡异。黑色长袍没有变，只是在腰间多了一支剑，黑色的剑，细长，闪出光来。他看着我，沉默。


    我知道他希望我先开口，只是，我故意不愿说话，默默和他对视。


    你来了。黑天使没有开口，只是发出声音。


    我问，你在等我？


    也许是吧。黑天使说，微笑发生轻微的变化，这可以从周围波动的空气看出。


    你有话要说？我歪起头看他，企图思考他所发生的变化，然，思维已经被隔断。


    我不想你来。黑天使说，那片暗黑的空间，没有风，所以没有时间流动，声音也没有，一但进去，就没有回来的机会，除非再有人可以打开入口。


    我不想你来。黑天使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黑色车票，在他的眼前晃晃，这是你给我的，你却说不想我来，你在骗我。


    黑天使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我手中的车票燃起淡蓝的火，化成一道烟，消失无踪。他说，看一下你的口袋。


    我把手伸入口袋，再一次拿出车票。这我早就知道，我曾把它扔掉。


    车票不是我给你的。黑天使说，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我其实只是从那个暗黑空间逃出来的人，是你打开了入口，惊醒我的梦。惊醒我做了不知道多久的梦。我在那里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忘记如何微笑。我不是天使，也并非魔鬼，我什么也不是。可是，我喜欢你。我不想你像我一样在暗黑空间沉睡。


    那里果真只是一片暗黑，什么也无，可以永远在梦的古城中？我问。


    是，无限的无限。黑天使说，我找不到词可以形容。黑暗，永恒。


    那样很好，我可以在黑暗中任意编织自己的梦，不必再装出一身的骄傲。我已经很累，戴着面具在这世界行走了这样久。我所需要的也只是安静。我说。


    我问他，你说你是逃出来的？那里不是你要找的应许之地，你又为何要进去？


    我生的时代，战乱，死亡，饥饿，欺辱、、、、、、黑天使说，我那时很害怕，一心想要去找寻像桃花源一样地方。我以为这世界上有一处美好的角落，可以让我逃离世界上的纷争，躲避死亡的困扰。最后，我找到了那地方。我以为那是世外桃源，所以我才进去。谁想，那里所有的只是黑暗，我孤单一人在那里，连声音都不能发出。可以出来的话，我自然是会出来，只是入口已经关了。我出不来，只能在那里睡觉。是了，那里是让人安心的地方，在那个空间，你完全感觉不到敌意，危险。那空间没有任何对你怀有敌意的事物。让人安心。




第二十八章（完结篇） (2)

这样很好。我说。


    这样说来，你还是要去。黑天使问。


    我点头。


    黑天使收起翅膀，瞬间消失。


    那是我要的地方。我说。


    我给衫打电话，他没有接，于是我留言：衫，我是苏雪林，我现在在车站，你来接我。


    我坐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从背包里拿出很凉的矿泉水来喝，牙齿微微哆嗦。还是有一些冷，毕竟刚走下火车。我抱住自己的双腿，卷缩起身子，安心等待，相信他会来。不理会搭话的出租车司机和乞丐。


    天空的云渐渐散去，即将黄昏，淡淡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我依然保持最初的姿势，抱着双臂，冷眼看周围来去的人。冷风从城堡的缝隙吹进我的心里，于是开始颤抖，嘴唇干燥，不能张开。困乏，眼睛闭上，不由自己。好困，渴睡，意识还在，却已经无法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我想睡觉，希望得到一张大床，可是，衫依然没有来。衫还未来，为何会这样呢，他怎么还不来。我分明给他留言了。他该听到的，却为何还不来呢。


    衫，你快来啊，我在等你呢。我好困，很快要睡着了。等我睡去你才来，我不会醒来，我是要你背我回去的。快快来，带我回家，让我在你种的花的香气中睡着。我保证，不再轻易折你那些好看的花来把玩，我会帮你亲吻它们。


    衫，你快些来，我都饿了。你要做饭给我吃，我也不给你洗碗。


    天都黑了，好黑，好黑。我什么也不能够看见，眼睛睁不开。只有不停地想念他，希望他快些来。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抬起放在什么东西上，周围有吵杂的声音，我一句也不能够听清。警笛声，替代了一切。我企图睁开眼睛，要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切都是徒然。又是一阵吵杂，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移动，借助着什么。然后，安静下来，一只手温柔地覆盖在我的手上，温暖。有人在我的耳边温柔地说话，说什么呢，我听不清。


    我睡了。


    醒来的时候，我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惨白的日光从紧闭的窗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映得我的脸更加的苍白。嘴唇干燥得已经裂开，头还有一些昏，此时是安静的午后。


    穿白大褂的护士看见我醒了，于是向我走过来，端着放药的盘子，面无表情。


    一切和十几年前那个午后惊人的相似，只是少去陪在身边的亲人。我依然不能喜欢医院这地方，该用憎恶这词更好一些。这里的空气，十几年来依然有药味在游离，并时刻准备攻入我的体内。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所有防卫都撤去，它却要趁虚而入。




第二十八章（完结篇） (3)

这是一个死亡与别离的地方，我在此处眼睁睁看着爷爷，爸爸，妈妈，叔叔，哥哥死去，看着我的亲人死去。然，这并非我讨厌医院的理由。讨厌一事物和喜欢一事物相同，并不需要这些无力的理由，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不要借口。一切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没有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理由。


    我讨厌医院，如此而已。


    护士已经走到我的床边，并伸出手准备试探我的额头。


    我猛然跳起来，冲出门去，身后是护士的惊叫。我穿过走廊，在拐角出拔掉点滴，听见瓶子碎去的声响。身后有人追来，并大声叫我停下来。我来不及回头，匆匆跑下楼梯，其间似乎撞过一两个人。我一刻不愿意停留在惨白的医院，一口气奔出医院的大门。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光脚。


    我在街上奔跑，任冷风吹乱长发，吹下冰凉的泪水。我突然有要生出翅膀的错觉，听风在耳边吟唱，那孤独的悲歌。


    大街上来往的人停下脚步，看奔跑中的我。


    我像野兽一样奔跑，在拥挤大街横冲直撞，如在无人荒原奔跑。


    是疯子吗？奔跑中的我也可以猜出公司人所想。


    夕阳的光淡去，我跌倒在一棵大树下，那是一棵高大古老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我在冰凉的地上坐着，看见天空飘下雪花，在橘红的光中飞舞。有少年出现，靠在大树上弹起吉他，唱伤感的歌谣。他穿着破了洞的仔裤，黑色旧大衣，球鞋。长发乱乱的，有一些是自然卷，染了几缕白发。


    我安静地坐着，微笑着看少年那拨动琴弦的修长手指。


    这是幻觉。


    天完全地黑了下来，少年还在唱，地上的雪闪着白光。


    我站起来，转身走开。一步，两步，三步、、、三十五步。我回过头，看见我依然坐在冰冷的地上，长发披散下来，拖在地上。


    我已经死了？是了，我已经死了。


    我的童话，终于要开始了。
给我爱的女孩一个纪念


给自己的孤独一个纪念


给2008的秋天一个微小的纪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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