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废柴龙神囧闻录（曾用名：龙缘八王夺嫡）
　　作者：无他

　　楔子

　　我窜上这个男人的膝头，打了个滚儿，仰头，凝望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真是个好看的……大叔啊！
　　吸了吸口水，扑倒，岿然不动，再扑倒，依然不动，就在我酝酿情绪准备最后一扑之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滚滚～别闹！”
　　= =!!!滚滚！早知道你取名如此无能，当初就不选你！
　　我伸出爪子，直奔他前襟小珍珠绣饰的龙纹而去，雷厉风行，既稳且狠。眼看着就有稀里哗啦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盛况，眼前景物忽然颠倒―――嗯，我被掀了个，眯了眼睛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凤眼，眼角依稀些许淡纹。
　　我们的职业生命很长，要习惯去喜欢一个生命的全部，幼年的单纯可爱，少年的金丸跋扈，中年的沉闷淡定，老年的豁达圆通……所以，甄选工作异常的纠结，既然要看着他一辈子，总要挑个顺眼可心的是吧？瞧瞧我这眼光，大叔了还这么性感，光看着就让我口水泛滥。
　　“好～先陪滚滚玩儿！让那些该死的折子一边长草去吧！”
　　额……当然，人无完人。
　　我的这个他博古通今文武双全，外加倜傥风流玉树临风，只可惜，这么好的脑子怎么起个名字如此的庸俗！对，忒庸俗！
　　他笑着戳了戳我圆滚滚的肚皮。哎，我这快八寸的小蛮腰呦，刚才在御膳房真应该少吃几条鱼。
　　一个鲤鱼打挺，我抱住他的胳膊打滚，他则笑呵呵地从桌子上拿笔沾朱砂点我的眉心。我警惕地猛然抬头——朱砂痣变成了鬼画符，于是耳朵里边灌满这家伙朗朗的笑声。我怒，抬爪直奔怀里那只手而去，然后就听见李德全那厮凄厉的公鸭嗓嚷嚷着召唤御医。大哥，被咱抓的这位都没你叫得惨！再说了，这个男人是我选的，让他受伤？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李德全凶神恶煞地过来抓我，我十分大方地赏了他两爪，然后使劲往我的他怀里钻，嘿嘿嘿，公鸭嗓，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皇，皇上，滚滚小主子不高兴了，不如让奴才来抱吧？”哼，让你抱才不高兴！
　　“哼哼，小东西，就你皮！”他一只手抓了我的两只前爪，腾出另外一只手不怀好意地在我额头上蹭。我忽闪了两下眼睛，直觉他准没干好事儿！
　　“哈哈哈哈，哼，竟然敢在天子手上动爪，哈哈哈哈！”事实证明，咱的直觉还是无比灵验的，在他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我看到了自己凌乱的红彤彤的头顶。
　　好吧，我真的生气了。一下挣脱开他的魔爪，跳到桌案上怒目而视！我相信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吓人，我那因为愤怒而直起来的胡须应该十分的威武，嗯，应该吧？
　　他在软榻上笑得树枝乱颤，李德全那个马屁精惶恐地冲过去给他抹胸顺气。哼！如果本姑娘不选你，你那爪子能算天子之手？切！笑！笑死你！反正你的儿子各个都很水灵，大不了本姑娘再选一个！
　　没错，本姑娘是条龙，而且是龙族之中最为尊贵的护脉神龙。哈？您说您觉着我看起来像只猫？嗯……我只能说……咳咳……您老人家的凡胎肉眼还是十分雪亮滴。其实，咱现在是一条外型为猫的龙。而眼前这个笑的十分没有形象的大叔是咱挑选的第三代帝王：爱新觉罗·玄烨。
　　到目前为止，这位皇帝陛下统共养过三只猫，并且无比无聊执拗地为这三只倾国倾城冰雪聪明的可怜母猫统一起了一个庸俗的名字：滚滚。而更加可怜的事实是，这三只猫都是我变的。没办法，猫的生命比较短暂，老是赖着不死有被当作猫妖收掉的危险，所以咱只能一次又一次滴从小猫开始，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满怀希望又最终失望的得到同一个庸俗的名字。对此，咱只能惆怅地感叹：这就是命啊～
　　我还在摇头晃脑地感叹我悲摧的命运，门外一阵嘈杂的通禀之后，屁滚尿流地滚进来一个球。我说御医大人，您就不能先给自己开个方子减减肥么？我真的担心这样下去紫禁城的院门您进不来啊。
　　他们那边忙着给那个什么真龙天子检查爪子，本龙神这边瞧着很是无聊，忽然发现桌上有研好的墨汁一台，低头闻了闻，不禁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好好的墨掺什么冰片麝香？不知道你们滚滚小主子的鼻子敏感吗？于是恶从胆边生，十分从容优雅的从砚台上缓缓走过，转身在桌子上摊开的一本折子上留下咱清晰的足迹，哦哈哈哈。
　　忙活了一圈，那边那位球兄还在摇头摆尾地长篇大论，喂喂，我自己的男人我手上有分寸好不好，只是三道红印，至于的么？
　　门外忽然又是一阵嘈杂，公鸭嗓尖叫之后，太子殿下走了进来。
　　于是，咱那颗因为被忽略而无比寂寞的龙心一下子就开朗了。
　　我和太子殿下的情谊可以追溯到康熙十四年。
　　那一年作为第二代滚滚小主的我尚年幼，而太子殿下也不过两岁。在一个晴空万里的美好日子里，两个十分□的正太万分狗血地相逢了。相信我，这绝对算的上是一场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会面。
　　那日彼时，后花园一株百年的樱花树下，淡粉色的花雨缤纷飞舞，气氛因为澄澈的阳光变得更加温暖。一个粉雕玉琢锦衣玉带的孩子，头上肩上落满花瓣，双手粗暴地扯着一只更加粉雕玉琢的小猫的两条后腿，没长几颗牙的嘴里叨念着：“公公（滚滚）～公公（滚滚）～”那些没骨气的奴才们自然不敢否认太子殿下英明的判断，从此竟然便沆瀣一气地认为皇上最钟爱的滚滚小主是公的！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一个信念在我幼小的身躯中坚定下来―――本姑娘将来就是选个格格上位也不要你这个混小子！
　　伴随着报复与反报复，在过往的二十几年里，太子和我之间的情谊不断加深，这也是我现在看到他无比欢欣的原因。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飞天猫步向正在单膝跪地请安的太子扑去，太子慌乱之间抱住了我。不得不说，太子殿下对本姑娘一向是防范有加的，不过今天情况有些特殊：
　　1、本姑娘今天一脸红毛的样子十分，嗯，那个新潮―――他没认出来我。
　　2、太医球大人宽硕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注意到我。
　　3、本姑娘的身法愈发的精进了―――他没躲开我。
　　我在他怀里愉快地扑腾了几下，便在小玄子一声声“抓住这个小混蛋”的深情呼唤下，抛弃了这个带着几团黑梅印的杏黄怀抱，夺门而出。
　　呵呵呵，看来未来十天半月都不用来宫里应卯啦！
　　－－－－－－－－－－－－－－－－－－－－－－－－－－－－－－－－－－－－－-------
　　小剧场：
　　关于女主：
　　滚滚同学坐在她的小玄子腿上，万分得意滴举起一只爪子，感叹道：“本女主想不万能都不行呀！谁让咱生下来就是无所不能的龙神捏？哦哈哈哈！”
　　滚滚他哥摸了摸她的小脑门，幽幽地叹息“哎！” 然后被滚滚他表哥拉到隔壁嘿咻去了。
　　大阿哥：“……”摇头。
　　太子震惊：“滚滚，原来你是母的？”滚滚炸毛，呲牙！
　　四四皱眉：“启禀皇阿玛，儿臣跟这个白痴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八八一脸春风的笑意，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滚滚，擦擦鼻涕先。”
　　小九挑了挑嘴角，“龙神妹妹，你下凡的时候是脸着地的么？”
　　恼羞成怒的滚滚奋不顾身滴扑向九九完美的笑脸，半路却被十四一巴掌pia飞。
　　小十激动滴从滚滚身上踩过去扑向他哥，“九哥你没受伤吧？”
　　刚刚进屋的十三望着满屋子的大老爷们，惊诧地问：“皇阿玛，咱们的女主呢？不会改耽美了吧？”
　　关于男主
　　滚滚被小玄子抱在腿上顺毛，脸上一枚清晰的鞋印。
　　小玄子：“为了我大清的龙脉，你们中必须有一个人牺牲！”啥叫牺牲？滚滚眨巴了几下眼睛。
　　大阿哥：“……”摇头。皇阿玛，如今儿子才知道您为了大清……哎，不容易啊！
　　太子：“切，不管公母，本宫不玩人兽！”
　　四阿哥：“启禀皇阿玛，儿臣不认识这个白痴！”
　　八八一脸春风的笑意，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滚滚，擦擦脸先。”
　　小九：“擦干净了也让人入不了眼！”
　　老十：“九哥少说两句吧……”嗯，老十是老实人，滚滚鉴定完毕。“……看在她比我还傻的份上。”你！！！！！
　　十四笑嘻嘻拍拍滚滚的脑袋，“抓个老鼠给爷看看～爷不喜欢废柴～”
　　十三睁大眼睛：“不会吧，这只猫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启禀皇阿玛，儿子其实喜欢狗！”

　　真虚幻境（1）

　　离开紫禁城，我化成人形，开开心心把家还。
　　我并不住在那个四面高墙的奢华牢房里面。平叛噶尔丹之后，咱琢磨着我家小玄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于是在紫禁城外寻了个院子，开了个医馆。当然，本姑娘是不坐诊的，一切有式神打理，而我每天就吃吃睡睡睡睡吃吃，得空去调戏一下小玄子一家老少帅哥，日子虽然无聊，但也还算惬意。
　　一踏进后院，就看见老管家黑着一张树皮脸站在院子当间儿散发蒸蒸怨气。我假装没看见，径直奔我的书房而去。人家都说式神的性格随主人，可这老家伙不知道像谁，天生小心眼，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也能记个十年八年，怎么看也不像我做出来的，哎。
　　等等。这大白天的，咱的书房怎么这么热闹？
　　我隐去身上的气息，蹑手蹑脚地挪过去……额，这个场面，十分的……老少不宜。我咋把家里这两条祸害给忘了？针眼啊，请长在那两个不要脸的身上吧！
　　话说赖在我家里的这两条不要脸的家伙也是龙。一条是我不要脸皮的亲大哥，一条是我脸皮不要的亲表哥。他们两个在我们护脉一族里的名声算不上好，他们所监护的朝代也像他们本人一样恶名在外。按照时间顺序，先说我这个表哥。想当年我那个才华横溢惊才绝艳的父亲大人一路风雨别别扭扭的护佑着同样文弱的赵姓皇室走到末路，就是我这个彪悍的表哥引着蒙古那帮彪悍的鞑子杀到中原，建立了一个空前残暴的元政权。俺爹气不过，派了俺哥出马。结果我俺哥挑了个流氓当皇帝不说，还将宦官势力发扬的空前壮大。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历代龙神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恶趣味，难免影响一个朝代的风格。只是前朝末年俺哥竟然放弃了明明很有前途的四有青年崇祯和俺表哥私奔了，大明江山瞬间瓦解，一时之间内忧外患民不聊生。没办法，只好由我这条还不算成年的小丫头出山给他们收拾残局。故事如果到此为止也算完满。结果这两条混蛋天上地下玩了个遍，觉得无聊，居然跑来捣乱。一个扶植鳌拜，一个相助三藩；一个支持台湾郑氏，一个策反葛尔丹。如今终于天下初定，他们又打起了小玄子儿子们的主意。好吧，好吧，这些我都忍了，可是你们总不能大白天的占据人家的书房嘿咻吧？
　　我一脚踢开窗户，飞身跳上窗台，从怀里摸出一把瓜籽，一拍屁股坐了下来―――好，哥哥你们不仁，就别怪妹妹我不义，生活如此无聊，不如搭台看戏！
　　我占据的角度不错，可以清楚看到俺那彪悍的表哥狠狠地推进再缓缓地抽出，而俺那亲爱的大哥此时面若桃花形似薄柳，修长的手指正死死扳着咱的紫檀书桌的桌沿，玉色的指节都带着三分淡粉色晕染。俺哥显然听见我这边的动静，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挣扎着推了一下身上那厮，不过显然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果。俺表哥满不在乎地微微翘了翘嘴角，一个挺身深探，于是，我清楚地听见俺哥鼻腔里带着哭音的一声呻吟，我明白地看到俺哥的爪子再次扣紧了桌沿。
　　我的心很疼。
　　真的。这桌子是我前儿才从太上老君那里骗来的。哥，您老人家可得爪下留情啊。
　　我这里兀自慨然哀叹，那边俺哥终于恼羞成怒，银牙暗咬朱唇，喘息着抄起了身旁的笔架。
　　虽然我十二分地希望看俺哥反攻，八过，那是天枢星君送咱的生日礼物啊！
　　正在揣度着帮俺哥换个凶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我心爱的笔架华丽丽地朝我的方向飞了过来。
　　我震惊中不忘护住自己的心肝宝贝，愤怒间听见俺哥十分暗哑销魂的声音“滚……滚……啊……出去……”
　　哥，我对你，真的是，太失望了！这可是我的书房啊，你们这两只大白天乱发情的变态，居然让我这个主人滚？！
　　士可杀，不可辱！
　　于是，我抱着我心爱的笔架，灰溜溜的离开了。
　　因为无处可去，我一个人晃出了城。我有一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找个有水的地方化形。
　　城郊有条河。本来是条小河。自打家里来了这两个祸害，咱的龙心经常烦闷。所以经常来这里游泳。这条小河经本神龙这么常来常往的翻腾，变得且深且急起来。负责的官员一本马屁上奏，说什么这是皇家瑞气所致。哎，可怜我家那关在紫禁城里的小玄子哪里知道，这其实是神龙怨气所凝啊。
　　我正在河底游得开心，忽然觉得有人气逼近。难道有人也在游泳？吱溜一下钻到河沙下面，只露两只眼睛出来：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跟龙神抢澡堂子！
　　一个黑影缓缓地沉了下来。四肢不像是在游水，似乎是在挣扎。
　　支起耳朵听了听，水面上遥遥有人声呼救。
　　我一甩尾巴，化出人形将那黑影托住，三下两下往岸边拽，这倒霉孩子，可真沉啊。
　　上了岸一看，嗨，还是熟人。
　　这孩子紧闭着双眼，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憋的暗紫，哈哈，这不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小十四么。瞧瞧瞧瞧，我家小玄子多会生儿子，个顶个的小帅哥。虽然咱们小十四现在还没长开，可是这模样这棱角，已经有乃父八成的风采。
　　我按住他的胸口，暗中渡了些力道过去，胸腔里的水就乖乖被吐了出来。
　　“干什么！”一声怒喝。
　　抬头，看来今天本姑娘帅哥运好到爆，这个极漂亮且带些戾气的少年可不是小九？而他身后傻愣愣发呆的自然是虎头虎脑的小十。
　　“救人。”我正色道。不管怎么说咱现在是他们爹的护脉神龙，好歹也算是长辈，应该在小辈面前沉稳持重一点，言简意赅一点儿，对吧？
　　小九跳下马，过来看了看十四的情况，有些别扭地皱眉，闷头只“嗯”了一声，忽然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明明看你从水里拖他上来，你的衣服怎么是干的！”
　　废话，龙神下趟水就玩湿身啊？不过，要不怎么说我家小玄子会生儿子呢，看看看看，多聪明，多锐利，一下子就发现了本龙神的纰漏，哈哈哈。（估计你家小玄子头上的虱子都是双眼皮的！）
　　我把十四摇醒，趁机又楷了点油水，才十分神秘地说：“因为姐姐我是神仙呗！”（滚滚小主子，您老人家的沉稳持重言简意赅去哪里啦？）
　　小九扶起小十四往那边树下走，忽然回头，给我一个极耀眼的笑容，“神仙妹妹……”
　　“嗯？”姐姐还是妹妹不重要，神仙二字咱还是很受用的。
　　“……你下凡的时候是脸先着地的吗？”
　　小九！本姑娘记住你了！
　　小剧场：
　　关于虱子：
　　如您所见咱是一只虱子。不过咱可不是一只普通的虱子！咱自幼苦学，上完幼儿园上小学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上高中上完高中上大学，好容易本科毕业，结果没工作，一咬牙咱上了研究生，熬了三年还是未就业就失业，咱再咬牙，又博士两年。好容易毕业，说是龙神给他家小玄子招聘虱子。咱一想，皇帝头上的虱子那得要多高的学历是吧，咱终于比咱那些初中没毕业的同虱们有竞争力了吧？
　　面试现场：
　　虱子：咱是博士。（推推眼镜）咱有英语八级证，德语六级证，计算机三级，证券从业资格证，CPA,CFA……
　　滚滚：嗯，这些不重要。说重点！
　　虱子：？
　　滚滚款款地问：你是双眼皮吗？
　　虱子气绝。

　　真虚幻境（2）

　　“五十两！最高价了！”小九眯着那双桃花眼，十分奸商地下了结论。
　　“不卖，多少钱都不卖！”其实这龙皮就是给了你，你也没福消受不是？
　　“不识抬举！”小十回身抄了马鞭过来，被小九抬手拦住。
　　桃花眼闪过一丝阴霾，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却是阴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哆嗦了一下。
　　不是本姑娘胆小，这孩子实在和俺哥既形似且神似。看着都是华丽丽的绝色美人，其实肚子里一泡坏水。当初俺哥指着俺表哥的鼻子说，别说是个头脑清楚四肢健全的流氓混混，本宫就是选个傻子也能把你那群什么蒙古精锐轰回去放羊！结果俺那个战场上所向无敌的表哥愣是一个字都没胆回。所以说，本姑娘急了可以抽刀直接照着俺表哥脑袋砍，可是绝不敢惹俺哥一根手指头！否则，你被他卖了都要帮他数完钱才能跟着买家走。
　　我这边想起往事不禁泪潸潸，那边小九轻笑一声，不再理我，转身去马上取了水袋拿给十四漱口。今天小十四始终有些闷闷的，大概自己骑马都能骑到到水里去，还是让一小丫头给捞上来这件事让他很没面子。
　　小十气哼哼地瞥了我一眼，“你最好痛快点，这天底下还没有我九哥淘换不到的东西！你躲得过初一也过不了十五！”
　　小九一边扶着十四，一边回头看我，那嘴角分明是噙着三分笑的，可是我看着就是觉着冷。
　　小小斗争了一下，咱终于下定了决心。
　　“咳咳，介个，爷看上的东西咱怎么能卖呢？那是咱的福气，不是？”我特意拿眼睛瞟了瞟十四身上的黄带子。本来这几位小爷还知道低调系在里面，不过小十四落水，本姑娘怎么会错过借机扒帅哥衣服的机会？
　　小九眼神颇为深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的我那颗善良的龙肝一阵乱颤。
　　“不过咱也不能就在这儿脱了给您吧，要不明儿您派人来取一下？”小玄子，看在是你儿子份上，好歹没流到外人的田里，我忍了！
　　小十撇了撇嘴，“早痛快点儿，省爷多少唾沫！”
　　懒得再废话，伏了身转身就走。我当然不可能真把龙皮给他们，不过要是真让他们查到宅子里，也够折腾麻烦的。
　　“喂……”还是小九那个灾星。
　　“爷还有吩咐？”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小玄子，如果我一个没忍住，砍了你这个儿子，你一定要体谅我！
　　“赏你的。”一个不明物体直愣愣飞来。
　　还好我身手敏捷回手接了，要不然脑袋上肯定多个窟窿。你个死孩子，咱好歹救了你家兄弟一命，这么扔暗器到底是感恩道谢还是杀人灭口啊！没心思再跟他说话，赶紧去给这位小爷找件不沾水的衣服去。
　　等我从东海龙宫的宫女身上扒了件鱼皮衣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我现在依然处于有家不能回的悲惨境地。没办法，家里那两条体力实在太好，中午那光景看着也就刚刚开战，只怕此时战斗正酣，我还是不要回去惹事儿的好。
　　无所事事地四处乱走了一会，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这是一个我没来过的小河沟。秋天将至，粼粼水光中满是黑黢黢的芦苇影子，风过影摇，叶片相碰沙沙入耳。我折了一叶芦苇，化了条小船，径自躺在里面，由着它顺流而去。月亮好大好圆。折腾了一天，心里开始有些模糊。迷迷糊糊地觉着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硬硬的，已经带了自己的体温，硌着掌心，却很舒服。那是一个鱼型的扇坠，下午林子里小九扔过来的暗器。
　　远远有笛声低低呜咽。算不得悠扬婉转，说不上流畅惊艳，不过伴着这幽幽月色，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我愈发觉得慵懒，心情也随着那呜呜之音渐渐下沉。恍惚间小船顺流径自冲进一片芦苇丛，呼啦啦惊起一群野鸭。一下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看那群黑影掠了澄黄色的月面而过，原来应该是我惊了它们的好梦。
　　静心再去听，笛声已然了无痕迹。随手摘了片叶子，放在唇边模仿刚才的调子，毕竟比不得竹笛，声音尖细高亢，一样的曲调，却再难找到适才脉脉的感觉，于是索性丢到一边，却忽然听到沙沙的细响，有人的气息急急靠近。
　　“可否请知音现身一见？”一个很是温润的声音滑过水面。知音？应该不是在跟我说。不过我嗅了嗅鼻子，这附近应该也没有其他人的味道。
　　我没动。
　　隐隐的似乎传来一声叹息，在我心头打了旋儿，沉下去不见。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感觉到那股人气在慢慢离开，忽然想，这么清凉的月色里要是有个伴儿也不错，于是又飞身追了过去。
　　额……是这个世界太小，还是我的缘分太少？
　　熟人又见熟人！
　　月光浸进八八漆黑黑的眸子里，看起来宝光流转，俊雅温润的面容罩着层清光。我愣愣地望着他，好像之前不曾见过。
　　“姑娘好身法。”他笑。
　　我却笑不出来。
　　这些日子，我一直避着八八。因为我觉得很是对他不起。
　　其实小玄子的儿子里，我一直最中意的就是他。但是前天家宴之后他就永远失去了登上那个位子的机会。我不是一个喜欢哀叹如果的人，正因为是无所不能的龙神，才知道后悔药的代价。可是今次看着月下八八清雅的双眸，全然不知自己已然和皇位擦肩而过，我，后悔了。如果我是一个足够强大的龙神，如果我可以直接将那两条混蛋踢走，如果我能按自己的意愿选择，那么多的如果之后，你是不是可以有一个更加完满的结局？
　　“请恕在下唐突，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额，说实话，八八，你搭讪的台词太狗血了一点儿，咱好容易伤感文艺一把，被你把气氛全都搞没了！
　　“你的笛子刚才在伤感什么？”我们当然见过，不过，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就是你老爹怀里那只猫，而且我曾经在你的靴子上撒过尿吧？
　　“额……它么？……大概在忧国忧民吧……”
　　“哈……真是根多愁善感的笛子。”我现在发现滚滚这个身份的好处――它永远不用跟人没话找话。
　　“姑娘深夜孤身在此，难道也是在赏月？”有风轻吹衣襟，让人怀疑他才是神仙下凡。
　　“其实……我是神仙……阿嚏！”
　　（须臾之前，某烟花柳巷抱着花魁的小九说“今儿个有个比你还丑的家伙居然自称是神仙下凡！”）
　　噗哧一声轻笑，一块手帕递到我眼前，“神仙姑娘，给。”
　　我一手捂着鼻子，一面抬头看他浅笑盈盈，心中一动：我欠自己一个心结，也欠这谦谦君子一个机会。
　　“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一字一顿的说，“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哦？”他挑眉。
　　今晚的月亮真的奇怪，光华就那么毫无顾忌地流淌，他沐在那流光中，奇异的清雅。
　　“不信也罢。”我真心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的心一个机会。如果他要皇位，如果他敢开口要那个皇位，我就放弃前日和四四结的龙契，拼了一身剐来帮他。不怕他不敢，只怕他不信。
　　他做了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忽而灿然一笑，“我想要个儿子。”
　　我知道他终究还是不信，不过想想，是个正常人就不会信，何况是狐狸似精明的皇家子孙？我有些失望，暗暗地却又有些许开心。也许他和别人不同，并不那么在乎那把椅子。
　　“好。”我伏了伏身，转身准备离开。
　　“不知姑娘可否告之芳名？”顿了顿，“倘或他日有幸得子，也请姑娘喝杯喜酒。”
　　“龙潜。潜龙勿用的潜。你呢？”
　　话一出口，我差点悔得吞掉自己的舌头。自古也不知道哪个变态定的规矩，不管是神兽还是妖兽，都不能随便问人名字，对方倘或答了，便是一世斩不断的羁绊。今日不知怎的，烦乱间居然顺嘴就问了出来！
　　我回头定定望着他，心中有小小的不安，他应该会随便编个假名混过去吧。
　　而他就那么静静站在月光中微笑，眼睛中似有鳞鳞水光。
　　“我叫胤禩。爱新觉罗.胤禩。”
　　我完蛋了！！！
　　关于鱼皮：
　　东海龙王侄子的小舅子的老婆带着她的丫鬟吴彩衣跟东海龙王哭诉：“昨个儿，彩衣进宫办差，在宫门口竟然遇上女性登徒子一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就，竟然就扒了彩衣的衣服，呜呜呜，可怜我家彩衣花容月貌，还是个黄花闺女，陛下一定要为我们做主，让那登徒子负责！呜呜呜……”
　　龙王：“彩衣，你可看清那登徒子的样貌？”
　　彩衣：“启禀陛下，彩衣看的清清楚楚。那人是敖潜殿下。”
　　龙王心想，难怪那丫头看不上我那个小儿子，原来是喜欢女人啊。不知道我家的三公主有没有戏？
　　（滚滚指天：咱喜欢的是华丽丽的天枢星君！天枢星君！）
　　从此关于护脉那一家子公的喜欢公的，母的喜欢母的，的传言不胫而走。

　　真虚幻境（3）

　　我靠在昨日十四靠过的那棵树下，心里纠结的很。昨晚的八八有点儿不对劲，昨晚的自己更加不对劲，不过具体哪里不对我却想不出来。
　　翻来覆去想得我头疼，思来想去脑子里又变成大前天那场家宴的场景。
　　俺哥和俺表哥总之见不得我和小玄子清静，这些日子在打小玄子儿子们的主意。具体来说就是小玄子的继任人选问题。他们的意思是我们仨每个选一人。我知道他们就是为了挑起立储之争，可是我没有反对的理由。而所谓没有反对的理由，其实说白了就是我不敢正面和这两个疯子发生冲突。论智谋我不及俺哥，论武功我打不过俺表哥。之前他们扶植鳌拜、调拨三藩、帮助郑氏、离间葛尔丹的时候都是各干各的，我和小玄子拼尽全力才勉强胜出，如今他们两个合伙，我啥话都不敢说。他们说选仨，我只能点头。咱没别的长处，唯独能忍。而今之际，除了忍气吞声，等待时机之外我根本做不得其他。而这一忍，就忍来了这二位大神的变本加厉。俺哥说，自己选没悬念，不如让天意做主。于是便有了大前儿个家宴选嗣。
　　我们各自取一片眼角细鳞，投在那壶酒里，然后隐了身形站在旁边看。后花园里人声鼎沸，小玄子一家子花花绿绿一大群，晃来晃去。
　　我在心里念啊念：八八，八八，八八……
　　第一片出来的是俺哥的鳞，进了太子的杯子；第二片是我的，老天终于有眼，果然是八八；俺表哥的那片便宜了小十四。我正兀自开心，四四那个倒霉孩子走了过来，鬼知道这回他和八八碰杯怎么那么使劲，于是我眼睁睁看着我那片龙鳞随着酒汁荡漾进了四四的酒杯。= =!
　　呜……这是多么悲摧的天意啊！
　　其实论能力才干四四和八八不相上下，都是极出类拔萃。不过，治国之道讲究宽严并济，完全按规矩办，按律条走必然会削弱皇权。这一点八八要比四四明白。而且，一想到四四那张带着冰碴儿的脸我就牙疼。
　　我正牙疼的厉害，忽然听见远远有马蹄声，略微嗅了嗅，好像就是那几位小爷。我懒得动，继续闭着眼睛靠在树上，听着马儿停在不远的地方，几个人刷刷而至。然后有一个人靠近，似乎在数咱脸上的毛孔。我猛的睁开眼，看见一张讶然的俊脸。来人噌地跳回去老远，跟他身后的人说，“哈哈，看来九哥说得没错，要真是神仙也是个脸着地的。”
　　十三～！我咬牙。正要找茬，抬眼间，十二分不幸地看到了让我朝不敢思暮不愿想的四四大爷。
　　要说龙吧，如果走背字，走哪儿都牙疼。就这么一眼，咱这气势就去了九分。
　　我这边已经毕恭毕敬，那边四四得了便宜卖乖，“你是哪家的丫头，好大的胆子！昨个儿既然看出了几位爷的身份，居然还敢胡言蒙骗！”
　　听闻此言咱不禁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赶紧四处张望了一下，还好还好附近没有俺哥的眼线，要不回家肯定又要被他戳着脑门子骂，“你是龙神啊龙神！居然见个凡人怕的腿软，咱们敖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看什么看，难道你还有同党？！”四四啊，有理不在声高，您那么大嗓门干嘛，举头三尺有神明，生怕俺哥不知道是吧？
　　咱做龙的原则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不说话，遇到嗓门比咱高的就不吱声。
　　这时十三笑嘻嘻地走过来，“东西呢？你要真拿的出来，就不算蒙骗。”
　　我起身将垫在腿底下跪着的包裹拿了出来。
　　“谁准你起来的！？”噗通。哎，我都想戳自己的脑门子了。
　　还是小十四有良心，“四哥，她昨天好歹……嗯，总之不像是坏人。”见老四没吱声，过来把我拉了起来。
　　十三接了包裹打开来看，那里面是我昨天从东海弄来的鱼皮，化成我昨日衣衫的样子。本来我想小九要的话应该按他的身形给他化个男装。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小子心眼多，万一见我还有富余，再跟我要咋办？我总不能天天蹲在水晶宫门口打劫水族的外套吧？
　　旁边早有家奴跑过来拿去河边涮，十三见着稀罕玩意儿挺高兴， 翻过来调过去的研究，四四的脸却更加阴沉。
　　“这东西你是哪儿来的？！”四阿哥，您这么较真干嘛呀干嘛呀！
　　我真是欲哭无泪，心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早知道昨儿个就让小十四淹死算了，反正死一个少一个抢椅子的！
　　“祖上传下来的。” 估计再不说话就巴掌伺候了。
　　“哦？”脸色好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祖上是做什么的？”
　　这次我警惕性十分强大，认真琢磨了一下才缓缓说，“民女龙潜，歧黄传家。”再来个“你呢”我就直接找墙撞死算了。
　　“嗯。”四四点了点头，自古医家治病救人，家里有些稀罕玩意儿倒也说得过去。“昨儿个你救人有功，”眼风扫过小十四，“赏。”
　　一边家奴拿了个物事儿过来，我一看，嗨，牙更疼。
　　话说想当年四四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阿哥的时候十分喜欢阿猫阿狗小动物，那时候他脸上还没这么多冰碴儿，所以作为御猫的滚滚，就是我，心情好的时候很喜欢凑在他身边揩些油水。不过，两岁的四四手上轻重的控制并没有比太子好太多。于是，天有不测风云，某日被四四逮到按着揪毛的滚滚愤怒了，张嘴照着四四的小胳膊就咬了一口。一声惨叫之后，滚滚的龙牙差点壮烈掉。就见四四一脸怔怔地看看疼得眼含热泪的滚滚，又看看从袖子里滚出来的玉牌，顿了顿，一把虏了滚滚过来，接着揪毛……
　　今儿你居然赏我个玉牌，你这不是成心么你！？
　　可能我脸上的表情过于悲愤，小十四好心地替我接了玉牌，“那个，龙姑娘。”这孩子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这个玉牌虽然比不得你那衣服稀罕，却也是极难得的上等羊脂玉。你先拿着，你喜欢什么尽管说，我帮你找去！”
　　嗯？看来这孩子以为我在心疼那件鱼皮呢。
　　于是干脆做戏做到底，戚戚哀哀地接了玉牌，沉默，咱沉默总成了吧。
　　四四总算没说什么，回身牵马带着十三先走了。
　　瞧着那些马跑得看不见了影儿，十四忽然咧嘴一笑，“走，我带你去找九哥，他那儿稀罕东西多！”
　　我滴小爷呦，饶了我成么？
　　小剧场：
　　关于两岁的四四：
　　四四：“大家好，我叫胤缜，今年二岁。职业是皇阿玛的儿子。单身。未婚。无隐疾。暂时无独立住房，马么？嗯，李德全算不算？我喜欢小动物，尤其喜欢皇阿玛的滚滚。滚滚有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肚皮，粉红的舌头，白花花的牙（四四你观察的真仔细！摸摸），毛毛是白色的，嗯，手感很不错。对了，皇额娘，（小四四回头），等儿臣长大了能跟皇阿玛讨滚滚做福晋么？……皇额娘您干嘛笑成那样？”
　　皇贵妃：好好，四四乖，等你长大了额娘去跟你阿玛说。
　　四四满意地点头，继续，“昨儿个儿臣抱着滚滚玩（滚滚咬牙切齿：你那是揪毛揪毛！），它好像很喜欢这玉牌，老是眼巴巴地瞅。额娘，”再回头，“您说儿臣拿玉牌做聘礼好不好？”
　　（滚滚泪：我牙疼……真疼！）

　　真虚幻境（4）

　　我被小十四拖进京城有名的酒楼万里香。
　　进门之前仰头看那雕梁画柱上高悬的匾额，心中暗自感叹，血脉这个东西真的很厉害。小玄子取名无能的缺陷多么完美滴被他的九阿哥继承了过来！万里香，啧啧，俗，忒俗！
　　进了门才发现，更俗。除了栏杆精细了点儿，柱子粗了点儿，壁画艳丽了点儿，小二长得清秀了点儿，这不就是一家典型的酒楼么？ （滚滚，你以为呢，人家这就是酒楼啊？）
　　掌柜的一看见小十四立马笑容满面地迎出来老远，看来这孩子是常来常往的主。一口气让到楼上雅间，抬头一看，桌子后面冲着咱呲牙的不正是小十？我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道不好不好。果不其然，珠帘一挑，小九从外面踱了进来。
　　这孩子今个儿穿了件天青色的袍子，外面套件月白的马甲，怎么看怎么养眼。哎，要是也养心就完美了。我在心中哀叹一声，眼观鼻鼻观心，今儿个咱得装木头人，千万别再惹事儿。
　　小十四一抬手把那个装着鱼皮的包裹扔了过去。小九打开包裹，把衣服拿出来平铺在桌子上。扣了碗水，干的；换了酒，干的；然后各种汤汤水水一一试过，最终啧啧感叹着眯了桃花眼。
　　我觉得后背有些凉，八成没好事儿。
　　“你这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鱼皮。不过不能告诉你。
　　小九俯了身过来，几乎贴着咱的耳朵。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这是美人计，赤果果的美人计！
　　“不……不知道。”我要挺住。为了我家天枢星君挺住！
　　（此时正在和陆景下棋的天枢星君一连打了三个喷嚏，陆景扳着砖头脸下结论道，“天枢，我想有人在骂你。”）
　　“真不知道？”色即是空啊！
　　我低头，咬紧牙关不敢吱声，生怕自己一个动摇把实话说了。
　　还是十四体贴人，一把拉了我过去，“九哥，她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传家宝都让你要来了，你还嘀咕什么呀！”
　　九九一撩袍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脸的算计，“你要是乖乖告诉爷，爷会好好赏你。”
　　我真的很纳闷，我说我是神仙，他说我是脸着地的，摆明了不信。可是现在却又如此笃定我知道真相，我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俺哥一时动了凡心搞出来的私生子，要不这诡异的思路随谁？
　　那边小十早就不耐烦，此时茶杯狠狠往桌上一跩，站起来说，“九哥，你干嘛跟她这么客气，这丫头吃硬不吃软！”
　　说句心里话，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小十气鼓鼓的样子十分的可爱，所以我十分不厚道地在心里小小欢欣了一把。
　　咱正开心地和这几位小爷僵持着，帘子一挑又进来一人。这位见到我猛的一怔，其他三位起身打招呼的小爷也随着他的视线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咱身上。
　　“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我也一怔。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故意不愿意相认？
　　“八哥，这个野丫头是咱们哥几个昨天在城外河边遇着的，十四弟说她叫龙潜。”小十快言快语。
　　八八拧了眉，我也拧了眉。
　　刚才在河边树下的那股不安再次袭上心头。八八进门时的一怔说明他认出了我，刚刚间接打听我的名字，应该是在确认身份，不过碰巧遇到一个昨天刚刚认识的人，没理由这么惊讶。这里面有什么关节不对？
　　小九见我们两个都不说话，眼光闪了闪，笑道，：“八哥，有什么不妥的吗？”
　　“哈，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八八上下打量着我，盈盈而笑。
　　我心头微微一动，隐约觉得错过了什么，又或者？
　　于是干脆开口试探，“胤禩，昨儿个晚上我们不是还在一起赏月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十激动地跳了起来，大声嚷嚷，“好大的胆子！八哥的名号也是你叫的！”
　　小十四也有点发懵，扯着我的袖子，“你认识我八哥？”
　　小九倒是安静，眯着眼睛看着八八的脸色，显然在“一起赏月”这个问题上做着文章。
　　我紧紧盯着八八的眼睛，生怕错过丁点细节，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八八眼中的惊诧已经掩饰不住，“昨天晚上我并未出府，一直在书房看书，不过中间小憩了一会儿……”
　　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幸亏小十四一旁扶住了我。
　　我的不安终于做了实。昨儿个晚上我遇到的根本不是八八。
　　难怪我觉得那个小河沟我没去过，难怪我觉得月华流淌的诡异，那所有的画面，苇影飞鸭，幽笛朗月，都只是八八的一个短暂的梦境。对他而言，我只是他梦中的一个虚影，和那群不存在的野鸭子没有区别，而今天大白天他就再次遇到，他惊讶不安自然难免。
　　不过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我是怎么入了八八的梦境？我有些慌乱地跌进十四怀里，心头无数的假设飞快掠过，又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最可怕的一种可能―――真虚幻境。
　　上古有种叫做魇的神兽，善于控制生灵的梦境。经过联姻，护脉一族的龙神多少都有一点儿驭梦的能力，而这其中有一位将这种能力发展成了阵法。到了我们这代，这阵法已经退化成纸上谈兵，除非有极强的灵力祭出，基本上没有谁能再操纵。不过这个也不是绝对。二十九年小玄子亲征葛尔丹之时，俺哥就用@饭@饭@论@坛@唐@整@理@过。当时他祭了自己六成的灵力入阵，差那么一丁点就要了小玄子的命。
　　而这次……感觉到有人在掐我的人中，我暗暗吸了口气，勉强平静下思绪。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小十四放大的脸，黑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些紧张。
　　我叹了口气。小十四，咱已经醒了，你那根狠狠掐着咱人中的手指能松松么，不知道咱脸上会不会留下乃的指纹啊。
　　“醒了醒了！”小十的大嗓门。
　　我暗暗捏了个诀，在这房间设了龙障。倘若我估计的没错，刚才这里的一举一动应该都在那人的监视之中。不过我只是有些奇怪，上次俺哥已经耗费了六成灵力，才这么几年的时间不可能恢复，而俺表哥因为不是嫡系，驭梦的能力几乎没有，那么会是谁呢？
　　一面推测可能的人物，一面盘算我是应该消除这几个人的记忆，还是编个谎话混过去。今天上午就多了四四和十三两个，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还不可知，这要是一个一个消除记忆，工程就大了！不过，来来往往的事情加在一起，这些人精也不太好糊弄啊。小十四你个灾星，好死不死干嘛非要在我面前淹死？
　　我做一口气终于回过来的样子，然后极尽惊恐地指向八八，“鬼呀～”又昏了过去。
　　没办法，其他的台词咱还没想好。
　　这回觉着靠近的是小九，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飞到我脸上。我心里这个纠结啊，小九，要用凉水凉水！你拿温水泼，我是应该给你面子醒过来，还是继续装啊！哎，这帮皇家子孙，平时精得跟狐狸似的，关键时刻一点常识都没有。
　　还好这时小十开了窍，过来拍咱的脸，不过，乃的手劲太大了，小十！
　　我赶紧借坡下驴睁开了眼，顺便往小十四怀里蹭，油水要抓紧一切机会揩！
　　呃，看到小十四胸前衣服上粘的茶叶咱才意识到，小九这个坏孩子刚才估计用的是茶水，本龙神头上现在应该还有不少茶叶顶着。
　　小九！我咬牙。

　　真虚幻境（5）

　　“也就是说，你昨天晚上确实见到了我？”八八对这样的结论显然十分震惊。“可，那的确是个梦啊。”
　　“你，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小十一脸神秘的凑过来。
　　我假装打了个冷战，往十四怀里缩。
　　“真是这样的话，恐怕有麻烦的不只她一个。”小九回头看向八八。“我觉得杀了这个丫头算了，如果是有人想对八哥不利，杀了这个丫头应该也就不能成事儿！”
　　小九，咱和你没仇吧？狠毒，忒狠毒！
　　十四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们还不知道幕后人的动机，贸然做决定恐怕反倒容易称了他们的心思。”
　　十四，我错看你了，你才是好孩子，跟你哥完全不一样的好孩子！
　　八八默默想了许久，又看了看我，忽然说，“龙姑娘，昨天你可说你是神仙，还说能满足我任何的愿望？”
　　我眨巴几下眼睛，八八，你记性真好，呜呜呜。
　　“咱这不是想学姜子牙么？奴婢家学歧黄，也略懂些奇门遁甲。本来昨儿个自以为得遇贵人，当然要抓住机会表现一下。”
　　“哦？”八八还没开口，灾星九却笑眯眯地看了过来，“你昨天跟我们也说自己是神仙，难道昨天救十四弟也是觉着得遇贵人？”
　　我咽了口唾沫，嘿嘿干笑了两声。下回救人咱一定先查黄历！
　　老十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这会儿子倒是精明起来，“八哥，你说，昨天晚上是不是这丫头自己搞出来的事儿？”
　　“我看不像。”灾星九号终于说了句良心话，“她刚才听说八哥并没有出府的时候，震惊不像是装出来的。至于说自己懂奇门遁甲倒有待考究。”桃花眼靠近了盯着我看，“你说，你是不是细作？处处想引起几位爷的注意？”
　　“爷，你们几个有什么好细作的呀……”我抓了十四的胳膊，戚戚然把鼻涕摸在他袖子上，现在只有小十四肯帮我说话。
　　“我记得这位龙姑娘身手了得，既然她昨儿个以为遇到的是我本人，如果存了什么心思，当时动手机会最是难得。这件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八八温和地看向十四，“十四弟，看来龙姑娘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你先送她回去。”
　　哎，这就是监视，顺便看看咱的老巢在哪儿呗。
　　十四跟着我回到医馆，还不等我客套两句请他进去喝茶，就见老管家饿狗扑食般从内院扑向我。我一闪身，正要回手教训他在外人面前没规矩，一只前朝的茶碗便飞了出来。我赶紧伸手接了，同时听见老管家叫道，“二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大少爷和表少爷打起来了！”
　　我心说这两只打架有啥好大惊小怪的，不打才稀奇。正想着先招呼十四回去，却见这位小爷呲牙一笑，“我帮你拉拉！”抬腿进了内宅。
　　这叫什么规矩？小玄子，你怎么教儿子的？
　　还没进到后院，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是龙血的味道。小十四已经冲到我前面，我心里一紧，赶紧追了几步，把他护在身后。后宅我设了龙障，血味都已经冲破龙障四散，看来这两只动真格的了。
　　本来俺哥和俺表哥打架是家常便饭，所谓小吵怡情大吵健身。他们两个吵架的内容涵盖广泛，可以从早餐吃几只虾子到某位皇帝生几个儿子，但是几千年下来从没有见过血。要知道龙神皮糙肉厚，一般的神器根本伤不到我们，今天这个状况恐怕是有一方或者双方祭出了龙器。
　　后院果然已经遭到浩劫。我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笔架，心里稍安，还好昨天被丢了出来，要不现在恐怕早就粉身碎骨了。
　　不出所料，血是俺表哥的。
　　事实上，如果咱和俺哥比，俺哥是打不过咱的；如果咱跟俺表哥打，被踢飞的肯定是咱；按照这个逻辑俺哥肯定是被俺表哥修理的那个。不过这世道就是这么无常，每次他们打架，挨打的都是俺表哥。这叫什么？一物降一物？
　　当下俺哥拎着他的龙刃，身形十分矫捷地砍着俺表哥，俺表哥一边更加矫捷地躲闪一边用左手抄起身边的东西乱扔。眼看小十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劝架，我赶紧冲过去从身后抱住俺哥。俺哥回身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我实在怕十四掺和进来，只得一咬牙，抬手把这疯子敲昏，然后抱着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俺表哥半边脸上写着幸灾，另半脸上画着乐祸颠颠跑了过来，完全没有一点身受重伤为人所救的自觉。
　　“龙飞可是你敲昏的啊，我们可都看到了。”这小子十分不厚道地冲我挤了挤眼睛，“那，等他醒了找你算帐，哥哥可帮不了你。”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只草草地用法术封着。我看着他的脸，惨白下仍然找不到半点良善，终于觉得脱力，勉强冲十四笑笑，“爷，您先回吧。改天再请您坐。”
　　十四一腔打架不论出身斗殴重在参与的热血没地方抛洒，觉得十分遗憾，一脸失落的问我，“真的不用帮忙？”
　　我已经没心情说话，无力地摇摇头。总算龙战这个混蛋有些良心，将小十四送走。
　　我抱着俺哥坐在院子当间儿，望着一片疮痍的后宅，欲哭无泪。
　　等我收拾心情用法术将院子复原，俺哥也幽幽醒了过来。这次他倒没有马上发飙，精神看起来比我还要疲惫，由着俺表哥把他抱回自己屋子休息。我望着空当当的书房，哀悼歿于此役的紫檀书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把南极仙翁的那个老楠木的骗过来。坐在窗台上一直到月亮升起，才想起来还有件麻烦事儿要处理。
　　龙障的破解之法就是龙血，经过今天这么一闹，后院的龙障已经残破不堪。我叹了口气，轻身跳上院子里的石榴树，仔细检查破损的程度。
　　今晚的月色也很不错。俺哥他们的屋子熄了灯，静悄悄的。这两只折腾了两天，也该消停一会。我仔细地一点点修补，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明天趁早做个新的更省事儿。
　　月光下，咱的龙障荧荧泛着薄光，看起来像个大号水泡，我正忙着织织补补，忽然眼角扫到□旁边，一株夕颜开的正好。
　　嗯，不对劲。
　　夕颜花本应是清晨绽放，此时刚刚入夜，秋凉正浓，怎么就忽然开了花？我轻轻过去，只见花蕊间一滴玄黄滴溜溜转着吸收月华。
　　这是一滴龙血。
　　龙族乃天地之间至刚至阳的化身，全身是宝，尤以龙血最为珍贵。寻常神器倘或沾了龙血即可炼化成龙器，成为天地间不可多得的宝物。即便是天庭的神仙，面子大的也只能讨些龙涎之类入药，龙血却是极难得到。今日这株小花显然是无意间得到一滴，借着龙血的阳气开始修炼。
　　嘿嘿嘿，对不起啦小朋友，这滴血咱有更有趣的用途，所以只好夺人所爱啦。
　　我引了血滴出来，念了个忆咒，血滴在咒术引导之下化成薄雾，咱可要仔细观赏你们打架的每个细节哦！
　　这滴血显然是俺表哥的，不过……
　　画面上俺表哥从容地从俺哥手中接过俺哥的剑，划破掌心，将手按在了一张阵图上……忽然光芒大射，血气激荡，刺破龙障，而这滴血恰巧飞出来落在一旁的草丛……
　　算算时间正是昨晚。

　　真虚幻境（6）

　　我趴在小玄子的腿上，没精打采。小玄子的身子随着御辇微微摇晃，晃得我更加心烦。
　　昨儿个晚上阴错阳差发现是俺哥借了俺表哥的法力设阵算计我，几乎是落荒逃回皇宫。戏咱也会唱，但是像俺哥这样，不过为了掩饰俺表哥手上的伤和龙障上的窟窿，就如此惊天动地地打一场来给我看，丝丝入扣步步为营地设计，咱还做不来。思来想去，琢磨好下一步怎么走之前，还是避一避为好。结果才拐进御书房的门，就被装到篮子里打包带上了车。
　　正心烦意乱间惊觉有人揪我的耳朵，应该是太子。不过，这一夜的苦苦纠结损伤了太多精力，我实在没有心情分些心思去和他一般见识，依然趴着没动。
　　“咦？李德全，你出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果然是太子那个讨厌的家伙！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俺哥那个变态护佑的人肯定是变态中的变态！
　　“皇阿玛，今天这个小磨人精怎么这般老实？”
　　小玄子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抚着，十分怜惜温和，“大概有心事吧。”
　　嗯，知我者，小玄子也。
　　“哦？滚滚～”太子殿下的笑声听起来带着十二分猥琐，“这大秋天的，咱们滚滚不会思秋了吧？哈哈！”
　　耳朵抽搐了一下，我忍住咬他的冲动，别过头去不搭理他。
　　大概我表现的太过冷静持重（滚滚其实你只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罢了，真的跟持重这个词不搭边，真的！），李德全这个马屁精也凑过来添乱，“皇上，滚滚小主子是不是因为前儿腌臜了皇上的折子，自己反省呢？”
　　李德全,其实你不说话大家也都知道你是个公鸭嗓！
　　“哈哈哈，自我反省？李德全，你说的是宜妃院子里的二丫吧，咱们家滚滚可没长这根筋！”
　　小玄子，你要是知道你家太子身边已经有人算计着篡你的椅子，就没精神在这打趣我了，哎。
　　咱心里烦闷，没处说去，还要被这些混蛋一个一个的嘲笑，真的是很郁猝。挪了挪身子，往小玄子怀里埋了脑袋，不理他们。
　　其实，太子这个混蛋说对了一点，咱确实有些，嗯，有些慌乱。
　　俺哥算计我的事儿，很好理解。真虚幻境这个玩意儿挺有意思，它控制的是人的心结。那日家宴选嗣之后，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八八，明明他才是最佳人选，却因为什么狗屁天意失去机会，我自然替他不甘。所以当下我的心结是八八。这些当然瞒不过俺哥的眼睛，所以他借俺表哥的灵力再次设阵。而进入幻境的我，会失去所有理智，打开心结，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给八八一个承诺。这个承诺意味着，我要毁掉和四四结的龙契，剐掉现在身上的龙鳞。如果真的这样，十年之内我都再无相争之力。十年，呵，改朝换代都足够了，何况只是篡个位？不过，天意总不能遂人愿。因为控阵的人是俺哥，灵力的来源却是俺表哥，所以俺哥不能亲自化成八八的样子进入幻境诳我，只能掠了八八的梦境，让八八在梦里与我相遇。他赌八八一定想要那把椅子，只是没想到精明如八八，梦里都不肯透露半点野心。于是，他们耗费了俺表哥六成的灵力，我却只要给本来命中无子的八八结个子孙缘了事。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而让我慌乱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情。
　　我在这世上已经混了将近一万三千年，大大小小的迷糊事儿办过不少，但是在询问别人名字这件事上却始终脑子清楚。难道，潜意识里面，我就那么想问八八？
　　太子走了不久，八八和小九一起来请安。他们上来的时候，李德全正咋呼着劝小玄子给我宣御医。
　　八八把我抱了过去，轻声哄着，我更加慌乱，挣扎起来爬到褥子上，还好猫不会脸红。
　　“嗨！”小九一把拽了我的后腿，往回里拖，“你这家伙平时不是最爱往八哥怀里蹭么，今天怎么了？”
　　我回头示威地向这个妖孽呲牙，别在这个时候惹咱！
　　小九的心里显然和咱没有灵犀，毫不迟疑地直接把我拽到他怀里，十分狠毒地挠我痒痒。我忍无可忍奋起反击，奈何这厮对我的招式十分熟悉，我扑他躲，我退他拽，我呲牙，他咧嘴。= =!
　　小九，你这个冤家！
　　最终还是被这个混蛋抓在手里，我回头泪眼汪汪地向小玄子求救，却看见那人正好整以暇没心没肺地看热闹！我是你的龙神啊，小玄子！你这时候可不要站错立场！
　　“九弟，你干嘛老跟滚滚过不去？”
　　“八哥，这个你可得问它！”说着居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头点本龙神的鼻子！我转了一下眼睛，他一定算到咱会咬他的手指头，所以，我一边呲牙一边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后爪奔向他另外一只抓着我两只前爪的手！这叫兵不厌诈！
　　我很满意地听他哼了一声，闷在鼻子里，当着老爹的面还蛮注意风度。这孩子拧着眉毛翻手把我按在褥子上。你个死孩子，下这么狠的手，咱要真是只普通的猫估计也就归西了。
　　“胤禟～”我正在小九手下吐着白沫，小玄子终于出来救驾。小九收了手，我赶紧就势打了个滚，滚回我家小玄子脚边，然后才喘着粗气回头冲着小九恶狠狠呲牙!
　　小九嘴角噙笑眯着眼睛盯着我看，把受伤的那只手悄悄揣在袖子里。
　　我刚才那一抓十分地用力，估计要见血了。不过我才不会同情他！这小子从小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干尽坏事儿，比如……咳咳……那个比如……身为一方龙神，咱自然要代表太阳代表月亮惩奸除恶是吧？（滚滚来摸摸，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只是嫉妒人家长得比你好看。）所以小九从小到大每次来御书房总会丢点儿东西，扇坠子啦，香包啦，玉环啦，总之带什么丢什么。你看他现在多乖，来给他爹请安，身上除了衣裳干干净净啥都没有！我趴在他爹脚边，心中盘算着，今儿个偷点啥捏？

　　真虚幻境（7）

　　小玄子十分热衷于体察民情。我经常在想，将来后世读到史官所著，不知道能不能透过小玄子勤政爱民的表象看到这家伙四处公费旅游的本质。这不，现在这架晃悠悠的御辇应该又是向塞外草原进发的。
　　本来按照惯例小玄子的塞外之行一般会安排在五月（阴历），慢悠悠一路民情体察过去，正赶上塞外风光无限好，风吹草低见灰狼，无论是行猎还是烧烤都是最佳时机。不过今年河患非常，在京里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现今出发已经是七月底。
　　说道河患，咱要多交代几句。人都说，帝王仁政爱民英明伟大，自然风调雨顺。其实这话只对一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这天下兴衰却是护脉龙神说了算。就拿河患来说，我们龙族龙丁不算兴旺，但是大一点儿的水域基本上还都能派出龙族镇守，而这些龙族的最高领导就是护脉龙神。所以，倘或帝王为护脉龙神见弃，龙族的其他成员自然会趁机作乱。不过，今年的河患却不是本龙神的意思。
　　我自己揣摩着，这事儿肯定有俺家那两只败类掺和。一般小河沟的水族表面上对咱倒还恭顺，黄河为首的有那么几个老头子却屡屡炸刺。我知道他们这是欺负我年幼，加上隐约身后有所倚仗，便明里暗里跟我唱反调。前几年始终不太平，我这边顾着小玄子的安危不敢擅自离开，如今天下稍定，春汛的时候咱就四处走了走。四处是个虚数，咱主要就是奔黄河而去。
　　那时黄河的主神并不是我龙族成员，而是民间唤作河伯的一个临时职位。这家伙叫谢绪，据说是宋朝子民，宋亡之后赴水而死以示忠义，及至前朝开国之前，吕梁之战时现身帮过流氓小朱，因此被前朝奉为“显佑通济昭灵效顺广利安民惠孚普运护国孚泽绥疆敷仁保康赞诩宣诚灵感辅化襄酞博靖德庇傅佑金龙四大王”。= =！当初我初登神位，看到这老家伙朝帖上这长的莫名其妙的头衔就头疼了半天，这明显是俺哥的恶趣味，那家伙就喜欢生冷辟字以及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谥号庙号封号来显示自己是个文化人儿，偏生谢绪老头很吃这套，还把这些当成荣耀四处显摆。我嫌他酸得倒牙，不爱搭理他，而这人又是前朝封的的河伯自然跟本朝过不去，因此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我捣乱。正月间小玄子和我商量为他重修了“金龙四大王”的牌位，给足了他面子，结果开春的时候老东西该发水发水，该扰民扰民，权当本姑娘是个摆设。于是，咱琢磨着，既然要找人开刀，就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本姑娘也没走排场，去的时候就本尊一个，直接驾了云，省时省力，等到了黄河上头往下一看，差点晕死。这老家伙自己是个官迷不说，手下居然封了六十四位将军，分别是统理河道翼运通济显应昭灵普顺安流衍泽显佑赞顺护国灵应昭显普佑陈九龙将军；管理河道镇海威远金华将军灵应孚惠护国显佑昭应曹将军；管理江河翼运平浪灵伯赞顺斩龙杨四将军；管理河道水府灵通广济显应英佑侯萧公；管理河道显灵平浪侯晏公；管理河道孚惠黎河神；管理河道涌水顺风柳将军；管理河道填埽闭塞党将军；管理河道涌浪分水刘将军；管理河道通济平浪张将军；管理河道添沙混水武将军；管理河道稳埽护坝邓将军；管理河道平水息浪黄将军；管理河道催运保船 丁将军；管理河道变水鸿浪高将军；管理河道顺水招财潘将军；管理河道催水运沙彭将军；管理河道流沙漫滩季将军；管理河道镇埽稳桩袁将军；管理河道缓水息浪孔将军；管理河道截水漫沙卢将军；管理河道九江通会杨将军；管理河道鉴查善恶楚将军；管理河道移土填潭 郝将军；管理河道穿地青龙马将军；管理河道洪河利水周将军；管理河道白马梁将军；管理河道活水起浣张将军；管理河道掠风淘河康将军；管理河道滚水播浪刘将军；管理河道播水开导张将军；以及管理河道宗大将军、宗二、宗三、宗四将军；管理河道卷水徐将军；管理河道混水吴将军；管理河道孙、侯、焦、薛、耿、鲁、韩、罗、荣、白、潘、范、沈、贺、聂三、聂四、许四、常、何、将、秦、汤、张、钱、赵、冯、岑、李、王将军 。= =！
　　等这帮家伙挨个跟本姑娘见完礼，半天就没了。我坐着磨了这半天牙，刚准备交待正事，谢绪老家伙又跳出来说让我阅兵观礼！我知道这是赤果果的威慑，不过人家一脸假正经，我也不太好直接打脸不是，但这要是等他的虾兵蟹将一个个走完过场，估计河北就变澡堂子了。
　　我说不忙阅兵，先退水。
　　老家伙却摇头晃脑地回答说什么龙神至尊驾临不走完程序于礼不合。
　　于是我笑呵呵地问是礼大还是我大？
　　这位谢先生果然一脸你个毛娃娃懂个鸟的表情说规矩是祖宗定的大过天云云。
　　其实咱等的就是这句话。
　　早在昆仑山修炼的时候俺爷爷就时常教导俺哥和我，打人之前一定要寻个缘故，只要找到碴儿，打死了也不怕。对于这点我比俺哥记得清楚。俺哥这个变态经常无缘无故的打人，所以名声很是不好。而我就不同，每次动手都绝对出师有名。比如那时光景，老家伙既说了规矩比我大的犯上之语，我就十分理直气壮地用武力告诉这位前朝河伯以及他的六十四位将军，这年头拳头比规矩大的多。我挥刀砍到第二十六个脖子的时候，水就退掉了。所以剩下三十九个很幸运的只是丢了官帽而不是脑袋。
　　不过等咱安排了东海龙王的小儿子去接管黄河，又驾云回来帮着小玄子整理完各个河道要塞也就七月了。

　　真虚幻境（8）

　　傍晚的时候安营扎寨，我无精打采地骑在二丫的背上，在营地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没办法，现在大帐里面除了我家小玄子还有个冰碴儿四四，还是躲远点省着牙疼。这皇帝出巡呼啦啦的一大票子人，眼下山脚黑压压全是帐篷，太阳偏着西边倚在山头看起来比我还颓废。不久陆续有炊烟燃起，画面稍稍带了点人气。
　　啊，大山！
　　啊，夕阳！
　　啊，炊烟！
　　啊，这悲摧的人生！
　　我的内心被这样无力的画面深深感染，干脆脱力地趴在了二丫身上。二丫不愧是跟了我许久，文化水平嗖嗖地飚升，此刻被咱忧国忧民的情绪感动，扬起肥硕的脑袋对着金红的夕阳喵呜一声长叹！然后优雅地伏着我走进御膳房的帐子，含蓄地表达了它对鸭蛋黄的渴望。
　　鉴于我和二丫身份特殊，一个是皇帝御前的爱猫，一个是此时后宫地位最高的宜妃娘娘屋里的“红人”，御膳房管事的桂公公每天总是挑最好的活鱼藏在灶台后面等我俩来偷。不过今天二丫受了我的诗意感染，偏偏想吃鸭蛋黄。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解决。桂公公没学过猫语，无法分辨此喵和彼喵的区别，只能大汗小汗地从绿豆糕到豌豆黄一样样摆在二丫小主子的鼻子底下让它挑。等我吃到第二块栗子羹的时候，喵喵叫了半天的二丫终于放弃了涵养和身段愤怒了，一爪子挠花了桂公公的鼻子，眼看这没家教的孩子还要给那没长胡子的下巴再补一抓，恰巧小九身边的小圈子跑进来救了命。
　　“桂，桂公公～”小圈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背着个鹿腿，“九爷十四爷刚刚射了只鹿，说是晚上要烧烤赏月，麻烦您给准备一下。”唉，这帮孩子，这才离京一日，就玩上了。
　　桂公公一叠声的没问题，这宫里面哪个主子都得罪不得。
　　“咦，您这是怎么了，风挺凉的，还一脑门子的汗？”小圈子忽然看到桌子上吹胡子瞪眼睛的二丫，一拍脑袋，“唉呦，我说二丫姑奶奶，刚才宜妃娘娘屋里的彩凤满处找您呐。”
　　桂公公一听赶紧就坡下驴。于是我又爬回二丫的背，由小圈子抱着去了宜妃的帐子。
　　宜妃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很会来事儿的美人。比如现在，她看见皇帝的猫骑着她的猫回来，马上一脸得色地跟她身边坐着的八福晋和九福晋说，“瞧瞧瞧瞧，这俩小东西天天黏在一块，看着羡煞个儿人的。”
　　哎，我其实很想告诉她，第一，我和二丫都是母的，按照她字面的意思理解，这叫百合，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关系；第二，你要是猫就一点儿不羡慕二丫，天天背着一个是自己体重一半的活物，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从二丫背上扭下来，在褥子上找了个软和的地儿趴了，耷拉了耳朵准备小憩一会。那边二丫一窜蹿到八福晋怀里讨花生吃。八福晋九福晋一边咯咯笑着拿手绢逗她，一边陪着宜妃说些吉祥话儿。
　　说起这八福晋九福晋也都各顶个的是美人。不过这皇家的事儿很多都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就说这八福晋吧，如果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讲我十分的喜欢她，性格开朗直率，敢作敢当，这要是搁在古时候，也是一个能顶千军万马的巾帼英雄。不过八八怎么看，我却不知道，不知八八有没有慧眼能看到八福晋身份家世之外的率真可爱。如果从爱新觉罗家的护脉神龙的角度看，我却不能不说，老八这个媳妇取的并不明智。男人打外场，女人要走内线。小玄子这许多儿子媳妇里，这八儿子媳妇实在是标新立异的有些过了，所谓真爱，皇家是玩不起的，这惧内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可这孩子偏偏就执拗的认为锁住八八的人就能锁住他的心，难道一点儿也不顾及男人的面子和理想么？难怪八八做梦都想着要个儿子。哎。
　　小九和八八正好是两个极端。这孩子花心的要命，还好九福晋是个明白事理的，要像八福晋一样闹腾，估计，呵呵呵，我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不禁睁眼看了看端庄贤淑逗二丫都不露齿的九福晋，心说要是她能像八八家的一般彪悍，小九，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基本上从昨儿个晚上到现在，咱肚子里只塞了两块栗子羹。刚才在宜妃那边打了个盹，回到小玄子这边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儿。小玄子吃了饭正拉着太子、八八和四四秉烛干活，嗯，让你没事儿老想着出来玩，老老实实加班吧！我在帐子里晃了一会儿，没找着什么果腹之物，适才在御膳房听说小九小十四他们要赏月吃肉，想必这个时辰还没有散场，现在过去应该还能啃块骨头啥的。
　　溜达出小玄子的大帐，抬头看看天空。嗯，这俩孩子还真的挺会玩，弯月如钩，配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景颇有意趣。这边地形咱也不是很熟，好在鼻子不错，一路顺着肉味香风寻了过去。
　　走近一看，嚯，还挺热闹，除了两位小爷还有老帅哥一名。反正都是熟人，我也懒得装相，旁若无人地跳上桌子，在杯盘之间叼了一块香喷喷的烤肉，热乎乎地十分美味。正在欢欣地大嚼之际，头上一阵洪亮爽朗的大笑，身子一轻，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将胡子上粘的油脂蹭在他的胸口，这家伙也不生气，哈哈笑着说，“不瞒你们说，这只滚滚和当年皇上亲征葛尔丹时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万岁爷可是个念旧的人啊。”
　　废话，不一样还能变出花来呀。
　　我使劲爬出这厮的铁臂，挣扎着往烤肉盘子那边扑，忽然盘子一闪，消失在咱的视线之外。不用抬眼，我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小九这个坏蛋！所以，咱一个急转身，掉头扑向小九……眼前的猪蹄髈，叼了就跑，却没勘测好地形，一个没留神撞到小十四怀里。十四把我抱到腿上，“我就说嘛，小时候见着的和这只很像，还以为是同一只。”
　　“哈哈哈，十四爷，哪有猫能活那么多年的？”
　　小九把那盘鹿肉又摆回桌子，特意远远地放在小十四对面那人眼前。
　　“九爷，老臣臂上有旧伤，吃不得这些燥热的东西。”
　　看看，小九，拍在马腿上了吧？
　　小九这个小心眼的家伙居然没有一点儿脸上挂不住的意思，亲自给那人倒了碗凉茶，“费大人，早就听说您随皇阿玛大败葛尔丹的丰功伟绩，不如今天好好给我们哥俩讲讲！”
　　小九，你这马屁拍的，忒粗糙，忒明显了。

　　真虚幻境（8）

　　这位费大人名叫费扬古。是小玄子身边不可多得的帅哥一名，当然现在也是大叔的年纪。而此费扬古非彼费扬古。三十七年过世的那位内大臣费扬古是冰碴儿四四的岳丈，那废柴活了这么多年一直被咱视为不存在，一方面因为这人确实没有胆识魄力，终生都是个碌碌闲臣，另一方面实在是因为他不够帅，球一样臃肿的身材让咱每每见了都不得不别开眼去。而眼前这位姓董鄂的费扬古和先帝的董鄂皇后是亲姐弟，也是九福晋七绕八绕的亲戚。十四岁袭爵，康熙十三年在袁州大败吴三桂一战成名，此后平三藩败葛尔丹，小玄子三次亲征都有他的份，真正的铮铮铁骨，好汉一条。
　　当年小玄子亲征带着本猫，这条好汉屡次三番逆颜进谏，说什么亲征在外不可玩物丧志云云。彼时本猫端趴在小玄子的战袍之内只露个脑袋，内心却无比的自豪感慨，明君出而忠臣现，费扬古帅哥多么自然地烘托了咱择选君王的英明啊！马屁拍的既稳且准还浑然天成不着痕迹，实乃厚黑最高境界。
　　后来咱在混战之中帮小玄子挡了一箭，费扬古这孩子立马态度转变，逢人便说原来皇上带着滚滚多么的远见英明。二次亲征的时候咱有事儿断后晚去了几天，这孩子还专门跑到御帐里问小玄子咋没看见咱。你看看，这马屁多么有深度有广度有远见！？所以那次小玄子遇险，我琢磨着这孩子如此忠心如此会拍马屁，不如这救驾的功劳就让他得了吧。
　　其实这事儿说来扯去还是跟俺哥那个变态脱不了关系。本来在葛尔丹出馊主意调拨生事儿的是俺表哥。小玄子亲征那会儿正赶上俺哥跑俺表哥那儿探亲，哎，于是这只闲不住的变态看着两军对峙战况胶着忍不住技痒，想到了真虚幻境。不过那次他们针对的不是我，是小玄子。所谓三军不可夺帅，擒贼先要擒王。
　　很多事情当时觉着偶然，后来细想却没那么简单。
　　蒙古旗兵本来就极为骁勇，加上有俺表哥相助，战况对我们十分不利。我盘算着找本天书兵册温习一下，算了算正赶上天枢星君巡视下界途径当地，按照人间时刻估计可以当日往返，于是驾了云彩想着半路拦住他打劫一本回来。那日草原忽起狂风，骤雨突至，交战双方不得已休战一天。躲在帐篷里听冰雹砸顶的将士们并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乃是云层深处两条龙神激斗的结果。那天回程途中遇到俺表哥突袭，我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加上仓促应战，被打没了半条命他才放过我。回去之后我就趴在小玄子的枕边昏了过去。一昏昏到半夜，忽然觉得心悸，猛地睁眼发现，小玄子已经没了呼吸。我勉强起身探了探他心口，还是温热，扒了衣服竟然看到他胸口一团黑云，这是进入真虚幻境的表征。小玄子这孩子风流多情又忧国忧民，到底什么才是他最纠结的事情我也说不太准。不过显然俺哥猜中了。凡人进了这个破阵倘若出不来，可是要命的。
　　我点了一支龙涎给小玄子定魂，然后挣扎着爬出帐外。外面月朗星稀满地是泥，我咬牙化出仙身，心说，咱这般紫气缭绕仙光大盛的模样，可是连小玄子都没见过，今天谁值夜就便宜了谁。
　　结果咱就遇着了这位费扬古大人。
　　我成功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设了龙障，做一脸高深状告诉他，你家主子的小命危矣。
　　月光下咱的羽衣莹莹闪耀，果然唬住了他。我领他进了御帐，递给他一把刀，言简意赅地说，瞧准黑云的中心刺。
　　这孩子机敏的的紧，盯着我抿嘴站着不动。也是，三更半夜忽然来个貌似神仙的家伙让你拿刀捅你的主子，还说是救你主子的命，轮谁谁也得琢磨琢磨。
　　我却知道没时间容他琢磨了，咱马上就要支持不住，倘若昏迷之后现出龙身，恐怕惊慌之中这家伙更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于是咬牙讲开了故事：汉高祖路遇白蛇斩之。后有妇人坐路边饮泣道，白帝之子挡了赤帝之子的路，被赤帝之子杀了。后来白帝之子转世报仇，意欲杀害赤帝之子。今夜白帝之子设迷阵困住赤帝之子的魂魄，本仙君乃赤帝座下仙使，特来引你施救。
　　说白了凡人大都迷信，这明摆着是刘邦那个流氓的龙神给他造的舆论，记载在史书里大家就惶惶然奉为真相。咱在天界混了万年都不曾听过哪里有个什么白帝赤帝。不过没有归没有，管用就成。@饭@饭@论@坛@唐@整@理@
　　我回头看着床头越来越短的龙涎香，沉声道，你家主子现在心口还是热的，此香燃尽，魂归地府。
　　小费伸手探了探小玄子的鼻息，垂眼想了想，接过了刀。
　　其实我很佩服这人的胆识和魄力，有些惜才，破例给他指点了一下，你执刀之手会受到极大的伤害，如果惯常不用的那只也能扎的准的话……
　　这次到没有犹豫，他说，不过是只手罢了，倘若左手不准，伤了龙体，就要愧对大清百姓了。
　　哎，小费，可惜当时小玄子听不见。
　　我正抱着猪爪忆往昔峥嵘岁月，背上一紧，被人抓了起来。抬眼正对上小九不怀好意的脸。这几年我时常思索一个深刻的问题：这样一副猥琐的表情，难道就因为配了一张精致绝色的脸就可以免遭世人唾弃吗？这世间的凡人果然都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
　　我扑腾着后腿，时刻准备着在小九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上留下我神圣的爪印。这孩子把我拎的远了一点儿，然后笑呵呵地回头跟小费说，“费大人，要说这形貌容易找一样的，可是这秉性也相同就难得了。我记得我小时候那只就成天拿我的靴子磨爪子，这一只居然也爱跟着我捣蛋。”
　　“哈哈哈，九爷，小猫么，自然是淘气些的。皇上那边它也没少作乱。”
　　小九一脸猥琐地坏笑着捅了捅咱的肚皮，“我倒觉着没准儿是原来那只投胎来的，就行那白帝之子投胎谋害皇阿玛，就不行这只坏猫转世接着害人吗？”
　　小九，回去我真的要查查你跟俺哥的血缘关系了，你的思路咋总是这么诡异的准呐？！
　　小剧场：
　　关于二丫
　　大家好俺叫二丫。这是九阿哥给俺起的名字。俺现在在宜妃娘娘屋里当差，姐妹们都羡慕的不得了，因为九阿哥每天都会跑来给娘娘请安，有帅哥抱啊！不过滚滚总是说俺的名字俗。俺觉着它这是赤果果的嫉妒，因为九阿哥每次看见它都追着它打！它还老说九阿哥笑起来猥琐，虽然俺不知道猥琐是啥个意思，不过滚滚这家伙的嘴里吐不出鸭蛋黄来，所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哼，我家九阿哥笑起来从来都是灿若春花的。上次德妃那边那个没家教的秋枝见到九阿哥笑，立马激动地从窗台上滚了下来。滚滚这么没有欣赏水平。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看上它的，切！
　　滚滚淡定的吃完自己盘子里的鸭蛋黄，又从容地把正在一脸发痴的二丫盘子里的那个也放在自己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在内心感叹，美色不光误国也误猫啊！

　　真虚幻境（10）

　　第二日依然是漫长而枯燥的赶路。
　　小玄子昨天晚上忙到很晚，此时抱着本讲什么代数的书歪在御辇中打瞌睡。我则蹲在御辇的门口，冥思苦想如何才能给小玄子提个醒：太子，不对，应该说是俺哥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纠结了很久，我觉着前几天遇到真虚幻境的事儿还是不要跟小玄子说。这事儿如果要说得明白，恐怕要从家宴选嗣说起，我不想小玄子觉着我有了新人选而心存芥蒂，此其一。其二，小玄子到目前为止一直对太子偏爱有加，我怕他知道我选的是四四之后对四四有什么暗招。天家无父子，哎。
　　思来想去，我想到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喇嘛。
　　说到这个喇嘛又要来段想当年。当年顺治在五台山出家的事儿知道的人只有他娘他儿子还有他的前龙神我。一来是因为这事儿无益于皇家体面，再来也是为了顺治本人的安全。其实，这人只要脱了皇袍领了庙号就跟咱再无瓜葛，安不安全也不在是咱的份内之事。不过当时小玄子的皇位不稳，总要防止某些人（正在嘿咻的敖飞敖战集体打了个喷嚏，一起痉挛着奔向了高～潮）携“旧”天子以令诸侯，找茬作乱，所以为守住这个秘密殉葬的不下百人。最后只剩下太皇太后和小玄子不好自己灭自己的口。即便是如此密防，平定三藩之后，俺那个直觉诡异灵验的哥哥，还是从小玄子许多反常策略之间推断出五台山可能藏着爱新觉罗家的重要秘密，因此特意派了一个式神前去五台山打探。这个式神就是我开头说的那个喇嘛宁波车。这喇嘛一入五台山我便得了消息，以俺哥的精明，发现顺治就在那里只是时间问题。小玄子斗争犹豫了十四天，最终让我在宁波车动手之前引了那个法号普慈的老僧坐化。俺哥扑了个空，留个喇嘛在五台山也没有大用，遍命他四处云游搜集情报去了。当年我将这喇嘛的画像画给了小玄子。小玄子下了二十四道密旨令各省暗中通缉，却始终没能找到宁波车的踪迹。
　　今次倒让我想到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我回到御辇之内，设好龙障，化出人形。小玄子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着我在自己的袖子里掏来掏去自顾自的忙得热闹，不禁笑道，“龙儿，你在干嘛？”
　　“忽然想到一个可以抓到五台山上那个喇嘛的法子。”我继续翻，这么重要的东西被我扔到哪儿去了？
　　小玄子皱了眉，沉吟了许久，“事情过了这么久，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
　　我停下来抬头定定的望向他。
　　“咳咳，”小玄子清了下嗓子，“我知道你处处都是为了我，你能抓他回来自然是好事儿，只是不要代价太大就好。”
　　“嗯。”心头有点苦涩的味道。
　　天枢说得没错，我对这份工作太过认真，如果就由着这帮皇家子孙自己争斗，局面也未必比我这边操心白头来的差。
　　翻来翻去终于在一本看了一半的话本子里，找到那枚被我用来当书签的信符。这是上次俺哥要反攻俺表哥，求我给他配化龙散的时候拿来当报酬的。每个龙神为了沟通消息也好为了监视控制也罢，都会安排不少式神在大江南北机要咽喉，当然下达命令布置任务的时候龙神本尊不可能到处驾云去面授机宜，所以每个龙神都有自己的信符，信符一出可以调动手下任何一个式神。俺哥当初拿来跟我换化龙散的时候分析说这玩意儿无比的关键，照他的说法用一包化龙散就能换他一张信符实在是天大的划算。话说回来，划算不划算这个其实不是他说了咱就信的，大家彼此都埋了哪些棋子肯定是机密中的机密，我都不知道他的式神叫什么在哪干什么的，调动个什么劲？不过，之前在葛尔丹我被表哥揍的着实结实，所以迫切希望看到俺哥反攻成功，哪里还计较什么合算不合算？于是特意配了剂量大大的一包给俺哥，然后将这张鸡肋信符扔到了一边。今天忽然想到可以用它把那个宁波车唤出来，才明白天意这个东西真的是玄妙。
　　我拿小玄子的朱砂在信符上写了几个字，“令式神宁波车，尽速朝君”。两指掐了信符一晃，化烟而去。
　　这张信符写的十分含糊。“朝君”二字有很大的文章可作。既然是 “朝”自然是公开觐见不是私下面圣；而“君”这个字凡人自然会理解为是小玄子，但是对于式神来说却可以有不同解。只是不知道俺哥的式神能不能体会我老人家的深意了。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尽速”有如此之速。中午用完午膳，大队正准备继续前进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是有西来喇嘛自称活佛，请求朝拜。
　　我心里忽然没来由的就那么咯噔了一下。
　　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事实上我这条龙的运气向来很衰。用二师兄司命星君的话说，这叫衰的上溯无古人下追无来者。想当年在昆仑山修炼的时候，二师兄从来都不带我玩儿。什么事儿只要带上我，那是做好事儿绝对出不了门，干点儿坏事儿立马上达天庭下至地府，四野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拿咱暗恋大师兄天枢星君这事来说吧，二师兄加上俺哥这两大八卦之神前前后后给我策划了无数次表白，结果无论是雨夜听荷、瓜田李下、雪晴行猎、雾中观花，还是清明送伞、端午荷包、七夕刺绣、仲秋品酒、重阳登高、除夕守岁、新年放炮，折腾了几千年居然一次也没搞成，弄得天上地下但凡有口气儿的都知道护脉那家的二丫头喜欢天枢星君，偏偏就只他本人假装不知道。=.=！
　　所以今天这事儿竟然发展的如此之顺利难免让咱那脆弱的小心肝微微地颤了那么一颤。
　　宁波车是横着走过来的，见过螃蟹没，对，就是这么个横法儿。当当往御辇之前一站，气势上十二分的凌人。他当然看到了本龙神我，不过这家伙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
　　感觉小玄子炯炯的目光在那厮身上哗啦啦地巡视，估计在盘算着薄凉的刀片该从哪个部位切入再从哪片肌肤抽出。而那宁波车竟也毫不含糊地回视过来，就那么死死盯着。
　　气氛有一点点紧张。
　　天空中忽然飘来一片黑影，扑啦啦落在太子肩头。呵呵，果不出我所料，俺哥一定会在离太子不远的地方护卫，而这个宁波车没有经他的指令突然出现，他肯定要跑出来看看。
　　嗯，不愧是俺哥，变个海东青都俊秀的一塌糊涂。我呵呵冲着俺哥呲牙笑了半天，换来俺哥一个大大的白眼。当然海东青这东西没有白眼仁儿，俺哥只能通过高高挺起胸脯、脖子僵硬地一梗来间接表达自己的不屑。
　　这边宁波车显然也看到了俺哥，还是略微踌躇了一下之后，一掀袍襟拜了下去。
　　我蹲在小玄子的腿上眨了眨眼睛，这个宁波车果然够聪明。咱的令符写的如此之含糊都能体会本龙神的深意，比咱院子里那个让我拿着扫帚抽都没有丝毫进步的式神管家真真好用了许多。
　　话说但凡新皇出世都要有异象相伴。比如那个什么白帝之子赤帝之子。而这些异象其实都是龙神授意式神搞出来的噱头。宁波车这孩子理解这命令是龙神要给新选的人皇立威，而龙神所在的位置自然是新皇的方位。
　　嗯，真的十分善解人意。
　　不过朝了太子不朝君，这可是大大地打击了小玄子的龙威。
　　小玄子的手明显哆嗦了一下。我抬头仰望他性感的下巴，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着。我想，小玄子已经明白宁波车的意思。
　　俺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当然，如果海东青这东西有眉头的话。
　　哐呛呛利刃出鞘的声音，下一刻宁波车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小费拧眉站在依然呈参拜姿势的尸身旁边，朗声道，“皇上，这妖僧君前无礼，乱我国法，臣请手刃之。”你都刃完了还请个头啊。
　　小玄子没说话。
　　佟家那个老家伙一向和小费不和，见机走了出来，“启禀皇上，这喇嘛据说是西来的活佛，身怀异术，没搞清身份前就杀人，恐怕是我大清之祸啊。”嗯，果然会调拨，动不动就是大清之祸，看看这帽子扣的，比锅盖大得多！
　　小费也不含糊，扑通一跪朗声回禀，“皇上，这喇嘛倘若真有异术，怎么会被臣的钢刀所伤？显然是欺君罔上之徒，死何足惜？！”小费，好样的！嗓门够高！
　　“皇上……”小玄子一挥手打断了佟老头的罗嗦，若有所思地进了御辇休息。
　　我回头看向太子，俺哥一双眼睛雪亮雪亮地盯着我，看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赶紧往小玄子怀里躲了躲，心说，连大哥你这样的万年总受都有反攻的时候，还不行咱还个手啊。

　　小费之死（1）

　　小玄子不太开心。我很理解他。
　　换了我也会很郁闷。他自己也不是头一天做皇帝，当然知道舆论导向的重要。今天如果不是小费反应快，及时破了那个喇嘛的邪，不明真相的群众倘若真的被有心人忽悠，传出什么活佛朝太子的闲话，小玄子的椅子恐怕要好好晃悠一番的。
　　我趴在一边的褥子上抱着一枚花皮野鸭蛋玩，并不去理他。今天的事儿杀不杀宁波车是小，提醒小玄子提防太子是大。既然现在他已然开始拧着眉头一副提防得紧的样子，我的目的也就达到。
　　自己折腾了半天，回头看他依然凝神苦思的模样，我摇头叹了口气，叼着我的鸭蛋跳下御辇去找二丫。
　　二丫正和秋枝趴在一起研究一把野花，看见我冲进来立马四目炯炯地注意到我嘴里的花皮鸭蛋。我把鸭蛋放在褥子上，得意地对这两个傻瓜说：“喵，喵喵，喵喵……”(同声传译：这是咱中午从小九怀里摸来的哦～)
　　这两个花痴马上流着口水扑了上来。
　　正准备为保卫我的鸭蛋而战，身子一轻，我被宜妃抱到了腿上。宜妃身上的香味熏得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急忙喵喵呼唤二丫过来救场。不过二丫、秋枝两个没良心的现在正为那枚小九摸过鸭蛋打得吹胡子瞪眼，无暇顾及我的生死，让我不禁暗暗鞠了一把自我同情的眼泪，后悔把小九的东西拿过来跟她们显摆。
　　宜妃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带着又长又尖的镂空嵌丝珐琅指甲套，翘起来抚摸本猫的动作十分地优美，那银光闪闪雕花精巧的东西在我眼前晃啊晃的十分雅致。不过，让本猫纠结的是，她和小玄子嘿咻的时候带不带这个东西。带吧，这宝贝刺王杀驾绰绰有余；不带吧，那么长的指甲万一战况激烈的时候折了，多可惜！关于这个问题咱曾经和二丫严肃地讨论过一次，不过二丫这猫神经太粗，观察生活明显没有本猫细致（滚滚，人家只是没有你那么八卦罢了），当时留着口水陪着咱YY了半天也没提出什么建设性的解释。
　　“皇上屋里头数这小家伙讨喜。出巡这几天更是天天来找二丫一处玩。”
　　我觉得我在后宫混得久了，时时神经过敏。总觉着这帮吃饱了嗑牙没事儿干的女人们嘴里蹦出来的话句句饱含你争我抢的深意，偏又假深沉的不行，大大地让我倒牙。其实我更欣赏二丫、秋枝这帮走直白彪悍路线的小朋友。你看每次小九来请安，她们都十二分露骨地直接往人家身上扑，不带半点羞怯含蓄，多么地爽快，哪里舍得花时间在这边腻腻歪歪地含沙射影。
　　“这自然是姐姐的福气。”
　　宜妃对面端庄坐的是四四、十四他们的妈――德妃。这个美人一向更加含蓄更加深沉，二十八年孝懿仁皇后死后，后宫之中以宜妃地位最尊，她自然是不会去得罪。不过聪明如她，更加不会得罪的是本猫。
　　德妃不动声色地剥了一颗葡萄，仔细用牙签把籽儿挑干净才递到本猫嘴边。嗯，味道不错。
　　其实，这些女人或明或暗地讨好咱，也并不是知道咱的龙神身份，倘若让她们晓得咱是下届皇帝人选的决定人，估计打破脸也要抢着把咱供起来。不过，即便在她们的理解中咱只是一只小玄子宠爱的普通猫咪，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滋味也已经让本猫颇为受用了。
　　俺师傅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个昏君，后宫娶的妃子太多，每天翻牌子实在是个让人难以决断纠结无限的事情，于是这位皇帝陛下决定每天傍晚坐着羊车在后宫晃荡，羊同志决定在谁家吃饭，他就留下睡觉。可惜公羊们虽然也是公的，但是显然对美丽异性的审美和皇帝不在一条线上，于是宫女们纷纷投羊所好在自家门口种上竹子，以期留下皇帝的羊车，后来更有那聪明些或者说畜牧饲养知识丰富些的女子，还在竹子上撒上盐水，使其更加美味。俺师傅讲完问我们对这个故事有何感想，问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关于撒了盐的竹子会不会好吃的问题上纠结的颇为内伤，挠了半天脑袋，回答说：这个故事说明，第一，脑子好使的昏君更加能够昏出些花样来；第二，也许那些后宫女子应该试试苜蓿，我觉得味道更好。于是连着几天到了饭点，我只能守着一盆盐水苜蓿眼巴巴地看着师兄们吃好喝好。
　　这个故事从此深深地扎根在我幼小的心里，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咱作为御猫滚滚，其实与那公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之前为了时刻保护小玄子的安全，我基本上日夜都在紫禁城里混，小玄子继位之后也习惯于日夜带本猫于身边。所以有时候连牌子都不翻，直接“滚滚又滚到哪个屋里去啦，走，咱们也过去得了”。如此这般，咱能不被后宫这群女人当宝贝么？后来后宫的几个脑子快的主子开始也跟着养猫，比如宜妃屋里的二丫，德妃屋里的秋枝，惠妃那边的馒头等等，咱心里清楚，这不就是勾搭着咱去找她们的猫玩，顺便勾搭小玄子么？
　　一看有吃的，二丫立马忘记了对小九的狂热，屁颠颠奔了过来，秋枝一脸得色地暂时获得了对鸭蛋的占领权。
　　彩凤也凑了过来，拿了那把刚才被那两个笨蛋丢在一边的野花逗我。我嗅了嗅鼻子，阿嚏，宜妃身上的胭脂味道太重，掩盖了那花的味道，不过还是有丝犹疑在我心头滑了过去。

　　小费之死（2）

　　我伸出爪子想要抱过那花束来细瞧，谁知彩凤这个缺心眼的孩子以为我在跟她玩，我扑她躲，我追她撤。=.=!于是心里更加没由来的烦躁，最后没了耐性干脆直接呲牙喵呜尖叫了一声啃了彩凤的手。
　　耳边啊的一声惨叫，我抬眼看见宜妃的左手优雅地抽了回去，两根精致的甲套在细嫩肌肤之上留了两道血淋淋的划痕，怔忪间不觉松了口。
　　“滚滚要还不赶紧给它，没眼见的奴才！”
　　我抬头又瞄了一眼那对甲套，终于想明白其中的用途。
　　彩凤用手绢捂了脸，满腹委屈却不敢在两位主子面前哭出来，小心地把花束放到了我跟前。
　　哎，确实没眼见，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在宫里是怎么混下来的。好吧，看在你前儿个还英勇无畏地试图勾引小九那个混蛋未遂，让我和二丫看了场热闹的份儿上――我爬上她的胳膊，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舔了舔伤口――这可是真正的龙涎啊，以后你可要多淘换点鸭蛋黄孝敬我哦～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姐姐快别气坏了身子。你看滚滚也没较真不是？”我听着这话挺牙碜，大意是说，宜妃你还不如一猫有心胸活该气坏了身子。= =!!
　　宜妃不好发作，只悻悻地靠回靠垫，“哎，这阵子宫里头忙着出巡的事儿，大事儿小事儿都要我分神，对屋子里这些奴才松泛了些。今儿个让妹妹看笑话了。”
　　绕吧，接着绕吧，难道这就是后宫女人的生活乐趣？我不忍心留下继续荼毒我可怜的耳朵，刁了那束花赶紧闪猫。出了行撵，深深呼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呃，这花的气味果然奇怪。
　　这束蓝紫色的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半枝莲，是人间山间地头比较常见的一味草药，凡人用它来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我们师兄妹七个，论医术药理咱还算是小有所成。不过，我医的是仙者，配的自然也是仙药，人间这些花花草草是用不上的，因此向来对人间百草不是特别上心。但是话说回来，凡事都有例外，就比如这半枝莲。
　　当年还在昆仑修炼的时候，一日师傅带我们几个下山游玩，走到一处风景秀美的小山沟，师傅触景生情才思勃发，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故事会。这次说的还是一个昏君，打了败仗逃跑。跑啊跑啊，结果越跑越害怕，出现了幻视幻听……我头天晚上跟六个师兄赌钱输了近两百年的道行，神困体乏的厉害，当时扯了俺哥的袖子打瞌睡，忽然被什么东西打在脸上，睁眼环视，就见天枢星君端端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手里捻着一枝蓝紫色的花串儿，乌溜溜的眼睛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觉得天枢师兄的眼睛一定十分地想说话，眨来眨去颇为含情。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他到底想说什么的时候，耳边惊起一声爆喝，俺师傅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熬－潜－你－来－说－说－什－么－叫－草－木－皆－兵！？――呃，之前睡得香甜，咱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是吧？不过看着师傅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的银牙，孝顺如我，“不知道”三个字当然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抓耳挠腮了一会，在六位师兄炯炯有神的八卦眼神中，我清咳一声，十分淡定地斟酌道，大概是说有种草木以兵勇为名吧。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俺师傅俊朗的玉面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我在昆仑混了几千年，几位师傅最常见的表情变化向来了然于胸，见此情景知道今天的回答是离谱的十分厉害，于是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乖乖伸出手板等着挨打。这时对面的天枢师兄忽然噗哧一笑，晃花了我的眼睛，全身五感只剩下耳朵还在勉强工作，只听得他清雅无波的声音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儿，师傅，今天小七也算蒙得有点道理。我手上的这株草不就别名小韩信么？
　　所以，这凡间的花草我最熟悉的便是这小韩信。此花花期有几个月之长，我却清楚知道每个月出产的花朵种子在颜色香气味道上都有怎样细微的差别。也因为此，今天我第一眼就觉得这束花有点奇怪。
　　含了一朵在嘴里，这个季节天气转凉，所产的小韩信草应该更加寒苦，可这束却有微甘，我极目四望，心道，也许是这方水土的问题。

　　小费之死（3）

　　傍晚又是安营。
　　先去了宜妃的偏帐，里面空荡荡的，地上一张薄毯趴着彩凤，显然还是挨了板子。我设下龙障，化出人形。
　　彩凤迷糊糊睁开眼睛，眸光忽闪，哽咽了一声才道，“主上。”
　　我这天天装猫咪短胳膊短腿的十分累人，不免觉着站着俯视都腰疼，干脆席地坐了，掀开她身上盖的薄被看了看，摇头叹了口气，“打得轻！”
　　彩凤一扁嘴，泪珠噼里啪啦稀里哗啦，“主……主，上，彩……凤知……知道错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回来，眯了眼睛道，“说说看，你错在哪儿了？”
　　“呜呜呜，主……主上要花，彩凤就……应，应该把花给，给主上,呜呜呜……”
　　我挣扎着忍了忍，还是觉着两胁之下一股无名之火呼啦啦地往上拱，再托不住什么主上的架子，拧了这缺心眼孩子的耳朵，戳着她的脑门骂道，“你好歹也是个式神啊，成天这么迷迷糊糊没眼见儿，莫非还要等着让人家打死了，留本宫给你收尸是吧？！”
　　“可是，可……”
　　“你哪来那么多的可是，嗯？白给你个漂亮脸蛋，连小九这个花心萝卜你都勾搭不上！”
　　彩凤鼻涕眼泪哭得更凶，十分坦然地将她主上我的袖子又扯了过去。我看她一副扶不上墙的烂泥摸样，仰天长叹一声，我家的式神咋都这么废柴呐？！
　　耐心等她抽搭够了，我才拍拍这傻丫头的脑袋，轻声问她，“今天的花谁给你的？”
　　这丫头见我语气轻柔下来，立马蹬鼻子上脸，花猫一样咧嘴笑了，“呵呵，主上，彩凤知道主上最好了，呵呵……”
　　见我一瞪眼，赶紧正色回禀，“那花是今天早上在河边采的。”这话倒是没错。半枝莲又名小韩信、水韩信，顾名思义喜欢潮湿环境，自然常见于水边。
　　“哪条河？”
　　彩凤歪头认真地想了许久才道，“就是寻常的小河呀。主上，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被她噎的险些吐血，于是决定不跟这缺心眼的孩子浪费时间，起身之间衣襟却被捉住，回头一看，这丫头正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扁着嘴，“主上，彩凤脸上会不会留疤……”
　　“不会！”我觉着我一会应该回去翻翻课本，这一样法子做出来的式神，为啥俺哥家的各个善解人意的很，我家的却一根比一根废柴？
　　眼看着这傻丫头又要破涕而笑，我俯身到她耳边说，“你给我好好养伤，找机会进小九的门儿！”
　　“可是九阿哥那天说了，不喜欢不聪明的女人……”可能我的眼神太过凌厉，这丫头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只能耐下心来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彩凤，你听我说。天枢星君说过，这凡间的男子越聪明就越喜欢傻女人。你看那九阿哥精的跟狐狸似的，所以我觉着，你和他般配的很。”
　　彩凤仰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主上，为什么聪明男子喜欢傻乎乎的女人，其实我喜欢冰雪聪明这个词儿。”
　　我在心里哀叹，觉着彩凤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跟这个词搭不上边了，同情地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道，
　　“据司命星君说，这是因为红鸾星君是个傻瓜，所以他见不得比他聪明的男子娶聪明的老婆，你滴明白？！”
　　总算摆脱了彩凤这傻妞，我决定还是拘个土地问问比较踏实。当下正是多事之秋谨小慎微一点总是好的。
　　营地依山而建，黑黢黢的林子密不透风，我估计这林子里肯定已经派人彻底搜查过，只是不知道此时还有没有人巡逻。纵身往林子深处闪去，最好找个绝对没人的地方。树木化成黑影一片片从我身边掠过。
　　我猛然收住身法，立在了当下。
　　有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榆树叶子的暗香。
　　我终于想到了问题的根源。
　　当初贪图结实，我家的式神都是我用榆木疙瘩化出来的。= =!

　　小费之死（4）

　　式神这个东西的选材其实还是很有讲究的。
　　比如，我大师兄天枢星君用的是招摇山上的迷榖树叉，做出来的式神上天入地都不会迷路，二师兄司命星君喜欢温婉的美人，选的是南海之外，黑水青水之间山上的若水，他们俩的式神确实处处可心的很，不过缺点是取材太过麻烦金贵，做一两个侍童带着玩还行，像我们护脉一族这样满天下四处的乱发乱派成本太高；俺哥开始用的是自己的头发，能够和主人心意相通，不过这再乌黑浓密的长发也架不住这么揪，后来就改揪俺表哥的了，那个宁波车好像就是来自俺表哥的脑袋。而我一开始试过泥巴，怕水；试过陶瓷，怕摔；后来捡了把上古名剑，化出来的帅哥活像四四的翻版，一脸的冰碴儿，刻板的要死；最后还是天枢星君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选些结实的木料，虽然怕火，可是正常人也怕，总不那么显眼。当年我在昆仑山上转悠了半天觉着这榆木最是结实，于是伐了些上千年的枝丫做了式神。
　　此时站在黑黢黢的林子中间，听着晚风穿叶，我觉着心里瓦凉瓦凉。难怪这些年咱老是算计不过俺哥，这榆木疙瘩对人家龙神秀发能是个个儿吗？
　　哎。
　　风中忽然开始隐约带了一丝血腥味道，凝神去听，西南方向似乎有兵器激撞，我决定先不去找土地的麻烦，念了个瞬移诀，直奔西南。
　　兵勇的火把冒着青烟，照得这片林地白昼般清楚。几个人围做一圈把能用的上的兵器一并往一头硕大的黑熊身上招呼。僵持了一会儿，黑熊突然暴怒，一挥熊掌拍倒了三个，杀出一条血路直扑一边组织战斗的两个人。
　　嗯，这年头连狗熊都懂得擒贼擒王的战术，果然有些看头。
　　一片保护贝勒爷的惊呼嘈杂响起，我蹲在树上眯了眼睛细看，哦，原来是我家的倒霉四四还有那个只有一个胳膊能用的费扬古大叔。
　　我估计这两位应该是负责今天的夜巡，巡到这边的时候打扰了人家黑熊大哥傍晚散步，否则这山野中的兽类看到这么多火把一般也不会主动攻击。
　　也就一晃乎的时间，黑熊已经一路拍花血光四溅地冲到四四马前，那马惊的长长一声嘶鸣，紧接着就被黑熊一巴掌拍烂了脑袋。就在坐骑倒地的瞬间，飞身而起的四四抽出腰刀劈头盖脸朝着黑熊抡了过去。四四这个时机抓得很好，那熊的一只爪子拍出去还来不及收回来，略侧着身子并不方便反击。那刀临近熊脸忽然刀锋一转，熊大哥惨叫着瞎了一只眼睛。
　　我从怀里摸出瓜子，在树叉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受伤的野兽最难缠，估计这打斗戏还可以再看一会子。
　　黑熊转身抡圆膀子开始专注地去拍四四，四四绕着一棵两抱粗的大树且攻且守。费扬古此刻已经杀到黑熊身后，弯弓搭箭的瞬间，身后的兵勇忽然阵脚大乱，又一只黑熊不知从哪儿奔了出来。
　　我看明白了。这大概是黑熊一约了黑熊二一起散步看月亮，然后黑熊一来的早了遇上了四四他们的卫队，一来二去没打好招呼就闹了起来。然后黑熊一负伤之后大叫，引来了迟到的伙伴。
　　小费此刻再现当年舍身救主的英勇，也不理会已经冲到自己身后的黑熊二，拼了全力射出一箭去救四四。不过许是右臂旧伤作祟，那一箭堪堪擦着黑熊的耳朵飞了过去，钉在四四身旁的树上。
　　嗯，误杀未遂。
　　这光景黑熊二的熊掌也已经到了，小费急忙就势想要跳马，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

　　小费之死（5）

　　这光景黑熊二的熊掌也已经到了，小费急忙就势想要跳马，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
　　我指尖微动，一枚瓜子飞了过去。熊二的爪子顿了一下，刚好擦着小费的后背抓去外面一层铠甲，露出一条麦色的肌肤。
　　嗯，保养的不错。
　　小费从马背滚到地上，顾不得狼狈赶紧爬起来冲到熊一背后掩杀。这时后面七零八落的兵勇终于也跑上来围住了熊二。
　　这两只熊的品种不错，皮毛乌黑发亮，看着就很厚实，钢刀砍上去似乎都要打个滑儿。这边四四和小费身手都相当漂亮，上腾下跳敏捷的很，不过熊一虽然看起来硕大却也十分灵活，加上皮糙肉厚，技术战变成了消耗战。一般情况下这种胶着状态总需要有一方失误来打破平衡。我正在心里暗暗评估，到底哪一边获胜的可能较大，局面突然就发生了急转。
　　先是熊二再次突破了包围，嗷嗷叫着发疯一般跑过来支援熊一，再是四四看到熊二去拍小费，分神去救的时候被熊一招呼了一巴掌，危急之间四四身子猛地后倾，肥厚的熊掌堪堪擦着脸颊划了过去―――一时间血花飞溅。
　　我的心头忽悠那么一紧。
　　这关头四四脚下偏又踩到树根，身体顷刻失去了平衡。熊一紧跟一步就要下第二掌。
　　被熊二截住的小费嘶声吼了一声，“四贝勒！”虽然比不得熊兄嗓门敞亮，但声音也算浑厚，在山谷之间颇有意趣地荡了几荡。
　　四四顺势就地一滚，避过熊一跟过来的巴掌，却十分不幸地滚到了熊二大哥的脚下。熊二一看这般形势，抑制不住满腔的喜悦，激动地丢下小费抬脚就奔四四狠狠踩去。
　　于是又浪费了咱一枚瓜子。这次打的是正处于金鸡独立状态的熊二大哥的后膝。就见这位熊兄硕大的身躯晃了一晃，一个屁墩坐得十分的轰轰烈烈尘土飞扬。小费赶紧抓住时机奔到四四跟前，一把拉了他起来，再抬头时，熊一已经扑到。
　　眼看四四和小费这次绝对是再躲避不过，我只好瞬移到了四四身前，冲那熊兄呲牙一笑，喝道，“滚！”
　　按说这山间的野兽一般要比凡人有灵性得多，这位神勇的黑熊大哥虽然不至于能够看出我的身份，但是通过气味应该也能知道这是上神驾临。不过这位熊兄可能之前受过什么打击觉着已经生无可恋，只是略怔了一瞬，熊掌居然没有收回。我听着呼呼的风声向耳边逼来，心中十分不快，一抬爪子很客气地握住了它的爪子。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这位熊兄惨叫着，跌跌撞撞倒向了一边。那位正要爬起来的熊兄躲避不及当了肉垫。
　　在两头黑熊的哀嚎中，我很有涵养地微笑道，“其实，鱼和熊掌我都喜欢红烧的。”
　　此时四四他们所带的几十个兵勇已经死伤过半，火把稀稀落落忽明忽暗，跳动的光影中，四四苍白清瘦的脸上一抹猩红，配着冷漠淡定的眼神竟让人觉着十分地惊艳。
　　他的声音平淡清澈，完全不像刚刚激斗了那么久。他说：“怎么，热闹看够了？终于肯下来了？”
　　一下子怔在当地，我忘了他看得见我，即便我念了隐身咒他也看的见。
　　我是真的忘了。

　　小费之死（6）

　　我的脸微微红了那么一红。
　　似乎因为八八的缘故，我对四四总觉着隔了一层。虽然和我结契的人是眼前这一位，不过四四身上的冰层太厚，实在很难让人跟他灵犀相通。比如今儿个，最后出手救人也并是咱忽然之间良心发现，想起来这是咱要护卫的那位小爷，而是因为他是小玄子的儿子，咱作为长辈总不能看着自己家的小辈让只熊占了便宜去，是吧？
　　也仅此而已。
　　四四紧紧盯着我，眸子深处映着火光，比那夜色更加阴沉，看得人心惊。
　　我觉着，这个时候我应该拿出点儿护脉亲妈的范儿来，于是清了清喉咙，拽了拽衣襟，摆出一副持重的嘴脸。
　　“四爷，您看这荒郊野外的，咳咳，您吃了么？”
　　四四勾了勾嘴角，声音带着冰碴儿，“这不是刚好赶上红烧熊掌么？”
　　于是我那颗珍贵的龙胆十分配合地颤了一颤。
　　“呵呵呵，您也喜欢红烧啊，呵呵呵……这两只看起来都是右撇子，要不咱把一对右掌割下来送到您帐下？”
　　两只熊兄闻言集体一抖，现在才知道害怕，也着实太过后知后觉，所谓犯错误就要付出代价，否则像咱这样喜欢打抱不平的上神要少很多乐趣知道么？
　　四四并不接话，回头对小费说，“善后的事情就要劳烦费大人了。这山谷似乎不太太平，我想去深处再看一看。”
　　再回过头来，嘴角依然勾着一个让咱颤抖的弧度，“如果我没记错，姑娘姓龙吧？”
　　我赶紧不迭点头。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记性好。
　　“这里剩的人手不多，全都留下来帮费大人善后。既然龙姑娘有空儿，就跟我一起吧。”
　　我十分想告诉他，我忙着打酱油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正在绞尽脑汁地在脑壳里盘算，怎么说才不会伤了四四的面子，小费就十分善解人意地替我开了口，“四爷，这，要不等奴才派人叫些人来陪着您去吧？这位龙姑娘身手不凡……”
　　所以如果咱的不凡身手用在四四身上，怕他吃亏是吧？早知道咱刚才就不管你们好了，看你们做肉馅喂狗熊应该也有别样的意趣嘛。
　　四四显然很是敬重小费，说话总是带着七分的客气，“费大人不用担心，这位姑娘是我的旧识，身手刚才您也见过，有她跟着自然不会有事。”
　　四四，咱们是旧识不假，可是这深山野林孤男寡龙的，万一有个万一，是吧？
　　费扬古大叔想了一下，竟然立场很不坚定地投了诚，“奴才也觉着这林子里的动物凶猛的异常，应该尽快查明问题所在，毕竟圣驾在此，由不得半点差错。四贝勒既然执意要亲往查看，自然也是对皇上的一片孝心，不过贝勒爷一定要以安全为重，切莫轻易犯险。奴才定然尽快调人过去接应。”
　　于是片刻之后，小费他们的火光便隐隐落在远处，我则和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雕站在一株大树下无语而立。
　　四四擎着火把，默然看着林子中鬼火一样遥遥晃动的斑驳火光。
　　恍惚间一个荒唐的想法划过我的脑子。
　　离火这么近，咱们四四不会化了吧？

　　小费之死（7）

　　火把噗啦噗啦地在晚风中挣扎。
　　四四苍白的脸在火光映衬之下终于带了一点暖色，可看着还是一副冷冷不假辞色的摸样。我觉得嗓子里干干的说不出话，四四则闷的像个葫芦，于是两个人就干脆这么安静局促地站着，有点僵持着看谁先开口的意思。
　　说句心里话，我真的十分佩服四四的大小老婆们。司命星君在给这些女人写命盘的时候一定怀着强烈的恶意。想想看，时不时的你屋里突然踱进这么一位冷冰冰的大爷，你不能躲不能逃，两两相对无言，还要硬着头皮陪吃陪睡，这日子可咋过？！
　　唉，可怜的女人们，估计让这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都冷的打着哆嗦吧。
　　我正思前想后神游着琢磨些有的没的，凉凉的声音突然间划破寂静，四四终于先开了口，一下子就惊得咱那那颗珍贵的龙心发了疯似地狂跳。我听到他说：“你，不是人吧。”
　　他的口气带着淡然的笃定，似乎已经得到过我的确认。
　　我怔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或者我并不需要回答什么。恍惚了一会，发现四四神情不变地仔细瞧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在我脸上戳出个洞来，我有些讪讪的，“您可真直白。”
　　“太含蓄了我怕你听不懂。”= =！
　　“四贝勒，这里可只有我们两个。”
　　“哦？”
　　“不怕我灭口么？”
　　火光在他脸上阴晴变化，可是却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不会。”
　　他的笃定让我有些恼火，我伸出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做恐吓状，“我这一掌可是可以劈死一只熊的啊！”
　　“这我相信。不过那头熊现在不是还活着么？你连熊都不肯杀，何况是人。”
　　我噎在那里对不上来。
　　不过四四这话却不全对。其实无论熊也好皇帝的阿哥也罢，在我眼中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差别。就好像四四并不会在意自己午饭吃的是草鸡还是乌鸡，即便二者所费的银子数略有不同，可都不过是入口果腹的东西罢了。而对于我们这些生下来便带着神命的上神来说，凡间万灵万物皆如草芥蝼蚁。我不杀生不是因为悲悯，纯粹是二师兄司命严令我们不得滥杀无辜给他和天枢增加无谓的工作量。当然，这些话打死我我也不敢跟四四当面说出来，我选择沉默。
　　“我们的时间不多。”他抬眼望着远处晃动的光斑，声音里竟然带了模糊的愉悦。“先说说你的来历。”随即找了块石头坐了，一副准备听长篇评书的架势。
　　我开始微微觉着头疼，斟酌了一下，决定长话短说，“我是你阿玛的护脉龙神，将来也是你的。”
　　他的脸上现出一些震惊，缓了一缓，才幽幽道，“这个故事不好，重新编一个来听。”
　　可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证明。不过你可以旁敲侧击一下费扬古，刚才他可看到我在树上？这世上活着的凡人，只有你阿玛和你可以看到隐了身形的我。”
　　他直直盯着我打量，“你既然是龙神，自然时时保护皇阿玛的平安，我怎么从来没在他身边见过你？”
　　“其实见过，不过你没认出来罢了。”看着这孩子极力回想的模样，我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那个尴尬的真相，“我是御前那只叫滚滚的猫……”
　　于是我果然看到火光下四四的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两下，心中确实有些不忍，“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是激动，不过你说以玉牌为聘的事儿，你阿玛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忘记这个典故的同学请回第四章@饭@饭@论@坛@唐@整@理@温故知新）
　　我还没有说完，就见四四默默转过身去，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扶着身边的榆树，只给我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惆怅背影。
　　看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上万年来本龙神就遇上过这么一次表白，还因为人神不能通婚这个莫名其妙的上古戒律作了废，自然心有不甘，于是我苦口婆心地好言劝慰，“我知道你第一次提亲就看上个上神这件事儿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不过……”
　　我边说边绕到他的面前，想着要是机会合适可以借袖子给他擦擦鼻涕，却看到火光之下，四四眼角嘴角皆是朝上，苍白的脸色顿然看起来活色生香。
　　他在笑。
　　难为本龙神还在思考怎么样让他不要过于难堪，他居然在很不厚道地偷偷笑咱！
　　四四，咱们的梁子可结大了！

　　小费之死（8）

　　微风划过枝头，叶片哗啦啦地低唱，夜晚的树林显得愈发的安静，因此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恶狠狠磨牙的声音，我想，四四应该也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依然勾着一个明显的弧度，“看来这世上没有容易的事。”
　　这世上当然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人家都说女追男就好像戳个窗户纸那么简单，可是咱追着天枢后面戳了几千年，爪子都磨秃了也没见这位窗户纸有丝毫要破的迹象。人家还说这世上最好命莫过于做帝王，可是只有坐过那把椅子的人才知道，这皇帝哪里有传说的那么简单？上朝要听臣工的唠叨，下朝要听后妃的哭闹，明面上要看天下百姓的脸色，暗地里却要听龙神的嘱咐。还有人家说，那这样说龙神最是威风。可是身为一条实实在在的龙神，咱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说这话的大爷，您让皇帝的□儿子按着揪毛试试看？（此典故请参见第四章）这世上本就是一物降一物，哪一物都不会过的轻松舒服。
　　想着想着越发觉着自己的命运悲催，干脆一屁股坐在四四对面的地上，长吁之后再来个短叹。
　　等我哎呀呜呼完毕，四四已然恢复之前清冷神情，“你既然说自己是龙神，那你说说看，这两只熊为什么如此凶猛异常，竟然似有刀枪不如之象？”
　　呃……一语惊醒梦中人，忽然想起咱来这林子的初衷，我赶紧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找了块还算宽敞的空地，回头对四四说，“一会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啊。”
　　我要召唤土地。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仙界等级森森，这土地是最基层的干部，所以基本上是个有品阶的神仙都能动不动招个土地出来问个路啦，寻个人什么的。不过这普天之下的土地也是形形□，有的人模狗样，有的狗样人模。四四从小接受正统皇家教育多年，虽然也算见多识广，不过万一今儿个这里的土地形象太过猥琐，吓坏了四四，也是皇家没脸。
　　四四悠然坐在原处不动。我蹲在地上念了个诀，伸出爪子轻轻在地上敲三下。
　　没动静。
　　再敲三下。
　　还是没人出现。
　　于是本龙神怒了，干脆坦平爪子照着地面就是狠狠一巴掌。哄的一声，整个山林跟着晃了几晃。漫天纷飞的榆叶中终于腾出一团白烟，一个矮小的裹着块破布的身影若隐若现。
　　“靠，谁这么不长眼，三更半夜洗个澡都不叫人安生！”
　　我毫不犹豫地照着那个光亮可鉴的脑袋一巴掌pia了过去，“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姑娘的眼睛长得不好，嗯？这么想去找天枢星君报道，尽可以明说，本姑娘和天枢星君交情不错，可以送你一程，不收你钱。”
　　矮小的身影明显打了个晃，噗通一声跪得山响，“不知道是上神驾到，小神多有怠慢，罪该万死！”
　　我冷笑道，“您可别介，人人要是都来个万死，天枢星君那里还不忙死了？”
　　那土地闻言小脑袋在地上咚咚一阵猛嗑，三长两短，听着节奏感还不错。我刚想给这个晚辈指点一下音律知识，忽然听见那边树下一声清咳，抬眼一看，四四正一边沉默地盯着我们看，一边若无其事地将落在头上的榆树叶子一点点摘去。
　　“嗯哼！”于是我也跟着清了清嗓子，“得了吧，待会再磕，先办正事儿！”
　　这土地立马做感恩戴德痛苦流涕状，诚恳道，“上神尽管吩咐！”
　　我看着这位土豆样的秃脑袋，绿豆般的小眼睛，茄子形状的大鼻子外加一张血盆大嘴不禁别过脸去。残忍，这世道真是残忍，天地钟秀竟化出如此惨不忍睹的样貌，真真的是□人的眼睛。我十分后悔怎么一时不察招了这么个人物出来，胃里正纠结的难受，那边四四徐徐走了过来。
　　他说，“你是土地？”
　　土豆横着脖子点了点头。
　　我瞪了土豆一眼，呵斥道，“态度好点！”
　　“是是，上神请吩咐。”
　　四四想要说话，被我一把扯住了袖子。这土豆虽然在诸仙列表上排在最末，可大小也是个神仙，况且护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别说是个皇子，就是小玄子亲临，也是凡人拜他，没有他被凡人诘问的道理。
　　我用脚尖踢了踢土豆，问道，“你平时是怎么关照这山中野兽的？今儿个见了本上神，竟然各个勇猛的很么！”
　　土豆闻言再次叩首，“启禀上神，这个小神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近来这山中草木野兽皆尽狂躁，小神近日勘得有几位上神都在此处行动，暗自揣度可能是因为上神们的仙气太盛，影响了这山间万物的本性,抑或者……”
　　得，这土豆踢球的才华十分了得。咱问他为啥这山上的狗熊如此怠慢本龙神，他说是因为本龙神驾临，仙气迷惑了狗熊大哥的心性，它们才如此无礼，合着说来说去倒是本龙神的不对。
　　“真的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没有！”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实在不忍心多看他哪怕是一眼，一脚踢在土豆的屁股上，“滚回去洗澡！”
　　那土豆砰的一声消失不见，身法远比刚才出现之时速度几倍！
　　回过头去问四四，“你觉得他有没有说谎？”
　　四四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岔，“他刚才说这里有几位上神行动，到底怎么一回子事？”
　　四四，让我说你啥好呢？真会抓重点啊。

　　小费之死（9）

　　关于这里为毛一下子有这么多上神驾临的问题属于说来话长的范围，我回头支着耳朵听了一听，转脸对四四说：“看来费扬古大叔的效率很高，你家的亲兵马上就要来接应了。”
　　四四坐在石头上冷冷地上下打量咱，最后又是那种肯定的语气，“你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找不到我们。”
　　好吧，我有办法。
　　我在我和四四周围设下龙障，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了，又从袖子里摸出咱的茶壶茶碗，准备好讲长篇的阵帐。四四看了看我手里的家什，挑了挑眉毛，“只有你自己的么？”
　　这套茶具是咱一直随身带的，孤家寡人一个倒是没想过准备一对。不过现下这副光景，也确实有点咱要独食的嫌疑。于是我在地上抓了片树叶，随手化出个翡翠茶杯。
　　四四的眼光从我的右手换到左手，最后若无其事地拿走了我自己用的那个。
　　“内个……”
　　“嗯？”他抬眼。
　　“那个……是我的，呵呵……”
　　四四这孩子倒是一点儿都不认生，自管自地又夺了茶壶，给自己斟满，“我不喜欢榆树叶子。”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壶我刚才用仙法温过，此时应该火候正好，狮峰的龙井，虽然算不上仙品，在凡间也是好东西。四四抬眼很客气地跟我说，“应该是龙井，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我十分没有了尝尝的胃口，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他说明白的好，于是纠结地开口：“内个……四阿哥,那只杯子上是沾了龙涎的，您还是换一个吧。”
　　四四又饮了一口，挑着眉头看我，显然并不能理解这句含蓄的提示。哦，想起来了，凡人将鲸鱼的粪便制成香料命名为龙涎，还当成宝贝来收藏的。
　　于是我只能再直白一些，“嗯哼，内个，咱呢，是龙，内个龙涎呢，就是……”
　　火光之下我看见四四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然后这孩子不动声色地将咱的杯子放回地上，别过头，不看我，冷冷道，“长话短说！”
　　说实话，虽然是他先抢了咱的东西，不过看他如此别扭，咱这颗宽广的上神之心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温言安慰道,“四阿哥，其实，这龙涎至刚至阳，乃是天上人间不可多得的宝物……不过，咳咳，您今儿个晚上还是早点回去吧，我怕您，一会扛不住……”
　　四四愣了一愣，颊上忽然现出一团可疑的薄红，手指在身边的石头上轻扣了两下，“今天我与费大人巡夜，这么回去定是说不过去。”抬眼在我脸上扫了扫，“你去给我找个人过来。”
　　你！咱是龙神啊龙神！四四，你当咱是老鸨还是李德全？！
　　我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十分地愤懑，转念想了一想，捏起一枚榆树叶。
　　四四瞬间瞪了眼睛，喝道，“你敢！”
　　我当然敢，要不还要怎样？我随便去四四帐下抓一个回来也不是难事，可是让我怎么解释这忽来忽往飞来飞去？吓也吓死了。
　　摇晃的光影之下，厚厚的榆树叶毯子之上，绿色窈窕的身影缓缓而起。
　　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在这里长针眼的比较好，抽身要走，却被四四一把抓住袖子。就听得身后四四磨牙道，“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再在我眼前出现！”
　　我正琢磨着怎么劝慰一下好，那绿衣美人却已经惊诧地开口：“四爷，是您吗？”
　　四四扯着我袖子的手紧了一下，回头望着那美人也是说不出话来。看看看看，英雄呐总是过不了美人关的，更何况这英雄刚染了龙涎，这美人又是他结发的妻子。
　　我俯身在四四耳边低语，“我拘了令福晋的魂魄。凡人传说所谓的一梦巫山，大抵就是这么回事儿。不信你明儿个你回去自己问问她，呵呵呵……失陪！”
　　趁着四四愣神，我赶紧从龙障中逃了出来，远处火把一片，费扬古大叔已经带人搜到了前面。
　　那土地刚才的话确实可疑。我在天上仙班混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些个有职位的仙家说话断然不会用肯定语气，无论什么事儿总喜欢说些也许大概似乎可能之类含糊其辞，一是显得神秘高深，再来是怕凡事有个万一，也好收场。像四四这般说什么都淡然肯定的一般都是大有来历的上神，比如玉帝王母啦，比如帝君老君啦，还比如天枢司命等等，今天这个小小的土地竟然说话如此的笃定也就说明他在说谎。
　　我记得从前看凡人的话本有一本叫做《搜神记》。上面有个故事说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世间生灵万物都是由南斗始于北斗终。其实，这话有点儿传讹的意思。准确的说，南斗第一宫司命星君主生，北斗第一宫天枢星君主死。所以，这世间的生命只要是死了的找大师兄准没错，活的就要咱的二师兄说了算了。
　　现在这个云里雾里的状态，我觉得应该去找二师兄聊聊。于是驾了云头，直奔广寒宫。
　　当然司命星君的办公地点不在广寒宫。不过只要嫦娥姐姐在就行。
　　这广寒宫果然够寒够冷清，我一路冲进去竟然没遇到几个仙娥，直接奔到□，只见，一个淡雅身影正执着一柄玉壶闲立月桂树下。
　　桂花的甜香隐隐融在风里，脉脉与鼻息纠缠一处，蚀魂销骨。
　　我的心砰然就动了。

　　小费之死（10）

　　那人回过身来。
　　前几天看凡间的话本子，说到某位帅哥如何的倾完人家的城再倾人家的国，常常会说什么眉目之间有如远山秋水。我甚迷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人的眉毛眼睛和山和水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不过此情此景之下再见到天枢星君，我那颗混沌的龙心竟就忽然顿悟，这远山秋水四字果然是个妙词！
　　大师兄略微拧了一下那远山一般的眉毛，淡淡开口，“你来找司命？”
　　我沉在那秋水一样的眼神里完全无法自拔，心中千言万语汹涌澎湃了半晌，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二师兄拐了你嫦娥六师姐去下界玩耍，诓我在这里替嫦娥守树。”天枢扬了扬手上的酒壶，“你那边不会又出了乱子吧。”
　　我赶紧从袖子里摸出杯子，兴冲冲奔过去，半路想到这个杯子四四刚刚用过，连忙抓了衣襟仔细擦了，“二师兄果然越来越不像话！”
　　大师兄用两个指尖掐了我的杯子，仔细看了一圈，叹息一声，“看来终究是避不过。”
　　我眼巴巴望着那壶琼浆流口水，天枢星君长得帅气质佳性格好就是说话喜欢说一半，咱跟着他身后混了几千年，早就习惯他老人家的玄虚，所以上边那句直接跳过，直奔吃吃喝喝这个重要主题。
　　我的运气不错，那壶千年桂花酿还剩个底子，才一入口，便是满嘴花香。我十分自觉地递出杯子准备再讨半杯，却见大师兄收回了酒壶淡淡开口，“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陪我喝酒吧。”
　　呃……还真不是。
　　于是三言两语讲了这两天遇到的古怪，趁着大师兄抽出一只手来掐算的功夫，咱善解人意地接过了他右手的酒壶，干掉最后一点儿。
　　正在回味无穷，懊恼怎么没有早点过来，大师兄那边已经掐出了结果。他的声音听着沉沉，眼角却挑起来看我，“性命不保。”
　　闻言一惊！我的小玄子！
　　转身就往外冲，忽然想到这里光天化日的不就站着阎王的上司天枢本尊？于是复又转身拉了天枢的袖子。一路急急驾云，天枢星君却始终一副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天枢星君哪里都好，只是这性子太过冷淡。俺家那个倒霉四四周身冰碴儿全都罩在外面，一副生人勿近闲人勿扰的冰雕做派，心地却也算不上坏。而咱这位大师兄以死神之尊降世，早就看惯了生死轮回，表面上平淡清雅，骨子里却当真无情的很。他虽然默默跟来，我却不知道，今次他肯不肯帮忙。
　　云头之下已经能看到小玄子的人马，天枢星君反握了我的袖子。我回头，他还是一脸的无谓，“这样突然出现在凡人面前会吓到人吧。”
　　于是我们悄然在林子里按下云头，又一路急奔冲了过去。
　　临近御账，便看见小玄子的一干儿子齐刷刷戳在帐外，我心里不免一紧，觉着眼睛开始发酸。
　　李德全在帐外慌里慌张地绕着圈子，见我分开人群突然出现马上冲了过来，“龙，龙姑娘，你，你可回来了！”
　　我哑着嗓子问，“皇上呢？”
　　“在，在费大人帐子里！”
　　咦？我回头看了一眼天枢，这位大人正好整以暇地环视小玄子那群惊才绝艳的儿子们，完全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我一把把天枢的袖子塞到李德全的手里，嚷嚷道，“今天你要是放这个人走了，大家都没命！”转身奔向小费的大帐。
　　进得帐来我才知道，“性命不保”的不是我家小玄子。
　　费扬古全身□只盖了一床毯子，露在毯子外面的身子上一块块全是青斑。小玄子守在床边，显然休息的不好，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已经可以和红鸾星君媲美，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拉住我的袖子，“龙儿，你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我来不及说话，一屁股坐在床边，拉了小费的手腕诊脉。
　　是死脉。
　　于是急急又冲回御账门口，一老远就看见李德全老老实实死死拉着天枢的袖子，而天枢星君正狠狠盯着四四看得十分不怀好意。
　　及至跟前，我一把拉了天枢过来，声音已经带了哭音，“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的！” 小费虽然不是式神，却对小玄子一片赤诚忠心，他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可以放心调动的一枚棋子。如今就这样白白掉了性命，我却无力相救，心里当真觉得了委屈。
　　天枢就由着我拉扯，看了半晌，才缓缓道来，“你们龙家自诩可以勘定天命，全都不花心思学习玄算，如今料不到这人的死期，倒跑来怪我。”
　　大师兄其实说的没错。当年在昆仑山修炼，我和俺哥、俺表哥的玄算学的最差，基本上就是糊弄老师应付差事，天天晒网从不打鱼，只因为我们觉着这天下的龙脉都是我们来守，天命都是我们定的，还花心思去预测个些什么？
　　今天这桩这算不算是现世报？
　　于是我更加用力地扯了扯大师兄的袖子，捏着嗓子说，“大师兄，你大人有大量，先救救这个人，我回头一定好好跟你学玄算……”
　　天枢嘴角微扬，“我们师兄妹七人，你的针石最好尚且无方，我又能怎样？你若能救得回来，后面的事情倒我可以帮忙。”
　　我当然救不回来。那年小玄子亲征进了真虚幻境，我诓了小费去救。小费的右臂被俺哥的灵力反噬当时便做下了病根，我给他开了清热解火的药丸让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服用。本来可以保他性命无忧到六十九岁，而今旧伤却突然复发。他身上的青斑皆是被体内没有排净的龙神灵力灼伤所致，如今就是请了药师菩萨亲自过来续命，他这躯壳也是不能再用。
　　不过我只是奇怪，这么多年都没有问题，怎么就偏偏这几天便要了他的命？
　　“水。”天枢显然知道我在琢磨什么。
　　我抬头看他，一字惊醒梦中人！
　　能够吊起小费旧伤的引子只有一个——俺哥的龙涎。至刚至阳的龙涎只要少量就可以改变一方水土的灵气，水边诡异的小韩信，山中狂躁的熊大哥，可能都是因为水质变化所致。
　　我急急转头望向太子，那孩子肩头上的海冬青果然一副趾高气扬惟恐天下不乱的猥琐形状。
　　大哥，你够狠。

　　多事之秋（1）

　　我给小费喂了一颗清风玉露丸，也算十分对得起他。
　　小玄子在一边默默看着，神情落寞，“这样也救不了么？”
　　小玄子与费扬古有点像当年的汉武帝和卫青，除了君臣之义尚有袍泽之谊。我估计现在只要不是皇位，其它什么东西小玄子都愿意拿出来换小费一命。不过，这世间之事往往不能总如人意。
　　天枢见我竟然拿了这丸药来给小费，面色有些不善。这清风玉露丸气泽最是纯净，延魂续寿效果十分的好，莫要说在凡间，即便是在仙界也是极难得的仙药。当年天枢星君做大生日，我特意上天入地费尽心机地凑够材料炼了九颗，挑了七颗长相周正的，装在玉瓶之中当作贺礼，剩下的两颗被我胡乱塞在袖子里面，今天紧急关头居然让我寻摸出来，看来也是和小费有缘。
　　我抬头对小玄子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仙药，也只能再缓七日。尽快送他回京，与家人相别吧。”
　　本姑娘是个龙神，当真是个万寿无疆的主儿，早见多了生死轮回，不过因为生来便在昆仑山上傻玩厮混，总还是一副公主脾气，觉得喜欢的花喜欢的人都要陪我长青不老，断然受不得丁点离别之苦。这小费虽然出身行伍，却对小玄子最忠心不过，更难得的是马屁拍得滴水不漏让本龙神听着浑身舒坦。哎，以后只能对着小九那帮说话不中听的小混蛋们，这个事实让本上神十分的郁猝。
　　小费服了丹药，神思稍微清楚，君臣两个执手话别，场面十分感人，赚了本上神好一把鼻涕眼泪。天枢星君见我哭的实在邋遢狼狈，终于从看热闹模式调整到劝慰模式，拉我出了大帐。
　　外面秋高气爽是个好天气。我坐在草窠里哀悼我未来将要面对的悲摧命运。就这么一个说话好听的还让俺哥干掉了，哎。
　　天枢星君居然屈尊陪我在一边坐了，随手摘了几根狗尾草编了小兔子给我。
　　我拿着那只兔子破涕而笑，“这个可比三师兄可爱的多。”
　　三师兄红鸾星君的原身是只兔子，就是赖在广寒宫捣药的那只。当年学艺的时候，三师兄最讨厌药石味道，可是后来六师姐嫦娥得了寒病，天天要吃仙药，三师兄居然几百年如一日地蹲在桂花树下献殷勤。哎，为毛咱就不是个病病怏怏风吹即倒的美人？为毛只有咱牙好胃口也好，吃嘛嘛香，比牛还壮，连累咱那些仰慕者连个献殷勤的藉口都找不到！
　　天枢见我心情开朗起来忽然话锋一转，“小玄子手下大将刚被剪除，你不需要赶紧考虑一下未来的部署么？虽然指望你这个傻丫头反击不如盼望你哥从良更加靠谱，你也多少用点心思吧！”
　　一句话又说到咱的伤心处，我喵呜一声嚎啕，借机扯了天枢的袖子过来擦脸。今天天枢星君有些奇怪。他一向嫌凡间的滚滚红尘污浊，轻易不会下凡沾染，今儿个不但来了，还一副不着急走的模样。莫非我这几千年的功夫做到了家，天枢星君心口的那扇窗户也终于有了年久失修的一天？
　　我一边高一声低一声地干嚎，一边偷眼看他的脸色。他的脸上始终淡淡，没什么变化，最后咱自己觉着演不下去，猛地抬头看他，“大师兄，你是不是有事儿？”
　　天枢星君揉了揉太阳穴，斟酌了再三，缓缓问我，“你没有别的事儿找我？”
　　没有。
　　不过我还是认真地思前想后了一番，呃，还是没有。
　　只好摇了摇头。
　　天枢一个爆栗敲在我头上，“想！”
　　“呜呜呜……真没有。”
　　我眼睁睁看他深呼吸调息了好久，才回过头来对我说，“你答应那个老八什么事儿没有？！”
　　哦！
　　那天在真虚幻境里面，咱答应给老八续个子孙缘来着。
　　于是厚着脸皮扑到天枢身上，连呼三声我的亲师兄，涎着脸磨他，“师兄既然知道了，就帮个忙呗！嘿嘿！”

　　多事之秋（2）

　　老八这孩子大概是因为生的实在是钟灵毓秀，所以被咱的三师兄嫉妒的狠了些，生生结了个十分遭烂的姻缘，连带的子孙缘也一并出了问题。上次在真虚幻境答应给他个儿子，说起来容易其实是件很搭人情很麻烦的事情。一个大活人由生到死又不能天煞孤星一个人过一辈子，这相当于平白无故的司命星君、天枢星君、红鸾星君每位仙君手上的簿子上都要多出几笔来。好在这三位星君平日都是极疼咱，不会眼看着咱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丢了仙家的面子。
　　即便如此，我也十分怀疑天枢星君近日是不是和观音姐姐走的很近，灵台之间存了些许的善念，以至于今天竟然如此的好说话，不但死簿上面的那几笔好说，竟然肯去另外两位师兄那里帮我说话，条件只是要那颗剩下的残品清风雨露。
　　当年在昆仑山咱师傅经常单独教导咱说，凡事不能贪图太平，那凡间的事情愈挫折反倒愈靠谱，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多半都是阴谋诡计的表象。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大师兄能对我使什么心眼儿，有啥事儿招招手，咱立马赴汤蹈火了，哪里还用得着如此浪费精神？
　　所以，虽然觉着奇怪，我还是兴致勃勃地设了个龙障，开始把我袖子里面的家伙物什往地上掏。不过因为平日里是见啥收藏啥，咱这袖子里确实，嘿嘿，内容丰富了些。天枢星君顺手从咱的破烂山上捡了几本话本子翻看，我则兢兢业业地撅着屁股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当初放的时候真的是太顺手了，今天小费能赶上一颗算是他命好。
　　虽然不敢承认，但是事实证明，大师兄真的和剩下的那颗木有缘分。
　　我在犄角旮旯摸出一颗玄黄玉珠，谄媚道，“师兄，其实这个比那个药丸要有趣的多。这是俺表哥的龙血化的玉石，您拿去磨剑可是大大的有用处啊。”
　　天枢星君皱眉看着铺了半个山坡的破烂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东西好好理清楚再放。这个……”有些嫌恶地捏起一个东西，“你竟然连桃核儿都拣！”
　　我忙不迭地赶紧解释，“师兄，这个桃核儿可是有来历的。上次蟠桃会七位仙女姐姐分桃子，偏偏到我这里给我的两个都是小的，还说年纪大的吃大的，年纪小的吃小的。按这个理儿太上老君那些老头子们就只能吃放的皱巴巴的老桃子了不是？这明显是欺负咱嘛。六师姐路见不平施了个法术，帮我偷了一个。王母后来觉察数目不对，叫人暗中到大家桌上数桃核儿，我就悄悄藏了一个……嘿嘿。”
　　“所以，你就把我的战册和这个有来历的桃核儿放在一处了是吧？”天枢星君的嘴角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咱的眼睛花了一下，心头却清明的紧，怒了，咱的大师兄真的怒了。= =
　　我赶紧扑上去捡起那册天书。这还是上次在葛尔丹和俺表哥对阵的时候跑去找大师兄借的。大师兄一向有些洁癖，自己的东西轻易不肯外接，所以那日废了好些唇舌才让我磨了过来，结果半路上遇上俺表哥偷袭，被打了个半死，回来也就忘了看。= =
　　好容易用爪子按平卷起飞边的书角，赶紧摆出一个明媚而忧伤的表情递了过去，“师兄，你看，还能看的。”
　　结果大师兄抬手就拧了我的耳朵，另一只手探出两个指尖轻轻夹着那本天书，“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东西你还好意思给我往回送？！你也马上要有一万三千岁了，老大不小的姑娘，就不能让人省省心！?”
　　天枢星君的手指冰凉如水，捏在耳朵上却也是火辣辣地疼，冰火两重天之间迷迷糊糊听见他叹了一口气，“算了，这书你留着吧。闲来无事多读读正经书，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当真误人的。”
　　耳朵上的力道也就没了，天枢星君拍了拍我的头，“爱新觉罗家的男子各个精明的要紧，你选的那个老四更是个阴狠角色，不要大意了。”

　　多事之秋（3）

　　天枢星君走后，我乖乖地坐在小山坡上整理我的破烂，等我收拾停当，太阳也就偏了西。
　　于是慢悠悠晃荡着回到御帐，就看见小玄子一群儿子都笔直整齐地跪在帐内听小玄子训话。大意是说你们这群不争气的孩子，天天不争气，处处不争气，让人看着就生气之类，纯属以骂人为目的，通过没事儿找茬这一手段来抒发内心的愤懑。
　　太子殿下跪在最前面一副孝子模样，表情十分的真诚，小玄子每骂一句就附庸着低声回禀一句，“皇阿玛教导的是。”
　　四四则正襟危跪，本来就是容长脸型，此时拉得更长，看起来棱角分明苍白消瘦，两片薄唇闭的紧紧的；他身侧的八八却是已经眼圈微红，默默带着七分哀思三分愁容；小九从我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在我身上乱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小十今天倒是很乖，耷拉着耳朵好像霜打过的白菜。十三、十四都不在场，算算日子，大概今天是他们两个负责警戒。
　　我在旁边听得很舒坦。这群孩子确实各个都不让人省心，多骂骂也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李德全不停地冲我使眼色，呃，抱歉，咱实在是跟你没灵犀，有事儿您还是用嘴巴表达比较方便。
　　眼见着我这里没有丝毫回应，李德全一咬牙，插了小玄子喝水喘气儿的功夫，用一种看似很悄声，不过即使像我这样站在大门口也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皇，皇上，龙姑娘有要事回禀，已，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呃？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啥要事？
　　一下子，一屋子的眼睛都盯到我身上来。
　　这里面虽然只有小玄子和四四知道我的身份，不过除了只在今天早上在御帐之外见过我一次的太子，其他几位都知道咱叫龙潜，是个在京城里开药铺的丫头。今天早上我突然冒出来，皇上的态度又摆在那里，关于我的身份问题恐怕已经在私底下被人念叨猜测了无数次了。
　　哎，这些火辣辣的眼神带着无限八卦的精锐之光，实在让人不好消受啊。
　　我尴尬地咽了下口水，一记眼刀戳向李德全，眼下的窘境却不得不想法子先混过去。不过，我也刚刚被大师兄狠狠教训一遍，正是一脑子浆糊……
　　于是清咳一声，“嗯哼，内个，皇上，晚饭吃点儿啥？”
　　大帐内的气氛一下子更加沉闷起来，所有人的脸都拉的老长，做沉痛状，面皮却抖动得十分厉害。小玄子正抓着杯子准备喝第二口水，愣是干干顿在那里，拧住眉毛，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好几遍。
　　罪魁祸首李德全还算有些良心，赶紧跑出来救场，成功地将自己从今天晚上被咱先杀再埋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皇，皇上，龙姑娘的意思是，人，人以食为天。阿哥们纵然是有要教训的地方，也要等您吃过饭对吧？”
　　太子赶紧借坡下驴，殷勤道，“皇阿玛应该以身体为重，儿子们随时都会听从您的教训。”其它几位于是马上哼哼唧唧随着附和。
　　小玄子又看了我两眼，一甩袖子，“都下去吧。”
　　此刻小玄子的气场十分算不得良善，我转身第一个就往帐子外面撤退，就听见小玄子的声音随即传来，“龙儿，你留下。”
　　呃，逃跑未遂。
　　几位阿哥鱼贯而出，经过咱的时候眼神都带着几分古怪，尤以小九最甚，笑得花朵一样偏偏又让人觉着后背发凉。
　　李德全这次对我抛过去的眼神假装视而不见，忙上忙下地摆膳，然后很有眼力见儿的带人退了出去。
　　等人走光了，我在矮榻上找了个软和的地儿靠着，开始关注今天的晚餐：白玉翡翠，过；平沙落雁，过；柳绿花红，还是过……全是蔬菜豆腐= =
　　小玄子大概发现我的兴致不高，低头抄着筷子也不看我，“你想吃别的让御膳房另外准备吧。我要替费扬古吃几天素。”
　　我没吱声儿，低头摆弄那支雕着龙纹的小酒杯。
　　忽然听见小玄子放下了筷子，我抬眼，发现他正直直盯着我，“这次是谁？”

　　多事之秋（4）

　　我仔细斟酌了一下，觉着下面的谈话可能不适合宫中的众多耳目们来听壁角，于是掐指在帐内设下龙帐，然后才缓缓开口，“是太子。”
　　说完我又低下头想要继续玩那只酒杯，冷不丁小玄子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一桌子玲琅杯盘一起颤抖作响。我抬起头，忽然看见桌子边上一盆似乎是鸡蓉粟米羹的东西趁着天子龙威正在微波荡漾，秋夜渐凉，隐约热气蒸腾，看着让人有些胃口。于是直身坐了起来，聚拢目光开始在桌子上寻摸汤碗羹勺。
　　“太子？哼！费扬古身上的伤痕如此诡异，我倒不信我能生出这么厉害的角色！”
　　哦，找到。
　　我一把抓了个花边瓷碗，却发现勺子和汤盆都离得有些远了，于是干脆默念了个小咒，手上的小碗瞬间便满了。呵呵，这些在昆仑山上研究出来和师兄们抢饭用的雕虫小技好久不用，竟然还是顺手。
　　正喝第一口，小玄子已经撑着桌子探身过来，凤眼圆睁，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消失不见，可见力度之大，“你说实话，站在太子身后的是谁？！”
　　我囫囵咽下一口热汤，果然热乎乎味道不错，“……嗯……咳咳,俺哥呗，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恶趣味？！咳咳，这汤真的不错，你尝尝，趁热的……”
　　一阵稀里哗啦叮当脆响，小玄子把一桌子精致素斋全都拨到地上，声音突然尖利得变了声调，“你，还有你家的那两个变态，到底想干什么！？当年逼我弑父还不够？！今天又要怎样，让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小玄子，如此的歇斯底里，眼睛通红圆睁，嘴唇苍白微抖。在我的印象中，这人在人前总是隐忍而做作，即便是发怒，也是有用意的发怒，也是做出来的发怒；在我面前却总是淡淡地安静地不做什么表情地放松着。我不知道他今天这出戏到底是怎么个唱法，只好不知所措地端着碗，看着他。
　　他的嘴角下巴有明显的胡茬，泛着青色让整个脸型看起来更有棱角，两只手苍白地杵在一片狼藉的桌子上，任由汤汤水水沾污了光洁整齐的指甲。继而缓缓又低了头，只给我留个光秃秃的头顶，断续发出的声音轻了下去，竟然带着些哀意，仿佛和我确认一般，喃喃地，“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答应过雪晴，好好疼她的儿子……你们却一再逼我……”
　　他慢慢俯下身躯，渐渐趴在桌上，苍白的手指终于握成一拳，“我保不住阿玛，保不住雪晴，保不住费扬古，现在连雪晴的儿子都……”
　　我僵硬地端着那碗浓汤，看着这个自己亲手选出来的男人，微微颤动的肩头之下传来哽噎悲声，心里却莫名平静。我怀疑这可能是因为今天下午跟天枢星君坐的久了沾染了太多的死气，或者这样下去，再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像天枢一样心如止水地去观音姐姐的紫竹林谈经论道骗茶叶喝了。不过我也知道此时就这么淡定地继续坐着有些不太厚道，想要劝慰又天生没长这根筋，纠结半天，还是决定怎么想就怎么说。
　　“玄烨，没有人逼你杀太子。其实现在，也只是你自己起了杀意，就和当年一样。”
　　他，怔住。

　　多事之秋（5）

　　康熙四十年秋七月丁亥夜，阴，微有细雨。
　　野外的夜晚赶上阴天当真是伸手不见五爪。我一条龙独自坐在林地边缘，迷糊的雨雾打湿了咱乌黑的秀发，可惜，三更半夜乌漆马黑的也没人怜惜。
　　我觉得自己应该很忧愁。
　　不过，我托着腮帮子做了半天忧愁状，其实还是没有找到多少忧愁的感觉。我就不明白，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到了凡人那里就变得如此纠结如此复杂？！太子想要夺位，你别让他夺去不就行了，干嘛非要躲在一边彷徨郁闷纠结悲愤的？谁家没一两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啊？俺哥当年偷了俺爹的龙珠打弹珠，差点要了俺爹的命，俺爹不也就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把他吊起来胖揍一顿了事么，哪有像这凡间的父子，动不动就死呀活的？我很想告诉小玄子，这世界上想让一个人放弃一件事情不一定非要他的命，你可以揍他一顿，就想俺爹对付俺哥，也可以疼她照顾她偏偏就是不给她想要的，让她慢慢死心，就像天枢对付我。
　　今天夜里云层很厚，我伸长脖子抬头望了好久也看不到北斗。这下好了，连隔着万丈红尘望一眼都不能。
　　于是低了头抱着膝盖，静静听雨丝微微扣在草木上的声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靴子踏在微湿的土地上是种别样的沙沙声。我蹲在原地没动，心想这里黑黢黢的，就是长了四只眼睛也看不到我。
　　然后，这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我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这人可能要撞到我的时候，他就撞到了。= =
　　大哥，您是没长眼睛还是眼睛长的太多，这边黑灯瞎火的一大片林子，咋就撞咱头上了？这也忒精准了！
　　那人踉跄一下扶了旁边的树干，忽然低下头说，“你蹲着干嘛？”
　　闻声，我的爪子一下子就疼了。
　　小小悲愤了一下，我还是郁闷地开口，“四阿哥，您老人家三更半夜不搂着福晋为我大清国的万代江山努力耕耘，跑到树林子里来难道是找狗熊聊天？诶？您还不点火把……”这踩到花花草草是小事儿，您老人家踩到龙神的爪子啦！
　　黑暗中四四好象愣了一下，悄悄把靴子挪开，蹲下身来。这位小爷还不错，知道疼惜身子，出门没忘了手里撑把伞，这时往咱头上略移了移。我把爪子抽回，不动声色地就着他衣服下摆擦了擦泥巴，“不用管我，你听说过怕雨淋的龙神？”
　　“你蹲在这里，与树坑一色，共秋夜齐黑，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那是因为您没点火把。”
　　“我不想人知道。”
　　这孩子蹲在地上也要比咱高上一头，没怎么留神，这时光荏苒的竟然就长这么大了。我抬头看他，黑乎乎的夜里四四的五官曲线看起来柔和不少，他的表情似乎是在十分使劲地想要看清我的眉眼，“我觉得只要跟着直觉走，应该就能找到你，果然。”
　　“有事儿？”
　　这孩子果然聪明，上次跟他说了一句我是他的龙神，只有他和小玄子能看到隐身的我，马上就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费扬古到底什么病？和那两只熊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明白，想了想，“费扬古在葛尔丹救过圣驾对吧？”
　　点头。
　　“然后右臂就不太能用了对吧？”
　　再点头，“前年阿玛让他做我们的箭术教习，他就是以此推辞的。”
　　“那是因为那次救驾之时，他的右臂被另外一位龙神的灵力反噬，这些年吃药维持。可是这几天那位龙神将自己的龙涎调入这附近的水源，费扬古总是要喝水的，于是在体内积累几日引得他旧伤复发，便无药可救了。龙涎，你知道的吧？这山间野兽也是因为喝了混了龙涎的水才发狂。”
　　四四的两根眉毛热情地奔到一处纠结在一起，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你是说，这里不只你一条龙神？”
　　当然啊！

　　多事之秋（6）

　　雨丝变成雨珠，唰唰地拍着伞面。四四就静静蹲在我的对面，他手上的伞沿滴滴答答挂了水线下来，位置不偏不倚落在咱的鼻梁上。我悄悄翕动自己的鼻翼，觉得很是有趣，于是又退后一点儿伸了爪子接着那水线来玩儿。
　　过了好久，四四那边才有了下句，雨势渐大，他的声音穿透雨声，显得有些顿涩迟疑，“就是，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哈？你居然看出他不是凡人？”天枢星君和我一起出现的时候自然是隐去了仙气的，我睁大眼睛盯着四四双眉之间观瞧，奇怪，这孩子没开天眼呀。
　　“他长成那个样子，咳，不可能是凡人。”他从伞沿下做了一个试图观察我眼色的动作，一双像极了小玄子的凤目配着龙睛黑白分明，不过显然四处黑黢黢的，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我听人说，这凡间的人大多平凡中庸，凡是那极致俊雅的，多半便不是人了。”
　　“可是我也不是人来着……不也就长得这样。”
　　四四顿了一顿，安慰道，“凡事都有例外。”
　　你！
　　我磨了磨牙，还是实话实说，“今天那个是天枢星君，我的大师兄。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太子肩上经常有只海东青？那只才是龙神。”
　　又是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不过他盘算什么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衣服黏在身上凉凉的湿湿的，让我心情欢愉了不少，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伸手在旁边雨点打出的水坑里和泥巴玩。
　　正在寻思要不要学女娲娘娘捏个泥人当式神，忽然听到四四很突兀地说了一句，“你喜欢他。”
　　我心里猛然一惊，抬眼看他，眉目之间淡然肯定的神态十分明显，于是咬牙道，“没有！”
　　他似乎轻轻摇了下头，“你扯他袖子。”
　　我抬手扯了一把四四的袖口，“我也扯你的啊，这有什么呀！”
　　四四平静地低头看了看我拽着他的爪子，忽然反手握了。
　　嗯？这是干吗？
　　“你看，虽然你我相识不久，不过我觉得你似乎并不懂什么男女之防。”
　　“咱是母的。”
　　“不过，你对他却‘防’得很，只扯袖子，很小心不去碰他。”他放开我的爪子，不动声色地在衣襟儿上擦掉泥巴。
　　我有么？
　　这回轮到我不说话。
　　四四扶着旁边的大树缓缓站起身来，转身望向来路。大家一起沉默。
　　又过了好久，四四再次开口，“这里黑黢黢的，你自己呆着不怕？”
　　我愣了一下，从我出生到现在倒还真没有谁问过我怕不怕这个问题，话说回来，一条龙有啥好怕的？
　　嗯，其实，咳咳，偶尔还真有。我瞄了四四一眼，他的后背笔直挺拔，雨打湿了一些，看着很是硬朗的线条。
　　“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有点怕的。”他又慢慢回过身来，单手撑伞，一手扶着树干，“因为，我不知道黑黢黢的前面有什么等着我。”
　　我觉得上次救过四四之后，他在私下里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凉冰冰的带着寒气儿，所以，琢磨了一下，斗胆说了句心里话，“我们这一家子倒是没啥好怕的。不过，以前我挺怕你的。”
　　“哦？”挑眉。
　　“嘿嘿，大概因为你小时候老揪我的毛吧……”
　　伞沿垂下的雨线杂乱地晃动起来，他没吱声。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忿忿，于是恨恨开口，“四阿哥，这里很黑，所以你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我的脸吧？”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你看不见我不等于我也看不见你。
　　那朵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总算让我扳回一局，阿弥陀佛。

　　多事之秋（7）

　　四四夜里淋雨感了风寒，病了。
　　我很欣慰。
　　四福晋娴静优雅地端着汤药碗，葱白一样的手指小心地捏着一柄瓷勺，先送到自己嘴边，微微尝了，才稳稳送到四四唇边。四四的眼睛却恶狠狠盯着床头另一个方向。嗯哼，就是本龙神隐身蹲着的位置。
　　“四爷，赶紧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效就散了。”四福晋温柔地开口叫他。
　　四四回过头去，张嘴去喝。
　　我跳到他跟前，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四四一口气没有换好，连呛再吐地没喝到多少。我大笑。叫你老是欺负我！
　　四福晋赶紧把勺子放回碗里，分出手来用手帕擦了四四的嘴角。
　　四四本来烧的粉红的脸颊憋得通红，虽然脸上依然棱角冷峻，可再做不出冷冰冰的表情。
　　“咳咳，咳，君子，咳咳，不重，咳，不威……”
　　“四爷，您说什么？”
　　哈哈哈，孩子，烧糊涂了吧，对着空气讲经论道，也不怕别人笑话。不过话说回来，说起这不重不威，咱虽然读书不多，却难得这句记得十分清楚。所以我决定好好跟他辩一辩。
　　我伸手拍了拍四四滚烫的脸，十分和蔼持重地说，“四阿哥，这句话你可能用错地方了。你们说的不重不威是宋儒所解，大意是说君子不持重严肃就没有威严是吧？其实这句话夫子本意是说，君子呐，要想有威严，就要吃的胖胖的，身体重重的，才行。你看你岳父大人，生前胖的像球一样，看起来多持重？！”
　　四四一双凤眼圆睁，定定地盯着我，喝道，“胡说！”
　　这下四福晋吓住了，慌忙回头跟丫鬟吩咐道，“快，快去回禀德妃娘娘，四爷可能魇住了。”
　　四四并不理会一屋子的纷乱嘈杂，只死死瞪着我，哑着嗓子说，“明明不学无术！还信口胡说！”
　　这次我可没有胡说。这是孔老夫子亲口承认的。
　　当年俺师傅说，凡间出了一个有大智慧的贤人，叫我们几个化成凡人下山跟着学习。那日夫子讲学，忽然考问大家何为“君子不重而不威”。我正坐在下面帮三师兄裁红线，忙得不亦乐乎，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抬头看到夫子胖胖地坐在那里十分威严，于是一时嘴贱就跳起来说，心宽者体胖，体胖者自威。当时夫子含笑捻须沉吟，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所以说，我可是跟当事人求证过的，自然比那些宋儒理学家们了解实情。
　　四福晋这时回过身来，拉着四四的手，开始哽噎着抹眼泪。一边伺候的丫头明月急忙过来安慰她，“福晋别急，这里荒郊野外的，许是碰到些不干净的东西，四爷身上有皇家瑞气护着，不会有事儿的。”
　　这话本龙神十分不爱听，啥叫不干净的东西？本龙神昨天晚上还淋雨冲了个通透，哪里不干净了？
　　转念一想，伸出爪子抓了四四另外一只胳膊，照着明月的脸上就招呼了过去。
　　Pia的一声脆响，那丫头扑通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
　　四四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咬着银牙，哼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无辜地摊手，“我哪有？”
　　四四回手抢过四福晋手里的药碗劈头盖脸就朝我泼来，我偏身躲过，跳下床来，边往外走边回头安慰他，
　　“四阿哥，您好好养着，听说这边风俗,破邪要往脸上涂黑狗血的。”
　　身后四四磨牙的声音十分清晰，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十足的寒意，
　　“你等着！”

　　多事之秋（8）

　　我又不是傻瓜，当然不会就这么等着。
　　小玄子那里我暂时也不想去，有些事要人自己想明白才行，咱也算不得高人，就是比他多吃了一万几千年的谷子罢了，所以自然也轮不到咱去点拨。
　　不过显然小玄子已经开始有所部署。今天早上八八和小九奉命接替简亲王雅布统领先行的御林军，负责前期外围的警戒任务。
　　这个雅布也是个有意思的角色。话说简亲王这一支，爷爷爸爸辈上也是将帅大才，不知怎么传到孙子这里便孬了。所以到了小玄子这朝，简亲王这个爵位换人换得十分频繁，现下顶着这顶帽子的是济而哈朗之子简纯亲王济度的第五子雅布。这个雅布在二十九年的时候跟裕亲王帐下做参赞，领军在乌阑布通击败葛尔丹之后居然没有乘胜追击，回来差点被小玄子削了爵位。自此小玄子和我便怀疑这人可能是俺表哥那头的，不过也没有什么确实的凭据，但凭直觉揣测就干掉一员孬将也犯不着。但是最近连四四巡夜都能遇上疯熊，他在前面探路的却没送回来只言片语，让人觉得这人不厚道是一定的。
　　而我现在盗了匹白马，飞奔而走就是去投奔接替这个雅布的八八。小九咱是指望不上的，不过八八这个孩子一向温和敦厚，礼贤下士，像咱这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人才（滚滚他哥：我妹妹是个人柴，大家可以不用理她。）一定会受到好好款待的。
　　昨天下了一晚上的雨，今天虽然停了，老天爷却依然阴着脸。我虽然没在御帐里趴着，不过用爪子想也能猜到，现在那群马屁精一定会拿这天气说事儿，说什么费扬古之卒，草木为之含悲，天地为之变色云云。不知道小玄子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反正我的心情不错。秋风带着湿气，迎面吹的人惬意，白马四蹄急奔，带起好多黑泥，一路翻腾着四处飞溅，我回身看着觉得更有意趣。
　　八八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甲，远远一个颀长刚劲的背影，近了看英武之中还是透着股子儒雅之气。在他身旁穿着银白色甲袍是小九，嗯，我只能说，咳咳，一点都不好看！
　　我在马上欠身行了个礼，八八一双眼睛笑得春风和煦，“龙姑娘疾驰而来，莫非是有圣谕？”
　　我笑了笑，“八爷，民女只是过来走走的，圣谕倒是没有。”
　　小九今天眉目看起来甚是严肃，声音不咸不淡，“就走走的话，龙姑娘可以走了。”
　　我觉得小九的神色过于不如寻常了一些，好心问他，“九爷，现在这个时候出来公干多好，不用跪在御帐守着怨气勃发的皇上，干嘛这么不高兴？”
　　“龙姑娘，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自然盼望时时呆在皇阿玛身边，为皇阿玛分忧啊。”
　　“嗯哼，”八八瞪了小九一眼，再回过眼来，还是一脸淡淡微笑，“龙姑娘当真是来走走的？”
　　我低头揪了揪白马的毛，“其实，我是，咳咳，得罪了人，出来避避风头的。”
　　小九挑眉哼了一声，“龙姑娘是皇阿玛御前的红人，还有要避的人么？”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咱是傻子也听出这话里的外音。大概我昨天拉着天枢突然出现，小玄子又一副无比器重的样子，让他们怀疑之前我接近他们哥几个是小玄子的试探。估计现在又要疑心我是跑来监军的吧。
　　其实我也一股子怨气没处发。前前后后咱其实什么都没干，处处为这几个孩子操心费力，回头一个两个的不说我好，于是干脆恨恨地开口，“我就是成心来捣乱的，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闻言八八和小九都是一愣，须臾间小九一直扳着的俊脸忽然一裂，哈哈笑着趴在马背上，“八，八哥，我说什么来着？哈哈……”
　　八八伸手想要扶他，折腾几次小九就是抱着马脖子不肯起来，只得转身对我抱歉地一笑，“龙姑娘，你别见怪。今天九弟出来的时候就有些,咳咳……许是这野外撞着什么了……他平日并不是这样。”
　　他平日怎样我难道不清楚？不过最近大家这是怎么着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撞着了？
　　我微笑做持重状，“八爷不必过虑。民女也发觉九爷今日有些异常。”
　　八八一手扯着小九，一手拽着缰绳，温和道，“姑娘能够体谅最好不过。”
　　我再微笑，“八爷，民女不才，对这些灵异鬼道也算有些研究，九爷这样不好拖延的，不如让民女越俎看看？”
　　小九抱着马脖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悄悄抬眼看我。
　　八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个太过麻烦龙姑娘……我们……”
　　“八爷不必客气，一点都不麻烦。”我恶狠狠磨牙道，“来呀，准备黑狗一只！”

　　多事之秋（9）

　　要说黑狗这东西好找也难找。
　　此时出塞行猎，军中带着猎犬很常见，猎犬之中找只纯黑的也不是难事。不过满人敬犬，倘若说要拉只黑狗过来杀了涂脸避邪，这差事可没人愿意干。
　　所以尽管咱喊得十分有气势，周围一干军士没一个动弹。
　　小九眯了眼睛，慢慢坐直身子，单挑一根眉梢，抬手就抽了身边护卫一个耳刮子，声音平稳薄凉，“龙姑娘下了令，还不赶紧去！”
　　我没来由的跟着那个倒霉护卫一起哆嗦了一下。不过，输人不输阵，咱十分坚定地坐在马上，两股有些战战，于是狠狠揪着白马的鬃毛，心说，小样儿，你不就有点儿俺哥的变态风范么，我是龙神我怕谁！
　　小九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好看的弧线，浓密的睫毛之间两点明亮眸光忽闪，嘴角上挑，似笑非笑地打量我。咱全身寒毛一下子齐刷刷站起来看热闹。
　　气氛不算活泼。
　　湿乎乎的空气在坑洼的泥地上低吟着打了个旋儿，一掠而过。我的鼻子呼扇了两下，一个响亮的喷嚏！
　　不好。
　　我有些警惕地望向小九身后，这孩子还真招了些东西，而且如果我没看错，还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暗中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都在。
　　危机之中不禁念起天枢师兄的好，乃昨天来的多么及时，骂咱骂得多么到位，使得咱百年不遇地收拾了一下袖子里的乾坤袋，要不今天遇敌，恐怕摸兵器就得摸个把时辰。
　　□的白马兄显然也有些灵性，此刻十分狂躁，先是垂头顿足，而后仰天而啸。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安慰，“别怕。”
　　小九全然不觉，轻笑一声，飞身下马，跳到白马跟前，盯着白马兄看了又看，“你怕什么？嗯？”
　　这个时机真的不错。小九及时从对方的控制范围跳到我的近前，那边一下子留下一个空档。我低头假装去看小九神色，悄悄却嗅了鼻子，估摸了个位置，八根银针化了八卦阵型直奔对方天庭，最后一根却暗中绕道，冲着凡人看不见的影子过去。
　　忽然剑光大闪，八根银针一一被震得飞开，我急忙念咒收回，免得伤了旁人。护卫军士顿时大乱，嘈嚷之间八八的宝剑也已出鞘，小九急忙回身却被我一把拉住，“别过去。”
　　小九身子晃了一下，终究没动。
　　这时小九的马上，一个娇软黏腻的声音传来，“唉呦，我说小七，这么些年你光是吃喝玩乐泡帅哥了吧，这功夫还不如从前了呢～”
　　我懒得搭理她，把银针揣回袖子放好，盯着空荡荡的马背说，“白奶奶，是您呀，来了也不出来打个照面，也好让我们这些小辈儿磕个头。”
　　然后听见一阵咯嘣蹦疑似牙齿咬碎的声音，小九的马背之上就忽然多了一个偏身坐着的白衣美人，那副慵懒娇贵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想抽一顿。
　　在场的男人包括刚好抱着一条黑狗出现的那位倒霉侍卫，都暗暗咽了下口水。
　　我眼睛盯着对面，悄悄用手指捅了捅马前的小九，那孩子冷哼一声，“干嘛？见不得人家脸朝上下凡么？！”
　　“喂！咱好歹刚救你一命好不好！”
　　小九回头瞪我，“爷让你救了？！”
　　好！！！
　　我刚想发作，对面的美人却不干了，“这孩子是我看中的，你别又想跟我抢！”
　　我谄媚地冲她眨了眨眼，“奶奶，这爱新觉罗家的人，您就别想了，害人多了伤元气的。”
　　“你！谁是你奶奶！本姑娘哪里老了？嗯？”美人翻了翻水灵灵的杏眼，忽然瞄到离她不远的八八，娇羞一笑，扯了月白袖口，半遮桃面，声音好似轻叹一般，“这位公子瞧着好面善。”
　　我觉得胃里一股酸水奔腾汹涌，忍了好忍才勉强压下。
　　却见八八依旧春风满面，温润嗓音平淡无波。
　　“这位姑娘，你的尾巴，很漂亮。”

　　多事之秋（10）

　　八八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美人雪白纱衣的裙角。
　　一干人等屏气凝神。
　　秋风穿林扫叶哗啦啦唱的轻松，经过白涤娇俏雪白的尾巴尖，轻佻地打个小漩儿，撩拨那些银亮的绒毛。
　　白涤自己也是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下子甩开适才做娇羞装半遮粉面的袖子，叉了腰咯吱咯吱打磨银牙。
　　“敖～潜！你个丫头片子做的好事！”
　　我扯了自己的袖子遮着嘴巴捏着嗓子模仿她，“白家奶奶，晚辈不敢的……”
　　“你！”两个声源同时呼唤让咱十分讶然，放下袖子，看到站在白马兄跟前的小九和坐在小九马上的白涤默契地伸着葱白玉指，指着咱的眉心。
　　小九的语气颇有些苦口婆心，“龙姑娘，树还要个皮呐。”
　　我一爪子拍飞他的手指，吼道，“再惹我，就让那只狐狸吃了你！”
　　小九倒是坦然无谓地摊手，“我又不吃亏。”
　　我觉得有必要就关于被狐狸精吃掉的危害性问题给小九这个傻孩子好好进行一下思想教育，不料那边永远不甘寂寞断然无法忍受被人忽视的大美女白涤爆发了。不过眨眼之间，白光一闪，她便到了八八身后，单手缠上八八腰际，一张桃花人面向前微倾，呼气如兰，“你救那个，就让我带走这个喏～”
　　哐呛呛小九的宝剑也出了鞘。
　　我怒道，“九阿哥，你拿剑指我干嘛？！”
　　小九冷哼，“如果我八哥少了一根汗毛，我先宰了你！”
　　我一手揪着马毛一手抚额，仰天长叹，“九阿哥，你打不过她就拿我出气是吧？你也不想想，我要是能救，必然就比她厉害，倘或我比她厉害，你又能把我怎样……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做什么事儿都要先动脑子……”
　　被咱批评的小九不过才皱了眉，白涤那边却已经尖声吼道，“敖潜，你个小丫头片子，当姑奶奶不存在是吗！”
　　我不耐烦地回头冲那狐狸精嚷道，“岁数大了耳朵背是吧？我说爱新觉罗家不论男女不许你动，你没听到？啊？！”
　　“本姑娘凭什么听你调遣，我爱找谁找谁！”
　　我怒极反笑，抬手指了今天过来的大路，“白家奶奶，晚辈给您个建议，由此往南不过五里，就是皇帝大帐，太子殿下天纵奇才英俊神武，您不妨过去看看行情。”
　　白涤娇笑一声冲我呲牙，“哈，这太子就不姓爱新觉罗了么？”
　　我也配合着嘿嘿一笑，“太子殿下自然是爱新觉罗的正统血脉。不过，俺哥刚巧正在那边混饭吃。年前俺哥答应说，等我做大生日送我件狐皮坎肩，我怕他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回山上准备，只好劳烦白奶奶自己送上门去。”
　　白涤闻言银牙咬破朱唇，玉腕一翻手中多了把银剑，轻薄纤细旖旎微颤。
　　这剑名唤晴波，乃天枢星君采撷天湖潋滟波光锻造而成，当日磨了好久他都不肯给我，今天却在白涤手上。
　　我心头抽痛，默默念咒催动第九根银针。白涤娇影一晃顿然一副不经风的模样偎在八八后背，正红色的鲜血衬在黑色甲袍之上好似暗夜桃花，别有几分妖冶风情。
　　“你……咳咳……”我这下确实有些狠了，白涤一向喜欢扮柔弱讨人嫌，这次倒省了演技。
　　那把宝剑实在扎眼，我却不愿意出手抢夺。剑是好剑，不过也只是把剑。人家不肯给，抢了过来又有什么趣味？于是也只能在心里暗暗不是滋味，拨转马头，刚巧看到那名护卫怀里的黑犬，不过一个月大的样子，正扒着那人的胳膊眼巴巴地看我，于是伸手抓了过来抱在怀里，拍马离开。
　　八八忽然在我身后开口，“龙姑娘，这位……白姑娘如何处置？”
　　“随便。”

　　前尘旧爱（1）补完

　　青丘九尾白家和我们凶犁土丘护脉敖家皆是上古传下来的神族。众所周知，白敖两个家族世代不睦。好在天道轮回自有玄妙，力量强大的种族大都丁脉稀薄，否则这天地之间都恐怕不够我们两家掐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自上古源下，我们敖家便是龙以母为稀贵，而她们白家却是难得出个带把儿的。两家又自诩血统高贵，断然不肯和他族联姻，所以一般掐架对骂的时候，她们会说我们是耽美世家；我们则会很客气地尊她们一句满门剩女。
　　这白涤也是白家嫡系。时至今日有多大岁数咱不清楚，不过据说俺爹出生那年，她们白家曾经特地遣她到我们凶犁土丘送了贺礼，说是庆祝敖家再添贵子。所以尽管后来在昆仑山厮混的那些时日几乎天天都能见着这位据说是三师叔的大弟子，论辈分还要叫咱一声师姐的白大小姐，我还是习惯十分有家教地喊她一句“白家奶奶”。
　　不过，我一直不待见这位白奶奶倒不是因为家族宿仇。报仇这种事情向来都是俺哥、俺表哥这些变态们比较擅长且一贯热衷的，像我这样几十万年才出一条的金贵公主一般只负责吃喝玩乐惹事儿闯祸。我俩见面就打的根源大概是在天枢星君那里。
　　当初俺爹俺娘得了咱之后，家族地位可谓直线攀升。俺爷爷抱着刚出壳儿的咱做了重要指示：一定要吸取敖忆公主的经验教训，将咱培养成有理想、有道德、最重要是要有文化的护脉公主。这位敖忆美眉就是俺表哥的娘，以作风狠辣性格豪爽目不识丁著称于世。因为行事过于乖张，嫁到南海之后搅得夫家鸡犬不宁，俺爷爷好几回闭关修炼半途无奈破关而出，大老远跑到南海龙宫给被折磨的想要自尽的南海龙王主持公道。为了护脉家族的声誉，为了咱未来夫家的安定团结，咱被送上昆仑山的时候不过五千岁。上古神族发育迟缓，每一千年过一次生日，五千岁上基本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所以初到昆仑，咱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困难，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化出原形爬到树上去了。这种时候大师兄天枢星君没有办法，只好把咱从树上鸟窝中掏出来揣在怀里接着走，一来二去，这位白涤美眉就不干了。
　　白涤比我入门要早得多。不过因为拜在三师叔门下，辈分比我还要低些。早在我上山之前，这个妖孽就对咱的大师兄天枢星君眉来眼去了很久。怎奈天枢星君看着清雅平和，其实骨子里却是绝无情到家的主儿，这位白家公主的明眸秋波等于是投错了地方。可是咱一上山就霸着天枢师兄不放，自然惹恼了这位大姐。因此后来我对昆仑山的大部分记忆可以简单概括为吃饭、睡觉、粘着天枢、和师兄师姐们赌牌以及跟白涤斗殴打架。
　　最初的时候是平手。白涤年纪大功力强，所学的阵法咒术都比我多，不过我族天生的皮糙肉厚，她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后来我渐渐大了些，大师兄开始亲授功法，她们那一支的便开始不是咱的对手。话说天枢星君别的方面不一定出众，这杀人害命却是无师自通。人家生来便是执掌死簿的上神，在夺人性命这方面实在是很有心得。所以我们这一支的掌门师傅乐得偷懒，兵器阵法都丢给大师兄代教。
　　说到这里不得不八一八大师兄天枢星君的来历。
　　凡间道家的典籍记载，北斗第一天枢星，阳明星之魂神也，名魁，字贪狼，司“杀”主“桃花”。这个杀字好解，桃花二字着实让本龙神困惑了好久。桃花之说本来应该是咱的三师兄红鸾星君的职责嘛。后来有次被白涤暗算，掉到北极冰窟之中冻了一夜，咱那颗被极夜朔风涤荡了整晚的龙心才恍然间大大地明白过来，这“主桃花”意思不就是说咱的大师兄走哪儿都有烂桃花腻味着么？《黄老经》诚不欺我！
　　而我们仙界官方给出的说法是：执掌死簿的天枢星君乃极北朔夜杀伐之气所化，统领北斗七星，与南斗六星辉耀。不过，俺爷爷说，什么事儿只要是沾上官方二字便和真相不着了边，天朝圣明，可以说的不可以说的都不能简单粗暴地公之于众，凡事总要经过一描二画三上色才能成就官样文章，所以经由杀伐之气所化之说大抵是没有神仙信的。
　　我们敖家自己流传的说法是认为天枢星君可能是上古某位上神转世。上古洪荒时代，像我们护脉敖家，九尾白家等等一些强大魔族并未归顺天庭，神魔之间混战不断，战乱之中双方都颇为折损了一些上古神祗，这些大人物沉睡多年跑出来转世也是有的，比如司命星君就有人传说是伏羲上神转世来的。可能天枢星君的前世大家比较忌讳，所以官方只好含糊其辞罢了。
　　其实天枢师兄前世怎样跟咱是没有关系的。从前咱总是想着，只要今生能够与之相惜，便是百万年修来的福气。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咱前世的几百万年应该没怎么干过好事儿，要不今世咋会混到如此伤情的地步？

　　前尘旧爱（2）

　　小黑说他想做人。
　　虽然帮他实现这个愿望十分容易，可是咱那颗扑腾了将近一万三千年的伟大龙心却并不能理解他内心的那种渴望。
　　小黑说做人可以吃肉。
　　看到了吧，年轻啊，就是肤浅。其实我可以直接告诉这只出生只有二十三天的狗崽子，只要熬到断奶，他就可以快乐地奔向大口吃肉的幸福生活，完全没有必要劳心费力地去做什么人。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他？生命每一点滴的沉淀不都是费尽周折满头是包换来的？
　　小黑又说，做了人就可以娶狐狸当老婆。
　　看来我低估了白涤这厮勾搭异性的无耻境界，连只未满月的小公狗都不肯放过。
　　即便完全不能苟同小黑想做人的三个理由，然而作为一位心胸宽广、法力无边（相对于小黑而言）的上神，我还是决定要帮他一帮。
　　我用指尖轻点小黑的眉心，过了两百年的道行给他，又教了他一个化形咒，然后回头拍了拍白马兄的脸，十分好心地问他要不要顺便也一并化个帅哥去找白涤的麻烦。白马兄翻了翻眼睛，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吃草去了。
　　小黑悟性很高。此刻坐在我对面的石头上，看着自己的手脚呵呵傻笑。他的人形还不错。一张圆圆的年轻脸庞，黑乎乎葡萄一样的眼睛，鼻梁上有几枚淡色的雀斑，看起来明亮而纯净。
　　我好心地摸出一块镜子给他，说：“小黑，我这样子算不得美人，你要模仿的话也应该照着八阿哥、九阿哥他们的形貌来。”
　　小黑照了照镜子，嘿嘿笑道，“我只要我本来的样子就好，八爷、九爷的脸再好看也是别人的。”
　　这孩子有慧根。
　　其实无论精怪妖魔仙人神祗，形貌无外乎两种，原形和化形。原形即是本体形貌，而化形顾名思义就是由变化得来。原形乃天生，所谓相由心生，随心境变化而变化。有些不喜欢自己原形的便用法咒照着自己喜欢的样貌化形。从开始学习化形起，我就不能理解为何那么多或妖或仙会如此执着于化形外表，不过是皮囊一具，至于费那么多心力么？好比我喜欢天枢星君，如果只是喜欢他的样貌，挖根树根比照着化个式神出来，天天哄我玩不就行了？哪里还有必要成日追在本尊后面没脸没皮死缠烂打。因此我从来只用自己的原貌，我喜欢的人喜欢我这样子便喜欢，不喜欢，我也没办法。而小黑这孩子一下子就明白到这一层，比那些修炼了几千年的老妖怪都想得通透，看来注定是有些造化的。
　　小黑牵着白马随我一起回到八八、小九的军营，天色将晚，又因为阴天，黑的很快。八八在书案后面借着暗淡天光抬起头来，一边招呼人掌灯，一边望着小黑笑道，“这个又是谁？”
　　“刚收的徒弟。”
　　“你们长的倒有些像。”盯着我的脸又看了看，“你比他要消瘦一些。”
　　这是实话。时光流转，磕磕碰碰的经历那么多，脸上的棱角越来越多，心里的棱角却越来越少。小黑这一辈子不过才二十三天，自然要比咱这经了一万几千年风雨的老脸圆润许多。
　　我端起桌子上的茶碗闻了闻，抬眼正对上八八含笑的眸光，于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复又放下，“八阿哥，天凉了，乌龙茶要比这绿茶养人些。”
　　八八斟酌了一下，却叉开了话题，“那位白姑娘……”
　　“你们放她走了是吧？”
　　“龙姑娘果然料事如神。”
　　不用拍我马屁，白涤那只狐狸我还不了解？这几万年来，除了天枢星君那边让她碰了钉子，我还真没见着哪个公的能破了她家祖传的媚功。
　　我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沾了泥巴的鞋尖，“本来我也没想把她怎样。不过她现在受了伤，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八八微微一笑，“祸兮，艳福所倚。”
　　小剧场：
　　昆仑山弟子成绩册灰烬：我对无上悲摧却也无上变态的命运起誓，虽然我已经被人焚尸但并不能就此泯灭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愿意秉承我昆仑山灵物的忠魂和良心，在我被风吹散之前的最后一刻，说出这个惨绝人寰的秘密：昆仑山掌门人第七位弟子龙神敖潜的化形课从来都不曾及格过！这注定使她成为昆仑史上最难看的神仙，呜呼哀哉，我为昆仑上神们的荣誉一大哭！
　　滚滚嘟起嘴巴：噗～
　　回头对她哥说：这下连灰都木有啦！

　　前尘旧爱（3）（补全）

　　帐内一时静默，外面又开始稀里哗啦地下起小雨。行军在外一切从简，八八这里也就点了一盏油灯，昏黄跳跃，沉闷朦胧。
　　之前看那些凡间的话本，每逢男主或者女主伤情，便自然会有那天公跑出来作美，下个雨啦，飘个雪啦，最不济还有雷公电母现身做个气氛。今儿个百年不遇的竟然在咱伤心惆怅的时候来了场小雨，让我不禁长长叹息一声，看来咱炮灰了上万年，这折戏终于轮到咱女主一回。
　　此情此景，怎么能没有酒？
　　可是八八却十分杀光景地摊手一笑，“酒，真的没有。”
　　我盯着看他半天，觉着即便我注定不会给他酒钱，这温润君子也应该没有舍不得给我酒喝的道理。
　　“今日接了旨意便匆忙上路，并没有准备这些。况且皇阿玛此次出巡颇不安定，我们这边也不敢稍有懈怠。酒这东西难免会有误事之虞。”
　　嗯，也有道理。
　　于是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瓷瓶，真诚地望向八八，“那借你的地方独酌可不可以？”
　　八八叫常仁拿进一套杯盏放在我眼前，这时一直乖乖站在我身后的小黑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襟，盯着我手中的瓷瓶轻声道，“师傅……”
　　我竟忘了自己有个小徒弟来着，真是罪过。
　　只好腆着老脸继续麻烦八八，“八阿哥，你们这边有没有羊奶啥的，实在麻烦的话米汤也可以。我这小徒弟脾胃虚弱，只能吃些流食。”
　　小黑顿时垮了脸，咕咚一声跪在咱的脚边，两只前爪扒着我的膝盖，其声甚哀，“师傅，我要吃肉～”
　　我笑眯眯地对着自己第一个徒弟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吃肉了……”
　　哎，我真是个和蔼的师傅。
　　俺徒弟干脆没出息地抱着咱的膝头呜呜含泣，在咱那星罗棋布着黑色泥点儿的粗布袍子上面又添些许鼻涕。
　　我不为所动，这可是原则问题。
　　小黑虽然化出的是个少年形状，可实质上仍然不过是只小狗崽子，脾胃还未长好，若是顺着它的性子给它肉吃，倘若病了，咱这昆仑山第一医仙的牌子岂不是要砸在这狗东西的手上？与其过后这小子肚子疼浪费我的仙丹，不如让它一边哭一会子去。
　　我抱歉地冲着八八点了点头，“刚收的小徒弟，不懂规矩，八阿哥见笑了。”
　　八八也不说话，单手捏着茶碗，只笑着看我们的热闹。
　　我于是更加的郁闷，打开瓷瓶的盖子，决定好好浇一浇咱内心的忧愁。
　　呃……介个，竟然倒不出来。
　　我对着油灯看了看瓶口，又使劲拍了拍瓷瓶的屁股，一股黏稠的液体才缓缓滑了个头出来，顿时满室醇香。
　　一抬头，八八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手中的瓶子，“龙姑娘的这瓶酒可真是人间少见的佳酿。”
　　“怎么会，就是寻常街上买的竹叶青。当初觉着味道寡淡便丢在一边，前儿个收拾东西才翻了出来。”
　　“只怕有些年头了吧。”
　　我掰着爪子算了算，嗯，确实，当初我在贵州厮混的时候小玄子还没出生，一般人家埋个女儿红也没咱这个年头悠久。
　　说话之间，旁边伺候的常仁已经很有眼力见儿地端了一钵清水进来。八八用木勺舀了些清水，兑在碗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咱无处不在的徒弟小黑立马嗅着鼻子扑了上去，激动间不忘回过满是泪珠的脸蛋请示，“师傅，我不想喝米汤。我喝这个行不？”
　　“当然不行！”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十分有乐感，我怎么就一时寂寞无聊给自己找了这么个麻烦？
　　小黑复又扑到我的怀里，“师傅，你是故意的！”
　　无奈之间我只得密语传声，你这孩子有没有脑子？你才多点道行就敢喝酒，就等醉了现出原形来让人笑话是不是？
　　这孩子眨巴了几下眼睛看我，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我身后站好。
　　我端起这瓷碗，嘴唇刚要沾到浇愁的烈酒，就听见一个让人更加忧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八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兄弟在外边带人冒着雨扎营，你却躲在这边喝酒。”
　　***
　　说话间小九闪进帐子，带了一身湿漉漉的凉气。进门直奔桌案，丝毫没有皇家王子的矜持稳重，一点不客气地抄起咱的瓷瓶，晃了晃，咦了一声，将瓶口放在了鼻子下边。
　　常仁这小子见状，急急忙又出去拿了几个杯盏进来，这时间小九这个混蛋完全无视咱的反对已经开始往咱的瓷瓶里面舀水。
　　我劈手夺过瓶子，呲牙道，“这是我的酒！”
　　小九也毫不含糊地回呲道，“那又怎样？”
　　我又呲道，“没你的份儿！”
　　小九冷哼一声回身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歪了，一挥手遣走常仁，单挑眉梢，直勾勾盯着我，奸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大冷天的也不怕齿寒。我终于得着机会低头抿了一口浇愁酒，绵远醇厚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听见小九凉飕飕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你帮不帮八哥？！”
　　咱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抖了那么一抖，这叫什么？旧愁未减又添新愁？
　　于是干脆把碗放回桌案，眼角扫过八八，却见这位爷全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仿佛小九话语之中说的是别人。
　　我低头拽了拽衣角，强装镇定地开口，“白涤的话不能信。”
　　小九笑呵呵俯过身来，伸出手指缓缓在咱的碗沿上描画，微垂眼帘，看似随意般道，“白姑娘跟我说过什么？嗯？”忽然眸光一闪，抬眼看我，“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谎话？”
　　咱的心肝颤了一颤，咽了口唾沫，勉强反驳，“这世上有两种人的话绝对不能信。”
　　“哦？”
　　“男人的话和女人的话。”
　　小九扑哧一笑，与八八眼神交汇，正要张嘴，咱的小徒弟已经忙不迭的出来见义勇为，“师傅，狐狸不是人，应该不算女人的。”
　　我气得险些掀了桌子，回头一记眼刀钉了过去，你这孩子到底是哪头的？
　　“你只说帮还是不帮？”
　　“九阿哥，你既然如此笃定我的身份，还是态度好一点比较实惠，对吧？”
　　闻言小九轻笑一声靠回椅背，“我又不想要那张椅子，干嘛要给你好脸色看？”
　　我气结，恶狠狠回敬他，“这话也要听的人肯信才行。你额娘怀你的时候不也放出话来，说是梦见有日入怀么？”
　　“呵，你信么？”
　　“当然不信。”
　　“这不就得了？她有她的心思，我有我的想法。八哥哪里不比那个优柔急躁的太子出色，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继承大统？！”
　　我望向八八，他也面容平静地回望我，模糊昏黄的光线之下，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胤禩，你后悔吗？”我给过你机会的。
　　八八并不避开我的目光，淡淡承认，“我那夜的回答没有错。但是，我后悔。”
　　我觉着心头微酸，斟酌了一下，“好，我可以帮你对付太子。”
　　小剧场：
　　滚滚：莫非咱就是那传说中的炮灰之神？几百年来就让咱赶上这么一回雨中伤情啊！
　　小雨：敖潜殿下，误会呀～主要是您老人家神经太粗，别说几百年，这一万多年都没有啥事儿能让您操个心伤个神的，咱们这些小仙木有机会配合您呀！

　　前尘旧爱（4）

　　不过，我也只能能帮你这么多，否则让我如何与四四交代？
　　我知道这后半句话是断然不能出口的，只得垂了眼帘，避过八八灼灼的目光，认真琢磨自己外袍上面粗糙的麻线纹理。
　　两人一龙一狗沉默的让人憋闷，我想，他们应该是不信。
　　僵持了一会，感觉到小九的气息再次靠了过来。我决定不搭理他，低着头玩自己的爪子。然后听到小九轻轻嗤笑了一声，咱一个没忍住抬眼望过去，果然见这孩子单手撑着桌案眯着一双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笑。
　　我难免心虚，“你笑什么？”
　　他微微侧了侧脑袋，薄唇在灯光下辉映出一个润泽的颜色，隐隐上挑的唇角提醒我，这孩子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
　　果不其然。
　　他说：“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真诚点？”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咱还是被狠狠噎了一下，更加心虚地问，“我哪有不真诚？”
　　小九一下笑出满口银牙，看了八八一眼，“八哥，你确定要这只傻龙帮你么？我怕她添乱还不够。”
　　“你说谁傻？”我呲牙。
　　“谁急谁傻！”他回呲。
　　“你！”我抬巴掌将桌案拍的粉碎，油灯哗啦啦倾覆的瞬间，本上神十分欣慰地看到小九撑着桌案的手臂瞬间失去借力，身子一晃踉跄着闪了一下，趴到地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现世报啊现世报。
　　灯油泼了一地，腾地一下窜起老高的火苗。
　　八八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拽了小九过去，小九锦袍的一角还是呼啦啦招上了火苗。于是我在盈盈火光中听着帐外一片走水了的呼叫，看着明暗跳动的暧昧气氛里八八毫不客气地使劲撕开小九的外袍，此情此景作为一条母龙，我很恰当地羞红了脸颊。
　　小九咬牙切齿地吼我，“你有种！”
　　我娇羞道，“九阿哥，咱是母的，种这东西还真没有。”
　　八八从身后抱住想要冲过来挠我的小九，“你们俩别闹了行不行！”
　　“不行！”我和小九同时愣住，原来我们还有这么默契的时刻。真是罪过。
　　这时常仁终于带人端着水盆冲进来救主，没见过如此大阵仗的小黑，悄悄攥紧了我的辫子梢。
　　我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人来人往的收拾东西，一边很和蔼的拍了拍小黑的爪子，轻声安慰它说，“别紧张，就算真的得罪了这俩小爷，师傅也能给你找到奶吃。”
　　小黑一把甩开我的辫子，哎，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火气大。
　　终于收拾停当，小九裹着一件新换的袍子，一脚踹在常仁的屁股上，那小子赶紧带着一干人等叽里咕噜地跑了出去。我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凌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转眼就见小九放大的脸颊快要贴到了我脸上。他身上本来只是有股淡淡的茶香，也不知道今儿个这件外袍是哪里淘换来的，显然经了麝香熏制，我呼扇了两下鼻翼，非常遗憾地打了个喷嚏……
　　小九微愣了一下，随后抄手扇了过来。我赶紧瞬移到对面的椅子上，无比真诚地说，“哎哎，别擦，这可是真正的龙涎哇！”
　　小九再次向我展示了一下他那整齐雪白的门牙，表情轻松愉悦地拎起了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
　　“九弟！”八八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温润，淡淡中隐着股子威严。
　　小九顿了一下，回手又把椅子扔在地上，一屁股恶狠狠地坐了上去。
　　八八平静地直视我的眼睛，语调之中有些无奈，“白姑娘说，太子身边也有龙神相佑，我们确实需要你帮忙。”
　　我抿嘴不语。白涤你个八婆！
　　“我并不想强人所难，不过你既是皇阿玛的龙神，就不会坐视太子的野心不管。”他顿了一顿，似乎下定了决心，“你要帮助皇阿玛，其实需要有人制衡太子对不对？”
　　“八哥！”小九急急打断八八，“有野心的何止太子一个！咱们为什么要为人作嫁！”
　　八八苦笑一下，“那你能怎样？龙姑娘倒是处处对我们手下留情，太子身边那位，可不一定也这么有善心。”
　　嗯，乃真是个聪明的娃儿，俺哥从来都把天枢司命的说教当耳旁风，惹急了直接出手灭掉一批还真不算个事儿。
　　“只要龙姑娘肯答应，至少我们还算有机会。”
　　小九负气坐回椅子，想了想，又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咬着牙说，“你说，你要怎样才肯真心帮八哥？嗯？！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我有些怔怔地看着小九，这孩子疯了，我觉着。
　　“至于的吗？为了一把椅子。”我喃喃地。“你们生下来就是高贵威严，要风得风的皇子，还有什么不满？”
　　“你生下来便是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龙神，凭什么嘲笑我们的理想？”小九的眼睛涨满血丝，凤眼看起来红彤彤地妖冶，“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傻瓜！”
　　我没有反驳。小九所说的理想我确实不懂。当年八岁的小玄子曾经抱着我坐在御书房里，望着鳌拜远去的跋扈背影跟我聊过这个话题。我一直以为理想这个东西不过是孩童激动之下的痴话，没想到，连小九这么大的人了，还在这边梦呓般跟我纠结这个问题。
　　不过八八的建议其实不错，与其要小玄子亲自动手，不如另选子嗣与太子制衡，这样总会吸引俺哥一部分注意力。
　　盘算清楚，我高高兴兴地伸出爪子，“白狐狸给你们的信物拿来。”
　　小九愣了一下，“干嘛？”
　　“你说的‘只要我要，只要你有’。”
　　“你在盘算什么？”
　　“本龙神想什么干嘛非要告诉你？”
　　“问问不行么，这么小气？”
　　“你给不给？！”
　　“你说不说？！”
　　我耐下性子，“那个东西于你们其实用处也不大，不过是让你们带着，别的狐狸见了不再招惹罢了，就跟狗狗撒尿占地盘一样。”小黑站在小九背后拧着眉毛表达了一下它的不满，我假装没有看见。
　　小九轻叹一声，“这样啊，那你赶紧拿走，可别挡了爷的艳遇。”
　　果然有追求，小九,我看好你！

　　前尘旧爱（5）(补全)

　　东海龙王的小儿子新官上任三场雨，于是这个秋天雨水出奇的多。
　　我抱着小黑从八八帐内踱出来时，外面的雨正下得十分有气势。
　　身后递来一把油伞，“其实，龙姑娘，呃……”还是斟酌了一下，“你夜里留在这边也没有关系。”
　　“八哥，你甭跟她太客气。她要的东西咱给她了，让她赶紧该哪儿，哪儿歇着去。我看着她心烦。”
　　“九阿哥，唉，偏偏咱就喜欢看你烦。”
　　我说着返身回走，正对上擎着伞站在门口的八八。此刻这人背对着灯光，脸上一片阴影，眉目在昏暗中却也温润动人。我心中忽然一动，眨了眨眼，侧身而过的同时拍了拍八八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八阿哥，我突然觉得你看起来十分面善。”
　　歪在藤椅上的小九腾地跳起来，冲过来把我扒拉到一边，“去去去，少来这套，调戏我八哥，也不找块镜子照照自己的尊荣！”
　　我心说你这孩子明里暗里于公于私都这么护着八八，要说木有□打死我都不信，面上却呵呵笑着答他，“九阿哥，我头回觉得你说得有些道理。我这个模样的也的确就只配调戏调戏你这个档次的，八阿哥是我唐突了。”
　　小九怔了一下，桃花眼瞪得滚圆，抄起身边的藤椅砸了过来。
　　我伸手接了飞来的椅子，轻轻放在地上，回头对八八说，“八阿哥，看来九阿哥真的是不待见我。昨儿个忽然听说你们凡人挺讲究什么男女之防的，我这边皮糙肉厚久经风霜不怕什么，不过，还是不要毁了两位阿哥的清誉的好。”
　　八八正要开口，我却猛然觉得心头恍惚了一下，当下略惊，稳了稳心神，打断八八道，“真的有事，改日再聊。”不待他们罗嗦，匆匆冲进雨里。
　　细密的雨幕黑黢黢挂在天地之间，地上甚至激荡起迷离雾气。我睁大眼睛望着一片漆黑的雨雾，耳朵里灌满唰唰的水声。怀里的小黑四仰八叉抱着圆滚滚的肚皮，在我设下的小小龙障里睡得香甜，雨点砸在龙障之上，微微渐起水花。头发已经被雨水冲散，湿漉漉贴在脸上，我急急而行，凡人有句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咱是龙神自然不怕什么鬼，可今天这般隆重阴沉的氛围却着实让我觉着可能要遇着点什么。
　　小黑梦中打了个嗝，嘴角溢出些奶沫，我将它搂得紧些，指尖清晰感觉到它小小躯体上温温的暖意，与在身上冰凉冲刷的雨水对比鲜明，心中不觉有别样不安。
　　我本就不太善于辨别方向，此时漆黑一片雨幕一片，更是不知自己所行的方位。匆匆间似乎飞到一处山包，前方忽然有清晰仙气，我站定，等着对方来拜。
　　来人是阿迷。
　　这阿迷是招摇山上迷榖树叉化的式神，原本就是木头脑袋，如今在天枢星君身边混得久了，身上更是带着一股子无情无欲的死气。天枢座下各个都要讲究个仪态规整，今日在东海那位殿下尽职尽责的瓢泼之下，阿迷自然设了仙障，一身清辉，飘飘然，很有副神仙样子。
　　他在我身前站定，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因为咱死皮赖脸百折不挠几千年至死不渝地贴着天枢星君这件事，式神阿迷十分不待见我。而且我知道本龙神此时湿答答落汤鸡般的形貌也让他十分不屑。可是撇嘴归撇嘴，官大一级压死人，见了本上神不用行礼的神仙在这天界还真是没有许多。所以咱占了出身地位的便宜，不满意您也得乖乖除了仙障往泥地上趴不是？
　　我很欣慰地看着他趴在泥水里叩首，持重地摆足上神架子问他说话，“阿迷大人亲自接引，看来是个了不起的魂魄。”
　　阿迷在雨水中抬起头来，这么一会便和我一样湿答答的形状，看来熬季果然很卖力气。
　　“回禀殿下，卑职身负仙命，不能久留，还望殿下开恩放行。”
　　“本殿也没有难为你的意思，不过问问你接引的是谁罢了。”
　　“回禀殿下，卑职不敢泄露天机。”
　　“切，什么天机。今天这么大的雨，本殿也就不难为你在这边浪费唇舌了。你只回答我，这费扬古明明还有五日阳寿，怎么就要提前接引？”
　　****************************************
　　此时此刻，九霄云端，青松树下，一黑一白两个对弈身影。
　　天枢星君两指夹着黑子，沉吟不动。
　　对面白衣飘飘的那位微微靠着树干，忽然呲牙一笑。
　　“天枢，不是我说你，你最近做事愈发变态了些。”
　　天枢不动。
　　“不过是个小小的武魁星罢了，你干嘛这么较劲……或者你现在下去跟小七明白说，那丫头啥事儿不都听你的？”
　　“潜儿找碴不过就是为了寻机会见我，”黑子稳稳落在一角，“我为什么就要遂了她的意？”
　　“哈哈，那你老人家贵为上神，又是为了什么找一个小武魁的碴？”
　　天枢抬眼，一双眸子波澜不惊。
　　“该你了。”
　　那人倒也不急，手指漫无目的滴在白子盒儿里轻轻拨动。
　　“天枢，你在盘算什么瞒不了我。”脸色忽然也就伴着声音沉了沉，“虽说你做什么都不干我的事，不过如果你打小七的主意，别说兄弟没提醒你，敖家上下可没有吃素的主儿。”
　　“我不会伤害她。”
　　“伤害这个词每个人的理解可是不一样的哦，”那人的脸皮嘻嘻哈哈滴抖动，眼神却不带一点戏谑，“你当真明白自己的心意？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执着一点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到了那个最后可不要后悔。”
　　天枢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侧头瞟了一眼远远向这边飞来的阿迷。
　　“司命，你是不是算到了什么？”
　　“是哇，不过，”司命星君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良善一笑，“我不会告诉你。我得不到所逑之人，兄弟你凭什么就能轻易逑到？”
　　说话间，阿迷已经行至跟前，径直而跪，“主上，属下无能，未能完成使命。”
　　不等天枢表态，司命星君先抢着开了口，“我说小阿迷呀，你家主上抽风，你不劝着点，还这么积极地去跑腿儿，怎么样，魂没拘到，还让人家顺便混个土地干了吧？”
　　“回禀星君，敖潜殿下现在是当值护脉，她要调那魂魄去做土地，也是权限之内，卑职确实无法阻止。”转而又对天枢叩首，“主上，属下无能，请主上降罪。”

　　前尘就爱（6）

　　安排完费大叔的魂魄，咱还有件急事儿要办。
　　白狐狸的信物是她尾巴上的毛，被她化成手绢模样，款式很是风骚。这信物的作用自然是标记地盘提醒同类不要染指，不过后面还有一层意思，适才在帐子里咱很厚道滴没跟小九那个缺心眼的孩子说：这东西也就是个记号，这回没吃到，下回想吃了，心念动间就能找到人在的位置。我当然不会揣着这么两块帕子没事儿让白狐狸骚扰，所以找个下家儿是当务之急。
　　第一块好说。有俺的傻徒弟小黑接着。既然小黑要去找白狐狸的麻烦，总要有个一见钟情的机缘。那凡间的话本上常有什么赠帕还帕的狗血情节，磨磨唧唧别别扭扭，每每看了都让咱有浪费粮食的罪恶之感，不过既然小黑要勾搭最爱矫情的白狐狸，这当然是个十分合适的开始。
　　第二块，我得想想。白狐狸受了伤，急需勾搭些倒霉鬼贡献阳气。这个人选咱可要好好琢磨。
　　当下雨势小了不少，我抱着自己心爱的小徒弟，一边深一脚浅一脚滴在泥地里踩着玩，一边无限憧憬地假设这两只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而后误会不断纠缠不清的狗血桥段，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回了大部队的营地。俺蹲在一棵小白杨的头顶，眼前是黑压压一片帐篷，漆黑迷离的雨雾中，零星几只帐子透着微弱灯光，安静的似乎没有生气。此情此景，咱那颗孤寂的上神之心十分应景滴小小失落了一下，然后决定----速战速决，送帕子。
　　选人不如撞人，我奔着离我最近的光源飞去，临到门口却急忙收住身法，转身就跑。
　　身后还是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问候，冰冰凉直穿耳膜，“去哪？！”
　　随之而来是一阵相当惨烈的咳嗽。
　　我坚定信念，毅然决然不被苦肉计打动，身法敏捷地逃回我的小白杨，郁闷地蹲着反复思考本龙神无比悲催的命运和倒霉的际遇----黑灯瞎火，乌压压那么一大片帐子，咱咋就这么背，一摸就摸到四四那边去了?
　　哪天碰见观音姐姐，得求她给俺做个法事转转运才好。
　　远远望过去，四四的帐子似乎一下子就亮起来，然后门口开始有人影频繁晃动，一会儿工夫，两只小小灯笼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飘去。
　　咦？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好吧，还有更少一点点的担心。所以本龙神化成猫猫跟着纷乱的脚步混进那个帐子的动机其实很纯洁。
　　（滚滚，我们大家真的没往歪里想，你真的解释多了= =!）
　　帐子里灯火通明，一干仆役手忙脚乱地来来往往。四福晋哭得相当凄惨，以至于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终于得了解脱，可以带着无限欢愉去选下一个替补。
　　窜上四四的床头，抬头四顾，大家端药的端药，拿盆的拿盆，给四福晋顺气的顺气，没人注意我，于是咱大大方方低下咱高贵的头颅，闻了闻四四的鼻子……呃，不就是昏过去了么，瞧这阵仗打得，也太热闹了吧。
　　我泄掉肚皮里面一股子真气，百无聊赖地趴在四四的枕边，闹吧闹吧，多大点儿事儿。
　　御医终于姗姗迟来，四福晋急急避到屏风之后，丫鬟明月眼圈红红地端着个黑色的漆盒跟御医汇报情况，“徐大人，贝勒爷，他，他咳血了……”
　　我忍不住在四四脑袋边上翻了个白眼，恶俗，忒恶俗了，淋个雨罢了，就咳血？俺就想不明白了，这世上病症何其千万，咋大家一生病就非得咳血乜？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咱也略懂些医道，但是凡人体质大抵和我常医的神仙不同，咱也得允许凡人就是这么挫不是？
　　我伸出爪子拍了拍四四的脸，好烫。
　　正巧这时徐老头检查完漆盒拎着药箱过来把脉，“咦，这不是万岁爷屋里的滚滚么。”
　　唉，您老人家的昏花老眼都比这一屋子的眼睛强。
　　我喵呜一声跳上徐老头的药箱，低头就往里面钻。这老头常配一种开胃的山楂丸，味道酸酸甜甜比糖葫芦还要好。
　　徐老头赶忙护住盖子，颤颤巍巍道，“哎呦，小主子，今儿个老臣可没带那个丸子。”
　　我不动，十分坚定地趴在药箱上望着他。
　　明月见了，很是神勇地冲了过来，一把把我抱到一边桌子上，“小主子，昨儿个王大人给贝勒爷开的枇杷露还有些，要不您凑合着尝尝？”
　　于是咱就凑合着一边看徐老头把脉，一边尝了尝。
　　老头摸着四四的右手捻着胡须摇头晃脑了半天，又将他的爪子伸向四四的左手。我忽然就想，为啥只有男女之防，木有男男授受不亲呢？四四哇，你就这样被徐老头摸了个透彻自个还不知道哇！
　　徐老头摸得畅快之后，再次捻了捻自己白花花的胡子，这才回身不紧不慢地对着急得转圈圈的明月说，“劳烦姑娘转告福晋，贝勒爷并无大碍。只是咳得紧了，内腔有些破了，并不是脏器的血。不打紧的。”
　　我从枇杷露的瓶子上抬起脑袋，忍不住喵呜叫了两声，四四，我知道你挫，可是你这也太挫了吧！

　　前尘旧爱（7）

　　这血咳得不打紧，不过四四从早上喝了药一直都不曾发汗，这风邪散不出来，却也是个大麻烦。于是徐老头一张药方开完上上下下又是一阵子忙乱。老头临走曾经十分和蔼地问俺要不要跟他走，得到本龙神一个大大的白眼，没有山楂丸还想拐骗上神，切，您老人家年轻五十岁还有些希望。
　　于是一番人仰马翻之后明月mm请示已经恢复一副淡定沉稳模样的四福晋，“福晋，这滚滚小主……咱们要不要送回万岁爷那边去……”
　　我蹲在四四枕头旁边看他烧得粉红的脸颊，心说要出汗才能好么？
　　四福晋沉吟片刻淡淡说了句“由它去吧。”回身接过漆黑的药汤。
　　那汤药的味道十分浓烈，我一边喷嚏着一边撤退到床角，光闻味道就知道是要苦到一定境界了。
　　只是不知道人昏着知不知道苦。
　　四四的牙关咬得很紧，一勺药汁下去基本上都便宜了枕头。这孩子眉头紧锁薄唇紧闭，浓黑的药汤蜿蜒旖旎顺着粉红消瘦的下巴滑下脖颈。我在一边看着眨了眨眼睛，怜香惜玉的美好情怀开动，远远冲他吹了口真气。
　　四四长长叹了一口气。
　　正忙着用帕子擦药汁的四福晋一惊，急忙俯身，轻轻唤他，“四爷？爷……”
　　烧得粉红的眼皮微微抖了抖，漆黑的眼眸扒开了个缝儿。
　　“醒了，贝勒爷醒了！”
　　四福晋嘴唇微颤却是再说不出话来，一把拉过四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吧嗒吧嗒地落泪。
　　四四又开始咳嗽，不似之前那般惨烈，不过听着也很是难受。
　　四福晋赶紧抹了抹眼泪，和明月一起扶他靠坐起来，一边帮他轻拍，一边把药端了过来。
　　“爷，趁热把药喝了，徐太医说，喝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四四低头喘了几口气，向我这边看过来。我跳跃几步趴到他手边，仰着头眼巴巴看他。
　　他又咳了几声，才接过碗。显然今儿个烧得很是厉害，平日苍白修长的指尖衬着细腻莹白的骨瓷看起来都泛着温润的淡粉，反倒让人觉着比平时要健康些。
　　这药果然苦的销魂，直到喝完漱了口，四四大人的眉头都没松开。
　　“文清……你去……歇着吧……”
　　看来我家四四应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四福晋虽然一脸的不放心，服侍四四躺下之后，也就乖乖回去了。
　　明月将帐子里的灯盏熄了大半，留下守夜。
　　到了三更天的样子，外面起了风，呼啦啦刮着树枝呜呜怪叫。睁开眼睛，听到四四呐呐地低声梦呓，明月已经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我化出人形，摸了摸四四的额头，烫得有些吓人，于是赶紧将他拍醒，端了碗水给他。
　　烛光扑腾着已经不太精神，四四在模糊的光线中有些恍惚地端着碗，我低声说：“你咋就不出汗呢？”
　　四四怔了怔，似乎才看清扶着他的人是我，“咳……咳……”
　　我担心明月看到我，挥手给她加深了睡意，半抱半扶着四四，手掌隔着衣料都能感到热气不断透过来，“唉，我也不敢给你乱吃药，可是你这么烧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呀……”
　　小玄子小时候出疹子也这么烧过一回，那会徐老头说发烧也是可以烧死人的。
　　四四的嗓子已然烧得干哑，声音听起来更是虚弱，“滚滚……”
　　“干嘛！？”
　　“呵呵呵……咳咳咳……”无故自笑，不会烧傻了吧？
　　我赶紧低头冲他脸面上又吹了口真气，这才觉得这人看起来清醒一点。我拿枕头给他靠了，自己坐到一边开始翻袖子。仙药我有不少，可是不能随便给凡人吃。我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犹豫不决，思量着哪个更合适一点。
　　四四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就……那个……青花瓶的……”
　　您还真不许外，这可是太上老君的老君丹啊。
　　我收好其它瓶子，从那个青花小瓶里倒出一颗金灿灿的丸药递给四四，“喏，借给你舔舔。”
　　四四烧得粉红的眼角挑了挑，“你可真大方。”
　　一抬手塞到嘴里咕噜咽了下去，动作流畅华丽当真看不出病态来。
　　“啊啊啊，你疯啦！”我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想让他吐出来，四四咬紧牙关就是不吐。折腾了半天，我终于认命泄气地坐在他身边，嘟囔道，“四阿哥，你完了。这可是仙丹，你的病肯定是没问题了，不过你过会儿等着飞升吧……”
　　四四脸上一副淡淡的模样，“你给费扬古不也吃了，他怎么没飞……”
　　“他体内有龙神的灵力，负负得正了好不好！”
　　“负负得正？”抿嘴沉吟。
　　四四啊，这时候您还能这么淡定！我抬手扶额绝望地望向帐子顶，也好，你飞了我找八八去。
　　“你阿玛看的鬼子书上说的，大概类似于你们常说的以毒攻毒。”
　　“哦……”微微颔首，一张嘴从舌下翻出那个小丸子吐在我手上。
　　你！
　　等等……四四，有你的口水耶。
　　我皱着眉头把那个丸子又装回瓶子。
　　四四饶有兴味的看着，忽然说，“我都含了半天了你还要。”
　　我哼了一声，“多少人想要呢，下回谁再发烧接着含好了。”
　　四四闻言皱了眉头，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
　　“呃……在我之前可有别人发烧？”

　　前尘旧爱（8）

　　我蹲在床脚没好气地白了四四一眼，收好瓶子，手心湿乎乎的别扭，随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擦。
　　老君丹当真不是盖的，四四靠坐在床头，脸上的粉色已经褪去，乌黑的眸子大半夜的看着都放光。他偏头瞄了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明月，“那个天枢的?”
　　“四阿哥，”我磨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八？啊？”
　　四四也没见恼，低头自己给自己拉了拉被角，“你人邋遢，这么精致的帕子不能是你自己的。”
　　又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淡然肯定语气。
　　我抬手把帕子丢在他脸上，“嗯，当然不是我的。这么闷骚的东西自然比较适合风雅翩然的四阿哥您啊，甭客气，送您了！”
　　哼哼，这可是你先惹我的。
　　四四愣了一下，捡了帕子看了看，挥手又扔了回来。
　　“干嘛？！就算咱用过，也是擦您老人家的口水来着。你自个儿还嫌弃啊。”
　　四四摇了摇头，微微勾了嘴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呃……白狐狸，你被我家四四嫌弃liao！
　　我手脚并用地爬到四四身前，感动道，“四阿哥，不愧是我选的人，就是比那个白痴小九有深度……”
　　四四淡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地说，“龙姑娘。”
　　“干嘛？！”
　　“三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趴在一个男人身上不太好。”
　　“嗯？放心啦，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哈哈哈……”我笑着翻身下床，回头看他一副沉思模样，“我觉着你也没事儿了，我去找我徒弟去了……”
　　“龙姑娘。”
　　“啊？”
　　“你的帕子。”
　　“哦。对了，不如你帮我想想送给谁比较合适？”
　　“……?”
　　“事情是这样滴。今天一早本龙神在你帐子里探病完毕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前阵检查警戒情况一不小心遇到八八和小九被一只不知几万岁的狐狸精骚扰一时义愤拔刀相助捉了狐狸收了徒弟结果狐狸精送了两块帕子给这两个傻蛋就逃脱鸟本龙神为了杜绝骚扰事件再次发生就把帕子没收liao然后就来找人送帕子刚好赶上您老人家发烧鸟……blablabla”
　　四四拧眉听我唠叨完毕，总结道，“你怕狐狸精骚扰老八老九就决定把信物给我让我被骚扰，”抬起眼皮两眼寒潭，“嗯？”
　　我大呼冤枉。连忙摆手。
　　“你到底是哪边的？！”
　　四四的语气半嗔半怪，似有玩笑之意却在尾音挂着寒霜。明明不过几个凡间字节，却像天书咒语般轰然袭来，心头莫名猛的一紧，有什么忽悠滑过。随后身子竟然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了桌角，低着头呼呼喘气。脑海之间嗡嗡作响之际，忽然肩头被人扳住，回头正对上一双乌黑的凤眼，那人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来来回回的竟然就那几个字。
　　那人用手轻拍我的脸，恍惚中看见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端了桌上的凉茶到我眼前。我绕过茶碗抓了他的手，死死抓着，眼泪就滑了下来。

　　前尘旧爱（9）

　　空气里淡淡的腥味儿，让我脑仁儿惊醒了过来。
　　意识回来的时候，眼前仍然是那个灯光跳动昏暗的帐子,自己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人的体温一丝丝逼进我的麻布衣料，皮肤上很舒服的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却往外透着寒。
　　耳边听到低低的一声轻哼，我低头，看到自己的爪子死死抓着一个人的手指，失控的指尖刺破苍白的皮肤，鲜红的血珠圆润活泼，前仆后继地滚下来。
　　我松手。
　　他反握。
　　我回首。
　　他垂眸。
　　我忽然觉得心里一松，还好，还好。醒过来时还是这个帐子，身边的人还是四四。适才混乱纠结的瞬间依稀有种不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想要挤进心里，担心一睁开眼，已经沧海桑田。
　　我还是我，大家还是大家。于是便又欢愉起来。
　　我轻轻拍开四四的手，做持重状，“嗯哼！四阿哥，谁说的男女有别来着？”
　　四四愣了愣，“看样子你是没事儿了。”
　　我露齿一笑，“本龙神能有什么事儿？”
　　四四皱眉，“你刚才很吓人。”
　　“呃，有么……”
　　“我当时想，如果你飞了，或许我可以有机会挑个稍微靠谱点儿的龙神。”
　　“……！”
　　我使劲瞪了瞪我的眼睛，充分表达了本龙神的不满和愤怒之后，挥袖转身离开。
　　四四很给面子的叫住我，“这块帕子随便扔了吧，一切随缘。”
　　哦，也好。
　　于是我挥挥袖子带走一块帕子。
　　门外有些狂风大做的阵仗，雨倒是小了不少。大风刮过树木的枝丫呜呜做着怪响，雨水夹着凌乱的树叶横着飞舞。如此惊心动魄疯狂漆黑的雨夜，那个被我罩在龙障里扔在大树下的小徒弟不知道做没做噩梦。
　　正准备着来个逆风漫步，忽然听到身后帐子的门响，一回头看到四四小爷正在跟一把油伞做着顽强搏斗，这么大的风还要打伞摆pose，果然只有脑残皇家贵公子才做的出来。
　　我一挥手给他加了龙障，背着风跟他密语传声，“你出来干嘛？”
　　呼呼的风中，俺的辫子凌乱打横地上下飘动，十分美感，一张巴掌大的秋叶驾驭着狂风裹挟着砂石更是很有意境地一下糊到我的脸上，我看着衣衫整齐的四四嘴角浅笑地站在眼前，忽然为自己的落拓不羁产生了些许的烦躁，于是甩手扒拉掉一片片不断糊上来的叶子，走进给四四设的龙障。
　　然后听到他说，“我白天睡了一天，既然你没什么事儿，不如陪我聊聊天。”
　　我诚恳道，“四阿哥，作为一个日理万机呕心沥血奋斗在我大清国方方面面角角落落的龙神，我很忙。比如现下此时，我要给白狐狸的倒霉帕子找个人家。虽然您老人家说随便扔了，谁捡到算谁的，不过以咱昆仑山上神的优良家教，当然不会随手随地乱扔东西，砸到花花草草十分不好，砸到帅锅就更是罪过……”
　　四四挑了挑眉毛，“有趣。”
　　“和龙神说话时请注意您的用词。”
　　“走，去看看你徒弟。”
　　“……”这人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讨厌模样。
　　小黑果然不愧是本龙神的亲传弟子，如此诡异的夜晚，居然在小龙障里沉稳淡定呼噜连天口水四溢，不得不说本龙神确实教导有方。
　　我抱着这只睡得死去活来的小狗崽递给四四看。
　　那位小爷嫌恶地揪了揪小黑的耳朵，看它翻身继续打呼，虚伪地称赞道，“嗯，有慧根。”
　　我在树下找了块石头，用法术除了上面的水汽，弄得干燥温暖，才指给四四去坐。这孩子身子骨弱了点，这大病初愈的我得帮他注意着点。
　　“说吧，您老人家又想聊点啥？”龙障外面是飞沙走石的疯狂世界，龙帐内却安静的很，两相对比让人倍觉心安。
　　“你……”措辞，“我是说，龙神有大限么……”
　　“你问这个干嘛？”
　　“刚才有那么一瞬，我以为……”
　　“以为我会死掉？”
　　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等了一等，四四又说，“人吃了仙丹就会和你们一样？”
　　“藉由仙丹而飞升的凡人六根未净、凡心不泯，只能做到地仙或者散仙。我们是正统神族，自然有些不同。”
　　四四的语气带了些许自嘲，“这世道，果然不公。”

　　前尘旧爱（10）

　　是哇，这世道自然是不公。
　　我耷拉着耳朵，陪着他点头。二师兄司命说，世上的因果总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今生你欠了那人的，来生先要按斤两还清楚才论其他。可话说回来，前世那个人造的因，凭什么要后世这个人来承担果？现世报了才公平不是？比如俺，此世今生咱是一多么温良可人的娃儿，百事也算顺利，可偏偏就是姻缘不济。话说咱对大师兄天枢的那点遐思绮念说是痴心妄想并非为过，可是咱堂堂敖家二公主一万来年居然连朵像样的桃花都没有，不能不说如果不是三师兄红鸾不厚道，就是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我忽然想找找平衡。皇家子孙即便是有喜欢的人也往往不能遂意。
　　“嗯？”
　　“你不会连喜欢二字都不理解吧。”
　　“女人？”
　　“……”我诚恳地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他的友好姿态，很厚道地帮他拓展了一下喜欢这个动词的宾语，“男的也行。”
　　“……”小黑均匀绵长的呼噜声中我看到四四消瘦的脸颊上升腾起一团黑气。
　　“说一说嘛。”
　　“没有。”
　　“真没有？你那个叫文清的福晋很漂亮啊。”
　　“你不明白。”
　　“……我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凡间的男子要娶那么多老婆。我们天界的上神都是一个伴儿好几万年的过……”
　　“不无聊么，几万年对着同一张脸？”
　　“不会吧……”我回忆了一下几千年来追求天枢师兄的点滴，光是回忆都觉得很有乐趣。
　　四四低头摸索着整理自己的衣衫，似乎随意地提到，“你喜欢他就应该跟他明讲。”
　　“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师兄讲过？！”我恶狠狠反问。
　　“是吗？”他抬头挑动嘴角，“你跟他挑明了他还能如此淡定相处，你们这些上神还真是不同凡响。”
　　我泄气地抱着肚皮瘫坐在泥地上，“没说就没说呗，你就那么爱揭人家的短处！”
　　“为什么不说？”
　　“没机会呗……”我有些气短。
　　“你觉得趣味盎然是因为你得不到。”四四的凤眼眯了起来，“我没有喜欢的人是因为没有我得不到的人。”
　　此话一出，咱不禁打了个神形兼备的哆嗦，“四阿哥，你这不会是在鼓励俺去强了俺大师兄吧，十个俺也打不过他啊……”
　　四四愣了一瞬，面皮微微抖动，“咳，你想多了。”
　　我平顺了一下胸口，诚恳道，“四阿哥，这世上总有你得不到的人。你没有喜欢的人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当然，倘若你天煞孤星的话，一辈子遇不到也是正常的，呵呵呵……”
　　“龙姑娘，你看起来很是开心。”
　　“哪里哪里。”我良善地露出自己雪白的牙齿，谦虚了一句，“我不过是求而不得，想到有人连求的目标都没有，忽然就忍不住欢欣了……呵呵呵。”
　　四四看起来倒也不怎么难过，右手十分悠闲地轻叩石板，“你今年多大了？”
　　“干嘛？！”没事儿打听女孩子的年龄，哼哼，动机肯定不会太纯良。
　　“随便问问。”嗯，这人的表情无比正义淡定，反倒让俺觉着，咱的小心肝揣度了人家君子的肚皮。
　　于是掰着爪子认真算了一算，“嗯，还有那么几天，本上神就一万三千岁了。”抬头瞟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四四大人，咱带着八分提醒二分试探地冲着该人嘟囔了一句，“一万三千岁可是大生日啊。”
　　“哦。”居然继续无动于衷。
　　“一万三千岁是龙族成人之年。”我添砖加瓦。
　　“嗯。”该人淡定点头，一副示意咱继续说下去的欠揍模样。
　　我按住自己已经气鼓鼓的肚皮，磨了磨牙，终于决定放弃淑女形状，“四阿哥，你的龙神做大生日，你都不说送点礼啥的？！”
　　“哦？”四四淡笑，“天枢星君我送不起，别的，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嗯，也对，这一万多年来，咱除了木有桃花之外，基本上其他想要的不想要的都有了。可是桃花这一折还是去求三师兄比较对症，跟这位小爷念叨也没啥用处。不过……
　　“四阿哥，你给咱掰掰。你说，俺大师兄在琢磨啥呢。本上神哪里不好？又贤惠又善良多才多艺博古通今的，最最重要的是，咱自打睁开眼睛就对他一心一意，你们凡人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
　　四四不错眼珠的看着俺，等俺唠叨够了，顿了顿才说，“龙神大人，且不说你是不是又贤惠又善良多才多艺博古通今，即便如是，对于男人来讲这些也不重要。要贤惠善良找个乳母嬷嬷就好，要多才多艺博古通今，我此生所见之中，你那个师兄怕是排第一的，人家找你做什么?”
　　咱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全都瘪了回去。天枢师兄是天地之间最钟灵毓秀的人物，相形之下，我怎么都是灰扑扑的。
　　“可我是一心一意。”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哀凉。除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心意，我还能给他什么？
　　眼前四四还是一副不急不缓不喜不忧的嘴脸，“人家金石不开，你不是也一心一意？人家做什么要开？”
　　我瞥了瞥嘴，“你真功利。”
　　“把自己变的漂亮一点，机会总大一些，嗯，你会变吧。”四四的声音竟然难得柔和了些许，抬手在我头顶拍了拍。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心里默念了个变形法咒。
　　一团白色的雾气过后，四四的爪子很尴尬地停在我的头顶，放也不是，撤也不是。
　　他怔了许久，才缓缓说，“鬼啊。”

　　流风回雪（1）

　　不会吧？
　　我忙从袖子里摸出镜子。
　　这是一张多么完美的脸啊：
　　冰蓝色的眼珠泉水般澄澈明亮，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银发映得咱薄薄的龙障都闪着微光，一对□的龙角雪白圆润，脸颊上的细鳞泛着灵动的水色，最最美的是那方正宽阔的嘴巴，两根柔软细嫩的龙须轻盈飘逸地上下游动，更加衬托出一颗颗尖锐的牙齿整齐雪亮，凶器一样夺人目光！
　　我对着镜子陶醉了一会儿，才想起四四小爷还在旁边，“四阿哥，这可是我族先祖冰夷大人的美貌啊！想我龙族世世代代也算是美人辈出，可还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位先祖大人。你居然不识货，唉……”
　　四四默默地点了点头，“你家先祖确实是一条很漂亮的‘龙’。”
　　“那是！”我得意地甩了甩银色的长发，鼻孔吹气，两根美丽的龙须更加起劲地游动，“想当年，我家冰夷先祖可是战神蚩尤的坐骑，无往不胜的传奇！现在你们凡人的神话里提到他还是什么‘容姿蔽月’、‘流风回雪’呢……”
　　四四再次认真地点了点头，“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还是你记性好。我老记不住这些诗词艳句，哈哈哈……”
　　“龙姑娘。”
　　“干嘛？！”
　　“这是《洛神赋》。”
　　本上神自然不会跟一凡夫俗子计较，既然心情好索性多给他讲几句，“四阿哥，你可知道这洛神的来历吗？”
　　“《洛神赋》的来历我听说过，不过要说这神仙轶闻，自然是龙姑娘比较内行。”
　　我见四四一脸专注，凤眼之中似有星光闪动，一边感慨八卦这东西果然无处不在，一边得意地摇头晃脑准备开讲。
　　这时四四突然开口，“龙姑娘，这祖先容貌还是不要到处招摇比较好。”
　　嗯，有道理。
　　我咕噜咕噜又念了个变形咒，恢复之前灰扑扑的模样，变化流畅生动，引得坐在对面的四四长长出了一口气。
　　唉，没见过高等法术的孩子，以后习惯就好了。
　　盘腿坐好，调整了一下气息，本上神的八卦开始了。
　　洛神就是宓妃，伏羲氏的女儿。因为贪恋我家先祖美色，央求其父做媒将她嫁与我家先祖。我家先祖那么有深度的帅锅，自然看不上这种不够温柔贤淑，又远不及我族多才多艺博古通今的黄毛丫头，对这位小公主比较冷淡。于是这个不要脸的小丫头就勾搭了后羿，与我家先祖为难。后来我家先祖与后羿激战，伤了和气，天帝震怒,将这个惹事儿精贬入凡间，投胎轮回，就是凡人传说的那个什么甄妃……
　　“如此说来，你家先祖的人形应该很不错。”
　　“哈，你们凡人真够自恋。想我龙族是天地之间最完美的存在，为啥非得化出人形来取悦你们？！”我捏着自己的头发梢儿想了想，“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我家先祖的人形。龙族祭祀，拜的自然都是龙哇！”
　　“那个天枢是人形。”四四挑眉想了想，“虽然他身上缠着条银龙的样子也不会太差，可是你总要和他般配才能讨论其它。”
　　嗯，四四的理论虽然有些肤浅，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有病乱投医，而今我这边痴心成疾，试一试也不是不行。
　　于是我伸出爪子拍了拍手里的镜子，吼道，“镜子镜子，谁是世上最美的龙？”
　　手中的铜镜抖了两抖，哽噎着说，“殿下，小仙的脸差点让您拍碎了……呜呜呜。”
　　我再次抬起爪子恐吓道，“少废话！本上神很忙的!”
　　那块废柴呜呜了半天，终于说，“启禀殿下，这世上最美的龙就是殿下您呀……呜呜呜。”
　　嗯，也有道理。
　　我抬头望向四四，那位爷正襟危坐，肩背挺直，一脸正义磊落，嘴角却在微微抽动！哼，别以为我看不见。
　　四四见我变脸，稍稍欠身过来，“这位镜子兄台，你只要告诉你家殿下，她家先祖冰夷的人形就好。”
　　铜镜静默了好一会，镜面上出现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流风回雪（2）

　　这条河水面宽阔，浊浪翻滚，一片黄涛蔽日的傻x气势。不用猜，除了黄河还有谁敢这么嚣张？
　　画面渐渐拉近，河岸上一大片衣衫粗鄙的人群，人声鼎沸，躁动不安。
　　几个大嗓门依稀可以听得清楚：
　　“在哪儿，在哪儿……”
　　“那边！快看那边，河心，在河心，往这边来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翘首望向河心，我和四四也睁大了眼睛生怕漏过什么热闹。
　　河心那边滚滚波浪稳稳分开，一个银发帅哥裸着上身，浮出水面。
　　俺无法错开心神地望着镜子上的身影，忽然想，什么流风什么回雪，不可方物才是美人二字的正解。原来上古的神祇不光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就连样貌也不是现今神界一干庸脂俗粉所能比较。难怪那个洛神费尽心机也要嫁给他，换了我，哪怕不要脸皮都不会让他跑了。
　　这时画面上的美人傲骄地冲着那群人中的首领说：“你就是禹？”
　　那个面貌周正的大叔赶紧躬身施礼，“草民正是。”
　　美人冷哼了一声，抬手丢过来一张残破的羊皮卷子，“收好了。”
　　大叔赶紧接住，却不敢立时展开来看，“敢问上神神号，所赐何物？”
　　银发帅哥凉凉笑开了眼角，登时连这古朴的铜镜都有了别样的光彩，“吾乃水神冰夷，听闻尔等治水辛苦，特赐《河图》。”
　　大叔赶紧跪地叩拜，眼见水神转身就要离开，急忙高声呼喊。
　　“冰夷上神！既然上神体恤百姓治水之苦，何不退去洪水，以救苍生？”
　　浊浪疯狂奔涌，遇到冰夷银色的发丝却纷纷避让。那人微微侧了玉样的脸庞，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薄凉神态，眉目之间隐映着无边艳色。“问题是，本上神就喜欢‘看’你们忙活。”
　　大叔一干众人并不敢再多话，一头黑线却也赶忙叩谢神恩。美人轻撇了一眼俯在地上的一众草民，嘴角略挑，转身消失在遮天蔽日的波涛之中。
　　画面渐渐隐去，一屏光华悄然退却，龙障之内依然漆黑寂静一片，默默中似有叹息浮动。
　　“回禀殿下，凡间典籍记载，这是冰夷殿下最后一次出现。之后再无消息。”
　　我回过神来，豪爽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口水，感叹道，“真是风华绝代，惊才绝艳啊啊啊……”
　　一抬头却见四四呆呆望着镜面，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
　　“四阿哥？”
　　木反应。
　　“喂喂！”我伸出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四四终于抬起头来，却依然一片空茫神色。哎，凡人就是凡人。这般绝色，俺身为一代上神都不曾见过，更何况这凡夫俗子。刚才还跟俺摆出一副无爱无欲的伪道学嘴脸，现在露出原形了吧？
　　“我见过这个人。”四四喃喃地说。
　　“嗯哼！四阿哥，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哈。我家先祖早就应劫多少万年了，现在怕是连灰都化了，我可没有给你牵线搭桥的本事。”
　　四四呆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回过神来，“你能化成他的模样吗？”
　　“啊？”
　　他抬头直勾勾的望着我，声音冷硬的奇怪，“不论什么方法，这世上有没有可能化出和这个人一模一样的形容？”
　　“四阿哥？”
　　这孩子还是直勾勾的样子，似乎我不回答就不肯罢休。
　　我拍了拍镜子，悄声说，“嘿，这下咋办？惹事儿了吧？”
　　那镜子哆嗦了两下，呜呜着建议，“殿下，要不您画个符给招招魂儿吧，别是刚才看得入了痴心，可就麻烦了……”
　　嗯，有道理。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手指沾了口水，画了个小儿夜啼符，抬手贴在四四脸上。四四一惊，一把把符纸扯下来，喝道，“你干什么！”
　　“呜呜，殿下，你的符真管用！”铜镜老油条不放过任何溜须拍马的机会。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的符这么见效，咒还没念人就清醒了，赶紧陪笑道，“好了好了。”
　　四四看了看俺，淡淡地说，“你还没回答我。”
　　“啊？你说真的啊？”
　　点头。
　　“哎，化形不是很难的法咒，要是别人，我化个一样模样的式神送你做个妾室都行。可是这是我家先祖啊。”
　　四四手指又开始扣那块可怜的石头，那么漂亮的手指居然愣往石头上磕，生生招惹本上神那副我见尤怜的慈悲心肠。
　　“我真的见过这个人。”
　　“真的假的都不行。哎，俺自然知道这一见钟情不见伤心的苦楚，不过，你还是换个人选比较好。”
　　四四黑了一张俊脸，很是凶恶地冲着我咬牙切齿，“别唠叨这些有的没的。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你推醒我让我喝水的时候。我在梦里见到过他！”
　　*
　　小剧场：关于小儿夜啼符
　　四四：滚滚，就算我是真的失了神，也不用不着这个什么小儿夜啼符吧？
　　滚滚（讨好地媚笑）:四阿哥，人家不是这个画得熟么？
　　四四微笑：哦？
　　滚滚（赶紧更加讨好地媚笑）：真的真的。俺小时候最喜欢吃俺娘包的饺子啦元宵啦，后来俺初上昆仑，伙食和家里落差太大，于是天天晚上都会盘到树上嗷嗷对着月亮叫，几个师兄就轮流画这个符给我贴。所以这个符，俺化成灰都忘不了。嘿嘿嘿嘿……
　　铜镜赶紧添油加醋：真的真的。我家殿下看见夕阳也叫的……呜！（被滚滚一巴掌拍在脸上。）
　　滚滚瞪了一眼呜呜叫着的镜子，复又回头冲着一脸黑线的四四继续媚笑：四阿哥，其实俺也会别的，什么有小儿关煞符啦、小儿夜遗尿符啦什么的，俺也都很在行，嘿嘿嘿嘿……
　　四四扯动嘴角：你还真是个多才多艺的龙神。
　　滚滚：过奖过奖！

　　流风回雪（3）

　　四四一句话说得我也是好一阵呆愣。这是怎么个状况？抬眼偷看四四的表情，完全不似玩笑模样，而且，这个人啥时候玩笑过？可是，这个但可是……
　　“四阿哥，你确定梦中见到的就是我家先祖？”
　　“我刚才一再问你是否有其他人或法术能化成他的样子。”
　　“有。”这点我可以肯定，“不过，如果你是在梦里见的，却大可以排除很多法术。”
　　“说说看。”
　　“首先化形术只有藉由‘真虚幻境’这一阵法才能入梦。刚才我拍了拍你就醒了，显然不是那个高等阵法。所以化形术和真虚幻境都可以排除。”
　　“嗯。”四四点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四阿哥，你之前在其他什么时间有没有见过我家先祖的容貌？比如画像、比如确实有人化成他的样子而你见过？”
　　四四垂下眼帘仔细回想了半天，很是肯定地回答，“没有。这样的人物倘若见了，不可能没有印象。”
　　“嗯。”我点头，拍了拍大腿，慨然感叹，“那也只剩下一种可能。”
　　“……?”
　　“看来我家先祖给你托梦了。”
　　“……”四四睁大眼睛看我，显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这位小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插不上嘴的铜镜老头却再也按耐不住，“上古神祇与凡人甚至现在的神仙不同，应劫之后有几种出路。其一可以转世，其二可以沉睡，其三也是最惨的一种，就是魂飞魄散。其魂魄的碎片进入天界就是现在很多星辰、许多神君的来历，倘或流落凡间也是保一方水土的灵物。所以托梦之说确实很有可能。”
　　铜镜顿了顿，复又谄媚道，“殿下，不过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这话我爱听。这只镜子是上古神物之一，肚子里颇有些早就失传的八卦轶闻，不知道它这次能八出啥新鲜玩意儿。
　　于是俺目光炯炯地瞅着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很诚恳地吼了一句，“有屁快放！”
　　铜镜一个哆嗦，“殿下，风度，请注意风度。”
　　俺被这个“还有一种可能”的八卦磨得心痒难耐，于是很有风度地抬起了爪子。
　　这上古铜镜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见状赶忙开八，“倘若，小仙是说倘若哈，”遭到俺一个雷厉风行的白眼之后，铜镜呜呜着终于说出了这个可能。它说倘若四四的前世和我家先祖有些瓜葛，这一世梦到些片段也不无可能。
　　闻言咱激动地扑到四四身前，一把抓住四四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嚷道，“四阿哥，你，你竟然认识如此美人？竟然就认识啊……你咋不早说？对了，你俩儿谁攻谁啊……啊！”
　　四四平静地扒拉开咱的爪子，眯了眯凤眼，凉凉道，“这个你可以去问你家先祖。”
　　“哼，我要认识他，还轮得到你啊……”我嘟囔着坐回地上，忽然灵机一动，抓起镜子和蔼地说，“喂，镜子，你给我看看当初他俩的□如何？”
　　镜子颇为得瑟地抖了两抖才开口道，“殿下，这个啊，小仙也只是说‘倘或’，再说了，即便就是这样,这位小哥前世是哪一个咱们哪儿能知道呢，您说是吧？”
　　“是个头啊！说不说？！啊？看来你也十分向往魂飞魄散流落凡间守护一方水土的际遇是吧？”我奸笑两声，抬手温柔地抚摸了两下镜子边缘的菱花。
　　手中的铜镜开始明显地颤抖，令人生厌的呜呜声再次不绝于耳，那厮死到临头弃暗投了明，“殿下啊，您英明。小仙真不知道这位小哥和先祖大人的八卦啊，不过不过，如果您单想听冰夷上神的故事小仙还是知道一些……”
　　我抬眼看了看四四，“四阿哥，天不早了，你大病初愈，我先送你回去歇着吧？”
　　四四不动声色地望着我，分明一副八卦眼神，却硬挺着一脸的深沉，“不打紧。”
　　哼，你就装吧。
　　镜子清了清嗓子，短话长说地罗嗦了一个尽人皆知的八卦。我家先祖冰夷是上古神话中为二的龙神，也是我龙族两大族长之一，另外一个大家也都知道，就是掌管时间的烛阴。而助禹治水的应龙都是他们的晚辈，虽然比我们这些后来的小辈要厉害得多，但是比起那两位大神，差了也不是一点半点。话说我家这位先祖一直以暴戾凶残、美貌乱世的名声留名史话，这我理解，美人么，又强大厉害，生前身后难免有人嫉妒不是？不过令我不解的是，如此美貌的一个人，在史书上竟然还有一个极猥琐的好色声名。
　　“殿下，那是因为蚩尤上神战死之后，魂飞魄散，冰夷上神于是隐入江河之中炼化蚩尤的魂魄……每隔一段时日便需要处子之血为引，于是民间便有河伯娶妻的说法。所以有好色的传闻也是正常。”
　　嗯，看来当年我收留这块镜子还真是明智，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都能帮我翻出来，哈哈哈。
　　“哦？这样啊，我家先祖还真是痴情哇！”虽然没见过蚩尤大人的模样，不过能够将我家先祖这样凶残的美人收服,自然是更加凶残的美人才是。
　　“呵。”四四轻笑。
　　“干你什么事儿呀！”
　　“自然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觉得，你脑子里面除了才子佳人英雄救美露水姻缘棒打鸳鸯之外，还有其它东西么？”
　　我认真想了想，诚恳道，“有的。四阿哥，最近还流行政策联姻，然后日久生情。”

　　流风回雪（4）

　　天光初现之时，新官敖季终于散掉一腔上任的新火，收拾家伙回去休息。我在微薄的晨雾中送了四四到他帐子门口。大营之内隐隐有鸡犬之声相闻。四四站定，回身，垂首，昏昏晨光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这般光景，按照话本上的分析，定然是有极纠结狗血的话要讲，于是俺整理心神，抱稳小黑，气结丹田，丁字步站好，心道，此时即便天雷地火，咱也稳得住耐得过！
　　有风，带着七分水汽三分土腥，帐子门口挂的艾草经了整夜的洗礼湿哒哒垂着，经风而过，扬起成串的水珠。我心念微动，那些冰凉的水串飞到四四面颊之侧便纷纷拐了弯避让。
　　然而还是惊了他。
　　四四缓缓抬起头来，默默看我，“你，存了几分真心与我？”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皇阿玛一起落难，你会先救哪一个？”
　　“你阿玛。”
　　“嗯。”平静点头。
　　“换作落难的是我和老八呢？”
　　“你呗。放心，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四四没有言语，只静静盯着我一通狠看，最后终于默默点头，“你去老八那里吧。”
　　今天这位小爷说话十分跳跃，本上神虽然冰雪聪明见多识广依然不晓得到哪里去接他的话头。
　　“今后你只要保证我的安全即可。”小爷补充，“专心帮助老八对付太子。”
　　四四说完转身进了帐子，留下俺一龙一狗独立风中。看来，我果然又是选了个厉害角色。只是不知昨天我在八八帐子那边说的话做的事他探查到了几分。这算什么，用人不疑么？本上神该不该对这位爷的知人善用感激涕零？
　　小黑在我怀里拱了拱脑袋，我低头看他一双黑乎乎单纯明亮的眸子，心里欢喜了许多，于是叮嘱了几句让他自己去找吃的，自己化成滚滚踱回小玄子的大帐。
　　昨夜留寝的看来是德妃，刚一进门就见秋枝正在我惯常趴的软垫上跟小玄子打滚撒娇。本猫很不爽。于是一个优雅威武的跳跃，两只前爪准确地点落在秋枝小混蛋的肚皮之上，那家伙措不及防呜咽一声滚到一旁。等看清来猫，秋枝遂整理精神、弓背错足，做好随时大战一场的防卫。不过本上神昨夜八卦太久劳累非常，并不想和这傻丫头玩下去，一低头咕咚滚到小玄子怀里，不想再动。
　　小玄子显然还没起床，一身雪白中衣柔软伏贴，我两只爪子搭在他的身前，暗暗肖想了一下里面精壮的肌肉，不禁留下幸福的口水，寻了那周公继续八卦。
　　等俺精神饱满地从周公处回来，一睁眼正赶上小玄子听雅布回话。这家伙也是老油条一根，态度恭敬谦卑，给个地缝都能钻进去，一口一个奴才惶恐，奴才罪该万死，却决口不提为毛出了如此多的动静，他这探路的却丝毫没有半点预警。我偷眼瞄了瞄小玄子，哎，老帅哥一脸平静祥和，俺却知道，这才是动了杀念的前奏表情。不过，这顶明君帽子却也真是个负担，雅布这家伙处处作怪但又罪不至死，看来也只能暗中动手。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抖擞了一下全身的皮毛，窜到小玄子膝上。小玄子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俺的背上，轻轻抚摸。这个位置甚好，俺半眯着眼睛趴了个舒服的姿势，望着雅布圆润的脸庞暗想，这厮嘴唇红润气血甚足，白狐狸啊白狐狸，本殿待你可是真的不薄。默念咒语，那手帕便到了雅布怀里。
　　雅布退下之后，开始早膳，我蹲在琳琅满目的桌子边上，一边低头喝一碟温热的羊奶，一边忙里偷闲简略说了说白涤的身份来历，以及帕子的作用功效。
　　小玄子的气色比起前天夜里好了许多，想是有些东西已经参透想开。他一边听我啰嗦，一边默默剥鸡蛋黄给我。我跳到他的手边就着他的手啃那个鸡蛋黄，嗯，淡而无味，略带腥膻，没有腌过的好吃。于是勉强吃了半个又滚回去接着喝羊奶。
　　小玄子将那剩下的半颗蛋黄吃了，喝了口凉茶，才说，“听闻乱世方出妖孽，这白涤可是来自那个出妲己的白家么？”
　　我舔了舔粘在胡子上的羊奶，顺势用前爪洗了洗脸，“妲己姓苏，本是凡人，白家为了乱世派了白芳附了妲己的体罢了。”
　　小玄子低头沉吟许久，“难道我做得不够好么？”
　　“嗯？”
　　“白家乱世，难道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在他前襟上蹭了蹭脸上的奶气，叼了他腰上挂的平安扣来玩，“白家没什么道德观念。在山上待得闷了就会下山作乱。才不管你是乱世还是盛世。不过乱世之中，龙神不佑天朝，所以她们往往能够成事。你不用担这个心，我不就在这里守着呢么？”
　　小玄子陪我玩了一会平安扣，忽然郑重说，“龙儿，这次我想做一个好父亲。”
　　我默默抬头望着他。他别过眼睛，轻声说，“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所以也不配得到好儿子。但是，
　　这次，我一定要做一个好父亲。”他的大手抓起我的前爪，脸上带着这许多年都很少见到的诚恳，“你会帮我的，对吗？”
　　虽然刚刚不久之前才在他那恭顺严谨的四儿子那里受教匪浅，我还是一相情愿地愿意为小玄子突然而至的天真打动，这个完全木有亲情爱意的天朝之家，总算在这一刻有些许的动人，当然也只有这些许，也只有这一刻。
　　于是我也郑重地点头，“如你所愿。”

　　流风回雪（5）

　　我半趴半抱着马背，在广袤的草原上肆意驰骋。这里当属索岳尔济山脉，水美草肥，又以山间温泉著称，着实是个休闲玩耍的好去处，总算不枉大队人马大费周章地半月奔波。
　　草原上风大，加之一路疾驰，迎面风声呼呼作响，咱美丽黝黑的发辫得到劲风吹捧，平行马背高高飘扬而起，束发的红绳扛不住秋风的挑 逗，挣扎许久终于随风而去。发辫一下子没了束缚，撒了欢儿一般四下散开，我暗想，莫非这就是话本上说的“发如流泉”？心下不免得意，手中缰绳一松，身后小九一声呼喝，驾驭着他的白马侧身跃到前面。我不甘落后，回手在马屁股上狠拍了一下，□骏马一声惨叫响彻云天，而后扑通一声摔了个马啃泥，本上神没有料到此马如此之搓，径直被悠出去老远，半空之中急急旋了身形，这才在落地之前堪堪稳住。再回头却见那马半死不活地趴在草丛之中，风吹草低露出两只颤抖着的耳朵。
　　这时太子的坐骑也赶了上来，擦身而过之时不忘冲我呲牙露齿微笑，本上神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了上来，二话不说抬腿踢在那马的腿肚子上，那马飞奔之中根本没法躲避，一个跟头摔得比我的马儿更帅，于是本上神立时看到太子殿下以一种极为优美的姿势华丽腾空，眼看就要径直拍在地上，空中一道黑影乍现，草丛间一个黑衣少年身形矫捷地抱住了他。
　　那黑衣美人狠狠瞪我一眼，旋即又化成海东青模样落在太子肩头。我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往回走去看我的坐骑。此时四四和八八也追了上来，见到眼前情景急急勒住马儿，过来检视太子的情况。
　　太子估计被突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伸手分开四四和八八，噔噔向我冲了过来。俺这边正在帮俺的马儿疗伤，冷不丁见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帅哥冲我歇斯底里地扑来，有些发怔，迟疑的瞬间太子的爪子已经扇了过来。话说本上神活了将近一万三千岁，别说凡夫俗子，就连玉帝王母都不敢动咱一根手指，而今忽然这人就发了飙似的抽了来，一时没能明白个中缘由，于是右脸之上pia的一声脆响，而后伴着一声惨叫，俺黝黑的长发凌乱地在风中飞扬了片刻，终于安静地落回肩头。
　　太子的腕子断了。
　　天地良心，俺可真的没还手。
　　黑衣少年再次出现，俯身检查太子的手腕。根据俺在昆仑上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丰富经验，人民群众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同情弱者，于是，俺知道如此情势与我是大大的不利，赶紧一个饿虎扑食抱住黑衣美人的大腿，凄惨哽噎道，“哥，这浑球打我！”
　　此乃三十六计第一计：恶人先告状是也。
　　八八一脸沉痛地扶着太子，轻声安慰，四四瞄了我一眼，背过头去做不忍卒睹状。
　　俺哥使劲蹬了几下，奈何本人天生蛮力，他就是脱不了身，只得回头恶狠狠凶了一句，“他打，你不会躲么！”
　　我更加悲切地大声哭号，同时默念了个心咒，于是泪水稀里哗啦从眼睛中夺眶而出，其情也真其景也切，看得四四和八八一时不明所以，扶着太子一阵呆愣。
　　此乃三十六计第二计：你惨我更惨、扮猪吃老虎是也。
　　“大哥，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妹妹啊……”
　　此乃三十六计第三计：套近乎拉关系、划清敌我阵线是也。
　　“从小到大，大哥你最最疼我，哪次龙战欺负我不是你替我出头……”
　　此乃三十六计第四计：顾左右而言他、转移斗争矛盾是也。
　　“咱们龙家虽然不是金枝玉叶，可是从来没人打过咱们的脸哇，呜呜呜……”
　　此乃三十六计第五计：升级矛盾、帽子做大是也。
　　“这混小子居然就……”
　　咱的第六计还没上演完毕俺哥已经忍无可忍，一回头冲着太子吼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招惹我家这个神经妹妹，嗯？！你现在马上想办法让她闭嘴，否则我立刻就废了你！”
　　俺哥华丽丽的声线尖利高昂，草原上的劲风不免都跟着打了个旋儿。一干人等一下子愣在当地，我就势若无其事地抱着俺哥的袍子襟儿揩了揩鼻涕，事到如今矛盾成功转移，木俺什么事情了。
　　太子殿下显然状态不佳，一张俊脸灰白颜色，头顶有汗珠若干，玲珑剔透，形状喜人。
　　四四看了看已经暴走的龙飞，建议道，“这位公子，先疗伤要紧。”
　　俺哥理了理思路，回头将目光又投向了俺。
　　我别过头去，抱着我的马儿继续低声做呜呜呜状。那马儿的后腿适才已经被我复原，正挣扎着想要起来，被俺一抱，扑通一声又哆嗦着趴了回去。
　　此时远处后面大批的护卫姗姗迟来，俺哥立时化回海东青，飞上太子肩头。
　　八八见状唯恐事态扩大，冲我笑了笑，“龙姑娘，太子殿下伤情严重，还请姑娘及时施救，成就大功德才是。”
　　我回头看了看卫队奔驰而来的灰尘，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粒丸药，含在嘴里化了，一半啐在太子手腕，一半揉进太子坐骑的伤腿。药到病除。
　　太子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上马走人。
　　那卫队为首的是今日当值的老十和老十三，兄弟几个在马上打了招呼，不明真相的两个阿哥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冲了过去。
　　四四和八八也准备上马，我一把拉住他俩的缰绳，等卫队走远了才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桂圆，道，“这件事儿俺哥不会往心里去，不过太子心胸可没有那么宽阔，只怕会生事端。一人一颗，遇到麻烦挤破它自然无事。”
　　八八捏着桂圆没说什么，四四忽然淡淡开口，“你这是当我们是新媳妇么？”
　　“四阿哥，这可是我昆仑山的神物，化煞挡劫，不要还我。”
　　四四不再说什么，转身和八八一起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又拨转马头，“把头发梳一下，你这个样子，若是在晚上，我肯定要捏桂圆了。”
　　你！

　　流风回雪（6）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时值正午，忽然想到，而今入秋，山果丰收，徐老头的山楂丸应该正是新货，心中不免向往。于是半路扔了马儿，化成猫猫，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的帐子在御帐以西，一里路的远近。远远望去几顶帐子星星落落滴彼此散开，可见文人相轻这句话当真不假。徐老头在这太医院也算得上个人物。如此高危的职位，先后侍奉了两朝皇帝，居然脑袋还在颈上，可见其人不但手艺超群，想必背景也硬得可以。想来也正因为此，他的帐子位置好，顶子大，很是容易辨识。
　　帐子内十分安静，只有药童一名，守着不知哪一宫的药炉子瞌睡。本殿蹲在门口仔细嗅了嗅鼻子，心下顿时了然，毫不迟疑滴款款跳到桌案上的药箱旁边。徐老头一向信奉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年轻的时候总把春宫媚药混在正经书本之间藏在药箱之内，老了之后依然死性不改，而今收拾山楂丸也走这老套路数。哼哼，殊不知本殿行这诡秘之事靠的可是鼻子，你就是藏在被窝里也逃不过咱这天下少有龙鼻啊龙鼻！
　　心念及此小小得意，抬头望了望那边睡得口水淋漓死去活来的药童，本殿大方淡定滴闪身进了药箱。这箱子也有些年头，取料檀木，本身带着骨子香气，经了几十年药气浸染，里面的味道十分的窜鼻，我睁大眼睛在漆黑一片中翻腾了一阵，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之间摸到两枚硕大的丸子。刚刚咬碎腊皮，忽然听得帐子门口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由远及近，大有疾奔快跑之象。来人与药童叽里咕噜了一阵，本殿藏身的药箱便跟着一路颠簸而去。箱子里一时叮当作响，俺趴在底部不屈不挠滴开心大嚼，全然不去理会那些上蹿下跳的瓶子罐子。嗯，徐老头的手艺果然了得，这山楂丸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滴美味。
　　正当咱抱着第二颗蜡丸准备开工之际，头上忽然一亮，药箱的盖子被人揭去，本殿在一片狼藉的箱子底部抬起高贵的头颅，正好对上徐老头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睛。老头显然一愣，而后瞬间一张老脸笑成菊花一朵，颤巍巍伸手便来抓咱。本殿临危不惧、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山楂丸不松于手，以死死抱住怀里丸子的坚韧形象被老徐头抱出药箱。徐老头一身淡青长衫便装，虽然年过六旬小身板依然修长清瘦，如果忽略上面那张老菊花一样的脸颊，依稀仍见当年可人模样。
　　“哈哈哈，滚滚小主，这次可是被老臣抓到了吧，啊哈哈哈……”不得不说，这人从一根青葱的年纪开始，便常在一副清高道学的皮囊之下，掩藏其猥琐变态之用心，演技之高超、手段之令人发指，常让我辈自叹不如。
　　本殿懒得理他，自顾自抱着丸子研究下嘴的地方，一边却有人火烧了眉毛。
　　“徐大人，您还是看看阿玛的病要紧。”
　　咱四下望了一望，哟，这帐子我还真没光顾过，不过这说活的小子我倒认识。他阿玛瞧病，莫非，那个莫非？哦呵呵呵。
　　徐老头不慌不忙滴将俺放在桌上，拿了脉枕回身慢悠悠走到床前，捻着他那淡黄色干巴巴滴小胡子瞑目晃了许久的脑袋，这才缓缓回话，“贝子爷，王爷这病来得古怪，乃血枯之象，已非人力可及，还是早日准备后事吧。”

　　流风回雪（7）

　　俺身法轻盈地跳到床头。
　　几日不见，雅布大人的脸颊已然凹陷下去，蜡黄干枯的气色，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将死之兆。因此徐老头的话虽然直白逆耳，雅布的儿子也只是垂了脑袋没有言语。
　　看来白狐狸真的出手了，枉我还白白担心她方向感不好找不准位置来着。我抬头在帐子里环顾四望，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书案上方看到黄铜架子上一只娇俏的鹦鹉，雪羽红喙，精致的仿若官窑的瓷具，此时眸光妩媚姿态慵懒地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那一点血红在白色羽间忽隐忽现，妖异非常。
　　我心中暗笑，飞身跃上桌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抬爪直奔鹦鹉的脸面而去，那家伙没料到我会在此时出手，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仪态，扑腾了漫天的羽毛想要躲避，不过毕竟不是天生长翅膀的，慌乱间却忘了爪子上一根精细银链扣得正结实……身上平衡突然打破，白鹦鹉一头栽下架子，凌空倒吊，造型相当新颖，以至于咱这三世宿敌都忍不住喵呜叫了几声为她喝彩。
　　这时徐老头也提着药箱颤巍巍踱到桌案旁边，看了一眼那姿态诡异的鹦鹉，哈哈笑着问我，“滚滚小主，你是要在这和鹦鹉玩，还是让老臣送你回去？”
　　我看了看他另一只手上的山楂丸，再看看一旁的倒吊鹦鹉，几经踌躇，毅然决然地窜上了老头的药箱。
　　出得帐来，徐老头一步三摇缓缓前行，俺趴在他的老檀木药箱上，随着摇摆享受正午的日光，怀里的山楂丸溜圆光滑，蜡皮在阳光之下好象羊脂玉般。抬头间看到徐老头温润的眉眼，埋没在层叠的皱纹之间，那双狐狸眼睛早退却了当年的狡黠，平静坦然却更让人觉得不安。
　　果然，徐老头忽然就拐到一棵老树身后，十分慈祥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丸子，笑呵呵一副拐骗小孩的大灰狼模样，“滚滚小主，老臣新配了一副秋梨丸，小主要不要尝尝？”
　　呃，秋梨丸，听起来还不错，不过，哼哼，俺要再上当那才怪！我抱着山楂丸蹲在药箱之上不为所动，徐老头不死心地把小丸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两下僵持，气氛诡异。
　　这时小玄子身边的二等侍卫沙克都尔走了过来，徐老头见诱拐不成只好看着小黑将本殿抱起来，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没错，您没看错，那个什么叽里咕噜的二等侍卫是小玄子给小黑的身份）
　　小黑这孩子十分有眼力见，见我一直眼巴巴望着老头手里的丸子，于是客气地开口，“徐大人，您这丸子看着新鲜，要不给咱一颗尝尝？”
　　徐老头当然不肯轻易就范，顿时换了一副正义脸孔，语气肃然，“这位大人，药哪有随便尝的？”
　　小黑在小玄子身边历练了半月也不吃素，“徐大人，这皇上身边的滚滚小主都能尝，在下虽然不及小主金贵，但是请大人赏个脸还是可以的吧。”
　　老徐头一脸不舍，磨蹭半天，还是将丸子给了小黑，自己晃晃悠悠走掉了。
　　小黑望着徐老头的背影忽然说，“师傅，我咋觉得那人不算良善啊。”
　　我一边低头忙着咬那蜡丸，一边含糊道，“孺子可教，这老头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发现你师傅我的便便能治病，所以说居心可是相当叵测。”
　　小黑大惊“那师傅你还吃这丸子！”
　　唉，这傻徒弟，“这凡间有啥东西是你师父我不能吃的？”

　　流风回雪（8）

　　本殿是条厚道龙。
　　所以得了山楂丸、秋梨丸这等美味，而不去跟二丫那家伙显摆一下的话，实在是不符合本殿的处事原则。于是小黑抱着本殿径直就奔了宜妃那边。
　　离着宜妃营帐还有半里地，就听见二丫凄惨的喵呜声断续传来，情真意切，伴着秋风穿叶的呜呜声更加显得哽咽悲戚，让闻者无不欢心雀跃。
　　小黑皱了眉头。
　　小黑这孩子当真是聪颖非常，慧根深种，悟性也是极高。自本殿收它为徒，不过短短半月，已然对宫中种种规矩了然于胸，善于机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比起咱家的式神伶俐了百倍。不过二丫叫得实在是过于惨烈，没见过这阵仗的小黑心存警惕也是正常。
　　我在小黑怀里翻了个身，悄声对他说，“没啥大不了的，过去吧。”
　　又走了一会，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出我所料。宜妃屋里三个有头脸的大丫头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如大敌当前，神色严肃地围着一只木盆，二丫小朋友身为一只落汤猫，虽深陷木盆，仍然奋勇反抗，不屈却挠，同时不忘凄厉嚎叫，博取一旁观战的宜妃之同情。此时彩凤风风火火地从内屋冲了出来，左手一只鸡蛋，右手一瓶桂花油，哈哈哈，显然战况刚刚开始。而英勇战斗着的二丫在六条玉臂交错之中，依然敏锐地瞥见小黑怀里的咱，并且立马悲戚地用两只前爪扒住盆沿儿，原本肥胖的脑袋因为湿了水，小了整整一圈，一双胖的只剩下缝儿的眼睛十分艰难地流露出求援的目光。身为一只，可能也是世间仅有的一只不怕水的猫，本殿的出身优越感一下子膨胀到绝无仅有的高度，所以，此情此景之下，咱决定将与二丫之前的恩怨暂时抛在一边。
　　于是我冲着宜妃喵喵叫了几声。一般本猫驾临的时候，宜妃是不会给二丫洗澡的。今天虽然撞到现场，宜妃也不好把咱晾在一边，让咱在一边看她的猫遭受如此对待，万一本猫就此留下阴影再不光临，郁闷的还是她本人。
　　所以小黑请安的架势还没摆完，二丫小朋友已经逃出生天了。
　　因为小黑出现，那六条日光下闪着清辉的玉臂的主人迅速回避了。剩下彩凤一个傻大姐拿着鸡蛋和头油杵在当地。宜妃手里正拿着新作的桂花糕，一边摆出十分的慈爱冲咱招手，一边淡淡问小黑说话，一个人同时流露两种情绪，让本殿佩服其玲珑圆滑的同时，也相当担心她会人格分裂。
　　“可是皇上遣大人过来的？”
　　“回禀宜主子，奴才在御帐附近遇到小主子。小主子正朝这个方向望，奴才斗胆猜测，小主可能是想念主子屋里的二丫，所以贸然抱了送过来，请主子治罪。”
　　瞧瞧，这话说的，多圆润！宜妃哪能治他的罪！宜妃的帐子离御帐远着呢，这得多有眼力见才能把皇帝的猫送这边来！
　　果然宜妃十分受用。我跳到宜妃怀里，认真研究她手上的桂花糕，宜妃得空递了眼神儿给彩凤。彩凤这丫头自从上次挨打之后乖觉了不少，这会看见宜妃的脸色急忙冲小黑过来，脚下不觉被地上的板凳儿绊到，身形一晃便迎着小黑扑了过去。小黑反应到快，闪身让到一边，才伸手从她身后抓住她的腰带，总算没有直接拍在地上。本殿不忍卒睹，不禁转过头去，心头一时悲喜交加，悲的是有此废柴式神家门何其不幸，喜的是还好我收了个明白点儿的徒弟。
　　宜妃也是面色不郁，估计彩凤这板子是跑不掉了。
　　小黑扶彩凤站好，回身向宜妃施礼，“奴才在御驾之前当差，常听皇上说起，这宫里就只宜主子这里人物最是有趣，今日见了，方知皇上圣明。”
　　这话一出，宜妃的脸瞬间露出喜色，冲着彩凤又是一顿飞眼，估计小黑今天的赏钱不少啊。

　　流风回雪（9）

　　二丫蹲在帐子顶部一角，神态悲摧的在太阳底下晾晒自己的皮毛。小玄子决定就在这片土上接见蒙古亲贵，大队人马在此颇要停留一阵，所以现今的帐子搭得较之前奔波途中隆重许多。然而即便如此，帐子顶部的空间依然有限，自然没有深宫内院的鳞瓦飞檐来得宽敞，所以二丫只能将自己团成一团，勉强将肥硕的四肢缩在一角，看起来十二分的憋屈。
　　本殿四仰八叉地躺在彩凤怀里，眯着眼睛看自家的式神勾搭自家徒弟。此时正午，阳光正好，炽烈的光线照耀得草地油汪汪的耀人的眼睛。两人站在帐子后边，一个看似没人经过，其实谁都瞧得见的地方。其实我很愿意他们俩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彩凤这孩子实在是木的很，没准儿哪天一个没留神让人收拾了咱都找不着主，如果小黑能分神罩着她些，可以省我不少的心思。
　　彩凤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愈发的脸色飞红，娇俏了声音低低说些感谢的话。虽然本殿一向认为容貌这东西就是浮云啊浮云，但是在做彩凤这个式神的时候还是很尽了些心力的。当然，本殿干活的时间总是受玩乐的时间挤压，仓促之下容貌上花的时间多了，心智上花的时间自然也就……啊……是吧。不过，这个式神虽然傻气些，样子却也还说得过去，如今这般娇羞柔弱的媚态做来，我转眼看了一下小黑，这孩子半个月来一直跟着小玄子混，成日间眼前晃的都是大老爷们和李德全之流，今天忽然桃花开了一树，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听着听着就红着脸垂了头。
　　这时忽然阴风扫过，明晃晃的日头转眼就被浮云遮住。二丫喵呜一声跳下来，吱遛钻进帐子。这家伙好吃懒做、捻酸善妒，常常被咱作为反面教材教育彩凤，不过实话实说，人家怎么着反应还算机敏，遇事儿跑的比人都快。转眼间小黑已经将手握在腰刀之上，转身将我和彩凤护在身后。
　　彩凤毕竟比小黑在这世上多混了十几年，抱着本殿默算了一下，羞答答地对小黑说，
　　“黑哥哥……”此言一出，本殿的龙牙很厚道地倒了一排。然而彩凤显然不准备考虑她家主上的牙齿问题，见小黑略略偏头过来，愈发娇嫩地开口，“似乎是地仙来拜主上……”
　　于是咱剩下的那排龙牙挣扎了一下，终于也没挺住轰然倒了下去。
　　“哦。”小黑的耳朵红的似乎能滴出血来。
　　一个大白眼翻完，实在忍无可忍的咱一骨碌翻身跳到地上，转身往林子里去了。唉，能躲多远躲多远吧。小黑，你可要替师傅我挺住！
　　在草丛里窜了不久，就见一条碗口粗的黑蛇昂然拦住去路，漆黑的鳞片在斑驳的树影中闪着流光。
　　我站定。
　　黑蛇倏地俯身于地，开口道，“土地费扬古，拜见殿下。”
　　小费还是这么善于体察上情，新造型十分贴合本殿的心意，“有事儿？”
　　黑蛇悉悉索索游到我身前，悄声说，“殿下，属下昨夜发现一件怪事。请殿下随属下一起查看。”

　　流风回雪（10）

　　费扬古带着俺往林子深处钻了进去。一路急奔，只觉得脸侧的草叶连成一片，嗖嗖地往身后去，而且随着渐行渐远，草木也越发的高大起来。话说滚滚这个造型，小巧圆润，四肢极短，这副样子在后宫各屋鬼混玩耍当个小主是十分讨人喜爱的，不过到了这深山野林、风吹草低才能见着牛羊的地儿，基本上蹲在地上就找不着了。不过看看前面在草丛中游弋穿行的小费，俺又觉着万一人家的事儿不想别人知道，所以才化出这么个不显眼的造型，咱要是变化的太过扎眼也许会坏了人家的设计不是？
　　咱这边正在思想斗争，小费那边已经收住了身法。
　　“殿下，您看这温泉。”
　　眼前果然是一眼温泉，隐在丛林深处，蒸蒸四周一片雾气。
　　“这温泉不错。”我很中肯地赞美。
　　“殿下，您看这边……这温泉四周硫磺气如此之重，理应草木不生，可这里四周草木皆在……而且这温泉附近的石块十分锋利……”
　　“哦，大概是个新生的泉眼吧。”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水族造泉是件很容易的事儿。
　　“殿下英明，不过属下是此地土地，如果有水族造泉自然会知会属下，但是这泉眼却自己悄悄而生……”
　　我蹲在泉眼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泉水的硫磺气息当真十分浓重，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嗯，那这家伙确实不守规矩。你查到是谁做的了吗？让本殿给你出头是吧？”
　　小费现在的蛇形对硫磺有些畏惧，本想跟着咱上前，游了几尺实在受不得又退了回去，“殿下，属下不敢因这等小纠葛惊动殿下。实在是属下无能，完全查不出是谁所为，这才……”
　　如此说来这事儿确实有些古怪。造泉这样的事儿虽然不难，但是水族没人会找把铁锹呼哧呼哧动手挖的，不过但凡用了神力自然能留下气息，这查不出来的话……
　　这泉眼不大，从这头绕到对面不过二十步的样子，我仔细检查了一圈，还真没发现有水族留下气息痕迹。奇怪呀，除了我们水族，谁还有这本事？
　　这时小费忽然倏地支起一尺长的脖子，有人来了。不一会果然就听见一声马儿受惊的嘶鸣，这么壮硕的大蛇，啥见了都会下一跳的。我眯了眼睛透过水汽望过去，就看见四四那个倒霉孩子一边试图稳住受惊的坐骑，一边想办法抽出了腰刀。显然咱的个头、这么远的距离加上云里雾里的水汽，他是没看见咱。小费自然也没料到来得是四四，一时也不知道是亮明身份还是吓退他比较合适。
　　我向四处眺望了一下，发现四四可能落了单，并没有其他人跟着，于是大方化出了人形。
　　我说，“四阿哥，虽然说咱会负责你的安全，但是你这一回两回的总是单独行动我也很为难啊。”
　　四四一时也顾不上我，那匹马忒没见过世面，惊吓过度一直叫啊叫的，四四勒着缰绳只想让它安静一点。这边小费见我化出了人形，也打定了主意，一股白烟化出原身，照着那马的面门拍老实了它，而后与四四打了招呼。
　　对于费扬古的新身份，四四还是有些惊讶的，不过要不咋说这是咱选的皇嗣呢，惊讶之色不过略闪，便淡定的与小费见礼了。
　　“你们忙活什么呢？”四四下了马，看了看那温泉。
　　“没啥事儿，凭空多了个温泉，过来查查。跟你没关系，我马上送你回营地去。这里山林已经很深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拖着他就想往外走，这时小费看了看四四，犹豫了一下对我说，“殿下，属下还发现一些情况，不知此时当不当讲。”
　　我倒觉得没啥大不了的，“说吧，也没啥外人。”
　　“殿下，还要换个地方，挺远的。”
　　四四抬手拍了拍马屁股，那马竟然就悠哒悠哒自己往回走了。
　　“我跟你们去看看。看完了你再送我回去。”
　　“你能不这么八卦吗，四阿哥？”
　　四四也不理我，只转身对着费土地说，“费大人请带路。”
　　小费说的地方是阿尔山的一个峰顶。太阳虽然很晒，不过山顶的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的。从这里四下望去满眼郁郁葱葱，远处聚集的几个黑点应该就是营地。
　　“殿下您看，这边。”顺着小费的手指望去，适才我们呆过的那片山林十分广袤深远，其间零星透出白光，应该是阳光之下水面的波光。
　　“这些，还有那边，都是新造的泉眼。”

　　一念起 海枯石烂（1）

　　山风吹过树林好似扫过一浪波涛。那许多斑驳水光霎那便隐入阴影。
　　“费大人，你觉不觉得这些泉眼似乎按一定规则排列？”
　　“四阿哥，这也正是我今日请殿下来看的原因。”费扬古转身，“殿下，属下生前是个粗人，领兵打仗了半辈子，只对这兵法阵图略知一二。依属下看来，这些泉眼很像按照某种阵图建造，不过属下眼拙，还要请殿下检视。”
　　我摸着下巴开始了相当深刻的思考。
　　嗯，经费扬古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这个意思。最近俺哥他们那边忒安静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本来俺还以为是因为俺的大生日将至，他俩忙着准备礼物去了，如今看来，嘿嘿，大哥啊大哥，看来你的小动作不少嘛，没想到又被俺发现了吧，哇卡卡卡。
　　我这里兀自想的得意，四四那边却开了口，“看出来没有？”
　　“看啥？”
　　四四转过脸来，一双凤眼凉飕飕瞪我，“估计这阵图不是常见之物，不过你好歹活了一万几千年，总应该认识吧？”
　　“我是龙神啊龙神，我认识这些干嘛？”
　　四四淡然一笑，“那龙神殿下，你都认识些什么？”
　　“我……”我气结，“我干嘛告诉你？”
　　四四微微颔首，自顾自地低叹，“我爱新觉罗家的先祖果然个个资质卓然。”费扬古瞄了一眼我的脸色，暗中拉了拉四四的袖子，哼，别以为我看不见。四四顿了一下继续不慌不忙，“遇上你这样的龙神，都能入主中原，看来人能胜天。”
　　“好你个爱新觉罗胤稹！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滚！”
　　我一个纵身准备扑上去挠他个花猫脸，半路却被小费抱住，“殿下，殿下身份尊贵，不要跟凡人计较。”
　　四四静静戳在原地，腰间系着玉坠的红绳随风轻摆，“龙神殿下，我记得你似乎姓敖。”
　　哇呀呀呀，这孩子造反了！
　　我拖着小费往前走了两步，眼看就可以pia到小四，费扬古忽然喊道，“殿下，现在查清事实是当务之急呀！”
　　有道理。我站定，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好用多大的力道来修理这倒霉孩子。四四这娃儿身体有多么之锉我也是见识过得，这要是下手重了我还得给他治不是？唉，我真是个慈祥的龙神。
　　费扬古见我犹豫不动，赶紧又伏身于地，叩首道，“属下僭越，请殿下治罪。不过此时多事之秋，殿下还要以大局为重。”
　　“嗯，”我点头，随即白了四四一眼，“今儿先饶了你，哼，知道啥叫大局不？！”
　　四四嘴角微翘不语。
　　且，小样！我懒得理他，回头对小费说，“费扬古，近日可有其它神仙妖物来过附近？”如果没有外人来的话，估计就是俺哥俺表哥那两个内人干的，虽然俺不知道他俩用啥法子能够去掉残留气息。
　　费扬古仔细回想了半天说，“青丘白涤上神来过，说是在这附近狩猎……”
　　我不耐地打断道，“他们白家算什么上神，以后叫他们八婆就行！”
　　小费喏喏应着，接续道，“敖季殿下来降过两次雨……”嗯，东海小王子是个勤快龙。
　　“还有，就是天枢星君座下的阿迷大人来过，就四处走了走，没说什么。”
　　天枢星君四字让我心中一震，呵呵呵，大师兄惦记着我呢。
　　“话说这阵图兵法首推天枢司命两位星君，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不如去问问天枢星君来得明白。”
　　“殿下英明。”
　　我正准备架个云头去北斗宫找大师兄假公济私一下下，忽然就觉得有仙气逼近，一抬头，云端之上的可不正是天枢本人嘛。
　　这叫嘛，说帅哥帅哥就到！

　　一念起 海枯石烂 （2）（补全）

　　大师兄的云头还未落地，我便以标准的饿虎扑食姿态冲了上去。天枢略侧身避了避，便由着我扯了他的袖口。话说自从上次见到他，今日已经二十日整。凡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二十日不见自然就是隔了一个甲子。
　　我望着大师兄俊朗的脸颊，心疼地说，“师兄，你瘦了。”
　　“不过片刻不见，哪来的胡话！”哦，寒暄之前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了。
　　天枢皱了皱眉头，回手捏了我的爪子，“你刚才又干什么了，满手的泥巴……”
　　我松开他的袖子，伸出两只爪子仔细看了看，嗯，确实，嗯哼，人家刚才是四脚着地的嘛。不过，我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抬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马上又抓了师兄袖口过来，“师兄，你今儿怎么这么得闲？我生日还要好几天呢。”
　　天枢并不理我，眼神只在四四和小费身上打转。费扬古急忙赶过来行礼，四四却负手一边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挂起模样。
　　天枢与四四互瞪了片刻不分胜负，方才转头望向山下的林海说，“我来看看交给阿迷的事儿办得怎么样。”
　　我顺着天枢的目光看去，正好是那片奇形怪状的泉眼。
　　“这个是师兄你做的？”
　　“也不全是。”
　　“哎，师兄，你要造泉跟我说呀，这么多个洞得耗费你多少法力，我一个不够还有俺哥俺表哥呢。”
　　天枢望着那片水光神情专注，默了一会才说，“这个叫做聚魂阵，是你们龙族先祖冰夷所做。不过年头久远，早就埋于地下。我最近让阿迷通了通，并不费什么事儿。”
　　“我们刚才还说，新造的泉眼怎么没有水族的气息，原来早就有了。”我眯了眼睛仔细又打量了一下那个泉阵，真没想到，我家那个倾国倾城的先祖竟然还有这个本事。
　　“你不问问我要这个阵做什么吗？”天枢忽然转过脸来，眼神有些黯然。
　　我当然想知道。
　　不过，我认真地笑了笑，“我该知道的，师兄自然会让我知道。”
　　天枢淡淡地站在我身前，忽然轻笑出声，晃花了俺的龙眼，“呵，我做什么小七都会帮我。”
　　我觉得今天天枢有些不正常。平日里这人话少寡言爱干净，喜欢挑我的毛病，爱皱眉头，却很少笑。今天这一笑似乎带着些许嘲弄味道，显然也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我思量反复，回头吩咐费扬古将四四先送回去。
　　四四瞟了一眼天枢，斟酌道，“一会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我眨了眨眼，心说看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应该是真有正事儿，便点头应了他。
　　一下子这山巅之上便只剩下我和天枢两个。我拽着那人的袖子，迎风而立，望着山下的林海，浴着午后的日光，忽然想，如果，真能有那个如果，就这样一起站到海枯石烂，就这样一起看沧海桑田，多好。
　　天枢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你嫦娥师姐的雷劫突然提前，偏巧又赶上她寒病发作，司命和红鸾现在在广寒宫帮她护法，你这次大生日恐怕都不能到了，这是他们三个给你准备的礼物。”
　　包裹里有一张封好的符纸、一根红绳和一壶酒。
　　我拿起那张纸，听见天枢说，“这是司命给你算的箴言。”
　　想了想先放了回去，“不用说红线是红鸾师兄的礼物了，这个壶里是广寒宫的桂花酒吧。红鸾师兄最小气，人家做大生日，居然还跟以前一样，一根红线就把我打发啦！”
　　我从怀里掏出杯子，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天枢，帮他到了半杯。四周一下弥漫开一股娇柔的桂花香气。我吸了吸口水，赶紧四处寻摸，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再化个杯子出来。
　　天枢捏着那酒杯看我忙活，忽然开口，“这么久了，都没想过多准备一只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终于相中不远处一块鹅卵石，颠颠跑过去捡了，在身上擦了擦，念咒化成石杯。
　　一个人要两只杯子又能做什么。
　　天枢举杯抿了一口，说，“那根红线可以结仙缘。红鸾他手上也就这么一根，都没舍得用在你师姐身上，给了你，你倒说他。”
　　我知道三师兄为什么把这红线给我，就像我知道自己并不会用这根红线去羁绊天枢一样。
　　不过我还是很欢喜，“这下好了，小黑和白涤的姻缘可以定下了。”
　　天枢愣了愣，旋即又笑，“我还以为，呵……”一举杯干下剩下的琼浆。
　　我低头给他又倒了半杯，一边笑着给自己倒酒一边问他，“师兄以为什么？”
　　这酒果然是好酒，盛在粗厉的石杯之中也是玉样光芒。
　　一抬头对上天枢淡笑的眼眸，目眩间听得他清冽的声线滑进耳朵，“我以为你会用在我身上。”
　　果然，他一早就知道。
　　他一早就知道我喜欢他。
　　他也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我闭了眼，暗暗稳了稳心神。
　　纠结了几千年，我依然不能对他的眼睛，不能读他的眼神。
　　虽然看不见，可是我知道他此时一定轻晃着酒杯，漠然看我的傻样。没错，我此时的样子一定傻的可以。俺哥说，喜欢他就告诉他，可我折腾了几千年还是开不了口。四四说喜欢就应该挑明，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敢。如果不说破，至少还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地这样傻下去。可是今天说破的人却是他。
　　就那么急着撇开我么？
　　那人轻轻将我揽到怀里，我的手僵硬地举着酒杯，不知所措。他身上只有风的味道，即便四周弥漫着桂花酒的醇香，我还是能清楚地分辨，他身上极夜朔风的寒意。这时耳边淡淡一声轻叹，“既然喜欢，就应该不择手段。爱与不爱之间，没有君子。”
　　我慢慢推开他，睁开眼睛，看他一脸的落寞和不甘，忽然觉就得这并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天枢，那个永远淡漠永远平静的死神天枢。
　　他抬手喝掉杯子里的酒，忽然将右腕伸到我的眼前，“阿潜，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这是你大生日的礼物。”
　　天枢的手腕肌理清晰，泛着淡淡的玉色，就那么空荡荡在我眼前诱惑着。我却觉得心头疼得发紧。
　　“天枢。”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并不习惯我这般称呼。
　　我哑着嗓子继续，“干嘛要这么苦苦相逼，我连默默守着都不行了么？”
　　他伸出手指到我眼前，冰凉的指尖滑过面颊，我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水花一片。
　　“你根本不曾给我机会。如果你也愿意喜欢我，要红线做什么！”
　　默默哭了一会，咬了咬牙，用袖子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抬眼看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眼前，心里忽然觉得哀凉，我的这般心痛这般挣扎，入了他的眼，只怕也不会入他的心。
　　我说，“师兄，谢谢你的礼物，你走吧。”
　　他静静地抽回手腕，说，“好。”
　　山巅上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把酒壶收好，心里是苦的，即便是广寒宫的桂花酒，入口也只是苦水，何苦浪费这难得的佳酿？司命师兄的那张箴言被我点火化掉，不愧是司命星君，算得真好：
　　一念起，海枯石烂；一念灭，沧海桑田。

　　一念起 海枯石烂（3）

　　人活世上最美妙不过痴心妄想四字。有了它，基本上无论怎样的困境、逆境、无聊、窘境大抵都可以咬牙挨过去。话说片刻之前，作为要风没人敢给下雨，要月亮嫦娥师姐都会搬家让给咱的龙族公主，俺的痴心碎了，俺的妄想没了。
　　此时俺坐在山脚一棵老树上磨牙。
　　“殿下，小仙觉着吧，这个，那个……”怀里的铜镜开始叽歪。
　　“干嘛！”没看见咱这边伤心欲绝嘛！
　　“是这样的，殿下，作为一块从远古洪荒时代就存在的镜子，小仙也算见过许多上神、上仙的不幸遭遇。其实小仙想说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殿下，您作为一位尊贵的公主，应该首先感到绝望迷茫，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失声痛哭，再然后投井投河投江投海做做了断的样子，当然，这边条件有限，不过小仙看刚才那个山峰其实也很不错……”
　　我把这老家伙从怀里掏出来，咬牙切齿恨铁不能成钢，“你就不能出点有难度的点子，啊？！投水，亏你想得出来，本殿往哪个水边一站，水族不得出来迎接？！”
　　“这个，这个也是哈，不过刚才那个山包，也可以试试……”老家伙自己也没有了底气，忽然话锋一转，“殿下，小仙知道您皮糙肉厚九霄云端掉下来都木事，不过即便您做不出伤心欲绝的小女儿情态，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看男人围猎确实有点儿……”
　　我瞪眼，“有点儿什么？你倒说说看，我现在还能干嘛？天枢不要我，难道我不应该抓紧时间找个下家？！”
　　铜镜马上换了一副无比钦佩的嘴脸道，“殿下果然是世间绝品，小仙就是崇拜您这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境界！”
　　“镜子你说！这世上最帅的男人是谁？！”胸腔里空旷的难受，即便要填进去的是另一个妄想，另一颗痴心总也比这般舒服。
　　“这个……”
　　我最烦这老家伙一副无所不知然后还支支吾吾不肯说的扭捏作态。所以一般来说，如此情景之下，我会直接伸出爪子照着老东西的脸pia！
　　“别，别啊，殿下，虽然天枢星君确实是这世上最帅的男人，但是选男人不能光靠脸不是？”
　　“哦？那你推荐一个看看。”
　　“这个，远的咱就不说了，近的呢，小仙觉得稍微能满足您心意的还真有一个。”
　　“谁啊？”我咋没发现，还是个近的。
　　“皇帝家的老四呀！”
　　“把你的昏花老眼擦干净再给本殿回话！那个浑球全身上下哪里满足半点本殿的心意了？”
　　“殿下，你不觉得这个老四和天枢星君似乎有些渊源吗？”
　　“哦？”我把落在肩上的碎发捋了捋，“我才不信天枢会为了个男人不要我！”
　　铜镜的眉目纠结到了一块，声音有些激动地颤抖着，“殿下，万一他就是呢？”
　　我对着镜子摆出自己最风情万种的微笑，“呵呵，这个好说，我捏不死丫的！”
　　老家伙华丽丽地冷战一下，“殿下，小仙确定您捏不死天枢星君的。”
　　我翻了个白眼，让咱内心的杀意完美地散发出来，“我有说过要为难天枢星君吗？哼，捏死个凡人太容易了。”
　　“唉呦，我的小祖宗呦！”
　　“干嘛？！”
　　“小仙只是觉得这个老四的气场与天枢星君类似，没说他俩有□啊……”
　　“哦？那你说说看，有□的是哪一个，嗯？”
　　“殿下，咱没必要跟个死人过不去，你说是不？”
　　“死了？”
　　“哎……”
　　“你确定？”
　　“是。”
　　“嗯，本殿当然不会跟死人较劲。”
　　“这就对了。”
　　“那人埋哪了？”
　　“啊？！”

　　一念起 海枯石烂（4）

　　关于和死人较劲到底有没有价值这个问题本殿和铜镜老头展开了吐沫横飞口若悬河的激烈辩论。老家伙一口咬定他不知道那人的埋骨之处。
　　“好，你不说呢，我暂时也不逼你。”
　　“殿下英明，小仙真的不知道。这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查都没地方查啊。”
　　“是啊，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是有人惦记不是？”
　　“这……”
　　“换个问题你应该知道吧。天枢要那聚魂阵做什么？别跟我说他养的仙鹤死翘翘了，他想着给那鸟还个魂之类的!”
　　“殿下如此一说，还真……”老东西拧眉想了一会，“不过殿下也不用忧心，聚魂阵只能聚魂，且不说这么多年了魂早散得找不到了，就是能聚到一些也养不起来的。”
　　“你还是告诉我埋哪了，我去毁个尸灭个迹比较放心。”
　　“唉呦，殿下，别说小仙真不知道，就是尸骨还在，倘或天枢星君那边真有这个意思，以他的性子能让您得手吗？”
　　“能不能得手就不关你的……”忽然俺的手心一紧，一颗圆溜溜的桂圆出现了。
　　这是我给四四留的那颗。
　　太子殿下对于我的突然出现显然没有准备。我捏着那根离四四眉心不到半寸的箭头儿由衷的赞叹，“二阿哥，你的箭法精进了。”
　　太子挥了挥手，他身边的侍卫缩小了包围圈，十几只弓同时瞄准，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些人真的很缺心眼儿啊缺心眼。居然想拿几根羽箭对付一条龙！
　　我俯身检查了一下四四腿上的箭伤，一伸手拔出羽箭，噗哧一声带下一块黑肉。
　　呦，还带了毒了！
　　一把撕开四四裤腿，眼见一股黑血沿着青白肤色蜿蜒盘下，抬眼却见四四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我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喂，还有气吗？”
　　四四微微哼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你看看，我说你多少回了，你老是喜欢单独行动，这边坏人啦妖怪啦随处都是……”
　　“龙姑娘，老四这人寡恩薄情，如果你我合作可以省你很多事情。”
　　“……就是遇上个狗熊你一个人也应付不了呀……”
　　“嗯哼！龙姑娘，本宫知道你天生神力，之前的事本宫愿意既往不咎……”
　　“再说了，俺也是相当忙的，除了忙活你们一家子的事儿，俺也得为俺的终身大事做些打算不是，不能老这么护着你吧……”
　　“龙潜！看来你是真的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这边四四腿上的黑血已经被俺凝成一个黑丸捏在手里，俺低头又在伤口上吐了口口水，“二阿哥，不是我说你，俺哥不在的话，在俺眼里，你们这一群人的战斗力加起来恐怕都不及宜妃屋里的二丫！下回出来惹事儿记得带上俺哥哈！”
　　“你！来呀！”
　　两手抱着昏迷的四四，正盘算着是趁着俺哥不在灭了这娃儿，还是给俺哥个脸面留他一命，心头却猛地一紧，不好！
　　我咬破舌尖拼了全力移形，风声紧得仿佛要刺穿耳膜。我憋了一口真气不敢有丝毫松懈，偏偏四四这娃死沉死沉的，严重拖累了我的速度，哎，等他醒了一定要给他讲讲保持体重的重要性。下一刻终于看到小玄子震惊的脸孔，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那支已经近在咫尺的羽箭，不过我双手抱着四四，实在来不及救，眼看那箭直奔小玄子的心口，心念动间只好自己迎了上去，哎，反正俺皮厚，一支小羽箭不疼不痒的。
　　有利器穿过皮肉的钝响，心口忽然裂开一般疼痛。我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那露在衣衫外面的半只箭尾，抛开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痛感，心里只想着一句话，这怎么可能？！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听见俺哥撕心裂肺地喊叫，“白涤！我x你全家！”
　　哎，大哥，那一家子剩女就等你这句话呢！

　　一念起 海枯石烂（5）

　　身体在一片漆黑中不断下坠，轻飘飘好象破碎的棉絮，完全无法控制。这黑暗诡异的很。龙族是暗夜之中的战神，再黑的地方也能看见东西，可现在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俺记得俺是胸口挨了一下，不是眼睛哇？不过话说回来，这时候胸口倒没觉得疼。
　　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却奇异的感觉到，黑暗正在从无边未知的远处不断涌来，我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睡觉吧。
　　哎。
　　醒过来是因为冷。
　　我吃力地试探着摆动一下身体，耳边竟然就传来哗哗之声。
　　这是在水里。
　　四周还是漆黑一片。再次摆动了一下身体，哦，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化出了原身，巨大的尾巴在水中拨动，一潭死水忽然便有了波浪。身体开始游动，倒也没什么方向，只是心头隐隐觉得，这地方总能找到点什么，就像小时候跟着大哥在海里黑漆漆的泥沙中钻洞，期望自己像凡间话本上的男主女主，总能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发现一本称霸世界的秘笈，虽然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大师都不会把宝贝藏在泥巴里，不过每每我们总也会有些收获，比如一枚小海螺啦，或者不知哪个朝代商船落下的瓷片啦什么的。
　　我听着哗哗的水声，暗暗估计自己游动的距离，越黑暗越兴奋，如果这次真让我找到宝贝，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因为白涤那箭没有射他而再去问候她们全家？嘿嘿。
　　渐渐的感觉前面似乎是个洞口，眼睛依然看不到什么，不过激荡的水流总能带来一点地形的信息。我十分兴奋地冲了过去，进去游了不久，前面似乎遇到了水岸。正在琢磨大师一般是把宝贝藏在水底，还是会在岸上挖洞埋了，忽然一个朗朗的声音传来，
　　“谁！”
　　我当真吓了一跳，一低头迅速潜到水下。这水似乎深不可测，一口气下去竟然许久都不到底。我正准备再来一口气看看能不能探到底部，刚才那个声音却隔了遥远的水墙再次传进耳朵，
　　“是你吗？”
　　这话问得，当然是我啊。
　　本来以为能遇到高人的，没想到脑残无处不在，这世道。
　　我分开水面露出脑袋，发现眼前多了浅浅一层薄光，那光线暗的几不可查，但还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隐约勾勒出一个帅哥修长飘逸的剪影。别问俺为啥知道那是帅哥而不是丑男，直觉，请相信一条刚被抛弃的母龙敏锐精准的直觉！
　　那人披散着长发，纤细的发梢柳丝般窈窕垂着，看不清脸，看不清眉目，其实连轮廓都是模糊黯淡的，但就是让人忽然便想起如沐春风四字。
　　我不自觉的朝他游近了些。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么？”
　　虽然这帅哥明显一副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不过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就像那夏夜明朗干爽的星空，好吧，我承认自己开始思维混乱，星空不能用来比拟声音，可我就是想起了疏朗的星星。
　　我将脑袋枕在石岸边上，轻轻拍打自己的尾巴。
　　那剪影慢慢走到岸边坐成一团，明明离得很近了，可还是看不清楚。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我的犄角，温润的手指靠过来的时候，我的脸红了，还好俺的鳞厚。
　　“哦。抱歉，我认错了。你年纪不大吧？”
　　我将尾巴溜出水面，亲昵地盘上他的腰身。他身上干燥温暖，一股阳光的味道，我忽然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他吧，不过，在哪儿呢？
　　那人还在自说自话，“十岁？还是十一岁了？”
　　Kao，本姑娘马上就有十三岁了十三岁！
　　我就势将脑袋也栖上他的肩膀，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那人显然理解了我的示好，呵呵轻笑着揽了我，
　　“难道他小的时候也这么可爱么？”
　　说实话，此刻我的内心十分的纠结。刚刚失去暗恋资格的俺迫切希望有个新的目标，眼前这个虽然眉目看不清楚，不过凭借俺将近一万三千年的审美经验，这人定然是个美人不错。但是很明显，这人脑子有毛病啊有毛病，我是应该屈服于美色的诱惑还是应该追求智慧的思想捏？
　　我决定让万能的命运替我做这个决定，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你是谁？”
　　那人揽着我的手臂忽然一僵，旋即哈哈笑了出声，“小家伙，难道没人跟你说过，你们龙族不能随便问人名字的么？”
　　我心头有些淡淡失望，“哦，不说便算了。”
　　其实不说也好，难道我此生的羁绊还不够多么。我有些扫兴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吱溜钻回水里，帅哥啊帅哥，俺也很忙的，你不愿意俺还得赶紧去找下家呢。
　　我正在水里扑腾着仔细辨别方向，忽然听到那人在岸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说，
　　“我姓姬，名轩辕。”

　　一念起 海枯石烂（6）

　　姬乃神姓。当年在昆仑鬼混的时候，《诸神史话》那本书册之上乌泱泱一坨坨遍布这个姓氏，让人实在不能不印象深刻。轩辕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大气，加上眼前这人的风姿气度，估计应该还是个挺厉害的吧。
　　嗯，俺很满意。
　　天枢不要我了，我得找个下家，但是倘若这个下家太逊，俺爹俺娘俺们一家子估计都会不乐意。这个虽然不像天枢那么有名气，可是好歹也算得上名门世家吧。
　　我转身游回水岸，他还坐在原地未动分毫。
　　“走，我带你游出去。”
　　“去哪？”
　　“呃，总之先要离开这吧，黑乎乎的。”
　　“就这么在黑暗里耗着也挺好。”
　　这声音平静温和，仅仅昙花般在黑暗中一现即逝，却径直敲中某处一直小心避让着的心思。如果这人是天枢，如果天枢说我们就呆在这黑暗里面永生永世，不好吗？放弃所有，只剩下彼此地依偎下去，即便是在这看不清样貌的漆黑里，也是好的。这人似乎也不错，可绕来绕去，我终还是绕不出那个名字。
　　要记住史书上一个不相关的名字难，要忘记一个念了几千年的名字更难。
　　我以为不去想不去说，就能骗过自己骗过别人，到头来却发现唯独骗不过的是这颗为了那个名字欢快跳动了几千年的心。这永夜般的黑暗似乎能够迅速放大人的伤感，我有些脱力地趴在水边，尾巴留在水下随着适才激起的微浪轻轻摆动，忽然就委屈的想流泪。
　　干燥温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头顶，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落寞，“你在哭。”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你能看得到？”
　　剪影的头部微微摇动，“看不见，我猜的。”
　　顿了顿，“你们龙族的眼泪有种特殊的味道。”
　　我用前爪扣住他的手腕，那上面温温的暖意真的很诱人。凉凉的泪水轻轻沾染到那温暖的肌肤，这个人是他该有多好。
　　“如果一个人忍心让你流泪，他就不值得你哭泣。”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脸颊，这人很懂得如何获得一条龙的好感。
　　我忍不住抽了一下鼻涕，“你是个好人。”
　　“呵，小家伙。”这人的语调突然挑了挑，“我也许比让你哭的那个人更坏。”
　　马上却又低沉下去，“我会利用爱人的信任攻城略地……我会逼他为我叛尽所有，却在最危险的时候弃他而不顾……呵，这世上还有比我更不堪的么？”
　　“……”
　　漫漫黑暗让那声音带上了三分悲切，“我以为即便辜负，他也会等在原地，是啊，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一直都在的……可当霸业终铸……呵呵”滚烫的手心抓起我的爪子，寂静中他的声音微微抖着，“举世繁华之中却再没有他！而我除了无穷无尽地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剪影踉跄着站起来，“呵呵，很公平，对吧！”
　　我伸出爪子想要抓住那飘忽的衣襟，然而那薄光忽然就消失不见，四周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得到一样就要失去一样么？那我失掉了一样能不能得到一样呢？
　　这时身子猛地一沉，好象被什么东西迅速地拉向水底，灭顶的黑暗再次袭来，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远处飘来，“如果……你遇到他……告诉他……我在等……”
　　呃，看来这人脑子真有毛病，你让我去告诉谁呀，大哥！

　　一念起 海枯石烂（7）

　　霎那间让人窒息的剧痛一下挤入胸口，然而几乎同时我也听到远远进进的嘈杂人声，其中一个声线华丽、节奏急促的声音自然是俺那个变态哥哥的，显然他还没从歇息底里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伴随着他那狂风暴雨般的怒气是一连串稀里哗啦叮当阵亡的瓷器哀鸣。
　　俺哥从小就这样，他欺负俺那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不过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跟他抢，那就等于捅了马蜂窝，俺哥的报复是无处不在处心积虑不计成本的，所以俺意识回来之后第一个想法是：这回除了被俺哥点名的白狐狸，谁是跟着倒霉的池鱼。
　　而当俺睁开眼睛看到满屋灯火和一屋子帅哥之后，第二个想法是
　　“哥……你手边有……《诸神史话》，咳咳……有不？”
　　其时俺哥正在全神贯注地拆桌子，那桌子是俺给小玄子钉的，用的是我凶犁土丘千年楠木，加上俺当时百无聊赖用尽心机地一番雕琢，而今俺哥拆起来竟也不是一帆风顺，屋子里的众人见他打砸进程受阻，也都聚精会神帮着琢磨，忽然听我说话，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过来。
　　俺哥风似的飘了过来，一把抓起俺的爪子，平日优雅高贵的模样早抛到蓬莱海岛，“什么《话》？啊？你刚才要什么？”
　　胸腔里疼得汹涌澎湃，我定了定心神，“诸神……史话……”
　　“小七，你要这个干吗？这种垃圾书谁会带着！”
　　我这才注意到俺的床头正襟危跪着俺彪悍的表哥。看来俺表哥必是那池鱼之一了。
　　俺哥白了俺表哥一眼，“你别多说话，这厮的事儿回头我再跟他算。你要那本书干吗？哥马上派人给你找去。”
　　“我去！”俺表哥赶紧表忠心，却被俺哥一眼钉在原地不敢再吱声。
　　“刚,咳咳……刚，结了个仙缘……姓姬……”
　　俺哥和俺表哥互递了个眼色，两个家伙瞬间又站到一个战壕了。
　　俺哥伸出爪子摸了摸我的额头，接过俺表哥见缝插针递过来的一碗清水，用手指沾了水往我嘴唇上点，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优雅华丽，一字一句顿挫说来，“小潜，你刚说你结了个仙缘是吧？在哪结的？全名儿是什么？”
　　我疼得心里一片混乱，咬了牙才哑着嗓子说，“姬……姬，轩辕……”
　　俺哥再次和俺表哥交换了眼色，俺表哥一个没忍住嚷嚷了出来，“小七，你连姬轩辕是谁都不知道，你那门考试怎么过的呀！哦，那门好象是大师兄出的题，kao！这也太腐败了吧！”
　　俺哥头都没回一个嘴巴子抽了过去，俺表哥立马儿噤声。
　　“刚才做梦了？如果你只想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倒不用去找那书了。姬轩辕是姬姓始祖，凡间俗称黄帝。幸亏死得早，哼哼，否则落到我族手上，只怕挫骨扬灰都好多次了！”
　　死了么，那我刚才见到的是鬼？笑话，上古神族怎么可能成鬼？不过俺哥在这个问题上也没有骗我的必要。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那股让人头晕的疼痛才要命。我咬牙低头看了看伤口，箭已经取出去了，上面胡乱糊着一堆药粉，估计是我当初给俺哥留着防身的，没想到隔了几百年用回俺自个身上。
　　我挣扎着从袖子的乾坤袋中取出药箱，哆嗦着呐呐，“老……老，君丹。”
　　俺哥稀里哗啦地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摸出那个青花瓶，打开看了看，“咦，怎么只有半颗？”
　　我心头也是一紧，抬眼看了看站在阴影处的四四，巧，太巧了！

　　一念起 海枯石烂(8)

　　凡间有句俗话叫做无巧不成书。如果这话不假，俺这半个多月来的经历只怕是够写个几万字。就拿现下这老君丹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万能的神物。太上老君的药炉子天天都有三昧真火烧着，每日炼的丹药不计其数，每隔一万来年，老家伙会开炉除灰，那久经锻造的药渣炼成丸子就是这东西了。其实这东西仙界的人并不稀罕，老君本人原来也没太当回事儿，不过咱上次去老君处打秋风，刚巧看他在收拾炉子，就跟他要了来炼丹，要知道这三昧真火至刚至阳与我们龙族甚是契合，别的仙家觉得没啥用处，却正好是我族的疗伤圣品。当日那堆药渣子被我炼成两颗丹丸，一颗给了嫦娥师姐抑制寒毒，一颗随手揣在了怀里。其实俺从没想过这药要给自己用上，俺们龙族实在是这世间一等一皮糙肉厚的神物，在我有限的认知和记忆里，还没听说哪个龙族受了大伤需要丹药治疗，所以，那天晚上四四发烧，他点名要这个，俺也就给了。
　　可是今天看来，这个巧字可真够要命的。
　　这时候心口疼的手脚冰凉，俺也不想再计较其他，就着俺哥手里的水碗，一口气吞了。眼角瞄过四四，那孩子拧眉正往这边看，一副千言万语欲言又止的模样。
　　药丸入腹，血液开始火烧火燎地翻腾，我一边给自己运气疗伤，心里一边盘算俺哥刚才的话。黄帝我还是听说过的，即便俺再不学无术，这凡间多少话本变着花样男女、男男、女女地编排那些故事，俺大概也是有些耳闻。不过听俺哥的意思，那人是跟我族有仇，就不知道这仇从哪辈结的。哎，可惜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就是结了仙缘估计俺爹俺娘俺们全家都不会接受他。不过，这位黄帝老兄到底是让我传话给谁呢？我偷眼瞟了一眼俺哥，那美人正全神贯注帮俺护法，估计他要知道我打听这人的动机，就算了解内幕也不会告诉俺。
　　药只有半颗，不多时就在体内化了个干净，我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哎，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这一箭穿心不知道要折腾到啥时候。我从药箱里又捡了几颗能帮点忙的药丸嗑了，抬眼一看俺表哥还笔直□地一边跪着。
　　说实话俺挺开心的。
　　上回他揍我的事儿恐怕没个万八千年俺是忘不掉的，虽然俺知道没有俺哥授意这位帅哥断然不敢轻易动俺一根汗毛，不过俺哥肯定也没让你下那么重的手！哼哼！当然身为表妹俺适当也应该做出一些表示关切的意思。
　　于是俺说“哥，你又拿表哥出气吧？！”
　　俺哥看我说话流畅吐气连贯，也就放了一半的心，一把丢过来一只羽箭，“你自己看！这回我有没有冤枉他！”
　　那支羽箭上面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前面说过，我族血液及其稀贵，一来因为俺们皮太厚实在难得出血，二来只有用龙血熔炼过的兵器才能穿过俺们的鳞甲，因而龙族本身对于自己的血液十分谨慎，每次有流血事件发生都仔细清理现场且记录在案。绕开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说，至少我手里的这支箭一定是用龙血炼过的，但是我们手头的记录上显然并没有这个东西。
　　俺哥吊梢的凤眼泛着金红，劈手又给了俺表哥一个耳刮子，“你倒给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跟那个狐媚子勾搭上的，嗯！”
　　一听这话俺表哥也急了，“kao！老子品位还没那么烂！”
　　“好啊～”俺哥怒急反笑，手指轻轻捏了箭尾，摔到俺表哥眼前，“那你的血怎么到她手上的？”
　　俺表哥语塞。
　　俺表哥是我族现存成员里最能打的一个，放眼神界仙界，基本上除了大师兄天枢还没有谁能跟他往一个级别上摆。所以这条龙的战斗记录一直是完胜，还从来没有过流血记录。如果不是他主动给，还真没人能从他身上取到血。
　　诶？等等，话说到这，我忽然想了起来，“哥！内个，上次，你们摆阵那回……”
　　俺哥俺表哥同时一愣，俺表哥嘿嘿笑着看了俺哥一眼，脸上不带半点内疚自责，“小七，你知道了啊？主意可都是龙飞出的，你知道你表哥我就是一打杂的，是吧？”
　　俺哥暂时也忘记了谈话的重点，一脸狐疑的说，“不会吧，我哪里留了破绽？”
　　我心里却忽然想到一个关节，脑子里嗡了一声。
　　俺哥见我脸色不对，赶紧好言哄我，“小潜，哥哥们也是为了你好。其实是爷爷请司命师兄给你算了一挂，说你的大劫是个情劫。”俺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呼啦啦站着的小玄子一干人等，抬手捏了个龙障把他们隔在外面，这才继续，“司命说你的情劫可能与你护佑王朝的第四代帝王有关，爷爷让我俩想办法把这个朝代及早毁了，想帮你避避的，真的，哥哪会害你？”
　　俺表哥赶紧帮着表达诚意，“小七，你哥没糊弄你。要不我俩好好日子不过，跑着边跟你折腾个什么劲。”
　　我知道我哥可能蒙我骗我欺负我，但是从来不会害我，我也相信俺表哥对俺哥的忠诚。所以虽然心头此时乱糟糟一片，我还是尽量清晰地描述了另一个同样不可能的可能。
　　我说，“那天我捡到一滴俺表哥的血，我，我给大师兄了。”

　　一念起 海枯石烂(9)

　　龙障之外的众人并不知道我们这边说了什么，静悄悄一直向这边望着。我有些惶惑地看着俺哥，生怕这句话给天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俺哥也并没有马上接话，蝶翼般的睫毛微垂，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投下飘忽的两弯暗影，大帐之中的通明灯火照在这黑衣少年身上，激起一层淡黑的水气，飘渺间更显得眼前人身段单薄，容姿妖魅，让人瞬间便想到祸水啊祸水。我和俺表哥却知道，这是俺哥正在构思如何放俺表哥咬人的经典表情。
　　我扑上去一把扯住俺哥左手的袖口，做苍然泪下状，“哥，你别想多了，这事儿铁定跟大师兄没关系！”
　　俺表哥难得没跟俺唱反调，轻轻挽了俺哥的右手，做大义凛然状，“说吧，让我砍谁！？……不过，大师兄我看嫌疑不大的……是吧？”
　　俺哥依然垂着眼睛不做声，这个兆头实在是于天枢不利，我只好涎着一张脸皮说出俺的心声，“哥，大师兄想要俺的命，直接说，俺就给他了，人家犯不着的……你说是吧，表哥。”
　　俺表哥连忙点头附和，不料想俺哥突然抬眼暴怒道，“你愿意把命给他，他也得过得了敖家这一关！”
　　我被俺哥眼眸里间霎那的寒意盯了个冷战，却还是忍不住嘟囔着为那人辩解，“你又没有证据，干嘛非钉着大师兄不放，也许大师兄把那颗玄黄弄丢了……或者……”
　　俺表哥显然和俺的想法相同，“且不说大师兄与我们三个的关系，那天枢乃是仙界第一将，是个有脑子的，怎么会贸然与敖家结仇，这中间必定有些误会的关节。”
　　俺哥樱红的薄唇勾了勾，眼睛轻飘飘瞟过俺和俺表哥，“那个废柴太子早上才因为那只狐狸跟我闹翻，中午就带人袭击了那个老四，而那骚货就那么刚巧在皇帝这边等着射这一箭。你们的意思是，白涤那个只长胸不长脑子的东西倒是能布出这么有意思的局来是吧？我早就觉着那个天枢看我家小潜的眼神不对，亏我还以为那个人精瞎了一双眼睛看上我家妹妹来着！”
　　大哥，你那条舌头不带毒就不能说话是吧？
　　“我到现在也还认为大师兄对咱小七有意思……当然，你说没意思就是没意思……”
　　“还有，你那个药丸怎么回事儿？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就剩下半颗了？”
　　俺哥就这脾气，想起一出是一出，只要能把他的诡异思路从诽谤天枢上拉走，我也就很乐意顺着他的思路把四四发烧然后要了那颗老君丹的事情删油减醋地说了说，心中暗道，四阿哥啊四阿哥，你要是被俺哥剥皮抽筋挂上东南枝的话，可都是你平时薄情寡恩不积德的后果，跟咱可木关系啊木关系。
　　果然俺这个胸腔里只长了一颗疑心的大哥垂眸思量了片刻，抬手捏破了龙障，冲着人群中的四四招了招手。
　　“老四是吧？你给本殿说说，你那天晚上怎么就那么邪门专挑了这个青花瓶的？说的好，你还是爱新觉罗家的的四阿哥，倘或有半点谎话，”俺眼睁睁看着俺心爱的、从天枢那边顺来的绝版元代青花瓶，瞬间就华丽丽灰飞了烟灭，“在本殿手里，你不比这个瓶子麻烦多少。”
　　四四瞄着那堆瓷灰倒也还淡定，“这位神君，这件事情我也觉得奇怪。那天夜里在下与龙姑娘深谈许久，却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不过刚才看到似乎只有这药才能缓解龙姑娘的伤势，在下的疑虑才再次出现。”
　　“哦？”俺哥抬手整理了一下被俺抓皱的袖子，微笑道，“你这孩子平时就这么多废话么？”
　　“哥，娃儿还小，还小呢，您高抬贵爪哈。”
　　俺哥瞪了俺一眼，示意四四继续。
　　“在下当日昏迷中梦见一人，那人一再暗示似乎会有人用一个青花瓶子里的药丸医治在下，所以在下被龙姑娘唤醒之后……”
　　俺哥的声线突然拔高，“谁！那人是谁？！”
　　大帐之内的众人纷纷暗暗后退半步，直觉离这变态远点总是安全的。
　　四四似乎倒不以为意，“据龙姑娘说，那人应该是贵族先祖，叫冰夷。”

　　一念起 海枯石烂（10）补完

　　俺哥嘴角勾画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三分优雅七分冷艳，我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一个恶狗扑食英勇顽强地冲上去，指天发誓，“哥！俺可以作证，那天晚上小四有跟俺汇报过，他说梦里见到了先祖，俺们还讨论是不是有JQ来着！”
　　俺哥却不理我，只眯着眼睛看向四四，“你倒是肯帮他！”
　　帐子外面天空之上隐隐有雷声涌动，东海这个小皇子也积极得有点过了！
　　俺这时候没有时间跟那个喜欢下雨的工作狂计较，抓紧时机划清界限表白忠心才是正经，“哥，这个老四确实不太讨人喜欢。你看，长得没有哥哥你俊美，脑子没有哥哥你智慧，打架没有哥哥你勇猛，心肠没有哥哥你慈悲，而且平日里薄情寡恩，毒舌臭嘴……”忽然听见大帐之中有人清咳，转眼看去却见小玄子十分不自然地右手微拳遮在唇边，我怒，没看见俺这边正在救你儿子的命吗！病了赶紧宣徐老头，别在这里耗着！“……哥～，虽然小四这孩子毛病很多，可是娃儿还小，咱们这些做前辈的指点教导一下也是应该的，你说是吧？呵呵，哥～你看你忙活我的事儿，这腰都细了……”我冲俺表哥挤了挤眼睛，那厮忙不迭点头肯定皱眉忧心，“这事儿咱就不操心了哈……”
　　俺哥没说话，抿着嘴唇做思考状。
　　我赶紧趁热打铁转移话题，“四阿哥，你今天中午在山上说让我下山找你，有啥事儿来着？”
　　“今天中午？”四四微愣了一下，“龙姑娘，你说的可是前天中午？你昏迷两天了。”
　　大帐顶上忽然一个炸雷，唬得帐子之内的烛火扑哧哧乱跳，俺哥突然惊叫一声，“坏了，小潜，是你的雷劫到了！”
　　俺表哥一激灵跳了起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怎么偏赶着个时候！”
　　其实俺们神族做生日不是啥大喜的活动，因为相伴相随的往往是雷劫杀劫之类，过得去才算长一岁，过不去来年这天等着家人烧纸就行了。不过对于俺们龙族来说，雷劫杀劫什么的其实不算个啥，最愁人的是情劫这种细腻婉转却如蚁蚀骨般折磨人的细致考验，所以，俺哥说俺爷爷得知俺大生日的劫数是个情劫之后让俺哥俺表哥如此这般反复折腾是很有可信性的，不过俺们没想到的是，既然是情劫咋还有雷劫伴着，本来加个雷劫也没啥，可是偏偏俺这里才让谁谁谁戳了一箭不是？
　　想起那股子皮焦肉烂的滋味，俺也打了个冷战。虽然之前渡劫没出过大事儿，不过疼还是疼啊！
　　可能是为了保密，大帐之内除了小玄子、四四、十四这几位龙神庇佑的正主之外并没有留其他不相干人等，至于太子那个白眼狼，俺也不知道那人现在窝在哪里招人不待见。这时我们这边一乱，那三位也有些不知所措。四四一脸冰壳终于裂出个慌乱的表情，回身急忙护住小玄子，小十四年纪有些太小，没经过什么大场面，见状哐啷啷抽了佩刀出来，不过显然也是一副不知道往哪砍的可爱摸样。
　　我知道这时候嘲笑别人慌乱十分不好，可还是忍不住呲牙道，“雷不劈恶人。你们要是没干坏事儿就不用紧张。”
　　好吧，我发现俺的这句话一出，那三位更紧张了。哈哈哈，叫你们平时做人不厚道！
　　我这嘴白牙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迅雷果然不及那掩耳盗铃，突然电光一闪，咔嚓嚓一个粉红的雷球精准而毫不迟疑地炸响在俺的头顶。俺就觉着吧，这头顶一凉，抬手一抹，kao！俺那留了好几百年的秀发悉索索一撮撮就掉了下来。俺暴怒，一屁股恶狠狠坐回床上，只听咔嚓又一声巨响，那张紫檀雕花的大床在俺的龙臀之下壮烈地断成两半。俺表哥回头见我独自坐在废墟之间，愣了一瞬，旋即露出友爱的笑容，“小七，表哥回头一定去天庭打听一下，今儿个雷劫是谁办的差，这准头，这力道，有款有型，绝对值得咱们出手揍他个永世不得超生！”
　　一旁始终紧锁眉头的俺哥这时却挂了一脸的紧张，“玩笑话等过了这劫再说！我总觉着要出大事儿！”
　　我一把拉着俺表哥的后襟站了起来，一边拍打屁股上的灰尘，一边用目光秒杀那边脸上有些绷不住的三个凡人，“哥，你就是多疑，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阴谋阳谋的，你也不看看你妹妹这从头到脚，哪里有半点值得人家算计？”
　　俺哥当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俺一番，似乎有些放心地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也还是有些道理的。”
　　哥，俺就谦虚一句，您不用当真的啊！
　　“不过，这一件两件事情好象算好似的接连发生……”
　　俺哥的话音未落，只觉得天空忽然白昼般亮了一瞬，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上忽然一沉，于此同时一声震人发聩的巨响。一股子皮焦肉烂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表哥！”
　　“kao！真tm邪门了！你这丫头得罪人了吧，我渡劫的时候都没赶上这么火辣的！”
　　俺表哥有些摇晃地从俺身上爬起来，后背上焦溜的黑烟冉冉升起，俺哥一把扶住了他，抬头往天上看。帐子的顶部已经木有了，天上星星璀璨月亮皎洁，一块黑乎乎的乌云不偏不倚正好对着大帐中间俺立的位置，漆黑的云朵上电弧闪烁，一副积极准备下一击的标准pose。此时大帐之外人声已经鼎沸，一片护驾救驾的叫声四起。
　　我转身对小玄子说，“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小心有人趁乱行刺，你们三个分开行动，不要让人一窝端了，这边我们把雷引开，暂时护不了你们……”
　　小玄子也意识到情况严峻，点头应了声“小心”，回身开始与两个儿子一起布置。
　　“哥，看来真是冲我来的！既然来了，咱就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我化出原身腾空而起，那朵雷云果然就跟了过来。
　　天劫的雷是不能避的，这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也不能反击，越是法力强大的神仙，所受雷击的力道越大。说实话刚才俺表哥帮俺挡得那一下，俺严重怀疑雷错了目标，照理说俺一个十三岁的小龙，法力修为都还不至于受此殊荣的。
　　我也没准备跑远，不过想把小玄子的营地让开，免得累及无辜，此时已经进入草原深处，我收住身法，还没来得及稳稳元气，天空再次瞬间白昼，身上鳞片刺啦啦一片焦响，俺一个哆嗦从天上摔了下来。
　　真疼！
　　此时体内真气一阵乱窜，激荡中冲撞到心口的箭伤，一股腥甜直冲嘴边。我咬牙将这口血压了回去，不等俺调息运功，第二下劈头盖脸又落了下来。这次俺终于昏了过去。根据俺以往的渡劫经验，昏过去好，昏过去后面就不知道了，反正疼也是醒过来之后才要考虑的事。

　　一念灭 沧海桑田

　　我在稀薄的晨光中睁开眼睛，不远的前方，秋风中有些怯弱的茅草，身姿摇曳颤抖，根本掩不住那些零落分散的黑斑。那应该是俺哥的鳞片。
　　我心头着急，可是身体根本动弹不了，分筋错骨皮焦肉烂，对了对了还有那个一箭穿心，疼得俺眼前不断重影。我攒了半天元气，这才勉强张口，“哥……哥哥……”
　　凉飕飕的风随着我的声音打了个旋儿，除了草木萧瑟的悲鸣，没有任何回声。
　　我勉强用前爪撑起身子，用尽全力爬了两步，噗咚一声再次跌入黑暗。
　　一直以来俺都是一条喜欢睡觉的龙。如果不能睡，昏迷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俺觉着吧，这睡着也好昏着也罢，总不用继续操心劳力或者忍受那些皮肉之苦，好歹也是舒坦的。可今天这次，俺真的是不想昏也不敢昏，即便四周一片黑暗，身上也不再觉着疼痛，心里却不敢像之前那般安定。我浸在漆黑之中急得心慌，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清醒过来。
　　几乎和上次昏厥一样，无边的黑暗在一层层一片片不断涌来，我知道干着急也不能解决问题，索性拼了力气，吼了一句，“有谁在吗！！！！”
　　声线好象打击在棉花团上，软绵绵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应。
　　我开始拼命回忆那些药书咒法，绞尽脑汁只恨不得撕了眼前的黑暗，正在纠结之间，忽然听到一个犹疑的声音响起，“殿下？”
　　我一惊，赶紧嚷道，“铜镜，你在哪？！”
　　老铜镜的声音显然也带着惊讶，“殿下，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废话少说，赶紧送我回去！俺哥那边情况不明……”
　　我看不到铜镜的所在，但是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声音离我近了一些，“您说敖飞殿下？他替您挡了五个雷球，伤势极重，敖战殿下见您的情况相对稳定，适才先送他回了凶犁土丘……”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此话当真？”忽然转念，“……呃，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废话！如果本殿知道，早就想法子出去了！”
　　“呵呵，殿下，这里是时空暗河，正是小仙的修行之地。是以小仙虽然常年呆在殿下的袖子里，却能知道这世间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敖飞敖战两位殿下现在确实在回凶犁土丘的路上……”
　　我觉得身体一紧，被什么力道牵引着前行，忽然眼前就是一个光斑，一个镜像似乎瞬间冲进脑海：一条青龙缠绕背负着一条黑龙在云端踉跄而行。
　　那是俺哥和俺表哥没错。他们两个显然都伤的极重。我心头焦急猛地就想往那光斑冲，身后却似乎立刻有大力牵制，“殿下，您不能在这里出去。那两位殿下虽然伤势不妙，不过只要赶回潜龙潭，不会有大碍，您这般冲出去，只有魂魄没有形体，只怕瞬间就散了。”
　　我想了想，“你马上送我回去。”
　　铜镜的声音却明显带出一股八卦的味道，“殿下，您确定要回去？那个叫姬轩辕的，嘿嘿，离这边不远，留在这里其实也不错的，嘿嘿……”
　　我习惯性地抬爪pia了正前方一下，却什么都没碰到，心里一惊，嘴上的气势难免小了些，“要出大事件了，这次雷劫明显逾制，不管幕后到底是谁在操作，仙界和龙族这一战恐怕很难避免。你不会这会子忘了仙界对你的追杀，拦着我不让我回吧？嗯？！”
　　黑暗中静默了片刻，老家伙的声音才幽幽响起，沙哑的嗓音在寂寞的暗河之中甚至带了些许苍凉之意，“殿下，小仙年岁大了，有时候觉得，有些结局不如没有结局。”
　　**********
　　再次醒来的瞬间便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应该躺在某个不大的水域里，身下的鹅卵石硌得生疼。睁开眼睛，看到不远处尾巴的位置背对着俺一个消瘦的身影，似乎在用什么东西取水。我十分想要来个神龙摆尾吓唬一下这位小爷，不过心念动身子却动不得，只得眼睁睁看四四站起身走过来，从容地将一袋凉水浇到俺的脸上。我呲牙，四四愣了一下，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到我脸上胡虏了几下，有些迟疑地问，“醒了么？”
　　废话，俺睁着眼睛呢！
　　那位小爷继续在俺脸上胡虏，自言自语道，“怎么肿成这样？鼻孔和眼睛都分不清……”
　　Kao！我很想磨牙表达愤怒之情，奈何牙也肿的厉害，根本动弹不得，只得看着那小爷转身走回尾巴位置，打了水，走回来，又是一阵水花四溅。
　　有水灌进鼻孔，胸腔本能地震动，俺终于咳了出声。四四再次俯下身，凝眸看过来，我使劲眨了眨眼。
　　四四淡淡点了点头示意我他看到了，“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你别再折腾就帮到俺了。
　　四四显然与俺没有灵犀，不能体会俺眼神的深意，他犹豫片刻，将俺的脑袋拖到他的腿上，一伸手从腰间的香囊里倒出一把香灰，不由分说往俺的脸上就抹。我在内心不断地流泪，小玄子，你到底是怎么教养儿子的？这香灰能止血不假，不过谁说这玩意对龙有用来着？话说，这位小爷倒也别致，香囊里不装香料装香灰，品位啊注意品位！
　　铜镜老头说得没错，这还不如昏着呢。哎。俺暗中调息，发现真气像破棉絮一般涣散，只能一点点集结调整，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这次并没有睡得太久，因为很快就被一阵兵器打斗之声惊醒。眼前似乎还是在那个溪边，四四一个人与一群人缠斗在一起，一旁指挥布局的果然正是太子那个白眼狼。
　　眼见着四四势危，我心中正暗暗盘算能怎么帮他解围，忽然一个雪白身影晃进人墙，一阵叮当乱响，太子手下那帮人的兵器登时散落一地，白涤抱臂于胸，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冲着太子怒吼，“谁让你攻击老四的！啊！？”
　　太子一时也没晃过神来，“上次，那个，你不是……”
　　“上次是上次！而且上次我也没让你要他的命！你竟敢私自就用毒箭！”
　　我这边看着热闹等太子发飙，不想这白眼狼竟然被白涤吃得死死的，一见狐狸恼怒，竟然马上软下话来，“白姑娘，我错了还不成吗？”
　　啊？！太子殿，您有点骨气成不，小玄子，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儿子们，一个两个的，也都太有才了！
　　果然，有才的四阿哥站在白涤身后淡然开口，“姑娘，男女有别，您已经踩到在下的脚了。”
　　************
　　白狐狸也不恼，回身媚笑着送了两捆秋波给四四，一转头冲着一边被妒火烧得快要成灰的太子殿吼道，“我让你去抓老八那个孽种，你矗在这里当木头桩啊！”
　　太子拨转马头，有些恨恨地瞪了四四一眼，引着人马离开了。
　　白狐狸这边看着太子的队伍绝尘而去，轻飘飘瞟了四四一眼，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四四一闪身站到我身前，手中的钢刀也不知道刚才从哪个喽罗手里夺过来的，阴森森滴答着人血。四四背对着我站，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腰身笔直凶器横陈的架势摆得还是相当到位。
　　我听见他平静淡漠的声音擦过耳膜，“姑娘，太子殿往那边去了。”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这一生中还会有个被别人保护着的时刻，而且这小子还是俺们一只手指就能捏死的凡人。四四，你知道你对面的妖孽是谁吗？这世上可不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都是真的不禁风啊！
　　我暗暗集中元气，心想如果白狐狸敢对四四出手，我就拼了最后一口气催动她体内残留的那枚银针。
　　白狐狸笑呵呵地将一只爪子搭上四四肩头，声音娇嫩地仿佛要滴出水来，“四阿哥，你～以为那个小土地给你的香灰能障得了奴家的眼么？那东西糊弄凡人还凑活～”
　　四四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过狐狸爪子，由衷赞美道，“姑娘好眼力。”手中的钢刀却挽了个刀花，俨然随时攻击的造型。
　　“呵呵，四阿哥，你觉得自己会是奴家的对手？”
　　“自然不是，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姑娘的道行应该在龙姑娘之上……”
　　不是道行，是年纪！年纪！我在心里磨牙。
　　“……不过，龙姑娘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在下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在下想着，还不如赌赌手气来得划算。”
　　“四阿哥，我呢，定然是不会伤你。你是清朝的第四代帝王，这是注定一定肯定的事情，即便没有敖潜那个丫头，你的皇帝帽子也跑不掉的，所以……”狐狸再次凑近四四，嘟起红唇冲着四四吹了口气，轻佻笑道，“四阿哥，你说，奴家美么？”
　　四四身形不动，“美。”
　　小四你个没骨气的！哎，自古谁能过美人关啊！算了算了，看来今天非要栽在狐狸手上了。
　　白狐狸得意地挑起眉尾，娇滴滴地轻叹道，“那你让开～”
　　四四没动，忽然凉凉地笑出声，“姑娘你美则美矣，不过……清雅出尘不及天枢，婀娜风流不及冰夷，华丽娇艳不及龙姑娘的大哥，即便是龙姑娘那张芝麻饼脸也更让人印象深刻些，所以，呵，姑娘虽美，不过输在略欠个性上。”不等白涤变脸，四四再退一步，“姑娘，在下并不想与你为敌，不过，今天在下是要与龙姑娘共进退了。”
　　说实话，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个男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高声大喊要与俺来个共进退，俺真的应该感动一下下，不过四四，你那句“芝麻饼脸”真的太伤害俺的琉璃心啊！这怨谁？当然不能怨那个为了俺拿刀与一位上神对峙的帅锅，狐狸，你要为俺的受伤负全责！俺憋住一口真气，心中默念法咒，白狐狸正准备发飙却突然惨叫一声，化出原形窜入草丛之中消失不见。
　　嗯，狐狸，你要谢我，你这声叫得还是颇有风致，估计会给四四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
　　四四显然不知道这狐狸为毛突然就跑了，谨慎地又四处观望了一会儿，这才甩手把刀扔了，回头往我这边望了一眼，一转身去溪边灌了一水袋的水，又朝这边奔过来。
　　这个端口俺还沉浸在那句“共进退”的感动和“芝麻饼脸”的伤害两种情绪的纠结之中，冷不丁尾巴一阵剧痛，“啊”地惨叫一声，我欣喜却悲愤地发现，其一，俺竟然可以出声了，其二，四阿哥那个混蛋踩到俺的尾巴啦！
　　你是毛眼神啊你！
　　四四闻声一顿，终于也觉察出脚下的异状，于是站在原地想了想，抬手将手里的水袋冲我劈头盖脸泼了过来。俺在愤怒之中爆发，咬牙甩开尾巴，四四踉跄几步扶住一边的老树才算站稳脚跟。
　　“醒了？”
　　体内的真气还是纠结乱窜，不过好歹有几股已经可以由我调动，我挣扎着支起身子，气愤地吼他，“你说！谁……是芝……麻饼脸！”
　　四四却微露喜色，一回身又跑去打水，我滴小爷呦，你有完没完！
　　正准备酝酿情绪积累底气开骂，四四已经又回来，这次倒是比较谨慎地站在刚才那棵树边，抬手把水袋砸了过来，“我给你脸上涂了香灰，我也看不到你，你自己洗下脸。”
　　哦。刚才白狐狸好象说过。没想到这土地庙的香灰效果还不错，虽然俺和四四有龙契羁绊，不过毕竟是借有其他法物的隐身，估计这位小爷也只能感觉到我的大概位置，看不到俺的真身。
　　好吧，俺替俺的尾巴原谅你吧！不过俺的脸可没说要原谅你这个混蛋！
　　我洗了脸，四四才又走过来，“你自己有药吗？”
　　我化出乾坤袋，指了药箱中的一个瓶子，“把这些……丸子全都……全用水化了，抹……我身上。”
　　四四有些迟疑地打量了一下，“全身？”
　　我被气得说话都流畅了许多，“你看我身上还有皮肉完整的地方嘛？！”
　　也不知道那娃儿唧唧歪歪犹豫个什么，我这边已经考虑干脆盘起身子自己动手，那边这位终于思想斗争完毕开始给俺抹药。
　　这药是俺新近配的，本来俺不知道这次大生日的劫数会是什么情劫，按照之前俺哥的经验，大生日的雷劫似乎要比之前的小打小闹厉害些，所以特意准备了不少伤药，准备着雷完疗伤。之前俺哥说俺爷爷给俺算过那卦之后，俺还在心里小小遗憾来着，以为自个折腾好几百年准备的药怕是没机会试验了。现在看来，该不会是当初俺那丁点的怨念被上天感知，特意给俺创造了个试药的机会吧。
　　药的效果不错，长骨生肌不过是瞬间的事儿，等四四把尾巴涂完，俺身上的鳞甲已经长出来了，不过这内伤就只能靠慢慢调养。我甩了甩尾巴，自己检查了一下全身，除了胸口那个细小的箭孔之外，其他鳞甲已经长齐，于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俺们龙族只要鳞甲齐全，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咬了咬牙念咒化出人形，一抬头看四四一边垂头坐着不知道想些什么，遂招手叫他过来。
　　这次俺真的是苦口婆心，“四阿哥，你刚才单挑白涤的造型真的颇有天枢星君的神采，不过你可知道那妖孽是个什么来路？如果我没有恰巧醒了，你还真以为她会给你什么情面？”
　　四四抬起头来，黑玉一般的眼眸平静的好象夜色，“那天夜里你讲手绢来历的时候大概说过狐狸乱世的事情。我虽没见过她，但是刚才见太子的神态，也略猜到几分。”
　　“那你还……”
　　“龙姑娘，昨天夜里，我见过天枢。”
　　我一怔。
　　四四继续道，“他的说法跟刚才那个女人类似，说他会保我做皇帝。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们的仙阶等级，不过直觉这个天枢要比你和那个女人厉害，所以，”他凝眸盯着我的眼睛，“你不必觉得感动，我只是判断那个女人不敢得罪天枢罢了。”
　　*************
　　此时应该又是正午时分，一旁的溪水映着日光，有粼粼水影投射到四四脸上，那张苍白清瘦的面容，竟也随着这波光活色生香起来。
　　我心头忽然有个念头流转，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挑明，“你喜欢我吗？”
　　四四一愣。
　　“按照你的说法，有比我厉害的人物保你，你实在没有必要冒险跟白涤起冲突，即便你可能认为白涤不敢把你怎么样。”
　　四四嘴角抽动两下，“你想多了。”
　　我说，“这样最好。”
　　四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于是我安心继续，“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二师兄给我算过一挂，我这次生日的劫数是个情劫。对方是清帝国的第四代君王。这一劫据说很可能会要我的命。虽然至今我也不能确定这人到底是谁，不过我不希望是你。”
　　四四慢慢将眼帘垂下，估计是个正常人被这样说也不会太舒服，我轻拉了他的手，说，“我们敖家最是团结，如果我这次真的搭上性命，估计那个人肯定要殉葬的。”
　　四四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你那个师兄算卦很准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司命师兄之前的成绩，点头道，“天机这个东西不可能完全明白地被算出来，不过大方向总还是不会错的。”
　　他没说话。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静默不语。我听着潺潺的水声，看那光影渐渐从他脸上移走，莫名就想到 “静好”二字。这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厘头，对面这个凡人只怕手段意志都远远在我之上，早就习惯了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何谈静好？
　　我为自己适才荒唐的想法淡淡一笑，张嘴吐出一粒珠子，递给他，“四阿哥，这是我的龙珠，你收好。”
　　他没动。
　　“你很聪明，不过有些事情你知道的太少。这次雷劫一次重伤三条龙神，加上之前那莫名其妙的一箭，只怕他们仙界是脱不了干系了。虽然我本人并不想天枢卷入此事，不过作为第一天将，倘若龙族与天界开战，他肯定也不能袖手的。所以，他说什么保你做皇帝的事情并不怎么靠谱。且不说仙界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即便龙族战败，这一仗在人间看来恐怕也要打个几百年，这期间不会有谁能分神顾及凡间的帝祚更迭。我把龙珠借给你，犹如龙神亲临庇佑，比天枢空口白牙一句话要有用的多。不过你要记住：第一，这龙珠只能保你五十年国运，之后便只能靠你子孙人力而为；第二，你必须保证你阿玛安全。现在局势混乱，蒙古人如果发现端倪，你一个年轻阿哥绝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保河山安定。”
　　四四点头。
　　“你阿玛现在有小黑随身侍卫，情况要好些。小黑修为不错，不过心机远不如你，你要帮他。”
　　“好。”
　　“第三，你要保太子和八阿哥平安，即便你阿玛这次想要除掉太子，你也要保住他。”
　　四四再点头，“居上位者多疑，没有太子在，皇阿玛肯定会对我多有防范。不过，八阿哥……”
　　“八阿哥要留下牵制太子。”
　　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我有个要求，无论将来出了怎样的事情，你登帝位，不得要八阿哥性命。”
　　四四脸上划过一丝冷笑，“我倒不知道你和八弟还有这么多渊源。你不放心的话直接把龙珠给他不就行了。”
　　“四阿哥，我们龙神选人向来凭自己喜好，你是唯一凭天意入选，不管你怎么说风凉话，这件事你必需答应我，否则……”
　　“否则？”四四那张脸上瞬间一脸寒意，“否则怎样？”
　　我轻叹一声，觉得再跟他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呵，你随意吧。”
　　*************
　　四四两眼寒潭捏着龙珠就是不肯点头，两下有些僵持，我刚想开口软语相劝，忽然手心一紧，八八那颗桂圆出现了。
　　不错，看来太子他们终于找到他了。
　　我起身结印准备瞬移。袖子却一把被四四捉住，我有些惊诧地看他，心说你就是不喜欢老八也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吧？
　　四四倒是一脸平静，一字一顿地说，“比起什么龙珠，我更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我苦笑，“四阿哥，你可知这龙珠于龙神何等重要？我要是还有机会活下来，干嘛把它给你？！”
　　四四这回也不知怎么这么轴，狠狠扯着就不松手，“那就别去！”
　　这时候不能跟他再继续废话，我一抬手割断袖口，咬牙瞬移。
　　果然还是晚了。八八胸口中箭身子已经跌出山崖。我匆忙中扫见一边与太子手下血战的小九，他似乎也发现我突然出现，一刀劈翻一个兵勇，头也不回地喊道，“救我八哥！”
　　八八身体已经开始下坠，我一纵身跟着跳了下去。半空之中用手捏了一张符咒，彩凤啊彩凤，你多少也尽点式神该尽的义务吧，救不出小九，你给我自己找地方挨雷劈去！
　　这山包不高，我咬破舌尖急冲下去，终于在八八落地之前抱住了他，情急之中也来不及多想，一翻身用后背着了地。噗哧一声飞起好多灰土，我也顾不上身上疼痛，赶紧抱着八八起来，检查他的伤口。
　　这一箭射的并不精准，粗略一看应该偏过了心口，八八睫毛微抖，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腕子。
　　八阿哥，你在替谁抓紧这个不甘，而我，又在替谁的心疼得发抖？
　　灰黑的雾气无声却迅速地开始掩映树丛，轻飘飘带着凛然的寒意。
　　我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其实今日铜镜送我回来之前讲了一个故事。那故事是个老得掉了牙的，里面有姬轩辕，有冰夷，有蚩尤，或者应该说，有天枢。虽然老套，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故事比凡间常见的话本何止狗血了千百倍。最后老铜镜十分文艺地问我，既然知道了因果，是留下来看姬轩辕的笑话，还是回去面对那个更加狗血的结局？
　　姬轩辕的笑话我已经看过了，这边的因果我又何尝不能笑着来看？
　　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身后。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八千年，而我也就这么痴痴守了他八千年。
　　谁又欠了谁的？
　　他的声音凉冰冰穿过薄雾，他说，“阿潜。”
　　我微笑着回过身去，看那些黑雾在他青衫四周纠集缠绕，而他就那样卓然而立，是乌云遮不住的清华。
　　事到临头避无可避，心里反倒也就平静下来。我说，“天枢，放过八阿哥吧。”
　　他忽然就冷笑，眼角仿若瞬间有血色的花瓣绽放，“他是那个人渣的魂片！你倒要给他求情！”
　　“我刚放过了四阿哥。他是你的魂片，不是么？”我静静望着那双思恋了几千年的眼睛，那里面漆黑一片，也漠然一片。我忍不住轻声说，“天枢，是你让白涤射的那一箭吧，加上雷劫，我家那两条龙想要保我的性命只能亲自帮我挡雷；六师姐的雷劫也是你授意提前的吧，这样一来，所有能迅速赶来帮我的都不能来了。”我伸出另一只手扯住他袍子的前襟，笑着看那衣角银色月华织就的云纹，“其实，你真不用这么费心。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给。”
　　他缓缓蹲下身来，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你笑什么？”
　　“难道我应该哭吗？我哭的话，你这里疼不疼？”我轻轻笑了出声，伸出手指探向他的心口，隔着单薄的青衫，那里有轻微的搏动，“不是说死神没有心吗？”
　　他伸手攥住我的手指，低声道，“你不该怪我，我给过你机会……我给过了……”
　　那缭绕着的黑雾隔在我们之间，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表情。天枢的手和那雾气一样冰冷，我想抽回手指，怎奈他紧紧攥着不肯放手，我只得说，“如果我没猜错，四阿哥那场戏排的也很好。我按你的思路把龙珠给了你的魂片。你现在杀我，敖家不会马上感知到。”
　　天枢突然俯身过来，他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的，他说，“我给过你机会，我给过的！”
　　那黑雾绕到他身后去了，我很开心又能看到他的眼睛，我曾经那么爱那双眼睛，漆黑的、璀璨着、淡然的，我会为那平静的颜色欢喜，我会为那偶尔划过的温柔雀跃，如今我终于知道，这漆黑、璀璨、淡然、平静还有那鲜有的温柔都不是为我。何其有幸我与冰夷一样是罕见的银龙，何其不幸与冰夷一样是罕见银龙的我。爱他的注定都会爱我，爱他的也注定爱的都不是我。
　　他要用这魂阵聚那个他的魂魄，他要用我的身体养那个他的魂魄，所以，一样是银龙的我，就是该死的这个。
　　心口的伤处一阵痉挛，我垂下头看，是晴波。
　　当初天枢铸这把宝剑，二师兄还嘲笑它太过纤细，带着阴柔女气，晴波，薄情，这也是早就算好的吧。
　　我的眼中终于蒙上一层水汽，望见他的眼眸竟也觉得湿漉漉的好看，他嘴唇有些发白，他说，“阿潜，下一世我还你。”
　　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那柄宝剑在心口冷的让人打颤，我说，“不用了，师兄。”
　　如果再相遇还是一场伤害，不若你生我亡世世错过。
　　一个好故事要有一个好的开头，也要有一个好的结尾。而今算来这故事的结尾似乎根本就与我无关。神识开始涣散之际我也终于想起那个开头。那一年我才过了五千年的雷劫，被俺哥炫耀般揣在袖子里带上昆仑，惹得五门十八脉的无聊人等全都跑过来围观。然后嘈杂纷乱的人声当中，我盘在俺哥的掌心有些迷糊地睁开睡眼，于那一片青葱之间，只一眼便交了芳心。我还记得最初缠上那人冰凉的手指，抬头痴望那夜一样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星般闪烁着欣喜的微光，我以为，我本以为，那是喜欢。
　　这其实真是一个好故事，只不过不是我的故事罢了。
　　无边的黑暗渐渐下沉，隔着遥远的漆黑，有个陌生的声音隐约传来，“主上，冰夷欠你八千年痴心，这一世总算还清了……”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