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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你一场持久战  　作者：文随心 


第01章 不如不要相见

　　“小招啊，别，别灌我了，坐你们郭——总大腿上喝一个……”说话的这位大腹便便，满面红光，舌头也明显不如开席时顺溜了。
　　“您又开我玩笑，”他身旁的美女娇躯微颤着，笑得不依不饶，“再说了，我们要坐大腿也是回去坐不是？这大庭广众的，不让人家笑话嘛！”
　　用略带点颜色的调料活络气氛促进感情，一桌子人听到这心领神会，都嘿嘿嘿地笑起来，宴席到这里算是演绎出一个小高*潮。
　　餐桌边，被众人彻底忽视的青花小瓦煲中，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黑椒小牛仔骨被两根长筷十分稳健地夹起，慢慢被放在离主宾座位最远的菜口席位，镶着金边的净白磁盘里。
　　
　　“那我先干为敬了，侯哥……”
　　这滴滴娇娇的一声叫唤，配合着无比喜感的称呼，效果是真销魂。刚含进嘴里的一块牛肉差点梗在嗓子眼里，顾盼连忙伸手捂住嘴轻咳数声，还是不行，无奈端起茶杯灌了两口水。
　　好在席中夹着烟的忙着喷云吐雾，端着酒的忙着联络感情，没人理会她。
　　
　　咽下口中的肉碎，顾盼冲旁边喝得五迷三道忽然转头朝她笑的哥们扯起嘴角。没一会儿，对方又被她寡淡的招呼方式搞得兴趣缺缺，抄起身边的啤酒瓶子打圈去了。
　　闲极无聊，她在意识里模仿刚才李分析师那句呼唤的语气腔调，尽管只是动了动舌尖，想象了一下面部有可能出现的表情，并没有发出声音，脊背上还是瞬间爬满了瘆人的凉意。
　　她暗暗搓了搓胳膊上激起的细小疙瘩，代入感真是件可怕的东西。
　　
　　“哎呀，我的眼睛……”
　　她正小心翼翼地摘隐形眼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一哆嗦，手指尖差点捅到眼睛里去。转头一看，李分析师一张俏脸喝得跟染了霞光似的，正在那对着镜子补自己花掉的眼妆。
　　顾盼把两枚镜片都摘出来放进迷你眼镜盒，把便利装的药水倒进去保养；丢掉擦眼睛的纸巾，东西收拾好，一股脑地撂进大包，又冲掉手上残留的药水。等她这一切都做完，李招弟还在那里一边左描右抹，一边挫败地叹气：“为什么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她无言以对。猛一看半张脸都是眼球，找起来有这么费劲么？
　　
　　相比之下，镜中的自己瞧上去就顺眼多了，顾盼站在一旁暗自闷骚。
　　这几年流行冰冰式的又深又浓又大的眼妆，女孩务必把自己的黑眼圈整得跟灶王爷一样，再配合鸡毛毯子般的能忽忽乱扇的眼睫毛，那才够潮够索够劲爆。
　　潮女们都恨不得24小时戴上面具生活，连出门倒垃圾都不忘了化上无懈可击的妆，对于那些敢于素面朝天以真脸孔示人的，但凡长得跟恐龙不沾边，那就算清秀佳人了。
　　真是感谢这股潮流，自己这幅长相，搁从前那就是标准大众脸，在法治时空上露脸可能都不用打马赛克，可放到现在，怎麽着也是个中等程度的佳人啊！
　　
　　伴美洗漱——这是她在郭副总的暗示下，从侯总手里抢来的差事，总得有道具才好回包厢去交差。再说，谁要去当二手烟囱，还不是能拖一刻是一刻。
　　等啊等啊，李招弟终于扔了刷子，谁知还没等她松口气，对方又从化妆包里摸出个小粉扑，一点一点往脸上涂腻子粉，顾盼终于有点不耐烦了，“李招弟，我出去等你。”
　　“在外面别叫我这个名字！”某女在后面扭着腰跺脚嗔她。
　　
　　这个饭店的盥洗区域走到底转弯，都会有个小露台。
　　推门出去的时候，顾盼深深喘了几口气。夏末的空气里残留的热意未去，可还是比烟味酒味汗味夹杂的味道舒适许多，闻多了酒气造成的头晕也稍事缓解。
　　她遗传了顾爸的酒精过敏体质。半杯啤酒下去，就会遍身红疹几天不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变成哥斯拉不太能见人而已。
　　今天郭副总还挺照顾她，同意她喝酸奶，哈！
　　
　　天色已经黑下来，小露台上周圈摆着几颗大盆摘，影影绰绰的，顾盼也看不大清楚，只是摸索着想要靠近栏杆透透气。
　　冷不防，脚底忽然踩上了个圆滚滚的硬东西，顾盼心中一惊，被诳得差点跌倒，“啊——”这声惊呼只叫出一半，伴随着刺耳的“刺啦……”一声，她的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脚下的高跟鞋终于难以支撑失去平衡的身体，货真价实的大理石地面啊！鼻头一酸，这一墩，把顾盼的眼泪直接墩出来了。
　　
　　和地板接触的地方，有隐隐约约的凉意传来。祸不单行，裤子似乎……扯烂了。
　　顾盼羞愤交加，转着圈在地上一顿胡摸，终于摸着了肇事的物事，不由小声咒骂：“靠之！是哪个没素质的，把啤酒瓶子撂这儿了？”
　　幸好没有人看到，要不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全毁了。她扶着地面慢慢挪到露台边上，再小心地扶着盆栽站起来。
　　“要保密啊，盆栽兄。”
　　顾盼半眯着眼，努力看清了眼前的恩公，小手轻轻地在粗壮的树茎上摸过，“唔，原来是棵发财树，久仰久仰。”
　　耳畔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小碎响，她抬头，一股清凉晚风拂过脸颊。
　　多虑了。
　　
　　顾大姑娘压制着呲牙咧嘴的欲望，一瘸一拐地回到盥洗室查探伤情和险情；回复静谧的案发现场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声笑，那笑声低沉且压抑，并且越来越难以遏制，像是声音的主人正在痛苦地和即将爆发的情绪作斗争。
　　“哈哈哈……”
　　最终，悠长笑声长时间响彻小露台，理智再一次被情感揍扁了。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小露台只剩一个笑得浑身无力只顾闷头抖动的男人，手里还扶着一棵发财树。
　　后进来的眼镜男一脸愕然，“怎么了？”
　　“没事没事，”男人摆手，回味刚才场景，又是一阵憋笑，“只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清越悦耳的声音煞是动听。
　　眼镜男更加茫然，“走吧，都等着你呢。”
　　男人点点头，忽然心血来潮，大手在树茎上轻拍，一本正经地叮嘱道：“记住你没看见我啊，盆栽兄。”
　　面前一黑，眼镜男觉得自己的眼镜似乎……裂缝了。
　　
　　裤裆处果真扯了一条很长的口子，新发的制服质量真差！顾盼郁闷地坐在马桶盖上，扯着裤腰想对策。
　　啊有了，她探手将大包从门板挂钩上够下来，从第二层侧边第三个大布格子里掏出折扁了的运动服，平时在办公室里用来挡冷气的。浅灰色的纯棉衣服很薄，直接包在黑色的西装裤上，腰上打个结，搞定！
　　幸好，她的大包里大小物品林林总总，比杂货铺还健全。前一刻还在庆幸，出门揽镜一照，脸随即垮下来，不能活了……
　　——%(>_<)%屁股上好像长了两个大包，还怎么去见人？
　　
　　顾盼思量再三，还是拿出手机，一边写一边删，最后终于在摔伤、崴脚脖子和家里有事之间选择了后者，发给郭副总，然后蒙羞弃饭局逃跑了。
　　回家刚掏钥匙打开门，顾妈迎出来，“女儿，狗儿闹肚子，你爹睡觉了，为保险你再去遛遛它。”
　　见顾盼一脸不情愿，顾妈空余的那只手连忙扶上额头，“我今天被它烦得，这偏头疼似乎又加重了……”
　　
　　“那我先回屋换个衣服……”
　　“遛狗还换什么衣服，赶紧去！”顾妈有气无力地皱眉头，倦容布满脸，眼神还带着控诉不孝女的谴责意味。
　　要说最让顾盼爷俩头疼的，就是顾妈这神出鬼没的偏头疼，那是秀才遇上兵死活也讲不清的。
　　远远地瞅了眼厅里的电视，花花绿绿的瞧不清楚，“日前，家住XX乡XX村的赵大爷给记者打来电话，说自己养了大半年的老母猪被人偷走了……”声音可不骗人，敢情正赶上《社会调查科》的重播时段。
　　顾盼认命地接过她妈手里的狗链连同装簸箕和铲子的袋子，向后转齐步走。
　　
　　笨狗今天忒不听话，死活不肯完成作业不说，狗脾气还上来了，一下左一下右，半刻不消停，顾盼被它扯着越走越远。起初，她还心有顾虑，时不时查看一下屁股上的运动服，后来见花园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影，也就不在意了。
　　等转过了一个小花坛，白色博美犬忽然高高仰起头，竖起尖尖的耳朵，站住不动了。嘤嘤的女人哭泣声传来，顾盼赶紧循声望过去。
　　一侧的木亭子里有两个黑影子，从身高上判断，应该是一男一女。
　　“……别再来招我！”男人的嗓子压得极低，声调懒洋洋的。
　　“哥，我是真的……”
　　男声瞬间变得阴沉，冷冷打断：“别再说这个字，我不是你哥。”
　　
　　心中一动，顾盼哼出不屑，用力扯了扯手里的链子，想不动声色地撤离。
　　“呜呜呜……” 
　　“汪汪汪……”
　　哀切的哭声中忽然加入了尖厉的狗吠，顾盼不由心头一紧。笨狗，存心跟她作对是不是？这会儿扯开嗓子嚎什么？
　　男的刷地转头看过来，于此同时，女的猛地推了男的一把，捂着脸飞快出了亭子，转眼就跑远了。
　　顾盼猛转身，哒哒哒，高跟鞋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敲出急切的颤音。状况变了，现在倒成了她拖着狗往回走。
　　
　　顾盼越走越快，可身后的趿拉板声还是越来越近，她胸中的不适也越来越明显。眼瞅着就要被追上了，顾盼灵机一动，拧着眉调转了方向，一脚踏进了路旁的草坪里。
　　抄了近路后，还没走几步，她忽然硬生生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原本被她扯着跑动的狗儿撒开蹄子，贼拉欢实地朝她脚下猛扑过来。
　　她就那么定定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大熊……”
　　熟悉的声音果然在身后噩梦般地响起，带着幸灾乐祸的浓浓笑意。
　　不自觉地攥起拳头，顾盼的一张脸已经彻底黑透。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游戏人生，却被这该死的人生游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解锁，全力彪文中……




第02章 冤有头债有主

　　顾盼站在草坪中间，那个人则站在鹅卵石小道上，两人中间还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没有戴眼镜，她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可就算不看，顾盼也能清清楚楚地记起那人的表情，嘴角必然使劲地斜着，带着嚣张而放浪的笑意，全天下最欠扁的一张……
　　
　　“嗨~~，大熊。”
　　男人的低沉声线明显被刻意拉高，“嗨”后面还拉了个连续上扬的小尾音。他顿在这里，半晌才接下去，“好久不见！”
　　顾盼的眼睛猛地就眯了起来。
　　
　　正犹豫间，冷不丁男人一脚踏进草坪，往她的方向大步迈过来。
　　顾盼吃惊，手反射性地护在胸前，连退三大步。
　　想起输人不能输阵，赶紧止跌企稳。右手随即划出一道漂亮曲线，改为叉在腰间，吼他：“方晋宝，你要做什么！”
　　来人愣了片刻，手指头指着她，抖啊抖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次开口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呛死算了，顾盼死死盯住他的手，诅咒他。
　　男人没有再往前走，懒洋洋地站在那，活似没长骨头，“果然这个茶壶造型，还是你做出来最美艳。”
　　他侧着头瞧她，笑得暧昧不清，“我时常做梦都会梦见。”
　　果不其然，人渣这种生物，出门从来都不带脸。脚下的狗又一直扑在她脚上连啃带拧巴，惹得顾盼更心烦。
　　“大卫！”她拿脚背推狗狗，眼睛却盯着方人渣啐：“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呢？”
　　
　　他的笑容似乎在脸上凝滞了一下。
　　等顾盼眨了下眼睛再看，对方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态，腻腻的视线黏在她身上，“表妹~~你还是那么晓混~~”
　　脑子嗡地一声，顾盼寒着脸，将手里的畚箕、铲子、塑料袋一股脑儿向他扔出去。
　　方晋宝像是早有防备，面不改色地左闪又躲，身子异常灵活不说，居然游刃有余地跟她有商有量：“盼盼，用你自己做暗器，哥绝对不躲！”
　　物体乒乒乓乓落地。
　　顾盼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开始往外冒烟，方人渣则胜利地抬抬眉毛，巧克力肤色映衬着，一口白牙闪着光。
　　月光下的两人，一个猛飙眼刀，一个狂飞媚眼，空气里都是浓浓的火药味儿。
　　
　　高手过招，拼的就是气场。
　　一分钟后，尽管已经瞪得眼酸眼涩眼疲劳了，顾盼还是保持着那个气势汹汹的茶壶身姿……
　　不过，她欲将其剥皮拆骨的仇恨眼波，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方人渣忽然低头看她脚底下辛勤作业的狗狗，笑得诡异。
　　“丫头，知道你眼比牛大，快别瞪了，”他探出一只手指头揉鼻子，顺便遮住嘴角，“赶紧回去擦鞋，要不味道该渗透了……”
　　方晋宝显见心情很不坏，又笑，“刚才忘了夸奖你一句，今天这身造型，很成功。”
　　成功你大爷!顾盼眼角抽搐，在心里骂脏话。
　　
　　“对了，”方晋宝遥遥指向一栋高楼，“哥目前住那栋楼十八层，欢迎来串门。”
　　顾盼下意识地望去，他指的那个独栋建筑乃小区楼王是也，占据最佳地势，正面直对有雪白小天使尿尿的华丽喷水池，一梯一户，配带豪华全装修。
　　“免了，”鼻孔里哼出一声嗤，顾盼皮笑肉不笑道：“这楼层舍你其谁？”
　　
　　方晋宝对她的冷嘲热讽完全免疫，“我回去就挪到19层，专等大熊小姐赏光。啧啧，万幸如今总算用不着砸墙了……咳咳，还有个小提醒……”
　　难道19层也是他家的？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顾盼光顾着酸葡萄了，没领会到调侃，却听出了转折，见方人渣难得一本正经状，她勉强支起耳朵。
　　方晋宝的语气慢悠悠：“千万、记得、换双鞋。”
　　顾盼死死捏着手中的链子，要不是怕万一跑了逮不住，她真想放狗咬死他。
　　
　　方晋宝见好就收。说完这话，就立刻着手将地下的畚箕铲子重新拾回塑料袋，见顾盼又往后退，嘻嘻一笑，直接搁在地上算数。然后，泰然自若地在顾盼的杀人眼光中，踩着趿拉板扬长而去。
　　顾盼恨恨地冲他的背影竖中指。
　　
　　回到家里，速度换了衣服冲完澡，顾盼走到阳台上吹夜风凉快。
　　顾妈跟进来，顺便递给她一根冰黄瓜。女儿进门的时候脸色阴沉她一早发现，当时忙着看最后一节《社会调查科》，也忘了安抚一下，现在愧疚感上来了。
　　
　　另只手里还握着大半个甜瓜，顾妈问：“最近工作忙不忙？”
　　“不忙。”
　　“店里生意好不好？”
　　“……凑合……吧。”
　　“那……明天早晨陪我去跳操？”
　　顾盼想了想，点头，“好。”
　　母女二人当即分别占据阳台一角，各吃各瓜。
　　
　　“今天你爸告诉我，小宝回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盼拿黄瓜的手哆嗦了一下。
　　顾妈嚼着瓜，还没忘了聊闲，“要说你跟小宝，那还真是青梅竹马，小时候整天见他屁颠屁颠地跟在你后面，两个人神神秘秘不知道捣鼓啥……”
　　娘啊，顾盼在心里喊冤，还不是因为您老人家下懿旨让她看孩子，怎么现在一把都推倒了？
　　
　　“我记得先你方叔还总说，让你给他家当媳妇儿，”顾妈瞅着一旁不言不笑的女儿，叹气，“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要不现在我跟你爸早抱上大孙女了，也不至于现在黄土眼瞅都埋到脖子颈了，仍旧晚景凄凉孤苦无依……”
　　老娘口才太过犀利，顾盼招架无能，只管两眼看天。
　　
　　“如今他家条件太好，小宝又在外国待了那么些年，跟你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噢，‘代沟’也说不定……”
　　她好想弄俩塞子把耳朵堵住。
　　顾妈顺手将甜瓜尾巴丢到大胃的盆里，总结陈词：“不是妈说你，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更何况咱和他家三辈人都是同学，这以后再要碰上，别总给人家脸色看。”
　　旧仇未报，新恨又来，老娘您说得太晚了！顾盼将口中黄瓜咬得喀嚓作响。
　　
　　“盼盼，你听见没有？”
　　顾盼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倒霉孩子，诚心是不是？反了你了！”顾妈瞪眼，大嘴巴子抽过去，明摆着只是装装样子，哪儿舍得真打，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女儿肩膀上。
　　顾盼拧了拧身子，想逃开老娘过分热情的怀抱，但眼角无意间扫到顾妈鬓角的一绺白发，还是安生了。
　　
　　老爹憨厚，老娘热心。
　　她这半冷不热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却谁也没随到。
　　小时候她真的怀疑过，或许父母从医院抱错了孩子，其实方晋宝才是他们亲生的。
　　后来全国风靡一部狗血的棒子剧，顾妈集集不拉地追看时，没少拿她那拈酸吃醋的日记打趣她。
　　
　　回头想想，自她懂事起，就很少再主动赖在父母怀里撒娇。二十几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光景。
　　最初的扭捏劲儿逐渐过去，有种久违的熟悉味道漫开来，温暖而窝心，顾盼忽然有些心酸。她好像一直忽略了，风风火火的妈妈终也敌不过时间，这世间最无情的定律，也会慢慢老去……
　　
　　“盼盼……”
　　“嗯？”顾妈眼里闪烁着精光，沉浸在怀旧情绪里的顾盼根本没察觉。
　　“跟我一起跳操的张阿姨，她儿子很不错，反正你明天也想去跳操，要不……顺便见见？”
　　怎么成了她想跳操了？顾盼前后联系思量许久，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退开两步，从陷阱里跳出来。
　　
　　“不想去见小张？那上次说的小白或者上上次说的小孙好不好?白阿姨和孙大娘人都很好，肯定疼儿媳妇……”
　　居然还是连环套，老娘你果然不是她亲妈！ 
　　“难道说……女儿你择偶也要求三有三无？”
　　“什么三有三无？”
　　顾妈连忙解惑，“就是有车有房有存款，无媳无孩无婆婆。” 
　　顾盼只剩下无奈叹气的份儿，摊上这样爱耍宝的娘亲，不淡定也被逼淡定了。
　　
　　顾妈却当她默认，感觉颇为棘手，苦思冥想了一会子，才喃喃道：“这样的条件，现成的也就剩下小宝了，我得找机会再重新问问你方叔……”
　　顾盼扭头瞪她妈，潜台词：你再提方晋宝，我跟你彻底断绝母女关系！
　　“老了，熬不了夜，好困……” 顾妈忽然开始打哈欠，紧接着撤了。
　　顾盼决定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买一瓶最好的染发剂，把老娘的生理样貌和心理年龄彻底统一起来，免得不小心又中了苦肉计！
　　耳边终于没了唠叨声，她重新把视线投到深邃的天幕里，面无表情地独自望呆。
　　
　　从那遥远的儿时起，顾盼小盆友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孩子。 
　　大人们却偏偏有种怪习惯，总爱问“你最喜欢谁”“最喜欢爸爸还是妈妈”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有眼力见儿的小孩都会笑嘻嘻地甜甜应对，然后获得一个长长的“粉嫩双颊捏”或者“圆滚脑袋摸”。
　　顾小盼在遭遇这样的情景时，却总是抬着看不出喜怒的小面孔呆看人家，顶多眨巴几下眼睛，证明她有在用心听。不是她不想回答，只是爸爸妈妈姥姥都很好，她实在不知道要选谁。
　　说实话，顾小盼打心眼里更愿意被问相反的问题。 
　　因为，无论问她的是小张蜀黍小刘阿姨或者楼下李奶奶，答案总是唯一的。
　　
　　如果要在踩到一堆屎和遇见那个人之间选择，她定然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选择踩狗屎，哪怕多踩几次也无妨。
　　所以她才更郁闷：天大地大世界很大，老天爷爷肯定闲得蛋疼了，要不怎么今天又将答案活生生地摆在她面前。
　　彼时，他踩着一双夹脚沙滩人字拖，花裤衩子遮住半截大腿，上身裹着黑色紧身小背心，半脸胡茬子，站在离她堪堪三步远的地方，斜睨着她，笑得一脸烧饼相。
　　那副无赖样子，和记忆里遥远的一处，某个卑鄙无耻的混球，重叠了……
　　脑子里闪过顾妈刚才的话。
　　和那个人渣？顾盼心里一阵恶寒，差点把胃里的黄瓜汁儿吐出来。
　　
　　她果断地收拢思绪，在心里又问自己一遍，盼盼，你最讨厌谁？
　　下一刻，嘴一撇，眼一翻，已经干净麻溜地吐出三个字：“方、晋、宝。” 
　　瞧，多么自然，多么习惯。她甚至能确信，这个名字会一直占据顾小盼顾大盼顾老盼……最讨厌的人排行榜首位，一百年不动摇。
　　




第03章 避难还是遭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顾盼蹲在门口换运动鞋。
　　顾爸问得小心翼翼：“再等15分钟？马上就好了。”
　　她瞧瞧通往主卧的小走廊，摇头。
　　顾爸皱起眉，习惯性地抚了抚雪白围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一溜小跑进厨房了。
　　
　　还没等她系好鞋带，她可爱的老爹已经打了个回转。
　　圆胖的脸上都是心疼，“女儿，你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减肥啊！”。
　　他手里的速食袋上还有水汽，里面是两个刚刚微波过的大包子。速冻食品，超市里买了应急用的。
　　
　　空气里的味道让人想犯罪。顾盼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恋恋不舍。
　　那股热气腾腾的诱人香味，是从厨房飘来的。顾爸现做的三鲜馅蒸饺，才刚上屉子没多久。
　　一直在警醒地听动静的顾爸忽然摇摇手，催促道：“快走，你妈要起来了！”
　　顾盼抓起速食袋，眨眼就奔了家门。
　　开玩笑，被老娘抓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了单元门没一会儿，顾盼果然听到了来自天空的咆哮：“顾盼盼，你居然敢放你老娘鸽子！”
　　新家可是在8楼啊，居然听得还能这么清楚。
　　她心虚地抬头看，老娘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后阳台，正冲着她挥舞着手中刷锅的扫帚头。
　　顾盼赶紧用双手遮住脸。
　　“你个混球孩子！回来皮不剥了你的！” 顾妈唱惯豫剧的嗓门，高昂而洪亮。
　　紧紧捂着脸，顾盼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挎着大包，顾盼慢吞吞地游荡在大街上。
　　老娘那个性子，一旦抓住她，估计能数落个三天三夜不带停的。刚搬了新家，也不知道收敛些，怎么也算是高档社区来着，好歹给邻居留点想象空间啊！
　　唉，看来家里短时间内是没法回了。
　　好在她目前还有“常光顾”可去。
　　
　　“常光顾”是一家漫画吧，是好友常晴朗和她共同经营的。名字取了两个人的姓拼在一起，饱含着她俩对小店客似云来的寄望。
　　漫画吧开在大学城后街，街上铺着红砖地，因为不时有人打扫，所以还算干净。
　　街两旁都是统一规划的小铺面，整整齐齐，一家挨着一家。有书店、玩具店、饰品间，也有串烧记、麻辣烫、拉面馆，还有几家有特色的饭馆，主要为附近学生们的悠闲、聚餐提供方便。
　　
　　小店的面积大约有一百平左右，装修以简洁清新为主。
　　原木色复合地板，淡草绿色墙面，墙纸上还印着大朵大朵的明橙色太阳花。北面靠墙有一溜的木质组合书架，上面花花绿绿的各式漫画书籍，摆得满满当当，很是壮观。
　　一把椅子、一盏壁灯、一个杯子，桩桩件件，都是她和常晴朗顶着大太阳从建材市场上淘来。为了这片巴掌大的小店，两人几乎流了一车皮的汗。
　　
　　小店是去年十一期间开张，租期一年。
　　常晴朗出七成资金，是大掌柜；她出另外三成，是，咳……掌柜。
　　自开业以来，一直入不敷出，经营惨淡。如果奇迹不成立，它将会在一个半月后租金到期时，正式结业。 
　　
　　大清早的，主要消费群体几乎都还在睡觉，小街上没什么人影。
　　顾盼转了转，见四处都很整洁，就洗洗抹布擦了擦桌子，整理了一下书架。然后随便拣了套漫画，一个人也没舍得开空调，寻了个角落坐着看。等她看到第三本中间的时候，只听得哐啷一声，漫吧的门被推开了。
　　
　　顾盼微微了抬眼皮，叹口气，又垂下头。
　　推门而入的女子迅速地四下一瞥，发现小店并没有被打劫，眼睛睁得溜圆，终于看到犄角旮旯里的顾盼，“哎哟喂，你在怎么也不吭一声，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被小贼光顾了呢！”
　　半晌，顾盼才“唔”了一声，“刚才正看到紧要处，怕忘了。”
　　
　　常晴朗像朵云彩般飘过来。
　　安琪儿般的精致五官，小碎花吊带裙尽显优美身材，卷发发梢被俏皮地微微带起，走得如穿花拂柳般好看，清纯而略带妖挑的气质，无声无息地撩人。更可怕的是，一本16开的书被她白皙修长的玉手交叉握住，轻轻覆在胸前……
　　“太阳！”顾盼再也看不下去，她习惯性地攒起眉：“你一天不装会死是不是？”
　　上一刻的少男杀手刹那转为泫然欲泣的小媳妇儿，浅粉檀口张成个小写O，“天哪，居然这样说人家，人家不要活了啦！”
　　
　　“你给我严肃点。”顾盼果断制止她，转换话题：“对方怎么个意思？肯来帮忙吗？”
　　“别提了，那个卖糕的简直禽兽不如！”不提这壶还好，一问常晴朗立马怒了。
　　什么情况？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饶是顾盼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小惊了一把。
　　
　　“那人态度好差，我觉得要不是脑袋后面有条沟挡着，他脖子早就仰断了。提了一大堆条件，苛刻得不得了，人工津贴奖金，样样不能少，上班不能早，下班不能迟，迟到早退看心情，加班干活NoNoNo，明白讲稍不如意还要撂挑子，好在你昨天没去，要不非得给气得毒舌功发作……”
　　两届最佳辩手真不是盖的，常晴朗可算找到机会发泄了，嘴皮上下翻飞灵巧得很。顾盼抓住她换气的空档赶紧打断，追问后续：“最后谈得怎么样？”
　　常晴朗猛喘一口气，“唉，我当时一横心一闭眼,全部都忍了！”
　　就你？顾盼很怀疑。
　　
　　“可是，咪咪啊，我想来想去，还是不太相信这个人，顾爸……是不是被他骗了？”常晴朗问得吞吞吐吐。
　　“应该不会吧。”
　　尽管这样安抚着常晴朗，可顾盼心里也忐忑得很。小店眼瞅着难以为继，顾盼只能生生吃了当年雄心壮志靠自己的狠话，求助于自己老爹。这个糕点师傅是顾爸极力推荐的，据说是顾爸师叔的关门弟子，并且功夫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菜品就是人品啊，这么难伺候怎么行？她们这里只是小庙，能留住这么一尊大菩萨吗？
　　
　　顾盼苦苦思索，忽然灵光一闪，“你有没有想过，这人有可能是看上你了？”
　　伶牙俐齿一下全部失灵，常晴朗憋了半天无以为报，恨恨道：“你再恶心我，我就把你和七少的名字写满红纸片，挂月老祠的结缘树上去。”
　　顾盼被这条毒计囧得一哆嗦，扁扁嘴，不敢再多言语。
　　
　　“那人中午会过来考察店面，这次换你跟他谈。”
　　常大掌柜气呼呼甩手走了，顾二掌柜早先诸事做妥，遂借了晴朗的粉红色超薄小电，连上无线网络一边耍闷。
　　她还一本正经地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摊在面前。那本子比小电厚多了，边缘已经有点泛黄，一看就是经常被主人翻阅。
　　
　　店里仍是连只麻雀都没，常晴朗一个人在操作台也待不住，手里端着杯茶，走至顾盼身旁。一眼就看见那些曲折起伏的线条图形，“我说一手党，你整天费这老劲够搭功夫的吗？咱也整点有意义的行不行？”
　　“茶留下！”头都不带抬的，顾盼只挥苍蝇似的甩甩手，“看女神的快来了，赶紧上岗去。”
　　
　　关于这个女神，典故是这样的。
　　小店生意一直没起色，常晴朗无奈之下决意牺牲色相，改走装嫩路线，以求小店能起死回生。
　　谁知，顾客没招揽到，变态倒是招了一个。每天开门就来，一杯奶茶到打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常晴朗，不动不说话，比路头上的青铜雕塑还逼真几分。后来听说竟然发展到跟踪，她自己竟然没所谓，旁人着实替她悬了一阵子的心。
　　
　　“别提了，那么忠实可爱的一个粉丝，也不知你哪根神经搭错线，竟然把人家骂哭了！后来那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想不到，提起这事常晴朗还有点惋惜，
　　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啊，顾盼顿时脸挂黑线，赠伊两枚飞刀眼。 
　　
　　晴朗不乐意了，啪地将茶杯撂在旁边的桌上，拧着腰肢就朝沙发上的女人扑过去，“我的命好苦啊，为了小店，又得卖艺又得卖身，日夜操劳不说，如今还要看人家鼻子眼睛！”一边抽泣得悲悲切切，一边趁机猛揩油。哦也得手了！这软玉温香的美妙触感！
　　顾盼被对方刻意娇嗲的娃娃音闹得胃里一阵泛酸，眨眼发觉酥胸被偷袭，更是着恼，赶紧拍开毛爪子，怒道：“你往哪摸！”
　　常晴朗索性将头靠上去，闭上眼一脸陶醉，“所谓尤物啊……”
　　
　　“如果每次都有这种级别的秀看，我倒是愿意重新考虑。”
　　骤然出现的男声清寒而冷冽，声音的主人年纪很轻，面容白净，细长眼睛轻挑眉峰，生得十分秀雅，此刻正两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顾盼忙将还在她胸口蠕动的那颗毛头推开，爬梳几下长发。常晴朗唬得跳起来，反射性地整理弄拧了的裙子。
　　“别扯了。恐怕就是扯坏了衣服，也遮不全坐臀肉呢。”
　　
　　坐臀肉？！常晴朗眼里冒出杀气，“你说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对方一根手指头往后戳了戳，极不耐烦。
　　顾盼顺着手指一瞅，原来——小店的大门竟然是开着的！她刚才一直坐在角落里，所以没注意。肯定是常大马哈开了又不记得关，她竟然还好意思吼别人？最可气这个败家娘们儿还把店里空调都打开了，这半天得跑出去多少凉气啊！
　　照着平时她早就严肃批评教育了，可是现在，顾盼只是匀出一只眼睛跟常晴朗使眼色——那是上帝，是房租，是电费水费营业税！还说你脾气好，有你这么跟衣食父母说话的吗？
　　
　　常晴朗哪能不会意，待要摆出讨好面孔又心有不甘，从牙缝里往外咝咝地挤字：“昨天是约的十二点没错吧？” 
　　“天太热，不小心起早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哼！”常晴朗用鼻孔出气。
　　
　　一直从旁静观其变的顾盼，这时扯动嘴角亮出白牙，展露她自认为最亲切祥和的微笑，“不知道您今天想从哪里开始考察？操作台还是料理间？”
　　（文子：请大家自行想象半条苦瓜入口的情形）
　　“不用了，”那人的脖子果然仰得很高，细长的眼睛闪了闪，语气淡漠之极，“这种俗滥差劲的店铺，早一刻关门就是造福大众了！”
　　
　　这一句话，好似一个重重的大耳刮子，干脆直接地呼在了二人脸上。
　　踢馆的！！！
　　常大掌柜狂躁地炸毛，抓起桌上茶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泼了对方一头一脸的柠檬香片。噗啦一声之后，弥漫开来的味道清新怡然，手艺果然愈发进益了。
　　再看那人，一张玉面由白转粉，由粉转红，由红转紫，由紫转青……不仅香沁肺腑，还上脸了。
　　两个人，四只眼，瞪在一起，看了又看。
　　
　　相比之下，顾二掌柜一派云淡风轻，大将气度一览无余——其实是反射弧太长，还没将眼前状况消化完全。
　　
　　




第04章 原来她不是衰

　　顾爸推荐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大杯柠檬香片洗头又洗澡，对方竟然没有马上发火，他冷笑着，声音更是冷过那张生熟勿近的脸：
　　“客人进来，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第一印象极坏，减二十分。工作时间嘻哈打闹，完全没有职业素养，姑且减十分。平时这店里是单人值班，没错吧？操作台就在收银台上，想必是图方便。这本身无可厚非，可卫生状况堪虞，减二十分。还没有尝试贵店的东西，客人已经在心里打了不及格了！这种店谁会来？如果让你们选，你们会不会来？”
　　藐视地目光遍扫全场，仍高高昂着头，脖颈仰出一道白天鹅般优美的弧线，停顿一下后语气则更加不留情面：
　　“啧啧，再瞧瞧这两位店主，一位是开名贵跑车浑身名牌不识人间疾苦只想玩票的富家女，一位是懒懒散散浑浑噩噩妄想着天上会掉馅饼的糊涂蛋……
　　我甚至可以确定，你们打心眼里已经认为这店没救了。那就直接GameOver关门大吉吧，还费劲找我来做什么？我可不像二位，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人走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两人还懵着。
　　她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人家搁在桌角的简朴小提盒。
　　
　　良久之后，顾盼是被常晴朗哇地一声大哭惊醒的。
　　“呜呜呜……他知道什么？凭什么那么说我，又凭什么那么说你？……唔们择么木努力？（我们怎么没努力？）唔们择么就晃且了？（我们怎么就放弃了）呜呜呜……”常晴朗哭得那叫一个惨烈。
　　
　　上次见晴朗哭，是那个和她相恋两年的师哥，以要去米国不忍耽误她青春为由，主动分手。
　　结果一个月后，在本地的一家咖啡馆，常光顾二人组正面遭遇了原本应该明尼苏达凿冰雕的男人，胳膊上还吊着别个女人。
　　那次，晴朗向□敢死队泼出的，是一杯新鲜的黑咖啡。
　　
　　顾盼被常晴朗抱得死死地，连喘口大气都困难。孩啊，发泄委屈不要紧，可上次的咖啡这次的茶，咱不能总往人脸上砸啊！
　　她并不善于安慰人，只能尽力当好人形抱枕。好不容易等常晴朗的情绪缓和了，尝了一口大厨留在桌上的小点心，顾盼自己想哭了。
　　多么光芒灿灿的大救星，就这么被活生生放跑了。
　　除了关门大吉，小店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尽管时间上看来，已经是夏末秋初，但是正午一点钟的太阳，绝对还是个大火球，将它无穷无尽的热力尽情地朝着天地万物尽情喷吐。
　　人行道旁，一颗瘦弱细长的小树，寥寥可数的稀疏叶子，都往下耷拉着。一张孤零零的单人小桌就支在树下，那点可怜巴巴的小凉荫，连桌面都盖不上。
　　这批经纪人们才被招入公司不久，满腔干劲无处发泄，全部跑去附近的沃尔牛大卖场撒名片去了，而他们的督导大人——顾盼顾女士，眉头拧成麻花状，正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拿花花绿绿的宣传页子呼哧呼哧扇风。
　　
　　“这次是你过分在先。”
　　“对，就是那个毛还没褪干净的小孩，他辈分上是我师叔！师叔懂吗？”她拿手背抹了下额头上涔涔的汗水，咬着牙压住嗓子。
　　“我去？你想的美，既然有本事得罪人家，你就得想办法把人家哄回转！”
　　“你我管你装可怜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快被烤成人干了。不理你，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吧！”
　　死女人，居然还敢控诉她脾气不好？顾盼啪地合上电话。
　　
　　有句话说，人要是倒霉了，喝口凉水也塞牙。
　　可怜她早被这炎炎烈日晒得头晕眼花，又叨叨这半天，嗓子眼里快冒出火了，却连口凉水也没有，只能干咽了一口唾沫星子润喉咙。
　　此情情景，让她不禁怀念起那杯肇事的茶。如果，如果那杯茶没有被泼出去，就好了。
　　
　　脖颈上都是汗，顾盼正皱着眉扒拉工装的衬衫领子，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撑着阳伞，一搭一搭地走到咨询桌前。此时顾盼早已放妥自制的简易扇子，起身跟她问好。
　　“姑娘，我想买只基，就是新出的那只中银全方位稳健成长型……”
　　这么拗口的一串长字，她还背不下来呢，难为大妈说得周全。顾盼点头，找出份材料双手递过去。
　　大妈一行一行，看得很仔细，面上渐渐露出满意的微笑，伞也顺手搁桌上了。
　　
　　这只基乃基群中的战斗基，每年收益是相当不错的10%+，只是，最少投资额度50W。
　　难道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顾盼一颗心砰砰乱跳。她这月的任务额度有门了！
　　
　　“就这只吧。你们营业部在哪？现在赶得及办手续吗？”
　　“大妈您放心，绝对赶得及！”
　　作为一名典型闷骚人士，顾盼在心里猛跳大腿舞。这次中奖了，不仅能有全额工资，恐怕还能拿月度奖！她幸福地要昏死过去。
　　
　　营业大厅里，开户的人并不算多。
　　顾盼将财神大妈安置在等候区的小几旁，接了杯水端过去。问清楚她从前是否开立过基金账户，身份证有无随身携带，才又去前台要了两张申请表。等连串工作都搞定，不好意思道；“您先坐这填一会儿表，我马上就回来。”在外头待了半天，某种需求马上就呼之欲出了。
　　
　　楼上楼上跑一遭，前后不过五分钟的功夫。
　　回转的时候，在楼梯上迎面见到李招弟，：“你回来了？郭总刚才找你来着，你去他办公室一下吧。”
　　“好的，谢谢。”
　　顾盼继续往楼下走，没想到对方忽然转身跟她肩并肩，状似提醒道；“哎，你往哪儿去啊？郭总在三楼呢！”
　　“恩，知道了。就去。”顾盼脸色如常，步履明显有所加快，却还是甩不脱身后的橡皮糖。
　　
　　大妈远远地就招着手，“回来了？来，快帮我看看，这个空怎么填？”
　　不知怎地，李招弟忽然歪了一下，好巧不巧地碰到了才想迈步的顾盼，一下把她挤到一边。
　　等她站稳的时候，李招弟已经弯下腰，那笑容能滴出蜜来，“这里填银行账号就行，您刚才不是说带银行卡来了吗，就填那个号。等会我陪您去附近银行办存管……”
　　顾盼什么都明白了。
　　
　　“大姐……”
　　这个称呼叫出来时，顾盼不由得浑身一震。
　　李招弟瞟了顾盼一眼，面有得色，“大姐，我是营业部的挂牌分析师，别的我不敢说，但绝对能保证您最低的交易费用。”
　　她指了指她那愣是用海绵垫出来的A罩杯，上面别着一枚标志身份的小胸牌。
　　
　　大妈搁下了手中的笔，并没有立刻说话，眼睛在她两人身上分别扫过，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大……”
　　顾盼瞧着那张隐隐现出菊花图案的脸孔，一个 “姐”字在嘴边打了半天转，死活都没有喏喏出来。
　　孰轻孰重立刻有了分晓。
　　
　　“大姐走这边……您可真幽默……呵呵……哦呵呵呵……”
　　顾盼咬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月度奖”被一张甜蜜小嘴给忽悠走了。
　　
　　满怀愁苦，她一个人慢吞吞地再次走回到两条街外的咨询台。
　　几名年轻的经纪人，有男有女，正围着小桌聊天。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看见她，赶紧让座：“顾姐好。李督导没和你一起过来？”
　　顾盼还没来得及开头，有个最为活跃的抢了话头：“李督导是月亮女神，你不知道吗？”
　　“怎么讲？”其他人异口同声，连心情不佳的顾盼也竖起一只耳朵，愿闻其详。
　　“她从不和太阳同时出现，不是月亮女神又是什么？”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众人起哄：“精辟啊！李督导最怕晒太阳了。你再说说，咱们顾督导是什么？”
　　
　　“你们个个都没事了是吧？”顾盼板起脸，重重拍了几下桌子，想阻止他们闹下去。可相处日久，谁都知道顾督导一副温吞的蜗牛脾气，根本没人怕她。
　　“顾督导啊……”那个经纪故意吊大家胃口。
　　“快说快说！”有人不耐烦了。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眼睛眉毛一起动，“她就是传说中的——小、龙、女！”
　　众人先是囧，越琢磨越觉得贴切，别的不说，单说那张能长期保持面无表情的脸，果然是古墓派不世出的人才。
　　笑声沸反盈天，把几个路人吓得远远地就绕了道。
　　
　　“你、你、你，还有你……”顾盼板起脸，拿手指头轻点人数，“回去写份不少于两千字的心得，明天交上来。”
　　居然还有个不怕死的，就是那个最活跃的，冲她挤眉弄眼：“姑姑，你也太狠心了吧？我是过儿啊，你不认得过儿了？”
　　顾盼放柔声音：“过儿，你写五千。”
　　“啊！”无比惨痛的一声大叫。
　　
　　日渐西斜，众人在融洽的氛围中打道回府。
　　顾盼工作的证券营业部在大厦东区，总共三层，一层是前台以及散户大厅，二层基本都是大户室，三层则是行政及后勤人员的办公区域。
　　其实原本使用空间只是两层半，第一层的起檐要比其他楼层高半截。当时大老板一拍脑袋，入住装修时硬是在中间加了一层。虽然稍微压抑了点，但多出来的使用面积相当可观。
　　
　　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时，顾盼觉得自己脑袋昏沉沉的，脚步也有点虚浮。
　　此时已接近五点，大厅里静悄悄的。
　　其实每天三点收盘后，不出十分钟，散户大厅里扎堆的老头老太们一走光，整个大厅里就基本空空荡荡了。
　　众人刚把小桌和剩下的资料在角落里摆放好，李招弟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塑胶袋，“大家辛苦了，呵呵，请你们吃雪糕……”
　　顾盼瞥了一眼袋子里的内容，眼角直抽搐。
　　
　　经纪事业部在二楼西首。由于经纪人数目太多，进进出出怕客户提意见，装了块厚磨砂玻璃和大户区隔开了，从大厅直接有楼梯通上去。顾盼的办公桌，就设在楼梯口的督导区域里。
　　她的瓷杯里斜插着一根蒙羊小布丁，呈半融化状态。
　　“特地留给你的。”李招弟满面放光，胳膊肘支在她俩岗位中间的隔断玻璃上。
　　“……”顾盼很无语。，
　　“哦呵呵……大家都辛苦了嘛，也该慰问一下。明天我一定早去。”
　　“……”
　　李分析师嘴里的“一定”数目，手指脚趾头全用上都不够使了，可就是从来没实现过。顾盼正在想着怎样敷衍过去，手机铃声适时地替她解了围。
　　
　　“咕咕，你快回家!”
　　刚接通，电话那头，还带点奶气的清脆童音就兴奋地嚷嚷起来。
　　顾盼不由精神一振，“小汤圆？”
　　“不是不是，我不是小汤圆，我是糯糯呀咕咕。”
　　这鬼灵精！顾盼轻声慢语：“知道了知道了。你是糯糯，那小汤圆呢？”
　　“小汤圆？他，他被灰太狼抓走了……”
　　“……”
　　
　　小汤圆是顾盼表姐家的孩子，大名蒋希诺，小名叫糯糯。因为从小就长得白胖讨喜，家里人都叫他小汤圆。
　　姑姑姑父去世得早，表姐她高中就来到这城市借读，一直到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再到离婚，顾家就好像是她自己的家一样。
　　小汤圆是叫着顾爸顾妈“爷爷”“奶奶”长大的，所以顾盼自然而然地成了“咕咕”，而不是“咿咿”。
　　
　　正和大侄子有板有眼地对话的顾盼，没听见李分析师倒吸气的声音。注意到这方动静的经纪们，纷纷撂下了手头工作，看她的眼神像是见了火星人。
　　晕了晕了，天啦天啦，那是他们素来不苟言笑的督导大人吗？
　　比白板还僵硬的脸孔，柔和得吓死个人！
　　一贯抿得笔直的性格唇线，竟然高高地翘了起来！
　　瞪得眼珠子集体抽筋的经纪事业部同仁们，有志一同地开始捡下巴壳子。
　　
　　顾盼是多么想立即就捏到小汤圆那滑嫩嫩肉嘟嘟的小脸蛋儿啊，可一想到老娘有可能将她五花大绑押去相亲，还是决定算了。
　　扣上电话，她立刻察觉到周遭不同寻常的气场，眼神兜了个圈，更觉蹊跷。
　　——什么时候面部神经僵化啥时候也成了传染病了⊙_⊙？
　　




第05章 她其实是忒衰

　　接下来的两天，顾盼继续苦哈哈地带着一队人晒日光浴，看着他们四处撒传单发名片，寻找潜在客户资源。
　　这一次，她的好运气却连擦边球都不打了。
　　别说月度奖，连个毛线球都没有抓着。
　　
　　周四这天发生了许多事。
　　这天例行早会之后，郭副总一反常态，没有催着经纪们去做业务。
　　顾盼难得能用电脑而不是手机软件看盘。
　　早盘开始时，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箱体震荡的大盘，忽然一个猛子扎了下去。顾盼正犹豫不决，究竟是斩仓还是再看看情况，郭副总把她和李招弟叫进了办公室。
　　
　　郭总倚在真皮大沙发背上，二郎腿高高翘着，嘴里还点着一根烟。
　　那语气平静异常，好像是在叙述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们去告诉底下的经纪们，他们的试用期没有通过。换言之，公司不准备跟他们签订正式合约，他们要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李招弟破天荒地没有吱声，顾盼却有些怒了。
　　这批经纪人从招聘进来，就是她一直在带，他们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从这段时间的效果来看，他们给营业部带来的效益也很客观。就算是有一些做得确实不太好，但是也不乏特别优秀的，为什么要一锅端呢？
　　“这是公司的决定。”郭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顾盼的一再追问原由有些不满。
　　从副总办公室里出来时，顾盼的脸色是惨白的，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有心杀人无力回天，这感觉糟透了。
　　
　　这一批共有64名经纪人，她们每个人负责告知其中半数。
　　营业部就这么大点地方，消息何其灵通，她们回去的时候，负面情绪已经蔓延开来。
　　一脸颓丧的有，心有不甘的有，小声抱怨的有，愤而骂娘的也有。
　　李招弟立即召集齐人，笑着说了几句祝大家前程似锦马到功成之类的冠冕话，然后就全无影踪。
　　
　　顾盼自问没有那种好口才，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一个地道歉。
　　幸好，公司还不是人性全无，把这些人试用期内拖欠的工资都给补齐了。
　　人很快地都走光了。偌大的经纪事业部里，就还剩下顾盼一个人，她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哎，你怎么还一个人憋在这？”
　　李招弟上来找她时，顾盼正对着万里江山一片绿的大盘望呆。
　　上千只股票的盘口齐刷刷一致向下，连两市股指都几乎要跌停板，场面蔚为壮观。
　　
　　“你不是一手党吗？有什么可看的？”李招弟那张八面玲珑的脸，看上去更是比平常更欠抽三分。
　　其实，顾盼早已不是众人鄙视的进出一手党了。月前某日，她忽然心动神摇，已将银行卡里的全数现金都转入了股市。到昨天基本还是不赢不输，哪知，只这半天功夫就赔得一泻千里落花流水……此种凄楚，怎能与外人道？
　　为什么K线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此刻她心头血流如注，也懒得搭理李招弟。
　　
　　“走，吃下岛牛排去！”
　　顾盼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难道此女终于深刻反省，认识到抢了人家客户屁都不放半个仅拿半支小布丁充数是很无耻的行径吗？
　　
　　牛排、沙拉、冰激凌、咖啡……
　　顾盼心道，你用冷酸灵的牙膏是吧？还真是冷热酸甜，想吃就吃。
　　还是说，不劳而获的钱花起来就是格外爽？
　　
　　“我下周不在营业部工作了，这顿饭就当你为我送行吧！”
　　买单时，李招弟分析师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一句话，让顾盼捏着薄薄的钱包，银牙紧咬嘴角抽搐。
　　基于人类范畴对对方的礼义廉耻观做了极不恰当的判断，是她活该啊！
　　
　　到了下午，顾盼才从她从前的对桌魏姐那里得知，李招弟是因为在这次培训中，表现突出，被借调到总部帮忙去了！
　　被借调过去的员工，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多则一年，少则半年，都会被总部接收，成为那里的正式员工。
　　总部正式员工的含义，等同于无指定额度+工资增长30%+优厚福利+每年超过6位数的年终花红……
　　所以，这三个连+号，绝对不同于病例单上的可怕属性，是子公司里数以万计员工梦寐以求的，顾盼当然也不例外。
　　表现突出？顾盼怀着复杂的心情，低头不语。
　　
　　“身体不舒服吗？早点回去休息吧。”跟顾盼关系一向不错的魏姐，自然知道她心里的感受，这样安慰着。
　　表现得这么明显吗？看来，她的忍者神龟功还是不够出神入化啊。
　　顾盼轻点着重若千斤的脑袋。
　　这天，她早退，郁郁寡欢地回到了家。 
　　
　　顾妈正在厨房里剥毛豆，明显午觉没睡好，一边剥还一边哈欠连天的。
　　女儿这么早回来，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顾妈还以为有啥事呢，问了几句见她什么都不肯说，也就算了。
　　“小汤圆呢？走了？”软绵绵香喷喷的小个子没有第一时间扑到她身上大叫，顾盼还真有点不适应。
　　“没有，跟大灰狼下楼玩去了，哎，前两天晚上都缠着我，累死老娘了……”
　　
　　啥啥啥？顾盼的眉毛打结了眼睛打闪了。倒带倒带！听众要求倒带！
　　“啊，都这么晚了……”顾妈将放毛豆的筐子丢开，自顾自去盛了碗绿豆水，非常豪放派地几口灌下去，还拿眼神询问她要不要也来一碗。
　　——老娘，厨房在阴面，而且没有任何表啊闹钟啊定时器啊之流，难道你是以平均速度播着豆子然后计算时间吗？就算是欲说还休也不要采取这种欲盖弥彰的方式吧囧rz！
　　
　　身上套着“我来自羊村”字样的家庭装，脚上穿一双家常凉拖鞋，顾盼沿着花木扶苏的小径，专门溜着树下的荫凉地走。
　　小汤圆就在社区的乐活小天地，顾妈上来睡午觉，说是把小汤圆交给别人带了。顾盼左右无事，就自告奋勇去接羊宝宝回家。
　　远远地就听见专供小朋友活动的地方一片欢声笑语，连带着她的郁卒心情也变得愉悦多了。
　　
　　“咕咕，咕咕，看我玩跷跷板……”
　　听见那熟悉而中气十足的童音，顾盼撩起遮了半截额头的帽帘，果然是小汤圆，正和另一个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瞅见她，也不停下来，一只小胖手丢了扶手，伸到空中起劲地摇动着，算是跟她打招呼。
　　“别走神，抓住了!”顾盼怕他摔着，赶紧提醒，加快了几步。
　　
　　“啧啧，小红帽来接小肥羊回家了？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乐活区边上停着的好几辆儿童小推车中间，突然蹦出来的沧桑沙哑的狼人声音，把顾盼吓着了。
　　“嘻嘻……哈哈……”，娱乐中的小朋友们明显被她的反应逗乐了，连育儿嫂奶奶姥姥之流都笑得前仰后合。
　　顾盼侧了侧身子，想要看清楚这名传说中的奶爸或者家庭妇男。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她的脸刷地一直红到脖子根，几乎要拿头抢地以谢江东父老。
　　
　　这混迹于一群阿姨大妈中间友情客串的大灰狼，不是旁人，居然是人渣先生方晋宝。
　　顾盼僵在原地，身上是“我来自羊村”的大T恤，头上还顶着小汤圆来不及亲手交给她的粉红色带美羊羊图案的太阳帽，欲哭无泪。
　　
　　方晋宝显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仍旧一如既往地走颓废路线，头发凌乱胡子邋遢，飞毛腿裤衩夹脚趾趿拉板，可隐约看见黑色紧身小背心的透视灰太狼装……
　　如果硬要分个谁先谁后，对方胸前那句“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紧跟着仰天嗷呜的疤痕狼脸，再加上他如假包换的加勒比海盗造型，彻头彻尾地毫无形象可言，明摆着比她的装嫩扮相更惊艳三分。
　　顾盼释怀了。
　　
　　“啊哈，还别说，盼盼你白白嫩嫩的，还真像那只小美羊。”
　　——凸（︶︿︶）凸！ 
　　一圈小盆友都在看狼哥和羊妹的这场大碰撞，饶是顾盼中指做痒，可还是不敢影响民族幼苗，只能在心里暗靠。再说了，那是美羊羊还不好？小美羊，听起来就是你们流氓国度的母语。
　　
　　“糯糯，累了吗？”
　　“不累不累，咕咕，很好玩很好玩，啊！看我上来了！下去了！”
　　小家伙显然跟她没什么灵犀可言。
　　
　　顾盼只能站在一边，恭候小驾。
　　方晋宝大概是想致力改善二者关系，深沉搭讪道：“小孩子还真是无忧无虑……”
　　顾盼眼睛紧紧随着在跷跷板上呼来喊去的小汤圆，听见这顿感慨不由脸生鄙视。人人都知道方家少爷含着金汤匙出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到这么大什么追求都不必有等着接受巨额遗产就足够，又有毛可忧虑的？
　　
　　“咱们小时候也像他们那么要好吧。”方晋宝下巴点着游乐区的某个区域，略大一点的男孩子正小心地推着秋千上的小女孩，那种既温柔又含蓄的乃哥风范，实在优雅迷人得很。
　　顾盼忍不住朝他翻白眼。要好你个头！姑奶奶是推秋千的那个好不好？！
　　
　　“哦，小时候没人推得动你，我好像忘了……嘿嘿……”方晋宝越靠越近，鼻息几乎要吹到她脸上来。
　　
　　“糯糯下来，回家了！”这次顾盼也不征求意见了，直接改用命令句。
　　“咕咕，我还没玩够，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再来接我。”汤圆小盆友段数比她高多了，不仅颁发逐客令，连带着下一步工作也给她安排好了。
　　“姑姑要生气了！”顾盼下意识地用了小时候老娘惯用的招数。
　　
　　事实证明，小汤圆还是个乖孩子。
　　这话果真管用，两只小胖腿猛地撑住地，他耷拉着小脑袋，一步三回头地就过来了。
　　十分主动地把小手塞到顾盼手心里，小脑袋恋恋不舍地向后张望，额头上还滴着汗，小脸蛋是红扑扑的，浓黑而卷翘的长睫毛下，水汪汪的委屈大眼睛那叫一个哀怨。
　　
　　“咕咕，我不能再玩一会儿了，是不是？”
　　顾盼顿时哭笑不得。小鬼头连这反其道而行之的欲擒故纵也学会了，不同意倒显得她不近情理了！
　　“咕咕你真好！”小家伙送给她高帽又一顶，飞奔着去玩滑滑梯了。
　　他之前跷跷板的位置，被一直等在旁边的一名小胖妞迅速占领了。
　　
　　“我好像看见历史重演了……”
　　方晋宝以哥俩好的架势，拍了拍顾盼的肩头。
　　顾盼挪开几步，有毛病啊你，总跟着他做什么？等回味过他的话明显在影射小时候没人敢跟她玩跷跷板的惨痛经历，打狗十八掌立时就拍了上去。
　　“哎哟”一声惨叫，方晋宝胸口中招，奄奄一息，“历史……果真……重演了……盼妹，你可还记得最后一个暑假……那张双人……”
　　顾盼羞怒交加，十八掌连出，当即将他击毙。
　　
　　“瞧着人家小两口，真是甜蜜蜜……”观众里有人羡慕了，发感慨。
　　“是喔是喔……”这位更牛，不仅助纣为虐，还拽标准宝岛八卦腔。
　　顾盼华丽丽地糗在当场。
　　——（(@﹏@)~）这是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啊大娘大婶们，你们哪只眼睛看见甜蜜了！
　　
　　小家伙终于玩累了老实回家，小嘴巴却又不肯闲着了。一路哼哼唱唱快乐无比。
　　“姑姑，妈妈总说她这阵子很倒霉，倒霉是什么？能吃吗？”
　　顾盼被这童真的话语问得一愣，想了一会，才犹犹豫豫地回答：“倒霉……就是不高兴，不开心。你说能吃吗？”
　　“不能吃。”小家伙恍然大悟，居然还懂得举一反三，“糯糯，不倒霉，小汤圆，有点倒霉。”
　　敢情他自己还记得小汤圆被灰太狼大叔抓走了的鬼话！
　　
　　“咕咕，你倒霉吗？”
　　耳朵里的小空间被填得一点缝儿都没有，顾盼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上半天的憋闷，一下子全反了上来。
　　“小汤圆啊，”顾盼摸摸他圆圆的小脑袋，幽幽道：“姑不倒霉，只是倒霉爱跟着姑。”
　　
　　一大一小并排的影子后面，灰太狼大叔的趿拉板拖着清脆的尾音，一声接着一声。
　　踢嗒……踢嗒……
　　踢嗒踢嗒……
　　踢踢嗒嗒……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大暴雪被堵在路上了，平常两个半小时能开到的路程，整整开了十个小时
可累死偶了……
一路真是惊险重重

回家的亲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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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主滴个性问题
其实，女主绝对不是软弱
亲们以后就知道了…………




第06章 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叫厚脸皮？
　　这是个很难定义的词，顾盼一般不随便评价人。但是要说这一名词的形象代言人，那绝对非方人渣莫属。
　　至于脸皮这玩意儿，能厚到什么程度？
　　顾盼觉得，就冲某个人能完全忽略一切明示暗示加鄙视，狗皮膏药一样大剌剌直接跟回家，从这一点上来看，这张脸皮的品质之坚固，绝对可以解决维和部队面部无法防弹的这一国际难题！
　　
　　晚饭前传来一个消息，顾爸这天另有安排。
　　换言之，这天的顾氏大勺将由顾妈来掌管。
　　众所周知，顾妈最擅长且只擅长的就是番茄双蛋——西红柿鸡蛋浓汤，西红柿鸡蛋盖饭。
　　她居然破天荒地宣布，对两蛋菜单做了改进，变成西红柿毛豆鸡蛋浓汤以及西红柿毛豆鸡蛋挂面，彻底撂倒了一众人Orz！
　　在厨商这一方面，她娘儿俩倒是出奇地一致。
　　
　　方人渣被这个噩耗直接被吓到了阳台，压低了嗓子不断讲电话。
　　啧啧，大少爷锦衣玉食哪能受得了老娘的手艺，从前就是死活不吃的，肯定是偷偷安排不伤和气的召唤符去了。
　　事实却出乎顾盼意料之外。
　　
　　半小时后，居然有送外卖的按了铃，来上门服务。
　　提盒打开，热气腾腾的两个十寸批萨饼，二十个蜜汁烤鸡翅，还有一盆沙拉大拌菜。
　　到别人家吃饭还叫外卖，这不是指桑骂槐是什么？顾盼撇嘴，对其的鄙视更是无以言表。
　　
　　“噢噢噢！！！”小汤圆兴奋地拍着手，轻而易举地就被收买了。
　　“小宝，你……”顾妈明显不高兴。
　　“顾妈，那是给盼盼和汤圆的，我都快想死你做的西红柿炒蛋了！”方晋宝亲热地挽着顾妈的胳膊，成功地拦截到刚欲出口的责怪，将她拉到厨房里看炉火。
　　低沉的男人声音忽然变得软绵绵，撒娇的意味十分明显，顾盼连忙使劲搓胳膊。
　　“难为你还记着……”
　　油烟机还响着，顾妈说些什么听不清楚，方晋宝已顺手将厨房门关上。
　　
　　小汤圆左手抓着一大块披萨，右手握着半拉鸡翅，啃得满嘴油光之余，还没忘了拉长期统一战线：“灰太狼叔叔真棒！”
　　顾盼很是怒其不争啊，频频以眼神示意小家伙要有骨气一点：这么容易就被收买啦，下回再带你出去还真得小心点，万一被人贩子随便给点吃的就拐跑了怎么办？
　　小汤圆发现了他姑的异样，停止了嘴里的动作，愣愣看她。
　　“吃饭的时候别乱看，都好好吃自个的！”
　　顾妈感受到这姑侄间诡谲的气场，出来打圆场，末了还瞪顾盼：其实你自己比人小汤圆吃得还欢好不好！
　　o(╯□╰)o她哪有？
　　
　　一直埋着头毫无形象地西里呼噜的方晋宝，这当口忽然抬头。
　　长方形餐桌并不大。四个人坐，两人只能紧挨或者对面。顾盼安排座次的时候，特别给他安排了离自己最远的对头座。
　　那张重度欠揍的脸上，斜挑的唇角和眼里的坏笑如此明显。
　　顾盼恶狠狠白了他一眼，猛咬手中鸡翅泄愤！
　　
　　方晋宝几下将碗内食物扒尽。
　　“盼盼，给小宝再盛碗面去。”顾妈教授女儿待客之道。
　　“我自己去就行。”方晋宝作势站起，只是动作懒洋洋地，半天屁股还没离开凳子。
　　“哎，她离厨房近，让她盛让她盛。”顾妈体贴地抢过方晋宝的碗，硬塞进顾盼手里。
　　“那就辛苦妹妹了！”
　　他微眯着眼，眸光掠过对面女子不情不愿的脸，喉咙里隐隐的低哑笑意，根本连半分感谢的意思都没有。
　　
　　那个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顾妈怕不够煮了整整一大锅，分量相当够用。顾盼将起先那个碗丢进水槽，摸出橱子里最大的一个圆形容器，将面条盛到摇摇欲坠仍是不满意，拿起铲子在山顶上努力拍了几下，又填满。几点面汁儿溅到手指上，一不做二不休，眼里寒光一闪，她索性将手指上的汤汁连同油渍使劲抹在碗沿上。
　　
　　一路迈着微步走入餐厅，呼之欲出的豪华大碗面被她小心翼翼地搁下。
　　“怎么这么满？也没盛点汤？”
　　顾妈惊了。正吃得不亦乐乎的小汤圆，吓得咧开大嘴，里头面饼渣渣鸡肉搅成一团，忘了咽……
　　“妹妹是怕饿着我吧？”谋杀行动的目标却不以为意。
　　顾盼慢慢地将碗转个圈，露出刚才被她刻意遮住的泛着闪亮油光的碗沿，那个角度只有吃的人自己瞧得见。
　　“小心烫着。”方晋宝还是笑着，若无其事地去扶碗，手指不小心触到顾盼仍未撤离的指尖，左侧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扬起小小弧度。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一下缩回手。
　　
　　坐回去顾盼去捞外卖盒，发现鸡翅已经没有了。
　　低头一扫，才留意到自己面前已经堆满了骨头。苦苦回忆，也算不出到底已经吃了几块披萨几个鸡翅，不由懊恼不已。
　　那厢，方晋宝依旧将面条吃成了加速配乐版。在他的不良影响下，小汤圆左右开弓，吧唧吧唧，吃得更来劲了。
　　好好的祖国花骨朵儿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正焦躁着，一只油腻腻的小手忽然伸到她面前，被啃得伤痕累累的半个翅膀刚好戳在她脸上，“咕咕吃……”
　　小家伙白里透红的脸蛋被粘腻的油光糊成了花猫状，漂亮的黑眼睛眯成两道细长的缝，透着狡黠和算计的小光芒，无赖的模样，竟然和她儿时梦魇、少时耻辱、如今宿敌，更兼此时此刻的对桌有几分相似。
　　
　　顾盼顿时对自家大侄的未来忧心忡忡，指头点着他挺翘的小鼻头，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小汤圆嘿嘿笑，乐得五官都挤到一起。
　　专心致志和“洗脸盆子”做斗争的方晋宝，肩头忽然猛烈抖动，性格的型狼脸彻底歪了。
　　
　　TNND，瞧瞧这相似程度，直接可以上模仿秀了。
　　她有个坏习惯，心情指数和胃口大小成反比。
　　这一心烦意乱之下，顾盼将沙拉盆扯到脸前，开始连续不断往嘴里送各式各样的青菜叶子。
　　
　　顾妈带小汤圆去洗爪子时，有强烈R&B节奏感的怪兽吃面声居然停止了。顾盼双眉攒成结，竟然用这种行为来恭维顾妈的手艺，这厮怀的什么鬼胎？
　　正怀疑着，对面人猛地迎上她的目光，倒教她闪之不迭。
　　他瞧着她的神态仍是轻浮，舌尖在碗沿上灵活地刷过，极轻，极慢，那个位置，正是刚才她的手指揉搓过的地方。
　　她心里起了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刺刺的，毛毛的，捏着筷子的指尖轻轻地颤动。
　　
　　方晋宝望着她的眸光渐转深沉。
　　他眯着的眼里闪着小簇的光，一星渴望，几点犹豫，就好像成功困住猎物的兽，正一下下舔舐着猎物热烫毛皮下汩汩流动的血管，思索在哪儿咬下最尖利的獠牙，才能一击致命。
　　而她，被他莫名的情绪波动牢牢网住，居然转不开视线，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被他的目光猎食。
　　这种全然陌生的感觉，让她没有由来地不安，想挣扎着逃离……
　　
　　“咕咕，快来帮我开电脑！”
　　小汤圆响亮的叫唤声打破了魔咒。顾盼眨动眼睛，立刻收到两千伏的超级骚包媚眼一个，方晋宝一脸坏笑，却仍是那副天上地下为他最□的痞赖样子。
　　呕……又是恶心，又是悲催，难道是她未老先衰，已经开始精神错乱产生幻觉了？
　　心情一路跌跌跌跌跌，好似今日大盘，还是港指无停板。不知不觉中，她把一大洗脸盆的沙拉吃——光——鸟！！！
　　真是旷古烁今大餐具~~o(>_<)o ~~
　　
　　饭毕，方晋宝婉拒了小汤圆要和他一起看动画的邀请，很快就告辞了。
　　尽管二人并没有成其好事，可见到悉心养成的小帅哥，居然在眼皮子底下和一枚无耻人渣勾搭成奸，他姑是真的很受伤。
　　顾妈带着大胃逛去了，小汤圆下午累着了，没跟奶奶一起下楼溜达。顾盼饱餐在胃郁结在心，还得留在楼上看孩子，难免有点镇山太岁的气场流泻出来。
　　
　　父母离异的影响下，小汤圆远比同龄孩子更为敏感，察觉到他姑情绪不高，加之坏榜样又走了，所以不粘人也不吵闹，乖乖戴上大耳麦，一个人看喜洋洋。
　　吃这么多肯定会增肥，顾盼哪敢坐着，顶着本大部头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绕了多久，刚觉得胃气平和了，小汤圆捂着肚子蹭过来，可怜巴巴地哼哼：“咕咕，肚子疼……”
　　“吃那么多，不疼才怪！”
　　嘴里这么说着，还是将小汤圆扯到身边，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轻轻揉了一会儿，语调压得柔和，“好点了吗？
　　“嗯……”
　　顾盼稍稍放下心。
　　“比刚才还疼……”
　　那你个倒霉孩子嗯什么TAT
　　
　　顾盼软言安抚着，倒了点温水看着他喝下去，想不到状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加剧了。
　　“哎哟，哎哟……”声音里添了哭腔，小汤圆额头上冒冷汗，小脸煞白地蜷在组合沙发的长塌上，开始打滚。
　　顾盼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打急救电话，打了几次都是占线，她的心就有点发慌了。给顾爸打电话，他说会马上赶来，可他赶回来起码要一小时。
　　
　　她飞快地计算着。
　　从这栋楼的地下车库出去，绕个小弯就是小区西门，到那里最多需要5分钟。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城市的拥堵高峰，3分钟内应该能打上车。如果催促司机开快点，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能赶到第一医院。
　　主意已定，顾盼飞速地套上帆布鞋抓起手机抱上小汤圆，一头扎进了电梯。
　　
　　一切都按照顾盼的设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尽管抱着分量不轻的小汤圆，可她还是脚下生风有如神助，不到三分钟就跑到了西门。
　　更走运的是，门口赫然停着一辆趴窝的出租车。
　　顾盼的心顿时安下一半，一把拉开后车门，先把哼哼唧唧的小汤圆轻轻塞了进去，然后一屁股坐上车。
　　“第一医院，您尽量快点好吗？”
　　司机也不多废话，放下空车指示灯，掉转车头就开始在路上狂奔。到了目的地，顾盼一看表，比她最乐观的预计还快了五分钟。
　　
　　打印的票单据的声音吱嘎吱嘎响起来，顾盼这才想起，貌似——她忘带钱包了。
　　“你打霸王车啊？”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盛气凌人。
　　顾盼苦着脸，连连道歉。足足三分钟，司机先生还是语气不善，头枕在她腿上的小汤圆又开始哭。
　　车厢里正一团混乱，前面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清越的男声柔和地响起来：“机场去吗师傅？”
　　“去去去！”司机急忙答应，又扭头冲她吼：“算我倒霉，赶紧下车吧你！” 
　　
　　长腿一迈，说话的那个男人已经坐进了前排座位，顾盼灰溜溜地下了车。
　　车门不远处站着一位妙龄美丽女郎，手里拖着个小巧的红色手提箱，显然在等她下来好坐上去。
　　顾盼弯腰探身回去抱还在哭的小汤圆，司机又没好气地小声嘟囔，她只能一边使劲地把小汤圆往外拖，一边不断说着对不起。
　　男人的眉心皱起来，“车费我来付，我们赶时间。”
　　
　　好不容易把小汤圆抱出来，他的小脑袋又嘭地一声撞在车顶上。
　　那声钝响甚是清晰，顾盼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眼圈都红了：“该死！糯糯疼吗？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再没了声响。
　　
　　她拔腿就往急诊楼里跑。
　　“哎，你等等……”还没跑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是刚才车门前的美女。她追上顾盼，递过一个钢镚儿，微笑道：“听说，这家医院夜间急诊的挂号费，是一块钱哦。”
　　“谢谢你。”顾盼很感激。
　　“不要谢我。”美女冲车的方向努努嘴。
　　
　　“要来不及了。” 车窗开了道缝，里面传出淡淡的催促声。
　　顾盼这时才留意到，那个声音很好听，温软和煦的调子，像春日里的暖阳融融照在身上。
　　明明不是她认识的人，可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浑身已经被汗浸湿了，她甩了甩头，黏答答的刘海仍旧半糊住眼睛。两手往上托了托怀里的小汤圆，顾盼咬着牙，开足马力往前冲去。
　　
　　“真是个有趣的小妈妈！是不是，钟？”
　　车厢里，男人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才说：“就是有这种笨蛋母亲，世上才多了那么些受苦的小孩子。”
　　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尽管是责备的话语，也被那清透悦耳的嗓音诠释得极之温柔。
　　女的明显地噎了一下，半天才哼道：“那你又帮她？”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哈哈哈哈哈……”女的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医生？行走江湖的赤脚医生吗？”
　　男的低下头，定定看自己的手指头，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都在老公家里，没法上网
今天跑回家更一章
祝大家虎年快乐！！！




第07章 再会人鱼王子

　　这个时候，医院的人并不多，顾盼拿着好心人给她的一块钱，顺利地挂了儿科急诊。
　　“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这么小的孩子可不常见啊，幸亏送来得早…”值班的中年医生寥寥数语，把顾盼的魂儿几乎吓掉半个，“快去一楼办手续交保证金，十五分钟后手术！”
　　
　　顾盼此时的心情，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下子。
　　她急得直擦汗，“我没带钱包，能不能先给孩子治病，手术费马上就有人……”
　　医生拿比X光还犀利的眼神截住她的话头，一直谴责到顾盼心里发毛，才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先治疗，手术费可以后付。”
　　
　　顾盼打了个电话，跟顾爸大体说明了情况。
　　只是个小手术，不会有事的。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右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终于在家属栏里一笔一划地签了字。
　　
　　真的只是个小手术。
　　还没等顾爸顾妈赶来，已经成功结束了。
　　麻醉剂的作用还未散去，小家伙睡得很沉，两把扇子般的长睫毛又卷又翘，苍白而宁静的面容，像小天使那么纯净，又无助。
　　顾盼轻轻吁出一口气，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在住院部的病房里，顾盼见到了小汤圆的病友。
　　那个人形物体的脑袋，被层层叠叠的纱布包住了，唯余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病床前旁放了一把椅子，上面摆着一台小型电风扇，正对其吹得呼呼拉拉。
　　“它”的目光，先在小汤圆的脸上逡巡了片刻，而后，一直定定地盯着顾盼。
　　此情此景，大学时曾获“恐怖片杀手”之殊荣的顾盼，硬是没敢关灯，她轻手轻脚地两张病床中间的布帘拉上。
　　
　　“嗷嚎……嗷嚎嚎……”
　　重度沙哑的嗓音，像极了野兽濒死前痛苦的呻吟，撕拉着顾盼可怜的耳膜。病房里没有空调，回想起那道凄厉而悲惨的目光，她的背脊上瞬间爬满凉意。
　　难道就让这位标准卧底米饭装扮的老兄，给小汤圆幼小的心灵造成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犹豫又犹豫，她终于还是没有吭声。
　　行走江湖，重要的是个“忍”字，特别是兜里没钱的时候。
　　
　　顾爸顾妈的到来，好似及时雨哗哗哗。
　　“换间房。” 不再欠医院的钱，就是底气足。
　　护士小姐斜挑着两道细细柳叶眉，比她还干脆：“没有。”
　　“麻烦您再好好找找，就当是为了小朋友着想。”走廊里有零星乘凉的病人，已经往玻璃窗这边看了，顾盼刻意将音量压低。
　　“病房紧张，这还是临时腾出来的，先凑合一夜吧！”护士小姐圆睁了杏眼以示不悦，末了还小声嘟囔了句：“烦不烦啊？”
　　“你再说一遍？”顾盼冷下脸，胸中的火苗噌地窜上来了。 
　　
　　正在两人对峙的当口，值班室的门开了。
　　前一刻屁股还黏住椅子脸上仿佛长着倒刺的护士小姐，猛地站起来，笑得比刚摘的鲜花还娇艳。
　　顾盼没留神，被这大变脸吓得退了一大步。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什么事？”
　　淡淡的消毒药水味飘入她的鼻子，问这话的清透声音很是熟悉，似乎就在不久前还听过。会是谁？顾盼皱着眉转身，大脑还在死命回忆着……
　　
　　男人身形修长，眉目疏朗，唇角微微翘着，面容沉静温雅，一如含蓄的黑白默片。
　　他站在离她只有三步远的地方，耳垂上戴小小的水滴状曜石耳钉，身上穿洁白素净的大褂，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还紧紧捏着一个本子，看上去仿佛是从遥远时空中走出来的被施了魔法的精灵王子。 
　　竟然是，他竟然是……
　　记忆中有些模糊的五官一下子就鲜活起来，顾盼高速运转的大脑，突然咻地当机了。
　　
　　“钟医生，没什么要紧事，病人家属想换张床。”护士小姐眼里粉泡与桃花齐飞舞。
　　听到这称呼的同时，顾盼也刚好看见了他的胸牌。
　　压过膜的白底黑字异常清晰，姓名栏后的两个字，就那么没有预兆地抵住舌尖，沉甸甸压在心上。
　　果然是K中那众星拱月高不可攀的美人鱼王子。
　　
　　她那青涩的甜蜜的纠结的无法诉说的暗恋在心中尖叫，顾盼死死咬着唇，直将那淡粉咬成惨白，仍不自觉。
　　“是你？”两道温和视线从她脸上一掠而过。
　　“咳咳咳……”
　　被呛到后的身体，自发启动了应急机制，顾盼重重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绷紧的喉咙也渐渐放松。再张嘴，又惊又怯的几个字，像温泉里泛出的小水泡一样，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你还记得我？”
　　
　　钟瑜正在跟护士询问情况，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他愣了一下。
　　尽管有着可以媲美照相机的变态记忆，他还是转头又看了看。是今晚搭车时遇见的孩他妈，没错。
　　她苍白着脸，两手垂在身侧，却不安地握成拳。撞上他的目光后，变得有点慌张，身躯轻微颤抖，目光犹疑闪烁……
　　这种紧张不安的反应，常常能在病人家属身上见到。
　　
　　他随意地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
　　大脑里仿佛有一道耀眼白光闪过，恐怕被雷劈中都没有这么刺激，顾盼眩晕了。
　　这种突发性的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是病人家属在历经大喜大悲之后的正常表现之一，钟瑜很理解，对这个马大哈妈妈的同情分也增加了些。
　　
　　“你跟我来。”
　　被那声温柔的轻唤完全蛊惑了，顾盼只能下意识地跟着对方那从容的步调。
　　他进了病房……他走过去看小汤圆……他和围过来的爸妈絮语……他微笑着翻动手里的本子……他转头和护士说话……
　　
　　“四楼还有个单间，把蒋希诺小朋友转上去吧。”
　　话音还没落尽，护士小姐反射性地从粉红泡泡里飘出来，小声抗议：“那是赵老预定的，院长说……”
　　“我会跟他说。”钟瑜平静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辩。
　　
　　顾妈不由眼睛一亮，盯着正执笔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写什么的年轻医生，心思转开了。
　　搬了新小区后，环境变好了，她总出去跳操。可能是气场相近吧，一起的几个阿姨大妈都是热心肠。每天从早唠到晚，当然避不开大龄青年找对象这个社会老大难问题。
　　被灌输的越多，想得自然也越来越可怕。本来对自己闺女极有信心的她，也开始慢慢动摇了。
　　
　　特别是最近，顾妈的女婿侦查雷达除了睡觉时间关上，其余时间都是嘀嘀嘀开着的。
　　眼瞅着条件这么好还这么温柔谦和的青年才俊摆在面前，她那呆闺女都不知道抓住，真是急死个人！再看那个年龄跟她家盼盼差不多的小护士，人家怎么就会娇滴滴地使眼色送秋波呢？
　　顾妈一边对年轻有为的英俊医生连连感谢，一边觑个空，捅了捅不知正在哪个世界神游的女儿。
　　
　　“嗷嚎……”
　　帘子那边的病人又在低声叫唤，小病人可能是想翻身却牵动了伤口，小嘴咧了咧，并没有哭出来。再次入睡的小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痕。
　　钟瑜的眉梢微微动了动，那个需要老人提醒才能发现儿子不适的女人，这是他今晚第三次看她。
　　她应该很年轻，肌理细腻，皮肤光泽度极好，令她看上去更像是少女，而不是一名少妇。按照孩子的年龄推算，这是个早孕的小母亲。并且，是个至今还不能胜任妈妈这一角色的糟糕母亲。
　　“既然已为人母，就要慢慢学着尽职。”
　　手指轻扣着手内的巡房簿子，不知不觉中话已出口，他这才发现自己逾越了。
　　
　　“嗳？” 顾妈没听懂。
　　顾盼才回过神来，清透温暖的嗓音淡淡说着责备话语，这感觉太过熟悉。
　　她一定认得这个声音。
　　电光石火间，她记起上半夜，小汤圆的哭声，霸王车，一块钱，只闻声不见人的恩公，以及最后，美丽女郎微微努嘴嫣然一笑的风姿……
　　胸口一阵发闷，她缓缓别过脸，嘴角涩得很。
　　还没等她调整好情绪，钟瑜略吩咐了护士几句，已经匆匆出了病房。
　　
　　曾经那么喜欢一个人，是为什么呢？
　　他是你的白月光，刻在心上。
　　你是他的路人甲，转瞬即忘。
　　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写的文还有人看吗？
谁来吼一声啊！
偶写得好忐忑……

惴惴不安的文子
2010年2月24日




第08章 燃烧吧废柴们

　　当一个人开始怀旧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现实不如意，又或许，他已经老了。
　　总是要等到失去，才明白拥有的可贵，那些青春年少肆意飞扬的时光，一旦逝去，永不再来。
　　
　　顾盼很少回想从前。
　　从个人条件上来说，她还年轻，虽然不是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可也不至于歪瓜咧枣把人吓跑。
　　从思想面貌上来说，她不愤世也不消极，有理想还有抱负，对待工作不挑三拣四，对待他人不恶言恶行，基本上，算是比较稀缺的五好80后一枚。
　　但是，这些都不是充分理由。
　　她从不怀旧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的过去，实在是TMD官窑上品青花瓷杯具，并且还是成套的。
　　
　　也许有人会有事没事把已经结痂的伤口撕扯开，然后撒点儿胡椒面啥的。但是咱们顾盼，绝不是那种人。
　　挫折使人坚强，打击使人成长，她以为，她早已百忍成钢。
　　可这夜，顾盼矫情了。钟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她。
　　就算用钢化玻璃筑成的心墙，也终究还是一颗玻璃心。
　　
　　她想起四岁的时候，被幼稚园老师问爱好和特长。
　　脸上还沾着桂花糕的渣渣，她愣愣地想了半天，才鼓着腮帮子呆呆答道：“能吃算不算？”
　　后来，几乎每次班里评选，她都会获得代表乐于助人的爱心小星星。她帮很多小朋友吃掉人家吃不掉的午餐。
　　从一个肥嘟嘟的女娃长成一个胖乎乎的姑娘，需要多久，她不知道。但是一火车皮的桂花糕，足够了。
　　
　　或者对于他来说，她只是一个路人甲，并且还是一个儿子都会打酱油了的路人孩他妈甲。而已。
　　可她，又怎么会忘了那个天籁般的嗓音，那个优雅俊秀的少年，
　　她记得他的脸色是柔和的瓷白，嘴唇是温润的淡粉，鼻梁处有浅浅的阴影，眼睛里有星星闪动的微光。他的笑容，比天上所有的星辰都要明亮。
　　或者，那只是无心的敷衍或者善意的安慰。就像医生告诉时日无多的病人，你会好起来。
　　
　　后半夜的走廊里空无一人，顾盼就缩在廊边的暗影里。
　　天上有一枚咸蛋黄一样的月亮，酥酥的，油油的，缺了的那半个角，倒像是被她啊呜一口咬掉的。
　　丑小鸭仍然是丑小鸭，永远也不会成为白天鹅。
　　放弃吧，傻姑娘。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湿湿的痕迹。
　　然而，最深最深的心底，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拼了命地跳动，那么不甘，那么倔强。
　　
　　爷爷去世的时候，大伯家的两个哥哥，家里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两个宝贝孙子，磕完三个头就不见人影。7岁的顾小盼陪着顾爸顾妈，在阴寒森冷的灵堂跪了一整夜。那之后，虽然奶奶没有变得很喜欢她，可她在的时候，也不再随意刁难妈妈。
　　
　　初三时企业改制，顾爸下了岗。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她想放弃高中改念中专。某人跟她打赌，说像她这样的笨蛋无论如何考不进D中。她窝了一腔火，更憋着一股劲，醒着念，梦里念，最后愣是跌破众人眼镜以吊车尾之姿挤进了大红正榜。更好笑的是，跟她打赌的那名人渣，发挥失常副榜都没考进，按约定在毕业典礼那天，装扮成一头猪领了毕业证——至今还是那所初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大笑话。
　　
　　眼里似冒出星星火光，顾盼紧紧握住了拳。
　　就算是一根废柴，她也要做一根以自己的方式熊熊燃烧的废柴。
　　
　　。
　　
　　接下来的日子，顾盼走到哪里，还是挂着她百年不变的面瘫脸，一切照旧。
　　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渐渐转变的行事作风上，捕捉到那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她从顾爸那里打听到了甄亮的地址，揪着常晴朗，上门郑重其事地给人家道歉。
　　第一次去，对方一看是她俩，眼皮一翻，哐啷一声把铁门关了。
　　第二次上门，甄亮说了一个字，收下了表示歉意的礼物，一壶常晴朗精心泡制的柠檬香片，又是哐啷一声。
　　回来的路上，常晴朗小爆脾气上来了，气得要跟她干架，说什么再也不去了。
　　
　　对方态度已经有所转化了，顾盼不想放弃。（文子插话：闺女，鼻孔里“哼”出的那一声，不能作为对方态度变好的佐证。）
　　她不会做，但她可以逼迫、要挟以及威胁常晴朗做。不仅要做，还要拿出最佳水平，试喝通不过还要重新来。
　　事实证明，顾二掌柜一旦毒舌起来，绝对具有S级的战斗力。
　　
　　顾盼，阴侧侧，诅咒，“7点前做不出来，老公一辈子是处*男。”
　　片刻之后，常晴朗，呆掉：不是吧？⊙﹏⊙
　　
　　顾盼，面目寒凉，发狠，“7点前做不出来，拖出去糟蹋一百遍。” 
　　常晴朗，五官抽搐移位：你够狠！-_-|||
　　
　　顾盼，“7点前做不出来……”
　　猛一哆嗦，常晴朗咬牙打断，“已经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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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顾盼自己抱着壶，去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她都是一口气爬上六楼，喘息，然后以坚韧的耐性敲开门，递上壶就走。
　　
　　第六次去的时候，甄大厨师那始终高高昂着的脖子也有点脱力，细长上挑的眼角往下耷拉着，语气很无力：“师侄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盼想了想，“能不能把前面几个保温壶给我？店里快没有了。”
　　
　　第七次，哦，没有第七次。
　　甄亮大厨师，如今成了“常光顾”的主厨兼店面改造总监。他跟常晴朗虽然还是不太对盘，但是总算基本上能够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了。
　　顾盼闭上眼，自动忽略掉了旁边两人那时不时兵不血刃的对撞视线。
　　
　　镜头回到顾家。
　　某天，顾妈发现顾家有悠久历史的洋瓷洗脸盆一号没法用了。那盆用得时间久了，有点掉瓷迹象，但总体上还是个雪白光洁的好盆。可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阳台犄角旮旯里的那个，明显被火烧过后又用水冲洗过，上面还残余着星星点点的烟熏火燎痕迹……
　　顾妈瞅了个空子，用大嗓门开山震了震顾爸，基本排除了他背着自己在家里给祖宗们烧纸钱，或者瞒着她销毁给老情人的旧信件等行为的可能性。
　　两人一对词，再联系宝贝女儿最近的表现，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头。
　　
　　顾盼从前回家，都是周五晚上回周一早上走，现在虽说也是每周末都回来，但次次都匆匆忙忙的。
　　顾爸心疼女儿，食品补给工作就做得比以前更细致认真。红烧小排、卤鸭翅、糯米鸡、豆沙包、蜜汁藕、叉烧酥，按照顾盼嗜甜的口味变着花样，都是一大锅一大锅的供应。顾盼一反先前的挣扎抗拒，每次都痛快提走。
　　可下次再回来，那双圆圆的眼睛，就好像大了一点，腮帮也显得扁了一点，下巴又似乎尖了一点……
　　
　　难道是，两人互看了对方一眼，心有灵犀——宝贝闺女恋、爱、了？！
　　只有这个才能做出合理解释：有了心上人就忘了爹娘，自然回家的次数就少了，好吃的提过去喂臭小子，自己自然被饿瘦了，至于那个盆，虽然有点诡异，但是年轻人嘛，闹别扭的时候点火烧个信啦照片啦情书啦之类的，也是常有的。
　　
　　所以，这日顾盼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饭。
　　怕女孩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老爹的面谈这事。饭毕，顾爸第一时间扯了大胃去楼下溜达。
　　顾妈做二老发言人。
　　她秉承了一贯的个人作风，长驱直入开门见山，“盼盼，下次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呗？”
　　“带什么？”想当然耳，顾盼没听懂。她正顶着本《辞海》，在客厅里绕圈子。她这阵子化悲愤为食量，吃的又多又快又杂。吃完了又愧疚得要死，连带着不得不化食量为动量，拼命运动。
　　“带你对象回来，给我这丈母娘看看啊！”顾妈笑眯眯的，“拣日不如撞日，就明天中午吧，让他来家里吃饭。”
　　“嘭”地一声，顾盼的大拇脚趾头重重地踢在茶几腿上，一声哀嚎后，她捧着脚歪在沙发上，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扯裂了淡定的面皮。
　　顾妈把这激烈反应当成了女儿家的娇羞，不由得笑得更开：“这会子你爸不在，咱娘俩儿说说悄悄话。告诉妈妈，他多大了，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对你好不好？有房子没？打算什么时候扯证？啊，要赶紧让亲家那边约定两家见面的时间，排个生辰八字，确定婚期，好提早订酒店。现在好的酒店很难定，有的要提前一年呢。如果亲家那边不好定，让你爸找朋友给帮帮忙，就是要五星级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停停停！” 再任她说下去没准她外孙子都能下地跑了，顾盼赶紧阻止顾妈可怕的想象力，“谁告诉你我谈……男朋友了？”憋了半天，顾妈嘴里那两个有点恐怖的字眼还是没能出口，顾盼用了一个相同意义的替代词。
　　顾妈用眼神谴责她的不诚实，“你最近总是不回家，难道不是去约会了？妈妈不是那种老封建，如果对方人品好，感觉对路了，先斩后奏也不是不可以。妈妈是过来人，当年你爸跟我就是……嗯，咳咳……扯远了……”
　　顾盼眼尖地发现老娘脸上突然泛出可疑红晕，差点要昏倒了。
　　她总是为自己明明早产儿，生下来还足足8斤多这件事郁闷不已，想着可能天生就注定了是个胖妞的命。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顾妈一时兴奋没打住，说出了年轻时一段先上车后补票的轶事，在女儿恍然大悟的灼灼目光下，也有点不好意思，没再接着展开教育。
　　顾盼赶紧澄清事实真相，“我要参加个考试，最近在上辅导班，所以没太有时间。妈，你别乱猜。”
　　“啊，这样子……”顾妈很失望。
　　顾盼暗自抚了抚胸前的粉晶吊坠，放下心来。她选择性地遗忘了，跟老娘报备不日就要成为相亲大军一员这件绿豆小事。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
那个……最近会两文齐更

文子要爆发啦！




第09章 那场相亲惨剧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是顾盼对于当前事业和生活的总纲领。
　　
　　甄亮加入后，“常光顾”已经看到了转机。
　　常晴朗身上，重新张扬出店铺刚开张时那种激情和活力，她没日没夜地改良已有产品，开发新饮品。
　　然后，甄亮那卓绝不凡、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下的手艺逐渐显现出来，这次真是挖到了宝。
　　常顾二人打算把店铺按照不同的风格装修，改个名字，重新开业。
　　
　　至于顾盼自己，虽然具体的事务她都不会做，可她天生有异常敏感的味蕾，主要负责试吃和试喝。
　　别认为这是个好活儿。
　　如果你面前摆着10多杯看上去都差不多漆黑闻上去都醇香异常的咖啡，非要从中选出其中更适口更香滑的，痛苦就来了。
　　
　　这种痛苦，直接导致了顾盼前一晚严重失眠，在生平第一次相亲这个有历史意义的大日子里，不得不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圈，慷慨赴约。
　　相亲对象是营业部的魏姐给介绍的。顾盼在经纪事业部的督导生涯结束后，回到后勤，重新做了魏姐的对桌。
　　这个人是魏姐老同学家的孩子。据说是名校海归、传说中的三高——高学历、高薪水，呃，个子也挺高。
　　
　　地点是市中心某处的一家休闲茶座，名叫缘中缘，还挺切题。
　　顾盼先一步赶到。
　　人造藤蔓花枝缠住的木制秋千椅，有点中看不中用，她坐上去的时候，十分小心翼翼。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说可能会晚点儿到。应该就是这个人了！顾盼揣着扑腾扑腾跳动的心，回复不要紧并告知今日着装特征。她要了杯花茶，小口啜着，然后细细打量了茶吧的布局和摆设。
　　可以借鉴的地方有很多，造型别致的纸巾架、可供信笔涂写心情的愿望墙，以及很公主很卡哇伊的侍者服饰……
　　不经意瞄到手上的腕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17分钟。
　　
　　隔了不一会儿，有个高瘦的男人迈进店门，四下一扫后，直直向她坐着的角落走过来。
　　店里本来客人就不多，身穿深紫色长裙的也只有她自己，顾盼心中有数，飞快地瞟了那人一眼。白色短袖衬衫，灰色西裤，居然还整齐地打着粉色领带，长得斯文清秀，鼻子上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遮住细长的倒三角眼……
　　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年，因着一副壮硕身形和一张不苟言笑的胖脸，积压了满肚子的委屈辛酸，所以，顾盼是注重内在美的孩子，鲜少以貌取人。
　　
　　“哈罗↑°~~”跟她打招呼的这个嗓音略显尖细，听起来像是有人正卡着他的脖子，尾音居然也是上扬的。 
　　声线也是爹妈给的，不置可否。不过，怎么他们从国外回来的打招呼都这个调调？这么对比起来，那个人说话似乎没有这毛病啊，该死，这时候怎么走神了……
　　
　　顾盼慢慢起身，嘴角轻扯，微露出六颗整齐雪白的牙齿。
　　本来她笑肌就不发达，在正式场合下，不习惯涂脂抹粉的朴素脸孔看起来更是死板无比。这标准弧度是当年为了面试而特别对镜练习的，在面对陌生人时总是被身体自发地调动出来。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猛地出现，顾盼不由得眼前有点黑。
　　兄台，您这翘起来的兰花指是怎么个意思？
　　
　　顾盼僵硬地和来人握手，然后分别自报家门，就算是相见完毕了。
　　男青年这时皱起眉头，用一根纤细食指配合着堪比小花旦的做派，指了指店门口的方向，“这里不好，换个地方……”不等顾盼反应，便迈动长腿，一阵风似的扭出门去了。
　　第一次相亲此刻成了现在进行时，顾盼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
　　
　　她迅速付了茶资，然后颇为尴尬地，和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并排走在周末的大街上。
　　开始的时候，韩士杰还不时偷偷打个哈欠揉揉太阳穴啥的，偶尔开口问她个问题，做什么工作啦，有什么爱好啦之类的，却是连头都不转一下。顾盼则言简意赅，都一一答了。
　　等两人转上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路，旁边这位见景致似曾相识，顿时来了精神，吊着嗓子东指西戳，记得以前这里是什么什么，出去了一趟回来，这城市变得是有多陌生，距离感是有多强烈，让人是有多无所适从……
　　顾盼越听越不对劲，搁不住眼皮嘴角都往下耷拉。
　　先生，咱讲话能不能不这么酸不溜丢的，她的牙都快倒了！
　　
　　“就这里吧，”韩士杰食指往右一比，气喘吁吁道：“里头找个地方坐坐去……” 
　　唔，才走这么小段路就大喘气了，身体素质似乎不怎么好。
　　
　　作为多少年屹立不倒的城市地标之一，集购物、餐饮、娱乐、休闲等诸多功能于一体的XX步行街，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韩士杰在某家店前停了下来。
　　英文加中文的店名，门上挂个异常巨大明黄耀眼的M，店门前有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位化着亲切小丑妆的大哥，脸上笑意盈盈，顾盼迅速地和他交换了一个挫败眼神。
　　没错，这位据说是成功海归人士的最终选择，就是大名鼎鼎的麦当劳麦大哥。
　　
　　由于是周末，又临近午餐时间，空桌子很是稀缺。
　　兰花指又起，指向靠窗的一溜高几，“我去点餐，你让那位小姐往边上挪挪吧。”
　　顾盼这才留意到，韩士杰所说的那位小姐，左边椅子上摆着购物袋，右边椅子空着，果真能凑出两个位置，唔，此君眼神还挺好。
　　
　　一个突来的声音，惊醒了正在望着窗外发呆的顾盼，眼睛扫过刚被韩士杰搁下的餐盘，里面放着一个汉堡、一份薯条加一杯大可。
　　竟然是——单人份套餐？！
　　“刚才忘了问你要吃什么，怕点得不合口味……”
　　顾盼了然，温言打断：“我自己去就好。”
　　韩君点头，十分优雅地张口，竟在巨无霸咬上出一个极不符合人体功学原理的大圆！
　　
　　这里的食品不仅不好吃，还不健康，顾盼仅要了杯红茶，另加一个沙拉。
　　落座的时候，韩君正一手捏着根薯条，另只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挤着番茄酱，抬头朝她一笑，“幸好刚才没胡乱点，知道小姐们都节食。”
　　顾盼眼角一抽，没吭声。
　　
　　吃饱喝足之后，韩君的兴奋劲儿上来了，“顾小姐为什么今天穿紫色的衣服呢？是因为觉得自己穿紫色好看么？”
　　人家上赶着发问总不能不回答，可这问题实在有点棘手，顾盼握着纸杯，轻轻“嗯”了一声。
　　“紫色是神秘优雅的颜色，成熟点的女人穿似乎更合适，年轻一点的女孩，还是不要选这种挑战性的颜色blablabla……”
　　这番长篇大论，略作整理，就是一篇《论某些女性和紫色之不和谐性》的小论文，他面前这位没有自知之明的反面案例，却一直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杯子。
　　
　　原来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冒，韩士杰立刻转了口风，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其实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罗嗦。在米国读书的时候，每次写读书报告都是班里写得最长的那个，资料查得最齐备……成绩当然年年拿A等……尽管金融危机……工作……”
　　等这篇自吹自擂的完美大论文完成时，顾盼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顾小姐？”
　　“呃？”被催眠到太虚幻境里去的顾盼一下子转回神，才发现明明前一秒还在滔滔不绝的韩先生，正拿无比哀怨的眼神瞪着她！
　　发生什么事，难道她不知不觉中又走神了？她神情一滞，下意识地又扯起嘴角，就听见韩士杰道：“薯条没吃完，等我去拿个外卖袋。”
　　
　　刚才半路上望呆去了不假，可这句话她可是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听见了，顾盼满脑子飘的都是当年风靡全坛子的那句“小笼包我带走了，小笼包我带走了，小笼包我带走了啊啊啊……”
　　脑子里似乎有根弦，啪地一声断掉了。
　　
　　“等等……”韩士杰正想移步去点餐台，却被出声唤住了，“韩先生，我给你讲个小笑话，好不好？”
　　转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望着他，脸上虽然仍半点笑意皆无，声音却是极轻柔。原是那样素淡的脸孔，换上这副极为认真且专注的神情，隐隐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竟然有几分动人，韩士杰不免有点发愣。
　　
　　顾盼忽略他的反应，径直讲起笑话。
　　“海带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来没有见过陆地。为了圆儿时的梦想，它从深海苦苦游到了浅海，正当它马上就要看到陆地的时候，却一不小心被捉住了。
　　它被人切成了丝，加了葱末蒜泥麻油，调成一盘小菜。其中一条最细长的，也最机灵，趁人不注意从盘子里跳下来，一头栽在地上，栽晕了。”
　　顾盼在这里顿住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笑话，韩君愕然道：“这就完了么？”
　　
　　顾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后来他醒了，赶紧拍打掉身上的葱末蒜泥，左扭右扭想要逃跑。这时候，有一只狗忽然走了过来，拿鼻子在它身上闻了半天，啪地一爪子将它按住了，怒气冲冲道：‘明明就是根海带，愣装什么土鳖？’”
　　她这边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得身后响起个低沉的声音，“四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熟悉到不行，扭头一看，不是方人渣又是哪个？
　　他的出现实在太应景，像是为了刻意配合她的笑话一般，饶是顾盼早已练就一张淡定面皮，这时仍是憋得脸色微红。
　　匆匆一眼扫过，头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超太阳镜，上身穿一件浅亚麻色短袖丝质衬衫，整个左胸部位绣着一大朵华美精致的牡丹花，底下是深灰色七分背带裤衩，虽然略显怪异，但勉强还能入眼，往下一瞅——两簇亮红色刷刷直刺眼球，居然是双CROCS的沙滩鞋！
　　当自己是阿尔帕奇诺么？顾盼几乎要绝倒。
　　
　　方晋宝露出这时才看见她的惊讶，仍带着那副悠闲的痞子调调，几步走到他们面前，呲牙笑得阴森森，“韩四眼，你好大的狗胆，”抬着下巴朝顾盼的方向微点一下，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不知道这位公主是我罩着的么？”
　　韩士杰见到他时就已经站起身，这时才笑道：“七少，你罩的妞儿加加埋埋起码有个加强营，我眼神又太不好，哪能认全呢？”
　　以深色镜片为屏障，方晋宝笑得意味悠长，探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和韩士杰闲聊几句后，方晋宝了解到两人的见面意图，愉悦地摸着下巴，满脸都是饶有兴味，惯常带笑的眼睛更是几乎要弯出揶揄来。
　　
　　就算姑娘要相亲，又关你屁事了？你怪笑个毛啊笑？胸中火噌地烧上来，顾盼脸色微沉，转身欲走。方人渣故意提高声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脚下像生了根般，将前倾的身子硬生生顿住了。
　　“说吧，今天又是给谁做替死鬼？”
　　
　　韩士杰只管讪笑不语，方晋宝两手握拳，将指节按得噼啪作响，“老子早饭还没吃呢，脾气不太好，小心拿你小子开练！”
　　顾盼转回身子，正好看见方晋宝眼角阴森一脸不耐烦的无赖样子，于此同时，韩士杰将领带一把扯了下来，摇着头小声道：
　　“哎，还有谁，你们D中第一大才子，钟瑜呗……”
　　
　　钟瑜呗，钟瑜呗，钟瑜呗……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响起悠长的回音，一声又一声。
　　顾盼霍地一下站起来，又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竟然又是那个王八蛋！方晋宝眯着眼，浑身散发出异常危险的气息。
　　
　　韩君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那看上去风平浪静的两个人，每人心中都在酝酿一颗能量巨大的原子弹。
　　他能不能现在偷偷地跑掉，这状况，实在是太TMD危险了。
　　
　　“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
　　“嗳？”韩君正在筹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现场消失，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脸孔出现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吓得他又退了半步。
　　顾盼紧逼一步，容色平静：“钟瑜，号码，给我。”
　　记忆力全部失灵，韩君平生第一次需要看着手机报出号码。
　　
　　“慢点……再报一次。”脑子不如这些人好使的顾姑娘，显然没记住。
　　“给。”那厢，方晋宝早已自裤兜中摸出手机，指头尖蘸着隐藏的怒气，在触摸屏恶狠狠地上划拉出11位数字。
　　
　　顾盼接过来，直接按了绿色通话按钮。
　　“你好，哪位？”清透的男声，带着不沾人间烟火的疏离。
　　
　　她已经决定要放弃了。那些说不出的眼神，少女的满怀心事，远远的凝望，悄悄的注视，在心底营造了那么美好的圣坛……
　　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厚厚的泛黄的纸张燃烧殆尽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去了。
　　魏姐说告诉了那个人她的名字，难道顾盼两个字，就这么让他避如蛇蝎？
　　找这样一个人来顶替相亲，他是想恶心她至死？还是想要借助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她，一只又肥又蠢的癞蛤蟆，还妄想着吃天鹅肉，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胸中有把火越烧越炽，灼人的愤怒直接浮现在她眼底。
　　
　　“我是钟瑜，哪位？”对方催问。
　　顾盼苍白的面颊上泛出病态的红，她格格地咬紧了牙，“你以为自己是王子？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姑娘也不会再看你！别说看你，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你！”
　　电话那端，钟瑜医生条件反射般地想到新鲜出窝（眼窝）且血淋淋的眼球，不着痕迹地微蹙眉头，“你是谁？”
　　“你爷爷的！”身子在剧烈颤抖，顾盼声音明显有点残破不堪。
　　“他过世很多年了，不过这不是重点，”淡然的声音里一丝明显不悦，“你到底是谁？”
　　这就不爽了？正好！就是让你不爽。
　　“有两个字想送给你很久了……”
　　“啊呸！”
　　
　　那端一片静寂。
　　顾盼转手把电话扣了，又把电池板抠出来。
　　自始自终，方晋宝一言不发地挑着眉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有几分邪气。
　　
　　“你欠我的。”
　　泪流满面的顾盼，啪地将手机和电池拍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更8000字，哦也，爬去睡觉……




第10章 向左转向右转

　　正是夏末促销季，步行街许多店面玻璃上都贴着ON SALE的大海报，欢快的乐声四起，五彩鲜艳地热闹。
　　街上人潮汹涌，大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随便扫一眼，手挽手的，肩并肩的，人人笑逐颜开，个个甜甜蜜蜜。
　　愈发衬得她形单影孤。
　　
　　顾盼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哭，不值得哭。可两只眼睛就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大颗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干。
　　路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都疼。
　　心里堵着块石头，越来越沉重，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像逃难般，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啊走。
　　走得很急，踏得很重。把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到脚底，然后狠狠地踩下去，踏着固定的节拍，每一步都用力地发出SOS的讯号。
　　带着一身颓丧，她从花团锦簇的广场穿过，一大群鸽子闪着雪白的翅膀躲避，扑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怀着悲催的心情，走过公交站，路过地铁口，经过很多家银行、书店、花店、各式各样的门头房……
　　
　　在这城市颇有名的一座科技大厦前，一个兜售光碟的年轻小伙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硬板纸，冲到她面前来。
　　顾盼下意识地用右手臂挡在包前。
　　“哎，这位美女，要光盘吗？”小贩笑得很谄媚，一口白牙亮闪闪，“最新大片影视剧、各种辅导教材、新西方多语种讲课视频……要什么有什么。”
　　
　　“真的？”顾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的真的，你看着目录选吧！”小贩有点热血沸腾了。
　　
　　顾盼做了一件她一直很想却从来没有付诸行动的事。
　　她左右看了几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慢条斯理的口气问：“很……毛的片有么？”
　　她异常镇定地站着，看那个小贩呆了囧了火星了……
　　再开口的时候，他还面红耳赤着，表情有点神秘兮兮的，“你，你要多…毛的？”
　　“呃，”顾盼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要比动物世界还多毛。”
　　“……”小贩笑容僵在脸上，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面无表情地离开时，顾盼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温和皮相下，她的本质果然是一只坏心眼的巫婆。现在被纯洁美好的王子一剑刺出了真身，藏都藏不住了。
　　
　　直来直去的大路有点烦了，她随意地拐上条小路……
　　渐渐地，令人头晕恶心的汽车尾气味道变淡了，耳边也没了城市从早到晚不停歇的嗡嗡噪音。瓦蓝瓦蓝的天，湛碧湛碧的树，一簇簇淡金色的明亮光线，在那些繁密叶子之间的缝隙里调皮地跳跃着，在脚下的红砖地上投出无数个闪耀的光圈，在她中规中矩的黑色鞋面上印下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
　　
　　道路中段，有个小小的花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鲜花绿草，健身器，晒太阳的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孩子，件件不缺。
　　顾盼找了个木质长椅坐下来，闭起眼，努力地嗅了一口空气里那不知名的花气清香。
　　面上泪痕早就风干了，她想着刚才不知道为了什么痛哭流涕的自己，很傻冒，很拙劣。现在，她只觉得眼睛好涩，腿好酸，脚好疼，口好渴……
　　
　　长椅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顾盼睁开眼。
　　身侧的椅面上多了一个纸封的磨砂玻璃瓶，圆圆胖胖的瓶身非常亲切，上面还挂着些细密未干的水渍，瓶口处插着一根透明吸管。
　　是一瓶刚从雪柜里拿出来不久的茯苓酸奶，她的最爱。
　　视线再往前，原木色的长椅边上，两簇亮红醒目而显眼。
　　
　　顾盼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拿那个胖瓶子，尽管她渴得想掘井。
　　她有点尴尬地将偏了一半的脑袋转回来，装发呆。
　　
　　长椅重重地颤抖了几下，方晋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本来顾盼是坐在椅子靠中间的位置，多了个人，难免觉得有点挤。距离太近了，他的身高带给她很大的压迫感。
　　方晋宝一把捞起酸奶瓶子，递过去。
　　
　　没来由的一阵心虚，顾盼往椅子边上挪了点，又挪了点，讷讷道：“我今天不能喝凉的……”
　　吐出这句话的那个声音，含着一点委屈，听起来软弱而无力，话一出口，顾盼顿时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方晋宝闪电般地收了手。
　　顾盼听见将酸奶一口气吸到底的声音，然后，是啧啧的咂摸声……
　　顾盼眼角抽了抽。
　　还没等她想出合适的词鄙视他这种送佛送半路的行径，方晋宝将空瓶子丢到最近的垃圾桶里，拍拍屁股，走了。
　　
　　刻意保持轻松自然的身体一下子泄了劲，顾盼捂住脸。
　　这样，正好吧。他走了，她就不用再想，为什么他一直跟她到这里，为什么他会记得她的口味，为什么她竟然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还有，这种丢脸丢到姥姥家的糗事，被头号死对头瞧了个彻底之后，她该不该买块豆腐，直接撞在上面，然后带着满脸的豆腐渣，就此结束连环杯具的人生……
　　说不定，明天的社会调查科里，就有一条《花样女青年暗恋失败相亲不成撞豆腐自戕终生遗憾》的小道新闻，告诫广大剩女同胞们自爱自强珍惜生命远离……豆、豆浆？
　　
　　嘎？顾盼犹疑地瞪大了眼。
　　指头缝里，果真有一只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悬停在半空中。线条硬朗的深棕大手，暖洋洋色泽的乳白浆体，对比鲜明。那手捏得很紧，长长的食品袋中间被抓出了几道深沟，两端撑得胖鼓鼓的。
　　她抬头，方大少爷还是那身惹眼的装束。夸张的黑超墨镜卡在头顶，盘踞整个左胸部位的牡丹花极端醒目，浅亚麻色的丝质衬衫被汗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底下健硕的胸肌若隐若现。
　　
　　奇怪的是，那百年不变唯恐天下不乱的骚包作风，这一次却没有让她打心眼里嫌恶讨厌。他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睥睨着她，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两道浓黑的眉毛越压越低。
　　如果对方再用力些，这些浓稠的液体就会在她脸上身上喷溅开来……确定了这个认知后，顾盼战战兢兢地，将随时会爆的豆浆炸弹，拿到自己手里。
　　砰地一声，方晋宝再次在她身旁重重地坐下来，顾盼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摇晃，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了颤。这厮到底有多沉？怎么跟个大秤砣一样？
　　
　　没一会儿，顾盼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刻意紧抿的嘴巴痛苦地咧开一道缝，她将手里的袋子一把丢在椅子上，连吹带搓地摆弄着有点红肿的手指头。
　　方晋宝瞧了她一眼，笑，“公主陛下还真是细皮嫩肉啊……”
　　那一刻，顾盼真想把那袋滚烫的豆浆，直接砸在那张风*骚满布淫*荡邪恶的脸上。果然不能对人渣的品性抱半点希望，刚升起的一丝好感，就这么毫不愧疚地消散了。
　　
　　豆浆好不容易转烫为温时，顾盼渴得快要抓狂了。
　　没有吸管，她才不屑低三下气地开口问那个混蛋要。顾盼使出上大学时练就的一项高超技艺，把豆浆袋反过来拿在手里，揪着一个角往下抖了抖，以一种异常优雅的姿势送到嘴边，紧咬住那个角，牙齿猛地用力一扯，温热的液体一下子呲了出来……
　　俗语说，三天不练口就生，何况她都三年没施展了，口子咬大了。
　　乳白的浆体沿着下巴，流啊流，一路播撒在紫色的大裙摆上，一朵比某人身上的牡丹还绚还烂还大的花，清晰可见。
　　
　　顾盼手忙脚乱地拿闲着的那只手抖裙子，可已经渗进去的液体，哪有这么容易就抖下来，她瞪了瞪正端坐一旁看笑话的方晋宝，“笑什么笑，赶紧帮忙啊！”
　　
　　方晋宝看了看顾盼，发现她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无畏地伸出了手，只是动作有点慌乱……
　　“你往哪里摸啊，混蛋！”噌地一下烧红了脸，顾盼又囧又气，脑门充着血骂。
　　在那温软的大腿上胡乱抹了几把的大手，一下缩了回去，方晋宝压下嗓子，“你喊什么喊？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顾盼被气得语言不能，将肇事的袋子直直捅到方晋宝手里。 
　　方晋宝极不情愿地皱着眉，那还在滴滴答答流汁不止的袋子令他一阵恶心。索性不再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被咬出的那个小角，以一个大鹏展半翅的动作，掂得远远的。
　　顾盼抓起脚下的包包，从最外侧拿出包纸巾，擦完裙子又擦手。好半天清理完毕时，脸也勉强恢复了正常温度。
　　“给我一张。”
　　还剩下最后一张，她恨恨地将纸巾袋整个甩过去。
　　
　　方晋宝仔细拭了拭手指头，摸了摸豆浆袋，拿纸巾随便抹了把上面的残渍，递还给她。
　　这种浓稠的饮品其实并不是很解渴，渴极的顾盼却喝得很香甜。那个袋子接近半米长，容量太大，牛饮了一番之后，仍是剩了不少。她起身将袋子丢进垃圾桶。
　　
　　“大熊，下面来算算帐吧。” 方晋宝长腿交叠，懒散地歪在椅背上，微眯着眼，一脸惬意。
　　顾盼停下来，白了他一眼。
　　二痞子模样的人并不介意，闲闲开口道：“因为怕跟丢了，所以没怎么注意变灯。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闯了3个红灯吧……在单向车道逆行，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嗯，还有刚才有位交警同志告诉我，那个地儿禁止停车……”说到这里，他用下巴点了点小花园北面的入口位置，“我没理。估计这会儿，罚单已经把车窗糊满了……”
　　“关我什么事？”
　　“啊哟，真是个良心被狗吃掉的丫头！……不还也行，”方晋宝坐直了身子，弯起的眼睛闪着不可捉摸的光，修长食指暧昧地点了点唇，笑容可掬，“公主陛下，接受了人家的好意，要拿什么来换，还记得吧？”
　　
　　“叮铃铃铃铃铃铃……”
　　这种原始且枯燥被时尚人士鄙视至死的手机铃声，究竟谁还会用，答案根本想也不用想。顾盼将某个人彻底忽略，冷着脸走到椅子另一侧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
　　“Surprise！”常晴朗几乎刺穿耳膜的兴奋大叫后，里面传出一个陌生但却性感至极的声音，“宝贝儿，猜猜我是谁？”
　　
　　于此同时，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抵住了她的额。
　　在她还没来得及闪躲前，那点濡湿且夹杂着一丝火烫的鲜明触感，如短暂栖息的蝴蝶，在她面颊上一掠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滴亲们，吼一声吧！
一个人写字好孤独……
~~o(>_<)o ~~奔




第11章 有些人欠收拾

　　在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惨遭不明物体非礼的顾盼，胸腔猛地炸出一道凌厉斗气，体内潜能瞬间被激发到无限大。
　　她紧捏着电话，没什么表情的脸硬绷绷的，右脚则相当利落地踢出……
　　随着尖利鞋跟和小腿胫骨极清脆的一声撞击，某男洋洋得意的狼脸痛苦地扭曲了，需要死死捂着嘴，才强行掩盖住喉咙里默剧化的哀嚎！
　　
　　顾盼这才抬起一只爪子嫌恶地擦抹着被啃部位，“周晓白，你个假洋鬼子终于舍得滚回来了？”
　　不同于平时的温吞，略显不耐烦的语气，正是她心情不爽时才有的反应。
　　
　　方晋宝不会承认，他是因为顾盼又为了那个讨厌的名字哭泣而心下窝火，操之过急了些；同样，他也决计不会承认，是丫头难得没跟他斗嘴，含羞低头的模样蛊惑了他。（文妈插话：傻儿子，抬头摸电话的那是残障人士！）
　　只是个开玩笑似的贴面吻而已，最后差点要被斩立决。那可怕的力道，乖乖，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绝对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他瞅着小腿外侧明显肿起来的马蹄状印子，机警地躲出个安全的距离。
　　
　　“真是什么马配什么鞍……”
　　扫了眼黑漆车身晶亮得能照出人影来的“别摸他X他”，有点酸葡萄的顾盼忍不住鄙视人渣的品味。
　　不过，喝人（半袋豆浆）嘴短的她，还是把后面半句“人无赖车也流氓”憋进肚子。
　　好不容易才说服顾盼搭一次便车，方大少难得地保持缄默。扯掉车窗上的罚单，顺手丢进旁边的花坛子里。还好，两张而已。
　　顾盼默默捡出来，瞧清楚罚金数目，顺便连那没素质的人一道鄙视。
　　
　　方晋宝发动好车，就将两面车窗各开了道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除掉车里还未散尽的烟味。
　　顾盼是第一次坐上方晋宝开的车。
　　她不太懂车，但牌子价钱摆在那里，车内自然宽敞得很，座位也很舒适。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淡淡的烟味以外，里面半点杂物都无，到处纤尘不染的，和这人平时邋里邋遢的作风大相径庭。这让做好了进入垃圾桶的准备，憋住鼻子一猛子扎进去的顾盼，颇有点不适应。
　　
　　要不是她前面腹中空空地走了十几站地，这会子饿得有点头晕，又不舍得浪费钱打车，打死她都不会上贼车的。
　　还有，她才不要欠人情。这次他帮了她不假，但她又没求着他跟来，这样罚金就算五折好了……至于红灯什么的，切，说她就相信？怎么证明？
　　特意避开副驾驶座位坐在后排右手边的顾盼，心里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方晋宝则小心控制着车速。
　　两人谁都不说话，气氛一度很沉凝。
　　
　　半晌后，方晋宝皱着眉，打开了CD机。
　　哗哗的掌声后，一个软塌痞赖的男声响起来，语调是慢悠悠的。
　　“今儿来了不少人，（捧哏：是啊，不少。）刨去空座算是满了。（捧：有这么算的吗？）”
　　“有的是一家子来的，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带着太太来的，有人，（捧：哦？）带着别人太太来的……（捧：好么！）”
　　“谁带别人太太来的，举手。（捧：嗨，还真有人举！）”
　　……
　　
　　顾盼嘴角一阵抽搐，没听说过这厮是枚“纲丝”啊？
　　结果，整个行程，她都垂着脑袋，和处在裂与不裂之中的面瘫脸，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等快到的时候，顾盼在后视镜中捕捉到方人渣奸诈窃笑的表情，才想到，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痛苦的历程终于结束。
　　怀着霍霍流血的心，顾盼咬牙掏出200元，越过椅背丢在副驾驶座上，冷冷吐出两个字：“两清。”径自下车，扬长而去。
　　没一会儿，方晋宝甩着车钥匙笑嘻嘻地追上来，和她并排走，“车费没给呢！”
　　顾盼目不斜视，淡道：“敢收钱，举报你开黑车。”
　　“脸变得真快！不去学川剧可惜了……”方晋宝感慨。
　　
　　“常光顾”的牌子已经摘了下来。
　　在甄亮的指导下，她和晴朗憋了好几天，终于很不容易憋出个有点【B】又有点神秘的店名——“GC漫摇”。有点不伦不类，不过据说现在的孩子都好这另类的一口。
　　一些备案手续还在办理中，所以小店门口只简简单单挂了块小黑板，上书五个爆炸体的震撼大字，“够胆你就来！”
　　
　　这种风格也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顾盼反正每次看见那牌子，都控制不住地想打哆嗦，觉得像是孙二娘的人肉包子铺，挺可怕的。
　　可从试营业的情况来看，生意确实比从前好了些，她也就从善如流了。
　　顾盼直接推门进去了，方晋宝却在小黑板前站定，摩挲着下巴了好一会，点评道：“有点儿意思。”果然够变态。
　　
　　随着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咪咪~~~~”顾盼被一个飞速奔来的不明物体熊抱住了！
　　她有点慌乱地应付来人过于热情的爪子。其实顾盼比较排斥与别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无论男女，偏偏晴朗老爱拿这招腻歪她。
　　更荒唐的是，常晴朗也唯恐天下不够乱地加入了进来，和周晓白一起，两人一左一右地拉着她转起了圈圈，极有节奏地喊：“咪咪~~~~咪咪~~~~”
　　店里仅有的五六个顾客都齐刷刷地行注目礼，正在大玻璃后面辛勤工作的甄大厨，飘过来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
　　这下丢脸丢大发了，让她干脆死了吧！
　　
　　作为一只纠结矛盾却又护食心极强的肉食动物，方晋宝甫一进门，最让他注意的，不是三女黏成一团的销*魂场景，却是戴着雪白的厨师帽，做着娘们兮兮的裱花工作，却看起来魅力四射的甄亮。
　　仔细分辨了对方眼神的落点后，方大少这才阴沉着脸，给正在上演的福利秀，自动脑补上漫天飘飞的雪白羽毛和互相砸来砸去的丝绵枕头……
　　
　　顾盼上次见周晓白已经是两年半前。
　　高中毕业后，她和常晴朗选择了本市的学校，周晓白则报考了帝都一所普通大学。大一时，就举家搬走了。那之后三个好朋友也就偶尔放假能见到。毕业后周晓白用了一年半时间，去英伦镀了层金回来，回国后就一直在帝都某家号称“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的事务所就职。
　　电话里，顾盼获悉，这次是因为受金融危机影响，其无良公司强制休无薪假，所以她就窜回来探望老友顺便度假了。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大街上碰见，顾盼还真不敢相认。
　　上次见伊，还是休闲装运动鞋，甩着马尾辫爱咋呼的傻丫头。这会子，星眸皓齿淡妆多态，削肩细腰娇好身材，发梢微微卷翘的梨花头，已然变作个标致时髦的都市女郎。不是年年沙尘成患么，帝都的水土什么时候这么养人了？
　　
　　眼角一扫到进来的人，周晓白几乎是立刻就停了动作，下意识地挺了挺笔直的腰身，又是惊又是喜，“方、晋、宝？！” 
　　方大少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挑着眉轻笑不语。
　　
　　常晴朗深沉地瞅了顾盼一眼，乃什么时候和这厮整一路去了？
　　顾盼皱了下眉头，瞎扯嘛呀，那素不可能的！
　　常晴朗怀疑地瞅她第二眼，那他来做什么？
　　顾盼摇头，不晓得，吃饱撑的吧？
　　
　　眼见春花秋月眉来眼去，景色美不胜收，方晋宝摇着车钥匙，妖孽的笑容就跟黏在脸上一样，扯都扯不掉。
　　周晓白毕竟跟两个死党多时不见，灵犀差多了，重新落座时就刻意落在后面些，扯了下顾盼，又指了指前面高大的人影，问得小心而犹豫：“你男朋友？”
　　被这个恐怖的假设刺激着了，顾盼连忙摆手；方晋宝一直匀出一只耳朵听脑后动静，这时猛然回头，电光石火间四道视线短兵相接，两人同时出口—— 
　　“怎么可能？！”
　　“她想得美!”
　　水火不相容的局面，让周常二人各自把心放回了肚子。
　　
　　周晓白倒是想邀请方晋宝一起，可另外两人不开口，她这个当客人的，也不好意思直说。
　　最后，三位女士坐了一桌，方晋宝看着顾盼防贼一样的表情就来气，索性自己避得远远的，找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Waitor~~~~~”下午几乎是小跑着去帮祖奶奶买热饮，出了许多汗，他一坐下就叠声张嘴叫人。
　　
　　“GC漫摇”刚结束再包装工程，正处在二次试营业期，一时没雇到合适人选。代班的一号侍应生常晴朗跟周晓白两个话痨凑一起，聊得正嗨皮儿，硬装没听见。
　　顾盼无奈之下只能去前台拿了茶饮单，慢吞吞走过去。将厚本子反手握在身后站定，极敬业地鞠躬，“先生，您要点什么？”
　　
　　那低眉敛目的态度，方晋宝立刻有了种身为上帝的美好感觉。
　　“有什么好推荐，美女？~~”
　　这年头，美女二字的水分涨得比房价还要快，顾盼很不爱听，不过她还是努力恪守侍应生的本分，“本店主打新品姜汁木瓜撞椰奶，很多客人都说不错。”
　　“喔？~~”
　　你往哪儿看？！顾盼僵硬地维持着嘴角的弧度。背后，右手二指已经做出双龙抠眼珠的标准姿势，被理智的左手死死地攥住了。
　　
　　D么？不太像，似乎是D——E？方晋宝摸着下巴做了判断后，才收回忘情打量的视线，“还是算了……贵店有适合男爷们喝的东西吗？”
　　“花茶系列中，有一款党参紫苏红果茶，益气开胃，适合当季饮用。当然……”她顿了顿，用平静语调杀人不见血地反攻回去，“如果您有需要，里面可以添加虫草。”
　　一山还有一山高，方晋宝飞了个媚眼给她，笑得更骚包，“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需不需要，你说了算。”
　　
　　只听得手指甲挠硬质塑封皮的恐怖声音，一下紧接着一下，频率还越来越强，兴致高昂的方大少头皮一麻，连忙正了正色，“不选了，就来这个吧。”
　　“该茶是本店特制产品，盛惠一壶150元。”
　　方晋宝无所谓地点了个头，拿出钱包，潇洒打开，随意抽了张金卡出来。
　　顾盼看了眼除了整整齐齐两排卡，里面啥都没有的钱包，不着痕迹地冷笑了下，“不好意思，小店试营业期间，暂不提供刷卡服务。”
　　
　　笑意盈盈的脸僵住了。眼瞅着马上就要出糗的关头，方晋宝适时地想起一个小插曲来。他像是变戏法儿一般，从另外一个兜里一下就摸出两张通红的票子，笑嘻嘻地拈在手里。 
　　在顾盼弯身接钱的时候，他忽然凑到她耳边，低低的笑声直要钻进她耳膜里，“你处心积虑请我喝这壮*阳茶，是怎么个意思？”
　　
　　(╰_╯)#杀了你！
　　随着极闷实极销*魂的一声“呱唧”，顾盼将手里的大厚本子，重重地乎在了某人奸笑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天真冷，还停暖气了
对我这手脚四季都冰凉的人来说
真是雪上加霜

换季容易生病
亲们要多注意身体

沦为午夜党的文子忽悠悠地飘过，飘过……




第12章 群英会悲喜局

　　尽管不是周末，可金宝轩的生意还是好到爆。
　　引座员甜美的声音不绝于耳，“35号，4位，127号桌。“，“36号，2位，48号桌。”……
　　
　　清秀男子纯白T恤加米色休闲裤，简单清爽，正迈着长腿穿过熙熙攘攘的等位区。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甄师傅，敝店的请求，您再考虑一下吧！无论现在的雇主给您什么待遇，我们金宝轩愿意出双倍，这样够诚意了吧？……”
　　
　　走在她们前面的顾盼，此时正握着纸巾，面无表情地拭着额上的汗。看似一副沉稳老练的模样，其实耳朵已经悄悄竖成两根天线，努力偷听最新进展。
　　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腹诽，天杀的混蛋经理，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挖墙脚，当姑奶奶是死人吗？
　　不禁又想起刚才在灶间见到的场景，几十号人穿来行去却极有秩序，忙忙碌碌地各司其职，20几个炉口，更是齐刷刷喷出蓝色的美丽火焰，还真是令人热血沸腾啊！
　　
　　好在任那人不断地在耳边碎碎念，甄亮一双斜飞的细长眼睛，始终冷冷淡淡的，连腔都不搭。
　　顾盼开始偷偷地做梦，如果有一天，她们漫摇能客似云来到这种程度，估计没几年她就可以实现退休的伟大理想了吧？
　　
　　周六是“GC漫摇”重新开张的日子。为了庆祝小店以全新的姿态再度出发，两位当家决定明天歇业一天，出来犒劳员工兼打气。
　　这阵子甄亮为了小店确实费力尽心，顾盼和常晴朗想着请人吃饭不能太掉价。晴朗提议金宝轩，味道可以，价钱也不是太离谱。
　　其实顾盼来过这里一次，就是把裤子扯坏那次，说实在她对这家店没太有什么好感，可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地点选定，三个人乘上晴朗的小车，就杀过来了。
　　哪知道金宝轩生意实在太好，刚过六点钟，等位的号码牌就已经排出老远。两位金主正在寻摸要不要换地方，餐厅的当值经理，不知怎么认出了甄亮，不仅毕恭毕敬地给安排了包厢，还再三再四地邀请他去参观后厨。
　　谁都知道后厨乃是餐厅的生命线，等闲人士根本就不能靠近的。两位现任雇主立刻觉察到情况不妙，偏偏晴朗闻不得油烟味，所以才把了解竞争对手的任务交给了顾盼。
　　
　　做成环形吧台形状的等位桌前，常晴朗吐出口中的西瓜子，步态婀娜地迎了过来。大厅里那么多号人，容貌明丽的她还是极为抢眼。
　　她一行走一行冲走在前头的顾盼使眼色，情况怎么样？
　　顾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暂时没有大问题，回头说。
　　
　　甄亮婉拒并告辞了值班经理，三个人穿过大厅，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小亮？”嘈杂的环境中，男子清悦好听的一声呼唤，如天鹅绒般滑入众人的耳朵。等位的人群里，已经有人抬头四下寻找那专业声优还要迷人的声源。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顾盼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同时，甄亮猛地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笑容，看向正匆匆向他走来的男子，“钟哥。”
　　
　　真的是D中亮闪闪透心凉的钟大神啊！他不在江湖很多年，可是江湖还流传着他的传说！哦对了，他不是咪咪心心念念许久害得她至今仍剩在闺中的暗恋对象吗……
　　常晴朗瞳孔骤然放大，在失声叫出来前，用最后一点残留的理智捂着嘴，仍是抑制不住心中兴奋，用最小的幅度狠命地扯着旁边人的胳膊。盼盼盼盼盼盼，你快看你快看你快点看呀！
　　顾盼没敢转身，可眼角余光还是瞟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心绪大乱，被晴朗不断地用力扯着，更是三魂七魄齐飞走，还剩下个空荡荡的壳子留在当场。
　　
　　“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也不告诉家里一声。你姐姐担心你担心得要死。”来人和煦笑容里略带点责备，却依旧柔暖若春风过境。
　　甄亮微低着头，将手插*进裤兜里，“昨天刚到，处理点事情，明天就走了。”
　　顾盼和常晴朗，一个掉魂了，一个还在惊诧中，根本没留意到甄大厨在睁着眼说瞎话。
　　
　　下一刻，常晴朗目光扫到了大神的跟班，发现很是面善。
　　（韩仔：为毛我要做跟班？我不素我不素我真不素跟班啊！！！文妈：反对无效，殴飞！）
　　显然对方也瞥见了她。韩士杰眼镜片一闪，有点激动地招呼道：“常大校花？” 
　　常晴朗，恍然，“韩……大四眼？”
　　
　　顾盼终于回魂了。
　　因为她拧着大半个身子，又不像常晴朗那般醒目，韩君这时候才看见她。先被她煞白带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又被那杀气腾腾的两眼一瞪，硬是即将出口的招呼憋回了嗓子眼里。
　　今天这顿饭的由头，原是因为韩士杰帮钟瑜顶缸去相了场亲，还奇招出尽务必把人姑娘给打发了。钟瑜为了表示感谢，特意请他吃饭。
　　他当然没告诉钟瑜上次快要大工力告成的时候，被方七少截了胡。方晋宝上学时就不是个省事的，和韩士杰当年的老大是拜把兄弟。韩君那天回去就被自己老大狠削了一顿，眼瞅着再露馅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哪敢再乱开口。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静观其变。
　　
　　和钟瑜简单聊了几句，甄亮皱着眉问：“你们认识？”
　　顾盼表情木然，常晴朗笑着点头，“嗯，似乎都是一届的同学。” 
　　“那……不介意我多邀两个客人吧？” 
　　常晴朗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感觉到旁边人的身体似乎有点发抖，推了推顾盼，“咪咪，你不舒服吗？”
　　
　　“没事，有点饿了。” 心惊胆战之下，怕再拖延还不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顾盼也不理她，迈步就往前走。
　　
　　甄亮目送着那个渐远的背影，笑了笑，“钟哥，一起吧！”
　　钟瑜拈着等位的号码牌，推辞道：“不用麻烦了，很快就会有位置了。”
　　“难得校友相见，就当多认识几个朋友了！”认定顾盼是扭捏了，晴朗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快人快语地诚挚邀请。
　　钟瑜略一思索，微笑道：“那就打扰了。”
　　众人前面走得呼呼生风的顾盼，脚底明显踉跄了一下。
　　
　　团团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的某辆X5上。
　　副驾驶座上的周晓白，抬手拂了拂颊边飘逸的发丝，笑靥如花，“七少，谢谢你陪我旧地重游。”
　　“应该的。”剪发剃须后的男人，性感唇边噙着极有风度的笑意，两个深深的酒窝无比迷人。
　　“等我打个电话问问那两只，定在哪个包厢。”
　　
　　“叮铃铃铃铃……”
　　电梯口，顾盼总觉得背后有两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正浑身不适犹如芒刺在背时，包中手机响了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告知周晓白地点，晴朗已经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叫：“快进来！”
　　顾盼想也不想转身就往里冲，挤进去才发现，站在电梯最外面的人，赫然是……
　　嘭！心脏像炸开一样，顾盼用最快的速度垂下头，惊慌的视线掠过一双长腿，落在一双浅驼色的休闲鞋上，猛地转身，三分鞋后跟刚好踏住某个软硬适度的物体，“咝……”脑后传来压抑的倒抽气声音……
　　嘭嘭嘭嘭嘭！传说中的五雷轰顶，用在这一刻简直恰如其分。
　　
　　用最快的速度收回脚，身体几乎绷成了满张的弓型，高度紧张时，又感到身后人的喘息带起一小股微弱气流，吹在头顶的发上，一根不听话的发丝被吹落后，痒痒地落在额头。
　　正在她在挠还是不挠的矛盾中苦苦挣扎时，钟瑜刻意压低了的清雅悦耳的嗓音，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汤圆小朋友身体完全康复了吧？”
　　等了半天都没有回应，钟瑜纳闷地将视线从两只就要滴出血的耳朵上挪开。
　　
　　一直等到众人出了电梯，进了包厢要寒暄时，顾盼才大梦初醒般，回答钟大神一分钟前的问题，“小汤圆呀，他现在又活蹦乱跳了……” 
　　其实她本来想说，在床上憋了几个星期，听他妈说这几天疯得跟皮猴子一样了。转念又觉得这种太过熟稔的聊天方式实在太诡异了，于是一番深思熟虑，拣了个不温不火的答案。
　　（OMG，闺女，你那反射弧还能再长点不？= =）
　　
　　常晴朗走过去，和顾盼站在一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闷葫芦。
　　这俩人简直是互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这些日子以来，甄亮已经见怪不怪了，遂问道：“你们都认识是吧？”
　　见四个人顿了一下，都纷纷点头，甄亮拧起眉头，“世界真小。正好，省得一一介绍了。”
　　“都别站着了，还有个朋友马上就来，咱们落座吧！”和顾盼开始致力研究众人脚底板的小家子气完全不同，常晴朗的欣然放血气场十分强大。
　　
　　且看稀稀拉拉地坐了一圆桌的人。
　　号称要请客的两位——晴朗坐了主陪，顾盼则坐了副主陪，两人打对头。本来是甄亮的主宾，他死活让钟瑜坐了上首，自己则坐在常晴朗左手边。
　　所以，只要顾盼抬头，钟大神的一举一动，绝对是尽在掌握。
　　每当他说话，嘴角就会浮出一个弯弯上翘的优美弧度，密密长长的眼睫一颤又一颤哟，视角生动得一塌糊涂，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顾盼只觉得自己的心呀肝呀腰子呀，都脱离控制地跟着直扑腾。
　　
　　别说是质问、分辨或者骂人，浑身轻软的她，最后连定睛瞧上一瞧的力气都没有。还没开席，顾盼已经在心里嘶吼着咆哮着无情地鄙视没出息的自己。
　　还好，她还可以拿阴冷尖锐的眼神不时地扎一扎左边的韩四眼。
　　韩士杰不言不语满面悲愤，心口里有小人正捏着小手绢嚎啕：为毛我要做个软柿子啊为毛啊为毛？
　　
　　“叩叩叩……” 
　　周晓白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位朋友。
　　对于真正懂行的来说，看帅哥美女先看脸那是典型的幼儿班行为，有个好身段其实才是最重要的。后面进来的这位就极有型，最普通不过的黑色T恤依旧衬出猿背蜂腰，同色磨砂牛仔裤包裹着□臀*部与劲瘦长腿，绝对是可以直接盖ISO红戳认证的标准模特身材。
　　常晴朗双眼一亮，毫不掩饰地夸奖起周晓白的眼光。
　　
　　潜伏极深的另一位美男猎手偏偏背对着门，扭过头刚含蓄地扫了一眼，脖子就有点发酸，恨恨作罢，心里还暗道小白这家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么快有了裙下臣，够本事。
　　端着茶杯抿一口，又垂下头，可越想越觉得有点别扭，那巧克力色的脸孔，深邃且分明的五官，怎么觉得那么眼熟？会是谁？到底是谁呢？……
　　
　　她正在冥思苦想，来人已经大剌剌地走到她右手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哥俩好的架势猛地勾住她的脖子，跟她咬耳朵道，“一动不动闷头想什么呢？被哥迷倒了？”
　　喔！就说何以眼熟至此呢……陷入死循环的顾盼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一个利落的掣肘，却被人更迅速地挡了下来。
　　
　　有一有二没有三，方晋宝瞥了眼对面一脸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那枚王八蛋，挑了挑眉，颊边若隐若现的两个小窝里芬芳满溢。
　　只可惜，是冷笑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留言吧留言吧留言吧……
唉，仰天长叹
准备大盆装狗血去！

下章预告：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且看一个软蛋面瘫妞的大爆发！




第13章 杀胖之人该死

　　这实在不是一场令人愉悦的饭局。
　　在座的7个人，很多根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所以从一开始，就有点冷场。
　　常晴朗为了活络气氛，一度想用高中时代的趣事唤醒大家共同的美好回忆，她绞尽脑汁费尽心血，从教导主任堵人上课堵到女厕一路聊到14班班主任是个娘C，偏偏除了不是D中的韩士杰，只有她一个人是文科班的，滔滔不绝了老半天，嗓子都有点冒烟，再看那帮不解风情的理工科动物——
　　
　　钟大神微笑着点点头，“哦。”
　　方晋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冲她眨眨眼，又低下头去。
　　周晓白心有不甘地瞥了眼左边不解风情的木头人，胸中憋闷，“有这么一个有趣的老师吗？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最可气就是对面的顾咪咪，个见色忘义的死丫头，不知道神游在哪一国，干脆半点反应都不给。
　　只有韩士杰感慨良多，满脸崇拜地翘着兰花指，端起啤酒杯敬她，“常大校花口才还是这么犀利，记得帮我们老大送花那会儿，去了11个兄弟，个个都被你骂得狗血淋头，耳朵足足嗡嗡了一个礼拜……”
　　擦！常晴朗两枚飞刀眼直直劈过去，颓丧地接过甄亮难得好心递过来的菊花润喉茶，败下阵来。
　　
　　从落了座，顾盼的视线就黏在了菜单上，等点完了菜，又黏在手中紧握的茶杯里。看过来看过去，还是那个白底青花的小瓷杯，只是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快要散尽了。
　　方晋宝一局游戏很快GAME OVER，见她还是这副没头没脑百废待兴的样子，就有点窝火，刨燥得丢了手机，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蹄髈搁到她盘子里，“干嘛不吃东西？”
　　心情烦躁，所以语气显得就不太好，加上力道有点大，有一滴粘稠带光的红烧汁儿，好巧不巧地溅在那手背白生生的嫩肉上，烫得佳人一激灵……
　　就这样，方晋宝满腔关心半点不落地全被当成驴肝肺，挨了顾盼冰冷彻骨的两个白眼。
　　
　　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就好像被推倒的多诺米骨牌，非人力所能控制。这根本不算什么的纯洁男女关系，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一个刺目伤心陈醋滋味。
　　
　　哪个少女不曾钟情？没人知道，方晋宝对于周晓白来说，其意义不下于钟大神之于顾盼，少女的温柔心事懵懂情怀，她半点都不会少。
　　顾盼因为内心深处的自卑和连番不断的打击，心灰意冷之下已经决意放弃。今天的表现，也不过是一个明明要考数学却发现一直准备英语的考生，临场时调整不过来而已。
　　
　　周晓白却又不一样。
　　多年后再遇到方晋宝，她发现对方浑身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不仅比当年更帅更有味道，还从一些小细节上推断出方家必然非富则贵，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秀，不由芳心暗喜。
　　加上这两天相处下来，她觉得七少的眼神总是毫不吝啬地表示欣赏。那种雀跃不已的感受，在心里慢慢的累积，令她好像坐上了渐渐上升的摩天轮，满心期待着昔日心中的白马王子，说出那句动人的告白和粉色邀约……
　　
　　沉默了半晌的她，这时候忽然轻咳一声，“怎么都不吭声了？换我给大家出个脑筋急转弯好不好？”
　　众人当然赞同，周同学于是成为挑战这个热场游戏的第二名勇士。
　　像是西餐里的祝酒词那样，她用勺沿敲了敲杯子作为开场，清脆的撞击声成功地赢得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题目是这样子的：五个名人搭乘一个气球，五个人分别代表各自领域的最高水平，其中，一个是文学家，一个是化学家，一个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医学家，还有一个是气象学家。
　　很不幸，气球突然遇到风暴，只能把一个人推下去，才能保证气球的安全。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把哪个人推下去？大家好好想想，说一下各自的答案吧。”
　　
　　方晋宝面色微变，转瞬又挂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好大一块肉含在嘴里嚼啊嚼，“猜不到。唔……组个哈椒牛仔骨不左，灰点的？”（这个黑椒牛仔骨不错，谁点的？）
　　顾盼点的，可是她正在用她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努力地想答案，没工夫回答。
　　常晴朗思考了一会，苦下脸，：“难道是文学家？里面五个人就这一个是文科的，为啥子学文的这么歹命哟！”
　　“你别妄自菲薄了，学文哪点不好了？”韩君绞着两道扫帚眉，不赞同地摆摆手，“我觉得应该是气象学家吧，早没有预测到风暴，才害得大家都跟着倒霉。”
　　甄亮直接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答案，也没兴趣猜。
　　
　　“还有其他意见吗？”见离答案相去甚远，周晓白干脆点卯，“论起成绩，这里面最好的要数钟瑜同学了吧，你觉得呢？” 
　　钟瑜含蓄地笑笑。小小的曜石耳钉，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莹润的光泽，衬得原本斯文俊逸的他多了一点不羁的气质。
　　方晋宝搁下筷子。众人都齐刷刷地看过去，倾耳听他会有什么高见。连顾盼都难得地抬起了头，直直盯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想到一个答案，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是……”钟瑜的音调很轻，柔和悦耳，“把最胖的那个推下去。”
　　
　　随着众人恍然大悟，周晓白呵呵地笑出声来，“果然大神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不服不行呀！”
　　方晋宝异常乖觉，不笑也不说话，不过心里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买挂炮仗庆祝一下。
　　当然，发觉旁边的人执杯的手明显地晃了一下，还是心疼得紧，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套不着流氓，啊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好像更恰当些……
　　
　　“服务员，拿个杯子来。”
　　座上几个人都开车，原本就只有韩士杰一个人要了两瓶啤酒解馋，甄亮也不过是要了瓶极低度果酒意思意思。谁都不曾想到，这会儿发起吆喝的，居然是半天光喝茶不说话不吃东西的副主陪顾盼。
　　杯子拿上来后，方晋宝上手去夺，顾盼定定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半点情绪都瞧不分明，她淡淡开口，“是朋友就别拦着。” 
　　“美女，再给拿个大杯！”方晋宝丝毫不顾及帅哥形象，扭头就野兽派地吼了一嗓子。
　　那１８０度转的，让包厢的服务员一下不适应了。
　　
　　“那就都给换了吧，车子明天再来开就是！”
　　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友撑场，只是常晴朗这次真的是会错了意，她还以为顾盼想要把谁谁灌醉然后借着酒劲表白心声呢。
　　两位主人家，还都是女士，各自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是客随主便纷纷换了杯。
　　
　　顾盼怀着被刺激着的激情澎湃的小宇宙，右手紧攥着杯托高高举起，如抱满月在怀。
　　“第一杯，祝各位旧友新朋心想事成，先干为敬。”
　　嚓，一口闷到底，直至眼望星空，那叫一个帅！
　　
　　刚刚反应过来的众人，正拿了杯子往嘴边送，顾盼这边已经迅速地满上，再举起，冲着周晓白。
　　或者，她确实反应慢点心眼少点脑子笨点，可是，那不表示她傻。很多事情她懂，只是懒得说懒得想懒得管。比如这次，顾盼能大略地猜出晓白为什么出那样一个题目，她理解，并且祝福。 
　　“这一杯，祝远道而来的小白……”越来越浓的酒意，让一贯给人刻板印象的她渐渐变得柔和，她扯扯嘴角，很真诚的笑，“祝你心想事成，先干为敬。”
　　咕，酒吞入口，滑过喉，冒出一两声鸟叫的声响，空荡荡的杯中涓滴不剩。
　　
　　周晓白当然知道顾盼所指的是什么，心里有点尴尬和别扭，脸上还是摆出闺蜜间那种贴心又感动的微笑。
　　她的潜意识里，更希望说出这个答案的是方晋宝。
　　可眼见被钟瑜误打误撞地道出答案后，顾盼一下就刷白了脸，让她有了点解恨的感觉之外，顺带着也想起上学时的某个猜测。高中时的顾大熊同学，是不是对钟瑜有那么点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呢？
　　其实真正论起来，她和顾盼都是和常晴朗比较好，三个人混玩在一起，也是因为晴朗在中间起了纽带作用。晴朗外貌好成绩好家境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自然好处多多。她目前的工作，还是晴朗的某位大牛表哥帮其推荐的。
　　至于顾盼，对她来说，虽然不至于毫无感情，但真的没有深厚到为义气放弃一个好男人的地步。
　　
　　“第，第三杯，敬咱们钟大神……”
　　端着酒杯，她觉得脑袋一阵阵地眩晕，浑身都开始发热，眼睛也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唔，钟瑜，钟瑜那个混蛋在哪里？居然要谋杀她，难道不知道，歧视胖子是犯法的吗？
　　她变了脸色，“%￥#@*&！……”偏偏没人能听明白她说了啥，包括头凑得很近的方晋宝。
　　
　　“咚！”是脑袋重重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转瞬之间，那气吞山河的巾帼女侠，手中的酒杯已经倒置，坠到桌上，然后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正苦苦盘算怎样才能不舍命陪君子又不伤感情的一圈人，彻底傻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状态不好
写来写去写不顺 烦躁
太累了，先发上来，错别字什么的明儿来改……




第14章 谁忘了乌龙夜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触目所及，是雪白的天花板。
　　颊边的空气带点舒适的凉意，没有她平时醒来时必然经受的那种懊热。
　　床垫却过分得软，软得令睡惯了硬板床的她十分不适。蜷在薄被下的身子动了动，碰上了有点硬又有点软的东西。
　　剥了皮的树干一样，有着光溜溜的触感，还带着温热……
　　不明物体往外侧缩了缩，身下床垫有一阵微微的颤动。
　　
　　灵异了！
　　脚尖莫名绷紧后，再次溜过去碰了碰那东西，依然光且滑，内蕴的力道却坚硬，可又有那么几丝违和的毛茸茸感觉夹杂其中。
　　她已经知道自己踢到的是什么了。
　　大大的哈欠还在嘴边酝酿，可顾盼瞬间不困了。
　　她在一个陌生的床上醒来，身边有个陌生的男人。
　　
　　就在此时，不明物体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有声，音色醇厚而略哑，“不管你是谁，再踢我要揍人了……”
　　顾盼张着大嘴，和一张熟悉至极的脸孔面面相觑。
　　哦，不，比陌生人还可怕。
　　薄被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重重地一脚蹬了过去！
　　
　　“你做什么！”
　　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咆哮，方晋宝双脚已经踏在了地板上。他侧坐在床沿转头看她。眼圈泛着淡淡的青灰，眉宇间的疲惫并未全数褪尽。身后，晨光通过米色纱帘打进来，深刻凝重的五官都沉在暗影里，越发显得那纠结的眉浓而凌厉，黑瞳深幽。
　　他裸着健硕的胸膛，肌肉遒劲，流畅有力的线条一路延展，浑身上下，仅穿了一条不足以遮羞的三角裤。
　　
　　胸腔被怒火和羞愤几乎憋到爆，忙乱的双手随便在身后一捞，顾盼将手中的枕头朝床边的男人砸了出去。
　　却失了准头，这自然不足以泄愤，她噌地跳了起来，由于动作太过激烈，脚脖子差点被柔软下陷的床垫扭到。下一刻，她已经被扑过来的男人扶住腿弯。顾盼抓紧另一颗枕头，冲着方晋宝，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
　　
　　转瞬间，挥舞着的右手已被捉住。俩人一起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枕头无声无息地滚落在地上。
　　她死命挣扎，另一只手捶在他背上，打他在肩上，噼噼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手指脆弱的关节却像是磕到了硬钢板，一阵阵的抽痛。
　　怕她伤了自己，他倏然出手。
　　
　　她侧躺着，双手都被反剪，他在她身后低声喘着气，听上去更像是叹息。
　　她的身子软嫩娇香，和那时一样。
　　忽然有些意动神摇。
　　他将她散乱的发丝拨到一边，下巴抵在她光裸的颈子上，贪恋那细滑凝腻的触感，不断地用新窜出的细碎胡茬摩挲着，喘息声越来越烈。
　　脑子里天人交战，这送上门的甜点，是要小口小口地吞食，还是直接拆吃入腹？
　　吃不吃，不是问题。怎么吃，才是重点。
　　
　　他不动，她也不动。
　　顾盼一点点地小心积攒着力气。此时她才感觉到胸上有一阵清冷的凉意，低头去看，但见雪白的肌肤上，有小块小块的浅红色的瘢痕，触目惊心。原来连番折腾下，衬衫崩坏了一颗纽扣，脖间细细的红丝线下系着个水滴吊坠，因着她的姿势滑进深陷的乳*沟中央。
　　显然，这酥胸半露的媚态也悉数落进那人眼里。
　　他有片刻的失神，被她抽出了一只手，她转身，手腕狠狠地一甩。
　　“PIA！”
　　这极清脆的一声响让纠缠的两人一齐愣了。
　　
　　她被翻转了过来，猛地，他身躯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
　　浓眉压得极低，不善的神情凶恶狠戾。她被他眼里的怒火吓坏了，竟然忘记了挣扎。她剧烈颤抖，用手遮住了眼睛。
　　她以为会落下来的大手，却迟迟不见踪影。
　　这刻，他定定看着从那纤白指缝里渗出来的一小滴洇湿，沉敛的眉目，遮住黑眸里不断曳出的零星火光。
　　
　　耳朵又似有似无地听到叹息声，像是错觉。
　　身子忽然一轻。
　　顾盼听到大脚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发出那种咚咚的声音。 
　　他走了，而她哭了，还是用那种最没用的饮泣方式。
　　
　　眼泪渍在面颊上，微微地疼。
　　除此之外，身体其他部位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屋里配有卫生间，顾盼走了进去，发现和卧室里一样，只有对面鲜明的黑白两色，无论是地砖还是墙砖，一水明晃晃地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除了置物架上最基本的洗漱用品，空荡荡的，非常干净、整齐。
　　
　　看到镜子里的人，她被吓得退了半步，吃惊地捣住了嘴。
　　妖怪！
　　不，不是妖怪，是她自己。她脸上有不下十余处红色瘢痕，和胸前的那些类似，可颜色却更深些，被雪白的脸色衬得妖异。
　　
　　这是……她昨天喝酒了？
　　顾盼停止了哭泣，她打开水龙，往脸上拍了几下冷水。
　　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她扶着脑袋，坐下来，试图想起昨夜种种。可完整的记忆，仅到了她豪气干云地举起第三杯酒，就戛然而止。剩下些零零星星的碎片，怎么拼也拼不完整。
　　是谁抱着一棵盆栽不断碎碎念，宁死不肯撒手？
　　是谁漫天耀目的星光下，笑出绝代风华？
　　还有，在一片昏暗里，有人强按着她的头，灌下一整盒麦香味道的牛奶……
　　
　　大剌剌推门而入的人，打断她的冥想。 
　　方晋宝仍裸着上身，下面套了条夏威夷风情的花短裤，笑得气定神闲。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闯入的根本不是私密场所，而是人人可进的公共海滩。
　　仿佛两人先前的纠葛厮杀只不过是幻梦一场。
　　顾盼从闭合的马桶盖跳起来！
　　
　　“电话，好像是顾妈的。”
　　他递过手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一连串骂人句子成功拦截，余下一缕咸腥堵在喉头。顾盼觉得，自己差点被气吐血了。
　　用眼神将他逼出去，给门加了锁，顾盼这才忐忑地接起电话。
　　
　　原来，自家老妈只是早操之后想起今天周五，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可眼下这环境，实在不是约饭的好地界，她连忙以先处理工作下午再说推掉了。
　　挂上电话顺便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
　　今天这个情形，回家那是找死，又不能穿着崩坏扣的重样衣服去上班，怎么也得先回小公寓换衣服。那就彻底来不及了，啊，她的全勤没戏了……
　　
　　顾盼从裙子上扯下一根线头，将崩裂的前襟先系上，沉着脸出了卫生间。眼下，还有比全勤更重要的事情。
　　方晋宝不在卧房里。
　　顾盼出了房，进了厅里。阳台、客厅、餐厅，几十平全部打通，形成一个一览无余的大空间，半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阳台上吊着个沙袋，摆着一架健身器材。
　　电视嵌进墙里。屋里没有沙发，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铺着厚毛毯，上面整齐叠着一床雪白的蚕丝被，有棱有角的。
　　餐厅里，交错排放的黑白餐椅各两把，纯黑的钢化餐桌玻璃面上摆着两大盒牛奶。顾盼走近去看，果然是麦香味的。
　　昨天灌她喝牛奶的那个，如今对上号了。
　　
　　空气里有隐约的煎蛋香气。
　　越靠近那紧闭的门，味道越浓。昨晚根本没吃东西，饥饿空虚的胃被刺激得开始叫唤。
　　站在门前的顾盼却踌躇了。她要问什么？怎么问？
　　难道要直接冲进去，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咱俩One Night Stand了没？说不定，方晋宝会敲着锅铲，是啊是啊达令你不许对人家始乱终弃要负责任哦！
　　这种恶心话，那个人渣是连草稿都不用打张口就来的。
　　
　　推拉门从里面被踢开，方晋宝两手各端着一个盘子，里面各有两颗金黄灿灿的煎蛋，两片厚厚的火腿。意味深长地一瞥之后，他从她身旁绕开了。
　　搁盘子的时候，瓷器敲击玻璃的声音，让顾盼忍不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方晋宝又原路返回，从厨房的冰箱里取出方包。
　　他在餐桌前坐下，她仍低着头站在门前。
　　
　　方晋宝于是默默叹口气，垮下脸，“你别再纠结了，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说全部都信那是假的，可从早起开始，心上悬着的那把道德懊悔之剑，总算没有那么沉重了。
　　顾盼在他对面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吞着早餐，难得的安静而沉默。
　　
　　表面上看起来，顾盼吃得很专心，方晋宝知道，她又不知走神去了哪里。
　　昨晚她没喝几杯酒就被扶到沙发上小憩。他压着一腔火气，把那个姓钟的灌得几乎要现场直播，半道狼狈退席。
　　谁知道他就是一眼没看到，丫头不知怎么也跑了出去，最后还被那个人半扶半抱着回了包厢。
　　他于是又要了一箱啤酒，凭他的酒量，将他撂倒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哪知道顾盼店里那个小厨师还有韩四眼都出来帮忙，最后一圈人总算都倒了，他自己也略微喝得有点高。
　　
　　散场后，常晴朗坚持要打车送顾盼。他也没怎么坚持，一则如果在她的朋友前暴露他俩住一个小区的事儿，估计她又要发作，二则近水楼台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人知道。
　　他在车上睡了会儿，很快就醒了酒。他特地选了另一条路上的大门进了小区。
　　结果，后半夜，他在自家楼前的喷水池边，捡到了在夜色中游荡的公主。
　　是被施了咒语的公主。满脸满身，都是酒精过敏起的鲜红斑痕。
　　
　　拖又拖不走，方晋宝干脆将她拦腰抱进电梯，最后安顿在次卧里。她跟他说，多喝牛奶就会很快好，要麦香的。
　　于是，他又开着车，满大街找24小时的便利店，特特地找到她要的牛奶。回来时她已经吐了一地，又不肯喝牛奶，软磨硬缠没有办法，他只好硬灌，半数都洒在床上。
　　他无奈捐出他的卧房。
　　冲了个澡，清洗掉满身黏答答的汗意和奶味，还是不放心，去确定她是否睡熟的时候却被抓住了手，他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过，这些事情，将成为一个小秘密，只有他知道的，关于她的小秘密。
　　
　　“盼盼……”方晋宝将最后一口煎蛋叉进嘴里，看着她微微笑，“其实，昨晚你想霸王硬上弓来着，可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顾盼刚塞了很大一块方包在嘴里，打算用她偏爱的麦香口味牛奶送下去。此刻，嘴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喷了出来，化作一阵牛奶面包渣雨。
　　星星点点的白，溅在晶亮反光的玻璃面上，尤为刺目。
　　
　　“昨天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方晋宝迅速扭开头，麻溜地剥着刚上身的黑T恤，拿内里在脸上胡乱抹了抹，露出精壮的上身，黝黑的俊脸上，一口白牙明晃晃的，“你想要看哥的好身材直说就是，何必次次都这么拐弯抹角的！”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更全，遁了！




第15章 恋爱一期一会

　　耳尖处都往外丝丝升腾着热气，面皮温度更是升得比煎蛋还要热，顾盼为了掩饰窘态，冷嗖嗖地射眼刀，“方晋宝，你到底想怎样？”
　　两人的视线隔了餐桌骤然交汇在一处。那比深潭还要幽暗晦涩的眸光，让没有防备的她猛地心下大乱。
　　方晋宝似是而非地勾了勾唇角，眸色愈深，“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听。”顾盼忽然就不敢再看，垂下脑袋，叉子在盘子中胡乱扒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盼盼见了他，要不就是黑口黑面地形同陌路，就算偶尔搭腔，也免不了呼喝怒骂，从来没有半点好脸色。这种面泛桃花欲语还休的娇艳，那是做梦都觉得奢侈的。
　　方晋宝瞧得有些痴了，呵护珍宝的眼神就再也藏不住。大手探过桌面，轻轻将她额前的刘海拨到一边。左眼的眼尾下，有个小小的凹陷，很浅，就算是恋人专属如胶似漆的那种近距离接触，不留心也发现不了。可这个傻丫头还是一年到头留着斜分的长刘海，垂下几绺发丝刚刚好盖住。偏她天生怕热怕得要死，每年都为这受许多罪……
　　
　　还没等他用指腹轻触上去，顾盼已经啪地打掉恶魔那行凶未遂的爪子，“要死了是不是？戳瞎了你负责……”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有歧义，那话尾便软了下去，她于是虚张声势地拍了下桌子，以加强狠辣效果。
　　“好啊。不是有句话说，我不下地狱……”
　　方晋宝倒是应得干脆，收回还隐隐抽痛着的手时，顺带着扫了眼对面的人。浅绯俏面上，红晕还未褪尽，此刻又罩下半朵乌云。方晋宝暗暗叹了口气，再度换上那张无所谓的面孔，笑嘻嘻接口道：“谁爱下谁下！”
　　不知怎么，跟这厮仿佛天生不对盘，顾盼恨不得拿叉子在那笑逐颜开的俊脸上戳几个洞。
　　她自己也不曾留意，晨起时挥之不去的黯淡心情，轻快了许多。
　　
　　第二次上方晋宝的车，还是坐后排。这次是为了躲避顾妈以及那些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眼线大娘们。
　　顾盼说开出几个街区她自己乘车就好，阴森森的地下停车场里，方晋宝转过头来，冲她阴森森一笑，深棕面色衬上一口白牙，异常惊悚，“这送佛当然要送到西，听说，半道下车不吉利的……”
　　口胡！顾盼自然知道这种鬼话根本不可信，可那样阴惨的气氛，以及方晋宝幽沉的语调，都让她浑身麻麻瘆瘆的，后颈也开始冒凉气。
　　
　　顾盼扣起指节，朝着前面那个弧度完美的后脑勺重重地敲了一记。正发动车子的方晋宝被敲得“啊”地一声惨叫，摸着脑壳揉了半天，嘴里恨恨地念念有词，“打是亲骂是爱，这一下已经证明了，你简直是TMD爱死我……”
　　她加重力道，打算再补一记上去，不料方晋宝从后视镜中看到，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的腕子，喉结动了动，“人不可能再同一个地方倒下两次……”
　　话音还未落，清脆的“叩！”声，结实响亮地敲在了对称的部位。
　　方晋宝哀叹，“真庆幸顾妈没把你生成蜈蚣，要不我这天姿绝色的后脑勺，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顾盼撇撇嘴，不置可否地抽回手，在座位上团着身子，半天才憋住即将冲出口的笑。
　　
　　车身顺着弯曲上升的通道冲进一片光明时，她听到低沉的醇厚嗓音，“做自己，不好么？”
　　后视镜里的女孩，面容白皙，眉目淡暖，唇角微微地抿着，陌生却动人。
　　
　　。
　　他们被塞在车潮里。上班高峰还未过去，每条道都是满满当当。大车、小车、电动车，每个红灯前都要排出长长的阵列。
　　旁边是公车道，车窗里挤着很多张不相同的脸孔，男人女人，青年中年，明明是很疲惫却要强打精神的矛盾，个个踩着鼓点生怕落在人后。
　　这样的众生相，在熟悉不过。每天朝九晚五的她，也是其中一员。生活就是这样，喜欢是一天，不喜欢也是一天。在过日子这一方面，顾盼一直信奉的哲理，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上学的时候，她就是存在感极低的一类人，样貌普普通通，成绩马马虎虎，性子不冷不热。总之，她就犹如一块灰秃秃的黯淡背景，如果不是有个令人过目不忘的壮士身材，相信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够记得她。
　　很多人都说她性子淡，与世无争，能忍则忍。那都是美化的词，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懦弱无能软脚虾。
　　只有最熟悉的人，才知道顾盼其实一点都不软弱可欺。相反，有原则得很。她心里有个明确的限度，在那个限度之内，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一旦过了线，她一定会让得罪她的人后悔，那种执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盼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有些事情看得多了，就渐渐入眼却不入心。
　　那一刻，四面八方都是陌生人的脸，那些被生活操练着劳碌却平凡的生命。她浑身都好像泄了劲，有点累，有点烦，讨厌那个不争气的自己，想逃离让人无力的现实世界……
　　“方晋宝，私奔好不好？”她在等变信号的时候这么问他。
　　这浅浅淡淡的一句话，令没拿牌照就多次参与非法飙车，号称技术天上地下出神入化的车神方七少，错把油门当了刹车，“嘭”地一声蹭在了前车的保险杠上。
　　哎呀完蛋了，他一定会让她赔！肇事元凶瞬间闪回人间，以满脸黑线的姿态。
　　
　　“搞什么呀！”倒霉车主已经尖叫着从车里跑了出来，手还打着哆嗦。这时，顾盼才看到被撞的小车屁股上，贴着“新手上路”几个字，还有一个大大的笑脸。
　　事故加剧了本就紧张的交通状况，后面的车起劲地摁着喇叭。
　　
　　“你刚才说什么？”方晋宝直直盯紧她的眼，完全不在乎这是车流汹涌的大马路。
　　顾盼被问得哑口无言，可这种情况下，她哪敢撇清。
　　等着被赔礼道歉的车主已经走到车前来，啪啪地拍着窗玻璃，极为气愤，“撞了人家的车脸都不露半个，开宝马了不起是不是？”
　　车内封闭太好，顾盼听不见她咒骂些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挺漂亮的长发女孩，脸有点扭曲的模样。
　　
　　附近执勤的交警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
　　后车中的司机们唯恐天下不乱，将喇叭声按得震耳欲聋。
　　一片混乱中，方晋宝眼神咄咄，不可逼视。
　　慎言慎行保平安，老祖宗的金玉良言，真是一刻都不能丢。
　　这是顾盼这辈子亲身遭遇的第一场车祸，却深刻到令她牢记终身。
　　
　　在交警的手势指挥下，车辆靠边，三方相见。方晋宝暂歇了百转的心思，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着突发状况。
　　上次在“够胆你就来”差点糗掉后，钱包里也放了些现金，所以当场就付了赔偿费，还色艺双绝地冲那个车主飞了几个媚眼，对方随即就表示不再追究，和平解决纠纷一桩。值勤交警那里，报了个交警队兄弟的名号，说了几句好话也就作罢了。
　　
　　顾盼远远地等在一旁，编了个理由又跟公司请了一天假。脸上酒精过敏的瘢痕还没有完全消失，去公司也只会惹得众人问长问短。郭副总的语气不太好，显然对她这段时间连番请假很不满意。
　　扣上电话时，看见方晋宝掏赔偿金给年轻的女车主。厚厚红红的一叠纸币令她不敢多看，转过身闷头对着花坛，心事重重地计算，这次自己要赔多少银子才能平息事端。
　　
　　果然，顾盼正考虑坐在哪里会令少爷心情好点时，方晋宝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她犹犹豫豫地坐上去，他发动了车子，再度始入车潮。换了张碟，轻松而明快的乐声，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此刻的心情，“盼盼……”
　　“我赔给你。”顾盼颓丧地截住他的话头，闭着眼装淡定。
　　灵犀真好，方晋宝狡诈地将车转上高架路。
　　
　　路痴顾盼同学在十分钟后发现了异常。
　　他们行驶在半空中，车速越来越快，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熟悉的地标和建筑，只有潮水般后退的风景，“方晋宝，你做什么？”
　　“拐了美丽的公主去卖。”方晋宝单手握着方向盘，跟随音乐哼着曲子，不断加速超过前面的车辆，在几个车道间游鱼般地拐来拐去，好不惬意。
　　
　　顾盼侧头怒瞪他。
　　她能看到对方笑开的唇里整齐的牙齿，珍珠灰丝质衬衫贴着脖颈的曲线延展，后背至肩头上趴着一只绣纹工整的猎豹，黄底黑斑的配色相当抢镜。细细地看那肩头华美的豹头，豹眼懒洋洋地半眯着，明显是小憩的模样，却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道，动静之间栩栩如生。
　　她的头凑得那样近，呼吸间能闻见淡甜的麦香，是属于她的味道。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却还是被那灼灼的视线看得血气翻腾，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也开始悄悄地泛白……
　　对他的衣服居然比他的人还要感兴趣，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惋惜。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公主陛下，口水擦一擦，要滴下来了。”
　　顾盼触电般地缩回探到一半的手指头，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撞邪了。
　　
　　下了高架，方晋宝将车拐上了一条出城的路，放缓了车速，半是调侃半是真，“好好伺候爷一天，咱俩就两清。”
　　“凭什么？”
　　“赔偿金2400。”
　　眼角抽动了下，“为什么？”
　　“爷今儿个空虚寂寞无聊，需要个听话的三陪。”
　　没等她发作，方晋宝就嗤地笑出声来，“太阳这样晒，你那眼睛还能瞪大两圈，真是天赋异禀。”
　　小顾杀人夺命飞刀眼连射之下，方晋宝也有点招架不住，“你想歪了，你要做的，就是陪我说说话陪我聊聊天陪我唠唠嗑。”
　　她沉吟，“一天具体是多久？”
　　他看了眼腕间的表，“现在差13分钟10点，就十二个小时吧。时薪200，这待遇不差吧？”
　　顾盼专注看窗外天蓝水绿浅枫红的明媚风景，默不作声。
　　
　　车在城南郊区某处风景区的停车场里停下，方晋宝冲她笑，一脸得逞的妖孽相。 
　　顾盼望着不远处那片巍峨的山，缩在高跟鞋中的脚趾头动了动，“纯聊行不行？”
　　视线落在她脚下，他微微一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市区，再回来？”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他将车子开得风驰电掣。可回去的路，还是变得长了起来。
　　他一遍遍地说服着胸间鼓噪嚣动的心，她一遍遍地安抚着慌张又有点期待的情绪。
　　就一天，一天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这章
要双更的，出水出水吧！

下节预告：峰回路转，玩得就是心跳！




第16章 玩的就是心跳

　　顾盼本想快点回到小窝换身轻松衣服，方晋宝却只有耐心把车子开到市郊的购物中心。有家店正在打折，她几下就选好一套服饰，中规中矩的深蓝色运动服，白色跑步鞋。她穿惯了的款式和牌子，连试穿都不用，加上是去年的旧款，性价比很高。
　　刚想让售货员开单子，方大少爷阴沉着脸，不耐烦地摇了摇一根手指头，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在运动城里绕了大半圈，才选了家名字是大串字母的店面，他贴着她耳根说话：“今天你是我的，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
　　在导购姑娘贼兮兮的揣测中，顾盼恶寒，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最后，方晋宝进去试穿最新的军装户外服，她则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的椅子上发呆。
　　
　　粗粗算起来，她认识方晋宝已经将近２０年了。说出来真要吓一跳，这实在是个可怕的数字。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二年级开学前的暑假。
　　他紧紧拽着顾爸的衣襟，被他领回家来。个子几乎比她矮一头，瘦弱的小身板，海军蓝的条纹衫上有精致的领结，唇红齿白，眉目楚楚，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子跟大院里那帮泥猴子们不同的味道。她那时还想，这个小弟弟就像水晶雕出来的，真是漂亮。
　　他伸出手来跟她握，小手软却冰凉，童音极甜，笑出两个小酒窝，追着她喊：“小姐姐，小姐姐……” 
　　
　　那时候生活条件普遍不是太好，在一大群低年级豆芽菜中，强壮有力又不苟言笑的顾盼，颇有一点大姐头的架势。方小宝甜软的童音叫得她极为受用，几乎立刻就要纳入羽翼下。
　　顾爸走了，她递上香糯的桂花糕当做欢迎新朋友的橄榄枝，结果却被他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散成渣渣。
　　天热时桂花糕存储不易，顾爸每次只做一点点，顾盼心疼得很。方小宝瑟缩着瘦弱的肩头，小手捂在脸上，指节缝隙里露出小鹿般泫然欲泣的黑瞳，令她不忍苛责，只是摸摸他的头。
　　
　　那个暑假里，他不小心摔了她的音乐盒，不小心踩死了顾爸捉给她养的蝈蝈，不小心将汽水泼上了她最爱看的童话书……
　　顾盼连半句呵斥都没有过，每次都强忍着心痛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茸茸的，总是令她想起曾养过的一只小白兔。兔子铃铛太弱了，没能熬过漫长的冬天，被她埋在大院西墙的杨树下，偶尔想起还要去看一看。
　　
　　直到某天方小宝玩腻了这个游戏，挖出了铃铛的尸骨，用只削尖的棍子戳着，天真地笑给她看，“大熊，猜猜这是什么？”
　　两个深深的可爱酒窝，盛着那么多的残忍，一下下晃在她面前。顾盼燃烧了小宇宙，把他揍得满身青紫鼻子流血，一个星期后还一瘸一拐地走不利索道。
　　
　　没人证没物证，在顾爸顾妈的眼中，她便成了倚强凌弱欺负小弟弟的坏姐姐。
　　在爹娘面前死犟着充刺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顾小盼还是莫名地掉了几滴泪。她不明白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毛头，竟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演技和百转千结的心思……
　　接下来整个学期，老爹都没有再给她做一次桂花糕，老娘更是隔一阵子就拿出来念一念，令方晋宝这三个字彻底成了她的紧箍咒。
　　开学后，两人在家长的刻意安排下成了同班同学。明面上互不干涉，暗地里水火不容……
　　
　　“你男朋友是模特吗？身材比吴彦祖还要好！”导购姑娘１号双眼爽快地吃着冰激凌，嘴里还没忘了八卦一下，顺便打断了顾盼的回忆。
　　顾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他是我大侄子。”
　　
　　那名字有点耳熟，顾盼想了半天也没对上号，可方晋宝确实有着不似东方人的脸孔和身段。
　　迷彩背心，卡其色裤子，配一双同色的系带登山靴。呈倒Ｖ型的腰线健美而流畅，六块有力的腹肌在弹力面料的包裹下，随着呼吸若隐若现。英气勃勃的浓眉，线条深刻的深棕脸孔，还没忘了耍酷，一根手指头将外套勾在身后，薄薄的唇边吊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拉风的装束，看上去更像是电影里的魔鬼大兵。
　　
　　“美女们，给这位小姐选套女装，要情侣款。”一记风骚电眼，电得导购小姑娘们羞红了脸颊，在大片粉红泡泡里飘来飘去。
　　就算换了张皮，也掩盖不了此人天生的色胚气质，顾盼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几名导购从旁百般劝说，奈何顾盼就是不肯选衣服。她一早瞄清了标价，觉得这家店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不是她能消费的。方晋宝扯着领子将她扯到一边，阴笑着勾住她脖子，“这世界太不安全了，咱们还是回古墓算算账吧，姑姑。”
　　
　　“噗嗤……”
　　“哈哈哈……”
　　“太油菜花儿了……”
　　顾盼发誓，她的脸当时绝对变成了猪肝色。随便抽了几件衣服，匆匆去试衣间里勉强套上身。
　　那家的服饰风格太强烈，她跟方晋宝两个人，还是整了两身情侣得不能再情侣的迷彩装。
　　拿了个帽子递给她，方晋宝摸着下巴瞧了几眼，满意地点了个头。
　　最后的最后，他们火烧屁股般地离开了那个地方。好吧，人渣毕竟有两条长腿，摆动的频率也快，火烧屁股的是顾盼一个人。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时间已经不早。
　　装备整齐了，准备做足了，连壮烈的心情也调试好了。顾盼把碍事的头发高高束上去，还真有那么点英姿飒爽的意思。
　　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此行的第一站居然是——农家乐。
　　
　　小店在山底下的一片林子里，并不大。篱笆圈起一个小院落，边上种着几畦菜，中间有个池子，蓄着清澈的一汪水，里面有许多胖鱼慢悠悠地游来游去——供客人钓了烤制的。
　　顾盼尝试了一下，那些胖鱼果然笨得紧。连饵料都没有的钩子放下去，眨眼之间就能钓上一条来。
　　
　　菜式很简单。
　　柴火炖的走地鸡，汤汁鲜美肉质软嫩；不知名的青翠野菜焯了焯水，配一碟香醋蒜泥的蘸汁儿；还有就是顾盼钓的那条鱼，抹了薄薄的香辣酱烤熟，鱼皮焦脆，鱼肉鲜甜……吃得顾盼惊喜连连。
　　“小妹，来四个花卷，要新鲜出炉的。”方晋宝带着倒刺的勾魂眼，简直是所向披靡。
　　
　　热腾腾白胖胖的花卷，香气扑鼻。
　　据说是店家自种的胡椒，加上炒香了黑芝麻和海盐，研成粉末制成芝麻椒盐，拌上切得极细的葱白，再做出花卷，单吃就已经十分可口。
　　顾盼咬一口香喷喷的卷子，咽一口喷喷香的鸡汤，眼睛里都要眯出小星星来。
　　“好吃也别吃太多。”方晋宝吸哩呼噜地吃着喝着，也没忘了嘱咐。
　　结果乌鸦落在猪身上，两个没出息的算是凑到了一处，各自捧着肚子出了小院。
　　
　　方晋宝要去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占了好几座山头、以拓展训练项目为主的游乐中心，旨在为都市人提供一个户外运动健身的场所。
　　通票其实不便宜，不过抱着吃大户心态的顾盼，面无表情地瞅了瞅报价牌，只嫌不够贵。方晋宝却越过了售票处，直直朝大门走去。检票处的小伙子们，个个笑嘻嘻着跟他打招呼。
　　酷酷的大墨镜架在脸上，方晋宝只是随意地点点头。顾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满腹狐疑。有个多事的，居然凑上前来，仔细瞧了瞧顾盼半掩帽沿下的脸。
　　顾盼投给他冷冷一瞥，那人在日头底下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方Sir带来的第一个雌性生物啊，看清了没看清了没？”
　　“长得一般般，但是眼神好可怕！”
　　“不是吧？这样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你一言他一语，八卦的讨论热火朝天。
　　“哎，我有个问题，你们猜*&%#@……”那声音被刻意压低了，想来话题不太健康。
　　走出去老远的他俩，还能听见几个人的窃笑声。
　　
　　顾盼数度张口，总觉得问什么都不妥当，故而作罢。
　　“这边有个拓展训练中心，”方晋宝的手指从右边某座山头上划了过去，圈出山腰至山顶的大片区域，“今天可能园里人少，那些小子们闲得蛋疼了……”
　　“嗯。”顾盼低低应声。
　　
　　他时不时地缓下步子等她。两人并排，沿着坡度还算平坦的山路往上走。人真的不多，零零星星地有几个跟他们交错而过。
　　初秋时节，这里却满眼都是绿色，偶尔有浅浅的枫红夹杂其中。空气带着点青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就想深深地吸气再吸气，贪婪汲取那股清新。
　　“那座山上是滑草场，冬天也可以滑雪，有兴趣没？等下去体验?”
　　“好。”顾盼没玩过，想试试。
　　
　　“上面还有游乐区，不过好玩的设备不是很多，今天下半年还会增加一些大型设备。”
　　“哦。”顾盼对这个兴致不高。
　　
　　“盼盼，”方晋宝停下来望着她，一脸的不适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撑着了？”
　　顾盼白了他一眼。
　　“其实，”方晋宝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敏感词汇，“这里以前是……我刚才还害怕你鬼上身。”
　　她果断地比了个中指给他。你才鬼上身，你们全家都鬼上身！= =
　　那恶狠狠的模样，一扫刚才的软塌塌，简直是一尾活龙嘛。方晋宝放心了。
　　
　　溜达至半山腰，消化系统基本完成了工作。接下来可以进行剧烈一点的运动了。
　　不要想歪了，这剧烈二字，绝对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里头还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光独木桥就有6条。有最传统的单根木头状的，有很多个轮胎绑在一起后连成的，也有上面扶手和下面的通路都是一根粗绳的……参与者尽管各取所取八仙过海就是。
　　顾盼很没志气地选了传统式。颤巍巍地走出去几步后，她忽然感觉到了脚下的木头在颤动。方晋宝在后方笑得诡异。
　　顾盼努力舒展身躯，在晃动中寻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渐渐地稳步向前。可震动也随之越来越大，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叫：“方晋宝你个混蛋别再跺脚啦！”
　　眼瞅着再迈出几步就胜利在望了，“啊！”随着一声惨叫，她坠进了下面保护的网兜里……
　　
　　这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在方晋宝的诱哄下，顾盼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游戏项目，练平衡的，练速度的，练控制力的……
　　憨卖力毕竟没有意思，方晋宝玩味中带点唾弃的眼神让她很不爽，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开始打赌。随意指定某个项目，打赌对方能否在特定条件下完成，以主仆契约时间为赌注，从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点点加码上去，最后变成了半天一天这种大筹码。
　　输了想翻本，赢了想翻倍，进行到中途，加加减减算下来，顾盼共输了将近一个星期。
　　
　　方晋宝见她兴头淡了，便带她去滑了几次草，还招来了这期拓展训练的学员们陪她在搭建的基地玩真人ＣＳ，警匪两方几乎抢破头地都想方晋宝加入，最后他只能做了裁判。
　　他的目光一路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她开场未满3分钟就被打死的时候，不由得感叹，真是天妒英才= =
　　
　　当顾盼见到“挑战长征路”时，她强烈预感到机会来了。
　　那是个综合性的项目，爬墙钻洞障碍突破高空跳远无所不包，全方位立体化的高难度。她自己试了一次，第一堵矮墙钻了过去，第一堵高墙就败下阵来。另外还有几个试图通关但无一成功的健壮学员更是给了她强大信心。
　　
　　“这个，15分钟内完成，筹码一个礼拜。”
　　方晋宝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不敢了？”顾盼鄙夷。
　　他思索了一会儿，挑挑眉，“不如赌大一点？10分钟内完成，两个礼拜！”
　　她愣住，再三心算后，重重点头，“好！”
　　有几个围观者纷纷往这方投来同情的眼神，方晋宝咧了咧嘴，明晃白牙闪出一星森寒的光，那帮人立刻扭头聊天如机械人。
　　
　　令人热血沸腾的大翻盘开始了！
　　15秒了……
　　30秒过去了……
　　天哪！神啦！OH，My Lady Gaga！一分钟后，顾盼僵硬地盯着那个穿、腾、挪、越的身影，耳边还有窸窸窣窣的画外音，“听说方Sir最高纪录是6分18秒，如此看来要大幅度地破纪录了！”“是啊，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顾盼直挺挺地站着，心跳加速浑身发软面色发青连四肢也渐渐脱离了控制。恐怕接下来的至少一个月时间里，她这个小女佣都有事做了。
　　
　　在激情迸发的加油和呐喊声里，方晋宝完成了挑战。
　　他没有接某个女学员递过来的矿泉水瓶，而是慢吞吞踉跄跄地朝她走过来。汗流浃背的样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要多狼狈又多狼狈。可他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凶狠也坚定，颊边酒窝里，笑意深深。
　　他停在她面前，浑身都散发着腾腾热气，像个火炉。
　　在顾盼夹杂着不甘懊恼悔恨诸多复杂情绪的目光注视下，方晋宝又喘又咳地好一会儿，“小……盼子，跟爷……去个……地方。”
　　
　　小、小盘子？
　　那一瞬，顾盼只觉得满腔悲愤无处诉。
　　就是个小赌博而已，带不带这么把老命也拼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此章
老规矩，要双更的冒头

预告：
这不是真正的转折，下章才是！




第17章 不思量自难忘

　　碧草青青，天蓝如洗，流云淡淡。
　　一身飒爽迷彩装的女子正翘着脚，陷在一张吊床里惬意地摇啊摇。散漫的目光，透过那些繁密枝叶之间的细碎缝隙，随着天空里缥缈的云丝游游荡荡。
　　她栖身的那篇浓蔽绿荫旁边，是一个清澈的湖。不时有微凉的风，从波平如镜的湖面上吹拂而来。耳边偶尔会传来哗哗击水的声音，两只黑白分明的澄净眸子转啊转啊，就是不往湖里面看。
　　这方远离都市喧嚣浮躁的小天地，此刻完完整整属于她一个人。
　　
　　不久前，在方晋宝生拉硬拽下，好不容易两人才翻过了几道颇为惊险的陡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时间，顾盼就被这世外桃源式的景致迷惑了。哪知她还没陶醉够，扭头就看见旁边一声不吭的方晋宝开始扒衣服。
　　她又惊又惧，连连跳开几步捂住眼，强烈谴责这种不顾观者意愿□观众眼睛并且重度污染环境的恶心行径。
　　从摇晃着的手指细缝里，她亲眼目睹了方晋宝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得只剩条三角裤的全程，带着春风得意的无耻笑容渐渐逼近……
　　在她着急忙慌地闭紧眼准备放声大呼之前，只听得噗通一声，某人自裁——啊不，跳湖了。
　　
　　周围一下子静得瘆人，只有风越过树梢的回响。
　　左等没人，右等没影，直到顾盼的心脏又开始满负荷运转，哗啦一声水响，几十米开外的湖面上，忽然冒出一颗黑乎乎的头颅。
　　嚣张放肆的一阵大笑后，在跃动的金色水波粼粼环绕间，方大少爷潇洒地甩甩发间的水珠，还没忘了吩咐她：“小盘子，把爷的衣服收收好。”
　　然后，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靠之！靠之！顾盼拧着眉毛猛喘气，一边在心底深情且温柔地呼唤着水鬼赶紧出没，一边用脚尖将那堆湿热烘烘的布聚到一处。做完这一切后，她瘫进旁边两颗树间挂着的吊床里，直到现在也没有爬起来。
　　有节奏的摇摆令她眼皮渐渐地垂下，睡意愈来愈浓……
　　
　　好香的味道，好香啊，是什么？
　　咕噜，咕噜，被那股诱人的香气刺激得连连咽下口水，当顾盼使劲撑开困乏酸涩的眼皮时，她愣住了。
　　手里抓着半只烧鸡，金黄流油，扑鼻的香味正是由此而来。唯一的诡异在于握鸡的手，那是一只白嫩粗短且肥嘟嘟的小手。
　　眼睛往身下扫去，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图案俗气的大花布上，底下是茸茸的青草。草地、烧鸡、花布，旁边应该还有个小水潭吧？顾盼抬头朝四下看去，果然看到了在水潭边忙着补虾捉鱼逮蝌蚪的小孩，脸孔都模模糊糊的。
　　接下来好像会发生些什么，她实在想不起来了，于是吧唧吧唧地啃起烧鸡腿来……
　　这其实是一个梦，顾盼在梦里回到了四年级时的一次春游里。
　　
　　梦境外，想要翻身的她，陷在吊床里动弹不能，迷糊着就感觉到有一片云停在头顶上，呓语了几声后（啃鸡腿ing），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方晋宝把外套捡起来抖了几下，轻轻地覆在她身上。他习惯性地从裤兜往外摸香烟和火机，却发现忘了装。摇摇头，作罢。
　　以温柔山色为背景，她沉静地睡着，他安静地看着。湖面在渐沉的暮霭中一点点暗下来，凝成一块幽碧烁金的美玉。
　　他想，如果时间能这么停驻下来，该有多好。
　　
　　睡美人还是醒了。
　　顾盼没注意到方晋宝异样的神色，她火烧火燎地冲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凭着梦中没散尽的印象，在朝着小湖的那面仔细分辨后，居然叨叨地念起诗来：“生命诚可贵，烧鸡价更高。若为桂花糕，二者皆可抛。”
　　她小时候刻的打油小诗，真的就在这里。好神奇好神奇，她居然做了一个亦真亦幻的梦。
　　“方晋宝~~”上扬的声调，显示出顾盼此刻兴奋的心情，“咱们以前来过这个地方！你还记得不？”
　　方晋宝倚着树笑了笑。
　　
　　怎么忘得了。
　　那时他还是孱弱的小鬼头，在春游时却罔顾老师的嘱咐，非要披荆斩棘地爬到这里来。遇上了初中部的坏孩子，不仅被勒索掉了作为午餐的半只烧鸡，还被他们用红领巾恶作剧地绑在那棵树上……
　　
　　“当时，有个人是不是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来着？”顾盼撇撇嘴，替某个人丢脸。
　　方晋宝抿着嘴走过去，高大的身形和野兽般矫健的步子，立刻生出了无形的压迫感。顾盼果断地停止了毒舌调侃。
　　如果天色再亮些，或者他的肤色再白些，顾盼就会发现，方晋宝变成了关二哥，那张比千年城墙还厚的面皮上，噙着一抹甚至可以算作羞涩的笑。
　　
　　再怎么早熟世故善于伪装，那时的方小宝也不过是个10来岁的小孩。他数度呼救却没见半个人影，吓坏了。正惨烈地痛哭流涕时，顾小盼发现了他。
　　彼时，他们互相嫌恶，除了在大人面前演演戏，根本是互不搭腔的。
　　瘦小的他瘫坐在地上，而高胖的她居高临下，嵌在肥嘟嘟包子脸上的一双圆眸，黑白澄澈，没有半点表情地冷冷看他。
　　
　　他高傲地别转脸，等着她离开。
　　结果，那个死小胖居然坐在一边，铺上块花布，啃起烧鸡来。啃完后，又从包里摸出把削铅笔的小刀，在他头顶的树皮上，划划刻刻半天，就是不肯走。
　　
　　他残留的那点自尊终于消失殆尽，忍不住对她讽刺挖苦。
　　在他咬牙切齿的咒骂声里，她蹲下来解开他腕间的束缚，她把整条鸡腿留给他，下山的时候，她大部分的力气都用来搀着他，自己却踩滑摔倒了，眼角磕在凸起的石头棱上，流了一脸的血……
　　
　　他步步紧逼过来，她后退了一步，背就抵在了身后那棵歪脖子树上。
　　天际流艳的彤云，将黄昏染成魔魅的橙红，方晋宝深邃犀利的眉眼，在一片霞光中晕染开来，妖艳却也温柔。
　　这面貌太过陌生，顾盼有种被魇住了的危险感觉，无法呼吸，不能动弹。
　　
　　口袋里有东西开始震动，她忽然叫：“等等。”
　　是个陌生的号码。顾盼走远了几步，背转身子点了通话键，“你好，请问是哪位？”
　　当那个温润柔和的声音从听筒中冒出来时，顾盼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雷劈中，幻听了。
　　
　　……轰隆！约吃饭的第一道雷……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赶不及了，“今晚，我、我没时间。”
　　
　　……轰隆隆！改时间的第二道雷……
　　“明、明天？” 握着电话的手颤抖着，她只能凭着本能回应，“那个，那个，我的小店明天要开张……”
　　
　　……轰隆隆隆！语气温和，态度坚定，转而要地址的第三道雷……
　　顾盼反射性地报出一串地址后，开始有点回神了。
　　
　　“那么，明天见了。”
　　“钟医生你……”
　　很不幸，那边已经挂了电话，顾盼只能把未出口的几个字咽回肚子。她再次走回歪脖树前，犹疑地绕了几圈后，拿脑袋在上面磕了几下。
　　啊，好疼，证明不是梦。
　　
　　方晋宝远远地站在一边，眼睛望着湖中心，不晓得在鼓捣些什么。
　　“喂，方晋宝！”顾盼喊他，可他居然一动都不动。
　　她想走过去，却听见他喉间滑过低低的笑，和渐晚的天色一般暧昧迷离，“艾米丽？珍妮弗？”
　　顾盼将有些发烫的额头，慢慢贴在凉凉的树皮上。
　　
　　“哦，我当然是在开玩笑。找你做什么？”他余味悠长地顿了顿，又是那种该死的卖弄性感的醇厚笑声，就好像随时可以把舌头伸出来，捣进电话那头伊人的红唇里去，“亲爱的露丝宝贝儿，今晚可有空？”
　　
　　眸子里的火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公主等到了更值得她的王子，邪恶的魔王终于要被炮灰了。
　　捏着手机，方晋宝开心地笑出声来。
　　
　　心有点乱了，天色又太暗了。
　　所以，她没有留意到，就在那首打油诗背面的树皮上，她的头正抵着一些凹下去的刻痕。
　　十四个工工整整的名字，由最初的青涩稚嫩到最后的刚劲隐忍，每一个勾画，每一笔转折，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地刻到心坎里去。
　　“顾盼，顾盼，顾盼，顾盼，盼盼，盼盼……”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得到亲们鼓励的文子，双更居然超过了5000字
瓦滴小宇宙，正熊熊那个燃烧哟……

【惯例下章预告：】
被文妈关进小黑屋多日的钟瑜童鞋，多番抗议无效后，终于，越狱出逃了。




第18章 大神牌自爆弹

　　“GC漫摇”半解构风格的崭新招牌下，顾盼握着一把系着漂亮红绸子的大剪刀，寒光凛凛的刀锋闪出眼里恶狠狠的威胁，她一面僵硬地扯动嘴角，一面牢牢地压住底下两只挣扎欲出的手，嘴唇要张不张地哼道，“常晴朗你给我配合点，快念茄子。”
　　常晴朗委委屈屈地挣扎了几下，未果。她俩各自扭开头，默数一二三，咔嚓一剪子下去，象征霉运的黑缎带一分为二，委顿落于地上……
　　“砰砰啪啪……”
　　甄亮适时点燃了引信，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突然炸响，响声经久不绝。
　　漫天红色纸屑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在众人的头顶都落了些，效果很是喜气盈盈。
　　
　　顾盼觉得小店需要借助一些传统方式，例如炮仗呀剪彩啊，什么的来冲冲喜。而身患文艺兼小资女青年综合症晚期的常晴朗，自然是无法苟同。两人都无法说服对方最后只能互相妥协，便有了这与众不同的剪彩仪式。
　　如今看来，还算成功。
　　
　　瞧，才开张便有客人登门。
　　只是行状有点古怪，年纪不大，一身嘻哈麻袋装还染着头耀眼的金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俩瞧了半天，先恶形恶状地嚷：“站着做什么，不知道招呼客人吗？什么态度！”
　　好嚣张的小鬼头！
　　常晴朗呆了一呆，才赶进去招呼，笑脆如铃，可那后音儿却让顾盼想起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麻溜地收好老娘的珍藏小泉剪，回屋扯了把笤帚出来默默善后。
　　
　　红砖地几乎要被鞭炮屑盖满。
　　由于碎纸屑稍一用力就会又飘开，顾盼扫得小心。门前纸屑堆得最厚，清理起来尤其费力。视线再次无可避免地从那两个东西上扫过去。
　　一树金桔颗颗饱满灿灿生辉，一盆发财碧绿凝翠摇曳生姿。两株披红绸挂彩带的高大盆栽，左青龙右白虎般各自镇守半边门，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这算什么？别跟她说礼多人不怪，她已经够困扰了。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竟然呆呆对着两棵树出起神来。
　　
　　“需要帮忙吗？”
　　毫无预兆在背后响起的嗓音，是空山新雨清泉流石的温润悦耳。
　　钟、钟、钟……
　　顾盼的身子，在一瞬间僵硬个彻底。
　　
　　“早上好，”钟瑜想了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温和地修正错误，“好像说上午好更恰当些。”
　　如果这时候保持不动或者夺路而逃，似乎更没礼貌。在钟瑜的问安声后，顾盼抖颤颤地转身，耷着头和他面对面，苍白嘴唇翕动着，“你、你好。”
　　该死！她的声音比身子哆嗦得还厉害！
　　
　　星空下对着他笑得嚣张的发财小姐，有点紧张的模样还是挺有意思的。钟瑜发自内心地笑一笑，“医院有些事，来晚了。”
　　“没关系。”她依稀能闻见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淡淡的。
　　
　　再无人开口，两人面面相觑地杵了片刻。
　　察觉到他的住视，顾盼的头不由得越垂越低。
　　高度愈发不对等。到最后，钟瑜发现自己只能瞧见亮泽黑发里一个柔顺的旋涡儿，等等，似乎是两个，咦，再等等……
　　再这么数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要魔障了。无可奈何之下，视线渐渐往下移，在那玲珑美好的身段上停留了一会后，终究君子地别转了头。
　　
　　第三次开口的时候，纤尘不染的融融嗓音，似乎也染了些些的热度，“衣服挺特别的。”
　　经由这句提醒，顾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上正包裹着柔软黑缎面的小恶魔女仆装，腰线处坠了个大大的粉色蝴蝶结，裙摆上还喵了个咪的滚了一圈银粉蕾丝边！手里那把无比应景的笤帚，令这一身装束更为悲剧。
　　如雷轰顶，霞光满面，瞳孔放大，目光呆滞……
　　如果换装或者瞬移都是妄想，从垃圾里拣出半条黑布蒙住脸是不是更为明智些？
　　在顾姑娘用手中道具愤而自戕前，钟瑜淡淡一句话及时阻止了她，“不请我进去坐坐？”
　　
　　再次装修时，顾盼和晴朗重新考虑了客户的需要，将原先的开放格局彻底打破。有大半的空间被隔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小舱体，具有更好的隐秘性，里面悬着小小的幽蓝色月亮灯营造气氛。
　　如今的漫摇，功能其实已经超出了漫画书吧的范畴，更像是个情侣或者好友休闲小憩的地方。两人再三商议后，还是否定了将空间用帘子彻底遮住的想法，虽然那样做可能会对生意更好。
　　私心里她们还是想保有小店的纯洁性，不希望有出格或者越界的事情在这里发生。两个眼瞅就要奔三年级而去的白纸老姑娘，做出决定后无无奈又悲哀地互望一眼——典型的性格决定命运。
　　
　　进店后，钟瑜一眼就瞧见右手边透明玻璃后的甄亮。对方高戴着雪白的厨师帽，正专注地揉着手中的面团，无心他顾。
　　钟瑜脚底顿了一下，略微思索后随即折转了方向。
　　
　　有很多事情，设想里是一个样子的，但是到了生活中，就会完全走样。比如，顾盼万万也不会料到，第一对体验自家半开放小包间的异性客人，竟然是她和钟大神。
　　没法子，钟瑜一眼就选定了最角落的位置，她只能忐忑地跟上去。
　　进门都是客，还是要招待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不能像招待方晋宝那样，将钟瑜当做普通的客人来招待。
　　
　　风景最好的靠窗位置，常晴朗正弯腰站在那位客人面前。
　　远远望了望，发现晴朗的两手绞缠在胸前，嘴角扭曲地翘起。凭着顾盼对她的了解，这像是有火不能发的忍耐？大为好奇之下，再次望了望，才看清客人竟然是个出奇俊美的少年。像个老古董般，以发色取人果然是不对的。
　　
　　将招聘侍应生列入最紧急日程，顾盼自动忽略了点餐这等小事，直入正题，“钟医生，你、找我有事？”她只敢看着对方眉心的位置说话。看上去像是很有架势地直视其眼睛，其实并不是。
　　钟瑜双目望住她，微微一笑，“叫我钟瑜就好。”
　　差点被那优雅姿容晃晕了眼，顾盼发现舌头又功能性障碍了，“那、那你……”
　　
　　钟瑜体贴地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诚恳，“顾小姐，请和我以结婚为目的进行交往。”
　　寥寥数语，造成的效果却仿若小型炸弹爆裂！
　　魂不附体五感全失，顾盼像是飘在半空里，⊙o⊙地由上往下俯瞰。
　　
　　“顾小姐，”钟瑜等了半天都没反应，心下也大致猜出她在担忧什么，“如果你担心的是汤圆小朋友，我跟他相处很愉快。一个孩子已经足够了，我会把他视若己出。另外，蒋希诺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不会……”
　　话已至此，如果顾盼还不明白钟大神到底误会了什么，那也未免迟钝到白目了。
　　“你、你、你……你简直混蛋啊你！”
　　风烟滚滚怒海扬波，怀着满腔悲愤，连男人都木有半个却无故多了个仔的顾姑娘，终于恐龙特级克赛号了。
　　
　　钟瑜被骂得愣住，拧着眉心张了张嘴，半晌还是舒缓了眉，放柔了声，“相亲找替身是我欠考虑，我这里郑重跟你道歉，好不好？”
　　他已经知道了？顾盼面色微变。 
　　可对方的态度着实好，语气不火不温，白皙面容上始终晕着一个暖风淡月的微笑。两相映衬下，顾盼倒是像无理取闹的那个。
　　钟瑜双手交叠，眸色清湛如水，“能不能听听我的理由？”
　　她说不出那个不字。
　　
　　“那是家母代为安排的，一定都定下了才告诉我。我想自己既然没有这种打算，也就不要误了人家，所以才会找朋友帮忙。”
　　顾盼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个不字就有那么难？”
　　钟瑜垂眸沉默了会，笑道：“可老人家毕竟是好意，我怕干脆回绝会让对方小姐面子上过不去。”
　　
　　你倒是想圆融世故一个都不得罪，最后还不是害她那么丢脸像个被弃的泼妇一样抓毛？想到当日又惊又窘的景象，顾盼不由冷哼一声。
　　“顾小姐，我现在也很后悔，”钟瑜不着痕迹地开口，“如果我知道对方是你，绝不会白白放弃那么好的机会。”
　　春水融冰的清透嗓音，墨玉般的眼眸将她钉得牢靠，顾盼只觉得一路往上飙的火气，忽然嗖地一下子都没了。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顾盼心里悄悄探头，她的脑子忽然有点懵，“……”
　　“对不起，”他的眼神沉静，像盛着两汪清粼粼的水，“你如果还是觉得生气，就再骂我一顿好了。”
　　莫名的情绪还在滋长，顾盼觉得有点轻微的……呃，犯罪感，迟迟想不到的就是这个词。
　　钟瑜看看她，不好意思地笑，“反正每次都被你骂个狗血淋头，也有点习惯了。”
　　顾盼只觉得一口气猛地停在胸口，差点上不来！
　　
　　“啪！”
　　“你给我滚出去~~~~~~~” 
　　重重一掌极有气势，几乎要将木质桌子拍散架，随之而来的女声，尖锐得能撕裂耳膜。
　　顾盼积蓄了全身力气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霍地起身，扭头看向那可怕的声源。
　　
　　是晴朗。
　　真没白担了她头号闺蜜的名头，居然如此心有灵犀地，将她想做想说的弄了个全套。
　　
　　“你们这是什么店，有这么对客人的吗？我要去消协告你们！”
　　小帅哥客人额头顶着半块覆盆子慕斯蛋糕，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想是气得太狠了，俊美的脸苦哈哈地皱成一团。
　　“告你妹啊告！”常晴朗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一路推攘着，“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去告你尽管去告！”
　　那少年防备不迭，被她推得连打了几个踉跄，怒极反笑，“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已经推到门口犹不解恨，常晴朗飞起一脚，直蹬在他屁股上，将其活生生踹出门去。
　　
　　顾盼毕竟了解晴朗的暴炭脾气，没什么过激反应。钟瑜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出问出心中疑惑，“这样子对客人，似乎不太好吧？” 
　　常晴朗快意地拍了拍手，正满心懊恼地抹着新店服上沾染的鲜奶油，听了这话，猛地想起顾盼刚才骂其混蛋来着，扭头就冲钟瑜吼，“老娘开的店，就是这个规矩！”
　　果然不管年纪大小，男人这种生物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顾小姐，你会不会也想像那样对我？”
　　顾盼眉尖动了动，“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这话听起来好耳熟。她怔了怔，才想起这是方晋宝昨日那没头没脑的问句。这种带着方氏特色的无赖问句，怎么想都有点调戏的意思，所以才说出口就后悔了，一时又不知怎么转圜，窘在那里手足无措。
　　
　　面前女子绯红了脸颊的模样，其实也别有一番韵味。不是抱着盆栽碎碎念的古怪，也不是揪着他领口恶狠狠的霸道，更不是泪珠儿盈颤于睫的柔弱……这张平淡的脸孔背后，藏了个性子有趣的女人。
　　钟瑜的唇角高高翘起，心绪微微起伏，压了几次都还是压不下，他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又脱离控制了。
　　
　　这不尴不尬的场面，令一直鸡同鸭讲的两人，总算都淡定下来。
　　除了眼睛稍微有点斜视，嘴唇稍微有点哆嗦，沉冤得雪的顾盼，大致还算平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得知小汤圆并不是她的孩子，本该有的失望却没有出现，钟瑜淡淡地瞧着她，眸光闪动，“你就肯原谅我？”
　　她抄起手边的五分之一块蛋糕，点点头；而他，则平静地闭上了眼。
　　于是，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o^)/~
　　

作者有话要说：美男计和过墙梯
乃们说，咱盼盼是砸呢、砸呢、还是砸呢？
关键时刻，不能手软哟！
捂脸飘……




第19章 美人计过墙梯

　　真是废到底了。几次三番将她的自尊无情践踏的仇人，送上门来给她整，摆好了姿势等她砸，她居然能看人家看到失神，简直丢死人了。
　　他的五官温润而秀致，黑眸紧闭成两道优美的弧线，乌黑长睫调皮地翘着，像是里头正蕴着两弯浅浅的笑。他实在是太好看，温暖的气息，浅淡的蛊惑，无声地倾泻出来……
　　
　　年轻时候喜欢上的人，或者会一直一直蛰伏在心底最深处吧。未来许多年的日子里，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相似，都会令人想起当时的美好。何况她面前的，还赫然正是本尊。
　　叹息了一声又一声，在心里鄙视了自己无数次后，顾盼还是下不去手。
　　她愤而自暴自弃。
　　
　　感谢良好的的情绪控制，钟瑜并没有迟疑或者躲闪，甚至他并没有在心中斟酌这样束以待毙的原因。可等啊等啊，冷静渐渐掺杂了些许的期待，期待又慢慢转成一点不安，顾盼手中的蛋糕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是在考验他的耐心？还是另有什么小把戏？
　　没关系，耐心一向是他的强项。可又等了不知多久，仍旧半点动静都无，终究是再也忍不出，悄悄地将眼帘张开一线。
　　
　　她正一脸木然地捏着叉子，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送蛋糕。刚才他特地要了全部五块蛋糕，这时其中两块已经不见了。吃得想必很投入，嘴角还沾了一点深紫的酱汁，再觑那苦大仇深的眼神，钟瑜几乎要彻底失笑……
　　似乎每次见她，总会收获这种意外的开心，所以他心中的期待，才越来越强烈吗？
　　
　　可不忍心绝不等同于没原则。
　　那天，顾盼并没有脑筋发热地认同钟瑜的追求，钟瑜甚至并没有约到她。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恰逢甄大厨的第二炉甜品新鲜出炉。他和闲下来了甄亮寒暄了会儿，每样要了几个打包，将悠然而闲适的背影，留给了各有所思的众人。
　　
　　重新开张第一天，甄大厨发了火。
　　两位掌柜不敢有任何异议，态度好得跟猫咪一样，连赔礼带道歉好说歹说地安抚住了，私底下不由得彼此埋怨一番。
　　顾盼说晴朗不该失控拿他做的招牌甜品胡砸乱抹，晴朗则提醒甄亮似乎不是很愿意钟瑜知道他的行踪，顾盼却把他招了来。
　　两人眉来眼去地互相指责了良久，最后半斤对八两地打了个平手。
　　
　　无奈放弃责任追诉，转移话题。
　　顾盼适时想起件事，“那个小鬼头是谁？”
　　晴朗扶住额眯了眼，良久，“……我好像失忆了。”
　　顾盼：你就装吧你= =
　　
　　隔了片刻。
　　晴朗兴致盎然，“咪咪，你这招欲擒故纵用得不赖呀。适当的拒绝，才能带来更大的诱惑。他现在肯定对你更感兴趣了。”
　　顾盼默。这长耳贼，那种境况下竟然还没忘了听壁角。
　　常晴朗忽然凝重了表情，忡忡地教导，“不过，你也不能太大意。虽然不知道钟大神是被什么雷劈了，可总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你要抓住机遇，该出手时就出手，内外兼修，一举击破！”
　　顾盼冷冷看着那个越来越兴奋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女人，半晌，一字一顿道：“无常，你发现没有？自从你得了神经病后，精神似乎好多了。”
　　
　　那晚，顾盼做了个意识流的梦。
　　她穿越了时空，回到了1949，因为从事了某种内部称地下外部称特务的特殊职业，被敌人抓住了。
　　第一天，强大的威逼利诱，金银珠宝，鼎铛玉石，她义正言辞地拒绝。
　　第二天，毒辣的严刑拷打，杀威夹棍，老虎凳辣椒水，她还是死死顶住了。
　　第三天，敌人施展美人计，梦里那个人只温柔地笑笑，她浑身骨气荡然无存，招了……
　　最可怕是第四天，她居然还想招……
　　晴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梨花头桃花脸，笑得奸诈似鬼，告诉她全国解放了……
　　
　　醒来的时候，梦里摇曳的画面还混乱纵横地交错，冷汗爬满了脊背额头，心存余悸。
　　她敢以常晴朗的项上人头发誓，那绝对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彻彻底底的无厘头。
　　想不到的是，梦中的噩运延伸到了现实中，美人计竟然一环扣住一环，令她的整个生活，渐渐笼罩在一片摇摇欲坠的光辉下。
　　
　　钟大神竟像是无处不在。
　　每天上午，她九点前会在公司收到一束犹带露珠的鲜花。淡粉的海芋，纯白的百合，浅紫的郁金香，里面附有小小的信笺一枚，印着没头没脑的诗句，带着一股子芬芳。
　　花店的人真正敬业，一层层地包起来，里面是透明的玻璃纸，中间是薄软的绵纸，外面还有精致的网纱包裹，越发衬得花色软嫩而娇媚。
　　可是，顾盼从小就是牛心左性的孩子，不喜欢被摘下来的花，固执的认为那是里面少了灵魂。
　　那些妩媚细腻从不重叠的小诗，是精美整齐的印刷体，下面紧紧跟着仿宋体加了晕染效果的“钟先生”三个字，触手可及又无比遥远。
　　
　　他时常会打电话来，每次都是简简单单地聊上几句。
　　刚开始时真惊悚。
　　顾盼看到陌生的号码总会微楞，有时候正忙得晕头转向，茫然地接起来，男人柔和的声音像是远远飘在云端，极度不真实。
　　总有慢慢接受的过程，将“钟大神”这个名字存入手机后，可能是心理的接受度增加了，顾盼也就能够渐渐能平静地交谈。
　　可那些电话间中总有些难以预计的沉默，让她大脑空白到无法负荷，痛苦而折磨。
　　
　　顾盼频频地给汤圆小盆友打电话，获知他的近况和零零碎碎的小趣事，以期能多掌握些打破沉默的小秘辛。
　　下面几句对话往往是通话结束之前的必备台词。
　　“今晚有时间没有，一起吃饭？”他的声音永远是最让人舒服的分贝。
　　“我XXXXXXX……”工作或者生活，朋友或者家人，总有一个能够当礼貌拒绝的护身符。
　　他也就不再坚持，温和道声再见，下次还是一般打来。
　　
　　他时常到漫摇来，以普通客人的身份。
　　顾盼总觉得，钟瑜似乎慢慢摸清了她去漫摇的规律。因为“偶然”遇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厚厚一叠书摆在面前，一杯竹叶茶，加半勺枇杷蜜，优雅地啜饮。
　　他看书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修长手指动作迅疾，书页被翻动得沙沙作响。偶尔抬起头来，微翘的唇角，含笑的眼睛。
　　
　　有暖阳的午后，或是微凉的夜晚，他清俊的侧脸被光影轻轻地晕染开，似朦胧的剪影画。
　　原本驻扎在门前的两颗盆栽被挪到店里。青翠挺拔的发财葱葱郁郁，一日比一日长势喜人，映灿流黄的那株金桔，却渐渐衰败，满堂儿孙稀稀拉拉地，快掉成秃杆司令了。
　　时光渐渐被染了色，悄无声息地流淌。
　　
　　漫摇的改变，有目共睹。
　　甄亮的手艺堪称完美，晴朗的茶艺日臻成熟，新招的侍应不是旁人，正是那天被晴朗抹了一脑门慕斯的少年。
　　俊秀淡漠的甄大厨，俊雅清逸的钟大神，加上俊美耀眼的神秘少年，简直就是三块闪亮亮的招牌，帅哥效应一时轰动无俩。
　　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不过短短两周时间，晚上及周末的黄金时段，有时都需要提前预约。
　　
　　上班打哈欠，下班团团转，顾盼忙得分*身乏术，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转眼又是周五下午，她偷偷伏案瞌睡时，被手指头扣桌子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瞧，一张油光大脸笑得憨态可掬，浓眉抄袭自蜡笔小新，大眼拷贝了多拉A梦，圆滚滚的脑门锃亮带光……
　　正是她们营业部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王包子总经理。
　　顾盼一个激灵，困意全消。
　　
　　她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王总的表情出奇和蔼，态度特别可亲，眉开眼笑地示意原本远远站在一边的顾盼，坐在他办公桌前的真皮大椅子上。
　　那是副总和经理们汇报工作时坐的地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顾盼扯了扯嘴角，慢慢坐下去。
　　
　　开始只是闲话家常，小顾来营业部多久了？家在哪里？还有些什么人？
　　顾盼一一回答了。
　　营业部里待久了，她早已体会到包子王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是绝技。可思忖再三，也猜不透是馅饼还是陷阱。
　　包子王絮叨完毕，话锋一转，“小顾啊，处在一起都是个缘分。以后发达了，千万多多关照一下咱们营业部。”句句情真，字字意切，发自肺腑。
　　顾盼心里却是一咯噔。怎么这么像是声情并茂的告别演说呢？难道真是上了裁员黑名单么？可那样顶多是分管人事的单副总通知她，还劳动不到包子王的大驾吧？
　　
　　包子王很快解惑。
　　原来总部最近业务繁忙，需要抽调人过去帮忙，综合权衡之后，营业部决定推荐她去。
　　“王总，能不能问一下是哪个部门？多长时间？”被馅饼砸中脑袋后，顾盼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投行部。时间上暂定是一个月，不过表现好的话，应该有机会留下。”
　　
　　本来已经决定随波逐流的顾盼，又被绕得云里雾里。
　　投行部？那可是全公司待遇最高花红最多竞争最激烈的部门？每年大把名校精英强破头的地方，全无背景的她又何德何能去好好表现？
　　恐怕更有可能是随便找个借口把她支远，然后再顺理成章地炒掉吧。第二事业正蓬勃发展的顾盼在心中冷笑。
　　有毛大不了的，此处不留爷，爷自己创业！
　　
　　阴沉着脸出了总经理办，顾盼一头就扎进了卫生间。她亟需和小汤圆来段亲密对话来调节。而尾盘的关键时刻，所有人都忙着和大盘上红绿闪烁的数字奋斗，这里显然是最佳场所。
　　只是她忘了小汤圆也是有行程表的人，这时候的他，显然正在幼儿园小班对小美女们放电。
　　无奈下打电话给小帅哥的妈兼经纪人约时间。哪知道，表姐犹豫了半天，才告诉她，太后在骑自行车去超市买菜的时候，被一辆快速行驶的电动车拐倒了。那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情了。
　　顾盼吓得脸色发白魂飞魄散。
　　想必爸妈是怕她担心，才不告诉她吧，深深自责的她，拨出家里电话后又猛地挂断，她那个热血老妈，收了电话说不定就要掩饰伤势。
　　思来想去，她还是突袭更合适。
　　
　　下班的时间刚过，心急如焚的顾盼就和魏姐一起出了公司。天空阴沉，飘着绵绵密密的雨丝。
　　营业部比普通公司下班早，大厦门口也只有她们两个人。
　　“魏姨。”一名男子远远地迎上来，跟魏姐打招呼。顾盼正低着头从包里往外掏伞，熟悉的声音让她动作一滞，猛然抬头。
　　
　　星星点点的雨，缀在他发上。身上薄薄的衬衫被打湿了，瘦削的锁骨线条若隐若现。理应是有些狼狈的，他的微笑却无比坦然，像是他天经地义就该在那里出现。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钟瑜，视觉冲击如此强烈，却令顾盼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魏姐离去时意味深长的笑，让顾盼意识到自己显见是中了埋伏。怪不得这段时间，餐餐午饭都旁敲侧击地打探两人关系进展。
　　顾盼觉得，他是她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会说服别人的人。你看，天还在下雨，公车绝对不可靠，今天周五，20分钟之后拥堵高峰就会开始，秋天的第一场雨，淋多了会秃头……
　　真能掰= =
　　
　　再三推阻无用，钟瑜仍旧坚持把她送回家。
　　“钟瑜，医生都是这么忽悠病人的吗？”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叫他钟医生。
　　是看错了么，他温和含蓄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不知道。我现在是麻醉师，只要负责把病人弄晕就好。”
　　
　　顾盼半点都不怀疑。
　　因为，尽管他把车开得缓慢又平稳，她已经有点晕陶陶了。
　　
　　突袭成果斐然。
　　对于不孝女寒着脸咬着牙机枪扫射般的连番询问，顾妈愣了神，连偏头疼都忘了装，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幸好，伤势并不重，手肘和膝盖的擦破已经结痂了。只是为了捡回买到的货品，姿势过大用力过猛而闪到了腰，每天要到社区卫生所做按摩。
　　顾盼总算放下了心。
　　
　　娘俩闲话了半天，早早吃了饭，顾妈又在厨房里一顿捣鼓，顾盼灵敏的鼻子，第一时间就闻出了红糖姜汤的气味。
　　“盼盼，”顾妈自厨间走出来，左手拿着一个保温饭盒，右手提着一个大肚子的保温壶，“下午在卫生所，遇上小宝一个人在那里挂吊瓶，怪可怜的，你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两更两更，求表扬！
下去码字，补昨天的欠账……
争取三更，不过有的话也会很晚
亲们表等，明天来看哈




第20章 探病还是要命

　　外面雨已经下大了。
　　18还是19来？好像两层都是，到底按哪个呢？顾盼站在方晋宝楼下的门禁外正皱着眉想楼层，刚好有个打伞的女人牵着个披雨衣的小女孩进门，她就跟在人家身后混了进去。
　　在电梯间里，小女孩扒下头上雨帽，梳着童花头，粉嫩的小圆脸肉嘟嘟，抬头鼓着腮帮子瞪了她一会，忽然开口问：“阿姨，蒋希诺最近怎么不来玩了？”
　　
　　顾盼很惊奇，微弯下身子看她，怕不太好的脸色吓到小朋友，特地放柔声音，“你认得我？” 
　　这时两名大人乘客才对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
　　“阿姨的头发很漂亮，”看上去顶多有5周岁的小女娃羞涩一笑，“上次蒋希诺他说要教我玩滑板的。”
　　她的小外甥居然这么厉害？顾盼更惊奇了，不过还是努力按捺住，“阿姨也不清楚，他不在这里住。”
　　
　　“唔。”小女娃嘟着嘴将头低下去，明显不太高兴了。
　　17、18两个楼层亮着红灯。顾盼见电梯才升上10楼，又逗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闷着头不吭声。站她旁边的女人摸了摸她的头，“阿姨问你话呢，你这样可不礼貌。”
　　小女孩瞪了她妈一眼，扁了扁红润的小嘴，看着脚下雨靴的小圆头，“我叫橙橙，橙子的橙。”
　　
　　绵软童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满含着委屈，令顾盼当即就心软了，“我回去帮你问问，好不好？”
　　电梯轻晃了一下停住，门缓缓打开，小女孩欢快地跟顾盼道再见。走出去没两步，她又转过身。
　　顾盼反应迅速地按下键，保持电梯门不闭合。
　　
　　“阿姨，你是来找灰太狼叔叔吗？”
　　顾盼愣了一下，点点头。
　　橙橙小朋友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慧黠的小光芒显露无疑，“如果你和灰太狼叔叔结婚，蒋希诺是不是就可以搬来楼上住了？”
　　顾盼脚底一软，手里的保温壶差点没抓住。
　　如今的娃娃们都是什么东西喂大的？太可怕鸟o (╯□╰)o
　　
　　方晋宝果然住在18楼东首。
　　门一打开，两个人互相打量着，都有点呆。
　　方晋宝光着两只大脚丫子，两手环肩，将一床雪白的大被子裹在身上。应该是睡多了，两只眼泡还肿着，胡茬子邋遢，蓬头鬼一样。
　　顾盼回到家时冲了个澡，她头发又长又多，干得很慢，现在还披散着，只露出雪白一张脸。一手提着保温壶，一手握着湿哒哒的雨伞，背着一个旅游用的防水双肩包，不伦不类的。
　　
　　“哟，真是稀客！公主陛下大驾光临，令舍下蓬荜生辉啊！”方晋宝侧身倚住门框，轻佻的语气被带着浓浓鼻音的嘶哑嗓子诠释后，怎么听都有股子酸涩弥漫的味道。
　　还能阴阳怪气，说明离挂掉还远着呢。冷眼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地板上扫过，顾盼撇撇嘴进了门，将保温壶和雨伞先撂在鞋柜上，自最底层找出双拖鞋换上——还是上次来时她穿着的那双。
　　夹脚凉拖很快在地板上弄出一滩水渍，方晋宝皱着眉张了张嘴又闭上，拉开鞋柜的一个空抽屉，将雨伞小心地摆了进去。
　　
　　顾盼将背包里的饭盒掏出来，和保温壶一起在餐桌上摆好。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方晋宝就不见了。
　　硕大的电视屏亮着，画面定格在一帧全英文的数据表格上。顾盼瞧了一眼，复杂得头晕。长长的数据线，从电视侧面连通到客厅中间的大毛毯处，白色笔电就摆在一架可折叠的木质小黑桌上。
　　小桌边，拆袋的饼干、纸桶装薯片、透明玻璃杯、成盒感冒冲剂、西药片、大包面巾纸，应有尽有。有趣的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放在一个黑白条纹的超大碟子里。
　　雪白的大毛毯边缘，终结者造型的全钢水壶，未来战士模样的垃圾桶，整齐列队，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上面却各贴着一枚狂派霸天虎的标志。
　　顾盼差点噗出来。
　　纹了身还这么可爱的小哥俩，上次被那厮藏到了哪里？
　　
　　方晋宝裹着浴袍抱着棉被出来时，顾盼的目光恰好在厅内环视了一圈。落到他身上，难免还带着一点笑意。
　　整个屋内，除了病入膏肓的男主人，四处都整齐有序井井有条。
　　他未语先咳了几声，稍微掩饰了窘态，“喂，你去卫生间把脚冲冲，擦干净再出来。”
　　
　　嘁！顾盼鄙夷地拿眼角夹他，往餐桌的方向努努嘴，“喏，那是老妈让我带给你的东西。”。
　　她说完转身抬脚就走，方晋宝箭步冲上去，扯住她手腕，“你笨蛋是不是？女孩子不能用凉水泡脚……咳咳，咳咳咳……” 
　　猛地甩了她手，方晋宝捂着嘴咳了个昏天暗地，红通通的鼻头上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让这段狠辣咆哮半点效果都没有收到。
　　
　　许久，方晋宝才缓和下来，顾盼要笑不笑的样子让他恨得牙根痒，“没心没肺的死丫头……”
　　顾盼耸耸肩，“那也比你这撕心裂肺的强点。”
　　“你！……”方晋宝只觉得额上青筋突突跳。
　　顾盼甩着头发，忽然想起老娘经常哼唱的一支歌，“山不转那水在转，水不转那云在转，云不转那风在转……”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看着自小就戏弄她成瘾的方大少爷，破天荒地被气到两股战战言语不能几欲吐血。
　　真是大快人心呀！
　　
　　水温恰恰是舒服的微烫，沐浴喷头还带着按摩功能，顾盼情不自禁地就多冲了会。关掉水龙，她瞪着眼地寻摸了半天，所有毛巾和浴巾都是雪白崭新，实在看不出功能分类，无奈之下扯了条最厚的，胡乱踩在脚下擦了擦。
　　
　　方晋宝坐在餐桌边，正吸哩呼噜地吃面条，被烫得边吃边吹气，还是一大口接着一大口。明明是已经半糊掉的番茄鸡蛋面，他却吃出了饿死鬼投胎像，没噎住真是奇迹。
　　一样米养白样人，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
　　顾盼脑海里浮出钟瑜小口啜饮竹叶茶的风姿。
　　
　　没一会，方晋宝吃饱了，坐在那里反刍。
　　顾盼赶紧催促道：“快把姜汤喝完，保温壶我要拿走。”
　　方晋宝捧着肚子愁眉不展，顾盼眨眨眼，“你不是有‘I’ll be back’嘛，倒进去就是了。”
　　嗓子里肿痛犹如火烧，方晋宝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闻言瞪她一眼，既哀怨又可怜。
　　顾盼憋笑憋得肠子都要打结。
　　
　　“小，盼，子！”头沉得昏昏欲坠，方晋宝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盼顿时收敛了。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由于上次的欠债没还清，她不仅要留下来洗碗，伺候少爷喝姜汤，还要继续做三陪。
　　愿赌服输这几个字，带给了人间多少惨剧。
　　
　　以折叠桌为界限，两人各自占据了毛毯的一边。方晋宝变戏法般，从背后的墙里，变出个大靠背，丢到她面前。
　　原来墙里有个内嵌的储物柜，可这样算是侵占了对面的那户人家的空间吧？
　　方晋宝指了指背后墙，指了指自己。想了想，往天花板上戳了戳，转回来又指自己。也不管她看不看得明白，呷口姜汤，裹着被子慢悠悠地躺下去。
　　再不找个东西支撑着，他的头都要自由落体了。
　　
　　顾盼偏偏在这个问题上领悟力特别强。
　　姥姥在她大四那年去世，将平生积蓄都留给唯一的外孙女，随顾盼去留学或者投资。她选择了后者，买了公司附近的一处小户型公寓，可也只够首付。拼死拼活的，每个月扣了月供，再略表孝心（其实就是顾妈不放心帮她攒嫁妆钱），剩下点钱勉强能够活命。
　　家里年底刚卖了旧家，也只够付买大半个新家，如今贷款还未全数还清，顾盼哪肯让父母再添负担。
　　
　　有人拼个头破血流但求三餐一宿片瓦遮头，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少爷，却轻轻巧巧占着风景最好的楼王，还ＴＭ整整上下两层。
　　顾盼哼了哼鼻子，“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她喃喃地念了一半就顿住了。
　　现实本残酷，这世上又哪有公平可言呢？
　　
　　嗓子虽然哑了，耳朵可没聋，方晋宝心内火起，又懒得跟她辩驳，拿起遥控器一通乱选。
　　电视屏幕刷刷地闪过一个又一个文件夹图标，“超优无*码”“优质无*码”“优质三级”“苍井空”“小泽玛利亚”………
　　（＃‵′）凸！毫无准备之下，顾盼几乎要自戳双目，一张素脸变作鲜红欲滴，猛地就扭转了头。
　　ＮＮ个熊，这个肤浅的种马人渣男！
　　
　　方晋宝惬意地眯着眼，动了动手指。
　　音乐声响起。
　　顾盼紧紧闭着眼睛，头快拧断了，“快关掉，你个混蛋！”
　　热血沸腾的前奏过后，方晋宝独家珍藏的最扣人心弦的实战纪录片开始了。
　　
　　“方人渣！………唔”
　　耳边理所当然地缭绕着英文解说，顾盼仍然紧紧闭着眼，只恶狠狠地吐出了这三个字，还来不及表达任何愤怒和不满，就被他强势按倒在靠垫上。
　　唇齿间顷刻被浓浓的姜味侵袭了个彻底，微苦的热辣。
　　所有声音颜色全部弱化成遥远的背景，时间停滞，万物戛然。
　　让我们想象一下傻掉的女主当时的心情，并默哀十秒钟……还是至少半分钟吧。
　　因为，这场立体化的接触实在是有点漫长。
　　
　　她的双唇比记忆中还要柔软，小舌比这世上所有的水果都要甜美。
　　恶作剧的惩罚不知不觉变了味道。盼盼，盼盼……方晋宝渐渐沉沦至深渊，又因为胸腔的鼓动而生出在天空中漂浮的不踏实感。
　　大脚早已自被子里探出，将折叠桌踹到一边，笔电顺势跌进厚厚的毛毯里，他感觉不到她的奋力挣扎。 
　　再多一点，这样的温暖，只要再多一点点，就好。
　　他贪婪地索取到忘了一切，她的拳连续不断地落在他肩上背上。
　　
　　丧失了理智的病人，也是一头危险的猛兽。
　　他的整个身子都热烫，压得她喘不过气。隔着被子，顾盼已经清晰地感觉了他浑身上下最火热的那处，正硬硬地抵在她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上。
　　眼神慌乱地掠过屏幕……
　　
　　WHAT？！
　　下一刻，顾盼愤怒地将眼睛撑得又大又圆。
　　那是关于一头成年北极熊，如何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捕杀海象和海豹并得以生存的故事。
　　
　　在极昼的太阳下，海面上大片大片的浮冰漂浮着，映出幽冷的银光，刺骨凛感觉扑面而来。
　　顾盼瞬间就冷静了。
　　她不再做无谓的反抗，反而暗中积蓄着力量，手则在地上胡乱摸着。她在厚毛毯边缘触到一个冰凉的圆东西，探手抓牢了，运足劲儿，往方晋宝的后脑勺上重重敲去。
　　“咝……”
　　方晋宝痛苦地顿了一下，终于松开了口。
　　
　　顾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她的肺马上就要炸了。憋的，更是气的。
　　方晋宝看清她手中的物事后，不禁低低一笑。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她，嗓音嘶哑，眼神邪恶。
　　“I’ll be back。”
　　无法动弹分毫的顾盼，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再度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争分夺秒在午夜前更完此章
咩哈哈
求表扬！！！




第21章 假意或者真心

　　“放开我！”
　　“放开我，人渣！……变态！……王八蛋！”
　　眼看力敌智取都不行，顾盼心中警铃大作，放开嗓子大叫，顺带痛骂这头不要脸的禽兽过足嘴瘾。
　　邪恶幽深的眼睛瞬间眯起，近在咫尺的俊脸渐渐扭曲，“顾大熊，爷现在心情极度不爽，你不要趁人之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爷的极限。”
　　趁人之危？
　　无端被非礼欺负后还要被某人全身重量压得肠子打结的顾盼登时气结，“你这个混球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他一怔，浓黑的剑眉不自觉地挑了挑，“哟，真不容易，你总算明白被人血口喷了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方晋宝冷笑，忽然松开她的手腕，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视线却仍紧紧揪着她的，“是，我方晋宝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也够得上禽兽二字。可谁都有资格这样说，你顾大熊没有。”
　　他脸变得太快，顾盼有点噎住了，“……”
　　这该死的嗓子，方晋宝痛苦地干咽了一下顺口气，继续唬人，“你摸着心口说，我有哪点对不住你，让你说我人渣？我变态？我王八蛋？我对你始乱终弃了，还是先*奸后杀了？”
　　
　　追往忆昔想当年，你哪里又对得起我了？
　　顾盼的眼窝气得都要鼓出来，方晋宝暗道不好，猛地倾身下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刚欲张开的嘴唇。
　　因着他刚才忘情的一顿蹂躏，小小唇瓣上还泛着鲜嫩欲滴的滟滟水光，特外惹人心怜。
　　他的眼神柔和了，脸色也平静了，“是是是，小时候我总欺负你，抢光了你的桂花糕，烧烤了你的铃铛兔，还坏心眼地拍照留念时不时拿出来让你瞻仰……”
　　方晋宝在回忆里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唔……唔……”
　　眼见被他强行剥夺话语权的人眼神越来越不友好，方晋宝赶紧话锋一转，嘶哑的嗓子再度挤出温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错呢，咱不能总带着有色隐形眼镜看人，对不对？”
　　“唔唔……”
　　方晋宝哪里敢让她说话，抽抽鼻子，可怜兮兮地扮委屈道：“再说了，你就真的狠得下心么？如今我病得奄奄一息，这样毁灭性地欺负一名病号，实在是很不人道耶……”
　　
　　顾盼有话辩驳不得，急得眼珠子一个劲儿滴溜乱转。
　　说出这长长一串话语，方晋宝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场表白几乎耗光了刚才那份面条的全部能量。开始只是逗顾盼玩来着，半真半假地浑说，哪知说着说着就入戏太深，眼眶周圈已经有点见红。
　　“盼盼……”他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进她眼里去，“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你就干脆打死我吧。”
　　
　　方晋宝彻底松开了她，浑身瘫软地滚到一边去。
　　他将发烫的脸孔整个埋进喧软的棉被里，滚了几下，不着痕迹地蹭掉刚刚滑出眼角的陌生液体。这该死该死该死的感冒病毒，影响了他的心情不说，连他的内分泌也一道侵蚀了。
　　好容易挣脱了束缚的顾盼，没有半点犹豫，曲起膝盖重重一顶，关节骨头不偏不倚，刚刚好就落在方晋宝两腿正中间的位置……
　　
　　“嗷~~~~~~~~”脸还埋进被子里的方晋宝，猛地捂住受害部位，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哑嘶叫。
　　简单有效的一击必杀！
　　下一秒，顾盼已经跳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盼怔怔地倚着电梯壁，心里堵得一塌糊涂。
　　很想哭，眼睛却干涩得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不自觉地捂住嘴唇，刚才的一幕和记忆里十五岁的那个夏天重叠了。
　　满地凌乱的烟蒂，没完没了的蝉叫，球场边孤零零的少年，野兽般红肿带泪的眼，攫取时的肆意残忍，浓浓的血腥和烟味在口中肆意绞缠……
　　这么多年，顾盼终于又想起来，她一直刻意遗忘的可耻的初吻。
　　
　　雨伞没有带出来，她披头散发地走在雨夜里，像游荡的女鬼。密密的雨点打在脸上，很湿，很凉，像怎么就是哭不出来的心酸。
　　不能回家又无处可去，她在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一个人待了很长时间。
　　
　　顾妈眼巴巴地迎出来，看到她落汤鸡的鬼样子，难得地一句唠叨都无。
　　她把自己重重投进床里。
　　隔着一扇门，还是隐约可以听到老娘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嗯嗯，她回来了……不要紧不要紧……你这孩子，赶紧回家好好休息……”
　　为什么秋雨偏偏无雷，干脆收了那个混球，世界也就清净了！
　　顾盼恨恨地拉过被子盖上头，不知道诅咒了方晋宝多少遍，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你这病毒绝缘体怎么也会感冒？”常晴朗盯着她，一脸疑惑。
　　顾盼缩在沙发角里，蔫蔫地摇头，抱着杯子一声不吭，只拼命地往嘴里灌热水。晴朗见状不由白了她一眼，“生病了就该在家里好好休息，你大清早地就跑来做什么？”
　　
　　顾盼扁了扁嘴，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正是感冒加重的征兆。
　　夜里的时候，她就觉得嗓子里沙沙痒痒的，不太对劲。起床才发现有点感冒了，也不知是淋雨淋的，还是某人被传染的。
　　迷糊着起来找药吃，结果听见顾妈在那里嘱咐顾爸早市买什么什菜，还特别强调是“小宝”爱吃的。当时顾盼心里这个委屈，哪有这样的老妈哟，自家孩子成天不是数落就是唠叨，倒把什么外四路的宝啊贝啊格外放在心上。
　　生病的人，神经都特别敏感，她这一赌气，早饭也没吃就跑出来了。可想到一个人回到公寓孤苦伶仃的惨状，还是临时改变了路线。
　　一阵秋雨一阵凉，舍命不舍财的顾家小妞儿，仗着自己身体好，在小区门口的公车站又吹了半天风，才等到公交车奔漫摇而来。
　　
　　什么都比不上自家小店生意好。
　　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新鲜出炉的各色糕点令人垂涎欲滴，有些甚至需要排队等候。回过头来再想到她那时候为了求甄亮回心转意所费的时间功夫——果然勤能补拙是良训，腿脚勤快自然也包括在内。
　　美中不足的是，因为鼻塞顾盼闻不见空气里甜美的香气，没太有胃口，也不能监守自盗地尽情偷吃美味。╮(╯▽╰)╭
　　
　　中午太阳正晒的时候，她的心情明显已经阴转多云。
　　她捧着圆鼓鼓还有水声在里面晃荡的肚子，溜到心情涂鸦的黑板前，上面各种颜色款式的心情笺已经快贴满了。
　　这点子是她提议的，如今看来效果很不错。
　　
　　粉红色桃心形状的心情笺消耗最为惊人，顾盼一个接着一个地看过去
　　俊美的侍应生莫向阳童鞋，此刻正帮从几个小女生，从BL的架子往下拿书的那个，明显人气最高。甄大厨紧随其后。
　　令顾盼觉得相当意外的是，钟瑜大神居然排在人气榜的第三位，并且在一片声情并茂的呼唤声里，隐隐有风头愈劲之势。
　　他在这里的出镜率究竟是有多高了？+_+
　　
　　咦等等，或者她要按照每份心意的权重值重新考虑排名？
　　顾盼的眼睛定格在某张笺上。
　　“……真想变成那杯竹叶茶，融化在你那灵活修长的手指间，当你忍不出品尝的时候，一定会感觉到我在你舌尖上调皮舞蹈……”
　　顾盼很庆幸自己没喝水，她的脸皮忍得都快抽筋了。
　　
　　这点欢快一直延续到下午的时候，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接连而来的两个电话像是两重天。
　　先打来的是钟大神。
　　清透的声音说着淡淡问候，竟然像是一颗薄荷糖，让她闷哑的嗓子有了那么一丝凉凉的润泽。
　　聊了几句后，他忽然问，“你的声音怎么有点不对劲，感冒了吗？”
　　“唔……”顾盼想起昨晚种种，身子有点颤抖，声音含糊不清道：“只是着凉了……”
　　“多休息多喝水，很快就会好了。”
　　脑中浮现一双温和含蓄的眼睛，顾盼很想跟他多聊会儿，又不知该怎么引导谈话，毕竟之前的电话都是钟瑜来做掌控者。他还是淡而有礼，极好地控制着交谈的内容与节奏。
　　在道别前的小小沉默里，顾盼不经意地提到新鲜出炉的黑森林的醇香，并在心里偷偷做了个假设，如果这次他再开口邀她，她会答应。
　　可是，偏偏没有。
　　听着那端嘟嘟的盲音，她感觉到微微的失落。
　　
　　第二个电话铃声响起时，顾盼却是愣了一愣，当即就按掉了。
　　这个号码还是那次她喝醉后，灵异事件般地突然出现在她手机里的。其实存不存都无所谓，那个除了前三位基本全是6和9组合的号码，恶俗到一眼就不会忘却的品味，五百年如一日地属于同一个人。
　　想不到对方竟然锲而不舍，那个哼哼唧唧的铃音连续不断地响起，好像魔咒。
　　直至顾盼所有耐心都耗尽，她真恨自己不是李莫愁，杀气腾腾地威胁，“再打来，杀你全家！”
　　那股浓郁得快要实体化的狠辣戾气，让离她最近的一双小美女闺蜜花容失色，速速灌下两客大杯秘制奶茶逃得个影踪全无。
　　
　　再晚些，方晋宝居然追到店里来。
　　晴朗对他的印象原就不坏，上次群英会后更是获得加分，见他进来，美目上下一扫，才想打招呼来，哪知对方比她还要心急，“顾盼在不在这里？”
　　粗噶闷沉的声音堪比受伤的兽，晴朗这才细细看了看他血丝隐现的眼和手中的小提袋，心中盘算了一阵，朝后面努了努嘴。
　　常晴朗盯着某个明明疲惫至极却走得大步流星的背影，见他在瞧清角落某处，先前的骤雨狂风忽然变作春风化雨，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难道……鸳鸯谱点错了？
　　
　　。
　　
　　顾盼在角落打了个小盹，半醒不醒时，只觉得水样的目光直落在自己脸上。鬓发微乱星眼微饧之际，忽而撞上两道躲避不及的视线。
　　翠湛一杯竹叶茶，正升腾着袅袅热气，那人手里执着本书，眉疏目朗，唇角含笑。他的脸色略略泛红，温润如玉的姿态里，难得多了些慌乱。
　　这是还在梦里吗？她这梦也未免太真实了？顾盼迷迷糊糊地半坐半歪着，茫然的目光在桌上的小提袋上匆匆掠过。
　　
　　偷看女孩子睡觉被人抓包，钟大神平生还是第一次落入这种境地，向来淡定如老僧坐禅的情绪受了影响，忙把书撂了，“对不起，我不是……”
　　顾盼眨巴眨巴眼睛，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她没有听清钟瑜的道歉，只忙乱地坐直身子，半天才将地下的鞋子重新套回脚上，视线再次在桌上扫过，在印着三个数字的绿色纸盒上定格，她不置信地又看了一下，再看向面前的男子。
　　
　　两人的视线再次相接，她没有躲。
　　这半个多月来，钟大神是一天一束花一张卡地送着，电话里的口头邀约也常有，可直到这个瞬间，因着那双被笑意点亮的眼睛，顾盼才犹豫着开始相信，或者……他的追求是发乎真心？
　　思及此，顾盼轻轻低下头，不免有些扭捏起来，“谢谢你。”
　　
　　她是不怎么爱笑的人，所以才显得那笑弥足珍贵。
　　她颔首的模样和平时大不相同，微鬈刘海覆着洁白额头，微微张开的唇上，像是栖着一朵浅粉的太阳花。
　　钟瑜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件事来，“你已经知道了？”
　　
　　感冒药就在桌上摆着，怎么还能不知道？
　　顾盼比他还怔，猛抬头，“一低头的娇羞”画面当即被破坏了。
　　水莲花一下成了呆头鹅，变身幅度之大，让钟大神也撑不住眯了眼，他温和笑着，不知道这姑娘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喜，“不用这么客气。什么时候报道？今晚能不能赏光吃个便饭，算是帮你提前庆祝了。”
　　
　　驴头不对马嘴，顾盼愣了个彻底，被大神约吃饭的愿望再次实现了也没注意，“报什么道？”
　　“你不是要去总部报道么？”
　　顾盼面上的表情凝滞了。
　　半晌，直到钟瑜等得几乎想探手去她面前晃几下，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总部的工作，也是你帮我推荐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双男大碰撞了！！




第22章 冤家必定路窄

　　雨后的周末，连续两日都是凉爽宜人的好天气。等到了周一，不甘心的秋老虎卷土重来，展开了强大而炽烈的反攻。
　　可总部毕竟是总部，财大气粗资本雄厚不说，连空调都吹得格外够劲，搞得顾盼一迈进那富丽堂皇的大厅，就冻得牙齿格格打颤。
　　
　　投行部占据了大厦第十层全部，因为该部门工作时间比较机动，另有单独门禁。
　　在接待处已经打过电话，有位身着米色套装的丽人在电梯口等待她。顾盼不着痕迹地打量此人，只见她尖眉细眼，乌鬓红唇，妆容妥帖，不多不少恰露出六颗雪白贝齿的笑容极为敬业，“顾小姐是吗？请随我来。”
　　
　　进了那光可鉴人的玻璃门，又是另个天地。
　　和一楼大厅的极端奢华不同，这里却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风格沉凝稳练。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只见桌椅不见人，空了一大片，显得视野更是开阔。
　　周遭十分安静，只有微不可闻的键盘敲击声。零星散落的几位同事都是男性，个个面容严肃，其中不乏未老先衰英年早谢（顶）型。见有人进来，也不过是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地垂下，各自黏在面前的屏幕上。
　　
　　置身在此，顾盼耳畔仿佛听见时钟走动的声响，滴滴答答争分夺秒，又仿佛看见哗啦哗啦通红通红，不断从天上飘下来的人民币……
　　原本打定的主意，到这里多少有点纠结了。
　　
　　再往里走，才发现偌大的空间被一分为二。
　　另半部分却是一条走道隔开，两侧都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一式的厚重暗色磨砂玻璃门，门上却只吊着长条形的黑色号码牌。
　　投行部部长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面相大概30来岁，略有点胖，方头大耳瞧上去很是敦厚，可细边框眼镜底下的两只眼睛，打量她的时候却闪着精明的寒光。
　　直瞧得顾盼有点悚然，他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顾小姐，尽管上面有人推荐，可投行部不比别的部门，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试用期只有一个月，你要努力。”
　　如此简洁明了，短短一袭话，说的顾盼更纠结了。
　　
　　之后，刚才引她进来的白领丽人来给她交代工作，她最近要离职，需要有人接手。顾盼正是被借调过来顶这个岗位。
　　职位是部门秘书，负责投行部下面各个项目组的工作协调、进度督导以及业绩统计诸如此类，内容其实跟她现在做的差不多。
　　顾盼大致估计了一下，在有人带的情况下，也就是顶多半月就能上手。
　　她想，或者……她应该接受这个挑战留下来？
　　
　　投行部工作效率极高，顾盼很快办妥入职手续，领了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办公用品，上午就在熟悉相关文档制度中过去。
　　中午乘电梯到员工餐厅吃饭，居然在里头碰上了从鲤鱼跳龙门般升上总部就彻底消失了的李招弟。
　　看见顾盼她惊诧得很，不过还是花枝招展地贴过来，约她一道吃饭。
　　注意……是约，不是请。
　　
　　她并不推荐员工餐厅，而是带着顾盼在楼下找了间小面馆。
　　顾盼猜，是因为李招弟手里握着餐厅的就餐卡，而她没有。
　　她跟李招弟其实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可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有个熟面孔总不是什么坏事。
　　
　　李招弟似乎在总部里混得并不怎么如意，几次长吁短叹，一时抱怨加班辛苦，一时又艳羡其他部门薪资待遇，一时又咒骂客服部受气厉害……
　　顾盼咬着面条，浑不在意地插了一句：“你不是在人力部负责培训么？”
　　李招弟支吾了几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转了话题，“哎，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说这个。”
　　
　　看情形李招弟根本就不知道顾盼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可能下意识地认定她是被派来总部办事的。
　　顾盼也不说破，听她在那里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讲些有的没的。
　　她这个位置居然还是一个香饽饽，当时还说要全公司公开内聘的。据说，总部其他部门和各地的营业部，很多有门路的都试过，“唉，也不知是哪里的空降部队顶那个缺。好在你没来，这里真是太复杂了。”
　　李招弟以一副世道无奈的口气结束了这番感慨。
　　
　　两人聊着聊着，碗里都快见底了，李招弟才想起来问：“今天怎么让你过来了，以前不都是魏姐来吗？”
　　顾盼大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更正道：“我是被借调到这边来工作的，可能是一个月时间。”
　　“喔。哪个部门？”
　　“好像是……投行部吧。”顾盼答得漫不经心。
　　
　　当时，李大美妞脸上表情之精彩，令顾盼在此后经年，每每想起来都还是乐不可支。
　　瞬间僵掉的脸像是开了个面酱铺子，樱桃小口张得能塞下一颗鹅蛋，那么大两枚深紫色的眼盖，硬生生被瞪大的眼睛撑得几乎看不到……
　　一起在营业部时，这厮仗着有郭副总做后台，没少欺负了她，干活拈轻怕重不说，抢功争利倒是绝不手软。
　　单为这如此滑稽的一幕，顾盼就在心里深深懊悔。
　　好像她真是把钟大神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咋办呢？
　　
　　午饭后，李招弟先回去了。
　　告别时，对方还殷殷抓着顾盼的手，澎湃的热情差点把顾盼淹了，“最近我忙得想死，等闲下来一定帮你接风啊！牛排、烤肉、日本料理，总之你高兴！”
　　阳光明明很烈，顾盼却觉得一阵恶寒来袭。
　　
　　知道了钟瑜原来就是那个神秘的推荐人，顾盼只觉得自尊受了严重的伤害，当时就冷脸了。钟瑜再提起吃饭的事儿，她只当没听见。
　　钟瑜好风度，没当回事，临走还打包了两客黑森林以示支持。
　　
　　如今顾盼脑子清醒了，愧疚感也上来了。
　　她寻了个僻静角落，苦着脸捧着手机呆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一跺脚干脆发信息。
　　修修改改删删减减，足足捣鼓了十分钟，总算发出去了。
　　
　　那厢，钟瑜正和同事一道吃午饭，简讯响了。
　　拿出来一看：那啥……敢问钟大神，上次要请吃饭的事儿，还算数不？╮(╯▽╰)╭
　　
　　钟瑜掌不住，抿着嘴在那儿乐，惹得几个人纷纷来问。
　　当事人却只是但笑不语。
　　结果那一天，众人眼里王子般风度翩翩的钟医生，揣着一条短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要拿出来笑上一笑，违和的模样撂倒了一圈人。
　　
　　约定当晚七点半，顾盼提议；地点金宝轩，钟瑜提议。
　　其实说到吃饭的时候，顾盼一下子也想到了这个地方。
　　所以，见到钟瑜回复的短信时，不免有点心有灵犀的意味，甜丝丝的。
　　
　　总部离她的小公寓并不算远。
　　下班后，顾盼特地打了个车，回去洗澡更衣。东挑西拣都没有合意的，直后悔自己以前不在衣饰上多下点功夫。
　　最后，总算选出一条文雅淑女的长裙。她小心吹干头发，拿出晴朗送给她的一枚小小的水晶发卡，别在发间。
　　听说，他喜欢长发飘飘身材窈窕的女孩，可左瞧右瞧，她也只满足二分之一……
　　纠结来纠结去，结果就是迟到了。
　　
　　幸好，钟大神还没到。
　　晚有晚的好处，不用等位置，顾盼在一楼找了个靠窗好风景的位置坐下来。
　　心急火燎赶路赶得口渴，直到她喝了两杯水，钟大神才姗姗来迟，“家里有点事情，来晚了。等急了吧？”
　　顾盼赶忙答：“不要紧不要紧，我也是刚到。”
　　
　　钟瑜先点了两个菜，都是清淡口味的菜蔬，还特地嘱咐厨师少放油盐鸡精。
　　顾盼努力回忆着上次吃饭的情形。她自己那次也是心不在焉的，只记得他好像没怎么吃东西，实在没法子，就照钟瑜点的那两个菜也点了两道，加了一个菌菇汤。
　　钟瑜微微笑，“选你爱吃的就行，不用考虑我。”
　　“没事没事，晚上了，吃清淡点对身体好。”
　　
　　两人寒暄着，另有一男一女径自出了金宝轩大门，转个弯刚好远远地经过大玻璃窗前。
　　女孩梳着公主头，穿娃娃衫格子百褶裙，亲亲热热地挽着男人的胳膊，一路都嘁嘁喳喳的。
　　她无意间往窗子里瞥了一眼，急忙推男人去看，“咦，那是盼盼姐的男朋友吗？很帅耶~~回头我要告诉顾阿姨，她肯定会高兴坏的。”
　　男人闻言，猛地转头看去，动作太剧烈了，眼前冒出一片金星，脚下差点崴倒。
　　冷眼瞧了片刻，里面两人相谈正欢根本没有留意这里，不觉气闷吩咐女孩道：“我还有事，你打个车先回家吧。”
　　女孩不高兴地撅起嘴，嘟囔了几句，见没有用，甩着胳膊气呼呼地走了。
　　
　　里面，正听钟瑜讲留学时趣事的顾盼，没来由地心里一咯噔。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股邪恶的预感到底来自何方，额上缠着一圈白绷带的痞子男已经来到桌前，眉开眼笑道：“两位同学，这么巧？哎呀，到现在还没吃饭，饿死了。不介意加双筷子吧？” 
　　钟瑜认出他来，优雅地握着筷子点头，似乎全不在意。
　　顾盼的脸刷白了。
　　
　　“来人，加套餐具！”痞子男叫了一声，四下一扫，最近的空椅子偏偏在有人的桌子上，两步跨过去，挑眉轻笑，“美丽的女士，椅子能否借用一下？”
　　彬彬有礼的腔调，极有技巧的恭维，正在啃肘子的大姐连连点头，乐开了花。
　　
　　不过是一阵风的功夫，痞子男就扯着椅子回来，在小方桌头上无比靠近顾盼的一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一手托着腮，眼望二人好整以暇。
　　顾盼有点怒，桌子底下拿鞋跟狠钉在他脚面上，压低声音，“你不许坐这！”
　　
　　方晋宝疼得钻心，表面仍不动声色，只懒洋洋地站起来，跨近一步，手臂几乎要贴上她的肩，“既然公主您说话了，那我就站着好了。”
　　眼神满含哀怨。
　　顾盼气得咬牙，钟瑜抬眸淡笑，指指里面放着外套的椅子，“那个位置影响传菜，不如坐到这里来？”
　　
　　两人对上眼，闪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方晋宝腰肢灵活如蛇，不住地摆胯碰她，示意顾盼往旁边坐，顾盼瞪他一眼，转念想到这厮真跟钟瑜坐一边不定要怎地呢，还是勉强挪到里面座位上。
　　方晋宝瞥了眼寡汤寡水的菜色，皱皱眉，叠声叫人加菜。
　　
　　对于这种得寸进尺屁事一箩筐的行径，顾盼简直是鄙视到底。如果不是钟瑜在场，她真是要抄盘子扣菜汤在这家伙脑门上了。 
　　方晋宝另要了四个菜，黑椒牛仔骨，秘制酥皮虾，桂花山药，核桃仁炒鸡。
　　顾盼就算是再迟钝，也听出来这些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式。心思一动，脸色就缓和了一些。
　　
　　方晋宝笑眯眯问：“啤的还是白的？”
　　钟瑜顿了一下，摇摇头，“等下还要开车送盼盼回去，不喝了吧。”
　　盼盼？！
　　方晋宝听见称呼不禁眯了眼，见旁边人垂了头，脸上若隐若现泛出霞光，不由眸色转得深沉，笑意却更浓，“没事，我没开车，一会打车顺路送她就是。”
　　“不用了！”顾盼连忙撇清。
　　
　　席间，方晋宝两只幽深的眼珠子不住地转悠着，瞧过来瞧过去。
　　一看见钟大神想动筷子，他就开始笑眯眯地问这问那，搞得钟瑜时不时地就要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
　　
　　第一次单独跟钟大神吃饭，顾盼还是很紧张的。如今多了个插科打诨的，心里反而踏实些。加上回去就洗澡选衣地折腾，真的有点饿，她闷着头吃了半天，才瞥见方晋宝的筷子封都没有拆。
　　观察了一会，她也注意到了方晋宝的小动作。
　　
　　比如现在，钟瑜抄起一片娃娃菜想往嘴里放。
　　“钟兄……”时机掌握得刚刚好。
　　没给机会让那个坏心眼的再度化身为问题宝宝，顾盼拿胳膊肘捣他，语带责备，“喂，你自己点这么多菜，赶紧吃。”
　　方晋宝立刻就忘了要问钟瑜的事情，欢快转头，含情脉脉地睇她，磁性的声音加多几分性感暧昧，“你吃了就等于我吃了，再说，吃不完打包回去喂大胃就是。”
　　
　　这厮惯常都是用这种语气说话，越是反驳他就越是变本加厉。
　　顾盼听多了不觉得什么，白了他一眼，自面前的水晶盘子里夹了个酥皮虾。
　　一晚上平静如水的钟大神，眉心终于皱起，默默地嚼着那片菜帮子，半天都没咽下去。
　　
　　顾盼开始担心这顿饭会让钟大神吃出胃病来，扯了扯嘴角，“方晋宝，吃饱了没？”
　　潜台词：不吃赶紧滚！
　　方晋宝显然没有半点自觉，麻溜地拆开了筷子，“公主，你真关心我。”
　　
　　(╰_╯)#快滚！
　　\(^o^)/~~偏不！！
　　两人的眼神隔空正杀得惨烈，钟大神突然起身，向二人微微笑：“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卫生间。”
　　
　　顾盼曲起指关节扣过去，瞧见他额上的绷带半道就顿住了，咬了咬牙，“方晋宝，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方晋宝情绪比她还要大。
　　他指着钟瑜去的方向，待说什么又止住，右手在空中停了许久，才握成拳重重捶在桌子上，吼出憋了整晚的火：“你要和任何人在一起，哥都不会管，但只有这个混蛋不行！”
　　“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都这个点了，才码完放上来
估计明天又要放倒头睡到大中午了
勤快滴文子，求表扬！！

呃，到现在，CP基本定了，满意不？╮(╯▽╰)╭




第23章 一寸强一寸伤

　　“你要和任何人在一起，哥都不会管，但只有这个混蛋不行！不行！！”
　　方晋宝犀利的浓眉纠结到一处，恶狠狠的眼睛牢牢盯住她，愤怒、不舍、痛心……种种情绪交杂其间，更显得那眼神阴冷又晦涩，顾盼甚至在里头读到一丝怜悯。
　　这世上最最混蛋的人居然有脸说别人混蛋，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顾盼的火噌地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我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顾盼吼完就发现这桌成了大厅的焦点，许多食客都露出看猴戏一般的表情，大堂经理和几个服务员也纷纷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守在不远处。
　　她懊悔地转头看窗外，根本没留意到方晋宝眼里深深的受伤。
　　
　　方晋宝攥着拳霍然起身，恨不得冲进厕所将那个混蛋一顿打死。
　　尖锐的刺痛感猛地袭来，一次强过一次地在额头上肆虐，他下意识地想伸手触碰伤口又忍住，喘了半天粗气，开口时仍旧脸黑死铁，声寒如冰：“跟我走，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顾盼根本不信他，保持那个姿势岿然不动，鼻腔里“哼”地一声，鄙薄至极。
　　
　　她不善表达情感，所以从来都是不喜不怒的时候多些，只有在对他的时候，总是冷着一张素脸，脚踹口咬非打即骂，从不留情。
　　方晋宝为这没少骂自己这天生犯贱又变态的性格，下一次再看见她，还是忍不住毒舌拿话撩拨她，再甘之如饴地承受。
　　
　　可此刻方晋宝看见她梗着的脖颈上青筋犹在，竟然为那个人能气到如此地步，不禁又是痛惜又是伤心，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狠命就往外头拽。
　　他的手像钳子那样硬，使的劲儿又大，顾盼硬生生被他扯了起来，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转瞬间的功夫，顾盼就被扯离了座位。
　　
　　“放开我！放开我！”顾盼甩了几下都没甩掉，使了全力往回抽手，根本是螳臂当车，半点作用不起。
　　“救命啊……”顾盼真的有点害怕了，转而寻求他助。
　　方晋宝身形高大健硕，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遒劲，头上缠着一圈绷带更将其衬托得像个黑道头子，吃饭的人虽多，压根没有一个敢出头的。
　　
　　大堂经理本想指使几个女服务员上前规劝，可此刻人人自危还来不及，哪有往枪口上去撞的。
　　眼瞅着那被劫持的肉票已经放弃自救开始呼救，经理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去，一脸为难，脑门上还有汗，“少爷，少爷，您这样似乎不太好……”
　　方晋宝冷冷一眼，捕食时兽的眼神，本来就有点心虚的经理马上噤若寒蝉，小碎步退到一边去。
　　
　　“变态！人渣！混蛋！王八蛋！臭狗屎！烂人！烂柿子！烂苹果！……”
　　她用了自己能想到的全部字眼咒骂他，像是个快要溺水的人般，空闲的左手见着啥拽啥，一路薅掉了几根装饰的五彩孔雀翎毛，还扯倒了大厅两侧摆放的一盆迎宾竹，终于到了门口，救命稻草般地扒住了那仿古的红漆门沿。
　　顾盼将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方晋宝也被他扯得一顿。
　　
　　拉锯战……
　　片刻后，方晋宝终于回头，瞧见她不要命的架势，急火更是攻心，气急败坏地吼：“你个笨蛋！松手啊！”
　　他朝她扑了过来，顾盼抬起的脚还没踹出去，咔嚓，铁钳般的两只大手在她腰间迅速咬合。
　　下一刻，她被猛地往上提起！
　　天旋地转……她被甩到他肩头上。
　　
　　他就那样扛着她走向大马路，没有任何感情的动作，像是扛着一袋米或者一个煤气罐。
　　两只鞋子在挣扎中纷纷掉落。
　　顾盼拼命地捶打他的背脊，手上传来剧痛仍不停止，屈辱的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眼眶滑落，大颗大颗，不断地在他脚下的地砖上留下洇湿的痕迹，手上，心上，那几乎要窒息的痛也跟着缓缓渗进去。
　　这是她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
　　
　　最后，她被扔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座，方晋宝随后跟着坐进来。
　　有人在外面砰砰地拍打车门。
　　顾盼满怀希望地转头，车窗放下，是张年轻陌生的面孔，机灵里隐着几分谄媚，“少爷，小姐的包，还有鞋。另外李经理让我问您，餐费要不要一起记在帐上？”
　　方晋宝点点头，接过来，鞋放在脚下，将包递给她。
　　她不接，他就拿在手里。
　　
　　那一瞬间，她看见钟瑜俊朗的脸。
　　他似乎刚冲出大门口，一手还抚着胸口，神色痛苦，焦急地四处张望。车窗已经升上去，他没有看到他们。
　　车内的两人都看见他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几乎是同时，车厢里响起“绿岛小夜曲”的乐音，叮叮咚咚，悦耳柔和……
　　方晋宝将包塞进顾盼怀里，他没有半点笑意，脸色阴沉得吓人。
　　
　　“两位去哪儿？”司机感觉到诡异的气场，问得小心。
　　“先沿路往前开。”低沉的声音听上去犹如极地的暗夜，冰寒彻骨。
　　
　　顾盼握着手机，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号码，脸上还挂着先前的泪痕。
　　悠扬婉转的美妙乐声，一直不停地在催促……
　　可她终于没有接。
　　任由那乐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接通了，要说什么呢？
　　难道照实说自己被人渣劫持了？他怎么会相信？如果他相信了，那他又会怎么想？
　　顾盼狠狠地咬着唇,这个时候，她实在没有勇气听他的声音。
　　
　　乐声停了很久之后，她才发出一条简讯：【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对不起。】
　　她看左，他看右。疾驰的车将城市斑斓的夜景划为两半，将他们分开成两个世界。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恨一个人。
　　他也是。
　　
　　。
　　
　　哗啦，哗啦……
　　小区中心花园的喷水池边，立着几个雪白的小天使雕塑，胖脚丫子蹬着池沿，扬着纯洁的小脸却肇着邪恶的事端，水声正是他们调皮的罪证。
　　顾盼此刻就坐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夜风将她长长的发吹起。她怀里抱着个包，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那些姿态各异的调皮小孩，一瞬也不瞬。
　　
　　顾小盼是独生女。
　　因为比同龄小朋友高胖又不善言辞，常被人说孤僻，可能是怕被她欺负吧，也鲜少有小孩愿意跟她一起玩。
　　她总是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长耳朵兔子玩偶，阴沉沉地躲在角落里，看大院里那些活泼讨喜的小孩子热热闹闹地打成一片。
　　顾妈最气她这个，见一次就要骂一次。
　　
　　她最爱趴在小窗台上，一个人看天上的星星，不吭不响。
　　四周很安静，只有外婆用花布缝的兔子铃铛，会老老实实地坐在窗沿上陪她。
　　那些夜总让顾小盼感到莫名的难受。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种感受其实叫孤单。
　　
　　她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如果老天能送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给她就好了，她一定会很疼很疼他/她，好好保护他/她，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他/她。
　　在她看星星的时候，就会有人陪着她，说说话。
　　
　　顾爸领方小宝来的那天，他看起来就像是童话里的小天使。
　　漂亮神气的水蓝色海军衫，衬得他大大的眼睛漆黑明亮，搁进她掌间的小手，凉凉软软的，密密茸茸的额发，拍上去像是触到春天嫩生生的草板。
　　他甜甜地叫她姐姐，正是她想象里小弟弟的模样……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顾盼正想抬手背去抹，一条方巾忽然自身后递到她眼前来，浅灰色的细格，淡淡的皂香。
　　她没有接，固执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将方巾塞回裤兜里，走上前来，蹲在她面前，将一个木头盒子递到她手里。
　　
　　做盒子的人应该是不精于此道，无论是刨花还是压槽都很粗糙，正面还雕着一只憨头憨脑的兔子，不甚平整的黑漆面上，那个白色的大兔头和身子明显不成比例，瞧着可笑得很。
　　想是做的人耐性不太好，漆面还没有干透就摸上去了，兔子嘴巴的左下角，居然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手指头漆印。
　　
　　这玩意儿甚至连初中小孩的手工课作业都不如，顾盼不知道方晋宝给她看这样一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方晋宝见她半天没有动作，暗暗叹了一口气，把盒子重新拿回来，珍而重之地打开，捧到她眼前去。
　　
　　盒子里头堆得满满的，都是些小东西，手机链、小挂件、小摆件、精致的小工艺品、冰箱贴……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要么做成兔子的形状，要么印着兔子的图案。木刻的，玉石的，塑胶的，陶瓷的，绒布的，各种材质混到一处，显得更是凌乱。
　　
　　“方晋宝，”顾盼冷冷瞪着他，怒极反笑，“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鬼东西？”
　　方晋宝面露尴尬之色，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些都是我在世界各地收集的，上面还有很多盒，这个盒子虽然很粗糙，却是第一个……”
　　“我TM就压根不该相信你！” 顾盼气得跳起来骂！
　　
　　方晋宝脸色变了，情急之下，拼命将盒子往她手里塞，“盼盼，我真的没有骗你，你听我说……”
　　还要听你说，你个混蛋打算欺负我一辈子是不是？
　　大脑猛地一片空白，顾盼一个大力投掷，将盒子整个甩了出去。
　　
　　玉石和陶瓷的小玩意纷纷掉落在砖面上，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空荡荡的木盒子尸身，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以一个极为惨烈的姿势栽进了喷水池……
　　随着凄楚而闷钝的“噗通”声，水花四溅，闹剧终于收场。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方晋宝没有再拦她，他甚至没有再看她离去时的背影。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地蹲在那里。
　　胸腔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像是里面那个鬼东西，都已经被碾碎了，化成齑粉，被风吹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来，坐到长椅上。
　　抽出一支烟，拿火机点燃了，小簇火焰瞬间映亮他幽深的眼，又无比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将烟叼在嘴角，却不吸。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压了膜的卡片，粉色的卡片，很小一张，上面还有纵横交错的折痕，明显是被人用力揉成一团后又小心抚平的。
　　正面反面，每个字，每个句读，最慢的速度，默默地读。字很少，很快就读完了。他就叼着烟，读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紧，不要紧，他不断地跟自己说，她会找到那么一个人，完完全全配得上她的人。
　　在那之前，有他守着她。
　　
　　烟灰结成长长一条，终于被夜风吹落四散，浑身每一处，失去的痛感又一点点地回来。
　　方晋宝掐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狠狠地嘬了一口后扔在地上，一脚踏上去重捻踩熄，一路飞奔，纵身跃进了池子。
　　
　　他是谁？
　　他是百炼成钢百毒不侵的人渣方小宝。
　　

作者有话要说：啊，今天貌似比较快
这么早就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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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关于以退为进

　　顾妈正要打算去睡觉，顾盼恰好开门进屋，她很惊奇，“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嗯。”顾盼心气不顺，简单地答了句话，就想赶紧换鞋更衣洗漱上床。
　　“哎哟哟，这是谁惹俺闺女生气了？瞧这脸耷拉的，跟那长白山似的。来，跟老娘说，老娘去削死他！”
　　顾妈说着就凑了过来，见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边从鞋柜里给她往外拿拖鞋，一边逗她说话，“不是说今天换地方工作，怎么样？”
　　提起新工作，想起推荐工作的人，顾盼脸色更加不好，蔫蔫道：“一般吧。”
　　反正就是借调而已，用不好还要再回去原单位，她不说好，是怕到时候万一留不下，顾妈又要为她可惜。
　　
　　顾妈小步利索得很，一路跟着她到卧室里，“我听人说，有种什么很神奇的拖把，拖地不留痕迹，又快又方便，你有空在网上买一个回来试试吧。”
　　顾盼知道自己老妈就是直心眼大嗓门，一把年纪了，整天跟个好奇宝宝一样，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想买回家试试，也没当回事，随口答，“嗯。”
　　顾妈费事扒拉地逗了半天，见女儿总共就没蹦出几个字，不免有点心里不爽快，坐在她床上小声嘟囔：“你说养闺女有啥用哟，就要个拖把而已，比求祖奶奶还难。”
　　
　　顾盼心里好笑，表面装作没听见，想着刚才似乎在门口看见顾爸的皮鞋，“我爸呢？”
　　顾妈一听更气，想自己在这绞尽脑汁都没被人待见，回来就呼呼大睡的倒是挺招人惦记，“就说女儿都是白眼狼，早知道还不如那时候跟你方叔换了小宝过来养！也不会像现在操碎了心还不受待见……” 
　　“现在换也不晚！”
　　这是小时候顾妈经常说的玩笑话，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顾盼此刻余怒未消，觉得这话难以入耳，不知不觉就上了劲，语气不善地半道打断了。
　　
　　“瞧瞧，这脾气臭的，就这点你就该多跟小宝学学，人家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你再看看你，整天脸黑的跟灶王爷一样，世界人民都欠你钱还是怎么的？
　　顾妈是典型的遇强则强型，你顺着她的脾气来，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如若不然，她那张嘴能把你说得恨不得重新回娘肚子里投胎去。
　　顾盼见老娘又发连珠炮，才想着说点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她老人家显然还没数落够，第二波又来了，“你这个脾气再不改改，终有你吃亏的日子，你说说男的找对象图个啥，还不就是图个性格好，辛苦了一天回到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谁敢要？人家是找媳妇儿呢，还是找后妈呢？”
　　
　　这噼里啪啦地一串话，活像倒豆子般，句句都直中顾盼的心病，偏偏又没法反驳，张口结舌地愣了半天，一赌气，“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走，我走，省得你看了还心烦。”
　　裙子还没脱，外套扣子才刚解了一半，一气之下，又扣上了，扭头就往外走。
　　顾妈啥都没想，图痛快一口气说完，见顾盼生了真气也后悔了，想要说句软话，又觉得面子上抹不开，追出去跺脚，扬声喊顾爸：“老头子，快来瞧瞧你闺女，可是翅膀硬了，当妈的才说了几句，这就要离家出走了！”
　　顾盼一只脚刚跨进鞋里，闻言“哼”了一声，转头恨恨道：“你不是刚把我换儿子了吗，哪里又来个闺女？”
　　说完，哐啷一声，就把门关了。
　　
　　顾盼憋着一腔怨气，在公车站才等了没五分钟，顾爸追来了，瞧见她在，才放下心来。
　　
　　顾爸性格温吞，大部分时间里都很沉默。
　　他和方晋宝的爸爸方世栋是老乡又是同学，从部队复员的时候，方世栋帮他联系了个工作，在厂子的食堂里烧锅炉。就为这一点，他一辈子记着人家的好。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拜师学艺做了厨子，方世栋升到了厂长，他就在厂里食堂一干就是十几年。等到工厂改制成了股份公司，方成了总经理，顾爸就做了后勤部长，只是换了个名头，其实还是管食堂。
　　大约是在顾盼上大二的时候，公司遭遇了危机，他就自己主动辞了职。有些不了解的人，说他只能和企业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实在不是好员工的典范。
　　顾盼觉得那些人真是瞎了眼。要知道，顾爸早早地就有了特级厨师证，寻个更好的去处根本不是难事，偏偏他死心眼，觉得能将后勤管好就是帮老友解决了后顾之忧……
　　
　　个字不高，样子不帅，老实没心眼，吃亏当是福，却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事从来无愧于心，这就是让顾盼心疼又引以为傲的爸爸。
　　
　　顾盼看见他过来，身上随意披着件外套，脚上还穿着日常的拖鞋，眼眶就湿了，将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顾爸站到她身边，半天啥也没说，只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绕到站牌跟前仔细看了看，回来还是沉默着，陪着她一起等车。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下来了。
　　
　　“爸……”喊出这声之后，顾盼哽住。
　　顾爸笑一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你妈她属炮仗的，直脾气，凡事顺着她点就好了。”
　　“嗯。”顾盼答应着，泪珠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爸当她心里还在泛委屈，心疼道：“今天就先回去吧，改天再来，爸爸给你做秘制咕噜肉吃。”
　　
　　一般来讲，顾爸嘴里加了秘制的，肯定是美味绝伦不可抵挡，馋猫上身的顾盼几乎是马上就忘了坏情绪，追问起来，“这次的秘制又是加什么材料？” 
　　顾爸忽然冲闺女眨眨眼睛，圆圆敦厚的脸上，带着几分和他作风平时不符的神秘。
　　顾盼眼睁睁地看着，一向被她认为是老实得过了头的老爹，居然指了指自己，又拢起两手，在胸前硬生生地比出一个心的形状来！
　　
　　难道是她眼花了吗？
　　顾盼简直要对自己老爹另眼相看了，她还一直纳闷为什么老实头的温吞老爹能克制暴炭头的美艳老娘，原来是有如此秘技傍身。
　　这时，顾爸远远瞧见公车来了，又想了一想，才慢吞吞却极之慎重地说：“盼盼，别让偏见蒙蔽了眼睛，有时候太钻牛角尖了，可能会失去很珍贵的东西。”
　　
　　凉爽的夜风，从车窗里倒灌进来，让人异常清醒。
　　在咀嚼顾爸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时，顾盼收到了钟瑜异常延迟的回复短信，温和而礼貌，他一贯的风格：【好的，再联络。】
　　顾盼想应该给个回复，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还是默默把手机塞回包里。
　　所有的心情，似乎都已经被那条短信说尽了。
　　
　　她的小窝是一个二居室小公寓，60平不到。一般工作日的时候她都住这里，上班比较方便。
　　之前本来有个合租的室友，年前人家回老家结婚去了，留下她一个孤家寡人。本来想重新找一个帮她分担点月供，可合住就是这么回事，这年头一个投缘的女室友可比男朋友难找多了。加上最近漫摇生意回暖，她干脆连网上的现房出租贴都删除了。
　　在那个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顾盼像个老奶奶般盘着腿坐在飘窗上，背后倚着舒适的大靠枕，继续琢磨老爹暗示给她的人生哲理。
　　可那箴言实在是太隐晦了，她思考了没一会，半点进展都没有就睡着了……
　　
　　和顾妈的那点小矛盾，第二天晚上就好了。
　　当时她正在台灯下看资料，顾爸给她打电话，张口第一句，“你妈让我问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老爹话音刚落，她就听见老娘那万中无一的大嗓门，在离听筒很远的地方响起，“你个死老头子又栽赃，我、我什么时候让你问了？”可惜心有点虚，不仅中间磕巴了一下，后半段还不由自主地疲软下去。
　　那一瞬，她真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抱一抱自己可爱的老娘。
　　所以你看，这世上只有父母会毫无条件毫无原则地宠爱自己的孩子。其他人，真的鲜有将心比心这么一说。
　　那样，她又何必奢望能找到此生不渝的爱情呢？
　　挑来拣去，还是工作君最为踏实可靠。
　　
　　。
　　
　　之后，无论是钟大神还是方晋宝，都仿佛在她的世界中消失了。
　　忙忙碌碌地适应着新的工作，将白天全部占满；之前报考的分析师执业资格考试也迫在眉睫，晚上回去还要看书做题……
　　就好像时间一下子都被人偷走了一样，顾盼忙得连漫摇也没功夫去。
　　她决计不承认自己是不敢去——因为在漫摇她有可能会遇见钟瑜。
　　
　　直到两周以后的星期天。
　　那天是晴朗的生日，寿星婆头天晚上就打了电话隐晦地提醒，第二日一大早又自发充当闹铃……
　　= = 不就是怕她没时间精心准备礼物么？这两字头的生日，过一个就少一个，真不知这女人兴奋个什么劲儿。
　　
　　虽然顾盼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可几乎是一出现就立刻被抓包，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能被她撞到还真是……刚才真该在彩票投注站碰碰运气。
　　看见那个清雅俊逸的男子时，顾盼不禁浑身僵硬，随即下意识地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常晴朗聊天。
　　
　　可他已经慢慢走过来，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站住，不凉不烫的目光，却绝不容忽视，“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钟瑜俊颜上有淡淡温润的笑意。
　　不过才半月未见，不知怎地，竟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怅然来。
　　
　　。
　　
　　第一次遇见顾盼的时候，钟瑜以为她又是一名莽撞又难以胜任角色的单亲妈妈，糊里糊涂地过活，脑袋一热结了婚，身体一热有了孩子，脑袋一热又离了婚……
　　都市里有很多这样的三热党，所以才有了那么多早熟懂事又异样敏感的小孩子，在大人面前个个表现得像完美小天使，却因为怕黑而在夜里蒙了被子小声啜泣。
　　他是医生，医者不能有偏见，医者只能父母心。
　　
　　她在酒桌上的表现堪称神奇，令身为男儿的他都甘拜下风。他酒量不好，身体更是受不住，哪经得住某个人有心猛灌，受不住去出酒时偶然遇见她抱着一颗盆栽碎碎念，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囧囧有神的发财小姐。
　　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吃惊，还有好奇。是什么可以让经历过那样不堪往事的女人（从跟小汤圆的聊天中推断出来），还能有葆有一颗童心。
　　
　　她丢了盆栽来扯他的袖子，又指着天上的星一颗颗数过去，让他看，嘴里还叨咕有声……
　　他没听清那句话，遥远的时空，他曾因为自己的浅薄无知弄丢了一个看星的约定，至今仍心心念念地愧悔。
　　那一刻的感觉，仿若践约。
　　莫名的好感，就是从那时候才有的吧？
　　
　　对于挫败感这个东西，钟大神真的是知之甚少。
　　可从那天吃饭到中途她突然消失的这阵子，他却觉得隐约有种陌生的感觉，一波强过一波，慢慢侵袭，令他渐渐迷茫，却又无力改变。
　　比如……顾盼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以及，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样一个问题？
　　
　　诚然，他频频接近她是有自己的私心。
　　自他回来工作后，母亲催婚催得更急，每天陪她叙话时，总是念叨着时日无多，大限之前唯一心愿就是见见未来媳妇……
　　可他这么些年，连动心的滋味都没尝到过，又到哪里去变出个女人来给她？
　　他不是没想过凑合，比如找人弄个契约什么的，那应该不会很难。可偏他又天生一段执念，总觉得婚姻应该是很神圣的事情，如果仅仅是单纯的交易，也太亵渎这个字眼。
　　起码的好感还是必要的。
　　
　　几次接触之后，顾盼刚好满足了他的要求，想起她不久前她还在相亲，一名让他难得有了好感又是单身的女性，又不过分热情如火，所以他很快地就给出了交往看看的提议。
　　送花、邀约、等候、适时表示关怀、一点点拉近彼此距离……他没谈过恋爱，所有程序，都是他在论坛上征集来的，据说是完美攻略。
　　
　　哪知……事情全不是他预料的那个样子。
　　她并非单身妈妈，未婚，有个英俊男人犹如忠犬，时时跟随，默默护花……
　　钟瑜当然能辨出方晋宝眼神赤*裸*裸的敌意，他甚至可以确定，对方就是韩士杰嘴里凭空出现还搅了相亲局的那个。
　　他很是为当时没头没脑挨了一顿骂，耿耿于怀。
　　
　　好不容易约到她吃饭，又被搅了场子。
　　简讯上说，她家里有事所以先离开了。
　　多么单薄且无力的解释。
　　
　　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舆论。
　　当天店里客人那么多，众目睽睽，关于对方那很土匪很爷们的掳人举动，他想不听到都难。
　　再加上去付账的时候，收银员姑娘居然自来熟地跟他咬耳朵，表跟她们少爷抢女人，因为一定抢不过，餐费就抵精神损失费了，末了还自报姓名住址兴趣爱好毛遂自荐……
　　饶是淡定如他，也不禁在那熊熊燃烧的盛情下落荒而逃。
　　
　　他开始反省。
　　或者，是他太操之过急？
　　又或者，大家都再次确定一下，更为理智？
　　
　　他在漫摇里等了多日，扫完全部书架的他，甚至已经开始涉猎少女漫画区，只为制造这场偶遇。
　　天知道作为一名尚在实习期的医生，凑出这些时间有多难。
　　看着她无措的样子，他心里浮现的，却是那天晚上的情景。
　　
　　她薄醉，他微醺。
　　彼时繁星璀璨，映亮她澄澈的眼。
　　钟瑜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在那时已经软软地塌下去一角。
　　
　　如果察觉到了，他绝对不会明明心里犹豫得不得了，却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她，微微笑。
　　“如果之前的那些话，给你带来了困扰，对不起。现在，我们重新从朋友开始做起，好不好？”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性情温和，真正爱笑。
　　其实他们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天生嘴角就是微翘着，而已。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悦耳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不佳情绪，“你好，我是钟瑜。”
　　

作者有话要说：无责任恶搞小剧场：
小宝飘飘悠悠地现身，满脸哀怨，“都说我要找个安静地方舔舐伤口去了，为毛下章又把我搞出来了？”
卡文卡到想头悬梁的文妈被吓了一大跳，呆了半晌，怒将那张闪灵般突然出现的黑脸一把拍开，“你真当自己是属狗的么？还有，如果舌头不是自己的，那个不叫舔舐伤口！那叫无齿、BABY！，U Understand?”
方小宝默，愤而转头单手抚心，仰面迎风宽面条泪潸然，“人家这里好痛好痛咩，不找美眉们闲磕牙转移注意力你让我怎么办咩，难道每天对月狼嗷咩？我又不是那条茅坑里堆满书绝对可以便秘半个月的装X鱼！你个无良后妈！！”

过了一会，见文妈到底没搭理他，方小宝又贼头贼脑地凑上来，一边摇胳膊一边抛媚眼，“达令~~娘，这次还是打酱油的活儿？
= =这是TNND毛子称呼？
文妈微眯了眼，想想还是容忍了这个重伤未愈的渣儿，淡淡道，“唔，你走运了，下章给你安排了你最爱的无、码、肉、搏、戏。”
“亲娘哟，你终于开眼了！盼盼、盼盼、盼盼……”方小宝激动地原地转圈圈，猛地扑上来抱大腿，又是拍又是捶，十八孝武艺全都使了出来，“我要好好想想从哪里开始吃、用什么姿势……色戒那些个全套保质保量没问题，友情赠送意大利吊灯、埃菲尔铁塔、巴比伦空中花园也不是不可以……”

——果然是慈母多败儿！( ‵o′)凸
文妈将其一脚踹开，怒而掀桌：“怨不得盼盼总说你是烂泥扶不上墙，就你这熊样，离洗白的日子还早着呢！”

呃，看在瓦这么勤奋滴份上，霸王童鞋们，出水吧！




第25章 大冒险后遗症

　　晴朗喜欢热闹，吆喝着待晚上漫摇收工后一起去K歌。
　　莫向阳举两手赞同。顾盼没意见。甄亮不想去，可也不好直说扫了兴，明知道钟瑜从来不去那种场合，还拉他做挡箭牌，“钟哥去，我就去。”
　　小九九打的虽好，偏偏落了空。
　　
　　晴朗来发邀请函的时候，顾盼正坐在钟瑜对面的座位上，老僧入定般，一行看书一行喝奶茶。尽管有钟大神的美色当前，竟然也安之若素。
　　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
　　钟瑜的一席话，颇有那么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说了大家从朋友重新做起，如果她再扭捏，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奇也怪哉，这么着以后，顾盼好像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比如现在，虽然也算是和钟瑜独处，竟然没有呼吸不顺畅的感觉。
　　对上晴朗的促狭眼神时，坦然得不得了。
　　
　　“是吗？原谅我消息闭塞，祝你生日快乐。”钟瑜自书册中抬了眼，笑容诚挚，“礼物容我晚上补，可不可以？”
　　顾盼猛地一怔，换了个旁观者的身份后，她竟然福灵心至，总结出规律来。
　　好不好，行不行，可不可以……钟大神似乎就是这样，连话锋都是带圈套的，看似给人了选择权，其实早就把所有退路封死，让人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点头。
　　他身上有种可以称之为“隐形控制力“的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还以为他是天字第一号好好先生来着。
　　
　　那天晚上很热闹。
　　除了漫摇众人和钟大神以外，晴朗的一个表妹也去了。
　　晴朗自从搬出来之后，独享复式公寓一套，悠然自得。她家里人多口杂，表姊妹众多，高兴了不高兴了都爱到她那里住几天。
　　这个常笑笑就是其中之一。典型的高中小女生，爱说爱玩爱笑，见到三个神态各异的帅哥后，脸颊绯红，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青春无敌的模样，让顾盼心里一阵唏嘘。
　　
　　要问唱K时，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答曰：遇见一个麦霸。
　　比遇见一个麦霸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遇见多个麦霸！
　　
　　常晴朗不消说。
　　莫向阳和常笑笑两个，一进屋就忙着抢麦的抢麦占座的占座，反观甄亮和钟瑜两个人，径自走向偏僻角落，唧唧咕咕起来。
　　顾盼在心里默默计数，这回是三个。
　　她抄起一块甄大厨特别制造的批萨，尽量文雅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还分析，唔，今天这三个麦霸都属于抒情范儿的，唱歌时都喜欢来那套深情眯眼，站起来哼哼时，脚下都跟踩着一朵云彩般，弱柳扶风的。
　　你来首苏打绿，他来曲R&B，小转音飘滴那叫一个销魂……
　　
　　半截，常笑笑觉得不好意思了，招呼他们点歌。
　　钟瑜摆手甄亮摇头，动作齐整得跟亲哥俩一样。
　　顾盼咽下批萨，慢吞吞推辞，“你们先唱，你们先唱。”
　　晴朗大惊失色，赶紧把表妹揽了过去，“来来来，跟姐姐合唱一曲……”
　　
　　点了一打啤酒润嗓，气氛自然是越唱越High。
　　寿星女常晴朗双颊晕着两抹霞色，眼似晨星，非要邀请甄亮合唱。
　　甄亮这次倒也爽快，甜甜蜜蜜一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唱下来，两人配合竟然堪称完美，连眼神也差点绞缠到一块了……
　　一曲终了，顾盼哗哗拍手，常笑笑拼命摇铃，钟瑜笑容和煦，只有莫向阳俊美的脸有点青瓜绿。
　　哪知常晴朗和甄亮唱出了兴致，又约着一起唱《广岛之恋》。
　　莫向阳心里不爽，想要借歌抒发一下郁闷，又觉得独唱太掉份儿，眼睛在屋里四下一转悠，非要拉着钟大神一起来首《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
　　
　　“我不会。”钟瑜委婉拒绝。
　　“那换《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
　　“这个我也不会。”钟瑜淡然温和。
　　莫向阳积郁在心，见钟瑜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犹如讽刺，面子上挂不住，话就有点急躁，“那你说唱什么，咱就唱什么，行不行？”
　　“我真的不会。” 钟瑜难得露出勉强的神色来。
　　
　　本来坐中间的甄亮走了，变成她跟钟瑜离得最近。
　　顾盼见钟瑜好看的眉头皱起，心中一动，连忙帮腔，“小莫，你别难为他了，他真的不会。” 
　　钟瑜闻言看向她，目光闪动。
　　莫向阳脸沉了下来，顾盼略一思忖，折中道：“要不，顾姐陪你唱吧？”
　　莫童鞋到底少年心性，扬声就冲点唱机旁边的常笑吼：“快把歌切了，顾姐要唱歌！”
　　常小妹妹被他吓到了，连忙照做。
　　屋里一下子陷入安静中，有些尴尬。
　　
　　“单唱歌好像没意思意思，”顾盼想了一下，问：“现在最高分是多少？”
　　麦霸们自信心膨胀，又热衷攀比，一般情况下唱完都要系统打分。
　　莫向阳洋洋自得，“最高？96分，我创下的。”
　　顾盼轻扯嘴角，“这样吧，我唱一首，如果分数能高过这个，你就得去做一件事，就像大冒险那样子，成不成？”
　　“如果高不过呢？”
　　“你也可以让我做件事。当然，违法违纪的例外。”
　　
　　常晴朗跳出来打圆场，“哎，唱歌就好，打什么赌啊……”
　　晚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峙的两人，已经迅速击掌为誓！
　　晴朗抚着额，一脸不忍。
　　
　　等顾盼选的歌一出来，众人就觉得脑门有点出汗-_-|||
　　她也不管，站起来，接过晴朗递给她的麦克风，清了清嗓，也不怎么看屏幕，气运丹田，手随意地打着节拍，从小听到大的调子，滑一般就跃出了清亮高亢的嗓子：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来我 保~~~国~臣~”
　　
　　第一句唱腔出口，且看这一屋子人：
　　甄亮&钟瑜：(⊙o⊙)——> ( ^ - ^)不错嘛
　　常笑笑： （⊙o⊙)——>o(≧v≦)o~~顾姐姐好棒
　　莫童鞋： （⊙o⊙)——>（X﹏X）我晕
　　晴朗：╮(╯_╰)╭ 又一个上当的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帅字旗~~~~~~飘~如云~~
　　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上上写着，浑呀浑天侯，穆氏桂英
　　谁料想，我五十~三岁哪又管三军
　　哎嗨依儿哟~~~~~~”
　　
　　最后一句高音转得是慷慨激昂，收尾则干脆有力。
　　一气唱完，顾盼瞄一眼屏幕上大大的数字“99”，摇摇头，似乎颇不满意。
　　莫向阳嫩生生的俊脸，红转青青转紫，活活垮成了霜打的老茄子。
　　
　　顾盼冲他阴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楼上，“据说这楼上有间超级帝皇包房，进里头啥也别说，找个最漂亮的美女，眼睛盯着她，大声喊三遍‘你是猪！’，再仰头长笑三声，就算是任务完成了。”
　　她干脆利索地一口气说完后，莫童鞋像是被雷劈了，口里喏喏，“顾姐姐……”见顾盼无动于衷，又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常晴朗。
　　~~~~~o(>﹏<)o~~~~~不要啊！！！
　　
　　常晴朗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得罪……” 话到这里顿住，眼尾扫过包厢一角。
　　那里，钟大神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闲坐着。
　　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影里本来模模糊糊的，点点妖蓝的镭射灯束扫过，忽然就映出唇边深深笑意来。
　　晴朗默然，摘下寿星皇冠，扣到莫向阳头上，“快去快回，节哀顺变。” 
　　
　　莫童鞋壮士断腕般地去履约，却死活不要让晴朗跟着，最后常笑笑和甄亮被派去监督。
　　他们前脚三人刚走，常晴朗就不失时机地避了出去。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顾盼和钟瑜二人。
　　
　　猛地空下来的包厢，细细的蓝色光束和昏暗迷离的灯影一起摇曳，星星点点闪进眼里，气氛一下子就暧昧起来。
　　像是四周都有歌声传来，远远的，听不分明，这个小小密闭的空间，愈发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连空气也变得稀薄，令人喘不过气。
　　两人皆有点心绪不宁，呼吸渐渐急促，许是为了缓解紧张，都想着伸手去拿桌上的披萨。
　　指尖灵犀般触到那一瞬，仿佛被跳跃的电火花击到。
　　
　　“刚才，谢谢你。”
　　钟瑜清透嗓音压得极低，天鹅绒般的质地，在她耳根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酥麻。
　　半晌，他的头慢慢凑了过来，呼吸越来越近。
　　心仿佛脱离控制，在胸廓里猛烈震动，她的身子却越来越僵硬。
　　微凉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所有感官突然都无比敏锐起来，恍惚间，她听到低低的叹息声，如泣如诉。
　　电光石火间，她的头微微往下一垂，本欲落在颊边的亲昵，就轻轻地吻在了额角。
　　他的唇软软凉凉，略带湿意，贴着她的额，像是春天润酥的雨丝。
　　恍若梦境，一闪而逝……
　　
　　。
　　
　　肌肤堪堪才刚触到，两人几乎同时侧了身。
　　这个春眸浥露，“对不起……”
　　那个粉面含羞，“我不是……”
　　两下一撞，四目相对，又同时尴尬地别了眼。
　　这默契，还是有够诡异的 = =
　　
　　她沉默着纠结，他沉默着懊恼，晴朗又迟迟不归，正不知如何打破僵局，门砰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常笑笑连跌带撞地冲进来，却不见另外两人。
　　这边正打哑谜的两人赶忙丢了心事，没等许久，晴朗也回来了。
　　常笑笑一行气噎一行流泪，连说带喘，半天才说明白。
　　
　　原来，进了顶楼那个超级大包厢，一群人正又唱又叫得闹得欢，莫童鞋二话不说，抢了个麦克风，还真是严格照着顾盼说的规矩如此这般，大吼又怪叫，说完刚想走，几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饿狼扑羊般就朝他扑上去了……
　　甄亮理智些，上去解释了几句，可人家哪里肯听，揪着他的领子，也是一番拳脚相加，转瞬之间就一道揍成了双二捆。
　　现在，两人被人扣在手里，常小妹妹被七嘴八舌地轰了出来，赶紧来搬救兵。
　　
　　两位掌柜到底是做生意的，深知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能一团和气的道理。略加商议，赶着去二楼超市拣了满满两大袋子零食，一人提着一包，跟人求和去。
　　笑笑领路，还怕那两个给捶出了个好歹，没奈何也让钟大神跟着，看看需不需要处理个伤口做个紧急施救啥的。
　　电梯里，晴朗小声直埋怨，“要记你头上，让你再出倒霉主意……”
　　“跟我有毛关系，”顾盼截住话头，“从小莫薪水里扣。”
　　（莫童鞋悲愤捂着一只眼，仰天吼：“顾扒皮啊没天理啊，就是给瓦喝云南白药也弥补不了瓦心灵滴创伤嗷呜！！！！~~~~~~~~~~”）
　　钟大神垂眸，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包厢在顶层最里头。
　　里面正传出激情的大合唱，喊声震天，“……愉快的歌声满天飞，米搜拉米搜……”
　　叩叩叩，晴朗礼貌敲门。
　　“请进！”短促有力的回应自门里传来，乐声也止了。
　　
　　里面没开气氛灯，光线很明亮。
　　屋子很大很奢华，靠墙是一溜黑色真皮座椅，半环形围得极有气势。
　　屋里起码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真有那么几个体型健硕得吓人的，看情形明显都喝了酒。
　　角落里，惹事精莫童鞋，还有无辜被连累的甄大厨，都垂头丧气地窝坐着，像是等待来赎的可怜肉票。见见他们进来，齐齐抬头来看，一人一只黑眼圈，左右还是对称的。
　　
　　顾盼嘴角直抽，憋得难受死了。
　　钟大神侧过脸，什么都没看见。
　　常晴朗一个不小心，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出来玩就是图个乐，其实这些人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莫向阳行事太嚣张，一头闯将进来，二话不说，扯了麦克风，目露凶光地盯着下头就吼，“你是猪！你是猪！你是猪！”然后叉腰笑：“哈！哈！哈！”
　　他自以为盯着那个最美的女郎，可一群醉意朦胧的人，哪里能分辨出来？
　　打击范围实在太大，底下好些个自己对号入座的，都是热血青年怎肯罢休。偏偏甄亮上去，拉开一个人张口就是“哥们，他说的不是你！”
　　没被他拉到的人，更是沸腾了……
　　
　　无视莫童鞋愤懑的眼神，径自递上代表和平的礼物。
　　晴朗擅长外交又爽气，三句两句交代了前因后果。寻个空杯，满斟三次，都是一饮而尽，当做赔罪。
　　那些人打完了，气平了，酒约摸着也醒了，更有春风拂面的美女，软语温言，亲自来道歉，自然就坡下驴了。
　　
　　红方成功解救了人质，呼呼拉拉地往外走。
　　那边厢，蓝方阵营里两个男的挨坐在一起，一个在另一个耳边嘀咕着，“哎，你看，那个女的是不是有点眼熟？”
　　那个拍地一把拍在他肩上，“你小子看见美女都觉得眼熟！”
　　先说话的把同伴的爪子猛地拍开，“不是那个，是她旁边那个……”顿住，做了半天沉思状，“啊，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方Sir……”说到这里倏地捂住嘴，死活不再吭气。
　　
　　先头的钟瑜已经开门走了出去，最后面的莫向阳又转了个身，顾盼离她最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青着眼扁着嘴，委屈地小声念，“那个生日皇冠没有拿回来……”
　　顾盼扯着他不放，晴朗停下脚步，安慰说，“嘘~咱不要了。”
　　
　　如果没有这个小插曲，说不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可有些事，早一刻不早，晚一刻不晚，就是那么寸。
　　帝皇包原来是有套间的。
　　门刚好在那个时候开了。先出来的是个男人，沉着一张俊脸，衣衫不整，睡眼惺忪。
　　前后脚的功夫，另有一个女人，也一起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两个人，偏偏她们都认识。
　　
　　顾盼看到了方晋宝。
　　常晴朗看到的是她们滴挚友——周、晓、白。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天又快亮了
文子哭着扑向大床……
瓦不想再变成时差党啊！！！




第26章 未出口的表白

　　四个人，八只眼，各怀心思，激流暗涌。
　　屋内一众人等，都感受到了那种异常诡异的气场。
　　这其中，顾盼和方晋宝先前那次不欢而散，暂且不说。
　　且说另外两位。周晓白很早之前就说要来参加这次生日会，等到临近时常晴朗约她，她一时又说要出差，一时又说要写方案，几次都没说一样的理由，常晴朗都没在意……此时此刻，常晴朗除了讶异，难免有点背叛的感觉。
　　哪知，不过是转瞬间的功夫，周晓白就朝她俩的方向扑过去，“无常，咪咪……”
　　她一把抓住常晴朗的手后，哽住了。再看她两只眼眶，微微的泛红。
　　被人欺负了？
　　刷刷刷，一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某个顶着毛蓬蓬的乱发铁青着一张脸的人身上。
　　
　　常晴朗见好友含泪委屈的模样，胸中顿时无名火起，先前的埋怨早丢到脑后，一边拍着背脊安抚周晓白，两根柳叶眉倒竖，“怪不得咪咪总说你人渣，方晋宝，你果然禽兽不如！”
　　屋内窃窃声四起，顾盼则是一个头两个大。骂人就骂人，又拉扯上她做什么？
　　方晋宝冷冷压着眉头，觑了常晴朗一眼，撇撇嘴，“我还当谁这么英勇跳出来打抱不平呢，原来是常大美女。有意思，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了？”
　　嗓音低沉，略带嘶哑，一听就是醉意尚未去尽。
　　“你……”常晴朗被他那痞赖的语气噎了一下，怒斥道：“眼下明摆着你欺负了我朋友，还一副无所谓的混蛋态度，真让人恶心。”
　　
　　单薄衣衫下隐隐有肌肉暴起，方晋宝双目眯起，忽一眼从常周莫三人的缝隙里瞥见某人，眼尾就情不自禁地挑上去，笑出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哟呵，这不是小盘子么？”
　　这一笑，满身冷冽瞬时转变成浑然天成的泼皮行状。
　　顾盼心内纳罕，耳畔似听见周晓白那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更觉得一头雾水。
　　“来，”就见方晋宝冲她招了招手，醉眼朦胧，憨笑可掬，“来陪爷唱歌。”
　　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一句话，顾盼就顺利接过包厢焦点的大旗，闹了个大红脸，“你胡说什么！”
　　
　　莫向阳哪是个省心的，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趁着那股乱劲儿就呲溜窜到远处，捡起地上的生日皇冠又窜了回来。
　　亏得他一米八几的个子，伶俐的跟只皮猴子一样，只是来回路过，都被方晋宝冷冷的眼神戳了几下。
　　方晋宝懒洋洋地站着，明明表情很不悦，语气却极为欢快，“你打算言而无信是不是？看我回去怎么……”他又笑了笑，却故意停住了话头。
　　众人看戏的眼神，瞬间都添加了一种名为邪恶的催化剂。顾盼的脸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明亮的光线穿过细细的门缝，映出钟瑜略显苍白的清俊侧脸。
　　没有人留意，门又被轻轻合上。
　　
　　几个人总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再次回到包厢里，像是换了另外一个天地。甄亮无故被打，不爽都摆在脸上。周晓白愣愣坐在角落，一声都不吭。钟瑜淡淡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神有点恍惚。连常晴朗也闷闷的，不说话。莫向阳和常笑笑数度尝试重新炒热气氛，失败后无奈地大眼瞪小眼。
　　一首生日歌唱得意兴阑珊，寿星女草草地切了个蛋糕，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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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时，顾盼接到电话。
　　“咪咪，你睡了没？”竟然是常晴朗。
　　顾盼和周公做了一番斗争，强行睁开眼睛。眯着眼瞅了瞅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多，“怎么了，晴朗？”
　　“小白失恋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跟你谈谈比较好。”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顾盼的困意跑了一大半。
　　
　　“小白说，那是她的初恋……她真的很喜欢那个男人……她说这些年一直在外面飘，觉得动心越来越难。其实，”晴朗轻笑了一声，隔了话筒听上去，很是寥落，“谁不是这个样子呢？”
　　顾盼想起常晴朗只能用混蛋来形容的初恋男友，暗自唏嘘，轻声问，“小白她人呢？好点了没有？”
　　“唔，回来抱着我痛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才劝着睡了。”
　　“她还说，到这个年纪，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觉得没有必要再端着架子，可那个人偏偏是个混蛋，从头到尾都是耍着她玩……”
　　顾盼的心猛地一跳。
　　“咪咪，我也不知道这些话应不应该跟你说，可是不说我又睡不着……”
　　“你的意思，我都知道。”她知道晴朗是直脾气，有什么话憋着，能活活难受死。
　　
　　她身上原本盖着薄薄的蚕丝夏被，挂了电话，就觉得手脚都有点发冷。等到翻箱倒柜地找出棉被，裹在身上又觉得热，一时蹬一时盖，坐卧不安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她很少失眠，这种感觉陌生而可怕，细小烦恼都被放到无限大。
　　秋夜微凉，尤为安静。忽然，有哐哐砸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顾盼侧耳听了听，砸的似乎是她的门。
　　她警觉地从床上跳起，蹑手蹑脚地快走到门口，又折到厨房拿起锅铲，想了想，又换了案板上的西瓜刀，悄无声息地走回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声控灯昏黄的光线里，是扭得变形的数张大脸。最近的那张，一双深邃眼睛，像是蒙了层迷迷蒙蒙的水汽，波光盈盈。
　　砰砰砰地砸门声音里，还混合着嘶哑的低吼，在静夜里听上去极为暧昧。
　　顾盼等听清他口里不断叨咕叨咕唤的却是“宝贝儿，开门！”时，不由黑了脸。霍地打开第一道门，酒气混合着烟味喷薄而来，将她熏得她一阵反胃。
　　
　　方晋宝摇头晃脑，“宝贝儿……”
　　两个年轻男人架着他的胳膊，见到顾盼像是看见圣母玛利亚，就差没高唱哈利路亚了。
　　顾盼看出来，两人只要稍稍松手，方晋宝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这厮号称千杯不醉，弄成这个熊样，到底是喝了多少？
　　顾盼心里纳罕，竟然问了出来。
　　圆脸小平头的那个想了想，“我们每人先跟他喝了三杯，后来又轮番上去敬，后来他从套间里醒来后，大概又喝了10几瓶……他一路就吵着来这里，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
　　顾盼回忆了一下，那个包厢里大概二十几个人，每人三杯，还不算敬酒，再加后来的10瓶……
　　好吧，可以确认他确实是喝多了，不是在装X。
　　不过，那又与她什么相干？
　　“方Sir我们放在这里，嫂子好好照顾他……”
　　顾盼“喂”了几声，还没来得及否认，就听见电梯“嘀嘀”的声响，两个小子一下就窜得没了人影。
　　方晋宝被他们丢下后，只能揪着防盗门上面的图案空隙，半掉不掉地挂在那里。
　　
　　凌晨四点。
　　两个人隔着冰冷的防盗门，一个手握西瓜刀黑脸如冰，一个拼命扯着门谄笑如花。
　　照着她从前的脾气，这会子早就把门带死，不相干的人管他死活呢。更狠一点，说不定一盆冷水隔着门就泼过去了，在她门前还嫌脏了她的地方。
　　可现在，顾盼却只冷冷站着。
　　有次闲聊里，顾妈不小心说走嘴，小宝曾经问过她有没有过敏史吃什么感冒药管用；然后方家小妹邀顾盼参加她下月的成人礼，说起了她哥帮朋友送东西时出了车祸；后来，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下晴朗，才知道那天来给他送药的到底是谁……晴朗那时候，还感叹人都是会变的，她怎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可转眼间的功夫，今晚又出了那种状况，连她都感觉到了闺蜜的矛盾……
　　说一千到一万，全怪此时吊在她门上的这个人，太难琢磨。
　　
　　“宝贝儿，亲爱的，我的、公主，公主陛下……”吊门兄打了个嗝，吐出一股浑浊酒气，顾盼嫌恶地闭住气，看他舔了舔舌头，继续吭哧，“有、有件很重要的事情，今、今天我一定要告诉你……”
　　天下的酒鬼讲出话来，几乎都是一个调调的。面前这个，成功地发扬出十二分。
　　“你、你好好听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是个混蛋，天下第、第一的大混蛋，你千万小心，别被……我迷住了……”
　　顾盼几乎要嗤笑出来。
　　可他还没讲完，“但是……”
　　“但是……”
　　方晋宝望着她，眼里一片迷茫，终于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强大的酒精耗光了力气，软软地滑了下去。
　　顾盼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指甲挠着铁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那暗夜里怂人的响动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变成了微微的鼾声。
　　在越来越响亮的打呼声中，顾盼想了又想，矛盾纠结……
　　把西瓜刀搁在鞋柜上，扭开反锁钮的那刹，她心道，自己一定是疯了。
　　
　　死拖硬拽都拉扯不动，无奈上去踹了几脚……方晋宝朦胧睁开眼，瞧见周围陌生环境，一脸不适应，“我在哪？”
　　顾盼冷笑着扯他胳膊，如果还是不动弹只能撂他在这里当门神了。
　　万幸他迷糊着，居然肯配合挪动。顾盼实在没力气把一头熊搬到次卧锁住，只草草丢到客厅的沙发上了事，额上都累出汗来。
　　
　　梳妆台上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闪着寒光。
　　刺耳的打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还时不时地翻新花样。
　　据说，醉酒的男人容易化身为禽兽。更何况，门外躺着的那只，斑斑劣迹罄竹难书，实在禽兽也不如。
　　刚刚要迷糊着，她就感觉到大脚踩在地板上带起的震动，然后是洗手间里反复呕吐的声响。
　　折腾了老半天，渐渐没了声息。
　　
　　可竟然……如此三回，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盼心里刺挠，横竖无法排解，推门出去四下一看，原本整洁清新的卫生间，一片狼藉，臭气熏天。
　　那种滋味，搅在心口，犹如万箭穿过！
　　她恶狠狠地抄起马桶刷，杀气腾腾地冲到沙发前，还没等她动作，小呼噜打得震天响的某个混球，忽地张开眼，一把攫住她的手，倒把她吓了一大跳。
　　“这一定是梦……”他喃喃着，四顾茫然，一脸嫌恶，“我怎么会在垃圾场？好可怕……”
　　——(#‵′)靠！
　　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声后，方晋宝一个后仰，再度栽进柔软沙发里。
　　
　　眼里含着两汪热泪，顾盼仰面躺着，默默地数绵羊，用尽全身力气，只为了控制将某人大卸八块的强烈冲动……
　　那天早晨，来的似乎特别特别慢。
　　度、秒、如、年。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家里有事，赶回去处理
让亲们久等，很抱歉
更满此章，记得撒花哟！




第27章 所谓不鸣则已

　　当天际第一抹鱼肚白的光线透窗而入，顾盼拖着几乎彻夜未眠的疲惫身躯，恹恹地出了屋。
　　客厅沙发上，一个人形物体将凉被蒙在头上，香梦正酣。两只大脚大剌剌露在被子外面，让顾盼猛地就有点糊涂。
　　她揉了揉空茫的额头，打算先让自己清醒过来。
　　
　　憋住气去了趟卫生间，解决了最起码的生理需求。
　　由于之后无论如何不想再涉足那片狼藉区域，只能用湿纸巾拭面、在厨房里刷牙，再从床头随便捞起一瓶大贝，默默涂在脸上……
　　专属生存空间被无端侵犯的不良情绪，在胸中不断累积，混合着莫名的焦躁，渐渐滚成一个巨大的雪球，压迫在跳动的脑神经上。
　　她现在理解了，为什么狮子要和侵占自己领地的同类拼个你死我活。
　　
　　这年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但是，没有人告诉她，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气势汹汹地冲到沙发前，顾盼并指成刀，刀尖快准狠地戳中了粽子馅儿，哪知对方仅像一只大豆虫那样扭了扭身子，屁股对着她，不悦的嘟囔隔了被子闷沉地传出来，“滚开……”
　　她再次加重力道拍掌上去，豆虫堪堪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顾盼将被子硬生生从他脸上扯下来。方晋宝阴沉着脸兀自哼哼唧唧，两道眼皮仿佛被502黏住，好容易撕扯开了，抬头觑了一眼，朦朦胧胧地瞧见是她，立刻苦了脸，把乱蓬蓬的脑袋埋进胳肢窝里，“让我睡~让我睡~~”
　　那拉着长长绵羊音滴撒娇语气哟，顾盼胃酸直冒囧在当场，半天才缓过劲来。
　　
　　凸(‵o′)凸，她还就不信了！
　　劈空掌，“求求你~”
　　上步砸肘，“恩~恩~再五分钟……”
　　夺命连环踢，“30秒……”
　　赖床能赖成这副德性，还真是让她开了眼界了。
　　顾盼银牙咬碎，不由得恶相胆边生，脱下脚上一只拖鞋捡在手里，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
　　方晋宝亦是忍无可忍，气鼓鼓霍地掀被而起，看也不看她，将地板踩得咚咚响，径自去了。
　　
　　在看不到脸的情况下，不得不承认，这具背对她的身躯观赏性可谓一流。
　　阳光专属的棕色皮肤，无声无息的性感撩动。由挺阔肩头到劲瘦腰肢，结实遒劲的肌肉，一路延展成流畅的深V线条，黑色紧身三角裤包裹着浑圆挺翘的臀部，修长有力的大腿，直若斧削的小腿，无论放进杂志封面或摆入电影镜头，绝对是吸引眼球令人喷血的健美身材。
　　她的客厅里，好端端突然出现一具内裤裸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啊啊？
　　“你你你……”来不及捂眼或者转头，顾盼僵硬地拎着一只拖鞋，别扭抽搐到风中凌乱。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唯恐天下不乱的流氓男，忽而又折返了回来，秀了反面秀正面般，理直气壮地问她：“有浴巾么？”
　　欺人太甚！顾盼无声冷笑。
　　招摇到不行的人忽而抱头鼠窜，“没有就没有，你拿鞋丢我做什么？”
　　
　　周一早晨，八点十分。
　　发梢犹在垂着水滴，方晋宝懒洋洋地坐在餐桌前，反穿的内衣裤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故而一张俊脸板得又臭又硬，活生生就是茅坑石头的典范。
　　淋浴更衣不久，就被某个臭丫头拿明晃晃的西瓜刀硬逼着去打扫卫生间。自己弄脏自己收拾是天经地义，他也没什么话讲。可问题是，她这儿连个大号的清洁手套都找不出来。反正也不是自家的，本想着简单打理一下就好，偏偏他那龟毛的洁癖又发作，一时手下失控……
　　正当他左右开弓擦出雷霆万钧虎虎生威之势时，久未保养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无良监工自门口探头探脑，定定瞧了半晌，悠然长叹：“既不凝聚成滴，也不成股流下。想不到阔别校园多日，竟然还有人用刷化学试管的境界对待马桶，啧啧，简直可以列为世界八大奇迹……” 
　　可怜的方大少，气了个立眉瞠目面似金刚，却敢怒不敢言，一世英明尽毁。
　　
　　这周标准早餐是顾爸做的爱心葱花油饼，一张张提前做好，搁在冷冻室里，每天拿微波炉“叮”一下，配颗蛋，加上一杯豆浆或者牛奶，简单又便捷。
　　哐啷一声，一个瓷盘砸在正生着闷气的方晋宝眼前，没碎真是万幸。
　　金黄酥脆，香气扑鼻，饼的质量没的说。不过，能把蛋煎成说稠不稠说稀不稀的一大摊，坐在他对面的这位美貌小厨娘，还真不是一般的油菜花。
　　
　　“一夜抵一夜，一餐换一餐。吃完了滚，咱们两不相欠。”
　　唔，语气真冲。方晋宝夹了口蛋默默嚼着，暗暗腹诽，脸色真吓人，跟那煎蛋一样难看。
　　两个大大的青黑色眼圈，在一张雪白冷淡的脸上，真有那么几分国宝的样子。
　　就算这么气他烦他讨厌他，可她毕竟没有把他赶出去，留他过夜还给他饭吃……这样想着，他的起床气，还有刚才被看穿的窘迫感，嗖地一下子都没了。
　　感觉竟然很不赖。
　　
　　吃着吃着，顾盼想起件事，别别扭扭地问：“你头好了没？”
　　方晋宝被问得一愣，才晓得她已经知道了。眉头一皱，慢吞吞地丢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头上某个部位，面部还配合地作出痛苦而不过分夸张的表情，“唔，有时候还是很疼。”
　　顾盼只觉得一口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好不容易吞了下去，“好好的怎么会出事故呢？”
　　方晋宝给她一个安抚的笑，随后，用极之平淡的语气叙述了当天惊心动魄的一幕。他疲惫至极，只是迷糊了几秒钟的时间，车子忽然爬上了护栏，打了个滚栽下来，他是如何从车里爬出来，许久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苦肉计果然有用，一番话下来，顾盼脸色和缓了许多。
　　“方晋宝……”沉默了许久，她突然开口唤他。
　　她的表情很专注，并没有唾弃和鄙视，甚至没有厌烦。黑白澄澈的眼睛，只有纯粹，看得他一阵心悸。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不觉就眸色幽深呼吸急促，俊朗脸孔因着那股莫名的激动而发光，两个浅浅酒窝若隐若现。
　　他全心全意地听，听她无比认真地对他说：“你能离我的朋友远一点吗？”
　　
　　。
　　
　　胸腔深处猛地传来尖锐刺痛感，眼睫闪动间，方晋宝已经冷笑出声。
　　两道剑型浓眉凌厉地高挑，漆黑如墨的眼睛微眯，眼神肃杀，透着一股凛冽之气。撇下去的嘴角噙了淡淡嘲讽，不是他惯常的那种笑意。
　　他在生气，顾盼立刻就感觉到了，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晋宝五官深刻，高大身材压迫感十足，拧眉逼问的气势非常强大，顾盼鲜少见他这副模样，一下就被问住了。
　　“你觉得我欺负了她？”两手撑着桌子，黑沉沉的俊脸压过来，他步步紧逼，“还是认为像我这种游戏人间的花心萝卜，就不配染指你那所谓的朋友？”
　　虽然大萝卜这称呼撂某人头上绝对是完美头衔，不过经由他自己的口说出来，还是很具喜感。顾盼一时忘了害怕，仅跟着感觉点头，又摇头。
　　方晋宝怒意更炽，只觉得一口气闷闷堵在胸口，黑口黑面跟她互瞪了半天，忽然，气劲一泄，重重地往身后靠去。
　　
　　眨眼之间，顾盼再看去，对面椅子上疏懒坐着的，重新换做了花花大少方人渣。斜挑的眉，带勾的眼，招牌的痞笑，像是先前那番冷厉都是她的错觉。
　　“宝贝儿，你说的是那个周晓白吧？”他饶有兴味地瞅她，见她没有反驳，兴致更佳，“本来，我对她要胸没胸要脸没脸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兴趣。”
　　“喂！”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朋友，被人说到如此不堪，顾盼有些恼了。
　　方晋宝不以为意，仍是笑嘻嘻的，“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有几分兴趣了。有人愿意送上门，不上白不上。反正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也不过是打发几夜的时间而已。”
　　这番话被他诠释得露骨之极，末了还附送风骚无俩的电眼一个，良家大妞顾盼哪是对手，霎时变成了番茄一颗。
　　“你、你、你……”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先前方晋宝在她面前的那些恶形恶状根本就是小儿科，如果这人刻意无赖起来，根本是要多邪恶有多邪恶。
　　“怎么？不相信？”方晋宝挑高了眉，似笑非笑地看她，仍没有罢手的意思，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机，掏了一半又作罢，在那嘀咕，“用制造惊喜法今晚直飞过去得了……唔，本垒场地定在哪合适呢？海滨激情套？温泉柔情套？还是星光野战套？……”他一手撑着下巴，做深深思索状。
　　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一字不落地送入顾盼雷达全开的耳朵。
　　刹那间，某人彻底僵化成了朱颜纪滴血化石一块。
　　
　　不要紧，他有的是耐心。
　　方晋宝将面前食物风卷残云般扫进肚子，看那张红扑扑的僵硬脸蛋儿慢慢龟裂，听她猛地跳起来怒斥他，“你还有完没完了！你怎么能这么卑鄙无耻，用这种手段伤害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儿？”
　　“嗯嗯，”终于回神了，神经还真不是一般粗，他连连应声，笑眯眯接着说下去，“你不是总骂我卑鄙无耻吗？那我这样做，又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要对她下手，欺负她伤害她，不仅要始乱终弃，还要拍*裸*照录像传上网，让世界人民一起观摩。”
　　顾盼明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却辩驳不得，不由气结。
　　“嘢，难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这女的不喜欢我贼烦我见我就想骂，这样做就没所谓，也不会构成伤害是不是？”
　　顾盼隐隐觉得不对劲，却闹不清他的逻辑，在他的逼视下不由得跳开一步远。
　　这几次遇上顾盼，方晋宝看似表面上占优势，其实大多时候都被气或者憋到内伤，这下大翻盘，不由得大呼过瘾。
　　他猛地站起来，隔着桌子狠狠压上前，神态睥睨，大有一战光复河山之势，“如果这样，顾盼盼小姐，恭喜你上了我的猎艳名单，我现在正式发通缉令给你。”
　　“什么？”顾盼茫然。
　　方晋宝闷沉声音带着莫名笑意，“意思就是，从这一刻起，我要开始追求你、欺负你、伤害你。”
　　

作者有话要说：整章送上
昨天卡文卡到死，所以有些迟了
亲们海涵……

小宝果然是与众不同的渣男
而且还傲娇到不行
真让人没办法
╮(╯▽╰)╭




第28章 两个剃头挑子

　　排比句阵势的确很大，但是，却只有两个字在某个粗神经小妞的大脑皮层里留下印象——
　　追求？
　　谁，追求，谁？
　　顾盼：( ⊙ o ⊙)
　　
　　好在，方晋宝根本没有奢望顾家妞儿会有突发事件应急反应这条神经，直抒胸臆地表达完立场之后，自己随即就坐下了。
　　摸了摸肚子，感觉没吃饱，也没多想，径自拿去对面的盘子里夹过来半个饼，都咬进嘴里了，才想起是有人啃过的……
　　因为是她，所以连身体都不排斥吗？
　　不仅仅是怒气和愤懑，甚至长久蛰伏在他心头，潮湿阴暗的死角里，那些无力和纠结，像是随着这最后一声低吼，开始一点点地消散、融化……
　　或许，他甚至想，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试试，那个名叫爱情的该死东西。
　　
　　这厢，顾氏化石妞儿好不容易从混沌中理出头绪……
　　是他要追求她！
　　！！！
　　
　　这反应还真是……
　　方晋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迷人，电眼诱惑，酒窝甜美，“达令，你迟到了~”
　　放大到极限的瞳孔迅速弹缩回去，顾盼猛地回头，就听得异常清脆的一声“咔吧”……
　　突然传来的剧痛像是电击，青黑的猫熊眼眶里，有泪花咻地一下子飙出来。
　　“方晋宝，我、恨、你。”
　　顾盼满面痛苦地扶着脖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他理解地点点头，意料之中。
　　。
　　
　　那天顾盼迟到了。
　　周一早晨是部门晨会时间，投行部旗下的项目经理们但凡能赶回来的，都会列席。推开会议室的门，一圈西装革履的精英分子，齐齐皱起眉头，目光堪比探照灯。
　　都是些惯于和客户打交道的老手，自然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可偏偏是那种隐晦的大有深意的目光，最让人难堪，恨不得地上挖个洞直接埋进去。
　　11点多，部长大人在办公系统里传了封密信给她，只有简单明了的四个字：【晨会纪要】
　　顾盼这才想起来，这周起她要全权接手所有工作，原来的秘书只从旁监督指导，这会议纪要自然是要她整理的。
　　赶紧埋头在键盘上一顿噼里啪啦，十分钟内基本搞定……可前面还缺20多分钟，没奈何硬着头皮又去问……
　　好不容易弄妥当了给部长传过去，分管承销业务的杨副部长，丢给她一份资料，“小顾，翻译一下这份资料，下午两点前交给我。”
　　资料不长，就4页，顾盼接过来草草翻过，琳琅满目的专业词汇，她连一半都认不全……
　　投行部执行严格的信息安全监管制度，禁止内部电脑连接外网。
　　午饭时分，空无一人的办公间内，可怜妞捧着一颗又冷又硬的菜包子，坚持不懈地用她龟速的手机戳着度娘……
　　
　　顾盼不怎么顶饿，她猜测自己一定有个娇气的胃。没饭吃，毋宁死。就算少吃一顿，都会有很大意见。
　　正因如此，减肥这项事业对她来说才尤为棘手，只能靠持之以恒的运动实现。
　　早饭在她愣神的时候被人抢了，午饭还在抽屉里放着。
　　前胸贴着后背，眼前直冒星星，整个人成了扁扁一片……饥饿的感觉在心里不停地堆积放大，饿得她实在无以为继，鬼使神差地跑去写围脖发泄。
　　
　　她的围脖开了许久，因为本身也不是话痨，也不是非常热衷抱怨或者吐槽，所以一直都处于放养状态。迄今为止，也只有零星几个好友，加关注的，更是少之又少。
　　
　　旧浪微博——大家正在说
　　Miss BW：如果我是员工餐厅的菜包子，我就羞愤自杀！(ノ＝Д＝)ノ┻━┻
　　
　　那时节，煎熬的顾盼，好似深山老林里无人过问的蘑菇。一片惨雾愁云时，忽有快递员上门来找。
　　她收到的快件，是一个包装完整的纸箱。打开来，顾盼愣住了。
　　两大盒金黄酥脆的老婆饼，白底蓝花的朴素图案，正是她们老顾家的专用保温壶，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银耳燕麦粥……
　　香气飘五里，杀人于无形。
　　
　　“嗯~好香！是什么？”早有饥肠辘辘的同事循着味道凑了过来。
　　于是，人手一只饼，大快朵颐；蛋黄肉松馅，回味无穷。
　　顾盼本来这些顶多30来岁的精英们，眼高于顶，只知方案报表，死板无趣，哪知竟然俏皮话儿一个比一个说的好。
　　一场下午茶的功夫，不过十数分钟，可周围那压抑得透不过气的严肃凝重气氛，不知不觉中就淡了许多。
　　
　　箱子上并没写发件人。
　　保温壶她却认识，上次某个人生病时，她给带过去的。
　　她想起之前某段时间，每天一束的百合、郁金香和粉玫瑰，那些飘着清香的精美卡片，却都没让她有此时的温暖，想着想着，心里不禁有些难受起来……
　　
　　加班对这个部门来说，是家常便饭。
　　尽管手头上的工作都处理个差不多了，顾盼也不好意太早走，装作做事的样子，偷偷打起瞌睡。
　　挨到将近七点钟，有人路过她桌前，忽然转身微笑道：“顾秘书，工作是做不完的。女孩子在这里是重点保护动物，加班可以向部长申请双薪。如果不给的话，尽管早走没关系。”
　　几个正埋头写投标方案的资深顾问，闻言都笑起来。
　　顾盼脑袋都快碰到桌子了，被这么一说，瞌睡虫全跑了。不过知道人家并无恶意，感激地笑笑，赶紧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
　　
　　其实她坚持搭公车的原因，除了比较经济外，更重要的是减肥，特别是一路站着的情况下，效果特别好。
　　可是，昨夜她几乎没怎么睡觉，熬到现在真是痛不欲生，再想起要站上一路的那种滋味……
　　要不就打车算了，她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
　　
　　为那三长一短节奏感十足的声音，她不禁回头瞄了一眼，是一辆拉风至极的闪银色跑车。
　　“嘟、嘟、嘟、嘟~~~~~~~~”
　　好嘛，改三短一长了，这哥们有创意啊。
　　顾盼摇头，继续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
　　
　　“顾盼！”车主将右边车窗放下低吼着叫出她的名字，一脸气愤。
　　她吃了一惊，心中又泄气，再转身，十分无奈。
　　How old are you? （怎么老是你？）+_+
　　
　　说真的，她其实不想就范的。
　　可实在是头疼脚疼浑身疼，就当打个免费车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车子只有两个座，位置没得选。顾盼上车，将手中东西撂在脚下，第一句话，“丑话说前头，我坐你车这事儿，什么也能不代表。你最好把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进垃圾桶……”
　　方晋宝一手撑着方向盘，一手指了指观后镜，笑意很敷衍，“宝贝儿，请看照妖镜！还有，不要太多情，哥确实有事路过，顺便日行一善。”
　　渐渐沉重的暮色里，镜子里疲眼耷眉的女郎，素面青惨，白牙森森，确实是花容惨淡。
　　虽然明知他是故意，顾盼仍旧被气得向后仰倒，半天不想说话。
　　
　　中途，他问她要不要去吃饭。
　　见她斩钉截铁不容商榷的模样，方晋宝也没坚持，很绅士地把她送到公寓楼下。
　　入口的门禁居然坏掉了，怪不得他昨天能混进来。顾盼决定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跟物业报修。
　　快到电梯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方晋宝还没走，随即给了她一个“就知道你会往后看”的眼神，骚包至极。
　　顾盼瞪他一眼，跳进电梯。
　　
　　进家先奔到厨房，趴在窗边往下看。
　　西边日头已落，天地间似升起一股飘渺雾气，苍灰又带点青蓝，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方晋宝长腿交叉，懒洋洋倚着车身，嘴上叼支烟，一点火星明明灭灭。他的身影，渐渐和暮色融为一体，模糊，略带苍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移不开视线，只是愣愣地看着，意识空茫，如堕云雾。
　　半晌，他忽然抬起头来，精准地看向她的方向！
　　她的心猛地就开始狂跳起来。
　　利落地弹掉烟头，他潇洒挥一挥手。
　　顾盼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捉到般，七手八脚地扯下百叶窗。隔了很远的距离，她并未捕捉到他的神情，却知道，他一定是在笑。
　　许久之后，顾盼才敢将百叶窗拨开一条缝，悄悄再往下看，车子和人都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有个同事说为了答谢昨日的下午茶，送给顾盼两张电影票。
　　她很是不好意思，人家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告诉顾盼他媳妇儿是电影公司的，这种又不是首映又不是非常热播的片子，内部票基本送不完。
　　顾盼这才觉得踏实点了。
　　看看票根，是一部港产娱乐片，爱情轻喜剧来着。
　　她思量再三，还是下定决心，给钟大神发了条信息。
　　【恭喜您抽到电影票一张，时间：明晚8点10分，地点：兆达影城，特别提醒：旁边座位有人且供应可乐爆米花╮(╯▽╰)╭】
　　顾盼忐忑地等了许久，才收到回复。
　　【对不起，刚才在忙，没看到。明晚刚好有点事情，能不能改天？】
　　她沮丧地盯着屏幕，眼巴眼望，一个字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念。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喉头发涩胸口发紧，才拉开抽屉，将手机丢了进去。
　　
　　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有伴的人在狂欢，寂寞的人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每次重新鼓起勇气，都似乎要用尽她全身力气。就算，就算有一腔执拗孤勇，也终有累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算是大进展了吧？
咩哈哈 叉腰笑
于是，满意的发圣女果给瓦吧！！！

PS：周末有考试，跟亲们请几天假
最迟周一恢复更新 之后会加快进度
凌晨两点弱弱爬去看书 
好凄惨~~o(>_<)o ~~




第29章 楼台月海底针

　　正是月末统计的时候，难免要被一堆数据淹没，工作还好说，只要认真点、细致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每天仍有匿名的美味下午茶快递，时间掌控得刚刚好，不偏不倚地戳中所有留守同志饥饿叫嚣的胃。
　　各色小点心，天天不同样，香气弥漫，无可抵挡。连几位部长大人也被拉下水来，发起凑份子行动，火速添购了最新款现磨咖啡机一台，另配了多种花茶、果茶若干，以资犒赏群英。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融洽，顾盼的心情却是莫名烦乱。
　　两张电影票直放到过期多天，她才悄悄从抽屉里捡出来丢掉。每天出入不敢走大厦正门，要从后面的保洁门走，那其实是清理垃圾的通道……
　　顾盼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原则。
　　因为，越是有原则的人，越是害怕抵不住诱惑。
　　
　　最可气是晚上回家也没法安生。
　　隔壁不知道搞什么，乒乒乓乓的。晚上七点多回到家，还不肯停歇。电锯和大锤交相呼应的声音，吵得正值考试最后冲刺关头的顾盼想要拆了伊的房。
　　投诉了几次，勉强才好一些了。
　　
　　两门考试都排在周日，意味着周六这天，她还堪堪有时间再将内容过一遍。
　　一大清早，她正在趴在书桌前抱佛脚，隔壁忽然传来播放摇滚乐的声音，震得她猛一哆嗦，心啊肝啊都跟着上下直扑腾。
　　忍气吞声地等了一会仍不见歇，她拿着书转战到了厅里。商品房质量毕竟都马虎，隔音效果不太好，音箱的声音降下来了，可低音炮的响动仍是砰砰的，还是觉得不舒服。
　　勉强了半刻钟，一页书都没翻过去。
　　焦躁之下，考试综合症上来了。
　　
　　顾盼大马金刀地杀出门去，震耳欲聋的乐声在走廊里则更加明显，让她平添了三分火，梆梆梆地砸了半天，还是等到个换曲的空档，顾盼才听见屋里拖着脚慢慢靠近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张笑得花团锦簇的俊脸猛地放大着跃入眼帘，上面溢于言表的惊喜情状，简直可以角逐奥斯卡小金人。 
　　顾盼黑脸，跳开半步，“怎么会是你？！”
　　对方倚门，做王子状，“Hi~~，好巧……”
　　
　　巧你妹啊巧！
　　被戏弄了的电流倏地窜遍全身，顾盼怒不可遏，才要发飙，就被他一把扯进门去。
　　“吃早饭了没？”
　　平平淡淡一句话问出来，顾盼的肚子很没骨气地咕噜一声，行将出口的咆哮一下堵住嗓子眼。 
　　她的脸刷地就红了。
　　
　　早餐是冬笋叉烧包+四色烧卖+现磨豆浆，越是多吃一颗，顾盼两条眉毛绞缠得越厉害。
　　“好吃吧？”方晋宝一面在厅里的跑步机上跑得呼呼带风，一边还没忘了邀功。
　　“唔。”
　　“你爸做的。”
　　怪不得她觉得味道这么熟悉，顾盼点点头，喝下一口豆浆。只是……她的心微微地酸了那么一小下，凭什么他有她没有？老爹好偏心，明知道她省吃俭用，存粮也只够吃一周的。
　　“昨天我去家里吃饭，顾妈特地让我捎给你的。”
　　怪不得！顾盼肝气疏导，眼白一翻，瞪之没商量。
　　
　　方晋宝跳下机器，径直朝她走来，利落的黑色背心短裤，剧烈运动之后，汗水顺着锁骨流向胸膛，被水浸湿了的棕色肌肤健美肌肉，性感非常，“我刚才还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敲门。如果晚几天发现，说不定都被我吃光了。” 
　　彼时，他眉弯唇翘，半是揶揄。低沉声音隐隐带笑，像贴着耳廓滑入般，偏偏发梢汗滴又折射着阳光，晶莹闪耀，那轮廓深刻的剑眉挺鼻，刚毅鬓角，就有几分不可逼视的味道。 
　　顾盼顾左右而言他，“喂，你为什么要住这？”
　　方晋宝半偏了头，笑笑地瞧她，目光深深，不言而喻。
　　她忽然就不敢再看，垂下头，小声嘟囔：“我都说我要冷静一阵子……”
　　
　　方晋宝又走进几步，曲起指关节在桌上轻敲，“盼盼，这回你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得意猖狂，十足小人样，顾盼恨恨地拿眼神剜他。
　　——可恶没文化的家里整天杀猪般嗷嗷叫的富二代什么的，最讨厌了！
　　
　　。
　　
　　身为一名只拿钱不出力的掌柜，她的愧疚，快要累积到临界值，所以一交卷，顾盼第一时间就奔赴漫摇。
　　一切照旧，只是门可罗雀车马稀的揪心情景再度出现，让顾盼差点惊出了个好歹。
　　常晴朗迎上来，“考试如何？”
　　“糊了。”顾盼言简意赅，见晴朗眉眼弯弯，笑得欢畅，略微放了点心，“这是怎么了？”
　　”也糊了。“晴朗有样学样，简单明了地指指操作间的烤箱，补充道：“定了个新的，下午就来换。”
　　
　　顾盼回想一下，刚才她旋风一样卷进来，确实没留心看门口黑板上的提醒。还没等她再细问情形，晴朗递给她一份报纸，“快看，咱家娃儿上报了。”
　　她搭眼一扫，是本市销量最好的休闲类期刊，抓热点跟潮流那是一绝，加上美图美文美男美女比比皆是，据说时尚潮人们都爱看。
　　晴朗让她看的，是美食版块。
　　
　　这是……
　　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瞬时圆睁了。
　　那整整占了半张豆腐皮，而不是寒酸豆腐块的推荐，竟然是——“GC漫摇”？
　　
　　这种宣传方式她俩不是没想过，当初刚开张时也联系过几家。全广告兴致的，纯坑人没效果不考虑；半广告性质的，居然也按期刊印数来，收费很贵，赶得上小店半年租金；那些纯发现式的，又特别注重口碑，且等待试吃的店铺都排到八百年后了，她们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头，根本插不进去。
　　顾盼读着那些单纯朴素的赞美，几乎要喜极而泣，终于有人慧眼识美味了吗？
　　
　　“咪咪，咱们改天一定要好好请方晋宝吃顿饭。”
　　“啥？”顾盼有点迷糊。
　　那天K歌之后，周晓白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返回帝都。每每夜深人静，一个人对月形单抓心挠肝之际，总是要给常晴朗打电话倾诉。
　　晴朗心里存不住事儿，这头挂了那头就会打给顾盼叨叨念，把某人渣损得一文不名，甚至拒绝提及他的名字，以免污染了周围的空气，怎么转念之间的功夫，态度就180度大逆转了呢？
　　
　　“咱们可能错怪他了，方晋宝这个人，其实还是挺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爽朗的常晴朗突然间有些扭捏起来，眼神闪闪烁烁的，不敢正视她。
　　“他给你啥好处了？”顾盼截住话头。
　　常晴朗顿住，张口结舌了半天，心虚地指了指顾盼手里的报纸。
　　果不其然。
　　
　　在顾盼“你这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出卖朋友的坏妞”的眼神控诉下，晴朗挺了挺腰板，“一码归一码，你知道我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晓白的事情，我冷静下来之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几次说的都不太一样，有很大可能是另有隐情。再说了，咱们光顾着从朋友的立场打抱不平了，倒忘了小白她是个成年人，理应自己的选择负责。”
　　发现谴责的眼光和缓多了，晴朗眯眼笑道：“你不知道，咱这几天的营业额，顶上过去大半个月，连烤箱都累坏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顾盼脑子里的小算盘自动开始工作，没片刻，她也泄气了。
　　要说女人的心，那就是一张PH试纸，酸红碱蓝，变得那叫一个快。
　　
　　两人正在密话，身形挺拔面容俊美的美少年忽走了进来，将两杯柠檬水依次放在她俩面前，下巴抬高十五度，樱花般唇瓣绽开三十度，一双丹凤眼黑憧憧湿漉漉，像是含着水汽，“顾姐你是没看见，晴朗那天将周围5公里以内的报亭都跑遍了，恨不得腰里别个喇叭……”
　　异常清脆的一个暴栗敲在他脑门上，常晴朗训他：“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还有，晴朗是你喊的吗？叫姐姐！”
　　莫向阳咬了咬牙，含混不清地哼了两句，出去了。
　　
　　晴朗猛地想起件事，忽然有些犹豫起来，期期艾艾地问：“咪咪，最近……钟大神还跟你有联系了没？”
　　顾盼怔了一下，摇摇头，见晴朗欲言又止的模样，追问道：“什么事？”
　　晴朗先是不肯说，顾盼也没当回事。
　　知道她这个人，根本守不住秘密。真忘了也就罢了，如果没忘，左三圈右三圈，晾她一会儿自己就招了。
　　
　　果然，不过是半杯水的功夫，晴朗就换到她身边坐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天扫街的时候遇上了。身边带着两个超级大美女，其中一个是他妈妈。”
　　顾盼点点头，“那另一个呢？”
　　晴朗的表情有点凝固，“年纪和咱们相仿吧，真的很漂亮，长发飘飘的，我觉得说不定是他妹妹。”
　　“哦。”顾盼随口应了一声，垂下眸子，又看报纸。
　　无悲无喜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想，晴朗一定不知道，钟瑜跟她一样，独苗苗一根，没有兄弟姐妹。
　　顾盼也没有告诉她，并不是怕晴朗又乱担心，而是觉得，他和谁不和谁，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章补昨天的
懂得偶的意思了吧？

点头，晚上还有一更
心态调整过来了，这文会加速




第30章 成人礼宫心计

　　“原来你不但讨人嫌，还很阴险。”
　　“哦？”车子减速，等变灯的空档，方晋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瞅她。
　　顾盼只看着窗外车流，“居然知道找我最好的朋友下手，墙脚挖得很不赖。”
　　方晋宝乐了，“表里不一的丫头，明明自己也是受益人，居然一句话撇得一干二净。”
　　顾盼被哽了一下，“喂！啥叫受益人，好好的你又咒我做什么？还说自己不阴险。”
　　方晋宝知道她会错了意，也不跟她分辨，“盼盼，咱打个商量行不？别总是喂来喂去的，让我很没有存在感。”
　　顾盼没有搭腔，方晋宝摸摸鼻子，自顾自往下说，“干脆你以后叫我宝哥哥吧，怎么样？我绝对罩着你。”
　　“宝哥哥？”方晋宝“哎”的甜蜜应声还没出口，就见顾盼十分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出门前灌了二斤醋吧？”
　　方晋宝抬脚轰油门，排在车阵最前头的车子一声呼啸就飞出去了，饶是这样，他还是清楚听见顾盼怪里怪气的总结，“长得一副薛蟠样，还硬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脑袋太沉掉裤裆里。”
　　“素质！”方晋宝气得咬牙。
　　见某个尖牙利齿的臭丫头毫无愧疚之心，只能含着怨气，抑郁哀婉地斜斜睨了一眼，努力这么久怎么就是看不见进展呢，“那个……薛蟠是谁？”
　　顾盼：= =
　　
　　今天是顾盼娘家亲戚来了，身体不太舒服，懒得再到后门遮掩躲藏，走正门出了公司，可巧又遇见偶尔“路过”的方大少爷，于是接受了他异常贴心且绅士的邀请，搭个无比顺风的车——直接给她顺到隔壁墙。
　　这几天，绞尽脑汁地身体力行狡兔三窟的顾盼算是闹明白了，就算下午不见他，也搁不住他天天夜里敲门聊闲，敲不开还挠墙扰民，真真气煞人也！
　　方家小公主的成人礼眼瞅着就要到了，顾盼还为了送什么礼物而揪心。十八岁，按理说是个挺大的生日。如今的小女孩们，可不是送个公仔就能打发的，顾盼想着从方晋宝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刚要“喂”来，想起方晋宝刚才的抱怨，改口道：“方晋宝，你妹妹生日，你打算送什么礼物？”
　　“秘——~~密！”方晋宝拉着长腔，答案一如既往的欠扁。
　　顾盼不理他，“那……其他人一般都送什么？”
　　方晋宝想了一想，“唔，珍珠玛瑙，玉器珠宝，也有嫌麻烦，直接给红包的。”
　　顾盼眼角一抽，不吱声了。
　　
　　天气预报果然准，说是阴转中雨，果然到家没一会就下起来了
　　外面雨声哗哗的，顾盼窝在沙发上，啃着黄瓜看电视，还暗自庆幸，幸好早一步回来，不然肯定还堵在路上。
　　门外传来闷沉且震撼的声音，不像是敲击声，而是……这厮果然愈发胆肥了。
　　顾盼一脸肃杀地打开门，方晋宝笑吟吟的，一手托着配餐的平碟，另只手里还掐着个盒子，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一行走还一行冲她眉飞色舞，“别吃醋了，我也帮你准备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个缺心眼子，她哪里吃醋了，她那是忧虑好不好?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顾盼哪里肯收，拉着脸慢悠悠说：“拿走，我不要。”
　　
　　方晋宝从前只知道她看似好养活，其实是个很挑食的人。
　　如今相处日久，倒是又有新发现。她挨不得饿，饿上一会就会变得不耐烦，如果这时候能把她喂饱，她会再接下来一段时间心情非常好，好到不会吼他损他刺激他，甚至不太排斥他。
　　比如现在，吃完了一份香喷喷的番茄牛肉意粉，再呷上一口蜂蜜柠檬水，某个无良小妞将面前的盘子一推，“我吃完了。你可以走啦，记得把你东西带上。”
　　方晋宝正斜腰跨肩地赖在沙发上看电视。高大身子足有半个都窝进小沙发里，两相对比，显得沙发以及客厅都小了许多。
　　他不悦地挑挑眉，“都说了是送你的。”
　　顾盼很没出息地摸摸肚子，“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瞧，气场明显变弱了。方晋宝心下诡笑，表面上却波澜不惊，“你怎么知道很贵重？”
　　“你们还能送什么，左不过卡地亚或者香奈儿，我都不需要。”
　　方晋宝将脑袋从靠背上移开，“啧啧”两声，皱眉撇嘴，“没想到啊没想到，公主你好恶俗的品味。”
　　说罢，看也不看她一眼，起立、取家什、拉开门，然后扬长而去，留下顾盼一个人瞪着桌上包裹着美丽包装纸的礼品盒发呆。
　　同一时刻，方晋宝背倚着自家的大门得意地笑。
　　她手边明明有本那么厚的书，都没拿来丢他，可见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提升了好大一截……
　　（文妈：很无语-_-||||）
　　PS：那素盼盼的减肥专用书。
　　
　　顾盼捺不住好奇，还是拆开了方晋宝那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精美的礼物，然后她放心了。
　　不管什么，也比那丢人丢到姥姥家的某位哥哥强些。
　　
　　。
　　
　　抬眼望去，一枚西装笔挺的俊男风姿楚楚立在她家门口，说实话顾盼真是有些愣。她从未见过他穿正装，没料到竟然这么好看。
　　堪比时尚画报上的魔豆们。
　　视觉冲击之下，舌头一时罢工了，顾盼呐呐半天，猛地冒出来一句，“怎么都不像中国人？”
　　方晋宝脸色变了，不过眨眼间就恢复正常，抬手在她的头上胡乱摸了几下，贴近她耳朵低低一笑，“不穿是不是更好看？”
　　“混蛋！”顾盼咬着牙，耳根直要渗出血滴来。
　　“可以出发了么，美丽的公主？”
　　方晋宝退开半步，躬身行礼，竟然高贵天然。
　　这个动作他经常在她面前做，只是，一名痞里痞气的渣男做出来的效果，和眼下这风度翩翩的男子做出来，云泥之别天上地下，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人靠衣服马靠鞍。
　　
　　“地方到底在哪？需要去那么早吗？”
　　一路疾驶如风，方晋宝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径直将车开到一间华光彩耀的形象设计室。
　　早有人迎出来，熟稔地跟他打招呼。
　　他将车厢内一个大盒子和她交给来人，扫了眼手表，简单吩咐，“质量第一，时间第二。”
　　顾盼被来人盛情邀请的动作忽悠得慢悠悠往里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方晋宝刚才在说她。
　　
　　方晋宝和造型师旁边聊闲。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眼尾处描着细细上挑的眼线，挺美的，并不惹人厌。
　　“七少，这个记录是几天？”
　　方晋宝迅速扫了一眼，发现顾盼没注意这边，才放下心来，抡起拳头捶过去，“不想活了！这是我未来媳妇儿。”
　　化妆师做讨饶姿势，识趣地闭嘴。
　　
　　这边厢，顾盼和助理小妹正在拉锯战，“小姐，试衣间在那边，先去换衣服吧。”
　　顾盼左右不肯。
　　两人僵持半天，方晋宝无奈走过来，黑眸深沉如夜色，扯住她一个袖子，甩啊甩地小声祈求，“盼盼，我知道你不喜欢，就这一次，好不好？你第一次答应做我的女伴，就当是满足我的心愿了……”
　　一名绅士装扮的人，竟然能使出狗狗般纯洁的眼神还有这种奶娃娃撒娇的肢体语言……
　　顾盼当即就囧了，极为迅速地点了个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恶灵退散！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将礼物交到签到处，在节奏欢快的乐声中，悄悄溜进金宝山庄的宴会厅去。
　　幸好，里面照明灯几乎全灭，只有舞池中央，灿灿光束笼罩着一个正奔放舞动着的窈窕身影。
　　两人刚刚在外圈站定，音乐刚好止了，掌声哗哗响起。
　　
　　顾盼端庄立在那里，腰挺得比方晋宝还要直。
　　她身上穿着一条极为合身的紫色缎面小礼服，式样简洁，却是她从未选择过的一字领，导致胸口大片裸*露在外的雪肌上，只沉甸甸压着一串珍珠项链。裙摆只到膝头，露着雪白半截小腿，脚下则是呼应项链的白色高跟鞋。
　　造型师并未采纳她留绺刘海半遮住前额的建议，反而将她长发分成几股，在手里绞来绞去，直至全数盘至头顶。她一直觉得自己身材脸型有点宽，颧骨有点高，五官不够精致……
　　总之，绝不适合这样的盘发，可造型师说，不要质疑他的专业眼光。
　　她被专业的眼光包装一新，却忐忑不安地说服不了自己……
　　
　　舞池中央，一身鲜红舞衣的寿星女一眼瞥见她醒目的哥哥，一直冲到他身旁才停下来，撅起嘴，“大哥，你迟到了，好讨厌！”
　　说着又伸出手，“我的礼物呢？”
　　顾盼猛地一震。
　　——可怜的娃儿，你看到生日礼物可咋整哟！
　　
　　方晋宝微微一笑，余光扫了眼顾盼。
　　方称心这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淡淡地问个好后，又转过头去和方晋宝说话，半晌，猛地将头扭回来，惊讶呼叫：“啊，你是……盼盼姐！”
　　她兴奋地一把挽住顾盼的手，又猛地回头，在四散的人群里乱找一气。
　　小美人刚刚热舞跳出一身汗来，自然抹得顾盼一手粘腻。顾盼想，年轻力壮就是不一样，上次她扭了脖子足足疼了好几天，眼瞅方家三丫头玉颈连番180度大回环，居然什么事没有。
　　她正胡思乱想的时节，方称心已找到了目标，一把丢开她，向空中摇手：“爸爸妈妈，快来这里！”
　　青春精彩，热情洋溢。
　　她这一嗓子不要紧，投在顾盼身上的目光数量噌地一下子就上去了，只感到胸口咯噔一下子，那种不自信的感觉瞬间飙至全身，几乎要颤抖了……
　　
　　忙乱中，方晋宝忽然间捉住她的手。
　　大掌温热，坚定有力，她突突跳动的心，仿佛一下子就安定了，只需在他的牵引下，慢慢向前走。
　　四散的人群中，猛地闪出两张不能再熟悉的脸，等等……
　　顾盼脚下一下打了个趔趄，正心急难耐大步向前的男伴一个急刹，体贴地停下来。
　　顾爸只是摸着头，冲着这个方向憨憨一笑。
　　顾妈那圆张的嘴，以及瞬间变作800瓦灯泡的两只圆眼睛，让她瞬间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的手，还被方晋宝紧紧牵在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觉得瓦每天拼命码字码字，可是欠的债却越来越多了
~~o(>_<)o ~~




第31章 他和他的面具

　　顾盼没来得及和顾爸顾妈说话，甚至连无奈的表情都没来得及表露出来，一对中年夫妇已经微笑着走来，她只能随着被方晋宝扯着迎上去，颇有点尴尬地跟两人打招呼，“方叔，方姨。”
　　“爸。”方晋宝这才开口。
　　发色略微花白的男人，是方晋宝的父亲方世栋。约50岁上下，面貌端正，气质儒雅，尽管额上还有眼角都有了细纹，一双眼睛却仍是明亮。微微眯了眼看人时，锐利视线有种说不出的震慑力，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可方晋宝称呼其父时，神色也不过只略略肃正了些。等目光从那中年美妇挽在其父臂间的手上挪开时，唇边就自然而然地噙上一抹虚浮的笑意，随意地点了个头，“沈姨，岁月催人老这话在您身上可半点作用不起，您可是越来越靓丽了。”
　　这话一出口，唯一一个在场的外人顾盼有点窘了，被称作“沈姨”的女人却并不生气，不着痕迹地紧了紧丈夫的手，仍旧微笑着，一派温婉大家风范，“你这孩子，就会贫嘴滑舌地讨阿姨欢心！回来这么久了，催了多次也不肯回家吃顿饭，要不是称心时时捎了消息回来，你爸急得都要发寻人启事去了。”
　　方晋宝笑意未歇，方世栋那里却把脸微微一沉，沈琦立即就撂了这个话题，又笑对顾盼说：“盼盼，妹妹生日难为你还想着，怎么好长时间没来家里玩了？你爸爸妈妈也在这里，看到他们了没有？”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顾盼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扯了扯嘴角，支吾了两声。
　　
　　方世栋盯了几眼两人始终没有松开的手，再看儿子时目光就有些许不赞同，方晋宝半点不惧父亲威严，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斜挑着，略带嘲讽的唇角还越扯越开……
　　在沈绮一顿嘘寒问暖之下，顾盼差点招架不住，表面上还没法表现出来，正在纠结间，自家爸妈又被唯恐天下不够乱的方称心找了来。
　　
　　沈绮上前一把挽了顾妈，脸上的笑意更浓，“大姐，你说巧不巧，刚才咱们还说两个孩子呢，如今你看……”
　　说着就打住，只轻轻推了个眼色过去，顾盼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道：“我们不是……阿姨您误会了！”
　　使劲想要挣脱方晋宝，哪知他的手竟像把铁钳一样，看在一圈人的眼里，更像是小儿女初看对眼的娇羞作态。
　　这一团的混乱哟……
　　
　　好不容易长辈们都离开了。
　　顾盼抬脚猛地往下一跺，无比准地踩在方晋宝脚背上。趁着方晋宝剧痛失神的瞬间，一个猛挣甩脱了他的手。
　　方晋宝却仍然笑吟吟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宴会是自助分餐，从舞池散了以后，客人纷纷回了另一侧的筵席区。
　　大部分人顾盼也不认识，只有几个从前邻居家的小孩，多时未见都已长大成人，纷纷跟她俩打招呼，可那张桌子已经满了。
　　正好省了寒暄，反正大家也不熟。
　　顾盼随意找了个空位置，方晋宝狗皮膏药一样，笑嘻嘻扯了旁边的椅子坐下。方称心换了件白色的蓬蓬裙，头上斜卡着一枚晶光闪耀的小皇冠，十足公主扮相，抱着个礼品盒撅嘴胖腮地来了。
　　“哥……”这声软柔的轻唤，却来自她身后跟着的女孩，方家的二小姐方如意。
　　方晋宝斜睨了她一眼，态度淡淡的，女孩大眼睛里极为迅速地聚了一层水濛濛的雾气，怯怯地推了一把方称心。
　　方称心瞪着眼，抱住盒子往桌上猛磕了几下，气呼呼道：“哥，你也太狠心了吧？人家今天满十八岁耶，你就送这样的东西给我？”
　　“心心，你哥送你什么稀罕礼物了？”
　　“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年长的都坐在上首，隔得远，这片区域大都是年轻人，还真有些个凑趣的。
　　不问还好，一问方称心扁了半天嘴也没说出口，盒盖一掀，抓出个东西来，四下一挥，附近的都瞧清楚了。
　　原来是一瓶防狼喷雾。
　　顾盼明明知道答案，可还是憋得狠了，席上更是笑歪了一大片，“你哥太有才了！”方称心的一帮同学们已经开始起哄了。
　　
　　“要不是二姐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方称心忿忿地嘟着嘴，百般委屈。
　　方晋宝冷冷扫了方如意一眼，对方打了个哆嗦，又往方称心身后缩了缩。
　　“我跟你开玩笑的，回头再补一份给你。”
　　方称心这才笑逐颜开，察觉到后面的人又轻轻推了她一下，才想起件事来，“下个月二姐过生日，你也来好不好？”
　　方晋宝双眸霎时紧眯，面色微变，压低了嗓音，“那边叫你呢，先回座位。”
　　
　　方称心回头一瞅，果然沈绮示意她过去，赶紧一溜烟跑了，方如意磨磨蹭蹭地又觑了方晋宝几眼，微跺了一下脚，也回位置了。
　　当方氏夫妇开启庆祝香槟时，外头传来砰砰啪啪的声响，空中盛开的焰火和室内无数摇曳的烛光相辉映，俏丽的小公主被微笑着的父母一左一右地搂在怀里，脸上洋溢的幸福，比窗外的烟火还要璀璨。
　　“好美。”顾盼低喃着，她一直想要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不要像她这般刻板生硬，时时做妈妈的小棉袄，永远开心微笑，看到这样的场景，不免偷偷畅想未来……
　　方晋宝突然将头凑了过来，声音低沉，却坚定满满，“等咱宝贝女儿成人礼的时候，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你们。”
　　她讶异扭头，他眨眨眼，勾唇一笑。
　　暖暖的烛光，柔和了他的表情，幽深眸子里，映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顾盼忽地就明白了，那瓶防狼喷雾并不是什么玩笑，它代表的，其实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别扭守护吧。
　　一线奇异的电流从左侧胸膛往四肢百骸蔓延，顾盼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是她太悲哀还是命运大神太变态，难道说她如今的萌点，竟然变成了痞子型的别扭奶爸么？
　　
　　。
　　
　　现场还特别安排有调酒师助兴，一只调酒杯在他手中提溜乱转上下飞舞，花式调酒功夫十分出色。
　　顾盼也为那层层分明的缤纷色泽心动不已，浅啜了几口度数极低的果酒。
　　方晋宝原本酒量奇佳，可他今晚心情实在好，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认识多年，顾盼难得对他这样和颜悦色，面对他的邀舞，都没有一口回绝，让他暗道今天是否是他幸运日。
　　
　　第一支舞后，顾盼神色轻松地回到了位置，安心做起看客。
　　估计，方大少的脚面已被踩得肿成两倍大，想着某人刚才咬紧牙根在她耳边低声哼哼“你的鞋怎么比透骨钉还厉害”，她就忍不出暗乐。
　　未免太小瞧她。要知道被大一时被晴朗拉去扫舞盲，凭着一双平板双星也能让众男避之唯恐不及，就怕她凌波重步脚脚夺命。
　　功夫多年不练，为了踩得准踏得稳，她几次差点扭了脚脖子。
　　偷得浮生半日闲，自然是不容易的。
　　
　　亲身实践得来血淋淋的教训，方晋宝确定，绝对没有胆肥的男士敢再舍身邀舞，所以方称心来扯他时，见顾盼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他也放心去了。
　　哪里想到，一如舞池深似海。
　　方称心这个舞霸不用说，她那些姐妹团也都不是吃素的，你放跳罢她登场，明摆着就是要和有着勾人电眼和超群舞技的男人跳上一曲……
　　方晋宝确实疼这个妹妹，不想在这个场合薄了她朋友的面子，再说拒绝女孩子的要求也实在不是绅士所为。
　　等到他旋了千儿八百圈眼睛肌肉累得抽筋再回到位置时，他的公主，已经不见了。
　　被忽略了生气了所以提前走了？方晋宝能想到只有这一个可能性。
　　不对……她的包还在他车上。
　　
　　“盼盼姐跟一个很帅的男人走了，还让你不要去找她。” 
　　方如意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小声跟他讲话。斜分刘海柔顺地垂着，连零星碎发都是错落有致，更显得一双葡萄大眼睛水汪汪的。
　　方晋宝怎么会听信她的，抬手招来侍应生问了一下。
　　“那位小姐被一个男人拉走了！”
　　答案虽然相似，但是细节毕竟不同。
　　方晋宝眼神冰冷，再不看怯怯地站在一旁的方如意一眼，所以没有注意到她双手握拳，指甲绞进嫩肉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有小簇微光一闪而逝。
　　
　　天边悬着一枚精致的上弦月，萤光微露，清辉若素，照着山庄小径旁的疏林花影，暗香浮动，十分幽谧。
　　可那样的月终究也不及男子温润的眼，山风清徐，将他的发吹起，俊美脸孔覆着一层清泠泠的银光。
　　钟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有些颤抖，掌心却一片冰凉，“我终于找到你了，霸王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儿童节，祝亲们都快乐快乐快乐！

下章的钟小瑜番外一并更新
对剧情有影响，一定要看！




钟瑜番外

　　凡是能成为传奇的人或事，自然有着非比寻常的理由。
　　钟小瑜当年以九科大联考科科满分的彪悍成绩进入D中，是当之无愧的No.1。他的头脑，横扫自市到省由省及国各类大小竞赛，是学校各科老师的超级必杀技，而俊美容貌以及王子般的优雅举止，也注定着他无论校园哪里出现，都免不了被一群粉红泡泡眼少女们指指戳戳。
　　说起来，成为什么劳什子风云人物，也不是他刻意为之，念书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
　　高中生活的第一年，钟小瑜童鞋的生活是大大小小的竞赛、拿奖、和恩师们影像……以及在学期首和学期末的全体师生大会上，作为年级代表两次发言，以供瞻仰。
　　然后，他厌倦了。
　　
　　并不是高处不胜寒平生唯求一败的装X，也不是为了怕丢面子骑虎难下的功利，就好像满张的弓忽然泄了劲，所有课本都失却了吸引力，他不想上课，不想竞赛，甚至连迈进学校大门的兴趣都没有。
　　家里在这些事上一向不强求他，所以在他提出要休息一阵子时，父亲第一时间就着助理去学校递交了要求休学的家长签字文件。
　　又说想要一个人出去旅行，其实他心里也知道一定会被拒绝，可还是想碰碰运气。
　　人总不会事事如意。
　　最近一段时间和他尤为亲爱的母亲，不堪这个噩耗，一下子心慌气短面孔发白，他想，如果不是怕他身子骨禁不住，父亲大人或者会将忤逆子乱棍打出也说不定。
　　
　　最后，他只得像古代的千金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宅在自己房间里，胡乱看些书，看不下去就发呆，再不就睡觉，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只除了一件事——
　　那些粉红泡泡们无孔不入，家里的信箱里，时时堆满了情书鲜花糖果巧克力……让保姆阿姨不胜其扰。
　　“一堆垃圾，丢掉就是了。”清俊少年淡淡吩咐着，眉头都不皱一下。
　　所幸一个多月过后，这个小小的烦恼也几乎没有了。
　　最后，他连吃饭都懒得下楼，自有人会送到屋里。每天母亲会在午休之后，到他屋里来看一眼，见他依然四肢俱在完好无损也就去了。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钟小瑜自觉心境正慢慢回复淡然。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
　　被人彻底遗忘，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他该早早适应。
　　
　　直到那天，无聊到几乎脑袋长草的钟瑜，溜达出屋，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又转悠到花圃前的木头信箱前，找出一份报纸来，却意外地在信箱里发现一封普通又奇特的信件。寄给他的。
　　说是普通，是因为上面只写着“XX路XX号钟瑜（启）”，雪白的信封，既没画着粉色渲染的心肝肾，也没用七彩荧光笔特别框出他的名字，字迹勉强算是工整，可也是平常。
　　没有地址、没有落款，却出奇的厚重，寄信人想是也知道这点，足贴了四枚五毛钱邮票。
　　
　　是缘分，还是宿命？说不清。
　　鬼使神差地，钟瑜拿着信回了屋。鬼使神差地，他又拆开了那封信。
　　里面工工整整誊写的，是资优班数理化串讲的特别讲义。资优班里只有全校前30名，每次考试自然选拔优胜劣汰。
　　可谁会这么有奉献精神呢？
　　带着一丝讶然，钟小瑜扫了眼第一页，第二页……几分钟后，他抓着那信纸一头栽到床上笑得肚痛。
　　化学方程式几乎没有配平的，积分微分符号完全乱用，胡克定律居然可以这样理解？……这神秘兮兮缀在最末尾的“Miss BW”，是纯粹来恶作剧的吧？
　　
　　钟瑜忽然有了兴致。
　　之前的那些信件和礼物没有被扔掉，只是被阿姨整理成箱放到储藏室而已。那个下午，钟小瑜童鞋躺在床上，将脚边聚做一堆的白信封一个一个拆开，一边标注错误，一边笑到抽筋。
　　信总有拆完的时候，幸而，不管刮风落雨，那些神秘信件每天一封，总是会在午后按时抵达。
　　渐渐地，钟瑜开始期待那些信，期待那些笑到无力瘫倒的快乐时光。
　　
　　直到这么一封信的出现。
　　钟同学：
　　你好！对不起！
　　——这两个词排在一起真喜感
　　之前的那些信里，有很多很低级的错误。
　　——果然，高级错误一个都没有= =
　　我实在太不英明了，居然都没有发现。
　　——笨蛋等于不英明吗？等于不英明吗？等于不英明吗？……钟瑜那陷入无限死循环的英明脑袋很无力
　　不过我已经借到了第3、4、5名的讲义，你就放心吧。
　　——怎么他就放心吧？说得跟他时日无多一样，就算是事实也不要这么红果果的诅咒人家吧？【喂！
　　祝你开心。
　　——这句话还是正常，可钟小瑜貌似已经忘了如何用正常眼光来审视
　　
　　Miss BW
　　PS：“全校第二名”好坏，他故意给我抄错的讲义！
　　PPS：期待你早日王者归来，赶紧把他从你的位置上踹下来！
　　
　　在钟瑜的整个自我放逐期间，信件犹如片片飞来的雪花，从未间断过。
　　令他有些郁闷的是，霸王小姐鲜少会在信里插科打诨，像先前讽刺“全校第二名”那般，其实潜意识里他有点期待她常常那样子的。
　　一般情况下，信里只有工工整整的讲义手稿。百无聊赖时他试着抄过一页，才发现，原来一笔一划地抄下那些东西，竟然需要那么久……
　　霸王小姐虽然脑袋不太灵光，却有股执拗劲儿。每次段考前，她总会郑重问一句：钟同学，你会来参加这次考试吧？
　　笨蛋！钟小瑜每次见到总要在心里骂，明明他不会给任何回应的。
　　
　　钟瑜怎么也预料不到，在阔别校园在大半年之后，他返回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参加段考。
　　“全校前二十九名”都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钟瑜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发疯。可开考的铃声响起时，心里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理所当然的，钟瑜取回了他的位置。= =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考试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
　　
　　……
　　这世上，有人喜欢吃霸王餐，有人喜欢看霸王文，钟小瑜则喜欢上了一个写霸王信的霸王妞。
　　只是当他终于肯承认的时候，机会已经失去了。
　　失去的星星变成了燃烧的火种，在此后许多年里，不断地坠落，在心上灼出一个又一个大洞。
　　再怎么披着白马王子的皮，钟瑜知道骨子里，他其实就是一个可怜的担心失败的懦夫，一个害怕讥笑不想付出的胆小鬼，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JJ抽得好不是时候




第32章 上弦月当时错

　　“我终于找到你了，霸王小姐１
　　想是太激动了，钟瑜素来淡然的眼底，居然流露出几分侵略，一时间，时空仿佛错了位。
　　“什么？”哪知顾盼却一脸茫然。
　　“Miss BW，”清亮的双眸中有星芒闪烁，钟瑜一字一顿地念出，盯紧她每个细微反应，“这个代号对你来说有没有特殊意义？”
　　被发现了。
　　顾盼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咬唇。想必他也知道她暗恋他的过去了？说起来那全怪青春期的荷尔蒙作祟，竟然因着一句温暖贴心的话语，就无可救药地陷落……
　　仓惶抬头间，恰和确认了答案的钟瑜对上眼，男人俊逸的面容肖似记忆里美好的少年，清透温雅的气度却更胜几分。
　　她不禁想起那些埋头在台灯的晕黄下，一字一划，悄悄誊着笔记，满心欢喜，守着只属于自己秘密的感觉。发白面色渐渐转为薄绯，珠光莹润的面庞上，两只澄明净透的眸子曜石般，在疏星淡月之下分外晶亮。
　　浓如酒的秋夜，立在花荫里的女子，身段美好形容娇俏，是他从未见到过的面貌，钟瑜不禁有些看痴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才各自转回神来，一个低头看脚下的青色鹅卵石，一个抬头寻找树梢间弯弯的眉月，似有蝈蝈在远处的草丛里鸣叫，山路上更形幽静，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不约而同地，两人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彼此都沉默，只有鞋跟敲在小路上的踢踏声。
　　一时凉风拂面，顾盼才想起那个代号，他似乎会错意了，霸王小姐，如果此刻不更正，这囧囧有神的名字可要一直扣在她头上了。
　　思及此，她忽然来了勇气，喏喏问：“你还记得第届亚运会的吉祥物叫什么名字吗？”
　　钟瑜定定瞧了她半晌，唇角弯起的弧度柔和至极，“盼盼。”
　　
　　这个名字被他那悦耳声线唤得太余韵悠长，顾盼的心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半天才找回嗓子，“呃……其实BW是Black andWhite的缩写……”
　　顾盼羞愧地想，这冤假错案，大半责任都在自身。谁让她当年徒有青松般健壮的体魄，却偏偏长着花朵般敏感的神经，绝对是隐藏至深的葱心绿文艺少女一枚。咕噜咕噜，想到年少时的装X行径，不禁胃里一阵翻滚。
　　钟瑜却想不到那么多，电光石火间他只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代号是暗示也是线索，可他被固定思维束缚住了，只因，只因他看到了……
　　心思百转，五脏如沸，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盼盼，我有话对你说。”
　　一个错身，钟瑜拦到了她的前面，他的表情如此认真，顾盼微微怔祝
　　更预料不及的是，钟瑜突然扯起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他又把另一只手放上去，将她的小手紧紧覆住，不容她逃脱。
　　他掌间仍有密密的汗意，微凉润湿，她的心一下就开始突突跳，
　　“这句话，很多年前就该跟你说，对不起，我……”
　　
　　“顾盼！顾盼１
　　一片静谧中，男人浑厚声音中气十足，旁边的树间有几只可怜的鸟被扰了清梦，扑棱棱扑棱棱地飞上天空。
　　突来的声音让钟瑜有片刻的失神，顾盼抽回手，扭头看去。
　　山庄的小径彼此联通，所以方晋宝找到这里来，也不奇怪。只是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的……
　　一番搜肠刮肚，顾盼才寻到一个极为贴切的形容词。
　　气急败坏。
　　
　　方晋宝是一路狂奔而来，速度极快，瞬间就旋到两人面前，带起一阵微风。直到把顾盼护到身后，他才眯眼瞧着面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压抑着怒火。
　　哪知还没等他喝出声，钟瑜已收了所有笑意，“方先生，我有话跟盼盼说。”
　　方晋宝横目立眉，“我也有话跟盼盼说。”
　　这两个人你一把我一把，扯过来拽过去，到底把她当什么?顾盼咳了一声，“就算是要说话，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后方的掣肘明显让方晋宝噎了一下，甩甩手，侧面推开几步，装模作样地瞧远处的几块太湖石。
　　顾盼倒是不置可否，这无赖至极的行径令钟瑜有些恼了，事无不可对人言，他就是光明正大地对一个女孩子表达心意，又怎么了？
　　也不再管他，只一心一意对着顾盼，“咱们再往上走走？”
　　
　　虽然都装作忽略身后阴魂不散的某个影子，两个人还是有点拘谨，一路又静悄悄的，走着走着，顾盼忽然开口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钟瑜没有正面回答，脚下一顿，“漫摇小黑板上的心情卡，那是你留给我的线索吧？”
　　顾盼迟疑了一下，曾经是也算是肯定答案吧？“……唔。”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升起一团迷雾，他那时没有出现，她以为他没有收到那封邀约，如此看来，他其实收到了，那……因为被什么事耽搁了？还是没留心忘记了？
　　钟瑜压低了声音，“对不起，我到今天才在报纸上看到漫摇的推荐，里面有张照片恰好拍到了那条留言，我就想会不会是……”
　　他轻笑了一下，“幸好，我猜对了。”
　　
　　远远地，方晋神色一凛，猛然停了下来。他拿出手机飞快地上网浏览，只片刻的功夫，就在邮箱里找到了钟瑜所说的那张照片。
　　该死，他怎么当时没有发现这张照片的猫腻？心情卡上的字迹模模糊糊，可缀在后面的“Miss BW”却看得真切。
　　方晋宝咬紧牙根，日防夜防，还是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胳膊肘往外扭的臭丫头……
　　又想起盼盼还被蒙在鼓里，不由又暗自庆幸。
　　
　　就是他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随着一阵风，轻飘飘几句话又吹到耳边，“那年你约我过生日……”
　　不好！
　　方晋宝骤然变色，脚下狠狠发力，咻地一下就奔了出去，“你不许说１
　　顾盼才纳闷钟瑜的语气什么听上去那么扭捏生硬，冷不防有个人窜了上来，嗷地一嗓子，一把将钟瑜扯到一旁，狠狠揪住他的领子摇晃，凶神恶煞一般。
　　见钟瑜一时不察，被惊得脸色煞白毫无血色，顾盼想，丫的也太欺负老实人了，嘴上丝毫没客气，“喂，你不这么流氓会死是不是？”
　　方晋宝却是理也不理她，扯着钟瑜像是扯着个玩具木偶，还不断拿嚣张眼神威胁人家。
　　顾盼火大了，“你不让他说，我来说。当年你不就是手贱不要脸，半道拦截了我的信吗？敢做却不敢当，方晋宝，你算什么男人？”
　　别以为她后来从没有提起过这事，就是她忘记了，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会忘了这等耻辱。
　　苦苦等着自己喜欢的男孩，从黄昏一直等到深夜，五月的风很凉，漫天星星映进了湖底，都是讥笑着的眼睛，17岁的生日注定是一片悲惨。
　　后来就见到方晋宝那轻狂肆意的脸，他那时怎么说来着，哭什么哭，没出息的，少爷就日行一善拨冗陪你一天。她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他竟然嬉笑着扔出一封信，她的心当即就拔凉拔凉的，他怎么会懂，顾小盼要积攒多久才能聚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勇气……
　　这样一个混蛋，她居然会原谅他，居然差一点就……
　　
　　钟瑜使劲摆脱了方晋宝的劫持，“不是那样的……”
　　方晋宝大手又卡上他的脖子，黑沉沉的脸压到近在咫尺的位置，兽一般的眼神，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就是那样的１
　　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处处跟他作对？
　　活了二十多年，钟瑜从来没有生过那么大的气，攥起拳头想捶过去，却苦于没有打架经验，只好用力将方晋宝推到一边去，“盼盼，你那个时候约我在星潭湖见面，我去了，最后却没有出现，对不起……”
　　“别说了！方晋宝重重一拳已经抡到他身上！
　　顾盼已经整个呆住，眼里流露着他无法承受的悲伤，她的反应让钟瑜愧疚，更让他心痛，身上的那点疼痛，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宣泄，“盼盼，对不起，对不起，”他只能重复着这句话，“都怪我当时年少无知，请你给我机会补救……”
　　“让你别说了，没听见吗？”方晋宝怒吼。
　　怎么能不说？
　　这些年来，这根刺一直扎在钟瑜心口，越来越深，越来越痛，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敢喜欢，也没有办法喜欢，这件不怎么光彩的往事横亘在心上，让他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去爱人，或者被爱。
　　
　　两个大男人已经扭打到一处。
　　他们打得并不赏心悦目，没有勾拳、侧踢、或360大回环之类的漂亮招数，反而是有些难看的，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扯衣服的扯衣服，拽裤子的拽裤子，像小时候两个男孩子之间的那种大混战，间或有一两声闷沉的低吼……
　　顾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太他妈的悲哀了！她心里只有这句话在来来回回地回播重放着，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胸口全是愤懑，累积到顶点终于爆发，顾盼瞅着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都看着她的两个人，目光冰冷，眼神空洞，“你们都滚。”
　　“盼盼……”两人异口同声，两张风格不同的俊脸都挂了彩，连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好，好，好，”顾盼忽地就绽开笑颜，她发誓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你们不滚，我滚。”
　　说罢扭头就走。
　　
　　没走几步，手腕倏地被人拉住，坚硬热烫。
　　“你骗了我？”
　　字字若叹息，直撩在他心上。
　　方晋宝目光幽幽，欲言又止。无论如何，他仍是让她伤了心。
　　“你骗了我。”
　　这话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沉默着松了手，她觉得眼角一片冰凉，却始终没有回头。
　　世上原没有失而复得这件事，就像天上的星光，明明看着是一样的，其实，已经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部分，快要进入倒计时了
咳咳，顶锅盖逃跑




第33章 雏菊花冰疙瘩

　　最后确认一遍数据无误后，顾盼小范围活动了一下颈椎，关机，跟还奋战在第一线上的几名同事道再见。
　　刚出了公司大门，一阵颇为强劲的风迎面吹来，顺着大衣领子猛地灌了进去，冰冷刺骨，顾盼不禁打了个寒战。直到拦了辆的士坐进去，温暖的空气才让她停止哆嗦。
　　此时天已全黑，华灯闪耀，明亮的车灯连在一起，直汇成一条绚烂的河流，瞧上去就觉得多了几分暖洋洋的感觉。
　　仿佛眨眼间，秋去冬来，天地都换了副模样，时间的流逝永远让人猝不及防。
　　
　　天寒地冻，最适合吃火锅。
　　“和大忙人吃顿饭真不容易。”迎上来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俊逸，俊美的五官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微微一笑，恬适和暖的神情，犹如春回绿波翠染堤岸，衬得周遭热闹喧哗都成了灰突突的背景。
　　近来部门发展迅速，才补充了大量新鲜血液，里面颇有那么几个芳草鲜美姿色可人的帅哥，可每每见了他，顾盼仍要念叨几句上天该是多偏心。
　　所谓钟灵毓秀，尽在一人。
　　
　　他递给她一小束新鲜的雏菊，开得极好，朵朵都在微笑。
　　“钟大神每次都这么客气，我哪里好意思叨扰。”顾盼嘴里这么说着，却不推辞，顺手就接过了拿在手里。
　　“不好意思叨扰，你又上来做什么？”
　　顾盼答不上来，哽了一下。
　　钟瑜斜斜扫了她一眼，“其实我倒是希望，让你不理不睬的那个人是我。”
　　这话更是没法回答了，她讪讪着不说话。
　　钟瑜一笑，“跟你开玩笑的，快进去吧。”
　　顾盼耷着脑袋跟着往里走，大神你学坏了= =
　　
　　地方是钟瑜选的，用数十种菌菇熬制的汤底，清香滋补，整个大堂里都弥漫着那股特别的香味。
　　每人面前一个景泰蓝的小锅，各人吃各人。钟瑜口味清淡，涮品也大都选了竹荪、各色山菇等素食。
　　这阵子天冷，公司事情又多，顾盼也总没回家，很是馋肉，要了肥牛羔羊肉各一盘，放在自己面前，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好在一早说明是她请客。
　　眼瞅着她都调到总部多日，工资提了一大截，连奖金都领了好几茬了，这顿感谢饭，再拖下去实在是说不过去。
　　
　　成人礼那晚之后的这段时间以来，顾盼既不能早回自己的公寓，又不能太过频繁地回家，除了在公司加班，就是去漫摇。
　　钟瑜也经常去坐坐，难免就遇见。一次不搭理，两次当没看见，再三再四总还是不好，何况又有甄亮的关系碍在那里。
　　只要开始说话，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
　　明里暗里她的意思都很明确，暂时没有开展一段恋情的意思。想不到钟大神比她还不客气，直言只要她心有所属，就绝不会横刀夺爱，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鸵鸟壳……
　　当时给她囧得乖乖咕隆咚的，合着人家早就撂开手了 ，倒显得她有点自作多情-_-|||
　　
　　恋人没得做，没道理朋友也当不成吧？
　　所以，店里再有什么店庆啦、活动啦、生日宴啦，甄亮总叫上钟大神，关系越来越熟之下，她才发现，钟瑜生活真的很单调无聊。
　　除了在医院，就是闷在家里。朋友也没几个，所以才总愿意往漫摇跑。
　　“阳春白雪嘛，当然就会曲高和寡了。”
　　顾盼撇着嘴说出这话时，钟瑜知道她心里还留着疙瘩，只是笑笑。
　　两人都决口不提从前，包括留言板上那张淡粉色心情卡片的去向。
　　
　　比如现在，两人对面而坐，灯光、气氛都很好。
　　两人聊得却是甄亮即将推出的几款新甜品，或者钟瑜医院里的一些趣事，他专挑些月黑风高地下室啊停尸房啊之类的故事讲，说得绘声绘色的，顾盼大学里几乎把鬼片恐怖片扫荡个齐全，也不怎么害怕，只是听完了低头再看锅里的涮肉，有点毛毛茸茸的闹心……
　　再看钟瑜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淡定捞着食物的样子，顾盼气得牙根痒痒。
　　熟悉了才知道，这人的整人细胞已经深入骨髓了，心里再三再四的庆幸，好在只是吃顿饭的功夫，如果真的不小心栽在这人手里，那才真是冤枉呢。
　　
　　。
　　
　　回到小公寓，小周妹妹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餐桌上摆着两个食盒，一个吃的底朝天，一个盖得好好的，端端正正地搁在那里。
　　小周是她的新室友。招徕其入住的深层次原因，是为了防止某人再深更半夜地挠门砸墙或者有其他不轨行动时，好歹有个帮手。
　　就算是被人硬闯，也有空余的嘴呼救或者拨打110是吧？
　　市中心精装修全配单间，租金比市价低三成，所以求租者还是很多的。面签的时候，顾盼特别注意了应征者的外貌特征。最后选了个其中脸蛋最漂亮体态最婀娜的。
　　外院刚毕业的小姑娘，在本市一家银行工作，业余时间还兼职做做平面模特，柳眉妩媚，如双燕飞过长江水，杏眼迷濛，似西湖三月水含烟，不笑时都人眼前一亮，笑的时候连她都觉得受不住。
　　顾盼想，有人不是最喜欢泡妞吗？弄个尤物进来，如果是真心，那就脱层皮，如果是假意，哼哼，好滚不送。
　　果然不出她所料，没多久两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
　　
　　“盼盼姐，你吃饭了没？”清灵灵的嗓子比蜜糖还要甜。
　　“在外头吃过了。”
　　周妹妹看了看餐桌上的食盒，转了转眼珠子，比顾盼刚插瓶的小雏菊还娇俏，“盼盼姐，有个朋友想来看会电视，会不会不方便？”
　　又来了！= =
　　自从某位芳邻和她的室友拜了把子，今天借油明天借醋地闹了一阵子，后来天凉了，直接改借整个厨房，到现在总算想起来换花样了……
　　顾盼转头笑眯眯，“唔，不会。”
　　
　　她可以关在屋里一时，但总不能关在里头一世。
　　都怪鲜美的菌菇汤喝多了。
　　男人高大健美，穿着居家的套头毛衫，端坐在沙发上，颇有那么点人五人六的架势。见她出来，影沉沉的黑眸闪了闪，露出深深酒窝，彬彬有礼地打招呼，“你好。”
　　顾盼压抑着心中想要骂三字经的不良情绪，微扯唇角，亮出白牙，“你好，方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还没等对方回答，“你们聊你们聊哈。”
　　一溜烟去了卫生间。
　　
　　片刻折返，周妹妹仍然趴在餐桌上，戴着大耳麦，键盘捣鼓得顶儿咣当的，在线游戏正酣。
　　隔了起码几米远的距离之外，正襟危坐的方先生不知道是体力不支还是咋的，俊脸上有点便秘色，两相对比之下，顾盼更是觉得通体舒泰了。
　　他忽然眨巴眨巴眼，扬起头来叠声叫，“盼盼，盼盼……”
　　声量很低，如果不是那口型太过熟悉，根本听不清。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是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点微弱的祈求，似在求她好好跟他上说一句话……
　　没感觉那是假的，可顾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算难受也咬紧牙关，只肯给出陌路人的眼神，以及敷衍的笑意。
　　
　　回屋没一会，就听到了铁门被人狠狠关上的响声，怨气盈天。
　　顾盼提笔在桌上的小日历上将今天的日期勾去。
　　不一会，接到了晴朗的电话。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甄亮看对了眼，最近正春风得意呢，晚上总爱找她咕叽咕叽。
　　她要真能出什么好主意，怎么能恋都没恋就已失恋？
　　晴朗在那头恨铁不成钢，骂她死要面子活受罪。恋爱中的人真霸气，嚣张态度摆出来，她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最近说客特别多，所有至亲好友一网打尽，上次约了表姐吃饭，从来不问顾盼这方面事情的她，居然也听说有个男人很不错，对她又好，可以再考虑考虑。
　　当她不知道呢，肯定是老娘麾下又一员猛将。
　　三人成虎，群众的力量真可怕。人人都当她使小性子，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快要信以为真了。
　　一通电话下来，耳朵几乎长茧。
　　
　　唉……不免要重重叹气。
　　连叹几次后，隔壁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捶墙声。
　　那意思难道是——很晚了？睡觉吧？
　　他的客厅紧挨着她的卧室，平常稍重的咳嗽声也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如果那边耳朵上放个杯子听壁角，想必她连个隐私都没有。
　　顾盼越想越闹心，猛地飞起一脚咚地蹬在墙上。
　　许久之后，传来几声似有似无的闷笑……
　　
　　钟大神推荐的火锅太清汤寡水，还没半夜就饿了。
　　顾盼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自冰箱里取出食盒。
　　打开一瞅，咖喱牛腩盖饭。
　　没一会热好了，一边吃，一边摇着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有饭，咳咳，可以屈。
　　眼神瞄过餐桌里面空空荡荡的细颈小花瓶……
　　咦？
　　又看一眼，确实是空的。
　　(#‵′)凸哪个混蛋把她的花顺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MC,疼得死去活来的
话说关于痛经这件事
青春期的时候，人说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又说结了婚就好了
如今结婚了，瓦又听专家说生了孩子就好了
今天在网上查了查，生完孩子也有不好的
还说 那就只能赖自己有病

瓦擦，怪不得说庸医满天下呢




第34章 无奈遭遇无赖

　　快到年底的时候，顾盼的奶奶病倒了。
　　导火索是大伯家的两个哥哥，她奶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两个宝贝大孙子。老大早两年结了婚，一直和他爹妈奶奶住在一处，头胎生了个女娃。老二之前一直在外地跟别人打工，后来家里给说了对象，这次回来就商量着办喜事。最大的问题是婚房。
　　大伯家里现有两层的小楼一栋，在不远的县城里，还置有一套板楼的三居，原先是说给大哥哥的。只是大嫂子现在怀着二胎，据说……是个男孩，所以还在家里住着方便照顾，拖拖拉拉地没有搬过去。
　　如今老二回来张罗着结婚，不知怎么也瞄上了那套县城里的房子。
　　顾盼奶奶在家里的权威不容置疑，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可情况实在太特殊，一边是最疼的小孙子，一边是马上就要出世的重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是犯了愁。
　　一家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老大跟老二在喝了一场酒后打了一架，竟彻底成了仇人，见面骂得那个难听，把老太太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进了医院。
　　她奶奶抽了一辈子烟，任凭多少人劝阻通通没用，肺里的毛病是积习已久的，只是没想到这病会来的这么突然。
　　
　　在医院住了几天，病情却一日重似一日，可能她也觉得大限将至了，说什么也要回家。
　　顾盼跟公司请了假回去看望。
　　顾爸顾妈这阵子一直在医院陪护，顾盼见老爹鬓角又添了几丝白发，老娘眼窝青黑脸明显削瘦了许多，十分心疼。
　　黑压压挤了半堂屋的人，大部分她也都不认识，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进了里屋。
　　那个生命力无比旺盛，手里夹着一支烟，能指着老妈的鼻子连骂半个钟头都面不改色的老太太，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闭着眼躺在床上，枯黄干瘦的一张脸，就像快燃到尽头的蜡烛。
　　小姑姑守在床前，“盼盼来看你了。”在她耳边说了几次，床上的人才悠悠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神瞧向顾盼，像是在细细分辨她的模样。
　　屋里没开灯，光线略显昏暗。隐隐约约地，她看到床头墙壁上一道一道的指甲抓痕，有浅有深，从痕迹上判断明显是新添上去的。
　　半晌，老太太向顾盼颤巍巍举起了手，小姑姑示意她坐到床前。顾盼依言。
　　刚坐下不久，便感觉到半点肉都没有的干枯手掌，轻轻地在自己头上摸了几把，手掌的主人几次张开嘴欲说什么，可喉间仿佛卡着东西，声不成声。
　　那个音量极其微弱，顾盼仔细地辨别又辨别，也没猜出那喃喃不清的口齿到底在说什么。
　　
　　那天顾盼没有回去，和小姑姑一处住着。
　　夜里，忽然听见大娘在楼下喊，然后就是震天的哭声……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正面接触死亡。
　　头天还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顾盼只觉得心里百味杂陈，却很难说出具体的感觉来。
　　丧礼前一天，顾妈把她叫到僻静处，塞给她一条白帕子，交代她上面涂了风油精，哭不出来的时候往脸上一搭，自然而然就被熏得眼泪汪汪的，省得被人说闲话。
　　竟然还有这种法子，顾盼捏在手里，哭笑不得的，“你自己的预备好了吧？”
　　哪知顾妈却摇摇头，“人都没了，还记恨以前的事做什么？再说，她纵然有千日不好，也还有一日好。”
　　“我也用不着，”顾盼展开双臂，眷恋地拥着自家老妈，“到时我心里想着姥姥，自然能哭出来。”
　　一说这话，顾妈的眼圈立刻红了，顾盼后悔说错了话，招得老娘伤心了，赶紧拿话岔过去。
　　
　　作为女孩，顾盼本不用参与跪灵答谢。可偏偏二房只有她一个独生女，顾氏现任的族长三叔公特别开了例，允许她跟着跪在灵堂右侧最后头的位置上。
　　—个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拈着胡子，黑口黑面地发号施令，跟施了天大的恩似的，顾盼心想，谁稀罕呢。
　　灵堂设在堂屋处，灵棚就顺着延伸出去，搭在大伯家的院子里。隆冬时节，天气寒冷，棚子是用黑色厚帷幕支起来的，里面也是冷得钻心。
　　顾盼跪了没多久，整个身子就都僵硬了。每次叩头下去起来的时候，就尽量直起腰身，松动松动。
　　时间太难捱，她于是每每仔细观察来哭灵的人，果然发现有往脸上蒙手绢的女客，原本干干净净的脸，手绢一扯，再抬头的时候，往往泪痕鼻涕就布满了……
　　人类的机变能力，不服不行= =
　　
　　下午，竟然在拜祭的人中，见到了方晋宝。
　　他站在那一拨人的队尾，高大身形英俊容貌极为惹人注目，穿一件黑色的立领长大衣，越发显得一张俊脸黑沉沉的，朝着灵堂中间的遗像三鞠躬，肃穆严谨，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早有执事的人高叫“家属答礼”，灵棚内顿时响起一片悲戚的哭声，拖着长腔，顾盼才俯身下去，便感觉两道火辣视线笼在自己身上。
　　烫得她浑身犹如火烧。
　　她将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跪在前排的顾妈微微侧转了身子，拿眼神示意她出去。
　　这时顾盼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勉强走了一步，腿脚都麻麻的，差点摔在地上，便站着不敢再乱动弹。
　　已经快走到棚口的人身形猛地一顿，也不管迎面又进来几个来拜祭的，径直转了方向，三步并作两步，沿着灵棚根就到了她跟前。
　　顾盼怕引起别人注意，也顾不得了，扶着他的手腕，将身后的帐子一揭，一个矮身，带着方晋宝钻了出去。
　　
　　其实方晋宝一进灵堂，就看见顾盼安安静静地跪在角落里，身上是白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小圆帽，黑发扎在脑后，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小绒花，素白一张脸，忽略掉通红的鼻头，整个人倒像是汉白玉雕出来的。
　　这会她半缩在衣服里的指尖，一个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手，冰碴子一样。方晋宝猛地伸开大掌，将她的手一把握在手心里，又回头看看那个隐藏的幕帘暗门，紧紧皱着眉头，不满至极，“为什么让你跪在风口？”
　　顾盼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眼，摇摇头阻止方晋宝继续说下去。
　　太阳被厚云的云层遮着，眼前一切都灰蒙蒙的。院子门口支着张小桌，有两位本家哥哥在那里登记人情礼金，也都插手拱肩地冻得厉害，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方晋宝重重呼出一口气，“到车上去。”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低沉的声音放得轻柔，语气却不容置疑。
　　
　　大伯家的红漆大铁门上贴着白联，路边上停着不少车，有来吊唁的，也有村民们自己购置的小客货、私家车，沿路参差不齐地排成两列。
　　路两旁基本都是两层的小楼，高墙斗檐，都修得极有气势，有些后壁上粉刷着醒目的广告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只生一个好”……
　　几个半大男孩子，正嘻嘻哈哈地围在方晋宝车前，东摸西摸的。见他们走过去，一窝蜂地四散开来。
　　谁能想到，这个小小的村庄，离他们生活的城市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却像是两个世界。
　　
　　将大衣摔到后座，方晋宝将车子发动起来，立刻将暖气开到最大，并且示意她系上安全带。
　　开出去老远，喇叭唢呐奏出的哀乐声，才隐隐听不见了。
　　顾盼几次偷眼觑过去，方晋宝只将唇抿成一线，一言不发。
　　两人都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次见到，他总是眉弯唇翘酒窝浓浓地取笑调侃她，不把她气得火冒三丈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顾盼几乎忘记了，方晋宝板着脸的时候，其实是有点阴狠霸道的。比如现在，眉头中央打着个极为严肃的结，深刻的侧面线条坚强而冷硬，让她没有来地有点恐惧。
　　更何况，车子行驶的方向，明显是朝着人烟稀少的旷野，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一脸穷凶极恶相外加标准黑手党装这位大哥你莫不是打算杀人弃尸吧表呀！！！~~~~(>_<)~~~~
　　
　　好半天，顾盼才觉得浑身暖和了，手指头脚趾头都有点灼热的痛感。她搓揉着手指头，不免露出几分痛苦的表情。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跟着顾爸两个人回这里过年，被大伯家的二哥推到玉米杆跺子里，把胳膊摔骨折了。
　　她是超级怕痛的人，生病能吃药的绝对不打针。可那种骨头生生被拗断的疼痛，却深深地印在了顾小盼幼小的心灵上，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顾盼正茫然着一双眼睛神游太虚，向前行驶的车子忽然一个急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某个黑脸如铁的人，身形利落如鹰隼，一个猛子就扎了出去，顾盼只看见他以一个极潇洒的手势打着了火机，接着就背转了身子。
　　宽阔的背部印在了大半面窗玻璃上，她根本瞧不见外面的情况。
　　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外头是几乎零度的天气，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毛衫，顾盼真怕他要风度不要温度再冻出个好歹来，打开车门只将一颗脑袋探出去。
　　天苍地茫，远处是枯林旷野，一片冬日的凄冷肃杀。方晋宝的身影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稀薄烟气缭绕上升，也不知是吐出的烟圈还是呼出的凉气。
　　还没等她吭气，他闷沉着嗓子淡淡开口，“进去。”
　　是轻描淡写的口吻，可顾盼却敏锐地感受到一股压抑极深的怒火。
　　讪讪缩回脖子，车内暖融融的空气，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流泪。
　　顾盼深深叹息一声，原来后脑勺也能这么英俊。
　　
　　等到方晋宝终于坐回来，顾盼才发现，原来羊毛衫还能当做空气吸附剂使用。
　　她皱着鼻子，瞅了眼对方和缓了一些的脸色，决定不能姑息养奸，“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方晋宝点点头，利落地掏出打火机、香烟盒，降下车窗，大力扔出去，半点犹豫都没有。
　　她只瞧见银光一闪，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不知去向。
　　方晋宝终于侧转了身子，一瞬不瞬盯过来，专注的神情看得顾盼心里一阵乱颤，“刚才是最后一支，”他忽然勾了勾唇，眼底幽深，“让我戒不掉的，只有你。”
　　努力压抑着身体的热度和心灵的乱度，顾盼装作没有听见，特深沉地继续吐槽，“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方晋宝却不以为意，展眉一笑，勾魂摄魄，妖孽至极。
　　“您的要求，就是我的追求。”
　　低低的呢喃犹如魔咒。
　　在顾盼微微的恍神中，方晋宝执起她的手，缓缓放到唇边，一寸一寸地亲过去，细细胡茬似有似无地擦过手背上娇嫩的肌肤，不遗余力地折磨着，颊边邪恶的酒窝若隐若现，“来，私奔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跳过跳过……

这两只来点JQ真不容易，是吧？




第35章 心动猝不及防

　　晚席前的空隙，主家的人都挤到偏厢里闲聊取暖，一条朦朦胧胧的影子，趁着薄暮猫上小楼，匆匆裹了行囊，又脚不沾尘地下来，一路溜着墙根走……
　　直到车子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将那个寒烟笼罩的小村庄远远地甩在后面，顾盼才将手从车门把手上拿开，胡乱抹了两把，又往手心里呵了几口气。
　　呼吸是暖的，手却是凉的。
　　这几天闷在胸口无法呼吸的压抑感，忽然一扫而空。
　　可还是难以相信，她竟然真的跟着他私奔了……
　　
　　“咱们去哪？”心境起伏之下，她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
　　方晋宝含笑斜斜睨了一眼，对她口中的这个合体代词很是满意，“有个地方，一天24小时，全年无休……”
　　没等他说完，顾盼第一时间接口，“麦大叔？”
　　他拧着眉忙超车，无暇即刻答复，顾盼一个人煞有介事地自说自话，“呃，也好，正好饿了。”怎样也比直挺挺跪在寒风里强些。
　　
　　方晋宝无奈摇头，也不说什么，按导航指示寻路进了X市区，将热气腾腾的食品袋递到她手里，才又将车开到附近的加油站，将油箱加满后再次上路。
　　他开着车，她则在一旁大吃大嚼。
　　她吃东西的模样特别能勾起人的食欲，方晋宝默默扫几眼，平淡陈述事实，“我也饿了。”
　　“把车停路边，你吃完了再走？”顾盼建议。
　　“天晚了，不安全。”
　　顾盼瞧瞧外面黑沉沉压下来的天色，那你想怎么办？
　　方晋宝目光平视前方，两手不离方向盘，语气软了几分，“喂我。”
　　
　　真是万恶的大少爷呀！说是吃寒心了，坚决不碰能迅速塞满胃的汉堡，接连吃掉5个鸡翅，又有了新的要求。
　　顾盼拈着薯条，沾了番茄酱，一根根地喂过去。等食物触到了唇，他才张开嘴，慢慢含进去。
　　饶是她小心翼翼，可意外总是难免。
　　指尖第一次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唇，温软的触感，顾盼触电般缩回手……
　　方晋宝面色沉稳，专注超车，恍若不觉。
　　对方心无旁骛，整个扑在赶路事业上的这种奉献精神，让顾盼为自己的分神深深地愧疚。
　　于是喂食继续。
　　
　　勺子难免碰锅沿，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数次之后，顾盼也掌握了技巧和要领，眼看一客中薯即将见底，她的工作完成在即，他居然啊呜一开……将她的半根手指含进嘴里。
　　温柔唇瓣灵活舌尖齐齐上阵，连吮带抿，又是舔舐又是挑弄，直把顾盼戏弄得面泛桃花，才肯松开口。
　　前车尾灯明亮，照出一张掩不住得意的俊脸。
　　“那个……”顾盼不安地搓了搓手，很是无辜，“刚才没洗手。”
　　再看那张脸，明显有点扭曲。
　　心中憋笑的顾盼忽然有了个念头，将囧到他的那根手指头，伸到他面前去戳了几下，硬生生将某人的酒窝按出来。
　　就像坏阿姨欺负小盆友一样。
　　“很有乐趣是吗？”方晋宝猛地甩甩头，控诉无良人士。
　　淡淡笑意始终挂在他脸上。
　　
　　背景乐是纲哥的相声段子，时间就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中度过。
　　路上，顾盼捺不住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哪知电话接通，那边第一句话就是“还在路上？你们千万注意安全。”
　　顾盼连忙嘱咐了几句就挂断了。
　　“你什么时候告密的？”她瞪了方晋宝一眼。 
　　对方不疼不痒，闻言桀桀怪笑，“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会背着泰山泰水把人拐走吧？”
　　毫无准备之下，顾盼被他的称谓刺激到了。
　　方晋宝转头，“考虑我一下，好不好？”
　　顾盼指着前方，“小心开车啊！”
　　他驾轻就熟地打了个方向，语气加重，略显焦急，“好不好？”
　　“啊哈……”顾盼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将头后仰到一片阴影里去，“好困。”
　　无论方晋宝再说什么，她都哼哼唧唧地顾左右而言他，没一会儿，眼皮酸涩，头脑昏沉，居然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睡得正酣畅，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有人在拍打车窗，顾盼努力了半天，才将瞌睡虫赶跑，睁开眼。
　　车子孤零零地停在路边，方晋宝裹着大衣站在不远处，正朝她挥着手，示意她赶紧下去。
　　车窗外，银色月光照着波涛滚滚的海面，如梦似幻。
　　是在哪里？
　　顾盼无暇细想前因后果，她从未见过午夜的海，眼前景色实在美得妖异，若不珍惜，眨眼间就要幻灭般。
　　海风很冷，呼啸而过，寒意透骨，混入了略带咸味的气息，精神立刻抖擞了起来。
　　“嗷~~~~”方晋宝正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月下的大海，纵声呼喊。
　　不管你发泄了什么，埋怨些什么，嚎哭也好，大叫也罢，瞬间就被吹得支离散落……
　　这片无边无际的水，能够包容一切。
　　想到这里，顾盼不由得心情激荡，大步冲过去，方晋宝忽然转身面向她，双臂大张，笑意满满。
　　明明是他非要抱住她才肯罢休，可那个情形，倒更像是她故意扑进他的怀里。
　　海风如诉，银月温柔，照着相拥的人影。
　　宽阔肩膀遮了大半寒风，他将她护在怀里，营造出一个相对暖和的小空间。
　　“为什么来这里？”顾盼吸着清寒的空气问道。
　　“这里是我能想到的，最近最好的看星地。”
　　顾盼正疑惑，方晋宝忽然贴进她耳边，轻轻地念出一句话。
　　他呵出的温暖气息，缓缓吹进她耳廓里，惹得她一阵战栗。
　　就算时光倒流一次，顾盼也决计想不到，第一个跟她说出这话的人，居然是方晋宝。
　　
　　。
　　
　　“愿待沧桑换了，并辔数寒星。”
　　她是别扭的死心眼，固执地认为有些梦想可以温暖现实。
　　由他口中说出的，是她从小到大最最喜欢的句子，遇上困境挫折心绪不佳时，一想到彼情彼景，便觉得又有了动力。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顾盼低低垂着头，掩饰心中的百味杂陈，嗫喏道：“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方晋宝将她环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等明年春天，带你去草原，骑马、看星，那里才应景，星星也更漂亮。”
　　“唔，”她应得含混不清，“……我要吃烤羊腿。”
　　“瞧你那点出息。”方晋宝拥着她大笑。
　　
　　大冬天跑到海边看星，实在是奢侈又疯狂的浪漫。
　　站了一会，顾盼就觉得四肢渐渐冰冷，收回高高扬起的脖子，“星星好少。”
　　“它们也怕冷，藏在云彩里睡觉。”方晋宝跟她并排站着，眼望大海，随口答道。
　　口胡！顾盼忿忿白他一眼，当她是小孩子么？
　　扯了下他的袖子，“等下去哪？”
　　“你想去哪？”
　　他目光灼灼，她却只扁着嘴不吭声。
　　方晋宝等得刨燥，耙梳了几下被海风吹得很阿童木的头发，“别赌气，我连夜赶回去就是了。”
　　“不用不用，还是找个地方住一宿吧！”秉持安全第一信念的乘客连忙反对。
　　“哦？”方晋宝微挑的眼睛里，充满了戏谑，“宝贝儿，真喜欢你这么主动。”
　　轰地一声，面如火烧，再大的风也吹不散她脸上的红云。
　　顾盼跳起来，死命捶打，直揍到某人高声讨饶抱头乱窜。
　　
　　当晚，两人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明明各有各房，某人非要赖在她房里看电视，结果没一会，顾盼就听见微弱的鼾声响起，等她洗漱出来再一看，方晋宝半张脸都陷进枕头里，已经睡着了。
　　她只好拿了他的房卡，过隔壁去。
　　
　　第二日，顾盼的早餐都快要吃完的时候，端坐在桌边的某人，俊脸上的阴沉气息总算散尽了，不住地让她再多吃点东西，见顾盼头都不抬，讪讪道：“你昨天晚上怎么不把我赶回去。”
　　顾盼白了他一眼。
　　她早上不过是去拿洗漱用品，大力敲了几下门，某人就虎着一张脸到现在。这起床气大的，她昨夜要是敢喊他，说不定就被他当腊肉挂在窗外头了。
　　方晋宝心里更加愧疚。他知道自己没睡醒时脾气确实有点不好，都怪他总是一个人没人管，闲散惯了，偏偏迷迷糊糊地时候做的事，醒了以后大半都不记得，如今想道歉也觉得心里没底，不知道她肯不肯陪他去那个地方……
　　
　　那是海边的一座小别墅。
　　花瓶里插着大束盛放的火红玫瑰花，一室如春，香气馥郁。
　　几乎占了整面墙壁的大玻璃窗，远远望出去，一片碧蓝无垠的海，海面翻滚着碎金色的细浪。冬日暖阳更是毫不吝啬地全数洒进来。
　　窗前只有一架轮椅。
　　有个女人坐在里面，背对着他们。阳光在她周身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微卷的长发，瀑布般披在肩头。
　　仅仅是个背影，偏偏无比惹人遐思。
　　
　　方晋宝往旁边看了眼，沉默着走过去，到那个女人身前，慢慢蹲下。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他做来却有点僵硬，极不自然。
　　女人转头瞧她，侧脸轮廓极之美丽，垂眸分辨了好一会，忽然咯咯笑，“你来啦！”
　　方晋宝眼眸阴鸷，猛地就沉了脸喝断：“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他！”
　　女人被他吓得浑身哆嗦，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方晋宝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语气和缓了许多，“别怕，我不是故意的。”
　　隔了片刻，女人嘟着嘴瞅了方晋宝半天，想是想起了什么，甩开了方晋宝的手，拍手笑起来，音质清脆，犹如莺声呖呖，“我知道啦，你是小宝！”
　　他的肩头在微微颤抖，难道是错觉吗？
　　
　　轮椅掉转的瞬间，顾盼发誓，她看见方晋宝侧过头，飞快地伸手抹了把脸。
　　他推着轮椅慢慢走过来，顾盼这才看清楚，那是个五官极美的女人，冰肌玉骨，雪肤花貌，年纪大约在……揣测了半天，顾盼发现她连大体范围都没法确定。
　　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屋里还多了一个人，一脸茫然地瞧了她好一会，才试探性地问，“这个姐姐是谁？”唇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靠近了，顾盼才看到她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这女人起码也要35岁了吧？可表情和行事都一派天真，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方晋宝朝顾盼微微一笑，又轻轻弯了腰跟那女人说话，“那是盼盼，她特地来陪你玩的，喜欢吗？”
　　女人眼珠子转了转，又拍手笑，“她很漂亮，我很喜欢！”
　　
　　这个人对方晋宝来说，显然很不一般。
　　顾盼从来没看过毒舌男如此温柔的一面。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无论那个女人怎么闹脾气，或者使性子，甚至不高兴了捶他骂他，他连半句重话都没有，耐心更是好到爆棚。
　　特别是每次她叫“小宝”的时候，某人的眼睛弯得那叫一个厉害，像是把昨夜的星光都藏在里头了，顾盼真担心一双狗眼就此闪瞎。
　　心里那股一股微酸，怎么也无法忽略……
　　
　　他们在午饭之后离开。
　　回程路上，任凭方晋宝怎么逗她开心，顾盼都蔫蔫的，爱答不理。
　　再说上两句，刺猬姑娘所有的刺儿全回来了，尖牙利齿，半步都不让，直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恨不能切腹自绝以泄其愤。
　　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实在让方晋宝疑惑不已，他果断地闭嘴，在心里回忆半天，好像刚才就说了一句“她似乎很喜欢你”而已。
　　灵光一闪，方晋宝抓住了唯一一个能解释得通的可能性。
　　不怕死地又撩拨了几句，暗暗从旁观察，方晋宝渐渐肯定了这一猜测。她能为了他吃醋，他自然是无比开心。
　　可这一个无厘头的醋缸，实在是太过沉重且冤枉。
　　“刚才那个女人……”
　　关我屁事四个字，已在顾盼舌尖上滚动，方晋宝幽幽叹息，眼底闪过一丝凄惶，“她是我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9号热血沸腾地围观69到半夜
没更新，捂脸求原谅

今天暂时上半章
明天爆发
向着完结……
前进，前进，前进进！




第36章 梦想照进现实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顾盼当时的心情，那就是——干脆死了算了。
　　她刚才居然还猜测那个女人可能是方晋宝的前女友或者前前……女友。
　　囧到爆的她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种情况下，说点安慰的话语似乎很必要，憋了半天，“呃……你妈妈好美。”
　　这话倒是真心的。就算是再年轻，也得是四字头甚至五字头的人了吧，可还是风姿绰约的，算得上是得天独厚的大美女了。
　　以前顾妈提起过，方晋宝的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看来这事另有隐情。不过她很快就不再深想，说不定是人家不愿意让人知道，再说这也跟她没关系。
　　往旁边瞥了一眼，方晋宝眉心微皱神色黯然，让她有点替他难过。所以后半段路上，顾盼的态度上就软了许多，聊天什么的，也都是尽量顺着方晋宝的意思来。
　　方晋宝见她这个样子，一下就猜到她心疼了。他这种看菜下碟的家伙，哪能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表白洗清一番？
　　明明有心事还拼命地逗她开心，最后弄得顾盼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断地在心里反省，自己从前是不是对他太坏了点？
　　
　　见顾盼不再向之前那样排斥他，方大少爷心情大爽，那间小公寓出来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俊颜常含笑，媚眼最多情。
　　一来二去，连小周都瞧出了端倪，悄悄地跑来问她，“顾姐姐，你跟方哥哥偷偷谈恋爱了，是不是？”
　　顾盼哪肯承认。可谁知道小周姑娘很有耐性，时不时就冒出一句来，顾盼就算是再有功夫，也不能每次都否认是不是？也就随她乱说。
　　某天晚上，顾盼看电视，小周在厅里打游戏，又闲闲说起这话，她平常听惯了，也没否认，随便地唔了几声。
　　小周却乐颠乐颠地拿着手机让她听。
　　“哈哈，”上来几声大笑嚣张得很，半天才憋住了，却还是掩不住兴奋，“刚才我什么都听见了，你还敢否认？盼妞儿，赶快从了哥吧。”
　　言罢，又有低低的笑声顺着听筒撩进她耳朵里。
　　顾盼支支吾吾地没说出啥，某人就在外头把门砸得震天响了。
　　
　　其实这也没啥子。
　　关键是小周妹妹到底道行浅，拿到某人给她的奖励——一台崭新的PSP后，不小心漏了馅。
　　她是方晋宝铁哥们的妹妹，特地埋伏到顾盼身边，就是为了做卧底。
　　顾盼心里这个气啊。那时候她还烦他烦得够够的呢，这么早就开始设计她，以后还不得被欺负得一愣一愣的。不成，得杀杀锐气。
　　顾盼奔到厨房，挥舞着扫把，把人赶了出去，还制定了克敌战略。
　　第一，要和房客果断解约；第二，坚决冷藏某心机男。
　　小周以前的房子退了，这个房子确实各方面条件都很合心，价钱又便宜，房东人也好相处，一听差点哭出来。眨巴着水汪汪地大眼睛，姐姐长姐姐短地恳求了大半天，还特地煮了心意满满的皮蛋粥给她做宵夜。
　　顾盼心软没再较真，心里却更气方晋宝了。
　　
　　另外一个让她心情如此不佳肝火旺盛的原因是，顾爸顾妈从老家回来之后就开始闹内战。
　　顾盼奶奶的丧礼期间，顾爸在老家喝了几场酒，又听了几个堂兄弟的掏心窝子话，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出一半的钱帮大伯家的二堂哥盖房子。
　　之前无论是老宅翻修还是还是给大堂哥买新房，大半的钱都是顾爸出的。顾盼自己家的房子贷款到现在还未还清，就是这个原因。
　　顾爸就是那个秉持着家和万事兴的性格，顾妈之前不高兴归不高兴，唠叨几天也就算了。
　　关键是这次老家那起子人有点得寸进尺了。居然撺掇顾爸把工作辞了，试着找地方开家私房菜馆，然后让大堂哥一家陆续来帮忙，说是一家人以后就可以互相照应着，和和美美地生活在省城里。
　　这义正言辞的要求，让顾妈无法忍下去了。素来不多言妄语的顾盼，也深深地凌乱抽搐了。
　　她和顾妈结成了统一战线不打紧，眼见跟自己感情最好的闺女竟然不理解自己，顾爸也憋屈了。
　　这股森森的低气压便头一次如此长久地笼罩了顾家。
　　
　　没几天，除夕夜就到了。
　　顾妈心里不痛快，就没好好置办年货。顾爸一看，心情更不好，干脆一切从简，只做了4凉2热六个菜。顾盼也试图调节气氛来着，可惜努力了半天，爹娘都置气不捧场，就干脆埋头吃东西，又见没啥可吃的……在吃食这方面，她被顾爸宠惯了的，顿时也觉得不舒服了。
　　吃着吃着，外面砰砰啪啪地开始放炮仗，顾妈又忍不住嘟囔了几句，年也不让好好过之类的；顾盼盯着电视屏幕装做没听见；顾爸把脸一虎，撂了筷子，摸了盒点香放炮的烟，跑到阳台上抽闷烟去了。
　　这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顾妈气得咬牙，也不甘落后，嚷着头疼，回卧室把门一摔，连锁都杠上了。
　　剩下顾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味同嚼蜡地啃着残羹冷炙，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涌了出来……
　　擦擦眼睛，借口下去看人家放炮就出门了。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人人都忙着合家团圆，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她能去哪呢？漫无目的地绕着小区闲逛。不知怎地，就溜达到楼王前了，还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方晋宝的门禁。
　　没有人应，那是一定的。
　　门禁音乐是一曲《新年好》，欢欣雀跃的，顾盼听着听着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啥滋味都涌上来了，更把1801几个键按得哔哔作响撒气。
　　哪知正玩得不亦乐乎，耳听得哐啷一下子，倒把跟着音乐哼哼调子的顾盼吓了一大跳。隔了透明的厚玻璃门往里看，原来是入户电梯打开了。
　　“我当是谁这么勤奋，大过年的还苦练一阳指，”某个倒霉蛋两手抱在胸前，挑着眉，觑着眼，毫无被骚扰到的不满，一脸璀璨而欠扁的笑，“宝贝儿，你倒是来戳我啊，跟门较什么劲？”
　　顾盼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了。
　　方晋宝最怕她哭，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惹到她了，一边反省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等坏心情宣泄个差不多了，顾盼才止了眼泪。
　　他心肠绕绕，早旁敲侧击地打探顾盼不开心的原因，确认不是自己的因素，才放下心来。
　　
　　顾盼上来之前，这人应该是在打游戏，屏幕上还定格着鲜血淋漓的一帧画面。
　　地毯上周边都是各式的零食，一瓶红酒只还剩个底，也没见有杯子在一旁，想来是对瓶吹的。怪不得刚才被他揽在怀里，闻见有淡淡的酒气。
　　顾盼捞了捞，几袋薯片都被他吃了个底朝天。
　　方晋宝揣摩顾家小妞心思的能耐那是杠杠的，立刻低眉顺眼地靠过去，体贴道：“冰箱里有饺子。”
　　
　　煮的是肉馅速冻水饺，油腻腻的，口味又有点咸，跟顾爸的手艺如何能比？顾盼只吃了几个，就有些生理的抗拒，蹙着眉咬那筷子头，“你怎么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呆着？”
　　方晋宝本笑吟吟地瞧她“明明肚子很饿却难敌偏食恶习”的矛盾模样，闻言眸光忽地就黯淡下来，半晌，才故作轻松道：“有备无患啊，明早要去媳妇儿家拜年、领红包。”
　　顾盼没有第一时间领会他的调侃之意，又问：“方叔他们呢？”
　　“一家子去澳洲度假了吧。”语气淡淡的。
　　
　　那张脸明明是在笑的，顾盼却觉得他平生笑得最难看就是这次。
　　心里有点闷沉沉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探了过来，在她脑袋上拍了几下，动作迅速，手势却轻柔……
　　“喂！”
　　在某小妞的化骨绵掌拍上来之前，方晋宝早已收回手，她立眉冷目的炸毛模样更是让他忍俊不禁，因她的问题而汹涌袭来的，对于自己那可歌可泣身世的厌弃情绪，竟然都少了大半。
　　
　　“你呢？除夕夜，怎么会来这里？”
　　顾盼还在为他眼中突如其来的笑意而怔忪，听了这问话，抿紧了唇，耷拉了脑袋。
　　方晋宝瞧了片刻，乌云遮面的低气压小妞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不由叹口气，起身一把将她带进怀里，密密实实地搂紧，“委屈着了？”
　　热热的呼吸吹拂在她颈间，顾盼耳根一动，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闪避。
　　方晋宝紧了紧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终于拥住了他的宝贝，流着泪的小小少年誓要守护到底的女孩……
　　
　　她的头贴在他胸口，双手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肯主动拥抱他，方晋宝不由得把她揽得更紧，恨不得揉到身体里去。
　　他不是好男人，轻狂放纵游戏人间，带着嘲弄的面具，谎话说了一千遍，最后连自己都蒙蔽了。
　　唯有对她，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心念兜转，犹豫挣扎，却始终下不去手。
　　可现在，他反悔了。不想再痛苦地守护，这一刻他无比嫉妒灰太狼，可以随心所欲地向小羊伸出邪恶爪子。
　　“盼盼，”方晋宝压低了嗓子，全心全意地诱惑，“做我媳妇儿好不好？”
　　
　　“不要！”顾盼被他身上的酒气醺得有点晕陶陶的，幸好还残留着几分理智。
　　果然。方晋宝幽幽地叹口气，把所有对家的渴望一股脑儿感慨出来，察觉到怀中的身躯轻轻颤抖后，不死心地接着问：“那……先从女朋友做起？” 
　　急促的话音尚未落下，猛地就有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重重在磕了一下。
　　方晋宝的瞳孔被刺激得猛地收缩了下。是错觉么？可胸腔被撞击后引发的共振，心口麻麻的感觉，还未全数散去，他恍惚着喃喃问：“你，你，你说什么？”
　　寥寥数字，向来犀利毒辣的舌头却险些应付不来。
　　
　　那混合了惶恐、期待、决绝、不甘等诸多情绪的复杂神情，在她的静静注视下，慢慢定格成一个“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控诉眼神……
　　“刚才我没说话，现在……”她勉力维持着淡定表情，很是纸老虎了一把，“我说‘好’。”
　　趁着某人呆愣的空隙，顾盼连忙挣开一步展开自救，再不说话她的手臂要被活活捏断了= =~
　　下一刻方晋宝就逼了上来，抓着她的手臂，“真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
　　“好囧，”顾盼被那福尔康附体的台词绕得头晕，又被他摇得目眩，牵起嘴角，“你太啰嗦，我又反悔了。”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她被凌空抱在怀里，耳边伴奏是某人过分狂热的心跳。
　　
　　这种全身血液都往头上去的刺激，方晋宝平生只体验过一回。
　　
　　15岁那年，他在方世栋的检查单上，看到血型栏那个无比清楚的“O型”标识，可他明明记得入校体检时他自己的是AB型……
　　四肢僵硬冰冷，内里流动的血却在汩汩沸腾，凉的烫的野火，彷佛被撕裂的痛楚，混合着不知何时就开始潜藏在脑海深处让他疑惑不已的记忆碎片，少年的整个世界在一夕之间崩塌陷落，彻彻底底。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当做偶像来崇拜的世外神仙一样的外公，每日研磨临帖侍草弄花却始终抽不出时间陪他，为什么当他被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带走时，缠绵病榻的外婆，脸上除了不舍还有重担终于卸下的放松，为什么他一直称呼为“爸爸”的那个人，从不会打他骂他，投向他的眼神永远疏离而淡漠，像是在看什么不洁的东西……
　　
　　父亲姓方，母亲姓晋，他名字的寓意明显得可笑。
　　真实的情况不过是，方世栋送了一床锦被为晋家遮羞，然后靠着晋家嫁女附赠的强大背景和丰厚妆奁，圈钱圈地，一步步跻身成功人士。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他们完美地计算了一切，却唯独忽略他的感受——或者，在那些大人的心中，令家族蒙羞的污点，丑陋刺目的疤痕，根本连挣扎痛苦的权利都没有。
　　
　　外婆去世之后，只有远赴异国的小姨跟他亲厚。她后来跟姐姐选择了同样的路，只是她多了一份运气，以及一个男人的爱。
　　他知道了事情全部的前因后果，小姨说，跟她走或者留在方世栋身边，怎么做任你选择。
　　
　　第一次和生母见面，他压抑着所有情绪，一脸漠然地看她坐在轮椅里，笑容犹如火玫瑰般盛放，高高挥舞着手臂，一遍一遍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韩扬！韩扬！”
　　那个美丽骄傲的女子，以两条腿为代价，把她的“韩扬”亲手送进了监狱，然后忘记了一切。
　　他恨不起来。
　　一个上当受骗的20岁女孩能做什么，更何况，她还看尽了丈夫冷眼，听够了冷嘲热讽，只为了陪伴襁褓中的他。再怎么短也有三年，1000多个日日夜夜，他甚至能隐约想起那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不管她做了什么，看见他先想起谁，他只要记得她叫“小宝”的时候，整个脸孔在都发光的幸福的笑，就好了。
　　
　　难道，要恨那个素未蒙面的男人？
　　那个精子提供者，除此之外，方晋宝拒绝用任何一个称谓称呼他，只不过是一个靠着漂亮脸蛋如簧巧舌四处招摇撞骗的无赖，后来入了狱，在狱中莫名其妙地得了急症，死掉了。
　　
　　或者，他该恨他的养父？
　　方世栋后来又娶过两任老婆，每一位都给方晋宝带来一个拖油瓶妹妹。他偶尔会笑着说，小宝，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呢，可那笑意依旧疏离。
　　他的书柜深处藏着一本书，每年有一天，儒雅清明的男子，都会醉到不省人事，抱着那本书流泪。
　　方晋宝小时候偷偷翻看过。里面夹着一帧发黄的照片，花荫里笑容满面的少女，浑如火玫瑰般盛放……
　　
　　不，他谁也不能恨，只恨自己。
　　恨自己遗传了那样花心不要脸的秉性，明明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可每每瞧见漂亮女孩，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几眼，调侃两句……
　　因为不配，所以不敢，进而自暴自弃，干脆破坏个彻底，断绝所有后路。
　　发现了身世秘密的那个傍晚，怀着壮士断腕的决绝心情，他第一次亲了她，结果她咬破了他的嘴唇，骂他混蛋……
　　他以为能再不奢望看到她的笑，可终究还是贪恋。
　　17岁的夏夜，她没有等到喜欢的人，他怕她伤心，编了谎话去安慰，她叫着“死都不会喜欢你”，宁愿跳进湖里也不要他靠近。
　　那夜是他第一次放纵自己，却在第二天早晨翻江倒海地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身上流着肮脏的血，却可笑地有着严重到骨子里的洁癖，除了麻木远离，他还能做些什么……
　　
　　前尘往事在脑中瞬息闪过，说起来方晋宝还要感谢钟瑜。
　　他的出现是一剂催化剂，让他开始正视自己的感情，心心念念的守护背后，其实是不容宝贝被任何人染指的私心。
　　那样的心情，是不是也能被称为……爱？
　　
　　默默吁了口气，方晋宝垂下眼帘，遮住快要溢出来的眷恋眸光，他的女人正勾着他的脖子，面酣耳赤的娇羞模样几乎让他失控。
　　
　　（怀中女郎 = 他的女朋友 板上钉钉= 他的媳妇儿斩钉截铁= 他的女人……原谅小宝童鞋强大而彪悍的递进式联想能力ＯＲＺ）
　　
　　瞧着瞧着，方晋宝察觉出异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似在瞅他，其实根本没有焦距……
　　剑眉皱了起来，在他怀里居然敢走神？
　　
　　彼时，顾盼不厚道地盘算着，你不是愿意抱吗？那她死活也不要被放下来，等着明天贴虎皮膏药揉跌打酒吧……
　　无良妞阴暗地想，说不定拜年时胳膊会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一下子栽到地上，把优美的下巴一并磕坏了……
　　她正仰头脑补某人嘴啃泥的场景，窃笑着的唇忽然就被一个温软的东西封住了。
　　异常强大的男子侵略气息席卷而来，断了她所有念想。
　　
　　墨眸迷离，从他滚动的喉间，逸出几个低沉灼烫的字，“盼盼，我爱你。”
　　连番唇侵舌挑之下，她早已桃花覆面，微微喘息后下意识地应和，“我也是。”
　　漫长湿热的全方位立体化的法式深吻持续进行中……
　　重度缺氧目眩神迷……
　　回光返照若有所思……
　　咔嚓一声晴天霹雳……
　　前一刻还忙着和体内汹涌情潮作斗争的人，猛地就停了下来，“盼盼~~~”
　　口中淡淡血腥味儿尚在，顾盼石化了好几秒，才埋头羞愧道：“抱歉抱歉，刚才嘴剽了……”
　　他几个跨步，将她丢进毛绒绒的厚地毯里，一个纵身扑了上去，恨恨咬牙道：“给哥再剽一个，不然有你好看的！”
　　
　　顾盼到底没有再说出那几个字，方晋宝也没有步步紧逼。
　　不久前，他还跟顾爸展开了一次男人间的对话，未来岳父心有戚戚地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坚持就是胜利。
　　就算是万里长征，也是第一步最为艰难。
　　他吻她的时候，她并不抗拒，还反手抱紧他的腰，这等从前绝对不敢奢望的事，居然成了现实，里程碑式的重大胜利！
　　！！！
　　
　　“方晋宝，你傻笑什么？”
　　他将一只柔软温暖的小手，握紧点，再握紧一点，笑眯眯地看向窗外。
　　恶趣味又发作的某人顺理成章地浮想联翩：在不远的将来，这个别扭小妞儿一定会主动跳上他的床，成为孩他娘……
　　是谁说渣男没有春天？
　　
　　情之初萌，流水有情，落花无意。
　　情之所归，你不放手，我不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卡了整整一个礼拜，终于完结了。或许不能令所有的亲满意，但文子真的已经尽力了。
之前一直想，如果能坚持写完这篇先天不足后天又磨难重重几次都打算放弃的文，一定有许多心里话要说，但真到了这个节骨眼，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大笑，又想大哭……
情绪，还真是个诡异的东西。
感谢各位亲的支持和鼓励，都╭(╯3╰)╮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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