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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太牵挂》文 / 阮小谢

造化为何如此弄人，每一次的相遇，都预示着下一次的别离，每一次的相聚，都只有短短的几天。。。。。。

又一次的擦身而过时，他对着美丽的湖水说，知道吗，我很想你，她的回答轻柔得仿佛听不到，不必太牵挂。

不必太牵挂，因为相知已深，彼此不再猜疑，不必太牵挂，因为她知道，她是他心底的缠绵，他明白，他是她眉间的眷恋。


第一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上）



调寄长相思
春水流，秋水流，眼底花枝不解愁，西风更上楼。
家事忧，国事忧，满地霜华泪忍收，持灯向渡头。
明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元年）一个凄清孤寂的秋夜里，程小雅偷偷从客栈溜了出来，一个人在街上闲荡，走了一阵，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她眼见天边黑沉沉地，殊无停雨之象，腹内也甚是饥饿，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恰巧拐过街口，路边就有一家小酒馆，便信步走了进去。
时近三更，酒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衣少年。昏暗的烛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他的侧面，鼻梁挺拔，眉目英武，这是个很英俊的少年，但是引起程小雅注目的，却是他腰间的那把剑，剑长四尺三寸，柄长六寸，剑身宽约三寸，银色的剑柄上系着紫色的丝绦。他的桌上只放着寥寥几样下酒菜，却有一大坛酒，程小雅冷眼看去，他喝酒用的竟不是酒杯，而是一个大海碗，喝酒的架势更是惊人，一仰头，满满一碗便喝了下去。
程小雅心想，这少年看上去颇为文弱，却有燕赵北国的慷慨悲歌之气，应是江湖上的人物，多半也是为明天大师兄顾铮的喜事而来，她正想着，伙计已经过来招呼了，姑娘想用点什么？程小雅要了一壶酒，随意配了四色酒菜，就自斟自饮起来，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一声长叹。她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师父长大，师父自然是很疼她，师兄师弟们待她也是如同亲姐妹一般，但毕竟男女有别，她的重重心事，平日里就郁结成霜，今时更是满腹感伤无处倾诉，柔肠寸断之际，也只有端起面前的酒，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她一连喝了几杯，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人来，是个书童打扮的小童，眉清目秀，一脸的稚气，急急忙忙的走到那青衣少年桌前，弯腰行礼道，大少爷，快回去吧，老爷正派人到处找你呢。那少年只顾喝酒，头也不抬一下。小童又低声说了几句，那少年只点了点头，却仍然不起身，小童见劝不动少年，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却又回来，身边多了个一脸虬髯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两人先到柜上把酒帐结了，然后连拽带扶的总算是把那少年劝走了。
程小雅又喝了几杯，伙计过来道，姑娘，对不住，小店打烊了。程小雅皱了皱眉，从身边摸出一锭银子来，掷在桌上，便起身出了店门，见外边的雨仍未停，却比起初小了不少，忙加快脚步，向自己所住的客栈走去。此时天色已是黑漆漆的，四周景物难于辩识，她又多喝了几杯，只觉头疼欲裂烦恶欲呕，连方位都辨不清了，路也走错了，好在这几年她经常跟随师父来洛阳，大街小巷甚是熟悉，虽然走了一段冤枉路，但很快就发现了，立刻辩清方位找到了客栈。
程小雅一进客栈门，只见最小的两个师弟柳浩和孟东阳正急得团团乱转。两人见她回来了，登时迎了上来，孟东阳长长出了口气，柳浩却忍不住埋怨道，三师姐，你这半日到哪里去了，师父刚才找你不见，发了好大脾气。程小雅笑道，在客店里待得好生气闷，出去转了转。咦，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二师兄他们呢。
柳浩答道，二师兄和四师兄五师兄都随师父去大师兄家了，师父不放心你，让我和小七留下来等你。孟东阳见她面色微醺，又嗅到淡淡的酒气，知道三师姐又溜出去喝酒了，便道，三师姐，师父吩咐过，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大师兄那，他家明天要办喜事，只怕人手不足，你是这会就走，还是换件衣服再去。
程小雅摆手道，我头疼的紧，不想去了，你俩去吧。说着就往里走去，只留下柳浩和孟东阳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孟东阳问道，六师兄怎么办。柳浩没好气的道，三师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说不去，我能有什么法子。走吧，咱们找师父去。孟东阳犹豫道，我瞧三师姐的情形不大对劲，只留她一个人在客店里不大好吧。
柳浩便道，那你留下来看着点三师姐，我先去大师兄家了，师父如果有什么吩咐，我再回来告诉你。孟东阳应道，是，想了想又道，六师兄，这会师叔也在大师兄那吧，你最好把师叔请来，三师姐发起性子来，师父也拿她没法子，只有师叔的话，她还能听进去几分。柳浩点头道，小七还是你想的周到。
孟东阳看着柳浩出了店门，暗想，但愿六师兄能把师叔请来，又不放心程小雅，转身上她住的客房门外看了看，见她正对着油灯发呆，脸上酒晕未褪，又多了几点泪痕，想进去劝解劝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恐自己不当心说错了话，惹得她更不开心。
 
 
其实他一走近，程小雅就已听到动静，抬头见七师弟站在门外，忙擦去泪痕，问道，小七你怎么还在这里。孟东阳尴尬的笑了笑，只说，三师姐，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碗茶去。程小雅摇头道，不用，你和小六去大师兄家吧。我这会头疼的紧，只想一个人静静呆会。孟东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有应道，是，三师姐你早些歇着吧，就往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回头见程小雅已经把房门关上了，于是上自己房里搬了把椅子来，守在她门外。想起她适才的模样，孟东阳心里又是怜惜又是难过，暗想，难怪三师姐这么伤心，她与大师兄本来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大师兄家里却早早就给他订下了一头亲事，偏生大师兄又是个孝子，宁可辜负三师姐，也不肯丝毫违拗双亲的意愿，三师姐一肚子的委屈也说不出口，只有日日借酒消愁。师兄弟们个个都明白原委，就连师父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却都无计可施，唯有盼她自己想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外守了多久，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等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一张薄被，却是店中之物。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之时并未拿过来，知道是三师姐悄悄给自己盖上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看看外面天色已经亮了，正要起身回房，只见柳浩和二师兄高斐陪着师叔江绮霞往这边走过来，忙迎了过去。 
江绮霞年轻时是江湖中出名的美女，现在虽然年近四十，依然风韵不减当年。她自己嫁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丈夫，除了两个女儿花想容和花弄影，并没有再收徒弟，一直把师兄高天赐的七个徒弟当成自己的徒弟一样疼爱，而在七人当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程小雅。昨晚一听柳浩说程小雅情形不大对，连夜就要过来，还是高天赐劝住了她，说让小雅好好休息再说。她到底是放心不下，天一亮就匆匆赶了过来。 
孟东阳见过礼以后，江绮霞开口就问道，小雅怎么样了？孟东阳道，三师姐说想一个人呆着，我不便打扰。师叔你来得正好，快劝劝她吧，她这几天饭也不肯好好吃，一有机会就偷偷溜出去喝酒。江绮霞叹气道，这怎么成，不是白白糟蹋了自己身子呢。高斐在一旁道，小七，你昨晚大概也没睡好，看你眼都红了，快去收拾一下，换件衣服，待会和小六一起去大师兄家吧，三师妹这有我跟师叔呢。孟东阳依言去了。 
高斐轻轻的敲了敲房门，喊道，三师妹，师叔来看你了，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只当程小雅睡着了没有听到，手上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屋里仍然没有动静，江绮霞忍耐不住，一把推开屋门，却见房里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 





第一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下）



原来程小雅满腹心事一大早就醒了，一想到天亮就是顾铮的喜期，只怕师父又吩咐自己去赴宴，哪里呆得住，便又从客店里偷偷溜了出来。刚出房门，就见孟东阳合衣睡在门口的椅子上，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心下颇有几分歉然，师弟比自己要小着好几岁，平时本该自己多照顾他，却要他时时为自己操心。又见他睡梦之中眉头微蹙，只恐秋夜风大师弟会着凉，转身取了一床薄被悄悄盖在他身上。她的动作甚是轻盈，孟东阳睡得很熟，一点也没发觉。
程小雅出了客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恐在街上遇到熟人，索性往城外走，走了一阵，见路边有个树林便走了进去。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打开了就开始发呆，这包物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无非木头削的小猫小狗啦泥娃娃啦石头弹珠啦，都是这些年来顾铮送给她的，她很想一直保留下去，却又不愿睹物伤情。思来想去，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可临到动手，却又不舍得了。即使他负心在先，也还是自己的大师兄，那个从小就疼她爱她的大师兄啊。如果一把火统统烧掉了，仿佛以后和他再没有一丁点关系了。烧还是不烧，程小雅反复的思量着，可千回百转，也只觉柔肠寸断，恨不能一觉睡过去，就不用面对那么多烦恼。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树林外有脚步声响和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她这会不想见任何人，急忙抓起眼前的那包东西塞在怀里，纵身跃起藏在了树上，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来人已经进了树林，一个北方口音的人大声道，你们石家的人好了不起吗，打伤了几个人只赔了点银子就完了，我关东姓马的也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不缺这点钱，叫你家当家人出来好好赔个罪才合江湖上的规矩，否则这事不能算完，接着好几个人应声附和，听口音和说话的这人是同一个地方的。
程小雅心想，定是江湖上的人一大早约来这里寻仇斗狠，关东姓马的应是万马堂的人，奇怪，万马堂距此甚远，怎么会在洛阳出现，石家又是哪个，对了，定是湖州石家，以前听师父说起过，石家家传的功夫很是了得，尤其是一套剑法，独步江南，罕有对手。但石家乃大富之家，向来深居简出，很少与江湖上的帮派有甚往来，怎么会惹到万马堂的人。
她正想着，却听一个南方口音的人道，马堂主，不是在下不守江湖规矩，我家主人确有要事，已连夜离开洛阳，连今晚顾公子的喜宴都无法参加。您老若不信，可以问顾老爷子顾公子还有顾公子的师父华山派的高大侠，昨晚我家二公子代父来送贺礼的时候，他们都在场。
程小雅听这人说话间提到自己的师父师兄，不觉动了好奇之心，侧身向说话之处望去，只见树林里两起人相对而立。一起是几个粗豪大汉，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腰板挺直白须飘拂的红脸老者，想来就是万马堂的堂主马千寻了，另一起只有两个人，一个一脸虬髯的中年汉子和一个书童打扮的小童，看起来甚为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她想了想，原来正是昨晚在小酒馆劝走青衣少年的那两人。
马千寻冷笑道，石家的人好大的架子，不愧是世家子弟。就算石老爷子有要事在身，你家大公子二公子呢，怎么只留了两个下人在这里。他这话来势汹汹，颇有挑衅意味在内，那小童双眉一扬，甚是不平，那汉子倒还心平气和，解释道，我家老爷子这次只是应顾府之邀，特的来为顾公子道贺，除了两位公子之外，身边并没带几个人。昨夜陡生变故，两位公子都随老爷子回湖州了。在下在石家虽只是个下人，蒙老爷子不弃委以此任，马堂主有何吩咐尽可提出，能做到的自当从命。马千寻见他言语谦和，也不好意思再发作，问道，这两位朋友贵姓如何称呼。那汉子道，不敢，在下徐峰，这是舍侄长安，他指着那小童说。长安明显心里有气不好发作，只勉强冲马千寻点了点头。
马千寻不以为意，道，既然徐朋友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讲江湖情面的人。何况咱们两家都是为了顾家的喜事而来，一半看在顾老爷子的面子上，这事就罢了。徐峰抱拳道，马堂主果是直爽，徐某代我家主人先行谢过了。这点药费不成敬意，还请马堂主赏个面子收下，徐某回去对我家主人也有个交代。说着，回身冲长安一努嘴，长安立即取出一封银子递了过去。
 
 
马千寻命手下人接了，沉吟道，梁子既是揭过了，本来不该收你家的银子，我也不缺这点钱，只是老头子忝为一堂之主，做事总得为手下弟兄着想。徐峰点头道，那是自然，长安却忍不住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一丝鄙夷的表情。马千寻把场面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无意再作停留，拱一拱手道了一声后会有期，手下人随即拥簇着他扬长而去。而从始至终，徐峰都是面带微笑，语气不温不火，态度不卑不亢。 
程小雅在树上暗暗赞叹，石家果真名不虚传，徐峰不过一个下人，武功如何且不论，单是气度涵养已非一般江湖汉子可比。只听长安气呼呼的说，二叔，你的脾气也忒好了，跟这些马贼还这么客气。照我说，就该狠狠跟他们打上一架，别看他们人多，也不是咱俩对手。徐峰不答，忽然提高声音道，树上的朋友，呆得也够久了，请下来一叙吧。 
程小雅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自己，便从树上一跃而下，笑道，徐爷好灵的耳目。小女子华山派门下，给二位见礼了。她自知自己适才躲在树上的行径容易惹人猜疑，所以跃下树时特意露出本门身法，一开口又先报出师门来历。果然徐峰和长安一听她是华山门下，面色都甚是和缓，徐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便道，姑娘可是姓程。 
程小雅道，是，徐爷好眼力。徐峰笑道，这算不得什么，江湖上都知道，令师高大侠的七位高徒之中，只有一位是女子，就是万花剑程姑娘了。程小雅抿嘴笑道，我的剑法远不及师兄师弟们，在江湖上有点薄名也是侥幸。徐峰道，程姑娘过谦了，在下冒昧，不知姑娘。。。。。。程小雅只道他要问自己为什么躲在树上，心下颇为踌躇该怎么回答，却不料徐峰说，不知姑娘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第一章结束） 





锲子



调寄定风波
杨柳依依细雨寒，洛阳城外万安山。刀过无声衣浸血，飞掠，斜阳照在那人肩。
别后多年江上会，相对，一锥击破水中天。怨念如潮忽退去，失语，是谁重抚五十弦？
明永乐十年深秋，南京栖霞寺。
乍见到石磊的那一瞬，程小雅几乎呆住了。
这位是华山派掌门人高夫人，这位是蜀山派掌门人都指挥使石大人。栖霞寺的知客僧了然殷勤的介绍着，程小雅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态，轻轻的点了点头，石磊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表情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程小雅注意到了，他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
有多久没见了，程小雅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他接任蜀山派掌门是三年之前的事情，对了，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相隔六年，那么，应是九年没见了。整整九年。
这么多年没见，他的模样比以前成熟多了，可眉梢眼角之间，却隐隐带着几分倦意。都指挥使是正二品，官阶也不算低了，但在朝堂中却算不得什么，到底仕途得意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他那么傲的人来说，程小雅幽幽的想，这些年来，他必是过得并不安逸，就象自己一样。
花厅那头，了然继续给在座的各位一一引见，这位是昆仑派的掌门人，这位是崆峒派的掌门人。。。。。。程小雅忽然觉得有种淡淡的倦意泛上心头，其实这次掌门人大会自己本可以不来的，可是人生总有许多无奈，如果这次又象前几次那样让四师弟陶凯或者五师弟萧容与代替自己来的话，同道们一定会不满的觉得华山派掌门架子太大，自己虽然不在乎，却不得不替门下弟子着想。当年师父选了自己当掌门人，固然是因为两位师兄坚辞不就，最主要的还是看中了自己肯顾全大局的性情。那么他呢，大概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吧，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了然的介绍结束后，按照惯例，接下来该饮宴了，出乎意料，这次大会的主人也是栖霞寺的主持了空大师居然把宴会安排在了画舫上。程小雅忍不住笑了，都说佛门弟子四大皆空，没想到了空大师却别有情趣，想是久在风雅之地，也落得一身风雅，怪道人说六朝古都，连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只可惜这些掌门人中，大多周身没有半根雅骨，只恐白白辜负了了空大师的这番好意。 
坐了半日船，日色已经西斜，程小雅一直安静的欣赏着湖光山色，除了回答其他掌门人的问话，很少主动说什么话，偶尔也向石磊瞟上一眼。他的表现比程小雅要活跃多了，而且举止从容谈笑自如，程小雅不由自主的想，大概这么多年来，他在官场上已经习惯了应酬。 
崆峒派掌门人潘望隔着几个人向程小雅笑道，前几次盛会怎么不见高夫人光临。程小雅欠身答道，华山派近年人才凋零，先师拙夫乃至师兄弟们相继辞世，小雅忙于俗务，诸多琐事缠身，故此不能赴会，实属无奈。潘望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令师高大侠可谓一代豪杰，潘某有幸目睹他当年风采，至今犹记，可惜辞世过早。程小雅微微一笑，心想这人倒很会说话，然而听他提到过世的师父，心下也不禁有几分恻然。 
这时，画舫恰好靠岸了，了空大师挨个招呼大家上岸走走，大多数人都随他下船去了，以便活动一下腿脚。程小雅问明晚上的饮宴还在船上，就懒得下船，一个人站在船头欣赏着天边落日。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自己，不用回身去看，她就感觉到应是石磊。果然，只听到他对着美丽的湖水低声说，知道吗，我很想你。这一瞬间，程小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停止了，过了一会，她才轻轻的回了一句，不必太牵挂。 





第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上）



调寄长相思
月色朦，雾色朦，心似冰河万马腾，几番细挑灯。
诺难成，梦难成，霜叶盈枝久未逢，向谁调素筝。
程小雅惊愕道，徐爷有何见教，尽管直言。徐峰道，在下有位朋友被人所伤，正欲进城找大夫，不想在此遇到姑娘。久闻贵派有两种治伤良药，治内伤的名叫紫灵丹，治外伤的名叫白玉散，姑娘能否赏赐一点？
程小雅闻言略感诧异，这两种药乃师门秘药，江湖上人知道的并不多，他却从何得知，随即犹豫了一下，师门秘药自然不可随意送人，转念一想，师父平日里常教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与徐峰素昧平生，瞧他刚才行径不似恶人，况且他是石家的人，又是为大师兄的喜事道贺而来，给了他也罢，便道，自是可以，只不过我这次出来没配新药，身边所剩不多，需要的话都拿去就是。说着，就从身上取出两个瓷瓶，递过去道，红色的瓶子装的是紫灵丹，用水冲服，黑色的瓶子装的是白玉散，直接敷到伤处即可。
徐峰接过去连连称谢，程小雅笑道，这两种药都是用华山上特有的草药配制的，既不花银子，也不费多少事，不值什么，再说江湖中人打架受伤事属寻常，徐爷不必这么客气，谢了一次又一次。徐峰笑道，姑娘既这么说，我也不敢再空口说白话了，改日定当登门道谢。程小雅心想，登门道谢就不必了，只要你不追问我为什么躲在树上就成。
她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转身道，这紫灵丹服下以后，必须运功化解药力，方能达到药效，不知徐爷那位受伤的朋友伤势如何，如果伤势过重，不能自己运功，还需有人助他一臂之力，否则服下药后对伤势有害无利。
徐峰为难道，这却如何是好。不瞒姑娘说，这受伤的人伤势着实严重，否则在下也不会刚见到姑娘就厚颜求药。只是徐某虽习武有年，却只修炼外功，内功一窍不通。舍侄虽是内外兼修，又甚是年幼，只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起来只好去城中求助了，只怕拖延时间过久，伤者伤势有变。说罢双目含泪，程小雅看了看徐峰与长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时动了侠义心肠，慨然道，倘徐爷信得过华山门下，又不嫌小女子功力低微，愿助一臂之力。
徐峰大喜，连声道，那么有劳姑娘了，长安也是一脸喜色，自语道，大少爷此番有救了。程小雅道，不知伤者在何处，麻烦徐爷带路。徐峰道，就在前面一个山洞里，姑娘请随我来。姑娘既肯援手，就莫再一口一个徐爷，徐某在石府不过一介下人，实在当不起这样的称呼，直接喊我老徐就是。说着就在前领路，程小雅微笑道，人生在世，第一看人品心肠，第二看才干见识，身份地位有甚要紧，徐爷适才气度，小女子甚是心折，既然如此，就大胆称呼一声徐兄了。
她这话一出口，就见徐峰用力拍了一下头道，程姑娘这话真是说到徐某心里去了，难怪江湖上人都说，华山派的程小雅，虽是女儿身，慷慨义气之处，丝毫不让须眉。姑娘既肯折节下交，徐某虚长几岁，就托大喊你一声妹子了。程小雅笑道，江湖上人抬爱，一半也是看在家师的份上，徐兄认了我这个妹子，以后可不要后悔。
徐峰笑道，能有你这么个妹子那是哪一世修来的福气，当然不会后悔，一会等妹子医完了人，咱们好好喝上几杯才是。程小雅笑道，那再好没有了。长安插嘴道，二叔还有我呢，你认了个妹子，我不是也多了个姑姑吗，等下喝酒也得带我一个。徐峰皱眉道，小孩子家喝什么酒，别跟着乱，等你长大些再说。长安撅嘴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都十二，不，十三了。程小雅扑哧笑道，是啊，十三真是好大了。徐峰忍不住也笑了，好吧，看在你姑姑的份上，待会就让你喝一杯，不过只能喝一杯。
几个人谈谈说说，出了树林，前行里许，折而向左上山，曲曲折折的都是山间小径，很快到了一个山洞前。徐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燃亮，回身对程小雅道，妹子小心脚下。程小雅应道，我自会留心，你也当心。又走了不多几步，徐峰道，到了，说着擎起火折子，侧身让开，程小雅顺着暗弱的光线看去，只见角落里躺着一个人，紧闭双目，面色苍白，精神萎顿，正是昨晚在酒馆里见到的那个青衣少年。
 
 
他身边却另有一个和长安一样打扮的小童，见了徐峰便道，二叔你回来了，这位姑娘是，他盯着程小雅问道。徐峰给程小雅引见道，这是长安的弟弟长生。跟着对长生道，这是华山派的程姑娘，你喊她姑姑罢。长生依言喊了一声，姑姑。程小雅也不及多作客套，只点了点头，便让长生扶起那青衣少年来，自己先拿了一颗紫灵丹塞到他嘴里，跟着问道，有水吗？几人同时摇头。程小雅皱了皱眉，又问，有盛水的家伙吗？几人又同时摇头。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道，适才来的路上我听到有水声，麻烦徐兄到四周找找，这山上应有水源。找到的话，就用这手帕浸点水带回来，横竖只是为了服药，一点水就够了。徐峰接过来，见这手帕是雪白的杭纺，用黑丝线锁了边，角上绣一朵小小的红花，用一片绿叶托着，只觉甚是清新，赞道，妹子自己绣的花吗，绣得好。程小雅抿嘴笑道，哪里，我平时拿惯了笔，拈不起针线的，就这点针线活还是师叔以前教给我的。徐峰笑道，原来妹子还是个女才子，待会还需好好请教一下。说着把火折交给了长安，自己便出去找水了。 
程小雅借着山洞中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那青衣少年的伤势，见他身上至少有四五道伤痕，其中最深的一道，是左腿上的一道刀伤，虽然经过包裹，却是草草而就，不觉摇了摇头，心想，肯定是徐峰给他包的伤口，这样哪成。于是急忙取出白玉散，重新仔仔细细的给他包扎上。 
过了一会，徐峰回来了，果然找着了水源，程小雅接过手帕，小心翼翼的将水一滴一滴的挤入那少年的口中，只恐他伤势过重，无法下咽，正欲动手相助，却见他喉头一动，连水带紫灵丹一起吞咽了下去。徐峰喜道，这就好了。程小雅也甚是欢喜，说道，徐兄，接下来我要运功助他化解药力，这段时间我不可与其他人说一句话，更不可起立行走半步。只恐有人打扰，烦你替我护法。 
徐峰虽未练过内功，也听人说过这疗伤之法与一般打坐修练的功夫相同，在功行圆满之前，只要有片时半刻受到外来侵袭，或是内心魔障干扰，稍有把持不定，不免走火入魔，不但全功尽弃，而且小则受伤，大则丧身。是以学武之士练气行功，若非在荒山野岭人迹不到之处，便是闭关不出，又或有武功高强的师友在旁护持，以免出岔。忙应道，妹子放心，有我和长安长生在这里守着，保险不会有事。程小雅点了点头，绕到那少年背后坐下，伸出右掌抵在他背心，依法运气用功练了起来。 





第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下）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程小雅收回手掌，笑道，徐兄放心，你的朋友没事了。徐峰喜道，妹子这半日受累了，想是也疲倦了，快休息一会。程小雅昨晚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这会又运功助人疗伤，确很疲倦，但在这山洞之中也无法可施，只合眼坐了片刻，就睁开眼睛道，徐兄，你的朋友过一会该醒了，山洞中没床没铺对伤者无甚益处，应非久留之地，你最好进城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徐峰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去大道上雇一辆马车来，只是，倘若让万马堂的那些人见到却甚是不妥，他说到这里颇为踌躇。程小雅听长安一口一个大少爷，早猜到这少年是石家的人，这会见徐峰犹豫不定，心想，恐怕就是这少年打伤了万马堂的人，难怪适才徐峰要扯谎。只不知是谁打伤了他，看他身上的伤痕，伤了他的人必是内家高手，而且不止一个人，万马堂那些人绝无此本事。
徐峰踌躇了一会便道，妹子，不瞒你说，他不是别人，正是石家大公子石磊。他，唉，他最近接连遇到几件伤心事，先是他的娘过世了，接着为了些什么事和老爷子争执起来，老爷子一气之下，把他房里他喜欢的一个丫鬟嫁了出去，这就够他难受了，偏生老爷子又要他哥俩比武，他却败在二公子剑下，以致性情大变，本来挺儒雅也挺豪爽的一个人，现在终日除了喝酒打架什么都不闻不问。。。。。。
程小雅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二公子明知他哥哥伤心如斯，还下手打败了他，也忒不顾兄弟之情了。徐峰叹气道，二公子与大公子原非一母所生，他是老爷子的正室所生，大公子是老爷子的侧室所生，哥俩平时就你争我斗的，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况且老爷子要他俩比武，也有选下任家主的意思在内，哪会手下留情。
豪门之中，骨肉反目兄弟阋墙本非罕事，程小雅虽是江湖儿女，师兄弟之间，却视同亲骨肉一般，这类事情也只在书上见过。听了徐峰这话，心下不禁恻然，只听徐峰又道，老爷子见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嘴上不说，心里也甚是后悔。这次带他出来赴宴，原本是想让他换换环境心情也许会好一些，不想他一有空就溜出来喝酒，不知怎么和万马堂的人打起来了，打伤了好几个人，适才妹子想必也听到了，万马堂的那些人非要我把他交出来，我只好撒了个谎，说他随老爷子回湖州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长生欢声叫道，二叔快来，大少爷醒了。徐峰连忙止住话头，奔了过去，程小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只见石磊果然睁开了眼睛，却是一脸的茫然，徐峰问道，大少爷，你感觉怎么样？石磊茫然道，徐二哥，我这是在哪里。徐峰道，还在洛阳，大少爷，你被人打伤了，伤得可不轻啊，好在你福大命大，有贵人相助，给你医好了伤。石磊回想道，是了，想起来了。
程小雅在旁道，石公子，你运气试试，看看真气流转有无阻滞。石磊犹豫道，这位姑娘是。。。。。。徐峰解释道，她是华山派高天赐高大侠的高徒，万花剑程小雅程姑娘，适才就是她出手相助，不仅以紫灵丹白玉散相赠，而且还运功相助疗伤，大少爷你可真得好好谢谢她。石磊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多谢程姑娘救命之恩。程小雅还礼道，石公子无需客套，大家同属武林一脉，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说罢又道，石公子还是运气试试，看看真气流转有无阻滞。石磊依言将真气运转一周，说道，无碍了。程小雅点头道，那就好，公子好在未伤筋骨，些许皮肉之伤，假以时日，必会很快痊愈。
长安一见石磊醒过来，早等不及的想说话，因见他和程小雅互相问答，便未敢开口，好不容易等两人说完了，方道，大少爷，究竟是谁打伤了你，咱可不能白白吃亏，你说出来，回头邀齐了人大伙儿给你报仇去。石磊摇头道，不说也罢。长安双眉一扬，颇有愤愤然不平之意，徐峰忙斥道，大少爷既然不想说，你就别多事，早知道你一天到晚只想打架，当初就不该教你习武，以后好好跟长生学学，别看他是你弟弟，比你可懂事多了。说罢对程小雅抱歉道，我兄嫂早亡，他俩是我一手带大的，平日里多有娇纵，家教无方让妹子见笑了。
程小雅见长安被徐峰说得垂头丧气，忙笑道，徐兄何出此言，长安也是护主心切一番好意，你又何必多加斥责，再说人各有所长，激越与稳重各擅其场，长安有长安的好处，长生有长生的好处。长安听了她这话，乐得眉开眼笑，果然没白认这个姑姑，等下我定要和姑姑喝上一杯。
石磊见程小雅眉目之间英气飒爽，吐属又甚是文雅，心底暗暗喝彩道，好一个万花剑，不愧江湖上人都说华山派这一代弟子中，就属程小雅最得人心，果然名下无虚。他最近屡遭磨难，以致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也是因为周遭并无知己，徐峰与长安长生虽待他亲厚，到底份属主仆上下有别，况且徐峰书念得不多长安长生年纪又小，有些事情也无法深谈，见了程小雅这等风采，倒动了结纳之心，有意和她攀谈攀谈，以解心中寂寞，便道，程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一同去酒楼喝上几杯如何。
 
 
程小雅还未及回答，徐峰便道，大少爷，你身上有伤，只恐不宜饮酒，再说。。。。。。他犹豫着后面的话该如何措辞，石磊还未会得他的意思，程小雅却已明白他是不想让石磊再进城抛头露面，以免再生是非，便道，徐兄此言正是，刚才我给石公子服用了鄙派的紫灵丹与白玉散，切记百日之内不能饮酒，否则对伤口有害无利。 
石磊苦笑道，百日之内不能饮酒还不如杀了我呢。程小雅微笑道，石公子，倘若知己相逢，自是痛饮千杯无妨，若只想借酒消愁，倒大可不必，公子饱读诗书的人，难道不知酒入愁肠愁更愁吗。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倘若一有不如意，就借酒消愁，岂不白白折损了精神，公子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家人朋友着想。况百日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公子想喝酒的话，来日方长。她说到这里，心下不禁黯然，这番话自己说与别人听，倒也头头是道，怎么自己就管不住自己呢。 
石磊听了她这番话，心里激荡不己，呆立半响，方作揖道，程姑娘这话可谓金玉良言，石磊受教了。程小雅还礼道，不敢当，石公子别怨小女子交浅言深就是了。石磊笑道，怎么会呢，石磊虽是愚钝，却并非是非不分不知好歹之人。他想了想又道，我适才听徐二哥称呼姑娘作妹子，想来你俩是平辈论交。我与徐二哥名为主仆，却情同兄弟，你俩既是平辈论交，姑娘就别一口一个称我为公子了，甚是见外，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可以了。程小雅笑道，称呼名字我可不敢当，我就冒昧喊一声石兄了。你也别一口一个姑娘的，就象徐兄一样喊我妹子或小雅就可以了。石磊点头应了，徐峰在一旁道，此番洛阳之行能结识程家妹子，确是幸事。我刚才出去找水，见道边有个茶寮，大少爷既是不便饮酒，咱们去那茶寮里，以茶代酒，敬上程家妹子几杯，如何？ 
（第二章结束） 





第三章 唯说行色太匆匆（上）



调寄行香子
漫品清瓯，懒上高楼。云山远，不见兰舟。琼瑶易碎，桃李难投。盼鹰之翼，鹤之羽，鹂之喉。
风传幽怨，雨落温柔。声回转，几上心头。花诚有刺，果真无求？却这忽儿嗔，那忽儿喜，又忽儿忧。
程小雅听罢笑道，徐兄你既见到茶寮，怎么不进去讨一杯茶来，还用手帕盛水。徐峰摸摸头，不好意思的说，是啊，我只记得妹子的吩咐了，就没想到这点。石磊哈哈大笑道，徐二哥，程家妹子说话比我这个主子都好使。程小雅见徐峰一脸的忸怩，忙打圆场道，石兄，徐兄找水也是为了让你用药，你就别取笑他了，嗯，我恰好有些口渴，咱不说这些了，一同去茶寮坐坐吧。她却不知道，徐峰和长安长生都在暗自惊讶，自从石磊的娘过世以后，还从没见过他这般放声大笑。徐峰心里更是欢喜，只盼待会程小雅能解开石磊的心结。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山洞，往山下走去，徐峰在前面引路，果然见到路边有一间很小的茶寮。进了茶寮，石磊要了一壶茶几盘点心，跑堂很快给端了上来。他正要喝茶，却见徐峰和长安长生都站着不肯入座，就道，徐二哥，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府里，不用讲那些上下尊卑的规矩，你和长安长生都坐下吧，否则程家妹子看着也不象，说话也不方便。程小雅也道，是啊，徐兄，石兄既这样说，你们就一起入座吧。徐峰见都这样说，便应了声是，随即招呼长安长生一起坐下。
坐下以后，徐峰先分别给石磊和程小雅倒上了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上，跟着举起茶杯道，妹子，今天的事情真该好好谢谢你，徐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石磊也举杯道，我也敬妹子一杯茶。程小雅忙正色道，这杯茶我喝，二兄的情我也领了，但道谢就不必了，适才我就说过，大家武林一脉，些许小事不必如此，以后也毋需提起。说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座间众人见她如此爽快，都甚是开心。
石磊问道，妹子谈吐不凡，令师高大侠必是文武双全了。程小雅道，是，家师原是宦门子弟，自幼就饱读诗书。后因遭遇变故，堂上双亲都亡故了，才被师祖收入华山，不想他竟是习武奇才，入门不过几年功夫，武学方面的造诣就胜过了所有的同门。石磊点头道，原来如此。名师出高徒，想来华山派众位师兄武功也是出众。程小雅道，不瞒二位，华山派近年在江湖上的名声，一多半是家师挣出来的，我们师兄弟练功也不是不用心，天份所限，成就终是有限。一套剑法，师父要教好几遍，我们才能勉强学会，可如果换了他老人家，任何功夫，只要看一遍就能记得住，绝不用第二遍，这样的绝顶聪明，我们师兄弟中一个也找不出来。二师兄虽然是师父的嫡亲侄儿，在武学方面的天份也远不如他。。。。。。
她说得正起劲，却一眼瞥见石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暗暗后悔，怎么忘记了他正为败在自己弟弟的剑下而难过呢，还提练剑，忙转换话题道，石兄府上都有些什么人。话刚出口，暗想，糟糕，这个话题起的也不好，只怕又会勾起他的伤心来。
石磊道，家母已于数月前亡故，舍下只有家父健在，还有几个异母的弟妹。他说这话时的声音甚是苦涩，听在程小雅耳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暗想，他一定很爱他的妈妈。忍不住柔声慰道，生老病死谁也逃脱不了，令堂虽然过世。。。。。。她本想说，令堂虽然过世，见你成长如斯必然欣慰，这番话还未说完，却见石磊凄然道，妹子，你哪里知道，家母是侧室又不甚受宠，这许多年来一直独守空房，何曾有过几天快活的日子。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好好孝顺她，没想她这样早就过世了。说到这里，声音也哽咽了，这些话他憋在心里有好些日子了，却始终无法与人倾诉。
只因他系富贵人家出身，虽是庶出，却倚着文武全才，向来自视甚高，内心深处颇有几分傲性，身边除了婢仆也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却都是富家公子，他这些话哪里说得出口，只恐人笑他婆婆妈妈。今日不知怎么，虽与程小雅是初识，却感觉说不出的熟悉，这些话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好似早就料到她不会嘲讽自己，也不会瞧不起自己。
 
 
程小雅这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的听着，过了好一会，却听石磊又道，这学武当真与天份有关吧，我学了这么多年武功，却不如舍弟几年的成就。长安在旁插嘴道，也难怪大少爷灰心，二少爷着实聪明，就象姑姑说的，学什么武功不用第二遍，以前他哥俩没认真较量过，只道功夫也差不多。这次比过了才知道，唉。他长叹一口气，后面的意思不言自明。 
徐峰见石磊面色越发难看，正要斥责长安多嘴，程小雅忙道，石兄也不必太过灰心。学武自是讲究天分，却也不尽如此。我们师兄弟中，天分最高的当属四师弟，学什么招式都比其他人快。小妹自问尚不算驽钝，却也不如他，可他至今在武学方面的成就反而不如资质平常的五师弟，他俩入门的时日也差不多，只因四师弟天分虽高，却不肯多下苦功夫，学会了也就罢了，不象五师弟肯下苦功夫，别人练一朝，他就练十日。再说人有一长必有一短，就以家师为例，虽然文武全才。。。。。。她本想说师父也有短处，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弟子，岂可背后妄言恩师之过，便改口道，也并非事事都占得上风，江湖上人敬重家师，也不只为他武学上的成就，一多半是敬他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徐峰听到这里，觉得甚合自己脾胃，便道，正是，江湖上人人提到华山派的高大侠，都要赞一声好，确实不只为他武艺超群。从十几年前只身剿灭桃花山群寇开始，一直到三年前率领弟子诛杀横行五省的采花大盗，无不是敬他侠肝义胆重情重义。他提到的这两件事正是高天赐生平得意之事，程小雅不觉有几分惊讶，问道，恕小妹不解，传闻湖州石家素与江湖中人无甚往来，缘何徐兄对江湖掌故如此熟悉。徐峰笑道，此中有两个原因，妹子甚是聪明，倒猜上一猜。 
程小雅笑道，徐兄这是要考一考我了。她眼珠转了一转道，自是江湖传闻有误。石磊笑道，正是，石家虽薄有资财，家父倒也非一味固步自封之徒，虽身在湖州，交游却是广阔，朝堂也好江湖也罢都关切的紧，只是素来不喜张扬。还有一个原因呢。程小雅道，这却不知了，还要请教。石磊笑道，徐二哥并非我家世仆，原本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一号，只是屡遭变故，甘愿投身为仆，我却一直未以下人视之。程小雅笑道，原来如此，怪道徐兄气度涵养过人。她心思细密，料想徐峰必定不是他原来的姓名，而且其中必多曲折，也不愿多问别人的隐私，想了想又道，今日初逢，石兄即以此相告，足见对我信任有加，请二兄放心，我今后必定守口如瓶。徐峰道，不打紧，我的大仇已报，所有仇家几年前死了个干干净净。 





第三章 唯说行色太匆匆（下）



程小雅笑道，倒是我过虑了。徐峰道，说哪里话来，妹子这番用心自是体谅徐某。对了，我越看妹子越是眼熟，许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程小雅吐吐舌头，心想，他果然想起来了，答道，不错，昨晚在小酒馆里见过。徐峰还未及回答，石磊已惊讶道，如许深夜，妹子怎么还耽在小酒馆里。程小雅脸微微一红，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大师兄的喜事心里不痛快吧，只渭叹道，石兄何必多问，同是天涯沦落人。
石磊自是想不到程小雅的心事，却也不免暗生怜惜，只听程小雅又道，石老爷子既是心系天下，想必石兄也是见识不凡，如今天下局势，小妹倒要请教一二。这话正问到石磊心里了，他向来自命文武全才，心中所想所图绝不仅限于石家，而是打算放眼天下，干出一番事业来。程小雅这一问，立刻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程小雅于国事兴衰，世局变幻所知甚是肤浅，见识也浅，听他纵谈天下大势，几乎每一句话都都有茅塞顿开之感，不觉频频点头。
说到天下大势，徐峰和长安长生自然也插不上嘴，只听石磊一个人畅谈，偶或谈到江湖上帮派纷争，徐峰能插上一句两句。谈了一阵，石磊说得口渴了，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长生忙又倒上一杯，接着又要给程小雅倒茶，却见她的杯子仍然满满的，犹豫了一下，程小雅见他犹豫，已猜到他的意思，便道，长生，你只管给你二叔倒茶，不用管我，我要喝茶自己会倒。徐峰听她这么说，也不用长生动手，自己拿过茶壶来倒了一杯，石磊问道，妹子，你适才不是说有些口渴吗，怎么不见喝茶，是嫌泡这茶的水不好吗，还是嫌这茶叶太劣。
程小雅摆手道，不是，江湖儿女，哪有这许多讲究，往日随师父出来，有的吃有的喝就算不错了，一旦错过了客店，荒村野岸，什么也没有，就只好冲碗酱油汤吃冷饭了。适才只顾着听石兄畅谈，故此忘记喝茶了。说着，拿起茶杯来浅浅的喝了一口。她这番话一出口，徐峰是闯过江湖的还未怎样，长安长生只是心中纳闷，石磊却是好生疼怜，虽未说话，心里只想着，原来她出门如此苦法！
徐峰见程晓雅放下茶杯，忙把装点心的盘子推到她面前道，如此说来，妹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不要客气，不够的话待会儿再点。程小雅听他说话虽是南方口音，但说到待会儿这三个字却念得甚是圆润，赫然是北方口音！任何一个南方人都不能把这三个字咬得如此正确，尤其那个“儿”字音！不觉一愣，却一眼瞥见他的右手五指指粗糙，手掌又比左手手掌大出不少，心中一动已猜到他的师门来历。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程晓雅看看天色已近正午，便道，这般时候，二兄也该收拾一下，准备回湖州了。徐峰点头称是，一面打发长安长生去大道上雇一辆马车来，一面自己去准备路上所需的路菜干粮饮水等物，石磊却颇多依依不舍之意，对程小雅道，妹子不愧华山高弟，不独风姿飒爽，而且侠肝义胆，见识更是不凡，徐二哥说的甚是，此番洛阳之行能结识妹子，确是生平幸事。今日一番畅谈，自是好生痛快。只可惜石某有伤在身，不能饮酒，否则与妹子饮上数杯，岂不足慰平生。程小雅笑道，石兄谬赞了，小妹今日才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要饮酒的话，来日方长，也毋需着急，回湖州以后，还得好好养伤才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听石兄今日所思所忧，想是志在天下，眼下一城一池之得失，也毋需放在心上，况好男儿，自有其用武之地。石磊知道她所指的乃是石家家主之位，心下感激，一时之间险些流下泪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恰在这时，长安长生已雇了一辆马车过来，徐峰也收拾好了路上所用之物，对石磊道，大少爷，咱们该上路了。程小雅心内也颇有几分不舍，便道，我送你们一程。石磊面有喜色，徐峰却劝阻道，程家妹子想是昨晚也没睡好，适才为了救大少爷又大耗真气，咱们就别再耽搁她了，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石磊见程小雅虽精神尚好，但一双妙目之中尽是红丝，知道徐峰说的是实话，当即道，徐二哥说的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妹子还是不要劳顿这就请回罢，咱们就此别过。程小雅笑道，二兄既如此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徐峰先请石磊上车，再招呼长安长生收拾诸物也上了车，他自己则坐在车夫身旁，赶车向南，程小雅站在路旁，眼见石磊从车中探头出来，挥手相别。大车行出三十余丈，转了个弯，便给一排树木挡住，再也不见了。
程小雅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涩，只想，但愿他以后事事顺心，不要继续沉沦下去。她自幼在师兄弟中间长大，华山派里平日见到的也都是男子，向来对男女之防看得不重，又养得一副豪爽仗义的脾性，还很少有过如此又是惆怅又是欢喜的情形，却不晓得不知不觉之间，原先对顾铮的那番心意已是转移在别人身上了。
适才她全仗着一股精神硬撑着，等石磊他们走远了，才感觉身上甚是疲倦，想来想去能去哪里，也只有回到客栈先睡上一觉，天大的事情也等睡醒了再说，料想师父见了自己这副模样总不能再逼着自己去顾家赴宴吧。她略微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向城里走去。进了城以后，只见路上来来去去的腰挂兵刃的江湖中人着实不少，程小雅暗想，顾老爷子不愧在江湖中有赛孟尝之誉，这些人想来都是为了他家的喜事道贺而来。不知怎么，这番想到顾铮的喜事，以往的自怜自哀之意却淡了不少。
 
 
她慢慢的走回了客栈，找到自己所住的房间，一推门，却是又惊又喜，只见师叔江绮霞坐在自己房里，喊了声，师叔你来了，便眉开眼笑的奔了过去。高天赐一生未娶，江绮霞没出嫁以前，华山派弟子的起居饮食都是她一手料理的，即便是出嫁以后，自己每年定期回去省亲不说，平日里也时常遣人送东送西的，对弟子们可谓体贴入微尤其疼爱程小雅，故此在程小雅心目中，几乎把江绮霞当成了自己的娘亲一般。 
江绮霞在房里等了程小雅半响，本来颇有几分气恼，打算等她回来拿出师叔的身份来先训上她几句，可一见她憔悴不胜的模样，心早软了，携着她的手坐下，还未说话眼圈已是红了，小雅，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程小雅听了师叔这话，又是感动又是伤感，心中恰是百感交集，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江绮霞取出手帕，却不替她擦泪，只道，小雅，你好好的哭一场，哭完了就没事了。 
程小雅果真哽哽咽咽的哭了起来，哭声越哭越大，哭得悲恸欲绝，一边哭一边还诉说着什么，江绮霞只是默默的陪她坐着，一不劝说，二不阻止，一直等她哭了大约半个时辰哭得精疲力尽不再出声了，才拿起手帕给她，小雅，哭够了吧。来，自己把眼泪擦干，再去好好的洗个脸，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就没事了。晚上顾家的喜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必去了，不用担心你师父，我会去对师兄说清楚的。 
程小雅原来一直低着头，听江绮霞这么一说，满心都是感动，抬起了哭得红肿的眼睛，低声说道，师叔，你待我真好。江绮霞拍了拍她的手背，态度亲切而温柔，傻丫头，自古以来，情字伤人，情关难过，你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相信师叔，总有一天，一切的不快都会成为过去。程小雅默默的点了点头。 
（第三章结束） 





第四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上）



调寄行香子
月影依依，秋色离离。星观罢，灯下支颐。流光易逝，本性难移。念春之华，雪之魄，花之期。
早明事理，久解相思。量风物，偏苦得宜。人心有异，世味无奇。却梦多怅，情多累，语多痴。
江绮霞又道，小雅，其实师兄也是很疼你的，他放着顾家的好房子不住，非要住在客栈里，也是不想让你触景生情，只是他身为一派掌门，有些事情多出于无奈，这会说给你听恐怕你也听不进去，以后你就会懂了。程小雅起初听来，念及师恩深重自是感动，可听到后来，却不明师叔话中所指，只怔怔的瞧着江绮霞。她却不知道江绮霞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自己那个温文儒雅的师兄，只是世事无常，两人始终未能走到一起，后来自己嫁了，师兄却终身未娶。
想起少年情事，饶是江绮霞快四十的人了，也不由一阵面红心跳，强笑道，不说这些个道理了，没的听着生厌，我给你打盆水去，你把脸好好洗洗。程小雅忙道，师叔，我自己来吧。江绮霞笑道，你这副模样怎么见得人，还是我来吧。放心吧，打盆水累不着我。说着就出去了，程小雅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只有乖乖的等着。过了一会，江绮霞端着水盆回来了，程小雅忙接了过去，江绮霞待她洗完了脸说道，小雅，我想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适才让伙计给你下了一碗面，你吃完了面就好好睡上一觉，其余的事情睡醒了再说。
程小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伙计果然敲了敲门送来一碗面，翠绿的菜叶，绛红的肉卤汁，雪白的面条，散发着鲜香诱人的味道，在细瓷碗里闪着润滑的光泽。江绮霞亲自把筷子递到程小雅手里，快吃吧，人饿肚子的时候，看什么都不会顺眼，吃饱了就好了，程小雅感激的接过来，现在才感觉到自己又饿又冷，端起碗来，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江绮霞已把床铺整理好，等她吃完了面，便迫她躺下好好睡上一觉。
程小雅颇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师叔，你别这样，这些粗活我自己会做。江绮霞拍了拍她的面颊，笑道，我知道你能干的紧，快睡吧，你睡着了我就去顾家。说罢又坐了一阵，直看见她双眼微闭，似已睡了过去，才起身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只恐惊扰了她睡眠，轻轻把门带上。程小雅自在枕上感念师父师叔，一时又羡别人有父有母，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仿佛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了。
她坐着发了会呆，一想到这会顾家正是宾客盈门，也无心再睡，起床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想起几天没练功夫了，眼下四周无人，正好练一会内功。于是刚打算把门闩上，却听到有人敲门，她吃了一惊，会是什么人来找自己，也许是店里伙计来送水，但愿不是师父又打发师兄弟让自己去赴宴，她一边想着一边拉开了门，出乎她意料之外，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江绮霞的两个女儿，十六岁的花想容和十四岁的花弄影。
姐妹俩的母亲江绮霞是江湖中人，父亲却是个文弱书生，而且出身于大富人家，故此花想容虽然跟母亲学了一身武艺，却是扭扭捏捏的，与生人说上几句话也会脸红，可她的妹妹花弄影的性情却与她正巧相反，爽朗明快，大概得自母亲的遗传，只是年龄尚小天真未琢，遗憾的是，姐妹俩的模样却都象父亲，生得清雅秀气，而缺乏母亲那份夺人的艳丽。
程小雅一见是她俩，登时乐得眉开眼笑，连忙招呼她俩进来坐，问道你俩什么时候到的洛阳住在哪里除了师叔还有谁一起来的花伯父来了吗。姐妹俩按华山规矩先给程小雅见过礼，花想容方斯斯文文的答道，是昨天早上到的，就住在顾师兄府上，此番只有我和小影随娘亲一同出来，再就有几个下人，我爹忙于商事故此没来。程小雅又问，这个时候怎么没在大师兄家却跑这来了，花想容还未说话，花弄影已抢先道，程师姐，我娘说你今晚不舒服，不去参加婚宴了，她担心你一个人太闷，特意让姐姐和我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程小雅笑道，师叔替我想得真是周到，只是难为你俩了，好端端的婚宴不能去，却要陪我在客店里聊天，其实我一个人呆着挺好。
花弄影唧唧呱呱的道，婚宴也没什么好玩，到处都是人，我娘忙得团团转，一会被人叫到这边，一会又被人叫到那边，掌门师伯和师兄们也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姐姐和我坐那半天也没人搭理。。。。。。程小雅扑哧笑道，小影你就乱讲，顾家是有名的豪富人家，顾老爷子诨号叫赛孟尝，最是讲义气的，哪会不安排人招呼你俩，肯定是你嫌那些招呼的人说话无趣，才混赖别人不搭理你的。小容，我猜得对不对。
 
 
花想容抿嘴笑道，程师姐果然聪明，一猜就中。花弄影不依道，人家不来了啦，姐姐也帮着别人欺负我。程小雅在她圆圆的面庞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谢天谢地，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欺负我们花二小姐。花弄影顿足道，师姐再欺负我，我不跟你好了。程小雅忙哄了她几句，她顿时又高兴起来，我娘说师姐你今天只吃过一碗面，你饿不饿，你瞧我给你带了好多糕饼点心来。说着，就把带来的食盒打开，一样一样的拿给程小雅看，这是绍兴香糕，这是花生麻酥，这是沙核桃糖，这是枣泥松子饼。。。。。。程小雅看得眼花缭乱，笑道，你是打算开点心铺啊。 
花弄影狠狠白了她一眼，花想容在一旁解释道，我娘本来让我俩带点吃的给师姐，可顾师兄家的厨房里正大忙特忙，实在找不出人手来另做吃的。上酒楼要菜吧，我俩对洛阳城又不太熟悉，不知道哪家的菜烧得好吃，小影就出了个主意，把我们路上带的糕饼点心统统拿了过来，师姐你将就垫一垫，赶明儿忙完顾师兄的喜事，我娘说了，她亲自下厨烧几样菜，专门请掌门师伯和诸位师兄师姐吃一顿。 
程小雅道，师叔烧菜的手艺那是没得挑，只是太麻烦她了，一路风尘仆仆的，估计在大师兄家也没怎么休息。花弄影笑道，师姐你不知道，我家平日里用了好几个厨子，哪用得上我娘亲自下厨，偶尔烧几样小菜，我爹笨嘴拙舌的，也不怎么会夸，她啊巴不得在人前显露一下手艺，好让你们多夸上她几句。程小雅摇头道，小影，瞧师叔把你惯的，总这么没大没小的。她说到这里，只见花弄影的嘴又撅起来了，忙换话题道，对了，我还没去过北平呢，你俩给我说说，那里怎么样，街上人多不多，热闹不热闹，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原来花家祖上本在江浙一带，后来因为看好北方的商机而举家北迁，花想容与花弄影都是在北平长大的。花弄影笑道，咱们姐妹每年到华山的时候，不是都给师姐说过吗，还没听够吗，饶是这么说，口里也没闲着，一面吃点心，一面唧唧呱呱的讲了起来，她口齿本来伶俐，此番讲到自己所住的城市，更是卖力，言语间将北平描述得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程小雅边听边赞叹，花想容笑道，师姐，你别听小影的，有三分她都能说成是十分，其实我俩平时很少有机会上街。花弄影噘嘴道，那是姐姐胆小又听话，我时常偷偷溜了出去玩，就算被爹娘和大哥大嫂见到也不打紧，顶多训上几句，不伤皮不伤骨的能怎地。她这么一说，三个人禁不住都笑了。 
程小雅道，听小影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北平看看。花弄影鼓动道，容易的紧，等办完了顾师兄的喜事，师姐你横竖也没什么事，就随我们上北平逛逛，你如果怕掌门师伯不答应，我让娘亲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的，到时候我陪你城里城外逛个够。程小雅心里一动，她这几天一想到回去华山，就要面对顾铮留下来的种种痕迹，不免触景伤情也甚是苦恼，能够换一个环境，自是好事，况且师叔和花家姐妹待自己都甚是亲厚，也巴不得和她们多呆几天。如果师父能应允的话，岂非一举两得，她正想着，却听花想容道，师姐你别上当，小影哪是邀请你，她分明是借这个机会好出门玩呢。 





第四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下）



程小雅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小影怎么这么好心。心里却甚是纳闷，上次见面时，小容还是一副腼腆害羞的模样，这次怎么开朗了许多。花弄影被姐姐说中心事，也不生气，眼珠转了两转，笑吟吟的道，师姐，我知道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程小雅笑道，好啊，什么秘密，说给我听听。花想容却急急阻止道，不许说。程小雅见她一脸的红晕，又是焦急又是害羞，大致猜到怎么回事，敢情小容是有了心上人了，怪道此番容光焕发，性情也开朗了许多。在暗暗替花想容欢喜的同时也不免黯然神伤，自己比她要大上两三岁，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那边花弄影不顾花想容的阻止，已经自顾自的说开了，这个秘密就是姐姐有心上人了，师姐你肯定猜不到他是谁，不信的话我让你连猜三次。程小雅笑道，别说三次了，就是你让我猜上十次，我也猜不到，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我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花弄影得意道，姐姐，我可说了，你不用害羞，师姐也不是外人，这个人师姐你见过的，就是我家大嫂的弟弟苏白。
程小雅知道她所说的大哥指的是姐妹俩伯父的儿子花漫天，大嫂指的是花漫天的妻子苏秋，这两个人她倒是见过几次，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苏秋的弟弟，花弄影见她一脸的茫然，知道她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就提示道，师姐，前年我和姐姐回华山那次，不巧大哥生病了，便是他一路上送我们去的，只是他一到华山就走了，你下山接我们时和他说过几句话，后来私下里你还笑话过他腼腆得象女孩子，一说话就脸红。
程小雅笑道，想起来了，别说，他俩还真是天生一对。花想容脸上的红晕越发浓了，只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肯说，程小雅知她害羞，也就不逗她了，便拉着花弄影问道，师叔最近都教你什么武功了，闲着没事我陪你喂招吧。花弄影一闻此言，登时喜上眉梢，她生性好武，平时巴不得有人和自己多过过招，可娘要料理家务甚是忙碌，姐姐又生性娴雅，虽然和自己一样学武，却不甚上心，难得程师姐有这份兴致，可转念一想，娘说师姐不大舒服才没去赴宴，这会她的脸色也甚是憔悴，自己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于是推辞道，师姐，大晚上的，惊扰到别人不大好，再说这房间里狭窄，手脚也施展不开，等你随我们回北平，有的是时间向师姐讨教。
程小雅微微一笑，心想，一年多没见，小影倒是懂事多了，她哪是担心惊扰别人，分明是担心我的身体，其实我哪有这么娇弱。又见花想容坐在那里，仍是一脸的红晕，又想，没料到小容和师叔一样，也喜欢上了一个文弱书生。她也不好意思再拿花想容取笑，只拣些女儿家的闲话随意说来，无非胭脂水粉时新绣样之类的，说得倦了三人就和衣睡下了。
天一亮，程小雅就醒了，她轻手轻脚的起了床，先去洗嗽，顺便瞧了瞧，不独师父，连师兄弟们的房间都是静悄悄的，心想，他们昨晚一定都宿在大师兄家。她收拾清爽了，又到床前瞧了瞧花家姐妹，见两人睡得正熟，花想容裹着一床被子睡得甚是安稳，花弄影却是动辄就翻个身口里也是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不觉心想，真是小孩子，也无意叫醒她俩，只琢磨着她俩肯定吃不惯客店里的早饭，要不要到街上另外叫些精致的早点来，却听见有人轻轻的敲门。
她只道是伙计来送热水，拉开门一看，却是六师弟柳浩和七师弟孟东阳，两人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程小雅惊讶道，小六，小七，你俩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师父呢。柳浩答道，师父昨晚喝了很多酒，这会还没醒呢。师叔说你这几天不舒服，恐怕吃不来客栈的饭菜，一大早亲自下厨做了早饭，本来要打发顾家的家丁送来，正巧我和小七闲着没事，就给送来了。程小雅接过来食盒，问道，你俩吃没吃过。孟东阳道，我俩吃过了，三师姐，你趁热吃吧，师叔烧菜的手艺着实不错。
程小雅见两人说话时都是一副探头探脑想往里瞧又不敢瞧的模样，早已猜出了六七分，两个小师弟固然是心疼自己这个师姐，只怕一多半还是看在花家姐妹的份上，这也难怪，人知好色而慕少艾嘛，他俩成天呆在华山上，周遭能见到的姑娘除了自己就只有花家姐妹，况且花家姐妹虽不能算是美女，也清新可喜。她这会当然不好说什么，只道，你俩昨晚睡得怎么样，没睡足的话就回房补个觉吧。
 
 
两人应了声是，柳浩道，三师姐，师叔说她等师父睡醒了，就一起过来，中午她亲自下厨烧菜宴请师父，麻烦你对店家说一声，第一不用预备咱们的午饭，第二借他的厨房用用，我适才进来时忘记说了。程小雅说了声，好，又问，师叔打算烧什么菜，要不要我先去把菜买回来。柳浩道，不用了，师叔说过会她自己去买，别人买的菜只怕不合用。程小雅点了点头，心想，确是如此，说道，你俩去吧，二人虽依依不舍，可师姐既如此说了，也不敢违拗，便依言回房了。 
程小雅回身打开食盒一看，粥，面条，小菜，各色点心一应俱全，不由感慨，师叔为了做这顿早饭，昨晚只恐根本没睡多久，爱女之心真是无微不至。她正犹豫是否要把花家姐妹叫醒，却见花想容已经醒了，正在伸懒腰，程小雅抿嘴笑道，小容，师叔可真疼你俩，一大早就遣人送来早饭，你把小影推醒，一起吃早饭吧，否则凉了就不好吃了，别枉费了师叔的一番心意。 
话音刚落，就听花弄影接口道，我娘才不是为姐姐和我下厨的呢，她是心疼师姐这几天没吃好饭，昨儿从客栈回去就一个劲儿的念叨，要给你好好的调养身体。程小雅被她这几句话说得眼眶都红了，眼泪也直打转，当着花家姐妹的面，也不好表示什么，只道，我去给你俩打洗脸水罢。随即端着脸盆走了出去，一出屋门，眼泪禁不住刷的掉了下来。低头走了几步，只恐被人看到自己背地里掉眼泪不大好，忙用袖子轻轻擦掉眼泪，只听见房里花家姐妹又唧唧喳喳的斗起了嘴。 
三个人吃过了早饭闲着无事，程小雅就要和花弄影过一下招，花弄影见这回师姐的面色比先前好了些，便没推辞。因为房间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手脚，两人使的都是华山小擒拿手。程小雅打叠精神，一招一式，都用足了十二分耐心，名义上是两人切磋，实际是以自己多年所悟拳术精华相授。花弄影甚是欢喜，只因江绮霞的武功虽高，授徒时却不会循循善诱，她此番和师姐过招，除了牢记招式之外，又悟到不少巧妙，两人比划了大约一个时辰，程小雅停住了手，让花弄影自行再练习一遍，花弄影依言练了起来，练到一半，忽听有人喝彩，好一招分花拂柳。 
（第四章结束） 





第五章 醉醉醒醒又一程（上）



调寄西江月
山水相依眸眩，风云互动神摇。微凉偶或上眉梢，相候难为长觉。
传道每挥雄笔，忘情犹醉香醪。不觉琐碎又一朝，甘苦人生岂了。
程小雅抬头一看，却是二师兄高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二师兄便走了过去，花弄影也停下手脚，和花想容一起给高斐见过了礼，高斐对程小雅和花想容分别点了点头，然后对花弄影道，小影，一年多未见，你的功夫越发精进了。花弄影不好意思道，高师兄说得我未曾吃酒就要脸红了，我娘的功夫，我连一成都未学到家。高斐摇头道，适才三师妹与你过招，我都瞧在眼里，绝非故意奉承，依我看来，你在武学方面的悟性很高，丝毫不亚于师叔，说句不敬的话，师叔在你这个年龄未必能有如此成就。你目前欠缺的只是功力以及临敌的经验，假以时日，将来的成就必定不会输给师叔。
程小雅笑道，好啊，二师兄，敢情你早就来了，只躲在一边偷看也不出声，那可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路数。又对花弄影道，小影，得意不，二师兄可不轻易夸人的，平时别说师弟们了，就是我想让他夸上一句，都不容易。高斐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宠溺与怜惜，程小雅没注意，花想容却统统看在了眼里。
花弄影被他们说得益发不好意思，忙转移话题道，高师兄，你一个人从顾师兄府上回来的吗，掌门师伯和我娘呢。高斐道，师父才起床，这会正在用饭，师叔买菜去了，说买完菜就和师父一同过来。程小雅问道，师叔是一个人去的吗，她带来的那些下人呢，也随她去了吗。高斐没留心，随口道，师叔说她带来的几个丫鬟都是苏杭一带的女孩儿，走路又慢，言语也不通，所以没带她们去。
程小雅皱眉道，师叔说要烧一桌菜，要买的菜定然不少，她一个人只恐拿不了。高斐支吾道，我让小四小五随她一起去的。程小雅口唇一动，想说你怎么不随她一起去，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口。她却不知道，她昨天一大早就溜了出去，高斐恨不能立刻出去找她回来，可他身为华山诸弟子之长，在顾铮的婚宴上难免诸多应酬，又有师父师叔在前，不得吩咐不便擅自行动，心里可急得什么似的，好不容易可以脱身了，一心只想着回来瞧瞧师妹身体如何精神如何，哪有心思论及其他。
花想容见高斐在程小雅面前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早猜出了大致情形，不觉抿嘴一笑，暗想，三师姐这么个聪明人，竟然看不出来二师兄对她的一番情意，也是异数。其实高斐对程小雅的一番情意，不独程小雅没注意，其他人也未留心，只因在顾铮娶妻以前，同门都将顾铮与程小雅看作一对，高斐虽暗结相思已有数年，一番深情平日里却从不敢吐露半点，连话也不敢和她多说一句，程晓雅一则心有所系，二则心地单纯一直将高斐视作兄长一般，对高斐的这番心意却全无察觉，反倒是高天赐察觉出来几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拳脚功夫，高斐谈到兴起，又和花弄影比划了起来。柳浩和孟东阳睡了一阵就醒了，见二师兄在讲解拳脚，也站在一旁细听，正聊得热闹，却见四师弟陶凯五师弟萧容与一人提着一大包鸡鸭鱼肉菜蔬时鲜之类的东西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道，二师兄三师姐，师父和师叔来了。几个人忙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等候着。过了一会，果然高天赐和江绮霞一同来了。
虽然是这么多弟子的师父，又在江湖上声名显赫，高天赐的年龄却并不甚大，不过四十余岁，常年行走江湖，相貌依然温文儒雅，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几岁。程小雅望着师父师叔联袂而来，男的玉树临风女的娇艳绝伦，心里不知怎么，竟然动了个念头，他俩才真象一对呢。可惜师叔最后还是嫁给了花伯父，花伯父虽然样貌不错，又是家财万贯，怎么比的上师父文武双全。回头看了看高斐和花家姐妹，又想，他们几个样貌却没一个比得上师父师叔。
江绮霞哪里想得到程小雅这些心思，心里只是怜惜她的境遇，一见她的面连两个女儿也顾不上理，只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昨晚睡得如何，早饭合不合口等等。程小雅一一答了，等进了客栈，江绮霞和两个女儿说了会话，便换下华服，系上围裙进厨房里大忙特忙去了，程小雅要跟进去帮忙，却被她笑着推了出来。
 
 
过得好大一会，厨房里开始飘出阵阵香气，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不觉暗咽口水，高斐说难得师叔下厨，整了这许多好菜，可惜有肴无酒，要出去打壶好酒来。高天赐道，不用了，适才你大师兄说他家有上好的酒过会遣人送来。说罢看了看程小雅，见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了，很是欣慰。温言道，小雅，酒这东西喝了固然可以助兴，多饮也会伤身，待会你只饮一杯罢。程晓雅面上微红，心里却一暖，知道师父是体恤自己，低低的应了声是。 
又过得一阵，空气内香气愈来愈浓，客栈内来往的人中有几个不禁停下脚来，打听是何方名厨，烧得如此好菜。顾府不多时果遣人送来了一坛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高斐上前接了，并开发了赏钱，几个家丁先是不要，见高斐执意要给，还是眉花眼笑的接了。高斐又道，回去给顾老爷子大师兄并府上诸位代个好，等咱们吃完了饭，还要到府上辞行，到时候再道谢罢。高天赐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家丁们应声去了。程小雅瞧了瞧高斐，心想，这番话甚是得体，二师兄如今处事越来越干练了，这要搁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师父操心，要么就是大师兄出面。想到顾铮，心下不禁黯然。 
恰在此时，江绮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两个女儿端菜，程小雅忙起身道，我来。花弄影按住她的肩膀笑道，程师姐，今天掌门师伯和你们诸位师兄师姐都算是我娘的贵宾，你还是乖乖坐着等着吃现成的罢，让我和姐姐端菜就可以了。程小雅微微一笑，心想小妮子说得也有道理，倒不好拂了她的这番心意，便坐着不动，只看着花家姐妹穿花蝴蝶也似的来来去去上菜。 
高天赐见菜上得都差不多了，便招呼弟子们入座。程小雅数了下座位，见一桌一共八个座位，便冲四师弟陶凯使了个眼色，陶凯立刻明白了，对高天赐道，师父，我和师弟们到另一桌坐罢。高天赐皱了皱眉，还未说话，高斐在旁帮腔道，是啊，师父，这些猴崽子当着您老人家的面，吃菜也不自在，还是让他们另外坐吧。高天赐这才点头应允了，程小雅到厨房里找来一叠盘子，将所有菜式一分为二，一桌一份。 
江绮霞在厨房里又忙了好大一会，才将所有的菜式都烧好了，随即回房换了衣服，方回到店堂里，程小雅迎上去道，师叔辛苦了，快过来坐罢。江绮霞见众人已分两桌坐好，一桌是高天赐高斐程小雅还有花家姐妹，高天赐坐在首席，另一桌是陶凯和几个师弟，便走到高天赐那桌坐下。高天赐笑道，今天真是辛苦师妹了，我先敬师妹一杯。江绮霞也不推辞，倒了一杯酒，自行喝干，然后照了照杯，高斐忙又给她倒上一杯，说道，师叔，您先吃点菜，过会我代师弟师妹们也敬您一杯。江绮霞笑道，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大伙快吃菜吧，尝尝师叔的手艺有没有长进，可别只顾着说好听的。陶凯不待别人让，早连夹了几筷鱼肉到自己面前，咀嚼完了道，师叔的手艺那是好得没话说，管保把咱们的下巴都吃掉了。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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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醉醉醒醒又一程（下）



高斐笑道，小四就是嘴甜会说话，论这点咱们谁也比不上他，我看就让他代大伙敬师叔酒吧。高天赐忍不住也笑道，小四这家伙，什么事情到了他嘴里就不同了，鬼聪明着实有几分，就是不肯用在正经事上。江绮霞笑道，倒是和小影有几分相象。花弄影一听这话，顿时拉长了脸，程小雅忙打岔道，师叔，你这道核桃虾仁烧得真入味，几时教我作吧。江绮霞道，这容易的紧。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对高天赐道，师兄，我有一事相求。
高天赐惊讶道，师妹有何事情只管明言，何谈相求。江绮霞道，小雅这孩子和我甚是投缘，我想左右无事，让她随我回北平住上几日可好。高天赐沉吟了一会道，本来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小雅眼看就要出师了，耽搁几天的功夫也不值得。这样吧，明年春天我正巧也要去北平一趟办点事情，到时候小雅也出师了，就让她随我一同过去，待我办完事情，她就留在你那里，住上个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师妹你看这样可好。江绮霞自是无话可说，便点头应允了。
程小雅起初听师叔向师父说让自己随她回北平住些日子，只道师父一定会应允，甚是欢喜，却没料到师父却说让自己明年春天再去，很有几分失望，可师父说的都是正理驳无可驳，虽不好说什么，但眉宇之间，已然露出失望之意，高天赐自是一眼便看了出来。
这顿饭在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很快结束了，江绮霞又说了会闲话，留下了几色礼物，便带着两个女儿告辞回顾家了（她的行李及随行人等都还在顾家）花弄影临行时甚是依依不舍，一再对程小雅道，程师姐明年春天你一定早些来，我等着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留给你。程小雅连连应着，心里很是感动。
江绮霞母女走了以后，高斐问道，师父，咱们今天就回华山吗，那弟子先行准备路上所需物品。高天赐道，斐儿，你不着急收拾行李，先替我去顾家一趟向你顾伯父和大师兄辞行。然后带师弟们一起回华山吧，我和小雅另有去处。程小雅吃了一惊，只听高天赐道，那天湖州石家二公子送贺礼时，也替我一个很久未见的朋友送来一封书信。他这会就在湖州，我与他之间有些事情要料理，这些事情甚是琐碎，处理起来很花功夫，恐怕我在湖州要耽搁很久，小雅只剩几路剑法没学，就让她跟我一路去罢。
程小雅听了还未怎样，高斐自是有几分失望，却并未流露出来，只应了声是便向外走去，陶凯见二师兄被师父派遣出去，不用吩咐，便自行招呼师弟们去准备路上所需饮水干粮路菜等诸物。程小雅也过去帮忙。高天赐见着弟子们个个勤谨懂事，心里甚是欣慰，面上不觉也露出笑容。
高斐出去不久，就匆匆回来了，走到高天赐身边说，师父，顾伯父和大师兄来送行了。高天赐道，铮儿这孩子真是，我都说不用他送行了，还有顾兄怎地也来了。小雅，斯儿，快放下手里的活，随我到门口迎接你顾伯父和大师兄。他刚说罢，却见赛孟尝顾国斌和他的儿子顾铮已经在家丁们的簇拥下进了客栈大门。
顾国斌大约五十开外年纪，相貌威武，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顾铮大约二十四五岁，相貌与乃父颇为相似，只是比他高出半个头。
高天赐忙起身迎接道，有劳顾兄了。顾国斌大笑道，高兄何出此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况铮儿在你门下十余年，蒙你教导有方，方出落如斯。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相逢，送上一送，自是份内之事。
几人入座坐下，顾国斌便与高天赐叙谈起来，顾铮也挨个与师弟们寒暄着，按理正常情形下，今天是他新婚头一天，师弟们除了恭喜少不得取笑两句，但当着程小雅的面，华山派的弟子们却谁都无心取笑，即使是最调皮的陶斯与最鲁莽的柳浩，面上也是淡淡的。
顾铮却延至最后才与程小雅见礼，他凝视了程小雅半响方道，三师妹，听师叔说你身体不舒服，今天好点没有。程小雅乍见到顾铮，也是激荡不已，此番听他语气甚笃，仿佛还是过去那个对自己关切备至的大师兄，心头一热，回道，已经没事了，多谢大师兄记挂，可转眼瞥见他一身崭新的衣服，又不禁一酸，随即尽力压抑自己的伤感，暗想，从今以后，我只把大师兄当作自己同胞兄长一般。
顾国斌与高天赐说了几句，便转脸对顾铮道，铮儿，把咱们送你师父和师弟师妹们的礼物拿过来。顾铮应了一声，便从家丁们手里接过一个又一个包裹，挨个介绍道，这是几件皮衣，是家父送给师父与师弟师妹们的，华山上风大，虽说师父内功深厚用不着皮衣御寒，也是家父一点心意。。。。。。这是几样首饰，是内子特别送给三师妹的，这是一点盘缠和几色路菜，不成敬意，师父留着路上用罢。。。。。。他说到内子二字时，语气甚是生涩，仿佛很不习惯。
高天赐知道顾家家财豪富，这点东西不在话下，也不推辞，命高斐和程小雅一一收了，谢过了顾国斌，又勉励了顾铮几句，顾国斌掀髯大乐，顾铮却只是低头不语，又说了几句，顾家父子便告辞了。高天赐不顾顾国斌的阻止，带着弟子们一直把顾家父子送到客栈门口。
 
 
回到客栈里，高天赐叫过高斐吩咐道，我这次在湖州大概要耽搁到明年春天，跟着还要去北平一趟，前后加起来有大半年的时间不在华山上，你要好好督促师弟们练功，不得偷懒。师弟们有做得不到之处，你当师兄的要指出来，不可姑息，也不可过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铮儿现在不在师门，你就是师弟们的大师兄，一定要用心做事，踏实做人，师父才放心。高斐连连应是。 
华山诸弟子听师父此话，明显有意将华山派以后交给高斐掌管，倒也不甚惊讶。这原是意料中事，顾铮要继承家业，势必不能接掌华山，按照长幼之序，自然是轮到高斐。只有孟东阳心想，若单论武功，同门中人自是无人能与二师兄匹敌，即使大师兄也稍有不如，可倘论才干见识待人接物，二师兄却不及三师姐，可惜三师姐是女子，否则这华山掌门一位非她莫属。他却不知道，高斐心中也早有此意。 
高天赐嘱咐完了高斐，又将弟子们挨个叫过来抚慰一番。高斐见陶斯已将师父路上所用诸物收拾完毕，又过来亲自捡点了一番，他心思细密，料定师父身上不会携带多少伤药，特意将自己身上所带的白玉散与紫灵丹统统取出，又向师弟们要了一些，包了一包放在行李里。程小雅笑道，二师兄你能掐会算吗，怎么知道我身上的伤药都用完了。高斐惊讶道，前几日我见你身上还有一些，这几日又没受伤怎么都用完了，莫非你昨天早上出去与人动手了。说着就上下打量她。 
程小雅面上一红道，二师兄放心，我既没有与人动手，更没受伤，伤药都被我送人了。高斐知道程小雅没有受伤，自是释然，他知道师妹生性豪爽，也无暇问她将伤药送予何人，心想无非武林同道，这会只顾着为师父师妹打点行李，生恐遗漏什么下东西。 
待一切打点完毕，高斐回到店堂内对高天赐道，师父，行李收拾好了，请师父启程。高天赐点头道，斐儿，你们不必远送了，待我走后也即刻动身吧。说着来到客栈门口，与程小雅一起上了马，向湖州的方向行去。高斐与师弟们目送二人绝尘而去，方各自上马，向华山的方向行去。 
（第五章结束） 





第六章 一腔心事对兰倾（上）



调寄西江月
红叶数张织梦，青烟几缕飞肩。闲云野鹤小石潭，月下刀光如练。
不放愁城十万，滞留醉馆三千。深秋光景气初寒，联袂同游堤岸。
高天赐与程小雅一路之上，晓行夜宿风餐露宿，数日之内到了湖州。进得城来，只见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洛阳别有一番风光。程小雅问道，师父，咱们这就去见您的那位朋友吗。高天赐沉吟道，既是已经到了湖州，也不差这半日，还是先到石府拜谒吧，一来感谢石家二公子传书，二来按江湖规矩，咱们到了湖州，也应该登门拜望一下。程小雅心里一动，不觉想起了石磊，不知他的伤口痊愈没有，是否继续沉溺于以前的伤痛。高天赐见她一副悄然出神的模样，只道她还在想念顾铮，只微微一笑也不欲说破，心里却颇为担忧。
两人牵着马在市集间一边行路，一边打听石家的路径，好在石家在当地甚有名望，走了不多时，便找到了石家所在，只见这所宅第建构宏伟甚是气派，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程小雅从包裹里取出师父的拜帖，走到近前道，劳驾哪位给递一下帖子。家丁们见师徒二人虽衣着简朴，却气宇不凡，不敢怠慢，其中一个上前接过帖子道，麻烦稍等，便匆匆向里走去。
等了一阵，却见一个华服少年快步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适才那个家丁。高天赐对程小雅道，这就是石家二公子石杰。程小雅不及细看，便随师父上前见礼，石杰还礼道，难得高大侠光临，蓬荜生辉，请到舍下稍坐，容我奉茶。高天赐笑道，二公子客气了。高某此次拜访颇为冒昧，既是盛意拳拳，我与小徒就打扰了。说罢又给程小雅作了介绍，石杰抱拳道，万花剑程姑娘的芳名，也是久仰了。程小雅笑道，不敢，江湖薄名不值一提。
石杰将两人让到一间布置得清新雅致的客厅里，自在一旁相陪，先是招呼下人端茶上点心，随即殷殷询问二人一路冷暖，态度既热情又不失分寸。程小雅未料到石家二公子如斯风采，倒凭空生出几分好感来。高天赐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正欲询问石家家主石霆此刻是否在府上，却见几个丫鬟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程小雅凝目看去，见客厅中的陈设自是名贵非凡，光是壁上的字画，就让人目眩不止，她虽然饱读诗书，于书法却不甚了然，看来看去，认识的却不多。又打量了一下主人，见石杰的相貌与石磊大概有三四分相像，面庞都是容长脸儿，五官也颇为俊朗，再见送茶点的这几个丫鬟个个梳着长辫子，面庞俏丽腰肢如柳，行动之间莲步纤纤说话时更是莺声呖呖，暗想，还是江南女子样貌标致。又想，石磊房里那个被嫁出去的丫鬟大概比这几个更动人。
石杰忙着招呼师徒两人吃点心喝茶，程小雅端起茶杯来浅浅的喝了一口，只觉口感香醇，看了看茶杯，见都是一色的细瓷盖碗，心想茶就不用说了，茶杯肯定也是名贵的瓷器，又瞧了瞧点心盒子，见装点心的盒子凿成一朵梅花，花蒂就是把手，揭开来看，里面是五只细瓷碟子，盛着五样点心，红、绿、黄、黑、白俱备，颜色极艳，赞叹道，连装点心的盒子都这么漂亮，府上可真讲究。石杰微笑不语。
高天赐接着刚才的思路问道，石老爷子和石大公子可在府上，上次在顾府，缘悭一面，不知这次能否见上一见。石杰收敛了笑容，答道，实不相瞒，舍下不幸，三弟日前夭折了，家父与家兄今日俱到坟地去了。高天赐忙道，失言失言。石杰说道，高大侠言重了。高天赐又问了几句石家三公子如何得病如何请医的情形，石杰一一作答。
原来石家三公子名唤石宏，与石磊石杰并非一母所生，却也是侧室所出，今年只有十五岁，因为生母早逝，他又自幼身体虚弱，不曾习武，向来不得石霆欢心，这次石霆到湖州贺喜就没带他去，不想一行人只走了几日，他就忽然得了怪病，虽然请了名医，也未救得回来，下午得的病，晚上就咽了气。高天赐和石杰谈话之间，自然不可能涉及到这么多，也就简单说了几句。
 
 
程小雅在一旁听着，见石杰说到三弟夭折时，虽然面色凝重却并无悲痛之色，心想，富贵人家的骨肉之情果真甚薄。嗯，是了，上次石老爷子本来是为大师兄的喜事道贺而来，却匆匆而去连喜宴也未能赴，想来就是为了石家三公子突然夭折。又听石杰说石磊今天随父去坟地了，不由想道，还是他更看重兄弟之情一些。 
她可不知道，不独石杰，石家上上下下包括石霆和石磊，在那个多病而孤僻的少年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几个人看重他，一直到他死后，石霆和石磊方有所触动。石霆自是因为父子天性，石磊却是因为自己这阵正失意，方能体会到三弟以前的处境。石磊的生母虽不得宠，也是正式的二房，不比石宏的生母只是侍婢收房，石磊以前又是石霆最得意的儿子，几乎事事顺心不象石宏自生下来就不受重视。而石杰又不同了，他是石家唯一的嫡子，可以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又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此刻恰当春风得意，哪里会体会到这些。 
高天赐问完了石宏得病过世的大致情形，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道，上次承蒙二公子为高某捎来一封故人的书信，高某还未致谢呢。石杰道，举手之劳而已，高大侠何必这么客气。对了，高大侠这次到湖州来，想必就是为拜访您的这位故人吧。高天赐笑道，被二公子说中了，我与他有几年未见，正有许多琐碎事情要料理。石宏问道，您大概还不知道他的住处吧。高天赐道，他在信里留了地址，只是高某初到湖州，路径不熟，正要向二公子请教。石杰道，小事一桩，只是空口说来，怕说不清楚。这样吧，我找个人给高大侠带路。说着就起身往外走去。 
程小雅拿起银镶牙筷，拈了一块红色的点心放在嘴里，只觉滑糯香甜，其味弥甘，赞道，这点心不知是什么做的，味道真不错。高天赐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笑道，这么大姑娘了，还是喜欢吃点心，简直象个小孩子。程小雅冲师父吐吐舌头，也不在意，又拈了一块绿色的，一面进食一面想，这石家可真够讲究的，大师兄府上也是豪富人家，起居也甚是奢华，可跟石家一比登时就比下去了。 
过了一会，石杰带了一个家丁打扮的年轻汉子进来道，高大侠，这是我家家丁阿福，他是本地人熟悉道路，就让他带您去贵友那里吧。您如果不方便住在贵友那里，找客栈的话，尽可以问阿福。高天赐点头道，多谢二公子了，恭敬不如从命，就有劳贵管家了。石杰又嘱咐阿福道，你带高大侠与程姑娘到刘老板那里，一路上好生伺候着，不要偷懒。阿福连连应是，态度甚是恭谨。 
高天赐见再没有什么该说的了，便起身道，那么高某就告辞了，程小雅也跟着站了起来。石杰沉吟道，本该留高大侠在舍下便饭，以尽地主之谊，只是一则高大侠与贵友许久未见，想是急于叙旧，我自然不便耽搁您的时间。二则家父家兄均不在，我不敢擅专，也无人陪客，唯恐怠慢了您，等下我派人送一席酒菜过去，您可不要推辞。高天赐道，这可是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石杰笑道，您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高天赐笑道，二公子真是快人快语，只好愧受了。 





第六章 一腔心事对兰倾（下）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外走，程小雅忽听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姑姑，回身看去，却是长生，只见他一脸惊喜的道，姑姑，我看着背影就象是你，试喊了一声，果真是你，你怎地到湖州来了。程小雅道，我随师父来的，估计要在湖州住上一段时间。随即介绍道，长安，这是我师父。又对高天赐道，师父，这是我的一个小朋友，名叫长安。高天赐有些惊讶，小雅并未到过湖州，怎么认得石家的书童，仓促之间，也来不及追问，只点了点道，你好。长安虽然年幼，却也听说过华山派掌门的名字，见他给自己问好，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忙道，高大侠好。
程小雅问道，徐兄和长安呢。长生道，二叔和我哥都随大少爷出去了。又问，姑姑，你们住在什么地方。程小雅转脸看高天赐，等他吩咐，高天赐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答道，我们师徒今天才到湖州，眼下还未找到合适的居所。长生见二少爷在面前，也不敢多耽搁，又说了几句话，便规规矩矩的走开了。
石杰便问，不想程姑娘与家兄相识，适才怎么不说。程小雅道，没什么，日前在洛阳有过一面之缘。石杰点头道，原来如此。说话间，几人已走到府门外，石杰拱手作别。门口的家丁们牵过高天赐与程小雅的坐骑来，阿福道，高大侠，您老的朋友住得不远，就不必骑马了吧。高天赐道，好的。于是三人安步当车一路走去，程小雅趁机向阿福打听了一下石府的大致情形。
原来石家当家人石霆膝下一共六个儿女，除了石磊石杰和已经过世的石宏，还有一儿两女，大小姐是正室所生，今年十四岁了，四少爷和二小姐俱是他最宠爱的四姨娘所生，年龄都还小。高天赐见程小雅打听不休，只道她出于好奇，也不阻止，只是暗地好笑，小雅平时从不多嘴，颇有男儿之风，原来也有婆婆妈妈的时候。其实，就连程小雅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打听这些，仿佛是出于一种本能。
几个人说话之间，转过了几条长街，又拐过两条小巷，阿福在一家名叫刘记绸缎庄的铺子跟前停住脚步道，高大侠，到了，您老的朋友就住在这里。说罢一边往店里走一边喊道，刘老板在吗。高天赐与程小雅也跟了进去，却见一人应声而出，乍一见高天赐，两人都是又惊又喜。高天赐随即给程小雅介绍，原来这人名叫刘震亚，是这间刘记绸缎庄的老板，也是他多年的朋友。
程小雅只道师父的朋友也是江湖中人，没想到刘震亚却是面团团两撇八字胡，一副笑容可掬的商人模样，再观他身形步伐显然并未习过武，不觉顿生几分好奇，当着师父的面，自是不便多问，唤了一声刘伯父好，刘震亚笑呵呵的应了，又一叠声的吩咐手下伙计打扫客房，程小雅心想师父和自己今晚肯定住在这里，不待师父吩咐，赶紧给阿福开发了赏钱，又托他回去知会长生一声，阿福自是连声答应。
刘震亚将师徒两人让到内堂里，叙了几句路上的寒温后，伙计进来禀告客房已经收拾好了，高天赐便对程小雅道，我与你刘伯父多年未见，有很多话要谈，也有好些琐碎事情要处理，不用你在旁伺候。你如果累了，就到客房里睡上一觉，不累的话，就上街逛一逛罢。程小雅知道师父是有意调开自己，便道，师父不是说咱们要在湖州呆上一段时间吗，这会不忙逛街，既然刘伯父已经遣人收拾好客房，我就先行告退了。
刘震亚唤了个名叫翠玉的丫鬟来，嘱咐她带程小雅到客房里，翠玉应了声是，引着程小雅穿过了一个院落，来到一间房前。程小雅推开门进去瞧了一瞧，见里面收拾得甚是干净，一应动用物件俱全，很是欢喜，进得屋子来放下行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些尴尬的对翠玉说，不知厨房在哪里，能不能麻烦你提桶热水来。翠玉很是机灵，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姑娘是想洗个澡吧，我这就烧水去。说罢就走开了。过会果然提了一大桶热水来，又将洗澡所需诸物备好。
程小雅舒舒服服的洗完了澡，径自倚枕睡了过去。她一路之上甚是疲劳，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等她醒过来时，已近黄昏了。她坐在那里发了会怔，才想起来自己已是身在湖州，而不是在华山的旧居里。不知怎么，那会在洛阳时只盼着不要回华山，以免朝夕面对顾铮留下的种种痕迹，可这会真正远离华山了，却抑制不住的想念。尤其一想到最近三四年来，自己终日跟随师父行走江湖，真正在华山的时候并不多，心里不免有种酸酸的感觉。
她正出神，翠玉推门而入，见她已经醒了，抿嘴笑道，程姑娘，你这一觉睡得真沉，我来了好几趟，你都没醒。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来吧。程小雅道，不用了，在石府吃了几块点心，这会也不怎么饿，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翠玉道，申时才过不久。程小雅又问，我师父呢他吃过饭没有。翠玉道，高老爷和我家老爷正谈得起劲呢，说了不让别人打扰，晚饭都是派人送进去的。程小雅笑了笑，心想，师父和刘伯父不知多久未见，这番有得聊了。翠玉又道，石家的大少爷正在外面等姑娘呢，有好一阵子了。
 
 
程小雅这番吃惊不小，急忙起身穿好衣服道，他在哪里，快带我去。翠玉笑道，还在前面铺子里呢，亏得姑娘这会醒了，否则他这一趟可白跑了。说罢就引着程小雅左右穿梭，来到刘记绸缎庄的店堂里。程小雅一眼望见石磊负手站在那里，心头一热，喊了一声石兄，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相形之下，石磊的表现就从容多了，只点了点头便道，程家妹子许久未见，不知有没有工夫出去走一走，喝上两杯。 
程小雅犹豫了一下，虽说江湖中人不必严守男女之防，但这般时候，孤男寡女一同出行于情于理均有些说不过去，转脸一望，却见徐峰和长安长生俱站在门口，登时释然了，既然有他们几个在，就不要紧了，便道，好的，不过我需跟师父回禀一声。说罢却想起翠玉方才说过师父吩咐不许打扰，正为难之际，石磊笑道，适才我也欲拜访令师，伙计说他与刘老板在作长谈，吩咐过不许别人打扰。我看妹子就不必回禀了吧，咱们出去喝酒，只当给妹子洗尘接风，令师未必会不答应，倘若真的责怪下来，石某一力承担就是，绝不让妹子为难。 
程小雅见他这般说了，自是不好意思回绝，便道，那好，打扰石兄了，又托翠玉转告高天赐一声，便随石磊走出了店堂，却见外边停着一顶轿子，只不见轿夫。程小雅颇有些手足无措，石兄，这是何意。石磊笑道，妹子见谅，等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骑马步行均不便，只有坐轿去了。程小雅睁大一双妙目，不明所以，既然步行不便，为什么轿夫就可以步行呢，但既然石磊如此说了，自然是客从主便，便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也不知道晃晃悠悠走了多久，轿子停住了。长生过来掀起轿帘道，姑姑，到地方了，请下来吧。程小雅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出得轿子一看，顿时呆住了。面前是一个水潭，四周全是树林，一地都是落叶，把潭围在其中。湖水绿得像翡翠一样，落日在水面静静的闪熠，成千成万条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流水，像某个神仙所洒下的一面金线织成的大网。周遭的树木在水中映出无数的倒影，摇曳波动，湖边的草丛中，零乱的长着一丛丛的红色小花，和那绿波相映，显得分外的红。石磊微笑的望着她，很美，是不是。 
程小雅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听见石磊缓缓的道，这是我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地方，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石潭。后来每逢心情不好，我都会来坐一会。程小雅这才注意到，他俩面前除了徐峰长安长生并没有其他人了，而徐峰他们面上却没有多少惊愕，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第六章结束） 





第七章 意绪沉浮每逢时（上）


调寄踏莎行
往矣拂灰，恨耶敛絮，良宵却倚伤悲句。个中滋味几轮回，冰弦偶奏相思曲。
尺素迟传，寸金早许，迩来沉醉神龙侣。半缘解意半怜惜，堪堪记取和田玉。
程小雅第一个念头就是，敢情刚才是他们抬自己来的，登时羞得面红耳赤，石兄，这又何必呢。徐峰见她瞬间面红如斯，已然猜到她的意思，便道，妹子没什么的，大少爷是想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才故意说这里不宜步行，再说路也不算远，不过才几里路。石磊更是连声道，妹子见谅。
程小雅扑哧笑道，我见谅什么我又没吃亏，只是一个大活人，明明自己能走路，反要别人抬着走路，怪不好意思的。说罢瞅了瞅长安与长生，倒是没看出来，你俩小小年纪，力气可不小。长安口唇一动，想说大少爷也抬了一段路，早被石磊抢先道，是啊，他俩的功夫很不错的，等会让他俩对练一下，妹子瞧过了就知道了。说罢吩咐道，大家想是都饿了，把带来的食物摆上罢。
徐峰等三个人立刻忙了起来，程小雅知道插不上手，自在一旁欣赏着落日余晖。忽然想起范仲淹的那首苏幕遮，便低声念了出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石磊道，正是，此句仿佛为此景而作，当此夕，对此景，岂可无酒，只可惜石某有伤在身不能饮酒，少刻待我弹奏一曲为妹子下酒。程小雅笑道，这回轮到我对石兄说见谅了。石磊不解道，怎么。程小雅福了一福道，上回我说服用紫灵丹与白玉散后不能饮酒，原是骗石兄的。
石磊见她向着自己似笑非笑，脸上尽是精灵顽皮的神气，登时心底一荡，随即想到，她为什么要骗我又为什么要说出来。是了，她担心我酗酒闹事，才故意骗我的，这会见我没事了，又不想扫了我的兴致，才说出来的。想到她与自己相识未久，却待自己如此情谊，自是感动。而这份感动在心头绕来绕去，唯有七个字可以形容，最难消受美人恩。其实程小雅的容貌算不上甚美，不过中人之姿，但此刻在石磊心中，自是不同。
徐峰和长安长生已经将带来的食物摆好，程小雅看了看，菜肴虽多，酒却只有一壶，忍不住又笑了出来。石磊只作未见，令长生把琴拿来，要先抚上一曲。长生依言从背后取下琴，双手递了过去。程小雅在一旁看来，见这张琴木纹素弦，毫无装饰，而且明显有些年头了。石磊随手拨弄了几声，轻重疾徐，自成节奏，程小雅凝神听道，石兄弹的可是破阵子吗。石磊喜道，正是，妹子识得此曲，想是精通音律，少刻也弹一曲吧。
程小雅笑道，不瞒石兄说，家师并不通晓音律，我不过小时候跟二师伯学过几天琴，许多时候没弹，手法也生疏了，恕不献丑了，石兄请吧，小妹洗耳恭听就是。石磊也不推辞，手指翻飞之际，只听琴声响起，却非时下流行的绮艳轻柔，而是慷慨激昂，金戈铁马之音，若骏马脱缰，大河奔流，憾人心魄，只听石磊合着节拍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曲既毕，程小雅赞道，石兄此曲，果得稼轩词中真味，小妹佩服之极。石磊谦虚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有辱妹子清听。程小雅道，石兄此言可谓过谦，只是稼轩填此词时，年近半百，壮志难酬，难免满怀悲愤之意，石兄年纪方轻，何忧思之深也。石磊笑道，随手一曲，聊为妹子下酒罢了，不必深究。程小雅抿嘴笑道，这我可当不起。既蒙石兄错爱，我也该投桃报李回报一首，琴就免了罢，麻烦借剑一用。石磊当即解下佩剑，连着剑鞘一起递了过去。
程小雅接了过来，当啷一声拔出剑来，只见剑光寒冽如冰，在落日下闪烁不定，赞道，好剑。说着伸指往剑上弹去，铮铮有声，边弹边歌，唱的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的嗓音清越，唱到结句之时，尤见荡气回肠，石磊听到动心之处，即以琴声相合，徐峰等三人听来，只觉得琴声与歌声在暮色中配合得美妙绝伦，虽不解音律却也不禁心驰神醉。
 
 
程小雅一曲唱罢，将长剑入鞘，还给了石磊，长安拍掌道，姑姑唱的好听的很。石磊笑道，人言柳郎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不想妹子今日弹剑而歌‘千里共婵娟’，也别有味道。程小雅笑道，哪里，是石兄的琴弹的好，我唱的倒不怎么好，让各位见笑了。说罢又道，别光顾着说话，大家快吃东西罢。 
石磊吃了几口菜，便倒了一杯酒道，妹子既然说我喝酒于伤势无碍，今日就开斋了，这些日子可憋死人了。程小雅道，话是如此说，也别喝得太多。长安不待石磊开口，抢着道，统共只有一壶酒，哪能算多，换了平时，还不够大少爷喝一口的。徐峰责道，大少爷还未说话，你多什么嘴。程小雅笑道，徐兄别总责怪长安，小孩子活泼一些没什么的。对了，长安长生吃好了的话，给我瞧一瞧你俩的功夫，好不好。长安长生闻言俱是面露喜色，赶紧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程小雅见两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好笑，这练武之人一说到动手比划，真是比什么都欢喜，想了想又问道，他俩的身手可是徐兄调教的吗？徐峰道，就算是吧。不过嘛，另有高人从中指点过。程小雅惊讶道，不知这位高人是哪位前辈。她转眼看了石磊道，莫非是石兄或者是石老爷子。徐峰笑道，老爷子日理万机忙碌的紧，哪有闲暇指点他俩，大少爷倒是偶尔会指点一二，但我所说的高人却不是大少爷。 
石磊苦笑道，妹子真瞧得起我，凭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配称得上高人二字。再说石家的功夫和徐二哥的功夫走的不是同一个路子，我即使想指点也无从指点。程小雅暗想他大概又想起来自己败在弟弟剑下这件事情，忙道，那么我可猜不出来了，江南武林虽说不乏高手，但湖州一带，除了石家，似乎再没有成名高手了。徐峰笑道，这位高人是谁，妹子容许我卖个关子，待会看过他俩比划想必就能猜出来了。程小雅笑道，如此甚好。 
说话之间，长安长生已是吃得差不多了，就要下场对练，程小雅道，忙什么，才吃完歇一会再练罢。长安急道，不用歇了，这就练吧。石磊笑道，妹子是体恤你俩，既是如此，你和长生就先歇上片刻，待我再来抚上一曲。说着取过琴来，重弹了起来，这一次他所弹的曲调却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轻轻叹息，又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 
程小雅听得片刻，心想，这一曲应是临江仙，合着节拍在心底默念，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她念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这两句时，忽听得崩的一声钝响，琴声嘎然而止，却是琴弦断了。石磊一脸愧色，垂首不语。 





第七章 意绪沉浮每逢时（下）


程小雅一愣，长生甚是乖巧，忙过来把琴弦换了，徐峰便道，长安长生，你俩歇得差不多了，来上场比划一下吧，不忙比兵刃，先让姑姑看看你俩的拳脚功夫。长安听得这话，登时眉开眼笑，拖了长生下场，两人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比划了起来，程小雅看去，长安使的是太祖长拳，长生使的是太极拳，两人年纪虽小，却脚步沉稳，出拳有力，显然不止外功，内功也颇有根基，再见两人所使的拳术虽都是普通拳法，举手投足之间，却另有不少奥妙，不觉暗暗纳罕，徐兄真没说错，瞧眼下长安长生的身手，还真不是他能调教得出来的。
两人又拆了几招，却又都换了拳路，使的都是同一路拳术，程小雅一眼望去，震惊不已，不觉脱口呼道，破玉拳，原来这破玉拳却是华山派的功夫。徐峰大笑道，妹子果真看出来了，这位高人只指点了一个月左右，你瞧他俩领会得还不错吧。言下颇有引以为豪之意。
程小雅心思灵动，立即想道，怪道徐兄一见面就向我索求紫灵丹和白玉散，却是早就和同门中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两种药的名字。她边看两人拆招边琢磨，究竟是谁指点过他俩的功夫。这人只指点了一个月左右，两人武功就精进如斯，想来此人必定是华山嫡系，武功甚高，辈份也不会太低。他俩并未以华山门下自居，徐峰又只让他俩称呼自己为姑姑，想必那人只传授了功夫，却并没有正式收徒。她登时想到一人，抿嘴笑道，原来是大师伯亲授，难怪长安长生的功夫如此出色，华山派上一代人物中，倘论拳脚功夫，除了家师，就数大师伯修为最高。
原来程小雅的师祖一共收过五个徒弟，高天赐排在第四，江绮霞排在最后，排在前面的三个人中程小雅却只见过两个，就是她所说的大师伯与二师伯。这两人原是一对同胞兄弟，老大名叫李望，老二名叫李学。李望精于拳术与内功，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开碑手，武功走的是阳刚一路，李学精于轻功与暗器，武功走的却是轻灵一路，江湖上也有个绰号叫摘星手。程小雅年幼时，李学一直呆在华山上，李望却喜欢四方游历，每年也回来华山一两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李学也下山去了，前几年还托人寄回几封书信，人却一直没回来，再后来两人都与华山派中人失去了联系。高天赐也曾托人打听过，以他交游之广，却一直没得到过二人的准确消息。这次顾铮办喜事，高天赐找不到两位师兄无法投递喜帖，与弟子们说起时深以为憾。
程小雅幼年时，跟李学学过几年琴，对二师伯更是念念不忘。心下暗想，既然有了大师伯的行踪，说不定也会打听到二师伯的行踪。她正想着，场上长安与长生已经拆完了招，恰好打了个平手，徐峰还要两人再比试一下兵刃，程小雅这会一心只想打听师伯的消息，哪有心思再看，说道，不忙比试兵刃，你俩刚比完一场，还是歇一阵吧。徐峰不解其意，石磊却是明白程小雅的心思，也吩咐两人歇息一会再说。他是主子，说话自然好使，长安长生虽意犹未尽，却也不便违拗，只好罢手了。
程小雅当即向徐峰详细打听李望授艺的经过，徐峰便从头讲述起来，他原出身北方绿林，其父兄俱是大盗，几年前金盆洗手归隐林下，却被昔日几个仇家寻到踪迹，使了计策联手将其全家灭门，家财也被洗劫一空，其时徐峰正巧带了长安长生到别处出游，故此躲过此劫。他返家以后惊见巨变伤痛不已，自知技不如人，暂时也未轻举妄动，不想又被仇家寻到，正欲斩草除根时，却被李望救了，那几个仇家当场就被李望击毙了。他见长安长生身世堪怜，资质又佳，就在武学方面略加指点，却坚持不肯以师徒相称。他教了两人一个月左右就离开了，刚开始没说自己姓名，后来架不住几人日夜追问，才说了自己的名字，却又嘱咐他们务必守口如瓶。
徐峰说到这里，笑道，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未对人说过，就是在大少爷面前，我也未说过李大侠的名字。今天一是喝多了酒，二则估计长安和长生的功夫也瞒不过妹子的法眼，早晚会被发现的，还不如实说的好，横竖妹子也不是外人。石磊在旁笑道，确是如此，我从前也只知道另有高人指点过长安与长生，却并不知道姓名。今天是沾了程家妹子的光，才听到徐二哥讲述这段往事。
程小雅点头道，大师伯的性情是如此了，最喜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却很少留下姓名，是以他的名头在江湖上不怎么响亮，又喜欢游历四方，难得在一个地方久留。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正式收徒弟，以长安和长生的资质，若能入得华山门下，岂非一桩美事。徐峰道，想是他俩无此福分，不过，想来徐家还是与华山派有缘，否则此次洛阳之行，又怎么会结识到妹子。说罢大笑道，幸亏李大侠没有正式收徒，否则妹子不是也得喊我一声二叔吗。
 
 
程小雅抿嘴笑道，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就算他俩正式入了华山派也不碍事，江湖上的辈份，有时候乱的很，我辈意气相投，平时交往，各论各的也就是了。她未听到二师伯的消息，甚觉遗憾，又向徐峰问道，那一个月里，大师伯除了教授武功，还说了些什么，提到什么人没有，离开之时，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徐峰回想道，他平时很少提及江湖中事，偶尔说起行程，只说可能要去云南一行。程小雅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长安抢在徐峰之前答道，有五年了。 
程小雅暗自在心底计算，二师伯最后一次托人寄信回来时，距离现在也有五年左右的光景，也许两人都去云南了。师父这几年四处托人打听两人行踪，却不知有没有托人到云南打听。回头自己告诉师父这个消息的话，也不知道他会有多高兴。她想到这里，登时神采飞扬，瞧了瞧面前几人，又心生好奇，不知徐峰为何投入石家为仆，便向徐峰追问，石磊笑道，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徐峰于是继续讲述往事。 
李望离开一年以后，徐峰因为感染时疫，兼伤心家人过世，生了一场大病，身边的财物都花费完了，也未好转，正当山重水尽之际，却被石磊遇到，尽心尽力的为他请医求药，方救回了他的性命，徐峰感念救命之恩，遂连长安长生一并投入石家为仆。程小雅忍不住问道，徐兄这般身手，为何不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却甘心屈身为仆。她问完以后，顿觉后悔，忙道，我太多事了，徐兄毋需介意，不答也罢。 
徐峰坦然道，这没什么，妹子既然问了，我自是实话实说。我投入石家，除了感念大少爷的救命之恩，也有其他用意。想我父兄昔日为盗时，虽然不能说杀人如麻，手上也有不少人命，以致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幸好遇到李大侠，才保全了我和长安长生的性命。我是再也不想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了，可又没念过多少书，不入绿林又能倚什么为生，行伍也罢，保镖也罢，都免不了凶险，我万一有个好歹的话，长安和长生又交付给什么人，再者说了，我年过三十，这辈子已然如此也就罢了，可不能让他俩一生也象我这样。现下在石家，生计自是无虞，大少爷也未以下人待之，还经常教他俩读书明理，又答允将来相助成家立业，于愿以足。我只盼他俩一生平平安安到老，这样我就算死了，也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兄嫂。他说到这里，眼眶也红了，忙转移话题道，长安长生你俩练趟刀给姑姑瞧瞧罢。 
（第七章结束） 





第八章 卿卿一笑最天真（上）


调寄踏莎行
端砚分春，书笺生态，紫萱窗畔聆天籁。凌云才调总难及，回眸一顾香车快。
剑下深惜，人前自爱，等闲又负相思债。此身不为旧知交，炎炎暑气何须耐。
长安长生早就跃跃欲试，闻得此言，忙手持单刀，对练了起来。程小雅凝神看去，两人所使的却是同一路刀法，又看了几招，抿嘴笑道，这五虎断肠刀应该是徐兄家传的了。徐峰心知她已猜到自己的师门来历，笑道，果然瞒不过妹子的眼力。你瞧他俩练得如何。程小雅微微一笑道，以他俩的年龄，能有如此造诣，殊为不易。只是这刀法嘛。。。。。。她心想，这五虎断肠刀的刀法着实平常，倘若要夸上几句，却是言不由衷，有违自己本意，倘若直说，又恐让徐峰心生不快，下面的话颇感难于措词，徐峰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苦笑道，我家的家传功夫在江湖上原属平常，妹子直说无妨。
程小雅笑道，徐兄既然如此说法，小妹就直言不讳了，还望徐兄不要见怪才是。长安与长生的资质着实不错，连大师伯见了都要动心，徐兄虽不指望他俩将来成为一代宗师，却也不要辜负了如许良材美质，何不为他俩另觅明师呢。徐峰道，妹子言出挚诚，又是为长安长生着想，我岂会见怪，只是师固择徒，徒也择师，这明师嘛着实难觅。说罢双眉紧锁，程小雅慰道，徐兄无需多虑，石老爷子交游广阔，来往人众当中，应是不乏高手，日后多多留心就是。徐峰点头称是。
说话之间，长安长生已是对练完毕，这番却是长安胜了。此刻天色已黑，明月当空，石磊怔怔的瞧着程小雅，只盼时光在这一刻停驻，恰在此时，左首天空中一个流星疾掠而过，在天空划成了一道长长的火光。程小雅低声道，以前大师兄说，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带上打一个结，同时心中许一个愿，只要在流星隐没之前先打好结，又许完愿，那么这个心愿便能得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石磊道，我也不知道，咱们不妨试试。
夏夜流星甚多，秋夜却很少见，程小雅等了一阵，却再未见到另一个流星，微感失望。石磊便道，妹子有什么心愿，何不写在红叶上，放入水中漂流，许是也能得偿所愿，不必非得等候流星。程小雅笑道，石兄说的是红叶题诗的典故罢，只是眼下这四周一没有红叶二没有笔墨，却是无法可施。石磊从地上捡起几片黄叶递给她道，心诚则灵，就以此作红叶，心中许愿代替笔墨，有何不可？
程小雅暗笑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孩子气，一时顽皮，真走到水边，闭上眼睛，合掌默许心愿，然后睁开双目，将石磊递给自己的黄叶一片一片放入水中。几人哈哈大笑，长安性急，抢着问道，姑姑许的什么心愿。程小雅笑道，不能说的，说出来了就不灵了。望望天色，心内忽然焦虑，如此时候，自己还耽在外面，师父知道了的话，一定会担心的。便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石磊甚觉不舍，却也不便违拗她的意思，只道，好罢，天寒露重，妹子赶紧上轿吧。程小雅皱眉道，来时不知道还罢了，回去的时候怎么好意思还让徐兄他们几个抬轿，咱们走回去吧。石磊笑道，妹子有此雅兴，石某自当奉陪。转身对徐峰道，你们收拾完了东西，就把空轿抬回府里吧，我和程家妹子比试一下轻功，顺便送她回去。徐峰犹豫了一下，他是石磊的贴身护卫，按理说不应该随意离开石磊，再说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只恐对程小雅名声有碍，可一想凭自己和长安长生的脚力肯定追不上他们两人，便应了声是，自行和长安长生收拾东西去了。 
程小雅此时早忘记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路同行于情于理均有不妥这回事，只惦记着早些回去，以免师父担心，兼以石磊说了比试轻功，少年人多有好胜之心，她自也难免，却不知道石磊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倘若不是如此说法，程小雅怎么肯单独与他同行。程小雅哪里会想到这么多，向徐峰长安长生一一道别后，便随石磊发足疾行而去。 
石磊只道自己比程小雅年长四五岁，又是自三岁起便习武，内功自然胜她绰绰有余，还打算相让一两分，以博佳人欢喜，可奔出一段路后，才感觉起初真是小觑了她。程小雅的步子不疾不徐，始终跟在他身边，而且身形潇洒，犹如庭除闲步一般，步伐中浑没半分霸气，心中暗暗佩服。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道旁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不消片刻，已回到了湖州城里。石磊自是熟悉路径，左拐右转，很快来到了刘记绸缎庄所在长街的街口。 
程小雅止住步子，微微一笑道，承让，湖州石家果真名不虚传。石磊汗颜道，这话应该由我说来才对。妹子内力浑厚，再比下去可就不知鹿死谁手了，华山派果真名不虚传！两人同时大笑了起来。程小雅笑罢道，既已到了地方，石兄就请留步罢。石磊心想，倘让店里伙计见到两人深更半夜一路同行确实不妥，便依言离开。 





第八章 卿卿一笑最天真（下）


程小雅一直等到石磊走得望不见了，才往刘记绸缎庄门前走去，她只道这般时候绸缎庄早就打烊了，正踌躇着该怎么办，未料一眼望去，门板缝隙处却有灯光透出，她敲了敲门，里面立刻有个女子的声音应道，是程姑娘回来了吗？接着有人拉开了门，不是别人，却是翠玉。
程小雅很是过意不去，正要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却一眼看到店堂里另有一个伙计打扮的少年，却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再一瞧翠玉也是粉靥晕红双眸含情，顿时心中雪亮，也不说破，笑道，难为你这么晚还在给我等门。对了，我师父有没有问起我。翠玉道，没有，高老爷一直在和我家老爷长谈。程小雅吐了吐舌头，心想，好险，否则这一顿责骂可逃不掉了。她也不想打扰二人，只道，麻烦你送我回房吧。翠玉提了一盏灯笼在前面领路，程小雅跟着去了。
第二天早上，翠玉来送洗脸水时，程小雅想起昨晚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翠玉莫名其妙。程小雅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道，昨晚难为你那么晚还在给我等门，这个送给你吧。翠玉见那金钗显是十分贵重之物，忙推辞道，这点小事哪能要姑娘的赏赐。程小雅笑道，拿着吧，只当给你日后添妆之用。她只恐翠玉没听懂，还解释道，留着当嫁妆吧。翠玉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只是低头弄带，程小雅把金钗硬塞到她手上，说道，这也是别人送我的，又不是我花银子买的，不用不好意思。说罢忽然想起这支金钗是江绮霞以前送自己的，心下不禁牵挂，不知师叔和小容小影这阵过得怎么样。
翠玉见程小雅执意要给，便羞答答的收了，过了一会，方搭讪道，程姑娘，高老爷已经起来了，这会也在梳洗。程小雅笑道，好的，我梳洗完了就去给师父请安，只是不知他住在哪里，还得麻烦你带我去。说罢又道，府上地方这么大，房子这么多，从外面真是看不出来。翠玉道，铺子那里不过是个侧门，姑娘从正门走的话，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程小雅惊讶道，还有正门啊。随即奇怪道，昨天阿福怎么不领我们走正门。翠玉解释道，白天我们老爷总在铺子里，但凡是白天找他的，都直接上铺子里。程小雅点头道，原来这样。她本来就对刘震亚颇为好奇，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向翠玉打听一下他的情形。可惜翠玉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他是两年前到的湖州，却只是孤身一人身边并没带家眷，虽系商贾，交游却甚是广阔，上自达官贵人，下自市井小民，乃至贩夫走卒，无不晓得刘老板出手大方，待人义气。
程小雅心想，他这豪爽的性情倒与师父有几分相像，估计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道，师父想是已经梳洗好了，你带我过去吧。翠玉答应着，两人刚要出门，却见一个小厮敲门道，程姑娘，高老爷请你过去说话。翠玉答道，这就过去，转身对程小雅笑道，这可巧了，咱们没过去，高老爷倒派人来叫了。程小雅笑道，快走吧，不然师父还以为我偷懒呢。
程小雅跟着翠玉来到一处厅堂里，高天赐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程小雅给师父请过安后道，弟子有下情容禀，便把昨天徐峰说的话都说给他听了。高天赐听罢果然面露喜色，连道太好了，片刻后却面色沉道，道，小雅，你和石家大公子是什么时候结识的，交情可不错啊，你一到湖州他就请你出游。程小雅吓了一跳，忙跪下把以前的事情一一说了，又道，石大公子盛情款待，不过是因为我曾经赠药乃至助他疗伤，并无别情。
她说话的时候，高天赐只是慢慢的喝茶，等她说完了方道，起来说话吧，我也知道你平时很守规矩，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江湖中人不大看重男女之防，你又性子豪爽，有时未免不拘小节，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名节比什么都重要，以后还需留心。程小雅不敢反驳，只能应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记住了。
高天赐想到许久未见的师兄有了消息，心里很是欢喜，也无心再教训程小雅，喝完了茶道，小雅，你四岁就入我门下，至今已经十五年，我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只有一路剑法，因为你以前内功不够，我一直没传授给你，今天就传给你吧。他刚说到这里，却见刘家的小厮来问早饭开在什么地方。高天赐道，就在这里吧。小厮应声去了，高天赐见程小雅还跪在那里，便道，还跪着干什么，赶紧起来吧。程小雅低声道，您老人家不生气了，我才敢起来。高天赐笑道，有你在我身旁，我天天生气的话，岂不是要气出个好歹来，快起来吧。程小雅见师父笑了，方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那小厮和另外一个小厮一人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一样一样的摆在桌上，一面摆一边报菜名，高天赐只觉厌烦，忙令其不必再报。那两个小厮还要在旁服侍，高天赐挥手令其离开，摇头道，富贵人家偏生这么多讲究。又对程小雅道，在外边不必讲这么多规矩，你过来一起吃吧。程小雅便过来替师父盛了一碗粥，再给自己盛粥拨菜，高天赐心里很是欢喜，也不免几分遗憾，这七个弟子中，最懂得尊师重道而且在江湖上最得人心的还是这个唯一的女弟子，可惜她是女儿身，不然这掌门一位非她莫属。
吃过了早饭，高天赐叫过程小雅来，自己先演示了一遍要传授的剑法，程小雅见这路剑法虽然只有十二式，却是变化多端，看得目不暇接，连声赞好，又问师父剑法的名字，是何人所创。高天赐道，这路剑法是你的祖师所创，说起来也与你有缘，就叫落花十二式。程小雅不解道，怎么与我有缘。高天赐笑道，你不是有个万花剑的绰号吗。程小雅害羞道，师父也拿我取笑。那不过江湖上几个朋友喊着好玩，算不得数的。
高天赐看了她一眼道，是昆仑派的那几个人吧。程小雅面上一红道，是，师父明鉴，上回他们跟我比剑时，我用了师叔教的玉女十九式，他们就给我起了这个绰号。高天赐见她不说比剑的胜负，料定是她赢了，也不追问，继续道，今天一时半刻之间，怕是你也记不住这许多招式，能将前三式领会就可以了。说罢又将前三式的要领仔细讲解一遍，程小雅认真听罢，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开始反复练习。
刘家的房子虽然很大，却并没有练武厅之类的场地，故此她也没用长剑，只折了一支柳枝，当作长剑来用。第一式无可奈何花落去，第二式落花有意随流水很快就学会了，可这第三式乱花渐欲遮人眼却练得不怎么顺手，高天赐正在一旁指点，却见翠玉进来道，程姑娘，石家大公子派人送来几样礼物给你，你看怎么办。
 
 
程小雅吃了一惊，转脸望向高天赐，等他吩咐。高天赐随即问道，都是些什么礼物？翠玉道，这里有张礼单。程小雅接了过来，自己并没多看，立刻递给了高天赐。高天赐看去，不过是笔墨纸砚之类还有一张琴，沉思片刻道，既然已经送来了，不收也不好。小雅，你就收下吧。程小雅应道，是，对翠玉道，麻烦你把那些礼物拿到我房里去。翠玉应声去了。 
程小雅继续练剑，花了几乎一天的功夫，前三式都学会了，高天赐很是高兴，夸奖道，孺子可教也。这路剑法固然要配合浑厚的内力来使，也得心思灵巧善于应变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一点斐儿就不如你，你以后务必要勤谨，不得偷懒，可别象斯儿那样，有点小聪明也不肯用在正经事情上。程小雅忸怩道，师父过奖了。我的武功既不如大师兄，也不如二师兄。高天赐慰道，你眼下的造诣虽然不如他俩，假以时日，将来的成就必然要胜过他俩。 
程小雅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师父这话二师兄也说过，不过他是对小影说的。笑完了才觉得对师父颇有不敬之意，忙正色道，弟子知道了，日后定当勤加练习，不负师父所望。高天赐点头道，这样才乖。心里暗想，小雅这孩子什么都好，怎么就是这点不开窍，斐儿对她一片痴心，她硬是看不出来，大概心思还在铮儿身上。自己作长辈的，虽有意从中撮合，毕竟男女有别，有些话却是不便出口，不如让师妹对她说罢。他一想到江绮霞不觉微微一笑，虽然她年近四十，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他心目中，却是一直与当初那个初上华山的小姑娘无异。见程小雅还在一旁侍立，便摆手道，天色晚了，你练了一天剑了，想来也倦了，明天还要早起，歇着去罢。 
程小雅依依不舍道，师父，我给您泡杯茶再去吧。高天赐道，不用了，这里不缺下人服侍，你早些歇着吧。程小雅无奈，转身走了出去，心里还惦记着刘家的小厮泡的茶不知道合不合师父口味。翠玉早在门口等候，见她出来了，欢喜道，程姑娘，你不练剑了吗，我陪你回房吧。程小雅笑道，有劳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失声道，糟糕，白天光顾着练剑，石家来送礼时，我都忘记开发赏钱了。翠玉笑道，我就知道姑娘忘了，我替你给了。 
程小雅不过意道，这怎么好意思，你给了多少，我还给你罢。翠玉笑道，不用了，姑娘赏了我那么贵重的一支金钗，我还不过意呢。程小雅笑道，不用不过意，借花献佛而已。心想，师叔如果知道自己随随便便就把她送的金钗送人了，不晓得会不会生气。又想，回房把师嫂送的首饰再给翠玉一两样好了，横竖自己常年行走江湖，很少带这些。不晓得为什么，她这次想到顾铮的妻子时，心里却并不象以往那般酸涩。 
进房以后，程小雅不忙看石磊的礼物，先到行李里翻出了顾铮的妻子送的首饰，选了一只翡翠镯子塞给了翠玉，翠玉不肯接，程小雅笑道，拿着吧，我常年舞刀弄剑的，戴镯子也不像。再说我还不知道要在贵府叨扰多久，少不了麻烦你，你如果不过意，我以后不给赏钱就是了。翠玉笑道，程姑娘这么说的话，我不收反倒不好了，就大胆收下了。又道，姑娘不看看石大公子送的礼物吗？ 
（第八章结束） 





第九章 人生难得是知己


调寄蝶恋花
云卷云舒风讯小。绿了垂杨，更有飞花绕。梦里青衫年尚少，为君处处怜芳草。
人在天涯心在道。莫论他年，此日还难笑。独坐独行独乞巧，百思不舍檀郎恼。
程小雅说好的，你拿过来我瞧上一瞧。翠玉将那些盒子搬了过来，先将礼盒与锦缎拿去，再一样一样的指给她看。程小雅先看了看笔墨纸砚，只认得砚是端砚，其余几样虽然不知道名目，估计都是值钱的东西，暗想，幸亏师父只看到礼单，没看到实物，否则肯定又要挨上一顿训诫，赠人伤药助人疗伤，难道是为了贪图别人的回报吗，还不快退回去。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好笑，又瞧了瞧那张琴，却是一具古琴，琴尾上赫然两个篆字：燕语。想起好久没弹琴了，不觉心动，遂将琴拿到面前，拂了几下琴弦，登时发出一连串动听的琴音，心知这琴必然材质绝佳。她这会手头没有曲谱，只能凭着记忆信手弹来，翠玉在旁听了一会，赞道，程姑娘弹得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程小雅微微一笑，答道，是临江仙，却忽然想起石磊那天所弹的也正是这曲临江仙。她怔怔的出了会神，只想，为什么我一见到这张琴，就如此欢喜，为什么我那么久没弹琴，信手弹来就是临江仙。她的内心深处，隐隐知道答案，可是这答案自己想也不敢想，一颗心怦怦乱跳，只觉说不出的害怕，却又是说不出的喜悦。
翠玉不解其意，见她弹了几下就不弹了，只道她累了，也不敢打扰，只垂手侍立，等她吩咐，程小雅出了一会神，方反应过来，对翠玉道，我累了，把这些礼物收起来吧。翠玉依言一一收拾妥当，又过来把床铺好，燃上香炉，轻声道，程姑娘，歇息吧。便退了出去。程小雅哪里睡得着，却恐这会睡不好，明天学剑没有精神，让师父失望，便一边闭上眼睛，一边默数数字，逼着自己睡了过去。
接下来一连几天，程小雅都在跟高天赐学落花十二式，屈指七日之内，学会了前面的十式，只剩最后两式还未学，高天赐说最后两式变化繁杂，一时不易领会，让她再反复练习前面十式，等这十式烂熟于胸，再往下学。于是程小雅又从第一式开始练习。高天赐却不再指点，每天除了练功，只和刘震亚密谈，也不要别人在旁服侍。程小雅很想偷偷去听听他们到底谈些什么，要如此神秘，又怕被师父发现，只能暗自纳罕，非止一日。
这天，她正在练剑，翠玉进来道，程姑娘，石家大公子派人送来两份请帖。程小雅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是邀请师父和自己明天中午到石家赴宴。她犹豫了一下，心想师父正在和刘伯父密谈，自己却是不便打扰，便对翠玉道，替我把赏钱开发了，就说请帖已经收下了。翠玉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回来道，石家来送请帖的是两个书童，说什么也不肯收赏钱，这会已经走了。程小雅心想肯定是长安和长生，便问，他们还说了什么没有。翠玉道，他们说石家大公子即将远行，明日的宴席是饯别宴，请姑娘务必赏脸。
程小雅吃了一惊，忙问道，有没有说要去哪里。翠玉道，没有。程小雅又是失望又是着急，当着翠玉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她退出，自己继续练剑，心里却只盼明天快些到来，好去问个究竟。又担心师父不肯去赴宴，也不肯让自己单独去石家，就这么翻来覆去的想着，好不容易捱到晚饭时分，高天赐照例派了个小厮叫她一起过去用饭。她当即把请帖拿了过去，向高天赐说了原委，等他示下。
没料到高天赐爽快的道，我和石家的人不熟悉，就不去了，你去一趟罢，替我告个罪。想了想又道，虽说你帮过石家大公子，咱们也不好意思只管收他们的礼，这样罢，你把铮儿送我的那件皮衣找出来，再添上几样路菜，明天一并带过去。又嘱咐道，既是送别，想来客人肯定不少，你别耽搁太久，坐一会就回来好好练剑。程小雅又惊又喜，忙道，弟子知道了，一定早去早回。
第二天中午，石磊早早的就派了徐峰和长安长生催客，还遣了两顶轿子过来，不是上次的二人小轿，而是四人轿子，十分讲究，挂着彩绸的窗帷，轿檐上是彩色的缨络，轿杠包铜，擦得雪亮。八个轿夫身着簇新的蓝布夹袍，脚下薄底快靴，一个个神情轩昂，礼节周到。程小雅微微一笑，心想，当着外人，还是得做足了场面功夫，将备好的礼物交给徐峰道，家师另有要事，无法脱身，托我向石家上下告个罪。这是家师的一点心意，请一并带去。
徐峰将礼物交给长安，说道，程姑娘请上轿吧。程小雅来到其中一顶轿子旁，掀开轿帘，坐了进去。只见轿里盖碗茶、水果、闲食俱备，还有一管水烟袋、两部闲书，更觉好笑，没想到自己倒当了一回老爷，第一趟坐大轿就坐这么华丽的轿子。不由得想道，石磊生长于这样的豪门，兄弟手足之间却是勾心斗角，殊无快乐可言，也见富贵二字害人不浅，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到了石家。
轿子一直抬到大厅檐外，程小雅才知道高天赐的猜测有误，席间除了主人以外，只有三位客人，一般是华服的贵公子派头。程小雅打量了一下，见这三人年龄都在二十五六上下，相貌甚是相像。石磊给她介绍道，这是他的朋友陆家三兄弟，分别叫陆伯雄，陆仲超，陆叔华，都是湖州的贵介公子，曾经跟他的父亲石霆学过武。程小雅依次见过了礼，宴席就开始了，只见杯盘碗盏无不精美，菜肴更是讲究，还特地开了一坛陈年的竹叶青。
陆家三兄弟中以老二陆仲超最是健谈，谈文论武滔滔不绝，程小雅只是含笑听着，也不插嘴，石磊觑了个空对她道，妹子可喜欢我送去的礼物。程小雅微笑道，喜欢的紧，适才还忘记向石兄道谢了。石磊笑道，道谢就不必了，只要妹子不嫌我冒昧就好。程小雅笑道，石兄说哪里话来，礼物太过贵重，小妹受之有愧。石磊道，区区微物，不成敬意，欲博妹子一笑而已。
程小雅笑道，好阔的口气。有这么多好东西解闷，我真是连睡觉都能笑醒了，别的东西还罢了，单是那一张琴，价值就不菲。石磊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实不相瞒，那是我家三弟的遗物。程小雅这番吃惊非同小可，失声道，这怎么当得起。石磊压低声音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瑶琴乃是为知音而弹，三弟在天有灵，想是也不会反对。他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的听在程小雅耳里，登时心潮翻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陆伯雄在旁道，君泉（石磊表字）的七弦琴是整个湖州都有名的，值此良时，何不弹上一曲，以娱嘉宾。石磊推辞道，平时倒没什么，只是小弟新伤方愈，适才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伯雄兄的好意，小弟心领，恕不献丑了。陆仲超笑道，君泉，当着咱们兄弟的面，你就别假装谦虚了，别人不知道你的酒量，难道我还不知道。就这几杯酒，只够给你开胃罢了。众人登时哄堂大笑起来。
石磊苦笑道，当着程姑娘的面，仲超兄还是口下积点德的好。陆仲超拍掌道，然也，程姑娘不在座的话，我还不这么说呢，别的话且不论，我这会只问你，到底弹不弹。石磊忙道，琴就罢了，我为诸兄吹一曲箫吧。陆家兄弟闻言都是面露喜色，陆叔华见程小雅面带疑惑，遂解释道，君泉的洞箫比七弦琴更出色，只是他素来自矜身份，很少肯在人前吹上一曲半曲。陆仲超大笑道，咱们今天是沾程姑娘的光了。程小雅被他说得粉面飞霞，低头不语，心里却很是欢喜。
石磊拍了拍掌，长生送进来一支玉箫，程小雅见那箫通身碧绿，竟是上好的翠玉，近吹口处有几点朱斑，殷红如血，更映得玉箫青翠欲滴。赞道，石兄这支箫真是难得之物。石磊便道，妹子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如何。程小雅忙道，石兄毋庸客气，我又不会吹箫，要来作甚。陆仲超最是性急，催道，快吹吧，就吹你以前吹过的那曲平湖秋月。石磊将玉箫拿起，目光在程小雅面上转了两转，脸突然一红，忽见徐峰匆匆进来禀告道，大少爷，老爷回来了。
石磊面上残余的红晕顷刻褪尽，沉声道，爹今天不是被人请去游湖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徐峰道，听说刘老板领了两个人来拜见老爷，所以就提早回来了。程小雅听他提到刘老板，忍不住问道，这位刘老板的名字可是叫作刘震亚。徐峰道，正是刘记绸缎庄的老板。程小雅暗暗纳罕，这个刘震亚究竟是什么人，名义上虽是一介商人，交游却如此广阔，连石霆都这么给他面子，又惦记着石磊到底要去哪里，多久才能回来。
陆叔华最是机灵，见石磊面露不快，便对陆伯雄道，大哥，咱们也好几天没给石伯父请安了，不如稍后一起过去给他老人家问个安吧，正好我还有几路拳法没弄懂，还要请他指点一下。陆伯雄点头道，三弟说的是。随即对徐峰道，麻烦你去禀告石伯父一声，就说等客人走了，我们兄弟一起过去给他老人家问个安。徐峰应声去了。
陆仲超又再三催促，石磊才拿起玉箫缓缓的吹了起来，那箫声忽而悠扬忽而低婉忽而呜咽动人至极，一曲既毕，程小雅听得出了神，陆家三兄弟也是沉醉不已，陆伯雄颇解音律，赞道，妙极！和平中正，却又清绝幽绝。石磊谦虚道，许久未吹，手也生了，伯雄兄谬赞了。陆仲超拍案道，君泉的文才武功，就不用说了，我自是佩服，单是这一支洞箫，就不得了，整个湖州找不出第二个来。
石磊唤来长生，收了玉箫，正色道，在座各位都是石某的至交，石某就直言不讳了，吹箫弹琴乃至写诗填词舞刀弄剑皆不过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见识高明才了不起呢。转身对程小雅道，石某以前僻处湖州，却颇为自负，只道天下英雄不过尔尔，朋友面前，也素以狂涓自诩。自上次洛阳之行，结识了妹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的不论，单说妹子对徐二哥说的那番话就让石某心折不已。陆家三兄弟连声赞好，陆仲超更是大声道，此言可浮一大白矣。程小雅红晕双颊，低声道，不敢。心想，我和徐兄说话时，他又不在场，是怎么知道的。是了，定是徐兄说给他听的。
 
 
恰在此时，徐峰进来道，老爷请三位陆少爷过去叙话。陆伯雄起身道，程姑娘稍坐片刻，我们兄弟去去就回。说罢起身往外走去，陆仲超和陆叔华也冲程小雅拱了拱手，跟在陆伯雄身后走了出去。程小雅欠身说了句，三位请便，便坐在那里不动了。石磊问道，妹子对今天的酒菜还满意吗？程小雅点头道，这样好的酒菜，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又轻声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能耽搁多久。 
石磊见她眉目之间隐含幽怨，心底一荡，只痴痴的盯着她看，却不回答，程小雅又问了一遍，他方回过神来，答道，家父派我去北平一趟，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说不好耽搁到什么时候，早则明春，迟嘛就不好说了。程小雅失声道，那么你连除夕夜都要在外边过了。石磊道，可不是吗，我也不想去，但身为人子，岂可不尽孝道。石家到处都有买卖，总不能只让家父一人操劳，我是石家长子，自是责无旁贷。程小雅默默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方道，明年春天，你还在北平的话，咱们也许能见上一面。 
石磊惊喜道，此话怎讲。程小雅道，我师叔嫁在北平，这次洛阳之行，她邀请我到北平住上一段日子，师父答应明年春天就送我过去。石磊登时乐得眉开眼笑，太好了。你可要早些过来，我一定等着你。程小雅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不要把话说这么满，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见上一面，但看有缘无缘了。她越往后说声音越轻，说到有缘无缘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已是细若蚊鸣，微不可闻，一副娇羞脉脉的模样。 
石磊情不自禁，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妹子难道还信不过我吗，我现在就对天起誓，石磊此生若有负于程小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程小雅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道，别乱说话，太不吉利了，我信你就是。石磊将她的纤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道，如果不是我明日就要远行，不用等到明年春天，现在我就去向令师提亲。程小雅听他说到提亲二字，心里怦怦乱跳，又是害羞，又是欢喜，良久方道，也用不着这么急，我只怕师父不会应允。还是等明年春天吧，我到了北平以后，先对师叔说了，再求她去对师父说。别人的话师父未必听得进去，就是对师叔百依百顺。过了一会又道，富家子弟成亲都早，你这般年纪，难道还没娶过亲。 
石磊正色道，妹子，我也不瞒你，从小家父就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身子娇弱，几年前还没成亲，就因病过世了。家父打算给我再定一门亲事，却一直没寻觅到合适的人家。后来有个出名的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说我不宜早娶，亲事也就耽搁下来了。程小雅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道，那么你房里那个被嫁出去的丫鬟。。。。。。 
石磊笑道，你说芳梅吗，我和她没什么的，只不过她从小就服侍我，平时走得近一些罢了，况且她已经嫁人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妹子你放心。家母便是侧室，她所受的苦我从小就看在眼里，早就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不娶则罢，一旦娶亲，绝不纳妾。程小雅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徐峰咳了一声，两人赶紧放开原本紧握着的双手，徐峰进来禀道，大少爷，老爷忽然昏倒了。 
石磊吃了一惊，腾的站起来道，怎么回事。徐峰道，老爷和三位陆少爷正在切磋功夫，不知怎么，忽然就昏倒了，二少爷已经遣人去请大夫了。石磊问，爹这会在哪里。徐峰道，在大夫人房里。石磊忙道，我这就过去。随即对程小雅抱歉道，妹子，恕我无法相陪，稍后让徐二哥送你回去吧。程小雅点头道，你去忙吧，我知道了。石磊匆匆去了，徐峰遂用原轿将程小雅送回了刘震亚的府上。 
程小雅下了轿子，对徐峰道，徐二哥，借一步说话。徐峰听她改了称呼，心知其意，便道，好的。二人走进刘家大门，程小雅道，麻烦你稍等片刻。说罢走进内堂，过了一会，匆匆出来，递给徐峰一个小包裹道，这是鄙派的紫灵丹和白玉散，一共两份，你和石兄各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一把短剑，是三年前家师从采花大盗手里缴获的，后来赐了给我，外观虽然黑黝黝的不起眼，却是削铁如泥，我另有长剑防身，一时也用不上它，就让石兄留着防身之用吧。 
徐峰接了过来道，程姑娘的美意，徐某回去一定转告大少爷。程小雅笑道，徐二哥就是不称呼我作妹子，也不用这么见外，叫我名字就是了。徐峰挠头道，这可不敢，我在石家这几年，大少爷教长安长生念书的时候，也时常教我明理，徐某虽是个粗人，上下尊卑的规矩还是要守的。程小雅微微一笑，也不勉强，只道，徐二哥，你也同石兄一路上京师吧，一路保重。徐峰谢道，借程姑娘吉言。便押着空轿子走了。 
接下来几天，高天赐将落花十二式的最后两式传授给了程小雅，程小雅每天忙于练剑，有心打听一下石家的消息也不得其便。这天晚上，她练完了剑，正在房里抚琴，翠玉进来道，程姑娘，高老爷请你过去。程小雅很是纳闷，自己刚离开师父不过半个时辰，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叫自己回去。她跟着刘家的小厮到了厅堂，高天赐开口第一句话就道，小雅，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咱们出趟远门。 
（第九章结束） 





第十章 天涯思君不能忘


调寄蝶恋花
时过仲秋人愈淡。露吻霜依，不见芳心乱。两地情深何惧远，无常世事由天断。
日暖风晴迷雾散。飞盏轻吟，且把相思换。峻岭登高权放眼，黄花着地休嫌晚。
程小雅惊讶道，师父，咱们这么急，要去哪里。转念一想，登时眉开眼笑，难道这么快就去师叔那里。高天赐摇头道，不是去北平，是去云南。程小雅一愣，很是失望，忽然明白道，师父，可是有了大师伯和二师伯的消息。高天赐皱眉道，说来话长。他沉吟了一会道，也罢，这会左右无事，我就把其中的渊源说与你听好了。说到这里，不觉长叹一声，挥手将旁边伺候的下人遣散，又道，你到四周瞧一瞧，有人无人。
程小雅不知道师父要说些什么，但猜到事关师门隐秘，忙四周巡视了一番，遂回禀道，弟子已经四周察看过了，并无外人，离此最近的便是刘府的几个下人，以他们的耳力料是听不到咱们的谈话。高天赐点了点头，便道，你可知你师祖一共收了几个弟子。程小雅道，一共五位。高天赐道，是了，那便是你大师伯，你二师伯，我，你师叔，还有你师祖的女儿贺兰敏。
程小雅惊道，师祖还有个女儿，他老人家不是出家人吗。高天赐道，他是接任华山掌门时才出的家，出家时师娘已经不在人世了，贺兰敏也有十几岁了。当时你的两个师伯正当壮年，我不过是个初入师门的少年，你师叔还没有入门。贺兰敏，唉，他说到这里不觉又是一声长叹，继而低头不语，似是在回忆往事，程小雅听到师父不称呼贺兰敏为师姐，而是直呼其名，已经猜到她日后的行径不妙，也不敢追问，只能默默的为师父泡上了一杯茶。
她却不知道，贺兰敏年轻的时候虽不象江绮霞一般艳丽夺人，也是出落得风流袅娜妩媚动人，两个师兄李望与李学都迷上了她，甚至兄弟间为了她争风吃醋，师父面前虽不敢大打出手，背后却是摩擦不断。贺兰敏的父亲贺兰川为此烦恼不已，也不知道该将女儿许给哪一个徒弟好，这样一连拖延了许久，直到江绮霞入门几年，贺兰敏已届花信年华，依然小姑独处。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她以未嫁之身，竟然珠胎暗结，任凭贺兰川怎么威逼追问，却死也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贺兰川一怒之下，将女儿逐出了师门，并且通告江湖同道，与贺兰敏脱离父女关系。此后不过几年，贺兰川便英年早逝，也是为此。
高天赐和江绮霞当时年纪尚轻，又见恩师英年早逝，很难谅解贺兰敏的所作所为，李望与李学却是无法对贺兰敏忘情。李望从贺兰川去世以后，就游走四方，期翼能打听到师妹的消息，李学则因为高天赐刚刚接任掌门，很多事情需要协助，起初几年尚留在华山上，后来见兄长一直没打听到师妹的行踪，也下山去寻找贺兰敏了。
高天赐想到两位师兄都是人中俊杰，却只为了一个情字，半生漂泊，不知所终，很是难过，沉思了许久才将往事一一说了，又道，小雅，你千万记得，自古以来，情关难过，情字伤人，谁都不免。可倘若只为了一己私情，置其他于不顾，实不可取也。程小雅应道，是，弟子记得了。心里却想，这番话前面一半好生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是师叔说过。
她想到这里猛的一惊，师父平时颇为自负，他人之话极少入耳，唯独师叔一开口，比什么都灵。师兄弟们私下没少拿此取笑，师父那样一个大男人，却偏偏对小师妹百依百顺。但谁也没往男女私情方面去想，只道两人同门情深。如今看起来，绝非同门之情这么简单。她瞧了瞧师父，忽然萌生一丝怜惜，师叔还有花伯父和小影小容，又是身处在富贵乡中，百事不用操心，师父却是身在江湖，事事都需亲历亲为，尤其是前些年，师兄弟们年龄又小，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时不时的惹他生气。这许多年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高天赐自是猜不到她的心思，见她怔怔的瞧着自己，只道她还在琢磨自己刚才那番话，很是高兴，小雅确是个可造之才，倘能过得了情关，将来把掌门之位传给她也罢，虽说华山派自古传男不传女，毕竟人才难得。师父当年不是也打破了立长不立幼的规矩，坚持立了自己作掌门人吗。程小雅见师父沉默不语，大着胆子又问道，师父，你这会是从哪里得到了两位师伯的消息吗。
高天赐点头道，是，还多亏了你上回从石家听到的消息，我托了人向云南道上的朋友打听，不想还真有人几年前见过你大师伯。程小雅甚是开心，忙问道，那没人见过二师伯吗？高天赐摇头道，没有。程小雅低低的叹了口气，记得他那年临走时，教我弹了一曲梅花三弄，还嘱咐我好好练习，这许多年没见过，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她这一番话说得高天赐也心生伤感，暗想，大师兄素来行踪飘忽，还打听得到他的行踪，二师兄以前时不时就托人寄信回来，这许多年来却一点音讯都没有，只恐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着程小雅的面，他自然不能说出这些隐忧，只道，明天还要赶路，你今天早些歇息吧。程小雅依言去了，一晚上只翻来覆去的想，这么一来，北平之行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明年春天能不能见到石磊也不好说，可她又不能违拗师父的意思，只有暗地祈祷，希望两人早日相逢。
但是事情并没有她希望的那么顺利，两人到了云南，先找到了见过李望的那个人，但事过境迁，很多细节他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说几年前李望路过他的山寨，打了一场抱不平。高天赐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来，接着师徒两人又在云南境内挨个向武林同道打听，也无多少进展。一转眼，好几个月都过去了，还未打听到李望和李学的行踪。高天赐灰心道，算了，吉人自有天相，咱们还是回中原吧，我先送你到北平。于是两人离开云南，转而取道北上。
这天，两人白天赶了一天路，晚上住进了一家小客栈，吃晚饭时，却听同桌的人纷纷在议论些什么，高天赐仔细听去，原来都在说朝廷削藩的事情。他听得片刻，即放下竹箸，蹙眉思量，程小雅见师父只顾听别人说话，也不敢打扰，先自行吃完，向师父告过罪，便一个人回到了房里。想想这会闲着无事，便将石磊送她的琴找了出来，反反复复的看了半天，只想，他这会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呢。蓦然之间，那首苏幕遮的后半阙涌上心头“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搂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今晚并没有喝酒，可这相思泪还是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恰在此时，高天赐拍门唤道，小雅，你睡了没有。程小雅擦去眼泪，应道，还没睡呢。高天赐便道，你到我房间里来一下。她本已卸了妆，这会忙对着镜子薄施脂粉，以遮盖住脸上的泪痕。其实片刻之间，也难尽遮，好在小客栈里灯光昏暗，高天赐又是心事重重，也没发现她的情绪异常，开口便道，小雅，你可知道刘震亚是什么人。程小雅犹豫道，他不是师父的故交吗。高天赐冷笑道，他还是燕王的细作。程小雅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高天赐叹道，很惊讶是不是，我刚发现时，吃惊的程度也不亚于你。说着，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原来高天赐和刘震亚少年时即为好友，刘高两家更是通家之好，后来高家遭遇变故，全家遇难，只有他和侄儿高斐被偶然路过的贺兰川救出，收录于华山门下。两人自此一别多年，后来刘震亚托石杰寄信，信内除了叙旧，只说打算在湖州开一家书院，免费教穷人家念不起书的孩子和孤儿念书。高天赐久有此意，闻言立刻赶赴湖州，还打算这家书院如果措施得当的话，以后在别处再开几家。没想到刘震亚只是以此为借口诱他过来。一开始还未露出痕迹，后来言谈间逐渐露出破绽，高天赐又是气恼又是悔恨，自己怎会如此轻信，恰在此时，他托人打听到了李望的行踪，趁此机会，便带着程小雅离开了湖州。
程小雅这才明白了刘震亚不过一介商人，却在湖州交游如此广阔的原因，背后必有燕王充裕的财力支持。她想起适才听到的议论，失声道，燕王早有不臣之心。朝廷此次削藩手段如此厉害，只怕。。。。。。高天赐皱眉道，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恐天下苍生又要遭难了。程小雅忽然想起与石磊初见时，他说过的一句话，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天下，有德者居之。
高天赐怒道，小雅，你这话是何用意，今上并未失德。程小雅吓了一跳，忙道，师父，我随口说说，并无用意。高天赐冷声道，我从你四岁起就教你读圣贤之书，在这些大是大非上可容不得一丁点含糊。程小雅不敢反驳，只能应道，是，弟子记得了，过得一会，高天赐的怒火渐渐平息，方道，据我看来，燕王绝不止派了刘震亚这么一个细作，但凡大的城市里，几乎都派得有他的手下，他的不臣之心早有预谋，朝廷即使不削藩，这场战争也是无法避免。如今嘛，只怕是迫在眉睫。唉，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
程小雅不由想到江绮霞一家就住在北平城里，还有石磊，这会也在北平城里，不知道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高天赐也在担心江绮霞的安危，沉吟了一会便道，你平素和你师叔聊天时，有没有听她说过花家和燕王府有什么往来。程小雅仔细回想道，师叔很少说起这些，只记得有一次，小影隐约说过，燕王妃请她家女眷去燕王府赏花，也不是单请她家人的，那次请了不少人，因为花家在北平有点名望，才被邀请的。
高天赐思来想去，暂时无法可施，便道，小雅，你歇息去吧，等咱们到了北平再说。程小雅依言回到房里，只是记挂石磊，又将琴反复的摩挲后才睡下。梦里隐隐约约见到了石磊，却只是默默的望着自己，什么话也没说。醒来之后心跳的厉害，只想，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肯说，莫非这么久没见，变了心了，还是埋怨自己许久还未到京师。他不知道自己每天跟在师父身边，很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主吗。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好笑，怎么能把梦里的情形当真呢，忙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两人在路上又奔波了数日，终于到了北平。此时刚入五月，天气也热起来了，在城外尚未感觉，一进了城，程小雅只觉得额上香汗淋漓，见了江绮霞后，第一句话就是，师叔，北平怎么这样热法。江绮霞笑道，是你穿得太多了。忙唤了丫鬟带她去沐浴，一面又遣人找几匹薄纱来，要为程小雅裁几件新衣，一面又遣人收拾客房准备宴席，无形中倒将高天赐冷落在一边了。高天赐也不着急，等她忙得差不多了，方问道，花大哥和漫天还好。江绮霞皱眉道，守信和漫天一早都被人叫到燕王府去了。 
高天赐惊道，燕王府和府上关系密切吗。江绮霞道，说起来也没多少联络，只是逢年过节，有些人情来往。她解释道，花家在北平城里有不少生意，为了生意起见，逢年过节不得不应酬一下燕王府上的人，也不止燕王府，但凡北平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要应酬到。高天赐不解道，那么，燕王府一大早把花大哥和漫天叫去作什么。江绮霞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想来无非是让商贾们掏点银子。 
高天赐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便另起话头道，怎么不见小容和小影。江绮霞笑道，她俩见守信和漫天不在家，偷偷溜出去玩了，我已经遣人去找她俩回来，如果知道小雅来了，不晓得会乐成什么样子。高天赐笑道，小影还是那么顽皮吗。江绮霞叹道，可不是吗，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天到晚就会闯祸。高天赐望着她俏丽的脸庞，忽然想起，当年师妹初上华山时，比现在的小影还要小上几岁，每天练完了武功，自己就陪着她到处掏蟋蟀，扑蝴蝶，捉迷藏，有时候，她顽皮起来还要钻到瀑布里呢。。。。。。 
他正想着，却见家丁进来禀道，夫人，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高天赐忙站了起来，预备出去迎接二人，刚走出去几步，花守信和花漫天已经进了厅堂。花守信大概五十左右，身形消瘦，肤色白皙，眉目清朗，花漫天三十一，二年纪，样貌与花守信颇为相似。二人都是一脸的倦色，见了高天赐方露出笑容，互相见过了礼后，江绮霞便问道，守信，燕王府一大早把你们叫去作什么。 
花守信答道，还不是巧立名目搜刮银子。只是，他愁眉不展的道，燕王妃派人把我叫进去，细问小容的年庚八字，不晓得是不是要为小容提亲。江绮霞惊道，这可如何是好，你怎么不婉言谢绝，就说已经许了人家。花守信苦笑道，她又没明说，我怎么回绝，况且同行内都知道，小容和小影并未许人，我怎么敢当面撒谎，万一被查出来，这个欺瞒皇亲的罪名可不轻。江绮霞顿足道，也怨我，该早些给她俩定了亲事才是。她看了看高天赐，心里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她自己的婚事乃是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也走同一条道路，一心一意只想她俩自己选个如意郎君，所以别家女儿大多早早就定下了亲事，花家姐妹却年方及笄尚待字闺中，却未料到会有这样一桩祸事。 
高天赐自是不好过问别人家的家务事，只在一旁和花漫天叙话，问他数年一别，膝下添了麟儿没有。花漫天道，只有一子，小名叫奎儿，刚刚两岁，长得还好，就是身子太弱，三天两头的闹病。两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家常闲话，程小雅从内堂出来了，几人见过礼后，家丁又进来禀告酒席已经备好，花守信忙请客人到偏厅用饭，这时，花家姐妹也回来了，见了程小雅自是惊喜，花弄影更是开心，拉着程小雅的手问长问短，又说给她留了好些好玩的物事，一会拿给她看。 
从此日起，师徒二人便在花府住下了，高天赐每天除了练功拜访同道，就是忙着筹措书院成立的事宜，程小雅则每天和花家姐妹谈文论武，说说笑笑，兼以江绮霞嘘寒问暖，体贴备至，日子过得着实舒服。只是记挂着石磊，几番想对江绮霞说及石磊提亲的事情，碍于女儿家面皮太嫩，怎么也开不了口。这段日子里，她冷眼看去，见师父和师叔从不单独叙话，当着别人的面，也以礼相自持，又想起以往两人在华山的时候，也是如此情形，心里好生佩服。 
将近两个月过去了，书院终于成立了，取名为白鹿书院，高天赐委托了合适的人照应，便对程小雅道，我要回华山了，你已经出师了，就留在花府再住些日子吧。程小雅虽是舍不得师父，心里始终放不下石磊，也舍不得江绮霞和花家姐妹，便应允了。 
花守信设了宴席为高天赐饯行，又将高天赐一直送到城外，回来的时候，只见街上行人议论纷纷，好象出了什么大事，他细一打听，原来都在说燕王今日起兵造反了。 
（第十章结束） 





第十一章 肺腑无隔怨自无


第十一章肺腑无隔怨自无
调寄喝火令
粉颈垂银燕，湘裙绣碧莲。茜窗朝北塌朝南。倚枕待得星月，有物堕青衫。
浪大强出海，身乏力越山。曼歌清舞献尊前。未敢高声，未敢论缺圆。未敢暗怀贪念，不语也安然。
花守信一听燕王起兵造反了，又惊又怕，差点从马车里跌落出来，又惦记这一开战，花家的生意一定会受影响，再转念一想，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小容的婚事了。
他回到花府的时候，花漫天已经知道了燕王起兵的事情，正在犯愁，一见花守信回来，忙道，二叔，燕王这一起兵造反，天下必将大乱。咱家的生意可怎么办呢。花守信皱眉道，没有别的法子，除了几家生意尚好的，其他能兑出去的赶紧兑出去。说罢又展颜道，也不必这么担心。纵是乱世，到处也有商机。当初祖上移居北方，也是一着险棋。如今又怎么说，可见祸福无门唯人自召。花漫天点头应是。
过得数日，北平城中人心渐渐安定下来，说到底，老百姓只要自己家的日子过得去，谁当皇上谁不当皇上原是不怎么关心的。花家的人也是如此，花漫天将生意上的事情料理清爽，又开始琢磨着纳妾的事情了。
花家虽是商贾人家，祖上却是书香门第，素有家规，子弟年过三十方许纳妾，加之前些年苏秋的娘家势力太强，他纵然再有纳妾的心思，也不敢付诸行动。还好这几年苏家遭了官司败落了，苏秋的父母兄嫂相继过世，只剩下苏白孤身寄居在花家。他此时又过了而立之年，趁机以子嗣太少为由预备纳妾了。苏秋虽是不情愿，面上也未说什么，知道说了也没有。花守信自己膝下无子，又不肯纳妾，却不会阻止侄儿纳妾的。
花漫天叫了几个北平城里最有名的媒婆来，说了不拘财礼多少，定要寻觅一个绝色的女子。其中一个名叫沈大脚的便道，城里最近来了一个南方的歌舞班子，台柱子是一对姐妹花，姐姐叫海棠春，妹妹叫杏花春，真真是一对尤雾。花漫天一听，登时眉开眼笑，问道，她俩打算嫁人吗。沈大脚道，歌舞班子的班主是她俩的养父，因为年纪大了，有意解散班子，回乡养老，正打算将两个养女嫁人，只是财礼要得能多一些。
花漫天笑道，哪怕一千两银子，我也出得起，只怕她俩的样貌不象你说得那么标致。沈大脚拍胸道，花大公子不信的话，可以提前相看一下。两个人里，姐姐海棠春更标致一些，我担保大公子见了就喜欢。说着，就将二女如何标致形容了一番，说得简直是天花乱坠，花漫天被她说得立刻动了心，当即定了日子去相看。看了之后很是满意，托了沈大脚去讲财礼，下插定，很快就择了日子，预备过门了。
苏秋一听丈夫要纳两个歌舞班子里的女子为妾，当即到江绮霞面前哭诉道，我又不是那拈酸吃醋的女子，不许他纳妾，可纳妾也得挑清白人家的女儿，这样出身的女子，娶了过来，只恐以后家里就没安生日子过了。江绮霞也替她不平，可又不好管别人的家务事，只有尽力劝解，程小雅在旁听着，只觉得着实心酸，看起来，这富贵人家的少奶奶也不好当，又有几个能象师叔这么好命，虽未生子，花伯父却咬定了不纳妾，一时又想起石磊对自己说过的此生绝不纳妾，不觉思潮翻腾，只怔怔的听着，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家丁进来回禀道，夫人，外面有客人递拜帖来，说要见程姑娘。江绮霞诧异道，这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小雅住在我这里。说着，接过拜帖来看了看，问道，小雅，你认识这个叫石磊的人吗。程小雅一听石磊的名字，登时心跳如狂，口干舌燥，想对师叔说清自己和石磊之间的渊源，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只含含糊糊的应了句认识。江绮霞一瞧她的情形，大致猜中其中端倪，便道，既然这样，就请石公子到前厅稍坐。
程小雅向江绮霞和苏秋道了告退，便随着丫鬟到前厅去了，等了一会，只见石磊跟在家丁身后，走了进来。两人许久未见，一朝重逢，俱是百感交集，似有很多话要向对方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对视良久，石磊才道，妹子，数月未见，你的气色还不错，想是日子过得还好。程小雅微笑道，托石兄的福。顿了一下又道，你却清减了好些，是生意上的事太烦心吗。石磊叹道，一言难尽。程小雅听他语带惆怅，料定他有好些话要与自己密谈，也顾不得瓜田李下之嫌，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丫鬟和家丁都退下了去。
石磊便将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简单讲给程小雅听了。原来刘震亚想方设法说服了石霆，让他同意了石家上下为燕王效力。他派石磊到北平来当然不止是为了照看生意，主要是向燕王提供物力和财力。石磊大半年来都忙着为燕王效力，好不容易等到燕王起兵了，才腾出功夫来寻找程小雅。说完了又解释道，当初在湖州时，我并不是有意将此事瞒着妹子，只因家父突然发病，一时之间，我险些乱了方寸，来不及细说。妹子不会怨我吧。
程小雅抿嘴笑道，怎么会呢，这等隐秘之事，原该注意一些，对了，令尊身体如何。石磊皱眉道，那天醒过来便没事了，后来无缘无故的又晕过去几次，家里请了几个最有名的大夫来看过，众说纷纭，一时也没个定论，想是要带病延年了。程小雅见他说起父亲的病症来眉头紧锁，面带愁容，甚是怜惜，软语慰道，石兄不必太过忧虑，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些许小病，只当调理身体，既然石老爷子醒过来就没事了，想是吉人自有天相。
石磊苦笑道，借妹子吉言了。程小雅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虽是忙碌，石兄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她说到这里略有些害羞，慢慢的垂低了头。石磊自是明白她的心意，忙道，妹子不用担心，别看我最近瘦了些，身体可好得很，连根头发都没少。程小雅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又没数过你的头发，怎么知道少了没有。笑罢更觉羞涩，脸刷的红了，石磊见她瞬间面红如斯，但觉心底一荡，只顾痴痴的盯着她看。
程小雅正要再问，却听花府的丫鬟在外面咳了一声道，程姑娘，夫人来了。忙同石磊一起站了起来，只见江绮霞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一进来别的不说，先上上下下打量了石磊了半天，见他眉目英武，又不乏儒雅之气，越看越是欢喜，笑吟吟的问道，石公子府上是哪里，都有些什么人。石磊一一答了，又道，石家与花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说起来也算通家之好了。小侄初次拜谒，本备了几色薄礼，只是不敢冒昧，还望婶娘赏脸，稍后即当奉上。
江绮霞微笑道，石公子客气了。石磊忙道，婶娘不要如此称呼，叫我的表字君泉或者名字皆可。江绮霞道，既如此说，我就托大了，按南边的叫法唤你一声阿磊。又道，阿磊，午间无事，就在舍下用了饭再去罢。石磊推辞道，婶娘赐饭，本不该推辞，只是小侄琐事缠身，无暇分身。改日闲了再来给花叔叔和婶娘请安。江绮霞见他如此说法，也不勉强，只道，阿磊你再坐一阵，我去瞧一瞧漫天的新房收拾得怎么样。便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石磊便问程小雅道，听说花大哥又要纳妾。程小雅轻叹道，可不是吗，他说他年过三十，却只有一个儿子。花伯父这边也只有两个女儿，并无儿子，这么一来，花家的后嗣只有奎儿一个，偏生奎儿的身子又太单弱，时常三病两灾的，万一有个好歹的，花家不就绝嗣了吗。就是平平安安长大，花家两房却只有一个儿子，后嗣也太少了，说来说去，非纳妾不可。花伯父自然同意了，他自己宁愿无子也不肯纳妾，总不能要求侄儿也和自己一样。
石磊瞧她说话时语带幽怨，又是一脸的惆怅，已猜到她心中所想，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天下的好男人，并不是只有花叔叔一个。程小雅的脸益发红了，想把手抽出来又不舍得，不抽出来又有几分羞涩，只是低了头不作声，良久方道，可惜你来迟了一步，师父前几天，哦，就是燕王起兵那天，回华山了。石磊遗憾道，都怨我来迟一步，妹子，你不知道，我住在燕王府里，出入不甚方便。这可如何是好，不然我这就启程，到华山提亲吧。
程小雅抿嘴笑道，你也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师父在北平开了一家书院，虽然托了妥当的人管理，早则今冬，迟则明春，总要回来照看一下，再说，就算师父一两年不回北平，师叔每年总要回华山一次，到时候我请师叔向师父去说，想来他总会答应的。石磊不胜欢喜，搓手道，这就好了。程小雅又问，你怎么没跟随燕王出征。石磊叹道，见识了燕王手下的兵将才知道，以前我夸夸其谈，不过纸上谈兵，况且燕王对石家青目，也只是看中了石家的财力。
谈到国家大事，程小雅自是说不出什么，便又问道，徐二哥和长安长生呢。石磊道，他们原是随我一起来的，这会我让他们回去准备礼物了，想来一会就到了。又细细问道，妹子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我回去吩咐他们备好了，挨样给你送过来吧。程小雅笑道，不用这么费心，师叔待我很好，样样都考虑得很周全。石磊想了想又道，你在花府住着，终究是作客，不要省小钱，下人该开发的赏钱别忘了。说着，掏出一叠银票，硬是塞了给她。
程小雅欲说不要，一想自己手头确没有多少银子，身上仅有的几件略微值点钱的首饰也都是师叔或师嫂送的，总不能都拿出来赏了人，便半推半就的接了，又道，你送给师叔和花伯父的礼物，样样都选上好的还罢了，倘若是送给我的，别花太多银子，就现在这些，我已经消受不起了。石磊一时忘情，脱口道，这算什么，只要妹子喜欢，就是舍了我的命也情愿。
程小雅急道，你又胡说了，举头三尺有神明，以后别再胡乱赌咒了。我要你的命作什么，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石磊听她语出挚诚，登时心潮翻腾不已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的望着她。过了一会，程小雅方道，你送我的那张琴我喜欢的紧，几乎天天都试着弹上一曲，只不知琴艺有无长进。改天弹给你听听，好不好。
 
 
石磊喜道，那再好不过了。又道，你托徐二哥送给我的礼物我也天天带在身边。程小雅惭愧道，我长年浪迹江湖，身无长物，那点东西不值一提。石磊声音低沉却是坚定的道，妹子别这么说，你待我的情谊，千金不易，不是俗世眼光可以衡量得了的。他这话一出口，程小雅如轰雷擎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要恳切，真不枉了自己待他这番情意，蓦然之间，鱼玄机的那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涌上心头，纵有万句言语要说，也是说不出口，只是怔怔的望着石磊。 
石磊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得有人咳了一声，回身看去，却是徐峰和长安长生携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了。乍见三人，石磊和程小雅都有些讪讪的，程小雅问了几句身体如何的场面话，就借故躲了出去。石磊将带来的礼物向花府的家丁一一交代清楚，便带着徐峰和长安长生告辞了。程小雅很想出去送送他，却碍于礼数，又有些羞涩，只躲在窗后目送他而去。 
江绮霞将石磊送来的礼物捡点了一番，赞道，小雅，你这个朋友出手大方的很。程小雅红着脸没有出声，江绮霞又细问二人是何时相识的相处得如何，程小雅羞答答的将往事一一说了，只是不好意思求江绮霞向高天赐说项。江绮霞自是明白她的心事，笑道，师兄还不知道这件事吧。程小雅轻轻的点了点头，眼巴巴的望着江绮霞，江绮霞安慰她道，你是担心师兄不同意吧，没事的，待他再来北平，我去对他说。又道，师兄一直挺疼你的，既然阿磊与你两情相悦，他的家世样貌才学又样样出色，就是我不做这个媒，他多半也会同意的，你不用太担心。程小雅欢喜不已，又不好意思说感谢的话，只是对着江绮霞嘻嘻的笑。江绮霞抚摩着她的头发，只想，但愿小雅日后能嫁得称心如意，别象我当年一样，与师兄痴恋了一场，却只落了一场空。 
石磊既然得到了江绮霞的认可，来花府的次数便越来越频了，有时候也带了下人与程小雅一起去北平城里城外四处游玩，但二人自知名分未定，始终恪守规矩，从不单独出游，当着别人的面也尽量以礼自持。程小雅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只盼着师父早些回北平来，又惦记自己不在师父身边，谁来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师兄弟们虽是孝顺，到底粗心一些，不如自己心细，样样都记得周全。 
这天是九九重阳节，程小雅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等着石磊来接她去游山。可等了又等，石磊却一直没来，急得她只是坐立不安。江绮霞和花想容都在一旁劝解，花弄影便道，师姐，不如咱们一起出去玩吧，不用等石大哥了。江绮霞笑道，小影只惦记着出去玩，却没想过，阿磊不在的话，小雅哪有心思游玩。程小雅被她说得有些羞涩，低声道，他早就说了重阳节要接我到城外登高，等到这会还没有动静，只是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正说到这里，却见家丁进来回禀道，夫人，石公子的管家来了，替石公子送来了一封信。江绮霞忙道，快请。家丁应声去了，一会功夫只见徐峰一身缟素跟在家丁后面走了进来，程小雅见他这身打扮，急道，徐二哥，出了什么事，石兄呢。徐峰行过了礼，面色凝重的道，大少爷平安无事，是老爷子突然过世了。说着递过来一封书信，又道，今天一大早上，家里就来人报丧，大少爷得知这个讯息，当场哭得昏了过去，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这会急着回湖州奔丧去了。来不及向府上辞行，只留下这封信，让我转交给花夫人。 
江绮霞接过书信，见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话，和徐峰所说的大致相同，并拜托她多多照顾程小雅，末了又托她向高天赐进言，以玉成好事。心里暗暗赞叹，阿磊这孩子天性纯孝，又对小雅一往情深，真是难得。 
程小雅听徐峰说石磊无事，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却见他临别的书信没有留给自己，而是留给师叔，甚是诧异，又见师叔看信时面带微笑，频频颔首，转念一想，已是猜到了他的用意。自己和他虽是两情相悦，终究名分未定，私相授受书信，易惹人闲话，他留信与师叔，却是光明正大的拜托师叔做媒，也是符合礼数的。想到他在如此悲痛的时候，还替自己考虑的这般周到，心下自是感动。 
她想了想又问道，徐二哥，你怎么没有随石兄一起回湖州。徐峰答道，大少爷去得甚是仓促，好多事情需要人料理，故此留下我多耽搁几日。又道，程姑娘不用担心，凭大少爷的武功，又有长安和长生随侍，一般毛贼不敢招惹他的。 
程小雅面上微红道，我不是担心他的安全，只怕他悲痛过度，折损了精神。顿了一下又道，你回湖州后，多劝解他一些，老爷子已是去了，活着的人还是得好好活着。 
（第十一章结束） 





第十二章 刻骨相思知不知


调寄喝火令
楚楚依丹桂，瀼瀼缀碧莲。梦中犹是向江南。小径燕飞蝶舞，颦笑绕青衫。
谢汝怜秋水，缘君挂蜀山。不堪寥落画屏前。最是神伤，最是叹缺圆，最是蹙眉思量，弦上倍泠然。
徐峰应道，这是自然。江绮霞便道，你哪天走，我有些微薄之物烦你带给你家主人。徐峰道，现在不好说，也就两三天吧。江绮霞想了一想，又问道，你还住在燕王府里吗。徐峰道，不，我已经搬出来了，这几天暂时住在店里。花弄影抢着问道，是上回石大哥带我们去过的绸缎庄吗。徐峰点头道，是的，花二小姐真是聪明，一猜就猜到了。江绮霞微笑道，徐二爷过奖了，小孩子家懂什么，鬼聪明倒是有几分，就喜欢到处闯祸。
徐峰还没有说话，程小雅忙引开话题道，石老爷子过世，我们做晚辈的，也应略尽心意，稍后我也备一点薄礼，烦请徐二哥替我转交给石兄。徐峰应道，是，我出京那日，必定前来辞行。说着，就告辞了。
江绮霞对程小雅道，你是在这里作客，身边哪里有这些闲钱，我替你出了吧。程小雅坚持道，不用了，师叔平日里待我够好了，我现在手头还有些银子，等不够用了再向师叔开口吧。江绮霞笑了笑，也不坚持，暗想，小雅这犟脾气真和师兄一模一样。
三天以后，徐峰来花府辞行了，程小雅把师叔和自己给石家的礼物交了给他，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回湖州以后一定劝解石磊，不要太伤心了，徐峰一一应承着，又道，可惜老爷子这一过世，程姑娘和大少爷的婚事至少要耽搁三年。程小雅害羞道，且不着急提这个，横竖家师这会也不在北平。徐峰见她害羞，就不再提婚事了，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徐峰走了以后，程小雅便恢复了刚到花府时的习惯，每天陪着江绮霞和花家姐妹说说笑笑，谈文论武，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却很少见到苏秋。但即便是程小雅这样的外人，也能看出她越来越憔悴了，江绮霞颇有几分担心，私下叫了苏秋的贴身丫鬟来问，据丫鬟说，自从海棠春和杏花春过门以后，花漫天便彻底冷落了苏秋，晚上不用说了，就算白天闲着，也只陪着海棠春和杏花春嬉笑调情，连奎儿都很少有机会见到父亲。
江绮霞愁道，这却如何是好。漫天的家务事，我当婶子的不好过问，可又不忍心看着秋儿一天比一天憔悴。花想容劝道，妈也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别跟着上火了，大哥不过是贪图新鲜，过些日子许是就好了。大哥不看大嫂，难道不看在奎儿的面上吗。江绮霞叹道，但愿如此。可是，几天以后，奎儿忽然生起病来了，花漫天请了两个最有名的医生来诊治，一问却是见喜了。
苏秋听了，急得不行，又是忙着打扫房屋供奉痘诊娘娘，又是遣人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了第七天，奎儿还是去了。苏秋一连哭了几天，哭的眼泪都干了，出殡的时候，连送葬的力气都没有了。此后的日子里，她越来越瘦弱，就象一朵秋风里枯萎的花，花漫天却是一点都不顾惜她，依旧每天和两个小妾嬉笑调情。花守信实在看不过眼了，叫来花漫天教训了几次，却是一点用都不起，花漫天对苏秋仅存的一点情意都随着奎儿的离开而消失了。
过了几个月，花想容满十七岁了，花守信和江绮霞开始商议起她的婚事。倘若依着她自己的意愿，自然是想嫁给苏白，可花守信和江绮霞都有几分犹豫。花守信觉得苏家已经败落如斯，论门第论财势都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江绮霞却是因为苏家父兄在世时也都是纨绔子弟，担心苏白将来会象花漫天一样，可两人却又甚是疼爱女儿，不舍得违拗她的意思。于是，关于婚事之议便暂时搁置了。
可是，花想容的婚事拖延下来了，花漫天却又张罗着要纳妾了。这一次，他看中的是花府里一个叫丁香的丫鬟。花守信很是不悦，却无法可施，谁让他没有儿子，奎儿又去了，花漫天开口闭口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故此拖延了几天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一回，苏秋却平静的很，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情，海棠春和杏花春倒是闹了几次，也没起什么用，花漫天的态度很坚决，谁也阻止不住他。
程小雅冷眼看去，觉得很是奇怪，丁香虽有几分姿色，却远不如海棠春和杏花春标致，怎么花漫天这么坚持呢。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便偷偷去问江绮霞，江绮霞冷笑道，还不是小容以前说的，就是个贪新鲜。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要不怎么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呢。程小雅笑道，也不见得个个男子都如此，花伯父可不就只守着师叔你一个吗。江绮霞开始不说话，过了一会才低声道，许是我命好吧。程小雅却不知道，江绮霞说自己命好的时候想的并不是花守信，而是她那个文武双全名满天下却为了她而终身不娶的师兄。
丁香是花家自幼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无父无母也无亲眷，纳妾又不比结发，原用不着张扬，但花漫天为了摆阔，着实铺张了一番，又是请酒，又是请戏，足足闹腾了一个晚上，才入了洞房。
不知怎么，那一整天，程小雅都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来。花弄影一个劲儿的给她讲笑话，想逗她开心，却毫无效果。最后花弄影也泄气了，程师姐你今天是怎么了。程小雅苦笑道，我也说不清。仔细回想，从一大早上她看到对面屋檐上落了一只乌鸦起，心头就有种莫名的焦虑。可是，她不能也不敢将这不祥之兆当众说出来。虽然不过是纳妾，毕竟也是一件喜事。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这不祥之兆很快得到了证实。
办完喜事的第二天，一直到中午，洞房里都没有一丁点动静。早上丫鬟欲送洗脸水进去，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也不敢打扰。花府上下人等都在心中暗笑，大少爷也太贪恋女色了。
这天中午，花守信在生意场上有个应酬，没有回来用饭。未到傍晚，身上有些不适，便早早的回来了。一进府门，只见上下人等人人都是面带微笑窃窃私语，甚是不解，回到房里，江绮霞悄声把事情说与他听了，花守信皱眉道，这成何体统，快让人把他叫起来，否则传了出去，岂非沦为笑柄。江绮霞便遣了自己房里一个叫春兰的丫鬟去请大少爷过来，就说老爷有事情找他。
春兰到了新房门口，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便推开了门，只见帐子低垂，寂无人声，不觉伸了伸舌头，低声呼道，大少爷，老爷请你过去。连叫数声，帐中声息俱无，暗暗吃惊，便大着胆子轻轻揭开帐子，只见账內被褥零乱，花漫天与丁香俱是衣着不整平躺其间，却是面无血色，双目紧闭，似已气绝身亡。这情形登时把春兰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跑了出去叫人。
府里上下人等听到春兰叫人，都拥了过来，进得房来一试二人鼻息，果然早就没气了。女眷们哭天抢地的哭了起来，只有花守信虽然悲恸还算镇定，一面遣人报官，一面把不相干的人都逐了出去。过得片刻，北平城里的捕头捕快和仵作都来了，按照规定验过了尸询问过了尸亲，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最后只能定为正常死亡。
给花漫天出过殡，苏秋便跟江绮霞商量，要把海棠春和杏花春都打发出去，江绮霞尚有些犹豫，苏秋道，我知道婶子心肠软，可歌舞班子出身的女子，能守得住寡吗，良家女子尽有守寡守到中年出事的，何况这种出身的，万一她俩闹出了什么事，花家不是也跟着出丑吗。江绮霞想一想也是，又去对花守信说了，花守信也同意了。江绮霞便遣人把海棠春和杏花春叫来，把这番意思说给她俩听了，又许诺她俩房里的私蓄都让她俩带走，还另外补贴几百银子，两人自是没有什么异议，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石磊派人从湖州给花家上下和程小雅送来一批礼物，并有致谢信函。派来的人对程小雅道，这些送给程姑娘的首饰都是大少爷亲自画了图样，挑了最好的材质，找了最好的匠人打的，只盼程姑娘能喜欢。当着别人的面，程小雅也不能说什么，只道，回去替我谢谢石兄。又细问石磊起居饮食如何，精神如何，那人一一答了，程小雅听得石磊一切安好，始放下心来。
打发走了石家的人，程小雅回到房里细看那些礼物，果见样样精美绝伦，所用材质也甚是贵重，镶嵌的不是珍珠，就是宝石，翻了又翻，爱不释手。天下女子没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但在程小雅的心目中，比这些首饰更贵重的是石磊所花的心思。她拿起一对银燕，适才石家来人的声音似在耳边响起，大少爷说，这对银燕采用的是微雨燕双飞之意。他与程姑娘初次见面，就是雨天，故此特地打了这对银燕，以作纪念。念及他这番情谊，不觉心魂俱醉，倘能得夫如此，今生夫复何求。
可是，世间很多事情并不可能都象人们希望的那样一帆风顺，例如说花想容的婚事。这天，花守信一大早上又被燕王府派人叫走了，回来时却是一脸的伤感。江绮霞忙问他怎么回事，花守信无奈的道，适才燕王妃对我说了，要纳小容为燕王世子的偏妃。江绮霞一听此言，如雷轰顶，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根本用不着问丈夫答应没答应，无论燕王造不造反，王府的势力都不是区区一个商贾人家所能对抗得了的。可让她怎么舍得把宝贝女儿嫁到王府里呢。别说燕王正起兵造反，前途未卜，就是太平年月，她也不情愿，侯门一入深似海啊。
燕王府很快派人下了聘礼，择了吉日。谁也没有料到，平素温柔腼腆的花想容对这件事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平静，在大哭了一场以后，只对父母提出了一个要求，想和苏白单独呆一会，并保证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花守信和江绮霞无奈之下，只有答应了。
 
 
没有人知道那短短的一刻钟内，他们俩究竟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花府上下人等只看到，从那以后，大小姐依然和平时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偶尔有外人在她面前谈及她的婚事，她也象任何一个待嫁闺女一样，低头不语或扭身走开。 
而自始至终，作为一个在花府作客的外人，程小雅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劝解过花想容，不是漠不关心，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花想容性子里的刚强与执着，是她没有想到的，也是她深为钦佩的，在这样的姑娘面前，言语已经成了多余。 
就在燕王府下过聘礼不久，高天赐也托人寄了信过来，除了日常的寒暄，信里提到了一件让江绮霞和程小雅又惊又喜的事情，他遇到了大师兄李望了。具体经过信里没有提及，只说待他四月到了北平再详谈。江绮霞算了一下日子，遗憾道，可惜小容三月十六就要出嫁了，师兄赶不及喝上这杯喜酒了。程小雅暗想，这杯喜酒师父不喝也罢，面上却道，师叔不要这么伤感，师父不在北平，小容的喜酒，我替他喝了就是。江绮霞强笑道，还是小雅会说话，你说话可得算话，到了那天，一定要多喝几杯。程小雅应道，就是师叔不说，我少不得也要喝上几杯。 
三月十六日很快到了，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在锣鼓笙歌的喧嚣声中，在花府上下人等一片贺喜声中，在花守信和江绮霞的泪眼朦胧中，花想容出嫁了。程小雅默默的望着一身新娘盛装的花想容，心里最初的那抹惆怅已经转为深深的祝愿，希望小容以后的日子能过得顺心如意，远离任何苦难。 
花想容出嫁以后，花守信和江绮霞又开始商量花弄影的婚事。虽然花弄影只有十五岁，两人却不敢再拖延了，生怕小容的悲剧又要在小影身上重演。而且，花家虽然在北平有点名望，家财豪富，人丁却是一直不旺。传到花守信这一代，子弟统共只有两房，花漫天过世以后，长房已然绝嗣，次房又无子，故此夫妻俩打算给花弄影招赘一个上门女婿，将来生下的孩子好继承花家香火。 
苏秋一听说花守信和江绮霞的意愿，立即向两人提出了苏白这个人选。花守信稍微考虑了一下同意了，毕竟招赘不比嫁女，苏家虽然败落，苏白的出身品貌都还说得过去，江绮霞除了以前的顾虑，也说不出苏白有什么不好之处，只说要问问花弄影的意思，没想到花弄影一口回绝了。理由是她不想抢姐姐的心上人，其实说白了，她就是不喜欢苏白，觉得两人的性格相差太远，说不到一起去。苏秋还不死心，又去劝说了花弄影半天，花弄影仍然是拒绝，苏秋没有办法，只好私下里想方设法撮合两人。 
就在程小雅焦急的等候高天赐到北平之际，却等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这个消息是徐峰带来的，石磊离开湖州，投到蜀山派门下了。与此消息同时带来的是石磊送给程小雅和花家上下的第二批礼物，大都是衣料之类。徐峰道，大少爷说了，他眼下投入了蜀山派，只恐以后再没有能力送人贵重的礼物了，这些东西请程姑娘务必收下。程小雅且不忙着看礼物，只问，徐二哥，他为什么好好的大少爷不当，要投到别派门下，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气。 
徐峰叹道，程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大少爷和二少爷自小就不合，老爷子过世以后，二少爷当了家主，还会客气吗，平时没少摔脸子给大少爷看，又一再削减他的权限，大少爷也是忍无可忍了。他说到这里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说来也是机缘巧合，程姑娘，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大少爷被人打伤了吗。程小雅点了点头，记得。徐峰笑道，你猜打伤他的人是谁，就是蜀山派掌门人杜千秋杜大侠的女儿杜霓裳。 
程小雅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徐峰继续道，大少爷那会喝多了酒，无意间冒犯了杜姑娘，杜姑娘以为他是登徒浪子，就下手打伤了他，幸亏程姑娘你救了他。这次杜大侠和杜姑娘到湖州访友，恰巧又遇到了大少爷，彼此把误会说清楚了。杜大侠对大少爷印象很好，听说他在家里过得很不如意，就主动提出收他为徒。他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不止大少爷，杜大侠把长安与长生也都收入蜀山派了。 
程小雅不禁笑道，恭喜徐二哥了。蜀山派的武功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听说择徒之严，也是出了名的。我以前怎么说来着，长安长生确是可造之材吧，果然没有说错。徐峰满脸带笑拱手道，借程姑娘吉言了。程小雅想了想又问道，石兄去了蜀山，徐二哥以后有什么打算。徐峰毫不犹豫的道，我的命是大少爷救的，自然这辈子跟定了他。等我把大少爷交待的事情都办妥，就到蜀山去服侍他，杜大侠已经同意了，横竖山上也不多我这个吃闲饭的。 
程小雅赞道，徐二哥真是好汉子，有情有义！徐峰被她赞得有些不好意思，道，程姑娘不看看大少爷送的礼物吗，倘若花色或质地不满意，趁着我这会还没离开石家，还可以拿到绸缎庄去调换。程小雅简单翻了翻道，不用了，都挺好，让你们费心了。徐峰道，我不过跑一趟腿，没费什么心。大少爷可是真费心，选了又选，又生恐自己选的不合姑娘心意，还让杜姑娘帮着挑选，他指着其中几样道，这几样都是杜姑娘选的。 
（第十二章结束） 





第十三章 行人归梦落谁边


调寄采桑子
今宵幸与星河共，沉郁无由。且看兰舟，千里传歌自上游。
寰中箫管云遮月，有梦难收。斯是温柔，莫道竹枝不远投。
程小雅听得此话，只觉得满心酸涩，她也不知道这就是嫉妒，只道，杜姑娘长得很好看吗。徐峰道，是，不止长得好看，而且文武双全，又会弹琴，又会吹箫。说着，拣出一块白色的绣着碧色莲花的软缎道，这块裙料是杜姑娘特别选的花样，还说起一句旧诗，叫作裙拖六幅湘江水。程小雅愈听愈不是滋味，便另起话题道，燕王起兵对湖州有什么影响没有。徐峰道，影响自然是有，都是对豪富人家，对老百姓没有什么太多的影响。两人又聊了几句，徐峰便告辞了。
徐峰走了以后，程小雅立即问江绮霞，府里有谁会吹箫。江绮霞想了想道，我隐约记得白儿会吹箫，你问这个作什么。程小雅鼓足勇气道，我想学吹箫。江绮霞略感诧异，也没有多问，只让丫鬟把苏白叫来，请他教程小雅吹箫。苏白自是一口答应了。
在程小雅的印象中，苏白是个腼腆少年，与生人说句话都会脸红，没想到他教起吹箫来，倒是很认真。有时候他教了几次，程小雅吹的不得其法，他会急得红了脸。望着他和苏秋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俊俏相貌，程小雅怔怔的想，这样的少年才配得上小容呢，只可惜，老天为什么这么无情，非要拆散这对好姻缘。她在这方面颇有天份，学了不过数日，已能吹成曲调，苏白连连赞许道，程姑娘真是聪明，初学即有如此造诣。程小雅笑道，苏公子过奖了。只想着日后逢到石磊要吹给他听，以博他一笑，又记挂着师父，眼看四月将近，不知为何，还不见他的踪迹。
高天赐的到来比他在信里提到的日子略迟了几天，大约是莲花刚开的季节，他才到了北平，随他一起来的只有陶斯一个弟子。程小雅未见到大师伯，颇有几分失望，请过了安后，便缠着师父快些说疑说遇到大师伯的情形。高天赐拍拍她的头，象往常一样慈爱的道，小雅怎么越来越性急了呢。且不着急说这个，先让我把正事办了再说。说着，便正色向花守信和江绮霞道，花大哥，师妹，我此番前来，第一件事就是为斯儿向小影提亲。
花弄影本来也在座中，一听高天赐这话，饶是她平时性情爽朗，也羞得脸都红了，急忙起身来躲了出去。程小雅掩口笑道，难得小影也会害羞。高天赐继续道，师妹也知道，我门下七个弟子，其中五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有铮儿和斯儿不是，铮儿是他的尊翁托付给我的，斯儿则是他的祖父托付给我的，说起他的祖父，江湖上也颇有名气，人称百变神拳陶苍颉。陶家世居金陵，无论家产抑或名望，都足以与花家匹配。花守信和江绮霞对视一眼，显然已有应允的意思，江绮霞起身道，师兄稍坐，我去去就回。高天赐知道她是进去征询花弄影的意思，点头道，师妹请便。
过得一会，江绮霞含笑从内堂走出，高天赐见她对花守信点了点头，料是花弄影已然应允，甚是欢喜，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程小雅忙又为师父倒上一杯，只听花守信道，高兄美意，自是从命。只是有一件事不好办，尚要说在当面。舍侄前日亡故了，又没留下一儿半女，为了后嗣起见，不才打算招婿入赘。陶家颇有名望，只恐不舍得子弟入赘。高天赐略沉吟了一下道，别的事我自可作主，这件事却不便多言，这样吧，待我修书一封，托人送与陶老爷子，征询一下他的意见如何。花守信应道，这是正理。高天赐见江绮霞面带疑虑，便道，师妹毋需多虑，陶家人丁兴旺，不比顾家只有铮儿一个，斯儿单是亲兄弟，就有好几个，还不算堂兄弟在内。我料陶老爷子定会应允的。说罢哈哈大笑。江绮霞微笑道，借师兄吉言了。
高天赐想及适才花守信所言，便问道，漫天年方少壮，也无疾病，好好的怎么会过世了。花守信不愿多谈，只道，想是花家自造孽，不必说了。高天赐见他不愿说，便不问了，却见花想容不在座中，又问道，小容哪里去了，怎么也不见。花守信答道，小容两个月前出嫁了。高天赐闻言面露喜色，连声道，恭喜恭喜。此番不在北平，没能讨得一杯喜酒喝，倒是缺了礼数，少刻定当补上。江绮霞勉强笑道，师兄客气了。高天赐又道，不知是嫁给哪家公子，可是高某平素相识之人。程小雅冲师父使了个眼色，小容嫁给燕王世子当偏妃了。高天赐面上神色变幻不定，良久才道，一年未见，不想府上竟有这许多变故，可见世事无常，人生多艰，诚不我欺哉。说罢忽又笑道，过去的事情过去了也就罢了，现下你们夫妻守着小影这么个好女儿，日后还愁什么。还有斯儿，这家伙鬼聪明着实有几分，武学上虽未见得有什么大出息，于商业上，应是一把好手。程小雅也在一旁凑趣，有的没的说了半日，花守信与江绮霞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用过了饭，高天赐将程小雅叫来考较一下她的武功，见她这一年多功夫并未撂下，颇有进益，甚感欣慰，程小雅便又缠着他说大师伯的事情。高天赐沉吟道，这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也罢，你将你师叔请来，我一并说与你们听。程小雅一溜烟似的去了。
过得一会，江绮霞喜孑孑的跟着程小雅走了过来，高天赐便道，师妹，说起来你要替本门欢喜，大师兄收了一个弟子，是个女孩儿，名叫铁妍，今年才十三岁，比小影还小两岁。江绮霞喜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大师兄一身好功夫，却一直不肯收徒弟，我还担心本门有些功夫会失传呢，如今自是应当欢喜。她忍不住笑道，大师兄的功夫适合男子的居多，怎么偏生收个女弟子呢，不知这姑娘长什么模样。高天赐微笑道，我也没见过，大师兄只说她天生神力，寻常男子的力气也不如她。程小雅急道，师父就别卖关子啦，快从头讲起。
高天赐便讲述了起来，原来他去年从北平离开以后，便应江湖同道之约，去济南赶赴武林大会，不想在会中碰巧遇到数年未见的大师兄李望。两人叙谈半日，说起今时往日，不胜唏嘘，后来无意说起，方知李望收了一个女弟子。
江绮霞问道，大师兄可曾说过他这些年为何不与咱们联系。高天赐犹豫道，我几次问及，他都是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我猜想，他定有难言之隐，只恐这些年来不知何事违反了华山派门规，说了也不好，不说也不好。江绮霞惊道，大师兄为人最是正派，怎么会无故违反门规。高天赐叹道，我们谈话间，他说过一句很严重的话，说他枉为长徒，许多年来不曾回去拜祭恩师，是为不孝。武林大会结束后，我邀他一同回华山，他却又不肯，只说他现下不便离开济南。
江绮霞心头狐疑，将华山门规反复默诵，又反复琢磨，忽道，我猜到了，大师兄定是与官府扯上了什么瓜葛，否则以他为人方正，怎么会违反门规。他说他现下不便离开济南，想来那个女孩儿的父兄必然在济南为官。她回身吩咐道，春兰，去问问老爷，有没有最近的《绅缙录》一类的书，没有的话赶紧去买一本来，就说我急等着用。春兰应声去了。
江绮霞便道，等会咱们查一下济南有没有姓铁的官吏便知端倪了。高天赐赞道，师妹，还是你聪明，我却没想到这一层。江绮霞低叹道，倘若真如我所料，大师兄也太泥古不化了，华山门规虽有不得结交官府一条，却未必不可从权。高天赐也道，规矩由人立，自然也可由人破。恩师当年还不是打破了掌门立长不立幼的规矩，传位给我吗。江绮霞不语，过了好大一会才道，这些年来我起初不在意，后来愈想愈觉得师姐可怜，当年她虽做下不是，但恩师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师门，这般处罚却是太过严厉了。
程小雅见师父面露不豫，忙道，师父，大师伯可曾说起二师伯。高天赐皱眉道，没有，大师兄也许久没有二师兄的消息了。程小雅低叹了一声，垂首不语。江绮霞想起二师兄，心下也是恻然，叹道，大师兄好歹有了消息，又收了个好弟子，二师兄他。。。。。。几个人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只恐李学早已不在人世了，却是谁也不敢说出来，似乎只要不说出来，就还存在着希望。
恰在这时，春兰把《绅缙录》送了过来，江绮霞拿起来翻了一会，喜道，有了，铁铉，任山东参政，驻在济南。高天赐喜道，这就好了，我下回再去济南时，定劝得大师兄回转华山。沉吟了一会又道，铁铉，这个名字好生耳熟。是了，上回济南武林大会时，有人多次提到这个名字，说他为官清正，办案公允，难得官吏之中也有此等人物。唉，我真是糊涂，怎么就没想到这其间的联系呢。江绮霞抿嘴笑道，想是师兄的心思都花在正经大事上，不象我，只专注于细枝末节。
高天赐笑道，师妹此言，看似夸我，实则贬我。然正说中我心病，倒教我无言可对。江绮霞摇头笑道，不敢。又道，大师兄虽为门规所限，还是收了这个女弟子，可见这姑娘的资质不是一般的好，才让他不惜守在济南，如此说来，华山后继有人，兴旺有日了。小妹倒要向师兄贺喜。高天赐还未说话，程小雅已抢道，师叔这叫什么话，莫非我们师兄弟都不成材吗，还得指望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将华山派的武学发扬光大。
江绮霞扑哧笑道，我倒忘了小雅在一旁。高天赐摆手道，小雅不要不服气，我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难道我不知道吗。铮儿，斐儿都是沉稳有余，应变不足，斯儿虽则聪明，却不肯多下功夫，与儿虽然勤快，资质却是平常。浩儿鲁莽，阳儿这孩子样样都好，可惜身子单弱，俱是难成大器。江绮霞笑道，还有一个呢。高天赐向程小雅看去，渭叹道，天意如此，也不必多说了。程小雅听得师父此言，竟然有意将掌门之位传与自己，登时一颗心怦怦直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江绮霞忽然想起石磊的托付，有意先调开程小雅，便道，我这会想吃点甜的，小雅去厨房里看看，有没有好的点心，拿些过来。还有，你最了解师兄的口味，看看今晚的菜式合不合适。程小雅见她放着春兰不使唤，偏要自己去监厨，料定她是有意调开自己，转念一想，猜到师叔要为自己做媒，便笑吟吟的去了。 
江绮霞便笑盈盈的向高天赐道，师兄，你瞧小雅这孩子如何。高天赐微笑道，不是我当师父的偏心，这孩子无论文才武功，应变谋略，待人处事都在诸弟子之上。倘若不是女儿身，我定将掌门一位传了给她。江绮霞不同意道，师兄此言差矣，华山门规并无掌门之位传男不传女一说，就象立长不立幼一样，不过是约定俗成。高天赐笑道，师妹不要着急，我也未说不传位于她啊，只是还得观察一阵，毕竟册立掌门关系到华山派日后兴衰，不可大意。 
江绮霞道，师兄此言乃是正理。这册立掌门一事，自是你说了算，我不会多加干涉，我想跟你说的是小雅的婚事。她今年快二十了，换平常人家，早该出嫁了。虽说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些，却也不好耽搁太久，毕竟女儿家比不得男子。高天赐笑道，这个嘛，我早有打算，师妹你看斐儿如何。江绮霞愣道，原来师兄有意将小雅许配给斐儿。高天赐点头道，是啊，斐儿与小雅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又对小雅一往情深。小雅以往不曾察觉，大抵是因为她心里只有铮儿，如今铮儿已婚，正可借机撮合二人。况且他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如何也不必赘言了。年来我几次试探，他对下任掌门如何看法，他都一再推辞，自认才具不及，并向我力荐小雅。我料想他二人如果成了婚，必定会将华山派武学发扬光大，我也算对得起泉下的恩师和华山派列祖列宗了。说罢拈须微笑。 
江绮霞暗想，师兄的安排也不能说不周详，只可惜小雅另有所爱，以致他这番苦心都白费了。沉吟了片刻道，师兄，我有一事相告，还望你不要动气，便将石磊托己提亲的事情一一说了，高天赐听罢，倒也没动气，只皱眉道，石磊的事情，我以前问过小雅，她说只是平常交情。江绮霞笑道，师兄这么个明白人，难道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吗。我瞧他俩已是两情相悦，无可置疑了。石磊虽是富家公子，却无纨绔之气，家世品貌文才武功都说得过去，对小雅也是体贴备至。师兄何不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呢。 
高天赐叹道，师妹既是如此说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可怜了斐儿的一片痴心。江绮霞端起茶杯来，慢慢喝了一口，轻声道，师兄，斐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岂有不心疼他之理。只是，你是愿意看着斐儿一个人难过，还是愿意看着三个人难过。那个石磊你素不相识也就算了，小雅呢，师兄难道让她也同。。。。。。她本想说让她也同你我一样，话未出口已觉不妥，况且春兰又在一旁侍立，便改口道，师兄，我知你之前安排并无私心，斐儿虽是你嫡亲侄子，你待小雅却同斐儿一般无二。 
高天赐听得此言，登时心底一颤，暗想，这天下之大，还数师妹最懂我的心，往日把她视作生平知己，果真没有看错人。默默的喝了半日茶方道，也罢，湖州石家也配得起华山派，待我改日托道上的朋友打听一下他平日为人，再找个机会，见上一见，果真如师妹所说，我将小雅许给他就是了。江绮霞笑道，不想师兄如此谨慎，有我这个媒人还不放心，又要托人打听，又要亲自相看。高天赐苦笑道，想是上了几岁年纪所致。并不是信不过师妹，只是我没有儿女，一直将小雅当作亲生女儿一般，当然盼她有个好归宿。石磊再好，也不如斐儿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唉，说不偏心也还是偏心的。 
江绮霞笑道，原来师兄也知道自己偏心。顿了一下又道，小雅的婚事暂且这么办吧，横竖石磊那孩子热孝在身，要办喜事也得三年以后。我倒是担心小雅嫁了以后，谁来照顾师兄的起居饮食。斐儿他们几个虽是孝顺，到底粗心一些。高天赐截道，师妹放心，我已在江湖上飘泊多年，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什么情况下都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江绮霞叹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瞧你的衫子，破了两处都没补，回头脱下来让小雅缝一缝，她的针线活是我教的，很过得去。 
高天赐笑道，师妹真是细心，我自己竟没看到。想是在华山上不小心刮破的，斯儿和我同路了这许多天，竟也没看到。江绮霞笑道，男人再细心也是有限。又道，斐儿的年纪也不小了，你还是赶紧给他定一门亲事吧，新媳妇早些过了门，也好有人照顾你们的饮食起居。高天赐皱眉道，这却甚难，他的心思都放在小雅身上，多好的姑娘怕也看不入眼，我总不能为了有人照顾，就害别人一辈子。江绮霞低头不语，过得一会方道，华山派有你们三个终身不娶还不够吗，难道又要搭上一个。再说，斐儿是你们高家这一代唯一的后嗣，师兄不替高家香火着想吗。高天赐长叹一声道，这些正理我当然知道，但情之一字无可理论，且由他去罢。 
（第十三章结束） 





第十四章 一晌温存还入梦


调寄采桑子
红笺小字生平意，随水长流。有泪难究，前度绸缪今已休。
但得世上长相守，斯世无求。岁月何留，不胜唏嘘一场秋。
江绮霞见状不好再劝，勉强笑道，小雅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春兰，你去瞧一瞧，顺便把这部《绅缙录》送还老爷。春兰接了《绅缙录》，转身要走，却见程小雅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忙接过来道，好姑娘，你来的可正是时候，省得我跑这趟路。程小雅笑道，不是我故意拖延，今天厨房里预备的点心都油腻腻的，我怕师叔不喜欢，特意看着他们现作了两样。说着揭开食盒，只见一样是百果糕，另一样是黄金枣泥卷。程小雅笑道，师叔你尝尝看看，取了牙筷递到江绮霞手里。
江绮霞哪有胃口，只尝了一块百果糕，便不吃了，程小雅便道，想是我催的紧了些，蒸的火候不够，味道不够好。江绮霞摆手道，那倒不是，我适才想吃点甜的，这会不知怎么，倒不想吃了，且放着吧。又道，小雅怎么不让你师父也尝一尝。程小雅笑道，师父平素不喜欢吃甜的，我也就不客套了。江绮霞暗地称赞道，小雅果真对师兄的喜好一清二楚，不枉师兄这么疼她。便道，那么你来吃上一块吧，我记得你也爱吃甜的。程小雅推辞道，刚用过饭不久，也不怎么饿。又对高天赐道，师父，你的衫子破了两处，脱下来我缝一缝吧。
江绮霞不觉笑出了声，师兄，你真是没白疼小雅一场，高天赐也是一面脱外衣一面笑，程小雅被他们笑得摸不着头脑，一个劲儿的问，师父师叔，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江绮霞止住笑道，没有。见春兰送还了书回来，便道，你去把针线拿来。春兰依言去了。江绮霞方正色道，小雅，我适才已向师兄保过媒了。他算是应允了吧，只是还要见一见阿磊本人，你托人寄封书信到湖州，约个适合的日子和地点，大伙儿见上一见。程小雅听得此言，又是欢喜又是害羞，过得一会才道，他这会不在湖州。
江绮霞诧异道，他不是回湖州为父奔丧了吗，不在湖州却在哪里。这时，春兰已将针线拿了过来，程小雅一面做活一面答道，石老爷子过世以后，石家二公子接任了家主，他们兄弟自幼便不合，故此他在家里存身不住，投到蜀山派门下了。这还是上回徐二哥来送礼物时，说与我听的。那会小影不是恰巧又闯祸了吗，师叔只顾着给小影收拾残局，见了一面便匆匆进去了，自是没听到，我也忘记对师叔说了。
程小雅却没料到，她这话一出口，高天赐与江绮霞登时都变了颜色，程小雅疑惑的看着师父和师叔，过了一会，江绮霞方道，小雅，你不知道，华山派与蜀山派有些陈年旧怨。师兄不想上一代的恩怨牵扯到你们这一代，故此一直没对你们说过。你的师祖与蜀山派上一代掌门人杜随原本交好，后来在一次私下切磋时，双方言语起了争执，伤了和气，从此再无往来。她低叹道，听师兄们说，在那之前，师父曾有意将师姐许配给杜掌门的儿子，就是现在的蜀山派掌门人杜千秋，后来当然是不了了之。
程小雅眼巴巴的看着师父和师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绮霞心有不忍，柔声对高天赐道，师兄，这些都是陈年旧账，还是不要牵连到下一代的好，况且师父当年与杜掌门不过些许口舌纷争，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如趁此机会化解恩怨，让两派重归于好。她心下还有一句话不好说出口，想当年贺兰川与杜随都是一代宗师，平素自负惯了，听不得逆耳之言，才会因为几句口舌纷争翻脸，以致原本交好的华山派与蜀山派彻底断绝了来往。这些年江绮霞偶然想起来，颇感不值，但她身为弟子，岂可数落恩师的不是，只能委婉陈辞，却不知高天赐也正有此意。
程小雅见师叔为己求情，又是感激又是期待，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却是不敢直接向师父开口求情，一着急索性跪了下去，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高天赐道，快起来吧，动辄下跪干嘛，我有那么凶吗。说到这里，面上不觉露出微笑，江绮霞见师兄如此说法，知道他已是答应了，忙过去把程小雅搀起来道，傻丫头，快别哭了，还不谢谢你师父。
程小雅抬起涨得通红的面庞，长长的睫毛上兀自缀着几颗未干的泪珠，哽哽咽咽的道，师父真答应了吗。高天赐笑道，答应什么，你赶紧写信，托人寄到蜀山派才是正经。说罢又正色道，小雅，你为了石磊，这是第二次给我下跪了，以后切记不要如此，不只男儿膝下有黄金，华山派的弟子无论男女，个个都应膝下有黄金。程小雅应道，是，一时百感交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拿了针线，重新为师父缝补衣衫。
恰在此时，花弄影跑了进来，大呼小叫的道，程师姐，听说了吗，今晚有流星雨。一眼看到高天赐在座，吐了吐舌头，忙规规矩矩的行过了礼，也不说话，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一双圆圆的眼睛只是骨碌骨碌的转来转去，高天赐忍着笑道，小雅，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了，你和小影出去练功吧。程小雅应道，还差几针就缝好了，缝完了我就去。江绮霞走过来含笑道，给我吧，小影这丫头，肯定有话跟你说，你还是赶紧去吧，否则，还不知道她会闯出什么祸来。
当着高天赐的面，花弄影自是不能象平时一样向母亲撒娇，只低声辩解道，我才没有到处闯祸呢。程小雅见她的嘴又要撅起来了，暗暗好笑，将手上的活计交了给江绮霞，向师父和师叔各福了一福，道，弟子告退了。高天赐点了点头，程小雅便和花弄影一起退了出去。
江绮霞手上做着活，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师兄，你还记得吗，从前我初上华山时，年纪还没有小影大，除了练功，一天到晚也尽贪玩，师父时常因为找不见我大发脾气。后来实在没有法子，就让你天天跟着我，生怕我会跑丢，你很不情愿，嫌跟着我耽误练功，总是有一搭无一搭的，结果有一次我还真迷路了，师父和几个师兄还有师姐点了火把到处找，找了一个晚上，才找到我。
高天赐笑道，可不是吗，师父气坏了，说找到你的话，一定要狠狠责罚你，可一见到你哭得满脸都是泪，就下不去手了，回来以后，反而把我责罚了一顿，怨我不好好看着师妹。江绮霞接道，我在屋子里听见师父在责罚人，就问师姐是怎么回事，一听师姐说你在替我受罚，忙跑了出来，请师父饶了你。师父没睬我，还是罚了你，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到处乱跑了，只怕连累师兄师姐受罚。
高天赐笑道，还幸亏师父那次责罚让你懂事了，否则能把我们几个累出个好歹来。江绮霞嗔道，我有那么调皮吗。高天赐点头道，就和小影一模一样。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江绮霞笑罢又轻声道，这些年来我时常会梦见从前的事情，在梦里，我们仿佛都没变过。师父，大师兄，二师兄，师姐，你，我，在华山上一起练功。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高天赐冷声道，你还管贺兰敏叫师姐，她气死了师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江绮霞摇头道，师兄，你这固执的脾气真是象极了师父。其实，师父当年也是太急躁了些，师姐，唉，她叹道，我还记得，她年轻时真好看，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难怪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对她着迷，天天围着她转，可她对他俩都是淡淡的，我总觉得她心里另外有人，大概就是杜千秋，那会除了他们父子俩时常造访，华山上也没有多少外人。
在高天赐的心目中，江绮霞当然比贺兰敏要好看的多，但也不想扫了师妹的兴致，只是含笑听她说，一声不吭。江绮霞很快将他的外衣破口之处都缝完了，递给他道，师兄赶紧穿上吧，别着凉了。高天赐一面穿外衣一面道，师妹有事情就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了。江绮霞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言行有些逾矩了，面上微微一红，点头道，好的。又问，要不要我遣人把斯儿叫来陪你。高天赐道，不用了，趁着天好，我要去白鹿书院看一看。这些天左右无事，就让斯儿跟着花大哥多学一学怎么做生意，不用他时时跟在我身边。
江绮霞笑道，说起斯儿来也真好笑，学了十几年的功夫还是个半吊子。守信适才带他去帐房，偏生对帐本算盘之类的东西一触即通，难不成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材料。高天赐打趣道，只怕他就是老天为花大哥和你预备下的女婿。你看他和小影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江绮霞摆手道，谢天谢地，他可别象小影那么调皮。刚说到这里，只见苏秋房里一个叫巧珍的丫鬟过来道，少奶奶有事情请夫人过去一趟。江绮霞向高天赐打了招呼，便带着春兰过去了。
苏秋一脸的焦急，见了江绮霞就道，婶子，我房里以前有个叫巧珠的丫鬟，你还记得吗？江绮霞仔细回忆了半天道，想起来了。那不是你的陪房吗，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几年前，对了，大概五年前你作主把她嫁出去了，还赔了一份嫁妆，我记得嫁得挺匆忙，有些东西来不及置办还是找人借的。苏秋道，可不是吗，婶子记性就是好。我那会也不好意思说，为什么匆匆忙忙把她嫁出去，唉，也是冤孽，漫天趁我不留心，把她收用了。可要正式收房，一来漫天还不满三十，按花家家规是不能纳妾的。二来巧珠从小已经许了人家。强把她留下来，好说不好听。我只有作主，赶紧把她嫁了，以免闹出什么事来。又怕她心里不如意出去乱说，还厚厚的赔了一份嫁妆。
江绮霞点头道，这事你办得还不差，可今天好好的怎么又想起来这档子事了。苏秋叹道，昨儿我打发巧珍出去买绒线，恰好在街上遇到了巧珠，领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也在买绒线。她俩是从小就要好的，就聊了起来，巧珍夸她那孩子长得好，不想巧珠悄悄告诉她，那孩子就是漫天的，原来她嫁人时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跟谁都没敢说，就连她夫家，也没发现。巧珍回来跟我一说，我是又惊又喜又慌，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拿出个准主意来。所以特意请婶子帮我出个主意。
 
 
江绮霞听了这话，也是又惊又喜，定了定神道，巧珠既是跟谁都没敢说，怎么又对巧珍说了呢。苏秋解释道，一来她俩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自小就要好。二来巧珠的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无法过日子，想把孩子送回花家来。江绮霞想了一会，答道，这样的话，我去跟守信商量一下。你知道巧珠住在什么地方吗，回头我派个人悄悄把她娘俩接来。对了，她夫家还有什么人，公婆都在吗。 
苏秋道，她夫家没有人了，她嫁的是我娘家一个家丁名叫耿昌，也是从小就买来的。后来我家出事了，他俩就用私蓄自己赎了身，搬了出去。耿昌这一过世，巧珠夫家就什么人都没了。江绮霞问道，既是从小买来的，巧珠怎么会许给耿昌。苏秋道，他俩原是一个村子的，亲事是双方老人定下的，后来遭了灾，家里大人都没了，就剩下他俩了，恰巧他们同村有个邻居在我家打短工，听说我家想买几个孩子使唤，就牵了线，也是看俩孩子可怜。江绮霞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出嫁还带了她来。苏秋道，我使惯了她，换了别个，也不顺手，再说她陪嫁那会才十三，还不到出嫁岁数。我原说先使唤几年，等她够了岁数，要么向我爹把耿昌要过来，要么好好打发她出嫁，却没想到。唉。她长叹一声，这都是命。 
江绮霞有些过意不去，柔声道，秋儿，你莫怨我多疑。立嗣大事，不得不谨慎一些。苏秋笑道，婶子说哪里话来，莫说你了，就是我，昨晚也没睡好，想了又想，只怕不是真的。江绮霞点头道，那么我先把守信叫来。说着，就打发春兰往帐房去了。 
过了一会，花守信来了，一听这话，自是欢喜，立即遣了心腹家人把巧珠娘俩接进府来。等了半日，方接了进来，巧珠还是从前的模样，白白净净的，见了面还记得象以前一样请安，花守信和江绮霞却只顾着盯着那孩子看，确如苏秋所说，孩子长得挺好，眉目清秀，可看来看去，只看出相貌有七八分象巧珠，却看不出哪里象花漫天。花守信又仔细盘问了巧珠一遍，巧珠所说与苏秋所说的一般无二，说罢还从孩子的身上拿出一块银锁，上面刻着孩子的生辰八字。 
花守信接过来仔细看去，只见这银锁颜色隐约发黑，显然是陈年旧物。他想了想，又亲自到帐房查看五年前的账目，费了半日力，才查到巧珠出嫁的日子。再一推算，孩子果真是巧珠成婚七个来月养的，再看孩子，身子健壮，并不象早产儿。于是就认下了这个孩子，改名为花复，连巧珠一并留在了花家。 
程小雅冷眼看去，总觉得有几分蹊跷，怎么小影的婚事刚有点眉目，这边就出来个孩子，可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再瞧着苏秋格外疼花复，真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了，便也不多想了，一个寡妇人家，好不容易才有这点盼头，自己又何苦多事呢。 
高天赐很快给金陵陶家去了书信，商议陶斯入赘的事情，就在大家焦急的等待陶家的回信时，却先收到了顾铮的喜信，说他新添了一个儿子，请师父师叔去喝满月酒。高天赐自是欢喜得不得了，立即与江绮霞商量，就要动身去洛阳。江绮霞因为家事繁冗，又要操心花弄影的婚事，便推辞不去了，只托高天赐带去四色礼物。 
高天赐又问陶斯和程小雅去不去，陶斯因为要等候家里回信，又贪着花弄影的轻颦浅笑，也说不去了。程小雅犹豫了一会，想一想自己和大师兄虽有一段恋情，却已成为过去，又何必躲躲藏藏的，只当他是自己的同胞兄长也就是了。于是答道，我随师父一同去，只是太过仓促，来不及准备礼物。江绮霞笑道，这又何妨，我来替你准备。程小雅迟疑道，这样不好吧。忽然想起石磊送了自己许多贵重礼物，虽是舍不得转送他人，也顾不上了，便道，师父，再多留半天，我自有计较。高天赐应了。 
江绮霞猜到程小雅要做什么，便悄悄跟在她身后，果然见她对着那堆绫罗绸缎发呆，于是笑道，小雅，还是舍不得吧。程小雅被她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师叔，不觉面泛红晕道，师叔做什么，吓我一跳。江绮霞笑道，你既是舍不得，又何必非要坚持自己出这份礼物呢，我替你出了就是了。程小雅轻声道，师叔，不是我不知好歹，我在你这里白吃白住已经是过意不去了，又怎么好意思拖累你为我出这份钱。再说大师兄办喜事的时候，师嫂也送了我几样贵重礼物，我自是应该投桃报李。 
江绮霞笑了笑，又想起高天赐要相看石磊一事，便道，小雅，你的信写了没有。写好的话我遣人送到蜀山派吧。程小雅先是低头不语，继而方羞答答的道，这封信由我来写，不大合适吧。江绮霞略一寻思，恍然大悟道，是了，我糊涂了，这封信应由我来写。程小雅含羞道，师叔，你把信写好了先给我罢，北平距离蜀山路途遥远，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家的家丁又并无会武之人。不如我请大师兄派人代送，或者，在他家能遇到蜀山一带的江湖同道，也未可知。江绮霞笑着应允了. 
（第十四章结束） 





第十五章 道是无情还有情



调寄苏幕遮
默听歌，悄望月。五味杂陈，盛意何辞却。梦绕魂牵皆驾鹊。却教深情，出口成相谑。
绪难遮，时每略。许愿瓶中，字字皆心血。斯季和花埋入雪。所祈无多，最盼长欢悦。
顾铮头生儿子的满月酒办得很热闹，虽然战火纷飞，大江南北的豪杰还是来了不少，这应归于顾国斌平素仗义疏财的缘故。宴席上，顾国斌乐得合不拢嘴，顾铮也是笑容满面。程小雅望着人丛里的大师兄，感慨不已，几乎忘记了一年半前，自己还为他的成婚而黯然神伤，再过几年，也许真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只记得他是和自己一起长大从小就疼爱自己的师兄。
华山派的弟子们也都来了，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乐得眉开眼笑，不停的嬉笑打闹。高天赐并未象平时一样约束弟子，只是含笑的看着。只有高斐，依旧把注意力放在程小雅身上。许久没见，师妹的气色愈加好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高斐心想，她在师叔那里一定过得不错，而且，看起来她已经想开了，不再把一片痴心放在大师兄身上，这多半是师叔的功劳。师妹从小性子倔强，偏生最听师叔的话。只是，自己这番心意却如何表白呢。高天赐看着侄子坐立不安，已经猜到他心里所想，暗自叹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顾国斌和顾铮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了，高天赐忙站了起来，华山派的弟子们也跟着站了起来，程小雅忙着把师弟们的酒杯挨个倒满，孟东阳抢过她手里的酒壶，三师姐，我来吧。程小雅笑道，数小七懂事，知道心疼我这个师姐。柳浩和萧容与有些不好意思，一副讪讪的模样，顾铮笑道，三师妹逗你们玩呢，还当真了。程小雅扑哧笑道，还是大师兄最懂我心思。她这话不过随口而说，听在高斐耳里，却满不是滋味。
顾家父子敬过了酒，又到下一桌敬酒去了，程小雅忽然惊呼道，槽糕。高斐忙问，怎么了。程小雅面红道，我想托人寄封书信到蜀山派去，可是，我把信忘在师叔那里了。高天赐摇头道，你怎么这么粗心。程小雅不好意思道，我原是把信带在身上了，可临出门时，师叔说我身上的衣衫都旧了，来赴宴席应该换件新的，我匆匆忙忙的换了衣衫，就把信掉了。高天赐呵呵笑道，不用急，回头我再写一封给杜掌门，趁机叙一叙两派的交情，不用另找人送信，打发你的哪个师弟跑一趟就行了。程小雅只说了句谢谢师父就红着脸不作声了。
柳浩和萧容与因为适才被孟东阳抢在前面，这番抢着道，师父，我去。孟东阳见两个师兄都抢着要去，便不吭声了。高天赐沉吟道，浩儿性情鲁莽，阳儿身子单薄，还是与儿跑一趟吧。萧容与高高兴兴的应承了，他成天呆在华山上学武气闷的很，能出趟远门自是欢喜。
宴席结束以后，高天赐及华山众弟子回到顾铮安排的下处，很快把书信写好了，又嘱咐萧容与一路之上不许生事，到了蜀山派，不要多说话也不要问东问西，信送到了领了回信就回华山，不要多耽搁。萧容与一一的应是，程小雅在旁笑道，师父嘱咐来嘱咐去的，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许，真把小五当成三岁孩子了。众弟子撑不住都笑了，高天赐也笑道，斯儿不在，你也开始调皮了。程小雅冲师父吐了吐舌头，甚是开心。
高斐便问道，师父，小四的婚事定下来没有。高天赐道，虽未十成却也有七八分的把握了。明年该轮到喝他和小影的喜酒了。高斐喜道，小容的婚事也定下来了。高天赐长叹一声，程小雅替师父回答道，小容嫁给燕王世子作偏妃了。高斐哦了一声，萧容与也没什么反应，柳浩和孟东阳的面色却都变了，当着师父的面，也不敢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两人都似受到了什么打击。程小雅登时心中雪亮，原来小六小七都喜欢上了小容。可惜，小容即便不嫁给燕王世子，与他俩也是无缘。只是，这缘之一字当真无法把握吗，也不知自己与石磊又会是个什么结局。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一看却是二师兄高斐，忙定了定神，只听高天赐在说，等下咱们就分道扬镳吧，我要去一趟济南，小五去蜀山派送信，斐儿和小六小七回华山。小雅，你去哪里，回华山还是回北平你师叔那里。
程小雅想了一想道，师父，我随你去济南吧，你一个人来来去去，身边没有弟子服侍怎么行。高天赐沉吟不语，高斐自是盼望师妹回华山，但见她所说也属正理，就帮腔道，是啊，师父，就让三师妹随你一起去吧。高天赐道，我去济南是要寻觅你们大师伯，还不知道找得到找不到，况且他似有难言之隐，人去多了反倒不好，小雅还是随斐儿一起回华山吧，我办完了这件事也回华山。他微笑道，也许，能把你们大师伯和他新收的弟子一起带回华山呢。高斐欢喜道，如此说来太好了。高天赐自是知道他这么欢喜是因为程小雅能重回华山，忍不住微微一笑。
程小雅却道高斐说的太好了是指师父能把大师伯和铁妍一起带回华山这件事，便道，是啊，师父可一定要把大师伯带回来。高天赐笑道，尽量吧。程小雅便拖了高斐去给师父收拾行李，一边整理一边道，二师兄，一年多没见，你身子还好。高斐点了点头，程小雅又道，小四的婚事都定了，你作师兄的也该为自己的婚事忙乎忙乎了，你看好了哪家姑娘，不要害羞，告诉我我帮你做媒。高斐见她说这话时，目光清澈如水，一点杂念也没有，知道她确是诚心诚意为自己打算，只恨自己心里的话说不出口，只道，我知道了。
收拾好了行李，华山派诸人便分道扬镳了，高天赐去济南，萧容与去蜀山，程小雅随同高斐和柳浩，孟东阳一起回华山，一路之上，高斐自是对她照顾有加，但几次想对她表白，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暗想，等师父这次回华山，就请他老人家为自己做媒。
数日之内到了华山的旧居，程小雅异常欢喜，屋里屋外看来看去，又将屋内动用的器具反复抚摩，高斐笑道，你怎么象小孩子一样。看弄了满手的灰，还不洗一洗去。孟东阳最为乖觉，忙道，我挑水去。程小雅阻止道，小七的身子单弱，又刚长途跋涉回来，还是歇息一会，我去挑水吧，大伙儿洗洗手和脸，再把屋子里擦洗一番。说着就去找水桶和扁担，高斐见拦不住她，便对柳浩道，小六，你陪三师妹一起去吧。柳浩应了一声，抢过程小雅手里的水桶和扁担便往外走，程小雅跟在他后面，也出了门。
孟东阳瞧了瞧高斐的面色，忽然道，二师兄，你喜欢三师姐，是不是。高斐猝不及防，登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道，你怎么知道。孟东阳道，我看出来的，三师姐无论到哪里，你的眼睛只盯着她一个人，况且，你看她的眼神与看其他人完全不同。高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叹道，小七，真不枉我平时这么疼你，我这番心思也只有你一个人看出来了。孟东阳惊道，连三师姐不知道吗。高斐点了点头，孟东阳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高斐口吃道，我，我也想说来着，可一见到她，就说不出口。说罢忽然觉醒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也喜欢她吗。孟东阳摇头道，我把三师姐当自己的亲姐姐一般，只盼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高斐随即释然了。
两人正说着，程小雅和柳浩挑着水回来了，高斐忙上前接了过来，程小雅笑盈盈的问，刚才我听你和小七在说话，你俩说些什么？孟东阳忙掩饰道，我问二师兄，明明是他先入门，为什么大师兄却排在前面。柳浩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是啊，为什么。程小雅不待高斐回答，抢道，这个我知道。师父被师祖收入华山派时，才十来岁，未到收徒弟的年纪。二师兄尚在襁褓之中，后来虽然跟着师父学武，却并未正式列入华山门下。师父满师以后，有一次恰好救了顾老爷子，顾老爷子执意让大师兄拜在师父门下，师父推辞不了，就趁机连二师兄一并正式收了，因为大师兄年长，又要照顾顾老爷子面子，就让大师兄排在前面。柳浩与孟东阳同时道，原来如此。高斐笑道，三师妹的记性真不错，师父当年只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程小雅冲他笑了笑，自行拿了抹布去擦拭屋里的灰尘，一边擦一边轻轻的哼着什么，高斐仔细听去，却是刘禹锡的竹枝调“柳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她随口唱来，语气中却满是喜悦，哪有半分愁意。高斐听她唱到“道是无情还有情”这一句时，只觉心头一热，又是一颤，呆呆的站着不语。
 
 
孟东阳趁柳浩不留心，走到高斐身边低声道，二师兄，你不觉得三师姐从师叔那回来后，高兴得反常吗。高斐才回过神来，迟疑道，你是说，她可能有心上人了。孟东阳瞧了瞧程小雅，也迟疑道，我说不好，反正我劝二师兄还是早日请人做媒，了却这桩心事为好。高斐点头道，等师父这次回华山，我就请师父做媒。又道，小七你今年也快满十八岁了，就没有心上人吗，看好了哪家姑娘，跟我说我替你牵线。可别象我这样，拖了这么久还不好意思开口。他说完了才想起前面那句话是跟程小雅学的，正暗自好笑，却听孟东阳黯然道，师兄不必替我操心了，我这辈子就守在华山上，哪也不去，谁也不娶。说完就走开了。高斐不知道他是因为花想容嫁人而难过，但也猜到他可能受了什么打击，怔怔的想，华山派怎么尽出痴情种子呢。上一辈的两个师伯是这样，小七也是这样。 
从这天起，程小雅就在华山上住了下来，每天和从前一样习文学武，闲下来的时候只是惦记石磊，又想师父能不能把大师伯请回来，又想萧容与送信的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再就是挂念着师叔一家人。转眼之间，又过了数日，时近深秋，高天赐没回来，萧容与却先回来了。 
程小雅自是高兴，接了行李问长问短，又要张罗着弄饭，萧容与阻止道，三师姐，你别忙了，我在路上打过尖了，这会不饿。师父在吗。程小雅摇头道，师父自咱们在大师兄那分手以后，一直未回华山。萧容与皱眉道，这却如何是好。我有要紧事情向师父禀告。高斐在旁道，小五，你可是在蜀山上见到什么特异的事情。萧容与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在蜀山上见到二师伯了。这句话让在场的华山弟子都吃了一惊。 
程小雅最是关心二师伯，一听这话，忙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倒了碗茶给他，让他从头开始说，萧容与便讲了起来。原来他到了蜀山之上递上拜帖，才知道杜千秋和几个徒弟都下山去了，山上只留了两个老苍头。他递上师父的信就打算告辞，两个老苍头因见他一路辛苦，天色又晚，便留他住了一晚。睡到半夜，他忽然醒了，觉得口干舌燥，便出来找点水喝。却听到有人在弹琴，心想老苍头不是说杜掌门和弟子们都下山去了吗，难道是撒谎，一时好奇，顺着琴声找去，在一座竹林掩映的茅舍里，看到了弹琴之人。越看越是眼熟，猛然想起来了，这不是二师伯李学吗。他说得口渴，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高斐便问，小五，你不会看错人吧。萧容与道，不会的，二师伯的模样虽苍老了很多，还是能认出来的，别的不说，他嘴角有颗黑痣，最好认得的。程小雅急着问道，二师伯身边可有什么人没有。萧容与摇了摇头，茅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犹豫道，我看二师伯神情萎顿，面色苍白，好似身患重病。程小雅急道，你怎么不进去问问他。萧容与叹道，那是在蜀山派的地盘上，我怎敢轻举妄动。况且师父让我送信时千叮咛万嘱咐的，派我去是为了化解两派的旧怨，说什么也不要惹事。程小雅渭然长叹一声，这可怎么办，师父这会也不在。又对高斐道，二师兄，你怎么也不说话，倒是拿个主意出来。高斐自是比程小雅冷静，沉吟了一会，问萧容与道，你见到二师伯以后，可曾惊扰到蜀山派的人。萧容与道，没有，我怕被人发觉，又溜回房里了。 
高斐负手踱了一会道，大伙儿不要急。二师伯那么多年没有音讯，很可能一直呆在蜀山上，要寻他回来，也不差在这一时，况且师父又不在，不如等师父回来，请他带咱们一起到蜀山问个究竟。程小雅想来想去，也是无法可施，叹道，只能如此了。又向萧容与细问李学的形貌如何，萧容与一一说了，又道，我瞧那茅舍并未上锁，四周也没有什么人，二师伯可能是自愿留在蜀山上的。程小雅猛然一震，想起了师父所说的贺兰敏一事，二师伯留在蜀山之上或许是为了她吧。但事关师门隐秘，也不敢说给师兄弟们听，只能私下在心里寻思。 
山上一天比一天冷了，程小雅为师兄们一人缝了一身棉衣，又给高天赐和李望李学各缝了一身，只盼望着师父早日回来。可等来等去，一点音讯也没有。不由得担心起来，山下燕王正在起兵造反，四处战火纷飞，只恐济南也未能幸免。师父这么久还没回来，会不会有什么不测。她将自己的担心跟高斐说了，高斐安慰她道，师父的武功虽不能说天下第一，江湖之上，也未遇到敌手，纵然遇到燕王军队，足可自保，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住了，或许没有找到大师伯，或许大师伯不肯回华山，他正想方设法的劝说呢。程小雅一想也是，笑道，二师兄说得有理，我是杞人忧天了。却又想起贺兰敏的事情，暗自寻思，贺兰敏在华山时，二师兄应是见过她，虽然年纪尚小，也许记得一些情形。便拐弯抹角的向高斐打听，没想到高斐却说他年幼时一直被师父寄养在山下一户农家，师父练功刻苦，每个月也只来看他一两次，于当时华山派的情形却是闭口不提。 
程小雅略感失望，又道，二师兄，天越来越冷了，只怕过几天就要下雪了，明天咱们下山去买一些过冬的食物吧。高斐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明天我带小五小六下山，你和小七留下来看家吧。程小雅不满道，怎么回回都让我看家。高斐自是不能说怕她累着，便支吾道，你留下来，我们几个一回来就有现成的饭菜吃，什么都是现成的。程小雅想一想也是，便不抱怨了，走了几步又回身道，我一个人留下来就行了，你把小七带去吧，小四不在，就数他还细心些，样样都想的周到，否则你们几个啊，不是忘了这样，就是忘了那样。 
（结束） 





第十六章 佳期未误相思漫



调寄苏幕遮
仰皇天，尊厚土。寂寂清宵，畏念长门赋。只道霜风知玉兔。那夜花开，却教谁同汝。
杏花村，桃叶渡。古调新弹，懒为博人顾。渭叹难寻归去路。久炼心坚，不应相思苦。
高斐点头应了，程小雅又嘱咐道，小七身子单弱，你别让他拿太多东西，累病他可不得了，冬天不好调养。高斐无奈道，我知道，你放心，我这个师兄不是白当的。程小雅扑哧笑了，知道二师兄办事谨慎，我不罗嗦了。第二天一早，高斐就领着三个师弟下山了，程小雅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半山腰，才往回去。
这一天里，程小雅除了日常功课，就是忙着给师兄弟们做一顿可口的饭，搜罗了最好的食物，拿出了最好的手艺。可等到傍晚，人未回来，天却下起了雪。她看着一桌子的菜，心想，这雪来得真不是时候。等了一会，天都快黑了，高斐他们仍然没回来，她出门看了看，见雪越下越大，把道路都覆盖上了，又等了一会，天都黑透了，心想，看情形他们几个今晚不能回来了。
平时师兄弟们都在，大家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得寂寞，如今他们都不在，程小雅只觉得百无聊赖，也没什么胃口，一个人胡乱吃了几口，就把饭菜都收了下去。想了想没什么事情可做，照例洗净了手，把石磊送她的琴找了出来，抚了一曲，只觉得心绪不宁，无心再弹，便披上皮衣走了出去，却见雪已停了。她怔怔的看了会雪景，忽然想起，小影以前说过一个许愿的法子，将心愿写在纸上连同冬天里的第一朵梅花一起装在瓶子里，埋到雪下，诚心祈祷，等明年春天雪化了，心愿就会实现。当时师叔还笑，小影这丫头每天杂学旁收的，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野狐禅。自己在一旁帮小影辩解，许愿嘛，心诚则灵。想到当时情形，忍不住微微一笑，不由生出个念头，那个许愿的法子不妨一试。
高斐他们几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程小雅又是高兴又是埋怨，昨晚干嘛去了，害得我白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又眼巴巴的等了一个晚上。柳浩最是口快，抢着道，三师姐要怨就怨二师兄，昨晚原本赶得及回来，二师兄偏说下雪路滑，要在镇上住一夜再走。程小雅虽觉得高斐谨慎的过份了，当着师弟们，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都饿了吧，我去把饭菜热一热。说着，将昨晚留的饭菜热好了逐样端了出来。
柳浩和萧容与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边吃边夸，三师姐的手艺快赶上师叔了。程小雅笑道，好好吃罢，别尽说些好听的糊弄我，回头一看，高斐和孟东阳却不见了。便问，二师兄和小七呢。柳浩摇了摇头，萧容与道，好象往酒窖那边去了。程小雅疑惑道，这两人到那边做什么。萧容与道，二师兄新买了几坛好酒，想是急着放进去。程小雅皱眉道，吃完饭了，有多少活不能干，偏这会着急，我去把他俩叫来。说完，就要往外走，却见高斐和孟东阳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程小雅道，你俩快洗了手过来吃饭。又想起锅里还有酸辣汤没盛出来，便道，你们吃着，我去把汤端来。孟东阳借故也跟了出来。
两人进了厨房，孟东阳四下瞧了瞧见左右无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裹塞给程小雅，程小雅打开一看，却是一对银耳坠，一边是三粒葡萄，打得颇为精巧。只听孟东阳道，三师姐，这是二师兄昨天在镇上找人打的，因为捱到晚上还没打好，我们才迟了一天回来。说完赶紧溜了回去。
程小雅手里攥着那对银耳坠，一时心潮起伏，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和高斐从小一起长大，高斐一直对她体贴备至，她却从来没往别处想过，只道二师兄把自己当妹妹一般，竟不知道他暗系相思已有多年。可是，自己已经有了石磊。
吃过了饭，程小雅将高斐叫至无人之处，把石磊和自己之间的事情一一说给他听了，又将那对银耳坠还了给他，二师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东西我不能收，你留着日后送给二师嫂吧。她说话时，高斐只是怔怔的听着，仿佛心不在焉，直到她说完了，才淡淡的道，三师妹，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之理，你既是当我同胞手足，这对耳坠只当我为你添妆。程小雅见他如此说法不好推辞，便收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程小雅在华山上到处寻觅梅树，找来找去却一无所获，她不死心，又求师兄弟们帮着找，皇天不负苦心人，终在悬崖边上找到一棵，只是不见梅花。孟东阳见她一脸的失望，便道，三师姐，你别急，现下还不到时令，过些日子梅花自然就开了。于是，从那天起，她每天都要过来瞧上一瞧，梅花开了没有。
这天早上，程小雅刚梳洗完毕，就听柳浩嚷道，外面下雪了。她走到窗前，只见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下来，一会功夫，树枝上、屋顶上，路面上都铺上薄薄的一层积雪。高斐便和程小雅商量道，今天下雪，晚上烫点酒喝？程小雅笑道，二师兄怕是惦记上了酒窖里那坛百草酒。高斐笑道，可不是吗。程小雅道，那好，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给你们下酒，打不到的话，就去山下买只鸡来。高斐看了看窗外，道，路上滑，你小心些，打不到野味，也别下山了，厨房里有火腿和腊肉，切一盘来就是了。程小雅应道，我知道了。却见孟东阳跑进来道，梅花开了。
程小雅闻言，登时眉开眼笑的道，太好了。说着，便奔了过去，果然见到枝头梅花怒放，她仔细摘了一朵下来，一边往回走一边笑，孟东阳迎了上来问道，三师姐，你摘梅花是要泡茶喝吗。程小雅抿嘴笑道，不是。孟东阳又问，那是要做菜用吗。程小雅摇头道，也不是。又笑道，师叔教过我做梅花糕，改天我做给你们吃。说着，就一溜烟似的往山下去了。孟东阳还在那纳闷，师姐摘梅花既不拿来泡茶，又不拿来做菜，却有什么用处呢。
程小雅在山下农家买了一只鸡和几样菜蔬，回来把鸡杀了，将鸡和着白菜、豆腐、粉丝放入一只大瓦罐中，在炭火上熬着，到得傍晚，将把炭炉搬在桌上，再切了些腊鱼腊肉火腿之类，招呼师兄弟们过来饮酒。高斐将那坛百草酒从酒窖里搬了出来，程小雅随即拿了几个杯子摆在桌上道，明天还得起早，别太贪杯。萧容与和孟东阳俱应道，是，惟有柳浩抱怨道，三师姐管我们比二师兄还严。程小雅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这晚高斐师兄弟几个开怀畅饮，程小雅却没喝多少，待到师兄弟们都睡下了，才悄悄爬了起来，将早备好的一只瓷瓶埋在了梅树旁的雪下，瓷瓶里所装的自是梅花与纸笺。埋好了以后，默默祈祷，一愿华山派人丁兴旺，师父平安归来。二愿石郎同我早结连理，三愿岁岁长欢悦。祈祷完了又望着月亮拜了几拜，方慢慢走了回去。
许是这个许愿法子真好使，高天赐果如程小雅所愿，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回华山了，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李望和李望的徒弟铁妍。程小雅仔细打量着师父，见他明显比以前瘦了黑了也苍老了不少，禁不住一阵心酸。华山派诸弟子按个给大师伯见过礼，李望见他们个个英姿勃发，甚感欣慰，对高天赐赞道，华山派兴旺如此，掌门师弟功不可没，又叫过铁妍拜见诸位师兄师姐。
互相见过了礼，高天赐与李望坐下叙话，华山派诸弟子在旁侍立。高天赐见诸弟子皆在眼前，却不见程小雅，便问道，小雅呢。高斐答道，三师妹去整治宴席了，预备给师父师伯接风。高天赐笑道，其实也不急于一时，罢了，你们不必在此侍候，都去厨房里帮忙吧。高斐应了一声，带着师弟们退下了，刚走出几步，铁妍追了上来道，诸位师兄，我也跟去帮忙。
高斐早听程小雅说铁妍系官家小姐出身，心想她去能帮什么忙，还不够添乱的，便客客气气的道，铁师妹，你长途跋涉而来，还是先歇息为好，厨房里的粗活有我们几个就够了。铁妍坚持要跟去，高斐无奈，暗中嘱咐萧容与，看着她点别闯出什么祸来，没想到铁妍进了厨房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一点不亚于男子，不觉暗自称奇。
有众人帮忙，饭菜很快烧好了，程小雅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对高斐道，二师兄，出去问问师父和大师伯，什么时候开饭。高斐应声去了。程小雅拉了铁妍到一旁道，铁师妹，辛苦你了。又细细的打量着，见她肤色微黑，浓眉大眼，相貌英武且言谈爽利，不似官家小姐娇生惯养，很是欢喜，拉着她问长问短。
过了一会，高斐过来道，师父说，既是饭菜都烧好了，现下就开饭吧。程小雅点了点头，指点师弟们把菜一一端了出去。又对高斐笑道，二师兄你那压箱底的好酒该拿出来了吧。高斐笑道，我倒忘记了。不多一会捧宝贝也似的捧出了两个葫芦，铁妍便问，这是什么酒。程小雅抿嘴笑道，名字可不雅，叫作猴儿酒。铁妍不解，高斐解释道，湘西山林中的猴儿会用果子酿酒。猴儿采的果子最鲜最甜，因此酿出来的酒也极好，几年前师父派我出去办事，恰巧在山中遇上了，刚好猴群不在，便偷了两葫芦酒，一直藏着舍不得喝，今儿特意请师父师伯尝尝。
猴儿酒确是醇香，高天赐和李望俱是赞不绝口，李望带着三分醉意道，妍儿，下场打一路破玉拳给掌门师叔和师兄师姐们看看。铁妍应了一声，起身跃到场中，一招招的练了起来，招招法度严密，沉稳处似象止虎踞，迅捷时如鹰搏兔脱。周遭人人是本门弟子，无不熟习这路拳法，但见她造诣如此深厚，尽皆叹服，连高天赐也是不住价的点头。一路拳打完，周遭震天价喝起一声彩来，铁妍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高斐叹道，铁师妹小小年纪，本门武功即有如此造诣，真让我等望而生畏。自古英雄出少年，诚不我欺哉。程小雅也赞道，有了铁师妹，华山派兴旺有日矣。李望正色道，斐儿和小雅过誉了，这孩子天份虽高，人却单纯，将华山派武学发扬光大，却不止武功好这么简单。他转脸看向高天赐，掌门师弟，难得今日盛会，何不请诸位师侄都下场来比划比划。高天赐点头道，斐儿，小雅，你俩居长，就来带个头，请大师伯指点一二。于是，华山派诸弟子逐一下场对练，李望一边观看一边指点，尤对程小雅青目，一再夸她应变能力强。高天赐微笑不已，心想，是时候了。 
几天以后，恰是贺兰川的忌日，顾铮，陶斯和花弄影都回华山了，花弄影对高天赐回禀道，掌门师伯，我爹病了，我娘要照顾他，这次就来不了了，她说本门有什么事，你决定就行了，不必问她的意见。高天赐听说花守信病了，着实牵挂不住询问，花弄影皱眉道，自从大哥去了，生意上的事情无论巨细都要爹操心，想是操劳成疾，调养些日子就好了。程小雅忙问道，花伯父病了，小四又回来了，生意上却是谁照看。花弄影道，是小白哥哥，就是大嫂的弟弟。程小雅想起那个教自己吹箫的腼腆少年，惊讶道，他懂做生意吗。花弄影笑道，程师姐可别瞧不起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爹说，小白哥哥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商人呢。 
程小雅又介绍铁妍给花弄影认识，两人一见如故，手拉着手说个不休。李望听说花弄影是江绮霞的女儿，又察看了一番她的武功，连连称奇，不想我华山派的菁华如今尽赋予女子身上。 
高天赐见人大致到齐了，就请出了贺兰川的画像，诸弟子一起磕头行礼。铁妍因为是第一次上华山，又单独给师祖磕了头。高天赐当下宣布，立程小雅为下一任掌门，待自己过世后，再正式举办接任典礼。程小雅知师父久有此意，虽不知他为何提早宣布，也不及问，默然应了。诸弟子也无甚异议。 
高天赐朗声道，现下燕贼起兵造反，以致苍生涂炭，天下危在旦夕，他指着铁妍道，铁师侄的父亲托我招募勇士组成义军阻击燕贼，你们哪个愿去。高斐第一个道，弟子愿意追随师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高天赐点头道，好孩子，不枉你是高家子孙，华山弟子。其他人也纷纷响应，高天赐沉吟了一会道，铮儿，顾家只有你一根独苗，还指望你传承家业，你若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顾兄，况你妻娇子幼，就不要去了，斯儿，你也不要去了，花大哥膝下无子，你这个女婿有半子之分，况你与小影尚未成婚，万一出了什么事，花家却指望何人。小雅和小影也不要去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女子不能上阵，否则不吉，就是铁师侄，也不得机会亲自杀敌。花弄影有些不信，铁妍恨道，花师姐，是真的，不知道谁传下这臭规矩，说军中不能有妇女，害得我上不了沙场。花弄影便不作声了。 
顾铮和陶斯还要再辩，高天赐摆手道，我意已决，无需多言。两人只好退下。程小雅见师父如此安排，才明白他为何提前把掌门一位传给自己，含泪道，师父，您可要保重。高天赐拍了拍她的头，笑道，痴儿，世上谁无一死，只要死得其所。程小雅哽咽道，不，师父，我不要您死。李望劝慰道，小雅，今时非同往日，你已是一派掌门，岂可哭哭啼啼效小儿女情状，不是让同门笑话吗。况且你师父，武功高强，于千军万马中也足可自保，你不要乱了他的心。 
程小雅见大师伯这么说，忙擦了眼泪道，是，弟子知错了。却又牵挂李学的安危，向高天赐道，师父，二师伯的事情小五已经对您回禀过了吧。。。。。。高天赐点头道，我知道了。事关二师兄安危，本该我亲自去一趟蜀山，但军情紧急迫在眉睫，只有你代我跑一趟了。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道，你拿着这封信，去一趟蜀山，向杜掌门问清原委，把你二师伯接回华山。程小雅接过信来，见师父安排得甚为妥帖，方放下一重心事。 
高斐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起程。高天赐道，军情紧急，一路上还要继续招募勇士，耽误不得，这就走吧。顾铮便道，既是如此，三师妹，小四，小影，咱们也收拾行李随师父一同下山吧，只当为他们送行。诸人皆称是。 
到了山下，程小雅将高斐，萧容与，柳浩，孟东阳挨个看了一遍，心中不舍，一再嘱咐道，杀敌要紧，也得顾惜自己的性命，愿你们同去同归。高斐等人连声应了。程小雅又向师父师伯和铁妍道过别，看着他们一行去远了，方对顾铮和陶斯花弄影道，大师兄，小四，小影，咱们也就此分手罢。顾铮点了点头，于是，四人互相道别后分道而行，顾铮回洛阳，陶斯花弄影回北平，程小雅去蜀山。 
程小雅惦记二师伯的安危，一路上晓行夜宿，数日之内到了蜀山脚下，见天色已黑，心想，不如寻个农家借宿一晚，明早再上山。曲曲折折转了几个弯，只见离大路数十丈处有个大花圃，一个身穿青布衫子的白发婆婆弯着腰在整理花草。程小雅见花圃之后有三间茅舍，放眼远望，四下别无人烟，于是上前几步，向那婆婆施了一礼，问道，婆婆，我是过路的，天色晚了，寻不着客店，能否在婆婆家借住一晚。那婆婆直起腰来，打量了一下程小雅道，借宿一宵不妨，只是乡下人家没什么款待，粗茶淡饭，只恐怠慢姑娘。程小雅忙道，婆婆客气了，冒昧叨 
扰，很是过意不去。那婆婆便将程小雅领入屋内，只见四壁收拾得甚是整洁，板桌木凳，抹得干干净净。那婆婆端来几样小菜和一碗水道，姑娘请用。程小雅心中欢喜，取出一锭银子当作借宿之费，那婆婆摇头不收，只道，半夜里若有什么动静，姑娘可千万不要出声。 
（第十六章结束） 





第十七章 一忆当时一惘然



调寄一剪梅
正是初冬草尚哀，陌上萧疏，苑内余苔。惯将诗赋解疑猜，满目清凉，不见尘埃。
碧网银帆藏古斋，未涉激流，彼岸何来？新歌聊放旧亭台，淡了别离，展了襟怀。
程小雅见那婆婆如此说了，虽是有些纳闷，也不便多问，点头应了。吃过了饭，那婆婆将自己的床让与程小雅，在堂上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张床，垫些稻草，铺上一张草席。程小雅赶了一天路，甚是疲倦，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却是不断的做噩梦，一会梦见师父陷身敌营一身是血，一会梦见二师伯脸色苍白神情萎顿，一会却又梦见石磊一脸伤感的说，妹子，你将我忘了吗。她正欲辩解，却猛地惊醒了，才发现已吓出一身冷汗来，一颗心也是怦怦跳个不停。看看窗外，已是深宵，忙定了定神，暗地好笑，好端端的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想起适才梦中所见，程小雅不禁从行囊里找出那张琴来，欲抚上一曲，又恐打扰那婆婆睡觉，只是翻来覆去的看着。忽然之间，却听窗外传来夜行人的破空之声，接着便传来脚步声响，自远而近，有人迅速异常的抢到了门前。
只听一个甜美悦耳的女子声音道，周婆婆，花都开了吗。那婆婆在屋内说道，是杜姑娘吧，你来得真准时。接着是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道，劳烦周婆婆带我俩去看一看。周婆婆连声应着，随即板门呀的一声开了，周婆婆迎了出来，接着三人小声交谈了起来。
程小雅听得那男子的声音极为耳熟，仿佛是石磊的声音，想了一想不觉暗笑，只恐我天天记挂着他，错把别人当成他了，但越听越象，一时忍不住，从板壁缝中望将出去，只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俱是身着白衣，女的凤眼含春，长眉入鬓，嘴角含着笑意，约莫二十左右年纪，甚是美貌。男的侧身而立，程小雅看不到他的面容，但看身形与石磊极为相似。三人说了几句话，周婆婆道，两位稍候，待老身点个灯笼去。那女子咯咯娇笑道，周婆婆快着些，这花从开到谢只有一个时辰，去晚了可就什么都赶不上了，到时候别怨我不给你银子。那男子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其时银光泻地，程小雅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不是石磊却又是谁。
过得一会，周婆婆点了个灯笼出来，在前引路，石磊和那个女子在后跟随，程小雅只见石磊和那个女子举动颇为亲昵，心中气苦不已，一直当他有情有意，不想不过一年光景，便变了心，枉费了自己这番痴情。眼见那三人越走越远，她也无心再看，回身看到那张琴，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琴来用力摔在了地上，将琴摔得粉碎，跟着扑在枕上小声抽泣了起来。
哭了一阵，她越想越不值，男子的心一旦变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又何必为这薄情郎君哭坏了自己的身子。起身将眼泪拭去，打算先把地上的碎琴收拾干净，却一眼看到其间有本薄薄的白绢册子。程小雅拾起一看，是一部手写的抄本，燃灯一照，只见题签上写着“毒经”两字。翻将开来，书页上满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诸般毒物的毒性、使用和化解之法，除了毒药、毒草等等，各项活物如毒蛇、蜈蚣、蝎子、毒蛛，以及种种希奇古怪的鱼虫鸟兽、花木土石，无不具载。
她这会也来不及细看，随手放在怀里，忙将满地的碎片收拾干净，吹灭了灯，重新躺下，翻来覆去的只是纳闷，这本册子却从何而来。是了，定是用什么机关藏在琴里，不谙机关的决计打不开。这张古琴如此珍贵，一般人自然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损毁，册子的份量又轻，是以一直未被人发觉。自己如果不是气急之下，摔碎了琴，也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
刚想到这里，却听到窗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原来是那三人又回来了。程小雅忙屏住呼吸，只恐刚才摔琴燃灯已被他们发现。但听他们说话之间，却并未察觉。她不知道，适才三人正在一间地下花窖里，离此甚远，周婆婆年高矍铄却不通武功，石磊与那女子耳目灵便，心思也都放在花上。
三人说了一会，那女子赞道，这花来自西域，易凋难长，天下除了周婆婆，又有谁能种得活。周婆婆叹道，便是老身，也是花了三年心血，赚这点银子，你道容易吗。那女子笑道，周婆婆不用抱怨，讲好的数目一个子儿都不会赖你，说不定我爹看到这些花，一开心，还多加你一些银子。周婆婆呵呵大笑道，那就有劳杜姑娘多多美言了。
程小雅听得周婆婆唤那女子作杜姑娘，已猜到她就是杜霓裳。她与石磊份属师兄妹，情谊自然非同一般，况且她不独文武双全，相貌也甚美，远胜自己，石磊变心也属正常。想来想去，心里恨恨的道，罢罢罢，只当我从来不认识他，明日上得蜀山，想方设法把二师伯接回华山，以后的事情随它去罢。她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连那三人何时分手也未留心，慢慢睡了过去。她本来性子倔强，极易钻牛角尖，但经历过与顾铮的一番分分合合，加以江绮霞与高天赐的循循善诱，心胸日渐开阔，否则，亲眼见到情郎变心，哪会如此平静。
天亮以后，程小雅谢过了周婆婆，独自一个爬上了蜀山。她来之前，萧容与已给她讲解过路径，是以三转两绕，很快找到了蜀山派的住处。按江湖规矩递了拜帖后，一个老苍头将她领到了一间厅堂里，道，程姑娘稍候，掌门人一会就出来。程小雅四下打量了一下，见厅堂收拾得颇为清雅，与湖州石家的客厅倒有几分相似，不禁想道，怨不得杜掌门与他一见如故呢。
等了一会，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长须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程小雅料定他就是杜千秋，便上前行礼道，华山门下弟子程小雅，拜见杜掌门。那男子点了点头，虚扶了一下道，程姑娘不必客套，请坐。程小雅便开门见山的讲述了来意，并递上了师父的信笺。杜千秋接过信来，沉吟了片刻道，实不相瞒，李二哥确在我这里，但他被人暗算身中奇毒，实是不便离开蜀山，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程小雅只道杜千秋未必会承认李学身在蜀山，自己还得费上一番周折，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承认了，又听他称呼李学作李二哥，知其并无歹意，但听说二师伯身中奇毒，担心不已，便道，晚辈年少时，曾随二师伯学过几年琴，他老人家数年间音讯全无，实是挂念，未知杜掌门能否容许晚辈与二师伯见上一面。杜千秋点头道，程姑娘孝心可嘉，这件事嘛，按说也不为过，只是我却做不得他的主，这样吧，你随我来，我当面问问他如何。程小雅不胜欢喜，连声道，有劳了。
杜千秋便在前引路，程小雅规规矩矩的跟在后面，见他行路之时步履从容，却全不留痕迹，显然轻功已臻化境，且腰板挺直，长须飘拂，双目有神，确一派高手风范，暗自赞道，蜀山派果真了得。两人顺着山间石径走了一段，穿过一座树林，又向右拐去，走出去不多几步，程小雅便望见了一座竹林，心想二师伯就住在这里。
杜千秋将程小雅领到竹林外面，略带歉意的道，程姑娘请于此稍候，我进去问问他的意思。程小雅恭恭敬敬的道，杜掌门请便。抬眼望去，果然见到竹林里有一间茅舍。等得一会，只觉惴惴不安，生恐二师伯不肯见自己，心内却已打定了主意，此番顾不得了，就算死缠乱打，死皮赖脸也要见上二师伯一面。她正胡思乱想着，却见杜千秋从茅舍内出来道，程姑娘，李二哥让你进去说话。
程小雅这番欢喜非同小可，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进去，只见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家具都是竹子所制。一个身着白衣的老人坐在琴桌旁，却是背对着自己，程小雅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喊道，二师伯。那老人转过身来，眼里满是泪水，颤声道，孩子，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程小雅抬起头来，见二师伯比起数年前苍老的厉害，面色晦暗皱纹迭生，头发也全白了，又是激动又是心酸，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李学不住劝她别哭，咱爷俩今天能见上一面不是喜事吗，自己却也老泪纵横，多亏杜千秋在一旁相劝，又帮忙将程小雅扶了起来。程小雅止住眼泪，先向杜千秋深施一礼，代华山派上下谢过他一直照顾二师伯。杜千秋面有愧色，连称不敢。程小雅又向李学细问，究竟二师伯被何人所伤，中的是什么名目的剧毒，为何离开蜀山便有性命之忧。
李学黯然道，这毒唤作醉生梦死，是用西域奇花魁木罗花配制的，五年来杜兄弟虽想尽法子，却一直未能驱尽余毒，全仗着灵药护体，才留得这条老命。杜千秋也道，程姑娘，你道我吓你吗，李二哥中毒之后，不能接触金银铜铁器皿，我特地造了这间茅舍给他居住，所有家具器皿都是竹木所制，连琴弦都是用竹丝所制。下山之后，人多手杂，稍不留意，就会诱得毒发身亡。
 
 
程小雅瞧了瞧屋里的布置，心知李杜二人所说的都是实话。又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杜千秋叹道，其实要解毒说起来也不难，只要找到醉生梦死的配方即可，我翻遍了本派所有记载，也只查到其中主药是魁木罗花，配方却难于寻觅。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魁木罗花的克星纳米花的种子，不惜重金请出了最有名的花匠周婆婆，花了三年功夫才移植成功，但只有这一味药却未必能将余毒驱尽。 
程小雅听了他这话，也是颇感为难，却猛的想起了昨晚自古琴里得到的那本《毒经》，忙从怀里取出递了过去，晚辈机缘巧合，得到这本《毒经》，还未来得及翻阅，杜掌门看一看，其中有无关于醉生梦死的记载。 
杜千秋接过《毒经》，先瞧了瞧扉页，忽然双目直瞪，呼呼喘气，颤声道，这书是慕容哲写的。程小雅见他如此激动，便问道，杜掌门，慕容哲却是何人。杜千秋一字一字的道，醉生梦死就是他调制出来的。他一边随手翻阅，额头汗水一边涔涔而下，翻了片刻，忽然高呼道，在这里，醉生梦死，哈哈，我终于找到了。 
李学的面色也立刻变了，他中毒已久，本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全仗着杜千秋一次又一次的鼓励，也不忍心辜负他的努力，才支撑了下来。现下乍听到解毒有望，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只怕还会有什么变化。程小雅还算镇定，轻声道，杜掌门，你找到了醉生梦死的配方和解药吗？杜千秋点头道，正是。转身对李学道，李二哥，我这就给你调制解药去。但你中毒已久，只恐一剂两剂药效果不大，我慢慢为你调理。说完不等李学回答，便飞也似的离开了。 
程小雅生恐李学等得太闷，便陪着他说话，将诸同门的近况一一说与他听，李学听到花想容嫁与燕王世子，连连惋惜，听到李望新收了个得意弟子铁妍，羡慕道，大哥原本发誓不收徒弟，不想他还有恁般好福气。听到高天赐将掌门一位传与程小雅，欢喜道，好孩子，你小时候我看着就象个有志气的，听到高天赐率诸弟子参与阻击燕王造反，高声赞道，掌门师弟真是条汉子，不枉师父当年力排众议，传位与他。想起这几年自己身中剧毒困于室隅，不得跻身风云际会，登时恨恨不已。 
程小雅趁机问道，二师伯，谁这么卑鄙，暗算了您，您说给我听，我一定给您报这个仇。李学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不能说，你还是问杜掌门吧。程小雅满腹狐疑，却也不好再追问，只继续陪着他说些闲话。 
到得中午，杜千秋亲自捧了药来，看着李学喝了，欢喜道，这就好了。程小雅便向他追问，究竟暗算二师伯的人是谁，说出来他的名字，华山上下绝不与他善罢甘休。杜千秋一脸尴尬的道，程姑娘，这事说来话长，待李二哥余毒驱尽后，我再详细说与你听可好。他是程小雅的父执辈，又是一代宗师，也算得上李学的救命恩人，既是如此说了，程小雅不得不听从，便暂时不问了。 
三天以后，杜千秋仔细验过李学的情形，搓手道，恭喜李二哥，醉生梦死的毒俱已解去。李学一脸是笑，作揖道，有劳杜兄弟了。程小雅也跟着欢喜，却又记挂着暗算者的名字，一双妙目只是盯着杜千秋不放。杜千秋长叹道，程姑娘，你无需担心，我既答应了你要将这事原委和盘托出，断然不会食言。程小雅面上微微一红，却见两个老苍头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杜千秋指点二人将酒菜一一陈列好，挥手令二人退下，又慨叹道，李二哥，这些年为了你身中剧毒，我不得不限制你的饮食，如今毒已解去自是百无禁忌，咱们且喝上两杯，只当为你祝贺。李学笑道，太好了，我正馋得慌呢。程小雅只是冷眼旁观，也不作声。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三人吃了一会，杜千秋敬了李学一杯酒后，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慢慢的道，程姑娘，我蜀山派在江湖中地位比你华山派如何。程小雅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只在华山以上绝不在华山以下。杜千秋笑道，程姑娘果然快人快语，那么你可知道蜀山派凭何占了华山派的上风。他也不待程小雅回答，喝了一口酒自答道，若论内功拳脚兵刃暗器，两派各有千秋，本派偏生多传下一门本事，便是用毒。江湖上用毒原遭人鄙视，但本派这毒药不过寥寥几样虽是厉害却俱有解药且不许滥用，是以江湖上声誉还不坏，不想六十年前，本派出了个天才，便是这慕容哲，他的武功平平，却在用毒上无师自通，全天下的毒药没有他不认识的没有他不会摆弄的，若单是如此就罢了，偏生又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不要说武林同道，就连同门师兄弟也不放过，不知欠下多少人命债，终于犯了众怒，武林同道合力将其铲除。因本派早就将他逐出师门，声誉倒也没受累，但因此传下一条门规，凡蜀山弟子不得私自研制祖传秘方之外的毒药。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道，订下这条门规的是我的祖父，他却没想到，第一个违反这条门规的就是他的亲孙子。程小雅瞪大了眼睛，杜千秋苦笑道，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弟弟杜千里。说到杜千里三字时，他的眼神满是惘然，沉默了一会又道，许是因为慕容哲的影响，家父不再信任外姓人，除了我和千里，没有再收其他弟子。千里从小身体单薄，不喜习武，而我却是嗜武成痴，什么样的功夫一教就会还能触类旁通，是以从小到大，所有的赞美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所有的指责却都指向了千里，我那会也不懂事，还时常欺负他，闯了祸便推到他身上，家父也偏听偏信，就这样，我俩长到了十五岁。有一次，千里无意中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慕容哲留下的一本札记，记录了他最得意的几种毒药，其中就有醉生梦死。说来也是异事，千里对习武兴趣不大，却长于用毒，十二三岁时祖传的秘方已烂熟于胸。家父只怕他走上慕容哲的道路，一直对他严加管教，不许他多接触这方面的书籍，却没料到，真被他不幸而言中。千里找到慕容哲的札记后，简直入迷了，不顾门规所限，私下反复研制，终于被家父发现，一怒之下，将他逐了出去。 
（第十七章结束） 





第十八章 劳劳俗世各因循



调寄一剪梅
巨壑清流旧日庐，歌亦糊涂，梦亦糊涂。每逢纠结倍踌躇，进又何如，退又何如？
总教青丝难剪除，风自无辜，月自无辜。春来心事渐沉湖，醉也当初，怨也当初！
程小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杜千秋叹道，家父望子成龙诚然不错，对千里却太苛刻了些，他当时不过是个孩子，师长如能循循善诱，未必不会成才。程小雅忍不住问道，怎么没人劝阻，您兄弟俩的母亲呢。杜千秋道，我与千里出生之时，家母便过世了。家父生性孤僻很少下山，蜀山上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人拜访。我当时也被家父吓坏了，不敢劝阻。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眼神变幻不定，程小雅心生怜悯，柔声道，杜掌门不必自责，以令尊的固执己见，你当时就是劝了，他也听不进去。她说完了才意识到有所逾矩，杜随辈份甚高，自己身为晚辈，怎可直言他固执己见，一张粉脸登时涨得通红。
李学心疼师侄受窘，忙打圆场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杜千秋倒不以为意，说道，程姑娘说的是，家父的脾气确是固执透顶。程小雅吐了吐舌头，心想好好听故事罢，别再多嘴了。只听杜千秋又道，千里被逐以后，开始家父只作若无其事，后来终究拗不过父子天性，破天荒带了我下山到处寻觅，没有找到千里，却结识了华山派掌门贺兰川，他说到这里抱歉道，我为了说得清楚，就直呼贵派尊长的名字了，可无不敬之意，李学和程小雅齐声道，无妨。杜千秋笑道，多谢。家父和贺兰掌门一见如故，时常带了我到华山上拜访，故此我才有缘结识了贺兰掌门的五个徒弟，和李二哥尤其亲厚。家父和贺兰掌门越来越投合，一度有意联姻，我听了后也很高兴，贺兰姑娘品貌出众，我能得妻如此，也是福分不浅。不想，有一日，家父和贺兰掌门探讨内功，起初只是一言不合，后来越说越僵，竟然彼此翻脸了。程小雅暗想，两个老顽固，再一想，杜随还罢了，自己怎么连师祖都骂进去了，幸好未被人听到。忙掩了嘴不作声。
李学拿起酒壶，给杜千秋的酒壶里加满道，杜兄弟，口干了吧，喝口酒再说。杜千秋点头道，李二哥你也喝，拿起杯来喝了一口又道，家父气鼓鼓的带了我回到蜀山，只说贺兰掌门是井底之蛙，赌气非要自创一门内功。我劝也没劝住，哪知道不多几日，他练功就岔了内息，要强又不肯说，我看出有些不对，劝他别练了，他反说我咒他，就这么着，几个月后，人就去了。程小雅又是啊的一声，李学叹道，别说小雅惊讶，就是我第一次听说时，也是惊诧不已。杜师叔一代宗师，武学见识俱在人上，吃亏就吃亏在固执二字。
杜千秋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道，家父过世没有几日，千里却忽然回来了。他一见到家父坟墓，即恸哭不已，我劝了他半日才劝住，后来他问我家父为何过世，我，唉，我当时心伤父逝，对贺兰掌门不免心怀怨恨，就什么都对他说了，还，添油加醋。。。。。。他说着说着却说不下去了，眼里满是自责，程小雅已猜出，定是杜千里装成杜千秋骗了贺兰敏失身，但自己一个女儿家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只好默不作声。
李学黯然道，我来说罢，大概是师父和杜师叔翻脸以后一年左右，有一天，师妹忽然病了，师父请了大夫来看，唉，原来她怀了孩子，他当着程小雅的面，也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师父大发脾气，问那个男人是谁，师妹就是不肯说，师父盛怒之下就将师妹逐出师门了，我们师兄弟怎么劝也没用。后来不多几年，师父就过世了。大哥和我商量要把师妹找回来，我俩都怀疑她藏在蜀山，大哥跑到蜀山来，才知道杜师叔早就过世了，杜兄弟为父守孝，几年没下蜀山了。他回来跟我商量，我也没法子，我俩只好四方寻觅，却始终没个结果，后来大哥对我说，他隐约记得师妹身上有个香囊，象是出自云南一带，他打算到云南碰碰运气。我当时正在追杀一个作恶多端的独行大盗，这人很是狡猾，我追了几次都被他甩掉了，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他的踪迹绝不能放过他，就让大哥先去云南，我一路追到蜀山附近，才宰了那个大盗。一想很久没见到杜兄弟，就上蜀山来看看他，却一眼看到他身边有个女孩子，和师妹生得一模一样。。。。。。
程小雅惊道，杜姑娘？李学点头道，就是杜霓裳杜姑娘。程小雅的视线转向了杜千秋，杜千秋叹道，不错，霓裳就是千里和贺兰姑娘的女儿，是贺兰姑娘亲自送到我这里来的。李大哥走后不久，贺兰姑娘就来了，她说她知道这孩子不是我的，但她身患绝症时日无多，请我看在血脉的份上，收留这孩子。我请了大夫，想医好她，但大夫告诉我，她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还能说什么，两个月后，她过世了，我收留了霓裳，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也没再娶过妻室。
程小雅好奇道，她那会多大。杜千秋道，三岁。程小雅犹豫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杜千秋摇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情她全不记得了，我也不想告诉她。程小雅点了点头，又转向李学道，二师伯，你继续说。李学道，我当时又恨又怒，师妹出事以后，大伙儿都怀疑是杜兄弟干的，后来大哥证实不是他，没想到却被他骗了。我当面质问他，他叫我听他解释，我想证据确凿，还解释什么，只是破口大骂，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叫我住口，我正在气头上，也不管谁是正主，就和后出现的那人打了起来，这厮打不过我，中了我一掌，就给我下了毒，我也没示弱，当场还了他三镖。然后我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杜兄弟才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都说给我听了。
程小雅便问，闹得这么天翻地覆，杜姑娘就没怀疑到什么。杜千秋道，我一看到李二哥看霓裳的眼神，就知道大事不妙。没等他开口，先点了霓裳的穴道，叫人把她扶走了。程小雅微微一笑，杜千秋不等她问便道，我也知道将霓裳留在身边要冒很大风险，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可能瞒她一天就瞒她一天，能瞒她一年就瞒她一年，大不了千里当年干过的事情我认下来就是了。
程小雅敛了笑颜，正色道，杜掌门为家人一片真心，自是堪敬，但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令弟的行为，就算二师伯不追究，华山上下不追究，难道会逃过天谴吗。李学也道，杜兄弟，小雅这话是不入耳，但你好好想想，多行不义必自毙啊。杜千秋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程小雅心头疑窦尚存，忍不住问道，令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蜀山。杜千秋道，这个我也说不准，可能千里对贺兰姑娘暗生情愫，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贺兰姑娘，贺兰姑娘离开华山以后，要么和千里有联系要么千里一直跟着她。总之，千里知道霓裳在我这里，是以他长年逗留在蜀山。他说到这里，程小雅情不自禁的向周围看了看，杜千秋苦笑道，程姑娘不必担心，他中了李二哥的一掌三镖，功力大打折扣，已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踪了。况我已对他说过，他如果真是为了霓裳好，还是离她远远的，否则，当年的事情一旦被拆穿，最难过的还是霓裳。他听了以后就挣扎着离开蜀山了，并保证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我和霓裳。
程小雅点了点头，心想二师伯气愤之下，骂人的话一定很难听，只恐连杜随及整个蜀山派都骂进去了，难怪杜千里忍耐不住跳了出来。她眼见李学无意追究，也不想节外生枝，便道，杜掌门，不是我非要多事，家师已当众立我为下一任华山掌门，忝为一派掌门，有些事情也是无奈。既然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了，那些宿怨就到此为止吧。请放心，有关隐私，尤其是杜姑娘的身世，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对他人吐露半句。但愿蜀山华山两派从此交好，不再起任何纷争。
杜千秋听了很是感动，连声赞道，令师选了程姑娘接任掌门一职，当真独具慧眼。程小雅被他夸得有些羞涩，轻声道，我将来修为若能抵得上家师便无憾矣。李学反对道，小雅，你万不可作如此想，掌门师弟修为自是了得，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焉知你日后不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程小雅知道二师伯是在鼓励自己，只笑了一笑，又道，杜掌门，那本《毒经》就送给您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杜千秋忙道，这却万万不可，适才我已说过，受门规所限，凡蜀山弟子不得研制祖传秘方以外的毒药，再说，我不是千里，对用毒并无多少兴趣，如果不是为了救李二哥的性命，也不可能花精力去研究那些花花草草。李学也道，素闻无主之物，有缘者得之，那本《毒经》既然被你得到，想是上天所赐，你就留着吧。程小雅心想，我对用毒也没多少兴趣啊，但此时却不好多说，又和李学商量，何日一同返回华山。杜千秋劝阻道，何必急着返回华山，李二哥所中剧毒已然驱尽，但身体尚且虚弱，不如多留些日子，待身体调养好了再返回华山也不迟。李学被他说得心动了，他离开华山已有数年，故土之念原本迫切，但五年来与杜千秋朝夕相处感情甚笃，实有几分不舍，况且兄长师弟师侄们都在沙场厮杀，华山并无牵挂之人。
程小雅看出二师伯迟疑之意，她关心李学的身体，心想多耽搁些日子也不打紧，横竖也没什么要紧事情，只是不愿再见石磊，转念一想，他每日肯定陪着杜霓裳，自己只要时刻陪着二师伯，足不出竹林一步，自然见不到那两人。便应道，杜掌门既是盛意拳拳，我和二师伯就多打扰几日。
她打定了主意，每天果然只陪着李学吹箫抚琴谈文习武，足不出竹林一步，这可苦了石磊，心爱的姑娘近在咫尺，却无法接近，有时托辞靠近，程小雅只是淡淡的，全没有了往日的柔情，且当着李学的面，儿女情长的话他也说不出口。独处之际，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如何才能化解眼前的困境。他入蜀山派时日尚短，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每日常至三更方睡，还时常挂念着程小雅，人是越来越憔悴。与此同时，李学也看出来了程小雅的心不在焉，时常说着话眼神就变得飘忽，这孩子心里一定有什么事。他想，可惜碍于男女有别，自己无法询问。如果江师妹在这里就好了，小雅最听她的话。
 
 
一转眼的功夫，又过了几个月，其间程小雅几次想返回华山，都被杜千秋托辞留住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李学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程小雅又一次提起打算离开蜀山。这一次，李学痛快的应允了，两人便向杜千秋辞行，杜千秋知道无法再挽留了，便设了酒宴为二人饯行。 
因为是饯行，不止杜千秋，杜霓裳，石磊，长安，徐峰，长生都在座，石磊的眼里却只有程小雅，只想，这大半年来，她为何一直躲着我，一句亲热的话也不对我说。又想，再过半年，我的孝期就要满了，就可以成婚了，可她冷淡如斯，教我如何开口，难道是她的师父不同意这门婚事。不对啊，那封信里明明有允婚之意。。。。。。他正胡思乱想，却听杜千秋道，磊儿，你怎么不向李二伯父和程姑娘敬酒。 
石磊忙站起来，先向李学敬过了酒，又转脸向程小雅看去，程小雅不待他多说，便淡淡的道，多谢石兄，起身拿起酒杯来浅浅的喝了一口。石磊无奈的坐下，眼见饯行宴就要结束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石磊猛然间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朗声道，师父，我来吹上一曲，为大家下酒吧。杜千秋面带微笑，点了点头。长生不待石磊起身，忙回房拿来了那支玉箫。 
石磊从长生手里接过玉箫，一时百感交集，从上了蜀山以后，他已不复昔时富家公子的形貌，这支玉箫虽带了来，也是一直藏在箱底，久不见面矣。如今重新拿在手上，往日一幕幕情景不觉又在脑海里浮现。母丧，与父争执，芳梅出嫁，败在二弟剑下，初逢，小石潭旁，与陆家三兄弟饮宴，京师重逢，同游，父丧，拜师，上蜀山。。。。。。小雅小雅，以前我最失意的时候，你都一直没放弃我，今日为何如此绝情。 
诸人见他拿了玉箫只是发呆，迟迟未吹，甚是诧异，杜千秋忍不住催道，磊儿，你怎么还不吹。石磊才从回忆里惊醒，应道，师父，我这就吹。说罢将玉箫凑到唇边，缓缓的吹了起来。程小雅听他吹的正是以前吹过的那曲平湖秋月，不由触动了往日情怀，眼神逐渐变得柔和。一曲既毕，诸人喝彩不迭，杜霓裳赞道，石师兄这一曲吹得真是出神入化。杜千秋笑道，霓裳，你不是也会吹箫吗，不如你两人合吹一曲来听听。杜霓裳拍手道，好啊。正欲打发人去取自己的箫来，不想石磊沉声拒绝道，师父，我不惯与人合奏，不敢劳烦师妹。他这番话说得着实不客气，杜霓裳窘得面都红了，杜千秋也有些讪讪的，程小雅的眼睛却蓦地亮了起来。 
石磊却已顾不得师父与师妹的面子，只道，既蒙青睐，我再来吹上一曲吧。不待诸人回答，径自吹了起来，却是一曲野有蔓草，程小雅听他吹来吹去，只是那几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登时心中雪亮，他是吹给我听的，随即羞愧不已，不该一见他和杜姑娘在一起，就胡乱猜疑，摔了他赠的琴不说，还白白辜负了大半年的时光。再细看他形貌远较以前憔悴，想来不止习武辛苦，多半心病所致，更觉内疚。 
被石磊这么一打岔，饯行宴便匆匆结束了。李学拉了杜千秋商量将贺兰敏的灵柩带回华山安葬一事，石磊趁机拉了程小雅到一旁道，妹子，难道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程小雅又是内疚又是开心，只好将那晚在周婆婆家中所见说了出来，承认自己多心了。石磊苦笑不得，师父说那花从开到谢一共一个时辰，且只有趁其盛开时摘下入药方有药效，故此派了我半夜下山。师妹觉得这事有趣，非要跟了去，我想她和周婆婆时常见面，熟络的很，就随她去了，却没想到，被你无意中看到，引发了莫名醋意。 
程小雅想到自己摔碎了的琴是他三弟遗物，更觉过意不去，一再致歉。石磊能和她重归于好，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计较这些，只求她以后不要胡乱吃醋就好。程小雅只是低头微笑，又将在琴里发现《毒经》一事说给他听了，问他知不知道琴的来历，石磊回想道，这琴原是三弟的娘亲带来的，她是好人家女儿，因家境败落，才到我家当了丫鬟，后来被我爹收到房里，但生下三弟后不多几年就过世了。 
（第十八章结束） 





第十九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调寄南乡子
仰俯俱相思，梦醒回眸偶记之。知己难得终远去，何哀，聚散离合唯自持。
织就九张机，灯火阑珊久坐时。已是经年谙世味，依依，相候浮生两不疑。
程小雅问道，她姓什么。石磊抱歉道，想不起来了。程小雅见问不出什么，便不问琴的事情了，又问他，收到师父的信没有。石磊道，早收到了，我还有半年孝期就要满了，打算到时相亲成婚一起办了。程小雅叹道，师父这会正在沙场厮杀生死未卜，也不知道半年后会怎么样。石磊试探道，非得见过令师，咱俩才能成亲吗。程小雅不假思索的道，那是自然。婚姻大事岂可不经尊长，我无父无母，师父便如同我的父母一般。石磊见她如此执着，只担心自己以前给燕王效过力会不会影响令师的观感。程小雅慰道，你那是受令尊差遣，身不由己，况且你现下已脱离石家，拜在蜀山门下，师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别的不说，师叔的女儿还嫁给燕王世子了呢，也没见师父为此就和师叔绝交。石磊方放下心来。
两人正说着，李学过来道，小雅，咱们该上路了。程小雅问道，迁坟的事情谈的如何。李学黯然道，杜兄弟不肯，他说师妹下葬已久不宜惊动，华山蜀山相距又远，迁坟也甚是不便，只好回华山另为她立个衣冠冢了。程小雅见二师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暗自感叹，这贺兰敏何等风姿，逝后多年还能让人念念不忘，不知他年自己过世后，又有几人记得。
两人下了蜀山，一路往华山而去，这日在打尖时，却听得同桌酒客议论纷纷，北平被大将军李景隆率兵围攻多日，程小雅听了几句，不住担心江绮霞一家人的安危，便与李学商量，要绕到北平去看个究竟。李学与江绮霞数年未见，也很牵挂这个小师妹，自是同意了。于是两人便改道直奔北平而去。一路之上，不断听到有人议论时局，据说燕军在战争中抢掠屠杀甚为严重，两人禁不住又担心起华山诸人的安危，但一时之间，也无法可施。
即将到北平时，却忽然听到传闻，李景隆已经退兵了。两人起初犹是半信半疑，待到了北平城外，四处俱望不见朝廷军队，才相信李景隆确已退兵。程小雅欢喜道，二师伯，咱们快进城吧。李学望了望荒凉的四周，叹道，朱家叔侄争天下，苦的是老百姓。程小雅想起一路上所闻所见，也是默然无语。
两人进了城，很快找到了花府，却见门口的家丁由过去的八个变成了两个，也都是面有菜色神情疲惫，程小雅递了帖子进去，江绮霞听说二师兄来了，忙迎了出来。若是太平年月，同门走动原属平常，这番劫后重逢，却是恍同隔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还是江绮霞先反应过来，一边埋怨李学多年没有音讯，一边将两人引到内堂。程小雅见花家诸人都在，方放下心来，对江绮霞道，师叔，朝廷围城，你们没少吃苦吧。江绮霞强笑道，还好，总算是熬过来了。花弄影忙道，程师姐，你不知道，这回多亏燕王世子亲自督战。。。。。。她话还未说完，江绮霞已拉了她出去，说要给李学和程小雅收拾客房，苏秋也跟了过去。程小雅仔细打量着屋内诸人，却见他们个个都象门口的家丁一样面有菜色神情疲惫，连一向身强力壮的陶斯也不例外。不由得感慨不已，这场战争究竟给民间带来了多少灾难。
亲眼见到江绮霞一家人平安无事后，程小雅又牵挂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安危，急于到济南一带打探，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却打乱了她的计划。大夫也说不清这病从何而来，只说可能是过度焦虑及长途跋涉所致。她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闲来无事，便翻阅那本《毒经》作为消遣。
这一天，花弄影跑来道，程师姐，小白哥哥特意让我拿这盒薰香给你，是他自己配的，说临睡前点上，有助于睡眠。程小雅含笑接了，说回头替我谢谢他。又诧异道，小白懂的真多，还会自己配薰香。花弄影笑道，他们苏家祖辈都是专门做香料生意的，还传下来不少秘方，爹说现下打仗，香料生意不好作，过几年年景好了一定帮他把香料铺子开起来呢。程小雅随口道，那你大嫂也很懂这些了。花弄影笑道，可不是吗，苏家破产时，小白哥哥年纪还小，秘方都传给大嫂了。不知怎么，程小雅忽然打了个冷战，手上的薰香也没拿稳，掉到了枕边的《毒经》上。。。。。。
此后的几天里，程小雅总觉得自己仿佛看过一幕与薰香有关的场景，但无论怎么回想，那部分记忆都太过模糊，直到有一天，她在江绮霞房里看到苏秋的背影，才恍然记起了，就在花漫天纳丁香为妾的那个晚上，她偶然路过新房，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点燃了案上的薰香。那女子背对着她，是以她只记得一个削瘦的背影。后来，花漫天和丁香离奇的死了。再后来，她几乎把那一幕都忘了。
程小雅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可能吗，苏秋，那样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竟能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可是，越是回想，疑点越多，花漫天的薄情，海棠春与杏花春的进门，花漫天欲纳丁香时苏秋反常的平静，以及花漫天死后苏秋的一系列行为，打发走海棠春与杏花春，撮合苏白和花弄影，花复的出现。。。。。。还有，《毒经》里的那条记载，北平苏家，世代经营香料，有自制秘香合欢散，无色无臭，少量燃之，觉欢悦，过量，即可致死。
第二天，程小雅在花家的花园里叫住了苏秋，平静的说，听说嫂子娘家世代经营香料，我想请教一二。苏秋的笑容恬淡而自在，请教可当不起，程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程小雅缓缓的说出了合欢散。这三个字仿佛魔咒一样，瞬间抹去了苏秋面上的笑容。过了一会，苏秋又恢复了她大户人家少奶奶的模样，对不住，我不知道什么是合欢散。说罢扭身就走，程小雅追了上去，虽说当时验尸没验出什么来，日后可不好说。苏秋继续往前走，程小雅又加了一句，我只想知道真相。苏秋站住了，那么，你随我来吧。
程小雅跟在苏秋身后进了她的屋子，苏秋将屋中的下人都撵了出去，然后淡淡的道，真相你早就看到了，无情的丈夫和命苦的妻子，十几年夫妻还换不到他的真心，我只有连他都不要了。程小雅气道，那丁香呢，她可是无辜的。苏秋笑了，无辜，没有无辜，可惜你没看到，她费了多大力气去**漫天，满心以为能当上主子，结果却是一场空。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程小雅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她很快想起了下一个问题，花复不是花家的后代吧？
苏秋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你真聪明，这也猜到了。不错，他就是耿昌和巧珠的儿子。漫天死了以后，我原以为小白能娶到花家的小姐，没想到大小姐嫁到燕王府去了，二小姐也另有了人家。无奈之下，只好另动脑筋。那天巧珍回来跟我说起巧珠的事情，我灵机一动，想到了巧珠的儿子，巧珠和耿昌一直要好，没结婚就有了孩子，哭着来求我，我只能匆匆的把她嫁了，她过门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孩子。我决定把这个孩子说成是漫天的后代，好在漫天和耿昌都死了，死无对证，巧珍和巧珠又都是我的心腹。
程小雅不解的问，为什么非要弄个孩子来，等小影有了儿子过继给你不是一样吗。苏秋冷笑道，还不知道二小姐能不能生出个儿子来，万一象她娘一样，只会生女儿怎么办，我这辈子面临过太多破碎，不得不想方设法给自己创造一份完整。程小雅默默的望着她，开始后悔自己莽撞的介入，苏秋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自己何必要剥夺她的希望呢，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好好的守着你的这份完整吧。说完，她就离开了。从那日起，许是分享同一个秘密的缘故，在这两个出身，教养，经历，性情完全不同的女子中间，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友谊。
程小雅自己也没想到，她这一生都没有忘记过苏秋的那句话，可能因为，她这辈子面临的破碎也太多了。诸如，几个月以后，孟东阳带来了柳浩阵亡的消息。最初听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浩，那个师兄弟间一直称之为小六的鲁莽的少年，竟然不在人世了。在反复的追问后，她痛哭失声而无法自控，相形之下，孟东阳的表现要镇定多了，显然，两年的戎马生涯已让他成熟很多。
在孟东阳到来之前，花府诸人同北平的老百姓一样，已经听到了燕王占领金陵的消息，他们也说不清是喜是悲，从姻亲的角度说，应该替花想容高兴，世子的偏妃的下一步不就是皇妃娘娘吗，从商贾人家的女儿到皇妃娘娘简直称得上一步登天。而且，花家也变成皇亲国戚了。花守信，苏白，陶斯都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这一点对生意带来多少便利，可是，想到高天赐师徒，他们又开始担心，江绮霞尤甚。
孟东阳的到来证实了这份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除了柳浩的阵亡，他还带来了另外两个消息，铁铉中计被擒，高天赐师徒已赶赴金陵，试图营救。他平静的说，我也想跟了去，但师父不许我去，他说，他不放心师叔一家人的安危，让我到北平来看看，然后把六师兄的骨殖送到华山安葬。显然，这不过是高天赐为了保全小徒弟的策略，但他低估了孟东阳的倔强。孟东阳在见到程小雅后，断然把柳浩的骨殖交了给她，三师姐，六师兄的后事就交给你了，我要追随师父到金陵去。
程小雅看出了孟东阳的平静后面隐藏的执着，便应了下来。没有想到的是，李学也坚持和孟东阳一起到金陵去，江绮霞和程小雅劝了又劝，也无济于事，江绮霞只好打发花弄影和陶斯也跟了去，凭借花家和陶家在金陵的关系，打探消息能更容易一些。花守信有些不悦，却拗不过妻子，只能答应了，私下却一再嘱咐花弄影和陶斯，帮着打探消息还可以，千万不要参与营救铁铉的事宜。
李学孟东阳花弄影陶斯四人的行程定下来以后，程小雅也决定跟他们同日启程回华山。事实上，如果不是这场病耽搁了她的行程，她大概早就回华山了。那么，很多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但是，谁又能预知一切呢。
 
 
启程的前一天，程小雅去向苏秋姐弟辞行。她先到了苏秋的房里，苏秋正耐心的哄着花复读书，程小雅静静的看了一阵，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苏秋和花复才象一对真正的母子。苏秋很快发现了她，程小雅笑了笑，我来辞行，明天我就回华山了。苏秋也笑了笑，那好，程姑娘一路顺风。程小雅点了点头，借嫂子吉言。 
离开了苏秋的屋子，程小雅在帐房里找到了苏白，他正一个人聚精会神的在算账。她咳了一声，苏白抬起头来，程小雅笑道，我来辞行，明天我就回华山了。苏白点头道，一路平安。程小雅笑道，谢谢。忍不住又道，我还记得你教我吹箫的模样，没想到如今你会成为一个商人，还是一个这么出色的商人。苏白淡淡的说，我自己也没想到，可是，我得替容儿照顾一切，我答应过她。说完他低下了头，继续算账。原来是这样。程小雅想，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无法逃避。 
启程的日子到了，程小雅向花守信和江绮霞辞行后，又挨个嘱咐了李学花弄影陶斯一番，最后对孟东阳道，小七，答应三师姐，一定活着回华山。孟东阳认真的点了点头，放心吧，三师姐。李学笑道，小雅，别那么紧张，我们只是去救人，又不是去搏命。说罢招呼道，时候不早了，走吧。四人策马飞奔而去，孟东阳和花弄影还不时回头张望。 
程小雅目送着他们远去后，才独自向华山的方向行去。她自十二三岁便追随师父在江湖上来来去去，早已视离别为惯事，但这次的分别却让她心头时时萌生一种不祥的感觉。她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一路之上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没什么事，别再自己吓唬自己了。 
到了华山，程小雅顾不得长途跋涉的辛苦，先到华山历代祖师的墓地把柳浩的骨殖葬了，又立了碑。从那天起，每隔几天，她都要到柳浩的墓前看一看，说上几句话。有时候，会带来几个新结的果子或者是一把才开的鲜花，都是她沿路采来的。 
这一天，程小雅从柳浩的墓地回来，一进屋子立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仔细的察看了屋里的器具，很快得出结论，有人趁她不在，在屋里四处翻找过，奇怪的是，什么东西都没丢。这会是什么人，他到底想找什么呢，程小雅想，华山之上，向来人迹罕至，不可能是平常猎户。如果是盗贼，不仅没偷银子，连石磊送她的那些珍贵首饰都没动过，程小雅反复的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只好置之不理了。过了几天，她又一次发现那人潜了进来，却依旧什么东西也没拿走。程小雅又是生气又是惊恐，还有几分不解，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半个月里，那个人一共溜进来三次，每次都趁程小雅去给柳浩扫墓不在屋里的那段时间溜进来，每次都在屋里四处翻找，但从屋里什么东西也没丢的情形看，他并未找到想找的东西，程小雅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天，她练过功后，象往常一样漫步踱到柳浩的墓前，站了一会，忽然飞奔回住处，果然见到屋里有个灰衣人四处翻找，程小雅大喝一声，什么人，出来吧，你逃不掉了。那人听到这声大喝后，瞬间呆住了，然后慢慢的走了出来。 
程小雅吃了一惊，眼前这人，赫然是杜千秋，不，他不是杜千秋，他比杜千秋要苍老，面色也灰暗的多，如果说杜千秋如同山峰上的白雪，这个人便如高空上的阴云。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就是杜千里。你一连几次在我这里东翻西翻究竟想找什么，程小雅问道，这个问题她一直想不明白。杜千里看了她一会开口道，一张琴，湖州石家大公子送你的那张琴。他说话的声音与杜千秋却是截然不同，缓慢，迟钝，仿佛很久没同别人说过话。 
程小雅明白了，他要找的应是那本《毒经》，奇怪，他怎么知道《毒经》藏在那张琴里。但这会她已无暇琢磨疑问，一抬右手，刷的发出了七枚飞镖，随即拔出剑来冲了过去。这七枚飞镖在华山派的武学里有个名堂，叫作七星逐月。发射手法与众不同，七枚飞镖能在空中自行碰撞，射至对方时或正或斜，令人极难挡避。杜千里的武功本就平平，五年前中了李学一记混元掌，内力亦大打折扣，如何是程小雅的对手。先是左肋和右肩各中一枚飞镖，他忍着痛，急忙拔剑应战，几招一过，却被程小雅一招“苍鹰飞天”挑飞他的长剑，顺势捅入他的前胸，随即拔了出来，反手在他右手手腕上一划，将筋脉挑断，跟着将他左手手腕的筋脉也挑断。 
（第十九章结束） 





第二十章 缘起缘灭总如梦



调寄南乡子
眼底驻流光，一坐一行感叹长。去去来来多少事，茫茫，镜里灯前复断肠。
箫管任悠扬，把盏随风入醉乡。身似浮萍心若絮，斜阳，盈泪如珠又一行。
程小雅本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极为忌惮杜千里的用毒本事，是以下手绝不留情，一占上风，立即挑断了他双手的筋络，让他无法下毒。又怕他用其他法子下毒，忙远远走开，见杜千里倒在地上无法动弹，胸前伤口也是流血不止，方抛下长剑，长出一口气，登时后怕起来，适才虽说先用飞镖伤了他，却没打中要害，万一被他下了毒，自己的小命岂不是就此交待了吗。
杜千里虽然受了重伤，神智尚且清醒，见程小雅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敢靠近，已猜到她所想，努力提高声音道，你不用怕，我身上没有毒药，否则你哪能活到现在。程小雅半信半疑，走近几步道，你怎么知道那本《毒经》藏在琴里。杜千里瞪大眼睛道，《毒经》在你手里？程小雅承认道，是，但是已被我烧掉了。这样的书倘若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不知会害死多少人，我不敢冒这个险。
杜千里长叹一声道，难怪我几次翻找都一无所获。他见程小雅仍是一脸戒备，又道，自敏敏过世以后，不是惦记霓裳年纪尚小和《毒经》的下落，我早就不想活了。现下霓裳已经长大成人，《毒经》又被你烧掉了，我死也无憾。你过来杀了我吧。程小雅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敏敏是我师祖的女儿贺兰敏吧。
杜千里听到贺兰敏的名字，双目陡然变得有神，喃喃念道，敏敏，这世上除了你哪有人真正喜欢过我，连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厌烦我。不，还有一个人，就是孙婆婆，她收留了我好几年，待我象亲生儿子一般，可惜后来她生病死了。她死了以后，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再待我好了，幸而又遇到了你，于是我把孙婆婆的香囊送给了你，你一直留着那个香囊，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恨过我，临终前还记挂着我，可我对不起你没听你的话，你让我不要用毒杀人，我还是杀了三个人。。。。。。
程小雅听到此处震惊不已，三个人，他这一生只杀过三个人？只听杜千里继续在说，一个是你的二师兄，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骂我父亲骂我哥哥骂蜀山派我不恼，可他竟然说你是被受骗失身，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从来没骗过你，敏敏，是不是，我让他住嘴他不肯，打又打不过他，只好给他下了醉生梦死。还有两个人，就是湖州石家父子俩，我好不容易查到慕容哲的孙女嫁在石家，虽然早早就死了却留下一个儿子，我想慕容哲的《毒经》一定在他的后代手里，可是我翻遍了那女人的遗物也没找到，于是我给那女人的儿子下了毒，想看看他会不会解毒，没想到他的身体太虚弱，一丁点毒就送了他的命。我以为《毒经》也许落在那女人的丈夫手里，于是我又给他下了毒，头几次份量都很轻，他什么事都没有，最后一次，我一狠心，加大了份量，结果又把他也毒死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我的气，敏敏。我只是想得到《毒经》，并不是喜欢杀人。。。。。。
程小雅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这才知道，原来石磊的父亲和三弟是这么死的，只听杜千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后来我无意间在街上看到我哥哥和霓裳，就远远的躲了几年，因为我哥哥说了，真为霓裳好的话，就得离她远远的，敏敏，霓裳长得可真象你啊。。。。。。忽然，声音戛然而止。程小雅等了一会，见还没有动静，就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前，试了一下他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断气了。
程小雅怔怔的想，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她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只能默默的拣了一些干柴堆在他的尸身上，然后燃了火，看着他的尸身在火光中渐渐消失。
几个月以后，高天赐师徒一行回到了华山。闻声而出的程小雅又惊又喜，展开明媚的笑容，挨个仔细打量着，大师伯可老多了，二师伯倒显得年轻了些，师父瘦了也黑了，二师兄。。。。。。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心脏也登时收紧了，高斐左边的衣袖空荡荡的，显然他已失去了一条左臂。
高斐冲她笑了笑，三师妹，不要难过，我这不是好好的活着回来了吗。她不敢再看高斐的眼睛，忙把视线转向下一个人。“小四和小影呢？”萧容与答道，四师兄和小影回北平了。程小雅点了点头，小五倒没什么变化，铁师妹的个子长高了好些。。。。。。看来看去，却不见孟东阳，便问道，小七呢。
一片尴尬的沉默，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她又问了一遍，高天赐终于开口了，阳儿他不在了。他从肩上卸下一个包裹，慢慢的打开，里面是一个瓷坛。程小雅只觉得眼前一黑，当下昏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便是高天赐满是关切的面容。见她挣扎着要起来，忙阻止道，你觉得怎么样，不要急着起来，再躺一会吧。程小雅勉强笑道，师父，我没事。高天赐温和的道，你吃点东西再起来吧。说着，端过一碗青菜粥来，程小雅忙接过来尝了一口，只觉得甚是难喝，心想，肯定是哪个师弟烧的。又尝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小四远在北平，除了小五眼前哪还有第二个师弟，小六小七都不在人世了。。。。。。一想到柳浩和孟东阳，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的流了下来。
高天赐见她这副模样，也是禁不住的心酸，眼圈也红了。过了好大一会，程小雅才止住了眼泪，师父，小七是怎么死的，他明明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为什么。。。。。。高天赐定了定神，平静的说，阳儿是个好孩子，不愧是我华山派的弟子。当天晚上，大伙儿到宫中想救出铁二公子来，却被侍卫发现，就交上了手。阳儿受了伤没逃出去，被小容藏了起来。第二天，侍卫在宫里挨个地方搜查，阳儿怕连累小容，就自己冲了出来，被乱箭咪死了。
听到被乱箭咪死这几个字，程小雅手里的粥碗一下子扣在了地上，小七，那个一向聪明乖巧身体单薄的少年，竟然死得这么惨。她心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慢慢的俯下身子，想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一下，一阵头昏目眩猛的袭来，整个人都栽倒在了地上。
高天赐把她扶了起来，见她的一只左掌栽在碎片上，已是鲜血淋漓，忙出去找了伤药来，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道，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过几天我又要下山去，你这样子教我怎么放心得下。手掌上钻心的剧痛却让程小雅突然清醒过来了，凄然道，师父，咱们华山派为了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小六小七两条性命，再加上二师兄的一条手臂，还不够吗，还要继续下去？别说燕王已经登基，天下已定，就是天下未定，谁当皇帝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师父，不要再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她越说越是急切，原本一张苍白的俏脸涨得通红。
高天赐沉默的听着她的诉说，等她说完了，才淡淡的说，小雅，你知道铁铉铁大人是怎么死的吗。程小雅摇了摇头，高天赐说，他被擒之后，见到朱棣骂不绝口，立而不跪。朱棣使其面北一顾，终不可得。愤怒的朱棣令人割下他的耳朵、鼻子，煮熟后塞入他口中，问他滋味如何？他厉声说忠臣孝子的肉有什么不好吃？仍不屈服，遂受磔刑（凌迟）而死，据说他死了以后，朱棣还吩咐左右，架起油锅把他炸了，大殿上顿时充满了焦煳气。朱棣怒道：活着叫你朝拜我你不肯，炸成骨头灰你也得朝拜我！太监急忙把他的骨架用铁棒夹着令其转身，没承想此时油锅里一声爆响，热油从锅里飞溅出来，只烫得太监们嗷嗷乱叫，他的骨架硬是没有转身！
程小雅呆呆的听着，铁铉的英雄气节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高天赐问道，这样的人值不值得咱们敬重。程小雅点了点头，高天赐继续道，我们到北平时，铁大人已经遇难了，我们想尽法子才把铁夫人救了出来，再想救出铁二公子却是来不及了，他在宫里已被虐待死了。程小雅不由问道，铁夫人呢。高天赐黯然道，自尽了。程小雅睁大眼睛不明所以，高天赐解释道，铁夫人被朱棣送到了教坊司，我们就是从那里把她救出来的。还不止铁夫人，但凡是先帝忠臣的妻女，不管多大年龄，不是被送到教坊司，就是被送到军营充当营妓。他平素极有修养，当着未婚女弟子的面，有些话绝不会出口，但这次却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足见心中愤概。
程小雅又是愤怒又是难过，恨恨的道，太残忍了，男人做的事情，凭什么让女子承担后果？高天赐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说，小雅，我不是铁石心肠，不体恤门下弟子的心情，斐儿没了一条手臂，浩儿和阳儿连命都没了，我也一样难过，我也想置身事外。可是，那些忠臣义士的妻女怎么办，没有人去解救她们，她们就只能任人蹂躏到死。说着，他走到程小雅身边，象往日一样慈爱的拍了拍她的头，你的两位师伯上了年纪，华山派的一切，日后就交给你了。程小雅望着师父清瘦的面容，默默的点了点头。
几天以后，高天赐离开了华山，拒绝了包括铁妍在内的任何一个华山弟子随行。程小雅和高斐把师父一直送到山下，看着高天赐远去的背影，程小雅黯然道，都怨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否则师父也不会坚持独自远行。高斐慰道，不关你的事，小六小七死后，师父整日郁郁寡欢，说他不该把弟子们都牵涉进来，只恐那会他就打定了主意。
他看了程小雅一眼，犹豫道，三师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程小雅好笑道，二师兄何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自家人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高斐缓缓的道，小影在宫里见过你的那个名叫石磊的朋友，他如今是朱棣的侍卫了。这句话把程小雅彻底击懵了，失声喊道，不可能，他明明在蜀山，小影一定认错人了。高斐叹道，小影以前多次见过他，还一同出游过，怎么会认错人呢，她也怕认错人，又特意去向侍卫首领打听了，不会错的，就是他。
程小雅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向山上狂奔而去，高斐怕她想不开，急忙跟了过去，却见她一直奔到柳浩和孟东阳的墓前伏地大哭，才放下心来，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的陪着她。。。。。。
永乐四年春天，又值贺兰川的忌辰，各地的华山弟子纷纷返回华山，但身为掌门长徒的顾铮却一反既往的没有来，而且连一个下人都没派遣过来。高天赐很是放心不下，打算亲自到洛阳看个究竟，程小雅阻止道，师父内伤未愈，又感风寒，不宜长途跋涉，还是我替师父跑一趟吧。高天赐便应允了。
 
 
程小雅一路风尘仆仆的到了洛阳，进了城来三绕两转，很快找到了顾府。她一眼看去，猛地吃了一惊，只见府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还很清晰，可见贴了没有多少日子。她站在那里登时就懵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大师兄家这宅子乃是祖传的老宅，不可能随意搬家。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定了定了神，慢慢的走开，眼睛盯着街上的商贩，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忽然，在一个算命摊前站住了。她见过这个算命先生，两年前顾铮的二儿子满月酒席上，这个自称神算胡的家伙一个劲的夸那孩子命好将来必是贵不可言，乐得顾老爷子赏了他一锭金子。神算胡见程小雅站住不走了，以为生意上门了，忙殷勤的招呼道，姑娘想算什么，看相或是测字。程小雅压低声音道，我既不看相也不测字，就想打听一件事情，西街顾府怎么被封了。神算胡一脸的仓皇道，我不知道。程小雅掏出两锭银子抛在他面前，神算胡眼睛一亮，收起银子小声说，顾家全家都被官府抓走了，听说是因为勾结反贼被人告发了。程小雅的头嗡的一声，险些栽倒，顾老爷子平素仗义疏财，大师兄为人处事又谨慎之极，怎么可能与反贼勾结。她又细问经过，但神算胡也说不出更多，只说顾府被抄家那天，来了很多官兵，据说其中还有宫里的侍卫。 
饶是程小雅颇有智谋，这会也是束手无策，她离开神算胡的算卦摊，昏昏沉沉的走了一段路，才清醒过来，既是谋逆大案，还是先到知府衙门打探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打算先找个客栈住下，待到夜里再潜到知府衙门里探个究竟，她正想着，忽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登时愣住了，竟是一身武官服色的石磊。 
石磊冲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跟我走，不要出声。说罢立即走开，程小雅会意，远远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很快出了城，石磊四下瞧了瞧，见官道上人来人往不便交谈，恰好数里外有一座小山，便走了过去，走了不多几步，却下起雨来。程小雅望着前面石磊挺拔的身形，忽然想起，五六年前初遇他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两人到了山上，石磊不待程小雅追问，便道，妹子你是为了顾家的事情来的吧，来不及了，他们全家都被斩首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这话就象晴天霹雳一样，震得程小雅的腿都软了，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顷刻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顾老爷子，大师兄，师嫂，还有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那些熟悉的身影在她脑海里逐个浮现，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都已不在人世了。 
为什么会这样？程小雅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石磊忙道，妹子你冷静一些。具体事宜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顾老爷子不知怎地得罪了原洛阳知府，他就指使手下诬告顾家以前同方孝儒有过来往。皇上最恨的就是方孝儒，人犯押到刑部后审都未审，就下旨斩首。。。。。。他的话未说完，程小雅已是一跃而起，石磊拦住她道，去哪里。程小雅咬牙切齿的道，我要去杀了那狗官，为大师兄一家人报仇。 
石磊劝道，你不要这么冲动，那人如今已不在洛阳，你到哪里找他去。程小雅一把推开他，不用你管，他就是插了翅膀飞到天上去，我也要抓到他把他剁成肉酱！石磊还要阻拦，程小雅情急之下，抢过他的腰刀，刷刷刷就是三刀。华山派武学重的是剑术，她所用的刀法不过是江湖上流传的二三流刀法，算不上多好，但石磊又怎会认真跟她动手，只是左躲右闪，口里不断道，妹子你听我说。。。。。。忽然之间，程小雅一刀砍在他的肩上，鲜血不住滴下，两个人顿时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石磊正欲开口，却见程小雅抛下腰刀，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个月以后，原洛阳知府葛道被人用乱刀剁死，遍觅凶手未获。 
永乐四年十月，高斐与程小雅成婚。 
永乐六年四月，高天赐去世。程小雅接任华山派掌门。 
永乐七年四月，高斐去世。同年十月，程小雅生下遗腹子高原。 
（第二十章结束） 





尾声



调寄定风波
绿柳**毓秀松，红香酥手卷帘栊。笑语盈盈藏不住，谁度，轻衫素面宛然中。
羞向人前言种种，君懂，相知日久自从容。天赐多情成聪慧，凭醉，奈何岁月总匆匆。
石磊忽然提高声音道，高夫人，距离晚宴还有一会，不如一同到岸上走一走，我正想同夫人探讨一下我新创的剑法。程小雅知道他是说给旁观者听的，便点头道，好的，石大人请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你还没有娶亲吗？
嗯。
真可惜，我看杜姑娘待你挺好，你怎么让她出家了呢。
师妹生有慧根，一心向道，我又何必阻拦。
她出家之前来找过我。
这个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当侍卫，还劝我和你重归于好。
可惜你还是没听她的劝告。
每个人肩上都有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就象你为了家族而放弃自由，我也不能弃二师兄和华山派于不顾。当时，我已经成亲了。
可是，如果我知道那次北平之行的代价竟然是要放弃你，我宁可忤逆父命，也绝不会去的。
。。。。。。
程小雅沉默了。过了一会，她才开口道，你还恨你二弟吗。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谈不上恨了，他当时让陆家被灭门的事情吓坏了，只怕我不遵从圣旨，石家也会遭遇到同样的命运，别忘了，陆家兄弟跟我爹学过武。
陆家被灭门是因为他家父兄与方孝儒有过来往吧。你即使不去当侍卫，石家也不见得会有事。石家不是在起兵之初就效过力吗。
是，可谁也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去赌，我也不敢。
。。。。。。
对了，那次，你在小石潭许了什么愿。
其实你已经听到了。
噢？
 
 
但愿人长久。 
。。。。。。 
这时，有人在喊，石大人，高夫人，晚宴开始了。是了然。 
程小雅微微一笑，停住了脚步。石磊冲了然摆了摆手，这就来。 
。。。。。。 
晚宴结束了，石磊向了空抱歉道，公务在身，我得连夜赶回了。然后挨个向在座的掌门人告辞，轮到程小雅时，他象对其他人一样抱拳道，高夫人，再会。程小雅也回礼道，石大人，再会。就在她回礼时，石磊分明看到了她的衣襟上别着一对银燕子，正是自己当初送给她的那一对。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有时候，得与失是很难说得清楚的，石磊抚着怀里的短剑想。 
（本书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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