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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不忘
　　作者：艾小图

　　楔子（上）

　　2006年12月24日下午，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不久前在杂志上看过的一个专题：
　　据可靠调查统计，最有可能和初恋重逢的地点排名中，咖啡馆排名第一，超市排名第二，车站排名第三。
　　在咖啡馆重逢自己的初恋，那么显而易见地要坐下来喝一杯，相对浅谈，在咖啡热气氤氲中回味那段青涩的过去；
　　在超市重逢自己的初恋，就要斟酌再三了，因为目标出现的时候可能不是一个人，运气差的话，可能会碰到一家三口。所以礼貌地点头是最安全的选择；
　　在车站重逢自己的初恋，擦肩而过是必然的结局，所以不要留恋，潇洒地say bye，下次再聊。
　　当时看的时候，觉得这项调查简直无聊又无趣，此刻却异常肯定了这份调查的重要性。
　　只是，那长长的统计排名中，怎么没有HK太古广场的爱马仕呢？
　　要知道，我一直是个书本主义的呆子，实践主义的矮子。
　　正因为如此，我此刻才会这样，脑袋像一团烂豆腐，只能傻傻地拽着手袋不知所措。
　　多年不见的江海洋，左撇子江海洋，在我褪色泛黄记忆里最最璀璨的江海洋，现在就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还是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少了年少的锐气，多了点稳重的温柔。他像舞台剧的男主角，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一盏灯，直直地打在他头顶，眼角眉梢尽是盖世的光芒。
　　此刻他一脸宠溺的笑容，视线正顺着他身边那个身着精致斗篷大衣的女人素手指引，穿过35cm橙色牛皮Birkin bag越过32cm黑色 Kelly bag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那一秒相接，我感觉他怔愣了一下，下一秒，他试探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于季礼？”
　　如果是别人，我也许可以整理表情，高昂起头，扯一扯我身上的LV披风难得骄傲地说一句：“好久不见啊！”
　　可惜，这个如果不是别人，他是江海洋。
　　所以再下一秒，我仓惶地逃了出去，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裹紧我身上昂贵的LV披风，疾步逃出了爱马仕。
　　走出好远，我再回头，身后是摩肩接踵脸上带着灿笑的人群，没有那张熟悉的脸孔。
　　他没有追来。
　　我心里小小的失落。
　　只是，我凭什么失落？
　　使君有妇，而罗敷，自有夫。
　　现在的我，没有空闲去想和江海洋的种种，因为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了我的眼前：
　　老板说必须买到的，那个爱马仕总部刚调过来的35cm枚红色鸵鸟皮金扣的Birkin bag呢？
　　我看了一眼手中唯一的手袋，傻眼地望了一眼天空。脑海里满是临行前老板说教的叮咛：
　　“鸵鸟皮革有天然的毛孔，爱马仕仅挑选使用产于南非鸵鸟的臀部部位，此部位面积大且毛孔分布均匀，而每一个原本凸起的鸵鸟毛孔都是手工一个个轻轻敲打为平面，为的是呈现美丽优雅的鸵鸟皮质感。鸵鸟皮是所有爱马仕选用的皮革里最轻的皮革，非常耐用，碰到水都没有问题。几年后会变得更软，但仍能保持形状。包是工匠们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亲手划出样式，使用防潮效果好的浸过蜡的麻线缝制。每一个都有不同，所以一定要买个真货回来研究，才能仿制出真正的超A，为了这批订单我从南非定了一批鸵鸟皮，价格多贵你该知道吧？如果错过了那个限量版，我们又要花大钱出国了！”
　　遇见江海洋我仓惶地只记得逃，却忘了我来香港的唯一目的。
　　那个价格足以令人惊吓的国际上最奢华的皮包品牌爱马仕，让我此刻充满了恐慌。
　　平安夜的氛围越来越浓了，而我被越来越不详的预感包围着。
　　在距离太古广场不远的地方，我一直站在离一盏红绿灯不远的一个转角，看着那盏灯机械的变动着。从天光到天黑，我估摸着江海洋再怎么也该离开爱马仕了，便匆匆地赶了回去。
　　“小姐对不起，没有您要的那一款了，总部一共只调了两个过来香港我们店，下午均已售出。”我听着爱马仕里精致妆容的小姐软侬的声音，心里哀哀地想：
　　平安夜的礼物，真惊喜！
　　回到下榻的残旧旅馆，我脱下了一身昂贵的衣饰，换上了自己的廉价衣物。
　　我努力收起满脸的疲惫，对着坐在残旧沙发上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戏谑看着我的顾岑光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12点到了么？魔法消失了所以灰姑娘你回来了？”顾岑光年轻的脸上堆积着恶毒的嘲讽笑容。我无力的“嗯”一声，对于他这样的讽刺习以为常。
　　“你饿不饿？我们出去吃饭吧？今天平安夜。”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询问顾岑光。
　　顾岑光倏地从沙发上坐起，两步跨到我面前，我弓着身子正看着顾岑光趿着拖鞋的脚。我慢慢站直，努力睁大再睁大眼睛。
　　“于季礼，我们分手。”
　　果不其然，他又说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我无力与他纠缠，拿过放在桌上的运动包和钱夹，回头对顾岑光说：
　　“先去吃饭吧，分手的事我们回来再谈。”
　　顾岑光抓着我的臂膀，强行扭过我，我一直望着墙上那张半裸女子的照片，廉价的旅馆，连窗户都没有，我感到空气稀薄的呼吸都有些困难，顾岑光一直紧紧箍住我的肩膀，我执拗地不看他。
　　“于季礼，不要逃避了，我们分手吧，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这是地狱！！地狱！”
　　他的咆哮声在我耳边炸开，我习惯了他这样的歇斯底里，我依然没有反应地等着他发泄，痴痴地望着那张照片。低俗的旅馆，在墙上悬挂这些东西催生住客的□，这也算唯一的人性化？我嗤鼻。
　　“于季礼！！！”大概是我的冷漠逃避激怒了他，顾岑光强行掰过我的脸，我的视线被迫对上他的。我盯着他，半晌才幽幽地说：
　　“顾岑光，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顾岑光身子一滞，他大概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说话。以往他每次和我说分手我都自顾自的做事或者转移话题来逃避。而今天，我直面了这个问题。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顾岑光，他穿着旅馆提供的劣质睡袍，头发略显凌乱，脸上满是不耐地表情，眉宇间还有几分掩盖不住的俊俏。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于季礼，我爱你。”
　　“嗯，我知道。”我淡淡地答，然后伸手挼顺他略显凌乱的发。我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跳跃的思维。和我在一起的近四年里，他一直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用凶狠和嘲讽来掩饰他的无力和自卑。
　　我一直知道。
　　我拍拍他的头：“穿好衣服，我们去吃饭。”
　　他拦住我欲动的身体。直直地盯着我：“于季礼，我不是闹脾气，我是真的要分手。我们这样下去，过不了一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过不了一辈子？”我不是牙尖嘴利，不是舍不得，我只是很诧异，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辈子？
　　顾岑光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转过身把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换上，拉上还立在原地的我往门外走去。
　　“如果那时候，那个人不是要砍我的左手，你还会用啤酒瓶砸他么？”这一声若有似无，我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夜风习习，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回过头瞅了眼顾岑光：
　　“你刚说什么？”
　　顾岑光摇摇头，见我冷，紧紧地搂着我的肩，将我圈在怀里。
　　**********
　　坐在香格里拉顶层的Napa，欣赏着维多利亚港美好的夜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别人说在Napa用美景佐酒是最极致的享受，而现在正享受着极致的我和顾岑光却双双不约而同的相对无言。
　　我们穿着廉价的衣服，喝着我省吃俭用攒的钱。忍受着他人若有似无的鄙夷眼光。今天是平安夜，这样高档的地方，有我们这样格格不入的异类，着实有些碍眼。
　　我抬头看着顾岑光，他正专心的看着夜景，面无表情。他的英俊毋庸置疑，即使穿着廉价，也丝毫不减他的魅力。
　　这几年他身上的锐气通通消磨不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愤世嫉俗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众人鄙夷地靠吃“软饭”的无能窝囊废。
　　虽然我这么想，但是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嫌弃过顾岑光，真的。
　　即使我每天辛苦的工作，回到家还要忍受他的冷嘲热讽，我都想留他在我身边。我想让他欠我的，这样他就离不开我。
　　大概是发现了我正看着他，顾岑光转过视线，温柔地看着我：“你今天似乎没有完成任务。老板会骂你吧？”
　　我使劲地摇摇头，咧嘴笑着说：“老板爱死我这个销售天才了，才舍不得呢。”
　　我使劲地笑，不想让顾岑光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妥。
　　其实我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老板知道我没有买到会怎样。那批昂贵的鸵鸟皮是老板从南非定的货，亲自去港口从集装箱里拿回来的，珍贵非常。虽然我们的皮包厂名不见经传，但是在超A市场里，我们的货口碑都是最好的，价格很贵，却销量很好，靠的就是我们不计成本买优良的材料，还有精良的手工，和完全比照真货仿制。不查序列号，连专柜的小姐都分不出真假，甚至很多名人都爱买我们的超A包。
　　而现在，没有真货，我不敢想象我们的生产线会怎样的地震。
　　但是我不打算告诉顾岑光这个不幸的消息。因为我们本就风雨飘摇的生活，再也经不起这样的重击。
　　我的存折里好不容易存起的用来结婚的两万元，除去来香港的所有费用，根本所剩无几。
　　我轻叹一口气，低低地，微不可闻。
　　“季礼，你很累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顾岑光，无力地摇摇头。
　　“我们分手吧。”他的声音不高，语速缓慢，我有些烦躁他的反反复复和不分场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可以不看我，可以不理睬，但是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顾岑光一字一顿地说：“上周我妈妈找来了，她让我回家。只要离开你，我可以回到从前。”
　　我听到这话，情绪没有丝毫地起伏。我完全肯定顾岑光的话。
　　是的，顾岑光不是天生这么穷的。如果不是大三那次斗殴事件，我们不会被大学退学，不是被退学，我们不会逃家，不是逃家，我们不会这么窘迫。
　　为了顾岑光，我众叛亲离，所以我不敢想，我会离开顾岑光。
　　女人都是虚荣的动物，即使过的不幸福，也要抱残守缺。
　　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和顾岑光的“好结果”。所以我不能，我不能让别人看扁。我必须争这口气。
　　“岑光，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别再说分手了好吗？”我的口气很卑微，但是我心里没有任何难过的感觉，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祈求，几年来每次顾岑光受不了要离开，我都这么做。我知道他爱我，他舍不得我。
　　这次却不一样了，顾岑光没有以往的愤怒，而是一脸喜笑的温柔：“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受不了苦日子，是我要离开，季礼，我们分手，认真的。”

　　楔子（下）

　　我终于意识到顾岑光的异样，落地玻璃外维多利亚港的海景给了我力量：
　　“如果分手，我永远不会回头。”
　　顾岑光眼底有了一丝黯淡，我知道他爱我，所以我才这么说，这是我最后的挽留，只要他打住，我们还可以继续。
　　只见他又慢慢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你在皮包厂里能赚多少钱？两个高中文凭的人要过的多苦？我的出生你该知道，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于季礼，你很漂亮，你完全可以去找一个比我强几百倍的男人。”
　　我摇摇头：“我不要比你好的男人，我只要你。”
　　顾岑光微微一笑，满是心酸，片刻后，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意：“你不是要我，你只是要一个左手写字的男人，如果我是右手写字，你或许不会注意我这个人。你想从我身上看见谁的影子？于季礼！！”
　　“哗——”
　　我握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直直地盯着被我泼的满身是酒的顾岑光，缓缓地说：
　　“顾岑光，这杯酒，泼光我对你的念想。我对得起你，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没了那份执着，我害怕，我害怕他再说下去。
　　顾岑光不只一次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爱他。
　　我都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他，用尽任何办法我都要留住他。
　　而现在，我有一种被人光天化日剥光的羞耻感，我只想赶快离开。
　　我逃也似的抓起包离开座位，周围都是异样的眼光，我也全然不顾。
　　临行前我还记得付账。顾岑光身上只有我给他的几张零钞，我知道。
　　此刻，我明明知道我们是彻底完了，却感到很轻松。我穿过太古广场，走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四处都在放着欢快的圣诞快乐歌。而我的心也由衷地跟着快乐。
　　我是不是太无情？
　　一个人散步散到了维多利亚港，岸边已经集聚了很多人，我一时想起，今天是圣诞节，不管去哪里都有很多人。
　　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试试能不能哭出来，不想老天爷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就只好跟着人们一起欢乐了。
　　正当我乐不可支地看着烟火时，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蓦然一回首，江海洋满是关切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双眼失焦了，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穷摇附身，眼泪在眼睛里直转，我努力克制我的眼泪，害怕下一秒我会变身马叔叔喊出我心底的委屈。
　　江海洋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小心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压低声音说着，眼泪却不可抑制的掉下来。江海洋凑近我擦干我的眼泪，软声安慰道:
　　“不要哭，他离开你是他的损失。”
　　我惊异地扬起头，一双泪眼看着他。
　　“刚才，我也在Napa。我就坐在你背后。”江海洋看出了我眼底的疑惑，解释道。
　　背后？那我们的对话，他岂不是都听见了？
　　我有一刻感到很羞耻，但是转念一想，今天一次性让他看见所有的不堪也甚好，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买不到包，我明天就卷铺盖回去了。
　　我微垂眼睑，也不知道我的眼泪从何而来。到底是因为顾岑光的离开，还是江海洋的出现？
　　我只知道，它现在停不下来了。
　　我发誓我绝不是穷摇式的主儿，但是我现在想尽办法也没法停下来了，看着江海洋手忙脚乱的样子，我自觉老脸也没处搁了，可是我却很欣然他还会慌张于我的眼泪。
　　等我停止流泪，已是一小时以后。科学证明，流眼泪超过5分钟是对身体有害的，我今天居然对我的身体施加了12次毒手，实在是有够罪恶。
　　哭过以后，我倍觉神清气爽，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坐在江海洋的身边我觉得全身的气力都集中在脑子，一旦我松懈，我的大脑会不受控制。我害怕我会乱说话。
　　“今天碰见你，以为你过得很好。”江海洋手肘撑在栏杆上，眼睛眺望着远方。
　　我沉默，转过视线去看洒满缤纷霓虹灯和银色月光的海面，海水像起了褶子一般，一波波的荡漾。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江海洋，他遇见我的时候，我穿着老板提供的名牌“工作服”在象征着“奢侈”的爱马仕里，任谁看见我，都以为我是发迹了或者两眼放光嫁的好了。
　　但是事实上，我仅仅只是一个连证件都还不齐全的皮包公司的销售员，按老板的话说，就是“鼻子眼儿里有几分可塑的贵气”，才被派去买样品而已。
　　而我的老板，一个一直自认为是杜拉斯笔下情人化身的中年谢底男人，此刻大概正在香港的某一处旅馆和他的小小香港情人温存。
　　这次要买的包24号早上空运过来为了庆祝平安夜才零卖的限量版，老板为了带他的小情人过平安夜不得不把我派去买包，多出一份差旅费。而我没有完成任务，还多花了很多钱。想到这里，我不禁更加郁闷。再加上江海洋那样的话，我本能地辩驳：
　　“不是只有有钱才是过的好。”
　　我扯了扯自己的廉价外套，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江海洋，我讨厌他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海洋看我有几分生气的样子，连忙慌张地解释：“我碰见你以为你过得很好，我很欣慰，可是刚才……”他骤然顿住，怔怔望着我：“公主，我很心疼你过的糟。”
　　我一愣。
　　很久没有人叫过我“公主”，我几乎要忘记我还有过那样单纯而耀眼的时候。从小到大不管去哪里，总有人称赞我漂亮，不是单纯的恭维，我确实有被人称赞漂亮的资本，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被孩子们评为校花，正因为被这样捧着，才被嫉妒的女生取外号为“公主”，影射“公主病”。但是男生们却觉得不以为然，觉得“公主”这个词甚好，于是我的外号便这样流传下来。
　　从前有人喊我“公主”，是觉得我不好亲近太过孤傲，而现在，我还有资本让人喊“公主”么？
　　我故作轻松地说：“我不做‘公主’很多年了，江海洋。”
　　江海洋没有理会我的话，他突然伸手靠近我的脸，我下意识地躲开。他见我躲开便也不再靠近：
　　“你的头发乱了。”他善意的提醒。
　　我伸手挼顺。手正触上额上那个隐藏在刘海里的疤痕，抬头望了一眼笑的很无害的江海洋。
　　心，突然痉挛地抽痛了一下。
　　“这么多年不见，你变的更漂亮了。”江海洋的口气很轻松，他的夸奖让人觉得很由衷。他突然一笑，我扭头看向他。
　　江海洋往后退了一步：“别这么看我，我会想亲你一下。”
　　我的心砰砰的直跳，脸瞬间蹿红，不好意思地看着江海洋。
　　江海洋见我有些含羞，眯起眼睛：“我开玩笑的。你看你，脸红了。”
　　逆着光，江海洋英俊的脸孔带着和煦的笑意，在维多利亚港的照明灯下盛放，温柔却不致柔弱。
　　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顾岑光，我知道当一个秀色可餐的男人放在我眼前我还开小差是有罪的，但是此刻，如果不让我缅怀一下我近四年的一段感情，我会被道德和舆论谴责死。
　　想想自从和我在一起，顾岑光从来没有真心的笑过。我开始认真的思索，我是不是真的拖累了他。
　　每每他要分手，总是指责我拖累他，我从来都是不以为然，但是此刻，我却突然有了几分歉疚的感觉。
　　我想起他曾经很认真的说：“爱情，就是个童话般的地狱。”
　　我当时还在想，这男人是窝在家里偶像剧看多了么？
　　现在想想，该是多么绝望，他才会说出这样不符合他身份的话。
　　我叹了一口气。
　　江海洋大概是被我这声叹息吸引了注意力，他很认真地问：“你很爱他么？”
　　我愣了一下，从没想过会有人问我爱不爱顾岑光，想了想后答：“也许。”
　　“你该是很爱他的。”江海洋收敛笑意，有些落寞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哭，为男人。”
　　我没有说话。
　　江海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我曾经撕心裂肺的哭过。
　　为了一个美丽的误会，为了一次遗憾的错过，
　　为了一个，爱着的男人。
　　那个男人，他有个充满了水的名字。
　　他叫——江海洋。
　　江海洋之于我，是初恋，是我的刻苦铭心，但是我之于江海洋，大概只是高中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冲动过就忘了。毕竟，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过。
　　时光荏苒，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现在的他该是过的很好。
　　“你的女朋友呢？”我想起在爱马仕和他在一起很是亲昵的女孩，便状似很无意地问了一句。
　　“女朋友？”江海洋很是诧异地反问了一句，片刻反应过来：“那是家里人给我安排的一个女孩，家里环境还不错，我妈很喜欢。”
　　我点点头，由衷地说：“你们很相配。”
　　江海洋嘴角荡起微微的弧度，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的视线投向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在看对岸，亦或天际，他的神色很淡漠，过了许久，他才礼貌地说：“谢谢。”说完又转过头来问我：“为什么过的不好还要去爱马仕？我印象中的于季礼不是个虚荣的女孩。”
　　我不想和他讨论这样让我有些尴尬的话题，便答：“工作需要。”我甩下这四个字，也没有多解释。江海洋没有再追问。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天，临分别他突然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答：“还玩几天吧。”
　　江海洋笑了笑，找我要了电话，我把旅馆的号码留给了他。
　　只是我没有告诉他，明天，我就将坐船离开。
　　“Merry Christmas！”在分别的最后，他灿笑着留下美好的祝愿。我由衷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背对背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在我走出7步以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1999年到2006年，七年的时间，我发现我竟然还在爱他。
　　江海洋，我是不是太过死心眼？
　　有那么一刻，我很想冲上去拥抱住他的背影。
　　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在心底悄悄地对他挥手：
　　“The same to you，江海洋！”

　　第一章

　　我妈总是说：女人一辈子一定要存钱，只有钱才是永不变心的主。
　　从前她老念叨我存不住钱，将来注定要吃苦。
　　我不以为然。
　　当我从ATM机上得知我的存款为0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对我变心了。还真给她老人家一语成箴。她的女儿我这下真的要苦死了！
　　是不是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容易想起自己最亲的人呢？我取出最后五百块钱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就出现了我娘那张沧桑的老脸。嘴角不禁一抽，自嘲地笑了。
　　我还想什么呢？是我自己伤透了她老人家的心，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叫苦？当初话说的多满？
　　叶爱红！我饿死了也不会回来，我会叫你们后悔这么对待我！
　　那会儿还要多叛逆，给大学退学了，还闹到警察局。我妈气疯了一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是个东西，不知羞耻，骚货一个，祖上没积好德！
　　一贯乖巧的我也受不住她这么没有底限的谩骂。一摔门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近四年的时间。
　　现在想来，我妈那也是恨铁不成钢。如果是我的孩子，我指不定就几嘴巴子抡过去了。
　　所以说，人啊，只有经历点什么，才懂得学乖。
　　不久前，在纸醉金迷连空气中都飘着钱味儿的香港，我那个谈了近四年的男朋友把我甩了。甩就甩了吧，问题是，我为了他，把我存来结婚的两万块钱也花的差不多了。
　　香港空气中的钱味，是不是也有亿分之几几几是我的血汗钱散发出来的呢？
　　得，全香港都闻着我钱里的臭汗味儿，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只是，人倒霉起来，那就是喝凉水都塞牙缝，我揣着我那仅剩的五百元钱蹦跶着还没走多远就乐极生悲了，人民广场上那天使脸孔的孩童，就这么无情的骗取我的同情心，又绝情的偷走了我仅剩的身家。
　　我沮丧的回厂里，老板正好午饭回来，见我在，立马亲热地喊我的名字，我顷刻毛骨悚然起来，后背冒了一兜子的冷汗。
　　要知道，打从香港回来，他就没给过我好脸子看过，不是黑着一张脸嚷着要扣我工资，就是绿着一张脸叫我把鸵鸟皮吃了。
　　哎，谁让我害他丢了生意呢，所以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他难受就让他骂呗，好几百万的单子，在我手上出了岔子，任谁是老板也该把我给炒了。但是我们这位文艺地要命的老板一贯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主。知道我没买到包的时候就是劈头盖脸地痛骂了我一顿，倒也没说要开除我的话。
　　咱们厂子里第一次接那么大的生意，老板自我安慰的话那就是：“得得，老天让咱做不成，有多大菩萨安多大庙，这笔买卖就黄了吧！”
　　虽说没追究什么，但是一直还是对我存着怨气呢。弄得我好一阵子都噤若寒蝉。
　　后来，我总算是明白了他对我和颜悦色的原因。
　　原来，他被他婆娘拾掇来让我和他那三角嘴大豁子侄子相亲。
　　早上九点
　　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咖啡厅，一推门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闻声而来的还有一身制服的娇嗲小姐，一看我的模样，瞬间脸色大变，颐指气使地说：
　　“来修水管的吧？”
　　她打量了我一番，鄙夷道地低声嘟囔：“怎么弄了个女人来？”旋即白了我一眼：
　　“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说了让你走偏门了吗？怎么还是走大门了？”她指了指吧台后面的那扇门：“喏，从那个门穿到后面去，你跟他们说来修水管，他们会有人带去的。”
　　说完便转身准备去招呼别的顾客。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深卡其色的一套不怎么吸水的帆布工作服，脚上穿着一双完全不着调的运动鞋，手上还十分糟糕的戴着一双棉线手套，除了手腕处，几乎都占满了染料和皮脂的油腻，几乎看不出来本色。倒不是我故意穿的糟来见我老板娘的大侄子，而是我实在没多少耐性久待，所以也不想换来换去麻烦了。
　　我发誓我真的不想再多麻烦这个变色龙般的服务小姐，可是我着实放眼望了半天也没找到我老板娘那极品的大侄子，所以只得求助她了。
　　当服务小姐一脸嫌弃地将我带到那极品大侄子面前时，她的所有鄙夷、不屑都化为乌有，她双眼直直地盯着我老板娘那极品大侄子一直持续呼啸着风的嘴，半晌过后才一脸敬佩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她妩媚一笑，转而坐下。
　　我没有看menu，只点了一杯卡布基诺。卡布基诺比较甜，别的都苦兮兮的实在不是我的菜。
　　自顾自地脱下脏脏的手套，放在桌边，手套深深的颜色伏在洁净的米色桌布上让人有一种罪过的亵渎感，我本想收起，但是想想这里物价这么高，偶尔洗洗桌布也是应该，便没有多余的动作。
　　咖啡厅的气氛恰到好处，不远处的钢琴声此起彼伏，很是悦耳，桌边是整片的落地窗，素色的窗帘将整个氛围营造得暧昧流转，我的视线一直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细数着路过的车辆和人群，无心和眼前的人多作交流。
　　实在不是我眼光高，而是我实在无法忍受他边说话边唾沫横飞的模样，我一看他，就忍不住盯着他无法闭合却还固执噏动的嘴看，一看我就忍不住想笑，我想笑我又得憋笑，我憋笑我就内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
　　“嘿嘿，于小姐，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我久仰你花名很久了！”
　　我耳边传来那端愉悦异常的声音，我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我老板一个样，一整个半文盲范儿。出于礼貌，我扭过头对他笑了笑：
　　“你好。”
　　我目光停在他身上的两秒钟内，他的唾液又运动了一番，直直落在他眼前的桌布上，我赶紧扭过头去，为了安全，我决定再不扭回来了。
　　看我冷淡的摸样，他也丝毫不在意，一直自顾自讲的开心极了，从他家祖宗十八代讲到他未来60年的规划，真真是一刻未休，我觉着他这慷慨激昂的说话劲头完全可以去竞选美国总统。
　　大概是看我一直没反应，他有些意犹未尽，但是还是停下了自己的话茬：
　　“于小姐对我的家庭不感兴趣么？”
　　显然啊！！我真想疯狂的点头，但是还是忍住了，我礼貌地一笑，讷讷地说：
　　“我不是很善与人相处。”
　　一见我并没有“不感兴趣”，他马上回归兴奋：“来日方长嘛，没关系。”
　　见他又有继续讲下去的势头，我不禁懊悔，我就该说不感兴趣的，跟这样的人，不能客套啊，客套他都会当真！要不是老板答应让我预支薪水，抽死我我也不会来！
　　大概是终于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他停止了家族介绍，开始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
　　“于小姐的名字很有趣啊！”
　　见他一副哲者的感慨，我开始对他有一丁点的改观，从小到大，就没人夸奖过我的名字，就算有人提起，也是暧昧异常的道：“这名字不能读快！”
　　所以他的肯定让我有了丝丝的欣慰，我静静地等候下文。
　　我强忍着不适，抬起头看着他，他见我终于抬头，满脸欣喜，激动非常：
　　“季礼季礼，没听清还以为‘妓、女’‘妓、女’呢！”
　　果然语出惊人，我闷闷地冷哼一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尾音的那个“呢”字彻底激怒了我，我双手紧紧握住，怕自己下一秒就将眼前的卡布基诺都泼到他脸上。
　　“诶，于小姐，怎么不说话的？我看你一身工作服就风尘仆仆的赶来了，应该是对鄙人也颇有兴趣吧？怎么一直心不在焉呢？”
　　我双眼立时翻起白眼，我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是哪个部位认为我对他“颇有兴趣”？
　　“我……”
　　发飙的“靠”字还没说出口，一只宽厚的大掌已经一把把我从座位上捞起，我倏地起立，踉跄跌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耳边传来温柔但肃穆的声音。
　　“这位先生，我想你搞错了，她是我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到这里见你，但是希望你以后不要烦她了。”
　　话音刚落，肩上的手掌下滑，硬硬扶在我的腰上，不等我拒绝便搂着我走出了咖啡厅。风飒飒地在耳边呼啸，发丝被吹得凌乱，大脑里一片空白，慌乱中我本能地抬头，正看见江海洋的下颌，坚毅流畅的线条，右侧脸完美的不可思议。我突然就想起了看过的一本书中的一句话：
　　我爱的男孩，他有世上最美的侧脸。
　　我这么痴痴地看着江海洋，也不理会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还会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带我走。
　　那句“我的女人”像蔓藤在我心里生了根，不管他是不是解围的说辞，都固执地在我心底疯长，不可抑制。
　　我们走出好远，江海洋才停下脚步，我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怀抱深处，见他已经停下，忙跳出来，不好意思地低垂着头。
　　我的视线一直集中在我的脚尖，我开始异常后悔我没有换套衣服，此刻我的余光刚好可以瞧见我工装下摆几块赫然的油渍。
　　我暗暗懊恼，我每次都想在江海洋面前是素雅的，淡然的，却总是让他瞧去最不堪的，上次是被甩，这次是和这样的人相亲。
　　我单手轻抚额角。
　　于季礼啊于季礼，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许久，江海洋才打破这古怪的沉默。
　　“抬头。”
　　我楞了一下，乖顺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灼烫的视线，他的眉头微皱，表情有些不耐，我有些紧张，一直紧咬着下嘴唇。
　　“松口，不许咬嘴唇。”
　　我瞪大眼睛愕然地看着他。他英俊的脸上可见微微的愠怒，但是我实在不知他的愠怒从何而来。他一身白色休闲西服，气质卓然，像童话中的王子般耀眼。胸口右侧有微微的褶痕，我想，大概是刚才搂着我的时候压到的。
　　我不由的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底涌上一阵失落的酸涩。不着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抬头看了一眼静好的阳光，再看一眼比阳光更静好的江海洋，我有一瞬间恍惚了。
　　“如果你过得糟，就不该一二再的在我面前出现。”
　　我的恍惚被江海洋这句话截断。我直直地望着他，不管他的口气是不是凶狠是不是恶劣，只是直直地望着他逸秀非凡的五官和一张一阖的嘴唇。我像离水的鱼，贪婪的想攫取眼前诱人的甘霖。
　　“于季礼！”我的毫无反应让江海洋焦躁了，他双手紧紧箍住我的双肩，肩胛立时传来阵阵微微的疼痛感。
　　他瞪大眼睛瞧着我：
　　“告诉我，谁允许你骗我？”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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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后来一直在后悔去香港，香港留给我太多太多的伤心，如果非要说有收获，那么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见了江海洋一面，虽然最后，我无耻的欺骗了他，一个人逃了回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海洋，也不敢想象一贯毓秀温文的江海洋会这样凶狠地瞪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我只是贪婪地看着江海洋，想看清他的一分一毫，一颦一笑。
　　却不知，越想看清，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我感觉到喉间一阵酸涩，眼前湿气腾腾，如果我再不行动，我的眼泪会顺着地心引力落下，所以此刻我无声地抬起了头。
　　望着碧空如洗的苍穹，我努力睁大双眼，让眼泪迎风蒸发。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卑鄙的想法，都被我生生遏制。
　　于季礼，你不是大熊，所以你不可能拥有时光机，一切早在1999年就戛然而止了，你还在期待会有怎样的后续？
　　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直到成功的将自己催眠。
　　我重新看向江海洋。
　　从头到尾，他就这么盯着我，甚至我傻傻地仰头看天空，他也就这么盯着，不发一言。
　　当我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嗤地笑出声来。
　　我想，他是在笑我傻气的举动。
　　却不知，在他的面前，我连呼吸，都是那么的困难。
　　他的笑容充满了暖意，自嘴角至眉梢，都是说不尽的明媚。
　　他不知道这样的笑容于我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力，我像溺水的人想抓住那求生的浮木，却还要理智地克制，告诫自己不可以！
　　我努力地深深吸气：
　　“你好，江海洋。”
　　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明快，却还是不能控制的自声带里发出些不协调的沙哑音调。
　　“叩、”
　　江海洋伸出他微微弯曲的手指，用关节处轻轻地在我的额上敲了一下：
　　“真是要被你气死了，好什么啊？”
　　看着江海洋渐渐恢复正常的表情，我自心底感到欣慰，我展颜一笑，像无数次在镜子前练习的那样，扯动嘴角：
　　“新年好啊，还有好久不见了，也好啊！”
　　“你哪里好了？”
　　江海洋皱着眉扯了扯我的工作服：
　　“这又是什么装扮？有你这么相亲的么？”说完他又似是想起什么，继续补充：“还有，那是什么男人啊？你就算不找多优秀的男人，也不能找个嘴都闭不拢的啊？你这样我会觉得很没面子诶？”
　　我见他开始说教，就知道他已经成功的回到江海洋的位置了。他的愤怒，他的反常，都是那么一会儿的冲动而已。
　　其实我知道，男人对女人，总有一种救美的英雄情结。而我这个落魄的女人，恰好可以成全他的情结。所以当他看见我狼狈的摸样，他总是一副拯救者的姿态嵌入我的生命。
　　只可惜，于季礼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于季礼，一直只是于季礼。
　　永远做不了那等待王子披荆斩棘来拯救的“公主”。
　　“老板娘的侄子，只是见个面喝杯咖啡。”我淡淡地解释，事实上，我并不想掩饰自己过得窘迫，甚至也开始不在意江海洋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我已经足够悲哀，再怎么加也就那样，还有什么放不开呢？
　　我拍拍江海洋的白色休闲装：
　　“有钱么？请我吃个饭。”
　　************
　　我和老板娘那大侄子约的地方在江滩附近，都是些夜生活的酒吧，吃饭的地方并不多。我和江海洋走了一会儿看见了一间叫“兰亭”的餐厅，遂决定就在这吃了。
　　上楼的时候我每一下都走得很小心，因为我发现楼梯都是好看的红色木头。踏上去会有闷闷地嗒嗒声。
　　这家店外面看起来很普通，却不想里面是别有洞天，以“兰亭集序”为主题，整个装修偏古典的中式风格，真真有几分“一觞一咏”、“畅叙幽情”的调调。
　　一进正厅就能看见镭射灯光打在地面的“兰亭”二字，匠心独运。我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不停变换色彩的“兰亭”二字，直到江海洋招我进去。
　　我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成功吸引了不少目光，看着人们投来的异样目光，我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而走在我前面的江海洋却跟没事儿人似地，很坦然地带着我往里走。
　　整个过程我都在想，他到底是真的坦然，还是忒能装呢？
　　毕竟这世上闷骚的人很多，我还不能全数分辨出来。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直到我们落座。
　　菜都是江海洋点的，我装作无意地瞟了几眼菜单，价位基本上都是三位数的。就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有几分自卑的怯意。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江海洋已经和我这么不一样了。
　　我早该想到的不是么？
　　在1999年，能举家移民的家庭，人家家里的孩子和我这样的女人，从头发到脚趾甲，那都是不相配的。
　　我脑海里出现了那时在爱马仕碰见的女人，精致的妆容，合体的衣饰，恰到好处的气质，举手投足无不在彰显着她浑然天成的贵气，这种贵气，不是衣服，首饰衬托出来的。而是由身体每一个细小毛孔散发出来的。是我永远不可能有的。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自卑。在江海洋面前，我永远没有办法抬头。
　　这顿饭我吃的食之无味，我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江海洋给我夹什么，我就全数吃下去。直到最后，江海洋看不下去我这么牛嚼牡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
　　“别吃了，喝茶。”
　　我接过来就准备往嘴里倒，他抓着我的手，阻止道：
　　“烫，放一下。”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手，掌宽而大，皮肤很细致，但是并不是那种瘦弱病态的白皙，看上去有一种欣欣向荣的生机，让人觉得握着的是希望。
　　最重要的，是自他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从我手中拿走杯子，放在我眼前，嘱咐我：
　　“凉一点再喝。”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自然而流畅。
　　我没有出声，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地记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像个病态的收集者，想把他的一切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我轻轻地摩挲我的手背，彷佛还有他的体温。
　　“他再也没有来找你么？”
　　“呃？”我先是楞了一下，后来意识到他大概是说顾岑光，我笑着摇摇头：
　　“没有我，他会过的更好。”
　　“那时候为什么逃跑？我第二天去找，你就已经不在了。你说说，谁允许你骗我了？”
　　我抬头，正对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心跳猛的加快，我努力克制，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道：
　　“因为没有必要，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变了。”
　　江海洋放下筷子，愣头愣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他目光凛冽地望着我，我不禁一个冷颤。
　　“哪里变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薄唇轻启：“哪里都变了，至少，我认识的于季礼，不会像你这么不自信。”
　　我心底泛起丝丝苦涩。
　　自信？
　　我的自信早被生活磨合的没有了。
　　贫穷的生活早就让于季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遇到一点事都会疲软，都会退缩。
　　“我以前也没有很自信，现在更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自信的。”我实话实说，也不怕他笑话。
　　听见我的话，江海洋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微微偏头，眯着眼睛打量着我，我被他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只得默默低下头去。
　　“不要低头。”
　　我背脊一硬，僵僵地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角度，特别漂亮？”他比着手势，我不解地望着他。
　　他怎么就突然说到这个话题了？
　　“没有么？”他微微蹙眉。
　　我望了他一眼，老实地点点头。
　　说我漂亮的确实不少，基本上每个角度都有人评论过。此刻江海洋偏头的角度看到我应该是个四十五度侧脸，这个角度确实被很多人夸过。
　　看我点头，江海洋马上换上一脸笑容，笑眯眯地说：
　　“这不就对了？你为什么没有值得自信的？女人不是都很重视外表么？漂亮难道不值得自信？”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的笑容很诚恳，彷佛可以驱散所有围绕着我的阴霾。我只能傻傻地笑，用行动告诉他，我赞同他的话。
　　“于季礼，你不该是这样的，我觉得，你应该过得更好。”
　　我重重地点头，我想过的更好，真的。我明白，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为了未来而努力。
　　只是江海洋，你知道吗？
　　人，也要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我的生活，是我自己选择的，怪不了任何人。
　　*******
　　吃完饭，我们顺理成章的去江滩逛了逛，这里我很久没来过了，自从和顾岑光在一起，我除了工厂就是租住的小屋，两点一线。偶尔过节日，我会将我存的钱拿出来和顾岑光去贵一些的地方吃饭，顾岑光不大爱走路，也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所以我们基本上没有一起逛过街或者散步。很邪门，我每次遇到江海洋都会和他散步，两个人并排走着的感觉很亲昵，彷佛太平洋那样的距离，也是可以逾越的。
　　腊月的江滩喜气洋洋的，到处张灯结彩。但是人并不是很多，大概是天气的原因，此刻和江海洋这么走着，冷风嗖嗖地灌，刮在脸上都有些生疼。我倒还好，我的帆布工作服连水都不进，更何况是风。我悄悄看了一眼江海洋，他穿的很单薄，白色的休闲外套，里面一件薄薄的羊毛衫，看上去并不那么暖和，但是他的样子却很惬意，丝毫无法把他和“冷”这样狼狈的字眼联想到一起。
　　一路默默无语，气氛让人有些难受，见江海洋一直沉默，我只好率先打破。
　　“这次是回来探亲么？”
　　江海洋摇摇头：
　　“我快毕业了，毕业论文已经上交了，等教授给我通过。”他随意地耸耸肩：“留学生太多了，这个时间大概有些长。”
　　“会回来生活吗？”
　　这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有些许的后悔，但我迫切想要知道。他如果回国，那我们还可以再见的几率会高很多。
　　或许我们在路上也可以遇到，他不和我打招呼也没关系，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他，不，我不贪心，哪怕只看一眼，也够了。
　　江海洋思索问题的时候喜欢抿抿嘴唇，这大概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习惯。我细细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大概会，我没有入籍，只是有绿卡。我比较想回国，我爸妈其实也想，不过他们放不下那边的事业。”
　　江海洋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江滩用来阻拦游客翻越的护栏上，眼神淡漠地眺望着远方略显的有些窄的江面。冬季不是汛期，河床都退出来一大半，看上去有些泥泞，江水彷佛要干涸了一般，让人有一种微微的悲凉感觉。
　　我甩甩头，想把这些该死的让人难过的情绪通通甩去。
　　“于季礼，你想过的更好么？”江海洋突然转头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本能的点头，我当然想。
　　“相信我，只要你愿意，勇敢的向前一点点，整个世界，都会很不一样。”
　　江海洋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夜幕中最闪耀的北极星，那么璀璨，那么夺目。让人移不开视线。
　　而我，只能傻傻地站在角落，静静地仰望，那不属于我的光芒。

　　第四章

　　我紧抿着唇，想豪气地去拍江海洋的背，告诉他，路在脚下，我一直在向前走，只要他在尽头，那么不只一点点，无数无数点点我都能跨越。
　　但是我一直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了。
　　我仔细回想我沿路走来那又泥泞又崎岖的人生小道，我就直接蔫了。
　　我和江海洋，那不是一点点的问题。
　　抬起头正看见远处迎风摇曳的常青树，我轻叹一口气：
　　“江海洋，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从我离开家开始，我的未来，就变得不可预知。人，可以任性，可以放肆，却不能逆天，一旦你逆天了，那么，就要勇敢地接受惩罚。而我，都是自找的，你明白么？”
　　江海洋毫不配合地摇摇头：
　　“于季礼，不要悲观。”
　　我苦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难过世界上还有愿意鼓励我的人。
　　“不是悲观，是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养成的习惯，这种习惯，叫逆来顺受。”
　　我不想这样的话题再继续下去了，寒冬腊月，实在不适合再讲些让人丧气的话，我推推江海洋：
　　“站着说话不腰疼，漂亮话谁不会说，要你娶我你会愿意么？带我离开这种生活的最快方法就是这样了，你要么？！说、教、者？”
　　我口气凶狠，说完便斜眼睨了他一眼，别怪我刻薄，生活是生活，童话是童话，不可相提并论。
　　本以为我这样刻薄的问题，江海洋会知难而退。却不知，江海洋，永远都是那么不同。
　　他只是笑：
　　“我愿意。”
　　宇宙在那一刹那安静了下来，彷佛所有的尘嚣都消失不见。
　　我只听见那抑扬顿挫的三个字。
　　那一刻，“我愿意”三个字就那么势如破竹，雷霆万钧地穿破我的耳膜，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我的心脏，我像被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包括呼吸。我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江海洋还是修长挺拔，眉眼如昔。
　　他就那么看着我，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的情绪。
　　我的脑海里骤然出现了七年前那些零碎的画面。
　　烈日当空的盛夏午后，我抱着洗干净的饭盒，穿过校园里葱茏的绿荫，远远看见穿着白色球衣在球场上驰骋的江海洋，每进一个球都会向同伴讷讷地笑，像个孩子一般羞涩。
　　他额角的汗珠，随着他奔跑的幅度，画着优美的弧线滑向半空，在阳光中闪着绚丽的七彩光芒，我就那么躲在角落，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
　　此刻的我，像当初那样专注地看着他。
　　就像隐藏了许久的情事被揭穿，并且得到对方的肯定一般。
　　我克制不住眼底的湿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滑落。
　　我早已分不清，眼前的男子，是七年前的江海洋，还是七年后的江海洋。
　　只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流眼泪。
　　江海洋默默无语，缓缓伸出手抚向我额角那道隐匿的疤。
　　眼底露出丝丝心疼，他轻轻地将我拉进怀里，半晌，他叹气：
　　“于季礼，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问题，我没法回答，他亦没有追问，我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像无数次在梦中演练的那样。
　　********
　　离开江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海洋把我送到我租住的地方便离开了。
　　我们都默契的没有再提刚才的失态。有一刹那，我觉得江海洋想对我说什么。我也确实期待着他对我说些什么。
　　但是终究，他什么也没有说。
　　********
　　回到家，我才记起拿手机出来看一看，因为相亲，我一直关着机。有几个未接，都是厂里的几个师傅，我一一回过去。最后给老板打个电话。
　　大概是觉得对我有些歉意，他一点也没有计较我一天没有回工厂的事，反而一个劲地安慰我道：“就当是参观兔子了。”
　　我没有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一切，我想，等那极品大侄子回去把状一告，老板多半是没好日子过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在香港养情人，在家被老婆骂一骂也算活该。
　　我知道我的幸灾乐祸很不厚道，尤其是老板还对我这么好。但是此刻的我，实在没心情想有关于他人的更多。
　　我躺在床上，还在反复地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些片段在我脑海里萦绕，让我有些难受。
　　算了，还想什么风花雪月？人家一出现我就抽风似地，真以为自己是小说的女主角么？
　　最近酸了吧唧地也有些奇怪，跟吃了什么似地整一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文艺女青年。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使劲地敲自己，想把盘结在脑海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敲走。
　　我烦躁地一翻身，正看着水渍赫然的天花板。黄黄的一大片，墙根处还能看见缓缓滴下的一滴水。
　　我倏地起身趿着拖鞋气势汹汹地冲上楼了。
　　丫的，在家里玩泼水节么？每天往下面渗水，水管漏了补一下会死么？
　　我本就一股气憋着，正好找地儿撒。
　　和楼上的大嫂一番理论后，我跟打了霜的茄子似地，蔫蔫地趴回床上。这大嫂恶人先告状的功夫实在是够可以了，我每次抱着满腔的道理，最后都输给了她的泼妇骂街。
　　得了，谁让咱是单身的女人呢？
　　我委屈地躺回床上，双眼呆滞地看着几步外的卧室。视线扫到顾岑光睡过的被子，还那么随意地铺在床上，有一个角被掀起，他大概是从那个方位起床的。
　　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还维持着顾岑光走之前的样子，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没有改变，连顾岑光睡前看过的书都还静静地躺在侧面的床头柜上。
　　我是个念旧的人，从我七年都忘不了江海洋就能知道了吧。
　　顾岑光，他也曾在我的生命里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只是最后，他看不上我这部赔钱的烂电影，不愿意再出镜了。
　　我没有埋怨，甚至很感激。
　　我们在一起近四年的时间，他给了我最大的尊重，没有碰我。如果换了别的男人，大概早就受不了了。而顾岑光，我明白，他是打心眼里疼我。所以，他不想勉强我一丝一毫。
　　我想，到最后，该是我伤了他的心。可是我不欠他，从我为了他把那个啤酒瓶举起开始，我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惩罚，太过沉重。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
　　之后的日子过的很平淡，除了发现自己掉了备用钥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掉钥匙的头几天特别紧张，很怕别人来偷东西，想着怎么才能拾掇房东给我换锁。后来时间久了，一直安全，我也就忘了这事儿了。
　　我租住的屋里，除了个破电视机啥也没有，小偷要是来了也该他无功而返，似乎也没什么好怕。
　　时间如水淙淙流过。转眼就到了2月16号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今年过年大概会是我人生中过的最惨的一次。虽说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该买的东西，还是一样不能少。
　　我揣着老板发的年终奖去了一趟超市，选购了日用品，办了点年货，顺便买了些蔬菜。一到年关，菜贩们都成了屠夫，看到人就宰一刀，白菜卖到十块钱一斤。我瞅着老板发的为数不多的钱，除去房租水电费也就所剩无几了，只得买点超市被压成一盒一盒断叶儿掐根儿的菜。
　　一个人过年还真真是头一回，虽说生活上好打发，但是精神上实在很煎熬。哎，孤单这玩意儿，习惯着，也就像那么回事了。
　　我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
　　晚上本来想看看电视，但是很多电视台为了错开央视的春节晚会选在了今天播，我一直在看的两个电视剧都没得播，不得不早早地上床。
　　*******
　　我是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也没看几点钟。应该不会太晚，一般三十里放鞭炮，也就一早一晚。
　　我从床上摸索着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准备出去转转。大过年的就我一个人，着实有些凄凉。
　　我突然有点想我妈了，以前每年过年，她都会包白胖的饺子，蒸香气四溢的白糖糕，还下血本做很多好吃的菜招待客人。
　　后来跟着顾岑光，被他使唤着干这干那，倒也是忙的不亦乐乎，哪像现在，完全无所事事。
　　我丧气地低垂着头。想着一会儿大概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了。大过年的，大家都在家里边待着，谁出来闲晃悠啊。
　　伸手刚一拉开门，就被门口直直站着的人吓得一声惊呼。
　　我绝不是夸张，换了谁这回儿都该吓出毛病了。
　　我抬眼瞪着距离我十公分不到的江海洋，又惊喜又惊吓，他就那么闷不吭声的，听见我拉门的声音，还那么直直地站着，完全是想吓我。
　　我嗔怪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怎么不知道敲门呢？”
　　他一脸温柔地笑：“太早了，你应该在睡觉。”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挂在柜子上的钟，时间是早上八点，已经不算晚了。我不知道，江海洋所说的“太早”，到底是多早？
　　“你几点来的啊？不会就这么一直在门口站着吧？”
　　“四点下的飞机，五点到的你家。”
　　我一听，愣在原地，五点？三个小时就这么傻站在门口？寒冬腊月的，不知道冷么？
　　我伸手把他往屋里一招，手触到他的外套，衣服都冻得僵僵的了，更何况是人？
　　他第一次来，一进屋就开始打量我简陋残旧的窝，看到客厅里的床，他楞了一下，片刻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捕捉的笑容，我一直偷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就将那个笑容收入眼底，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只知道那一笑，好看得不可思议。
　　他随意地坐在我的床沿边上。客厅里除了床没有地方可以坐，幸亏他不介意，不然我只能把厕所里那张洗脚的时候坐的小板凳拿出来了。
　　我倒了杯热茶给他。
　　“很温馨。”江海洋笑着夸奖我的简陋小窝。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客套。
　　茶杯里氤氲地热气飘在他脸上，他自顾自地把玩着杯子。
　　我望着他，有些紧张地绞着我的衣角，半晌才试探性地问：“大过年的，怎么会来我家？”
　　江海洋“唔”了一声，伸进荷包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我，邀功一般地对我说：
　　“我来还钥匙。”
　　我盯着此刻正挂在江海洋手上不安分晃荡的钥匙，楞了一下，顷刻后讪讪地接过，钥匙失而复得，明明该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失落，我憋着气：
　　“原来是来送钥匙啊，呵呵，”我干笑两声：“谢谢你。”
　　江海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可以来看你。”
　　……
　　灿烂的阳光自窗口徐徐穿行，最后爬上江海洋的眉目，穿越七年的时光，江海洋化作一阵暖风，全数吹佛在我心头最柔软的角落。

　　第五章

　　我用了五分钟来平静自己的情绪。不要觉得我没有出息，毕竟，江海洋的这句话，对我来说，震慑力太大，已经超越了我可以招架的范围。
　　江海洋坐在我的床上对我微笑着，银灰色的外套他穿得格外熨帖得体，看上去清爽整洁。我几乎要迷失在他的笑容里。
　　我狠狠地剜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自手心传至神经末梢，我这才清醒，顶着发酸地鼻子缓缓地说：
　　“骗我。”
　　江海洋还是笑：“我没有。”
　　“你有女朋友了。”
　　我不得不逼自己把这句话讲出来。虽然我的心在千般万般的疼痛，可是我再不遏制这样的对话，我想，我们都会踩到道德的边缘线。琐碎的生活教会了我面对任何事情从善如流的态度。
　　江海洋，我的江海洋，请容许我在心里这样肆意地喊你的名字。我们之前不可逾越地鸿沟早就已经存在，你自有你的世界，我们谁也不要再来打破这份平静了。
　　“那个女孩是家里安排的女孩，也就是俗称的‘相亲’，相亲成功了，才会成为男女朋友，但是，没有成功的，那是不是没有关系？”
　　江海洋讲这些话的时候，眉角微扬，他的五官生的很凌厉，但是气质很温和，这两者截然不同并且极不和谐，但是在他身上，却成为一种独特的个人特色。
　　“你在说什么？”
　　我不敢相信，背运这么多年的人生，突然被头彩砸中了。我怔怔地望着他，反复地质问：“你在说什么？！”
　　江海洋缓缓从床上站起，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他高高的个子，宽厚的肩背。我感到一片深沉的阴影将我整个笼住，我的视角冷不丁从俯视变为仰视。
　　我眼前这个内敛沉静的男子，用他好看的嘴唇对我说：
　　“于季礼，我想你。”
　　屋内一片岑寂，我的呼吸声窒匿在江海洋醉人的话语里，耳边只听见柜子上那只老旧的时钟沉稳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我……”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轰鸣，心里那道墙就那么轰然坍塌。我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脸憋得通红。
　　“今天，我生日。”
　　我们的对话停止在江海洋的这一句。我舒了一口气。
　　**********
　　大年三十喜庆的气氛让我和江海洋都似乎有些飘飘然，满眼满眼的红色让我有一种穿越了时空的错觉。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听了那些话我竟然还能正常的和江海洋在外面闲逛，更惊悚的是，我竟然还能语速正常的和江海洋交流。
　　“你那天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掉了一副。”江海洋站在我两步开外，步伐沉稳，我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他的步调，左脚，右脚，左脚……
　　我们像年少的恋人，笨拙地想要靠近，却又固执的不肯褪去羞赧。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出门带两幅钥匙，要是一起被丢了怎么办？”江海洋敲敲我的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我回那边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你掉了钥匙，会多着急。”他一脸恶作剧失败的沮丧：“不想你这么随意，钥匙掉了都不紧张的。”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笑，咧着嘴大胆地笑开。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满足。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蓝得透彻，忽的想起小学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写作文总是会说“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眼下真是如是的情景。我隐隐感觉自己总忍不住想要跳舞，不知道是天气晴朗，还是我心情太好的缘故。
　　寒风还是一阵一阵，但是金色的阳光带来了稍许暖意，光之精灵就那么肆意地亲吻我们，世界都在一派和谐中静静绽放，看着路边树的枝桠中悄悄冒头的嫩芽。
　　提醒着我们。
　　原来，是春天，悄悄地来了。
　　************
　　从我租住的屋子往后穿一条街，就是本地很著名的一条商业小街，与江滩附近的步行街不同的是，这里的商铺和地摊，卖的都是便宜货，鱼龙混杂。坑洼的地面带着些潮气的泥泞，而我和江海洋，此刻就那么悠闲地在这逛着。
　　江海洋一身得体的衣着和浑然天成的气质和这里的杂乱不太协调，但是他一脸不介意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他的皮鞋边缘有点点泥渍。看上去有些刺眼。我瞬间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掉转回视线，继续看琳琅满目来自全国各地的商品。
　　本以为会关门的商铺都很出人意外的大门敞开，我不禁感叹，现代的人，钱才是爷爷。
　　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停止挣钱。
　　两边的商铺都将摊位摆出来，让本就不宽的路面变得更加狭窄，搬运工和搬运车时不时自身边擦过，驮着大袋大袋的货品，晃晃悠悠的来回运送。我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踩进水洼里。
　　我不亦乐乎地看着两边的商品，时不时和江海洋讨论讨论。
　　江海洋的银灰色外套上沾上了些灰尘，大概是刚才为我挡搬运车碰上的。我伸手替他拂去。他被我小小的举动惊动，回首对我一笑，伸手将我勾到身边。我被他的力道带进他怀里，伴着一道疾风。
　　他的怀抱带着致命的诱惑力，我双手撑在他胸前。他的温柔，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我乖顺地靠在他怀里，他微微低头，我们相视一笑。
　　像是在一起很久的情侣，彼此摸索着一种共鸣的默契。
　　耳边“铃铃”的声音，俯仰之间炫目的暖阳，让我就那么不可自拔地陷入回忆之中……
　　初秋的傍晚，瑟瑟的秋风掀起一地的萧瑟，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踩着期中考试过后妈妈奖给我的新自行车穿过学校的后巷，愉悦的在沿江大道上驰骋，江风习习，全数拂扫在我脸上，我感到全身无比的轻松，耳边一阵阵犬吠，沿江的一家家洗车铺还在忙碌的工作，我骑着车绕过一辆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迎着风舒展开我的手臂，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被释放的感觉。重新扶住龙头的时候，我心虚地看了看四周，悄悄舒了一口气，刚刚的放纵，应该没有人看见吧？
　　不远处隐在傍晚晕暗薄云中的大桥、对岸高高耸立的楼盘大厦、闪烁着的霓虹灯和不停转动的长射程镭射灯，除了被高高的防汛墙挡住的江面，多数的风景都尽收眼底，从这条路回家，是一种视觉的享受。
　　“于季礼！”
　　一声呼喊，我下意识地回头，是一群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吊儿郎当的少年。
　　我本能地加快了速度。
　　“于季礼！”
　　我不理会后面一直呼喊的少年，只是紧紧地握住龙头，脚下使劲地踩。
　　老师和妈妈都教育过无数次，不可以早恋。
　　我没想过早恋，但是总有人想找我早恋。
　　我已经很小心的尽量不和人相处，但是我的名声依然很不好。从初中开始，我一直很受班上女生的排挤，就算有一两个和我交好的女生出现，没多久，也会和我疏远。
　　我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
　　面对这样一直跟着我的少年，我只有“走”这一计。
　　“于季礼！！于季礼！！”
　　那喊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我眼看着一辆高上我许多的自行车猛然撞上我的车，我惊呼着瞪大了眼睛。我那苦命的新自行车受到外力的作用倏地向一边倾倒，我下意识地想使力，但是惯性将我一并带了下去。
　　“哐”的一声响，我和我的自行车一起倒在了地上，倒地的那一刹那，我的额角磕在了自行车龙头上，我被撞懵了几秒才清醒，一阵阵疼痛从我身体的各个地方传来，我按住我的额角，发现额角已经开始渗血，我想爬起来，但是自行车压在身上，动弹不得，而不远处，和我同样狼狈摔倒在地的，一脸歉然的。
　　正是江海洋。
　　呵，多么荒谬的过往。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笨的男生，自行车都骑不好，还学人家来追女生。
　　大概是那时候起，我的心里，悄悄地住进了这么一个人，一个笨的可爱，傻的让人心疼的人。他不太善口舌，每次“无意”碰到我，说话都会结结巴巴，在那个“早恋猛于虎”的年代，乖巧怕事的我对他避恐不及。
　　只有每天午休的时候，我会穿过校园那片葱茏的绿荫，站在角落静静地看他打篮球。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看琼瑶剧长大的我，自然对情事有几分早熟。
　　每每在我妈妈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我就在想，属于我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像电视里的男主角那么傻，一直兜兜转转不明白我的心。
　　我这么想的时候，脑海里，会骤然出现江海洋那张英俊干净的脸孔。
　　高二，随着高考改革，学校进行了文理分科，我听从妈妈的安排，选了文科，而我和江海洋，正是这次分科，才会有了后面的故事。
　　老师排座位时，因为我的成绩在年级排名靠前，是学校升学的保证，所以将我排在了第三排，第三排是一个教室最好的位置，其次是第二排，第四排，而政史地很烂的江海洋，被老师排在第二排，正巧，在我前面。
　　孽缘啊！
　　我陷入回忆，嗤嗤地笑出了声。
　　江海洋被我的笑声吸引，低声问：
　　“笑什么？”
　　我摇摇头：“江海洋，你的耳朵内侧有颗痣。”
　　江海洋拍拍我的头，赞赏地说：“观察得真仔细。”
　　我眯起眼，独自笑的很灿烂。
　　江海洋，高二上学期，我整个学期都在悄悄地望着你，像望着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包括你上课和同桌讲小话，我都尽收眼底。
　　你每次笑，每次蹙眉，每一个生动的表情，我都记得，像铭文，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虽然，你对着我，永远只会小心生硬地问：“今天有哪些作业？”
　　但是我收集了够多，够多。
　　************
　　我和江海洋闲逛了一会儿，我看中了一个大嫂摊位上一条云南的扎染围巾，棉质的围巾，展开了可以作披肩，冬天裹起来戴也很合适，素淡的颜色，扎染的很绮丽，我一看便爱不释手，自顾自的往脖子上套，还不忘回头询问江海洋：
　　“好不好看？”
　　江海洋诚恳地点头。
　　我满脸欢喜地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那大嫂带着御寒的耳罩袖套，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本地方言说：“最低八十。”
　　我眼也没眨：“三十。”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过年呢，丫头，不带这么砍价的，最低五十要买就拿去，不买就放下。”
　　江海洋拉了拉我的手，示意他来掏钱。我对他比了个不需要的手势。
　　我捏着围巾东瞅西瞧，终于成功找出一根抽线的线头，老板一看到线头，马上三十卖给我了。我喜滋滋地付了钱。拉上江海洋走了。
　　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抠又这么赖皮的人，江海洋有一瞬间错愕，但是很快他又涌上了一脸的笑意：
　　“真是个傻瓜。”

　　第六章

　　听江海洋喊我“傻瓜”的时候，我有想哭的冲动。
　　望着江海洋，我总有一腔的委屈，却又无从说起。
　　逛累的时候，我们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咖啡厅，咖啡十五块钱一杯，还可以免费续三次。我和江海洋坐的地方旁边是一面贴满纸条的墙。密密麻麻，我一进店，就忍不住好奇心，看着那些比较好认的纸条，大部分都是些情侣之间的誓言，看着别人甜蜜，我也觉着心跟着温热了起来。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女人，一头夸张的□浪。进来的每一个顾客她都亲自招呼，和善的和顾客唠嗑一下。
　　送上咖啡的时候，甜美的服务小姐给了我们两张心形的纸贴和一支笔，她笑得和煦：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本店送上的祝福，有希望就会成真。”
　　我诚恳地向她致谢。自顾自地拿着纸条，握着笔转了半天，也不知道写什么。我懊恼地把笔递给江海洋：
　　“我写不出来，你写吧。”
　　江海洋浅笑着接过笔，自然地在手上转了一圈，他微微低头，刘海自然地垂着，立体英挺的五官在刘海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左手的骨节略大些，皮肤却很细致，微微蜷曲的手握着笔，姿势是那么好看。
　　我总是万分羡慕他的笔，可以这样被他握在手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迷恋江海洋左手写字的样子。至今，我也没有找到答案。
　　江海洋的手带着笔在纸上游走，笔尖触到纸张发出轻微的划声，他很快的写完，还没等我看清，就已经起身，将纸贴贴到墙上，而且为了让我看不到，他故意把纸贴贴的很高很高。
　　但是，世界上有些事，就叫命中注定。
　　江海洋刚刚贴上去的纸贴，就那么直直地掉了下来，掉在我的脚边。
　　心形的纸上黑水笔写的几个遒劲有力的字赫然出现在我眼底：
　　【愿于季礼心想事成】
　　我呆愣在原地。心脏像失了控制一般狂躁地跳动。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于季礼，也可以成为别人愿望的主角。
　　窝囊这么多年的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抬眼直直地盯着江海洋。
　　他笑着耸耸肩，双手随意的叉着腰：
　　“姑娘，你要哭了。”
　　我不管眼底私自泛起的水汽，只是重重地点头。
　　他轻叹一口气，将我按向身旁的椅子：
　　“你这姑娘怎么跟水似地，变得这么爱哭了？”一边说还以便自顾自地笑：“以前同学们都说你是无情无欲的灭绝师太呢。”
　　我本来都酝酿起的感动情绪瞬间被这句“灭绝师太”给镇压了下去。弄得我哭也哭不出，笑又憋不住，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异常地难看。我羞恼地用眼神狠狠剜了江海洋一眼，恨恨地说：
　　“我明明是武功高强断爱绝情的小龙女！”
　　江海洋听见我的回答，立马笑了起来，他的双眼因为笑容微微眯着，眼瞳很黑，像曜石一般闪耀。
　　一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好看呢？
　　我痴痴地看着江海洋，百思不得其解。
　　***********
　　当我们溜达回到家的时候，已近黄昏。
　　第二次进我小窝的江海洋明显熟稔了许多，自觉地脱掉鞋子，跟在我身后。
　　我默默地钻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明明是江海洋的生日，但是今天一整天，不知道到底是他陪我，还是我陪他。
　　我将超市里买回来的基围虾蒸在高压锅里，切了些肉炸了酥酥的丸子，炒了一盘西兰花。再加上一些速冻食品加热，也算是做了丰盛的一顿。
　　我屯来过年的粮，差不多都弄到桌上了。
　　围在我支起的小小桌子旁，江海洋像个贪吃的孩子端着饭碗不停地敲，提醒我赶紧上菜。
　　这么对坐在小小的桌边吃饭，尤其背景是我的家，气氛不觉变的就微妙了起来。
　　我一边往嘴里送米饭，一边想着一会儿该做点什么来缓解气氛。
　　“你不吃菜么？一直往嘴里送米饭？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江海洋一脸戏谑。像模像样地用筷子敲了敲碗：
　　“再盛一碗。”
　　我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看他吃的很香的样子，心里也暗暗高兴，我抬头：
　　“你现在住在哪呢？”
　　“我昨天才回来的，一回来就来你这了，还没地方住呢。”
　　“呃……”我呼吸一窒，他说，他没地方住，而我家正好有一张空床，按照常理，我该让他留下吧？
　　可是和江海洋同处一室？还睡觉？！这我还真的一时半会儿没法接受。
　　“呵咳咳……”江海洋大概是想笑，结果乐极生悲，呛到了，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边喝我一边拍拂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急什么呢？”
　　江海洋捂着喉咙对我摆摆手：
　　“没有，就是觉得你的反应很可爱。”他轻咳一声，但是声音里还是有些喑哑：
　　“我现在住在我姑妈的一套旧房子里。在城都花园。”
　　城都花园？据我极其贫乏的房产消息所知，城都花园的房子是很贵的。
　　他姑妈的旧房子都能在城都花园，而我这样积极生活，努力工作的人，还在租这样简陋的房子。
　　这就是差距啊。
　　我无声的低下头去吃自己的饭。
　　************
　　饭后我们拿着我无聊买的一点烟花鞭炮奔到离我家不远的小广场上放烟花，大年三十整晚上都可以放。
　　还没到广场，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我一抬头，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凝重的夜色被绚烂多彩的烟花点燃，周围的景物都在骤然的光亮中忽明忽暗。
　　我和江海洋握着手中的烟花，都那么定在原地看着华光熠熠的天空，广场上的人们兴致高涨，烟花一盒一盒的点燃，空中骤然成了一副美丽的涂鸦画卷，各式烟花齐放，让人目不暇接。
　　多么欢乐地气氛，即使烟花的结局，是颓然伤逝，也无所谓。
　　“七年，我终于回来了。”
　　漫天华彩作背景，江海洋的声音隐在霹雳巴拉的嘈杂声音里，我回过头，他的面庞在忽明忽暗的湛蓝幕布中有些飘忽不定，五光十色的烟花映在他英挺的五官上，显得几分迷离。耳畔只听见他坚定地说：
　　“相信我，我会让你的世界，变得很不一样。”
　　************

　　第七章

　　躺在床上，我一直辗转反侧难以成寐，脑海里反复回荡江海洋那句：“相信我，我会让你的世界，变得很不一样。”
　　我突然有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一晚上做了很多梦，梦了什么也不太清楚。半梦半醒之间我几次睁眼又闭上，身上的气力渐渐流失。
　　早上起来，我感到头异常的疼，几个喷嚏打下来，我大概知道了原因。
　　除夕夜玩的太开心了，寒风给我来了个特大优惠，直接让感冒兄来和我亲密接触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却一直窝在床上像摊泥似地，随便动一动就觉得身上的骨头都在疼。头晕晕的，异常的重，看东西总觉得很模糊。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家。
　　叶爱红，我突然就想你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大概是我忍不了的时候。
　　我强自从床上爬起来，感到全身虚软无力。在身上裹了好几件毛衣和外套，又把衣柜里唯一一件羽绒服拿出来套在身上，拿上包出门了。
　　飕飕的寒风吹得我一个激灵，瞬时清醒了许多。
　　仰天无奈地苦笑。
　　本来我手上的钱就不多了，我竟然还敢生病。
　　我开始异常怨恨起自己娇气的身体。
　　到了医院，我独自排队挂号在看病的人群中显得形单影只，好不容易轮到我，我赶紧钻进了诊室。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给我量了烧看了症状，诊断我感冒的有点严重，挂水要挂好几天，我想想几天的开销挺大，就让医生给我开点特效的，快点好的。
　　医生斜斜睨了我一眼，大笔一挥在诊断单上写写画画，一边用很是不屑地口气说：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病了就好好治吧，急什么劲儿！去窗口划价，划完价去护士站作皮试，打‘先锋’吧，好的快。”
　　我讪笑着接过诊断单，一转身就翻了个白眼，现代的医生，态度真差。
　　因为衣服穿得太多，作皮试的时候，袖子总也挼不上去，我只得一件件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一边。
　　给我作皮试的护士拿着那粗长的针管一脸笑容地向我靠近，弄得我汗毛倒立，吓得一身冷汗。
　　她使劲往我皮肤里一戳，又黑心的往上一挑。
　　疼得我，直接咬着牙含着泪把她祖宗十八代以内所有亲属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坐在护士站外的长椅上，我看着我手臂上那块涂了碘酒的地方，期盼着别有异常的反应。
　　百无聊赖，我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电视机，我坐的地方离电视不远，但是鉴于我不太好的视力，我基本上只能通过颜色来鉴别电视上的人和物。
　　“于季礼？”
　　正当我看的津津有味，一声探究地询问打断了我，我回头。
　　一对年轻的伉俪出现在我的视线，俪影双双对我和善地笑，那喊我的女人我认出是我高一的同学，后来分班没分到一起。
　　大概是刚刚输完液，准备走，不巧就正好遇到坐在走廊的我了。
　　我世故地和他们寒暄了几句，我那女同学一贯是个古道热肠的主，看我一个人来看病，一直坚持要陪我，我再三推辞她才作罢，临走她要了我的电话，告诉我不久以后要同学聚会，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去。
　　医院的灯光很明亮，却让我有一种寂寞的荒凉感。看着他们携手离去的背影，我才深深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厚重的包袱。
　　现在的我，总是很不想碰见以前的同学。
　　或许是虚荣心作祟，我不想因为现在窘迫的生活折损我的骄傲。
　　很庆幸，我没有对“先锋”过敏。输完液我又一个人回家。沿路我都走得不快，大概是生病的缘故，我总觉得有气无力，蔫蔫的，走路像在飘似地。
　　还没到家，我就看见我住的那栋楼门口围满了人。
　　这样的情景并不多见，我有些紧张，开始思索会不会是哪一家着火了，更或者是我自己没关煤气或者电线老化酿成惨剧了？
　　我的心脏突突地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挤到人群里。
　　我拉住前面围着的一个大嫂，这个大嫂我认识，是楼下副食店的老板娘。她为人很八卦，见谁都一副很熟稔地样子，一见我回来，忙拉着我说：
　　“小于啊，你回来啦。现在莫进去哟，造孽哦，五楼死人啦！”她表情凝重，夸张地拍着手，痛心疾首的模样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她家出事了。
　　我皱了皱眉，五楼两家住户我都不熟，没什么印象，我问：“怎么回事啊？”
　　“造孽哦，五楼住的那对小情侣呐，今天又吵起来啦，那男的拿起切水果的刀就捅过去啦，那女的，脾脏破裂，救护车都没来就直接嗝屁啦！”
　　我遏制了大嫂继续用她那夸大其词的叙述方式讲述那血腥的过程，捡重点的问：“吵起来至于杀人么？那男的怎么这么冲动啊？”
　　大嫂皱着眉，不住地摇头：“那男孩杀了人就到厨房拿菜刀把自己的手腕砍了好几下，过了十几分钟又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那男的还清醒着呢，你没看地上的血呐，都是那男孩子的。”
　　我循着她的指引望过去，果然有一条细细的血迹。
　　那大嫂继续说：
　　“你没看刚才的阵势呐，来了好几辆奔驰咧，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奔驰。”她眼神里掩饰不住羡慕之色。我诧异地问：
　　“奔驰？”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中贫困小区，还能出现奔驰这样的名车，确实挺稀奇的。只是，这奔驰车和杀人的事儿有直接必然联系么？还是说，警察已经腐败到开着大奔儿来执法了？
　　“啧啧啧，”那大嫂咂吧着嘴：“看不出来，那死的女孩子家里那么有钱呐，跟着这男孩子私奔出来，结果日子过得不顺，俩人老是吵架，最后，”大嫂手重重一拍，像评书先生似地，总结陈词说：“爆发了呗！”
　　噢，原来，是爆发了啊。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也是，不是一个世界的就不要捆到一块呗，老话说的好，‘龙配龙，凤配凤’，这都是有道理的嘛，穷鬼一个还去拐人家富家千金，结果呢，还不是这样的下场？那女孩的爸爸一看就是有权势的人，肯定不会放过那个男孩子。”那大嫂一直在我耳旁分析着这对酿成惨剧的情侣是多么多么的不相配，那男的是多么多么的高攀，结局是多么多么的理所当然。
　　最后啧啧惋惜地说：“这么年轻哦，造孽哟！”
　　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大嫂不是个只爱大惊小怪的市井女人。
　　是呢，龙配龙，凤配凤，连一个开副食店的中年女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一贯自认为聪明的我，怎么就不能想参透呢？
　　我不久前才燃起的勇气火焰，那潜藏于心底觉得可以冲破一切阻碍和隔阂的勇猛力量，就在这场杀人惨剧中，悄无声息地，熄灭、溃散，最后化作灰烬，飘散在风中，成为一抹微不足道的凄靡尘埃……
　　我恨我的懦弱，我恨我的胆怯，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这无情的事实。
　　是呢，江海洋，我和你，何尝不是这对情侣的位置？
　　我们的结合，会不会是下一个惨剧？我们会不会输给琐碎的生活、沉重的现实？
　　你说，要给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么，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是要把我带到你那个属于爱马仕、LV的奢靡童话，还是带你走进我这个着廉价于一身，生病都要算计着钱的窘迫地狱？
　　我终于顿悟，这个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永远不可能有灰色地带。
　　***********

　　第八章

　　警察将楼栋封锁了起来，五楼有警力专门把守。
　　直到很晚，我才被允许回家。
　　开门进了空无一人的家，我凭习惯按下灯的开关，并不宽敞的屋内骤然明亮起来，我却突然觉得有点诡异，不知道是不是才发生了惨案的缘故，总觉得阴风阵阵的。我双手抱臂打了个寒战，转身关了半掩的窗户。
　　生病打过针的我，洗漱过便爬上床了。
　　我刚一躺下，手机便响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是江海洋的电话。
　　我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起来。
　　耳边传来江海洋温柔的声音，夹杂着信号不太好发出的沙沙声：“睡了吗？”
　　我轻轻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没有。”
　　声音寡淡，没有丝毫感情。我该说我的转变太明显，还是江海洋太敏感，他很快嗅出了不对：
　　“怎么了，声音怪怪的？生病了？”
　　我听他鼻音有点重，便扯开话题：“我没病，反而是你，才像病了呢。”
　　“咳咳。”电话那端传来两声江海洋十分克制的咳嗽声，闷闷地声音，听起来像是江海洋捂着听筒在咳嗽。我意识到，他可能是真的生病了。
　　我的心倏地一紧，关切的话几乎要说出口，可是就那么一瞬间，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大嫂的话：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还要捆到一起？
　　我即刻收声，沉默地等着那端的人开口。
　　很久，江海洋才清清嗓音：“昨天晚上玩的太晚了，大概是风吹的。感冒，唉，说出来还真丢人，你是女人都没生病，我一大男人还感冒了。”
　　我努力克制想要溢出的咳嗽声：“不是你丢人，是我太强悍了。我一路边的小杂草，没那么脆弱。”我冷冷的自嘲口气，让自己都为之一震。
　　江海洋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异样，噤声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问：“于季礼，你怎么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疼起来：“没事，五楼的死了个人，我在想呢。”
　　江海洋似是舒了一口气：“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呢，反正死了个人，挺吓人的。”
　　“呵呵，”那端笑了两声：“你这么大了，还会怕这些啊？”
　　我闷闷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
　　我轻轻闭上眼睛：
　　“江海洋，以后，你少来找我吧，我们都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
　　“你怎么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
　　电话那端的江海洋虽有些慌张，但是还是耐着性子安静下来。
　　我缓缓地开口：“七年前，我没有接受你，七年后，我一样没办法接受你。谢谢你这几天对我这么好。我失恋没多久，心情不太好，而你，正好填补了我的空虚。只是，这样是不公平的。我对你……”
　　我有些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我对你没有那样的感觉。”
　　“哔……”电话骤然挂断。我一看黑屏的手机，原来是没电了。
　　江海洋，你看吧，老天爷都不让我们继续说了。
　　假话连篇的，磕碜着老天爷了。
　　我自嘲地冷笑，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关机了我也懒得去充。该说的都说完了，没必要再纠缠什么，我早就醒了，何必还将自己困在梦中？我不是琼瑶奶奶笔下的狗屎运女主人公，没有那么多机会给我浪费。
　　要知道，刚才，我用尽了我最后的骄傲，再也没有力气去追逐了。
　　爱情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不是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东西，我于季礼是从来不敢相信的。
　　江海洋的爱，太过美好，我不配拥有。
　　一整夜辗转难眠，七年的时间了，我竟然还没能将这段感情放下。
　　我明明想要江海洋过的更好不是么？
　　和我在一起，能幸福么？
　　答案是否定的。
　　我可以对任何人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唯独江海洋，我要他比任何人都好，我要他在世界最顶端，像北极星一样闪耀，我要全世界都为他的光芒倾倒。
　　江海洋，你要知道，爱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骄傲的事儿。
　　*************
　　第二天，当我毫无准备地打开门时，我第二次被吓到。对比第一次的程度，我这次要镇定许多。
　　此情此景，如是相似，却又那么不同。
　　我平息了许久，才抬眼看着直直站着的江海洋，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更生疏一些：“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你不知道敲门么？”
　　江海洋的脸色不太好，却还勉强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大概是感冒的缘故，声音听上去喑哑生涩：“没多久，刚要敲门，你就开了。”
　　我心疼不已，却还努力克制着，指甲重重剜着手心，闷不吭声地望着他。
　　他无声地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轻轻地放在我手心，冰凉的手指触在我的指腹上，我被凉的一个激灵，抬头，正对上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嘘，”他用手按在泛白的唇上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我没有说话。他用他温柔醇厚地声音缓缓地说：
　　“我只是，想给七年前的我们，一个结果，我不会逼你，我等你的答案。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我想给七年前的自己，一个交代。”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当然，也看见了，他有些踉跄的步伐。
　　眼底涩涩的，我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纸条，不知不觉间手心便汗涔涔了。
　　正这时侯，对面住的伯伯正好打开门，看我一直傻站在门口，吊着嗓子说：
　　“小于啊，你家里没事吧？早上五点多我去晨练，看见有个疯子，一直站在你家门口，一动不动的，我瞧着那模样，挺不错的一小年轻人啊，只可惜是个疯子。”
　　他边说边惋惜地摇着头，我的眼前彷佛出现了天还没亮就无声守在门口的江海洋，他该是多么无奈、忐忑和不安？
　　天多么冷？他的心情，又该是多么压抑？
　　我的心阵阵抽痛，鼻尖酸涩难耐。我直直地盯着那伯伯，用不容置疑地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他不是疯子。”
　　“砰——”
　　我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浑身一软，无力地靠在门上。让震颤撼动着我每一根细微的神经。
　　我痴痴望着江海洋在我家吃饭时坐的方向，脑海里满是他温柔的耍赖和顽皮的笑意。
　　仰头，让眼泪积在眼眶里，固执地不让它滑落。
　　伯伯，他怎么会是疯子呢？他是我的江海洋啊！
　　每次每次，我都让他这么难受，七年前也是，七年后也是。
　　也许，我才是他的劫。
　　许久，我拿起江海洋塞在我手心的纸条。
　　纸条被我拽得皱皱地，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掌心整平，然后细细地看。
　　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显得十分无力，那大面积的留白，让人无端生出些无可奈何地哀伤情绪。
　　郁卒地叹气。
　　江海洋，你要给自己交代？那我呢？谁给我交代？
　　我们都不是孩子，还说什么任性的话？
　　***************
　　有关于那对情侣的流言，给并不算太热闹的春节生生抹上些许惊悚的鲜艳色调，几天来，我已经听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真相”，而事情终究是什么样子，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而我，不过是众多听着流言胡乱猜测的淫民之一。
　　再传奇的故事，也不过是我饭后无聊的牙祭而已。
　　之后的两天，我的生活都过得孤单而平缓。像一井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没有特别想念江海洋，只是看着屋内属于他的痕迹会有些许惆怅。
　　初五接到不久前在医院碰到那个高中同学的电话。
　　千叮万嘱我同学聚会一定要去。
　　我本想拒绝，话在嘴边时听到那端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她不想来就别勉强了，我要是她也不敢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我听见了。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我一贯不爱与人赌气，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犯傻了。
　　******************
　　初六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雪，这场意料之外的春雪，让准备趁着寒假出游的人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按照旧时的说法，腊雪是宝，春雪是草，就该知道春雪是利大于弊了。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整个城市就银装素裹，依偎在白色的汪洋里。
　　这给我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虽然今早雪停了，但是已经积攒起来的雪已经足以将我吞灭。
　　我哈了一口气，看着那升腾的云雾好一会儿才飘散。一阵冷风刮来，我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一路走一路搓着我冰凉的双手。穿着高跟的靴子走在结起冰的路上，我一直颤颤巍巍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我这身ZARA的枚红色大衣，还是那会儿顾岑光从买菜钱中七攒八攒给我买的，我一直放着舍不得穿，今个想想要见那么多同学，不能太丢份儿，才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脖子上围着和江海洋一起买的扎染围巾，有一瞬间对着路边店铺的落地玻璃呆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我就继续我的步履匆匆了。

　　第九章

　　顶着刺骨的寒风到了约定好的KTV，进包厢前对着门边的观景玻璃梳理了一下我略显凌乱的头发，确定没有瑕疵了，我才忐忑地推开门。
　　扑面而来淡淡的酒香，一股愉悦而热辣的声潮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抬眼，望着围坐成一圈的许久不见的同学，亲切感油然而生。
　　里面的气氛已经相当火热。我的到来，让大家都停了几秒，仅几秒，一切又恢复如初。
　　没有人询问我有些糟糕的生活，大家只是礼貌的寒暄。很多同学我几乎叫不上名字，但仍旧心诚意简的朝他们微笑。
　　一伙不再青春的男男女女都放开怀的笑闹，让我阴郁了几天的心情也不禁释放开来。
　　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大家都闭口不提现在的生活。
　　我坐在角落暗暗地观察着周围的同学。着装，发型，甚至面貌都沾染了些岁月的痕迹，唯有眼底的那份熟悉感，都不曾消失。
　　坐在包厢里晕晕乎乎，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一伙人就出来了，吃晚饭的地方是就近订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步行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回神，就已经坐在偌大的包厢里，看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上桌了。
　　经过KTV的热身，大家都放开了拘谨，觥筹交错间，起座喧哗，都开始晕晕乎乎放浪形骸了，纷纷回忆起往昔那些青葱而风发的日子。
　　那时甜甜蜜蜜的班对，存活至今的，只剩一对，男的叫任恭，女的叫应可，他们这对我的印象并不太深刻，大概是那会儿地下工作做的太隐蔽，让我这个双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无从了解。
　　正因为难得，所以他俩当仁不让的成为众人调侃的对象。加之他们婚期将至，大家都纷纷起哄要他们回忆恋爱史。我坐在一旁，从心底里羡慕。
　　看着那女同学平凡无奇的五官，不算白皙的皮肤，和脸上不安分冒出小雀斑。
　　我在想，原来，幸福这东西，不挑人的。
　　不因为谁谁难看就得不到或者谁谁好看就能得到。
　　最好的例证，就是眼前甜蜜的这对，和拥有比她傲人资本却依旧窘迫生活的我。
　　包厢柔和的灯光映在他们的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和被逗弄的不知所措的羞窘是那么自然而然。
　　我淡笑着仰视，这不属于我的幸福。
　　一个高中便十分聒噪的男同学，多年仍不改臭毛病，一个劲儿在那胡说乱侃，他拍着任恭的背，大声地嚷嚷道：
　　“当年是咋想的，追了咱应可？我以为那会儿全班的男的都喜欢于季礼呢！”
　　这句话像一颗突如其来的流弹，生生将活络的气氛砸出个大坑来，刚还酒酣淋漓饭桌瞬间就死一般沉寂了，大家都尴尬的不发一言。
　　那男同学酒醉不择言的一句话，把众人的眼光都引到我身上。让一旁神游太虚的我坐得身燥热，不知所措。
　　我紧紧地拽着衣角，微微垂头，不想与投射过来的众多视线对焦。
　　“咳咳，”任恭作势地轻咳两声，我抬头，正对上他幽深的眸子，我突然发现，眼前的男子，已经脱离了初时的稚气。他定定地看着我，让我有些不自在。
　　“其实，我也没那么脱俗，我过去也喜欢于季礼。”
　　任恭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尤其是任恭身边的应可，脸色骤变，刚刚还不可抑制的幸福笑意转瞬即逝，她的目光变得异常冷漠，直直地盯着任恭，而任恭丝毫不介意她的目光，继续说：
　　“那时候的我，也不敢向于季礼表白，放弃也放弃的很低调啊！”他自嘲地一笑：“如果不是应可的勇气，我想，我会错过我最爱的人。”
　　“应可，我爱你。”
　　说完，他的目光便转到应可身上，那目光柔情万丈，却又充满了真诚，让我不得不信服，原来，爱情这东西，真的是看对眼就可以了。
　　应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翻转弄得一懵，眼底骤然闪现出盈盈的泪光，她紧紧地握着任恭的手颤抖着说：“我觉得我好像做梦一样，你是那么优秀，而我那么平凡，谢谢你爱我，真的。”
　　全场所有的人都被他们真情流露所感动，好几个女同学眼中的艳羡之色更加明显，男生纷纷开始起哄灌酒，气氛又恢复到刚才，甚至更甚。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任恭，他正转过脸，见我正在看他，便投以礼貌的一笑。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诡异的念头。并且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一轮一轮的敬酒正在火热的进行着，轮到我时，我笃定地站了起来，走到任恭和应可身边，高高地举起酒杯，轻轻地晃荡，想了许久，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开腔：
　　“任恭，如果现在我告诉你，我愿意接受你，你会甩了应可和我在一起么？”
　　说完，我便一直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中寻找细微末节的变化。
　　任恭和应可都被我的话惊得一震，全场都安静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这叫什么状况。
　　而我，成功的把整个气氛带到了最死寂的状态，可是我的心里是那么执拗地想知道答案，急切地想证明些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
　　任恭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笑：“几年不见你变幽默了呢，我敬你。”说着就要灌酒下去。
　　我伸手拦住他：“我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我觉得我比应可更适合你。”
　　应可这下再也憋不住了，“哗”的一杯酒泼到我身上，警告道：“别太过分！”
　　身边的同学这下都被惊起了，纷纷到我们身边，拦在中间，生怕一会儿会有更难以控制的场面发生，抽气声，议论声不绝。
　　有人给我递纸巾，我本能地接过，轻声道谢。
　　我的脸上整个被冰凉的酒浇淋了一遍，眼睛颤了半天才睁开，头发都被粘腻成一撮一撮的，甜香的酒慢慢的下滑，有些沾染在我的衣服上，有些滑进我的衣服里，我浑身一颤。
　　但是我的脑袋却是一片清明，我还是直直地盯着任恭，他一直怔愣着，半晌才回身，紧紧地握着应可气得颤抖的手。
　　没来由的，我就突然地笑了。
　　看着手忙脚乱的大家，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一直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任恭，谢谢你，祝你们幸福。”
　　我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从包厢出去，留下一室莫名其妙抓不着头脑的人。
　　现在的我，没有精力去管别人。
　　我只想去见一个人，告诉他，
　　我爱他。
　　是呢，爱情原本就是不需要平等，幸福从来不是别人给予的，是自己勇敢的去争取的。
　　应可做得到，我不是一样可以做到么？
　　不管对象是江海洋，或者别人。
　　只要我爱他，他也爱我。
　　那么，再大的距离，也没那么了不起了不是么？
　　任恭没有选择我，在那样慌乱的情况下，他的本能，是执起了应可的手。
　　这才是爱情不是么？
　　不因为诱惑而崩离，不因为平淡而结束，不因为距离而停滞。
　　我走出酒店，高跟的靴子让我疾步向前的脚步变得有些踉跄，满地的冰雪让前行变得有些困难。凛冽的寒风呼呼的吹在我的脸上，身上，半湿的围巾和衣服开始结出冰霜，我的全身因为寒冷开始打颤，但是脚步依然没有停。
　　树上的雪因为风的摇曳纷纷下落，掉在地上，有些飘到我的身上，我只是下意识的伸手扫去。
　　我的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顾，只想奔向那个我最想念的怀抱，奔向那个一直不曾忘记我的男人，告诉他，我想我们在一起。
　　江海洋的地址我已经烂熟于心，从这里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原来，我和江海洋的距离，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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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高高矮矮林立的楼宇，我已经能看见江海洋所居住的那栋高楼，我瞅了瞅眼前盘综复杂的巷道，选了一条捷径，路两旁的积雪已经很厚很厚，使得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除了行车的地方空余，其余都成为白茫茫的一片，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在行车的地方行走。
　　“嘀嘀——”尖锐的喇叭声让我下意识往路边躲，我的脚刚跨出一步我便感觉到不对劲。
　　“咔哒、”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我的脚一踩空，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我，连同厚厚的积雪一起掉进了窨井盖被偷的下水道……
　　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个用于排水的下水道，因为没有化雪，底下只是些许潮湿，还不至于冲走人。而我除了感觉左脚腕有点疼痛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拍了拍头上身上的厚厚积雪，我一脸狼狈地苦笑。
　　人倒霉起来，还真是什么事儿都能碰到呢！
　　我是不是中国第一个在去表白的路上掉进下水道的人？
　　感觉好像一下子所有的浪漫气氛都变成诙谐搞笑了。
　　下水道里一股股难闻的气味飘进鼻子里，黑呼呼的又十分“阴凉”，我捂着鼻子望着头顶开始想办法自救。
　　因为我再不逃出去，要不就被冷死，要不就该被臭死了！！！
　　我使劲儿地跳了几下，刚一扒到下水道边缘便又掉了下来，我的手没有防滑的功能，而我母体本身又太过沉重，我只得使用最原始的方法——呼救。
　　“救命啊！！救命！！”
　　我也不知道叫了多久，大概是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低垂着头盯着脚边的烂石头，开始思索我会不会成为新年第一个在下水道困死的人。
　　我感觉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本就十分微弱的光，本能地抬起头，一个中年的穿着环卫制服的大娘趴在我头顶：
　　“丫头，你还好把？”那大娘关切的询问着，一边解释：“下水道的盖儿被偷儿弄走了，临时弄的个小木板挡着，前两天有个牌的，大概是下雪埋进去了，我可怜的孩子。”
　　我见到大娘就如同见到生机，欢喜地倏然站起：“大娘，我还好。”
　　那大娘瞅了瞅四周：“我一个人拉不动你，我去找人来救你。”
　　“诶诶，大娘，”我赶忙拦住欲离开大娘：“现在腊月寒冬的，上哪儿去找人啊，您能帮我打个电话么，我朋友就住在这附近，你打个电话，让他来拉我就行了。”
　　————————————————————————————————————
　　一阵急促的窸窣脚步声打断了我继续发呆，我赶紧起身，望着洞口，两张脸同时出现在洞口，遮住了我头顶的光，透过微弱的亮光，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江海洋……”我本能地唤了他的名字。
　　“呵，”看我一脸狼狈的模样，江海洋本来还一脸急切地表情瞬间放松下来：
　　“于季礼，我们每次见面，你都给我惊喜。”
　　我懊恼地捶着头：“我发誓我不想这样，可是我总是这么倒霉。”
　　江海洋伸出一只手：“能握着我的手么？我试试能不能拉你上来。”
　　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江海洋，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大娘，讷讷地伸出手来抓住江海洋宽厚的手。
　　“我数一二三我就开始使力。”
　　我点点头。
　　“一、”
　　“二、”
　　“三、”
　　“江海洋，我爱你。”
　　“……”

　　第十章

　　我那句不受大脑支配的话让正要用力的江海洋骤然怔愣，手上的动作戛然止下，透过微弱的光线，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在我身上，温暖宽厚的手掌紧紧握着我的手：
　　“你刚刚说什么？”
　　我仰头，几滴不甘寂寞的冰凉水滴落在我的身上、脸上，眼睛被水滴击中，微微的刺痛和冰凉的不适感让我赶紧闭上眼睛，脸上却无法抑制的灿然一笑，我想，我活这么大，这应该是我最真心的笑容：
　　“江海洋，”我无比坚定的说：“我爱你。”
　　眨巴了半天的眼睛，才感觉恢复了一些，重现光明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江海洋的笑容，樱红的唇瓣上扬，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正露出雪白的牙齿。
　　没有一句话，没有热烈的回应，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惊喜。
　　握着我手的宽厚手掌微微颤抖。
　　“孩子，这时候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啊，救命要紧啊！”一旁的大娘憋着笑的声音提醒了我现场还有第三者的存在，我的脸瞬间涨红，不自觉低下头去。
　　“具体的我们一会儿慢慢说，现在我先拉你起来。”
　　呃……
　　一会儿慢慢说？！
　　还要说什么？什么具体的？
　　还没等我从这番话中反应过来，江海洋已经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我只感觉手臂一酸，全身便腾空了。
　　因为惯性，我们一起跌进了厚实而冰冷的积雪中。
　　散落的雪花飘在我们的头上脸上，江海洋整个人睡在了雪中，压出了一道深深地凹痕。
　　他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我双手撑在他胸口。正按上一捧方才飘下的雪，手心的温度让雪很快的融化，濡湿了江海洋胸前的衣服。
　　手上冰凉的触觉让我本能的要弹起，谁知江海洋不管不顾反倒把我整个人拥进怀中。
　　“真好，你一直都还在。”
　　江海洋温暖的侧脸蠕贴在我耳侧，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让我感觉全身酥麻难耐，像被低压电导过一般……
　　“嘻……”
　　最后有意识的，是那大娘憋不住的一声笑……
　　**********
　　命运总是那么奇妙，在以为，什么都结束的时候，又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萌芽。
　　幸福这个东西，想去争夺、占有的时候，却如同手中紧握的沙，越在意，越用力，却越不可得，而当一切都想开、放下的时候，却发现，它像空气，通过身体发肤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钻进了你的生命了。
　　眼前成片的白让我精神抖擞，雪花仿佛带着馥郁的香气。
　　原来，心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
　　风穿过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太过幸福的感觉，将意识拉得渐行渐远，我贪婪地呼吸着此刻仿佛持续甜腻的空气。
　　转过头，看着江海洋近在咫尺的侧脸，默默地收紧手上的力度，让彼此的距离缩小，缩小，再缩小。
　　突然就怯怯地笑了，像幼时得到糖果一般，太过满足，胸臆间像有什么喷薄欲出。
　　江海洋，我以为，我们要错过永恒，却不知道，永恒的背后，还能逢春。
　　江海洋放开我的手，长臂一展，将我揽进他怀里，整个人放松地撑在我的身上，慵懒地说：“刚才的事，我们似乎还没有解决完。”
　　我抬头，一脸疑惑：“什么？”
　　“装傻，没用。”
　　他轻轻晃动手指，阴冷的天气彷佛因为他燃起些许温度，耀目的白雪将他衬得那么美好而不真实，璀璨的我舍不得眨眼：
　　“江海洋，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像阳光呢？”
　　“我更想听你说‘爱我’。”
　　看着他孩子气的失落模样，我笑了，我默默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七年过去，我们终于成功的走过沟沟壑壑的时光，站在了一条共同的走向未来的路口。
　　“我爱你。”
　　我将自己靠在他怀中，靠着他平稳的心跳，缓缓地说出他想听的三个字。
　　他轻吁一口气，像历经沧桑般感慨：
　　“这句话，我等了七年。”
　　我静默，此刻，不再适合对话。
　　是呢，七年，足以摧枯拉朽一段情，一颗心了。
　　多么庆幸，我们还能赛过时间。
　　************
　　迈着平稳的步子，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我们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路程不长，但是我们走的极慢，我们都心照不宣的，想享受这一刻。
　　“我爱你，于季礼，”江海洋平静地说着，像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不是因为遗憾，不是不甘心，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动，这么多年，从来不曾改变过。”
　　我默默地点头。
　　“我不介意你过去爱谁，和谁在一起，只要你现在愿意和我在一起，只要从这一秒，你开始爱我，就可以了。”
　　我继续默默点头，鼻头一阵酸涩。
　　江海洋，你不知，不是从这一秒，是从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的秒数之前，我就在爱你了。
　　“我爱你，于季礼。”
　　我知道，江海洋，我真的知道。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我不知道江海洋说了多少遍，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本能地掉转身子，踮起脚尖，吻上那一抹柔软的樱红。
　　带着雪花的香气，空气的甜腻，以及我一身四溢的酒气。
　　我感觉自己快要融化……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轻绵的触觉，只一瞬间便结束，当我回到原地的时候，我的唇际还有江海洋急促的呼吸。苦涩的眼泪赫然还在，连江海洋的鼻尖都沾染上了那晶莹的，属于我的眼泪。
　　他直直地盯着我，不敢置信我做了这么主动而大胆地举动。
　　片刻，他长臂一伸将我揉进怀中。
　　我顺势将头埋进他温暖的颈窝。
　　“于季礼。”江海洋带点严肃又带点玩味地喊我的名字。
　　我轻声回应：“嗯？”
　　一动不动静候下文。
　　“你很大胆！”
　　“嗯。”
　　“你很放肆。”
　　“嗯。”
　　“可是我很喜欢。”
　　我笑不可抑地打了他一下。他顺势握住我不安分的手。
　　他眼神坚定地与我对视了一会儿，低头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在我耳际说：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能给你全世界。”
　　我重重摇头：“没关系，我没那么大的心，不要全世界。”
　　“我不能给你全世界，但是，我的世界，全部给你。”
　　江海洋淡淡地补全了他的话。
　　在那不长的时间里，我揣测了他说那句话的原因，却没算到他会这样结尾，就那么一瞬间，我一直克制的眼泪终于全面崩溃。
　　我终于明白，原来，幸福，也是会让人流眼泪的。
　　**********
　　跟着江海洋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门牌号是1001，我愣了一下，正好是我的生日呢！真巧，我眯着眼笑着望着正在换鞋的江海洋。
　　江海洋温暖的家让我们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的身体都得到缓和。
　　刚才太过忘情，要不是身侧的落地镜，我都快忘记我是个浇淋了一身的酒，又掉进下水道的脏物了。
　　我讷讷地站在门口，僵着一张脸，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着江海洋衣服上脏脏的痕迹，我才想起刚才他抱着我就跟抱着一团泥似地，不觉有些歉疚。
　　“江海洋，你的衣服都脏了。”
　　江海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身对我招手：“没关系，我换一件就可以了，你快进来，门口怪冷的。”
　　我依旧定着不动，小声说：
　　“我衣服太脏了……”嗡嗡像蚊子似地，但是说这话需要勇气，毕竟咱还是个女孩，这卫生问题多难启齿啊！
　　“你家里好干净，我进去都弄脏了。”环顾收拾的整整齐齐连地板都锃亮的“家”，我更加不好意思一身泥进去了。
　　“那个，能让我在门口先处理一下么？”
　　江海洋对我的话不不置可否，只是双手抱胸站在距离我几步的地方，以俯视的角度看着我：
　　“你是来做客的么？”
　　冷冷的口气让我背脊一僵。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望着江海洋。
　　只见他两步跨过来，将我猛的往屋内一拉，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下意识扶住手边的米色沙发，手肘边的泥立刻在干净的沙发上留下一道污痕，我赶紧懊恼地抽手，怨怼地看了一眼江海洋：
　　“看吧，脏了。”
　　江海洋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教训道：“一点自觉都没有，你不是来做客的，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你爱怎样就怎样，管它弄不弄脏！”
　　说着，捉着我的手在沙发横扫了一下，袖口边的泥迹又在沙发上留下一道污迹。
　　“你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他焦躁地踱步，顷刻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一字一顿地问：
　　“你懂了么？”

　　第十一章

　　“你懂了么？”
　　那一刻，我的脑袋里只剩空白。
　　看着江海洋气恼却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我突然觉得，我可以死去了。
　　我有些不能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因为这七年来，我做过太多的梦，每一次当我以为江海洋像骑士一样出现，披荆斩棘要将我带出那片混沌时，我就会醒来，然后重新面对眼前一切的无可奈何。
　　我总是想，我可以死去了。
　　这是一种极端消极的情绪，我害怕这种情绪在我体内扩散，而此刻，这种会让我恐惧的情绪却突然让我感到无比的超脱。
　　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凌乱的画面。
　　零碎，没有逻辑，只是一幕幕像蒙太奇的电影一般变换着。
　　夜晚冷风刮起了灰沙尘埃，紧紧抱着双臂始终盯着广场时钟的女孩；天桥下瑟瑟发抖，却不敢去抱住身边那拥有宽厚背脊男孩的女孩；在江边洗脸遇到精神分裂病人被推进刺骨江水中的女孩……
　　一幕一幕的往昔，经过饥饿、死亡的考验，走出狂躁、偏执的阴霾。
　　原来，我已经在残酷而糜烂的生活中百炼成钢。
　　可是我却还是那么胆怯，比如现在，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只是点头：
　　“江海洋，这是个过程，你要给我时间，去学。”
　　***********
　　清晨金色的阳光点亮了沉寂的房间，炫目的光诱惑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明明很陌生，却又带着熟悉气息的一切明确的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不是在同一个房间，但是想想江海洋就在和我隔着一堵墙的地方睡觉，我就不禁心跳如擂鼓了。
　　我倏地从床上起来，带起一阵窸窣的声音。走出房间，张望四周，没有看到江海洋的影子。有些失望。
　　正准备钻回房间时，大门“咔哒”的响了，我警惕地盯着门，直到看到江海洋那张熟悉的脸才放松。
　　他穿戴整齐，只是头发略显凌乱，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满手拎满了各式各样的袋子，看上去有些笨重，我赶紧上前去分担。
　　还没等我近身，江海洋就将身子一侧，对着我努努嘴：
　　“两点，第一，赶紧去洗漱；第二，穿衣服！！！”
　　我“噢”了一声，就钻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不由的笑了。
　　一身不合身的T恤，一条肥大的沙滩裤，全部是江海洋的私人物品，这让我不由的有些想太多。镜子里那个头发有些凌乱的女人两颊飘红的场面让我惊悚到了，我竟然脸红了，顾岑光口里那个“无欲无求，冷清绝爱”的于季礼竟然也会有脸红的时候！
　　不得不说，我这会儿还真是枯木逢春，激情燃烧了！
　　洗漱完我披上了江海洋的棉衣，江海洋招我吃早饭。
　　桌上摆着白粥小菜和油条，他一边看报纸一边和我说话：
　　“明天我就要上班了，可能不能一直陪着你，你有事就跟我打电话。”
　　我吃着油条顶着满嘴的油，顺手擦了下：“我初八也要上班了，没空有事儿了。”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不是刚回国么？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
　　“我爸爸的朋友开的公司，去帮忙。我现在在准备考试呢，想考法院去。”
　　“法院？”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依旧悠哉看着报纸的江海洋，压低声音问：“你大学不是学的经济么？”
　　江海洋折好报纸放在一边，拿起白粥吹了吹放在我眼前：“现在是温的，赶紧吃。”
　　我反手推过去：“你一直在看报纸，都没吃早饭，你吃吧，这里还有呢。”
　　江海洋笑笑，拿起筷子夹了点小菜：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不对我这么客气。”
　　我瘪瘪嘴，嘀咕道：“我从头到尾都没客气过。”
　　话音刚落，江海洋就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我的头，口气温和地嗔责：“说不得你了。”
　　我仰起头，继续绕回刚才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
　　“我双修的是法学啊。不过鬼佬的法律我白学这么多年了，还好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国内的法律，考试应该可以应付。”
　　“那倒是，你可是名校硕士呢！”我的口气又酸涩又骄傲，复杂而矛盾。看着镀了一身闪闪金光的江海洋，再想想自己，这差距还真的不小呢。
　　“诶诶、”江海洋敲敲我的碗，阻止我继续神游太虚：“你以前不是说想考检察官，我想想，检察官和法官多般配啊，所以我就回来接着考呗。”
　　“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江海洋让我想起了过去的阳光无忧，对比现在我不由感叹起来。
　　“这有什么？我考上法官了，你以后出去可以逢人就吹，我老公是法官！”他一边说着一边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捂着嘴看着一脸孩子气调侃的江海洋，嗤嗤地笑：
　　“你现在啥也不考，我也能逢人就吹，想想，你可是美国回来的硕士，那金灿灿的海龟啊，真真的‘金龟婿’，多少女人抢呢！”我故意用夸大的口气说着，突然，我意识到刚才的话里有些不对劲：
　　“你刚说什么……老公呢？”最后的几个字，我有些不敢启齿，说完后，我瑟缩脖子，整个头几乎要埋进胸脯里。
　　江海洋缓缓收敛起笑容，轻轻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上，严肃地说：“你以为昨天你是考虑清楚了要和我过一辈子了。”
　　一辈子？我迷茫地计算着，这个模糊地概念。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我不是悲观，只是，就算是正常交往的男女，也不会表白第二天就开始说过一辈子吧？人说“闪婚”“闪婚”，但是，这也太闪了点吧？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结婚呢，只是呢，先给你打好预防针，我们，是以一辈子的前提来交往的，你明白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和江海洋气质很不符合的词——霸道。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异常，我一脸笑意地说：“江海洋，不兴你这么霸道的。”
　　江海洋作势地斜睨我一眼：“怎么？后悔了？”他一顿声：“后悔也没用，晚了！”
　　*******
　　在江海洋的家里过了一夜，两个成年的男女却像初恋一般丝毫没有任何杂念，回到小租屋我还在想着这像梦境般的事实。
　　握紧手中江海洋家的钥匙，我终于相信，辛蒂瑞拉的魔法终于也在咱身上出现了。
　　江海洋的话还言犹在耳：
　　“给你三个选择，第一，搬过来，给我做饭洗衣服当黄脸婆；第二，搬过来，不想洗衣服做饭当黄脸婆，那就在家呆着，想怎么样怎么样；第三，结合以上两条，还奉送金灿灿‘海龟’一个，天天给你捶背。”
　　我幸福地握着钥匙扑进了被子里。
　　**********
　　春节总是短暂的，厂里上至老板下至工人都还沉浸在过节的喜乐中无法自拔。各个春风满面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节日里养的太好了。
　　象征性的开了个会就各自回到岗位了。大家配合默契的做着自己的工作。
　　几个老师傅从聚头开始，就不停的在讨论麻将，讲的不亦乐乎彷佛手上正磨着的不是皮料而是方方正正的牌。
　　我一直在忙着节前还没处理完的订单，也没空管他们。一笔一笔对着厂里唯一的一台配置低级的电脑输着数据。
　　一摞一摞的数据看的我头晕眼花，直到午饭时间我才得以休息。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视吃着盒饭。正看见老板拿着一张白纸条愁眉苦脸的走进来。
　　看他的样儿就不太对劲，我们喜乐佛似地老板现在怎么成了苦行僧了？
　　“老板，怎么了？”
　　老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皱着眉将手上的纸递给我。我放下饭盒结果纸条。
　　我快速地浏览完，激动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了，我手舞足蹈地窜到老板身边：“终于拆到我们了，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换新厂房了！”
　　老板斜睨了我一眼，拍掉我不安分攀上去的手：“你就这么想拆迁么？再说，现在只是发第一次通知而已，八字没一撇呢！”
　　我讪讪地收回手：“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儿的居民多想拆迁你又不是不知道，规划了这么多年终于动手了。”我重重地拍了一下老板的背：“我说老板，你愁眉苦脸个啥劲儿啊？咱们厂房加办公室差不多四百平米，怎么拆你都赚翻了！”
　　“呸、”老板毫不客气地啐了我一口：“我才不稀罕钱呢，你知道这里对我家多重要么？！”
　　“我爷爷……”
　　“你爷爷跟着张学良打仗断了一条腿，他用补偿金买了地才有这片厂房，后来斗地主打资本家国家没收上去改建成了学校，再后来你爸爸抗美援朝战死了，作为烈士遗愿你才领回了这块地。你对这里有非凡的感情，这是你爷爷的腿和你爸爸的命换来的。”一连串语速很快的话说完，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
　　“我说的对不对？”
　　我像机关枪一样一连串的话就为了把老板的话给截住。这话他实在是说了太多遍，我耳朵都生老茧了。
　　老板语塞了半天才开口：“你都知道你还期盼着搬迁啊？你明知道我是个多念旧的人。”
　　“切，”我鄙夷的揶揄道：“能多念旧啊？自己的‘旧’老婆不是一样不要，跑香港找‘新’情人？”
　　“你——”老板被我一席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跳起腿来，手指直直指着我的鼻尖，气结了话都说不顺：
　　“你——你——”
　　……

　　第十二章

　　看着老板抓狂的样子我反而无畏起来，他一贯是这么歇斯底里，我拍了一下他指着我鼻尖的手，继续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尖：“就是我，怎么？我说错了？”
　　老板瞪大眼睛，眼球里尽是血丝，他面部僵硬地绷了起来，狰狞的模样让我有些气短，鲜少见他气到这样，他一贯是叽里呱啦说一大堆的，这样什么都不说的模样反倒让我害怕，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滞固凝流，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暗暗观察着老板的反应，寻思着是不是我话说的太重，把老板都气傻了。
　　很久以后，老板长叹一口气，他看着我的目光终于恢复到平常，他耸拉着脑袋，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算了，和你个孩子争，没意思。”
　　看老板垂丧着头的低落模样，我突然有一点了解老板现在的心情了。我想，这个残墙断壁的厂房，应该曾经给过老板许多的回忆。就像小时候我们总是躲猫猫的那个防空洞一样，属于我们某些特殊的时代，隶属于记忆，永远不能磨灭。
　　他又叹气，大手一挥：“下午你别上班了，去一趟拆迁办找张主任，去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晚点搬。”
　　还不待我惆怅完，我就被老板的话定身在原地，我面有难色地看着老板，气势弱了许多：“干嘛又要去找那个老色鬼主任啊？”
　　老板闷闷地哼了一声，乜我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他不就摸了你一下，你至于那么大反应么？我为着你，他就一直暗地里使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厂里生死存亡了，你再不去解决一下‘旧事’，我们厂里就要贱价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强词夺理，老板停了一会儿，诚恳地与我对视，语重心长地说：
　　“你以往怎么顶撞我我都不计较，但是这件事关系着我的厂，你也不希望我爷爷的腿和我爸爸的命白丢了吧？”
　　我心里憋屈得紧，像打翻的五味杂瓶，我知道老板也有他的难处，但是那个色鬼张主任的事儿不是我的错啊？
　　我是个皮包厂的销售员我就活该被摸？被摸了我还该感恩戴德谢谢他老人家皇恩浩荡，润泽吾等愚民？
　　我闷闷地应承了他一声，就转身准备出去了，手刚握上门的把手，就听见老板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路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的通到底，会拐弯，会发现很多捷径。”
　　“不是每个人都想走这样的捷径。”
　　我扭了一下门把，“咔哒”一声，我反手一带，将房内和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
　　我啃着硬的和石头一样的充当午饭的面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耳边是公车上嘈杂的广播，时不时还能传来两句乘客方言谩骂的秽语，我不适地转过脑袋，将视线移向窗外，努力睁大眼睛。
　　窗外沙沙摇曳的树像在曼妙舞蹈，蓝色的天空像洗过一样明亮，透彻，棉白的云随风移动，缓慢的，安静的。沐浴着澄澈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安详而美丽，我却不得不在这样灿烂的情境中盘算着一会儿要是遇到突发状况该怎么办。
　　嘴角溢出一丝无奈苦笑，眼底有陌生的湿意。我第一次觉得生活太过残忍，将我做人所有的原则全部磨灭不见。
　　麻木地听着报站器机械的声音，在中福路下车，步行了一会儿，看到区委庄重内敛的大楼，我却咽了咽口水不想进去，心想，怎么那样的垃圾还能衣冠楚楚地坐在里面享受暖气，而我却要在这酝酿一会儿我该怎样谄媚的陪笑脸。
　　这种认知让我气闷，我按着胸脯顺了口气。
　　“嘀嘀——”两声冷不丁的喇叭声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回头，锃亮的银色轿车里探出一颗头，狭长的丹凤眼，薄薄地嘴唇上扬起戏谑的弧度：
　　“美女。”他说着，手往旁边一指，示意我让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门前，挡住了车的去路。门口的门卫紧张地凑上来，谄媚地对车里的男人嘀咕了些什么。我皱着眉头，但是还是礼貌的站到一边，让出道来。
　　轿车再次发动，经过我身边时，那男人停了下来，探出脑袋：
　　“美女，不要随便在路上发呆，你知不知道你迷倒了多少人？”
　　说着，眯起了狭长的丹凤眼，笑容里带着邪佞的笑意，一脸标准的纨绔子表情。
　　我望了望车里副驾驶座上妆容精致的□浪美女，嗤鼻地斜了这男人一眼，故意放大分贝：
　　“帅哥，你旁边的美女眼里有火了，你开车要小心了，汽油是可燃的。”
　　说完，我狠狠地踹了他的车一脚。便往区委大楼扬长而去。
　　我不是个爱挑事儿的人，但是惟独不能容忍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现在我感觉特别顺气，这样的纨绔子弟，就该吃吃瘪了。不然他还真以为每个女人看见他就脸红气短呢！
　　**********
　　深呼吸，我忐忑地敲了敲张主任办公室的门。得到准许后我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张主任！”我谄媚地笑。故作很熟稔的样子喊他。一贯用色迷迷眼神看着我的张主任自从上次吃瘪，便对我不再和颜悦色。他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口气十分公式化：
　　“群众有困难，政府会尽最大的努力予以解决，□部门在一楼106室，那边有专人接待，于小姐可以去那边。”
　　第一战就吃了闷瘪，我翻了个白眼，这吃喝拿一样不差的老鼠屎现在还给我摆官架子。这都是什么人儿啊？
　　但是嘴里还是锲而不舍：
　　“张主任，上次的那不是误会么？和我个小女孩生什么气呢？”
　　“呵呵，”张主任一脸横肉，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眼里放着狡诈的精光，他双手一撑，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张主任这是？”
　　“关门。”他肥手一指。
　　“哐”的一闷声，门关上了，密闭的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二人，紧闭的百叶窗让我异常紧张，打起了百分之两百的精神。
　　“于小姐，请坐，刚才门一直开着太冷了吧？”
　　“不冷不冷。”我客套地笑，刻意坐在离他较远的位置。
　　他也不勉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于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暖气十足的办公室让我汗意涔涔，我有些紧张的绞着手指：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搬迁的事儿。”说完，看着张主任肥肉横生的脸，忐忑地等着答案。
　　“于小姐渴了吧？”张主任答非所问地扯话题，殷勤地去倒茶，“我得招待好啊，政府部门对群众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说完递了一杯热气氤氲的茶给我，我的手触到他粗肥的手指，吓得一缩，不料他用力一握，将我的手箍住，一脸得逞的表情，做作地说：
　　“于小姐手真凉啊。”一边说一边摩挲着。
　　我皱着眉几次想抽回来不料却敌不过他的力气。我不耐地瞪了他一眼，转而还是促狭地一笑：
　　“张主任，这样不好吧？”
　　他肥头大耳一晃一晃，油腻的模样让我有些反胃。
　　“拆迁的价格由我们内部开会决定……”
　　他故意欲言又止。我想起老板落寞的模样。
　　沉默的忍耐着。
　　“那就劳烦张主任照顾照顾了，您看我们厂……”
　　“诶——”他阻止了我的话：“这个一时半会儿谈不完，我们明天晚上去‘帝王’详谈吧。”
　　帝王？！
　　我愤怒地抽回自己的手。凶狠地瞪他。“帝王”是我们这著名的酒店，在酒店谈什么东西？
　　这个人渣！
　　我极力克制想要扇他几巴掌的冲动。
　　“张主任，一定要得寸进尺么？”
　　张主任看都不看我，不紧不慢地起身，回到座位上，用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对我说：
　　“如果于小姐不想谈，那就请回吧，政府也是有规定的，我能帮的当然会帮，但是现在不是‘反腐倡廉’么？不能给你们搞特殊化了，咱们按本子办事吧！”
　　我恶心地啐了一口：“你这个王八蛋，人渣！”
　　“咔哒——”
　　门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被推开，我强压怒气。
　　回过头，只见刚才门口碰见的纨绔子笑意融融地走了进来，还是那么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
　　“张伯伯——”他故意拉长音调，张主任一见是他，脸上顿时收敛起刚才得意扬扬的嘴脸。陪着一脸的笑容站了起来：
　　“荣光啊，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快坐！”热络地招呼着，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神示意我快走。
　　**********
　　我想想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再谈出个什么名堂。恨恨地瞪了张主任一眼，也不想多留。
　　“张主任有客人，我就先走了。”口气冷冷的，拿起包准备走人。
　　“诶，怎么我来了你就走？”那个叫“荣光”的纨绔子拦住我的去路，我气闷地翻了个白眼，不耐地压低声音：
　　“闪开。”
　　他不仅不让开，反而一脸笑意的反手将我一搂：
　　“张伯伯，这是我女朋友，生着闷气呢，和我闹别扭。”

　　第十三章

　　我瞪大眼睛盯着这个说着疯话的男人。难以置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牛皮糖，死脸白赖的粘着，还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于是乎，我十分不给面子地说：
　　“先生，你吃多了么？”
　　眼前的男子丹凤眼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狐狸，他不怒反笑，脸上没有一丝尴尬的表情。他对着张主任说：
　　“看吧，还在别扭呢！”
　　张主任看着此情此景，细小的老鼠眼硬生生瞪成了铜铃大的牛眼儿，圆墩儿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一脸菜色，憋着音瓮声瓮气道：
　　“原来于小姐是你女朋友啊？”他讪讪地笑：“早说嘛，做伯伯的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弄得我没个长辈样儿呢！”说完，还惺惺作态的对我们笑。
　　啊呸——
　　我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感觉手上被他摸过的肌肤生疮一样恶心。
　　这种人渣还长辈样儿呢？
　　我呸！整一禽兽胚子。
　　比之张主任的人渣德行，让我更加难受起鸡皮疙瘩的，是桎梏着我的腰的那只手，我挥手打了几下，十分反感和陌生人这样的亲昵。我想我的力道是不轻的，但是不料他的手像磐石一样岿然不动。我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得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快点放手。
　　他对我的警告视若无睹，只是淡然一笑，狭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充满了诱惑力，又让人觉得隐隐的危险。
　　“哪里的话，我女朋友的事儿还要拜托您呢！”
　　话毕，我一愣，没想到纨绔子还有这么乐于助人的一面，不由对他另眼相看了。
　　我见张主任这么怕他的样子，想来他应该来头不小吧？
　　看着他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利用利用他嘛，反正他也没反对不是？
　　我配合着，故作为难地说：
　　“张主任说了，政府有规定，也不能为难人家啊？”
　　“哪里的话？！”张主任赶紧制止我继续说下去，挤过来：“这件事儿包我身上了，你们放心吧！”
　　想起那老色狼吃瘪的模样，我不由偷偷笑了起来，心情比来时欢快了许多。
　　“你不谢谢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
　　安静空旷的楼道间只听见他的声音。低哑、性感、充满了诱惑力。阳光是温暖的金色，楼梯间有微微的冷风灌入，搔弄着我的思绪。
　　他的脸在金色的阳光里，轮廓暧昧不明。
　　我不觉一怔，讷讷地回头，口齿含糊：
　　“谢谢。”
　　他邪气地一笑，手伸进上衣口袋，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张黑色的轻薄卡片，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我叫陆荣光。”
　　他的脚步轻而缓，经过我身边时故意弯下腰凑近我身边，将卡片塞进我手中：
　　“记得找我。”
　　那魅惑的模样，让我觉得他是日剧中经常提到“牛郎”，善于狐媚之术，我知道这样的形容用在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身上十分不合适，可是那时候，我的脑袋里就这么骤然闪现了这个词。
　　待我回头，空荡的楼道只剩下脚步声的轻浅回荡。
　　我数着步子，下了二十个台阶。头脑清明的记得每一次弯曲膝盖的感觉。
　　我一笑，将那轻薄的名片随手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
　　刚一回到厂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老板就兴冲冲地拉着我进了办公室，我随意地倒在沙发上，像一滩泥。看着老板按耐不住喜悦的来回晃荡，像个中了彩票的中年怪叔叔，像掩饰，但是眉眼间早就暴露了。
　　“于季礼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我就说你能干呢，四年前我救了你以后生意就……”
　　“行了，”我本就疲惫，他还在我眼前晃荡得我头晕，赶紧打断了他，不让他继续废话：“有事儿就说吧，别晃了。”
　　“嘿嘿，”老板不好意思地挠头：“张主任刚才打电话让我们明天上去开会谈搬迁的事儿，我们跟工业区一起搬，面积也算得大一些。”
　　我点头：“那很好啊。”
　　“于季礼，看不出来，你还认识区长的儿子啊！”
　　“区长？儿子？”我疑惑地皱眉，我这样的小虾米哪边会认识这样的高干子弟？这不就等于阴沟里的老鼠和城堡里的金毛狗，这是一种不可对等不可交融的关系。
　　惊愕间，脑海里骤然出现了那丹凤眼的纨绔子。
　　他叫陆荣光？
　　呵，原来他是区长的儿子，难怪张主任那么势利狗眼的也怕他了。
　　早知道那会儿该和他合影呢！
　　我自嘲地一笑。便不再多想。毕竟这样的纨绔子不是我该招惹的。
　　懒懒地欠欠身：“老板，事儿我也给你办了，我可以先回家了吧？”
　　“回去吧回去吧，早点休息。”老板一脸笑意，我想起早上还垂头丧气说着什么特殊意义，什么不想搬迁的那个老板，觉得和眼前此人不能重合。
　　我无比懊悔早上还真的以为他一下子就文青了，弄了半天，他还是个商人。
　　收拾了东西回了我的小租屋。
　　阴霾过后的小租屋有股霉旧的潮气，我挤在小小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洗掉了那老色鬼的气味。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
　　视线落在床头那明晃晃的钥匙上，我心里突然有了个十分大胆的主意。
　　这个主意让我的心情开始飞扬起来。
　　大概是那个人在我的心里驻扎了太久太久，所以我想一想他都会觉得一切都是明媚的、幸福的。
　　我的行李异常的简单，除了夏天，我每个季节的衣服都在三件以下，收拾收拾就两袋东西，房间里多了两个大编织袋显得有些拥挤，我摩挲了一下看了近四年的电视，关上了会吱呀做响的窗户，也关上了心底最后一丝流连，最后入眼的那一抹顽强的春意，让我的心也郁郁葱葱起来。
　　我笑。笑这璀璨华丽的生机。
　　我的人生，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这个东西了？
　　提上行李出门。
　　编织袋有些重，但是我的心情却无比的轻。
　　************
　　拖着两个大编织袋进了电梯，里面空无一人，对着反光的铁壁练习着自认为最美的微笑。脑海里有很多一会儿见到他想说的话，却突然觉得，太多的话嘴边似乎都成为多余。
　　到最后，我发现，我只想扔掉一切束缚拥抱他而已。
　　按捺住激烈的心跳按下门铃，良久都没人来应门。我想，他大概是他还没有下班吧。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折损我的兴奋。
　　用钥匙开了门，房内空无一人，看着空旷整齐的客厅，我笑意从容的将编织袋拎到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将整个屋子打扫了一次。
　　开着灯，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将背投电视打开，声音关掉。电视里正在播放唯美浪漫的韩剧。干净的画面，时远时近的镜头，玻璃的别墅，静好的沙滩。那矮矮的女孩被同居的大明星男人使唤着做着做那像个小仆人，烦闷之余只能懊恼地瞪着那男人，让我有些忍俊不禁。
　　没有声音，但是我能想象那些言语会让人更加身临其境。
　　电视剧总是那么美好的。让人觉得幸福，甚至，会忍不住相信，那是真的。
　　我看着看着便有些困意盎然，大概是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有些累了。强打精神看了一眼门口。还没有会打开的趋势。
　　眼皮更加重了，我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陷入梦乡。
　　我醒过来已经转了一次钟，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
　　江海洋竟然还没有回来，想着准备给他惊喜，却不想他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不觉有些失落。
　　正在我低头之际，大门有窸窣的声音。
　　我赶紧跳了起来几步跨到门边：
　　“咔哒、”
　　那扇开启的门后出现了那张让我心情飞扬的脸。我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
　　“江海洋！”
　　我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刚打开门的江海洋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手上拿着的文件也“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他脸上还保持着刚回家的疲惫。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有一天的风霜。
　　短暂的怔楞过后，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
　　我一脸恶作剧地看着他，期待着他会心情激动或者感动非常。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换下鞋子，从容地将地上的文件夹拾起，然后随手关上门。
　　除了那本能的一怔，我看不出丝毫异样，我的心情由至高点跌到谷底，所有的疲惫，不甘此刻都像洪水一样涌来几欲掩埋我。
　　他根本，没有惊喜……甚至，都没有笑……
　　“江海洋，”我叫住他：“你不想和我说点什么？”
　　江海洋骤然停住脚步。
　　回首，微微侧头，用探究地眼神将我从上大量到下，我在他的注视下，想必表情是不怎么自然的。我对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有些疑惑。
　　“过来。”
　　他对我勾勾手指，声音低沉。
　　我的脚步好像滞住一般，停了一秒。只一秒后，世界便天旋地转。
　　一切快到，我都没看清是如何发生。
　　我的后背因为江海洋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推而紧紧贴在身后的墙上。他长臂一展将我拦腰截住，紧紧拥入怀中，我惊愕仰头，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距离极近，呼吸相闻。我的心跳开始脱缰失控地狂躁跳动。眼前的江海洋也开始亦幻亦真。
　　“江海洋……”我极尽温柔地喊他的名字。这场面太过不真实，让我不敢太大声怕破坏这美妙的气氛。
　　江海洋的呼吸让房间里的空气都温暖起来。
　　末冬夜晚狂躁的风刮在玻璃窗上，发生钝重的闷响。惊心动魄的躁动。
　　我心中渴望温暖的愿望让我微微踮起脚尖。
　　我以为会是润物细无声的绵绵雨丝，不料江海洋如同饥渴已久的野兽只想攫取，他的气息如同狂放的龙卷风席卷了我所有的呼吸。
　　他起初只是重重地在我唇瓣上碾压，到最后近乎是撕裂的噬咬。我只紧闭着双眼，默默承受着这甜蜜的刺痛。
　　野兽一般的噬咬在那一抹猝不及防的腥甜中彻底结束，江海洋舔舐掉我嘴角的血珠，将我重重揉进怀里，我抱着江海洋，将头枕在他坚实的胸膛，这样的温热让我想流眼泪。
　　此刻，让我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愿意。
　　江海洋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让我们之间所有的缝隙都消失不见，他轻咬着我的耳朵：
　　“前半生我过的太顺利，所有的一切都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所以上天派你来了。让我每次都措手不及手忙脚乱。”
　　他沉稳的呼吸，从我耳边拂扫而过，痒痒地，我一颤。
　　只听江海洋重重叹气，用既无奈又暗暗欣喜的声音道：
　　“于季礼，你是我最幸福的不确定。”

　　第十四章

　　“不确定？”我从他怀中轻轻探头：“为什么是不确定？”
　　江海洋笑笑，又将我的头按回去：“因为你的出现永远充满惊喜，让我招架起来力不从心了。”
　　靠在他硬挺的胸膛上，听着他鼓噪而有力的心跳，我的心丝丝甜意。
　　“江海洋，你要有点自觉，你摊上我你就惨了……碍……”
　　还没待我得意完，江海洋一个打横将我抱起，骤然凌空的失重感让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江海洋。
　　我狼狈的抬头，正对上江海洋戏谑的笑颜。他抱着我走入卧室，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我双手攀附在他的颈项，依靠他给予我的安全。
　　江海洋用脚踢开房门，进入了宽敞的房间，我被他甩进柔软的大床里，眼前的一切瞬时天旋地转，我的大脑一片迷茫，眼前刚适应白晃晃的天花板，就骤然看见江海洋放大的容颜。他温暖的呼吸扫过我的脸颊，我感到阵阵酥麻，我的心莫名惴惴不安的跳动起来。
　　“于季礼。”他的声音那样低，在我耳边呢喃着，像一曲婉转的唱晚渔歌。而我的不安却不合时宜的更加强烈，一些糟糕的片段在脑海里没有规律的变换着。全身瞬间僵硬起来，冰凉的感觉从脚尖传至头顶，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突突地跳动。
　　我是个成年人，所以我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生硬。我极力的克制自己想要推开他夺门而出的欲望，压制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觉。
　　“于季礼。”又是一声低转的呼唤。我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脑部，太过郁结，受不了一丝刺激。
　　江海洋低首，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我爱你。”
　　我感觉额上有温暖的触觉，稍纵即逝，像幻觉一般。
　　我好奇的睁开眼，正对上江海洋宠溺的目光。
　　我的紧张开始慢慢消散。
　　“睡吧。”江海洋拂了拂我额上的碎发，温柔顺至我的耳后。
　　他轻轻地从床上起身，翻翻弭弭的声音，床因为失去江海洋的重量骤然空虚起来。
　　我却莫名的舒了一口气。
　　江海洋含带笑意，轻巧的在床边坐下。温暖厚实的手紧紧握住我的。一刻也没有分开。
　　“我想这样握着你的手。”
　　我看着那灿若星子的双眼，恍惚中，我觉得，天上的星辰就在眼前，放佛唾手可得一般。
　　“睡吧。”
　　“你这样，让我睡觉？”看着他握着我的手，温暖归温暖，可是他会生病啊。
　　“你睡吧，睡着了我就去睡。”
　　江海洋笑笑，那一笑让我很是安心。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暖，将我安全的包围。我的困倦渐来，一日的劳顿让我慢慢进入睡眠。
　　我醒来时，东方天际既白，城市被金色的阳光唤醒，房间被这片明亮点燃，我低垂眼睑，看着枕在床沿睡着的江海洋。他的睡颜安静而无害，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我摇摇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傻瓜。
　　心底泛起些许又幸福又难过的酸意，胸口隐隐作痛。
　　是不是太过幸福就会患得患失？
　　我不解这种难过从何而来。
　　江海洋似是睡得浅，我只是微微一动他就醒了。
　　“醒了？”江海洋的声音有初醒的喑哑，他一脸困意，却还强作精神抖擞。头发略显凌乱，却让我觉得是那样非凡的俊逸。
　　我点头，心疼地看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后不要这样睡觉，会生病。”
　　江海洋摇摇头：“昨天不小心就睡过去了，总觉得一醒来你就会不见了。”
　　看他不安的摸样，我的心又开始抽痛。我起身，抚摸着江海洋棱角分明的脸庞，坚定的说：
　　“我不会不见，永远都不会。”
　　————————————————————
　　我的生活十分平静，有了江海洋，就像有了一束明亮的光，将我晦暗的生命统统点亮。
　　感激上苍还会眷顾我这样快干涸的生命，降下这美妙的甘霖。
　　我满足并且贪恋着现状，所以我也总会有些奇异的不安。
　　比如我总是不敢睡得太沉，因为害怕醒来时，这一切的幸福都变成一宿旖旎绮梦。
　　工厂搬迁在即，但是工作没有停止。日日还是如从前，时忙时闲。
　　对街新开了一家煎饼店，生意很好，我每次路过都闻到葱香的味道，早上总会买上一个。
　　郭师傅的女儿要出嫁了，我正寻思着红包究竟包多少。
　　……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发生。
　　唯一诧异的，是眼前这不明来历的花。
　　我双手抱胸，探究地看着桌上的花。馥郁芬芳，包装精美。
　　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了，这些花来的实在诡异。
　　我回首：“你确定是送给我的？”
　　厂里的学徒白了我一眼，撇撇嘴道：“废话，当然是送给你的，点名给于季礼于小姐！”他嘀咕着，似乎觉得说的还不够，又补充道：“难道送给这一厂子的大老爷们儿？那不就成惊悚剧了么？”
　　我对他话中的揶揄充耳不闻。
　　“没道理啊！”我诧异地摇摇头。我也不认识谁，也没勾搭谁，江海洋出差去了，也不可能是他啊。
　　正当我诧异时，老板欣欣然踏着老爷步进来了。
　　“诶，于季礼，又有花啊？”老板调侃着：“怪不得看不上我那大侄子，原来是心有所属啊。”他探头过来，作势的闻了闻花香：
　　“真香呢，哟！还有卡片呢。”老板眼尖的从一个十分不明显的缝隙里捞出一张卡片。
　　“很美，很衬你。”老板摇头晃脑，那模样很是诙谐：“于季礼，这哥们儿还真简洁呢，就这么几个字。”
　　他打量着花，又打量了下我：“可惜这孩子有点视力不好，我不明白哪里衬你。”
　　我翻了个白眼，瞪了老板一眼，倏然抢过卡片。
　　“是你不懂欣赏我的内在。”
　　我将卡片反复看了几次，就那么几个字。完全没有透露，主人究竟是谁。研究了半天还是将它扔到一旁。
　　————————————
　　晚上临时被通知有个饭局。毕竟搬迁牵涉较广。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那几个高层爱吃川菜，老板投其所好定了个相当出色的川菜馆，但是他丝毫没有考虑过，我到底能不能吃辣！
　　幸好，我能吃！
　　酒桌上一直有人给我敬酒，我从头到尾没吃上几口菜就一直在灌酒，幸好我太极打得好，也不算太醉。三巡酒过，大家都酒醉酣淋，趁着大家还是云里雾中，我赶紧以尿遁为借口出去透透气。
　　因为是本地颇有名气的馆子，所以包间的装修也做得相当有品位，川菜辣，吃的气氛很活络，但是走出包间外面却又十分幽静，只听见轻浅的音乐，情调很好。
　　我顺着走廊走，准备找厕所，还没靠近，便听到些不对劲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我向前摸索，很快我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走廊的转角。
　　一阵令人欲罢不能的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傻子也听出这里面的端倪。
　　我颇有些尴尬。
　　“记得找我。”娇嗲的女声让我都不禁一颤，更何况是男人。
　　可想而知该是怎样的□难耐。
　　却不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差点跌倒地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忘了问。”
　　……
　　那女人对此居然毫不介意，两人低声放肆地一阵调笑。听墙角听得十分愉快的我，一时也忘了离开。
　　直到一个身穿制服的小姐从里面钻出来，还带着一脸的潮红。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沉下脸疾步跑开。我一脸菜色，只顾着满足好奇心，我居然完全没有做点掩护，别人还该以为我是心理变态吧？正准备走开，里面的男人便出来了。
　　西装革履，发型也一丝不苟，一点尴尬也没有。他本欲离开，不想看见我反而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眯着狭长的丹凤眼，眼神深邃，邪佞地冲着我笑。
　　我被他这一笑笑的毛骨悚然，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只见他淡然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缭绕的烟雾让他像置身于云雾般显得很是不真实，烟在并不太明亮的走廊尽头闪着星星的火光，他用指缝轻轻地夹住，神态轻松而优雅。
　　我大脑一片懵然，只是下意识地打量着他，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是想想刚才的所听所闻，却也不太屑于和这样的人有什么碰撞。
　　我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扭头走向另一边。
　　“偷听好玩么？”那男人悦耳低沉的声音像什么天籁穿透我的耳膜，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小姐，黑色的大理石像镜子一样。”
　　我回首，那男人身后的大理石墙壁正好可以看见我刚才站的位置，而我的角度却看不见。
　　我有种偷看□被抓的尴尬。
　　“那也要有的听才行啊，先生你也太急了，这么省么？酒店都不找一个？”我先发制人故意说得露骨想逼退他，不想他毫不在意，没脸没皮。
　　这模样我突然想起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脑海里飞快的回忆，不一会儿就找到了答案。可不就是那会儿帮我搞定了张主任的那人么？
　　叫什么来着，陆什么？
　　“那些花还喜欢么？”他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
　　“是你送的？”我诧异的望着他。
　　他只是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每一样都送一次。”
　　想想刚才听得那些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无语的感觉。
　　刚刚还跟陌生的女人亲热，现在又来和我搞暧昧。
　　这个男人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万人迷？
　　我鄙夷的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我全部不喜欢，不好意思！”
　　“噢？”他挑眉，故意拉长了音调：“那你喜欢什么？别人说鲜花配美人，我相信，众多的品种，你总会有喜欢的。”
　　看他一脸地运筹帷幄，我又是一声不屑地冷哼。
　　“先生。”我双手抱胸：“这个世界上，我只喜欢两种花，一种，叫‘有钱花’，一种，叫‘花不完’。”

　　第十五章

　　“如果我能给你呢？”他微微侧头，饶是兴致勃勃地打量我。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你真有趣，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他有些忍俊不禁，大概是被我的“胡言乱语”逗乐了。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是很认真的说的。
　　对于他恶趣味的笑意，我无奈地喟叹：“先生，我们可以认真的谈谈么？”
　　他轻佻地挑眉，还是一脸的笑意：“我一直很认真。”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找上我呢？难道是因为美色？”我摇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这世上美丽的女人太多了，难道你是鲍参翅肚吃多了要换口味？我想有很多女人排队要做你的新口味，你何必在我这棵歪脖树下守着呢？”
　　拜托，我也不是做了什么泯灭良心的事，怎么牛鬼蛇神就找上我呢？我无力地看了那男人一眼，没好气的说：“我有男朋友了，不要再送花给我了，我会很困扰。”
　　看我懊恼的样子，他似是目的达成一般满足，嘴角泛上一丝笑意：“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他轻轻弹了一下手上的烟，不安分的灰屑夹杂着点滴火星，飘落在光洁的水池边。
　　我皱着眉，不解这个男人到底是为何如此自以为是。
　　“同志，你的世界和正常人是不是不一样啊？”
　　他没有回应我的揶揄，只是斜睨我一眼，丹凤眼一挑，深邃的眸光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模样煞是好看，如果换个女人来，大概会被迷倒吧？
　　只可惜我心中已有一人，只懂解那人的风情。其余的一切，我的反应都是冷淡和木讷的。
　　他微启薄唇：“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有兴趣，越是要得到，我的世界没有‘拒绝’这个词。”
　　他这样的定论完全将我折服，我不屑地嗤鼻冷哼：“那中国人发明“不要”这类词是用来绣花的吗？”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多说：
　　“我警告你，不要再送花给我，我不接受，你和我就是天和地，永远不可能。”
　　“没关系。”他表情十分惬意，无谓地耸耸肩：“我享受这种征服的过程，我喜欢这种成就感。”
　　面对他如铜墙铁壁的刚硬脸皮和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我的内心第一次涌上了认输的情绪。我无奈地举高双手，投降道：
　　“好吧，我认输了，其实我对您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就欲罢不能了。这样可以了么？足够满足你变态的征服欲了么？你享受完了么？可以放过我这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么？”
　　这样的公子爷不能在他面前太强硬，越是强硬他越来劲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表现我的真性情。我是个正常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没功夫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见我服软，他开始不知餍足起来：“是么？那我们交往吧，蔸什么圈子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还是一脸戏谑的笑意：“适当的拒绝很好，太多了我会觉得你是‘欲擒故纵’。”
　　说完，将未吸完的烟摁熄顺手扔进水池边抽烟区的清理盘中。
　　我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话，摆摆手欲离开。
　　和这人没法沟通，不想再虚耗下去。
　　我这尿遁也遁得够久了，再不回去老板大概要报失踪了。
　　脚步刚起，就听见身后不甚在意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死角回荡：“走多远都没关系，我说过我的世界从来没有‘拒绝’。”
　　我回首，他如风的身影从我身侧擦过，鼻尖嗅到一阵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他的举手投足都显示着良好的教养，做事不疾不徐，却又有些玩世不恭。望着他挺直的背脊，我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不是这样没有节操，他该是魅力无穷的吧？
　　回到包厢果不其然的被狠狠调侃了一番，硬是我轮流敬酒赔罪才算解决。活络的气氛让我把刚才遭遇的不快都忘却得一干二净。
　　我这个人一贯是不在意的人和事都是不上心的。
　　——————————
　　很晚饭局才结束，回家的路上飘起了潇潇的冷雨。黑透的天看不见任何东西。路灯在沉闷的黑幕中显得孱弱不堪。我裹紧了衣服赶紧回了家，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那些酒精像顽皮的孩子直冲我的脑门，拉扯着我的神经。我不是酒量浅的人，今天也算走运，并没有喝到我酒量不能承受的范围，但还是觉得全身都很疲惫。冲了个澡我就上床了。 江海洋出差后我就一直这么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过日子，甚是孤单。
　　无聊至极去书房翻了本杂志来看。江海洋的姑妈似乎对命理星座很有兴趣，满柜都是这类型的书。
　　我一边啃着江海洋给我买来充饥的巧克力一边翻看着。
　　铃铃的铃声划破了夜的静谧，也让我脑海里的一团酒精迷雾彻底散去，我欢喜地从床上跳起，被子被我大力的掀到了地板上我也视若无睹。
　　拿起床边的手机，深深地呼吸，然后又坐回原处。
　　“喂。”接起电话，我竭力让自己的语调更平静些。
　　“在干嘛？”江海洋熟悉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千里之外传来，我的心骤然温热起来，感觉那声音仿似有魔力，要将我吸附进去一般。
　　我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幸福的弧度，想着他时放佛他就在我身边。
　　“今天喝了酒。现在在床上。”
　　江海洋轻轻地笑：“我也是。”
　　一听他说喝了酒，我便不自觉眉头便微微皱起，故作试探地说：“你没酒后乱□？”
　　“现在正抱着呢，这不想起你了，给你打一个，一会儿挂了要办正事。”他的音调轻快低转，能听出他刻意掩饰的笑意。
　　“江海洋！你敢！”明知道他是故意逗我，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吃醋。
　　电话那端传来他的笑声，纯粹，没有杂质，却足以打动我。我的心像一汪平静的湖面突然扔进一颗小小的石子，溅起丝丝涟漪，一波波荡漾。我几乎可以看见他眼睛弯弯成一条缝的模样。半晌，他的笑声才停止：
　　“逗你玩呢！”
　　我闷闷的说：“我知道。”
　　“小醋缸子。以后不许在我不在的地方喝酒。看不见你我会担心。”
　　话语中的温暖我饶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心底一丝丝的甜蜜，好像那巧克力融进了心里一般。我笑眯眯地点点头，鹦鹉学舌一般重复着：“以后不在你不在的地方喝酒。”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在看杂志。”
　　“哦？”江海洋音调一转：“看的什么杂志？”
　　我随意的一翻：“你姑妈的书，星座的，”说话间我又翻了一页，视线被书上的文字吸引：“江海洋，书上说‘水瓶座是柏拉图式的情人’ ”刚念完我便嗤了一声：“你有这么好么？”
　　“当然。”诚然江海洋对书上对他的褒扬甚是满意。
　　我往下扫去，寻找自己的星座，手指指在那行小字上：“咦？‘天秤座是若即若离的情人’？我若即若离么？这本书肯定是乱写的。”我撇撇嘴，阖上书随手扔在一旁，拾起被子躺了下去。
　　多年后，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江海洋于我，从那本杂志上预知了我们的未来。
　　——————————————
　　和江海洋聊了很多，却完全不觉得累，也不记得到底说了些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江海洋只是静静地聆听。
　　一直到很晚我才意识到时间不早，我们明天都还有工作。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低声说：
　　“江海洋，要注意身体，赶紧睡觉吧。”
　　“嗯。”他静静回应，那端一阵翻弭声，大概是他在翻身：“于季礼。”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我轻哼一声，静待下文。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江海洋一直没在说话，我有些诧异。
　　“怎么了？有话想说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江海洋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似是考虑良久才开口：“于季礼，你想过换个工作么？”
　　我一怔。终于意识到他犹豫着开口的原因。
　　他的家庭我大体是知道的，虽然没有刻意的去问，但是流言碎语还是听了一些。他从来不会刻意的和我议论我的物质世界，大概是顾全我的面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不解他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江海洋似是有些难以开口：“其实，我想带你回家……”
　　从他的欲言又止中，我总算是听出了端倪。我对他的建议本能的反对。本来十分愉悦的心情顿时沉到谷底，眉头凝起：
　　“不需要。我现在做的很好。你是觉得我的工作抹黑你了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可是就是忍不住不依不饶地质问他。
　　“于季礼，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开心。”江海洋语气坚定，似乎被我的质问弄得有些不快：“但是我的家人不能完全理解我们，所以我觉得他们会有想法，我不想任何人看不起你，所以才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有什么好让人看不起？”
　　“于季礼！”
　　……
　　电话两端的我们都沉默了起来。耳边传来江海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良久，他慢慢的平复。只听见他无力一声轻叹：
　　“于季礼，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和我有以后？七年前你也是这样让我狼狈，七年后仍旧如此。”
　　我紧紧地拽着手机，发不出任何声音。鼻尖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涩。
　　江海洋，你轻描淡写所说的以后，对我来说，是一种极端绮丽的梦想。
　　我从来都不敢想。我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
　　——————————

　　第十六章

　　记忆一下子溜回七年前，1999年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很平凡的一天，和之前以及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进秋以后天气就开始冷了起来，人也都如天气一般有些奇异的惆怅。
　　刚交完活动计划表，我一个人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脑海里满是刚才老师们欢欣的议论。
　　……
　　“周老师，恭喜你啊，你的学生都走出国门了！”理科平行班的班主任一脸笑意的向我们班主任贺喜。
　　周老师很是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是人家家里移民，又不是我，恭喜我干嘛？”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也纷纷凑过来开始议论这件事，我填好申请将单子递给周老师，周老师笑脸盈盈地接过，还不忘鼓励的说：
　　“于季礼，加油学习啊！”
　　我有些诧异，心里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老师，是谁要出国么？”
　　周老师拍拍我的头：“咱班的江海洋，全家都要移民去美国了。明天就走了。”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的。我的大脑一片不能控制的白懵。只是反复地回荡着这句话：
　　“咱班的江海洋，全家都要移民去美国了。明天就走了。”
　　……
　　江海洋，要去美国了么？
　　一下午，我都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听课，放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这一切发生的有够静悄悄。
　　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学校的后街，双手紧紧地拽着书包带。后街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一个个的小推车上挂着一盏一盏的灯，像一条明丽蜿蜒的小河，熙攘的放学人群自我身边擦身而过，都带着明丽的笑容。
　　却依旧不能缓解我的心神不宁。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纠扯着，不可自抑的疼。
　　这种疼一阵一阵，时急时缓，我额间不禁出了些许忍耐的冷汗。
　　江海洋，这个名字充满了水汽，却又真的如大海一般广博，能将我紧紧包围。每当我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都是温暖而柔和的。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能说出去的秘密，是我不舍与任何人分享的珍宝。
　　而现在，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无法轻描淡写的对自己说没事。
　　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毫无意识的拿出作业本，无力的打开，眼前都是一片花白。
　　一张纸片猝不及防的从作业本中掉出。
　　我下意识弯腰拾起，然后，我便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悸动。
　　“于季礼——你去哪！？”身后是叶爱红愤怒地咆哮，我外套都没有穿就闯门而出。
　　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的手心出了些微薄的汗。全身紧绷的我只是紧紧地跩握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我太过熟悉。所以才能让我的心跳一瞬间那么鼓噪。
　　站在朝阳公园门前，我一直不能控制的展露着笑容。因为紧张，我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直在原地踱来踱去。
　　不远处的广场上时不时传来阵阵音乐声，比之这段萧瑟的景象，那边要热闹许多。
　　朝阳公园是城市规划中将要拆迁的公园，围墙破落，树枝丛出，门口的路灯好几盏都是坏的，再加上行人甚少，让我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里晚上非常安静，围着公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黑漆漆的，可见度很低。我只能抬眼眺望不远处广场上的时钟。
　　6点50。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墙上剥落下的小石块，就着昏暗的灯光在地上画了个小棋格，自娱自乐的走起了五子棋。
　　我抬头望了望天幕中若隐若现的皓月，夜晚天空的死角都是一片蓝黑色，星星更是难以寻见，我寻思着，一会儿会不会下雨。一阵冷风吹来，我全身一颤。没有穿外套，再加上夜风习习，我一直冷得打哆嗦，只能来回搓着自己的手臂取暖。
　　那个晚上，不知道是太冷，还是我太迷糊，我明明一直在看广场的时钟，却没发现那个钟停了，一直到我第二次发现时间一直在7点40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时钟停止了。
　　也许，一切就是天意。
　　天意让广场的时钟停下来。天意让朝阳公园有两个门。天意让我和江海洋分别在东门和西门……
　　当我急匆匆赶到西门时，江海洋已经不在原处。我只能看见他等待时用石头在地上刻的三个字。
　　于季礼。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由轻到重。最后是一片紊乱的划痕。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背后是夜色深沉的街巷。许久才有一辆车经过。刺眼的车灯晃花我的眼。那光点在我的记忆中镌刻，如烙印一般让我永不能忘。
　　看吧，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这个东西，我连鞋都跑掉了，却仍然没有赶上和江海洋的最后一面。
　　八点十五和九点。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们便永恒的错位了。
　　往事带着陈旧的摺痕，每一摺儿都带着岁月的印记，在我的心上钝重地刮过。
　　那时候的江海洋，是带着怎样遗憾和失望的心情离开的。我不得而知，也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他现在在我身边，我的心，仍然会疼。
　　————————————
　　“于季礼，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心是冰的。”
　　这是江海洋挂断电话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回应任何话，因为我什么也说不出。
　　巧克力真的很甜，甜的都发苦了。
　　一股股的苦涩涌向喉间。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心间像有尖刀在绞，直绞的我血肉模糊。我几乎不能呼吸。眼眶里全是堆积的眼泪。
　　我不敢动，害怕一动，眼泪就会濡湿枕头。
　　死死地咬住嘴唇，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七年来，我都是这么过的，当我想他到无法控制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做的。
　　在梦中，他的身影都是模糊地。我却总不想醒来，因为我害怕，害怕醒来时的一片虚无。
　　我从来没有勇气，去靠近那段遥远的过去，不敢去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江海洋说，我的心的冰的。也许是。
　　所以我才能对顾岑光4年的感情无动于衷。
　　江海洋，你可知，我一直以这份工作为骄傲。一直感激着老天爷能让我认识厂里那些善良的同事。
　　在你求学国外，安逸生活的时候，于季礼有多么遭，你一定想不到。
　　彼时，我还只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众叛亲离的离开家，和顾岑光两个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人能做什么？最难的时候，我们睡在天桥底下。最苦的时候，我们和恶狗打架。
　　如果没有老板的收留，也许我们早就静静地消失了。
　　我怎么能离开？
　　我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眼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梦见小学的时候和小朋友们在防空洞附近捉迷藏。轻雨飞扬，只有我一个人在草丛中钻来钻去。雨随着呼呼地风落在我的眼角眉梢，让我几乎不能睁开眼。那些疯长的野草放佛有生命一般都张牙舞爪的向我袭来，紧紧地将我缚住，我几乎不能呼吸。
　　一夜醒来好几次，每次都是一身冷汗。
　　——————————————————
　　早上循着生物钟自然地起床。坐在公交上听着车载电台主持人低沉悦耳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报道着早晨的路况交通。
　　我手撑着下巴，脑袋里一片空白。
　　车窗外是滚滚的车流。城市拥堵的交通让人的心情也不能平静。车上赶时间的乘客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一句句方言的咒骂传至我耳边，依然引不起我心底的丝毫涟漪。
　　和心情相反的，是今天的天气。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空气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微靡的尘埃，每一粒细尘都被堵上一层细密的金色阳光，像一只只金色飞虫在翕动着羽翅。
　　我一直对着窗外发着呆，直到被身旁的乘客拍醒。那是一位好脾气的小姐，她笑意从容的提醒我手机一直在响。
　　我从包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便接了起来。
　　疲惫的身体让我不想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端的人。
　　“于季礼？”那端是江海洋试探的低唤。
　　“我在。”
　　“对不起。”
　　面对江海洋的道歉，我感到十分茫然与不安，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有对与错。而他隐忍的道歉，让我很是心疼。
　　“江海洋，你没有错。”我的心里有些乱七八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江海洋的语气中隐隐有些焦虑和歉意：“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看轻你的工作，我只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所以……”
　　“我明白。”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他想说的。我全都明白。
　　人不理智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是要让人肉血横飞才算痛快。所以我从来不会当真。
　　我们都沉默了起来，因为我们都知道，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挂断电话前，江海洋用略带缱倦的声音说：“我爱你。”
　　那一声听得我心内陡然一颤。蓦然沉到最底处。
　　见我郁郁寡欢的挂断电话，身旁的小姐一脸善意地问：“和男朋友吵架了么？”
　　我勉强的一笑，摇了摇头。
　　“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要好好地珍惜，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下一秒还能不能在一起。”
　　我抬眼，看见了那小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神色。只一瞬间，便恢复到刚才的笑脸盈盈。
　　“我姓顾。”她善意地伸出手。我礼貌的与她回握。
　　整个堵车的过程中，我都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交谈。总算让心里的阴霾逐渐散去。下车时，我感激的与她道谢。
　　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
　　城市很大，所以我们每天都与一些人相识，然后别离，这只是一个伦常的循环。
　　——————————————————
　　上班前我去了一趟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眼，便头也不抬的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自己寻了凳子坐下。
　　“老板，我以后可能会结婚。”我的语速很慢，我以为自己说不出，却终究还是说了。
　　随手拨弄着老板桌上的仙人球，仙人球的刺很长，却不至于太扎手。
　　老板仍旧没有抬头：“废话，你当然会结婚。”
　　我不理会他恶劣的态度，只是继续说着：“老板，我不能随着你做一辈子包了。”
　　老板啐了我一口：“什么一辈子？！小孩子乱讲什么呐？被我老婆听见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从座位上起来，轻叹了一口气：“老板，我可能不能做下去了。也许我会找新的工作。”
　　不等老板回答，我转身准备出去。
　　“于季礼。”
　　我回头，老板停下笔，从座位上起身，自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抽出里面的一张纸递给我，眼底满是与平常不同的慈爱：
　　“结婚也要先回趟家。他们搬家了，我前不久才找到的。”
　　我握着手中写着地址的纸片，眼泪不能控制的滴落在手腕上。温热一阵一阵，滑翔在手腕内侧。
　　迟疑了很久，我还是开了口：
　　“谢谢。”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是多少，但是在我的心里，这就是我此刻最真诚的心意。

　　第十七章

　　要离开的心情是很无力的，尤其是在自己万般不舍的情况下。
　　我无法和他们再待得更久，因为我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很早就给自己下班了。
　　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回家。
　　楼下花坛里不知道是月季还是蔷薇，开得极盛，花团锦簇，一派生机勃勃的姹紫嫣红。不由自主行至花下，耳畔放佛是花开繁盛的声音，让人不舍离去。
　　花开的美好，让我悲戚的暗自兴叹，它颓败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电梯定期保养，我望了一眼，便走了楼道。一步步的上楼，楼道宽敞却十分阴冷，明明是白日，上楼梯的脚步仍能让声控灯亮起来。不锈钢扶手上纤尘不染，我不禁感叹这就是高档社区和普通地方的区别，即使是没人走的楼梯，依然在细节上做到了一百分。
　　明明是心里有事，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口气上了十楼却浑然不觉。我伸手在包中摸索，触到那张纸条。我深知那是什么，却也不敢拿出来。心底一阵紊乱的律动。找出钥匙，我赶紧关上皮包。
　　于季礼，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已经选择了，你选择了江海洋，你选择了未来，选择了要一个家。所以你不能后悔。
　　——————————————
　　“海洋……”
　　我耳边陡然听见一阵兴奋地呼喝，那时候我的手刚离开门把手。“砰”的一声关门声让屋内彻底沉寂下来。
　　我诧异地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女人和我面面相觑，都僵直在原地。
　　“你是？”那女人很快镇定下来，但是表情还是不能掩饰地诧异：“是海洋的……女朋友？”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手上还在晃荡的钥匙上。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只知道使劲地拽着残旧皮包的拉链。
　　“你是于小姐？”
　　我木然地点头：“请问您是？”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露出灿烂的笑容，双手自然地拨弄了一下长长地波浪卷发，眉眼间尽是妩媚的风情。
　　“我是江海洋的姑妈，不过你直接叫我如芝姐我会比较开心。小朋友，你好。”她伸出纤长的手，我的视线落在她莹白的手上，指节圆润，白皙的肌肤放佛吹弹可破。
　　记忆中江海洋曾说过她的姑妈四十来岁，可是我实在无法将这个年纪和眼前这个气质动人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我讪讪地伸出手与之回握，脸上一阵不适的燥热，表情有些僵硬：“您好。”
　　“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嘛，海洋爸爸也在，赶紧进来招呼。”
　　我神经突突地跳起来，一直有不祥的感觉涌现。我的手紧紧地拽着衣角，手心全是细密的汗。
　　我第一次有一种进错家门的感觉，以前觉得这间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温暖的明媚的，而此刻却让我有如芒在背刀剑起舞的危险感觉。
　　心里隐隐不安，头一直低着，看着自己略微粗糙的手背和还没有愈合的冻伤伤口。
　　没有关严实地窗户里一直灌进呼呼地风，窗帘被风轻轻撩起，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突破束缚喷薄而出一般。
　　江海洋的爸爸就坐在我对面，衣装革履气质卓雅，他随意地倚靠在沙发上，身下柔软的沙发被压成一个奇异的形状，让我想要去把它捋顺。
　　……
　　“于小姐和海洋在一起多久了？”
　　那模样不言而威，让人肃然起敬。我一贯不是怕生的人，但是在这样精致的人面前还是忍不住怯懦，暗暗自我打量起来。自卑感油然而生。自卑这种像泄闸的洪水，一旦破堤而出就将泛滥成灾。
　　“快三个月……”
　　“和海洋是怎么认识的？”
　　我忐忑地抬起头，正对上他洞察的目光，我微微一震，身上窘得一阵发热。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窘迫，姑妈当机立断，截断这尴尬的气氛：“哎呀，干嘛呢，这是？你吓着孩子了。”说着还一边拍了一下江海洋的爸爸，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多说。
　　明明是相似的长相，同是凌厉的五官，气质却又那么不同。江海洋总是让人想要亲近，而他爸爸只给人避而远之的感觉。
　　我惶恐的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正当我们都相对无言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阵窸窣的声音伴随着江海洋随意地喝声：“于季礼，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他扫了一眼我随便脱在门口的鞋，一边搬着行李箱一边说：“还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没惊喜到，有谁来做客么？这鞋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表情迅速垮下去，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客厅里端坐着的我们三人。
　　一时间尴尬气氛升到一个极端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对我勾勾手指：“于季礼，你过来。”
　　我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对面的江爸爸和姑妈。江爸爸一脸玩味的笑容盯着江海洋，明明是笑着，眼神却又好生犀利。姑妈似是对这两父子有些不对劲的火药味了然于胸，她笑吟吟地唤着江海洋：
　　“海洋，过来啊，站在那干嘛？”
　　江海洋对姑妈的呼唤置之不理，只是固执地又说：“于季礼，过来，要我说几遍？”
　　他的表情开始有些不对劲，我几乎没有见过江海洋发脾气，但是此刻他的眉眼间明显夹杂着怒气。我慢慢地起身，走到江海洋身后。他本能的把我挡在身后。
　　“海洋，你这是对爸爸的态度么？要这样说话么？”江爸爸手自然地交握，双腿优雅交叠，好整以暇地微微眯起眼睛。
　　站在江海洋身后，我明显感觉到江海洋整个人都紧绷着。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不明白爸爸来找她干嘛？”
　　江海洋从头到尾回头看我，只是悄悄地伸手寻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那片熟悉的温暖让我倍感安心，刚刚还不知所措的心好像找到港湾一般，马上温热了起来，没了那份紧张。我静静地无声地靠近他，让这份温暖更加贴近。
　　“难道我不能看看自己的儿子么？我想来见识一下让我的儿子乐不思蜀连家族生意都不要了的‘准媳妇’是什么样子。”
　　“准媳妇”三个字语调加重，其中的揶揄一听便知。我有些尴尬，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江海洋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爸爸。”江海洋微微顿声：“我想我上次说的很清楚了，我不要家里的生意和于季礼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而已。你不要把这件事怪到于季礼身上。”
　　江爸爸一声不屑地冷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于小姐的过去我们也有稍微了解一下，我心里自有计量，但是你接不接生意这件事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江海洋回首，脸上略显疲惫，出差回来的仆仆风尘还没消散，他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先陪姑妈到房里坐一会儿行么？我和爸爸有事要谈。”
　　我点点头，担心地望了他一眼：“不要为了我和伯父吵架好么？”
　　江海洋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让我安心的笑容。然后对姑妈使了个眼色。姑妈立刻起身：“你们父子好好地讲话。”说着两步跨过来揽着我的肩便进了房。
　　——————————————
　　“不要担心。”坐在房里翻看着杂志的姑妈脸上没有一丝担心的表情：“过来坐吧，你站在那也不可能听得见什么，这房子的隔音效果是极佳的。”
　　我松开一只跩握着的手，轻轻点点头，听从地走到姑妈身边，小声地说：
　　“姑妈，你们家是不是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女孩？”说到后面，我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渐小。看上去江爸爸的态度似乎很明确，并不喜欢我，甚至是……有点讨厌？
　　“不要叫我姑妈，我看上去有那么老么？叫我如芝姐。”江如芝优雅地阖上书，故作嗔怪撇撇嘴，那模样更加显得风情万种。
　　她对我招招手：
　　“来，坐我旁边，我们来谈谈。”
　　我诧异地抬头，她的一脸笑意让我的紧张缓解了不少。我听话地坐到她身旁。她身上有一股隐隐的茶香，不是那种化妆品的馨香，是一种很自然的，淡淡的体香。近看她，更觉得她的美是惊心动魄的，平滑的肌肤，立体的五官，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记。
　　“小朋友，本来我是不想管他们家的烂事儿，但是这次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我立刻紧张了起来。
　　“海洋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听话，除了妙妙那件事……”她脸上有些不合时宜的惆怅，片刻后摆摆手，恢复常态：“算了，过去的也就不提了，不过这次他真的惹恼宪彰了。”
　　她轻叹一口气，伸手过来将我的手握在手心，反复摩挲着，眼底满是慈爱：“我的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她眼中有什么盈盈一闪。我没想到她会在我面前露出这般的模样，只是本能的自心底闪过一丝心疼，她给我的亲切感是很陌生的，但是我却能从她的眉眼间寻找到和江海洋的相似点。
　　她又是一声轻叹：“孩子，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残忍。但是我不说，是害了你们。”她眼底有有一丝不忍，视线转向窗外：
　　“你和海洋，真的不合适。”
　　“为什么呢？”我以为，能对我和颜悦色的姑妈会有不同。却不想，她仍是劝我们分开。我不解地望着她，我承认我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但是我想知道，那份亲切感是假的么？
　　“如果是说家世，我想，以我和江海洋的感情，我们谁都不会放手，如果是我们两个的距离，我想，我可以弥补，并且我也相信，我可以做到。”
　　她像是知晓我要说什么一般，对我的话没有一丝诧异和怀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孩子，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她怅然一笑，笑容的背后一丝丝的苦涩和落寞：“可是我想说的，不是家世，绝对不是。我也年轻过，我也像你们这样为了所谓的爱情抗争过。可是最后的结果，和我家老太的预言一样。”她轻轻地摩挲我的手背：
　　“爱情可以支撑多少年？你们的分歧会越来越大，若干年后，你会发现，你和他的距离，不是家世和学历带来的。那一天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长辈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可是，后悔，却来不及了。”
　　她脸色平静，声音也是，我却觉得很难过。即使她的语气很诚恳，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我的执拗也许是与生俱来，我使劲地摇摇头：
　　“如芝姐，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第十八章

　　“我深信这句话。”江如芝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是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想，你对海洋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不然他不会那么做。但是小朋友，你知道么？”
　　她骤然从座位上起身，走向窗边，我的视线也随着她一起飘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安详的繁华，华灯初上，城市被灯火点亮，滚滚的万丈红尘，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我一直秉着呼吸，等待她的后话。
　　她双手抱在胸前，轻叹一口气：
　　“小朋友，你知道海洋为了你，和宪彰闹翻，现在在一家小小的公司做业务员么？”
　　她回首，我从她晶莹的瞳眸中看见了自己一脸的惨白。我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如芝。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微凉的风扫在我的脸上，却丝毫不能缓解我身上的燥热。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毫无底气，无力而苍白。
　　“海洋这次出差你知道是去哪里么？他去了贵州的一个偏远山区和农民一起守仓库，没有公司敢要他，宪彰放话了，所以他走投无路了。你知道么？”
　　我对她咄咄地质问无言以对也无力招架，江海洋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无力地拽着自己的手，指甲掐到肉里我也没知觉一般，我想要让自己疼一点，这样我的歉疚感会少一些。
　　“这不是浪漫，也不是爱情。爱情里没有牺牲。现在你们觉得刻骨铭心，将来这一切都只成为互相伤害的工具而已。”
　　……
　　之后是长久的寂然无声，我和江如芝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陷入思绪中。
　　恍惚中我似乎见到了一个女孩，在萧瑟的秋风里，伏在自己的双臂中低声哭泣，那声音是压抑而绝望的。
　　残旧的公园，斑驳的墙壁，散落的树叶被风卷起，一派凄冷的萧条。
　　我几乎要忘记，那个哭的声嘶力竭全身无力的女孩就是自己。
　　七年了，这种快要脱力的感觉又一次在我身体里出现。我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
　　“如芝。”
　　明显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的抬头。对上江爸爸犀利的目光。那目光充满了隐忍的怒气和掩饰不住的嫌恶。他只瞪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仿佛我是废弃的垃圾。
　　夏如芝闻声便起身出去了。临出门还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含带的意味太多，如雾中探花，我不能辨明。
　　屋内随着那一声关门的巨响陷入一片沉寂。
　　我摸索着走到了书房，推开门，看见静坐在那里的江海洋。
　　像是一部无声电影的慢镜头，由远至近，最后定格在一个静默的画面上。
　　柔和的灯光透过磨砂的玻璃灯罩如洒下的银粉一般将江海洋包围。江海洋指间有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节烟灰，也没有掉落。袅袅升腾的烟雾缭绕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孔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竟有几分陌生的狠意。
　　我从没见过江海洋抽烟，我想，此刻他该是和我一样，心乱如麻吧？
　　“江海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听见我的低唤蓦然回头，一见是我马上展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的背后满是落寞的苦涩，看得我心间一阵生疼。
　　他急忙摁熄香烟，对我招招手：
　　“宝贝，过来让我抱抱。”
　　我浑身一怔，眼底陡然升起了湿意，鼻尖一阵酸涩。
　　这是江海洋第一次喊我“宝贝”，我一直觉得“宝贝”这个称呼太过甜腻让人觉得毫无实感。而江海洋的这一声宝贝却让我觉得心酸异常。
　　我是你的“宝贝”么？为什么你所有的一切都瞒着我？
　　模糊的泪光中，我听见自己冰凉而颤抖的声音：
　　“江海洋，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或者你觉得这样很伟大？”我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我无法克制我扯心扯肺的疼痛：
　　“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这样的爱情？”我一字一顿地说：“江海洋，你不可以这样？”
　　江海洋倏然起身，那样大力地将我拥进怀里。我猝不及防跌进他的怀抱。
　　我们像溺水的人只想互相取暖。我紧紧地搂着江海洋的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江海洋的白色衣服上，洇成一个一个浅灰色的水印。
　　我从无声地啜泣变为失控的嚎啕大哭，我不能控制地捶打着江海洋的肩背，心疼又埋怨。
　　江海洋伸手拽住我的双手，将我更深地抱在怀里，放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眼泪是苦涩的，我感觉嘴间一阵腥甜，被咬破的嘴唇渗着咸腥的血，我也不管不顾。
　　我想将灵魂交给这个给我温暖的男人，即使我们的未来荆棘满目我也愿意去跋涉。只是，生活有的时候真的太过残忍，让我觉得疲惫，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无法获得幸福。
　　我们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放佛海枯石烂宇宙洪荒都不会放手。
　　我们甚至不敢大力的呼吸，静谧的夜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我们吞噬在一个令人心力交瘁的黑暗国度。
　　“江海洋……”我唤着江海洋的名字，视线正落在他的脖颈上。那一块刺眼的红印让我的眼泪再一次溃不成军。
　　我颤抖着双手抡起他的衣袖，精瘦的胳臂上满是抓挠的红痕，密密麻麻。我又抡起另一只袖子，也是一般的状况。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心疼，我紧紧地抓着江海洋的手臂：“江海洋，你这个坏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眼泪纷纷扬扬，而他却满不在乎的将袖子放下，一脸笑意地安慰我：“只是虫子咬的，又不是传染病。”
　　我撇过头去，伸手抹去眼泪，不再看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只是换一份工作。”
　　“不是！不是！江海洋！不是这样！”我歇斯底里的尖锐叫着：“不是一份工作而已，我不想让你这么辛苦，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我不会靠近你，我不会！！！”
　　如果一切是这么沉痛，那么让我一个人来背负，我只想要你幸福啊，江海洋，你知不知道？
　　“于季礼！”
　　江海洋愠怒地看着我：“不许这么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伸手扮过我的脸，强迫我对上他逼人的目光，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缓慢而坚决：“不许离开我，于季礼，想都不许！”
　　不等我回答，他霸道的气息已经席卷在我的唇上，一阵阵的疼痛从唇上传至我的神经。他的力道大的惊人，我觉得他几乎要将我捏碎。
　　他死死地箍住我的头，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我觉得自己像是逐步靠近火焰的冰块，一点一点的融化着，猝不及防，生死难测。胸中的空气被一点一点的挤出，直到最后我全身无力的攀附在他的颈项上。
　　他的急迫让我觉得，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柔和的灯光让空气中流转的暧昧更加强烈，我的神经绷成一条细细的弦，只要轻微的拨弄就将全盘崩溃。江海洋身上的清冽气息直冲我的脑门，让我几欲不能思考。
　　这一刻，我们都开始失去控制。理智、道德、束缚都像烟雾一般消失不见。我们绝望而无力的拥抱着彼此。
　　他喘息地咬着我的耳垂，低抑的声音像是杨柳树被风拂动，沙沙的，低低的：
　　“于季礼，可不可以？”
　　这句话在过去的近三个月里，他曾试探的问过，每一次都是那么小心，而每一次，结果都是那么颓然无力。
　　我总是无法克制我身体的颤抖。
　　但是此刻，我想试一试。
　　因为幸福，真的太过美好，美好到，我觉得我也许永远都得不到，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让我肆意的挥霍，这每一秒的幸福。
　　我轻轻踮脚，让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我听见自己飘渺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可以。江海洋，可以。”
　　……
　　黑暗中，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濡湿的发粘腻在我的额上，身上，像疯长的野草，将我丝丝纠缠。
　　我像一尾鱼，将全部的自己都放心的放在江海洋的温暖包围中。
　　窗外皎洁的月光将房间点亮，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阴影里，亦是真假难辨，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耀目的光，里面倒映着小小的我，和隐隐的水雾。
　　鼓噪的心跳像失控的鼓点，搅乱了一室的静谧。
　　这样的亲密让我不能控制的想起三年前那些难堪的经历。
　　顾岑光那张狰狞到变形的脸孔在我的脑海中放大再放大：“于季礼！你到底在抗拒什么？你搞清楚，你身边的人是我！是我！顾岑光！！！！！！！”
　　那天的顾岑光很失控。满身刺鼻的酒气。他撕烂了我珍藏许久的纸条，那是江海洋走之前夹在我作业本里的那一张。我一直小心的珍藏着，夹在相框的背后，我以为不会被发现。谁知道喝醉的顾岑光会不小心砸碎相框。
　　我已经疾步上前去抢，却还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岑光高举着那张脆弱的泛黄的纸片，一下一下的将它撕毁。
　　每一下都疼在我身上。
　　那些被撕烂的纸张碎屑像濒死的蝶，在空中凄美而惨淡的舞蹈。
　　我失控上去和他厮打成一团。气极的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中只有凶狠的决意。
　　他将我制服，控制在他身下，用力的撕毁着我的衣服，像野兽一样噬咬在我的身上。每一下都是那么沉重。我极力的反抗着，仍旧敌不过他的力气。
　　我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神经上。
　　那一刻，最不堪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会死去的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了过去那些美好而绮丽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有江海洋，那么美好，美好到不真实。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全身都僵成一团，只是瞪大了双眼直直的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直到顾岑光颓然地倒在我的身上。
　　那一天，我的肩膀上满是顾岑光炽热的眼泪，那眼泪腐蚀了我的肩背。
　　他的声音无力而苍白：“于季礼，你记住，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不管多少年过去，我仍旧不能忘记那一天顾岑光的泪光。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却得不到我任何的慰藉。
　　因为我的身和心，早已经疲惫不堪，我连自己的都不能治愈，又怎么承受别人的伤？
　　往事落幕，辗转现在，我只想更紧地拥抱江海洋。我们以最原始的状态拥抱在一起。
　　江海洋平稳的呼吸在我耳畔静静扫过。他的手在我的背脊上游走，缓慢而温存：
　　“于季礼，不要害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知道我刚才的僵硬和刻意逢迎他都看见了，可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怀疑，只有疼爱的怜惜。
　　我将头枕在他硬挺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感觉无比的安心。我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的话。我轻轻抬头，吻在他的下颚上：
　　“江海洋，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因为我爱你，七年前也是，七年后也是。你知道，朝阳公园有两个门么？”
　　我想七年前的那次错过，该是在他心里留下很重的伤痕，以至于他每次提起都会有很强的挫败感，我没想过要弥补那些伤害，只是想解释一下，让我们都能彻底抛开。
　　黑暗中传来江海洋一声悔悟的沉重呼吸。他将我更紧地拥在怀里：
　　“对不起，于季礼，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淡笑着，微眯起眼睛：“没关系江海洋，我不在意，我现在能这样抱着你我已经很感激了。你要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后悔因为害怕舆论害怕老师和爸妈拒绝了你。这七年的时间，我反省了够多，这一次，我再也不要放手了。”
　　我轻轻地在江海洋柔软的唇上，轻触即止：
　　“没有你的世界，实在太难熬了，江海洋。”
　　……

　　第十九章

　　那天之后，我和江海洋从城都花园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现在的我们，租住在城中一处很旧的小区。虽然坏境有些脏乱并且四处都是“历史”的痕迹，但是胜在地段还不错。江海洋每天只需要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公交站。
　　我们这么做并不是要和他的家庭抗争。只是想给我们的爱情寻求平静而已。也许我们的固执会伤害很多人，但是我们是自私的，下不了手违背自己的心意。
　　我站在堆满了杂物的天台，踩在板凳上拿着旧式的长尺打着被子，重重的，每一下都发出闷闷地“叭叭”声。飞扬的尘埃在空气中舞动，被一层金色的光圈包裹着，阳光有着馨香的味道。我陶醉在这份惬意中。
　　老式的楼房，红色的砖石都被时光蒙上一层脏旧的灰黑色。四处可见牛皮癣广告，层层叠叠，旧还没去新便又来，不厌其烦。
　　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有些松动，踏上去便会不安地摇晃。楼下那两棵民国时期的法国梧桐正繁盛的生长着，一片绿意盎然。不管走在哪里都能听见哗哗地水声和妇女叽叽喳喳的方言讨论声。楼下钢琴教室的孩子生疏地弹着琴，即使是外行也能听出弹奏者的漫不经心，老师时不时狂躁地教训两句，声潮嘈嘈切切。
　　我趿着拖鞋微眯着眼睛站在天台上，暖暖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舒适而暖和。我望着楼下小巷子中来来往往丁零作响的自行车。直到转角的那个老伯卖出了大半筐花生才下楼回屋去。
　　刚一下楼就听见隔壁那热情小嫂子的吆喝：“季礼啊——快过来，快过来，端碗汤回家！”
　　盛情难却下我又一次妥协，没脸没皮的上小嫂子家端了碗汤。
　　这里的邻居都是这么熟络惯了，热情得不分你我。从来不会和人计较什么。他们在社会中不一定拥有光鲜的职业和可观的收入，却都捧着一颗赤诚的心。
　　我喜欢这样的气氛，甚至那些嘈杂的声潮我也听得很安逸。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海洋拿了好几张房地产的广告来看，我们对着那居高不下并且持续增长的房价望而兴叹。
　　偎在晒过的充满阳光气味的被子里，江海洋揽着我的肩计划着：
　　“下半年我们要争取买房，我最近拓开了公司香港的销售市场，老板要发一笔奖金，加上我们之前存的钱，应该可以付个首期了。不过我看了一下，地段不太好，背街，不过总算在二环以内，小热闹的地方。”
　　我枕在他的肩上，抱着他的腰，他最近又瘦了，看他那么辛苦，我也很是心疼：
　　“要不我还是出去工作吧，两个人一起挣钱应该好一点。”
　　我话音还没落。江海洋就瞪着眼哼了一声，他将我从怀中捞起，指着我的鼻尖说：
　　“不许，你在家做做家务就行了，这么有空给我生个孩子吧，有孩子当王牌他们也没法反对了。”他似是对自己的主意很是得意，一脸洋洋的笑意。
　　我撇撇嘴，煞风景地说：“有孩子有什么用啊？你爸到时候只要娃不要妈，等我孩子生完，甩一张支票给我，数字空白，让我滚蛋。”
　　我煞有介事的说着，唾沫横飞：“然后我黯然的离开啊，那小眼泪啊流成河啊，就是那‘孔雀东南飞啊，五里一徘徊啊’。然后你被家人强迫另娶他人，然后若干年后，我找上我的亲生儿子，然后亮出DNA这张王牌对他说‘我是你娘’！”
　　我咯咯地笑，回首瞅了一眼江海洋，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故事不错吧？”
　　江海洋翻了个大白儿眼，嗤鼻地冷哼了一声，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马上变了表情，一边猥琐地搓着手一边邪笑，那小模样，像足了电视剧里的登徒子，只见他的脸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放大：
　　“看来你最近电视剧看多了，欠□了！”
　　一听他放狠话，我立马往被子里钻，一边还不满地嚷嚷着：“江海洋，你是精虫进脑了吧，不知道累啊！！！！”
　　……
　　很晚很晚的时候，我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江海洋俯身吻着我的鬓角，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我不是焦仲卿，我永远不会放手，而你也不是刘兰芝，你哪有她那么贤惠？”
　　他也许温柔地笑了，也许没有，那天的我实在太困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每天早上7点江海洋就准时的从床上起来。
　　他每次都轻手轻脚怕把我吵醒，出被子的时候也很小心，不让凉气侵入。但是我还是会追随着他醒来。见他坐在床边我就故意绞着被子无限委屈万般不舍地说：
　　“爷，臣妾知错了，爷，别走啊！！”我故意夸张地演着，激动了甚至会去拽江海洋的睡衣。
　　而江海洋总会十分配合地回头斜睨我一眼，一声冷哼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完便拂袖离去。那魄力是相当的。
　　而被他“抛弃”的我就跟个没事儿人似地，继续钻我的被窝。
　　日子幸福的，安然的行进着。时间是个残忍又甜蜜的东西。
　　我以为，这种无度的挥霍是可耻的，却又真心的欢喜着。
　　那天实在无聊我就坐公交几乎穿了大半个城市，回了一趟厂里。一帮叔叔伯伯看见我便是一阵寒暄，有几个甚至还红了眼眶。
　　和他们唠嗑完，我径自去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对我的进来无动于衷，只是撂下一句话：“死丫头，还知道回来看我啊？！”
　　我讪笑着坐到他对面。赶紧给他赔罪，说了一堆好话才把他哄好。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说着厂里的近况，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张深蓝色的卡片递给我：
　　“原来这送花的是区长家的陆公子。他当时找到厂里来，我一句话就把他回回去了。”
　　我的手拨弄着那盆仙人球，心不在焉地应着：“您说什么了？”
　　“我啊，我说你怀孕了回老家生孩子去了。”他说着瞥了我一眼：“这样的高干子弟啊，就是风流，陆公子的花边连我都耳闻不少了，真不明白你怎么惹上的。”
　　我郁闷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举高双手：“我发誓，我绝对是很检点的，和陆公子没有交往。”我八卦地探头过去：“那陆公子当时咋说的呢？”
　　老板挥挥手：“还能咋说啊，这孩子谁要捡现成的啊，就算你是个天仙，那也要不得啊，他当时一听，脸色立马变了，再也没来过了。”
　　我吃吃地笑，捂着肚子：“老板，你太坏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厂能搬得好，这陆公子帮了多大的忙？”
　　老板瞪了我一眼：“好吧，这样确实顶没良心，我这就打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就在我办公室。”说着便作势要打电话。
　　我坐在一旁岿然不动。老板做了半天的势，最后还是把电话丢在了一遍，骂骂咧咧道：“死丫头，总让我下不了台。配合我一下会死啊？”
　　……
　　帮老板把账务总了一下。也问了一下工厂的搬迁情况，得知一切顺利，我也倍感欣慰。
　　临走时，老板从他放私物的铁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纸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时，很是不明所以。
　　当我把它打开的时候，我的视线便再也离不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以摩纳哥王妃葛丽斯凯莉名字命名的一个爱马仕经典版凯莉包。没有繁复的样式，没有多余的坠饰。简约而大方。
　　虽然岁月的痕迹很斐然，却依然不减它的美丽。
　　皮革打磨的很完美，蜡光也很是闪亮。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我惊愕地看了一眼老板，嚷嚷着：“老板，你居然一直私藏着，太不厚道了！！”
　　老板敲了敲我的头，不满我的指责：“没良心的丫头！这是送给你的！”
　　我不敢置信地看一会儿他，看一会儿包，哆嗦着指着自己：“送给我？”
　　他轻轻叹气。顺手锁上了柜子。
　　“这是爱丽丝的包。”
　　“爱丽丝？”爱丽丝就是他那个香港的小情人。明明是华裔的，非要取个英文名谓之曰“洋气”。
　　不过我记忆中，她就是穷得叮当响，靠吸老板的血的，怎么还会有这玩意儿呢？
　　老板似是对我的质疑早有察觉，便不紧不慢地开始娓娓道来：
　　“爱丽丝的祖母，是摩纳哥的皇室。深受王妃的影响，也爱上了爱马仕。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中国人铁匠，然后私奔了。她私奔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装了一套衣服，就是这个包。”
　　“他们在香港生活的不好，但是却从来没想过卖掉这个包。因为她说这个包里装满了勇气。如果没有那份勇气，她永远也不敢打破世俗的束缚去追求自己的爱情。”
　　老板又是一声叹息，微微扬起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外面是老旧的交缠的电线和嘈杂的街道。漫不经心的和谐着。
　　我就那么静静地聆听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爱丽丝让我送给我的女儿，可是我家婆娘生的是个和尚。所以转送给你了。”
　　看着老板落寞的模样，我第一次相信了他的所谓“爱情”，我由衷地感叹：
　　“爱丽丝也许真的爱你。”
　　一个韶华少女和一个中年男子的故事，一个老掉牙的洛丽塔翻版，或者说是杜拉斯的精神源泉，不管是怎样的描述，我想没有哪个情人会这么傻拿这么贵的东西来哄这样憨憨傻傻的中年男人。老板这么多年在她身上花的所有的钱，大概还只能买这个包十分之一的皮革吧。
　　我摇着头把它递了回去：“老板，勇气不是包给的。我并不需要。”
　　……
　　***********
　　爱丽丝的祖母那段遗留的故事，给我之后的人生都带来了莫大的鼓舞。
　　我的生活里不会有爱马仕LV，我却拥有比它们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爱情。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件事，那么，我会以为，这份幸福，会持续到永远，甚至，比永远更远。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是2007年9月20日。明明是夏末秋初，却不正常的冷着。
　　我的人生，我活了24年的人生，就是在那之后的十几天里天翻地覆三生劫难……

　　第二十章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的时间起来，搬着大盆子和洗板在公共水池里洗着床单和衣服。公共水池的四壁因为长年流水冲刷又清洗的不彻底，生了许多青苔藓，绿油油的，一蹭就刮下一大片。大盆子放在上面有些打滑，我固定了几次才不再乱晃。
　　水声哗啦啦的叮咛作响，像正在进行的清脆悦耳的扬琴演奏。初秋的早上还是会降些寒气，温度略微有些低，空气都是湿湿的。我的手浸在冰凉的水中，全身都跟着有些发抖。
　　“季礼蔼—”隔壁小嫂子熟稔地喊我的名字。她单手插腰靠在水池边，随意疏在耳后的发髻有些松散，掉落的碎发随意地披散在耳侧，尖削的脸庞在碎发中若隐若现，显得线条格外柔和。小嫂子姣好的面容、凹凸有致地身材和她随意的站姿，无意中便成了一道风景。
　　我忙碌中微抬头：“嫂子有事么？”
　　她豪爽地咧开嘴一笑，下巴尖尖地。那模样却也是妩媚异常风情万种，又带着些许泼辣劲儿。她正要说话，对门家的大龄光棍从家门中跨出，经过小嫂子时很是露骨地调侃，口气暧昧：
　　“嫂子，你们昨个儿折腾声是不是太大了？吵得我整夜都没睡好呢！”
　　我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因为昨天我们也“被迫”听见了。
　　老旧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好，结构又是一家挨一家。哪家做那事儿都是很克制的，尽量不让大家听了墙角去，免了尴尬，唯独小嫂子这豪爽劲儿，从来不避讳。
　　我的脸有些不自然的燥红了。毕竟床第之间的事三个人讨论的感觉有些奇怪。
　　小嫂子对他的调侃毫不在意，她冷哼着狠啐他一口，指着他的鼻尖道：“睡不好就找个女人纾解呗？天天自己干，当然睡不好了！”
　　对门本是想调侃小嫂子，不想反被她揶揄了一顿，理亏地闷哼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我和小嫂子相视一笑，她冲我俏皮地眨眨眼睛。我吐吐舌头，继续洗衣服。
　　“季礼啊，我家那帮工回去奔丧去了，你今天能上我店里帮一天忙么？明个儿我嫂子就上城里来。”
　　我还纳闷今天小嫂子说话咋一段一段，没想就这么点儿事。我爽快的就答应了，小嫂子一听我答应了，乐颠颠地就回屋去了。
　　我做完家务便和小嫂子去她家的五金店帮忙了，小嫂子自来熟的性格加上爽利讲信用，生意做的很不错，我一上午屁股基本上没沾过板凳。一直在忙忙碌碌的搬搬挪挪。落了一身灰。
　　午饭是在隔壁的小餐馆里定的两菜一汤。
　　大概是太饿的缘故，我几乎是端起碗就吃。木制的一次性筷子上有许多粗劣的倒刺，割得我手有些疼。我放下碗拿起筷子来回磨着，让那些刺平下去。
　　我一边磨一边找着乐子，刚一抬眼，就看见几个大箱子上摆着的小小电视机。上午太忙了几乎都没注意到电视一直在播。因为信号不好，屏幕上一直闪着雪花，一闪一闪，声音也是沙沙不清晰。
　　我听着电视里那身着正装的主播用沉稳的声音播报着新闻，因为混杂着众多杂音，连庄重的主持人声音听上去都有些诡异：
　　“今日XX省XX湖上一架编号为UCXXXX的飞机坠毁，原因不明，该架飞机隶属于XX航空公司，由……”
　　这时候小嫂子把挡在货架上的货搬下来，正挡在电视机前，电视里正在滚动播放着罹难者名单。
　　被挡着看不到电视，我正好磨好筷子，便低头接着吃饭了。
　　电视里沙沙地声音还在继续。
　　“据悉，本次惨痛的空难中罹难者名单中有XX省刘姓副省长之子以及美籍华裔富商江某的夫人。此次空难原因至今还未查明，黑匣子仍在打捞中……”
　　我咬着筷子，微微有些发怔，电视里一字一句就那么毫无意识溜进我的耳朵，我大脑短暂的空白，有些吃力的把刚才听见的字一个一个拼凑起来，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彻底清明过来。
　　我手中的筷子骤然掉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远。
　　我感觉喉间像有一把火在灼烧，奇烫无比，那种燥痛让我的大脑都开始不正常的急转。明明是极热，我的后背却不能控制的冒了一兜的冷汗，全身都紧张得开始僵硬起来。
　　我颤抖着拿起手边的茶杯，将凉水一口气灌下，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短暂的缓解那疼痛。
　　我骤然起身。手足无措地撞倒了板凳。那一声巨响让小嫂子一脸诧异地回过头来，她见我脸色惨白，顿时感觉到了不不对劲，她一脸关切地问：
　　“季礼？你怎么了？”
　　“……”
　　*********
　　我匆匆地回到家，可是江海洋并没有回来。
　　明明是很窄小的房子却第一次让我感觉空旷而寂寥。几乎每一次急促的心跳我都能从墙壁的震动回音中听见。
　　我无助地望着满墙我贴着防风防潮的报纸。泛黄发旧又透着丝丝的悲凉。
　　这种感觉让我太过恐慌。
　　我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拿起拖把把地整个拖了一遍，又把家里所有的杂物都扔了。上天台把床单衣服收了。
　　我以为做家务让自己忙碌能让我的心短暂的静一下。不想这是一种不现实的饮鸩止渴。我依然不安着。
　　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是楼下奶奶的亲戚送来的六安茶。味道清淡，气味馨香。热腾腾的烟雾熏得我眼前一片模糊的缭绕。
　　我只觉得全身都燥热得汗涔涔的，脱了衣服便冲了个冷水澡。
　　洗澡的时候清晰地听见了开门声。
　　“咔哒”一声，再“格拉”一扭。
　　我急匆匆地把衣服套上。钻了出来。
　　江海洋一脸的疲惫，手上还夹着公文包，一见我出来，眉头便微微皱起，他像个教训孩子的严父：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进去擦干，进秋了容易感冒。”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他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是我15岁就开始喜欢的男人，我还记得他每一个温暖清澈的笑容。
　　身上没有擦干的冰冷水珠被冷风一吹，我全身一个激灵。
　　江海洋见我还怔愣着，眉头更深：
　　“怎么还傻站着，快去擦啊！”
　　我再一次摇摇头，艰难地开口：“江海洋……”我明明努力控制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转身打开电视。
　　今天所有的新闻，铺天盖地，全是有关于空难的。
　　镜头正晃过的男人，一身黑色的西装，和上次见着的，明显瘦了，脸上的表情悲戚而又克制，镜头扫向时他正侧头，鬓角一片花白，老态尽显。他身旁那个身材姣好的女人对着记者咔嚓咔嚓的镁光灯也是镇定自若，她双手自然的交握在胸前，表情庄重：
　　“逝者已矣，请给生者平静的生活，我们不接受任何访问。谢谢大家的关心。”
　　……
　　我无力地握着遥控器，早已泣不成声：“江海洋……”
　　江海洋整个过程都盯着电视，放佛想钻进去一般。半晌，他神色肃然地几步跨过来从我手中夺过遥控器，咔的一声关上了电视。
　　整个房间又陡然静下来，只能听见我低抑地抽噎。
　　“于季礼，我饿了，先给我做饭吧。”江海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但我还是听出了他的疲惫和悲戚的克制。
　　我转身走向江海洋，每一步都很坚定。我紧紧地抱住他，想给他微弱的温暖。
　　伸手整理着他的鬓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正常的震颤着。
　　心里更是疼痛。深吸一口气，在他耳边说：
　　“江海洋，回去吧。”
　　……
　　江海洋没有回我，我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诡异地静默着。我耳边是江海洋厚重地呼吸声。
　　良久，他轻叹一口气，将我紧紧圈在他颈项上的手掰开：
　　“我饿了，做饭吧。”
　　我依旧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不要逃避江海洋，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我转身开始替他收拾衣服。
　　我大力地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大包扔在床上。
　　一件一件从柜子里拿衣服装进去，然后又去翻寻床头柜的抽屉。
　　陈旧的家具用起来都不怎么灵光。我拉了半天抽屉仍旧纹丝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拉。
　　随着一声巨响我和抽屉一起翻到了地上。
　　随之落地的，还有那杯放在上面氤氲着热气的六安茶……
　　玻璃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的长空。
　　那些碎片像湍急的瀑布砸在地上，然后又果断的弹起，水花四溅。
　　我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觉得自己像一只缚在网上的飞虫。越挣扎越羁绊。末路，只是死亡。
　　我只能，等待时间的消磨。
　　江海洋终于不再镇定。他大力地从地上把我抱起来，一把摔在床上。
　　我的后背刮在包上，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我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不适合的声音。
　　“江海洋，不要犹豫了，回去吧，把卡里的钱拿去买机票吧！”
　　“犹豫什么？”
　　江海洋终于不再逃避。他一脸漠然的回身，定定地看着我。
　　“他说了，我们不分手，绝对不会让我见妈妈！！”
　　我的手撑在柔软的床上，觉得每一下都是深陷。
　　心上像有什么东西钝重地刮过，却感觉不到丝毫地疼。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江海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伪装？”
　　他不理睬我咄咄地逼问，只是偏过头不看我，只一瞬间，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我不要你这么做！！！江海洋！！！！！”
　　我抓起手边的枕头就向江海洋重重地砸过去。像失去理智的野兽，只有伤害别人才能慰藉自己的伤。
　　江海洋不闪不避，任由那枕头砸在身上。
　　我没想过江海洋连躲都不躲，慌忙地从床上弹起。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我心头一阵阵的发酸。
　　模糊的视线里，江海洋英挺的五官中夹杂着满满的无奈和无助。我却无能为力。
　　他直起身子，伸出双臂抱住我，我一动不动。
　　我感觉他呼出了一口气。
　　“于季礼，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了江海洋的脆弱。也是第一次知道了生活原来真的是那么无奈。
　　现在，我们终于要为自己的自私和任性负责了。
　　看吧，无度的挥霍，终究还是会有报应的。
　　我的心一阵阵地抽痛着。那种痛像蔓草，无声的蔓延着侵蚀着。
　　墙上的钟始终“嚓嚓”的走着。每过一秒，我的绝望就一点一点地加深。
　　江海洋紧紧地抱着我，攥着我的手心都开始发疼。
　　良久，他偏过头来，清亮澄明的眸子里，我只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他忽然倾身过来吻上我的唇。
　　辗转缠绵，绝望苦涩。
　　他吻去我眼角的泪水，吻上我的鼻尖，吻上我的额头，每一下都那么轻软而又小心翼翼，放佛我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他低抑的抽泣，喃喃的说：“于季礼，我只有你。”
　　我的眼泪迫在眉睫。
　　我心疼地抚上江海洋的脸庞。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什么样的千辛万苦，都能甘之如饴。
　　却不知，原来一切都不是想象那么简单。
　　我不能责怪现实的残忍，只能懦弱的逃避。
　　“江海洋，我也只有你。”
　　……

　　第二十一章

　　我那时仍在自我欺骗着，逃避着摆在我们眼前的问题。
　　我们不看新闻不看电视，假装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很多事，逃避也没有用。
　　那是江海洋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没有给我一点点时间来接受。
　　我只能茫然的看着他砸碎了我递给他的热腾腾的面，浓稠的汤汁在地上混成一团，像爆发的火山泥浆，一点一点的侵蚀蔓延在一尘不染的地面。蚕食着这鲜少的平静。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逃避再也没有用了。
　　我抬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有预兆一般，那天的天气，是那么那么的低抑。
　　锈蚀的铁栏杆阻隔着窗外风景的全貌。那株高耸的梧桐穿过广博的苍穹，入秋后放佛只一天就被萧瑟的秋风染黄，泛黄的树叶落了一地，枯黄颓唐。
　　缓缓飘落在空中的树叶，像枯叶蝶在无声的舞蹈。场面浪漫而绚烂，可惜，这不是一场文艺电影的镜头。而是无情的生命的凋零。
　　短暂的失控后，江海洋立刻恢复情绪，他慌乱地上来抱着我。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呢喃：“对不起，对不起，于季礼，对不起。”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声地伸出手抱着他。
　　我脑海里出现了许多年前的一次拔河活动。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是少不更事的孩子，我被老师分在女生的最后一个，而江海洋正好是男生的第一个。
　　场外是鼎沸的加油声，热辣的声潮冲击着耳膜，让我们的精神更加激愤。
　　我们都摩拳擦掌等着上场。
　　当那根粗硬的麻绳握在我们手上时，我们的脑海里都一片空白，只是听着口令向后靠。那是我第一次和江海洋那么近距离的接触。他身上的气息都是清朗却又沸腾的。灿若星子的眼里只有灼灼的光芒，那种光芒，我多年都无法忘记。
　　那天我们如愿以偿的胜利了。
　　我也第一次看见他那样毫不设防的笑。夹杂着胜利的喜悦，和青春的意气……
　　我苦笑着仔细看着抱我在怀中的江海洋。
　　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暖风呵在我耳畔上，鬓发轻动，放佛遥远又似乎很紧，亲切的酥麻，从耳畔蔓延到劲中，整个胸腔都温暖的麻木着。
　　眼前的男人，眼中早已没有那时的光芒，我知道，是我亲手把他打造成如今的模样。
　　终于，我对幸福，无能为力了。
　　我的坚持，最终变成一片支离破碎。
　　我慢慢地从他怀中挣开，轻声地提醒他：“上班时间到了，快去吧。”
　　他定在原地，直直地盯着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嗓音中满是疲惫，眼中全是失眠爆出的血丝：
　　“不要离开我，于季礼。”
　　我拿起他的公文包，无声地递给他，冷静地打开门，他仍旧在原地没有动。我回首：
　　“我不会离开，我能去哪里？”
　　********
　　他走了很久，我还在原地没有动。
　　心里一阵慌乱，刚才的话，我不仅是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心不在焉的去买菜，也没注意自己买了些什么。买豆腐的时候还忘了给钱就走了。那老板骂骂咧咧地追上我，我慌忙地掏钱给了他。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擦身而过，集市里人声鼎沸到耳边却成了一种独特的寂静。风吹着树影沙沙，落叶轻轻飘落，落在来往的人潮中，引不起丝毫涟漪。
　　“小姐。”一只素白的手轻拍我的肩膀，我蓦然回首。入眼的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认真地打量着她，那一双眼睛像天上的星辰，让人不自觉想要多看两眼。她一身合体的休闲装，一头黑亮的发丝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年轻又有活力。很是养眼。
　　我搜寻我的记忆，确定并不认识：
　　“请问你是？”我有些疑惑她为何会这般熟稔的模样。
　　她侧身过来，将我荷包里的钱包拿出来，重重地放在我手中：
　　“注意安全，钱包拿好。”
　　我骤然反应过来。擦身而过的一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那小姐一眼。
　　“谢谢你。”这一代总有人专偷买菜的人，想来是这小姐坏了他的“好事”。
　　我看着手中的钱包，自嘲的一笑。
　　原来，我竟然麻木到有人掏我的钱包都毫无知觉了。
　　“以后在路上不要心不在焉，这样不安全。”那小姐诚恳地说着。
　　我点点头。诚挚的道谢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想那小姐又追上来。她拦住我的去路：
　　“于小姐，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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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离车站不远的咖啡厅我们寻了位置坐下。
　　天空是一片朦胧的灰，像是透过磨砂玻璃看见的一般。低沉的音乐声中偶然有些笑声夹杂着。
　　侍者从身边擦过，端着的盘子里有香气浓郁的咖啡，手边的沙发是浅浅的棕色，大朵大朵的暗金色花朵嵌在其中，我仔细的辨认着，觉得那是蔷薇，一朵挨一朵的盛放。
　　“喝什么？”一声突兀的询问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正对上她的笑颜。
　　“清水，谢谢。”
　　点完单，侍者走远，我终是抵不住这么毫无意义地耗下去，主动开口：“是江家的人么？”
　　她没想到我会这般镇定，稍有怔楞，随后绽放出一丝灿烂的笑意：
　　“我不是江家的人。”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明明是一身大学生的装扮，却难掩她骨子里的那股气质。怎么说话，怎么做事都显得落落大方。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们在空中视线交接，最后是我先撇开头。
　　“那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撇撇嘴：“我不是坏人，你不用这样防备。”
　　我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宽敞的沙发旁放着我今天买的菜。这种搭配很不协调。我不禁有些自卑地暗暗打量着她对面坐着的人。她微微侧头，不知道正在想什么，一头直发微微晃荡，简单清丽，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茉莉花，含蓄的幽香着。
　　“如果我要你离开江海洋，你会这么做么？”
　　她的要求于我而言很艰难。我老实地摇摇头：
　　“不会，我答应过他，不会离开他。”
　　她浅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接着问了下去：“你又是谁？以什么立场向我提这样的要求？”
　　她怔了一下。静默了良久，才说：“我叫邹妙，是江海洋的同学。”
　　她的表情每一分变化都清晰地收入我的眼底，我清楚地明白，她和江海洋的关系，肯定不是同学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她有些惊奇的看了我一眼，随后便是一丝苦笑：“好吧，我承认，我不仅仅是他的同学，还是他家里给他安排的妻子，我爱了他七年，不过两年前他狠心的在订婚宴上把我甩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我却能感觉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隐忍而颤抖的。
　　“甩了？”我本能地重复了这句话。
　　“订婚宴他没有到场，那么多人的订婚宴，却只有我一个人。”她微微垂头，想必那段记忆对她的打击是无以加复的。
　　“他以此和他爸爸无声的抗争，然后牺牲了我。从头到尾，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对不起’。呵。”
　　她轻轻地一笑，重新看着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我不是要来抢他的，当然，我也抢不到，他，一丁点都不爱我。”
　　我的心隐隐地有些疼。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我和她爱着同一个男人，该是要敌视的。却还是无法克制的感觉到她那种落寞地疼。
　　她见我没反应，便继续说着：“我这次回来，他们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提前来做点什么。”
　　我很平静地问她：“你能做什么？”
　　“也许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只想把我要说的说出来。”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她说下去。
　　她迟疑了一会儿，便缓缓开口了：
　　“我和江海洋认识七年。当然，我知道，于小姐和他认识的更久。但是我相信，我比你更了解他。”
　　“江海洋也许恨他的爸爸，但是，他更多的，是敬重。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不离开，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要让江海洋来背负了。我想，你也不会忍心看到事情变成这样吧？”
　　她定定地看着我，我不能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也许……还会有转机出现……也说不定……”我的声音毫无底气，鼻尖的酸涩让我察觉到，我竟然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来，我伸手去擦，却不想它更加汹涌起来。
　　我明白，我不该在她面前哭的，这样我至少还可以骗自己继续留下来，可是早上的那一幕像不断重复的慢镜头，不停地在我脑中上演。我不能再自私的把江海洋困在这样的境地之中。
　　邹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残忍。”
　　我摇摇头，接过纸巾擦干眼泪。我觉得整个腿都在发软。全身都毫无力气，精神是虚无的。
　　“于小姐，我们都爱着江海洋。但是，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能幸福，快乐，才是给他最好的爱。如果江伯母没有出事，我想，我可以帮你说服伯父，可是现在……”她的声音也开始有些哽咽：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咖啡厅的门开开关关。发出丁零的声音。我的心一片茫然的慌乱。
　　邹妙静静地从皮包中拿出一张纸，娟秀整洁的字迹，红色的章印有些不规整的残缺。那张纸像一把火焰，灼伤得我的眼睛也开始疼起来。
　　“什么意思？”
　　她缓缓把那张纸递过来，目光里错综复杂，或许有无奈，更或者是怜悯，她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爱他。不然你不会犹豫。这些是我的心意。我不是要侮辱你，只是想要你能过得好一点。”
　　“兑不兑现，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毕竟，我真心的希望江海洋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不会这么做。”她一字一顿的说着，声音张弛有度：
　　“离开他吧，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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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离开他吧。”“你和海洋不合适。”……
　　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着这两句话。像一张无形的网织，一块无际的黑幕，看似无形无实却足以让人窒息。
　　找不出窒息的理由，找不出突破口。
　　无论怎样拳打脚踢都徒劳无功，无论怎样声嘶力竭都只是无济于事。
　　我的心无比的恐慌。包中的那张金额空白的支票让我全身都在颤抖。手中提满了塑胶袋，新鲜的蔬菜带着特有的清香涌入我的鼻尖。而我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白懵的混乱。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交叉口。仰头看着那高耸的电视墙。
　　上面一闪而过的日期，清晰地落入我眼底。
　　2007年9月30日。
　　原来，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可是我想，我大概再也得不到幸福了。
　　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绝望像潮水一般，将要淹没我的全部。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空旷的马路上，来往的人潮涌动，最终吸附了我的悲伤，蒸发成空气，消散在这个寂寥的世界里。
　　江海洋给我的爱情太过美好，美好到我觉得，我永远也不配得到。
　　他就像大雾中绚丽的光点，我努力地向他走近，披荆斩棘，乘风破浪，最后却悲哀地发现，那不是我的方向。
　　咖啡厅里，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拒绝最终还是卡在了喉间。我故作镇定地对邹妙说：
　　“给我几天时间，我会离开他。”
　　说的云淡风轻，说的果决淡然，可是一走出来，我的眼泪就如同泄闸的洪水汹涌奔腾。
　　天知道，我有多舍不得，天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既然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都得不到幸福，那么，所有的沉重，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至少，可以让他轻松一点。
　　反正我也是一无所有，再失去更多也无所谓。
　　而江海洋，他可以有更好的未来。离开我，他可以过得更好。
　　而我，想要他过的更好。
　　火车站里人潮涌动，身边是嘈杂的声潮，各种方言夹杂着站台广播机械的声音。时而传来火车发动的轰鸣。因为临近假期，买票的人尤其多。放眼望去，像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彩色沙漠。
　　“去哪里？”窗口的小姐一脸笑容。
　　我双眼还没能很快的对焦。傻愣愣的怔在原地。
　　去哪里？
　　我能去哪里呢？
　　“随便给一张我吧。”
　　那小姐不敢置信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很有耐心的回答着：“不好意思小姐，您要不想好了再来买好吗？最近国庆节，票务很紧张。”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随便去哪里，越远越好，最好是马上就能出发的。”
　　那小姐终究是敌不过我的执拗，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打：“最近的是2号１８点40发车去西安的，您要么？”
　　“没有更早的么？”
　　她无奈地摇摇头：“最近票务真的很紧张，很多地方一直到5号都全部售完了。”
　　我蓦然地点点头，随便哪里，离开这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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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我把所有能做的家务都做了一遍。
　　江海洋的衣服我都拿出来重新放好，一件一件的静静摩挲。我想记住，属于他的每一点，每一滴。和我脑中的许多许多以前一样，清晰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是孩子，班上调皮的男生自动的把我和江海洋归为一对。每次我走过总有多事的男孩顶着江海洋的手肘起哄道：
　　“江海洋，你老婆，你老婆。”
　　那时候的江海洋还是一脸羞涩的半大少年。明明身穿着学校统一的不很合身的校服，却仍是风姿卓越，在一帮半大的孩子里最是显眼。
　　他并不理睬起哄的男孩，也始终不敢抬眼看我。
　　我们是在无数次擦肩而过后分开的。
　　那时候，我以为，那种遗憾会延续一生。
　　呵，命运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谁会预料到，我们还能走到一起，而谁又能预料到，我们终究是要分开？
　　江海洋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笑意。
　　那笑意让我的心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像个孩子一般靠近我，轻轻地抱着我：“于季礼，明天放假呢。”
　　我忍着眼泪静静地点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一直紧紧地搂着江海洋。
　　放佛，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窗外微弱的月光在厚重地云层中若隐若现，清风微荡，模糊的泪眼让我几乎认不清江海洋的眉眼。只能静静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多少夜了，他都没有这样安神地睡过。
　　我真的，心疼他辗转反侧的失眠。
　　他那样毫不设防的睡着，却不知道，将要迎来的，是多么惨痛的伤害。
　　那是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两天。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么残忍的，伤害我最最深爱的江海洋。
　　——————————
　　一觉睡到中午，我是在江海洋的轻吻中醒来的。他的目光充满着宠溺。他单手枕在床边，侧着头微笑着对我说：
　　“生日快乐，小懒虫。”
　　那天的我，是以怎样复杂的心情起床，我已经记忆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一直紧紧地拽着自己的手心。
　　那天的风很急，冰凉而蚀骨，放佛要将人吞灭。
　　那天他带我去了靠近三环的一个小区。一脸满足和讨赏的孩子气。
　　坐了很久很久的车，从繁华的城中一直到幽静的郊外。我们到达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而江海洋却是一脸兴奋。
　　他领着我上楼，进了一间还完全没有装修的毛坯房里。暗灰色的水泥不安全的□在外，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空阔而悲凉。我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和江海洋诚挚的话语。
　　他说：“于季礼，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庄重而认真。
　　我的耳朵热辣辣的疼，眼睛几乎一片模糊。身体的颤抖让江海洋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个大男孩般羞怯地挠挠头，走过来轻轻抱着我，伸手轻柔的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
　　“哭什么呢，是太高兴了么？”
　　我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剧烈的抽痛着。
　　我感觉自己像被海浪冲上岸的鱼，见识了世界的妖娆和美丽，最后却只能静静地等待窒息的死亡。
　　月光清澈，寒风凛冽。
　　江海洋只是牵着我的手，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话，语气郑重语速缓慢：
　　“于季礼，以后都会好的。我这次回去不会很久，相信我，我一定会说服爸爸。”
　　我狠狠地点头，每动一下，眼泪就随着力度洒下。
　　我真的相信，我真的相信我的江海洋是无所不能的。
　　“原谅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不过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明天我就走了，不过我办妥一切一定会回来的。你就在家里等我回来。不许胡思乱想。”
　　他年轻的声音里有些许留恋缱绻。蜷曲的手指慢慢舒展，抚摸着我的脸庞，低头吻去我的泪水：
　　“别哭，我一定会回来的，别哭。”
　　……
　　奇怪呢，他明明叫我别哭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仰起头，让那些酸涩向体内逆流。
　　我终于知道，原来，放弃幸福是这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而我却还故作伟大的以为我可以。
　　*********
　　夜色渐浓，沉闷的天幕中有稀疏的星光，像找不到方向的孩子睁大的那双闪着潋滟水光的眼睛，无助而茫然。我静默抬头，一片夜幕降临的黑暗，只听见飞鸟一闪而过的哀鸣。
　　偏僻而安静的小区里路灯并没有建齐。我们穿过一条小道准备去车站坐车。
　　一路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黑暗中钻出几个诡异地身影。三个，或者是四个，我并没有看清楚。
　　只一瞬间就钻到我身侧，我还没反应，就感觉腰间骤然顶上一片冰凉。那冰凉的触觉让我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耳边听见那男人带着乡音的恐吓：“钱在哪里？”
　　明明该是恐惧至极的情形，却不知为何我就突然镇定了下来。那死死抵在我腰间的冰凉让我第一次这么直面伤害和死亡。
　　我却欣然地发现，这种感觉没有比离开江海洋痛苦。
　　本来在我身旁的江海洋被另外的人拖到一旁。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角我也看不清状况，只是警惕地握紧手中的包。
　　那拿刀抵着我的人似已不耐，他狠狠地推了我一下，推搡间，我正重心不稳的摔到江海洋身上。江海洋紧紧贴着我，熟悉的清朗气息让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连仅剩的恐惧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紧紧围住我们。恶狠狠地说：
　　“拿钱出来，快点！”
　　江海洋贴在我背后，呼吸沉重，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保护好自己，逮到机会就跑。”
　　我几乎都要怀疑是风中肆虐的树叶沙沙。
　　他话音还没落，就大力的将我推出圈外，脱离他们的包围。
　　他率先向他身侧的一个匪徒下手，那些匪徒没料想江海洋会奋起反抗，一时失了防备，被江海洋抢了先机。一群匪徒立刻慌了神围了上去。江海洋灵活的闪避着，却因为以寡敌众还是渐渐落到劣势。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快到我机会没有反应过来。我一下子怔楞在圈外不知作何反应。
　　见我还在原地，江海洋大叫一声：“快跑——”
　　江海洋的咆哮在我耳边炸开。我的脑袋里一团乱麻。
　　有一名匪徒伺机正要向我靠近，立刻被江海洋揪住。
　　眼看着江海洋有些吃力就要败下阵来，我再也不能愣在一旁坐以待毙。
　　我快步冲过去，意识那一瞬间失控，脑中一闪而过的白光让我所有的理智都化为乌有。我拿皮包狠狠地砸向正在猛烈撞击江海洋后颈的匪徒，那人被我突然一击，立刻本能地抱住头，我趁机一把跳到他身上，照着他的耳朵便狠狠咬下去……
　　血腥味在我嘴间蔓延，咸腥苦涩，黑暗中，死亡的绝望和血液的咸腥在无限蔓延。那人的咆哮声凄厉惨绝，在我耳边嗡鸣。
　　他用力一挣，我被惯力甩到地上。
　　那群匪徒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全部像电影的定格镜头一般怔楞在原地。
　　一阵急促的窸窣声传来，一闪而过的白光晃花了我的眼睛。
　　只听那匪徒里一个人大叫：“不好，快跑，有人来了！”
　　那被我咬了耳朵的男人捂着耳朵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随即跟着另外几个匪徒一起逃走。又是一瞬间便消失，快到我的脑袋里只有一片白懵。
　　如果不是我和江海洋都跌坐在不同的方向，我几乎要以为是一场梦，我们并没有经历那些惊险。
　　……
　　那天，我不记得是怎样狼狈地爬起，也不记得是怎样应付那些闻声过来的保安。
　　我只记得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跄地走到江海洋身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江海洋略有些僵硬的手。确定他还是安然无恙的温暖着，我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是一脸气恼地瞪着我，恶狠狠地说：
　　“于季礼，以后不许你这样冒险，你要学会站在我的身后！”
　　但是我只是笑，笑到眼泪流出。我毫不在意他的训斥，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我的心，那么静，静到我以为到了时间的尽头。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秒，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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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国庆节是喜气的，四处是欢笑的惬意声潮。一些店铺门前都不约而同地插着迎风飘扬的国旗，放眼望去，一片红艳的繁华。
　　我和江海洋坐在机场大巴上，车速平稳，车上大部分是准备出游的旅客，满眼期待的流光。阴冷的天气，飘着细密的雨丝，却丝毫不减旅客们的兴致。车厢里的气氛是欢愉而轻松的。
　　江海洋一直紧紧地搂着我在我耳边絮絮叨叨，都是一些听得耳朵起茧子的叮咛，而我却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语速平稳，分贝不高，恰在我耳侧。温热的呼吸扫在我的脖颈上，点点□的麻痹。
　　像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我的心短暂的安定着。他像一束温暖的阳光，一把炙燃的火焰，点燃我全部的生命。
　　只可惜，这种温暖，只能到今天。
　　明天开始，我的生命不管是充满荆棘还是繁花似锦都将与他无关。
　　从此萧郎是路人。这明明是既定的结局。
　　我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也知道最后的结局。却还是忍不住贪恋着这最后的余温。
　　江海洋登机前一直不舍的紧紧抱着我，明明已经是成年人，却像个孩子一般撒娇：
　　“我没有说‘爱你’，也没有说‘会想你’，所以你要乖乖地等我回来，不然，我就永远都不说了，让你急死。”
　　……
　　那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我早已忘记，我真的忘记。
　　因为那一刻，我的心是硬生生剜出来的，那么疼，疼到我的一切意识都是麻木的。
　　江海洋，你多么应该说“爱我”，说“会想我”，那样，我就不必像现在这般遗憾了。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队伍往里走，眼睁睁地看他将行李放到皮带上。
　　江海洋的背影还是挺拔欣长，在登机的队伍里是那么显眼。
　　我含带着笑意一直对着他挥手，挥手……
　　仿佛不知疲倦。
　　再见，再见，我的江海洋。
　　江海洋放佛有感应一般，骤然回头，也伸出手，对我挥手。脸上有信任的笑意。
　　我以为我那时候是笑的很美的。
　　看他一脸留恋缱绻，我的眼泪悄悄地滑落，一颗一颗从眼角滑向脸颊，最后滴落在机场光洁的地板上。
　　江海洋，你可知道，这次离别，将是永恒？
　　不要怪我，江海洋，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
　　走出机场，我的脚正踩到树上落下的枯黄树叶。咔嚓作响，像心碎的低闷声音。
　　我蓦然抬起头，才发现原本枝繁叶茂的树上早已秃颓。
　　秋天的风是多么迷人，飘逸出尘，叶子经不住诱惑纵身跃下，以为那是一段倾城绝恋，却不知，结局是永远的归于尘土……
　　我一个人收拾好行李，从我们的家里离开。整个过程，我都没有回头。因为我害怕管不住自己的腿。
　　在嘈杂的火车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熟悉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是我意料之外的。我只是慌乱地挂断了。
　　嘀嘀——
　　一条短信进来。
　　我打开。
　　【你在哪里？】
　　我紧咬着嘴唇删掉短信。
　　嘀嘀——
　　又一条短信进来。
　　【接电话，于季礼。】
　　手机又开始响。我的眼泪已经开始不能控制的落下。手机一直一直响，而我则铁石心肠的一直挂断。
　　我的此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最终还是被他识破。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嘀嘀——
　　【于季礼，我最多给你打一百个电话，这是我的极限。你一定要试探极限么？】
　　一直不间断的电话一个一个地打来，时而夹杂着他焦急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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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离开？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于季礼，你在哪里？不要闹了，我错了。】
　　【我哪里也不去了，你回来好不好？】
　　【于季礼，你再不接电话我就生气了，我生气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你在哪里？于季礼？回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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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眼前是一片水汽，模糊的泪光中我几乎可以看见焦急无助四处寻找的江海洋，他一定急的像个没头苍蝇，他的头发一定都跑乱了……
　　我紧紧握着手机，一直哭，哭到喉咙里一阵阵的发疼。
　　那样难，那样疼，像是将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生生剥离。
　　人潮汹涌的车站里，谁也看不见我生生剜掉的心，胸口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汨汨地淌血。啸冷地风一个劲儿的往里灌，一片寂寥的空洞回音……
　　上火车的前一刻，我接起了江海洋的电话。
　　那时候，我的手机已经因为不停打进的电话开始发烫了。
　　静静地将听筒贴到耳侧，明明是个简单的动作，却不能控制的颤抖着。
　　他的声音疲惫而绝望，带着微微的恳求：
　　“于季礼，你在哪里？”
　　我紧捂着话筒，不让我脆弱的声音进去分毫。
　　“这是101个电话了，我说过我只打100个的，我又食言了。我想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于季礼，不管你在哪里，回来好不好？”
　　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心狠。
　　“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只要你，于季礼，回来好不好，相信我这一次，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更紧地捂听筒。极力克制着身体里那些难以驯服，如兽性一般难抑的悲伤哀鸣。
　　像有感应一般，江海洋终是绝望了，他哽咽着说话，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于季礼，你不会回来了对不对？你始终不相信我能给你幸福。我明明告诉过你，付出是男人该做的事，我不要你这样，这样不是爱我，真的不是。我明明这样说过，你为什么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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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也不能多听下去。我的脆弱和懦弱让我狠心地挂断电话，将手机连同卡一起丢下了站台。
　　我一个人蹲在站台上，无力地嚎啕大哭，声嘶力竭，把所有的心痛，所有的自责一起哭尽。
　　直到全身脱力。我才抱着手臂起来。
　　来往的火车带着呼啸的风，那风像一把把刀刃割在我的脸上，心上。
　　江海洋，如果知道结局是这样，你还会这般爱我么？
　　我已经不想听那些讳莫如深的回答。
　　我的心已经像一朵颓靡的花朵，迅速的枯萎颓败着。
　　我知道我是虚伪的，我明明是放不下的。可是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了。
　　江海洋，你会原谅我吧，原谅我的离开，原谅我对你撒谎。
　　我明明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可是我最后还是骗了你。
　　对不起江海洋，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之间，背弃的不是誓言，是枯萎变质的沧海桑田。
　　但是至少，我们曾经真心的相爱。
　　至少我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了你。
　　……
　　我会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你的每个表情。
　　在我的心里，你是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江海洋。是我最最明媚的爱情。
　　不思量，自相忘。
　　我放弃了，放弃了今后所有的幸福。
　　我会忘记吧，年复一年。
　　将你从记忆里慢慢的剥离，慢慢的忘记。
　　经历一个漫长的时间，那时间里有繁花似锦，有白雪皑皑。
　　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的。
　　……

　　01

　　“喂，于季礼，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站在我面前的程西蔚一脸不悦，双手叉腰，半嗔半恼的模样也是风情万种，一身贴身的低胸连衣裙，一头海藻一般的长发让她浑身都散发着浓浓的女人味。
　　她流光婉转的眸子瞪得大大的，：
　　“每次每次都这样，让你陪我逛街是要你的命么？是么？是么？！”
　　每次她用这招咄咄逼人的珠连炮轰炸，我就一个头两个大，我无奈地举高双手，求饶道：
　　“姐姐，我错了。”
　　见我道歉态度还算诚恳，醒悟速度够迅速，她马上恢复了女购物狂的模样。她一边揽镜自照一边还不忘回过头来询问我的意见：
　　“左脚的好看还是右脚的好看？”她对着镜子左右分别看了一眼，转而又说：“今年流行这种头包的鱼嘴式，可是这双酒红的颜色实在太炫了。”
　　看她在那犹豫不决，我无奈地摇摇头：“两双都买吧，何必劳神呢？”
　　程西蔚似是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袋：“对哦，我怎么就犯傻了呢？”
　　说完就乐颠颠地招着售货员把两双都包下了。
　　一双鞋至少四位数的价格，这么贵她还老爱买，这大概也只有程西蔚这样的富家女才干的出来。
　　看着她一脸兴奋地拎着鞋子，我无奈地摇摇头：“真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爱买鞋，你有那么多脚么？”
　　程西蔚伸出保养得益的纤细手指轻轻摇晃：
　　“NONONO，绝对不只是穿而已。你要知道，鞋子才是女人的终生伴侣，一个男人能承受女人的多少呢？而鞋子，才真正的承载一个女人的全部。”
　　我翻了个白眼，喟叹一声：“别提你那歪理的‘女人鞋子论’了谢谢，还有，别说男人了好吗？我快烦死了。”
　　一见我愁眉不展，她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兴奋，波澜兴起地凑上来：“怎么？你妈妈又逼你相亲了？”
　　我老实地点头，我家叶爱红最近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一个劲儿给我安排相亲。弄得我应接不暇饶是心烦。
　　程西蔚微微撇嘴，很是认真的说：“不过你妈的操心还是蛮有道理的，你想想，你今年都26了，该是要操心的年龄了。”
　　见她一脸严肃的模样，我忍不住啐了一口：“好像你不是26一样。”
　　“切，我和你一样么？我要嫁随时都可以。”
　　“……”
　　和程西蔚一路笑笑闹闹，她在扫了六双高跟鞋以后，终于满足……
　　在她的大赦下，我终于让我几乎麻痹的双腿彻底放松下来。
　　星巴克的休闲小座就靠着店面。一把把定制的阳伞遮挡着刺目的阳光，座椅全是藤条编织的，缠绕着翠绿的蔓藤。有种西方做派的午后惬意。
　　我咬着吸管，看着对面大厦的电视墙。
　　上面一直在演绎着某当红歌星的新歌，劲歌热舞，声潮热辣。
　　“于季礼，我真搞不懂你生活的乐趣到底是什么，又不爱逛街，也不恋爱，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人活着多做点有意义的事吧，我还搞不懂你这个专逛街和玩弄男人的女人为什么会进检察院呢。”
　　程西蔚被我抓住痛脚，对我丢了个大白眼：“这件事是我人生最大的败笔，我居然就这么被我爸给忽悠了。”
　　我轻轻一笑：“如果不是你的业务素质确实不错，我倒是真会像那些人那样认为你是好吃懒做的‘孔雀女’。”
　　程西蔚一记冷哼：“我觉得‘孔雀女’挺值得骄傲的。人人都能当‘孔雀女’么？”
　　她的表情很自我。我喜欢她这样的表情。放佛全世界都不在她眼里。
　　不会爱别人，也不在意别人爱不爱她。
　　这样的程西蔚是与众不同的，至少，我这么觉得。
　　“对了，你那个什么狗屁‘心愿’店生意怎么样啊？”
　　“是替人完成‘心愿’谢谢。”我啼笑皆非地看了她一眼：“除了本身的硬件设施费，我都只收一块钱人力费而已，怎么可能赚钱？”
　　“我真的越来越不能理解你了于季礼，你做的事儿实在太非人类了。”
　　……
　　我没有理会一脸夸张的程西蔚，只是自顾自地咬着吸管。
　　我的网店生意并不好，因为我没有任何实体商品。整个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而我要做的。就是替别人完成心愿。
　　目前我只有帮人买过电影票，带过孩子，代写道歉信。赚了三块钱。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脑子是很平静地。像是赎罪的感觉，每做一件就觉得轻松。
　　我的爱情被自己亲手埋葬，不是不遗憾，只是无能为力去挽回了。
　　两年前我带着一身伤痕回来的时候，叶爱红什么也没有问我。
　　我仍记得那天的情形。
　　我颤颤巍巍地站在陌生的家门口。按下门铃没一会儿，我爸就开门了。他一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便一脸正常神色吆喝着叫我妈：
　　“叶爱红，你姑娘回来了。”
　　那一声，平淡而亲昵，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只是和若干年前一样，刚刚放学回家的女儿。
　　我妈闻讯出来，她的表情是冷漠的，一见是我，没有热泪盈眶的拥抱，也不是冷酷无情的拒绝，只是劈头盖脸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重又狠，我整个头都被打的发麻。脸颊瞬间热辣辣的疼。
　　当我捂着发疼的脸颊再次抬头时，我妈只是一脸漠然地说：“快进来，吃饭了。”
　　呵，我家不可颐世的女王叶爱红终于还是老了。她侧头的时候，鬓角全是肆意攀爬的银丝，却依旧是个固执的女人。
　　不爱多问，不爱说废话，不懂得表达感情，脾气暴躁。
　　可是我就那么落泪了，明明她什么也没有说。
　　当我找她要钱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给我了。
　　去医院的时候，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从头到尾，她没有追问我任何东西。
　　只是在手术的时候坚持要进去，并且全程都握着我的手。
　　我昏睡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最后入眼的是叶爱红那张历尽风霜的脸，皮肤不再嫩滑，身材微微有些走样，却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明明比我还要紧张，却还安慰着我：
　　“别怕，妈妈在这。”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以前是错的多么离谱。
　　***********
　　周末在家和爸妈坐在一起看电视，爸爸最近在学着炒股一直在关注经济上的新闻。而妈妈则坐在一旁戴着老花眼镜织着毛衣。
　　我无声地盯着妈妈灵活的手指，缠缠绕绕的毛线安然的附在她蜷曲的手指上，指法灵活，那毛线一点一点的向前进，成为众多针脚中的一员。
　　“这个周末还去见一个吧，每次你都心不在焉，我真拿你没办法了。”
　　一听她又开始提相亲的事，我的头痛就开始发作了。
　　“妈，不去行不行啊？”我恳求地看着她老人家，希冀她能大发慈悲饶了我。
　　叶爱红手上的动作一滞，转过脸来严肃地说：“你又想耍什么花样？你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我费了多大的精力才把你弄回学校去，你现在有份体面的工作，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我没有顾忌什么……”我低声嘀咕，我真的没有顾忌，只是不想接触别的人而已。
　　“于季礼。”叶爱红一顿，表情肃然：“我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但是你上次在那孩子面前说自己流过产，你知道对一个未婚女人来说，这样的后果多严重么？”
　　一听她又开始提这件事，我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妈，你难道不明白我真的不想结婚么？”
　　“那你想怎么？连孩子都不要的男人，难道你还等他？于季礼，我不问不代表我没有想，你别把我当傻子，你的心思我清楚着呢。你再怎么也要给我结婚，一个女人像你这样像什么样？”
　　“妈——”
　　我不能忍受她毫不知情的胡乱猜测，我很感激她对我的纵容，却不能忍受她对那段过去的诋毁。
　　“什么都有的商量，这个免谈，不满意这一个，我再给找。”
　　“……”
　　见我们母女有燃气硝烟的趋势。
　　爸爸赶紧从中劝解，他故意嚷嚷着：“看电视看电视，最近的地产新贵呢，轻工跨业的。”
　　我们被爸爸这一声嚷嚷吸引了注意力，一同转过头去。
　　电视里正在播出的，是一个经济类的访谈节目，每期都有业界专家和精英的访问。
　　妆容精致的主持人笑容完美地面对镜头，从容不迫的提着问。而回答者西装合身，挺直着背脊坐在沙发上，不言自威。
　　我的视线瞬间失焦，一直紧紧地盯着电视机。
　　那声音，那眉眼。
　　太过熟悉，熟悉到我觉得又是自己做梦了。
　　一直到节目结束的音乐响起，我都没有从怔楞中反应过来。
　　刚才电视里的，是江海洋么？
　　也许是？因为那脸庞熟悉到不能再描摹。也许又不是，因为那冷峻不是我所认知的。
　　近两年我都刻意避开与他有关的消息。埋头学习，埋头准备司法考试，我以为这样的忙碌能让我忘记，至少能让那些印记浅一些。却不知，只要一瞬间，我筑起的所有防备就全部瓦解。
　　心底那些温暖而疼痛的记忆折磨得我的心剧烈的绞痛。
　　那些痛苦的梦魇又开始纠缠，那天后我常常会夜半被惊醒，继而失眠，一身的冷汗，一脸的泪水。独自下床寻一杯凉水，让紧张少一些。
　　夜安然的静谧着，我却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
　　清晨的阳光是和煦而温暖的。
　　我将最后一截油条下肚，拿出纸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手。
　　这条街的年代有些久远，两旁的天地自有不同，一半是国家补给国企老干部的分配房，虽不是十分豪华，却很是安整。
　　而另一边，则是规划将要拆迁的旧房。
　　爸妈都是国企退休的老干部，拿着津贴分了现在这套房。楼下被规划着建了一排门市，大多是些个体户在经营。
　　人行道两侧是新栽的梧桐，刚发新芽，看上去也是郁郁葱葱。
　　上班前去了一趟法院给送文件。法院的同事与我也是十分相熟了。
　　接过我递交的案子就开始和我哈啦起来：
　　“小于啊。听说你最近在频 繁的相亲啊？”
　　我暗叹不好，立刻悻悻地说：“那是我妈想要的。我自己没急呢。”
　　那同事很是热情的上来挽我的手：“我说吧，你也别急，像你条件这么好的得慢慢挑。”她笑得一脸灿烂，却让我有些预感不祥，果不其然，她接下来的话就让我想逃了。
　　“我家那口子有个同事，今年刚上三十，现在在区政里做的顺风顺水，模样也还算周正，就是眼光有点高，要找美女，我瞧着你……”
　　还不等她说完，我便从她手中挣脱开来：“那个……我要先走了，院里要催我了……”
　　我如脚底抹油般迅速溜掉。
　　而一天的工作也就这么一溜儿的开始了。
　　……

　　02

　　一回到院里，和我同期进来的检察员王宁就立刻围了上来，一脸兴奋的幸灾乐祸：
　　“于季礼，法院的张姐是不是又要给你介绍男人了？”
　　她口沫横飞，眼冒精光，活像是饥 渴了几年没八卦聊的大妈。
　　她的大嗓门成功吸引了同事们的主意，他们闻声而来，叽叽喳喳的开始议论起来：
　　“于季礼啊，你也是，整个男朋友呗，每次都被张姐逮个获得，也不知道累。”
　　“才不呢，干嘛跟法院的那帮家伙来往，按我说，于季礼就该在检察院自产自销了。”
　　“啊呸，你就是待见人家于季礼，直说呗……”
　　……
　　我单手抚额，看着一旁闹得热火朝天的一帮人，无奈的喟叹。
　　外人看来严肃得一丝不苟的检察院，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帮大活人工作的地方而已。
　　“喂，围在这干嘛？这么闲哪？”老远就听见程西蔚尖细的声音。她眸中寒光一闪，让人不战而栗。她斜睨了围在一起的一帮同事一眼，冷冷地道：“今天那个抢劫案不是要公诉么？都在这闲着？全都准备好了？万无一失了？”
　　程西蔚的一番话一说完便立刻引来一片唏嘘的声音。
　　我知道她是替我解围，我一贯不是很善于处理这样的场面，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对她的帮忙十分感激地一笑。
　　“程西蔚，你绝对是个魔鬼。”主要负责这个案件的同事幽怨地瞥了程西蔚一眼，转而悲愤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真是咱院里的两朵奇葩，太美了！”一同事摇头晃脑地感慨着，迈着悠闲地步子离开了。
　　围观的众人也随着大流纷纷散去，只剩我和程西蔚默契地相视一笑。
　　和程西蔚是在08年回城的火车上认识的。因为雪灾所有的航班都停航，程西蔚不得已坐了火车，却还是被困在了路上。那时候我也是浑浑噩噩的上车，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了迷茫。带着那个来的十分不合时宜的孩子。
　　被困的火车停在山间的轨道上。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鹅毛一般的雪还在没日没夜的下，即使开了暖气，车厢里仍是有些寒冷，我毫无意识地看着窗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能一直困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去想那些让人无力的以后。
　　“消极的情绪会越滚越大，总归要宣泄出来，人才能舒畅。”
　　那是程西蔚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正是因为这句话，我们才能毫无芥蒂地促膝而谈，在那被困的一天一夜里敞开心扉。
　　到站时，我们默契的没有问对方的联系方式，只当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至今我仍记得她离开时那灿若星子的瞳眸，也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没有过不去的困难，因为困难从来都是我们自找的。”
　　……
　　后来被分进检察院与她再见的时候，我们毫无疑问的成了莫逆之交。她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朋友，骄傲、无礼、自大、目中无人。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生厌，再加上她天生的好皮囊和显赫家世，更让人望而怯步。
　　而我，却偏偏喜欢她这样的个性。
　　真实，不做作。
　　想到这段过去，我不由地笑起来。一抬眼，正对上她不展的愁眉。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程西蔚撇撇嘴，问我：“周末有时间么？帮我做件事。”
　　“干嘛？”
　　“帮我去机场接个人。”
　　接个人不要很久吧？干嘛不自己去呢？我疑惑地瞅了她一眼：“为什么你不去？”
　　程西蔚揉了揉太阳穴，对我的刨根问底有些气短，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妈想撮合我跟那男人，而我没兴趣，所以不想去，明白？”
　　我一听，便不厚道地笑起来，一边笑还不忘揶揄她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前几天还怎么说我来着？”
　　“找死吧？于季礼？”
　　见她有发飙的趋势，我赶紧闪人了，这厮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远离她才是正道。
　　*********
　　虽是有些不情愿，却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坐在机场的休息长椅上，盯着不断滚动的电子屏幕发呆。
　　飞机降落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而那哥们儿竟然还没有出来。我手中程西蔚的手机一直处于静默的状态。这种安静让我不悦。
　　他也太姗姗来迟了吧？让女士等这么久，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又过了许久，在我千祈万求之下，手机终于响了，我赶紧接了起来。
　　“是程西蔚小姐么？”
　　还不待我说话，那端便先声夺人。要不是看他口气还算诚恳，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发飙。
　　“是。”我有些恼，但还是好脾气的应着。检察院的工作让我应对什么事都变得从善如流。
　　“我已经从员工通道出来，我们在出口见吧。”
　　我只得又赶到出口去。
　　那里井然有序的有车出出进进。机场的地勤人员在那里疏散着车辆。
　　我巡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一个背对我打电话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背影很完美，身材高大欣长，着装发型都十分得体，周身散发着带了点点邪肆的致命吸引力。让人不自觉就投以视线。
　　我有些忐忑的向他靠近，正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当然还会找你了，刚才还不尽兴呢。”
　　声线也是那么完美又富有磁性。却莫名地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脚步一滞，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
　　他似是感觉到了我的靠近，倏然一转身，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隐隐的透露着危险的意味。
　　“就这样，再联络。”他微笑着挂断电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伸出手礼貌的与我打招呼：“程小姐，你好。”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望向他的目光想必是友善不到哪里去。
　　我点了点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感叹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眼前的这个种马男可不就是那会儿天天给我送花的陆公子？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有些疑惑地问：
　　“程小姐认识我么？”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看吧，这就是花花公子啊。
　　但是嘴上却还是十分有礼地答：
　　“陆公子经常在报纸上出现，我当然见过了。”
　　陆公子淡淡一笑，那模样爽朗而翩然。他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一年没回来了，还以为被这里遗忘了。”
　　我不想再对他假以辞色，只是随便恭维了两句就各自回家去了。
　　晚上程西蔚给我打电话，咋咋忽忽的胡说一气，我听了半天才有点反应，拼拼凑凑的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那风流的陆公子对我这个“程西蔚”甚是满意，想要进一步发展。
　　这可愁坏了程西蔚。
　　我笑了笑，选择了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只是安慰她道：“这样的公子哥，明天就忘了，不用急。”
　　我可不是信口胡诌的。那会儿他不是表现的对我挺热情？可是一转眼，我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我了。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过两天不就忘了。他在哪里都招惹一票桃花，那么忙哪还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
　　“于季礼，明天有空么？陆公子约我了，你去顶顶吧？”她的语气有些焦急，想必是这回事情没那么轻松就能解决了。头一回见程西蔚也有搞不定的事，心里颇有几分暗爽。
　　“明天我有事，没空。”
　　“能有什么事啊？于季礼，送佛送到西吧？我妈这会儿唠叨死我了，不去的话我又不得安宁了。”
　　我举着电话，走上阳台，拿起喷壶给微微有些干涸的勿忘我浇了点水。
　　花开得很内敛，香气幽幽的。在骤黑的夜幕里绽放着，显得盈盈可爱。像有生命力一般，我感觉自己总能听见它在呼吸。
　　我轻抚花叶，对着电话说：“明天，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要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
　　**********
　　西山这一代总是很阴凉，还没上山就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意。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我开始独自拾阶而上。
　　沿途的风景尽数落入眼底。弯弯曲曲的山路一路向上，像一架通往天空的长梯，头顶上是葱茏的绿意，幽幽一片。春天特有的气息充盈鼻底。天空一片清澈的蓝，微风阵阵，让人留连。
　　到第三区时，我顺利的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空旷而安静。
　　那时候还是活生生的人，会和我吵架，会和我闹。此刻却只能在一块冰凉的大理石上微笑。
　　人的生命，到底有多么脆弱？
　　往事盛开在记忆中，一朵一朵，明媚的耀目。
　　风嗖嗖地灌入我的衣领，仿佛感应到我心中的悲凉一般。
　　像一根导火索，带着回忆尽数涌出。
　　……
　　“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爱你什么。到死都没有告诉你。你也真的够狠心，不闻不问。”
　　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过重的话，只是静静地向我阐述他最后的时光：
　　“他在做化疗的时候，总是叫你的名字，却不让我去找你。”她嘤嘤地哭泣，没有一丝盛气凌人，人到中年却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一击，该是多么的绝望？
　　而我，自始至终只能对她说：“对不起。”
　　如果那时候我对他更上心一些，我想，我不会那么迟钝的不知道他生病了。
　　我以为他是受不了苦日子要离开我，却不想，他是不想拖累我。
　　当那张沉甸甸的遗产过户书到我手上时，我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要有多少爱，才能这样无私的付出？我不得而知，如果让我重选一次，我一定不会招惹他的。
　　这样，他至少能活得久一些吧？
　　盘膝坐在高耸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的他对我静静地微笑，英俊而温暖。还是那么充满宠溺的眼神。
　　我无声地伸手过去触碰。淡淡地笑，笑到眼眶开始有些湿润：
　　“顾岑光，你怎么那么傻呢？”
　　……

　　03

　　离开西山已经临近中午。绚烂的阳光灼的我的眼睛有些生疼。
　　干涸的眼泪凝结，最后飘散在无形的雾气中，放佛从来没有出现。
　　从郊区转进市区，又重新开始适应这陌生的车水马龙。城市里每个人都有着各式各样的秘密，最后都随着日夜不停地施工建设，浇铸进了钢筋水泥之中。
　　基金会坐落在距离CBD区不远的一间老旧教堂背后。是以顾岑光的名义创建的，以救助癌症病患为主。最初的款项是顾岑光无偿赠与我的两百万。之后又于各种途径募捐了款项，从而工作才得以一直继续下去。
　　本该颓垣残壁的建筑却因为修缮得益而历久弥新。钟声有节奏的奏响在耳边。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让人好像还置身在旧式租界中，经历着那些动乱的年代，畸形的安宁。
　　“季礼，你来了。”张主任一脸和善的笑容，将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木质的玻璃窗高高的嵌在墙壁中，窗外的风光一览无遗。阳光穿透玻璃窗透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明明是该惬意的情形，却让我有些莫名的心慌。
　　我自己寻了椅子坐下。
　　“张主任，你墙上的画又变多了。”我打量着墙上那些稚嫩的画作，几乎可以看见每幅画背后那些孩子稚气的笑容。
　　张主任只是笑笑：“都是孩子们的心意，让你搬回去你又嫌麻烦。”
　　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家叶爱红会以为我在外面有私生子，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今天特意叫我过来总该不是叫我欣赏画作的吧？”
　　张主任眼眸一亮：“当然。”她起身，递给我一封中英文对照的信函：“国际红十字会对我们基金会的活动表示很赞赏，邀请我们参与支援南非的活动。你是大头，所以由你来决定参不参加。”
　　末了，她还故作神秘地说：“上头今天派人来了，你们正好可以谈谈，听说是位很美丽的小姐。”
　　我顺手拆开信函，瞥了张主任一眼：“再美丽也不关我什么事啊，我又不是男人。”
　　张主任觉得扫兴：“我以为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行嘛，所以这不是激动么？”
　　我不再搭理她，只是专心的看着信件。内容全部由英文写成。大体内容也就是对我们近几年工作的赞扬，和想要邀请我们参与云云。
　　当我视线落在第二页末尾的落款时，我的动作突然止住。
　　洁白的纸张上字迹端正娟秀：
　　Mandy·zou
　　邹妙
　　我的脑海里骤然闪现的是两年前那张支票。
　　也是如斯娟秀的小字。金额栏空白。
　　西安古城的街道路灯昏黄，一闪一闪地车灯要晃花我的眼。耳边是大片大片的嗡鸣。
　　“于小姐，你的宝宝已经14周了，为了安全着想，建议做引产手术。”
　　……
　　镜头骤变，餐饮店老板娘那张有些狰狞的脸孔出现，双手叉腰气势凌人：“你以为我这里是善堂？你才来两个多月就想预支薪水？！”
　　……
　　一幕一幕交织，最后变成一张能把人缚死的网织。
　　我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在金额栏中填上了一万元。
　　我以为，这一万元至少可以拯救我出困境的。
　　可是当那银行小姐仔细地输机填单的时候，我却犹豫了。
　　我最终还是夺回了那张支票用力的撕个粉碎，在众人诧异地眼光中踉跄地逃了出去。
　　这辈子从未那么狼狈过。那张支票，那个孩子，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以为，我的悲哀，在于得不到想要的，又失去拥有的。
　　……
　　“于季礼，季礼！”
　　张主任的几声叫唤将我从回忆中唤醒。我怔楞着抬眼。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金色的薄纱，虚无又真切地笼在人身上。
　　邹妙那张青春逼人的脸庞在那层镀金中显得更加亲切可人。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麻木的顺着张主任的指引向她靠近。
　　她一见是我，也是一怔。
　　“季礼，这是邹小姐，这次活动由她全权和我们接洽。”
　　正要介绍我时，我拦住了张主任，自嘲地一笑：“不用介绍了，我们认识。”
　　……
　　********
　　坐在张主任的办公室里，我们面前是她冲泡的速溶咖啡，香气氤氲，和两年前的情形如是相似。
　　我低首呷了一口有些苦涩的咖啡，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半晌，邹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我的视线中充满了歉意：“于小姐，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
　　我抬眼望向她，没了那时的退缩，心内是一片平静的荒芜：“我也没想到。”
　　“那时候……”
　　“我已经忘了！”我抢在她前面开口。不想她再提那些让我难堪的从前：“关于过去，我都忘了，忘得很干净。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的声音平淡，脸色如常：“邹小姐，我们谈正题吧。”
　　……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说其他，只是公式化的达成共识，将活动的事宜谈妥。
　　离开基金会我独自找了一家环境很好的西餐厅。几乎把所有的甜点都点了一份。
　　浇着香甜巧克力的冰激凌、搭配酸奶的芒果布丁，大盘色彩鲜艳的水果沙拉……我几乎是毫无意识的全部吞下，吃到喉咙里开始甜腻的灼痛，吃到我觉得体内的水分全都蒸腾干净。
　　吃东西的时候，就没有时间想别的了。我以为这样我能快乐一些。
　　**********
　　除了遇见邹妙，我平静生活的第二个不速之客，大概就是眼前这个让我万分烦恼的男人了。
　　面前以及身侧那些奢华的商品让我有些审美疲劳，商场照明让我的眼睛有些干涩的疼痛。我懒懒地欠欠身，对身边的男人说：“陆公子，你看好了么？看好了就结账吧？”
　　陆公子对我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有这样对待顾客的么？小心我给你弄个差评。”
　　我无可奈何地睨了他一眼，站定在原地：
　　“因为你，我不想开网店了。”
　　陆荣光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继续看柜台里琳琅的商品。
　　半月前开始，他就频 繁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最初是直接拦我，到后来，卖友求安的程西蔚无情的出卖了我，把我的网店地址给了他，于是他开始频频在我网店中交易。有时是让我陪吃饭，有时是看电影，有时是逛街。而我为了不违背开店的最初意义，只得前往。
　　总之，他算是极近厚脸皮之所能，触及我承受力之极限。
　　这位陆公子也不是一般的人，我这么阴沉着脸对着他，他竟然还能有胃口吃饭。
　　他的吃相很斯文，鬓发微垂，狭长的丹凤眼专注地看着食物，细致而温柔，放佛那些不是食物，而是女人的身体。时而举起手边的酒杯呷一口红酒，很是惬意。
　　餐厅的顾客以及服务员时不时投来的爱慕视线让我食难下咽。只得放下刀叉，诚恳的说：
　　“陆公子，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你说吧？”
　　陆公子微微一笑：“我是你的顾客，你是这种态度么？”
　　我翻了个白眼，瞪着他：“我也有权利不接的吧？再说，我是给别人完成愿望，不是这样浪费时间和你吃饭看电影逛街！想要和你有关系的多了去了！你干嘛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
　　我一口气说完话，口渴的厉害，抄起手边的凉水便一口灌下。
　　陆荣光一脸受伤的模样，微皱眉头：“原来，我的愿望在你看来就是浪费时间？”
　　“你——”我气结，一时话也说不出。他委屈的模样让周围一直投以视线群众纷纷瞪视我。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吃自己的饭了。
　　和妖孽种马男人讲道理，那是讲不通的。
　　我决定，再也不接他的生意了，他爱差评就差评去吧。
　　我懊恼地想，当初为什么要开这个店呢？这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你真的以后都不想看见我了么？”对面的陆公子幽幽地开口，刚才所有戏谑的表情都卸下，换上一脸的肃然。
　　我茫然地点头，不知道他又耍什么花招。
　　“你要是扮演我的女朋友陪我去同学会，我就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成交。”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答应。
　　……
　　后来的后来，我总是想，如果我知道会遇见那样的情况，那么，我绝对不会出现在那个我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陆荣光那辆拉风的车在检察院门口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骚动。
　　我在众人猜忌、暧昧、以及艳羡地目光中低垂着头上了车。
　　陆荣光看了一眼我的装扮，眉头便皱了起来：“你怎么连妆都没化？还有，你这又是什么衣服？”
　　我撇撇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连衣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陆公子，只是个同学会而已，不必弄得太夸张吧？”
　　陆荣光什么都没有多说，便带着我去商场扫了一身名贵的衣饰。
　　我看着那些吊牌上一排一排的零，除了咋舌还是咋舌。
　　那冰凉的丝绸穿上身时，我全身都在打冷战。
　　*******
　　白天一直下着雨，晚上仍有些阴冷。
　　橘色的路灯映照在水渍斑驳中，宛如流火，灵动的炫目。车厢里随着外界环境的变换，忽明忽暗。陆荣光专心开车的侧脸在亮光中若隐若现，暧昧迷离。
　　我如被蛊惑一般，幽幽地开口：“陆荣光，今天是要见什么很重要的人么？”
　　陆荣光不说话，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车停在城中最出名的酒店门前。我定定地看着陆荣光。他依旧目不斜视地慢慢倒车，不疾不徐。
　　“下去吧，我们到了。”
　　我看了一眼面前富丽堂皇的酒店，乖顺地点头下车。
　　酒店代驾已经上来。陆荣光将钥匙给他，揽着我走了进去。
　　高跟鞋踩在软软的地毯上，每一下都让我有些不稳。
　　大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在各个角度都熠熠闪烁，那明亮让我短暂的视盲。我只是下意识地跟随着陆荣光的脚步。
　　他一直揽着我肩的手让我有些难受，我微微前倾试图挣脱，却不想被他更紧地攫住：
　　“演戏要演就演好一点。”
　　“什么？”
　　“笑。”
　　那是陆荣光对我的最后一句提示。我下意识地抬头，却不想，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我刚刚摆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唇际。
　　任凭陆荣光怎么掐我我都怔楞着一动不动。
　　直到那端的两人向我们一步一步的靠近。
　　水晶吊灯细碎的波光一波一波漾在来人的身上，荡起圈圈涟漪，放佛不真实。
　　“江海洋。”身边的陆荣光已经八面玲珑地打起招呼。
　　而我，一直傻傻地盯着邹妙挽着江海洋胳膊的那只手。
　　我的视线一顺向上，正对上江海洋灼灼直射过来的视线。
　　以往所有的温柔都换作此刻如刀刃一般的视线。一下一下，像割在我心上一般。
　　我心虚的垂下头去，心底那些以为早已麻木的疼痛又骤然的涌上来。只一瞬间，就达到极致。
　　心肝脾肺肾都不可抑制的抽疼。
　　江海洋越过我重重地一掌打在陆荣光的肩膀上：“臭小子，这么多年死哪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么熟稔的口气，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地穿透我的心脏。
　　陆荣光回了一掌，笑得漫不经心：“哪里，你才是，这几年混得真让我刮目相看。”他顿了顿声，转向邹妙的方向：
　　“还有妙妙，越来越漂亮了。”
　　“哪里。”邹妙轻笑，那笑容，用一句巧笑倩兮，顾盼生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呵。”
　　……
　　那是第一次，我听见陆荣光的语调中充斥了落寞。可是我却没有心思思考别人的事。我的脑袋里满是江海洋疏离的眼神。
　　他们三个老同学从容的寒暄着，而我，像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般。不发一言。
　　我一直不敢抬头，刚才那一瞥，让我的整个脑中只剩那些残忍的过去。
　　眼前的他还是眉目如昔。只是从前的温暖都被此时的阴冷替代。这样的转变是我始料不及的。
　　他们相谈甚欢，画面煞是写意。
　　不想江海洋突然话锋陡转，长臂一伸：
　　“于小姐，好久不见。”
　　……
　　我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只落在我面前的手上。
　　那双手，是说要带我走向未来的手；那双手，是说要为我遮风挡雨的手。
　　而现在，却只变成了一只打招呼的，与我无关的手。
　　原来，真的只一转眼，便物是人非了。
　　时间，是最为温柔的刀子。
　　邹妙和陆荣光都没想到江海洋竟然会突然问及我。全愣在原地，不知如何自处。
　　我深深地呼吸，然后抬头，对他展颜一笑：
　　“江先生，你好。”
　　我刚伸出手准备与他回握，却不想他骤然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去。
　　我的手尴尬的僵在原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是讪讪地收回。
　　江海洋陡然换上一脸戏谑的笑容，意兴阑珊地挥开挽着他的邹妙，转身对陆荣光说：
　　“荣光，这个女人和你不合适。”
　　……

　　04

　　陆荣光对江海洋突如其来一句话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莞尔一笑：
　　“哦？”他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何出此言呢？”
　　江海洋明明是在对他说话，却从头到尾都不看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神锋利得像刀刃，像要在我身上刻下什么一般。片刻后，他长臂一伸，修长的手指攫住我的下颌，我立刻感觉到下颌处一阵生疼。
　　我的脸被强行抬起，被逼得直视他的眼睛，他阴鸷的眼神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他的靠近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意识像雾气一般氤氤氲氲最后消散成丝丝缕缕。
　　水晶吊灯的光芒细碎而明亮，映在他的眸光中一闪一闪，那些久远生疏的感情清浅而飘渺。早已寻不见。
　　在他眼神的绞杀下我几乎要溃不成军。我无力地闭上眼睛，试图逃避。
　　“呵。”江海洋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他抬眼对身边的陆荣光说：“这个女人很美吧？”明明是疑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他懒洋洋的扫了我一眼，嗤笑道：“明明不是那么好不是么？却让人总想要据为己有。”
　　“可惜啊。”他冷笑着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满是阴冷，嘴角却涌动着诡异的笑意：
　　“她的心是冰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起伏。像晴日的冰雹，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我胸腔里钝重地疼。
　　真正如古语所述，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昨日瞧来甜蜜的过往，今日都成为伤人的刀。
　　时光斗转，过去那个呵护我的江海洋，如今变成这般绝情的境状。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只是拼命咬着嘴唇强忍着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眼见情势不对，邹妙忙上来阻拦：
　　“海洋，这是干什么？放手啊。”明明是嗔着江海洋，却还是笑意盎然，让人不忍忤逆。
　　不料江海洋的手还是纹丝不动。他只是冷冷地斥了一声：
　　“闪开。”看也没有看邹妙一眼。
　　邹妙的动作尴尬地滞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一直在一旁旁观的陆荣光终于站不住了。他上前不着痕迹地拂去江海洋的手，淡笑道：
　　“海洋，对一位女士如此，似乎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吧？”
　　说完修长的手臂一展将我揽入怀中。
　　我的脚步有些不稳，几乎是跌进他的怀抱。麻木地倚靠着他。像将要溺死的人只是本能地抓住求生的浮木。
　　江海洋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异样，只是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说：
　　“荣光，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已经说了，她和你不合适。”
　　陆荣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立场说这句话？”
　　江海洋冷冷地看着陆荣光，只是甩下一句话：“你会后悔的。”便阴沉着面孔拂袖而去。
　　邹妙一脸不忍地走过来，我本能地一退。
　　“荣光，你先带于小姐离开吧。海洋现在估计有点暴躁。”
　　“为什么？”陆荣光戏谑地笑，一直直视着邹妙的眼睛，还是那么吊儿郎当的模样。
　　“具体的，你应该问于小姐。”说完，她便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抹淡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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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耳边听见陆荣光有些泄气的声音：
　　“走吧。”
　　他伸手过来握我的手。我重重地甩开。
　　“这就是你要见的人？陆荣光！这样有意思么？”我压低了声音，却仍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我咄咄地瞪着陆荣光，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上去扇他一耳光。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你和江海洋。从头到尾，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可悲。”陆荣光远远地往邹妙消失的方向望去，淡淡地苦笑：
　　“事实证明，我比你的情况更糟，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注意过有我这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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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冷地雨又下了起来，在朦朦胧胧的路灯映照下，细细密密银丝如织，晦暗的光线让我的眼睛一阵阵刺痛。湿冷的夜风刮在脸上，眼前水雾一片。冰凉的雨打在我□在外的手臂、脖颈上。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脑中一片嗡鸣，心却像一片荒芜的沙漠。
　　我仰起头，呆怔的看着一片黑幕的苍穹。广博无际，像粉饰着祥和的陷阱，诱惑着人踏脚进去，最后掉进深渊。
　　我痛苦的捂住脑袋，强忍着泪水。
　　谁能告诉我，万丈红尘之外，是否还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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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必呢？”耳边还是那个固执地声音。
　　我双唇仍在颤抖：“你让我静一静好么？”
　　那人依然在距离我不到三步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
　　“我不知道你们有怎样的过去，但是你惩罚现在的自己，这样对么？”
　　“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我也不想管，但是我把你带出来，我要负责把你带回去。”
　　我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低着头转过身去，抓紧了陆荣光湿冷的衣襟：
　　“肩膀借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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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那天我到底哭了多久，只觉得力气仿佛都被抽光。
　　陆荣光的胸膛很宽阔，总让我不自觉想到那人，那人也曾经这般温柔地拥着我，仿佛我就是他的生命。
　　我的心口一阵发酸，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一次支离破碎。
　　疼痛的滋味，只有真正的疼过，才能知道，才会欲罢不能，念念不忘。
　　真该死，我到现在才发现，我竟然还清晰地记得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温暖的晨曦，每一个浪漫的午后。我还深深地迷恋他安然入睡的模样。迷恋他像孩子一般狡黠的笑容。
　　我第一次对回忆投降，无力地伏在陆荣光的肩头：
　　“陆荣光，我是不是永远也走不出地狱？”
　　他大概是听见了我的呢喃，无声地抬起手臂，轻抚着我的背脊，像安慰一个摔跤的孩子。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和他……”他轻叹一口气：“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
　　那天我一直半梦半醒，几次从梦魇中惊醒。
　　夜凉如水。我从被子里坐起，无助地面对一室静谧的黑暗。紧紧地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手臂里。
　　那张牙舞爪地梦魇几乎要让我无法呼吸，那些纷繁的往事一幕幕地涌上脑中。
　　那时候我们有多么穷？
　　意气的离开，只揣着一千元钱。租房要交三押一，钱都交给了房东还是不够。善良的房东最后还是让我们入住了。
　　那天我们头挨头睡在床上，顶上是泛黄的天花板，江海洋紧紧地拥着我，在我耳边说着：“将来一切都会好的，有我在你身边，什么苦都不让你受。”
　　我最终却还是没有等到他口中的“以后”。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我知道，他会多么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临，他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爸爸，他会很爱我，也会很爱孩子。如果我告诉他，我想就算让他背叛全世界他也会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自私地只想自己，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陆荣光，他信守诺言地再也没有在我眼前出现。
　　而江海洋，除了偶尔在电视报纸上看见，也是不再蒙面。
　　检察院进行了一次人事调动，领导班子全换成了陌生脸孔。新任的领导姓刘，很是和善有礼，刚一上任就逐个拉过去谈话，也算是接洽成功。
　　那天完成了一个大案的公诉，同事们全都放松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聊成一处。领导们也是体贴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西蔚坐在我对面，一直专注地修着她莹白如玉的指甲。海藻一般的长发被高高挽起。那身庄重的检察院制服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耐看，让人不自觉往歪了想。
　　我收拾好文件，往文件夹中一放，便彻底闲了下来，我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不怀好意地揶揄道：
　　“程小姐，我觉得你吧，就不能坐楼下的接待。”
　　程西蔚微抬眼眸，漫不经心地睨了我一眼：“精神不错嘛，还敢说到我头上，说明没什么事嘛。”
　　我没想到她会一下就踩到我的痛脚，一时语塞。
　　“又沉默了，搞不明白你，一个人在这自虐，是有谁会心疼是不是？”
　　“我没有。”
　　“还说没有。”程西蔚收起指甲刀，往我的桌上一放。金属的指甲刀和桌面接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我无意识的一怔。
　　“不知道你到底和陆公子发生了什么事，那天之后整个人就怪怪的，你最近故意把自己弄那么忙做什么？”
　　“我……”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同事在喊：“于季礼，主任有请。”
　　新任的主任想要把我作为苗子培养，这次政府的学习活动想要我去，但是我深知自己的资历是不够的，但是又不好明确地拒绝：
　　“主任，我的资历还太浅了，其他的同事会有想法吧？”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主任一脸笑意，似乎是算准了我会拒绝。他笃定地说：“机会很多，大家都有，这次让你去，我肯定是有打算的。”
　　我思忖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临出去前，主任唠嗑了一句私人话题：“于季礼，你和轻工家的江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我心咯噔一跳。忐忑地回头：“领导，你说什么？不太明白。”
　　主任还是笑了笑：“前不久高院的罗官向我打听你，说是江公子在问。”他暧昧地瞧了我一眼，慧黠地一笑：“于季礼啊，我不反对年轻人谈恋爱，不过这些公子哥要慎重啊！”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主任办公室的。走廊凉凉的穿堂风吹得我思绪凌乱，我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
　　晚上堵车堵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家，车上遇到一个蹒跚的老人，把位置让了出去。穿着高跟鞋一路站了回来。那老人很是健谈，一路上拉着我唠嗑，也还不算太累。
　　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天全黑了。一连几天的阴天让空气都潮潮的。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幽静的巷道里久久的回荡。路灯昏黄，树影沙沙，不禁让我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我抱紧手臂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有个人影让我莫名的有些熟悉，走近了才发现是江海洋。
　　他微微弓着背，放松地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上，手上夹着一支烟，微弱零星的火光还在袅袅地升腾着青烟。
　　头顶上是这旧区年岁最老的一棵梧桐。四个孩子才能合抱住。枝叶直伸到路的那一头。
　　像一幅画卷。又像一部电影。光影斑驳。树叶罅隙漏下稀稀疏疏地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那时候我们住的老式房子楼下也有几棵这样的树，每逢春夏都能闻植物特有的馨香。沁人心脾。
　　我每天都站在那杂乱的阳台上，傻傻伫立着等待他回家的身影。
　　也是这样有些疲惫，却又无比雀跃着。
　　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欢欣。
　　我不自觉地走到他身边。
　　他身上熟悉的清朗气息久违地充盈着我的鼻息。
　　江海洋似是刚发现我的存在。表情片刻的怔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高跟鞋，喃喃地说：
　　“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爱穿高跟的鞋，说是打脚，每次一穿就会起水泡。”
　　我心底骤然开始发酸。我以为他对我只有恨，什么都忘记。
　　却不想，被回忆困住的，不只我一人。
　　我痴痴地望着他，电视里那些一闪而过的镜头和眼前真实的人真的不一样。因为现在这样的感觉，真的太不真实。我几乎都要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掐掉手中的烟：“明明说要戒了的，可是又忍不住抽上了。”
　　我的眼眶胀胀地，我不敢再看他，赶紧垂下头去。
　　“秘书说我这几天做事总是心不在焉。开会说错了好几次话。莫名其妙对邹妙发了几次脾气。”他静静地阐述着，口气温存：“脑子里全部都是你。忍不住一直想你。”
　　我心头一沉。手死死地拽成拳，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只能被动地等着他说下去。
　　江海洋的话像悦耳的咒语，让我的心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松懈。我明知道背后是怎样万劫不复的情形，却还是收不回来。
　　江海洋抬起头，从前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无力和疲惫，他幽幽地开口，声音空灵，像空山新雨后的回声，飘渺到几难琢磨：
　　“这几年我常常在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想我。可是我又不敢去打听你的消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对我一点情都没有了。那时候你走的时候，肯定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过的吧？”
　　心脏一下一下的收缩着，呼吸都觉得难过。那些会让人疼的回忆又一次涌了上来。江海洋受伤的表情让我刺痛。
　　“今天我向邹妙求婚了，可是她拒绝了，她说我不爱她。”
　　“呵呵。”他轻轻地笑，却让人听不出一点快乐。满满的都是无奈和挣扎。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说：“江海洋……很晚了，回去吧。”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靠近我。突然将我揽进怀中。平稳的呼吸扫在我的耳畔。鬓发微微撩动，这种遥远又亲切的亲昵让我有些意乱情迷。我感觉我的心脏快要麻 痹。呼吸全数被他的气息夺去。
　　我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紧紧拽着我的手，向他衣服中牵引。当我的指腹触到那温热结实的肌 肤时，我全身都如触电一般颤了一下。
　　他牵引着我的手停在他左胸口的一处凹凸不平的伤疤上。那处伤疤在他平滑的肌 肤上显得很是突兀。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秉着呼吸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目光灼灼，似笑而非。
　　他微微低头，在我耳畔说：
　　“它最想你的时候，我拿烟烫了它一下，然后它就变得很听话了。我告诉它，要是再想你，我就把它剜出来。”
　　说的轻言细语，像一阵暖风扫在心头。而话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恐惧莫名的爬了上来。我踉跄地退了一步。却不想被江海洋更紧地攫住腰身。他拉近我，冷冽地一笑：
　　“于季礼，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吧？”

　　05

　　疲惫地爬上楼，像孤魂野鬼一般游回家。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熄，熄了又亮。让人的落寞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摸索着拿出钥匙打开门。刚一进门就听见叶爱红那熟悉的大嗓门吆喝：
　　“于季礼，今天怎么这么晚呐？快进来吃饭。”
　　我脱下高跟鞋，放好，又换上拖鞋。后脚跟火辣辣的疼。长时间穿高跟鞋，后脚跟打了一串水泡，又磨破了皮，红红的肉暴露在外，随便动一动就疼。
　　我看着伤口，苦涩地笑了。
　　江海洋，连身上的小问题都一直还在，可见，我真的没变，一点都没有。
　　可是你一点都不相信吧？
　　进屋悄悄找了两个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却还是叫眼尖的叶爱红看见了。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压着我坐下，找来药箱强行给我的伤口涂抹药膏。
　　冰凉的药膏一抹在伤口上，立时一片火辣辣的疼。我疼得抽了一口凉气。
　　大概是看见了我龇牙咧嘴的模样，叶爱红一脸嗔怪地说：“让你买真皮的鞋子了，这种人造革的就只有好看。又不能穿高跟鞋还老不听话。”
　　她碎碎念了半天，才放过我多灾多难的脚。虽然多是埋怨的话，但是我知道她是真的心疼我。
　　“周末抽出时间了，这次约了个工程师，博士毕业的。三十来岁，未婚，模样还算周正。”她收拾了药箱，放进柜子里去。
　　我揉了揉发酸的小腿，答道：“我的假下来了，基金会有活动，让去一趟非洲。”
　　叶爱红一听，马上眉头凝了一来，她睨了我一眼，摆上了惯常的强势姿态：“你又来了，我说的很清楚了，这次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总之，见也要见，不见也要见！”
　　我的脑袋有点晕，微微低首，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说：“我没有说不去，只是这周确实没时间。”说完又补了一句：“安排到下周吧，我回来就去见。”
　　饭也不想吃就回房去了。虽然并不想去相亲，但是叶爱红说的对，这样下去过不了一辈子。
　　蒙着被子一直昏睡着。脑海里满是江海洋临走的模样。
　　暗夜之下，他整个人隐在虚笼的光影中。月色给他坚毅的轮廓画上一道柔美的影子。他的声音千折百转，在夜风中久久萦绕。他离得那样近，温热的呼吸全数喷在我劲中。似笑而非，又带着些许阴狠，像伸出利爪的鹰，非要伤人伤己才算罢休。
　　“于季礼，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说话：“如果你离陆荣光远一点，我也许会考虑原谅你。”
　　……
　　哭也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睛里直转，最后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眼光阴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要有多少爱，才能生生化作这般的恨？
　　我不祈求他的原谅，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是心痛他这样折磨自己。
　　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不是不想忘，是不能忘。每个恍惚的白昼和黑夜，面对那些纷至沓来的回忆。全是那么清晰。扯一扯都心酸疼痛。黑夜醒来，总分不清自己在梦中还是清醒。眼泪汹涌抑制不住。
　　如果能爱的少一点，那么，至少能忘得快一点吧。
　　可惜，爱一个人，从来由不得人控制。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昏昏沉沉到清晨又自己醒来。
　　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子。
　　窗外又下起了雨，冷冷地雨随着嗖嗖地风刮了进来，潮湿的空气让我不自觉打了一个激灵。人立时清醒了许多。
　　站在窗前向外看，远处的楼宇像雨后新笋一幢幢冒出。淡淡的水汽让近处的楼房都像隔着一层迷离而朦胧薄纱，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淡灰色的雨雾里。像好莱坞某些灾难片的镜头，让人觉得苍凉而绝望。
　　随意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出了门。
　　还是那样熟悉的路线。整条路上都十分幽静。
　　上山以后路便有些滑，我只得将伞收起。雨丝如织，细密地落在身上，濡湿了衣服和头发。山路两侧绿意盎然的树木也被雨水刷洗的焕然一新。
　　山景雅致，倒有几分宁静致远的意味。走了半路在山腰的亭中稍微歇了一会儿。
　　每次来这里都会觉得离顾岑光很近。总觉得他像是在捉迷藏，躲在这辽阔山涧的某一处。
　　可是蓦然回首，又只剩落寞和孤寂。
　　雨越下越大，眼前渐渐开始有些模糊了。顶上有飞鸟尖锐的嘶鸣，穿透耳膜。
　　高大的大理石墓碑前有人。
　　那熟悉的身影我一眼被辨识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全身蜷缩成团。低垂着头，我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乌发中夹杂得大片银丝。
　　她身前是一把明丽的白色雏菊，在雨中静静绽放。
　　大概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她慢慢地抬起了头。一见是我，便对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也随着她席地而坐。晶莹的雨珠从我的发丝中滑落，落入脖颈中，全身不适地一颤。
　　“怎么今天跑来了？”似是许久不见的朋友一般熟稔的对白。却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你呢？”
　　“没什么，就是想他了。”
　　“我也是。”我遥望着天际，目光落在难以触及的遥远。耳边一片空寂。水声潺潺和风声交杂，变得格外清晰。一切都安然得不可思议。
　　她缱倦地盯着墓碑，嘴角泛上苦涩地笑容：“如果我早一点去把儿子抓回来，那么现在我大概不必在这里见他吧？”
　　“对不起。”我不忍再看她的神色，垂下头去。
　　她摆摆手：“我现在已经不恨你了。这是小光自己的选择。他生病的时候，真的很坚强，什么苦都不怕，和病魔对抗了整整一年，却从来没有退缩过。我为我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她轻笑出声：
　　“我知道，是你让我的儿子变成这样的。从前他可是一点苦都吃不了的。”
　　我摇摇头，喃喃地说：“不是这样……”
　　“我走了。”她从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温柔笑着的顾岑光。对我说：
　　“把地方留给你。好好和他说话吧，我想他应该很想见你。”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我才放纵自己流下眼泪。
　　沉默良久，直到山中只有雨声阵阵，我才真的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我懊恼地捶着头。仰头看着一眼灰色的天空。喃喃地说：
　　“顾岑光，我真自私，只有在有烦恼的时候才会想你。”
　　雨滴落在顾岑光的照片上，我伸手擦干净。
　　“以前你一直问我，在你身上找谁的影子。现在，我终究是谁也找不着了。我见着他了。可是却让我真的理解了那句‘相见不如怀念’。”
　　“你是不是也曾经有这样的心情？”我盘膝而坐。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如果我早一点醒悟，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我就是那么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顾岑光，你当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我的呢，是不是和我一样这么难受……”
　　……
　　顾岑光没有办法给我回答，就像现在面对江海洋我也无言以对一样。
　　过去就像一根无意咽下的刺，哽在喉间，即使取出来，那划痕还是时时折磨着我。
　　************
　　带着简单的行李和邹妙一同上的飞机。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爽怡人。对我的态度也是滴水不漏。
　　我们到达津巴布韦的时候，已近黑夜。
　　骇人的通货膨胀率和肆虐的艾滋病让这个小小的非洲内陆国家终日都在不可终日的惶恐中。过去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还只是局限在那部奥斯卡获奖电影中。
　　而当那些黑瘦的孩子，衣衫褴褛睁大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时。我还是有些震惊。
　　贫穷第一次让我感到了恐惧。
　　“走吧，会惊奇的地方还有很多。”邹妙背上行李走在了前面。她从荷包里掏出糖果分给每个孩子。那些拿到糖果的孩子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国际红十字会有专人接待了我们。我们住的是当地居民的家。相比那些残旧的搭建棚，我们住的环境要好多。我和邹妙被安排在一间小小的隔间里。
　　晚上睡觉时我都感觉到房顶太低的压抑感。
　　“不适应么？”邹妙见我一直辗转反侧，问了一句。
　　“有点。”
　　我老实地答。这里的贫穷比我想象的更甚。看来一部电影真的不能说明全部。
　　“多呆几天就好了。”她软声安慰着我。我由衷地点点头。
　　她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的力量其实很弱小，我们募捐来的钱，也不能让这里所有的病者得到救助，孩子得到教育。杯水车薪，这是我开始做这一行才理解的一个词。”邹妙说这些话时，眼里仿佛有光，让我不自觉便投以视线。
　　“我真诚的希望所有的人能得到幸福。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变过。当初我和海洋在美国的时候，海洋曾经说过，他喜欢善良的女孩。他说他爱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曾经吃力地爬到树上，只为把快要歪掉的鸟窝扶正，救那些还没有孵化出来的小鸟。”
　　“他说那个女孩的笑容让他记忆深刻。然后不管我变得多好，多优秀，他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她转过脸来，盯着我说：“他说的，应该是你吧？第一次看见你时，就感觉到你的不一样，海洋对你，真的很痴情。”
　　我一时语塞。没想过她的话题会转得如此之快。只能闷闷地等待她的下文。
　　“海洋现在好像很恨你，但是我知道他对你应该是有误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会帮你。”
　　我诧异地盯着她：“怎么帮？”
　　“解释，让他对你改观。以前的海洋没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选择，现在不一样了，他变得很强，强到谁也靠近不了。”
　　我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睑：“有什么意义？我们早就过去了。”
　　邹妙固执地摇摇头：“不，我想要海洋真正的快乐，所以我会帮你，帮他，打开心结，但是，这不等于我要退让。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我想和你公平竞争。所以，我会让你和我站在同一起跑线。”
　　她笑意从容，眼底闪着灼灼的光华，侧脸在晕暗的光亮中显得线条格外柔美。她说完，又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底气不足地说：
　　“虽然我觉得自己不见得能赢。”
　　“睡觉。”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翻身睡觉了。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满是她刚才说的话。
　　突然觉得她很不可思议。
　　那样的家世却有这样干净的个性。做事磊落又果决，雷厉风行。
　　也许，这才是配得起江海洋的女子。
　　想起了那时打掉孩子，住在医院时，每天都没法入睡，就独自站在医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万丈红尘。
　　夜夜灯红酒绿，闪烁地霓虹灯下面，是不断上演的悲欢离合，无数人相识相遇最后又分离。不过是刹那的时间。
　　我之于江海洋，或许最终也只能是这样的存在。
　　**********

　　06

　　津巴布韦的气候炎热。中午更是火日炙人，烁石流金，出去站一会儿就汗流洽背。我们接连跑了很多地区，救助一些较为严重的患者和已经辍学或者生活困难的孩子。几乎累得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脆弱，当我从医院醒来时，眼前的一片明晃晃的白让我一时都忘了自嘲。
　　我自认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却还是在酷热的天气中中暑昏倒。
　　见我醒来，坐在病床边拧毛巾的邹妙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回首关切地问我：
　　“你醒了？身体还觉得不舒服么？”
　　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邹妙拧干毛巾擦了擦手，抬头对我一笑，那双墨黑的瞳眸直射在我身上，目光复杂，让我有些看不透。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晕过，工作强度太大，水土不服。”她寻了床边的凳子坐下。
　　“你流过产？”
　　我一时被她的问话怔住，尴尬极了。想来脸色不会太好看。我讪讪一笑，四两拨千斤地答：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邹妙微笑：“不必瞒我。刚才医生说的，你有流产史，贫血，抵抗能力差。有轻微眩晕症。”她轻轻一顿：“我只是好奇，你是和海洋在一起的时候流产的，还是分开之后？”
　　面对她的目光，我几乎无路可逃。后背冷汗涔涔，我的手紧紧拽着被单，医院空调凉爽地风扫在我脸上，身上。我全身一个不适地激灵。
　　“问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邹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后莞尔：“看来是分开以后了，如果没猜错，是海洋的孩子吧？”
　　我不安的瞅了她一眼，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会告诉他么？”
　　邹妙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她撇撇嘴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打掉孩子，海洋知道了要么会很恨你，要么会心软。我为什么要这样冒险。你拥有那么多过去，而我只能寄希望于将来。”她轻叹一口气，起身走向窗边。双手交叠在胸前，她背对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算作是我的城府吧。毕竟，人也是有自私的时候。”
　　她突然回过头，怔怔看我一眼：“你会瞧不起我么？”
　　我摇摇头，微微笑：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告诉他。”
　　***********
　　我们的行程只有一周。临行前我们和当地的孩子和工作人员告别。他们的热情让我留恋。
　　去机场前邹妙带我到当地一家颇有档次的餐厅吃饭。我只以为她是想尝尝鲜，并没有多想，不想竟会遇见江海洋。
　　正在等待上菜时，邹妙故作神秘的对我说：“其实……海洋过来了。”
　　话还未毕，我便整个一愣，手中的水杯一滑，落在腿上，冰凉的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裤，我赶紧捡起杯子，本能的跳了起来。往后大退了一步，却不想正撞到别人怀里。
　　我一回首……竟是江海洋。
　　眼睛瞬间失焦，我的手本能地拽住他的衣袖。呼吸停滞。
　　江海洋不动声色地拂去我拽着他衣袖的手。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往邹妙的方向走去，在她右手边坐下。
　　怔楞在原地的我眼睛渐渐有了焦点。有些尴尬无措的抓起纸巾擦了起来。
　　邹妙一脸忧色，不停地给我递纸巾，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讪讪一笑。算是回答。
　　饭桌上的氛围很诡异。我一直低头吃饭，不敢抬头。听着他们二人熟稔的聊天。头脑一片发麻，整顿饭如在嚼蜡一般。邹妙有时会故意将话题引到我身上，我都避而不答。
　　饭后，邹妙去上洗手间。
　　我眉头一皱。不由开始紧张。我感觉有一道视线总是若有似无，也不敢抬眼确认。
　　江海洋冷冷哼了一声。我不由一怔，手紧紧拽着勺子。
　　“我都不知道于小姐还有如此财力可以作慈善了？不知道是哪位公子给予的资助？”
　　他带着明显讥讽的语气让我鼻尖不由开始发酸。我拼命忍住，勉强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呼一口气，抬起头：
　　“这样说话你觉得比较开心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是更好？”
　　江海洋眼神锐利的横扫了我一眼，十分嫌恶的瞪着我：“我以为你离开我会有多好的选择。那个男的现在还不是死了？给你留了多少钱？”他冷哼一声：
　　“于季礼，你是不是一直这样？把男人当跳板？以前是我，现在是荣光？”
　　他的话像刀，像针，一下下扎在我的心尖上。鲜血横流，直要我肝肠寸断他才罢休。我的半边脑袋都处于一片白懵。喉间一沉，百口莫辩的感觉让我难过。
　　我很想解释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只余沉默。
　　我深深地呼吸，用力睁大了眼睛，逼退那些软弱的眼泪和心酸：
　　“不管我做什么，都和你无关了，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才研究，是不是太晚了？”
　　江海洋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诡异地笑意：
　　“你以为，你可以撇清和我的关系？”他全身放松地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如同小憩一般，拉扯了一下领带：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我都别想好过。要躲就躲得彻底一点。一丁点都不要剩下。”
　　“什么？”我死死盯着他。
　　“在聊什么？”邹妙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毫无意识的回过头。邹妙笑意从容地坐下：“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该不会是说我坏话吧？”
　　我突然有些看不懂她的笑容。她的脸上粉黛未施，笑起来一对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很是可爱。说话都像是撒娇一般。有着江南女子温婉的脾性，又带着北方女子顽劣的可爱，她偷偷对我眨眨眼睛。
　　可是我，却连一个假笑都懒得回应了。
　　……
　　***********
　　回国后几乎也没有怎么休息。一直在紧张的准备着学习的事。院里就只有我和程西蔚获得资格，程西蔚行政级别是正好合适的，而我，则资历还稍欠，为了堵上众人的嘴巴，我不得不花更多的功夫去准备。
　　抱着一堆材料下班。刚出大门就不小心撞到人。手上的文件散了一地，一时手忙脚乱。那人蹲下来帮我捡起了文件。我慌乱间道了谢。抱好东西疾步要走。不想那人却挡住我的脚步：
　　“于小姐，其实，我找您有点事。”
　　我这才抬起头，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眼熟。却一时也记不起。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是终究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不对。
　　“我现在很忙。”
　　那人笑笑：“没关系，现在您是下班要回家吧，我送您，路上谈。”
　　我一抬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几乎要被夺去。
　　我一时觉得那人眼熟，却未曾想到，他竟是江海洋的司机。
　　坐在宽敞的后座。我只觉得如坐针毡。江海洋假寐着靠在后座上。一边还有条不紊的对着电话里吩咐工作。
　　我转过头，黑色的车窗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江海洋坚毅的侧脸。一时觉得心里隐隐的疼。
　　半晌，他挂断电话，缓缓睁开眼睛，敲了敲司机后座：
　　“赵海，停个安静的地方。”
　　*********
　　司机将车开到一个小学背后，这里刚划入规划区，还未开始建设，人烟稀少。
　　一眼望去一片刚刚拆迁完毕的狼籍。萧条得让人心慌。
　　车里只剩江海洋和我。
　　空调风飒飒吹在我的脸上，我一时有些恍惚。
　　“不问我找你做什么？”
　　江海洋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头也不回，若不是车厢里只有我们二人，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和我说话。
　　我的手紧紧抱着一把文件材料，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江海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垂眼：“工作忙么？”
　　语气熟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那日他狠绝的讥讽还历历在目。今日这般，我实在有些猜不透。
　　我摇摇头：“我现在的生活过的很好。”
　　“言下之意，是以前不好么？”江海洋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疲乏的空洞，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每次在很累的时候，就在想，没关系，回家有你在。你会做好饭等我回家。可是当我回到家才发现，根本没有谁等我，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想见你。真的不明白。我明明恨透了的。”
　　……
　　从头到尾，我几乎没有插上一句话。直到我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绝尘而去，我都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江海洋口气寻常的和我说话。他似乎还像从前那样，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缱倦。只是那抹淡淡的哀伤，却怎么也无法抹去。
　　曾经他说“他只有我”，我是他的世界，是他的一切，可是最后，却那么残忍的分崩离析。我至今都无法知晓，自己对他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一个人走路回家，整个城市在我面前渐渐黯淡下去。天上的云层变得低低地。铅色的云团慢慢聚集，仿佛将要坠下。
　　没有搭地铁，也没有坐公交，走了很久很久，腿肚子都开始抽筋。我一个人在楼下蹲了很久很久，等到那抽搐的刺痛缓缓褪去，我才上楼。
　　高跟鞋鞋掌整个磨平了，我有些心疼地放进鞋柜里。
　　脚跟处的伤口又被磨开，刚刚结痂的伤口里露出粉红色的肉，一碰就钻心的疼。
　　我的心又开始不知所措，犹豫不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只是一片紊乱。
　　像被抽光了气力，整个人只剩一块软弱的皮囊。回房里整个人趴在被子里。那熟悉的阳光气息让我的脑袋短暂的清明。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大滴的雨滴落在窗户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也许，雨季真的来了。

　　07

　　发现自己掉了东西，是在第二天。
　　本就在风尖浪口，我竟然还“很不小心”的犯错了。
　　那堆文件里有我正在跟的案子。领导找我要的时候，我才发现除了学习的资料书案例卷宗，我还把正在跟的案子一起放了进去。
　　领导一脸严肃的对我说：“小于，别辜负我对你的栽培。”
　　而我除了语塞，完全没有了多余的意识。因为我发现，我把那堆文件，掉在了江海洋的车里……
　　********
　　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打了个“114”查了江家办公大楼的地址。那幢40层的写字楼在闹市中耸立着，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潮，煞是醒目。穿着得体的各式人们不断地从那旋转门进进出出，步履匆匆。
　　而我一直在门前踌躇徘徊。犹豫要怎么进去，又该怎么开口。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我下意识的回头。
　　赵海那张和善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于小姐，有事么？”
　　我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只有一人，我才压低声音说：“赵先生，那个，我的文件，昨天落在车上了……”
　　赵海仔细想了想，随后认真地答：“好像确实有一堆文件在车上，但是江先生都拿回去了。”
　　他话一说完，我本还有几分欣喜的心情刹那间便沉到最底处。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能帮我拿回来么？”
　　赵海面有难色：“在江先生的住处，于小姐最好自己去取。”
　　我丧气地垂下头去，思索着该怎么找他取。
　　“要不这样，于小姐，我送你去江先生住的地方吧，他今天很早就回去了。”
　　……
　　窗外的风景一波一波后退着，我的心里也开始有些混乱。
　　见着他我该怎么说？更或者，他压根不愿意见我那怎么办？
　　抱着这样想法的我，开始有些忐忑不安。抬头看着逐渐灰暗下去的天空。阴霾几乎要遮蔽住双眼。云层越来越低，乌压压的一片。路灯整齐划一的亮了起来，在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世界里显得微弱而颓唐。风轻盈的吹着，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哗哗地落在车窗上，刮出细细的痕迹。
　　赵海驾着车一路驶到郊外的一幢私宅。并不是那种很暴发户的别墅。整个小区里只有一幢高楼。隐蔽性极高，并且非常清静。
　　我将要下车时，赵海一脸忧色的回过头来，递给我一张门卡：“于小姐，江先生心情很不好。您说话注意一些成么？”
　　“心情不好？”我犹疑地看了他一眼，手紧紧拽着那张门卡：“那我出现合适么？要不我改天……”
　　“您现在就去吧。”赵海打断了我的话：“我想，江先生应该会想看见您。”
　　……
　　拿着门卡，一路还算顺利的进入了这个看上去防卫很森严的社区。方才登记时，那保安一直和我套近乎，他认识赵海的车，因此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盘问。
　　电梯里照明很足，铁皮的电梯折射着这亮闪闪的光，让我短暂的视盲。站在1001门前，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方才在楼下看着门卡上的数字时，我有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我曾经也进过一间房子，也是这样的数字。明明还不是很久远的记忆，却让我有种如琥珀一般凝住的错觉。
　　这里每一层只有一户人家，门庭有些冷清。我轻轻地拿门卡打开了大门。
　　房子很大，大到让我觉得有些空旷的寂寞。我站在玄关，轻轻地将门带上。没有看见拖鞋，我只能脱掉鞋子，裸足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我努力放轻手脚，让自己更无声无息。
　　这间房子的采光十分充足，即便是晚上，也似乎比一般的房子更亮堂。里面很安静，我摸索着进了屋，屋内并没有开灯，简约的家具沉浸在这片无声的暗夜中。白白的墙壁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让人不觉跟着落寞。
　　我走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有人。
　　是江海洋。他静静地靠在沙发上，脸色惨白而憔悴，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浑身透露着将要腐败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空的酒瓶，玻璃质的酒杯里还有残余的酒。紫红色的液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越走近越觉得空气中尽是弥漫的酒气。我不自觉地掩起了鼻子。
　　对于我的走近，江海洋似是没有反应，只是因为不舒适而稍稍挪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客厅里放置着一株开的很盛的兰草，静静直立，映在朦胧的雨幕下。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依稀还能看见他的轮廓，像旧式窗上的剪纸，线条凌厉，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样的场景不能在熟悉，可惜我心里却亮如明镜。
　　不是过去的那些岁月了，不是。
　　“江海洋？”我试探性地轻唤他的名字。他只是皱着眉轻声地呢喃。并没有醒。
　　屋内朦胧黑暗，屋外也是同样的光景。整个天地之间只闻哗哗的风雨声。江海洋鼻息细微，睡的安然，像一株带着奇异香气的曼陀罗，让我经不住诱惑地想要靠近。
　　手不受控制的抚上他的面颊，棱角分明，指腹的触觉还一如往昔。
　　让我不自觉的沉浸在了过去。
　　我曾经反复的问过自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选择，我还会不会放手。
　　最终却发现，心底只有无奈的苦涩。
　　年少的爱情，以为分开只是分开，如若悔了，倦了，还可以回头，却在幡然醒悟时发现，蓦然回首的时候，一切早就已经物是人非。那时候飒飒放弃的，是一辈子。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钟爱一生的情事，只是个童话。
　　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爱情，也算是经过了岁月的蹉跎，烽烟的洗礼，最终却不能善终。
　　年少时，我总是默默地祈愿着有一人能执着我的手，与我共同起誓：“原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如今，我终于还是在这无奈的现实面前低了头，而那人，终究与我走失了。
　　最近我常常在想，在这个庞大的、人口数以千万计的城市，我们为何还会再见？
　　不是不怨，不是不恼。
　　最后缱倦地看了江海洋一眼，我默默地叹息着收回手。
　　也许，我本就不该来。
　　无声地回身待要离去，忽闻耳边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我全身一僵。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冷静地让人心寒。想来，应是早就醒了。
　　我蓦然地转过身，颓唐地垂下头去：“对不起，打扰了你。”
　　他手撑在沙发上，整个人有些趔趄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两步跨到我面前。像一堵墙，密实的遮住了我所有的光。我抬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一丝表情。
　　他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有些气弱，小声地答：“我来……拿文件，赵先生给的……钥匙……对不起……”我有些语无伦次，只想快些逃走。他浑身的酒气将我包裹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让我有些气闷。几乎不能呼吸。鼻息间尽是他的气息，我努力让自己更清醒。
　　“我走了。”
　　刚要转身，就被他攫住，又拉了回来。他猝不及防地低首，恶狠狠地吻在我的唇上，齿颊间的酒气尽数冲入我的鼻腔，我的大脑嗡的一下陷入一团错愕的糟乱。我努力地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挣不开。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要将我挫骨扬灰，我感觉自己将要被他炙烤成灰。
　　我紧紧地攫住他的背脊，那熟悉的曲线让我不自觉的沉沦。像一只萦绕着火焰的飞蛾，想要靠近那难能可贵的温暖。
　　我明明知道。结局只能粉身碎骨，却还不管不顾，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叫嚣。任我再怎么垂死挣扎也没有用。
　　我认命地闭上双眼，我听见自己脆弱而无力的声音：“也许，我们都活不了了。”
　　江海洋一把将我抱起，眼底满是仇恨的狠意，他诡异地一笑，低声在我耳侧说：“我一贯这么偏执，我活不了，你也别想逃。”
　　……
　　窗外肆虐的风卷起窗纱，一波一波的荡漾。雨声哗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钝重地声音，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缚住。明明知道不能碰，明明知道是禁忌，我却不能违逆自己的心去推开他。冲天的酒气让我的神经逐渐麻痹。
　　恍惚的激情让我逐渐沉溺，理智像雾气慢慢飘散，江海洋狠绝地在我身上驰骋，像是惩罚一般，每一下都让我生涩的身体难忍的疼痛。
　　我也许哭了，也许没有，那疼痛让我咬紧牙关，从牙龈根处一直到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动，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浑身的气力都集中在手上，我紧紧地抱着江海洋，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他狂躁的律动让我快要昏厥，却还要逼迫自己咬着嘴唇强忍着。
　　我只是卑微地想要记得，这每一刻。
　　江海洋的汗水滴在我冰凉的皮肤上，灼痛了我的心。这场近乎疯狂的放纵，我几乎分不清，沦陷的，是我，还是他……
　　*********
　　屋外的雨声更加密集，身体上的疼痛让我在极端的疲惫中醒来，抱着膝盖，感觉自己像没有根基的浮萍，失去了方向，找不到未来。
　　身侧的江海洋沉沉的睡去了，呼吸中还带着酒气。朦胧的光线将他的侧影勾勒的很柔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竟浅浅地笑了，这笑容让我的心又开始刺痛。
　　我沉默地捡起地上被江海洋随意丢弃的衣服。来时穿着一条扣子很多的呢子裙，方才急切的江海洋不耐的一把扯开，扣子几乎掉了大半。狼狈地穿好衣服，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因为我不敢想象，明天醒来，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尴尬。
　　一个人走在郊外，夜深人静，雨一直不停地下着，淋在身上，我几乎眼睛都要睁不开。
　　城市还在睡梦中未被唤醒，我站在路灯盏盏的高架桥上，感觉这浩瀚的灯海像一片星星的海洋，明明该是明媚的，却觉得不能抑制的忧伤。
　　身后呼啸的车声，由远至近，最后又擦身而过。快如闪电，那忽闪的车灯一次一次刺痛我的双眼，我怔忪地看着远处，眼泪不自觉的顺着雨水缓缓滑落。
　　我明明对自己说过，再也不会哭。我明明以为，眼泪早就流尽了。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
　　那个说过要给我幸福的人，现在却那么远，远到即使身体紧密结合的时候，仍旧觉得远到难以触及。
　　眼泪被地心引力吸引，一直不住的外涌，朦胧中的路灯像一簇一簇的流火，那样璀璨，那样美丽，最终却落入那张牙舞爪的黑暗。
　　我双手撑在高架桥那高高的栏杆上，对着可见度很低的那片黑暗大声地呐喊：
　　“江海洋——我爱你——”
　　一声一声，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穿过那段难堪的过去，仿佛要抓住那最后的快乐。
　　“对不起……”
　　我的声音渐渐没入哗然的雨声，我颓然地勾住栏杆，缓缓地蹲了下去……

　　09

　　江海洋的话让我像被定身一般僵在原地，这突兀的一句近乎讥讽的质问让我不知所措，还没等我从那狠话中缓过神来，就听见江海洋有些自嘲的一笑，他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复杂而深刻，带着挣扎和认命，声音很低：
　　“我以为我能底气十足的说完这些话，然后质问你还能凭什么让我动心。”他微微抬首，望向窗外，语调中充满了浓浓地自嘲之意：“可是我发现，我竟然还在爱你。所以，你有资格拒绝我。你可以选择不去。”
　　看着他，我一时忘了言语，也忘了思考，脑海中反复回播着那句“爱我”的话，像某部时光久远的黑白电影，就那么定格在阳光灿烂的一瞬间。让我一时竟忘了呼吸。
　　我以为，再深的爱也早已淹没在漫漫尘嚣中，像火车轰鸣着碾压而过，不留痕迹。
　　不想，记得的，不只我一个。
　　我眼底一阵泛酸。
　　见我一直不回答，江海洋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他有些失落地说：“没关系，我早想过会被拒绝，今天我一个人醒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我的心钝重地疼着，却又有些小小的欢喜陡然生出，像空谷中骤然盛放的幽兰，香气幽远深长，让我几乎忘记了那过程中漫长的等待和蜕变。
　　我的声音略带沙哑。我的目光紧紧地跟着江海洋。
　　我听见自己说：“我跟你去。”
　　江海洋似是没想到我竟然如此爽快的答应了，短暂的怔楞了一下，很快便恢复过来，对我轻轻地一笑：“谢谢你的配合。这样很好。”
　　……
　　离开的时候，我望着头顶那片并不明澈的天空发呆，一直一直恍神。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又在期待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样做，对么？
　　***********
　　周六和叶爱红女士一起去了一趟商场。她老人家比我还顾面子，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要买件像样的衣服参加活动，她就一直唠叨让我千万别在形象工程上“精兵简政”。其实我一贯不是很在意这些，如若不是陪江海洋出席，我根本不会想要买新的。
　　叶爱红女士年纪虽是有些脱离主流，但是眼光却十分大胆，在她的变相胁迫和厉声命令下，我并不是很情愿的买了一条火红的礼裙，排除颜色，这条裙子的款式倒是深得我心，宽肩带的希腊款，腰间一条丝绸质腰带，灯光下泛着明丽的光，不暴露也不是太保守，简洁大方，只是这颜色，未免也太喜庆了……
　　我拎着袋子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找程西蔚出来再参谋一件……
　　叶爱红突然一转头，问我道：“对了，你是参加什么活动啊？你竟然会想买新衣服？”
　　“单位里的集体活动。再说我也要买件像样的裙子，好歹我也是经常有局可以去的人。”
　　叶爱红斜睨了我一眼，嗤鼻道：“你算了吧，不是上班就是窝在家里，我瞅着你嫁出去不知道还要瞅多少年，要是你真有局就经常去玩玩儿，年轻人要多交点朋友才能有发展。”
　　听着她惯常的唠叨又要开场，我忙不迭地阻止：“妈，我知道了，我今后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自己嫁出去，这样可以么？”
　　不知道是怎么触上了叶爱红女士的雷区，她举起钱包重重地敲了我一下，斥道：“我是看你太不上心婚事，才老是说你，但是不是让你没头苍蝇似地乱找！”
　　我捂着阵阵疼痛的脑袋，撇着嘴跟在叶爱红女士身后。她像个威风凛凛的女王，看了一眼手表，淡淡地说：“口渴了，咱们去喝一杯咖啡。”
　　……
　　我一早就该怀疑的。叶爱红该是叱咤菜场的年纪，怎么会如此小资逛完街要喝咖啡？更应该怀疑的是，就算要喝咖啡也不该还坐车舍近求远啊！？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一脸菜色的端坐着，手脚都僵得有些麻木了。叶爱红这个没有意气没有品格的母亲，把我拐来就借口走了。她竟然狡猾到这种地步，先把我弄商场里死命地逛，逛得我恍恍惚惚再骗我来相亲。弄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就算了，她都没有提醒我要洗头。我顶着个大油头思忖着，她是真的盼着我嫁出去么？
　　“于小姐？”对面毓秀温文的男人微微有些诧异，他说：“于小姐，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是有心事么？”
　　我有些尴尬地抬头：“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他春风拂面一般的灿然一笑：“于小姐似乎并不想来”
　　“只是还没准备好，我母亲她比较急……”
　　正当我尴尬的不能自处的时候，手机这个救命主响了起来。我感激地接了起来。一边还不忘歉意地对对面的男人展颜一笑。
　　“喂。”
　　“在相亲啊？”开头就是这么一句，让我有些莫名，电话那端声音的主人我似乎并没有很熟悉。我拿远手机看了一眼名字。
　　原来是陆公子。
　　我压低声音问：“有事么？”
　　“你回头我就帮你。”
　　……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下意识地回了头。不想陆公子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就那么挤进了我的视线。他将手机放入口袋中，姿势是那么潇洒俊逸，让周围的景物都失了几分颜色。
　　我整个人呆怔着，像个木偶一般，表情茫然，一举一动都似乎不是自己的意志。
　　我就那么旁观者一般的看着陆公子是如何亲昵的执起我的手，如何礼节周全的和对面的男人打招呼，如何滴水不漏的和他交谈，最后又如何一气呵成的将我带走……
　　我几乎是一概不知，只是傻傻地、被动地随着他走了。而他，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搞砸了我的相亲……
　　坐在不远处中心广场的长椅上，陆荣光从附近的商店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我。
　　我接过，礼貌地说谢谢。
　　他邪肆地一笑，嘴角上扬，丹凤眼上挑，几近入鬓：“你是谢谢我给你买水，还是谢我帮你逃了出来？”
　　我嗤鼻地哼哼：“我还没怪你弄跑了我的饭票呢。”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直让我全身开始发毛。只能求饶：“行啦行啦，谢谢你，可以吧？”
　　陆荣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其实我觉得刚才那个人应该是个好男人。”
　　“也许吧。”我淡淡的答：“不过我其实是个顶没什么福分的人。”
　　“是你自己要拒绝，大好的男人就在你眼前，你看不上。”
　　我斜睨了他一眼：“得了吧你，你就继续装。”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这个时候正好启动。嘈杂的音乐声和人们的惊呼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我骤然转过头去。
　　冲天的水花喷涌成一幕白色的雾墙，空气中尽是水汽的清新气味。我贪婪地闭上眼，让自己全身放松地享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惬意。
　　身侧的陆荣光陡然伸出手把我从长椅上拉了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便一转落入他怀中。他一手稳住我的腰，一手与我的手交握。
　　我本能地挣扎。他更用力地拉近我：“不要怕，我只是想教你跳舞。”
　　我一愣，吃惊地问：“在这里？”
　　他笑意从容的说：“只要你想，在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要教我跳舞？”
　　他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眉毛轻挑的上扬：“听说江海洋要带你去融侨落成的晚宴，不会跳舞怎么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无所不能的陆荣光。”
　　“我……”
　　“嘘——”他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俯身在我耳册边低语：“专心点，我可不希望我的学生三心二意。”
　　我乖乖地闭上嘴，只是笨拙地随着他的脚步。
　　其实我大学的时候曾经学过慢三的华尔兹，只是太久没用，有些记忆不清楚了。
　　“闭上眼，安静地听我的。”陆荣光地声音低沉而婉转，像是一曲好听的轻音乐，让我不自觉的听从着他的指挥。缓缓地闭上眼。
　　他的带领很娴熟优雅，而我的舞步有些混乱。本以为，他会开始教我舞步，不想他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了歌。
　　“I had the last waltz with you，
　　Two lonely people together，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The last waltz should last forever，
　　But the love we had was going strong，
　　Through the good and bad we got along，
　　And then the flame of love died in your eye，
　　My heart was broke in two when you said goodbye……”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听一个男人唱歌。陆荣光的温热呼吸从我耳侧静静扫过，鼻息沉稳，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略带着沙哑，像被陡然带进了世外桃源，耳畔是风声、水声、鸟兽虫鸣，让我似乎有些醉了。只是本能地跟着他的带领，随着他的哼唱踏着舞步，旋转，跃动。
　　“你是我教的第二个人。”
　　我缓缓睁开眼，盯着他曜石一般的双眸。他的笑容有些苦涩，朗眉星目，气息异样的温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地问道：“第一个是邹妙？”
　　我不知道自己的笃定由何而来，只是莫名地很确定自己的答案。
　　他点点头，肯定了我的答案。
　　他手上渐渐使力，将我拉近，温暖的手心握着我的手，他眼神淡淡的，隐着浅浅的笑意：“我教的两个人都是为了和同一个人跳舞。是不是很巧？”
　　“什么意思？”
　　“第一次，是我们大学的时候，一次化妆舞会，邹妙为了和江海洋跳舞，缠着我学。第二次是你，可惜，你仍然是为了和江海洋跳舞。”他重重地呼吸，像是叹气一般：“那时候，我也是对着她唱这首歌。”
　　我慢慢记忆着他刚才唱的歌。歌词写的很美：
　　“我与你，两个孤寂的人在一起
　　跳了最后这一曲华尔兹。
　　我爱上了你。
　　这最后一曲华尔兹应永远继续下去。
　　我们的爱越来越强烈，
　　我们共度了快乐与悲伤的时光。
　　后来爱的火焰在你眼里消失。
　　当你说“再见”时，我的心碎了。
　　……”
　　我骤然抬起头，问：“这首歌叫什么？”
　　“最后的华尔兹。”
　　“好悲伤的名字……”我有些恍惚，这首歌和陆荣光的故事让我有些难过。放佛有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穿过那些时光的沟沟壑壑，最后突兀的嵌入我的生命，并且是那么奇异的契合。
　　“于季礼，你要不要嫁给我试试？”
　　“什么？”
　　……

　　10

　　“什么？”我一惊，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脚踩在陆荣光的脚上，因为我的骤然停止，我猛的贴上了陆荣光硬挺的胸膛，一时窘得蹿跳出他的包围。
　　“对不起……”我有些尴尬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燥红。
　　陆荣光轻轻一笑，手自然地插入裤带，他嘴角轻扬：“吓着你了么？”
　　我点点头：“开玩笑不带这样的。”
　　他仰起头，短发随风飞扬，扫在他的轮廓上。画面怡人。
　　碧空如洗，璀璨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他笑容满溢地望着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很适合求婚。只可惜从来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是认真的。”
　　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我觉得在他的笑容背后，心是苦的。
　　以前总觉得他花心，不知节制，后来知道了他的故事。竟生出几分知音的理解之意。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对爱情过于执着的人，他爱的人，不爱他，仅此而已。
　　正因为理解，所以我才能对他坦然，我诚挚地笑：“你应该学会走出过去的。”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我：“那你为什么还没有走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我轻笑：“我是不可救药的人，所以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像是舒了一口气，眼神突然清明：“我没有觉得不一样。因为我也是不可救药的。”
　　……
　　那天下午陆荣光一直手把手教我跳舞。他带领着我踏着舞步旋转，阳光下，我的发丝随风舞动，裙裾飞扬。竟让我想起了那些属于白玉兰年纪的飞扬青春。
　　直到广场上的人都因好奇围了过来，看着我们。
　　看着周围一圈一圈的人墙，我曾经有过想要停止的念头。只是陆荣光就是那样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一直笑意盎然地对我说：“都已经开始了，为什么要中途逃跑？一个好演员，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不是一个好演员，也不是他这幕人生剧的主角，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让我着了魔一般，一直陪他坚持到了最后……
　　临分别时，他笑着对我说：“祝你好运。”
　　眼神有些复杂，像有怜爱，又有不舍。
　　我没有读懂。只是傻傻地对他笑。
　　*********
　　回去的时候，很意外的没有被叶爱红女士臭骂。那个儒雅有礼的男士，将所有的责任都揽上了自己的肩。
　　叶爱红女士看着我，只是叹着气安慰我说：“这个男的确实不错，但是人家就是对你没感觉，这也没法强迫，你还是忘了吧。”
　　我窃笑着点头，心里对那个男人的感激早已无以言表。
　　转眼就到了参加晚宴的日子。我很早就开始打扮自己。将那条火红的裙子穿上身，又给自己化了个衬衣服的妆。刷了很厚的睫毛膏，我抬眼都有些不适应眼前被一片黑色遮盖。
　　这样的全副武装让我感觉像是给自己戴了一张不熟悉的面具，有些难受，却又觉得这样才比较有安全感。
　　叶爱红对我这样的装扮很满意。我正准备在鞋柜里找鞋子，就被叶爱红拦住。我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有些不解：“怎么了？”
　　“这条裙子要配一双新鞋子才合适，你等会儿。”
　　……
　　叶爱红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雕画得很精美的木头盒子。看得我一惊。正当我寻思着，该不是什么古董的时候，我看见她揭起了盒子，里面还有一个纸盒，上面还有品牌，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现代的东西。
　　她揭开纸盒，里面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像是被流光溢彩的灯火映照着一般，耀目得让我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
　　明明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款式，明明是素净到不能再素净的颜色。
　　可是我还是知道，那是一双婚鞋。
　　叶爱红从盒子里拿出鞋子，招呼我坐下。她蹲下，开始很认真的给我穿鞋，一边穿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那会儿我和你爸处朋友的时候，你外婆也给我买了一双高跟鞋。那是我的第一双高跟鞋。后来，我穿着那双鞋和你爸结了婚。其实那会儿结婚都流行朴素，大家都穿得灰不溜秋的，只有我最张扬。”她似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中，痴痴地笑了起来：“你爸一直说我是妖精婆转世，一辈子不消停。”
　　给我穿好了鞋，她后退了两步，仔细地看着那双鞋，眼底满是贪恋：“你２０岁的时候，我悄悄去买了这双鞋。想着你以后结婚再给你。不过你今天这身衣服不穿这双鞋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拿了出来。”
　　她走近了拍拍我的肩：“今天好好玩吧，希望这双鞋能和当年外婆送给妈妈的一样，带你找到那个人。”
　　叶爱红的表情是柔和的。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叶爱红用这样普通的“母亲”的眼光看我，让我鼻头酸酸的。一贯自诩伶俐的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唤了一声：“妈……”
　　叶爱红被我煽情的样子酸到了，马上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把我的包塞给我，一开大门把我送了出去，临出门还不耐地嚷着：“快走快走，我和你爸晚点还要去练拳呢。别耽误我们了。”
　　虽是被她强推出来，可是我心底还是甜甜的。
　　叶爱红这家伙，也有这样多愁善感的时候。我痴痴地笑着，感觉胸腔里有种叫幸福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一个人招了出租车，准备往会场赶。
　　这时候江海洋打来了电话。
　　他问我：“在哪？”
　　我有些诧异，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六点半，你不是说七点半么？”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继续问：“在哪？”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回答了地名。
　　“叫司机把你放下来，我去接你。”
　　“可是现在在大路中央，怎么停？”
　　“要司机靠边，我现在马上就过来，就这样。”
　　“嘟嘟嘟嘟……”
　　我握着被挂断的电话一脸茫然，但还是让司机靠边停了。
　　入夜后，凉风习习，吹在我□在外的手臂上，我整个人拥着手臂打了个冷战。我站在路边的银行门前，高大的四根柱子耸立在我身后，我时而看看路灯，时而数着路上的车辆。大概２０分钟后，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了下来，里面探出个头，是江海洋。
　　他对我一招手：“上来。”
　　见他一个人开车来了，不由有些奇怪，我左右瞅了瞅，为了避免尴尬，拎起裙摆准备进后座。不想江海洋突然一声不吭把车锁一锁。
　　我拉了半天也没打开，转过头问：“你要我上来，又关上车锁，这是什么意思？”
　　“坐前面。”江海洋头也没回，只轻飘儿的吐出这句话。
　　他油盐不进，我最终还是妥协，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沿路江海洋都很专心的开车。而我则扭过头看着窗外。
　　时而黑暗，明亮的车窗里映照出江海洋专心开车的侧脸。从额头到下颚，一波三折，线条流畅，明明是个男人，眼睫毛却出奇的长。颧骨到下颚骨的线条如削，那么年轻，那么英俊。一身合身的礼服，更是衬出他的少年得志。
　　只是那眼底不能抹去的阴冷，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夜灯迷离，闪烁的霓虹灯和镁光灯一波一波地闪过，车如梭鱼一般在夜色中游弋驰骋，我无意识地望着前面车辆尾灯，像一汪无尽的霞光，点缀了整个夜色深沉，车厢里还凝留着方才的对立和冷漠。空气里渐渐有些诡异地稀薄，我感觉心跳逐渐鼓噪了起来。
　　“能放点音乐么？”我打破了沉默，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得到转移。
　　江海洋握着方向盘。薄唇轻启：“为什么要？”
　　“无聊。”我幽幽地吐出两个字。
　　江海洋细细地睨了我一眼，说道：“你可以和我说话。”
　　“说什么？”
　　“比如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往后靠了靠：“没什么好说的。”
　　随后又陷入了沉默。
　　我一直在偷偷打量着江海洋，似乎我们这样相对无言他也没有觉得不妥。
　　隐隐有些失望。
　　窗外暗下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与我相伴的那个人也还是过去的那个人，只是时光斗转，真真成了物是人非事事休。
　　那些记忆，那些纷杂没有归类的记忆，都随着“过去”这个词，成为隽刻在石头里的永恒。
　　我幽幽地开口：“为什么要找我？”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问，也知道他的回答也许不是想象的样子，可是就是忍不住。临行前叶爱红的那些话让我有些恍惚。一时竟让我忘了今天究竟是什么目的，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道。”江海洋干脆的回答了三个字。
　　我们到达会场的时候，江海洋绅士地替我开了车门，还把我的手挽在他的胳臂上。让我们看上去更加亲昵。一连串的动作让我一时失了防备，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会场刺眼的灯光让我有些迷离不知措，耳畔哗啦啦而过的像水声，脑海里尽是一溜儿跑过的回忆。
　　我怔怔地望着他，傻傻地问：“江海洋，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还不等江海洋给我回答，就有穿着整齐制服的门童上前给我们领路。
　　夜风飒飒地吹拂着我两鬓的碎发，我目光一寸不离江海洋，周身是进进出出盛装打扮的人们。一波波不同的馨香从身边擦过。我们像是被时光定身在原地的雕像，只是静静对望。良久，江海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进去吧，这个问题结束了我们再讨论。”
　　那时候我终究是有些失望的。但是我还是随他进去了。
　　如果那时候他回答了就好了，如果那时候他回答了，那么我们就不会互相猜忌、不信任。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最终，我们还是没有等到宴会结束，就又一次走向了两个极端。
　　很久很久以后，我都常常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缘分？
　　很久很久以后，我也常常自责，我是那样自私，从来没有想过我给江海洋带来的不安，又是多么深重。
　　因为年轻，我们总相互折磨，相互撕咬，我都不知道，我们会有这样野兽一般的习性……

　　11

　　我挽着江海洋的手臂和他一同进入宴会的大堂。还没进去，就被那璀璨的灯光闪得双眼直眨。宽敞的大堂，朱红色的地毯，一盏看上去就很昂贵水晶大吊灯在会场天花板正中央，像天幕中最闪耀的北极星。从每个角度看都有不同的观感。水晶切割的棱面颇多，光线细碎而摄人心魄。正中央的大舞台上各色采光缤纷夺目，一排麦克风庄严地摆放着。稍稍侧身，便可以看见躲在幕布边上的角落里专心对词的主持人。
　　晚宴还没有开始，便能想象出待会儿该是怎样的衣香鬓影、歌舞升平。
　　各界翘楚都风度翩翩的聊天等待，举手投足之间可以寻见良好的教养。轻扬的音乐让人不自觉的也优雅了起来。我挺直了背脊，挽着江海洋的胳臂一直隐隐感觉到他的温热体温。心跳有些失控。
　　江海洋虽是年轻，地位却是不算低的，他从进场开始就不停的有人和他打招呼。也有个别兴致盎然的会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颇有礼地问：“这位小姐是？”
　　而江海洋似是意兴阑珊，也不回避，只是淡淡地答：“这是于季礼于小姐。”
　　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谁是于季礼，只是自顾自地介绍。而我则只是配合的一笑。
　　至此，别人便不再刨根问底了。
　　但我的心，却有些失落。
　　说到底，在江海洋的心里，我只是于季礼，而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也会故意的带我见一些城中政法界的高官。其中的许多都是我这样的小公务员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人物，就着江海洋的面子才得以说上两句。
　　融侨官邸是政府和城中的几个房地产大腕共同合资的一个历史建筑修缮项目。将民国时期外国殖民者投资修建的几个被破坏的较严重的建筑群重新修缮，批准成为旅游区。大都围绕着国母宋庆龄过去在本城工作过的旧址。形成一定规模，还未竣工就在传媒中引起了极高的热潮。为了避免敏感，并没有大肆庆祝，这次的落成晚宴是几个地产商以私人的名义发起的，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庆祝晚宴也是大家都点头了。只是这奢华的程度，着实让人咂舌，这几个地产商也是够财大气粗。城中所有有地位的政商几乎全都到场了。真真是上流社会的聚会。
　　江海洋是本次融侨官邸的投资商之一，也算是主角。所以围着他的人很多。男男女女年龄不一。我一直说不上话，就站在他身边。偶尔有问到我身上，也只是一笑莞尔。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我实在站不住便附在江海洋耳边借由补妆逃离了这吃人的会场。这气氛让我快要窒息了。
　　补完妆，一个人在长长的走廊中踱步，廊灯明亮。如镜一般的大理石地板光洁如新，高跟鞋踩踏上去会发出“嗒嗒”的清脆声音。我数着步子行至窗前，暗夜微凉的风扫过耳畔，拂动双颊，让我的燥热稍许缓解。看着窗外湛蓝的天幕静静发呆，零星的星光被室内璀璨的光芒比了下去，陡然晦暗了许多。
　　我双肘撑在宽宽的冰凉窗台上，让身体放松，脚得到短暂的休息。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江海洋方才万事得益的模样。忽然就觉得他和我的距离骤然远了起来。
　　从前，他在我身边，我只以为，他环抱着我，我依偎着他，便可以说是幸福。而如今，我才发现过去的我是多么的自私。
　　以自己的梦想为共同的梦想，以自己的喜好为共同的喜好。
　　而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就是要在成功这个领域里叱咤的，比如江海洋。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想起那时候如芝姐说的：“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和他的距离，不是家世和学历带来的。”
　　我现在总算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我和江海洋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家世和学历，而是我们自以为是的迁就。我们都想要委屈自己成全对方的梦想，却不知，这样做，只是把心越推越远而已。
　　正当我想的入神。耳边突闻“叮——”的一声脆响。一杯紫红的酒出现在窗台上，玻璃质的酒杯与光洁的大理石相触，发出尖细的声音。酒杯中液体轻轻晃荡。涟漪阵阵，最后又归于平静。
　　我回首，陆荣光那张邪魅的脸庞闯入我的视线。看得出来他的造型有刻意修饰过，头发做了定性，一丛一丛的，一身黑色的西装，蓝黑相间的条纹领带，明明该是庄重沉稳的模样，却硬是被他穿出了不羁的感觉。
　　我这么想的时候，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陆荣光被我笑得一脸莫名。他问：“笑什么？”
　　我掩着嘴答：“你的造型好笑。”
　　他眉头一皱，手指蜷起便赏了我一记毛栗。斥道：“你自己还穿得跟花姑娘似地，竟然还有胆儿说我好笑？”
　　我揉着生疼的额头，撇着嘴答：“没风度，我说你你就说我。还动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窗台上，仰望着窗外，毫不理会我的埋怨。他安静下来的样子煞是迷人，我趁机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他的英俊和江海洋的英俊截然不同，五官立体略显阴柔，笑容邪肆，气息中有些妖冶的味道，却丝毫不让觉得“娘”，他和江海洋，唯一共同的，便是薄唇。
　　薄唇的人薄情，自古似是有这样的说法，只是我觉得不靠谱，因为我自己也是薄唇，却总也难以忘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我淡淡地答。
　　伸手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透过酒杯和晃荡的紫红液体看陆荣光，脸庞竟有几分扭曲。
　　“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么？”陆荣光转过头对我笑。嘴角轻扬。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额头上写着‘第一次来，生人勿近’这样的字样。”说着还在我的脸上比划。我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
　　“扯吧你！”我挑眉瞪了他一眼：“倒是你，每天也没个正事做，干嘛也来？凑热闹啊？”
　　“我嘛？”他耸耸肩，怪模怪样地说：“在这儿来找一两个美艳点的名门千金，讨我家老爷子欢心啊！”
　　我没听过他讲家里的事，再加上我们也不是熟到那样的地步，便没有多问，只是听着，点头。对他的自我调侃也是一笑而过。
　　“其实，昨天我想邀请你当女伴的。”他幽幽地开口，低沉的声音流转在空旷的走廊里：“可是昨天有人‘无意’和我说，要带你来。”他加重了“无意”两个字，我不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便沉默着，等待下文。
　　他轻叹一口气，从口袋中摸索出打火机。金属质地的打火机，小巧却不失大气，上面刻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茶隼，尖利的嘴角闪着银光。只是似乎年岁已久，打火机有些显旧。
　　陆荣光拿出打火机，却没有拿烟，他手一扬，随着“咔”一声，打火机便打开来，他的手按着滚轮，“擦”的一声，紫蓝的电光一闪，却没有点燃。他又按，又是相同的光景，反复几次，都没有点燃。
　　“大概是没油了。”我提醒他。
　　他赞同的点点头：“我知道。只是习惯了。”
　　明知没油，却还反复的拿来用，他看着这打火机的表情是那么缱倦，想来，这东西应该是对他意义非凡。他半天不说话，我也没有打扰他。过了许久，他突然昂起头对我展颜一笑：“于季礼，昨天我提得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我眉头一扬：“什么意见？”
　　“嫁给我啊！”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有些忍俊不禁，这人还真奇怪，求婚是好玩么？逮着个女人就一直说？
　　我抿了一口酒，馨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我笑着问陆荣光：“你凭什么觉得可以娶我？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他眉毛一挑：“你难道不觉得我英俊潇洒又多金？家世更是万众挑一。你不嫁给我嫁给谁？”说完便自信地一笑，他收起了打火机，双手顺势插在口袋中，薄唇轻启：“要是2013年1月4号你还是单身，我们就结婚。”
　　我嗤嗤地笑。窗外的风吹动我的笑容，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本想拒绝，却想起，什么时候于季礼变这么善良了？明明是濒死了，明明是垂死挣扎了，为什么要拒绝这根自动自发来到身边的救命稻草？
　　我也不该一直这样等死的。
　　我笑着，语调轻快地说：“好啊！”复而又补充了一句，问：“为什么要在2013年一月4号？”
　　“201314，不就是爱你一生一世么？我最新的前女友说的，永世只有一次。”
　　“真浪漫。”我笑着。
　　正当我们相谈甚欢，就这么轻松愉快的把人生大事解决的时候。一声不协调的喊声彻底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江先生——”不远处传来明显拔高声音的男声。我和陆荣光同时回头。转角一盆不知是什么名堂的长枝树掩住了站在那里的人，只隐隐瞧见背影。虽是看不清，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那是江海洋。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
　　那男人继续热情地问：“江先生不是来找于小姐么？找到了么？刚才还看见她往走廊去了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直着眼定定地盯着那秀致卓绝的背影。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快便平复下来。
　　“没找到，大概已经进场了，会场太大了。”他不经意间一回首，灯光下，江海洋那张冷峻的脸庞是惨白的。阴鸷的眼神，与我对视一秒不到便又转回去。我冷冷打了个寒噤。
　　……
　　看着他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半晌，我全身脱力一般，扶着窗台摇摇欲坠。脑袋里一阵嗡鸣，眼前花白。
　　刚才，他应该全都听见了吧？
　　我……到底做了什么？
　　……

　　12

　　陆荣光及时扶住我，他眉头微皱，目送着那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问道：“你没事吧?”
　　我往后一退，避开他的手，转而对他勉强地一笑，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那笑容该是多么惨淡。
　　“没事，反正也没可能了，怎样都无所谓不是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还在疼，这明明不是我的本来意志不是么？方才我还在问他，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而现在，他该如何想我？
　　他离开时，是弃之敝屣的眼神。我明明想辩解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话可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怎么辩解都是错错错！
　　陆荣光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迷惘地注视着窗外，还没能迅速接受这一切的突变。陆荣光渐渐靠近，他说：“我是认真的。”然后停顿了一会儿：“我想和你结婚。”
　　我混沌地回过头。他的表情十分认真，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不爱她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说：“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与其大家都痛苦，不如让两个人幸福。”
　　陆荣光的面容隐在光线的背面，一寸一寸吞噬在黑暗中，最后形成一幅静默的画面。
　　我骤然明了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不敢置信，只是凄绝地笑着。
　　原来，他不是要做我的救命稻草，而是想要把我一起拉向地狱。
　　我心底一片苦涩，渐渐涌上喉间。胸腔里凝滞着一口气，让我几乎寸步难行。我转身凝视着他，缓缓地说：“就算我们结婚，他们也不一定能在一起。”
　　陆荣光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他与我对视了两秒：“如果你放弃了，至少能绝了他的想法。那么也许一切会顺利起来也说不定。”
　　心在急剧的跳动，全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悲伤。我压住胸腔里一阵一阵的疼痛，凄厉地一笑，说道：“我一早就放弃了，你不必用这种方式牺牲。”
　　说完，我终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刚踏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陆荣光的声音。
　　他说：“于季礼，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相爱？也许我们结婚才是最合适的。”
　　我骤然停下脚步，鞋跟在大理石上轻微一划，声音却很是尖锐。我紧紧握着拳：
　　“明明我们对爱情都是完美主义者。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去将就？”然后稍作停顿：“你明知道，这样做，我们都不会开心。”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呢喃而出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也许，我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再多作停留，毫不留恋地离去，挺直脊梁，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落寞。我仰起头，让那些突如其来迫在眉睫的眼泪默默流回眼眶。
　　我不怪陆荣光，因为他对爱情与我一样，太过追求完美，以为情事该是如诗的。可惜，每个人都还是要经历一段疼痛的青春，渲染了过去，吞噬了现在，那么，为什么还要让它毁灭未来？
　　陆荣光，说到底，你比我还不懂得自爱。
　　********
　　重新踏入会场，我有些不适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去。
　　“于小姐？”
　　我一抬头，看见一个有些面善的男人。这个男人方才与他打过招呼，他见我形单影只的站在一旁，以为我是找不到江海洋，立马热情地要替我带路。
　　他拉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饶是到场的皆是修养极高的人，都自发地替我让道。我看见我火红的裙角时而起伏，我的高跟鞋随着脚步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音，细碎的光线在地板上绘制出一幅一幅写意的画面。我竟看得有些恍神，当我再度抬首，江海洋已然在我眼前。围在一圈谈笑风生的阔少中间。
　　那人替我敲了敲他的肩。他蓦然回头，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在见着我的那一秒陡然僵住。只一瞬，便立刻恢复常态。他言笑晏晏地拍拍那人的后背表示感谢，然后又把我拉近他身边。对我的突然出现和刚才的去向闭口不谈。
　　我一言不发地站回他的身边，那个今天给我设定的位置里。
　　他很快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中。气息温和却又略显疏离的与人交谈。偶然与我对视，也是笑的意味深长。
　　明丽的照明让我有些失魂。我傻傻地想，也许，我并没有离开，也许，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可惜，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由不得我随意篡改……
　　晚宴在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开始，盛装的主持人笑靥如花地串词，最后随着几个投资人站上高台，整个晚宴进入□。当他们手握金剪刀剪断一长串的红色绸花，全场骤然掌声如雷。
　　总负责人是政府的高官。他着装十分低调，一站到话筒边现场便立刻热辣了起来。他俯身，说着一些官方的话语。最后，他突然狡黠地一笑，毫不稳重的样子与他的年龄很不协调，眼周的皱纹深陷，却不让觉得讨厌。
　　他说：“我年纪大了，所以开场舞就交给我们的小江同志，我想大家也是赞同的吧？”
　　台下立刻一片喝彩声。耳边声潮如雷，我大脑一片茫然的白。只是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江海洋一脸笑容的慢慢从台上下来，一步一步向我走近。明明只有几分钟，却放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就那么来到我的眼前，翩翩风度，晴朗飘逸。他一只手曲在腹前，一只手伸向我，九十度弯腰。
　　我可以清晰的看见他头顶发间的漩涡。我愣在原地，一时失了反应。
　　身后不知是谁突然撞了我一下，在我耳边叫嚷着：“快去啊！”
　　我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江海洋的怀里，他手一招立刻把我接住并且借力一把将我带入舞池。
　　会场的灯光渐渐暗下去，五光十色的彩灯让现场进入一种暧昧的朦胧之中。
　　江海洋一手扶在我腰际，一手与我五指交握。我忐忑地捏着他的肩头，几乎把他的礼服捏出痕迹来。
　　他不着痕迹地把我拉近再拉近。我们之间几乎一隙不留，这样的亲密让我双颊如烧。
　　江海洋俯身，附在我的耳际，咬着我的耳垂：“不要怕，只一个舞而已，你马上就可以脱离我了。”
　　我全身一僵，惊愕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专心！”
　　“……”
　　明明是第一次和他跳舞，却好像多年的舞伴，默契地让人发指，即使没有眼神的对视，我也总能揣测出他舞步的走向。他带领着我在舞池中舞动。我的火红礼服裙裾飞扬，像一只赴死的赤蝶，壮烈地、华丽地绽放。珍珠白的婚鞋前后左右的辗转，灵巧地跳跃，旋转。
　　我们完美地演绎了开场的华尔兹，全场掌声如雷。我几乎要溺死在这伪装的和谐中。茫然地微笑着。
　　第二曲音乐响起，大家都与舞伴滑入舞池。一派安然。
　　完成任务的我正欲离开，不想江海洋的大掌炙如烧红的烙铁，紧紧缚住我的腰，我整个人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他阴冷的一笑，嘴角轻扬，邪魅魍魉，像地狱而来的魔鬼。
　　一种不祥地预感让我开始挣扎，只是我的力量和他相比如同以卵击石，我怎么挣也挣不开。我克制地压低声音：“江海洋，放手。”
　　他曜石一般的眼瞳骤然一缩，手上力道更重，他伏在我的劲窝，呼吸全数流转在我颈间，全身不自觉打了个战栗。他轻慢地带着我舞动，喃喃地说：“急什么呢？跳完这支舞再走。”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让我觉得全身都冷得发抖。
　　“江海洋，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又能怎么样？”他意兴阑珊地一偏头，视线正落在舞池边喝着闷酒的陆荣光身上：“这么急着和他走？”他嗤嗤一笑，满脸鄙夷地对我说：“于季礼，你这次又押错宝了，荣光现在什么都拿不到呢，而且他也不可能为了你和家里闹翻的。”
　　他一脸的讥讽让我的心一阵阵刺痛，我偏过头去：“那又如何？我们根本不是……”
　　还没等我说完，江海洋突然手上一紧，我吃痛地一声低呼，立刻狠狠地瞪着他。他却毫不在意地“咯咯”笑了起来。
　　“听说，让自己不痛的方法，是让别人更痛，原来，真的是这样。看见你痛我就觉得自己没那么痛了。”
　　他的话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我有些恐惧的一个踉跄：“江海洋，你想干什么？”
　　江海洋似是对我的恐惧视而不见，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从前我就该发现的。你是怎样的人。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怎么样？于季礼，把我玩弄于股掌的感觉肯定不错吧？把我的心都剜走，然后放在地上狠狠地踩。这感觉还不错吧？”
　　他定定地看着我，双眼逐渐猩红，像是失了心智的疯子，狠狠地咬着牙道：“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我自己有多么傻。”
　　他随即自嘲的一笑，转而是更为阴冷的讽刺。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着：“于季礼，我到今天才知道，你给我的所谓‘爱情’，是多么的……”
　　他恶意地一停顿，手上的力道瞬间散去。我整个人失了重心地向后倒去。耳边是江海洋冰冷的声音。
　　“于季礼，到今天我才明白，你给我的所谓‘爱情’，是多么的——贱。”
　　……

　　13

　　我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倒去，双手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后腰骤然撞向身后的长桌，长桌陡然一动，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长痕，发出“吱”的一声，刺穿耳膜。置于长桌之上还没取完的香槟塔倒向一边，几十上百个酒杯摔到地上，发出清脆而尖锐的声音，嘈杂入耳，划破了舞池的安然和谐。玻璃质的酒杯和淡黄的酒液四溅，在我火红的礼裙上留下一片片暗色的痕迹，像肆意绽放的蔷薇花，是任谁也无法抵挡的致命诱惑。
　　我整个人几乎站不起来，腰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疼入骨髓，背脊整个僵住。这疼痛让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力，神经都几乎麻痹了。我一直隐忍的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我的意识开始越来越涣散，脑海中闪过一些繁杂的片段，眼前越来越模糊，却还努力的掐着手心让自己清醒。
　　江海洋一步步向我踱来，脸上还挂着嘲讽地笑容。周围跳舞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蒙了，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尖细的惊呼声一阵一阵，我想，大概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从未见过我这般“惊心动魄”的状况，所以惊愕的都发出声音了？
　　现场一片混乱，只有江海洋，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向我伸出手。却还是一脸的调笑：“要我拉你么？来，我拉你，现在你可以起来了。”明明是温柔的近乎蛊惑的声音，却让我无比的愤怒。我狠狠地瞪他一眼。忍着巨大的疼痛伸手打开他的手，努力压抑自己，我冷冷的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起来。”
　　“怎么？不开心了？”他微微扬起眉，英气逼人的脸上展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不是一贯如此对我？先把我推到深渊，然后假意来拉我。怎么，换了个角色，你就不喜欢了？”他朝我讥讽的一笑，这一笑，让我心底仅剩的那一点点期待也全数消失不见。
　　会场大堂金碧辉煌，音乐悠扬婉转，衣香鬓影华服美人，到处皆是纸醉金迷的醉人香氛，我实在不想搞砸这样成功的宴会。我慢慢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会场外走去。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固执而灼热的视线，一直紧紧的跟随着我，我有些站不稳，白色的婚鞋上满是淡黄的香槟。我可以想象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却还是顾着姿态装作没事。即使是逃走，也要昂首挺胸。我承认我有时候就是这么执拗，但是我没办法再把更多的自尊拿出来任他践踏。
　　即使我欠他再多，现在也够了。我都还给他了，够了。
　　“于季礼，你站住。”
　　江海洋嚷着，用近乎命令的口吻。我短暂的停顿，回首深深地凝视他，用不卑不亢口气的说：“江海洋，玩够了，游戏也该结束了。”我用力掐着手心，憋住眼泪：“所有的一切，我都还给你了。江海洋，我终于不欠你了！”
　　头也不回的离去，不管身后议论声有多大，也不管他人是怎样异样的目光，江海洋一声大过一声的唤我的名字，但我仍一步一步坚定的向外走去。
　　“于季礼，你给我站住。”江海洋疾步上前，抓住我□在外的手臂，他的手像一道炙热的烙铁紧紧箍住我。他的力道大的惊人，我的皮肤上立时一片红痕。
　　我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大概是我不为所动的表情激怒了他，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啐道：“于季礼，我脑子出毛病了才会爱你，你觉得你配么？！你配么！”他瞪大了双眼，表情狰狞的几乎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惧，腰上的疼痛像一枚刺，直楔入我的心尖。
　　我冷冷地一笑：“江海洋，你永远的记住了，不能接受我最差的，就不配拥有我最好的。所以，别再和我谈爱，是你不配！你明白么？！”我狠狠甩开他的手，不想与他再纠缠。
　　“慢着！”
　　江海洋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渐渐收敛起凶狠，只是定定的看着我。半晌，他轻启薄唇道：
　　“如果我说，那时候你问我的问题，答案是可以，你会怎么做？”
　　我耳边一片嗡鸣，记忆回到入场之时，夜风拂扫在双颊，我像被蛊惑了一般，拽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的问：“江海洋，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
　　明明只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却让人错觉恍如隔世。如果那时候，他回答“可以”，那么，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只可惜，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样，早一分晚一分都不对，只有在那一刻，才能成就完满。
　　最强悍的，是命运。
　　我莞尔一笑，答道：“晚了，江海洋，晚了。”
　　我仰起头，大步的离开这片嘈杂，江海洋没有再追来，而我，也始终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
　　我刻意的忽略着自己满脸的湿泪，学着面对这些纷杂感情的时候，用麻木不仁来应对。原来，再刻骨铭心的感情，也是可以放下的，我和江海洋的爱情，就像旧伤口上的腐肉，不痛下决心的剜去，就会一辈子疼下去。
　　刚才我跌下去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满是过去温暖的回忆，我记起过去我们在那旧房子里的点点滴滴，那时候，他还是温柔得像水一样的男人。不管我做什么，他都全数吃下去，还一脸幸福的夸奖我的手艺。然后陪着我在公共水池边洗碗。哗啦啦的水溅在我廉价的衣衫上，洇出一个个不规则的水印。脏旧的老房子四处是堆积的杂物和疯长的霉斑，蚊虫丛生。
　　他总是站在我身边，撩起袖子光着手臂对着空中嗡嗡飞着的蚊子挥舞，嘴中还絮絮叨叨：“都来咬我，来咬我，别咬我的于季礼。”
　　那时候我总会心疼地把他往屋里赶，而他却又那么执拗。一定要守着我。
　　苦涩的眼泪簌簌落下，滑向唇际。原来，我真的一刻也没有忘。
　　我该有多庆幸，人生的第一段路就是与他同行，尽管注定走不到最后。
　　时光斗转，同一张脸，却又说出让人彻底心凉的话来。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我自己放不下，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一切都没有变。
　　对于过去，就好像看一本书，看到美好的地方，怎么也舍不得翻过去，只是停在一处温暖的情节上反复的研读，也不管后面会不会有更精彩的出现。
　　时至今日，我终于懂得，爱一个人，不应该是累的，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旦得到，就永远不会失去。
　　既然那些已经存在的痛楚避无可避，那么，为什么要让它写成愁眉，孤影，碎心而不是绚烂的笑容？
　　我想，我该学会从容的笑。
　　*********
　　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个遇到挫折很快便能爬起来的人。从小到大经历的各式各样的挫折我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调试好自己的心情。
　　只是不知为何，就是在爱情上摔了个大跟头便怎么也爬不起来了。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之后的几天，我都以生病为由请假在家。大睡特睡。大多时候，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有时候也会梦见一些虚空不可触的梦靥，呓语一般回忆了往昔也重现了那些难堪。
　　也许我就是一只鸵鸟，所以要把头深深的埋在沙漠里，自我欺骗以为谁也看不见我的伤。
　　最后是在领导发飙的召唤下回的单位。
　　坐在大巴上，一行的全是检察院这次下派的青年干部，数我资历最浅。他们有的兴奋有的萎靡，大多是感觉新鲜一路叽叽喳喳，总是不能消停的。我和程西蔚坐在最后一排，旁边便是堆积的行李。倒也清静。
　　我把车窗开到最大，手肘撑在车窗上探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进入高速以后，便罕见人烟了。放眼望去，遍地绿油油的农田，偶尔能看见一两栋孤零零的房子立在一望无垠的田间，像漂浮在葱茏绿海中摇曳的孤舟。
　　程西蔚一身休闲装，在一旁拿着她那把古董的檀香扇扇着风，一边扇嘴里还一边碎碎念：“真热，还没到都这么热了，真不知道乡下该热成什么样子。”她自耳中取出耳机，缠在IPOD上面装进包里。
　　见我没有反应，她撞了撞我的手肘：“怎么？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还活着呢。”
　　见我有气无力的模样，她嗤嗤一笑：“还以为你多猛呢！现在就跟蔫了的豆芽菜似地。”说着突然凑近，她挑挑眉压低声音问：“亲爱的，我真的觉得你太有才了，江公子你都不要！”
　　那天程西蔚并没有去凑热闹。但是这件事在圈子里倒是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了江公子有个不识趣的“红粉知己”叫于季礼。至于于季礼究竟是何许人也，倒是没几个知晓的。
　　程西蔚初听见这件事倒是一脸关切，只是没两刻便打回原形，絮絮叨叨问东问西。
　　我叹了一口气，幽怨的瞅着程西蔚：“你个没良心的，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程西蔚掩着嘴咯咯地笑，还十分不怕死的异常坚定的说：“有！”
　　我对她翻了个白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大概是太无聊了，程西蔚最终还是妥协了。
　　“行，我不说了行吧。我们就正常的说说话。”
　　我轻轻往后一靠：“早这样不就好了。”
　　程西蔚收起笑意，严肃的看了我一眼：“我说于季礼，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啊？”
　　我耸耸肩：“能怎么处理呢？过去了就过去了呗。”
　　“那时候，那个孩子是他的么？”
　　我点点头。
　　“老天！”程西蔚惊愕地看着我：“你别和我说你这么久不谈恋爱也是对他旧情难忘。”
　　我沉默不语，垂下头去：“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程西蔚听了我的话便陷入沉思。沉默良久，她突然叹了一口气，这惆怅的模样倒是少见。
　　“一生还有很长呢。将来你总会遇到合适的人，到时候你就能很庆幸的对那个人说，‘正因为错过了他，我才能遇见你’。”
　　我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程西蔚星光璀璨的双眸，她鬓发微垂，长睫在眨眼的瞬间温柔的交错，亦真亦幻。
　　我的眼眶骤然热了起来。我明白，她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慰我。但是我该怎么和她说，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出现了？
　　……

　　14

　　检察院的培训美其名为“培训”，其实就是把人拉乡□验生活。培训基地原本是这里的乡村小学。后来小学搬迁了，才把地方卖给了政府，用于公务员的培训。整个基地由一个操场、两层的教学楼、四层的宿舍组成。装修吧，俩字形容——破烂。
　　顶着炎炎的烈日，我们罚站一般站在砾石磕脚的操场上，用了半个小时听完了领导那慷慨激昂的演讲。终于被大赦回到了“寝室”。自毕业就告别了“寝室”这东西，所以一进来看着两张并齐的床顿时觉得十分亲切，将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扑了上去。
　　床上的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懒懒地翻了个身，惬意地看着一旁的程西蔚忙活。
　　“我说大小姐，忙什么呢？该不是要找消毒水整间房消毒吧？”
　　程西蔚斜睨了我一眼，自包中拿出一盒蚊香，点燃。
　　“电视剧看多了吧？哪有那么金贵？你就跟着电视剧小说一起诋毁我们这类冤屈的人吧！”她把蚊香放在床下的铁盘里：“上次来过一次，被蚊子咬死了，这的蚊子白日夜里都有，所以这次带家伙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才真的体验到了“培训”的意义。那些杂烩到我都分不出原貌的吃食让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大概我我家手艺精湛的叶爱红真的养叼了我的胃，我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所以饭后的大会对我来说绝对是折磨。
　　讲台上激昂演讲的是这次培训的负责人，也就是我们的直接领导，我们都亲切的唤他“中央不长”。
　　开会开到一半，程西蔚实在受不了了，撞了撞我的胳臂，皱着眉指责我：“你安静点，肚子叫的快比‘不长’讲话声音还大了。”
　　我憋屈的嗔她：“你以为我想啊？这不是饿了么。”
　　散会后程西蔚带我到操场的一个不显眼的旮旯里买了一桶泡面。我总算是解决了饥饿问题。
　　因为没有任何娱乐，所以一入夜便早早的睡了。躺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知是认床还是隔食了。反正就是全身上下都很难受。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远离了灯红酒绿的声色艳绝，也远离了那些妖娆美丽的诱惑，不会再有嘈嘈切切的吵闹，耳边只能听见一阵一阵的蛙鸣，在静谧的暗夜里奏响一曲夏夜的交响乐。这里的世界，纯净的让人想要哭泣。
　　在这样的与世隔绝里，我很快便随遇而安了。培训为期一个月，除了每天听“中央不长”絮絮叨叨之外，倒也是过的很顺利的。
　　第一个星期天，上级破天荒的大发慈悲给了半天的休息时间，我们总算是能离开这院子去外面看看了。
　　许多刚结婚的同事，还没宣布休息就有家眷守在院外。刚一开门便成双成对的走了。至于他们的去向，我想也是足够我们暧昧地相视一笑了。
　　单身的则都和我们一起蜂拥而出，像初出牢门的囚犯，贪婪的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我和程西蔚在乡下的集市里溜达了一圈，菜市场和杂货市场混在一起，脏乱得很，我俩都有些意兴阑珊，志不在此，最终什么都没有买。
　　一路走走停停，也会为一些手工艺的东西驻足。只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江海洋。
　　炫目的阳光像一件金色半透明纱衣，朦朦胧胧的将整个世界笼罩了起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一回首便从缝隙中看见他的身影。
　　不远处，他的车停在路中央。城里并不算太稀奇的牧马人，在这脏乱的集市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当地人。三三两两。一个中年男子操着一口方言骂骂咧咧，气势汹汹。
　　走近了才从议论中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原来，是江海洋的车撞翻了一个菜摊，他当下就下车塞了一把钱给菜农，谁知那菜农是个硬气的主，认定江海洋是仗着有钱侮辱人，钱也不要一直骂骂咧咧。
　　我远远地望着他，一身素色的休闲装，气质卓然，明明是很狼狈的情形，却还是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只是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有些绷。他紧紧拽着钱包，脸上满是不耐的表情。
　　基于了解，我知道，这是江海洋极限的表现。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帮忙的时候，程西蔚打了我一下，严肃的警告我：“别管，现在就走。你别犯浑找抽。”说完便拽着我往相反的方向走。
　　随着她走了几米，我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我轻轻挣脱了程西蔚，对她歉疚的一笑：
　　“对不起，你让我犯浑最后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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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终还是扒开了人群，把隐忍着怒气的江海洋和气势汹汹的菜农隔开，那菜农也不好意思对我个女人一直骂骂咧咧。我态度很好的替江海洋向菜农赔礼道歉，又为江海洋解释了半天。那菜农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最终只拿了几十块钱的菜钱，没有多取分毫。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逐一散去，处理完一切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孰料却被江海洋一把拽住。
　　他定定地看着我，幽幽地问：“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帮他？我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我知道，有些问题，原本就是没有答案的。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似乎都停止了悸动。我停滞在原地，脑中一片净白。
　　最终，我还是醒了过来，因为我明白，过分的沉溺，是慢性自杀。
　　我耸耸肩，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因为认识。”
　　我走的很潇洒。用徐志摩的诗来形容，那就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
　　食堂伙食不好带来的直接经济效益，就是操场旮旯里的小卖部方便面断货，而直接后果，就是今天大会严肃指出的《关于奢侈浪费问题的讨论》。
　　食堂里每天的饭菜都有剩，而那些方便面的盒子却成为了垃圾堆的主力队员。作为公务员，作为吃皇梁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这绝对是要坚决打击的恶性风气。所以上级领导经过讨论分析，最后决定让我们下乡务一次农，来警示自己不再浪费。
　　在一片抱怨声中，我们还是如期的出发了。
　　程西蔚在出门前涂了五层防晒霜，又把手臂腿全裹起来才敢见光。看她弄成一幅暴民的样子，我一直从旁耻笑。而她则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用程式独有的腔调鄙视我：“你就晒吧，等你黑成炭晒出斑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们都是城里坐办公室的，这乡下的活几乎是见所未见，有几个农村走出来的同事和当地的农民指导我们网了鱼摘了花生，最后一人到地里捧了个大西瓜才算作罢。想想平日里出汗还要花钱，就觉得这个农务的值。大家都太久没有这样集体活动过，虽是晒的大汗淋漓，却还是一脸的兴奋。
　　我们拎着农民送的西瓜一路唱着歌回基地。
　　夏天的傍晚异常的美丽，天边一簇一簇的火烧云在蓝得透彻的天幕中映衬成一幅色彩明丽的画卷。田间的风里都仿佛有蔬菜瓜果的馨香，泥土潮湿的气味也不再那么难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到让我们缱倦流连。我们像一群玩得忘形的孩子，肆意的嬉闹。
　　刚进村子，就看见远远有一处流光溢彩，走近才知道是临时搭建的舞台。前端围满了人，。大家都摇着蒲扇等待在看台前。一些稚嫩的孩子围着父母跑跑跳跳，一派天真的模样
　　大概是今天大家都兴致高涨，“中央不长”竟然大赦，放咱们看表演。于是一行本就很兴奋的人，又都闹腾腾的围住了舞台。
　　舞台虽是简易搭建，但是各种特效皆有。方才开场时，我才看清幕布上的字。原来是工程的启动仪式。
　　前面都是文艺演出。也不知道是什么投资方竟然这么有能耐，把现在炙手可热的选秀明星也弄到这穷乡僻壤来表演。只是这里的人似乎对这唱歌怪腔怪调的孩子并不感兴趣。反倒是后来唱戏曲的三个人引来了观众的一片叫好。
　　最后搬上来一盆土。在主持人的介绍下，投资方上台主持启动仪式。
　　江海洋上台的时候，我还没从方才的戏曲中缓过神来。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想那小生唱的悲伤曲目：“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程西蔚重重敲了我一下，对我抬抬下巴，指着台上说：“看吧，又碰到了，我看你还犯浑？”
　　我顺着指引看向台上。璀璨的灯光一束一束打在台上。江海洋和另一位投资方拿着主持人递上来的金铲子，象征性的产了一掊土。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诚然，乡下对这样的建设工程并不买账，毕竟他们过了几十年的生态生活，不喜身边的农田鱼塘变成高楼厦宇。
　　江海洋一脸公式化的微笑，他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台下，最后目光与我四目相投，我们谁都没有避开，只是在空中视线相接。
　　远远地舞台和我距离明明很远，可是我却莫名的看清了江海洋无声的嘴型。他对我“说”：“等我结束。”
　　夜幕渐渐降临。启动仪式完成，文艺节目又继续演起来。我兴趣索然。拍拍程西蔚：“你还看么？不看咱们回去吧，我累了。”
　　程西蔚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挽起我离开。她在我耳边喃喃低语，但是我还是听见了。她说：“我看你不是累，是又犯浑欠抽了。”
　　我置若罔闻的笑了起来。
　　是累还是犯浑欠抽，有区别么？
　　结局总是回去睡觉嘛。
　　呵呵。

　　15

　　晚上晚餐吃的很热闹，同事们都因为白天太累食欲大增，饭后还挼着袖子切西瓜。欢声笑语不绝，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和程西蔚早早便回房了。一躺上床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
　　辗转了很久都没有睡着，过了很久，好不容易有点倦意，不想寝室的内线电话竟然响了起来，叮叮铃铃的把我好不容易培养的几分倦意惊走。
　　程西蔚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尔后又递给我。
　　我接完电话趿着拖鞋起来，轻手轻脚地出去。
　　一路都有些飘忽。我们这栋寝室的楼管阿姨是出了名的大公无私。目光炯炯刀枪不入，不论是谁，没有上级的通知，都不会让我们学员私下和探视的人见面的。今天来找我的人本领还真大，竟然连她都说动了。
　　到达门口警卫室，我远远便瞧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江海洋。我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他一见我便自沙发里站了起来，笑盈盈的对门卫说：“我们就出去转转，有点急事说，马上就回来，麻烦你们了。”
　　警卫一脸理解的表情，大方的挥挥手：“去吧，江先生我们放心。”
　　……
　　我趿着拖鞋随着他往外走。基地周围荒无人烟。只能听见一片蛙鸣，偶然传来几声犬吠，装点着乡间淳朴的夜晚。
　　我跟在江海洋身后，就着淡淡月光打量着他挺拔的背影。他穿着白色衬衫，背脊宽阔。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的耳朵轮廓分明，耳垂在月影笼罩之下，几乎是半透明的状态。他整个人在夜幕中有些朦胧，我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我几乎是痴痴的看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害怕打破这样的平静。
　　那时候，他是叫我等他结束的，可是我没有等，不想这么晚了，他竟然会找过来。
　　踏在软湿的泥土地上，头顶是嵌满璀璨星光的天幕，身侧都是半人高的不知是什么植物，杆直叶长，随着一阵阵的夜风摇曳，偶然扫在我□在外的腿上，酥□痒。
　　似乎走出了很远，他带我走上一处小山坡。我穿着拖鞋，有些打滑。江海洋很是自然的伸出手，我犹豫了一刻，还是伸出手让他拉我。
　　当我触到他手心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他手心有微薄的汗。不知为何，我就突然放松了下来。
　　原来，紧张的不只是我。
　　我们并肩坐在一块天然的巨石上。山坡上的树枝繁叶茂，月光疏影自枝叶罅隙漏出，细细碎碎的落在我们的身上、脸上。
　　江海洋双手撑在光滑的石面上，整个人轻轻后仰。
　　我转头，看着江海洋双眼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刚毅，倨傲而疏离。
　　这样的沉默让我难以按耐，问道：“这么晚找我做什么？”
　　江海洋没有回答我，只是缓缓坐起，有力的右手寻着我的左手，指节分明的大掌与我柔软的手十指相扣。他手指蜷起，扣在我的手背上，温暖而润湿。
　　他举起手，让我们相扣的手对着朦胧的月光。那冷黄的光芒让我们的手变成一个黑点。
　　我不解的望着他，却没有将手抽回，只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开口，对我说：“于季礼，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全身一僵。意识似乎在那一瞬间飘散不见。好不容易竖起的防备似乎一瞬间都被他无意流露的温柔全数击溃。这句话我曾经问过他，没想到换个角色，感觉是这么不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来，一寸一寸，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画面上刮着萧瑟的冷风，飘着枯萎的树叶，最后定格在那蓦然一回首的瞬间。明明只是一瞬间的动作，却让人觉得似乎每一秒都在内心激烈的挣扎、抉择。
　　良久，我慢慢让沸腾的心冷却下来。我问他：“你还爱我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回答：“爱。”
　　我思索了片刻，又问：“你恨我么？”
　　他又是没有犹豫的回答：“恨。”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的双眸好像天上最亮的星辰，华光熠熠，让我怎么也忘不了。
　　我无奈的喟叹：“江海洋，这样又是何必呢？”
　　江海洋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一放松我就会消失一般，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心疼。他低低地说：
　　“于季礼，我不敢放手，因为我怕我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瞬间唤起了过去那些记忆。曾几何时，他也曾用这样的口气哀求我，哀求我不要离开，可是我却那么无情的挂了他的电话。
　　我的眼泪一瞬间便溃堤而出。
　　“江海洋，不要这样了，我们都不要这样了！”我喉头哽咽得发疼：“过去你没有能力给我们的未来保障，所以我们只能分开。而现在，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我们回不去了，你明不明白？”
　　我声嘶力竭的对他吼，我不知道我说这些话究竟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他说。只是这些话在我心里实在太久太久，我几乎是脱口便说了出来。
　　江海洋像是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只是像个孩子，无助的伸手将我揽在怀里，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直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背安抚我：
　　“于季礼，你别哭，我最怕你哭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别哭了，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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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一直在哭。而江海洋一直紧紧抱着我。
　　迷迷糊糊中，我埋怨的捶打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他只是更紧的抱着我，在我耳畔说：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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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的寝室，也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分开，只知道江海洋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而我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我们像两个迷路的孩子，只是抱着互相取暖，听着对方的心跳才能安心。
　　爱情是道令人留恋缱倦的风景。而它是对号入座的，往往一段缠绵悱恻只属于一对人。再怎么相似、一致，终究却是不同的。
　　我们再怎么找，也难以找回过去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有些惆怅地回到基地，我轻轻扭开寝室的门。还没摸索到灯绳，寝室就骤然亮了起来。
　　程西蔚站在我对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我慌忙的抹掉一脸的泪痕。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呢？”
　　程西蔚长腿一伸，几步走到床边坐下。淡淡地问：“去哪了？”
　　我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共才认识几个人？又有能力进来又正好在这的就一个人。”
　　我假意奉承地说：“那是，您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呸、”程西蔚毫无形象的啐我一口，指着我的脑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丫要我怎么说你啊？你出去见他就算了，哭哭啼啼的回来算什么好汉啊？！”
　　我低低支支吾吾：“我本来就不是好汉，我是女人。”
　　“呸、”程西蔚又啐我一口：“姑奶奶说话，你还敢狡辩！！”她猛的向我扑过来，将我压在床里面：“说——说——出去干什么了？给姑奶奶老实的交代！！”
　　那天晚上，我们又像当初在火车上遇见一样，抱着枕头促膝长谈。我把近几年发生的所有事全都讲给程西蔚听，而她也颇有耐心的和我一一分析。到后来，程西蔚都一言不发的静静听我讲述。而我倾诉欲望上来了，怎么也止不住，等我讲完一切，再回过头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程西蔚如此“静静”听我讲述了。
　　因为，她、睡、着、了、
　　之后我们又恢复了忙碌的培训。倒也没什么意外发生。江海洋再也没有来找我，而我也没有再想他。如果说有意外。
　　那应该是门卫给我的那把钥匙。
　　门卫说是江先生不小心落下的。而我也确实识得这幅钥匙。因为上面的吊饰，虽然脱了漆掉了色，但我还是认得是我两年前用软陶捏的。世界上唯一的一对。
　　男的是江海洋，女的是我。
　　捏的歪七扭八不成人形，却不想他竟然留了这么多年。
　　我默默地收起了钥匙，准备回城以后给他送去，想必不是很重要的吧，他都没有回来找过，也不急切的样子。
　　**********
　　培训的最后两天，程西蔚什么都没有参加，因为她“大姨妈”来看她，折磨得她床都下不了，最后是主任亲自给她批了假，也算是因祸得福。
　　而我，也是在她疼得死去活来的过程中突然想起，我的“大姨妈”似乎也好久没有来过了。我一向不是很准时。只是这次似乎特别的长。
　　是二十天?还是二十五天？
　　我以为是水土不服，便没有太放在心里，想着回城应该就好了。
　　而当我整整一个月半月没有来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以为是内分泌出了问题。下班后便上了一趟医院。
　　当我说完症状，那慈祥的妇科医生在我的诊断书上写写画画，最后温柔和善的对我说：“去验个血，可能是怀孕了。”
　　她的这句话让我惊如天雷。我本能地否认：“不可能！我吃过药了！”
　　那医生见我如此反驳她，也不生气。还安抚我说：“只是怀疑而已，验过就知道了。”
　　我坐在化验室门口，排队等着化验结果。
　　脑海里翻江倒海，想了许多种可能。
　　我是吃过药的。如果吃过药还中招，那只有几种可能：
　　1．现在假冒伪劣药品满街都是，而我，一不小心买到了其中之一。
　　2．我是小说中那种百毒不侵体质，不仅受孕能力极强，而且药都不管用。这种可能很快就被我否决了，因为每次换季，我总是第一批感冒的，百毒不侵肯定是不可能的
　　3．老天爷和我有仇，看我现在事太少了。所以给我找点事。
　　还没等我想到更多可能，化验室那带着口罩的年轻医生就叫了我的名字。我茫然的上前。
　　拿了结果我看了半天，那些专业的字符还有一条条的曲线我看不懂，我紧张的握着单，小声地问那医生：“医生，这个，我看不懂，我到底是啥毛病，你能和我说说么？”
　　那医生睨了我一眼，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对我说：“去找主治医生，她会给你解释。后面还有人呢，别在这挡着。”
　　我对她冷然的模样毫不在意，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处：“医生，你就告诉我吧，让我有个准备。”
　　那医生被缠得没有办法，从我手中抢过化验单，看了一眼，对我说道：“没啥毛病，是怀孕了，不用担心。”
　　我愕然的拿过化验单，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三魂七魄都被拆散了飞向不知名的远方。我惊恐的看着那医生。几乎怀疑她说出来的不是人话。
　　都怀孕了？这还不用担心？！！
　　我用了半个小时来怀疑自己，怀疑诊断，然后一一又否定，最后颓然的回到了主治医生那里。那医生看了一眼化验单，笑眯眯地说：“果然是怀孕了。”她在诊断书上继续写写画画，一边还提醒我：“听你说你好像吃药了，最好是做一次全身检查，因为药物可能对胎儿有影响。如果不要这个孩子的话，那么尽早决定，60天以内比较安全，你有引产史，子宫比较脆弱，最好不要拖。”
　　……
　　我麻木的接过病例，麻木的离开医院。
　　医院外阳光灿烂，我骤然抬起头，强烈的白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短暂的视盲后，我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意识。茫然的扫视了一眼车水马龙的马路，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大家都步履匆匆的为了什么事在忙碌，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16-17

　　16
　　一个人到熟悉的甜品站吃东西，门市只有十来个平方，四张木质桌子，藤椅轻轻摇曳。老板娘是个单身的台湾女人，一张口便是闽南独有的软侬语调。一见我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我一口气吃了六个芒果布丁，黄色软软弹弹的芒果布丁，上面浇着白浊的酸奶，吃在嘴里全是水果甜腻的馨香。
　　一直吃到老板娘看不下去，拒绝给我上甜品，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站在我面前：“喂，这么吃可不行诶，到时候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郁闷不已，也不搭理她。付完钱就离开了。一路脑子里都是懵懵的，布丁吃太多，胃有些难受，也不甚在意，独自晃悠到天都黑了才回家。
　　直到我到家，叶爱红才招了我爸开饭，饭桌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偶尔问起我，我也就心不在焉的应付下。
　　饭后用凉水洗了把脸，抬头从镜子中看见自己，鬓发凌乱，表情怔忡。
　　被程西蔚说中了，乡下的太阳在我身上晒出一些细小的斑，细细密密分部在肩胛手臂上，脸颊两侧有些蜕皮，人似乎是瘦了些，没什么生气，过去程西蔚总形容我，美是美，却没有灵魂。
　　那会儿对她的形容很是鄙夷，如今却有几分赞同了。
　　想了许久。最后做出了决定。轻手轻脚踱步到厨房门口。背倚着门，专注的看着叶爱红洗碗的背影，她如今背脊微微有些佝偻了，手脚还是一如既往的麻利，熟练地涮洗着瓷质的碗碟，偶尔互相碰撞发出“铿铿”的声音。水花四溅，在窄小的池子里划出晶莹的弧线。那些水花放佛有生命，一簇一簇在叶爱红指缝中绽放。
　　我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即成的画面。奥热夏日的夜晚十分漫长，空气里似乎都有几分浊气，稍微动一动都会出汗。而我站在原处，身边时不时会传来房间里电视的声音，嘈嘈切切，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整个背都汗涔涔的，口也干舌也燥了，才咂了咂嘴，缓缓开口道：“妈——”。
　　只是一声低唤，却把叶爱红吓得不轻。她瞬间一僵，手上一滑，碗掉入池中，“铿”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幸好池中水多，总算是没有摔碎。
　　叶爱红惊魂未定手拍着胸脯，半晌，她凝着眉斥道：“撞了鬼哦？不声不响站在后面，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吓。”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站在这是要干嘛？”
　　我停了一会儿，最后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妈，我怀孕了。”
　　……
　　那一刻，我真的感到好像一切尘嚣都停止了，月光盈盈从窗棂里爬进来，照耀着不算大的厨房。叶爱红的表情僵在方才的一瞬间，整个人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煞是狰狞。叶爱红的反应让我有那么几分钟觉得自己忐忑到不敢心跳。我屏住了呼吸，踱到叶爱红身边想要拽她的衣角，我低首嗫嚅：“妈……”
　　叶爱红不动声色的避开我的手，她一脸严肃的脱掉洗碗的塑胶手套，转过身，表情十分凝重。方才还温馨十足的气氛骤然肃然了起来。
　　她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一切，让我无处躲藏，只能避而不答。她心领神会的冷冷一笑：“看来你又不会说了。”她重重叹一口气：“好吧，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做？”
　　我忐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用小到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想生下来。”
　　“不可能！”她果断的否定了我的答案：“别给我发疯。你知道生孩子是多大的一件事儿？你就随随便便的说要生？”
　　“妈——”我哀求的拉着她：“我现在工作很稳定，工资也很优渥，我完全有能力养一个孩子。”
　　“问题不在这！你没结婚要生孩子？那你以后怎么办？未婚生子会给你前途造成多糟的影响？而且你准备一辈子不结婚？有几个男人愿意捡便宜爸爸做？你成熟一点好不好？！”叶爱红瞪大了双眼，激动极了，眼角细纹丛出，双鬓也被银霜染得斑白。我忽然有些不忍心。叶爱红年纪大了，早经不起这般的折腾，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妈，对不起。”我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选择。
　　“啪——”又重又狠的一巴掌。像刀刃一般刮在脸上，立时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
　　叶爱红又哀又怒。她指着我的鼻尖，决绝的说：“除非我死，不然你就别想胡闹！”她有些踉跄地跌在水池边，我慌忙的上去扶她，她狠狠打开我的手。
　　她的表情看上去受伤又脆弱，双颊淌着热泪，时而发出低低地哀鸣：“你是我的孩子我才这样管你，你明不明白伤在儿身痛在娘心的道理？造孽啊！造孽啊！”
　　我喉咙一哽，手足无措地上前搀扶她：“妈，别这样，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不要过了？你以后都不要过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想再辩驳。我以后要不要过？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舍不得，我只是下不了决心不要。那种生生从身体里剜去一块肉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见我沉默不语，叶爱红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冷冷的吩咐我：“听妈的话，这周哪也不去了，给单位请假，我安排医院把事儿解决了。”
　　……
　　我告诉自己不可以软弱，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的孩子，生活逼着我放弃，我却硬着头皮想要挣扎。我不想放弃，我想忤逆命运。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管别人会怎么看待我，我都还是想要他（她）。
　　撑下去是件辛苦的事。那么累，没有任何人能和我分担。
　　过去我放弃了一次，所以让我每每在午夜梦回都无法安枕。我实在无法再做一次刽子手。我也不忍心让江海洋和我的共同之处再一次从这世上消失。
　　可是当我看见叶爱红那双深陷的双眼，我终究还是违心的答应了她。
　　我努力了，却只是枉然。不管我怎么反抗，命运都是既定的。
　　我只是，再也撑不下去。
　　江海洋赠给我的这份珍贵礼物，我最终还是无福消受。
　　我的心疼到无法呼吸，人在最悲伤最绝望的时候，连眼泪都变成了奢侈。我蜷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个无处可逃陷入陷阱的野兽，只能本能地蜷着身子保护自己。
　　给我检查的医生一直试着安抚我：“放心，现在的技术肯定不会有事的，您只要配合就可以了。按照主治医生的安排，您明天就可以手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医生离开了病房。叶爱红回去给我拿住院的生活用品。一个人在病房里实在透不过气，独自走出病房，站在空旷的走廊窗台边。
　　十四楼，脚下的车辆人群都变成了小小的一点。车水马龙万丈红尘都被这薄薄的玻璃隔绝在外。仿佛与我无关。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只无枝可依的飞鸟，将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我的爱情，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最后都生生化成现实两个字，将我压得快要踹不过气。我一次一次的想要逃，却又重新卷回命运的漩涡。
　　我抱着最后的一点希望鼓起极大的勇气拨通了江海洋的电话，却不想，回应我的，是那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好吧，也许一切真是冥冥中有注定，我接受命运。
　　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身子有些乏了才准备回房。刚一转身，就碰到一张熟悉却又不怎么想碰到的脸。
　　邹妙穿着红十字会统一的T恤，眨巴着顾盼生辉的眼睛，关切地打量着我：“于小姐，你怎么穿着病号服了？出什么事了？”
　　我无所谓的一挑眉：“没事，一点小问题，明天就能走了。”
　　邹妙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这一层是妇科，你确定你没事？”
　　我摇摇头，对她一笑：“对了，你怎么也来这儿呢？什么活动？”
　　“我们最近帮扶的被人贩子强迫的□少女，有一个怀孕了，刚做完手术还在休养。”
　　“嗯。”我点点头：“你的工作真忙，全年都要到处跑。”
　　她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弯成月牙状：“我已经习惯了。”
　　……
　　和她随便聊了几句便回房了。她工作很忙，一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我们默契的没有说太多。毕竟身份也比较尴尬。
　　晚上是爸爸来守的夜。从我有记忆起，我家都是强势的叶爱红做主，爸爸一直是那个可爱又温柔的男人，他总是宠溺的背着我，给我买东西。从小到大从没对我说过一句严重的斥责的话。
　　即使知道我的事他也没有一句责备，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的心疼不比叶爱红少一分一毫。
　　我在早上十点被推入手术室。叶爱红一直陪在一旁，十分紧张的握着我的手问东问西，爸爸则因为避嫌一直等在外面。
　　全身麻醉的针头扎入我的腰部，一阵麻痹的刺痛，戴着口罩的医生微微低首，温柔的对我说：“你数100下，就可以放心的睡觉了。醒来的时候就一切都好了。”
　　我开始感觉全身都慢慢放松了下来，我听话的开始数着数字。
　　“1,2,3,4,5,6,7……”
　　我渐渐地感到意识在慢慢的模糊。
　　当我数到“59”的时候，手术室的大门骤然被打开，穿着消毒服的医生身后跟着一个步履匆匆地男人。那男人疯了似地冲了进来，最后停在我的手术台前。
　　他双眼通红，恶狠狠吼着：“谁敢给她做手术？！我是孩子的父亲没有我的同意谁敢给她做手术？！”
　　我意识更加迷蒙，只是下意识的数着：“……69，70,71……”
　　那人蹲在手术台前，炙热的双手握住我的手，温柔的凝视着我，那模样，仿佛我是世上最珍贵的珍宝。我听见他伏在我耳侧说：“幸好，幸好赶上了，于季礼，我差点又让你受伤害了……”
　　我撑着沉重的眼皮努力的看了他一眼。那英俊的面容，熟悉的眉眼还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我在心里暗暗地欣喜。
　　我的江海洋终于还是来了。
　　那时，我正数到“100”，终于安心的沉沉睡去……
　　17
　　我做了一个冗长而又纠缠的梦。
　　梦中是一片幽蓝的深海，幽蓝，深不见底，五指不现。我挣扎的游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我努力的挥舞着我的双手，却握住了大把的虚空。
　　江海洋的脸模模糊糊的出现在眼前，却又慢慢沉入那幽蓝的深海。我似是将要溺毙，只想抓住那最后的温暖，我拼命地向前蹬着，随着江海洋消失的方向，却怎么也握不住，恐惧像骤起的潮水，将要把我淹没，我惊愕地呼唤着：“江海洋！江海洋！”
　　“江海洋……”
　　“我在……”江海洋温柔的声音让我心安。我慢慢睁开双眼，因为长时间的昏睡，视线短暂的失焦，而当我视线再次聚焦时，江海洋那张温和而又憔悴的面容进入我的眼帘。眼眶瞬间盈满了热泪，全麻的劲头还没有彻底过去，全身都还虚软无力。
　　看着他，我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眼泪失控一般落个不停，我傻傻地看着他，低低地喃道：“我是不是太想你了？想到都出幻觉了？”
　　江海洋心疼的将我抱入怀中。在我耳畔温柔的说着：“没有幻觉，是我，真的是我，我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离开。”
　　我有些虚弱，低声问他：“我们的孩子还在不在？”
　　他点点头：“在，在，谁也不能伤害他（她）。”
　　听完他的回答，我终于满意的晕了过去。
　　……
　　全麻恢复的时间因人而异，用医生的话说，我第一次醒来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而当我了无牵挂以后，我才因为疲惫第二次睡了过去。
　　总之，最后的结局就是，我成功的醒过来了。而我的孩子，一不小心还健在。
　　叶爱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显然是十分乐见的，从她鞍前马后的忙活就知道她有多么喜欢这个结局了。
　　我能最终走进幸福，最该感谢的人是邹妙。她在医院碰见我，十分有心的去护士站打听了我的情况，然后在煎熬了几个小时后打给了江海洋，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当初她来找我，包括给我支票让我离开。
　　江海洋那时正在香港开会。接到电话一刻都没有耽搁就赶回来了。
　　幸好，幸好，他没有晚一步。
　　幸好，幸好，我们还相爱。
　　后来的后来，江海洋时常会对着那串掉了却又被送到我手中的钥匙感慨。
　　他说他从不相信命运，却最终还是屈服于命运。原来兜兜转转，走进他心里的钥匙，一直在我手中。
　　我每每听见他如是说，都只是笑而不答。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原本就是注定的。
　　是不是还有人要问我，那顾岑光的妈妈呢？江海洋的爸爸呢？
　　那么我要回答的是，顾妈妈可是从头到尾都要我找个好男人的呢。她现在是我干妈，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和叶爱红一个德行。紧张的要命！
　　而江爸爸嘛！不对，是咱爸嘛，那就是有孙万事足，啥都不反对了！
　　如果还有人问，真的就这样了么？没有后来了？不会虐了？
　　我想说的是，丫是M体质啊？一定要虐的死去火来才高兴？
　　结局了结局了！真的结局了！！一切完美的结局了！！！！
　　欢呼～
　　————————正文完————————

　　番外1

　　1
　　程西蔚一直是朋友圈子里公认的“高跟鞋女王”。常有朋友打趣让她把家里的高跟鞋送去博物馆展览。不过这个建议她暂时不予考虑，因为她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窥探她的喜好。
　　程西蔚最近买了辆新车。当然，是她自己花的钱。克制自己整整半年没有买鞋子，然后买下了这辆甲壳虫。只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新车上路的第一天就被刮成了大花脸。
　　那是一场朋友的婚礼。她那对十分能折腾的朋友终于送作堆不再祸害人间了。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不想在停车的时候出了问题。
　　那个车位是程西蔚先停的，不想那泊车的小弟技术竟然比她还菜，一口气把她尾灯撞成个歪的，那铮亮铮亮的黑漆被刮出一条一条错综复杂的痕迹。
　　程西蔚双手抚额，一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实在无法让自己冷静，只把那纵横交错的痕迹当抽象画来看。
　　“去把车主叫来吧，咱需要和他解决解决。”程西蔚看了一眼那牛逼的伊利四个圈R8，想着该是哪个子弟的车。好歹该是能解决维修的问题。只是她还是不能克制心疼，这是新车啊，才第一天上路啊！
　　她更做梦都想不到的，是这车主的身份。
　　她瞪大了双眼打量着站在她对面的陆荣光。半晌反应不过来。
　　好吧，他好歹是子弟呢。
　　只是他家和自己家也算是世交。她该怎么开口索赔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陆荣光倒是先开了口，他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秘书的电话，你把卡号和电话留下，我会让我的秘书将维修费汇给你。”说完就要离开。
　　“慢着。”程西蔚铿锵有力的一吼。吼完又意识到这样不太符合自己今天的装扮，于是耐着性子说：“刚才您叫我什么？”
　　陆荣光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展露出一个笑容，嘴角轻扬，薄薄的唇瓣像春天里的樱花，缤纷绮丽。那迷蒙的桃花眼啊，真叫一个勾人。程西蔚看的有些痴了。
　　陆荣光问：“小姐这么问，是我们认识么？”那模样，很是有礼，只是那副质疑的目光让程西蔚顿生不悦。程西蔚心底暗暗骂娘。这该死的陆荣光，过去还被安排和自己相亲呢，现在竟然问他们是不是认识。靠，子弟就是子弟，没一个好东西。
　　程西蔚假意的一笑，很是善解人意的将电话和账号留给了陆荣光，说道：“咱不认识，只是过去曾有一面之缘而已，不必在意。您别忘了给我打钱，别的都不重要，咱这甲壳虫虽然没您的R8值钱，但是好歹是第一次，开 苞钱您自己看着吧！”
　　那后来程西蔚真的收到了钱。陆荣光果然很有行道，整整给她打了十万现大洋。他秘书还给她打电话，娇滴滴的问她，修理费是否足够，如果还有需要，随时可以提。
　　她当时就想摔电话。要知道，这辈子只有她能砸别人钱，别人砸她她就不高兴。
　　但是她还是特有修养特有气质的说：“不用不用，让您破费了。”
　　当天晚上她就拿着那十万块钱请检院的同事上酒吧消遣去了。
　　城中最出名的酒吧。包厢的最低消费都要三万。
　　一行人笑笑闹闹，一直玩到转钟。上十个大老爷们儿想把她灌醉。却全被喝的人仰马翻。
　　程西蔚满意的看着狼籍一片。总算是顺畅的把钱花掉了。
　　因为喝了酒，她便没有开车。虽然她有千杯不醉的外号，但还是有些微醺。凉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
　　还没走出多远，她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远处一对男女正在激烈的争吵。
　　那女人倒是生的不错，气质出尘。连争吵都显得很优雅。她凝着眉道：“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也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机会，你不要傻了。即使江海洋结婚了，我们依然不可能。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要等？”
　　那背对她的男人有些眼熟。他隐忍的说：“是，是我傻。谢谢你这么明确的拒绝我。我总算是彻底的醒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哎哟，我的娘。
　　程西蔚惊呼。这隐忍的男人可不就是陆荣光陆公子么？要命，不是听说他一贯流连花丛中，什么时候竟然也阴沟里翻船了？
　　要命，程西蔚拍着自己的大腿，懊恼自己咋能在这么悲伤的时刻生出这么不厚道地幸灾乐祸的心情呢？
　　太不厚道了。丫的，她觉得自己此刻咋这么神清气爽？
　　2
　　程西蔚很多年后想起那天晚上仍然觉得自己脑抽了。
　　俗话说，好奇心杀死猫。后来她常常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这场难以言喻的际遇。
　　陆荣光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程西蔚禁不住好奇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开车，挺拔欣长的背影在月光盈盈的夜里具有极强的魅惑力。那一脸的肃然，像地狱而来的修罗王子，让人忍不住沦陷。
　　他一个人钻进路边的小饭馆，点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菜，油腻腻的店，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可是他却毫不在意一般，一脸闲适的坐在那里。明明是经历了很打击的事，却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狼狈。程西蔚背对着他，点了几个小菜，晚上玩的太疯，倒是有些饿了。她吃完东西，他就已经灌下了一整瓶红星二锅头。
　　那时候程西蔚在想，那么多人死于酒精中毒，或者因为醉酒被劫财劫色，他为什么就这么幸运呢？
　　出于人道主义，程西蔚难得有闲情逸致的做了一次好人。她把陆荣光扛到酒店里，那厢虽是醉的糊涂了，却还是十分有风度，只是稍稍借力靠在她肩头，距离很近，呼吸相闻。
　　酒气冲天，却不让人觉得恶心。
　　还没上床，他就像本能一样把她压在身下，整个人紧紧将她箍在自己的范围内，开始解她的衣服。那叫一个饥渴、急切。
　　鼻息间温热的酒气拂在程西蔚脸颊上，让她干旱很久的身体就那么突然地……
　　于是，干柴啊，烈火啊，就……
　　后来，就发生了该，也不该发生的事……
　　程西蔚一夜没睡。早上一直到七点，她才爬起来穿衣服。
　　某人虽然是醉酒了，但是技术实在是高超，并且……持续性强。她程西蔚好歹也算是个中高手吧，也拜倒在他西装裤下。
　　正是因为这一点，程西蔚在掏钱的时候考虑了很久，到底该给怎样的价位，权衡再三后，她留下两千元在枕边便拂袖离去。
　　******
　　程西蔚怎么也想不到还会遇见陆荣光。一夜情这玩意儿虽然她是第一次玩，但是她可是很守本分的，第二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呃，好吧，她承认她并没有忘得太干净，偶尔春梦来临，还是会想一想。
　　只是说到底，吃亏的是她这个女人吧？
　　那陆荣光为什么会一脸被狗咬的表情找上门？
　　空旷的停车场里，她被拉到站在拐角谈判。
　　光线并不是很充足，但是还是可以瞧见陆荣光的表情是多么的不耐烦。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丹凤眼微微眯着，像一只休憩着的老虎，明明是很安然的状态，却又忍不住让人感到危机重重。
　　程西蔚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荣光低低地凑在她耳侧，温热的呼吸进入她劲中，她一个激灵，跳出老远。
　　陆荣光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怎么，现在是在害怕么？那时候你留下两千块钱逃跑是什么意思？”
　　程西蔚抬头，看着他好整以暇的样子，突然有些不悦，她凝着眉，昂起头说：“嫖了你的意思。明白么？”
　　说完，程西蔚就有些后悔。因为陆荣光的表情实在有些恐怖，他狠狠的瞪着他，她以为他会爆发，赶紧捂着头，不想他竟然笑了起来。那一笑，叫一个邪魅。
　　“很好。”陆荣光点点头：“程西蔚，程国胜和盛兰心的女儿，不是去查，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的关系那么好。怎么？是一早暗恋我，以这种方式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他微微扬眉，那一脸挑逗的表情在程西蔚看来是那么可恶，她抄起手上的包，一字一顿地说：“自大狂，姐会暗恋你？你省省吧……”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被陆荣光以吻封缄……
　　本来扬起要狠狠揍他的皮包，最后也被颓然的放下。
　　该死的，程西蔚心里低低诅咒，这该死的贱男人……
　　3
　　那天以后，唔，那天以后嘛。程西蔚身边就突然冒出了个执着又风情万种（？）的男人。不知道是他闲得蛋疼，还是她衰神附体。总之，她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他。
　　好吧，她那时候留下嫖资这件事是伤到他自尊心了。可是这也是她对他技术的肯定啊，要是别人，她才不会就范呢！
　　在这个男人无孔不入的攻势之下，程西蔚无奈的选了最末的方式——相亲。
　　她一贯对爸妈的安排很不齿，可是如果她再不找个强有力的臂膀，恐怕就要被这贱男一口吞下了。
　　程西蔚早早的就到了，据说对方是某局长的儿子，总之也是高干，说实话，程西蔚现在对高干子弟真真有点敏感了。要不是退无可退，她肯定不会这么作践自己。
　　风铃叮铃铃的声音响起，一个好看的男人掀起玻璃珠帘幕。程西蔚直直的看着他，直到他坐到自己对面。
　　OH MY LADY GAGA，这男的也太帅了一点吧？
　　程西蔚握着咖啡杯的手不住的哆嗦，不能激动，不能激动。程西蔚反复告诫自己。
　　“……”
　　“程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呢？程小姐？”一直走神的程西蔚被那男人好听的声音召唤了回来，讪讪地一笑：“不好意思，走神了。”
　　那男人耸耸肩：“是我的话题太无聊了么？”
　　“不是不是。是我想到了一些事，我们继续。”
　　“程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呢？”
　　“买鞋。”还没等程西蔚回答，就有人抢先答了出来。程西蔚笑着点头。然后……
　　她本能地一转头，陆荣光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就这么挤入她的视线。她的瞳孔急速缩小，又急速放大，最后石化一般定在原地：
　　“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荣光随意的坐在程西蔚身边，一只手自然的搭在她肩上，微微低首，在她耳边低语：“我想你了，所以来了。”
　　程西蔚全身鸡皮疙瘩瞬间起立，她极力的想要远离他，不想他跟口香糖似地，越来越近。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说呢？”
　　“我……”
　　她话还没说完，陆荣光就一把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径直向外走去。程西蔚挣扎半天，粉拳重重捶在他身上，他却如同没有反应一般，回首，对着那与她相亲的男人一笑：“老三，算我欠你一次。”
　　“……”
　　4
　　张家老三举着香槟围在一脸郁闷的新郎面前，挑逗的说：“怎么回事？当新郎的哪能这张大粪脸？你老婆呢？”
　　陆荣光冷冷的说：“拿着酒满场飞呢。”
　　老三好奇地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啊？你让你老婆一个人去敬酒？你也真忍心啊？”
　　“反正她号称‘千杯不醉’。”陆荣光嗤鼻哼了一声：“我看她能坚持到几时，我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固执。”
　　“……”
　　新房内
　　程西蔚第四次把那双邪恶的在她身上游离的手挪开。终于她忍不住了，发飙的吼道：“我们明明就说好了！你现在不许碰我！”
　　陆荣光一脸无赖的表情，脑袋蹭在她柔软的胸脯上：“老婆，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早忘了早忘了，我现在就只爱你一个。”
　　“去去去。”程西蔚推开那赖皮的脑袋：“我才不信呢，快闪开，姐要睡觉了。”
　　陆荣光终于克制不住，耐心耗尽，成功变身大尾巴狼，他表情狰狞的抓着程西蔚的双手，禁锢在她脸颊两旁：“爷不忍了，都四个月了，够了没啊，都说了爱你爱你了，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说完，便狠狠的吻了下去……

　　番外2

　　于季礼这些年来也算是过的不易了。
　　好不容易熬到那夺命调皮蛋儿子睡着，她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里。整个人跟散架了一下。最近市里出了个大案子，一个连环抢劫杀人案被警方破获，正等着检察院批准公诉。
　　很不巧的，负责这个案子的正是已经荣升检察长的于季礼，最近一个多星期都在忙案子，孩子又闹腾，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
　　哎，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咱们的少女于季礼，现在已经而立了两年了。最近她常常对着镜子感叹自己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每每这时候，江海洋就会跳出来打击她：“儿子都六岁了，要那么年轻做什么？”
　　比如现在。
　　这句话立刻触到于季礼雷区，她抓狂的跳到江海洋身上。刚一贴近，就明显感到他坚实的身躯微微一僵。
　　她也不管不顾，只是捧着他的脸就开始啃。她可是真的啃，唾沫横飞的啃着他的脸，他的鼻子，口里还愤恨的嘟囔着：“凭什么啊，凭什么啊，你明明比我还大，一点都没有老，肌肉也没有松弛，凭什么！！”
　　江海洋已经习惯了她这般模样，她现在是越活越小，不知道是被江令涛带坏了还是怎么回事，动不动就爱咬人。他淡然的一把箍住于季礼，蓦地把她甩进柔软的床里。于季礼双手扑空，愤懑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在乎的耸耸肩：“我去洗澡了。”说完就进了浴室。
　　于季礼那个气啊。这男人，过去多在乎她啊，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现在一得到手就成了白眼狼了，成天得瑟的在她耳边说：“你可要把我抓紧啊，不然我一下子就被别人抢去了，你要知道，你现在是个孩子的妈妈，并且青春不在。而我正是事业春风得意养小老婆的黄金年纪啊！”
　　这时候于季礼都会瞪着眼睛吼道：“你敢！”
　　而江海洋则笑笑说：“我确实不敢。”
　　她一直都对这段姻缘甘之如饴，也自觉过的太幸福了，所以她决定给看她故事的读者一个福利。
　　这不，这福利的机会说到就到了。
　　洗完澡的江海洋随意的穿着于季礼买的睡袍。硬挺的胸膛时隐时现，还有没有擦干的水滴顺着头发滴在胸口，又逐渐的滑下。而那些水滴的最终去向，直让于季礼口干舌燥。
　　他微微眯着双眼，像微醺一般，抿着唇：“看什么呢？每次你这样看我，就会有事发生。”
　　于季礼心里咯噔一跳，心想，这厮真是个神人呐，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她讪讪一笑，故意很挑 逗的用脚去勾了勾江海洋的腿，压低声线说：“江海洋，你说，咱的故事好歹也有十几万字了吧。”
　　江海洋擦着头发，心不在焉的说：“然后？”
　　于季礼再接再厉：“追咱故事的读者们多辛苦啊，而且她们花银子了啊。咱们一直借着‘河蟹’的名义不给福利是不对的啊！”
　　江海洋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你说，该怎么办？”
　　于季礼奸计得逞，跳起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将他脖子一勾：“这个嘛，还不就是她们一直叫嚣的，要看大船呗！”
　　江海洋嘴角轻扬，顺势将她按倒在床：“我看是你想要了吧？”
　　他温热的呼吸拂扫在她劲中，她痒得咯咯笑了起来：“被你发现了。”
　　江海洋鲜少见于季礼这么主动，毕竟二人皆是工作忙碌的人，此刻对于她这样含羞带怯又小小得意的样子，觉得十分心猿意马。他温柔的挼了挼于季礼略显凌乱的鬓发，附在她耳侧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不管是三十岁，四十岁，还是更老。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能拥有你。”
　　于季礼被他一番表白扰乱了心智，她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的迷离，只是像只猫咪一样蹭在他怀中，呢喃着。
　　江海洋不再说话，只是细细的吻在她的脸颊，鼻尖，顺势吻上她柔软的耳垂上。她常常抱怨自己耳垂小，他却知道，其实她耳垂是最敏感的。
　　果然，她开始慢慢放松，整个人化作一滩水，流淌在他身下。他温柔的除却她的衣服，吻在她的身上。大掌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因为他而炽烈燃烧。她开始有些忘情的低低呻吟了起来。
　　他又吻上她的唇，将她的呻吟禁锢在嘴中。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渐渐的，他感觉她已经进入状态。
　　他起身，脱去阻碍的睡袍。短暂的空虚让她睁开了微眯的双眼，她用迷离而诱惑的眼神看他。他难耐的俯身上去，为自己的欲望找到入口。当他进入的时候，两人都因为满足而呻吟出声。
　　他起初缓缓的律动，到最后他忘情的在她身上驰骋。他的进出让她时而满足时而空虚，她纤长的手指紧紧箍住他的背脊，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一些。他每次到达顶端的那种快意让他更加难以自持。
　　正当他们都在兴头上，门口突然听见了挠门的声音。
　　于季礼最先清醒过来，她微微起身，拍了拍还在卖力动着的江海洋：“是不是涛涛醒了？”
　　江海洋正是兴致高涨，也不理会，只是继续自己的动作：“不理他。”
　　“妈妈——妈妈——”门口传来儿子的呼唤：“妈妈开门啊！！！”
　　于季礼再也忍不住：“快闪开，儿子叫门了，估计是醒了又睡不着了。”
　　江海洋哭笑不得：“你不是说读者们花银子要看大船，你这样半途而废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于季礼斜睨他一眼：“读者咋样关我鸟事啊？我儿子现在在门口才是我的大事。”
　　江海洋不再与她争辩。快速的动了几下，让欲望洒在她体内才算作罢。
　　刚一完事，于季礼便急急的从床上爬起来处理。她迅速的穿好衣服冲出门去：“涛涛别怕，妈妈在这……”
　　江海洋看着她的背影气鼓鼓的进入被子里，想着以后再也不信这女人了，让他忒没面子了！
　　******
　　第二天
　　一早于季礼还是和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餐。江海洋开着车先把涛涛送到学前班。于季礼念念叨叨的和儿子说了半天才放他进去。
　　一路上江海洋都很沉默。于季礼对他的异常也没有发现，她正专心看着手上的案宗。
　　最后是江海洋忍无可忍：“喂，于季礼，你现在是不是这么忽视我啊？”
　　于季礼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忽视你了？”
　　“昨天我们还没做完。不只昨天，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很完整的做了。每次涛涛一来敲门你就让我闪开。”江海洋十分委屈的抱怨着，这儿子绝对是克星，和他这当爹的有仇。
　　“嗯？”于季礼微微颔首：“然后呢？你现在是在抱怨你欲求不满么？”
　　江海洋肯定的一点头。
　　本来还欲接话的于季礼突然想起什么。她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遭了，昨天没带套，我不是安全期呢！快，快去药店！”
　　江海洋冷冷的从鼻中哼了一声：“不买，最好是能怀上。”
　　“为什么？”
　　“给小魔头整个弟弟妹妹，让他失宠，让他没时间再打扰我们。”
　　“江海洋，你真幼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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