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作者简介及自序

　　鲜花在掌声与叹息中凋谢

　　时光在倒影中沉淀

　　你，我，在同一处疼痛

　　你，我，在同一处感伤

　　你我，不在一起

　　不能确定

　　是否共同，走向死亡

　　残臻

　　生于八七年 山东人 狮子座 网络名：茕梅寒雪

　　爱好 写作 音乐 电影 漂泊

　　独恋寒秋隆冬 性格 一面阳光一面忧伤

　　承载着青春的骚动与茫然无奈的孤独

　　倾心于支离破碎的音乐，倾心于颓废的文字状态及孤独气息，倾心于黑暗，倾心于憧憬里寂寞地成长、思索、生活。

　　对繁华与荒芜充满漫不经心地遐索。

　　在沉默与限定的自由中写作，向往一个与人无关的崭新的世界。

　　人生格言：海阔天空时，我若一枝茕梅傲立雪原中，用绵绵不息的薄流，把寒香涌向浩瀚无边的沧海。

　　残臻博客：http：//blog。sina。com。cn/canzhen

　　E-Mail：beyondhyx@163。com

　　卷首●只言片语

　　回忆之前，忘记之后

　　曾是令人伤怀的季节，空气里飘洒着破碎的雨点，那经岁月洗礼古老的土地，正经受着一番前所未有的历史变迁，炊烟依然，人事皆非。

　　七月残臻，而残臻并非属于七月、属于火热的太阳，他在苍茫的岁月里迷失了自我，chi luo的徒步进入原始森林，不无羞耻的用树叶当作衣，遗留下一份又一份如此孤独的符号充作路标，而自身却如同长河里随波逐流的朽木，流向无归的远方。

　　——我要用诗歌去捍卫一个男人微不足道的被人践踏的尊严。

　　——而我却始终如一用浅薄幼稚的文字磨损着青春支离破碎的心灵。

　　晨风说，你总是徘徊在岁月无情的边缘打着战栗……

　　我说，我轻浮的心灵早已被梦想和现实撑破了，还渴望世界给予我什么光热？毕竟多年不见，我们罕见的忧伤还能否像从前一样一戳即通。一切都成了无解的方程式，我们两个未知数，无论怎样换位，无论怎样融合，得到的都是无限的可能与徒劳的密密麻麻的草纸。

　　再度旧地重游，那一层未变的事物印记着天真无邪的少年往事，空旷的土地珍藏着旧日劳累的汗水，我突然无法言语，我不知道那些难熬的日子怎么会在弹指间无影无踪，更无从知晓懵懂的青春烦恼何时烟消云散了。人生如此，还有多少苍茫蹉跎的岁月供我们烦恼，多少自负烦恼的青春供我们挥霍，供我们不懂珍惜地走近暮年呢？

　　我曾经一度痴傻地等待那个纯粹的女子走近我的生活。她有着自傲的天性，有着杨花一样破碎纷飞的心灵，有着落叶一样无依的往事，有着天使一样善良的心。她是美丽的女子，在通往未知地夜行的火车上与她不期而遇，我突然幼稚地感叹，她或许是我的宿命，我前世苦苦修行转世落草生根，她或许是我此生全部的等待。她亦是一个极为清淡的女子，让人顿感海阔天空心旷神怡，让人感到阵阵舍不得的疼爱。也许是我太多情，对这突如其来的相遇不知所措。她是如此的高贵纯洁，而我却是那样的卑微，难道我苦苦找寻的生命，到来的却是填充在脑海中一片痛彻心扉的忧伤，以及孤独的牵挂思念，像镀了水银的玻璃，映出的那个落寞的容颜，永远只是自己沧桑的脸。

　　在多少无知的夜晚，我无眠，在夜空下睁开双眼。

　　在多少寂寥的黄昏，我无语，对着西边落照，泪水涟涟——我要用文字的有限的力量换回浪子被父老乡亲唾弃的尊严。

　　任何文字都是渺小的，任何语言也都是多余的，我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变成了一个在完成黑暗的自以为是的世界里摸索道路探知光明的盲人，举止恐慌言行低俗。那根引路的绳索已被行人切断，我却紧握手中。它带给我的曾是温暖、是幻梦、是无止尽的行走，即便它的虚无缥缈带给我短暂的信仰的迷失和离伤。

　　古人云，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我在昏灯下埋下头去，万分凝重地写道：

　　也只有你低头默认我们共有的青春

　　谁人还能正视我们正在死去的孤独

　　当黑夜的双脚沉重的踏上这片金色的土地

　　也只有你矢口否认我们无知的幸福

　　在他人的眼里是多么的一文不值

　　五年来，我总在阳光与黑夜里穿梭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着不愿随波逐流的梦。也许农民永远也挣脱不掉土地优柔而深沉的枷锁，可是不管怎样，谁也不会甘心做一辈子命运的奴隶，在每一个充满希望与热情的晨昏，向黑暗之神乞哀告怜，跟荒冢的孤魂野鬼争抢一日三餐，跟万千亡灵共食残羹冷炙。

　　当梦想的光芒再次照进现实生活，我由衷的感谢命运，感谢苍天，它是一个真实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真实的载体，像大海一样把我掌托。让我沉醉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切身感受着欢乐，感受着希望和爱，感受着寂寞如同深渊一样的痛苦及越来越迟钝的思索。

　　我爱自己，爱着自己的心灵，爱着自己的思考，爱着自己的行走，爱着这片大山深处静静休养生息的人们，以及蹉跎岁月的深不可测的生活内涵。同时，在无尽的旅程过后，又总是沉下心来，去追逐从身边突然经过又突然消失的人人事事，不禁泪如泉涌……

　　她们走过，她们带着快乐自信的笑容，她们曾不止一次的用迷离的眼睛，送着欢喜，而我给以否定，给以沉默，给以无声的别离，彼此再不会相见，更无从相识。我不能容忍自己的自私，不能放弃自己的孤独。

　　然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总会有他内心深处不息的柔情。当我感觉好累，当心好疼，当我感受到无边的喜悦和幸福，却没人来分享的时候，是痛不欲生的。

　　刚认识微微姐的时候，她总让我感受着世界上的爱和青春的使命，我没有忘记。

　　刚认识迷离姐的时候，她总让我经受着使命的磨练和思考的感伤，我亦深深牢记。

　　现已千里之外的我们，已学会了如何去感受希望，感受鲜花，感受黎明和这黑暗的雨夜。

　　我曾对几多陌生的生命，用文字抑或语言倾诉着内心的情感纠结，却也不予理睬，得不到共鸣，并不把我接受，也不给以安慰，给以快乐的借口。我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去在意眼前，不再沉迷于混沌生活、痴情于流浪、忠贞于虚幻的未来。

　　在这个美好而疯狂的世界，我总是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以至于望而生畏。只有文字才能带给我微妙的充实感，让我在界定的生活里享受着灵魂信仰带来的新鲜和刺激。尽管同窗们朋友们不止一次地残忍地对我露出惊愕的表情——你还在写？都什么年代了！不可思议。即使你写完了，能有人看么，谁会欣赏你。诸如此类！可是不管怎样，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继续往下走，没有任何一种行为比得上写字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坦然释然，所凝聚的希望与魅力的真实性，文思枯竭的尴尬自责同时带来的茫然，又承载着一个孩子内心深处喋喋不休的忏悔，向世人讲述着一桩桩实实在在尘封于冰山之上的善意的默然。

　　我久久沉浸在迷离编织的虚无而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度里，做自己的国君，逃避着自我营造的残酷的梦境。她在北方的天空下执笔天涯，她向世人呈现的花蕾绽放与花瓣凋零的洒脱，引领着我去向死亡般温柔的苦痛。

　　我奢望陪伴着让我心旷神怡的女子，让我甘愿为其付出一切的女子，让我快乐幸福的女子，让我忘记一切痛楚的女子，心地善良纯洁而高贵的女子，有着纯真笑容的女子——Babylove，过着清淡平静的日子，形影不离地一步步走向夕阳——此生足矣！

　　我终将容光焕发地欣然接受这奢望。

　　我终将厚颜无耻地承载光阴的荏苒，纪念的永恒。

　　同时，也平静地经受擦肩而过所带来的犹如烟花坠落之后薄如蝉翼的荒芜……

　　我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不肖子孙

　　离开了道路，离开了自己

　　我是一个背叛生活的疯狂的浪子

　　摒弃了道路，摒弃了自己

　　事实上，我只是一团绽放在冰水中的火焰

　　燃烧着自己，熄灭着自己

　　谨以此书献给Babylove——漂泊的青春、无尽的流浪。

　　孤独者孤独着，不如将孤独孤独到底。

　　——08年中秋于山东，后于09年三月渝中整理

　　序诗

　　烟花烙下的落寞

　　——【残臻】

　　我总彷徨在遗失和寻找中，沉溺于颓废的残垣断壁似的精神放逐中，倾心于黑夜与冬天，钟爱并享受着寂寞带来的困顿及沉堕。

　　题记

　　阴霾的天空扑腾的落泪弃婴

　　沉寂的逆子诗化了春秋

　　风雨夕阳，未免惆怅

　　可是诗的真实尖锐

　　捍卫着故土摇摇欲坠烟色的墙

　　以及玲珑秀气的千年泪痕

　　岁月流失的问候，像一团盛开的火焰

　　触摸大地无息的颤抖

　　孰是孰非，谁人知晓

　　茫茫间，只剩沧桑

　　之一

　　早在几多年前秋末无名的夜晚

　　我深知死亡来源的苍凉

　　犹如秋水般软弱似水的躯体

　　轻轻荡漾着波光粼粼的利刃诗行

　　望故人不经意闭眉，霏雨空巷

　　一切都变的残酷而异常

　　梦醒梦落，是谁激动地缄口，落寞了游子情结

　　苍穹的遥远，雏鹰鸣翅了缤纷的花朵

　　她像一面水做的风筝，若隐若现

　　黑夜的手牵着长长丝线

　　舍不得丢弃，舍不得割断

　　黎明属于黑夜，曙光属于明天，你我属于了谁？

　　黑夜的手牵着短短黎明前的寓言

　　像一副深秋的挽联，诗化了海的悲哀

　　之二

　　我的心中载着一个黑色王朝

　　男人以祖父般对土地的挚爱，开垦着潮湿屋脊

　　女人胸口种着两颗尖利的果实

　　两舶温柔地撞向冰山透明的椰子

　　她们衣袂飘飘，却不曾做过我的新娘

　　她们是一群通情达理的迁徙者

　　竟愤怒而不怀好意地践踏着我童年时的秘密花园

　　那时伊人容颜正枯萎着她亲手播下的麦子

　　以及数不清色彩黯淡的星绸

　　在几多年前那忘却的平淡无名的夜晚

　　我们并肩坐在雨中，坐在云朵上

　　坐在一望无际的春天里，究竟是你在哭，还是在笑

　　打湿了母亲安置在坟前苍白而渐渐冷却的绣花枕头

　　之三

　　我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苍老的大漠中

　　像桀骜的草虫步履艰难地爬行蠕动

　　丝丝足迹背离着鬼色鬼影

　　正如大师流淌的抽象音符

　　回过头去，凌晨时分？

　　是谁曾在她的眉宇间烙下清幽的铁蹄

　　滞留了凋零的雪莲花，却已无影无踪

　　正如李清照笔下色彩斑驳的裹脚布

　　笨拙的母亲捧着做成厚实的葬衣

　　我，笑逐颜开，却不能发表感情

　　只有一排礼炮怒天长鸣，炫耀着默默的烟花

　　之四

　　直至盛夏，我们还静静地蜷缩在梦中

　　穿着旗袍，裸露着干涸的牙床

　　静静地被安放在惨白的灵床上

　　可是，在你的牙缝中，还藏有谁的发丝

　　好似沉重的棺木口镶嵌着金色的花边

　　逗留着无声凝结的挽留

　　至此，我并不能肯定，这竟然是真的

　　之五

　　来自原野多情而沧桑的害羞

　　藏匿于深暗处弥留之中

　　言语间，虔诚的烛光送赠着永不磨灭的征程

　　雷雨剥落墙土，铭刻着斑驳的喝彩

　　一击即中

　　凌乱地暴露在烈日下麦地田蹊

　　落寞的孩子啊，擎着惨淡的烟花

　　沉寂在苍茫空洞的黑暗中，了无牵挂

　　擎着冰山雪莲，我们诗一般残酷的禁果

　　踌躇在闺房中千年修行，之间

　　被你颤抖的诀别的吻一刀刀撕裂

　　定格成岁月单调无声的黑白，其实

　　我是一匹善良的额仑草原上真实多情的狼王

　　未曾感觉夏日怎么样一个开始

　　便被一阵透骨阴寒的秋雨

　　刹那间隔成两个绝望的世界，棱角分明的世界

　　绝望的人立其边界

　　一面炎热黑暗，一面黑暗深远

　　在那伤逝别离不复返的雨季

　　你的双眸曾大雪弥漫

　　略带着秋风送来西北透明的骨灰

　　在此，不经意拾遗的瞬间

　　我将恍若隔世地游走在你悲凉的视野

　　我将满怀哀伤地踩着落叶的尸体，走出墓园

　　以悼念你漫不经心的猝然离去

　　我将奔上沉默的山巅，哀嚎几声

　　以告别你沉重而渺茫的祭日

　　之六

　　你是命运安置在灵床上的囚车

　　我是那垂死挣扎的囚徒

　　做着无谓的困兽之斗

　　不经起一丝一缕的涟漪

　　某些时候，我圆睁双眸

　　憧憬于黑暗的落日的天空，飞鸟的天空，流云的天空

　　而我为何又在哭泣，为何又在憧憬

　　憧憬于闪烁着荒冢与亡灵的天空

　　仰望，仰望

　　顺着车辙的方向仰望

　　顺着你我之间种种怀念的种种

　　——

　　为何你的目光总带给我死亡的纯洁

　　以及生活坚定的嘲讽

　　之七

　　我还清醒地意识到你我之间永恒的距离

　　恍若隔世，却近在腐朽的思念中

　　我不知道如何挣脱命运的枷锁活的洒脱

　　就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站在同一花伞下共诉平凡

　　上帝总在捉弄在报复渺小而不知耻的人类

　　他毫不留情，他兽性大发

　　他总把一个个无辜的群体拆散

　　笑看着他们悲惨的分别

　　近来，三位慈老的族人，以他们最后的叹息

　　久久不舍的跟送葬者跟夕阳说着永别

　　这年头时间跑的突突乔叫屋子狼烟的

　　我伸手挽留，却发现自己已临暮年

　　还不知晓人生的意义

　　祖宗啊，你能否接受我此时的样子

　　苍天啊，我何以塑造我的贱民形象

　　黄土啊，你为何沉默不语

　　诗人啊，我们的曙光究竟在哪

　　残臻啊，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之八

　　世间万物，皆为过眼云烟

　　烟花固然绚烂，终究化作冰冷的灰烬

　　北风袭来，一片苍凉

　　而烙印在净土上的足迹

　　仿佛是铭刻在冰雕上绽放的雪莲

　　残臻啊，换棵树也能吊死

　　——07年4月-08年8月，流浪途中




颓废死亡悲剧第一章

　　我总在寻找中不经意地失去一些东西，当我突然回想起来，却又是一无所有。外面的世界固然美好，充满了变幻莫测的神秘色彩，这使我更加坚定信念，执著却又茫然地行走在路上。我向着那神秘的未知领域奋不顾身地去探索，衣服剥落遍体鳞伤，头破血流却依然意犹未尽。

　　当我chiluo地到达梦寐以求的世界，又蓦地感到羞愧沮丧，对现实世界的决意拒绝与不知自重，使自己对远方未知世界的疑问逐渐成为心灵的主宰，使自己毅然地决定用一生的时间继续将身心放逐到一个又一个喧嚣而陌生的城池。也许，只有疲惫过后，我才会清醒地接受孤独的诱惑带给我将要死去时面临的无地自容的沧桑。

　　途中，行人迅速地走过我的生活，匆匆而来又转瞬即逝，犹如暴雨中明亮的闪电，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刺疼了双眼。当春天明媚的阳光洋溢着生命的气息，我仿佛看到未来美丽的梦照进现实，万物复苏，可只有我，那一个孤独的男人，独自承受着悲喜离伤，一个人走过风风雨雨、泥泞沼泽，一个人对着日出日落缄默不提心事。

　　那些强烈的阳光曾照射我冰冷的肌肤，温暖我冰冷的心灵，也曾让我惊慌失措，有人说狮子座的守护神是太阳，可我像是叛徒，始终对黑夜与阴霾充满了神往。

　　毕竟他们的来来去去跟我毫无关系，他们的喜怒也不牵扯到我，他们的青春也不属于我，他们仿佛来自陌生的球体，却由衷地爱上这片炽热的土地，建造着理想的家园。

　　由此可见，我注定不能相信命运的真实，不敢承认自己的荒谬、尖锐的生活状态，不敢告诉他人自己一如既往的行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曾试着忘记往事，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历史的人一个纯粹的人，可定格的记忆，虽渐已模糊，若去忘记，其难度却犹如深海捞针。

　　有些时候，纪念只不过是一种情感的纠结，不需要文字的记载不需要相片再现意境，不需要经受岁月的流失及褪色，哪怕小小的一个文字，也能勾起深远的感动，我沉醉其中，冷暖自知。

　　多少年以后，如果能依然牵着至爱的手，静静地坐在公园的草地里，迷离地望着落日，即使一切都已消失，末日来临。她陪你那么多年，风雨兼程，走过那么多人，历过那么多事，能够一起在幸福中幸福地慢慢变老，一切都还是值得的。

　　纪念只不过是一种多余的缅怀。

　　某年某月，蝶溅像从世外降落的天使，来到大漠戈壁，又像一只折断翅膀躺在花蕊中静静地等待死去的蝴蝶，出现在我惊慌的视野中，我为其失身，为其狂热，为其甘愿以死相随，也毫无怨言。

　　蝶溅是一个沉默却也不失疯狂的女子。沉默了青春，疯狂了生命。

　　七月的西南小城，正值雨季，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阴晴不定，草木繁茂，群山巍峨，河道宽阔。一群身穿民族服饰的皮肤黝黑的年轻女人，背着箩筐从山顶下来，里面盛满了新采的嫩绿蔬菜、野果和花朵，散发出阵阵刺鼻清香。

　　她们经过我的身边，我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们一眼她们灿烂的笑容，我突然感到是那样的温暖，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从土壤里生出来艳丽的含苞待放的粉红的月季花。她们顺着泥泞的土路迅速地往山下走，一个女子用民族语言爽朗的唱起了山歌，其他女子也随声附和起来，那古老的语言带着亘古不变的乡土气息，带着与世隔绝的清澈明媚，向现代社会姗姗走来，让人沉醉其中，仿佛要忘去一切世事尘烟，梦幻一般。

　　下午，我在一巴蜀农家吃饭，中年男女主人的热情招待使远道而来的我深感拘束。山区贫困的生活、沉重的家庭负担，使他们年轻的面孔生满了皱纹，女孩子长的俊美可爱，明眸皓齿，头发散落在脑后，衣衫褴褛，光着沾满了泥巴的脚丫，她趴在一块青色的石板上温习功课。我自觉打扰了他们安静的生活，着实过意不去。我跟他们开始闲聊起来。

　　男主人有着一股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气质，这种气质不是佯装的，而且不是后天养成的。我觉得他倒像一个曾经富甲一方的有钱人，如今却落魄到这般惨景。女主人皮肤苍白，好像刚刚大病一场似的。

　　我很好奇地问道：“你们年纪有五十左右了吧，而孩子怎么这么小？”

　　他笑着对我说：“这个女孩是老婆在更年期里才生下，其他两个女儿都在外地。”他叹了口气又说：“这辈子命里注定留不下延续香火的种！”

　　“看来你的思想很传统守旧。男孩女孩在我看来却是一样。”

　　他说：“女儿永远都是给亲家养的。能给你养老送终的只有儿子。”

　　女主人白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我们又说了一些无聊的话，他们就拿起斧头出去了。待男女主人离开后，我在孩子的铅笔盒里留下三百块钱，便不迟而别了。

　　天又下起了小雨，国道边沉浸在雨幕中的水稻已经泛黄，群山安静地散发着青色的光，映射出深邃的轮廓。树叶摇曳，万籁俱寂，只有雨点轻轻拍打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孤独的脚步声。

　　这时，一女子独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神情慵懒疲惫之至，她全身都淋湿了。我顿足而视，只听一个苍凉的声音撞击着耳膜——先生，借个火用一下。

　　我不假思索地掏出火机递给她，她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火机还给我：“要不要也来一支？”

　　我说：“谢谢。我不想抽。”

　　她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姑娘，容颜凄楚，仿佛是一支雏菊在风雪之中耐心振作着自己，带着无数的疑问和淡淡的哀愁向我走来。

　　她抽了几口烟，丢到地上，站起身道：“我叫蝶溅。”

　　我木讷地跟她握过手——李欲雪。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一个人出来流浪？”

　　当她说出“流浪”二字，我一下子窘迫地无法言语了，历历在目的往事倏忽地浮上心头，两颗冰凉的泪水滑落下来。她自然看到了我内心的疼痛，幸灾乐祸似的说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何必呢！”

　　我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睛，足足有半分钟：“你言重了！”

　　她突然爽朗而寂寞地笑起来：“我们不远万里有缘相遇，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一起流离失所吧！”

　　我们背着县城的灯火向山顶走去，蝶溅说，此地有天然的八卦图，站在山顶可一览无遗。我们顺着蜿蜒的山路，费尽全身力气登至山顶，映入眼帘的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江水蛇状盘着城市，波光粼粼。我不禁惊叹世界竟有如此的巧合之处——江水磨蚀着城市，城市吞噬着江水，此消彼长，阴盛阳缺。

　　蝶溅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天地万物究竟是为谁而创造。”她把自身完全融入到山水之间，全然不知身处何地。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看我：“请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体，不知如何是好，欲语还休，只见她跌进我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待她情绪稳定下来，我找了些树枝生起火堆，枝条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火光映红了我们的脸颊。

　　“你是一个让人深感困惑的女孩。”

　　蝶溅燃起一支烟卷，从容优雅的坐在石板上听我对她冒昧的评价。

　　“或许，你总在欺骗自己的真实情感，不敢承认现实生活中的失意，总想逃避——逃避世人，逃避自我营造的狭小的空间，你想拥有超凡脱俗的生活，却总是不忍心抛弃、割舍掉内心的伤疤，不忍心背叛。你还在等待，你还没有放手，或许你永远都放不开。”

　　蝶溅听后，眯起眼睛看着我，然后大笑起来。她站起身来，大胆而充满野性地慢慢剥落掉所有的衣服，犹如一条锦鲤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

　　我俨然大惊失色，百感交集。我借着火光窥视了她少女如缎的身姿，欲望，冲动，激情，矛盾，疑惑不解，负罪……统统叠加在一起，像一支断了线的木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想不想要？”她耸耸肩膀，上面有梅花和HY字样的纹身，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我避过头去呆呆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因你那一滴心酸的泪。”

　　“仅此而已？”

　　“不仅如此，还有你孤独的眼神。毋庸置疑，我们是一类人。”

　　“大概你找错人了。即使是一类人，你也没有必要这样。”

　　蝶溅自信十足地说：“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喜欢这样。”

　　“我是一个鼠目寸光、贪生怕死的人，一直苟活在大众的视野之外，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事实。”

　　“那是你对自己的看法，也许你把别人看得过于透彻，而你自己却始终抬不起头，一切压迫的界限都是自己设定的。现实只存在于烈日之下，黑夜才属于梦想。”

　　“我们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今天有缘相遇，难道……”

　　蝶溅打断我的话：“废话少说，我要你抱着我……”

　　……

　　蝶溅从包里取出一瓶水来，对着渐渐熄灭冷却的火堆，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

　　这时，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不再相见，一直到死。”

　　她喝了一口水含在口中，闭上眼睛默默地流出了泪。

　　“当是万劫不复的一夜春梦，最终只会风云流散。”

　　“随便你怎么想。我的朋友。”

　　我就这样把自己的第一次平白无故地送给了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子，然而我所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潮湿闷热的陌生的他乡夜晚陌生的树林中，蝶溅借用了我兽一样温驯而野蛮的身体，完成了她从一个另类女孩到另类女人的完整的蜕变。

　　我怀着极为矛盾内疚的心情，从西南边远山区回到阔别已久的熟悉的城市，深感疲惫与不安。我的疲惫并非来自旅途，而是内心的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欲望与不减的狂热，它们仿佛正向着一个不属于我的方向发展，不但脱离了轨道还无迹可寻。

　　当我无比沮丧地走出车站，看着烈日下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内心不禁一片酸楚，一片大水湮没似的的空虚、茫然。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章

　　李煜忧心如酲地走在深秋的大街上，走在洒满米黄色阳光的黄昏中，他像一个在遥远的战乱年代里丢盔弃甲的将军，昔日的英姿飒爽已成为历史，他转世投胎步履沉重地来到这个世界，摇身一变成了花花公子，而此时的他却更像一个被人冷落的无家可归的弃子。

　　萧瑟的晚风带着几笔寒意，扫荡着街巷四处洋溢的秋色，火红的枫叶像一条久经沙场的狼，用血迹斑斑的柔舌，舔舐着城市的边缘轮廓和与城市格格不入的虚荣。商店无精打采的张着嘴巴，跟着它一起无精打采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哈欠连连昏昏欲睡。娇艳华丽的时代女性，紫黑色的嘴唇粘在一起，厚厚的胭脂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憔悴与灵魂的空虚，高挺的胸脯靠后翘的双臀维持着身体平衡。

　　李煜无比痛苦地走着，臂间搭着的外套，袖口耷拉到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有认识他的人过来搭讪：“李煜，你小子这是怎么了？”

　　李煜忿忿地骂道：“滚，滚你妈的。”

　　“你小子还这德行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他妈才是狗呢，你才吃屎呢，老子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那人咂咂嘴轻蔑地说：“我还高抬你了，你丫猪狗不如。”说罢，拂袖而去。

　　李煜气愤地对着他的背影又骂了句：“滚你妈的……”随后觉得还不过瘾，又补充道——去你奶奶的。就在此时，一个手里夹着烟卷的年轻人拍了一下李煜的肩膀，刚要开口，听到李煜的脏话，随即改了口：“骂谁呢，你这是？”

　　李煜转过身来，看了那人一眼：“你管的着吗，走开！”

　　那人兴致勃勃地说：“哥哥关心你还不行啊，哎，找个机会再摸两圈。”

　　“别招惹我啊，小心我跟你急！”

　　“哼，敢情你小子能打过我、不想好了是怎么地？”

　　“滚你妈的！”李煜随口骂了一句。

　　年轻人勃然大怒，出手就是一拳。李煜叫了一声捂着头摔到垃圾堆里，年轻人上去就是一阵踢打，他哎哟哎哟地喊叫起来。

　　他在李煜身上尽情地发泄了一通，才停住手脚喷着口水骂道：“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然后整整衣服离去了。

　　李煜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艰难地爬起来，声音细弱蚊蝇地骂道：“我不是东西，你他娘的就更不是了。”

　　刚才李煜骂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条香烟回来了，见李煜脸色都青了，好奇地问：“哎，我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了这是？让谁打了？”

　　李煜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乜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那人像是观赏稀有动物似的，细细打量着李煜。

　　李煜把抽剩的烟卷丢在地上，使劲地碾了一脚说：“你说我还是不是人？”

　　那人唯恐李煜把心中的愤怒苦恼一并发泄在他身上，便恭维道：“当然是了。”

　　“那是什么人？”

　　那人不假思索道：“爷们，纯爷们！”

　　“滚你妈的，少他妈的拍马屁。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我他妈猪狗不如。”说完，他心事重重地朝着晚霞，朝着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了。

　　那人楞在原地，皱着眉头思索起来，过了老半天才冒出几个字——滚你妈的！

　　李煜着急地敲开家里的门，把衣服扔到沙发上，直奔父亲的书房。给他开门的女佣魏依旋擦着手跟在他身后：“你这么慌慌张张的是怎么了？怎么不去跟爷爷过大寿？叔叔走的时候交代过，让你五点去‘在水一方’酒店，现在都几点了啊？对了，你……你的脸是怎么了？又跟人家打架了？”

　　“你唠叨什么啊，我的事你以后少管。”李煜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话又开始拨弄保险柜的密码锁。

　　“你这是干嘛呢？你不会……”

　　李煜不耐烦地嚷嚷道：“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疯子，看来要大逆不道了！”

　　“滚你妈的。”

　　魏依旋听到他的粗话，并未动怒，而是觉得习以为常了，她只是后悔自己当初就那么轻易那么草率地把宝贵的青春，让眼前这个衣冠禽兽一样的东西白白地糟蹋了。然而，她内心的毒辣的阴谋却也在疯狂地滋长着，她觉得现在一切都可以忍受下去，即使让她赤身到众目睽睽之下妖冶地走一趟，她觉得也是值得的。她紧紧咬着嘴唇，黯然退出了书房。

　　李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保险箱的门打开了，他连忙把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可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里面只有一叠已经暗黄的散发着阵阵霉味的笔记本和一个年代久远的相册。他疑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然而好奇心驱使他坐在地板上，耐心地翻阅起来。他的眉头皱的越来越厉害，他仿佛与素未蒙面的母亲不期而遇，与她的痛苦相遇，与她的委屈而辛酸的泪水相遇，与她一起离开又猝然永别，他仿佛看到他的慈爱的母亲被他高高在上的父亲，用柳条反反复复地抽打着鲜血淋淋的背部，他再也无法控制，泪水像泉水一样溢出了眼眶。

　　不知何时，魏依旋吃着一颗通红的苹果单手叉腰立在门旁，她默默地注视着李煜的一举一动。她并不知晓李煜为何如此这般动容。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幸灾乐祸地说道：“哎呀，我说大少爷啊，你这是怎么了？看你这样我真有点不忍心啊。”

　　李煜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心已经被笔记中的故事刺痛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有多少旧账要找他的父亲清算，更无从知晓那多年前的孽债为何一直隐藏至今，却从未被人提起，他迫切的想知道他的母亲生死与否，现居何处，身体如何。

　　魏依旋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维：“是不是又输钱了？”

　　李煜依然保持着沉默，把她的话当作了耳旁风，他沉浸在旧日的故事里无法自拔。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跌倒了深渊。

　　魏依旋愤恨起来：“李煜，你真是狠心啊，你真的不打算要我了是吗？”

　　李煜慢慢把那憔悴的脸从黑暗中举了起来，看了看魏依旋花朵一样的容颜，摸了一张黑白的年轻女人的照片揣进口袋，起身向外走去。这时，魏依旋突然从身后抱住李煜的腰，娇滴滴地说：“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李煜，李煜……”

　　李煜面无表情地慢慢掰开她的手，反而觉得她抱的更紧了，他的怒火一下子就爆发了，像是一股爆炸的来势汹汹的洪水，带着灾难捅进了村庄。他抓住魏依旋的手使劲地拧转过来，抬手就是几声响亮的耳光。魏依旋顿时蒙了一下，像有无数地昆虫往耳朵里面争先恐后地钻，几个耳光并不能完全解决掉他心中的懊恼，他狂暴地朝魏依旋的下身狠狠地踹了几脚，还喷着口水骂道：“滚你妈的！”只听魏依旋尖声嚎叫了两声，躺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煜方才如梦初醒，刹那间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魏依旋疼地死去活来的样子。

　　“李煜，咱们的孩子，救救孩子，救救我……”她的双唇被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然而她的脸色却像是被人抽去了身体的大部分血液一样，一点一点的开始发白。“李煜，打电话救救……”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完全痴傻了的李煜，感觉心中那份求生的希望变得渺茫起来，她绝望地感觉到死神已经穿好了白棉布，带着枷锁抬着灵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而此时，李煜的父亲正好打过电话来，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小魏，李煜回来了吗？”

　　“叔，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三章

　　房间里回荡着人们的吵杂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过不多会又恢复了原先的空荡寂静。木纹地板上印染着斑驳的血迹，正一点点发黑。

　　此时的李煜犹如惊弓之鸟正抽着烟卷惶恐地坐在马路的栏杆上，他吐出的烟雾被晚风吹散，融入到黑暗的夜空。

　　李煜跟我是同年同月同日降落到这个世界上的，他以十分钟的优势做了我的同胞哥哥。他毫不留情的掠夺了我的美好的童年乐趣，并把一切我所厌恶的东西强加给我，把我敝帚自珍的一切快乐的源泉占为己有，把我的过去一一涂抹成黑暗的颜色，成为他的精神上的奴隶。我在这黑暗之中独自承载着伤痛。

　　当那些难忘的岁月成为过去，我就这样在他一如既往的摧残下从一个胆小怯懦地男孩寂寞地长成一个孤独灰色却有着无数欲望的男人。

　　如今的他更加让我揣摩不透，让我望而生畏。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耻辱，是对我的灵魂信仰造成迷失的罪魁祸首。我试图远离他带给我的一切阴影，远离他带来的一切不必要的烦恼，远离他一手操纵的所有事情带给我的无数的痛苦和伤害，然而最后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对于他的一意孤行的独断霸气我深感无能为力，我没办法改变他的意图，没办法改变他的生活面貌和精神状态。

　　当我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地回到故乡，正跟林翔夕水沙一起酩酊大醉时，被他一个在我看来无关痛痒的电话叫到身前。当我目光冷漠的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像个流浪多日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另一个浪子面前仿佛找到知音似的痛哭失声，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困惑不解及突如其来的危机感……

　　我们面对面坐在酒吧的木椅子上，他把玩着手里的冰啤，不动声色地跟我诉说被父亲故意掩埋多年的秘密——

　　在我看来是那么和蔼慈祥那么宽容大度那么成功自信的抚养我们长大成人的母亲，却毫无血缘关系，她在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二十多年里，毫不知情地把最无私的爱全给了我们两个涉世未深的儿子，给了那个令人羡慕令人觊觎的家。此时，对母亲的那种陌生感慢慢滋生起来。

　　祖父李寺是久经沙场历练的老兵，凭借多年对祖国人民的深爱，对侵略者的憎恶，对重建家园的坚强决心，意志顽强地多次从死亡线上捡回性命，战绩累累，解放后做了善城市长。

　　随着时代的发展，我的父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脱颖而出，成为昔日善城举足轻重叱诧风云的时代人物。然而他却在两个深爱着的女人之间久久徘徊，以至于迷失了方向和自我。他苦苦挣扎着，寻找着机会和借口，但是直到婴儿落草生根的那一刻，才最终稍稍借鉴了一点祖父的意见做出了一个惊天的抉择。

　　我看到了我们的生母梅梦寒笑逐颜开的样子，那个被父亲无情抛弃的可怜的女人，那个拥有漆黑长头发的皮肤白皙的女人，在李煜浸满汗水的颤抖的手里，对着泪流满面的我微微的绽放笑容，眼睛眯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不禁把她跟我的养母雪彤放在了一起，她们有着同样美丽的容颜，有相同的让人难以忘记的快乐的微笑，有对爱情持久的忍耐力和对家庭无止尽的责任心、以及对膝下子女的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跟这个与自己长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曾经让我深感痛苦无奈的男人四目相对，蓦地由衷地感到我们两个不同道路上的男人只有在此时此刻心灵才是最相通的，仿佛是对着镜子独自在黑暗里哭泣，里里外外受伤害的都只是自己内心深处那根最脆弱的神经。

　　在我的母亲怀胎十月期间，父亲在偶然的机会毫不理智的深深爱上了雪彤，并在私自承包的希望的田野里播种下罪孽的种子。他像一个长期耕耘在黄土里经验丰富的老农民，利用各种农具把土地管理的像模像样。他游刃有余地辗转于两个女人之间，成为她们的依靠和值得托付一生的最佳选择，然而十个月对男人来说毕竟是极其短暂的时光，何况纸怎么能包得住火。在那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寒冷的冬天，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覆盖了我们城市的街道和陈旧的庭院，三个孩子的降生就那样把坚强的他轻而易举地推到了崩溃的边缘，随他一起崩溃的我的母亲，被他残酷无情地像丢弃一条咬人的孤苦伶仃的小狗一样，撵出了李家大院，只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大雪把它一点一点的不留痕迹的涂抹掉。

　　雪彤是一个长期为先天性心脏病所困扰的优秀的女子，当冰冷的利刃在她的肚皮上划出了长长的口子的时候她已昏迷不省。护士从她的腹腔取走那个血淋淋的重约七斤的女婴后，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苏醒过来。而我的母亲却如愿以偿的生下双胞男胎。

　　这时，父亲痛定思痛决定告诉祖父自己所做的难以启齿的丑事，祖父知后勃然大怒，挥起他那像蒲扇一样大的巴掌向父亲的生满络腮胡子的脸不留情面的打去。发泄过后，他抹去眼角的老泪，决定出面干涉。他毕竟是封建时代过来的，重男轻女思想在他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他强烈要求留下我的母亲，父亲尽管深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然而手心手背都是肉，取舍难定！

　　在彻夜未眠冥思苦想之后，决定像周朴园那样让母亲抱着不属于她的骨肉远走他乡另谋生路，把我们兄弟强行送入并不知情的雪彤的襁褓中。就那样父亲终于可以安心的享受天伦之乐了，而悲痛欲绝的母亲，逐渐淡出了李氏父子的视线，淡出了善城人们的视线，去了无归的陌生地。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借着路灯的淡黄色的光，我再一次仔细端详着母亲旧时的容颜，生怕会忘记似的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的双眼。沉默半晌的李煜又开口讲话了：“欲雪，我要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又一个不属于我的城市，我不想活在任何人给我设定的圈子里，我需要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亡去寻找梦寐以求的自由，我要去寻找我们真正的母亲……”

　　“你给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应该对自己说。”

　　“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你，我承认对你造成了许多无法抹去的伤害。在最近的几年里，虽然你表面上总以对兄长的尊敬来敷衍我，其实内心却用冷漠的方式排斥着我对你的影响。今晚，我要离开了，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父亲不是我的，母亲也不是，无家可归，无亲无故，唯一舍不得的只有你，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你。”

　　“难道你要放弃家庭，抛弃魏依旋？难道你甘心把命运的赌注从生活的桌盘上撤掉？难道你就不想悔过，从新再来？”

　　“我的灵魂早就飞离了我的躯体，只剩下一个空虚的肉身，里面装满了糟粕，我还有什么好奢望的？魏依旋？依旋？呵，她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即使我跟她能永远生活在一起，那也只会是同床异梦，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并不爱她，也不想耽误她，如果她能存活下来，应该把我忘记，趁着年轻，找一个真正懂得爱懂得呵护她的男人幸福的生活。欲雪，就这样也让我们彼此遗忘吧。家里的所有小人书都是你的了，零食也再也没有人跟你抢，自行车归你一个人骑，篮球电脑也只属于你一个人，爷爷爸爸妈妈也全都是你的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跟你争抢他们的呵护疼爱。”已是泪流满面的他说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狠狠地丢向街边的河水里。然后仰面对着黑色的苍穹声嘶力竭的哀嚎了一声，顺着街道从我身边跌跌撞撞地消失了。

　　我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突然感觉他的心跟沉进水中的手机一样，经历了一番空白的时光后漂漂浮浮，最终陷入乌黑的淤泥。

　　他终于狠心地放弃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只带着那张被岁月磨损掉光泽的照片，像当年我们的母亲那样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善城，背着一个六亲不认的逆子的罪名，毫不犹豫地迅速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一去不复返……

　　在医院的幽暗的长廊里，父亲李泓渊从我口中得知他那个背信弃义的不肖子孙已经逃之夭夭，气的脸色都青了，他咬牙切齿地狠狠地骂了句：逆子啊，逆子啊！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哑口结舌了。我猜测他在失望的此时一定还会痛心疾首地讽刺着自己——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他情愿把历史的真相深深埋葬，也不敢向世人吐露半个字，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会身败名裂，臭名昭著，那是他所不愿看到的，多年的仕途生涯，已经把他培养成一个把颜面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伪君子！

　　魏依旋躲过了由李煜带给他的灾难，却躲不过胎死腹中的伤痛及梦想毁于一旦的绝望带来的沉重的打击，她一下子从阳光开朗的女人变成了完全痴傻之人。她在精神上的残废导致灵便的躯体不再听从大脑的支配。

　　在魏依旋的父亲抹去擦干又流出的浑浊的老泪，要把她从我们家背出去的时候，父亲拿着一叠钱揣进他的口袋，当即被恼羞成怒的他一把摔在脸上，他转过长满皱纹的脸抑制着内心的冲动，心平气和却铿锵有力地说道：“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你觉得有钱就能办到任何事情？很多事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你们这种为富不仁的贵族，对待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心狠手辣。你们会得报应的，早晚！”

　　久经沙场的爷爷听到他的话，也随之老泪纵横了，他带着哭腔说道：“我们老李家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给毁了！”

　　这件在后来成了善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在李煜离开的第十天上了善报头版头条，一下子在善城传的沸沸扬扬，被群众当作餐桌上的树荫下的公交车上的办公室里的谈资和笑柄。他们闲谈之际便会情不自禁地叹息着：寡妇死儿——没指望了。人没良心，吊没肋骨！

　　省委领导也立马追究下来，为消除民愤民怨诸多负面影响，被迫把已声名狼藉的父亲停职在家。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从未蒙受这种奇耻大冤的他，终日把自己锁在屋里，借酒消愁，惶惶不可终日。他担心报应真的把李家给那么易如反掌的毁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四章

　　我依旧跟林翔夕、水沙搞着我们所谓的真正的音乐，可是我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甚至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忘不了蝶溅悄然滑落的那滴让人怜惜的泪以及在我身体下面凄楚的喘息，忘不了母亲梅梦寒那双炯炯有神的永远微笑的眼睛，忘不了李煜离开时那声悲情的仰天嚎叫。

　　我对女友萧痕的感情一落千丈，把她的柔情一一拒之门外，整天对她爱理不答。被爱情奚落的她有一次突然像蝶溅那样从身后抱住我哇哇大哭，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毕竟，此时此刻在我看来我跟她的缘分已近尾声。

　　人与人相遇，不管以什么方式，不管以什么身份，在何位置，那都是前世修行积下的缘，只不过缘分有大有小，缘分大可以白头偕老，缘分小只会擦肩而过。

　　萧痕对爱情的执着无时不在地撞击着我的身心，她会在凌晨三点从酒吧里醉酒后出来，手扶着街边粗壮的法国梧桐撕心裂肺地呕吐，然后找到那个熟悉的电话一遍又一遍的拨打，尽管她听到的只是忙音。我躺在失眠的夜里，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美丽的头像，独坐窗前，把眼眸抛向下着雷雨的深夜，寂寥的街道，一语不发辗转反侧。

　　我再也找不到快乐起来的理由，找不到来时的甜蜜。

　　她的电话总是无休止，在我中午刚从梦中醒来，在我走出电梯的那一瞬间，在我在杂货店买烟掏钱给店主的时候，她的电话就来了……之后，伴随着无数条事先编辑好的短信，一条紧接着一条，汹涌而至。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林翔夕打电话来说有一首新歌，需要我来填词，让我在楼梯口等他。

　　我睡眼惺忪地看看时间，才知道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我把吃的东西放进微波炉，坐在台阶上为自己点上一支烟。

　　我看到林翔夕拉着萧痕的手，从楼下往上跑，两人的身影在旋转楼梯里时隐时现，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忍不住傻傻地笑了起来，我说：“干嘛？”

　　林翔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说呢，我把她给你带来了，是去是留，你们今天做一次了断，我看不得你们这样糟践自己。”

　　“苦肉计？”

　　“什么苦肉计？！真有你的。是我要求跑楼梯的，你这傻小子就知足吧，有萧痕这样爱你能为你爬21楼的女人，你还想什么！你还想要什么？你就一点都不感动，你难道还不知足？真是冷血动物！”

　　这时，已经平静下来的萧痕张张曾经与我久久缠绵的朱唇，欲语还休。最后才听到那个久别的熟悉的声音：“欲雪，不要欺骗自己，我知道你还爱我，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了吗，难道你对我许下的承诺对天发过的誓都是假的么？我不能没有你，这辈子都不能没有你。”

　　我又点上一支烟，她的话勾起了我们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是啊，我还爱她，我的确还爱着她。可是我没有勇气面对，我自认在感情方面是个脆弱的人，我总在让悲伤麻痹了的头脑里寻找着真我的世界，可是梦想跟现实仿佛是两条相背的射线，越走越远！

　　林翔夕知趣地到我的家里去了。他不喜欢看悲情剧。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可能是庸人自扰。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我看到泪水滑过脸庞的萧痕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对爱情的忠贞终于打动了我，把我从前往极端的方向，硬硬地拉扯回到现实生活。久违的幸福感觉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在那间凌乱的堆满书刊和草稿，堆满脏衣服臭袜子烟头满地的房间里，在那张一个人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我小心翼翼的脱去她所有衣服，与她紧紧相拥。我看到她的脸色泛起红晕，看到朱唇微起，看到胸脯像风中的稻谷起伏有序，看到她纤纤玉手深深陷入我的肌肤，像担心我突然跑掉似的，看到她修长的腿带动着被单屈屈伸伸，我像一条恶狗在她玉一般的躯体上，狂野的爆发……

　　在我们越来越凝重的气息里，我带着身体的突然爆炸结束了与她的初次融合。我看到了床单上那一抹惊艳的红，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渲染出青春的骚动与多情。她那张写满幸福满足的容颜，倏忽地从我的内心慢慢弥漫，像霓虹一样闪烁不停，却也无法捕捉。

　　我也时常想起我的哥哥——那个已拒绝跟外界联系拒绝被人禁锢手脚的人们眼中的垃圾父亲眼中的逆子。当我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到窗玻璃上那张寂寞的脸庞，当我对着镜子刮掉坚硬的胡茬，当我刚要在饭桌边坐下，看到家人沉默不响的各自吃饭及那个空缺的位置，他醉酒后离我而去的背影一下子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也时常想起小时候他愤怒的把我从堤岸上推下，呆呆地看着我在湖水里挣扎沉浮；想起他夺过我手中的自行车飞奔而去；想起他把篮球狠狠的砸向我的腹部；想起他用尖利的铅笔刀在我胳膊上划出长长的伤口，静静地看着鲜红的血液流出落地，听着我刺耳的哭声……

　　岁月的流逝，带走了沉痛哀伤的画面，只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长存心间。

　　有一些日子，我在恍惚中度过，并且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每天都重复做着一个古怪荒诞的梦。梦里：无数无数的人在各自奔走，互不交谈，他们有哭有笑，有chi shen luo ti，有裹着厚厚的露出棉絮的大衣，我在里面寻找着一个遗失很久的东西，尽管我也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只是那样弯着腰，把目光投到肮脏泥泞的路上，那些人像是无忧无虑的精神病患者，默默地跟随着，学着我的姿势和眼神，把头低下去，把腰弯到了膝盖。

　　李煜，我们的亲生母亲有没有找到？你现在在哪？

　　李煜孤身一人先是来到了母亲的出生地——四川南部，他在那里走访了无数的派出所，询问了无数的人，仍然一无所获。对于二十多年前的年轻女子，知情者寥寥无几，不是去世就是离开家乡出外谋生再没回来。在他苦苦找寻多日深感渺茫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一家灯光昏暗的网吧，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看着渐渐发亮的屏幕，点燃了一支烟。等电脑启动后，他打开搜索引擎，打下四个字——四川南部，就在这偶然的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关于母亲那座失去记忆的城，原来不是地理位置上所说的南部，而是散发着诱惑承载着泪水的北部山区的一个地名！

　　他不禁喜极而泣，疯一样逃离网吧直奔车站，坐上了开往南部的火车。

　　三天以后，他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按照派出所给他提供的地址和路线，来到了一扇青色的木门前。他彳亍在门外突然不敢前往，像一个打碎花瓶的孩子背着书包久久徘徊在自己的家门前，他怕他冒昧的到来打扰了母亲早已习惯了平静的生活，他怕他的唐突让她死了的心再起波澜。

　　一位年逾六十的婆婆用那双昏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他，用他不熟悉的方言问道：“你找哪个？”

　　李煜拿出照片神情激动的问道：“你认识我妈，你知道梅梦寒吗？”

　　婆婆突然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李煜被烟卷熏黄的手指，说道：“娃儿，在老太婆死之前终于还是看到了你！”

　　“你是？”

　　“我是寒寒的妈，她是我的幺妹！”婆婆扬起长满皱纹和褐斑的脸，望着高高大大眉宇清澈的李煜，抽泣着无法言语了。她们一前一后地走进院中，在藤条椅子上坐下，婆婆转动着佛珠望着远处的大山，像望着远处的母亲，开始讲述母亲的往事。

　　李煜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我只想知道我的母亲现在在哪！”

　　“娃儿，这里没有你妈，只有一点关于她的辛酸往事。你要是想听，就好好坐着，要是不想听只有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李煜只好坐回板凳。

　　命苦的母亲离开善城后，抱着女儿来到首都的一家孤儿院，她把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放在铺满了洁白雪花的大门口，重重地拍打了几下铁门，然后躲闪到转角处，按捺着内心的疼痛，看着吱吱响的大门开启、闭合，消失不见。

　　世界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她捂着嘴巴，蹲在雪地上强压着自己的呢喃声。

　　她不是伤心，她是怕，她只是怕！

　　她从内心已经绝情地把绝情的父亲绝情地抛弃埋葬，像丢弃垃圾一样掩饰着内心的厌恶扔进垃圾桶。她用无形的针线把伤口细心地缝合起来，犹如绣花，犹如梳理自己的头发。

　　她一个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繁华的都市不知不觉漂了几年，几年的时间把她的哀怨全都磨灭了，只剩下一丝苟活下去的勇气，她不知道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是终点，或许对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当她舔着隆起的肚子回到故乡的时候，眼前这位婆婆亲眼目睹了她的分娩。她又一次做了母亲，她给她起了一个寂静的名字。

　　然而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何许人也，她无从知晓，也不想过问，她只知道她是她唯一的骨肉了，要好好的照顾她，要真真切切听到从她未长全牙齿的口中喊出“妈妈”，看着她学会走路，送她进幼儿园，看着她快乐的长大，走出校园，步入社会，承载欢乐和伤痛……其他一概多余。

　　在女婴一岁的时候，她觉得应该去另外的地方生活，她不想再跟外界接触，以免再次被无情伤害。她受不了哥哥嫂子们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受不了寨子里的乡亲父老对她的刻薄的流言蜚语，受不了路人对她的指手画脚。她想给孩子一个绝对自由安全的空间，不让她幼小的心灵也深受戕害、被己株连。

　　在一个阴霾的夜晚，她抱起还在熟睡的女婴，匆匆穿过干涸的稻田，又一次踏上了北漂之路，从此杳无音信。

　　李煜从那张口中得知的故事只是这些，他感觉母亲的下落已被慈祥的面孔故意隐瞒去了，他点起一根烟卷，静静地说道：“我要找到她！”

　　婆婆拨着佛珠，冷冷地笑了：“难道你还想让她为了你们再哭的惊天动地，难道你甘心看她的伤疤被新的刺刀切开？你这又是何苦？她的心已经死了，你就让她安息吧！”

　　李煜狠狠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找到她，看看她。”

　　“想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我！”婆婆用那双闪着泪花的眼睛告诉他，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李煜站起身微微点点头，大步流星的出了院子，顺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奔跑起来。

　　李煜希望的落空导致了精神上的继续萎靡，甚至称之为沉沦，他终日像幽灵一样游手好闲地游荡在城市的黑夜，穿梭于一个又一个霓虹绚烂的夜总会，进入一个又一个散发着特殊迷香的包间，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贵夫人长满赘肉的肚皮上发泄着性欲。他目无表情地看着大把的钞票在大汗淋漓的肉身交易之后，进入自己的腰包。他把它们兑换成酒精，兑换成赌场上的筹码，以麻痹空虚的心灵。每次醉酒后，他的眼泪便会无声的淌下来，像涓涓流淌的清澈的甘泉。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更加的暴躁，当他看到挥舞着小姐内衣手舞足蹈的嫖客奸笑着去追赶做作的小姐，他会突然暴跳如雷，忍无可忍地抓起空酒瓶不遗余力地向他的脑袋砸去，在他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将破碎的瓶嘴插在小姐雪白的屁股上！

　　他回到吧台前，心满意足地端起透明的玻璃杯，目光冷淡地看着伤口流出鲜红的血液，看着人们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狼狗一样的内保挥舞着警棍和砍刀从后厅倾巢而出，直奔他来……

　　这一次严重的创伤让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两夜，在病床上拉了三天三夜，在护士的怨愤声里尿了四天四夜满是鲜血的裤子。他总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望着窗外的飞鸟及拎着礼品、保温瓶的过往人们，整夜整夜地失眠，之间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对他嘘寒问暖。在这座与他无关的城市，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预测他的未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罪有应得的悲惨遭遇，包括那个思念他的同胞兄弟、我们的母亲雪彤。

　　他的手背上扎满了针孔。有时，他就木讷而失落地数针管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盐水，默默地数，他也会像孩子那样用嘶哑的嗓子唱起母亲雪彤对他清唱过无数遍的歌谣——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世上只有妈妈好……直到自己哄着自己不知不觉地甜蜜地睡着，过不过久又从噩梦里醒来，他感到心疼，疼的要命，就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直到在哭声里又一次地进入梦乡，去邂逅母亲定格在相片里美丽的面貌，然后再被自己的哭声惊醒，他望望窗外的夜空，停止哭泣，进入疲惫的失眠状态。反反复复。如梦如幻。

　　他为他的举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每日看到母亲渐渐消瘦的身影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及两个男人在沉默无语中艰难地度日，他们都在思念那个十恶不赦自我迷失的孩子，他们期盼着浪子悔过自新从头再来。

　　当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到话机上面，就连把自己软禁在房间里的父亲也奔跑出来。接听过后，他再也无法抑制怒火，用铁球一样坚硬的拳头把话机砸的粉碎。

　　母亲的病情开始逐渐恶化，每天靠速效救心丸存活着，当她拖着每况愈下的身体从清晨的雾气中载着一身的忧郁和酒气回到家中，我感受到的只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浓于水的情网，把所有的人都困在里面。她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就趴在我的肩头，紧紧地抱住我的肩膀，把泪水和鼻涕都擦在我的衣服上面，在她往日写满了自信和坚强的脸上，只剩下憔悴二字。我想她其实也是很脆弱的。尽管我不是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但是无可否认我爱她，胜似亲生。尽管她还不知道被父亲掩埋了多年的秘密，我觉得即使她知道了，也不会嫌弃我们，而是给我们更无私的爱。

　　此时的她需要父亲的呵护，需要他的拥抱和疼爱，哪怕是平心静气地给她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自暴自弃的父亲除了给她伤害和担忧以外，什么都给不了！

　　我不能容忍他的自私和落拓！

　　在父亲歇斯底里地嚎叫着把饭菜摔到地上拒绝食物只要酒精的一个晚上，母亲抱住我的肩膀喃喃地说：“欲雪，妈妈要崩溃了。你们的妈妈要崩溃了……”

　　眼看着畴昔家庭的幸福温馨就要土崩瓦解，我心痛难忍，犹如切肤，大颗大颗的眼泪也随着母亲细若蚊蝇的哭泣坠落下来，我能真真切切地触摸到她内心的疼痛，而我除了给以微不足道的安慰以外，深感鞭长莫及。

　　我无法改变李煜的意志和“精神寄托”。

　　我对母亲说：“妈，我带你走，放弃这里的一切，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不，不，我要等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回来给我低头认错，我要亲耳听到从他口中说出——妈，对不起，我错了！”

　　“妈，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这只是在欺骗自己，哥哥是不会回来了，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母亲听到我的话，并不有力地打了我一耳光：“是你了解他还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了解他！”

　　“妈，你的身体……让我很担心。”

　　母亲抚摸着被她刚刚打过的脸，泪水涟涟地说：“欲雪，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煜儿，你这个白眼狼，我疼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就忍心让我难过，让你忏悔真的有那么难吗？你这个畜生究竟在哪儿？”

　　经过我的再三恳求，母亲最终没有谢绝我的一片孝心，让苦心经营的酒吧暂停营业一个月的时间，我陪她去青岛散心。可是，让我终生悔恨的事情在所有人预料以外就那么带有戏剧性的上演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五章

　　李煜身体痊愈以后，拖着隐隐发痛的腿走出了让他反反复复做着噩梦的医院，他脸色像打了蜡一样的暗黄，虚弱的身体也需要补给营养，当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面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家就在不远的地方，亲爱的母亲在伸手向他呼唤，他像独自在大海中飘荡的船只，经历了一次猛烈的飓风，终于缓缓驶进避雨港湾。

　　酒足饭饱后，他感觉体力恢复了好多，人一下子也精神起来，他找到一家小旅馆，用散发着霉味的棉花被子裹住身体，昏昏沉沉地长睡不醒。

　　这一次无休止的睡眠，让他错过了两次日出日落，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走到窗前，聆听着初秋淅淅沥沥的小雨，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着闪烁着的万家灯火。我们父亲口中大逆不道的逆子，全家人眼中的耻辱咧着嘴发出苦涩的呻吟，而干涸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李煜重新回到了腐朽肮脏凌乱的生活。我觉得他应该在绝望中获取新生的机会，应该在自甘沉沦中找到复活的命运，应该在自我麻木中寻找生存下去的勇气，而不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继续消沉、沉溺于花天酒地，如果长此以往，他终将化身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等待他的只是一抹灰烬。

　　他的收入已不能满足奢侈生活的物质需求。他在不经意中被一群街头流氓地痞陷害开始服用摇头丸，并逐渐吸食价格直逼黄金的海洛因。他逐渐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他并不知晓家里发生的一切，他以为爱慕虚荣的父亲依然西装革履仪表堂堂，养母依然自信美丽，他突然感到异常的愤怒，他决定用实际行动报复他，而不是用糟践自己身心的方式让他们感到悲伤。他开始以母亲梅梦寒的名义勾起他罪孽深重的记忆，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丑陋嘴脸往那个熟悉的邮箱一封一封的递送着信件。

　　他再一次背叛了所有爱他的人，包括如他所说的飞离了他的灵魂。

　　父亲第一次看到他的来信时，颤抖着双唇一下子无法言语，僵硬的四肢如同枯死的树枝。“梅梦寒”渐已模糊的脸从水底浮出水面，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跟他久久对峙。

　　就是连李煜自己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的不止父亲一个，还毁掉我们的母亲、我们整个家庭。

　　父亲为自己当年超乎常理的举措感到自惭难当，他为了得到心灵的慰藉，开始往“梅梦寒”的账号打上不小数目的资金。然而，他这并不能使他觉得心安理得，毕竟钱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了解梅梦寒，这么多年没有跟他联系过一次，没有索要过他一分一文，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突然从陌生的城市来信，仿佛是一种警告和暗示，他突然感觉险象环生，他怕在不远的将来梅梦寒突然像幽灵一样满面微笑地站在全家人面前看着他无地自容的表情。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她的到来，迎接两个女人之间充满杀气和火焰的眼神，迎接儿子惊讶地把目光来回在她们身上游离时的惊愕表情。

　　李煜如愿以偿地从ATM取出钞票的时候已是午夜，他抬头望着晴朗的星空，自嘲似的咋咋嘴，趾高气昂地拐进一家正在营业的洗浴中心，还学着日本人的口气自语道：吆嘻。

　　当他恬不知耻地躺在睡椅上，享受着小姐轻巧光滑的手指在他肩上背部腰际游离时，他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暗自下定决心要父亲偿还他的一切，他觉得父亲对他的亏欠实在是太多太多，多的不计其数，一辈子都还不清。

　　父亲李泓渊的源源不断的汇款无法熄灭李煜贪婪的欲望，他凭借对母亲了如指掌的身世，义无反顾地伸手勒索。父亲对他的话亦笃信不疑。不知不觉中，父亲已经往他卡上汇上了大约20万的资金，这些钱全被堕落的他用来吸食毒品。他感受着毒品带给他短暂的非比寻常的刺激，然而，毒瘾发作时那种万箭穿心的痛楚，又让他在黑夜里像发疯的牛横冲直撞，生不如死！

　　最后一笔肮脏的交易在一个下着秋雨的夜里完成。父亲在我和母亲去青岛期间更加有恃无恐地酗酒，以至于从早到晚都沉醉不醒。他最后一次看到了邮箱里“梅梦寒”的恐吓信！

　　丧心病狂的李煜决定跟父亲做一次了断，他要求父亲无条件的拿出一百万，否则让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此时，父亲诚然拿不出这么多钱，尽管历任善城父母官，洁身自好的他没有拿过群众一针一线，没有动过国家一分一毫。他焦头烂额地想了整整一夜，决定把母亲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酒吧的经营权抵押给银行，他获得了五十万的巨额贷款。在极其不情愿地打给梅梦寒之后，他心疼的坐在银行的休息室里，捂住瞬间枯槁的脸，旁若无人地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不禁开始后悔了。

　　当李煜看到账户里从善城汇来的五十万时，欣喜若狂地上蹿下跳起来。然而，他的欣喜只是暂时的，主宰他内心世界的为母亲报仇雪恨的魔告诉他，要让父亲的精神支柱彻底的倒塌！

　　他把信用卡揣进口袋，走进网吧，写起了一封荒谬的信件。他对父亲心灵的迫害直逼父亲的心灵底线。他谎称自己和那个同胞弟弟并非他的骨血，而是我们无辜的爷爷李寺最乱伦最杰出最具有创意的代表作。当他点击过发送之后，才看到父亲在他慢腾腾地写信期间发来的邮件，他看到父亲用低三下四的口吻写出的字，看到字里行间的那丝丝不舍的家庭情结和悔恨的眼泪，生平第一次读懂了父亲那深沉的爱和对生母梅梦寒永恒的忏悔。

　　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他想把信收回来已成为痴心妄想，他习惯性地吐出粗野的脏话，滚你妈的。然后躺在网吧的沙发上点了一支飘逸着令他神魂颠倒气味的罪恶的香烟。

　　坐在电脑前面的父亲马上受到了李煜致命性的摧残，王八蛋李煜终于得逞了，他无偿送给他的这记黑拳，把他彻底逼到了绝望的深渊，只留下内心世界里不愿被人观赏的废墟，残垣断壁。

　　父亲对爷爷的敬爱也随之被愤怒和仇恨取而代之。他直奔爷爷的卧室，悍然不顾忠孝礼义，像抓一只病猫一样把手无缚鸡之力的爷爷从床上拎起来，火冒三丈地叫着：“你告诉我，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爷爷俨然被他非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装蒜！你是我的父亲，我能尊敬你，但是今天你我抛开父子情分，把话说清楚咯，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不是你的？”

　　“你放开我。”爷爷挣脱了父亲，“哪两个孩子？”

　　“还装是不是！李煜和欲雪是不是你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啊！”父亲的怒气越来越大，他嚎叫着奋力地击打着墙壁，像在告诉爷爷不如实交代的严重后果。

　　爷爷这才恍然大悟，极度懊恼地给了父亲一个耳光，打的酒醉的父亲一个趔趄：“禽兽不如的东西，算账算到老子头上来了！”

　　父亲极力张开双眼，依旧说着疯话：“你还不承认。怪不得那时候你逼迫……我留下两个孩子……和……梅梦寒，原来我养了二十多年是帮你养的。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啊！”他说着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倾倒下去，不一会儿就趴在爷爷床沿上昏睡过去……

　　一生两袖清风的爷爷诚然接受不了来自儿子的污蔑和挑衅，他一屁股坐在父亲身边，默默地念叨着：报应啊，报应啊……他沉默不语地坐在床沿抽掉三袋烟，每一次都把烟锅磕的当当直响，最后扯过被子搭在父亲身上，拄着那根伴随他多年的拐杖，背着那只陈旧的二胡，走出了家门……

　　我搀扶着母亲在清凉的晚风中走出火车站回到家里，我们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一片狼藉，身边还漂浮着刺鼻的酒精气味，我跟母亲面面相觑，心照不宣的感到无论身体去到任何地方，现实还是难以逃脱。母亲匆忙走进父亲的房间，她想看看深爱着的丈夫怎么样了，过的好些了么。我丢下行李，在客厅清理生活垃圾。

　　半个小时以后，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脆弱的哭声，我闻声奔去，只看到坐在电脑前面、看完了“梅梦寒”所有信件的母亲像一棵被人砍倒的小树，身体轻轻地歪了下去。这一倒就再也没有机会站立起来，她在人生的最后几秒钟口吐白沫、孤单地与世长辞，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对我说……

　　我俯身抱住母亲软绵绵的身体，赶紧掏出手机拨打了120，然后给她服下几片药丸，抱起母亲就往门口跑去！

　　当救护车把母亲带走的时候，父亲依旧不省人事，他尚且不知发生的一切，他像个痴呆的哑巴在自己将要灭亡的国度里迷路了，无法言语无法识别前方的路，找不到自己的妃子皇子！

　　从抢救室里走出的医生用司空见惯的语气抱歉地对我说我的母亲经抢救无效，撒手人寰！

　　我默默地点点头，从母亲摔倒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了最坏的结局。我慢慢地坐在凳子上，闭上双眼为亲人的远去为自己将面临的痛楚，默哀了三分钟。然后推开门，生怕惊扰母亲似的，悄悄走近她身边，掀起遮盖她面容的白布，静静地与她闭合的双眼对视，她安详的样子好像是睡着了。我托起她的下颚，让曾经对我说笑对我唠叨对我哭泣的嘴巴合上，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抱着她逐渐冷却的身体。我轻声地说道：“妈，我们回家了。”

　　父亲已经醒来，他还在抽烟喝酒，透明的液体从他的嘴巴流进，他的喉咙猛地一动，咕咚一声进入身体。虚掩着的门被我与母亲的身体推开，父亲抬头瞥了我一眼，慌忙挪动鼠标关掉显示器上一切窗口。我把轻如柳絮的母亲放在凌乱的床上，端正地站他身前说道：“爸，你别喝了。”

　　“许你跟妈妈去喝酒，就不许我喝？！看李家的贤妻良母都醉成什么样了！”

　　“妈妈走了，她离开了我们！”

　　“你也喝醉了吧，她这不就在床上躺着呢。”

　　我看看母亲的尸首，幻想着要真是像父亲所说的那样该有多好，可我又何必欺骗自己！我撇撇嘴极不情愿地说：“妈妈她再也醒不来了，她死了，她死了！”我的泪很快的离开了眼眶，坠落下来。

　　父亲把刚喝进嘴里的酒喷了出来，突如其来的噩耗把他呛的咳嗽了几声，目光死死停在母亲身上，像是一头看到了红绸布的发疯的斗牛连滚带爬的跑到母亲身边。当他确定了母亲已停止呼吸，仍不甘心地晃着她的身体喊道：“雪彤，雪彤……雪彤。”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欲雪，你这个混小子，去的时候带走的可是活生生的，回来却给老子送来一具尸体！你这个熊东西，雪彤啊……”

　　这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夜。漆黑的房间里，我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像父亲那样把大口大口的白酒灌进胃里，听着那个悔恨的男人时不时的打着自己的耳光，听着洗手间里他在给母亲清洗身体的哗哗的流水声，听着他时断时续的哭声，听着他寂寞的心跳，我不禁泪流满面……

　　父亲把母亲的身体擦洗的一尘不染，冰冷的肌肤，冰冷的面孔，冰冷的四肢，都开始僵硬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六章

　　母亲仓促地死去给了我和父亲一个措手不及的震撼，我们两个无可奈何的男人为商讨葬礼事宜面对面坐在了一起，生平第一次端起了酒杯，玻璃碰撞发出的声响像是心灵脆弱的撞击。

　　我对父亲说道：“哥哥走了，爷爷也下落不明，现在母亲也撇下我们，以后我们更得好好的，不能让尸骨未寒的妈妈再为我们流泪。”

　　“走吧，都走吧。不过我相信李煜这个兔崽子迟早会回来。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哥哥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就是他自己也不能完全认清脚下的路。”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毕竟是李家的种，又在李家长大成人，我相信李家不会出孽种。就让我们试目以待吧。”

　　“那……什么时候送妈妈上路？”

　　……他端起的酒杯悬在空中，大张着嘴巴许久一句话说不出来。

　　除了悲痛，还是悲痛。

　　父亲以极低的价钱卖掉了房子，还清所有债务，所剩不多。我们在善城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同时也意味着善城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可留恋的实质性的价值。他想回到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子安度晚年，不想继续呆在这个痛心的城市继续痛心下去。我们把东西收拾过后，给新上任的房东留了一封信，告诉李煜我们的去处。然后把母亲的骨灰盒用红绸布包严实了，坐在满车的家具中间向郊区开去。

　　在母亲病逝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把手机关机，跟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把远道而来的林翔夕和水沙拒之不见，任凭他们如何愤怒的敲打门。萧痕总是悄悄而来，在门外沉默半天，再悄悄而去。她的直觉告诉她，心爱的人正经历着一次生死离别的苦痛，她想恪守孝道，可又担忧惊扰了婆婆的在天之灵，坏了规矩。

　　我跟父亲并肩而坐，父亲一直抽着烟，望着满山遍野灿烂的景色，看着倒退而去的陈旧的土房子和金色的田野，开口说出了一路上的第一句话：“哎，快到家了吧！”当我与父亲坐的车子停在村子的中心街口，憨厚朴实的父老乡亲都热情地靠拢过来，互相寒暄之后，便争先恐后地帮着卸车，他们充满了自豪的神色被表示性的淡淡的哀伤覆盖，父亲则是异常惭愧地注视着他们咋咋呼呼的举止狂野的忙活着。有的人去了家里的老房子清理卫生，垒砌灶台。

　　待一切安定下来之后，父亲拿着香烟请来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伯伯和经常操办白事的总理，为母亲的葬礼出谋划策。

　　父亲从柜子里摸出一条烟，坐在昏暗的电灯下面，把烟卷分发给在座的堂兄堂弟，我把茶水挨个递到他们身前，紧挨着父亲坐下。

　　灯光映红了他的脸颊，我突然发现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细细的皱纹无声地爬满他的额头，只听他有条不紊地像当年在台上演讲那样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各位兄弟，我李泓渊今天沦落到这般田地，实属上天对我的恩惠和惩罚，我现在不再是市长了，还不如你们，最起码你们还会种地，对于我的现状还请各位多多包涵。以后多多关照我们爷俩儿。”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点点头：“泓渊啊，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另一个抽着烟的老人也随声附和起来，露出黑黑的牙齿：“是啊，咱还得生活啊！”

　　……诸如此类。

　　父亲玩弄着手里的烟卷道：“嗯。叫大伙来的目的想必大伙也一目了然了，对农村的风俗习惯我了解甚少，葬礼如何进行都托付给大伙了，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得厚葬，一切都按咱们这的规矩操办，否则对不起雪彤这短短的一辈子。”

　　所有人都点点头，啧啧有声地称是。

　　父亲说完话，起身去了里屋，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大约两万块钱，递到我手上，郑重其事地说道：“欲雪，你该掌权了，我相信你能胜任！”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又去醉酒了。

　　在烟雾缭绕中，在混杂着阵阵霉味的客厅里，在人们七嘴八舌的商讨声中，几个中年妇女给我量身定做了孝衣，动作娴熟地给我穿戴整齐。此时此刻，我才切身感受到母亲是真正的离开了我、我们昔日完整的家也支离破碎了。现在我不再是那个在舞台上把吉他摔到最高的歌者，也不是被人津津乐道的才子，我只是一个不称职的孝子！

　　我跪在母亲灵前的稻草堆里，大片大片的悲伤把我席卷，我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又一次哗哗地流出来。

　　天刚破晓，三声巨响把我从梦中惊醒，族人打开木门，在两侧贴上白纸条，在墙角竖起一串纸钱，院子里挂满了用白布扎成的灯笼。总理把执事单张贴在邻居家的房后，委派了四个青年人，骑上摩托车分别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向亲朋好友下发母亲的死讯。父亲对葬礼之事一概不问，把担子全盘交到我的肩上，他觉得我长大了，是该主管家事的时候了。大小开支亦从我的手心出去，总理会在账单上歪歪斜斜地签下他的名字，买回白布及招待宾客的烟酒饭菜租赁家什雇佣乐手，等等等等。可是不管花去多少钱，都一样换不回母亲稻草一样的命运。

　　两天后，乡村乞丐消息比亲戚还要灵通，他们来到之后，先是点燃一小串鞭炮，然后一脸哀伤的伸出残破的饭碗……其他乞丐也闻讯赶来，以至于到最后门庭若市。总理便给他们每人一块钱，外加一斤白面馒头，让他们赶快离开，以免妨碍丧事。

　　乐手的到来浓缩了葬礼的气氛，他们卖力的吹起唢呐、笙，敲打着锣鼓。

　　灵堂设在正厅门口，桌子摆上了母亲的灵位，以及猪头鲤鱼和被灌醉了的活鸡等祭品，香炉里落满了香灰，母亲的黑白照片在袅袅烟雾里显得格外的飘渺，亲近的却从未见过面的几个堂弟也都为他们的婶婶或者是大娘披麻戴孝，安静地跪在灵堂的两侧。

　　哭声从远处传来，是亲戚前来吊唁了。乐队开始奏乐，穿了孝的他们跪地，叩首，作揖，敬酒，传香，再跪地叩首作揖……最后绕过屏障来到母亲的棺材前面，掏出手绢捂住双眼像丢失了钞票一样心疼的哭。有的在我看来却是佯装的，虚心假意的，他们蹲在母亲灵前干嚎几声，被家人劝起，揩掉眼眶里根本不存在的泪痕，待我向他们挨个挨个的拜过之后就顺着原路回去，到帐篷下面说笑着等待饭菜的到来。其中哭的惊天动地的当数外婆了，她不能忍受女儿先她而去，不能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不能忍受罪大恶极的李煜仍在外地吃喝玩乐逍遥自在，以至于最后昏死过去，嘴唇冰冷，四肢僵硬……

　　临近傍晚，下葬的时辰到了，两个男子抬着轿子，我抱着母亲的灵位，去送母亲的魂魄上西南大路。所有亲近的族人手里都拿着纸钱，尾随身后，烧纸回来就是传统的路祭。

　　这时，李煜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强烈地预感到家境没落，匆匆忙忙从外地赶来，虽然他的姗姗来迟让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活在虚无中的浪子终于肯认祖归宗了！

　　父亲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醉醺醺地走到他身前，对满脸汗水的他笑了笑：“李煜，你这个龟儿子终于回来了，终于肯回家了！来，跟我来。”父亲扯着他的手，走到母亲灵前指着母亲的遗像道，又说：“看看你的妈妈，来，跟你妈妈告个别吧，以后你再也看不到咯。”刚说完话，他就暴怒起来，抡起我身边的哀杖朝李煜的腿狠狠的砸去，李煜一下子就跪在母亲的眼前。

　　李煜终于哭了——他捶胸顿足地趴在地上，用脑袋撞击着地面哭，他爬到母亲的棺材上捶打着棺盖哭，他把母亲的灵位紧紧地抱在胸前哭，他狠心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在场村民都感动的抹起眼泪，他顿时成了乡亲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孝子，成了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族人把李煜拉扯到一边，因为错过了下葬的时辰在他们说来不吉利，李煜的情绪在一番打闹之后也稳定了许多，他穿起了孝衣，弯着腰拄着哀杖，他腰际垂下来的苘绳扫着地面，荡起尘烟。忙下人喊着口号抬起棺材，送葬队伍排成一条纵队向墓地方向缓缓前进，跟在最后的乐手更加卖力地吹奏。

　　待棺木缓缓进入墓穴，亲朋好友开始嘶声痛哭起来，父亲把母亲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扔了进去……

　　黄土一点一点地遮盖了棺材，旁边的熊熊大火烤的人脸冒红光，待金色的田野堆起一座清坟，天也黑了下来， 男女老少互相搀扶着三三两两往村子的方向走去。最后，只留下我们父子三人落寞的身影，久立坟前，经久沉思。




颓废死亡悲剧第七章

　　父亲对酒精的依赖超过了所有事物，几乎每天都在醉酒中度过。我很担心他的身体，并且告诫他过度饮酒只会伤身而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他总是懒洋洋地说，不喝酒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并不能苟同他自暴自弃的看法，受不了他这种做派。我觉得要控制他的酒瘾，只有找到釜底抽薪的方式，而不是夺去他的酒瓶，限制他的钱财。

　　李煜自从回到家里，就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失去了对他人呼风唤雨的霸气，任劳任怨地工作在田间。据他所说，他把金钱挥霍一空，在戒毒所里呆了一个星期。所幸他误入歧途不深，及早的从去往死亡线的途中，想起了回家的路，并且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尚存的人生价值。现实生活把他的病态的欲望磨灭了，只剩下一息延口残喘的生存下去的勇气。

　　农村的生活是空虚的，却也实实在在，在这里可以忘记一切纷杂世事，可以没有任何必要去想不着边际的未来。这是一个个人习惯的问题，就像一个在繁华世界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物，突然有一天厌倦了山珍海味灯红酒绿，出家为僧。心诚则灵。外人看到的只是它的表面，内在的东西谁会切身体会得到。

　　我们的村子在我看来是美丽的，它坐落在凤凰山脚下，村子前面有两条清澈见底的宽阔的大河经过，汇流处波澜壮阔，深一点的叫凤河，另一条叫凰河。村子由此得名。河上面各有两架分为上下道的浮桥，这是跟外界联系的必经之路，农民的蔬菜和粮食通过这条路运到镇上，工业制品也从这条路源源不断地进入各家各户。

　　我喜欢这里的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而善城的天空总是充满烟云和浑浊的工业废气，常年看不到阳光的日子是痛苦的，心情也跟着阴霾。

　　当清晨睁开双眼，温暖的光从窗缝倾泻到床前，耳边伴着布谷鸟的鸣叫及牛羊的叫声，倒一杯清水独坐窗前，聆听一下大自然的声音，是那样的安然惬意。

　　早饭过后，我跟李煜就会扛起农具去开垦新近承包的果园。

　　新的一天就这样无声地开始了。

　　累的时候，我们坐在树底下，一声不响地各自抽烟，有时，我们会躺树下一直睡到天黑，才收拾东西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家的方向赶。深夜来临，稀疏的灯火慢慢熄灭，我抚摸着弹琴的手心长出的厚厚的茧子，心酸难忍。

　　我想念跟他们在一起放荡不羁地创作音乐的时光，想念萧痕的醉人的笑容，想念一切飘然离我远去的扑朔迷离的残缺的画面。

　　同样失眠的李煜开了门光着脚走上天台，坐在栏杆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对于往事，考虑到对方的承受能力，谁都不愿意率先提起，谁也没有勇气说出一言半语，我总感觉这种微妙的关系仿佛是一层露湿的窗纸，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和风雨的击打。

　　在村里人眼里，我们这个充满迷的家庭承载着太多的债务。他们眼睛里写着疑虑写着同情写着冷漠。当我跟李煜同时走进村里的小卖部，聚在一起交谈的人总会把目光锁定在我们脸上，他们看了半天也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常常张冠李戴的拍着我的肩膀叫李煜，给你介绍个姑娘做老婆，或者拉着哥哥说，欲雪，到我家喝酒。

　　我们总是尴尬地笑笑，不约而同地拒绝掉他们的好意。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父亲破天荒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做了几道拿手好菜，取出一瓶珍藏了多年的红酒，开门见山地对刚落座的我们说道：“今天，我想跟你们哥俩商量一下今后的事情。”

　　我心想难得父亲今天有此雅兴，便恭维道：“好香哦，爸，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都快饿死我了。”

　　父亲还是言归正传地说：“欲雪，你还是去找你朋友吧，不要再这里继续受累了，你不是当农民的料儿。煜儿，你的想法当爹的也猜不透，你想去哪就去哪吧，不要管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李煜抬起头懒懒地说：“我哪也不想去，我只想种地，我对别的一切都失去兴趣了。”

　　“你要想清楚再做决定，这可是关系到你前途的问题。到时可别后悔。”

　　“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从今往后，我哪儿都不想去了，我只想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照顾好家，我已经厌倦了流浪，唯一的打算就是找一个女人结婚生子，随便她长什么样，随便他爱不爱我、我爱不爱她，只要能给李家传宗接代就行。即使生活窘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闲着的时候就跟郭春海去建烟筒去，忙了就回家种地。”

　　父亲打开瓶盖，心领神会地说：“好，我支持你的选择。欲雪，你呢，怎么打算的？”

　　我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决定告诉父亲我的真实想法，我要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不能再日复一日昏昏沉沉地重复着我所不能胜任的工作，那只会把我给废了。我启齿道：“爸爸，我想回善城……”

　　父亲给我们俩斟完酒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同样，我也会支持你的选择。”他兴高采烈地笑出了声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站在父亲的角度考虑，一个儿子肯在家为他养老送终，另一个能抛弃一切奋不顾身的为理想奋斗，这是让他感到骄傲的资本。

　　父亲从屋里拿出两沓厚厚的钱，说：“给你们哥俩每人三万块钱。”

　　李煜看着父亲苍老的脸道：“我不要，都给欲雪吧。”

　　“什么都给欲雪，你们俩都是我的儿子，都有份，我谁都不偏向。”

　　“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以后不会再要你一分钱。”

　　我说：“爸，我也不要，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父亲把钱放到桌面上，独自端起了酒杯。

　　天明时分，在父亲和哥哥的挽留与不舍中，我离开了山清水秀的故乡，背着琴和旅行包坐上了通往善城的汽车。车子驶过荡起黄烟，把他们都遮住了，我从车窗探出头朝藏在尘埃中的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当林翔夕和水沙看到我的那一刻，张大了嘴巴，双目圆睁，喜出望外地把我的肩膀抱了又抱，在我脸上亲了又亲。

　　林翔夕说道：“我还以为你从人间蒸发了呢，我朝思暮想地盼你回来……”

　　水沙倒了一杯水递给我，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傻呵呵地看着我。

　　我说：“我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水沙说：“我就喜欢看你的眼睛……”

　　林翔夕笑道：“他是等的花儿都谢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无情无义。”

　　“你手机怎么打都是打不通。”

　　“掉厕所去了。呵呵……”

　　“欲雪，出了什么事？我们说过凡事都要一起去面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没什么，都过去了。可喜可贺的是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搞音乐了。”

　　林翔夕看出了我的难言之隐便止住了内心的猜忌，他眼睛里闪着泪光向我娓娓道来在我走后发生的变化——我们新添了两把橘红色的琴，演唱会海报是他在北京的朋友余者珍帮忙做的，他们最近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打算，新写了一些曲子还没填词，水沙梦游在厕所里睡了半夜，鱼缸里的金鱼因为缺氧死了两只，藏獒在我走后两天没吃东西，海龟从阳台掉进了下水道，水沙说：它想妈妈了，回到大海去了……

　　我的泪轻轻地落下来，他们在这种毫无秩序的生活中，异常盲目的行走着，现实排斥着他们的行为，磨损着他们的意志，他们闻鸡起舞，废寝忘食地坚持着工作。有时，他们无从知晓何去何从，无从知晓脚下的路对错与否，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空荡的，都是虚无的，生活虽然把他们的脾气愤怒一点一点地侵蚀掉，但是，他们对待理想的心还是真诚而善良的，尽管信仰的迷失曾带给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惊慌失措。

　　水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命运是公平的，他会对我们的答卷给出公正的评判。”

　　“这也是我迫切希望回来的缘由。”

　　林翔夕说：“不管生活怎样，不管我们失去多少，不管现实有怎样的变数，起码我们还能在一起继续坚守！没有放弃自己，更没有背叛自己，这是最值得安慰我的，也是最值得骄傲的。”

　　他们让我感到喜悦和亲爱，我由衷地欣赏他们对信念颠扑不破的热情和痴迷，他们执着地等待苦闷的日子成为过去，像拨开乌云一样，再次听到明媚的阳光照耀大地温暖人心的声音。

　　林翔夕仿佛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人，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讲述在过去的几年里，出现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这让我感到奇怪和钦佩，用他的话来说——何必呢，知道了又能怎样！还不是把眼光放在现实中独自承担一些无法跟人分享的东西，只是衍生出来的经验和教训要深深牢记，要把往事忘记的一干二净，不要总活在自己的影子中还顾影自怜。我觉得他言过其实了，刻骨铭心的往事是抹不去的，人毕竟不是冷血动物，血管里毕竟流淌着滚烫的热血，任何人都不会在真正意义上做到纯粹彻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我们这般凡夫俗子，何况我们这般时代发展的附属品。

　　水沙的城府并不深，对他而言，世界是干净的，他的心灵纯洁一尘不染，像被漂白的等待书写的白纸，他拒绝着一切给他造成伤害的事物，怀着释然的心面对生活，不想让任何东西直接键入他的生命，感染他的思想。他说只有做到人格上的独立，才能免受一些不必要的伤害。我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我喜欢这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萧痕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不止一次地幻想她伴随身边，我能嗅到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触到她的凉丝丝的肌肤，感受到她有力的心跳。当我每一次失眠时，我感觉她倚靠在我的肩头，当我走路时，手心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当我坐下来准备吃饭，她从对面夹了菜递过来，当我悲戚的哭成泪人，她的眼睛也开始大雾弥漫浑浊不清。

　　蝶溅却成了我梦中的梦，我们在梦中相伴上路，去向并不清晰，只是漫无目的的走，走累了就坐下休息，望着天边残阳如血、云展云舒。我一直怀疑那个重复的梦魇的真实性：我在梦中寻找遗失的东西，一群奇怪的人跟着……




颓废死亡悲剧第八章

　　萧痕在我离开老家后，再也忍耐不住心灵上的寂寞，她贿赂了新房东，然后从那里打听到了我的去处，就马不停蹄地一个人背着包去寻我。她来到了凤凰村，第一次见到了李煜。李煜漫不经心地接待了她，最终对她一见如故，释放出了痴迷的情怀。

　　萧痕远远地看着李煜懒散的表情，并不知道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可是他给她的陌生感让她感到恐惧。她径直走到李煜身前，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对他说：“你过的还好不好？欲雪……”

　　李煜说：“欲雪？”

　　萧痕说：“看来你不光把我忘了，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氏名谁了！怎么不接我电话啊？”

　　“不是忘记，是我们原本就不认识。”

　　“欲雪，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你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说着把李煜的头紧紧抱进怀里，抽泣起来，“你总是对我不负责任。”

　　李煜心颤抖了一下，像是电流从身体经过，这次陌生而真情的拥抱，让他产生了美好的幻觉，仿佛是沙滩上的奄奄一息的鱼重新回到大海，获得了新生。他感到美满的生活正向他靠近。

　　他羞怯地伸出手揽住萧痕的细腰，说：“对不起……”

　　“我们不是说好的么，以后再也不跟对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哦。对不起！”

　　萧痕用手指堵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好孤单，我们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黑夜。李煜的房间。月光如玉从窗棂投射进来洒满地，清风徐徐，像手指轻柔地浮动黑漆的发丝。两个滚烫的身体chi luo地拥抱在一起，萧痕依然楚楚动人，李煜依然狂野不懂怜香惜玉，这让萧痕深感意外。她说道：“欲雪，你以前不是这样子，你把自我忘记了……”

　　李煜无言以对。

　　“你真的打算放弃一切？你真的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我相信你可以的，你能战胜心魔，你能拯救你自己！不要自甘沉沦，好么？”

　　“滚你妈的，老子全然不懂你在胡说什么！他搬开萧痕的双腿……”

　　“欲雪……欲雪……”萧痕阻止着他。

　　“别叫我欲雪……”

　　“欲雪……我怀孕了！”

　　李煜啼笑皆非地看了她一眼，道：“怀孕了？谁的？”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难道还有别人？”萧痕有点伤心。

　　他突然清醒了，痛苦地说道：“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欲雪，你到底怎么了。要不是亲耳听到，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欲雪。”

　　“滚你妈的，别给老子乱改名。”他点起一颗烟，魂不守舍地看着萧痕盖满泪水的脸，是如此美丽动人温柔。

　　他不禁唏嘘道：我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兄弟，下辈子老子做牛做马做奴做婢再来还你！他紧紧抱住萧痕娇小的身体，说道：“对不起，我爱你。”

　　“发生了什么事，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爱你。”

　　“欲雪……”

　　天亮之后，彻夜未眠的李煜告诉父亲夜里发生的事，父亲并未动怒，只是微笑着看了看他，抿了口酒说：“随便你吧。”

　　李煜心有余悸地说：“爸，你得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随便你吧。”

　　李煜苦恼万分地说：“现在只能将错就错了。”

　　“随便你吧。”

　　李煜六神无主地说：“爸，以后你不能再叫我李煜了，要叫我……”

　　父亲打断他的话，粗野地训斥道：“你这龟儿子——随便你吧！”

　　李煜仍不放心地慢慢离开了父亲的房间，父亲对着他的背影埋怨道：“恬不知耻的东西，你什么地方随我不好，干嘛非要在这方面随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父亲终于承认了自己当年丑陋的抉择是如此的荒谬，可是现在，他只想把自己泡进酒缸里烂醉如泥不问世事，任凭世界怎样变化，任凭光阴荏苒春去春回，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泥巴。

　　没多少时日，李煜告诉父亲他要结婚了，跟那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女子结婚了，父亲仍是淡淡一笑——随便你吧。

　　婚礼不像葬礼那么繁琐，可是父亲还是像上次那样邀请来族人，待他们一一落座，他也坐在昏灯下面，让李煜把烟卷分发给牙齿乌黑的兄弟。他的白头发与日俱增，他挠挠头示意由李煜来主持这场会议，以商谈这一别具一格的婚礼。

　　李煜只说了一句话就退到一边去了，他说：“我要结婚了。”

　　人们高兴地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父亲苦笑了一下：“真是没用。”他呷了口茶，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会议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父亲从饭店里订了饭菜，大家酒足饭饱之后便各自回家去了。萧痕这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满桌杯盘狼藉，就挽起袖管去收拾，父亲斜着脑袋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说：“你回屋吧，欲（煜）……雪，把桌子撤了！”

　　萧痕莞尔一笑：“没事，我能行。爸，你多喝点水，早点休息。”

　　李煜嗯了一声，就走到桌子前面，对萧痕笑了笑：“你真好！”

　　萧痕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这座古老的村落，被四季不断流的两条大河细心地洗涤着，显得过于祥和静谧，炊烟在同一时间袅袅升起，与天空的云朵融合。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在他们的童年中打闹着长大，笑逐颜开的年轻人背着箩筐手拉手去田里采摘蔬菜，憨厚朴实的父辈经历着他们的喜悦和忧愁，把汗水像播种稻谷一样撒到田地里，鹤发童颜的老人面目安详的躺在太阳下面，回忆着曾经的年代、曾经的故事。

　　村民日复一日重复着他们的平凡和对土地的挚爱，重复着对后代的期望和对未来的执着，他们为金钱苦恼却深感能力有限，为家庭受累才觉心安理得，为收获喜悦才知生活的多姿多彩。

　　婚礼如期举行，友人如约而至。父亲穿上了很久没有动过的西装，笔直地站在大门的一侧，带着些许愤怒又装的满面笑容迎接宾朋。最先踏进门槛的则是萧痕的父母及兄长，他们极其不甘心把养育这么多年的女儿拱手送给一个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人，何况他还是一个在他们眼里轻如鸿毛的农民，他们的担忧是理所应当的，做父母的没有一个不希望子女能够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不为金钱而背井离乡四处奔波。

　　萧痕穿上了洁白的婚纱，显得格外的端庄秀丽，她有着国色天香的美貌，有着快乐自信的笑容，她挽着李煜的臂弯站在门口。萧痕目光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她在寻找林翔夕和水沙的面孔，她以为李煜一定会请他们前来赴宴，可事实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很诧异的问道：“欲雪，怎么没看到林翔夕和水沙啊？你不会把他们给忽略了吧？”

　　李煜辩解道：“不是，只是我真的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了，那个世界不再属于我，现在我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远大理想，没有锦绣前程，没有超人见解，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跟村民学着种地，好好照顾我们的家，才是我现在的想法。

　　萧痕说：“可你真的甘心这样么，我知道你很疼！”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对过去没有一点知觉，不想再看到令我伤心的东西。我想要自由的生活。”

　　我觉得李煜的话起码掺了一半的水，同时他也是在对自己讲述内心，为自己开脱骂名。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在爆炸声中人们欢呼雀跃，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来到他们面前，推搡着他们往台上走，婚礼正式开始了！

　　我因需要离开家乡北上的原因从善城匆匆赶来，要跟父亲做一次告别，亲眼目睹了这场简单的结婚仪式。我看到了高高悬挂在大门两旁的大红灯笼，看到了父亲忙里忙外不亦乐呼地招呼客人，看到了夫妻二人端着酒杯彬彬有礼地给长辈敬酒，却实在看不出事情的端倪，看不出萧痕何以在此，看不出人们为什么那么快乐！

　　父亲猛然看到了我，他慌张了一下，然后从人群中挤出来直接走到我身边，拉扯着我的衣服就往外走。

　　他把我带到井台前，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语气万分凝重地说：“欲雪，欲雪，我对不起你，实在对不起你。”

　　“爸，到底怎么了这是，萧痕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

　　“我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梗概，心里不由的酸楚起来，我强忍着泪水的流出，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一点不如哥哥，还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欲雪，你冷静点，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了，由不得你了。”

　　“不，我要去告诉萧痕，我要去揭穿真相。”

　　“你想让萧痕死吗？父亲哽咽了，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现在不能呆在这里了。”他坐在井台上掏出烟卷递给我一支，不再言语。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听着院子里的喧嚣声，长出了几口气，说：“爸，我想看她最后一眼。”

　　父亲沉思了片刻：“去吧，去吧。以后是没有机会了。”

　　我站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角落，泪眼模糊的看着心爱的人挽着那个无耻者的胳膊，看着那个无耻之徒笑容淡定谈笑自如，他们沉浸在与我无关的幸福中是如此的甜蜜。我恨不得冲上前去，对萧痕说出一切，并带她远走高飞。

　　父亲说：“不要久留。你该走了。”

　　我愤恨道：“好好。我成全他们，从小我就什么都让着他，家里什么东西都属于他，现在，我把老婆也无偿给他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要的，究竟还想怎么样！”

　　父亲又叫了我的名字。

　　我痛苦地怒斥道：“你也别理我，你们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赔我。”我甩开他的手飞奔而去。

　　父亲望着我的背影，蹲地上抹起泪来。

　　童年的点点滴滴的画面，与她相悦的零散片段，母亲在我怀里死去时恋恋不舍的面孔，像一道道闪电经过我的身体，往事是带刺荆条鞭笞着我的心灵。他们是无情的魔鬼，把我丢弃在寸草不生的荒芜的戈壁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人烟，让我经受着妻离子散的悲痛，经历着绝望的无限摧残。他们给我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让我决定从内心彻底抛弃他们，由着自己的想法去寻找自己的梦，追求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跟对音乐早已如痴如狂的二子北上，引领着我们的王朝向新的领域发出呼喊，在属于我们的国度里奋不顾身的奋斗。

　　我们把行李交给物流，踏上了北漂的不归之路，投奔余者珍去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九章

9

　　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和林翔夕承受了一次死亡对梦想的冲击，我们站在边缘思考着这条路还能否继续下去。水沙——那个为自己而活的年轻人，那个干净纯洁的有着铮铮铁骨的汉子，在途中与我们永别了。他的离去让我们突然迷失了方向，不堪一击的心灵极其不情愿地接受了如此巨大的波澜，也许英年早逝的他是上帝的宠儿，可是我情愿他是被上帝抛弃遗忘的无才无德无前途的平庸的人，即使是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只要能拥有他就足够了。

　　火车载着我们及我们的梦穿过山东行至河北省境内，车上真是人满为患，就连厕所都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车厢接头处，让人实在不敢恭维祖国的交通事业有多么发达。人们的喊叫声喘气声放屁声埋怨声，嘈杂的堆在一起，胸贴着胸背靠着背，年轻的女人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咒骂，也不乏少数年轻人有恃无恐的去摸女人的屁股，惹得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大喊大叫，那个年轻人也一脸的无辜——妈的，摸错人了！当他把手触到令他心仪的女子身体时，那胆小害羞的女子不禁大惊失色，身体扭捏了一下，灵机一动，对着那个狰狞的面孔喊道，抓小偷。那个男子随即停止了动作。

　　此时，水沙难受的捂住肚子，他忍着身体的剧痛夹在人群中，他觉得体力逐渐不支，无法再继续长久的站立下去，他向我发出了本能的求救信号。我跟林翔夕从不同的方向回头看着大汗淋漓的他，俨然大惊失色，随即产生了不详的预感，只看到他嘴巴张了几下，苦涩的味道把他的脸孔弄的十分尴尬，他终于忍受不住，开始呕吐出来，弄脏了旁边人的衣服和头发，人们躲闪不开气得又哭又骂，我俩赶紧艰难地向他移动过去。

　　水沙说：“我快不行了，我坚持不住了。”

　　我们扶住他瘫软的身体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水沙说：“我肚子疼，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者是急性阑尾炎。”

　　我们俩面面相觑：“怎么才能下车啊。到下一站还有一个多小时。水沙，你一定要坚持住。”

　　水沙紧咬牙关，点点头说：“我能坚持。”

　　伴随着几声汽笛的鸣响，火车缓缓减速进站了，音箱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各位旅客，终点站北京站到了，请各位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依次下车……我抓起背包挎到肩上，扶着水沙在林翔夕后面走，水沙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吃下的止痛药没起丝毫的作用，他没有力气地偎依在我的身旁，乘客们都斜着身体让出一条道来。

　　天完全黑了，还飘着绵绵的秋雨，当我抱着水沙走出车站，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和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一下子着慌了，林翔夕一遍又一遍拨打着余者珍的电话，可谁都没有注意到水沙的头已经垂到了最低点，随着我的跑动摇来摆去，他那张苍白蜡黄的脸已失去所有的光芒和神气，嘴角挂着的血渍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细雨带风打湿了他的衣服，可他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他带着遗憾走了，也许在他告别人世时首先想到的当是病染沉疴的父亲，和对他寄予无限希望和疼爱的母亲，可母亲正在梦中，不会知道她这个年轻的儿子已先她而去。

　　我仍笃信他还在我的怀抱中艰难地忍受着疼痛，感觉他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林翔夕事先看到了水沙紧张的表情已经舒展开来，眼睛平静地闭合着，他带着一丝胆怯和希望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触摸了很久却没有感受到那里有跳动，他扑通跪在地上，手里的包也掉在一边，他哭了。

　　我还傻傻地抱着水沙的躯体，寻找出租车。

　　林翔夕大声的喊道：“水沙死了，我们的水沙死了。”

　　我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咆哮声：“林翔夕，你说你朋友来接我们，现在人呢？人呢？”

　　林翔夕晃晃我继续喊道：“你清醒点，水沙死了，死了！你明白吗？”

　　我这才恍然去注视那张脸，凄惨起来。

　　雨，深秋的小雨，无情的下着，把所有能带走的统统不留痕迹的带走，把这个世界能滋润的，全部击碎。雨，从天空划过痕迹，又从大地上消失残留的足音，从人流中模糊生命的阵阵叹息。

　　天放亮了，雨还未停止，反而更加肆虐，我们像卫士一样守护着水沙，默默地为他感到惋惜，一折折花伞下闪烁着一双双怜悯的眼睛，他们自然都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死去的人是我们的什么人，亲人？朋友？形如陌路？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说：“孩子，都起来，别动感冒了。”

　　没人理会她，这并非没有礼貌。

　　警笛由远及近，在人群边停下车子，下来几个警察，他们说着话，喊着号子直接把水沙抬进车里。

　　我喊道：“放开他，放开他。”然后连滚带爬的去追，林翔夕从后面抱住我。车子发动起来，离开了我们，剩下一个警察，告诉我们应该注意的问题，然后让我们去那个陌生的地方去领尸首。

　　我一把推开那个警察飞奔而去，我神志不清的追着车子奔跑着。

　　一切都是徒劳。

　　我觉得应该好好地检讨一下自己，水沙的死毕竟跟我有着间接的关系，我不能原谅自己的罪过，永远不能。我知道林翔夕此时的痛苦更甚于我，应该回到他的身边，给他一个依靠，给他一个倾诉的对象，然而心中的那种负罪感时时刻刻缠绕在心头，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敢在失去他的房间里停留一分一秒。

　　我像一个落汤鸡，万念俱灰的行走在大街上。

　　没有方向。无家可归。

　　大街小巷都亮起了灯光，让我感到很陌生，像是游走在梦里，我在梦里寻找着自己的路。

　　余者珍最终打来电话，很抱歉的说出没有来接我们的原因，希望谅解。林翔夕去了他那里，物流公司发来的包裹已经到达。水沙的确死于急性阑尾炎，林翔夕征得了水沙父母的同意后，在北京郊区为他买了一块墓茔，把他安葬在那。

　　所有人都帮着林翔夕寻找我的下落，把寻人启示都搬上了电视荧屏，但也深感不安，他担心我的生活一片狼藉，担心我走上极端。

　　我还没有弄清楚自己该往哪走，心里一直想着水沙的一颦一笑，他给我的生活染下极其浓重的色彩，带给我欢乐，给我惊喜，我们共同承担着事业上的挫折，分享着彼此的心事，没有芥蒂和猜忌共同为乐队付出绵薄之力。此时，我没办法振作起来，我也深知这样下去有害无利，可我无法控制……

　　颓废只是一种借口，萎靡也只是自虐，没有人会带走你的悲哀，没有人会，也只有死者。而死者，万劫不复。

　　但愿死者能够安息。安息。

　　我昼夜穿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寻找着道义和活下去的勇气，从地铁到广场，从高楼大厦到低矮民房，从宽阔柏油路到狭窄胡同，从人群到独自一人。我买了一把木琴，把自己扔进人潮人海，歇斯底里的呼喊着内心深处对人生的狂热迷恋，为我们的斗士做最后的膜拜。

　　各色行人来来去去，也有人停住脚步，耐心地站我身前听着我寂寞的歌唱，我真诚的感激他们，他们能听我讲述内心的情感，聆听我掷地有声的心跳，同情我的过去，接受我的存在，对我而言，这就是一种施舍和对流浪者最好的奖赏。

　　我写了一张牌子立在旁边，“寻找碟溅”四个大字直抵我的心灵深处的那个绵软的梦境，我要为这个梦境付出实际行动。尽管结局也许又是一场意外的空，但是那个蝴蝶一样的女子让我无法甘愿错过。我们第一次的相遇，我们第一次的融合，我们第一次的倾诉，我们第一次的聚散，把我推到魔幻者的位置，在这个位置，我试图忘记父亲和哥哥对我残忍的侵犯，挣脱他们对我的捆绑，只真心地默默祝福他们能够过的舒适，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在他乡空荡的街头，难免惆怅，泪水凋零，心还在跳，肌肤寒冷，心思寂寞，血还在流……

　　人何以为人动心动情，物何以为物不知冷暖。这种让人冥思苦想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或许永远只是一个问题，无人来解答。

　　古人云，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古人又云，不以物喜，不以己忧。从古迄今，真正做到了的能有几人。宠辱不惊谈何容易！

　　钞票花完了可以再挣，手机掉进厕所可以再买，情人移情别恋可以再找，坚持了多年的信仰刹那间走进误区还能否失而复得？寻找中会触碰到怎样的路途，相遇到怎样的人生，收获怎样的结局。能否满载而归？这仿佛是做一道高难度竞赛题，答案虽是未知数，我仍在稿纸上坚持不懈地书写这一周折迂回的过程。

　　我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答案。

　　我为他们写了一首诗歌——《落照垂暮》，以祭奠他的离开，缅怀与她的邂逅，告诫自己一定要谨记于心：

　　你是烈日下憔悴而艳丽的花朵

　　你蝴蝶一样粉白颤抖的双唇

　　落叶一样倾心寒风的漂泊

　　光阴的誓言猝然地凋谢

　　绣作丝绸里陈旧的齿痕

　　那些樱花破碎的心疼

　　夕阳下面，一一飞逝，跌落

　　你是命运安置在灵床上的囚车

　　我是那垂死挣扎无辜的囚徒

　　做着无谓狂野的困兽之斗

　　不惊掠一丝一缕的涟漪

　　孤留下满地温暖的晚霞

　　湮没田间归鸟的踪影

　　落照之后，一一垂暮，寂寞

　　你是绝望中送给我陌生的背影

　　我却当成阳光里真诚的共鸣

　　总在无尽的旅程终止以后

　　才思索孤芳自赏的景色

　　对冷却的心意味着什么

　　等尘埃落定，人去楼空

　　落照垂暮，依依惜别，失声

　　我亲眼目睹了我至亲至爱的朋友在旅途中不幸离开人世，给我的沉重的打击不比亲人死于非命的惨状逊色，当我走到梦寐以求的城池，忽然他们像风雨中枯萎的花瓣，猝然落地，间接的成全了我的长大。

　　——李欲雪，你这个王八蛋要给老子好好地活着，至少要看看这个世界要变成什么吊样，你要给老子好好地活……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章

10

　　爷爷是一个性格古怪的老人，他把自己放进喧闹都市，没有任何依靠和托付，退休金也好久没取了，他一个人艰难的在北京各大地铁站里靠拉琴为生，他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和作践。他的身体长期以来就不是很好，战争留给他的大小刀口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白天黑夜，会隐隐发痛瘙痒，他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行走速度十分缓慢，可是不管生活如何艰难，他都想一个人在外面独自生活，不想回到儿子身边做替罪的羔羊，被他当鱼肉切来宰去，他想活的清白一点。

　　一个深夜，崇文门车站。他拉着琴，我刚好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听到低沉哀伤的旋律，心抖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那张苍老的脸……我喜出望外地叫道：“爷爷，爷爷……”

　　他抬头看看我，瞪大眼睛惊奇地说：“欲雪，欲雪。”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爷爷，你怎么会在这，我们都找你呢。”

　　爷爷双手不停地抖动：“孩子，我以为这辈子是再也看不到你了，没曾想居然能在北京碰到你。”

　　“爷爷，你过的还好不好，我好想你。爸爸也想你。所有人都想你。跟我回家吧。”

　　“回家？我没有家了，我一个老头子在外面枯瘦死算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怎么没有家啊，我们现在不住善城了，全家都搬回了老家，爷爷，你不是很想回老家么，我们老家很清静，很适合你在那里颐养天年，我送你回去？”

　　“现在我已经改变了初衷，我想云游四海，在我有生之年多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死也无憾了。”

　　我心疼地说：“你这样下去只会让我们担心的，毕竟你年纪也大了，需要有人照顾。对了，这么多天你都是住哪啊？”

　　爷爷把二胡装进盒子，微笑着说：“走到哪就住哪，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没有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感觉这样挺好的，只是人老了，体力也不行了，腿脚都不利索了。”

　　他的话让我非常疼痛，我幻想在他离家出走的这么多天里，睡过多少条街道，风餐露宿，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还靠卖艺为生……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爷爷说：“你爸爸现在还在喝酒？”

　　“他对酒精的迷恋程度我们无法估计了。”

　　爷爷怒气不减地说：“畜生啊！想当年多么威风啊，一下子就堕落了，真是没有骨头的东西。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找老子翻起旧账来。哎，想想他小的时候，有一口饭也留着给他吃，有点布也留给他做新衣服，有点钱也给他积攒下来，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里怕丢了，揣口袋里怕闷着，我跟你奶奶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地供他读书。到头来，老子得到了什么？老子只是凭良心疼爱着他，没想到最后让老子无可奈何。”

　　我安慰着他：“爷爷你不要这么想，爸爸只是一时糊涂，他现在很后悔了，他非常担心你，非常希望你能回去。”

　　“我只能远离他，到临死的那天再回老家，让家乡的黄土把我这把老骨头埋没了。”

　　我不知道再跟他说些什么，就搀扶着他往出口方向走，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爷爷吃力地走在我身边，我感觉他太孤独了，甚至可以说是可怜，挣扎了一辈子，苦苦寻找着真理和唯物主义的路，走来走去，才发现道并不在天下，而自在人心。戎马生涯把他练就成一个意志顽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过期的英雄，这位曾经沙场点兵的老英雄在晚年里依然屹立不倒，雄风不减当年。他并不服气年迈多病带给他失意及rou ti上的无能，他不会轻易向现实垂头。

　　我钦佩他的意志，但是出于心疼和敬爱也坚决反对他的流浪，在我看来这种多余的生活状态已经没有什么不同凡响的意义了，与街头乞丐毫无二致。

　　我们在宾馆里睡下，我远远地看着他安详的面容，不由地心酸起来。

　　爷爷闭上眼睛说：“欲雪，你还没告诉你怎么会在北京呢？”

　　我沉思了半天最终还是找不出使他信以为真的借口，我无法面对他睿智的明眸，也许他已看出我内心的疤，只是没有把握跟我说起。

　　我说：“我们来北京发展音乐。”

　　“就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仅此而已。休息吧。”我掩饰着往事带给我的伤痛，闭上眼睛把自己关进封闭的世界。

　　我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醒来已是凌晨四点，温柔的月光洒满房间，晨星寂寥，对面空空的床上消失了爷爷瘦骨嶙峋的身体。他在我熟睡的时候，悄悄离我而去，继续着他的流浪生活，继续踏上所谓的寻道之路，即便用生命换取，他也再所不辞。

　　他像一颗烟花，从地面喷起，散射出璀璨的光环和耀眼的光芒，在黑色广袤的夜空里，盛气凌人的俯视人间万家灯火，然后再化作毫无分量的灰烬，逐渐冷却，落寞而不忍地坠落下来。

　　毕竟，岁月不饶人。毕竟，他老了。

　　他的时代过去了，他的丰功伟绩成为历史，成了一座不再有生机的永恒的丰碑。

　　为了生存，我再次背着琴走上街头，顺便寻找蝶溅的下落，迫切希望了解清楚她的身世，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仅有一面之交深居简出的女子，难度好比大海捞针，那个逼真的梦能否走进我的现实生活，我能否如愿以偿，与她共坠爱河，携手并肩前行？

　　与此同时，对萧痕强烈的负罪感让我痛不欲生，她向李煜友好而毫无戒备之心的伸出温暖的双手，拥抱那陌生的躯体，触摸早已腐烂变质的灵魂，并与他激情的缠绵，让我感到阵阵揪心的疼。她是如此纯洁温文尔雅，却跟一个没有血性的男人朝朝暮暮生活在狭小的空间，让人感到绝望与不可思议。尽管如此，当初没有挑明李煜的丑陋可耻行径，想必对萧痕还是有利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深知我们的爱情已经成为过去，只能做个简单而无声的告别。

　　不如就让她蒙在鼓里而幸福的生活吧，

　　就让往事随风而逝。别了，我的爱。

　　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即便相距天涯海角，天各一方。

　　不是你的永远都不属于你，就算近在咫尺，也不能说爱。强求只会让彼此更加痛苦。

　　缘分让人欢喜，腐败让人心灰意冷，命运让人捉摸不透，无可奈何。只是，生活还在继续，谁也无法停止它的脚步，改变它的循环有序的规律。为了让生活继续，还需坚持下去。

　　我曾想，蝶溅生活在一片黑色自闭的天空，有一张黑色的大网笼罩在她头顶上，她时而想逃脱，却也习惯了被网住的麻木，被爱的幸福，被凌辱的愤怒，被放纵的寂寞，她把自己的身心一次又一次地投放到长途流浪中，试图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摆脱掉与己不相干的芸芸众生，浮华烟事。也许这只是我的妄加猜测罢了，也许她的生活简单其乐融融，并无复杂元素组成。

　　旧事被梳洗干净，一一罗列起来，放置在一个不愿停留的角落里，心痛的内心注满了水，又使故事漂然起伏，荡出水面，击出破碎的花纹。远去的只是记忆，遗留的才是成熟的心。在每一个充满了期盼的晨昏，我不由自主地思念她带给我的那场春梦：在异地他乡的丛林中，我们赤身相对，紧紧相拥，倾诉着内心的真诚和坦然，感受着被认可被理解的快乐，对幽暗的岁月了无牵挂……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一章

11

　　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当我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抱着慈善的心收留了我，给了我安定的住处，给了我可口的饭菜，给了家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让我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那张桃花一样的容颜——蝶溅终于从遥远的雨季向我款款走来，我羞赧起来，不敢注视她水灵灵的双眼，在这场疲惫的梦中，我是一个十足的傻子，失去了自我，言行低俗，面目丑陋，目光肮脏。

　　他是上帝委派来的善良的使者，出乎意料地降临在我视野中，远远地听着我声嘶力竭地哭诉衷肠，歌声响彻站台，他怀着隐忍而毋庸置疑的心态，把我带进温暖的港湾。他包容我一切不好的习惯，深深体会到我的孤独，感受着我的内心的激动和狂热，把我当成自家兄弟。他也许在告诉自己，要务必尽到朋友的义务，而不是仅仅只在口头上表达友谊传递真情，应该给以实质性的帮助、物质上的温暖。

　　他把我当成一个让林翔夕喜极而泣的礼物，送给了林翔夕，他对我的担忧和芥蒂猝然间涣然冰释，他不计前嫌的对我露出久别的笑容，握住我的手生怕我再次消失似的不舍得放开，他没有怪罪我的不负责任，没有指责我遇到重大变故浮躁的心，不再抱怨上苍对水沙命运的不公、对信仰的亵渎。

　　世事要从长计议，生命如此辉煌，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

　　余者珍——我把这个名字连同他的相貌刻进了脑海，对他的秉性也肃然起敬。

　　我们住在西罗园一套简单的公寓里，房子是余者珍租来的，家具简单，有大大的阳台和明亮的落地窗，阳光直直地照射在客厅里，客厅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乐器。空闲的时候，就可以躺在睡椅上，享受着温柔的阳光触摸肌肤，享受音乐带来的片刻的安逸。

　　蝶溅不经常来看余者珍。她来到后，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的抽烟。余者珍把她当成一生的爱，对她关爱有加，呵护备至，无微不至的给予她一切需要的，却总为爱情感到烦恼。

　　蝶溅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的一切也只属于你一个，不要再去怀疑我对你如此坚定的感情，不要让我在黑夜里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房间浮想联翩，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们能有美好的未来，我会永远记得我们给彼此的承诺。”

　　余者珍说：“我们这样相爱，我怎么会胡乱猜忌呢，怎么会怀疑你对我的感情呢。”

　　蝶溅说：“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我好想抱抱你，每天都好想跟你彻夜在一起，我害怕一个人睡。”

　　“对不起，现在我还是不能给你。我没有勇气面对，我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你要一直等下去，等到……只是不要让我再痛苦，我不想大风大浪，不想经历太多事情。”

　　“对不起。”她充满诚意的紧紧抱住他的身体，过不多久，她说，“我要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我希望你能离开那份工作，离开那种杂乱无章的生活。我不想你这样受委屈。我看着心里十分难受。”

　　蝶溅指着余者珍的心口说：“除非你能征服它，你自己的心。”

　　她像幽灵一样又失去了踪迹，看都没看我一眼，她或许已经把旧事抛弃，看起来活得如此清白洒脱，也许她也不想让自己承担多余的东西，再把伤害叠加给心爱的人。

　　余者珍目送她离开，倒了一杯水坐在睡椅上闭目养神了。

　　蝶溅在一家酒吧做舞女，她有着浓厚的绘画基础，为一家时尚周刊做插图设计，她是一名夜游人，穿梭于城市的黑夜，在舞台上穿着暴露，浓妆艳抹，扭动腰肢。工作结束，会欣然接受一群龌龊的酒囊饭袋不怀好意的邀请，醉酒到黎明。

　　晨光映射着她憔悴疲倦的面容，她疲乏无力地挤上拥挤的公交车，回到租来的地下室，进入昏沉的睡眠。余者珍长期以来就无法忍受她这种颓废的生活模式，总想改变她一切不正当的行为，还她一个纯洁而朝气蓬勃的面孔，牵着她的手指一直走下去，可蝶溅对他的劝诫总是不屑一顾，她说：“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追求，也知道你深爱我，可是我不想让任何人改变我的意图，不想去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你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给我自由！”

　　“你这样下去，只会把你毁了，也会把我毁了，把我们来之不易的感情也毁了。我经不起这样的考验，不想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那你给我一个名分，给我一个归宿！我需要家的温暖，需要时时刻刻被爱人呵护，你给我！”

　　一句话把余者珍噎住了，他懊恼地垂下头去，说：“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还得等。”

　　蝶溅绝情地说：“还是算了吧。那就不要阻止我的自由，干涉我的私生活。”

　　余者珍心烦意乱地说：“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足够了解你，或者，你变的让人琢磨不透。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蝶溅说：“对我来说我只想要一个家，我厌倦了东飘西荡。”

　　“你能等么，等我手术成功了……”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我现在就要，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蝶溅倔强地说着流出了泪。”

　　余者珍兀自走到窗前，点起一根烟，抱着双臂说：“对不起！”

　　蝶溅说：“承诺是你亲口给的，也是你亲手毁的，你给我的不要，我要的你给不起。你信不信，我会像戒烟一样把你完全戒掉，从我内心完全的删除掉。”话毕，她拎着手包出了房间。

　　余者珍的痛苦时时刻刻写在脸上，林翔夕无法进入他们跌宕起伏的情感世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还不曾学会如何伪装自己，如何把自己变得冷漠无情地面对纷纭世事，他总是自欺欺人地说，我真是个废物。余者珍啊余者珍，你他妈真是一个废物。

　　林翔夕对他的自惭形秽的话大为反感，他指责道：“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是什么男人，我只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废物。连最起码的生殖能力都没有。有机会做手术的时候兜里没钱，有钱的时候却没有机会。”

　　“这是问题的根本吗，你得正视自己的不足，不能昏昏沉沉的。你对自己都没信心何况是蝶溅？”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现实摆在眼前，我满足不了她无穷的欲往，这个女人太贪心太疯狂了，她奢望拥有的东西举不胜数，不仅仅只是这些。你还不了解她。”

　　“我看未必。”

　　余者珍努努不休地说：“她想要很多男人来爱她，满足她的需求，单单是这一点，你能容忍吗，你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私通，你能容忍她跟别的男人彻夜狂欢夜不归宿，你能容忍她连句话都没给你说，就独自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旅行，你能容忍吗？谁都不能！在她眼里，任何男人都是低贱而一文不值的，她只是利用那些痴傻的男人达到她的目的。如果有一天你对她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了，她会无情地把你抛弃。爱情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一种情感游戏，只是在这场游戏中，我们合作的最好，过的关卡也最多，现在她需要的东西我无法给，即使给了她，幸福也只是极其短暂的，对于没有姓生活的家庭来说，你觉得会长久吗，何况是她这种私心很重的女孩。所以要三思而后行，不能为了一时的冲动而草率地做出决定，那样只会让彼此更受伤害，那样只是饮鸩止渴。”

　　“你怎么不打算去改变她挽救她？如果你真爱她的话。”林翔夕若有所思地说。

　　“我改变不了她，这是事实，她不想让任何人改变她，也是事实。如果她真是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对你惟命是从的女人，那也就没有爱的价值可言了。她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让你总是跟不上她的节奏。我不奢望昙花一现的爱情，我要的是一生一世。”

　　林翔夕叹了一口气说：“爱情真让人捉摸不定。”

　　余者珍感慨万千地说：“大部分人只要倾心地去接触感受对方的内心之后，都会迷失自己而不知所措，清醒的头脑会变得迟钝麻木，总把心思放在对方的身上，找不到真我，心也不在属于自己，这是爱情的微妙之处也是最让人头痛之处。”

　　“我觉得我不会，我会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否则我终生不娶。”

　　“呵呵，这可说不定。最好别像我这样。”余者珍自嘲似的淡淡一笑，“叫上欲雪，我们去吃火锅去。”

　　林翔夕便急忙地把我从窗上拽起来，喊叫着：“开饭了，宝贝。开饭了。”

　　我很不情愿地从梦里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问：“几点了，吃哪顿啊这是？”

　　“都晚上了，走，者珍叫我们吃火锅去。新开的那家火锅店相当不错。”

　　我这才感觉饥肠辘辘，窸窣地穿起衣服，理了理乱成一团草的头发，拖拉着鞋子，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进了楼梯。

　　我们三个走在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大街上，都忍不住心情澎湃起来。我们走进那家餐馆，里面的嘈杂声差点把我们推出门外——人们觥筹交错，旁若无人地大声讲着豪言壮语，手舞足蹈的挥舞着酒杯，男子袒胸露乳，放下所有疲惫和烦恼，酣畅淋漓的把冰凉的啤酒灌进嘴巴。

　　林翔夕说：“哎哟，这儿也忒吵了吧，吃都吃不肃静。还是换一家吧。”

　　余者珍沾沾自喜地说：“呵呵，人多了才热闹啊，你不是喜欢凑热闹吗。就当免费看一场甚至是无数场故事情节迥然不同的电影，人在醉酒后虚心假意的一面或者真诚善良的一面，都会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最丑陋最野蛮最原始的一面也会让你一览无余。就珍惜这次机会吧。”

　　“嘁，咱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这儿研究人物来了！那就赶紧找个位置吃完得了。我都饿的受不了了。”

　　这时，身穿旗袍的大堂迎宾员姗姗走上前来，礼貌地微微一笑：“先生几位，有预订吗？”

　　余者珍说：“就我们哥仨，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我们在她的引领下在靠近窗台的桌边坐下，服务员开始端茶倒水热情的忙活起来。

　　余者珍把菜单递给我，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说：“我吃什么都行，还是你们点吧。”

　　林翔夕抢过去说：“客气什么啊，我来。”

　　服务员问：“几位想吃什么锅底？”

　　余者珍说：“老火锅吧。要特辣哦。来三瓶二锅头和一打啤酒。”

　　林翔夕看着菜单瞟了一眼余者珍说：“哥们，来个牛鞭怎么样，对你那玩意应该管用。”

　　“去你的，你还是留着自个吃吧。”

　　林翔夕大言不惭地说：“我说的可是真的，现在好多人都吃这个，你没听说过吗，吃什么补什么……牛鞭可是好东西——大补！绝对的。”

　　余者珍半信半疑地说：“真的？！来就来吧。”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还吃什么补什么，要真给补出来一个，我看你是做牛还是做人！”

　　我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笑出了声，服务员也被我们调侃的话惹得害羞起来，林翔夕不怀好意的看了看她，说：“你们女人家家的懂什么。”

　　服务员说：“我觉得你应该拜郭德纲为师。太有才了。看你的长相就知道你是块说相声的料。”

　　“是么？那你说我这块料是好料还是荒料？”

　　服务员说：“既不是好料也不是荒料，也只是块笑料罢了。”

　　“原来如此。真是慧眼识珠，今天我算是遇到伯乐了。不会在骂我吧？”

　　余者珍嗔怒道：“你还没喝酒就原形毕露了，快别瞎吹嘘了，赶紧点菜吧，锅都开了。”

　　林翔夕把点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从箱子里取出三瓶啤酒用牙齿挨个咬开盖子，递给我们。他倒满酒对我们扬了扬杯子，祈祷道：“感谢主赐我食，求祝福赐我力，阿门。干杯，朋友。”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笑，也倒满酒对他友好地举起杯子，一饮而下。

　　菜品有序地摆放在桌子上，一杯又一杯的啤酒流进胃里，美味的佳肴从锅里捞出，在油碟里浸泡过后，进入我们的三张嘴。我不禁想起了林翔夕刚才的话——感谢主赐我食，求祝福赐我力！

　　酒过中旬，我有点不胜酒力了，我对余者珍说：“我有点醉了。”

　　林翔夕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进锅里，说：“你这才喝多少啊，不行，你还得陪我。”

　　“我真有点不行了。”

　　“你可拉到吧，我还不知道你的酒量。是不是没有萧痕陪着，喝的不舒服？”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到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我要把他忘记的一干二净。”

　　“呵，你这是干嘛！为什么总要欺骗自己，你能忘记吗，你做得到吗？那么海誓山盟的爱情到最后却是不堪一击的水豆腐。你既然爱她，为什么不敢去证明自己的身份，为什么梦里还叫她还有她的名字，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彻夜失眠！”

　　“忘记一个人毕竟得需要一个过程吧。我只是想让这个漫长的过程迅速结束，就像她的迅速消失。”

　　“你只会让自己重新回到痛苦的过去，倒不如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切合实际的感情。”

　　我把杯中的酒喝尽又倒了一杯：“你觉得我能有那份心情吗？”

　　林翔夕靠在椅背上，擦掉嘴巴上的油渍，说：“你别这样，现实点，不要再想不切实际的东西，那样只会让自己太累。如果你真打算放弃，我劝你赶紧另找一个红颜知己，如果你不想继续活在自己的阴影中，那就回家把萧痕带出来。”

　　我举起杯子心口不一地说道：“你的这两个假设我一个都做不到。顺其自然吧。聚散听天，去留由命。”

　　“说的倒是简单。喝，今儿不醉不归。”林翔夕说着，又开了一瓶啤酒。

　　余者珍说：“都少喝点吧，别跟腰包里的钱过不去。”

　　林翔夕嘿嘿地笑着：“放心吧，哥们。”

　　余者珍把烟卷递给我俩，说：“那我也陪着，虽然我酒量不行。”

　　林翔夕接过烟夹在嘴角：“我觉得你还是找蝶溅好好的谈一下，你们之间太缺少沟通了。或许把很多关键的问题都忽略了。”

　　余者珍垂头丧气地说：“现在还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跟她谈及感情的话题，我无法弥补她的精神和肉题上严重的匮乏，也只能由着她——强扭的瓜不甜。”

　　“那也不能太放zong她的自由了，也得适可而止的约束她的行为，也就是说要用一根绳子牢牢的拴在她的脚上，绳子的这头由你来控制她的方向和步伐的快慢。”林翔夕精神抖擞地说。

　　“今天你怎么这么关心我，说来说去还是这个问题。咱们能不能也不说她？”

　　林翔夕苦笑着说：“罢了罢了。不说就不说。影响食欲！”

　　我突然想起那张寂寞而可爱的脸，那张苍白毫无光泽的脸，那张在寒风中颤抖的脸，曾在每一个夜里，我恋恋不舍的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那张盖满泪水的凝视着我的脸，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的脸。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极度害怕这张冷峻的面容掩盖下的无数的背叛和离分，害怕它会如余者珍所说会带给我无尽的失落和痛楚。我不敢承认她的存在和自负，更不敢让自己掉进所谓的沼泽里动弹不得无法自拔。可是，我又是无奈地徘徊在这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边缘，漠然的观察着他们的甜蜜和忧愁，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碎了无痕。

　　这个健谈的家伙干了一杯酒笑眯眯地看着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被他的眼光盯的有点不自然，说：“干嘛你这是？向我暗送秋波？”

　　“我感觉你们活的好累！”

　　“难道都像你这样就好，吊儿郎当的没点大人的样子，整天跟个孩子似的。”余者珍怪罪道。

　　林翔夕振振有词地说：“俗话说，精神上的消沉无异于自杀……我是真不想看到你们为了女人而迷失自我，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

　　余者珍通红的脸扭曲了一下，打了一个饱嗝说：“也不能很可惜的跟爱情擦肩而过。错过了的话有可能会悔恨终生，该去争取的还是要争取。我不想给我的下半辈子留下遗憾。”

　　我把瓶里的酒喝掉，站起身来，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又马上坐回去，口齿有点含混不清：“我有点喝高了，你们慢慢喝，失陪了。”

　　余者珍努力的睁开眼睛，说：“欲雪，没事吧？要不要去洗手间抠出来？会好受一点。”

　　“不用，我出去吹吹风。在外头等你们。”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寒冷的秋风阵阵袭来，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我扶在栏杆上背靠着路边粗大的法国梧桐，伤痛的往事又浮上心头，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哗哗的流出来，瞬间成了一个泪人……

　　——我曾不止一次地坐在路边石阶上，向着远处的地平线眺望，我看到故乡的大河涓涓流淌，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开满大片大片紫色烂漫的花朵，看到木房子里住着的老人还在借酒消愁，看到他们在他们的爱情里寻找爱情的真谛，揣摩生活的内涵，我看到空荡荡的夜空美丽的流星划过闪亮的线，无数孩子捧着蜡烛双手合十默默祈愿，洪水冲走了他们的幸福家园，带走了他们善良本分的父母双亲，却带不走他们对未来纯真的信念和祝福……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二

12

　　我与余者珍相处时间不长，我觉得他是至善至美的男人。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国度里。

　　他本是一名被父母遗弃的孤儿。他跟所有从小就失去父母疼爱的少年儿童一样，孤独的生活里没有一点阳光，他在孤儿院里生活了10年的时光，有幸学会了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能用流利的英语进行简单对话，还粗略地懂得了一些乐理，只是这种环境造成他的性格十分孤癖，并对自卑有了新的定义，他一个人能在很小的角落里呆上一天，一个人爬上高高的山顶，一直到黄昏才下来，一个人去河边抓鱼，然后架到火上烧，一个人享受着野味，没有人分享他童年的快乐和孤独，没有人安慰他的失落。当“妈妈”把他送进小学一年级以后，他才真正理解没有爹亲娘顾的孩子在别人眼里的自愧和低下，受到的冷漠和歧视让他分外难过。

　　每当放学后，他看到同学被父母举过头顶亲了又亲，然后牵着小手远去的时候，他总是失落的站在马路边，一直站到夕阳落山，归鸟失去踪迹，路人渐渐稀少，灯光燃起。他才背着书包踢着石子踩着落叶向孤儿院走去。

　　同学们理所当然对他另眼相待，不敢跟他过于亲密的接触，远远的躲避着他的气息。在班里，年龄属他最大，个子属他最高，每次排位子他总是被分到最后一排，跟一群贪玩的孩子坐在一起，他很不情愿地服从这种命运的安排，在他幼小的心灵深处，他觉得应该学会坚强，应该不哭，应该独立的生活。他在桌子上用铅笔刀歪歪斜斜的刻下一句英文——Don't cry 。他不喜欢跟同学打闹嬉戏，他觉得他们都还是纯真的孩子，他们的童年无忧无虑，像一面风平浪静的湖，而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大人就应该有大人的思想和行为，大人就应该有大人的事业和前途，大人就不应该整天跟孩子们在一起。

　　他酷爱学习，每次考试总以优异的成绩名列前茅，连续两年跳级，老师们看出了他的天赋和超人的智力，逐渐对这个言行举止模仿大人性格内向的孩子刮目相看。他们变得热情起来，主动的关心他的生活和学习，经常往他书包里放上一包鲜牛奶，一份学习资料，一件印着卡通烫图的衣服，甚至是一双袜子一个橡皮擦，而他却总是拒绝他们的好心好意，他会板着脸把东西交到办公室，一本正经地对老师说：“我已经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不要给予我任何多余的恩惠。我不想接受这种让我失去自尊的施舍。”

　　老师听到他的话就惊讶的张大嘴巴，自语道：“我的天啊。这还是个孩子吗！我的天啊……”

　　在他13岁刚进初一的那个夏天，情窦初开的他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女生。课间活动时，他坐在窗前发呆，总会看到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碎花裙子在操场里跳跃、奔跑，像一只彩蝶在花丛里起舞，他懵懂的感觉已经对她产生了爱慕之心，看不到她的时候他也会失落，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向她示爱，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毕竟他们的地位悬殊让人绝望。

　　他有时会对自己这种幼稚的想法感到荒唐可笑，他安慰着自己：我已经是大人了……

　　他第一次去阶梯教室上美术课，初一各班的同学争先恐后的去抢前面的座位，而他却习惯性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俯视着老师和同学，这一次他的尊严被提升到最高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奇。他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教室，并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根本无心听老师在下面讲什么，他冷冷地看着陌生的黑黑的脑袋，迷离的望着墙壁上色彩绚烂线条诡异的壁画，沉浸在内心开满花朵的神秘的乐土。

　　美术老师自然看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指了指他，说道：“那位同学，stand up！”

　　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同学们充满厌恶的目光让他感到拘束。老师批评了他几句又让他坐下，他发现还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呆若木鸡——她在前面。

　　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对她的倾慕把自己无地自容，也许这只是一种好感并无它意，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成了一道风景，一份值得他深深记住的纯真的情感。

　　这场课结束后，他夹在人群中慢慢走出教室，眼睛还在寻找她的身影，而她像飞入草丛的扬花，消失不见了。

　　他依然卖力地读书，也只有读书才能实现他的梦想和人生价值，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他又一次得到了老师的青睐和信任，成为学生会体面而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也是对他坚持不懈的努力的肯定和奖励，他更有信心战胜贫穷带来的心理压力，及无人关爱的负面影响。

　　教美术的李老师看中了他，当她了解到他的身世以后，决定收养这个自强不息的可怜的孤儿。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丈夫，丈夫慧心的一笑，说：“太好了。那就赶快行动吧。”

　　申请到丈夫的支持之后，李老师像有了坚实的后盾，开始对余者珍展开了猛烈的糖衣炮弹似的攻击。之后，她找余者珍促膝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他说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的体面变成了可怜，他的自信变成了懦弱，他的委屈变成了忍耐，他的尊严化为淤泥。

　　余者珍很坚决地否定了她的想法，并且觉得这次谈话也该结束了，没有再说下去的意义。

　　李老师还是让他好好考虑考虑。

　　余者珍又坚决地说：“我已经想的很清楚，我不是三岁的孩子，我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我能照顾好自己，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厚爱。”

　　李老师再三强调：“你这孩子真是让人担心，我真想给你一个最佳的成长环境，你需要一个家，温暖的家。”

　　他拒绝道：“这个环境还是由我自己来创造吧。”

　　李老师很不情愿地说道：“看来你决心已定了。那好吧，对不起，耽误你一下午。”

　　余者珍很自豪地微笑着跟她告别，当他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那个淡妆素裹的女孩转进了他的眼帘，看了看他，然后径直走到老师身边，喊道：“妈！”

　　余者珍回过头去，看到这个慈祥的母亲正抚摸着她的头发，叫她的名字：蝶溅，蝶溅，蝶溅……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教室，不由自主地开始思念那个有着诡异名字的女孩，她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的婀娜的身姿，她的漆黑浓密的头发……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产生了这么奇怪的念头和看不见她时的空虚感，他使劲地拍打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说，别去想她，别去想她！可是，那个影子像是烙印在玻璃上形体逼真的烫花，无论怎么擦拭都抹不去。

　　他把书包拿出来，整理着书本，才发现里面多了一双运动鞋和一封信。他看看周围的同学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带着些许疑惑打开了信。信上只有简单的几句话：送你一双鞋子，让你时刻记得——好好走路。

　　余者珍猜测一定又是李老师送的，他拿起书包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他摸着书包里的鞋子，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不知如何是好。

　　学生们潮水一般向楼下冲去，转眼间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他站在栏杆边，望着夕阳，直到天黑了，他才慢慢离开教学楼，像往常一样踢着脚下的石子回孤儿院。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李老师对他真诚的话语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他躺在黑暗的宿舍里，枕头边放着那双黑色的跑鞋，他感动的想哭，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回。他在长久的孤独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被人呵护心疼的温暖，尽管“妈妈”们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但是没有李老师带给他的那么真实，那么强烈，那么浓重。

　　他深深陷入甜蜜和幸福的包围之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鲜花和掌声簇拥在他的身旁，看到了李老师夫妇静静地对他露出笑容，看到了蝶溅掩饰着内心的喜悦，迎接他的到来。

　　第二天，他像以往那样起了床，弯身穿起那双已经很破旧的黄球鞋，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那双崭新的摆放在床头充满诱或的鞋子，就坐到床沿上把破鞋脱掉扔到床底下，光着脚丫走到洗手间端来一盆清水，把两只臭脚反反复复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满意了才穿上一直没舍得穿的新袜子。他站起身低头看了半响穿在脚上的新鞋，跺了跺脚，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感觉浮上心头，他笑了笑，然后背上书包飞一样地离开了房间。

　　他神采奕奕地走在大路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用羡慕的眼光看他的脚，看他帅气的鞋子，他脸上顿时光芒四射，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步伐也比以往更加矫健。他走到学校时，又不自然了，过往同学把他吓的不敢走动，他唯恐那些好奇的目光和质问向他袭来，把他羞的无处藏身。

　　这时，蝶溅推着自行车经过他身边，看到了他，向他莞尔一笑，他回笑表示问好。蝶溅看到了他今天换了新鞋，露出甜美的笑容。他一下子窘迫的不知所错，脸庞又一次羞的通红，他低着头说：“我的鞋子破了。”

　　蝶溅说：“知道。所以妈妈买了一双让我装你书包里。还跟脚吧？”

　　“还好，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买的，你要谢就谢我妈吧。”

　　“哦，谢谢李老师。”

　　蝶溅爽朗地笑了：“你叫余者珍是吧。”

　　余者珍吞吞吐吐地说：“是。你…怎么…你……知道了？”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行了，不多说了，都快迟到了。我先走了，有时间再聊。”蝶溅踏上车子，飞奔而去。

　　余者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苦还是甜。

　　他想跟李老师再谈一次话，可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才刚刚毅然地拒绝了她，一夜的工夫又回心转意，这对李老师来说可能是一种侮辱，也许李老师会看不起他这种见异思迁唯利是图的人。

　　他背着书包慢慢走进教学楼，开始准备一天的学习。这一天里，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李老师那双和蔼可亲的眼睛，根本无心听讲。一天就那样平淡无奇的过去了，临近放学的时候，蝶溅背着书包站在了他班级的门口，向他挥着手喊道：“余者珍，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点事。”

　　他看了看周围交头接耳的同学，胆战心惊地走近蝶溅的身旁：“有事吗？”

　　蝶溅说：“我妈让你去我们家吃饭。”

　　余者珍暗想机会又一次降临到他的头上，万分欣喜地点了点头说：“稍等，我马上就来。”他飞回教室，抓起整理好的书包就跑出去了，跟蝶溅一前一后往楼下的车库走去。

　　蝶溅问道：“你的成绩怎么那么好？肯定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吧？”

　　余者珍谦虚地说：“哪有什么，只是我的运气好而已，题目正好是我以前做过的。”

　　“看来还是个秘密啊。”

　　余者珍实事求是地说：“哪有，我觉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很多呢。”

　　“呵呵，真有理想啊！其实……也难怪。”

　　他们走进车库，蝶溅把锁开了，余者珍争着把车子推出来。

　　蝶溅问道：“对了，你会骑自行车吗？”

　　余者珍这才想起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接触过自行车，羞愧地抓着头发说：“我还真没骑过。”

　　“呵呵，那我带你吧。”蝶溅说着上了车子，对愣在原地的余者珍喊道，“上车啊。”

　　余者珍抱着书包跑过去，纵身一跃坐在了车后面的货架上……

　　李老师夫妇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来迎接这个即将到来的养子，他们觉得只有给余者珍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在他需要被人疼爱的时候，在他受人欺负的时候，在他饥饿难忍的时候，能在这个温暖的家里找到足以告别孤单告别委屈的理由。

　　蝶溅拿出钥匙开了门，人未到声先至：“爸妈，我们来了。”

　　李老师解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站在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余者珍，喊道：“进来啊者珍，来啊。”

　　余者珍空落落地说：“对不起李老师，实在是打扰了。”

　　李老师温和的说：“你这孩子，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初来乍到肯定不习惯，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余者珍还是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蝶溅笑道：“跟个小女孩似的。”

　　李老师的丈夫从厕所出来，看到了余者珍，说：“你就是余者珍吧，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他说着走到余者珍身前，独自念道：“天庭饱满地额方圆，必将是有福之人富贵之人……”

　　李老师怪怒道：“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蝶溅，快给者珍倒水。”

　　蝶溅的爸爸说：“你懂什么，一个人的未来和命运都在面相上写着呢。孩子，你多大了，什么属相？”

　　余者珍老老实实地说：“我13岁了。”

　　“哦，比我们蝶溅刚好大一岁，以后你们就以兄妹相称吧。”

　　李老师碰了碰他表示提醒，一切顺其自然，点到为止。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说：“者珍，现在肯定饿了吧，快来吃饭吧。”

　　余者珍心里温暖极了，恨不得立马就跪下磕头认父。

　　他终于放心戒备和胆怯，跟着他走进厨房，坐在桌前。在他的光景惨淡的童年里，从没有得到过如此坦诚直率的爱，他的人生开始了一次巨大的变更，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的学习，好好的做人，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厚望和非比寻常的关爱。

　　最后，他做了他们的儿子，做了蝶溅的哥哥。李老师夫妇眉开眼笑地充满怜惜的看着蝶溅兴高采烈的围着他转来转去，她兴致不减地喊着，哥哥，哥哥。在她懵懂不喑世事的内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幸福，而此时的幸福来的又过于突然，以至于使她无法掩盖住内心的热情。她不停地给余者珍夹菜，不停地问这问那，不停地看着他那孤独的眼神，不停地咯咯地笑出声音……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三章

13

　　蝶溅这个生活里充满了阳光的小女孩，从余者珍到来后，心情更加愉悦，总乐呵呵地玩弄他的头发，撕扯他的衣服，他静静地看着令他感到心仪的妹妹的一切调皮的小动作，说不出的疼爱。他们一天到晚形影不离，一起去上学，一起躺在公园的草地里睡觉，一起去花园里捕捉翩然起舞的蝴蝶。他的生活自从有了蝶溅的陪伴不再那么单调，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暂时忘记了举目无亲的童年时光遗留下的黑暗阴影。他觉得这种新生的安然是老天对他的施舍，对他自力更生的一种报酬。

　　他们一起背着书包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爬山，手拉着手向山顶攀登，当他们站在大山至高点的松树林里，会同时向天空和田野呼喊起来，累了就躺在矮草丛里闭上眼睛漫无边际地说话，你一句我一句，从东说到西，从南扯到北！

　　大鸟从草堆里铺翅飞向蓝蓝的天空。绿色的田野里麦浪起伏，人烟稀疏，村落飘渺。松涛阵阵低吟，日光温暖，微风和煦。在这个纯真的与外界断绝联系的干净彻底的世界，两个人交流着彼此单纯的心思，做着彼此的梦，心疼着彼此的伤心。

　　蝶溅调皮地把他整齐的头发抓成一团乱草，嬉笑着扭他的鼻子，看着他哭笑不得的样子。

　　余者珍坐起来，把她摁住，看着蝶溅边挣扎边咯咯地笑，他呼喊着她的名字，蝶溅，蝶溅……

　　见蝶溅逐渐消停下来，他重新躺下，仰望着头顶蓝天。

　　蝶溅说：“哥哥，你还想以前吗？还想回到以前吗？”

　　余者珍回忆了一会说：“那是一场怪诞的梦。有时，我也想起以前的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玩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什么都是一个人。我的一切都跟别人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哥哥，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你是不是也不要我这个妹妹了，不要蝶溅了？”蝶溅害怕的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说道，“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再也别离开我。”

　　余者珍怜惜地看着她湿润的眼睛，不明所以地说：“我怎么会离开呢，他们怎么会不要我呢。好妹妹，别胡思乱想了。”

　　“万一哪天真的呢？”

　　“我也不知道！”余者珍情绪不免低落了。

　　蝶溅挽住他的脖子，抬头把嘴贴在他的唇上，然后说道：“哥哥，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每天都喜欢你，满脑子全都是你，就连梦里也都是你，哥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懂吗？”

　　余者珍呆呆地看着她。

　　“可是我不能。哥哥，我不能……”

　　余者珍坐起来：“别胡思乱想了，这种事不是你这个年龄可以想的。我们该回家了，我来背你。”

　　蝶溅就拿起书包爬上他的背，他紧紧抱起这个小小的身体，顺着山路往下走。

　　晚上，兄妹俩就趴在一张桌子前温习功课，谁都不说话，蝶溅遇到不懂的问题就把它写到纸上，然后递给他，他很快的把答案写在问题的下面递给蝶溅，蝶溅方才茅塞顿开，露出笑容，继续做作业。

　　有些时候，两人去野外捕捉萤火虫。

　　乡村的田野，漆黑一片。小小的火种点缀在花丛间，像星星闪着亮光对他们微笑。他们捉到一只就放进矿泉水瓶子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已经装满了瓶子。

　　蝶溅惊喜地望着亮晶晶的瓶子，有些感伤了，就对余者珍说：“哥哥，它们好可怜哦！”

　　“是啊。”

　　“我们把它们都放了吧，让它们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怀抱里去。”

　　“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我只知道它们可怜。我不想让它们死在我们手里。哥哥……”

　　余者珍想了片刻，极不情愿地打开瓶盖，一只接一只的萤火虫向夜空飞去，然后组成了一团极大的光圈，盘旋在他们头顶上。

　　“哥哥，看。好漂亮啊！”她仰头向它们呼喊着，跟它们作别：“快回家吧。快回家吧。”

　　一次意外的健康体检猝然终结了一切容易破碎的幸福。

　　他们的爸爸妈妈带着余者珍到医院做全身检查，当大夫寻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余者珍的睾完时，一下子瞠目结舌了，暗自吃惊地感叹道：“真是不可思议，真让人难以置信啊！”

　　爸爸拿着单子绝望的坐在走廊里，难过的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眉头紧皱，苦恼地把头垂到了丈夫胸前，低低地哭出了声音。

　　爸爸叹了口气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被人抛弃掉。”

　　妈妈哭着问道：“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爸爸绝情地说：“也只有再把他送回孤儿院了。”

　　“都在一起生活三四年了，我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你叫我怎么舍得呢，你真那么狠，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我们已经不小心把自己的孩子弄丢了，你让我现在怎么舍得再丢弃一个。怎么可能啊！尽管他是收养来的，尽管他没有生殖能力。”

　　“你就知道哭。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孩子长大以后怎么生活？我绝不可能继续养着一个废物，我的祖宗八代都会怒骂我的！我情愿被群众唾弃，被人耻笑，也不能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妈妈满怀怨气地说：“你不要那么封建嘛，这孩子也够命苦的了……”

　　爸爸又叹了一口气，反问道：“我这能叫封建吗，我就不命苦吗？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是为了下一代着想。都怨你，你这只不会下蛋的鸡！”

　　“你才是鸡！”

　　“我没说你是鸡。”

　　“你不是说我是说谁？！”

　　“我说我自己，我说我自己不会下蛋，没有给你生儿育女，给祖宗丢人现眼。这总行了吧？哎哟，真是烦透了，老祖宗的颜面都让我丢尽了。”爸爸点起一根烟，烟雾笼罩了他那张忧愁善变的脸。

　　余者珍躲在旁边真真切切听着他们的话，他难过地流出了泪，他觉得是离开的时候了，谁也不用告诉，悄悄离开这里，回到养育他的地方，回到妈妈们的跟前。他转进楼梯，一个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哭，到最后哭的越来越厉害，声音也开始颤抖了，到后来无法继续走路，他就蹲在地上嚎起来。

　　认识他的人走过来，关心地询问：“者珍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使劲地摇摇头，继续伤心地哭着。

　　又有人走过来：“者珍，你爸爸妈妈呢？为什么要哭啊？”

　　他除了哭还是使劲地摇摇头。

　　到最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他层层包围起来，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余者珍干脆席地而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着，最后他对围观的人说：“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围观者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没有家了呢？”

　　他声泪俱下地说：“他们不要我了，我又是孤儿了。他们不要我了，就连妹妹都不会要我了……”

　　“那你还是有家的，比如桥洞子底下、马路上、垃圾堆里，你不光有了好几个家，还有了自由……”

　　“闭嘴，你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猪狗不如……”

　　“真是傻孩子。”一个老师看到余者珍连忙跑到公用电话厅给她打电话，接通后，他对她说，“李老师，你儿子在大街上哭的可伤心了，你快来看看啊！”

　　李老师麻木不仁地说：“我知道了。”

　　“哎呀，你怎么就没一点感觉呢，我说你儿子在大街上给你丢人现眼了，都看你们的笑话呢，你还不赶紧把她领家去。”他失望地对她喊叫着。

　　李老师的丈夫抢过电话喊道：“我没有儿子，他不是我儿子。我什么都没有。我老婆是个不会下蛋的鸡！”

　　“你娘更是鸡。”李老师粗鲁地回应道。

　　电话里传来打闹的声音，家具被砸烂的声音，餐具掉到地上碎裂的声音，两个疯狂的人疯狂的喊叫声，以及蝶溅脆弱的哭喊声……

　　那人无奈的挂了电话，又看了余者珍一眼，像吃了败仗的逃兵默默地离开了人群。

　　人们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一个孩子表演哭戏，就作鸟兽散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只剩下余者珍还坐在大街上，满脸泪痕的抽泣着。他看到人都走开了，觉得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努力的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去了孤儿院。

　　当他浑身沾满泥土的出现在妈妈们面前的时候，她们全部惊奇地叫出了声，连忙撂下手头的工作从不同的方向蜂拥而至，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问：“怎么了者珍？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

　　余者珍又哭了起来，伤心地说：“妈，我饿了。我肚子饿了……”

　　妈妈们便争抢着去厨房给他弄饭，其余的还是纳闷地问他——者珍，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余者珍说：“他们不要我了，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到这里来。”

　　“别哭孩子，别哭。”妈妈心疼地说，“真绝情啊！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不要你了呢？你是不是惹他们生气了？可是，再生气也不至于把你赶出来啊？”

　　余者珍委屈地说：“他们说我没有睾完，所以就不要我了。妈，睾完是什么东西？”

　　“哎哟，你都长这么大了连这个都不懂——就是球，笨蛋！别哭了孩子，先吃了饭再说。”妈妈方才如梦初醒，抚摸着他的头，把他抱在胸前。

　　余者珍大口大口吃着饭，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然后又进入他的嘴里，饭把他的嘴都撑歪了。他止住泪对妈妈们笑了笑，又把头埋进饭碗。当他把饭一粒不剩全部吃完，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满是油脂的嘴，说道：“撑死我了，这回吃的狗饱狗饱的。”

　　妈妈带满焦虑地笑着抚摸他的头发，念叨着：“苦命的孩子啊……”

　　余者珍说：“妈，我要回来了，我要回来了，以后不离开这里了！”

　　妈妈说：“回来吧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这里永远都有真心爱你的妈妈。”

　　余者珍说：“可是我有点想我的妹妹，妹妹现在看不到我，肯定在伤心的哭，我想我的妹妹……”

　　“她不是你的妹妹了，你的妹妹们都在外面玩呢。”

　　余者珍突然又一次声音洪亮地哭起来，嘴里还愤愤的骂道：“余者珍，你这个连睾完都没有的混蛋，上哪再有妹妹去，蝶溅……”

　　这时，蝶溅哭哭啼啼的趴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到已经平静下来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再次把他愁苦的脸笼罩住了，妈妈躺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声。她回到自己的窗上躺下来，抱着布娃娃像抱着哥哥的身体一样，小声细气地哭着。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的不可开交，为什么会抛弃已抚养多年的哥哥。她只知道自己是伤心的，只知道以后又要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玩耍一个人望着蓝蓝的天空，一个人寂寞地落泪。

　　余者珍离开家那天，一直都没有说话，在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才含着泪花回头去看她的脸，然后远远地对她说，好好照顾自己，don’t you cry everyday……从此就失去踪迹了。她问了好多朋友，才知道余者珍已经转学读技校去了，学的专业是美术和平面设计。

　　她一下子没了精神，总是郁闷寡欢地独自走在校园里，如同行尸走肉。她开始整天跟着一群单单迷恋她身姿的社会上的小混混贪玩成性，经常逃课，出没于网吧和游戏厅。她很快学会了抽烟，甚至都跟他们一起喝酒直到天明才回学校，然后就在教室里昏昏沉沉地补觉。她的成绩一落千丈，爸妈总是数落她，想尽千方百计挽救她，而一切叮嘱和责骂对她都无济于事。

　　在她长成17岁的大姑娘的时候，她觉得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自杀的念头，并且自然而然地试想了各种死去的方式，最后她选择了简捷常见的割脉自杀。

　　那天，她一夜都没有回家，天亮后才从网吧回来，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继续喝酒，任凭妈妈怎样敲门怎样大吼大叫，她都没有理会。当酒精把她的大脑麻醉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珍藏了多年、余者珍送给她的锋利的削笔刀。

　　刀子闪着冷冷的光刺在她的脸上，她稍稍有点害怕，她安慰着自己——死去只需短短的几秒钟，几秒钟过后就是天堂了，就不用这么痛苦的活着了。她把被子盖好身体后，毫不留情地在手腕上划出深深的口子，鲜血极快地流出来，染透了她的裙子和被子，她对着伤口露出诡异的笑容，煞有介事地默念道：哥哥，来生再见，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哥哥，我喜欢你。别了，哥哥，别了，哥哥……她把手放在身体的一侧，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看到阳光的时候，她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妈妈流着眼泪坐在床沿，爸爸抽着烟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她问道：“我这是在哪？哥哥，你在哪呢？我想你，我想你。哥哥，你在哪儿？”

　　妈妈听到她的话连忙回过神来，抓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说：“蝶溅，妈妈在这儿，别怕，妈妈在这儿。”

　　蝶溅这才明白自己还活在人世间，她想起了刀子在她手腕上划过时的疼痛，通红通红的汩汩流淌的血……她又一次伤心地哭开了，她呼唤着——哥哥。

　　妈妈愧疚地说：“蝶溅，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你要坚强，可不能再有这样愚蠢的想法，知道吗？爸爸妈妈不会离开你的，送走者珍也是没办法的事，哥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他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的。”

　　蝶溅说：“我只想见到哥哥，我只要哥哥。你们总是欺骗我，从来都没有顾及到我的感受，你们干嘛把他赶走？干嘛不留下他？”

　　爸爸走到母女身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蝶溅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让人放心呢，你就忍心离开这个家？你真忍心放弃我和你这个可怜的妈？”

　　蝶溅说：“我只想要哥哥，我只想他。只有他才明白我想要什么，只有他才疼爱我，只有他理解我。”

　　妈妈说：“蝶溅，妈妈也爱你。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就带你去找他。”

　　这时，护士走进来对他们说：“孩子因为失血过多，现在要输血，她的血型极其少见，医院已经没有足够的血样，你们是孩子的父母，所以请你们来输血给孩子，以解燃眉之急。”

　　蝶溅父母充满疑虑地看着对方，又胆怯地看着护士，不知如何是好。

　　护士递给他们两张表格说：“去验血吧。”

　　妈妈说：“护士，如果我们的血型也不符合呢？我是说，如果我俩的血型都不符合，那孩子怎么办？”

　　“放心吧，既然你们是孩子的亲生父母，肯定有一个能跟孩子的血型相匹配。”

　　他们看看对方，然后无奈的站起身出去了。

　　妈妈愁上眉梢，着急地说：“这下可完了，万一不符合，这不全露馅了吗。”

　　爸爸愤怒的说：“你问我，我上哪知道去！你现在怨我了，当初你就不应该去找回这个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孩子，现在反倒后悔了，你怨得着我吗！”

　　“要不是你把我们的孩子弄丢，我会想起来去领回她吗？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爸爸自圆其说：“我推卸责任了吗？你要是还能给老子生个一男半女，我会同意你收养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蝶溅，何况还是个女孩。老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老子祖宗八辈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古董，你要是真后悔了，我们干脆就离了吧，现在还来得及。”

　　爸爸不假思索地说：“离就离谁怕谁啊，老子离开你照样好好地活，你信不信我马上再找一个。你这个不会下蛋的鸡！”

　　妈妈不愿在这种场合跟他无休止地争吵：“小心你那张舌头。”

　　他们相濡以沫的爱情渐渐走向了破裂的可能，他们的故事被蝶溅的任性推向了悲伤的结局。

　　蝶溅听着他们的对话，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原来她跟余者珍的命运是一样的，同样被人无情抛弃，同样被人为了私心收养起来，同样迫于压力又将被送走，她绝望地哭了，自己何必还在画饼充饥，成为他们的累赘，何必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愤怒和痛苦。

　　这些年他们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些毫无实质性的问题而顾不得夫妻身份大动干戈，他总是不考虑到女儿的存在，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把妈妈打的体无完肤，在她看来这是多么幼稚多么荒唐。

　　她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余者珍，在她寂寞时陪她说笑，在她伤心时第一时间来安慰她，在她快乐时从田野的另一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在告别时对她说不要哭泣，在她幸福的青春里匆匆降落又消失不见的哥哥。她想去找他，必须要看到他，只有他才真正懂得她的心，只有他才知道该怎么呵护她，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会喋喋不休地说起尘封的往事。

　　她拔掉针头，拖着弱不禁风的身体走出了房间。

　　她努力的走在路上，身体像是一棵风雨中摇曳的小树，当她想起马上就能见到哥哥，信心就来了。她走到孤儿院的门口，看着里面玩耍嬉戏的孩子，觉得他们好可怜，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离开父母的襁褓，走进这样一个大家庭。

　　她走到里面，“妈妈”看到她就走过去问道：“你找谁啊？”

　　蝶溅说：“我找我的哥哥，我找余者珍。”

　　妈妈温和地说：“哦，原来你就是者珍常说的妹妹吧。跟我来吧，者珍在洗衣服呢。”她带着蝶溅走进了幽深的甬道，一前一后踩着年代久远的木楼梯走到二楼，她扯着亮堂的嗓门喊道：“者珍，你看谁来了，快出来啊。”

　　者珍从洗衣房探出头，慌张了一下，赶紧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激动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蝶溅看到气宇轩昂的哥哥，他又长高了，皮肤也比以前黑了，身体不再像以前那么单薄，她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她说：“哥哥，我好想你，我想你想的难过，所以就想来看看你。哥哥……”

　　余者珍捂着嘴巴，把头撇向窗外，强忍着泪水，过了片刻，喃喃地说：“蝶溅，对不起，我一直都没去看你，我没有一点勇气，我怕一看到你，自己就忍不住泪水，对不起……”

　　蝶溅说：“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知道你很失望，对不起……”

　　“哥哥，你比以前更帅了！”

　　“蝶溅，你过的还好吗？”

　　蝶溅说：“没有你陪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哥哥，带我走好么？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余者珍怔了一下：“你怎么了？你想去哪呢？”

　　“带我离开那个家，那个同样也不属于我的家，我们一起离开，就算是天涯海角，不管生活怎么艰难，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即使让我死我都愿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么都行！”

　　“蝶溅，你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究竟怎么了？”

　　蝶溅说：“你不在我身边，我活不下去了！哥哥，我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坚持不住了。带我离开。”

　　余者珍这才看到蝶溅手腕上的伤，心疼地喊道：“蝶溅，你这丫头！你这都是做了什么啊？”

　　蝶溅抽泣起来：“我刚刚死了一次，我好怕，我怕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所以就想一了百了，哥哥，带我走，带我走……”

　　余者珍噤若寒蝉地不敢看那张苍白的脸。

　　蝶溅站立不稳，气虚奄奄地说：“哥哥，我头晕，抱抱我！”余者珍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蝶溅的瘫软的身体倒下去了。

　　他喊着她的名字抱起她：“蝶溅，蝶溅，我的好妹妹！”他把她放到窗上，在她身边坐下。

　　蝶溅半睁着眼睛，声音像即将熄灭的火柴：“哥哥，我再也不想死了，我想好好地活着。我们天天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蝶溅，你这样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不起，蝶溅，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蝶溅伸手堵住他的嘴。

　　“蝶溅，你要坚强。”

　　“嗯，为了你，我要活下去。”

　　“蝶溅，你现在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他们爱你，他们想你。你离开他们，他们会痛苦的。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从来就不关心我的感受，经常吵架。勾心斗角，睚眦必报。我不喜欢他们，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我想去寻找我想到的生活，只有你能理解我的心思。哥哥，我们一起走吧。”蝶溅循序渐诱地说。

　　余者珍犹豫不决地说：“我本来打算去看你一眼，跟你告个别，我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了，不能在这里了，我要去西安。你跟着我只会受苦，外面的世界太残酷了，没钱就要饿肚子，没钱就要睡大街，没钱就要被人看不起，被人当狗一样使唤，没钱就连上厕所都难啊。”

　　“哥哥，你真的要走吗，就带上我一起走吧！”

　　“只是你娇生惯养的，受不了外面的苦，我们毕竟都还这么小。”

　　蝶溅轻蔑地说：“看来你也是个胆小鬼。我一点都不怕——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挨饿受冻。你的话也有点危言耸听了吧。”

　　“一个最不怕死的人才最怕生活。你没想到事态的严重性。”

　　蝶溅露出神秘的笑，炯炯有神的注视着余者珍。

　　“我只想让你能回到他们身边，好好的学习。我听说你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我希望你能自知自重，跟他们断绝关系，回到原来的样子。我不想看到你整天萎靡不振的跟他们混日子。”

　　蝶溅哀求道：“只要你答应我带我离开，我可以放弃一切，可以什么都不顾，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哥哥，我好想跟你一起走，带走我吧，哥哥。”

　　“你给我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余者珍站起来走到窗前，像是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向远方张望着。

　　“蝶溅……”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蝶溅……”

　　他们都回头看，只见蝶溅的父母神情慌张地跑进来了，妈妈一头扑到床边，双手捧着她的脸，爱惜地说：“你这孩子，妈妈找不到你都吓死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任性呢，你想让你的妈妈也死吗？”

　　余者珍立在一旁看着他们。

　　爸爸走到余者珍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者珍，好久不见了，你过的还好吗？”

　　余者珍摆摆身子，敬而远之：“爸，你们来了，我过的还好，谢谢你的挂念。”

　　“看起来你还耿耿于怀，者珍，我们的确对不起你。”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让你们失望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谢谢你们在我的童年里留下那一段美好的回忆，我真心的感谢你们能把我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样看待。”

　　爸爸说：“我跟你妈一直觉得很愧疚，一直想做出补偿，今天你无论提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不管你要多少钱我都会满足你。”

　　余者珍淡淡一笑摇摇头：“我现在过的挺好，什么都不需要。以后，即使快要饿死了，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接受别人的恩惠。因为我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人，应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而不是借助帮助，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一星半点。”

　　“者珍，你不要这样，我今天是带着诚心而来。”

　　“我也是带着诚心跟你说话，如果你还是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好好照顾蝶溅，不要让她再难过。我在远方也会安心的生活。”

　　爸爸心里一震：“你想去哪，你决定离开北京吗？”

　　“我要去西安了，晚上的火车。”

　　蝶溅在妈妈怀里喊道：“哥哥，我不要你走。你要是真离开了，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我。”

　　妈妈晃了晃她的身体：“蝶溅……”

　　“不，我要跟哥哥在一起。”蝶溅又哭起来。

　　余者珍忍住眼泪说：“爸妈，你们要照顾好蝶溅，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小妹儿，你想让我难受吗？你想让我带着眼泪离开北京吗？”

　　“反正我不要你走。”

　　“爸妈，你们把蝶溅带走吧。”余者珍心酸难忍。

　　爸爸知道留不住余者珍，也说服不了他，只好顺水推舟：“那好吧，你保重。”他走到蝶溅身边，把她抱起来，向楼下走去。

　　蝶溅拼命地挣扎着，呼喊着他的名字。当他们一家三口下了楼梯，余者珍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了，他飞快地冲出房间，趴在栏杆边，泪流满面地对蝶溅喊道：“蝶溅，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我恨你，我会一直恨你……”

　　“我会回来的，等我等我。”

　　“哥哥，我等你，哥……”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四章

14

　　余者珍不无遗憾地离开北京去了古城西安。

　　在这个同样举目无亲的西北城市，他又一次产生了沉重的孤独感。他觉得要想在这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城市衣食无忧地生存下去，首先得熟悉一下西安的人文风情，对它有一个初步的认识，等生活稳定下来，再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他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工作是极其辛苦的，每天工作长达14个小时，下班以后，他就拖着累得酸痛的身子，回到臭气熏天的集体宿舍，躺在床上不想再动弹了。薪酬跟劳动时间却成反比，每个月只有五百块钱。然而，他把这一切苦痛全当老天对他的考验和锤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当他仰望着窗外黑色的苍穹，不禁一次一次地对自己念叨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增欲其所不能……

　　他像一头憨厚的水牛，艰难地行走在泥水中，任劳任怨地耕耘自己的土地。

　　临近发工资的时候，老板总是吹毛求疵地怪罪他碗洗的不干净，活做的不利索，要扣除部分工资云云，而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接受处罚，和莫须有的罪名。

　　他把剩余的钱分文不动地叠放在内裤里，他要为未来做打算。

　　同事便取笑他像个娘们。他对他们的无理取闹置之不理，他忍气吞声地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他还在坚持不懈地读书，他觉得只有不停地从书本中汲取营养，梦寐以求的生活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他不可救药地迷恋上摇滚音乐——爆炸似的开场，幻梦似的节奏，愤慨的喊叫，凄楚的发泄，支离破碎的心，永无止境的心，永无止境地追索……

　　休假的时候，他就独自跑到大山上，对着天边残阳发呆，这个时候他就情不自禁想起可爱的小妹，扯乱他头发调皮的小女孩，在离别时哭的一塌糊涂的蝶溅，他心酸的想哭，他告诉自己——坚强，don’t cry！然而泪水像断了线的水帘，一阵接一阵。

　　这样的工作，他坚持了四个月之久，他觉得长此以往，自己终将被时代埋没掉，不能再碌碌无为地浪费宝贵的青春，这份工作已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人生在世，区区二三十年的好光景，应该做些有意义的事。他趴在床上，借着明亮的月色，听着同事如雷贯耳的鼾声，提笔写起辞呈。

　　老板看到他措辞委婉的辞呈，突然对他刮目相看，撇了撇嘴说：“难得难得。看来我这个小店也留不住你这么大的佛。毕竟你还年轻，总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年轻人应该多多闯荡。”

　　余者珍惨淡地一笑：“文笔粗糙，让你见笑了。”

　　“笔芒犀利老道，是块写作的料。”

　　“我不会写字。”

　　“呵呵，我马上给你算工资。”他抽开抽屉，拿出账本翻阅起来。

　　等他忙完，把钱交到他手上，余者珍信誓旦旦地深鞠一躬：“谢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你对我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再见。”

　　“我也会记住你这个小伙子的。再见。”

　　余者珍就回宿舍收拾东西去了。

　　他明白自己脚下的路，他觉得他的人生从现在开始才正式步入正轨，他要为他的理想付出全部的心血，即使最后输的头破血流，输的一败涂地……

　　你要用血汗去开辟属于你自己的路。

　　——余者珍起誓。

　　时光如梭，一晃就是八年。八年，人生何其短，能有几个八年。

　　八年后的今天，他长大了，成了一个硬汉子，顶天立地。他的琴技已经炉火纯青，我无法预测他在音乐上的造诣有多么深远，比起他来，我跟林翔夕就相形见绌了。他性格桀骜不驯，爱憎分明，骨子里对未来的执着，对生活的眷恋，驱使他义无反顾地在这条不归之路上继续单枪匹马、过关斩将。

　　与此同时，蝶溅苦苦等了他八年，为他恪守了八年的妇道和“活寡”，望眼欲穿，泪水流尽，仿佛有股把海水哭干的架势，她坚信他会回来，把身体上的难言之隐治愈，回到她身边，娶她过门，就算恼人的西风送回的只是一捧冰冷透明的骨灰，连个尸首都看不到，她都要等着。

　　在她得知余者珍将要从远方凯旋北京的时候，她像一个发痴的女人，坐在床上哭了又哭，笑了又笑。

　　她换了几次衣服，都觉得不合适，她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化什么样的装带什么样的首饰去接他。环境在变，人要生存下去必须毫无理由的适应周边环境，在真真切切适应了环境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担心他的变化让她无法接受。毕竟，一别八年。

　　然而，在她心里，何止只是八年……

　　她早早地来到火车站，等待他的出现。

　　余者珍拖着旅行包走出车站，在人群中看到了她举起的牌子，他走过去，紧紧地拥抱她：“蝶溅，你还好不好？”

　　蝶溅心驰神往地呼唤着：“哥哥，哥哥！”

　　余者珍心如潮涌地说道：“我回来了。蝶溅，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缺德的……”

　　“对不起，蝶溅，蝶溅，你还好吗？你过的怎么样？我好想你，我好想你。”这个坚强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哽咽了。

　　蝶溅捶打着他的背，哀怨道：“哥哥，你好狠心，一走就是八年。你对我真是太残忍了，我的心太脆弱，经不起你这么折磨。”

　　“对不起。”除此之外他找不到表示愧疚的词。

　　“这一次，你带来了什么，你给我带来了什么？难道只是愧疚，就没有其他的？”

　　余者珍胸有成竹地说：“你现在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的要求。”

　　听到这句话，蝶溅热血沸腾了：“我想要一个家，别无他求。”

　　余者珍内心发怵了，尽管这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他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他不无胆怯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真是一言难尽啊，我们走吧，别在这里了，一会把你的脸蛋都晒脱皮了。等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他们相拥着去了蝶溅租的地下室。

　　进了门，蝶溅打开灯，拉着他进来，余者珍放下行李，环视四周：“蝶溅，你怎么能住这里啊，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难道你也离开了爸妈他们？”

　　蝶溅说：“我很早就自己出来了。爸爸的公司倒闭三年了，家里的房子也归了银行，他们现在老家种地，生活过的很拮据。我也不瞒你，我现在是一名舞女，在酒吧靠跳艳舞为生。”

　　余者珍吃了一惊，难过而充满歉意地说：“蝶溅，你在信里怎么对这些事只字不提，为什么一直都对我隐瞒实情？你这样让我很内疚，我真对不起你，如果我早点回来就好了，我真不该在西安呆这么久，我真该死。”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唯一的结果只有一个——你会看不起我，你会感到我很肮脏，然后放弃我，我怕有那样的结果，要知道我活着的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还在远方等着我。”

　　“你好傻，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要是知道了，最起码我能好好照顾你，最起码让你衣食无忧，最起码能改变现状。我现在也算小有成就了，我靠自力更生，积累了一笔很不错的财富。”

　　蝶溅说：“我现在也衣食无忧，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明白吗？”

　　“也许，八年不见，我们之间必定会产生一些隔阂，但是这一切都不是阻止我们在一起的最大障碍。”

　　“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不要觉得亏欠我的，我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生活。永远在一起，去寻找我们想要的东西。就算你仍是一无所有，就算我们穷的连支牙膏都买不起。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孩子。我想要一个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脸，小小的手，看着他学走路，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蝶溅又揭开了余者珍的伤疤，他失落下来，焦头烂额地苦想着该如何让她接受他的思想。

　　蝶溅站他的身前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我一直都在等你，这个纯洁的身体苦苦等了你八年，还为你留着呢，我的心窗只为你开放。”

　　余者珍害怕地说：“蝶溅，不要这样，你不要这么说。”

　　“这个身体尽管在那些臭男人怀里坐过，尽管被他们肮脏的手抚摸过，尽管被他们用猥琐的眼光看过，但是直到今天还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没有被人蹂躏，它只为你盛开，只属于你一个人。”

　　余者珍避过头去，不敢直视她深情的双眸。

　　蝶溅说：“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想叫你‘哥哥’了，而是叫你‘亲爱的’，我们在一起吧，不要拒绝我。”

　　余者珍站起来抱了抱她：“对不起，蝶溅，我现在还是不能，我回来也是为了看病，你能等我吗？还能等吗？”

　　“我已经等了你八年，难道还不够吗，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再等上八年！如果八年以后呢，会不会还要继续等下去？”

　　“不是，等我手术成功了，我们就在一起。”

　　“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打算再等了，我没有那个耐心了，我怕有一天自己会崩溃。三年前你曾答应我说回北京，可是你做到了吗，你就忍心看着我在这个城市无数的黑夜里失眠，想你想的一个人绝望的痛哭……”蝶溅说着又落泪了。

　　余者珍说：“蝶溅，我希望你能坚强，不能一意孤行，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等手术成功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从你走后，我何尝不坚强，如果心灵脆弱的话，早就死过一百次一千次了，可是我相信你对我亲口说出的承诺，这也是驱使我能活到现在的唯一的动力，对你一直守身如玉。如果手术失败了的话，你是不是决定离我而去？是不是彻底跟我断绝一切联系，是不是这样？”

　　余者珍呆呆地忘着她，道：“我不敢去想手术成败与否，一点都不敢想这些难以预料的未来。请不要对我施加压力。”

　　“你对自己都这么没信心，何况是我。”

　　“我们只能顺其自然，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蝶溅脱着衣服，泪水涟涟地说着扑向他：“我要，你给我……”

　　余者珍犹如惊弓之鸟，吓的脸色都变了：“蝶溅，蝶溅，别这样，求求你别逼我。蝶溅……”

　　蝶溅还是继续着自己的欲望和动作。

　　余者珍最终忍无可忍了，在他看来既然蝶溅明知他不能给她，却这样摧残他的意志，他觉得是对他灵魂的一种亵渎。他使劲地把蝶溅推到一边：“你这是干嘛呀！”

　　另蝶溅大失所望的是余者珍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满载而归。这一推让她突然清醒了很多，她停了片刻，轻蔑地说：“你这个废物。你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

　　她的话严重伤害了余者珍的自尊。他说：“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你变了，变的不可理喻。”

　　“你也变了，变的更加没用。”

　　余者珍说过这句话之后，极度后悔把话说的这么绝情，他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蝶溅也悔恨起来：“你应该累了，就在这里好好歇歇吧。我去上班了。”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拎起手包就出去了，然后狠狠地把门甩上了。

　　蝶溅下了班没有回家，她谁都没有告诉，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余者珍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苦苦等了一个月，在北京的大小酒吧苦苦找了一个月，在黑夜里苦苦黯然失眠了一个月，最终都没看到她婀娜的身影。他觉得她这是在惩罚他的不负责任，惩罚他的过失，他终于肯面对现实——她的确变了。

　　他找到了新的住处，购置了一些创作必备的乐器，安身立命，期待着她的出现。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五章

15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扇小小的窗，它同时为自己和别人开启，里面燃着一烛火焰，照亮了房间。人们从远处看，看到了为黑夜开启的这扇窗。

　　我们冒昧的走进余者珍的生活，成为他倾谈的知己。林翔夕和水沙二人跟他在西安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上相识，对彼此的印象不错，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便依依惜别了。他们从西安回到善城，总会时不时的想起这个睿智而理性的男人，用蝶溅的话说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他一直在寻找拯救他脱离苦海的医院，而这种移植手术看似简单做起来难度却相当大，最根本的问题是无法找到合适的捐赠者。

　　等我清醒了许多，见他们还没出来，就回饭店找他们。他们两个还在痛饮，我就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林翔夕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来，接着喝。”他说完又给我倒满了酒。

　　我心想反正已经醉酒了，不如就烂醉如泥，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盛情邀请。

　　余者珍因为蝶溅的原因心情很不舒服，最后喝的酩酊大醉，他插科打诨地说：“我是一个没有搞完的废人，呵呵……”

　　林翔夕听到他的话便豪爽起来：“我无偿送你一个！”

　　余者珍眼睛顿时一亮，满腹狐疑地问：“你真打算给我一个？”

　　“咱哥俩谁跟谁啊，尽管拿用去。”

　　“好，我们明天就去医院。”

　　林翔夕口无遮拦地说：“两个都给你也行，反正我是一个都用不着。”

　　“我只要一个就足够了。只要能干那事儿就行。”

　　林翔夕醉醺醺地看着他：“你这个老流氓。”

　　“我不是流氓。我长这么大没碰过任何一个女人。”

　　“狡辩——强词夺理！”

　　余者珍辩解道：“你信不信，要是你的女人一丝不挂地在大街上追着我走了二里地，我要是回头看她一眼，就算我是流氓。信不信？”

　　林翔夕幸灾乐祸地讥讽道：“我信我信，因为你不是正常人，你压根不是男人。嘿嘿。”

　　“你这个畜生，你的女人也是畜生。”

　　“我没有女人。我不喜欢跟女人打交道。”

　　“以后会有的，你该找一个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是得找一个，一个人也太寂寞了。对了，我的搞完是不能给你了，如果我要是真有了女人，给了你我不就成残废了吗！我不能对不起爹娘，他们给我是为了让我生儿育女的。要是多的话，我肯定免费赠送，可是这玩意儿忒少了，爹娘就给我俩，物以稀为贵嘛。”

　　余者珍落寞地说：“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兔崽子。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女人，你的搞完这辈子都排不上用场了。”

　　“呵呵，我还真找一个给你看看。”林翔夕存心气他。

　　余者珍拂袖道：“你找不到了，就算有个女孩愿意跟你，你也只会痛苦，就算你能承受的住这些痛苦，你跟她也注定分离，就算你跟她一辈子都生活在一起，那也只是同床异梦，就算是你跟她同床同梦，你还是会痛苦。哈哈哈，不给就不给吧，我还嫌弃呢。来，干咯。”

　　林翔夕若有其事地说：“我现在不能跟你喝了，我怕被你灌醉了，你把我给阉喽。”

　　“你这腌臜泼才真吝啬，亏你想得出来。”

　　“嘿嘿。”林翔夕转过脸对着我不怀好意地说，“欲雪，你跟萧痕那次感觉如何，她还是不是处女？”

　　我懒洋洋地回答道：“她是不是处女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不是处女跟我关系可大去了，这么说吧——有直接的关系。”

　　“滚一边去。”我推搡了他一把，也许是我手重了，也许是他确实喝多了，只见他顺势就倒了下去。地上立着一只破了瓶嘴的半截啤酒瓶，直直地插到他的肚子上。他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余者珍嘲笑地说：“你这家伙还说酒量好，看来也只是吹牛。”

　　他惊讶地朝我大声疾呼：“欲雪，你这个挨千刀的。我中弹了，我中弹啦！你这个挨千刀的……”

　　我这才发现从他身体底下浸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淌了一大片。他像一头奄奄一息的猪躺在地上垂死挣扎着，凄楚的嚎叫着，愤怒的咒骂着。我不寒而栗，连忙站起来去扶他，可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只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向酒店工作人员求救。服务员和大堂经理都闻讯奔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起放到连成一排的椅子上，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顾客都目不斜视地望着这边，刹那间像蜜蜂一样嗡嗡地围拢过来。

　　我和余者珍趴在他一旁，对他奋力地呼喊着。

　　林翔夕忍着剧痛，睁开眼睛，喷着口水骂着：“欲雪，你这个该死的玩意儿，老子还不想死呢，要是老子真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愣着干嘛，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我被他汩汩流出的血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捂住他的伤口，只见血又从我的指缝间流出来，我说：“救护车马上来了，翔夕，你可得坚持住。”

　　“疼死我了。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疼死了！”他咧着嘴喊道。

　　余者珍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着什么急，吃奶也得等解开怀呀。不是跟你说了吗，救护车正在路上，马上就来。”

　　他顿时斯文扫地：“他妈的快要死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他妈当然不着急了。我都快撑不住了，快叫救护车。奶奶的。”

　　围观者听到他的话忍俊不禁了，其中一个赤着膀子的醉汉嬉皮笑脸地说道：“救护车这会正堵车呢。来不了喽。”

　　“妈的。”他又骂了句，不禁说起遗嘱来，“者珍，老子要是真死了，我的搞完就归你无偿使用了，那哥俩都归你管了。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家祭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最起码孩子也有我一半，身上流淌着的血有三分之一是我们老林家的。我死也能瞑目了。”

　　“行，我记住你的好。等你死了我给你送两个花圈外加两丈白布，逢年过节的多给你烧点纸。”余者珍回应着，立马又吼叫起来：“你这混蛋都到这会了还竟说疯话，你他妈必须给老子顶着，就是死也得死在手术台上，就是死也得死的光荣点、壮烈点。”

　　我突然想起母亲和水沙两个人在我怀中死去时的场景，泪水溢出了眼眶，异常内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翔夕，对不起，对不起……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窗外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他看了看门外，终于放心的闭上了双眼，隐忍着伤痛，不再做无谓的争斗。

　　医生匆匆忙忙把伤势岌岌可危的他抬上担架推出了门，我们也莽撞地尾随其后钻进了车子，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着，门紧紧地关着。我跟者珍并肩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各自默不作声地抽烟，我感觉头好疼，心里也好难过。我不敢去想他的伤势如何，一想到他真要因为我的疏忽而死掉，我的泪就忍不住了。

　　医生从他肥嘟嘟的肚皮上取下玻璃渣，有条不紊地把刀口缝合起来，然后结束了这场屡见不鲜的手术。他们脱掉工作服走出手术室对我们说：“伤者已经脱离危险。所幸，玻璃没有刺到内部器官。住几天院就相安无事了。”

　　我跟余者珍站起身来。

　　余者珍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他哭笑不得，疲倦的回答道：“皮肉之伤哪来的后遗症！”

　　我们不约而同的对彼此露出笑容，又不约而同地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们把他安置在病房中，在他身边坐下，心存余悸地看着他面无血色熟睡中的脸，说不尽的悲哀和幸运。

　　当他再次看到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睡着了，他看着房间，分不清这是在哪，他感觉肚子上有些痛痒，就伸手去摸那个圆形的疤，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事故，他把手按在纱布上，自语道：“老子也是一个有伤疤的男人了！”

　　我听到他的话猛然醒过来，对他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万般难过地说：“翔夕，你还好吗？”

　　他又说道：“老子也有伤疤了。”

　　“翔夕，实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余者珍也醒过来，平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翔夕。”

　　他有感而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要小题大做了，大夫说只是皮肉之伤。”

　　“对我来说意义却很非凡。我感觉自己刚刚死了一次。可是，我这人命硬，不会就这么轻易地一命呜呼了，那样的话也太没价值了。欲雪，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就差那么一点点。”林翔夕故意刺激着我，还掐着手指比划着。

　　“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再喝酒了。”

　　“呵呵！别把以后的事说的那么绝。”

　　余者珍说：“我简直佩服你五体投地，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你的任务是安心养伤。”

　　林翔夕一下子黯然神伤：“欲雪，昨晚我梦到水沙了，在梦里他哭的那真是惊天动地伤心欲绝。我好想他，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了。”

　　他的一句话勾起了我的联想，我从来都没有原谅自己的过失，对他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我陷入沉思中，说：“我也想他。不知道他在那里过的还好不好。”

　　“把他葬在水土不服的异地他乡，我于心不忍啊。我想给他迁坟，毕竟落叶还要归根呢。现在，他爸妈也是这意思。”

　　余者珍说：“水沙是个很好的人，尽管我跟他只有一面之交。上次我们在西安演出，合作的还算愉快，我们意气相投，只可惜以后再没机会了。现在，我们是不是也该找个鼓手代替他的位置了？也不能让这个位置老这么空缺下去。”

　　林翔夕说：“目前，我们的情况还不稳定，等稳定下来再说吧。前段时间，有个网友慕名而来，看得出来他是个优秀而有灵气的鼓手。他一心想加入我们，可是我当时就一口否决了，他代替不了水沙，谁也代替不了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谁都不能胜任水沙肩负着的巨大的任务。我与他的默契也不是一年两年练出来的，他才刚走，我们就找别人代替他，是不是太没人性了，对他太不公平了。”

　　余者珍长出了一口气：“嗯，这事以后再说吧。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去看他也不迟。”

　　林翔夕急切地说：“可是我现在就想去。”

　　“你的伤……”

　　“没事，并无大碍。欲雪，刚才我是给你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啊。”

　　“哪能呢。只是我觉得实在没脸见你了。”

　　“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啊，我们都多少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这人就是吊儿郎当的，别较真啊。”他嘿嘿笑了一下突然感觉肚子疼，马上止住笑声。

　　余者珍不无担忧地说：“小心把伤口笑崩裂了。”

　　我随声附和着：“是啊。可别再说话了，等你伤好了再说，赶紧好好休息。”

　　话刚说完，蝶溅匆匆忙忙地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看年龄也就十八九岁的光景，她们一前一后走进病房，蝶溅用愤怒的眼光瞟了一眼我和者珍，然后直接走到床前，心疼地对林翔夕说：“哎哟，可怜的小弟，怎么了这是？”

　　林翔夕尴尬的笑笑：“酒喝多了，不小心摔的。”

　　“小小年纪不光学大人喝酒，还学大人喝醉。”

　　林翔夕不服气地说：“在你眼里我还是孩子啊，我早就是大人了，都快有老婆了。”

　　“有心上人了？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

　　“现在还没有，等我身体好了就去找一个。”

　　“这样啊，要不要姐姐帮忙给你物色一个？”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找老婆就像是去商场买衣服，要看着顺眼穿着合适质量得好，最主要的是永远都不能过时。”

　　“看起来我还真小看你了。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林翔夕弄了个鬼脸：“一般般，只是不能动弹，一动肚子就疼。这让我有点受不了。”

　　蝶溅转过头来问道：“者珍，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余者珍很委屈地说：“喝酒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跟人打架了？”

　　“没有。”

　　蝶溅有点咄咄逼人：“喝了多少？”

　　他老老实实地说：“一瓶多一点。”

　　“二锅头？”

　　“我们仨只是想喝点酒，谁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你们简直疯了，你们真有那么孤独吗，你们真想一醉方休？”

　　余者珍有点不耐烦了：“男人之间的事你最好少管。”

　　“男人？也包括你？你问问你自己，你是男人吗？”

　　余者珍顿时怒火中烧：“你这女人真是疯子。”

　　“一个为你苦苦等了八年的女人到头来在你眼里成了疯子？真荒唐。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你这些年的事我怎么知道！”

　　蝶溅终于忍无可忍：“你让我等你，我等了，并且一等就是八年。到头来你带给我什么，除了一些对我来说十分多余的物质上的享受，还有什么，我要的不是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你明白吗？”

　　余者珍惭愧的说：“你的欲望也太贪婪了！”

　　“我想要一个家这也叫贪婪？现在是物质丰富精神空虚，我情愿穷的要饭，你只要给我一个温暖的家，我绝不再奢望什么！”

　　余者珍有些绝望了：“我给不了你。我没有生殖能力，我不是男人。”

　　“我不怕。”

　　余者珍优柔寡断地说：“可是我有些怕。我怕幸福来的快，注定消失的也快。我怕一切的温暖都只是暂时的。对一个没有性能力的男人来说，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对一个没有夫妻生活的家庭来说，有什么东西能支撑他们长久的走下去。我怕到最后给彼此带来的伤害，连生存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你这么认为，看来我们的缘分到此也该结束了，等你有生殖能力的时候，也许我就不在了。”蝶溅泪如雨下，“小妹，我们走吧。”

　　那个睁大眼睛看他们吵架的姑娘顺从的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我束手无策地立在原地一动未动，我没有任何权力去干涉他们的生活，就连一句调解的话都没有权力诉说，也许蝶溅在深深地恨着我，我的语言在她看来有可能成为挑拨离间的阴谋诡计。

　　林翔夕目送她们离开后，真诚地对余者珍说：“者珍，我还是给你一个吧。”

　　余者珍望着窗外，两行滚烫的泪水流出来。他吸了几口气，擦干泪痕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给你一个。真的。马上。”

　　余者珍制止了他：“我不要，我再也不要了。对不起，我不该向你要，我太自私了。”

　　“何必呢。我也不想看你这样折磨自己。”

　　“我这人命苦，不敢奢望幸福。就让这段真情永远的成为回忆吧。”他拿起衣服，披在肩上，“欲雪，你照顾一下翔夕，我出去散散心。”

　　待者珍走后，林翔夕可怜巴巴地说：“欲雪，我们该怎么办？”

　　我向他吼道：“睡觉。”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睡觉……”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看着我兴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六章

16

　　林翔夕康复出院那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天气有些凉了，我们都穿上了外套，我跟余者珍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林翔夕回过头看着住院部的大楼，触景生情了。

　　我跟他还算心有灵犀，我知道他是在想水沙——如果那天我们不是在火车上，而在善城；如果车上没有那么多人，并且马上进站；如果水沙能坚持下来，得到及时的救治；如果我们不来北京寻找共同的梦想，就算是各奔东西……结局跟现实肯定大相径庭，可是现实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只有残酷的离分。

　　我们搭上出租车，林翔夕说：“师傅，去天堂墓园。”

　　司机答应了一声，便把车子开上了高架桥。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显得格外的凝重。司机打开收音机缓解疲劳，里面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歌吟，柔软的声音让人心疼，低沉的音符让人伤神，我们沉浸在无休止的音乐中，望着窗外，各自回忆着远去的岁月、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过了许久，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余者珍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问道：“欲雪，当爱情和事业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更看重哪个？”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傻。”

　　“我并没有绝对的说必须选择什么抛弃什么。”

　　“自古以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过有时候，爱情和事业是相辅相成的，爱情会产生事业，事业会浇灌爱情。因人而异。”

　　“我觉得这只是少数。当不得不放手的时候，虽然很舍不得，还必须背弃原来的意念。”

　　林翔夕说：“无稽之谈。”

　　余者珍问：“怎么讲。”

　　“那我问你，什么样的工作才有意义，什么样的人生才有价值？”

　　“意义和价值都产生在付出的基础上，唯独收获之后，价值才得以实现。比如说，一个靠捡破烂为生的人，风里来雨里去，虽然他的身份卑微，生活窘迫，虽然他没有文化没有修养，但是就是靠那双积满灰垢布满老茧的双手，养活了一个久病床榻的父亲或者儿子，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地照顾他的起居，那么他的人生就是有价值的，他的价值就会被世人肯定。”

　　“说的有道理。但是对他来说他很喜欢这种工作吗？如果他很厌恶这项工作，很想放弃累赘，又怕世人耻笑，毕竟人言可畏，他没有丝毫办法，不得不去做，那么他的工作还有意义吗？”

　　“人与人看待生活的出发角度不同而已。”我默念道，“这是个引人深省的问题。”

　　林翔夕向我们阐述着个人独特的见解：“我觉得无论做什么，首先不能违背自己的心，这是问题的关键，关键解决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首要问题得不到答案，永远只是愚昧的生活，替别人付出不必要的牺牲。就算这种牺牲最终被世人认可，但是，他的价值观就被直截了当地忽略掉，也许他的价值不仅仅只是这些。成大器者不拘小节，为儿女情长迷失阵脚的人，何其虚伪。梵高、达芬奇、贝多芬、爱迪生等等，我可以肯定的猜测他们曾经渴望过爱情，拥有过爱情，但是最终只是昙花一现，尽管在我们中国人眼里他们对不起祖辈，但是，他们的作品流芳千古，他们的人生价值同样遗留至今。”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指桑骂槐斥责的是我们这两个为了女人迷失心窍的男人。

　　余者珍也明白过来，叹了口气说：“忘记她我做不到。”

　　“爱是人类的根本。没有爱就没有未来。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家庭只是私心，作品才是永恒。流芳百世的人，永远不会被人遗忘，可是有谁知道他们的妻子姓氏名谁？”

　　“她们是幕后英雄。一个人一种思想，一个人一种活法，谁也无权否定他的生活方式。”

　　“我只是想说，不要为了儿女情长，把自己的使命忘记。男人应该把事业当做首要，竭尽所能把自己的名字和贡献载入史册。”

　　“那是你的看法，我是一个凡夫俗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同样我也没有使命感。我这些年一个人在西安拼命的奋斗只是为了摆脱贫穷的现状，为了能找到幸福的生活，为了能给心爱的人一个美好的未来。”

　　“你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你活的也是有价值的。可是你的价值不应该单单局限在这个狭窄的范畴，我们需要更为广袤的空间。”

　　余者珍慨叹道：“我不是圣人。不要给予太多的厚望。把握住现在才是我最想做的，而不是把眼光投放到虚无缥缈的未来。”

　　林翔夕说：“欲雪，你觉得呢？”

　　“我倒没什么。我向往的生活比较宁静，没有争斗没有压迫没有他人的涉足，我觉得你的想法有点差强人意了，不要走极端。”

　　“你这人真该生在战乱年代。”他失望地把头转回窗外，不再言语。

　　车子很快到了墓地，我们并肩走在铺满鹅卵石的路上，捧着一束百合，看着无数的墓碑，心里不禁一片寂寥。

　　秋风带着收获的问候扑面而来，枯黄的草和落叶洒满墓园。孤雁哀鸣，寻找迁徙途中走散的伙伴。

　　我们找到那个小小的石碑，久立坟前，都一句话说不出来。

　　翔夕蹲下身子，拔着坟边的野草说道：“水沙，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么？”

　　我说：“水沙，我对不起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来看你，我总是觉得没脸见你了。是我害了你。”

　　我们三个都盘膝席地而坐。每个人心里都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每个人都忧伤着望着小小的墓碑，和那张阳光英俊的脸。

　　天空成群的归鸟，在低空盘旋。夕阳染红了云朵和群山。我们寂寞地跟水沙说了些话，然后往坟头上培了些新土，拔掉枯死的杂草，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墓园。

　　回去之后，余者珍要求我们每人写一首歌，来纪念我们的伙伴。

　　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这首《不诉离伤》——

　　轻歌煮酒月满霜

　　淑女无恙，夜色迷茫

　　姗姗来迟，剥落忧伤

　　竹楼奈何落了泪，雨湿空巷

　　佳人如玉，愁断边疆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长河落日，山野为伴

　　孤舟与筹，一醉方休

　　与君执手，尘世苍凉

　　念故知悲歌泣琴，生死遗忘

　　凄恻之心，灰烬掩埋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墓园，西风驻守

　　晨昏过后，归属寂寞深秋

　　落叶索然，如同壶中烈酒

　　泪如雨下，枯萎依旧

　　愿与君相伴，燕雀依旧

　　城关，断壁残垣，泪水，模糊双眼

　　子愿做三千年沉睡胡杨

　　陪君醉笑，陪君三万场

　　悲歌无憾，不诉离伤

　　我冥思苦想了半夜终于找到了感觉，马上披上衣服伏案奋笔疾书《青韵》——

　　也只有你低头默认我们共有的青春

　　谁人还能正视我们正在死去的孤独

　　当黑夜的双脚沉重的踏上这片金色的土地

　　也只有你矢口否认我们无知的幸福

　　在他人的眼里是多么的一文不值

　　也只有你触手可及暗中颓败的花纹

　　谁人还能过问寸草恪守心灵的破损

　　当生命的起落深深抖动荒原里光明的烛火

　　也只有你安之若素无悔缠绵的忠贞

　　经青春的手心是如此的烙满碎痕

　　如果退缩能容忍你的落拓

　　我用生命承受青春的沙尘

　　以沉默的姿势送给你虚名的青韵

　　在这现实清澈的年份

　　让水花沉淀所有璀璨烟色的流云

　　即使你早已忘记，退却麦穗之间，一字不提

　　至少，我们不曾放弃顽强的苦涩单纯

　　在这安静明媚的黄昏

　　让往事纪念所有烟色的流云

　　作别没完没了美丽的青韵

　　林翔夕从天堂墓园回来以后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谁叫都不理。等我睡觉的时候见他还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天明后，写字台上丢满了揉成一团的稿纸。

　　余者珍问他：“睡的还好吗？”

　　他苦笑了一下，郁闷寡欢地说：“我写不出来。”

　　他的内心无法用文字表现出来，毕竟文字的力量是有限度的。

　　“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你们。”

　　“我总感觉他还在我身边陪伴着我，只是太不真实了，我太自恋了。”

　　“这是在所难免的，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也不能总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现实尽管十分残酷，面对尽管需要足够的勇气，但是只要灵魂还属于你的身体，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这些我都明白，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到现在还是找不出勇气。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抚平心灵的创伤。不知这段时间究竟会有多长。忘记一个虽然谈不上出生入死、但是朝夕相处的兄弟——谈何容易！”

　　“是啊，忘记一个人谈何容易。蝶溅唷，你真是让我心疼。我这是什么命啊。为什么不来看我呢。”余者珍转为伤感了。

　　我在心里怪罪道：“难道你就没让她心疼？”

　　“哼，真是痴情男子。”

　　“你是没有过爱情，如果有了一次真正的爱情，或许比我还要疯狂。”

　　“那是肯定的。因为最起码我比你身体上没有什么缺憾的……”

　　“你再这样说，我可生气了！以后也不要这么侮辱我。好歹我也是个有自尊的人。”余者珍脸色唰的变的铁青，动怒道。

　　氛围有点尴尬了，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我忙来救场：“者珍，我们的海报做的怎么样了，什么时间安排演出？”

　　“做了有个屁用，我对你们来说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了。”余者珍自暴自弃地说。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还是要在一起闯事业的……”

　　林翔夕意识到口误给余者珍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内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一点点压力，没别的意思。现在，你别不放在心上，这事得抓紧。世界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就接了：“喂？”

　　“还记得我么？忘了吗？”

　　“你是？”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就对我念念不忘，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勇气，根本不敢回首往事。你真是个伪君子，真是个小人。”

　　我听出了是蝶溅的声音：“呃……”

　　“怎么？让我说中了，变得哑口无言了？我要你来。”

　　“对不起，我很忙，根本没时间。”

　　“你不来别怪我无情无义。”

　　我走近阳台，生怕他们听到：“以前的事都不要再提好不好。我不希望你这样，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你倒是想开了啊？你到底来不来？”

　　我只好从命：“你在哪？”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七章

17

　　我跟蝶溅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

　　她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你真的不敢吗？”

　　我如实交代：“是的。我的确不敢。”

　　蝶溅说：“你真是个懦夫。”

　　“我们说好的，只当是春梦一场，了无痕迹。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简直是笑话，事实怎么会被遗忘，何况那么刻骨铭心。”

　　“你应该跟者珍在一起，而不是我，我不想让他们看不起我，跟我不欢而散。现在你知道他有多痛苦么？你要回到他身边，好好地照顾他，支持他，让他对自己有信心。”

　　蝶溅情绪激动地说：“可是我不想再等下去，我没有时间继续等，我不想总活在这种毫无希望的漫长的等待中。我已经给了他八年时间，还要为他付出多少，他才甘心？他那是咎由自取。你了解女人吗，你懂女人的心思吗？你们男人把女人究竟放在了第几位？不就是个唱歌的吗，还想成为流传千古的艺术家，害不害臊啊！”

　　“你要是这样认为，我也无能为力。我不是来听你发泄内心的。我只想跟你说清楚我们的事。”

　　“我们毕竟是一类人。只是你的心暂时离开了你自己。我的眼光从来都不会出错。”

　　我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也许，你的确很犹豫，总会觉得对不起他们，这是人之常情。可是，你到底是为自己活，还是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活着？”

　　“一派胡言，他们是我的兄弟，怎么成了不相干的人呢？”

　　“兄弟？何为兄弟？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为了朋友两肋插刀那只是信口开河的豪言壮语，可事实上呢——为了女人插朋友两刀！这才是最现实的东西。”

　　“对不起，你的看法我实在不敢恭维。”

　　“经历了世事百态，人生冷暖，你会有所改变。”

　　我冷冷地回答：“命运是未知的，未来的事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蝶溅直直地盯住我：“呵呵，未来？”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蝶溅还是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彼此彼此。就算我们是一类人，可是我也不能真正理解你的心。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真有者珍说的那么贪得无厌吗，为什么不能安于现状，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你的心何必还蠢蠢欲动，这样你不累吗？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遵守妇道的人？”

　　“我的心早就化成了一滩死寂的灰，可是我还不服，我苦苦追求的东西没到手之前，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蝶溅，我知道你们俩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残酷的现实让你们相距天涯海角，又在八年之后的今天重逢，也许这是考验你们对爱情的忠贞度，也许又会注定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蝶溅一下子黯然失色了：“你是没受过八年之苦，话当然可以说的如此轻松。有时候，感觉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到头来是一种灾难、一场注定了的空，所以我也不敢再去承受又一个八年，我担心有朝一日等我人老珠黄了，末日也就来临了。我何尝不想做一个心如止水的女人，做一个贤妻良母，然而是他自己做不到。我也想承认现实的生活，现实的人情世事，放弃一切杂念跟着他过着平静的日子，也让他不顾一切。可是，事与愿违。爱情一旦错过，这辈子有可能再也抓不住。就像一只风筝，线断了，飘到彼岸，你在这边，想尽千方百计地渡过大海，最后都是心灰意冷无功而返。即使你终于到达彼岸，才发现，原本开满鲜花的地方已一片荒芜，风筝也被别人抢先拣走了。到最后你会绝望的投身海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要把你自己弄的这么悲观。”

　　“我没有，我还在苦苦挣扎，真想力挽狂澜，可是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现在有些害怕了，我开始怕了，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有过，我怕自己一旦放手，再也回不来。”

　　“这就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初衷？”

　　“是的，欲雪，我们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好好的……”

　　我立马拒绝了她：“对不起，爱莫能助。”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吗？你从来都没有想过？”

　　“实话说，我是想过，而且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并且我幻想过我们种种美好的未来。但是，我还清醒地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我还没有疯狂到坑兄灭弟的地步。我不能对不起者珍，我也不想变成没有良心的禽兽。”

　　“你让我很大失所望。”

　　我故作镇定地说：“那倒不如把失望变成绝望吧。”

　　蝶溅哭笑不得地说：“你会付出代价的，我会让你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我语出惊人：“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会拱手给你，绝不反抗。”

　　蝶溅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我的性格：“你是个虚伪的人。”

　　“有时虚伪一点比真实要好很多。毕竟自己的尊严还被捍卫的滴水不漏，还不曾被抛弃的无迹可寻。”

　　“我不喜欢这些痛苦的过程，只想迅速地看到结局，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可是过程永远都在继续，它不停的走，答案也在路途中，只是我们没有察觉罢了，或者说，我们的私心把我们变得比较贪心，根本不满足现状。答案对我们来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欲雪，你知道吗，最近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很多人行色匆匆各自奔走，他们有哭有笑，有一丝不挂，有穿着厚厚的棉袄，我寻找着一个遗失很久的东西，我也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必须要找到它。很多人也都默默地帮着我找，学着我的姿势，把头低下去，把腰弯到了膝盖……”

　　听到她的话我心酸不已，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无法言语了。是啊，我与她竟是无可否认的一类人，让我不敢面对的一类徘徊在心门之外的哗众取宠的乞讨者，看着路人大肆喧哗着，看着他们时不时凄楚地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坐上午夜的钟声，失眠而疲惫地逃离。

　　心灵向远方越飞越远，茫然无助。

　　她的话把失魂落魄的我拉进了严峻的现实：“欲雪，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毕竟一时半会你肯定接受不了。三天之后，我不想看到不想看到的结局。”

　　“你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疯狂了。”

　　“我等你消息。”

　　“疯狂的女人……”

　　她不再听我的申诉和谩骂，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到半路回过头来伸出三根手指，莞尔一笑：“再见。”

　　我一直在怀疑这个梦境的可靠性，我一次又一次地扪心自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命运为何给我制造如此的困境，最终还是找不出缘由，也许这一切的未知都只是自己的妄加猜测。

　　这一夜，我又一次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者珍和翔夕都躺在旁边的床上，借着月光可以看清他们的睡姿和脸的轮廓。或许睡了，或许醒着，我不得而知。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背叛自己最真诚的朋友，我已经一无所有，如果为了一个女人而毫无人性地跟他们分道扬镳，实在无颜面对水沙的在天之灵，对者珍也太残忍无情了。

　　人生能有几个真正的朋友，朋友能有几个愿与你同生死共患难，能有几个愿承担你一切的自负，分享你一切的痛苦，包容你一切的任性，宽容你一切的自私……

　　我不敢。就算这个为爱疯狂的女人不惜一切代价置我于死地，我也不想留下骂名，我不是李煜。

　　我不禁念出了声：“为了女人两肋插刀，为了朋友插女人两刀。”

　　一直在失眠中保持沉默的者珍开口道：“欲雪。”

　　“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我觉得翔夕的思想是引人深省的，值得借鉴。也许，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意味着这辈子跟爱情无缘。”

　　“你不要泄气，机会会有的，奇迹也会发生。”

　　“真是无稽之谈。如果换做你，你觉得还有希望吗。八年过去了，我发自肺腑地说有时候真的不敢相信自己能有家庭，能有儿女子孙。我何必这么自不量力，何必自欺欺人，何必还心存侥幸呢……”

　　“者珍，怎么能这么说，机遇只会发生在有准备的人身上。我们还要坚持下去。一直等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只会耽误我的时间，我应该接受翔夕的思想，没有爱情和家庭的人，更有时间和精力去打江山。”

　　“没有家庭，你的事业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这毕竟不是乱世。”

　　“太平盛世也会出英雄。各行各业都有英雄。”

　　“你会过的很孤独。”

　　“我早就习惯了孤独，我不怕孤独。我有崇高的精神信仰，真正意义上可以说，并不孤独。”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句话用到这里并不恰当。欲雪，对不起，今天我无意中看到你跟蝶溅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不寒而栗。

　　“我不怪你，真的。也没多想什么。”

　　我窘迫的不知说什么，额头上开始浸出了汗珠。

　　“我不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跟她面对面坐一起，像老朋友那样平心静气地长谈，也不想知道你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跟她在一起？”

　　我伪装着自己：“不想。刚来北京的时候，不瞒你说，她是我的梦中情人，我日日夜夜都盼望着跟她在一起。当我后来知道了你们的事，所以就立即否定了自己这种肮脏的想法。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就太卑鄙无耻了，我不能落井下石。”

　　“跟她在一起需要承受众多压力，因为你永远也无法预测她别出心裁的言行举止，无法捕捉到她奢求的未来。就算是得到了她的身体，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她对一切男人都恨之入骨，在她眼里没有一个正人君子，全都是衣冠禽兽的龌龊之徒。她把男人披在外表的皮扒除干净，露出不堪入目的丑陋姿态。”

　　“你不该这么说她，她要是听到了的话，不知道心里有多疼。毕竟她是那样的爱你，毕竟她为你等待了八年，你应该觉得对她的亏欠一辈子都还不清……”

　　余者珍悔恨地说：“我的确对不起她。可是又不能用实际行动做出弥补。我很希望能有一个真正爱她的人，陪她朝朝暮暮。只要她过的幸福一些，告别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我也就别无他求。我爱她胜过一切，如果我的身体没有残疾，我早就回到北京了，早就跟她走进婚姻的殿堂，早就有了一儿半女。其实，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也许就不会被她的父母送回孤儿院，我们会一起长大，彼此深爱。我很难想象我的亲生母亲当初的用意，为什么要抛弃我。妈呀，难道你真的很难，非要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才能生存下去？才能过的舒坦些，才能减轻你的压力？既然如此，你干嘛把我生下来？作孽啊，作孽啊！”这个曾经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悲欢离合的男人，这个独自走过二十六年风风雨雨、依然坚强屹立人间的出类拔萃的男人，这个感情细腻精神丰富、被身体缺陷捆住手脚的男人，蒙上被子在黑暗的夜里泣不成声。

　　陪同他一起黯然神伤的心胸狭窄的男人，突然间渺小了许多，许多。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他对我说：“欲雪，你们不远万里能来北京，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这个人虽然事业蒸蒸日上，生活中却很失败，几乎没有可以用心交流的朋友。你们的到来，使我意外的收获了一笔价值连城的财富。”

　　“你太过奖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梦吧。”

　　“我们要去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这条路通往人生的彼岸，即便最后我们空手而归，各奔东西。但是，我们究竟曾一起并肩努力过。”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多了有弊无利。”

　　余者珍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看起来你是一个大智若愚的人，城府肯定在我之上。”

　　“我只是不想过多的去想未来怎么样，自己怎么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时希望跟失望是成正比的。”

　　“欲雪，我对你的过去一概不知。翔夕说，你们认识都几年了，他也不是很清楚。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也点燃一支烟，吐了几个眼圈说：“倾吐出来，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不想让别人去承担我的忧愁，快乐可以齐分享，痛苦还是埋在心底比较好，那样只会给对方增加一些不必要的负担。”

　　“说的也有道理。”余者珍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我要能像你那样就好了。欲雪，我们搬家吧，我们离开西罗园。”

　　“离开北京吗？”

　　“当然不是，我想换一个环境，你觉得黄村怎么样？”

　　“黄村那边太偏僻了，对我们发展不利。这个地方还是不错的，是你太想念蝶溅了……”

　　“是啊。我一进琴房就感觉她落寞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她的声音也萦绕在耳畔，我根本专心不起来。”

　　我坐起身子看着他：“这样也是对你的磨练。”

　　“我承受不了。她的心思我一点都不了解，这些年她变了一个人似的，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年少的时光，那时她是个单纯而心地善良的女孩，有着清澈而甜美的笑容，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变化如此之快。童年的美好一去不返了。”

　　“者珍，我觉得她既然能等你八年，就不会轻易把你遗忘，所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继续寻找，不要辜负了她对你的爱。”

　　“我也想啊。可是每一次都是怀着希望去，却抱着失望归。”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会有适合的。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或者在网上做一个论坛。”

　　“呵，你想败坏我的名声吗，网上就不需要了。那我们就再去找找？”

　　“好。”林翔夕和我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俩同时把目光转向他，只见他哈欠连连地支起身子，说：“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呀！”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八章

18

　　我们陪着者珍又去了几家医院，仍是一无所获。当我们走进最后一家医院的时候，大夫让余者珍脱掉裤子，他戴上花镜仔细打量着他的思处，然后让他穿上，眉飞色舞的说：“这种移植手术曾经做过一次，最近也有遗体捐赠者，回家等着去吧。”

　　者珍喜出望外地看着医生和气的脸，忙不迭的问道：“大夫，手术的风险大吗，成功的积率有多高？”

　　“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至于成败与否，那就靠你的造化了。回去敬候佳音。”

　　翔夕问道：“手术大约得用多少钱？”

　　“大约十万吧。虽说是无偿捐献，可是当捐赠者死后，死者家属一般都会要点钱的。”

　　者珍说：“嗯。没关系，不管花多少钱，我都做。但是我只想成功不想失败。”

　　大夫神秘地一笑：“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我们离开了这家私人诊所，林翔夕不放心地说：“这种不正规的医院，能行吗？这手术非同小可，万一有个好歹……”

　　余者珍怒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手术还没做你就不说好话。真是大姑娘跑庙里——竟给出家人添心思。”

　　“对不起，我只是担心……”

　　“动手术的是我不是你。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啊。大煞风景。”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林翔夕还在辩解。

　　我按捺不住了，说道：“行了，都别吵了，听天由命吧。你们俩先回去，我去草桥有点事。”

　　林翔夕说：“去干嘛？我也去。”

　　“我去约会你还想当电灯泡啊。行了，我走了。”还没争取到他们的同意，我就逃之夭夭了。

　　我来到跟蝶溅事先约定好的地方，见她正面红耳赤地抱着电话努努不休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那张艳红的嘴，像是一道伤口宣泄着愤慨。

　　她见我准时赴会，点点头示意我落座，然后又对着电话说：“你忙吧，我还有事，以后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敢再相信了，你只会影响我的心情。”

　　“……”

　　“挂了。”蝶溅合上手机扔到桌子上，对我说，“你还是来了。”

　　“我不敢不来。”我坦白地说。

　　“真有那么怕我？何苦呢，欲雪，我真不忍心你这样。”

　　“蝶溅，求你放过我，就当我们不认识，各自回到自己的圈子里生活，或许都能轻松一点。”

　　蝶溅端起杯子说：“你要对你当初的行为负责，我不喜欢敢做不敢当的男人。”

　　“你不喜欢任何男人。”

　　“呵呵。可笑，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男人的。除非她变态或者是同性恋。”

　　“者珍正准备手术。”

　　“我已经知道了。刚才就是他打来的电话。”

　　“我真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既然你们这么相爱。”

　　“爱愈深恨愈深。我恨他的软弱，我恨他贪生怕死，恨他无情无义，对我不守誓言，一次又一次残忍的伤害我。”

　　“那你知道者珍现在有多么痛苦吗？你知道她看不到你怎么折磨自己吗？你既然知道他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就应该去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还有你们这帮生死莫逆之交吗？”

　　“真是匪夷所思，你让我很失望。”我气愤地说。

　　“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说这些气话？那我问你，他的手术万一失败了呢？我不想让我的心再起涟漪，我的心太小招架不住。”

　　“难道你看重的只是这些？”

　　“不是我看重，是他自己。对他来说，这是阻挡我们在一起的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唯一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你可以离开了。”

　　“是的。我还要重申一遍，我只想让你回到他的身边。如果你一意孤行决意要走一条到处长满荆棘的路，我也无能为力。祝你好运。”我把想说的话统统告诉她之后，就扬长而去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心里突然憋的难受，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我不知道自己的嘴巴为什么会违背自己的心，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我想不出是怎么从自己的口里说出去的，仿佛又是一场荒诞怪异的梦，我在梦里对着心爱的女人哭、对着自己的心说对不起。

　　蝶溅终于不负众望，第二天天一亮就叩响了家里的房门。者珍听到敲门声，神情激动起来，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去了。

　　当他又一次看到那美丽的笑脸的时候，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是你……”

　　蝶溅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露出女子柔情细腻的一面来：“亲爱的，有没有想我？”

　　余者珍也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你还是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蝶溅，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让我死都值得。蝶溅，我爱你，我爱你。”

　　蝶溅在他怀里娇滴滴的说：“没想到你说这种肉麻的话还挺在行。”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这可是我最最真诚的心里话，蝶溅。”

　　“我知道，我都知道。”蝶溅紧紧抱住他，“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

　　“以后要叫我‘亲爱的’了。蝶溅，如果手术成功了，我们马上就结婚，我们以后会有一大堆孩子，我们要今生今世都在一起。”

　　“嗯。我等你。我等你。”

　　余者珍又有些怅惘：“蝶溅，万一手术不成功怎么办呢？”

　　蝶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紧紧咬着嘴唇，她向阳台走去，双臂抱在胸前，望着楼下各种车辆各色行人。他的话让她陷入了苦思，这是一个形势复杂的关口，他们的爱情需要经受这场严峻的考验，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话，她唯恐他再次被伤害，导致他无法鼓足勇气面对未来的日子，她说：“我们顺其自然。”

　　余者珍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会不会再度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含糊其辞地说。

　　“蝶溅，你不在我身边，我一点勇气都没有，请你支持我，支持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相信命运。”

　　余者珍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说：“不管成败，我都要试一试。”

　　蝶溅说：“嗯。不管成败，我都等着你。”

　　余者珍就像一个高考过后的学生，整日守着电话盼着发榜，整日抽着烟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他买来一个很大的鱼缸摆放在阳台边，闲暇时，就一个人对着水里的金鱼愣上半天。花瓶里的花凋谢了，只剩下一些即将死去的枝条还在微风中绽放着枯萎的美。

　　三天过去了，医院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他有点按捺不住了，一天到晚寝食不安，翔夕便安慰他，要沉住气。余者珍默默地点点头，一声不响地看着红色的金鱼在水中自由自在的游荡，寂寞的呼吸。

　　过了一个礼拜左右，大夫终于带来了好消息，让余者珍抓紧时间去做各项检查，他听后一下子热血沸腾了，撂下电话，叫上翔夕就直奔医院去了。

　　路上，他第一时间给蝶溅打去电话，而蝶溅却没有丝毫勇气来陪伴他，并且她身在海南，无法及时赶来。

　　他听后不免有些失落，问她：“世界之大，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完想去的地方？”

　　蝶溅听了他的话，只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断线了。

　　他觉得蝶溅这是在逃避现实，逃避不堪设想的种种结果。他满怀愤懑地走进医院，又开始后悔把这件事告诉蝶溅。

　　他对林翔夕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还是不要做了……”

　　林翔夕说：“那就回家吧！”

　　“可是也有点舍不得。”

　　“那就做吧。”

　　“我有点担心，万一……”

　　林翔夕打断他的话：“干脆连根拔除！”

　　“你这个没良心的。唉。”

　　林翔夕忍俊不禁：“哈哈哈哈。”

　　“唉，要我怎么说才好呢！欲雪这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吃饭的时候一叫一个到，到了关键时候人影都找不着，电话也关机。你说他现在会不会跟蝶溅在一起。”

　　林翔夕丢掉烟碾灭：“怎么可能？绝对不会的，他没有那么绝情，起码他还明白朋友之妻不可欺！”

　　“也许是我们对他过于信任了，善恶只在一念之差。”

　　林翔夕滔滔不绝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狗男女现在正在海南逍遥自在——两个人在沙滩上裸奔，在酒店里鸳鸯戏水，在一个被窝里亲嘴，在一张桌子上用餐，在一张椅子上伴着月色共度良宵……”

　　“别说了，别说了，你都信口开河说些什么呢！我不许你这样糟蹋蝶溅。”

　　“我也不许你玷污欲雪在我心目中高大的形象。是我胡思乱想还是你猜忌心太强？你还矢口否认！你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亏你还口口声声说爱她、了解她，你到底了解她有多少？”

　　“事实上我越来越不了解她的想法。”

　　“那你还坦言要她一辈子，凭什么？只单单是兑现年少时对她的承诺，还是寄托于那种美好的情结？那样只会害了你。”

　　“我不知道。我有时连自己的性别都分不清楚。”

　　“呵呵，你现在什么都别多想了，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是啊。走，陪我进去，我一个人不敢。”余者珍把烟头弹出窗外说。

　　“好吧。跟上刑场似的。”

　　手术做的很成功，没有遇到任何让人感到绝望的麻烦。

　　病房里，林翔夕像伺候自己久病床榻的老母一样，细心周到的照顾着他。他买来几盆余者珍一直钟爱的菊花放在窗台上，把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等余者珍苏醒过来，便询问他身体疼不疼，肚子饿了没有。

　　余者珍说：“我想看到蝶溅，给她打电话，让她来。”

　　林翔夕说：“她现在肯定来不了，难道你不想给她一个惊喜吗？”

　　余者珍凄楚起来，声音嘶哑地说：“我好怕。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地流浪，受多大委屈我都没掉过泪，受什么样的苦我都没怕过，可是现在我真的很怕。”

　　“怕什么呢，就算是失败了，你还是以前的你，你又没失去什么。”

　　“我不想再受这样沉重的打击。”

　　“在崩溃和绝望中看到希望，是一种新生的开始。”

　　“可是生命只有一次，爱情对我来说也只有一次。”

　　林翔夕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呵呵，你真是大姑娘要饭——死心眼一个。哈哈……”

　　“你没经历过爱情，不知道爱情的可贵，不知道拥抱着女人的感觉。”

　　“那你还拒绝着蝶溅对你的爱？我看你真是福中不知福。”

　　“我怕最后变成了一种伤害，我怕我们都承受不起，毕竟我这个假男人的身体有致命的缺陷。现在我跟你一样，也是个有伤疤的男人啦。”

　　“你的伤疤是因为女人，我的伤疤是因为朋友。”

　　余者珍一板一眼地说：“严格的说，我是为了给余家传宗接代。这是一次伟大的创举，我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今天的所作所为。”

　　林翔夕纠正道：“恐怕你连祖宗的坟都找不着，是他们对不起你，你不要觉得愧对他们。我对这种人是深恶痛绝的，如果我也是被丢弃的，就算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他们，他们的死活也跟我毫无关系。”

　　“你太绝情了。我觉得爸妈肯定是有难言之隐，要不然绝不会丢弃我。将心比心啊……”

　　“难言之隐就是生了个儿子没搞完。呵呵，话说回来，再有难言之隐也不该丢弃啊。既然生下来，为什么不能抚养？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毕竟这是自己的骨肉，从自己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不想说他们了，翔夕，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对不起，无可奉告。”

　　余者珍带着疑虑问：“怎么了？爸妈对你不好吗？”

　　林翔夕想了一下，就拿起往事给余者珍解闷：“他们以前对我很好，很疼我爱我，可是我不争气，总是伤他们的心，他们阻止我搞音乐，说我这是不务正业、伤风败俗。他们为了讨好上司逼着我跟一个看到就想吐的女人结婚，我没服从他们的安排，所以被他们赶出了家门，我离开家的时候，他们说我毁了家风，不是他们的种。”

　　“正是家门不幸啊。”

　　“都长这么大了，还活在他们的手心里，是不是也太不可思议了。什么都听从他们的思想，活的也太不自由了。我想要自己的生活。”

　　“只要能得到父母的爱，就算是给他们做奴隶，我也心甘情愿。”余者珍憧憬着。

　　林翔夕撅着嘴说：“你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孝子！”

　　“我说的可是实话。”

　　“我也没说你说假话啊。”

　　“你这家伙真狡猾。谁家姑娘要是跟了你算是栽了。”

　　“别咒我，我可是好人啊，虽然有点玩世不恭。”林翔夕说，“者珍，下边什么感觉？”

　　“又疼又痒，想挠一下。”余者珍尴尬地交代着。

　　“别价。拆了线再碰。从今往后你就是男人了，不能再小看你了。呵呵。”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对不起，我只是为你由衷地替你感到高兴。”

　　余者珍幻想着：“这还差不多。哎呀，想想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飘来飘去，不是自吹自擂，实在艰难，可是不管怎么样，终于否极泰来了。以后更要好好地活着，我跟蝶溅算是同命相连，我要用八抬大轿把娶她进门，我们以后会有一大堆孩子，我要亲耳听到他们‘爸爸爸爸’的围着我转来转去。”

　　“这才对嘛，你自己对自己都没信心何况是蝶溅。可别再让蝶溅失望，别拒绝她对你的爱。”

　　“嗯，这些年她一个女流之辈没什么文凭和生存能力，只单单靠哗众取宠的表演摆脱困境，实在是委屈她了，我也总觉得对不起她，总是没有勇气面对。可是现在不同了，从今往后，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真正的给她一切想要的，做一个合格的好丈夫好父亲。”

　　林翔夕说：“看你们这么恩爱，真是羡慕啊。我想起了萧痕，她跟欲雪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想到最后看到的却是意外的结局，这对萧痕来说是凌辱，对欲雪来说是雪上加霜。真是让人心寒啊。想知道怎么回事吗？”

　　余者珍支起身子，仰在床的靠背上：“愿闻其详。”

　　林翔夕故弄玄虚地说：“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那是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稍晚了一些……”

　　“你有病啊，别卖关子了，快说，怎么回事？”

　　林翔夕纳闷地问：“唉，我发现你对别人的事怎么这么感兴趣啊，怎么跟一个市井小妇女似的？”

　　“我觉得只有彼此有更多的了解，我们相处的才更为融洽，我才能知道你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品，怎样的思想，我们才能消除彼此不免产生的芥蒂，杜绝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林翔夕感激涕零的说：“真是用心良苦啊。欲雪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觉得他很苦，用他的话说，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至少要看看这个世界将变成什么吊样。”

　　“这句话说的不无道理，最能安慰自己了。”

　　“所以，事情跟情感是两码事，说不说的也就无所谓了。”

　　“我迫切的想知道。”

　　林翔夕想起了对我的承诺：“对不起，无可奉告。呵呵……”

　　余者珍点起一根烟，叹道：“扫兴，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让他亲口告诉你会实在一些，反正我知道的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总不能以讹传讹吧。”

　　“他这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吧。”

　　“他很多事都不想告诉别人，有时想想都很气，不拿我当知心朋友。”

　　“或许正如你所说，他不想把伤害叠加给别人。”

　　“等他回来，我要教训他一顿。唉，你怎么抽起烟来了？”

　　“没事，反正又不影响。”余者珍笑了笑，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不知道，我等会去问一下。饿了吧，想吃什么？”

　　“想吃……想吃蝶溅……”

　　“呵呵，你这老不死的，哦，对了，你是正常人啦。哈哈……”林翔夕啼笑皆非地说。




颓废死亡悲剧第十九章

19

　　余者珍出院回家后，除了一日三餐山吃海喝之外，就是对起镜子绷起嘴巴像观赏稀有动物似的观赏新生的胡子，每天看的次数不下于一百遍，令林翔夕最为头疼的是，半夜三更的，他突然像幽灵一样坐起身来，打开床头灯欣赏着嘴角上生出的胡须。有一次，他半夜醒来，感觉下身有些不适，便伸手去摸，当他触摸到硬邦邦的东西时，不禁惊喜的叫出声来，他使劲地摇晃着林翔夕，告诉他，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林翔夕便曲意逢迎地说：“好好，你是一个大男人了。这回你终于安心了。”

　　“哈哈，我终于可以大张旗鼓的向所有人宣布我的身体的变化。哈哈……”他得意忘形的笑着。

　　“嗯，你是男人了，你可以更加嚣张啦。”

　　他大言不惭地说：“是啊，从今天起，我可以不顾一切了，我可以娶蝶溅进门了，我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幸福了，我可以……”

　　林翔夕打断他的话：“你可以跟蝶溅做ai了！”

　　“你怎么知道？”

　　“莫名其妙，我怎么会不知道。从你长出胡子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你这个老不正经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余者珍委屈地说，“我要的并不是这些。”

　　林翔夕纠正他的话：“事实上，你要的只是这样。”

　　“唉，你理解不了我的心情。也许只有蝶溅一个人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得到。我要打电话给她。我要让她今天也睡不着觉。”

　　“哥们，你要死啊。现在几点了，也不看看。”

　　“没关系，她晚上很少睡，我一定要告诉她。”

　　“那就打吧，不光告诉蝶溅，也告诉出版社，告诉公司，告诉你所有的亲朋好友，告诉你的歌迷，告诉所有人，也包括楼下卖报纸的小孩、卖油条的阿姨、捡破烂的大妈……”林翔夕怂恿道，“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脱掉裤子……”

　　“去死吧你，我只告诉蝶溅一个人就足够了。”他打开灯，拿着手机找蝶溅的号码。他拨通之后，听到的却是关机，他大失所望地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唉，亲爱的，关什么机啊！”

　　“呵呵，这回死心了吧。有事明天再说。”林翔夕转过脸去，蒙着被子继续睡觉。

　　余者珍可睡不着了，他摸着自己的珍世奇宝，生怕它跑掉似的，辗转反侧难以入梦。

　　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余者珍英姿飒爽的一面，趾高气昂的一面，盛气凌人的一面。

　　我对他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余者珍放下手中的鱼饲料，说：“你还好意思说，这几天都跑哪去了？如实招来。”

　　“对不起，实不相瞒，老家那边有点急事，我回去了一趟。”

　　“呵，那也不至于连手机都关机了吧。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跟你爸爸交代。”林翔夕也来兴师问罪。

　　“对不起，对不起。”

　　余者珍说：“你要接受惩罚。”

　　林翔夕拿起鱼饲料替他喂金鱼去了：“算了，算了，别追究了。”

　　余者珍不依不饶地说：“不行，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会遭报应的。”

　　我本是心乱如麻，终于忍无可忍：“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才会遭报应！我就算是遭了报应，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余者珍见我动怒了，便憨笑起来：“呵呵，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闹着玩呢。”

　　我满腹委屈的说：“真是岂有此理。”

　　“我错了，我错了。”余者珍十分愧疚地说。

　　“行了，你俩别较劲了。”林翔夕灵机一动，马上跳转话题以打破僵局，“欲雪，你还不知道吧，者珍的手术很成功，你看啊，都长胡子了。”

　　我还深陷在他给的伤害中：“长就长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者珍听了我的话，暗自吃了一惊，不免有些惆怅：“欲雪，你？”

　　“我没怎么地，只是看你有点疯了，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往了，再见吧。”我不想继续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抓起刚刚丢下的背包转身就走。

　　林翔夕赶忙拉住了我，好言相劝道：“怎么了？”

　　“没事。”

　　林翔夕大惑不解地询问道：“你有事瞒我。到底怎么了？”

　　“遭了……”余者珍突然冒出一句，就急急忙忙地跑进了洗手间。

　　“他……”

　　林翔夕无奈地说：“指定是看他的宝贝去了！”

　　“翔夕，我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也太狂傲了。”

　　“你怎么产生了这种突发奇想呢？”

　　“不是突然，我一直以来就觉得憋屈压抑，我想应该找一个没有任何思想包袱的地方生活，而不是寄人篱下。”

　　“你的心情我也理解，可是，你真忍心离开他，也离开我？”

　　“你的意思是你还留在他这里？”

　　“怎么说呢，我暂时还不想离开，也不想失去你。”

　　“在这地方，我一点都不习惯了。”

　　林翔夕自信十足地说：“我什么都明白了，都是因为蝶溅。”

　　“慧眼！”

　　“欲雪，你可不能这样啊。想想看，蝶溅跟者珍的感情本来就是危在旦夕，你再进去插一脚，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是我也不想看到他们……所以，翔夕，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吗？”我苦口婆心地说，“对不起，翔夕，我必须要离开了。如果你能念在我们兄弟的情分上，随时都可以打个电话，我们一起喝个酒什么的。”

　　“我们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难道你真忍心为了一个女人而跟我分道扬镳？”

　　“我跟她肯定不可能，我也不会大义灭亲。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永远的兄弟。”

　　“那你现在准备去哪儿？”林翔夕不无担心的问。

　　“我现在也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办，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陪你。我真的做不到，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离开这里。”

　　“者珍是你的梯子。”我点燃一支烟，“他能为你走向成功创造捷径。”

　　林翔夕接过我递给他的烟，有苦难言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真是一个性情中人啊，但我还是奉劝一句，做任何事都不能蜻蜓点水，半途而废不是你……”

　　“我来这儿的目的不是想听你教导的，我该走了，多保重，后会有期。”

　　林翔夕斩钉截铁地说：“你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再见朋友。”我抓起包就往门口走，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啪的一下摔倒在地，林翔夕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喊道：“欲雪，你怎么了？者珍……”

　　我竭尽全力地站起来，刚迈出两步，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抓起我的胳膊，将我搀扶起来：“你怎么了这是？欲雪，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对他摆摆手，轻轻地推开他：“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走了，彼此都多保重吧。”

　　我扶着走廊的墙壁，艰难地出了门。

　　我靠在门后，泪水终于无法控制溢出了眼眶。也许，此时我的离去，使我失去的不仅是曾经和睦相处的兄弟，还有自己对于未来持之以恒的执着。

　　我说服不了自己开始变得肮脏、坚如磐石的心。

　　我无法挣脱他们带给我无尽的胡思乱想和不着边际的猜忌。

　　同时，我也无法改变现状，再也无法用心跟他们交流彼此的思想，我仍在麻木无情中承担着沉重的往事。

　　也许，这一切都是作茧自缚。

　　也许，正如蝶溅所说，我充其量只是一个伪君子，活在自己的影子中，制造着一个个被尘土覆盖的废墟，违背良知做着天理不容的事，脱离了所有人的轨迹，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逃避的——最现实的现实！其中，至为关键的环节，我往往找不到它存在的半点痕迹。

　　咎由自取！

　　待我离开以后，余者珍才步履沉重地走出洗手间，他双手抱在胸前，环顾四周，然后对埋头抽烟的林翔夕慢条斯理地说：“欲雪跟我们说再见了！”

　　林翔夕底气不足地说：“是的。”

　　“能陪伴我走到最后的会是你吗？”

　　“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我想都不敢想，我对自己也没了信心。”

　　“是他冷漠地离去导致你内心突然变得茫然无助。”

　　“的确如此，毕竟风风雨雨多少年了，这会说分就分，我实在接受不了。”

　　“不如，你跟他一块走吧，反正，我这么多年也习惯孤独了。没事……是去是留，都不要把感情放在里面，人总要往前看，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你不至于把目光也放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面吧。孰轻孰重，我还是自有分寸的。”

　　余者珍笑着说：“也好。我最喜欢你这种对待理想的执著心。他太轻浮了，我并不喜欢不敢企及梦想平庸的男人。”

　　“其实，你并不能完全理解。”

　　余者珍啧啧地说：“我可不是傻子。我小时候也没让笨猪亲过。”

　　“他承载的苦痛，不是我们常人所能承载的。”

　　余者珍不露声色地说：“这么看来，他是你心目中的神，处在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位置，谁都无法替代。”

　　“我一直以来就敬佩他，他的确是少有的人才。可是他一直以来就战胜不了心魔，感情弩驾着他的行为。”

　　“不过有时他却非常自以为是，现在走就走了，我真的希望，剩下的我们能一起笑到最后。”

　　“但愿如此吧。”林翔夕躺在沙发上，“好累。好累。”

　　“我们都睡会吧。”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章

20

　　我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又一次深感无家可归的孤独席卷着沉重的心灵。我满怀失意地背着沉重的行李和沉重的心灵又一次踏上孤独的寻梦之旅的时候，我预测垂涎已久的小小的幸福正向我姗姗走来，还挥舞着各色的旗帜，仿佛在暗示着我，胜利就在不远的前方。

　　沉重的灵魂需要得到救赎释放的最根本的方式莫过于心存大善。

　　长期以来，我总在写些诗歌聊以自wei，我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成为心胸宽广的诗人，我尚且没有达到那种超凡脱俗的境界。海子是我喜欢已久的诗人，这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用一种超乎常理的举措，告别了人世的奇才，在现代文明的滚滚车轮带走他年轻生命的时候，不仅仅留下了无数耐人寻味的诗篇，或许还留下了一些无声的叹息和遗憾。

　　然而，后现代人类对他文字的评价比对他的死亡更为浅薄，更为无知与绝望。

　　这是让人时时刻刻都感到心痛苦恼的关于死亡和生存的问题。有时候，它又不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我们在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苦苦寻找着人生的幸福，可幸福又往往与我们失之交臂。当我们为此耗尽宝贵的青春年华，皱纹悄悄爬上我们眼角的时候，或许已悄悄懂得了生活实际上在告诉我们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追求结果的同时，事实上还是忍受着这一艰难的过程，并享受着各种痛苦把自己提升到新的高度。快乐与痛苦是孪生兄弟，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他们交替地出现我的生活中，消耗着我的精力体力，磨练着我的意志，撞击着我的心灵，让我沉醉其中，奋不顾身地去追索梦的结尾。

　　不知不觉地我已经到了蝶溅家附近的马路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似的来到这个地方。既然至此，我觉得应该去跟蝶溅道个别，起码认识一场，在遥远的梦里深深地爱过一场。

　　我敲响了她的房门。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是——我。”

　　蝶溅穿着睡衣哈欠连连地开了门：“怎么是你？”

　　“对，是我。”我被她让进房间。

　　“我这里除了小妹和者珍来过，你是第三个人。什么事，说吧。”蝶溅

　　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开了一瓶，然后坐定，用一

　　种别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比我想象的要早了一些。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一直都知道。”

　　蝶溅笑了一下：“我还真小看你了。想去哪？可以透露一点吗？”

　　“去处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情感上的分离，这段故事也该告一段落了。”

　　“你总是逃避。什么时候你才敢承认！”

　　“说的没错，我是在逃避，逃避这种我不再向往的生活，逃避这场虚无飘渺的梦，不再有任何期盼的梦。”

　　“呵呵，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何必让自己背负太多的无知和背叛，何必让自己固执地游走在众人的视野之外。”

　　“对不起，我的生活我做主，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言听计从了。那么多天过去了，或许你也极其冷静地想清楚了跟者珍的命运。现在，我还是劝你回到者珍身边，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可以给你家庭和未来了。”

　　“安妮宝贝说，男人不爱女人，他们只是需要女人。者珍也只是需要我，在寂寞的时候需要我，在孤独的时候需要我，在睡觉的时候需要我。这是他的罪过，也是我不敢奢求的幸福。也许，在他真正意义上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就注定这个自私的挂满光环的男人不再属于我了，虽然至今为止我还舍不得放开手。”

　　“话说回来，女人也不爱男人，她们也只是需要男人。给她一切，给她她所想到的一切。你是不是决定跟他断绝关系了？”

　　“是的，我虽然还爱着他，可是我十分清楚地知道，我跟他的的确确不能在一起了。”

　　“我觉得你们还是相爱的，爱是责任是理解是支持是宽容是忍耐是付出不图回报，而不是退缩欺骗背叛袖手旁观。”

　　“也许，我对他的爱永远都停留在他18岁之前，离开以后就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寄托，并且建立在物质交换的基础上。我发自内心的说，我跟他继续在一起已变得没有意义。他爱他的，我爱我的，然而这两种爱是截然相反的，永远保持着对立面。”

　　“你这个女人内心总在想些什么啊。我不能理解你的感受。”

　　“我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他给不了我一辈子。不光是他，谁都给不了。有时候，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内心的变化，我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到底都在做什么，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喝了一口酒说道：“我无法预测你的内心经历了多少次改变，多少次伤痛。也许这一切都是你长期的孤独造成的。这样下去，你会精神分裂。如果你还爱他的话，不如尝试着去跟他一起进入新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天。”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可是，背叛自己的心灵做人做事，是做自己的奴隶。”蝶溅蜷缩在藤条椅上，抽起烟来。

　　我劝说着：“我个人看来，你虽然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甚至生死离别，然而你依旧是一个淘气十足性格叛逆的孩子，经历并不意味着你真的成熟了。不要让自己太累好么？要知道，你这样我还是很心疼的。”

　　“欲雪，我们能在一起吗？事实上，你比者珍更了解我。”蝶溅用那双泪眼哀求着我，“我们在一起好么？”

　　我轻轻地摇摇头：“不能。尽管我很想去爱你。可是我们的爱情终结在梦里，我们的心思也随着梦的消失而变得冷漠。我们曾经产生异想天开的幻觉，那是因为我们的执著，我们还相信未来。生活与梦想之间永远保持着沟壑。谁都填不平。”

　　蝶溅突然抽泣起来：“欲雪，你知道吗？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我对你的感情已经无法控制。你跟所有男人都不同，我恨那些自不量力的男人，我的确是在利用他们，然而，我很清楚对你的感情。这种感情没有半点虚假成分，抛弃了所有的利益。我感觉这是一种纯洁高贵的爱。你知道吗？这种感觉，我长这么大前前后后只有过一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给不了你，就像者珍给不了你一样。而者珍比我又强多了，有钱有事业有爱心，我却始终一无所有，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在现实社会中，金钱可以让爱情更加完美地长大开花结果。没有钱，你享受不了爱情的伟大。所以，你该去见他，不要再拒绝他了。这是我的心里话。”

　　蝶溅又开了两瓶啤酒：“你能陪我最后一次说说话吗？”

　　“也许，我们沉迷的都是这种感觉而已。即使没有过多的心事倾诉。谈话内容也无关紧要。”

　　“听，外面在下雨唷。来点音乐吧。”她说完话，就打开了电脑，她放起了经典的小提琴协奏曲。

　　我仰头喝了半杯啤酒，对她微微一笑：“你喜欢柴可夫斯基？”

　　“好的音乐能陶冶人的情操。这首曲子听了很多年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天，天下着雨，我们一起爬山，然后……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特傻？”蝶溅说着自笑起来。

　　我也笑了：“那时候的事，我们彼此都不会忘记。”

　　“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怎能忘记呢。当时，我也没怎么多想，只是想做，迫不及待地想做。随便你是什么人，随便你多大年龄什么背景。我只是在利用你这个陌生的身体和陌生的灵魂完成了一种肢体上的蜕变。我要成为一个女人，而不是随便的女人。我一直以为能很快的把你忘记，可事与愿违，越是想越是忘不掉。”

　　“现在呢？不忘记也没办法了，是吧？其实，根本没有遗忘的必要，这是对你二十五岁青春的一个总结。”

　　蝶溅又一次蜷缩在椅子上，挽了一下头发，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然后双手抱腿，拆开烟盒，递给我一支利群的烟：“言之有理。我应该比你大吧？”

　　我接过烟来说：“不，我们是同龄人。”

　　“哦。我一直以来觉得你比我小几岁。呵呵，你现在跟他们怎么样了？”

　　“我跟他们彻底形同陌路了，不会再跟他们交往。他们的行为让我感到恶心。我自己的虚伪又让我感到更加恶心。”

　　她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问道：“此话怎讲？”

　　“我不再喜欢那种表面上和谐有序的生活和真诚的友谊。实质上呢？混沌凌乱勾心斗角睚眦必报。我的追求已经改变了，我非常佩服他对事业的执著，也同情他的悲惨遭遇，但是，多年的独立生活把他变成了一个大男人主义者，凡事都要听他的，你的所有个人主见都不被认可采纳，所以，我早就有离开的打算。后来因为你和者珍，或者说因为我跟你，让我下定决心必须要离开那里。”

　　蝶溅笑眯眯的说：“那你还让我陪在他们身边啊？也太自私了吧。”

　　“是的。告诉你一个惊天的秘密。者珍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根本原因在于我，是我在里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功不可没啊。”

　　蝶溅满腹狐疑地问：“你？怎么可能？你能怎么样？”

　　“我知道我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无所谓，不需要你相信。”我伸出食指，“我给了他一个。事情就是这样。”

　　“啊！你……为什么？”蝶溅放下双腿坐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深深地爱着你，你深深地爱着他。”

　　蝶溅大伤脑筋了：“什么逻辑啊？你的话我真的不明白，你疯了？干嘛这样虐待自己？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我爱你，却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别无选择，只好如此。”

　　“欲雪，欲雪，真委屈你了。”蝶溅站起身来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这是何苦呢？”

　　我嘿嘿的笑了起来，当我停下来的时候，却是如此的伤感，泪水很快浸满了双眼。

　　蝶溅小声细气地又一次问道：“你真的么？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事实如此。”我忍着热泪站起身来，强作镇定的脱掉裤子和内衣，让她看了一下，然后穿上，异常平静地说，“还剩一个！这回总相信了吧？”

　　蝶溅突然抱着我的肩膀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啊？”

　　“我说过了，因为我爱你，你爱他。”

　　“我不，我不爱他了，我已经不爱他了。”

　　“不要再欺骗自己，你是爱他的。他需要你，不能没有你，你是他的精神支柱。他能给你一切美好的未来，而我呢，什么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连一席之地都没有，居无定所，我什么都满足不了你。我已经做出了牺牲，不要让我看到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你到底还想干嘛啊？”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阳光大路可以走——回到他身边，做一个安分、清心寡欲的女人，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我最大的期望。”

　　蝶溅趴在我的肩膀上，使劲地摇摇头，然后泪眼婆娑地望着我：“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欲雪，我们一起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可以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过着清静平淡的日子，直到死去。”

　　“隐姓埋名生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你也不需要这样，你还有你的锦绣前程，你的幸福和未来，就算没有，你也是一个快乐的衣食无忧的家庭主妇，伟大的贤妻良母。我不想连累你。我内心世界里的痛苦真正意义上说是来自精神上的走投无路。”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我知道你在说谎。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她突然疯狂地叫起来。

　　“对不起，蝶溅，坐回到座位上去行吗？”

　　她顺从地坐回藤条椅子，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你真是一个十足的傻子，你真傻。”

　　“随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就算我当初的抉择是个错误，也只好将错就错了。我的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

　　“你总是先人后己！你这样很容易吃亏的。”

　　我继续喝着酒：“我妈活着的时候，也常说我，你这孩子，善良会吃亏的。可是我不，我觉得——善有善报。”

　　蝶溅压低声音说：“真是个好母亲。有机会的话可以见一下。”

　　往事又一次浮上心头：“我妈已经不在了，她死在我怀里，她的死跟我父亲有极大的关系，父亲的罪孽又是我哥哥引起的。哥哥是个败类，是让我无家可归的畜生，是让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虽然我一提到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骂几句，但是我已经不恨他了。我是恨自己一无是处，我恨自己无法改变现状。”

　　“欲雪，我只知道你是痛苦的，并不清晰你过去怎么样。我好想跟你在一起。一起分担一起承受。真的。”

　　我依旧没有动摇思想：“蝶溅，你能理解我的心吗？你能吗？说什么我都不会带你走的，因为跟着我只会害了你。我希望你冷静地为自己的以后多考虑考虑。我们是因为相爱而不能在一起吗？蝶溅。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是我的梦已经破碎了，梦醒了，我也就该走了，只是在这场梦中，我非常心痛地丢失了一些东西，失去了一些情感。只有继续上路，让路上的风景熄灭我的感伤，让路上的行人冲淡我的忧愁。”

　　“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把瓶里的酒喝的一滴不剩，站起身说道：“不想孤独，却始终孤独，不想失去，却总在失去。这就是我！唉……好了，我在这儿呆的时间不短了，我该走了，谢谢你的酒。”

　　蝶溅也站起身来，张开双手，像一双柔软的羽翼抱住我：“欲雪，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我们给彼此的梦都醒了。知道么？接受现实吧！”

　　“我们不是在做梦，我们彼此交流过，彼此倾慕过，彼此付出过。欲雪，你到底还要漂到什么时候啊？”

　　“我做梦都想有一个家啊。可是，能吗？现实能吗？我父亲曾经在我面前说起过我哥哥——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现在想想，这句话用在我身上恰如其分。”

　　“为什么这么悲观呢。你不想再挣扎了吗？男人跟女人毕竟不同。”

　　“那是给你的感觉，我从来都不服输。我真的不服。我不想就这么失败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别的也不想多说了，只请你记住我说过的话，回到他身边去。八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蝶溅紧紧地抱着我道：“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告别，行吗？让我们再爱一次，最后一次！”

　　我苦笑着：“你觉得还有意思吗？”

　　“为了我。只算是为了我。我答应你回到者珍身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蝶溅泪水涟涟地说着。

　　我看着她那双灵光闪闪的眼睛，看着她小巧玲珑的耳朵，她那微微张启的樱桃小嘴……“你这个小女子，让人心疼的小女子，不属于我的小女子……”

　　“不，我不是小女子，我们是同龄人。”她踮起脚尖，用唇阻止了我。

　　我再次看到了蝶溅肩膀上的纹身，艳丽的梅花——冰冷的光。

　　一对相爱却注定背道而驰的恋人，一对滚烫赤裸的身体，一首经典而缠绵的曲子，一张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温暖的床，一场突如其来的深秋的雨……

　　一切都是无法预知的。

　　门轻轻地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的男人。用诧异而恶狠狠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他慢慢地向我们走过来，嘴角露出轻蔑的笑，说道：“这首曲子不合时宜。还是换一首吧。我只喜欢摇滚。”

　　我伏在蝶溅身上。

　　四只眼睛毛骨悚然地看着他。

　　他换了一首摇滚歌曲《是谁把我带到了这里》，爆炸似的开场，破碎的吉他声。

　　蝶溅噤若寒蝉地说：“者珍……”

　　他没有理会她，拿起桌子上她喝剩的啤酒，仰起头喝了起来，然后把酒瓶愤怒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蝶溅随着酒瓶的破碎惨叫了一声，双目圆睁地看着从我头上流出来的鲜血喷溅到她的脖子上：“欲雪……”

　　“对不起，亲爱的，让你受惊了。别怕，我从来不打女人。”他扔掉瓶嘴，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蝶溅紧紧地捂住我的伤口，心胆俱裂地边哭边呼喊着：“欲雪，你没事吧，欲雪。欲雪！”

　　“蝶溅，我起不来了，起不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蝶溅挣扎着要起来。

　　“卡住了。我出不来。”我尴尬地说。

　　“什么卡住了？”

　　“下面——被你卡住了。出不来了。”

　　蝶溅也察觉出来身体的不适，安慰着我：“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别怕，我们去医院。别怕。”

　　“现在有事的是者珍，不是我，我感觉他要出事了。你快去追他，别让他想不开自寻了短见。”

　　“你呢。你怎么办啊？”蝶溅泪眼巴巴地望着我。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体和头发。

　　我向她哀求着说：“你快去追他啊！”

　　“我怎么去啊——拖家带口的！”蝶溅委屈地哭着，“怎么会锁住呢？怎么会呢？你起来啊……”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明白。问题出在你身上。可能是惊吓过度吧，你别激动，冷静一下。”我束手无策地说。

　　蝶溅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地大哭着。

　　“蝶溅，你冷静，你冷静一下。别哭。别哭，好么？”

　　“欲雪，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一点主张都没有了。我们该怎么办？者珍会不会死啊？”

　　“我……”我四下里张望着。就在此时，我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果盘里放着的苹果刀，一种不好的想法滋生了。我顺手就抓了过来，伸到被子里面，找到了位置。

　　蝶溅看到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欲雪，你想干嘛啊？”

　　我没有理她，咬紧牙关，心一横，用力地甩下了刀子。我疼的喊了一声，然后忍着身体的剧痛，翻身平躺在床上，对她说道：“好了，没事了。快去追他！”

　　蝶溅支起身子，看着满头鲜血的我，说道：“你都做了什么啊。你怎么了？”

　　“快去追者珍。我没事，快去啊！”

　　“我能跟他说什么啊。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一点勇气都没有。”

　　“我不管你有没有勇气，但是你必须要找到他，你必须要去。快去。去晚了会出人命的。知道吗？傻丫头！”我朝她喊着。

　　蝶溅这才慌慌张张地穿起了衣服。

　　蝶溅走后，我连忙找到手机拨打了120。打过之后，我又给翔夕打了过去，我开门见山地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翔夕，你赶紧去找者珍。一定要好好地看住他。要不然会出人命的。”

　　林翔夕马上有了灾难意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被捉奸在床了。”

　　“什么？”林翔夕有点不明所以。

　　“我跟蝶溅被者珍当场抓住了。明白了吗？还想让我详细地给你汇报一下当时的细节吗？”在他还没来得及骂我混蛋之类我就挂掉了电话。

　　无尽的泪水封住了我的双眼。

　　被褥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红，像大朵大朵烂漫盛开的玫瑰花。我寂静而落寞地躺在这堆血色的玫瑰花丛中，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形态丑陋面目狰狞的猩猩，呼吸着血腥的气味，淡淡地望着天花板，蓝色的天花板像一张眉宇剪辑过的天空。

　　我轻轻地自语道：“者珍，老子比你还惨。老子连你的祖籍都找不到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一章

21

　　林翔夕挂掉手机，狠狠地砸向了鱼缸，玻璃破开网状的花纹，水慢慢地渗了出来。他还没过足瘾似的，抓起立在琴架上的琴愤怒地砸了过去：“李欲雪，你他妈混蛋。你他妈不配做我兄弟。”

　　鱼缸哐当一声，彻底碎了，溅了满地。水像一股泛滥的洪水瞬间流了遍地都是。各色的金鱼在地板上跳来跳去，做着垂死挣扎。

　　他愤恨地骂道：“你他妈连条狗都不如。”

　　他坐回沙发上，魂不守舍地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是在家里等待余者珍的归来还是该去外面寻找他的踪迹。

　　过了许久，余者珍进来了，他脱去湿漉漉的衣服扔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对林翔夕说道：“我的精神支柱倒了。翔夕，我的精神支柱倒了。我好悲痛啊。”

　　林翔夕走近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说：“者珍。赶紧去换了衣服。”

　　他看着满地奄奄一息的鱼和碎掉的鱼缸，指责着：“翔夕，这都是你干的？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你出去，你丫给我滚出去。”余者珍愁眉苦脸的说。

　　“者珍，别这样。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者珍……”林翔夕心烦意乱地说，“你别这样。”

　　“我哪样啊。啊？”余者珍终于哭了出来，“翔夕，你知道吗？我的精神支柱没了，你懂吗？你知道精神支柱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吗？一个人单枪匹马独自走了八年，扔了一路的烟头酒瓶，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曾经海誓山盟的爱情，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什么都没了。自从回到北京，我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死又不能死的生活，我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连一个家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苦吗？八年里无论我受多大的委屈、受什么样的苦难，可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我有战胜一切困难的决心，我有永远打不死的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都是为了我们将来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一个完整的家。我也需要被人关怀，需要被人呵护。可是，蝶溅，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究竟哪做错了，我究竟哪一点不行。为什么总在欺骗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残忍的伤害我？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林翔夕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悲痛欲绝的他，心如刀割一样地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毕竟一切安慰在此时此刻都无济于事。

　　“蝶溅，蝶溅。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让我死了算了。”

　　“者珍……别这样。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男人。她总是说我不是男人。当我成为男人的时候却让我看到了最肮脏最丑陋最无耻的一幕。你这个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余者珍开始不停地抽打自己的耳光，然后跪在地上，把头使劲地撞向地板。

　　林翔夕见他如此折磨自己，赶紧去拉他：“者珍，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这样折磨自己是没用的。”

　　余者珍满脸泪水地哭着：“翔夕，你别管我。我心疼。我的心好疼。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好么？我求求你，你别管我了，你出去一会好么？”

　　林翔夕知趣地站起身来，他找到自己的手机，然后说：“者珍，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折磨自己有什么用啊，什么都回不来了。好女人天下有的是，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余者珍痴心地说：“不，我知道她还爱我。她一定还爱我。只是她做错了。她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会回来向我道歉的。”

　　“你好好的呆一会吧。我出去了。”林翔夕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出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拨通了电话，然后想想又挂掉了，就转为了发短信。他编道：者珍已经没事了。但愿你们两个也没事。只请你们不要再来伤害他，再做对不起他的事。要不然，别怪兄弟不讲情面。他同时选择了我和蝶溅的号码，按下了发送键。

　　当收到短信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上。医生在我头上绑满了纱布。我看到短信后，突然流泪了，我知道这一错将让我悔恨终生。原本，我只单单想跟蝶溅告一个别，然后孤单的离开北京，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陌生的女孩开始一段陌生的感情，让崭新的感情和崭新的生活冲走他们留给我的遗憾和悲伤。然而这一切罪恶来的却是如此突然和荒谬。

　　蝶溅收到短信后，就给我打来电话。

　　蝶溅的哭声传来：“欲雪，你在哪？”

　　“我正在死去的路上。”

　　“欲雪，你别吓我。者珍现在跟翔夕在一起，没事的。”

　　“我知道了，回到他身边去，就算是跪地求饶。”我挂了电话，把电池抠了出来，扔一边去了。

　　余者珍像搁浅在沙滩即将死去的小鱼一样，忍受着梦想破灭带给他的无法停息的伤害。梦想像一只装满了浓硫酸的玻璃容器，刹那间破碎了，腐蚀着他的心灵，爱人离他而去，带着对他的欺骗和隐瞒，悲痛开始了，而悲痛何止只是悲痛。

　　网友曾对他说过：人们，能用无知禁锢你的文字但不能杀死你的心，哀莫大于心死，真正能够让你灭亡的，是你自己，抓紧你的生命主线。不放弃。我就不信，谁他妈的还能比咱强！可是话说的倒是轻松，做到却有一定的难度。

　　等林翔夕回到家中的时候，他还在地上坐着。他走近他，轻声而语：“我无法感受你内心的疼痛有多大。我知道这是一件让人极度悲痛的事，我只希望你能够坚强起来。做一个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硬汉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摇。我真的不想看到昔日的偶像变得如此狼狈！”

　　余者珍安静地听着他的话，然后安静地说：“我这是什么命啊？我原本打算等我手术成功，给她一切想给她的，给她一切她想要的。我活着多半的目的是为她。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她，我对她没有半点私心。我可以为她生也可以为她死。可是，为何这样对我？”

　　“感情上的事我说不好。我也没有经验和教训。在这方面帮不了你什么忙。我真不忍心看到你脆弱的一面。”

　　余者珍回想着不堪回首惊心动魄的往事：“还记得五年前，我在西安飘荡。那时候，日子过的很清贫，每当我遇到挫折就看她给我写的信，我就能很快地振作起来。有一次，别人动了我的抽屉，把信拿出来当众宣读，我就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把我按在了垃圾箱里，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为了换回那封信，他们提出的条件非常苛刻。真是一帮畜生。他们让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对着我，往我头上撒尿，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那是什么凌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啊！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年都怎么样，我就怕她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我怕她觉得内疚。我是多么爱他啊。”他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伤心的哭了起来，“也许我真的不够了解她。是环境把她改变了，还是我的绝望和自负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导致最后移情别恋。没想到会是欲雪这个狗杂种。事实上，我也不该给她压力，什么都不该给她。我还不如一直在西安呆下去，还不如永远的生活在梦里，即便它永远只是一个梦，永远都无法实现。起码我的精神支柱还在，我的心死不了。”

　　“你这么年轻，又有钱有才，还怕找不到跟你走一辈子的女人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余者珍摇摇头，凄楚地笑了一下：“你不了解我。在我看来生命的一次注定了爱情的一次，我的爱只想有一次。别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配分享我的劳动成果，都不配享受我的幸福和喜悦。她们谁都比不了蝶溅。谁都不能。”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保守。”

　　“我爱她，我真的爱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为什么呢？”

　　“也许，分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都打不倒你，打倒你的，只是你自己。”

　　“我情愿失去一根手指头，情愿这辈子都不能弹琴，我也不想失去她。”余者珍的苦痛愈来愈厉害。

　　林翔夕挖苦道：“者珍，你这种想法我真的不敢恭维。你真是傻了吧唧的。为了一个这么绝情的女人，值得吗？”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尝过爱的滋味吗？你知道想一个人睡不着觉的那种孤独的感觉吗？你知道……”

　　林翔夕咒骂道：“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去知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拿你那一套过时了的思想妄加评论新时代的感情。你真是一头蠢猪。”

　　余者珍白了他一眼：“你看不起我。”

　　“我不光是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任何一个在爱情中自我麻痹的人。懂吗？蠢猪。”

　　余者珍捡起已经死去的金鱼，放在手心里，抚摸着他的肚皮，然后站起身对林翔夕说：“翔夕，你丫给我出去。”

　　“我还真想出去。再见。”林翔夕说完话就头也不回的拔腿走了。

　　余者珍看着他毅然离开的背影，撇撇嘴又哭了起来：这下看好了，你又一无所有了，你穷的只剩下钱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二章

22

　　林翔夕离开后，余者珍陷入了一片黑暗狼藉的生活。

　　他失去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失去了畴昔的一切自信和洒脱。

　　一段长达八年的感情，最终以悲剧告终。同时，伤了两个人。

　　八年的精神支柱在一瞬间倒塌，成全了一个无耻之徒，同时，废掉了一个痴情的汉子。

　　太阳依旧从东升起，西山落去，孤留残云落照。亘古不变。改变的或许只是拉长了树影，缩短了光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同样没有丝毫改变。他除了抽打自己耳光还是不停的抽打，除了痛哭失声还是痛哭失声，除了悲痛还是悲痛。

　　他辞掉了工作，拔掉了电话线，抠去了手机电池，终日倒在家里，以泪洗面。

　　三天里，他滴水未进，除了去过几次厕所，回来就坐在地板上，望着明亮的窗外、漆黑的夜晚。每当他回想起与蝶溅在一起的零零碎碎的画面，就忍不住一阵撕心的疼。疼的他无法自已，无法控制滚烫的两行热泪，无法压制粗声的嚎哭……

　　之后，他感觉有些饿了，就插上电话线叫外卖。服务人员问他需要什么。他说随便。然后又拔去线头。

　　当他坐在饭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还是无法抑制流下的泪水。他狠狠心，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饭菜把他的嘴巴填的满满当当的，却丝毫咽不下去。他跑进厨房，对着自来水管，扒拉一口饭，再喝一口凉水，像吃药一样把饭冲下去。

　　他烟抽的越来越凶，以至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有时嘴里叼着一支，然后神情恍惚地又点了一支，两支燃起的烟，让他非常尴尬。有时候，他打开烟盒，把烟放到嘴里，摸遍全身却找不到打火机的踪影，最后发现，火机却在手中。

　　他苦笑着：者珍啊，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泪水又一次光临他的脸庞——亲爱的，你在哪儿，怎么不来看我？亲爱的，我好想你。

　　深夜来了，也就意味着他最孤独的时候来了。他依旧坐在地板上，看着满天繁星，看着皎洁的月光铺满大地，看着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感受着无尽的寂寞在冷冷的晚风中送进他的窗台。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那个在寂寞时陪你说笑，听你唱歌的女子，那个喜欢流浪任性而调皮的女子，那个有着冷艳面容放纵不羁的女子，那个让你苦苦等了八年的女子，那个苦苦等了你八年向你索要一个归宿的女子，那个不再属于你的女子，以后不再属于你了……

　　他总在产生一些错觉，他觉得蝶溅会跟往常一样，带着她身体上特殊的迷香敲响他的房门，笑逐颜开地对着他，或者一脸冷漠地刺激他，斥责他，询问他，坐在沙发上神情优雅的抽烟。可是没有。这些天里，除了送外卖的送来食物和烟酒，再无他人。简单便捷的物质交换，不带感情。

　　普通朋友，领导，歌迷，欲雪，翔夕，蝶溅……没有人一个来过。

　　他感觉仿佛被世人遗忘了，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繁华外面的悲欢离合外面的喜怒哀乐，全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是他自己的。他的世界不容许任何人介入，他的孤独不会让任何人侵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的时间，他的忧伤丝毫没有好转。颓废的状态，颓废的生活，颓废了的人。

　　有时，他也在想，分就分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他又想哭，虽然哭的初衷不再明确，他只是想哭，干涩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清晨的日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厕所，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在镜子中，他看到了自己，屏住呼吸，他看到了不是自己的自己——形容枯槁，眼睛红肿，头发花白……他被自己的样子吓的不敢吭声，他捂住嘴巴，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梦游似的回到客厅，抚摸着琴，忽然一股红色的液体从他嘴里喷了出来，通红通红的鲜血，洒在地面上。他又一次地哭了，又一次地自言自语：者珍，你，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会死在北京，到时候连一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你一定要好好地吃饭，才能好好的活着，才能看到蝶溅回到你的身边来。要不然，你只有一死。者珍，你不能这样，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他跪下擦干净地上的血渍，把毛巾扔进垃圾桶，拿出多天未用的手机装上电池。他翻着电话号码，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的电话。

　　他在翔夕的名字上停住。

　　他对他说：“翔夕，你在哪呢？在哪呢？”

　　林翔夕沉默了一会问道：“这些天过的还好吗？”

　　“好，我还好。我有点想你了。想看看你。来陪陪我好么。我们喝喝酒说说话。”

　　“好。我马上就来。等我。”

　　余者珍挂掉电话，看到了10条未读短信。他一条一条地看过之后，直接清空了收件箱。

　　林翔夕很快出现在他面前，看了看他惨不忍睹的模样，不由地同情起他来：“者珍，你老了！头发都白了，牙掉的还剩几颗啊？”

　　余者珍就张大了嘴巴，让他看到了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还好。”

　　“假牙吧。呵呵。”林翔夕带着惋惜和悲伤说道，“别再折磨自己了。没用的。你看你这些天都变成什么样了。是你的早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是哭瞎了眼都没用。”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些天都不来看我。”

　　“你知道我没来吗？我基本上每天都来报到，在门口坐上半天就回去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啊？”

　　“我只是想看看你死了没有。死了的话，我第一个来继承你的遗产。”

　　“呵。还真让你猜中了。给你看一样东西。”余者珍说着，就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我写的。”

　　林翔夕好奇的打开文件夹，余者珍秀气的字体跃然纸上：遗嘱……

　　“怎么，还真打算结束生命啊？”

　　“的确想过。没有了她，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多久。看，遗产都有了合理的分配。你，欲雪，蝶溅，每人一份。”

　　“哎呦，我的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者珍，你干嘛这样？至于吗！”林翔夕听到他的话，不禁感激涕零了。

　　“活着太痛苦，还不如死去。”

　　林翔夕胆怯地问：“你叫我来，不会是跟我辞别的吧？不会真的打算……者珍……”

　　余者珍悲哀的说：“想死的话早就死了，身体也腐烂了。我也不会叫你来。知道吗？我人是死不了了。只是心疼过劲了，死了，对女人的心死了，身体还在。”

　　“千万别这样。爸妈生我们下来容易吗……”

　　余者珍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别提他们。”

　　林翔夕猛然想起余者珍的身世：“对不起，我！者珍，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顶住。我还真不信了，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扛不过去的。拿的起放的下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没了她咱们照样可以好好地活，而且会过的更出色！”

　　“言之有理。可是，说实话，还真舍不得。太伤人了。”

　　“他们这对狗男女，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下辈子别想过安生。”

　　“别侮辱她。她还是很纯洁的。为了我她守了八年的活寡，这就是她的伟大之处。换做别的女人，有几个能坚持的？我不想再爱了，找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只会毁了人家。我要为她守寡，我还她一个八年。”

　　“呵呵。者珍，我给你讲段笑话，想听吗？”林翔夕为了分散他的精力，兴致大发了

　　“好。你讲，我保证一字不差地听进去。”

　　“说，有一个女孩，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能白头偕老的男人。有一天她跪在了菩萨跟前，让菩萨帮帮忙。女孩说，菩萨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称心如意的老公啊。菩萨说，天机不可泄露。女孩又哀求道，菩萨，我求你了，你就发发慈悲吧。菩萨语出惊人，靠，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我还出家啊！”

　　“呵。这年月连菩萨都能开口说话了。简直太疯狂了。”

　　“不好笑吗？那我再给你讲一个吧。还是关于爱情方面的。一个女孩在百度里搜索符合她标准的老公。她输入了，有车，要帅。结果一搜，答案是象棋。对啊，象棋里有车也有帅。她又一次搜索，这一次她输入了，有钱，有漂亮宽敞的房子。结果出来，是银行。她虽然气的半死，不过想想，答案还是挺符合她要求的。她又输入，要帅，有安全感。答案出来，女孩差点背过气去。你猜怎么着？”

　　“我哪知道啊。”

　　林翔夕眉飞色舞地说：“奥特曼！呵呵，大名鼎鼎的奥特曼。女孩被电脑搞的晕头转向，她终于愤怒了，把所有的条件都输进去了——有车，要帅，有钱，有漂亮宽敞的房子……她心想，这回肯定没走了。可是，答案却让她肝肠寸断。以你的高智商猜猜看会怎么样。”

　　“这种事我不在行。”

　　“笨。答案都告诉你了，你都不知道。是奥特曼在银行里下象棋。呵呵。够有创意吧。”

　　“呵呵。”余者珍淡淡地说，“你真幸福啊。”

　　“看起来你还没有从失恋的痛苦中摆脱出来。”

　　余者珍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道：“这些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我已经不怎么想她了。”

　　“难道也不爱她了吗？”

　　“爱，毕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那你还说摆脱了。”

　　“那我不爱她了。呵呵。不爱了。”

　　“真的？别说谎。”林翔夕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我也不知道。爱情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不懂珍惜谁。”

　　“对了，者珍，咱们干脆来个征婚启事吧。俗话说，要想忘记一个人，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俗话说，一段感情的结束，也就意味着一段新的感情的开始，俗话说……”

　　“得得得。我现在上哪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别竟给我添乱子了。”

　　“你可别跟自个过不去。我跟你说，这是你解脱的最好的方式。真的。何况，你现在是一个男人了。看你那一脸胡子，你是男人了……”

　　“对啊。”余者珍摸着嘴巴，被他说的心花怒放，幻想着，“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值得考虑考虑……”

　　“这就对了嘛！你将感受到生命的伟大，以及男女之欢。你放心好了，这事就交给我了。保证完成任务。”林翔夕说着就要起草征婚启事。

　　余者珍忙不迭地阻止着他：“现在就算了吧。我是找你来陪我喝酒的。”他又给饭店打去了电话，点了几道下酒菜。然后问林翔夕：“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这段时间都干嘛去了？”

　　“我还是瞎混。最近喜欢上一个让我心仪的女孩子。我跟她还真有缘分。还记得我住院那时候吗，蝶溅带来的那个女孩？”

　　“也不是我故意打击你，跟蝶溅认识的能有几个好女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话可不能说的这么绝对。我从你这里走了之后，就去了我舅舅家，舅舅在北京开餐饮公司，旗下不少分店呢。我来北京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过去问候一下。他见了我很高兴，他现在把店里的一切事宜都交给我打理。我都升为酒店经理了，手下管着四十多个员工呢。呵呵。”

　　余者珍听了他的话，并没有替他感到高兴，反而有点难过：“我说你今天怎么穿西服了？哟，看这皮鞋擦的！这领带打的！这身衣服穿你身上我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怎么？不想搞音乐了？”

　　林翔夕立马察觉出他的弦外之音：“对不起，者珍。也许，我真的不是搞音乐的料，我开始喜欢干餐饮这行了。那女孩是我们店里的服务员，我们整天在一起说说笑笑，别提多开心了。她比我小五岁，我表面上称呼她小妹……”

　　“比你小五岁？你哄孩子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女孩成熟的都早。我可没把她当小孩看待。”

　　“随便你了。或许你能胜任那种快节奏的工作。我也就不必强人所难了。这是一条让你永远看不到头的路。时间久了，如果立场不坚定，再有一些客观的因素，难免会产生一些放弃的念头。在全国范围内搞音乐的多如牛毛，而北京又是一个卧虎藏龙之地。你就做你的经理吧，等什么时候厌倦了，觉得自己还是离不开音乐，或者说离开音乐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再来找我也不迟。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林翔夕内疚而充满敬佩地说道：“感谢你的支持和理解。者珍，你为什么有这种持之以恒的耐力？”

　　“我寻找的是精神上的救赎，对我而言，唯独音乐才能净化我的灵魂，洗涤我的冤孽。让我变得纯粹而彻底。让我知道来到这个世界，究竟为何。”正说着，门被敲响了，是送外卖的来了。余者珍开了门，像久未照面的老朋友似的跟他打过招呼，很客气地把他让进屋子。临走的时候还给他递了一根烟。

　　兄弟二人把菜凳在矮桌上，席地而坐，饮觞满酌。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三章

23

　　席间，林翔夕一直控制着酒量，他提醒着自己——现在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不能像过去那样醉酒后可以躺在大街上昏昏沉沉地睡上一觉。余者珍则借题发挥数落着他。等余者珍喝到七成醉的时候，林翔夕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店里了。他走到卧室收拾衣服，余者珍一直立在门口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一叠进旅行箱，然后背着他那把破旧的琴就要告别余者珍了。

　　余者珍去送他，他说不用了。让他在家好好地运功疗伤。

　　余者珍红着脸安然地笑笑：“我的伤口已经成了疤了，永远磨不平。”

　　“嗯。凡事从长计议，我觉得你不如先找个女朋友。希望你能过的好一点。保重吧！”林翔夕再次拍拍他的肩膀，走进电梯口，然后挥了挥手，说，“我会想你的。”

　　余者珍心酸起来，目送他消失：“我也会想你的。”

　　他又一次对自己说道：你穷的只剩下钱了。不，也许，你还有音乐。

　　他回到房间里，打开音响放了一些曲子。音乐骤然响起，他的情绪不但没有高涨起来，反而深深地低沉下去，泪水盖住了他的双眼。他对自己说：也许，连音乐都不能属于你了。

　　他使劲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说：你他妈，这辈子都别再掉泪了。

　　他慢慢地想起了林翔夕说过的话，觉得不妨一试，就擦干泪水，坐在写字台前面奋笔疾书写起了征婚启事。

　　他拿起稿子自娱自乐起来，看过以后就嘿嘿的笑出了声。

　　征婚启事如下——

　　名字：珍。年龄：二十六。男。职业：职业歌手，业余作者。因感情严重受挫，现决定寻找一名红颜知己，有意者面谈，无诚勿扰。

　　要求：1。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温文尔雅（尽管我中职没有毕业）。最好是文学或音乐专业。

　　2。身高163-168cm。身材魁梧者和患有侏儒症者止步，我不喜欢每天抬着头看你的脸，更不喜欢蹲着拥抱你。

　　3。窈窕淑女型。不说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起码对得起观众。上得厅堂入得厨房。我要给余家改良换代。自我感觉良好者勿扰。

　　4。北京户口。外地人却步。年龄介于24-26岁之间。有过恋爱经验者佳（拒绝拿感情当儿戏的情场高手）。

　　5。无不良嗜好。暴牙口臭者，身体有异味者，抽烟酗酒者，作奸犯科者，趁早死了这条心。

　　6。别的还没想好。见面详谈。

　　珍于西罗园 TEL：＊＊＊

　　他望着窗外红透的半边天，云卷云舒，他仿佛看到一个深情款款的女孩，有着天使般真诚和美丽的女孩，穿好了洁白的婚纱，陪着他走上教堂的红地毯，尽管周围没有一个宾客，尽管没有鲜花和掌声，尽管一如以前的孤独，可是他却笑的格外灿烂，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幸福。

　　他把稿子发上了常去的几个论坛，之后就躺在床上，等待电话和跟帖。

　　晚上，又一次的孤独让他痛不欲生。

　　他脱掉了外套，蒙住头，沉浸在音乐里。

　　这时电话来了：“你好。余先生。”

　　“你好。”

　　“看了你发的贴，问你一下，年龄大点可以吗？”

　　余者珍很有礼貌地说：“请问你多大了？”

　　“34。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对不起，我不找阿姨！”余者珍哭笑不得地挂掉电话，念道：不自量力。他看着网友们的评论和谩骂，吃吃地笑了起来。

　　电话再一次打扰了他，接听后：“喂，哪位？”

　　“你好，余先生。刚才看了你的征婚启事，就怀着很自卑的心情给你打了电话。打电话之前，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才下决心试一试。”

　　“为什么自卑？”余者珍说，“有什么难处吗？”

　　“我带着一个孩子。”

　　余者珍机械地说：“孩子？这么说你是一个妈妈了。”

　　“是的。他长的很可爱的。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适合。我只想要自己的孩子，这种好事你还是找别人吧。”余者珍想挂掉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不过我觉得，一个有爱心的男人才算得上真正的男人。一个喜欢孩子的男人，心才是最善良的。一个……”

　　余者珍对着手机喊道：“姐姐，我求你别说了。我还是处男呢！”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长叹了一口气，点起烟盯着电脑，然后在征婚启事的下方加了一条：只寻单身未婚女人。

　　之后，又接了一些骚扰性的电话。把他的肺都快气炸了。在他想关机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你好。珍？”一个清脆带有磁性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余者珍心灰意懒地答应了一声：“嗯。”

　　“看了你的征婚启事，感觉挺有的意思，感觉你人也应该很幽默，我们能见个面吗？”

　　“看起来你很有自信哦！”

　　“也谈不上自信，只能说是自足。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说个地方吧。”

　　“随便。”

　　“那就随便吧。”余者珍挂掉了电话。

　　女孩非常生气，也很纳闷，就发来短信：还没说地方呢，你怎么挂了？

　　他躺在床上回复：声音好听的女孩，长的像恐龙。我不想做噩梦。更不想耽误时间。要不把你的照片先发过来。

　　女孩回复：你不会刚出院、忘吃药了吧？再见。

　　他又编道：不见。呵呵。

　　女孩收到短信后，又给他打来电话。

　　“都不见了，还打电话干嘛啊？敢情移动公司给你家开的啊。”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哎，我说，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真是名不虚传，我还真想会会你。真的。”

　　“呵。你想怎么样？”

　　“我一个女孩子能怎么样啊！是男人你就出来。”

　　“我不是男人。我就不出去，看你能把我怎么着。挂了。”余者珍又甩掉了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又打进来了。

　　余者珍不耐烦地说：“你还有完没完啊？赖上我啦？”

　　“对。我还真不服气。173咖啡厅。你应该知道。不见不散。”不由分说，女孩抢先挂了电话。

　　弄的余者珍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了，他坐起身子想了一会，决定前去赴会，看看这个女孩到底是何许人也！

　　余者珍走进173咖啡厅。四下里寻找着。

　　女孩先看到了他，朝他走来：“珍？你还是来了。”

　　余者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容光焕发地打量着女孩：“是你约我出来的？”

　　女孩看出了他的羞愧：“怎么，刚从动物园出来没见过女人？”

　　余者珍笑笑：“你说笑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你觉得——我长的还过的去吗？”

　　余者珍献着殷勤：“实在是太美了，简直无法比喻。像出水芙蓉。”

　　“别拍马屁了。坐吧。”女孩回座位上坐下，神情优雅的端起了咖啡，“我怎么看你都不像26岁，看你头发白的。爱情的走失，让你的生活也失去了色彩。看得出，你是一个重感情的男人。我想知道，你现在从失恋的痛苦中找到自己了吗？”

　　“实不相瞒，暂时还没有。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毕竟才短短的半个月时间。”

　　“是不是另找一个女人来安慰你这颗受伤的心、在风雨中颤抖的心。也不乏怀有报复的心理。让她知道你没有她照样可以过的好好的。”

　　余者珍如实交代：“有一点吧。”

　　女孩笑了：“你这人长成这样本来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了。对待一个陌生人还如此坦诚。实在少见！”

　　“我一直就对自己的长相耿耿于怀，人长的出众了不好。我还真不想鹤立鸡群，可是这也怨不着我啊，要怪只能怪我的父母亲。”余者珍大言不惭地说。

　　“呵呵。有点意思。父母还好？”女孩看着他问道。

　　余者珍直言不讳地说：“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把我生下来以后，就送给孤儿院了。不用掏自己兜里的钱买奶粉，不用半夜起来换褯子，挺省事的。”

　　“你的童年生活肯定在阴暗中度过的，以至于给你留下了一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余者珍回忆着：“对童年的记忆，我大部分都遗忘了，只记得那时有一个让我快乐的小女孩，一个温馨的家，后来有了一个悲伤的分别，一个痛苦而充满希望的八年，最后全部希望化成了一个无情的背叛。”

　　女孩说：“被甩的滋味肯定不好受。都是过来人了。生活可比电影、小说复杂多了。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里都有着鲜为人知的自己的传奇故事。你还是一个写字的？”

　　“是的，去年出过一本散文集。”

　　“我有点好奇，像你这么有才的人，为什么还在网上征婚？”

　　余者珍反问道：“我也有点好奇，像你这样有着倾城般姿色的女孩早被抢光了，怎么能给我打电话？”

　　“这就是缘分吧。在我没有学会经营爱情的时候，让我遇到了一个对的人，却注定天各一方。然后，从失去中我懂得了爱，明白了爱的意义，也许才能更好地去把握未来从我生命中经过的人。”

　　余者珍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差点就错过了。”

　　“是你太自傲了。”

　　“我有时真的不敢奢望幸福。”

　　“幸福和爱情是两码事。”女孩说，“还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呢？”

　　“余者珍。你呢？”

　　“南益融。”女孩简单介绍了名字。

　　余者珍静静地注视着她，过了好大一会，才说：“我感觉有点喜欢你了。”

　　“呵呵。感觉而已。”南益融端起咖啡，“你看重我什么地方？”

　　“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见钟情？相见恨晚？”

　　“说不出来。不过，遇到你确实很开心。我朋友说的很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跟她有相似之处，只是气质稍有不同。”

　　南益融说：“难道你朋友就没告诉你，在别的女孩面前提起曾经深爱的女人，是最容易伤害人的？也是初次约会的大忌？”

　　余者珍恍恍惚惚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他的电话又响起了，他看到还是陌生的号码，就直接挂掉了。

　　“你的征婚启事惹事了？看来慕名而来的还真不少。你的电话都快成热线了，刚才我打了好几次才打进去。”

　　“管他呢。反正明天就换号了。”余者珍说着就把手机关机了。

　　“你这样子让我感觉有点像家里来了客人，你着急地跑菜市场买菜去。管它贵贱，管它是什么菜，管它谁卖的。先装篮子里再说……呵呵……如饥似渴啊……精神可嘉。”

　　余者珍也笑起来：“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文学系专业的？”

　　南益融说：“心理学！哈哈。有点失望吧？”

　　“没有。我说的是最好是文学和音乐专业毕业。没说绝对。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嗯。我当然理解。如果不理解的话，就不会坐你对面了。”

　　“嗯。”余者珍点点头，说，“吃饭了吗？不介意的话，一起吃顿饭。”

　　“不瞒你说，我还专门留着肚子呢。”

　　“你比我可幽默多了。呵呵，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南益融伸了个懒腰，道：“中餐吧。楼上就有。”

　　“好。走。”余者珍就站起身来，两人并肩向楼上走去。

　　一切顺利。

　　南益融幽默诙谐的话语，落落大方的举止，与生俱来的不凡气质，让余者珍暂时忘记了蝶溅。晚饭过后，余者珍看看表都差不多凌晨了，他意犹未尽地想带南益融去唱歌，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就把她送到家门口，简单的告别后，自个回家去了。

　　到家以后，躺在床上，满脑子全是南益融的影子，他暗想着，南益融可比蝶溅安静多了，跟她在一起没有什么波澜，没有什么压力和负担。他万万没有想到幸福来的如此之快。他开了手机，翻看着手机里储存的蝶溅的照片，那痛心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决定刺激她一下，就写起了短信：还记得我吗？生不如死的半个月终于过去了，我终于把你忘记了，由爱转成了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我恨你一直就欺骗我，我恨你背叛我跟欲雪在一起。我已经不爱你了。你就好好好的跟欲雪那个狗杂种在一起吧……

　　蝶溅回了短信：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余者珍回道：你不光伤害了我，还差点把我害死。不过，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我的伤已经好了，不会再为你掉一滴眼泪，不会再因为你不高兴。就让我们彼此保重，彼此遗忘吧。

　　蝶溅简短地打出几个字：这样最好不过了。

　　余者珍又说：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有了一个新上任的女友，她比你漂亮十倍，比你温柔体贴一百倍，比你善良纯洁一千倍，比你安分守己一万倍……最主要的是，她比你更有才，比你更让我放心——十万倍，百万倍，千万倍……

　　蝶溅说：祝你们幸福。

　　余者珍也回道：同样，也祝福你们。

　　蝶溅没有回他短信。

　　他发完短信对着手机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并不知道此时，委屈而难过的蝶溅正在那头哭的一塌糊涂，就算是知道了，他也只会微微一笑，再不会去安慰她关心她，根本没有必要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万家灯火，唏嘘道：生活啊……

　　该来的已经来到，该走的已经进站，待发。

　　月台上，完好无损地留下谁的影子和泪滴？不得而知。

　　行人匆匆而过，将它们一一踏碎。

　　身影，泪水，脚印，梦，一一消失。

　　伤心之地，触景生情，重复着伤心。

　　蝶溅最终没有找到我的下落，遂决定把这颗即将死去的心又一次地交给长途旅行。

　　一个女子漫长无期的漂泊，归来之后，或许能得一丝心灵的安宁。

　　与此同时，我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时间。医生不无遗憾地告诉我，我已经完全丧失掉生殖能力。

　　我看着他平易近人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准备离开病房的时候，我终于说出了半个月里的第一句话：“我手机没电了，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医生回头看着我苍白的脸说：“可以。”

　　我握着手机，想着那些熟悉的电话号码，过了许久，又把手机递给他，说道：“谢谢你。”

　　“怎么不打了？”

　　“所有人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了。谢谢。”

　　医生接过电话就出去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飘散的白云，飞去的归鸟，枯掉的树木。

　　一如过去川流不息的街道，一成不变的高楼大厦、楼台庙宇。成为历史的永不改变的人人事事。

　　微风吹来，贬人肌肤。

　　冬天来了。没有问候，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

　　然而，我嗅到了春的气息，带着繁花和泥土的清香，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一个人的战役，向我走来。我张开双臂，静静地等待着。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四章

24

　　林翔夕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和热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拥有淡雅名字的小女孩。初次坠入爱河的他，瞬间就被爱情的欣喜和欢愉冲昏了头脑，同时也促使他的人生产生了“伟大的改变”和“不同凡响的意义”。

　　他说：男人——宁可没有尊严，也不能没有爱情。

　　他忘我的把身体交给工作，又忘我的把大部分心思放在小妹念以默身上。他这个经理做的名副其实尽心尽职，不光负责饭店的日常事务，生意红火的时候，也像普通员工一样鞍前马后乐此不疲地为客人端茶倒水，起着表率的作用。

　　他也时常感叹：这么多年，没找女朋友，原来是让我与她相识相知，然后相爱。

　　念以默——像一棵弱不禁风的小草，在他支起的大大的天空下，快乐和健康的成长着。

　　她对林翔夕算是百依百顺，关爱有加，总是关心他的起居生活，心疼他如此不计酬劳地卖命工作。

　　他们下班后，就一起坐在公园里漫无边际地聊天。

　　念以默说出了她的内心对林翔夕的心疼。

　　林翔夕则安慰她：只要有你在我身边陪伴着，我付出多大牺牲都值得。

　　念以默便露出快乐的笑容：“我这是哪儿来的福气，让我遇到你。”

　　“因为，上辈子我欠你的，老天让我这辈子来偿还。”

　　念以默欣喜地说：“我希望老天不要把我们拆散，让我们永永远远都在一起。你万一哪天真的离开我，我都不知道生存下去的勇气哪里来！”

　　“亲爱的，我这么爱你，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你每天都跟那么优秀的女人在一起，难免会变心的。”

　　“那是工作的原因嘛！你不会跟她们争风吃醋吧？以前我没有爱过任何女孩，我觉得那不是爱情，充其量只能说是好感罢了。我总感觉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孩等待着我。看来我的预感还是正确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还是让我等来了。”

　　“如果到最后你才发现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呢？我可不想让你受伤害。”

　　“不，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你就是我要找的！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虽然我名义上是一个经理，然而却没有什么地位和经济基础。不过，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我一定会给你一生享受不尽的幸福。”

　　念以默听了他的话，就偎依在他怀里：“翔夕，我爱你……”

　　林翔夕拥抱着她：“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除了你，我真的不会再爱任何一个女人。如果哪天我背叛了你，出门就让车撞死。”

　　念以默摇摇头：“别说了。我相信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希望你也能时时刻刻都记着你对我许下的承诺。”

　　“嗯。一定。我一定会的。”

　　“翔夕，因为我的年龄……”

　　“年龄怕什么啊？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我们的爱跟任何人无关。”

　　“翔夕，你能等我吗？等我长大。真真正正的长大。两年，行吗？”念以默抬头看着他。

　　“两年算什么啊，比起我们幸福的一生差远了。你就是让我等上三年五年，我绝对一句怨言都没有。相信我吗？”

　　念以默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嗯。我的心已经完全属于你了，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等的。不过，有时，我都觉得自己不配做你女朋友。”

　　林翔夕有点不解：“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是堂堂的大堂经理，而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许你这么说。难道我看重的只是这些！”

　　“可是，别人就不这么想了。他们会以为我高攀。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吗？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纯洁最高贵的女孩。你善良，真诚，漂亮，知道心疼人，知道怎么去爱！难道这还不够吗？谁要是在你背后说三道四，我马上就把他开了。”

　　“翔夕，你能答应我不公开我们俩的事吗？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

　　林翔夕犹豫了一下：“也好。只要你快乐，什么都好。”

　　念以默笑容可掬地说：“我会为了你改变我的一切不好的习惯，放弃一切不好的过去，做一个你心目中合格的老婆。”

　　“我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什么。我只希望你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就够了。我会像对长辈那样地敬你，像对子女那样地疼你……”

　　念以默兴高采烈地说：“嗯。有你我就幸福。外面太冷了，我们都回去睡觉吧。”

　　“我还想多看你几眼呢。要不然回去又要失眠了。呵呵……”

　　“还是回去吧。你每天都睡那么晚，怎么招架的住啊。白天还那么辛苦。你光做好你分内的事不就得了，干嘛还帮着做那些不属于你的工作啊！”

　　“放心吧。我没事。我习惯这种工作了。”林翔夕感动地松开念以默，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把唇靠近了她……

　　两个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地发展着。他们风平浪静的爱情路上没有遇到半点羁绊。

　　转眼间，到了年终。

　　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加盟店和分店接二连三的在全国各地强势入驻。然而，麻烦也接踵而至。最让他焦头烂额的是新店刚刚开张，一时找不到信得过的分店店长。

　　他最终选择了林翔夕。

　　一天晚上，他从家来到直营店里，看到正在帮念以默打扫卫生的林翔夕，就走到他身边，色厉内荏地说道：“你经理不做，跑这来当服务员啊？”

　　林翔夕开脱道：“今天生意特好，人手不够，他们都累坏了……”

　　“别忙了。你来，跟你说点事。”

　　他们找了一个空座坐定，他问林翔夕：“饿了吧？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他就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他给林翔夕倒满酒便说明了来意。

　　林翔夕蒙了半天，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想去。”

　　舅舅说：“嗯？”

　　“我才刚刚熟悉这里的环境……调别人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我去啊？”

　　“那家店的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很不一般，别人去我根本不放心。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能让你去。你姐更走不开……”

　　“多长时间？”

　　“两个月左右。过了正月，等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就可以回来了。”

　　“两个月？”林翔夕暗想着，他知道两个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念以默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他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此事。

　　之后，他就闷闷不乐地喝起酒来。

　　他看到念以默在远远地看着他。

　　他就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亲爱的，我要走了。

　　念以默看到短信，愣住了，她忍着泪半信半疑地望着林翔夕。

　　舅舅看看时间，说：“你吃吧。我得回去了。你姐说一会来接你，你舅妈也挺想你的。”

　　林翔夕起身把他送出门。他回来以后就着急地去寻念以默去了。

　　这时的念以默正在更衣室的一个角落里坐着。

　　林翔夕走近她，在她身边坐下，说：“公司要把我调到新店去了。”

　　念以默沉默着摆弄着手机，没有一句话。

　　“宝贝，我真舍不得你啊！真的舍不得。”

　　念以默突然落泪了：“必须要去吗？不走不行？”

　　他微微地点点头。

　　“你走了我怎么办呢？看不到你，我真的无法想象那种度日如年的日子……”

　　林翔夕最看不得女孩流泪，他的心也酸痛起来，就把她抱进怀里，替她擦掉泪水：“宝贝，别哭，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

　　念以默生怕有人进来看到他们，就挣脱了他的拥抱。

　　“这里又没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啊。我最多去两个月，过了正月就可以回来了。”

　　有人在喊——经理。

　　林翔夕听到喊声，没有答话，又对她说：“宝贝，下了班再说吧。”说完话，他就出去了。

　　念以默呆在原地，望着他匆忙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林翔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心不再平静，他觉得自从与念以默相爱以后，就开始发生了一些细碎的变化，他突然找不到搞音乐的自由自在生活的自己了。

　　他无法想象那些迷茫的岁月怎么会像天边的流云一样无影无踪了，那些狂放不羁的日子怎么会彻底地远离了他。

　　即将到来的告别，又使他深感压抑与彷徨。

　　他非常想带念以默一起远走高飞。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一天比一天感觉心力交瘁，他忘不了音乐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刺激和慰藉，忘不了那些强悍的音符撞击他心灵的无法言说的快感。

　　像是烈酒进入他的咽喉，火焰一样灼烧他的心，温暖他的灵魂。

　　他想不明白当初为何如此草率地选择了餐饮行业！这个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新鲜、前途平庸的工作，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已变得一文不值。

　　他最终发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他离不开音乐。

　　这样下去，等待他的也许只有死路一条。

　　是职位和权力给他套上一个紧箍咒，把他束缚在白领的断崖边。

　　他又开始想念以默，她的声音她的轻颦浅笑她的调皮任性她的绵延不绝的爱——更衣室里，她伤心地哭泣；闲暇时，她带着耳麦对他唱歌；楼道里，依依不舍的离别时的拥抱和亲吻；小河边，她坐在他身上，对他一句一句轻轻地说着话；房间里，他们初次融合时的尴尬、激情和不知所措……层出不穷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觉得内心越来越疼，就给念以默发短信：亲爱的，我好想你。现在很对不起，你能理解我吗？

　　念以默很快回了短信：你就——奔向未来吧。

　　他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实想法。他想告诉她他内心的冲动和多情，然而，他丝毫没有勇气向她提起，毕竟有悖伦理。

　　念以默说：不要多想了，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心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林翔夕说：可是，没有你的日子我肯定也不好过。我离不开你。

　　念以默说：我一直就知道，其实你还是想回到音乐中去。也许，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我，你可能比现在过的要好很多。

　　林翔夕沉默了。

　　过了一会，念以默又发来一条信息：睡觉吧。明天可能请不下来假，不能送你了。一路平安。

　　林翔夕说：早点休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忽然发现念以默是一个极其聪慧和敏感的女子，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全部心思。

　　正当他准备出去散心的时候，余者珍打来了电话：“翔夕，久违了。”

　　林翔夕听到有些沧桑的声音，不禁感觉是如此的亲切：“是啊，的确好久不见了。”

　　“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有时间吗，出来坐坐，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余者珍邀请道。

　　“你在哪儿？”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旋律，熟悉的人……

　　阔别已久的感觉，瞬间穿过他的身体，像涓涓流淌的溪流一样穿过田野和村庄。

　　余者珍的状态可比林翔夕想象的要好多了，也许经过了爱情的滋润，才显得红光满面。他看到郁郁寡欢的林翔夕，问：“怎么郁闷了？跟你的小女朋友吵架啦？”

　　“没有，我们一直很好。”

　　余者珍笑了：“不像啊！”

　　“我们真的很好。对了，你跟我表姐怎么样了？”

　　“你表姐？谁是你表姐？”

　　“南益融啊。是我看了你的征婚启事之后帮她介绍的。是我让她给你打的电话。”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真是用心良苦啊。以后我们就是亲戚啦，呵呵。唉，怎么没听她说起过这事儿？”

　　“这个不重要。我想知道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相处的还算融洽。她是一个很有修养的女孩，同时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生的尤物。她最近提出了结婚，只是我……”余者珍欲言又止。

　　“嗯？”

　　“我总幻想蝶溅突然从遥远的地方来到我身边。我经常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我觉得很对不起益融，我这样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才能彻底地把蝶溅忘掉吧……我把你当成我的知心朋友，所以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你这样总把心思停留在过去中，会对你未来的幸福大打折扣。不是因为她是我表姐，我才这么说。你要对你当初的抉择和你的未来负责。”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忘不了她，就像你忘不了音乐一样！”

　　林翔夕也道出了内心的烦恼：“还真让你说中了，我确实离不开音乐。没了音乐，我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林翔夕的话正中余者珍的下怀：“那就回来吧。”

　　“回来的话，我还是一个穷唱歌的，还是什么都给不了她。现在对我来说，我有一份殷实的工作，有一份相濡以沫的爱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了她，我绝对可以放弃一切。舅舅只有两个女儿，他说让我好好地干，将来给我一套房子。为了我跟默默的将来，我不能……”

　　“呵。”余者珍开了酒给他，“你把爱情当成了全部家当。不过，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也未尝不是好的归宿。”

　　“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突然找不到自己的路了，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跟音乐有关的东西，梦到欲雪。”

　　“欲雪？哼！”余者珍轻蔑地说着，“他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一个十足的小人。”

　　“欲雪没有跟蝶溅在一起，他现在在三里屯一家酒吧做吧员，杜绝跟外界联系，在我们眼里的确是失踪了。”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个月前，非常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他。他说最近过的挺好的，听听音乐，看看书，心里惊不起涟漪，简单的生活，简单的人。他……”

　　余者珍喝着酒说：“我知道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我们今天不说他好不好？”

　　“欲雪是一个让人猜不透的人。他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总想清静一些。”

　　余者珍唤道：“翔夕？”

　　林翔夕丝毫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诉说着：“他的命运跟我们的想象大相径庭。欲雪实在是太可怜了，他的初恋情人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哥哥的老婆，他只好默不作声地选择离开。他深爱着的另一个女人，却又不能与她长相厮守……唉，悲哀啊。有一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跟我有关系吗？”

　　“是他给你捐了一个宝贝儿。后来他完全失去了生殖能力，他完全废了，是他把自己废了。一个人在医院里住了很多天……”

　　余者珍惊呆了：“你说什么？”

　　“他现在连撒尿都得像女人那样蹲着……”他说着话不禁热泪纵横了，“看他这样折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多年的友谊，于心何忍啊！”

　　“够了。够了。什么都别说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余者珍懊恼地捂着脸，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者珍，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都是怎么了啊。者珍，也许我不该告诉你这些。可是，我也不想让欲雪这么冤枉。我不希望你恨他。”

　　“翔夕，你让我冷静冷静。你要是想喝点酒的话，就坐那儿别吭声，如果还想说话，就拎着酒瓶出去吧……”

　　林翔夕接到圣旨似的不再言语了，自个闷头喝起酒来。

　　余者珍沉默了许久，才从痛苦中抬起头来，双手捂住嘴，吸了吸鼻子。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我这里的原因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是他自作自受，他不应该插到我跟蝶溅里面来，更不应该让我看到不好的事情。如果他有点自知之明，提前退出，也不至于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林翔夕冷漠地说：“你变了。者珍，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你根本就没有认清我的本来面目。你还护着他，你还替他狡辩！也许我的话会伤害你，不过没关系，想不明白，回去自己想去吧。”他说完话，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话不能使林翔夕接受。他就站起身，说：“我该走了。回去还得收拾东西。”

　　“要走吗？”余者珍也站起身来，看着他。

　　“新店开张了。我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

　　“你女朋友也去吗？”

　　林翔夕洋洋得意地说：“她等我回来。”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谢谢。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来看你。再见。”林翔夕说完话，就离开了余者珍。

　　林翔夕走后，余者珍又沉到痛苦的回忆中去了。

　　他仿佛看到蝶溅羞愧、沮丧的眼睛在请求他的原谅，看到我无地自容的猥亵的脸，对着他无话可说。

　　他依然无法忍受这一切。即便，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会觉得死有余辜。毕竟伤害是残忍的，现实是劈在他肩头的马刀，他有点承担不住了。

　　难以入睡的一夜。

　　音乐又一次洞穿他的身体，净化他的灵魂。

　　他伫立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繁星点缀的天空，黑夜曾经无数次地包容他的孤独，而如今却又令他发怵了。

　　月亮一点点的沉下去了，午夜的钟声再次响彻整个房间。他感觉这一次莫名的成功之后，他又一次输了，而且输的很惨。

　　对手也没有赢。赢的只是开赌场的醉汉。

　　大雪纷飞。倏忽而至，没有一点前兆，就像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去一样。

　　呼啸的西北风，由北向南，由西向东，裹住整个钢铁般的城市森林。像是一首悲壮的交响曲，把尘埃一一卷走，把回忆一一冻结，把寒冷无限制的拉长，把冬天逼近春天的绝路。

　　林翔夕其实没有多少要整理的行李，他只是找个借口，给彼此一个安宁的环境。他路过念以默的宿舍时，很想上去看一眼她。然而，他却担心再次看到她眼里闪着泪花，对他说再见时的凄楚的容颜。他知道此时的念以默在失眠中想他想的心里发酸。

　　他拿出手机，坐在公园里的秋千上又给她发起短信来了：亲爱的，睡着了吗？

　　念以默：你觉得我能睡的着吗？

　　林翔夕：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别怕，今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着。

　　念以默：你在哪啊？楼下的公园里吗？

　　林翔夕：真有默契。下来么？外面下着雪呢。好大的雪。

　　念以默：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好困，就是睡不着。一想到你离开，我的泪就来了。我很想跟你一起走，但是走了还是要回到这里来。到时候，我会很尴尬。

　　林翔夕：你还是下来吧。我们说会儿话。要不然，我上楼接你。

　　念以默：我现在肚子有点疼。疼的都快趴下了。

　　林翔夕：怎么了？你总是肚子疼。吃药了吗？我马上上去，我们去看医生。

　　念以默：你不用上来，过一会就好了。你还是回去吧，明天还得出发。

　　林翔夕：别让我担心，好好照顾自己。林翔夕握着手机落寞地坐了很久。直到他身上落满了雪，洁白的雪花，同时也落满了街道房屋，他心想要是念以默能出来陪他一会该有多好啊。

　　越想越是难过，就站起身来，往舅舅家的方向走去。穿过地下通道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长发披散的歌手，身子靠在墙上抱着吉他尽情地唱着《回到拉萨》，尽管周围一个听众没有，尽管寒风彻骨，他依然是那样卖力，他的嘴巴仿佛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发泄着内心的愤怒和疯狂，琴声仿佛是一道壮丽的火焰，焚烧着自己跌向深深的山谷。

　　他坐在台阶上远远地注视着他，听着肆意回荡的凄恻的歌声。他的悲伤也随之野火一般恣意蔓延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五章

25

　　余者珍一整夜都坐在地板上一首接一首地弹琴。无止无尽的琴声如同窗外的雪花，飘飘浮浮，沉浮不定，诉说着他的秘密和点点四散的孤独。当天空开始泛白，他走到窗前，望着忙忙碌碌的人们，不禁泪流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内心的狂热和疲倦，慢慢地把自己毁了。他想了整整一夜，他必须告诉南益融一切，不能再欺骗她，不能也把她给害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不停地发抖，声音也不再像他的：“睡的好么？”

　　南益融打了一个哈欠，困倦地说：“怎么这么早啊？我还没起来呢？”

　　“我知道。”

　　“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南益融清了清嗓子。

　　“益融，对不起。到现在了，我不能再隐瞒你。我忘不了蝶溅，真的忘不了……”

　　“你是在做梦吗？”

　　“不，我想了很久了，我们分手吧。对不起。”

　　南益融听他说出分手二字，握着手机无法言语了。

　　过了片刻，他听到细碎的抽泣声，他强忍着眼泪：“我不能害你，你跟着我会很委屈，我内心也一直觉得愧疚。我以为能很快地忘记她，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应该找一个比我好很多的男人，应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惜我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多多保重。”

　　余者珍挂掉电话，跪在地上疼痛地哭了起来。

　　他又一次惊天动地地哭了，他感受到温暖的眼泪滑过脸庞，无声坠落，简短的告别仪式，漫长的伤害。

　　这一次分手，对他的未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终于清醒地认出了自己，他不会再爱了，他的内心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女人，包括蝶溅。他内心对蝶溅萌生的理不清的爱与恨，使他极不情愿地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这个无辜的女人，刚从美丽的梦中苏醒过来，却瞬间走进了一个真实的噩梦。她被噩梦里的人吓的失去了魂魄，她的全部遐思都坍塌了，她趴断口处伸手去够急速沉下去的未来，而未来越沉越远。

　　林翔夕打来电话，朝他愤怒地吼叫着：“你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想了。下半辈子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我姐呢？我姐怎么办？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你终于把别的女孩伤害了，甩人的滋味肯定不一般吧。”

　　“你愿意怎么说我不管。对不起，我该休息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知道你还在想蝶溅，我昨天不跟你说了嘛，不能总把自己停留在过去中。”

　　“对不起。我困了。”

　　“是不是蝶溅又回来找你了？她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她回来的话，我也不要她了。女人对我来说就是一张车票，达到我的目的地了，她也就作废了。懂吗？”余者珍故意刺激着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知道什么就赶紧问。过了这村儿恐怕就没这店了。”

　　林翔夕显然不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真是这样吗？你跟我说实话，怎么说分就分了。”

　　“我不能用一个王八蛋的球跟我的女人睡觉，我不能给自己戴绿帽子。这回你满意了吧。啊？”余者珍也愤怒了。

　　“你这个疯子赶紧住院去吧！”林翔夕一字一顿地说，“老子跟你一刀两断！去死吧你！”

　　余者珍听到挂断的声音，就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没活够呢！他取出一颗烟叼在嘴边点燃，对着玻璃哈着烟雾，再用手擦拭。擦干净之后，他就把窗子打开了，刺骨的大风夹着雪花瞬间捅进了屋子。他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任由风吹。

　　他找来剪刀，一缕一缕地剪着自己的头发，像剪辑他四处漂泊无依的八年，再把它们一缕一缕地送出窗外送进风里，嘴里念叨着：走吧，走吧。

　　玻璃上映出了神志恍惚的自己，他对着那张苍白的脸疯疯癫癫地说：你也该走了，你也该走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完话之后，他猛然把剪刀扎在了大腿上。他并没有疼得蹦跳起来，而是异常的平静，他看着鲜血直流的腿，觉得凉丝丝的，然后仿佛是烈火灼烧他的身体，他感觉有人推了他一把，就倒在了地上，慢慢地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白色的世界，像是平静的死海，没有涟漪。他感觉自己沉睡了很久很久，仿佛死了整整一个世纪。之间，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的单曲《青韵》一夜之间红透大江南北，大街小巷都飘荡着他苍凉的声音。他满怀成就感地站在音像店门口的雪地里，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蝶溅正微笑着走近他。

　　他先开了口：“亲爱的，好久不见了。你去了哪儿？”

　　蝶溅止住笑容，说：“离群索居。”

　　“找到了吗？”

　　蝶溅想了一会才说：“没有。我已经遍体鳞伤，可能不会再有家了。”

　　“那我给你一个家吧，我现在有权力说爱了。呵呵！”

　　她取掉眼镜，刺眼的白雪让她有点晕眩：“你给的东西，我再也不会要了。”

　　“你要的东西我也不会再给你了。亲爱的，你还爱我吗？”

　　蝶溅实事求是地说：“爱，爱的死去活来。你呢？”

　　“我也是。我不会骗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你。”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们的爱情已经死掉了。虽然它并不完美。”

　　“我觉得也是。我恨你，因为你毁掉了欲雪。”

　　“我对你连起码的恨都没有了，是你把我彻彻底底地毁了。祝你好运吧。”

　　“也祝你好运。”他们就相背而行，各走出几步又都回过头来。蝶溅问道：“这首歌是欲雪填的词吧？”

　　“是的。我写的曲子。”

　　“歌词和曲子都是垃圾。呵呵。”蝶溅笑出了声，“不过唱的还不错。”

　　“谢谢。再见。”

　　“再不相见。”昔日的爱人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两端。

　　他看到他的身体还在滴血，他不知道那血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他抚摸全身，很快他找到了疼痛的根源。他脱掉内衣一脸麻木地看着那个丑陋的伤口，他感觉像是一口干涸的泉眼，他感到恶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洗手间，把浴缸放满了水，脱去单薄的衣服，躺进里面。他看到一小股的水已经变红。他抬起腿来，染红的水流掉，又露出那个丑陋的伤口还在冒血。

　　他端起台子上的洗衣粉盒子，往上面撒了一瓢洗衣粉。洗衣粉慢慢融化，渗入他的肌肤，他疼的咧起嘴来。

　　过了许久，他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就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你还好吗？”

　　“你是谁？”我看到这个陌生的号码问道。

　　“你的老朋友。”

　　“我的朋友？”我愣了良久，“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不，你还有一个。叫余者珍。”

　　“？”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

　　“？”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没有别的……再见。”他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就赤着身体走到客厅把窗户全部关好，从文件夹里拿出上次写的遗嘱来，看完以后，就在下面加了四行字——那是什么人类/在我指下一哭千年/那是什么人类/在我死后一成不变。

　　他把遗嘱对折叠好紧紧攥在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把整瓶的安眠药倒进了嘴巴……

　　他穿上了干净的内裤，才觉头脑开始迷糊了，努力地睁着眼睛，扶着墙壁走进厨房，把冰箱的隔层抽出来，钻了进去。

　　偌大的一个冰箱被他的肉身塞满了。

　　他最终选择离开和放弃，他的人生轻轻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灵魂出窍，向天外流去……

　　林翔夕本来是想先教训一顿余者珍再出发，可是南益融死活不让，她唯恐伤及心爱的人。林翔夕见南益融如此袒护余者珍，心疼而无可奈何地坐沙发上一连叹了几口气。

　　南益融说：“我开车送你去吧。”

　　林翔夕摆摆手说：“你在家呆着吧。我还真不想见他。”

　　南益融说：“翔夕，者珍最大的缺点就是太痴情了！这也是我曾经最欣赏他的地方。我本以为跟着他会有安全感，可是……”

　　林翔夕开始悔恨起来，他不该对余者珍提起那些已被尘封的旧事。

　　南益融又说：“翔夕，你放心吧。姐姐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我没事。”

　　“好吧。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我走了。”林翔夕拎起包来，就出门了。

　　任何人都不知道此时的余者珍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了结了生命，他的青春定格在永不老去的二十六岁。遗留下无数尚未问世的作品，等待世人的唾弃和质问。

　　黄泉路上能否一路平安，九泉之下能否安息？我们无从得知。

　　时间过的飞快。又是一年春。

　　在春天里，我期盼已久的万物生长的气息，开始不急不慢地渲染着大地。黄沙漫天的北京城，又一次接受风沙的洗礼，经久不衰的古老的宅院门第，被锁进幽深的胡同里，候鸟的啼鸣叫醒了冬眠的草木，他们争先恐后地吐出嫩绿的新芽，涨水的河流穿过城市和村庄，流向南国，随着它的脚步，我来到了南国，一个干净的城。

　　南国的春天里，我跟林翔夕并肩坐在黄昏的广场上，各自抽着烟。成群的鸽子在台阶上嬉戏进食。一些孩子在踢球，他们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着我们。

　　林翔夕脱胎换骨似的成了一个小资，然而他的心思还在音乐里挣扎。却又不得不伪装地滴水不露。他熄灭烟头，对我说：“这段时间，我都没回去看你。你倒是先来看我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空：“我不喜欢北京的沙尘暴。”

　　林翔夕又掏出烟来分给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见如故！我真的无法理解你的思想。也许，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不能站在同一高度看待问题。注定我们的想法和行为有着不可避免的分歧。”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蝶溅的消息吗？”

　　“没有。我一直都没跟她联系，都过去了。”

　　“也是，都过去了。现在的我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嗯。你打算在这里过多长时间啊？什么时候回北京？”

　　“舅舅还是不让我回去，他好像想把这个店给我。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以后我就是老板了。你呢？”

　　“我现在是四海为家。”

　　“还在搞音乐吗？”

　　“音乐是我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的生命，甚至比生命还贵重。因为我的生命是廉价的……”

　　林翔夕叹了口气，过了许久，说：“可惜我不能，身不由己啊！”

　　“你这样过的不是挺好的嘛。有令人羡慕的事业和前途、有心爱的女孩等着你……”

　　“其实，你要比我富足的多。”

　　“呵呵，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怎么竟看着人家碗里有肉啊，你没看到你碗里是山珍海味吗？”

　　“我情愿粗茶淡饭，衣不裹体！”

　　“我看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呵呵，想的东西不一定实现，能实现的东西不一定想到。你就不要东想西想了。”

　　“好想回到我们年轻的时候。”

　　我看着一脸愁容的他，说：“我们现在不是还很年轻吗？”

　　林翔夕微微地点点头，他的额头被太阳晒的出了汗水。

　　“你家人知道你们俩的事儿吗？”

　　“知道了。他们让我跟她分手。他们觉得不合适，他们让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赶紧成家立业。想想当时要不是逼着我跟那个看到就想吐的女人结婚，我也不至于离家出走。唉，爸爸身体非常不好，做梦都想抱孙子，可是默默还这么小，怎么可能啊，我可不能害了她……”

　　“父母的心总是太沉溺了。只看到眼前。寻找一生的幸福哪能跟上街买菜啊，想买谁的就买谁的。可是他们的想法有时又是合情合理，他们怕我们年轻，走了弯路，到最后两手空空、徒劳而返。”

　　林翔夕又一次点点头，没有说话。

　　“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谁啊？”

　　“你女朋友。”

　　“嗯？”林翔夕琢磨了一会，“还是春节的时候，我偷偷跑回去了，在北京呆了不到两天时间。想想真是可怜，一对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晚上想她想的睡不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怎么不把她接到这里来啊？如果你舅舅真能把这家店给你，以后你们小两口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和和美美地生活，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不想来。她在北京呆习惯了，不想离开。我暂时还不想让她来，因为有时，我都想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到舞台上去。可是为了与她的幸福的未来，我真的做不到。”

　　我劝说着：“别犯傻了。想开点，好好干吧，三百六十行，干嘛非搞音乐呢。你离开音乐也许会过的更好一些。”

　　“我的精神太空虚了，比不上你。”

　　“你怎么能跟我比！我是一心无大碍，连个家都没有，过年都不知道去哪弄顿饺子吃！想回去孝顺一下，老天都不给机会。除了弹琴唱歌，我还能做什么呢？嗯？”

　　林翔夕不禁有些黯然了。

　　“走，到你店里吃一顿免费的午餐。”我露出微笑。

　　“随时欢迎。”

　　我们同时站起身来，穿过广场来到了他的店。刚一进门，就听到几个服务员不停地向他点头致意——经理好。

　　他回道：好。

　　我对他笑了笑：“手里有了权力，比有什么都强！”我跟着他来到一个空位坐下，他把菜单递给我，说：“想吃什么大胆的来，反正不花钱。”

　　“呵呵。我饿的时候，只要能吃的东西，都能往肚里填。你来吧。”

　　他点了几个店里的招牌菜，对我说：“知道我为什么挑这个位置坐吗？”

　　我喝着茶看着他。

　　“一个月前的今天，我就坐你现在坐的地方招待过蝶溅。”

　　我暗自吃惊：“她怎么会来这儿？”

　　“不知道。我问她，她也没说。我记得那天晚上生意冷冷清清的，还下着小雨，她披散着头发进来了，进来以后，她脱掉黑色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她里面穿着一件短袖，我看到了她肩膀上的纹身……我当时还吓了一跳，然后就拿了一只毛巾想过去核实一下，没想到果然是她。”

　　“然后，你就请她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饭的时候，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喝酒。她喝完半瓶多二锅头，就趴桌子上哭了，开始只是流泪，后来哭的惊天动地。”

　　“你有没有问她怎么没跟者珍在一起？”

　　“问了。她说，已经不可能了。她没有勇气，同时，她分明不爱他了，她对他的感情谈不上爱了，也不是愧疚。”

　　“都是我的错，那天我要是不去跟她告别，什么事都没有了。”

　　“蝶溅哭过以后，又喝了一些。我才发现她酒量好的出奇。她说给我唱首歌听。我就让服务员拿来了麦克风，她就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大厅里一下子寂静下来，那歌声太凄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听她唱歌，唱的我死的心都有。最后，歌声戛然而止，她关掉话筒，对我笑了笑，我看到她脸上挂着两行泪。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她拿起衣服披在身上，对我说，我走了，谢谢你。我挽留她，蝶溅，你不要走，在我这里住下。她说，谁都留不住我。然后就东倒西歪地出了门，我不放心她，就追出去了，可是她还是不肯留下，然后就消失在雨中，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她总是把自己义无反顾地放进长途的流浪中。以她现在的状况，也未免不是好事。她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我看着翔夕，猛然感觉蝶溅的影子在身前晃来晃去，就把头撇向了一边，当我再次看他时，没想到这小子眼睛红了，我关切地问，“怎么这么伤感？”

　　“欲雪，你不会吃完饭也离开吧？别走，好吗？留下来。”

　　我不动声色地抽起烟来。

　　“你知道我在这里有多么孤独吗？有时，我都感觉自己马上就快崩溃了。答应我，别走了。”他转着茶杯，目不转睛地看看我又继续说，“这家店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从员工到领班，从大厅到后厨……他们所有人都佩服我年轻有为，可都不是我的朋友，他们从来不把我当成朋友看。欲雪，在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对你指手画脚，我们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留下来……”

　　我说：“我明白，你容我考虑一下，吃完饭再给你答复。”

　　我们的脸被笼罩在热气里，我们好久没有坐一起吃饭聊天了。

　　他的话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而我只是陪着他寂寞地笑，没有过多的言语。等我吃完，他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斜着脑袋看着他：“我留到你不孤独的时候。”

　　“此话怎讲？”

　　“如果不久的将来，你舅舅把你调回北京，我就该走了，如果他把店给了你，你就把你女朋友接过来代替我的位置。”

　　林翔夕打了一个响指说：“就这么定了。走，我们去唱歌。”

　　我穿起衣服尾随其后来到吧台，他在单子上草草地签了字，就出去拦车了。我们站在马路边，清凉地风吹的人心旌摇曳。车子停稳后他就钻了进去，我也跟着上了车。他告诉司机地方，车子又飞速地行驶起来。

　　那天晚上，灯光昏暗的KTV包间里，我们把烦恼和往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寂寞地唱起我们的歌，声音浑厚而带有感伤。到最后，他的声音仿佛是喊出来的，苍白而无力，他彻底地疯狂了。也许，这是他压抑了多日的最原始的爆发，像一匹被人关进笼子的野狼，终于冲破了束缚。

　　在他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中，我居然迷迷糊糊地躺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夜深人静，窗外只有点点灯火。我看到他趴在我身边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熟睡着，呼吸均匀而平静，我把衣服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子前喝起他喝剩的酒，唱机还在响着。

　　翔夕呓语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前，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猛的战栗了一下。我低声唤着：“翔夕，翔夕……”

　　他嘴里发出呢喃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翔夕，我们该走了……”

　　他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你喝多了，我们回家吧。”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躺在了沙发上，等他完全苏醒过来，说：“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默默离开我了，我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绝情的话，我看到她毅然离去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黑夜里。后来我看到无数的犀牛从巷子口狂奔过来，从我身上践踏过去，默默不知道又从哪里回到了我的身边，她躺在血泊中抚摸着我鲜血淋漓的脸……”

　　“你想的实在太多了。你太累了。”借着灯光，我看到他满脸的汗珠。

　　“是我太孤独了。欲雪，非常感谢你能留下来……”

　　“没事。天不早了，我们走吧。”我看看表说。

　　林翔夕坐起身来说：“欲雪，再给我唱首歌听吧。”

　　我微笑着答应了他。我选择了两首经典的英文歌曲《Live on a prayer》、《Don’t cry》。林翔夕安静地抽起烟来。曲终，他拍着手走近我，说：“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然后，我们合唱了《为了让生活继续》《回忆之前忘记之后》。

　　唱到最后，这个孤独的男人用力地抱住了我。他在耳畔干爽而苍凉的声音让我感到悲伤，他的孤独终于嫁接给我，我的心不由地一次一次地痉挛起来。我们的内心依然是相通的，都把灵魂放逐到遥远的痛苦的梦中。

　　他让我想起了萧痕，那个已成他人妻的女人……

　　他松开我，说：“我们回去吧。”

　　我就放下了话筒，互相搀扶着出了门。

　　在以后的日子，我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我与他可谓双剑合璧，生意日渐红火。我的工作清闲而惬意。休息时候，我们就坐门口摆上象棋，对阵。形形色色的人出入酒店，来时匆匆，去时身体发飘满口脏话。每当我看到那些酒肉之徒拿着赃款享受着饕餮盛宴，内心便一片凄楚。

　　我刚上任不久的一个晚上，来了一群刺青的人。翔夕告诉我，为首的那个光头胖子是地头蛇，在这一带可以一手遮天，不能慢待喽。

　　我看看他们，没有说话，继续整理着账单。

　　他说完就招呼客人去了。

　　晚上打烊后，我们躺在床上，林翔夕轻声对我说：“晚上来的那帮客人都是些无赖，不光常在这条街上吃霸王餐，还要收保护费的。”

　　我疑惑地问：“当今社会还有这样的？真是无法无天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啊。”林翔夕无奈地说。

　　“你就甘心让他们骑头上拉屎？”

　　“不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啊？谁叫咱在他们的地盘上混饭吃呢。对这种人给点小恩小惠打发走得了，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哦。”

　　“跟你说个事儿。”林翔夕翻身趴在床上，“今天，默默打电话说她怀孕了。”

　　“哟，你还真行。未婚先育啊！”我说不出来是欣喜还是羡慕，“要当爸爸啦！恭喜恭喜。”

　　林翔夕一脸愁容地说：“恭喜什么啊，我现在还不想要孩子。知道吗？听她这么一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们生活还不够安定，何况她还年轻，我很担心她的身体。”

　　“看来你们这对非法夫妻要经受压力了。”

　　“现在这事儿挺棘手的。要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事我又没经过，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说呢？”

　　“她说听我的。哎哟，真愁人啊。都怪我不小心。”

　　“既然不想要，干脆流了吧。等你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要也不迟。”

　　“说的有道理，可是还真不舍得。她跟我这么久了，都没享过福，就要遭这种罪，实在太委屈她了。我现在正努力地学着做菜，将来要照顾好她的胃。”

　　“那就以后好好对她吧。”我躺进被子，说，“睡觉吧，天不早了。”

　　他答应了一声关了灯，拿着手机给念以默发起短信来。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六章

26

　　我直至今天依然不能原谅自己。是我把我的兄弟给害了，是我毁掉了他的锦绣前程，毁掉了他与念以默的美好未来，毁掉了他的一切。每当我从噩梦里惊醒，我的心就开始撕心裂肺地疼起来。

　　好多人开始说我是一个灾星，人到哪儿，灾难就跟到哪儿。在北京做吧员时，酒吧老板得知了我在音乐上的超人的天赋，就专门摆宴请我出山。毕竟盛情难却，我便答应了他。喝酒回来的路上，他把车开到了沟里，当场死亡，而我却毫发未损。

　　当事情过去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是灾星下凡。

　　不知不觉已到了盛夏，天气开始炎热起来，总让人烦躁不安，而突如其来的暴雨又总让人心情舒畅。我跟林翔夕如同往日一样坐在门口的树荫下喝茶聊天。他那天心情很好，他说舅舅已经宣布退休，把公司交给了大表姐两口子，他把这家店送给他留作纪念。我替他感到高兴。同时，我也知道，我的工作也马上宣告结束。我又要开始上路了。我就问她：“什么时候把默默接来啊？”

　　他意识到我的言外之意，说：“你准备要离开这里了吗？我的朋友。”

　　“我们有过约定的。”我提醒着他。

　　“那我就不接默默来了，你还是要留在我身边。你我都不能毁约啊。”

　　我笑了：“对不起。翔夕，你留不住我了。”

　　林翔夕有些失落：“我真不该告诉你这事儿。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或者后天。”我想了想。

　　“去哪儿你？”

　　“哪儿都行，只要能唱歌。”

　　“你走了，不知什么时候还能见面。”

　　“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别弄的跟永别似的。呵呵。”

　　林翔夕端起茶杯，乜斜地看着我，说道：“欲雪，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一件事。自从你跟蝶溅那事过去之后，我就把我表姐介绍给者珍。他们两个算是意气相投，很快就相爱了。可是，这小子也太痴情了，他至始至终都忘不了蝶溅，最后，跟我表姐分了。我真后悔告诉他手术的事！”

　　“哦。”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曾经对我说过要还蝶溅一个八年，看来他以后真的不打算结婚了。他对未来绝望了，也对爱情死心了。”

　　“哦。也许吧。你是不该告诉他我的事。”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就觉得你委屈，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却不知恩图报……”

　　“不，我是为了蝶溅才给他的。是我伤害了他，而不是他对我怎么样了，他没什么好报答我的。去年冬天，他给我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回忆着，“当时你肯定很恨我吧。所有人都恨我，包括我自己。我不会去征求他的原谅，因为我的过错无法让人原谅。”

　　“如果你再回北京的话，不妨去看看他，不是去请他原谅你。”

　　我沉思着。

　　“他一个人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翔夕叹了口气，“不说了，越说越烦心。走，进去吧。”他收拾着茶具，我端起托盘走进店里。

　　晚上生意依然红火。

　　我跟翔夕坐在一个角落里吃饭，我们都憧憬着将来会如何如何，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最终打算。他说等真正发了财在这里给我安一个家，兄弟二人联手打天下。

　　我说：“等你以后有了钱再说吧。”

　　他又吹嘘着：“等我有了钱，你会回来帮我吗？”

　　“你不是现在还没有钱吗？”

　　“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你能放弃音乐屈尊来这里吗？”

　　他的话让我感到亲切和欣慰，就笑着说：“如果等到那时候我比你过的还好呢？”

　　“哦？也许吧。我们兄弟不管在哪里，都得好好的干。”他喝尽杯里的酒说，“不如，明天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再买几把琴，买一台电子合成器……东山再起。”

　　“得得。你舍得放下这里？呵呵。”

　　“是啊。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不忍心我的女人跟着我东奔西走。没跟她认识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顾，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总感觉身后有一双手在控制着我的方向和得失……”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沉思，那些远去的背影和微笑的脸，再一次浮现在我眼前，母亲，萧痕，水沙，蝶溅，者珍。他们在我身边说话，抑或哭泣……越想越是悲哀。我起身对他说：“我撒尿去啦。”说完，我就穿过长廊向厕所走去。方便的时候，旁边一个光着膀子刺着青龙的人见我这般模样，像观赏稀有动物似的好奇地凑近我，当他看到我的si处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自然窘迫不已，就对他说：“怎么，没见过？”

　　“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哈哈，你是男人吗？”

　　“不是男人能上男厕所？”我知道他是这块的小混混，不愿与他胡搅蛮缠，就出去了。他紧跟着我，讥讽地说：“老子也是见过世面的，没想到世上还有你这种人。哈哈！”

　　“你还有完没完？”我带着些许愤怒。

　　“怎么？还不服气啊。不想好了是吧。”

　　我走回座位坐下，他还是跟着来了，他看着林翔夕说：“哟，林经理，生意还好哦？”

　　“托你的福，勉强混口饭吃。”林翔夕面带微笑地站起来跟他说话。

　　“呵呵。这位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兄弟。你们也认识？”

　　“我认识他下面那玩意儿，真是与众不同啊，全世界独一无二了。”

　　我站起来对他说：“你到底想干吗？识相的话，赶紧回你座位上去。”

　　“没想干什么啊。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经理吧。”他拍着手，又说，“安静，安静。大家都听我说。”

　　大厅一下子鸦雀无声。

　　这个无耻的家伙指着我，说道：“你们见过没有鸡ba的男人吗？啊？”

　　安静的大厅又安静了片刻，突然沸腾起来。男女老少听到他的话都不谋而合地大笑起来，他们用冷冷的目光和大张的嘴巴告诉我，我的耻辱和悲伤，他们用肆无忌惮的嘲笑摧毁着我的自尊和意志。

　　我羞愧而愤怒起来，面红耳赤地对他说：“你想怎么样？”林翔夕拉拉我的胳膊，挡在我身前。

　　“哈哈，没有鸡ba—还当经理！你配吗？”

　　又一次的哄堂大笑。

　　我终于忍无可忍，怒火中烧，抓起桌子上的酒瓶砸到他的头上。

　　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的狐朋狗友，听到他的嚎叫，全都站起向我奔来。林翔夕一看大事不妙，便急忙拉着我往厨房走：“欲雪，你赶紧走，你惹祸了，他们都是地痞流氓，快走。”

　　“是他们惹祸了。”

　　“都死到临头了还说这种话。赶紧走吧。”他推搡着我从后门出去。

　　我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怕。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三头六臂。”

　　“你是不怕，可是我怕啊。”林翔夕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求求你，你赶紧躲起来。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同事小王随声附和着：“是啊，经理，你还是先躲躲吧。”

　　保安说：“放心吧，这里有我们呢。”

　　我看着他可怜的样子，他的唯唯诺诺的哀求令我感到心痛和温暖。是啊，我反正是一个没有自尊的人，何必在临走的时候又给他制造麻烦。

　　“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没事的。给他们点钱打发走就没事了。你要是现在回去的话，他们非得要你的命。知道吗？小王，你跟着经理。”不由我坚持，他就把我们俩推出了门，嘭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人呢？”外面的人挥舞着棍子张牙舞爪地冲了进来。

　　林翔夕好言说道：“各位大哥，消消气。有事好商量。”

　　领队的光头说：“商量个屁！你的经理打了我的兄弟……现在人呢？”

　　“咱们有话好说，事故发生了，总得要想办法解决。”

　　挨打的小子用毛巾捂着头，满脸都是血，他咧着嘴说：“你少他妈套近乎。哎哟……”

　　“咱们借几步说话。”翔夕拉着光头往包间走。身后的人唰的就跟上去了。

　　小小的包间里站满了人。门外也被挤的水泄不通。

　　光头坐稳后，点上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林经理，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在外头跟你发生争执。”他看看旁边的小弟，“靠后点，想热死我啊。别这么会过日子，把空调打开啊。”

　　我的班长拿出遥控器开了空调。

　　“林经理，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也都是要面子的人，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的兄弟跟着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在外头，都是我们打别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你朋友还是第一个。”

　　翔夕抽着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经理是聪明人。现在，摆在你脚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把你兄弟交出来。然后，我们的事自己处理，跟你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想清楚为了他值不值得。”

　　林翔夕说：“少废话。开个价吧？”

　　光头伸出一个手指头。

　　“班长，去吧台取一千块钱。就说是我让拿的。我一会去签字。”

　　光头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说过了，摆在你脚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取一万过来。”

　　光头晃着手指说：“林经理，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但是我请你考虑清楚……”

　　林翔夕站起来，说：“对不起，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

　　“那就别怪兄弟不讲情面了。弟兄们都出去给我可劲地砸……”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望风人的消息：“大哥，有警察。”

　　光头站起来，愤恨地看着翔夕：“他们消息还挺灵的。林经理，我回去等你电话。”他屈伸着手指，说：“一个小时！”

　　人们鱼贯而出，排成一条纵队阔步离去了。

　　班长问道：“经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没听清楚他的话吗，要我交出我兄弟。”林翔夕坐回座位说。

　　“不然呢？”

　　“不然的话，呵，不知道。”

　　“我还以为他们就是专门敲诈的呢。”

　　“的确是敲诈。他们要十万。我兄弟都临走了，还给我留个念想。呵，还真给我出难题了。”

　　“十万？他们是想钱想疯了吧！对了，经理，对面的店是他们开的。”

　　“嗯，我早就知道了。他们做梦都想钱呢。现在是谈价的问题。你去忙吧，我冷静一会。”

　　班长就关上门出去了。

　　翔夕没有答应他们提出的过分的要求，他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他坐在房间里抽光了一盒烟，然后才起身出了包间。大厅里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一个服务员在前台处打扫卫生。他走过去对她说：“今天你值班？”

　　服务员说：“是啊。”

　　“你不用扫了，我来吧。”

　　服务员看着他说：“林经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回去休息吧。”林翔夕拿过笤帚扫起地来。

　　服务员疑惑不解地看了看他，就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清理完垃圾，把门锁好，熄掉灯躺椅子上发起呆来。他知道今天晚上肯定会出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给他点颜色看。

　　我给他打电话，他很和气地说：“摆平了，放心吧。”

　　我仍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事啊？你现在哪呢？”

　　“你就放心吧。我已经在旅社里睡了。睡吧，明天见。”

　　念以默也给她打来电话，她娇声娇气地说：“亲爱的，我好想你啊！”

　　林翔夕心情愉悦起来：“我也想你。下班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过几天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宝贝，困了吗？”

　　“跟你说话，我总是睡不着。别太累了，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哦。”

　　“你也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又说了些话，就互相说晚安，好梦。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终于熬不住了，慢慢地睡着了。

　　挨打的那个小子终于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桶汽油。他蹑手蹑脚地趴窗户上看了看，除了一团黑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咂咂嘴拧开桶盖，顺着门缝，把汽油倒了进去……

　　刺鼻的浓烟把翔夕呛的无法呼吸，他咳嗽了几声醒来就看到通红的大火，正肆虐地燃烧着……

　　我仿佛看到他在烈火中捕捉幸福时的凶猛和疯狂，仿佛看到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与大火做斗争时的各种姿势和呼喊。我知道他肯定是有机会逃脱的，可是他没有。火势瞬间蔓延了，桌椅和窗棂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等他选择放弃的时候，老天也选择放弃了他，他筋疲力尽地像烧焦的木头那样，满怀遗憾地倒下了。

　　昔日的光景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散发着焦味和残烟的灰烬。我惊恐地在废墟中寻找着他的影子，哪怕是一具黑色的尸体。人们穿梭在厅堂里，然后，我看到了盖上了白布躺在担架上的他，经救护人员的手慢慢地往门外移动。

　　我奔跑过去。

　　他的样子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目全非。四肢成了木炭，黢黑而僵硬。

　　我顿时肝胆俱裂，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在了他的身前。

　　我痛苦，我悲哀，我悔恨，我哭喊，我想杀人，的确，我想杀人，给我兄弟报仇雪恨……

　　北京方面第一时间知道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分店出事了。他们知道了德才兼备的翔夕离开了人世，故乡的父母知道了叛逆而执著的翔夕与他们不辞而别，诚然，他的小女人也挺着圆圆的肚子不顾安危千里迢迢火速直奔南国。

　　一个年轻人的葬礼在所有人悲痛之余酝酿起来。

　　他无法知道了，他的女人没有听他的话，她把孩子留了下来，这是他们林家正宗的血统，是他们纯洁爱情的结晶。

　　同样，在太平间里，我看到了蝶溅，她一直陪在念以默的身边，像母亲张开臂膀那样保护着她。念以默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翔夕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去抚摸死者黑色的脸，拥抱死者黑色的轮廓。她最终没有如愿，她虚弱的身体倒在了蝶溅怀里，地上留下一滩通红的血，慢慢地变成了死者的颜色。

　　旁边的房间就是生产科。

　　我和蝶溅并肩坐在长椅上，我问她：“为什么要带她来，为什么？”

　　“不带她来的话，她会在北京死掉，会带着未出生的孩子跟翔夕一样的命运。”

　　“这段时间，是你照顾着她？”

　　“是的。从她生活不能自理之后，我就陪在她身边。她是我妹妹，我帮妈妈找到了她。她是我妈的孩子，而我却代替她在妈妈身边生活了十几年。我们家的事，你不会明白的。”

　　“她为什么没有跟翔夕说实话，一直瞒着他？”

　　“因为翔夕让她打掉。而小妹却怕翔夕跑掉。”

　　我垂下了头。

　　是我断送了他们的一切。

　　产房里走出一个护士，对我们说：“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蝶溅凑近前，胆怯地问：“大夫，出了什么事？”

　　“病人现在早产了。病人的身体很虚弱，才十八九岁的孩子怎么能怀孕呢，你们对她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护士拿着单子对我们说，“病人的爱人在哪里？谁来签字？”

　　蝶溅说：“我来。”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姐姐。”

　　护士缩回手，一板一眼地说：“那不行，你代替不了她爱人的意思，现在问题是你们要保大还是保小？”

　　听有过孩子的男人们说，当他们站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待着。他们最怕听到的四个字就是——保大保小！

　　我跟蝶溅面面相觑——小妹，孩子？保大保小？

　　保大保小？保大保小？

　　谁能告诉我们，保大还是保小？

　　“孩子的父亲呢？”护士又一次地打破了宁静，她看出了我们的难言之隐，“男人啊……缺德……”

　　我一字一顿地说：“孩子的父亲在太平间里躺着呢。”

　　蝶溅呆呆地说：“保大！我要我妹妹，她还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我难以做出取舍。严格地说，我没有任何决定权去决定他们的生死。然而，如果念以默活下来的话，她的未来又该如何面对？爱人命归黄泉，爱子胎死腹中……

　　容不得我多去思考，蝶溅就在单子上签下了名字——我要妹妹。

　　护士也有些神伤，她接过单子，又回产房去了。

　　蝶溅终于忍不住了，她趴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地哭了起来。

　　“欲雪……我好难过……”

　　我无言以对，我们的悲痛是一致的。

　　翔夕，默默。

　　护士再次进入我们惶恐的视线，她告诉了我们意想不到的结局——大人已离开了人世。阵阵啼哭声声入耳，如此干净清纯，一如他们的父母，一如暴雨洗刷后的草地山林。

　　如花似玉的年龄，夭折了！

　　我跟蝶溅奔进产房。

　　蝶溅蹲在手术台前摸着念以默苍白的脸，她感觉她的脸好冷，令她无法喘息，她的眼角还挂着泪，嘴角还挂着血迹，她帮她一一抹去，把她张启的朝天空呼唤爱人名字的嘴巴轻轻合上。

　　我抓着大夫的衣领，怒斥着她：“我们要的是大人……我们要的是大人……”

　　大夫一脸的无辜：“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咬舌自尽了！”

　　我转回去看她的脸，那张可爱的脸上仿佛滞留着一丝面对死亡时的坦然和坚定。她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翔夕，默默，一路走好。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七章

27

　　两具冰冷的尸体被缓缓送入焚化炉，铁门啷当一声关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痛彻心扉地哭开了。人们的哭声把蝶溅怀里的婴儿吵的哇哇地哭起来，她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宝贝，看一眼你的爸爸妈妈，亲爱的宝贝，好好地哭一回吧……”

　　他们的骨灰他们的爱以及他们的梦，皆被焚化成白色的粉末，装进了一个檀木盒子。

　　南益融抱着骨灰盒走在前排，她的姑姑搀扶着老伴跟在一边，还有众多亲朋好友在身后跟着……

　　在我们走出大院的时候。高高的烟筒依然浓烟滚滚，一群哀鸣的乌鸦围着烟筒盘旋着，他们的身体被染成更黑的颜色，瞬间湮没其中。

　　善城。一年前的今天，我们一行三人背井离乡去北京放飞梦想，记得那时，我们还是年少轻狂的音乐人，不知轻重，谈吐傲慢，而如今剩下一个孤独的我，背负着两条沉重的人命重新踏上了这片炙热的土地。

　　我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内心却是最为悲痛的。

　　出殡那天，没有过多值得纪念的事情，只记得翔夕的母亲昏死过几次。众人忙掐住她的人中，她才呜呜地长长了几口气，回到人世来。

　　长满杂草和庄稼的田地里，堆起一座圆圆的新坟，在黄昏的大地上格外引人注目，从远处看却又是如此的寂寞。

　　过后，南益融准备回北京了，她找了我。

　　我们从翔夕家出来，走到水库的堤坝上，我随她坐下。

　　她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南益融，是翔夕的表姐，也是者珍的最后一个女朋友。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来吗？”

　　我摇摇头。

　　她说：“者珍——他，自杀了。”

　　我怵了一下。

　　“去年冬天，在翔夕离开北京的那天早上，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者珍跟我提出了分手。过了好多天，我的忧伤越来越重，很想见见他。晚上下了班我就找他去了。我拿出钥匙开门，发现门被反锁了，我敲了很长时间，都没动静，打电话也没人接。我突然察觉到不测，就找人打开了门，我把房间翻了一遍，最后在冰箱里发现了他。”她说着话情绪就激动起来。

　　我看到她的肩膀颤抖起来了，听到了她的抽泣声。她强作镇定下来又说：“我给他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把他埋了。我试着去忘记他，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每次想起他，就感到绝望，绝望的我都想死掉算了。都半年多了，忧伤并没有好多少，我还是想他。”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递给我，又说：“这是者珍留给你的。不要告诉蝶溅者珍已经死了。现在我该回北京去了。再见吧。”她说完话就走了。

　　我慢慢地打开纸条。我看到了那个飘然远去的男人在绝望中写下的字，在愤慨中落下的泪，在崩溃中滴出的血，最后在漫天的大雪中烟消云散……

　　我坐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慢慢地黑了，蝶溅抱着婴儿默默地来到我身边。

　　她对我说：“欲雪，他们把我撵出来了，他们连孩子都不要。”

　　“为什么？没有理由啊？”我诧异地看着她。

　　“翔夕的父亲说如果是个男孩的话还可以考虑考虑……”

　　“他们不要，我要！”我轻轻地从蝶溅手里接过孩子，看着她在熟睡中可爱的模样，“我还舍不得给呢。宝贝，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

　　“你一个男人一点经验都没有怎么会养孩子？”

　　“我不是男人了。但是，我可以做孩子的父亲，我可以照顾她，可以给她一个家，可以把她养大成人。我有信心。”

　　“还是让孩子跟着我吧。她是我外甥女，我会比你更尽心尽职的。”

　　“那样只会把你拖垮，你还有很多要走的路，我不能连累你。反正我现在是个残废之人了，对未来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对过去也没有多少眷恋。”

　　“欲雪，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嗯？”

　　“那是你的问题。我反正什么都做不到了。”

　　“不如这样吧，我们在一起把孩子先养着，如果将来有合适的人娶我的话，你就把我当成妹妹嫁出去。如果我这辈子都没人要了，我就做孩子的母亲。怎么样？”蝶溅眼里流露出真诚的神色。

　　听到她的话，我嘿嘿的笑了起来，又恐怕惊醒孩子，只能憋住。

　　“你还有心情笑，没心没肺！”

　　“呵呵。亏你想的出来。开什么玩笑！”

　　蝶溅说：“有爸有妈的孩子才算是幸福的，不管他们因为什么原因走在一起。仅仅是为了孩子，先这么定了。对了，还没给她起名呢？”

　　“是啊，叫什么好呢？林翔夕，念以默，这两个人……叫‘思思’吧。一个思念翔夕，一个思念默默。就叫‘思思’了。”

　　“李思思？李师师？不行，这名字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宋朝的一代名妓！”

　　“我不懂历史。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宝贝儿……”

　　“真拿你没办法！还别说，这名字还挺亲切的。”

　　“走吧。该走了。”我把思思递给蝶溅，隔湖向西南方向望着。那里有凤凰村，村里有我嗜酒如命的父亲，有我美丽的初恋情人，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哥哥，有母亲的那座孤坟。那里有点点灯火，有袅袅炊烟，有宽阔的大河，然而，这两条昼夜不停的流淌的大河，把我阻挡在岸边，我永远无法逾越。

　　我跪在地上，向远方叩了三个头。

　　我没有告诉蝶溅关于余者珍的死，也许是出于私心。或者说，不想让她的心再经受打击。如果有朝一日，蝶溅突然问起，我就会对她说：者珍过的很好，他有了一个相爱的妻子，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可是蝶溅对过去的事只字不提，我知道她在欺骗自己。她无法忘记者珍以及对他的伤害，无法忘记那天发生的事。她做着努力，让自己学会忘记。

　　对于悲痛，只好试着遗忘，没有必要过多的纠缠，当几多年后回忆起来，才发现，我们又长大了。

　　我与蝶溅因为一个从天而降落地生根的孩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这是我就连做梦都不敢企及的事实。当我们野合时，我割下自己的生殖气之后，我暗想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家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生活。然而，我又一次错了，蝶溅这个伟大而特殊的女人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感受到了无边的幸福及家的温暖。

　　我们精心策划着美好的未来。该如何生活，去哪生活？再去哪定居？彼此厌倦流浪的心都亟待安定下来，因为，我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平凡的家庭，有了责任和义务。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青岛。

　　蝶溅依然抽烟，还时不时地喝些白酒借以消愁。我仍然背着我的琴，在黑夜来临的时候走上人潮人海的街头，这是我的工作，是为了生存为了家庭的工作，而不再是为了梦才四处奔波。

　　就算是为了梦，那也只是为了关于家庭的梦、孩子的梦。

　　我对待人生的态度瞬息间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我的情感也全部层层叠叠地寄托在她们身上，我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听到了骨头断裂后又开始发芽的声音，又一次经过风雨灌溉茁壮成长起来的新的生命，让我看到了又一个自己，仿佛是一株在干旱的大漠中长期忍受饥渴的仙人掌，即便它一辈子都开不了花，都结不了果，但是它永不退色的春天的颜色，让人们看到了生命的过程。

　　我享受着这一伟大而艰辛的过程给我创造起来的精神支柱的充实感，同时，也为着这个坚实的精神支柱做着奋不顾身的努力。

　　我的全新的人生开始了。在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

　　远去的故事，超度的故人，一路走好。

　　蝶溅能为我洗衣做饭，照看思思，我却不能替她解决在所难免的生理需要。她毕竟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女人。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委屈和寂寞。当我黑夜回到家里，看到还在床上看书的她，心里便产生了一片带着温暖的凄楚。她开始读《圣经》，像所有虔诚的信徒一样，带着内心深处的真诚渴望从书籍中寻得一丝慰藉。

　　每次，我回来的时候都给她带来食物，她便走下床，狼吞虎咽地吃掉它们。她说饿，好饿。也许她的确只是饿。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的吃相。为了熄灭她的欲火，我从来不主动靠近她，她与思思睡床，我睡沙发。她有时在深夜醒来，悄悄走到我的身边，借着明亮的月光，抚摸着我沉寂的脸，拥抱散发着淡淡烟草味的身体。

　　几次，当我醒来开了灯的时候，常会看到一脸泪水的她，扬着脸对我不停地流泪和微笑。

　　她对我说：“欲雪，抱抱我。我怕。”

　　她的话让我不禁想起了母亲，同样的房子，我与母亲来青岛的时候住过。她也对我说害怕。我说：“回去睡觉好么？”

　　“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欲雪，我只是需要你的拥抱。我怕。”

　　我坐起来，抱她入怀。也许，她的确只是需要拥抱，她只是怕。

　　从此之后，我又开始做梦了。断断续续的梦像是一部冗长的电视剧，故事情节让我感到恐惧，尽管内容不一，可是万变不离其宗，生与死，天堂与地狱，鬼神与人世。我怕它们在我最幸福的时候一一应验。我怕一切幸福又不复存在，把我的精神支柱也无情地摧毁掉！

　　阴雨连绵的日子，我们一起去看大海，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追赶，带着腥味的风把我的忧愁带走。

　　天气晴朗了，就一起爬到高山顶上，对着矮小下去的村庄田野呼喊。她会在山顶扯着嗓子大骂：李欲雪，你不是人！我也把双手罩在嘴上：蝶溅，你是王八蛋！骂完之后，彼此都嘿嘿地傻笑。

　　我们同时爱上这个拥有无数地名的城市。她对我说：“这里有北京路上海路沈阳路青海路重庆路拉萨路，还有广州路香港路浙江路……我们的身体尽管在这儿，却让我们感受着心还在全国各地，我们还在流浪的路上。”

　　“我们带着我们的家庭流浪。你是流浪歌手的情人！”

　　“你是流浪情人的歌手！”

　　我们又一次微笑。

　　当思思百岁的时候，我们决定去照全家福。我穿上了洁白的衬衣，我看到镜中的自己依然是那样潇洒帅气，白色的衣服把我的脸衬的更加惨白。这时，蝶溅穿着绛红色的旗袍出现在镜子里，我吓了一跳。我回头望着她婀娜多姿的她，心里突然绝望起来。

　　我一下子呆若木鸡。

　　她问道：“不好看吗？”

　　“你——从哪儿弄的？”

　　“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妈给的。这是我妈的嫁妆。她说只有美丽贤淑的女人、温柔善良的女人才有资格穿旗袍。她希望我做这种女人。”

　　“哦。”

　　她转着身子像我炫耀着她的美丽：“好看吗？好看吗？”

　　我呆呆地说：“好——看。”

　　当她穿上羽绒服抱起思思的时候，我又觉得不好看了。

　　她问我：“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们思思都过百天了，高兴点啊。”

　　照相回来的路上，我们转进了饭店。她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她说饿，好饿。我知道，她在告诉我什么。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来了，它像一颗沉寂了多天的定时炸弹，突然间就那么爆炸了。

　　命运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可是这玩笑开的也实在太大了。

　　我一直都在逃避，可逃来逃去，最终走不出那个罪孽的圈子。我也曾想过，有朝一日，我还是会回到祖祖辈辈成长生活的土地，我还是会迎着晚霞走到乡间的小路上，我还是会站在大河的岸边，向遥远的地方张望，我还是会对着落日流下泪水，然后再擦干泪水对着未来微笑。我终归是要回去。定时炸弹爆炸的时候，蝶溅仍在低头吃饭，她的样子让我感到欣慰。我的心爱的姑娘，我的睡梦中的宝贝儿，你们知道吗，我的真诚的朋友，我的爷爷，我的母亲，我的哥哥，还有我的儿子，他们祖孙三代从另一个世界看我来了。

　　我听得到他们轻盈的脚步声，他们没完没了的话语和哭诉，激荡着我的心，抽打着我的脸，鞭笞着我的肌肤。他们的确走了，又的确来了！

　　晚上，我与蝶溅坐在餐桌上，蝶溅吃着饭对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低头不语。

　　她又说道：“有什么心事吗？”

　　我摇摇头，还是保持着沉默。端起饭来，却一口也吃不下去。我的心魂被故乡牵走了，剩下一个残留的躯壳，对心爱的人面无表情。

　　蝶溅吃罢饭，就陪思思去了。她说：“今天不去唱歌了吗？”

　　我听到她的话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潘金莲与武大的对白——她在告诉我，是该出去卖炊饼的时候了。心里突然感到恶心，我恶心自己竟会生出这种不知廉耻的想法。我开始收拾衣服，一顿饭的工夫，使我想清楚了，必须要离开了，我的根在凤凰村。

　　蝶溅察觉出我的异常：“你收拾衣服准备去哪啊？”

　　我说：“回家了。我们该回家了。”

　　她说：“回家？你不是说你没有家吗？欲雪……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一言难尽，走吧。我们是该离开青岛的时候了，路上跟你说。”我决心已定。

　　她坐床上，生气地说：“我不走。你不告诉我，我就在这里过我自己的，要走你自己走吧。”

　　我说：“那你就留下吧，反正我是必须要走了。”

　　“欲雪！”她从后面抱住我，“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你的爱人，有权力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承担。”

　　“我哥哥死了，我女人萧痕改嫁了，我儿子给人家陪葬了，我爸爸喝成了疯子，整天跑到我爷爷坟前哭……”我一气说完，忽然感到揪心地疼，完整的家支离破碎，属于我的东西全部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鸟人还在异乡的街头乞哀告怜。

　　蝶溅听后，说：“哦。哦。”

　　“走吧。”

　　蝶溅也起来帮我收拾东西。她要做体贴而善良的女人，她要做一个贤妻良母。可她做不到清心寡欲。这是短暂而漫长的三个月里，她用眼神告诉我的。我终于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了我们的缘分，清醒地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不管以什么接口，偷走我的宝贝儿，带走我的家产，夺走我的梦，让我倒在血泊中一个人醉，一个人继续东飘西荡。但是，我绝不能主动戳破这层薄薄的纸，我试图让它永远地包裹住我们俩的感情。

　　我不得不开始佩服余者珍没有成为男人时的远见和自知之明以及对蝶溅透彻客观的评价。他在这个女人身上花了八年的时间，而我仅用了一次邂逅与狂欢。

　　是我太低估她了。是我太自恋了。我又一次错了。

　　她无数无可不在扬着脸对我表明她的心情。她饿。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八章

28

　　南下的火车与铁轨的的撞击声里，她们安静地睡着了。我想不管将来如何，不管现实如何，起码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她什么时候选择离开，我也就只好顺从她的旨意。

　　黑夜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悠闲地散步，月光是他的初恋情人。

　　月亮慢慢落下去了，黑夜还在，他对着苍穹发出呼唤、啜泣，他需要心爱的人陪他走过漫漫长夜，走过黎明，再一起消失。

　　黄昏的时候，我们又一次踏上善城的土地。

　　我站在村口的浮桥上，往下窥探，深蓝的河水，跟大海一样的颜色，却不一样的味道。

　　蝶溅四下里张望着，她有些惊奇。山，水，村庄，田野，似曾相识。

　　我们走到老房子门口，蝶溅又一次对我说：“我感觉来过这里。”

　　“你怎么可能来过呢。如果真是来过的话，也只会是梦里。”

　　蝶溅撅起嘴。这时，我看到了父亲。他躺在厅房门口的台阶上，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身边还放着一个酒瓶，他看到我的时候，指着我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个疯子……”

　　我走到他身边，酒气和恶臭顿时扑面而来，我说：“爸，我回来了。”

　　他依旧笑着：“你这个疯子……滚远点。”

　　“爸，我是欲雪啊。爸爸，我回来了。”

　　“欲雪？欲雪早死了，他的工程倒了，把他砸底下了，脑浆都流了一地……”他看看太阳，很慌张地站起身，挎着篮子，拿起他的酒，说，“你这个疯子，别上我家来了，我家不欢迎你。”

　　也许，他真的疯了，只是他不会承认。我猜想他对我说的话，可能最早出自乡亲之口。他们曾经殴打过他，否则他头上不会带伤，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对他破口大骂。他这几个月里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我拉住他：“你这是去哪啊？”

　　“我给我爹上坟去。”他露出了笑容，一步一个趔趄地出了门。

　　大伯来了。虽然一年没见，我依然能认出他来。

　　他说：“你是欲雪吧？”

　　“大伯……”

　　“你终于回来了。你兄弟找你找的好辛苦哦。”他扶了一把花白的头发，说，“自从家里出事之后，我就让你兄弟去善城找你去了，一去就是两个月。这都一年多了，你都在哪呢？”

　　“大伯，进来坐。”我拿起行李引着他走到屋里，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一张吃饭的桌子和两个破损的马札，一张铺着破烂被褥的床，一堆空酒瓶，看到这里我目瞪口呆了。

　　大伯说：“你哥哥的工程倒了，连李煜在内一起死了十四，家里的东西都让债主们占为己有了，你爸爸也疯了，除了喝酒还是喝酒，不喝酒的时候还稍微清醒一点，只要喝了酒，就去你爷爷坟前哭。”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孩子？”大伯想了一下指着思思说，“才跟它这么大的时候就让郭家暗害了。郭家老少四口现在都还在牢里蹲着呢。据说最重的是无期，轻的也得十年才能出来。”

　　“咱跟郭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里边的道道。你们现在还是先看看你父亲去吧，等会我给你拿李煜的日记去，等你看完他的日记，我再给你说说后面的事。”

　　“也好。真谢谢你让兄弟把我找回来。”

　　“都是自家人，跟我还客气啥啊！晚上到我家吃饭啊，到时候我让你兄弟来叫你。”大伯说着就回去了。

　　我与蝶溅看着如今已经没落的家，都不由地黯然伤神了。

　　我们把行李放好，就去了墓地。我们远远地看到空旷的田野上三座清坟，身体消瘦的父亲，蜷缩在中间的坟前，他抓着爷爷的坟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哭声悲戚，所有的悲痛洪水一般向我一涌而来。

　　我把父亲搀扶起来，对他说：“爸，回家吧，咱们回家吧。”

　　父亲摆脱了我：“你滚开。”

　　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并没有彻底的疯掉，起码他还朦胧地知道痛苦，还知道流泪，还知道借酒消愁，在疯子眼里全世界都是干净的，世间万物都是新鲜的，芸芸众生也都是快乐善良的。

　　可是，父亲在疯子一般凌乱的生活中，尚且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艰难处境。我意识到他是在自甘堕落，毫无勇气面对沉重的现实。

　　晚上，我们全家人在大伯宽敞的房间里吃饭。饭间，我环视整个房间，我便惊异起来：去年的时候，你家过的还不如意，如今却过上小康生活了，可见你从我父亲身上也捞了不少好处吧。我的想法很快得到了证实，我发现了我家的榆木地柜和古铜香炉摆放在他家的客厅里。但是，他们父子的贪图心理，可以得到原谅，我亦没有感觉多少愤怒。毕竟他们还念在同根同族的份上，把我找回家来。

　　大伯的儿子说道：“二哥，幸亏你没换手机号，要不然到现在还找不到你哩。我打的时候一看是北京的号，我以为你还在北京呢。”

　　“我到了北京之后就一直用这个号码。你谁都不认识，从哪儿弄来的？”

　　“我在北京一边打工一边找你。我听说你是搞音乐的。下了班就去酒吧和歌厅找，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这时，大伯从卧室拿出了李煜的日记，用红布包裹着，一个小本，黑色的封皮，他颤巍巍地交给我。

　　我问道：“他的日记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在收拾李煜遗物的时候我留下来的，我觉得应该留给你看一看，也好让你活的明白。不过，明白了之后，可别成了第二个李泓渊哟。”

　　我与他们又谈了些话，就此告别。回到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掀开了扉页。

　　————

　　我的同胞弟弟欲雪，走了。他背负着使命去实现他的梦想，他多年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伟大的歌手，用音乐唤醒人们的良知，用音乐感化人们内心的恨。我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有点傻，一个歌手能有多伟大，他再伟大能赶得上毛主席吗？随他去吧，我跟他不同，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不善于交际，一无所长！

　　也许，欲雪的音乐能改变我，让我知道自己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决定记录下在我身边发生的一些好玩的事，记录下我内心的改变、伤痛与恨。等我年老的时候再翻看起来，也许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一天里，我都在想欲雪，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想他，这种思念是很难得的，我承认我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人，而他却始终包容着我宽恕着我纵容着我放任着我。我的确开始爱他了。

　　傍晚从果园回来的路上，我感觉好孤独，再没人陪我干活了，没人陪我喝酒了。我看到父亲就心烦意乱，这个虚伪的整天喝酒的男人，让我感到恶心，我真想杀了他。山洼里，我看到了一个大屁股，一个少妇的雪白的大屁股。她蹲在矮草丛里方便。

　　我一下子想起了在那个陌生的灯红酒绿的城市，不计其数的丰满的窈窕的枯瘦的干瘪的魁梧的清瘦的女人占有过我的欲望，吞噬过我的激情，麻木过我的灵魂，我感到自己也是让人深恶痛疾的……我躲藏起来恶作剧似的往那女人身边扔了一个石头，女人吓的赶紧提上了裤子左顾右看，我对着她庞大的背影捏着鼻子发出奸笑声，她丢了魂似的匆匆忙忙地跑掉了，估计拉了一裤子。笑过之后，自己还是那样寂寞，也许，我也该找个女人了，拥有大屁股和大奶子年轻的女人，抱着身材丰满的女人睡觉才更有安全感，心里才踏实。

　　我讨厌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我希望拥有一个恪守妇道的女人，陪我白头到老。月老，你在哪里？我的红线被你放到何处去了？

　　果不其然。

　　上苍安排了我与她的相遇，幸福来的是如此突然，使我有些招架不住。我知道她是欲雪的女人，她绝不会想到欲雪有个跟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哥哥。我感到欣喜和苦恼。我实在太自私了，我对不起欲雪，可是我的确爱上了这个名叫萧痕的女人，怀上了欲雪的孩子的女人。

　　我与萧痕结合之后，过着幸福美好的日子。我们形影不离地出现在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做饭一起睡觉。萧痕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地里的活什么都干不了，为了跟我在一起，她却乐意让锄头把手磨出血泡，再让斧头把血泡磨成老茧，让太阳把皮肤晒红再晒黑，任劳任怨。她很少跟邻居打交道，我觉得她是高傲的。不过这样也好，以免从他们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话和关于欲雪的事。

　　到了冬天，我们变得无所事事，找不到一点事做，我整日跑到郭春海家里打牌、喝酒。

　　郭春海自己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刚步入正轨，专门承接滑模烟筒。听老人们说，“郭春海”的来历挺有意思的。他妈刚进高家不久，高家男人就让凤凰山上的狼叼去了。她一次去逛娘家。回来时天色已晚，郭春海的外婆给女儿回了半篮子鸡蛋，在那个年代鸡蛋是非常稀罕的东西，平民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当她走到半路上，出现了两个拦路抢劫的。拦路的没抢她的鸡蛋，倒是把她摁到了高粱地里，扒光了衣服……完事后，两个光棍男人就提着裤子跑了。

　　她母亲望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忙去找篮子，她发现鸡蛋安然无恙，不禁如释重负：“奶奶的，我以为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来抢我的鸡蛋呢！”

　　没过多少时日，她居然怀孕了，这个全村有名的艳妇怀上了一个杂种。

　　后来她就回自己娘家等待生产了。生了孩子以后的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这时就有高人于她指点迷津，她第一个男人姓高，高粱地里强奸她的两个男人是孙结巴和郑秃噜。每人借用一笔于是便有了一个郭姓，正好与她同姓。她又问算命先生，孩子有了姓还没名呢？算命先生想了片刻就有了主意——春海！三人日乃春字，每人一点即为海。她听后不禁暗自佩服高人，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她留在高人家里吃了饭过了夜，夜里发生的事，可想而知。

　　高家寻人把她接回家。高老汉仗着有钱有势把她许给了高老二。高老二是个傻子，一直没有老婆。她为了获得高老汉的万贯家业，就死心塌地地留了下来。然而，依然芳心不死。据说当年相好的男人如果聚到一块儿两桌都坐不开。接下去的十三年里，郭春海有了四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姓氏名谁？从哪借的种？谁都无法知道，包括郭老太太她自己。

　　如今已人老珠黄的郭老太太，风流是没有资本了。她没事的时候便与一群吃饱了无事可做的老人蹲墙角里晒着太阳兴致勃勃地像当年别人说自己的风流韵事一样谈论起张家长李家短。

　　在我眼里郭春海也不是什么好鸟，也许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他天天在牌场和酒场上打交道，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朋友。当他谈到各色女人在他身下如何如何的时候，眼睛就大放寒光，口水直流。

　　我便骂他这个老不正经的。

　　不过这个老不正经的，却毫不吝啬地给了我一些友好的帮助。他教我认图纸，教我搞预算，他说让我们加入他们公司，合伙创事业。

　　想想看，我一个大男人了，手无一技之长，将来该如何是好，其实种地还是蛮辛苦的，原本以为我能坚持下去，做一个农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了。萧痕也不能跟着我吃一辈子农业饭吧。想来想去，我决定跟郭春海一起打江山。

　　我与萧痕的幸福仅仅维系了半年之久，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春天里，萧痕虽然一直闭门不出，安心养胎，但是郭老太串门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她反反复复地想了一夜，觉得是挺蹊跷的。

　　她终于肯相信残酷的现实了。

　　天明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站在我与父亲面前哭哭啼啼地说——离婚、恨、畜生、混蛋……李家没一个好东西……可是眼看孩子就要出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对此事置之不理，他冷冷地对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要不把欲雪叫回来？我想他还是希望我能尽最大可能把萧痕留下来，不必惊扰欲雪。经过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了整整一天，软硬兼施，萧痕最终答应留在李家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她对我彻底冷淡了，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的，有时能躺床上哭上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就跑河边坐着。

　　我的委屈向谁诉说？替别人养着媳妇和孩子。欲雪，你这小子太没良心了，你睡就睡呗，干嘛让她怀上啊！

　　今天我在桥上看到了爷爷，这个老不死的终于回来了。他拄着拐杖步履阑珊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他一句字都懒得说。他身体非常虚弱，脸色惨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我觉得他快要死了。

　　他从嘴角挤出来一丝微笑，说：欲雪？

　　我已经习惯别人叫我欲雪了，就应了一声。

　　他又说：我终于回到家了。他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一头栽到我跟前，正面朝上不停地哆嗦着。

　　他死了，口吐白沫，眼睛瞪的又圆又大。

　　我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退后了几步。

　　几个路人跑过来，挽救着他。路人激动地问：他是你爷爷？

　　我平静下来：是的。不过他已经死球了。

　　路人就骂我没良心的，赶紧叫救护车啊！

　　我又说：反正是死了。死都死球了，还打什么电话！

　　路人又激动起来，唾沫横飞：我的乖乖……

　　那神情跟死的人是他爷爷似的。

　　老不死的用尽生命的最后时光回到了故乡。

　　枯瘦的身体烧成了灰烬，像炉灶里的灰一样，被播撒化肥一样埋到土壤里去了。

　　我卖掉了果园，又从父亲手里搞了些钱，就跟着郭春海出去揽活了。

　　郭春海他妈不是人，她的杂种儿子口蜜腹剑更不是人了，他坑爹的心都有，强奸小姨子的心更有。他觉得我是外行，初来乍到，给我的工程价格低出正常价很多，除去工人开支及请客送礼，越剩越少。他说，万事开头难，凡事都要慢慢地来，以后会好起来的。

　　妈的，真是自圆其说！俗话说的好，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可是不管如何，我都要攫取到我事业上的第一桶金，用这捅金迎接我儿子的出生，留住我的女人。

　　——李煜啊李煜！

　　读到这里，我的心隐隐约约地疼起来。蝶溅跟思思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床上睡着了，也许她还醒着，只是装作睡熟的样子。她不想让我难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是幸福，并且会让自己过的幸福。然而，跟我一起生活，能说她聪明吗，能说她过的幸福吗？我是不是该把她当成妹妹那样嫁出去了？

　　李煜是让我失望的。他任性地像个孩子，他伤害过所有真心爱他的人。同时，我的确开始后悔当初没有揭露李煜和父亲的阴谋。

　　萧痕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足有八斤重。她几次想带着孩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者撇下骨肉一走了之。可是，她难以做出选择。她总在感叹——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邻居就来劝说她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不甘心。

　　也不乏有好事者前来助威：李家的人都是畜生。不如带着孩子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她犹豫不定。

　　李煜拿下工程之后开始四处招兵买马，等人手到位，就领着各路强兵猛将，轰轰烈烈地干起了滑模事业。初次当上施工员的他倍感英姿飒爽，他突然找到了当年对别人呼风唤雨的自己。然而，他却没有一点实战技术。烟筒不像其他工程，它的高风险高难度高技术含量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人力和物力。可是李煜急功近利、为了节约建筑成本，对手下要求苛刻。钢材和水泥在能节约的地方都大肆节约了，不该省的地方也省去了不少工序和材料。

　　郭春海因为此事跟李煜吵过不少次，李煜当然不服气。他还抱怨郭春海胆小怕事，没有野心和气魄。

　　在孩子“送满月”的时候，萧痕的父母来了。他们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什么都要把苦命的萧痕接走，李煜又是跪地又是磕头死活不让，他想誓死守住自己的幸福。父亲一看大事不好，就抱着孩子躲出去了。

　　天黑时候，人去楼空。他才回了家。

　　萧痕的哥哥把凤凰村闹的天翻地覆，把家里闹的鸡犬不宁，把李煜打的鼻青脸肿。临走的时候还没忘记用汽车拉走萧痕的嫁妆。

　　萧痕洒着热泪，被母亲强行拽进了车子。

　　李煜在家郁闷了两天，又回了工地。因为烟筒即将竣工。

　　甲方和公司领导都去做验收。一拨一拨的人钻进隆隆作响的升降机，攀至高空平台。初次来到高空的监理们都乐的合不拢嘴，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向四周的高山峻岭眺望着，拿出相机拍摄着，喋喋不休地讨论着赞赏着。

　　十三个人，其中有公司的两个项目经理、三个甲方监理、四个高级技工、三个普通工人，一个工程的总负责人李煜。在烟筒突然摇晃的那一刻都愣住了。郭春海便对他们解释说：这是正常现象，刮风的时候任何高建筑都有一定的摆动。

　　他的话刚说完，所有人都大呼小叫起来，连他也跟着哭爹喊娘了。烟筒就像一株被人拦腰截断的秸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栽倒下去了。

　　底下的人听到山崩地裂的声音，他们仿似看到了飞碟一样的惊异，仰望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烟筒倒了。

　　他们像落荒而逃的士兵呼呼地喊叫着，连滚带爬地各自逃命。一个过路的老人看到他们惊慌的模样，停了下来。年轻人对他挥着胳膊喊道：快跑啊！老人竖起聋耳朵问：你说什么……老人被重重地拍成了肉泥。

　　地动山摇过后世界又宁静下来，人们从四面八方用穿越四季的目光凝视着轰然倒塌的巨人，一拥而上。

　　长达八十米的半截烟筒摔到了马路上，所幸没有命中过往行人车辆。然而这场空前绝后的灾难依然是惨重的。十四条活生生的人命瞬间见了阎王。其中，李煜死的最惨，他的半截身子不翼而飞，正如父亲疯言疯语，面目全非，肝脑涂地……

　　消息不胫而走，凤凰村的老少爷们妇女孩子很快听到了从外地传来的噩耗，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一时也分不出实情，就连忙跑回家给出外务工的儿子打电话。当他们再次聚集在大街上，用嘴巴列出了罹难者名单，有的哭成泪人，有的连哭带笑，有的泣不成声坐在地上拍着腿，有的笑不出声又哭不出来只能冷冷地看着。

　　哭的人有的转回家去了，稍过片刻，死者家属全部出动去给儿子收尸。

　　打牌的少了一家，他们的输赢还未见分晓。三个人就坐那聊起天来。

　　他们哭着向知情者询问着怎么坐车？在哪转？下了车再怎么走？

　　这时，父亲李泓渊还在家里看孩子，他变换着各种鬼脸把孩子逗的咯咯地笑。大伯跑到家里来，仅用十秒钟的时间就说明了来意。

　　他笑着对大伯说：“大白天的胡扯什么啊！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他说：“这么大的事，我敢胡说八道？你不信的话就上街看看去啊。”

　　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就跑到大街上去了。

　　他挤进人群问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人们说：“你儿子的活干砸了！”

　　“你儿子偷工减料，烟筒倒了……”

　　——一起死了十二个，光咱们村就六个。

　　——不是，十三个。你还没算李煜呢。

　　——你们俩都说错了。连过路的老头，十四个！

　　他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也许，在他看来数目多少与他无关，他心里只装着一个，那就是李煜。

　　他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孩子在哭，他也无心去管。

　　大伯跟着他来到家里，说：“你怎么不去看看呀？他们都要去了。”

　　“要去你去！”

　　“我儿子好端端的又没死！”

　　父亲抽起烟蹲在门旁，一只手抠着脚趾缝里的泥巴。

　　大伯说：“孩子哭了……该喂奶了吧。”他走进屋里，抱起孩子：“哟，乖乖，哭的挺可怜的哦。没爹没妈的孩子，真可怜啊！”

　　父亲站起身来，把钥匙交给大伯，说：“你帮我带两天孩子。这是钥匙。”他说完，从屋里拿出衣服，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他们包了一辆大巴。汽车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面停下，村子里人听到鞭炮声都撂下手里的活跑到村头，像狼群围住了一只猎获的肥羊。人们陆陆续续地下了车，走进雨中，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骨灰盒。场面甚为壮观。后面的老人和妇女都哭着。他们走出人群，各自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返乡的其他农民工背着铺盖，最后才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们走到父母面前，心有余悸地对他们说：没事。咱命大。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跟在他们身后。

　　父亲抱着李煜的骨灰盒，一个人走到家就关上了大门。邻居从门缝里看着里面的动静，他们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哭声，他们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又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离开了。

　　父亲这才放开嗓子嗷嗷大哭起来。

　　工程倒塌后，工人拿不到工钱，他们的小队长又一次起到了带头的作用，一呼百应，声势浩大地来到家门口，喊叫着让父亲开门。

　　父亲开了门：“干嘛？”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我们工钱！”

　　“还我们工钱。”

　　“不给钱，把你家房子都烧了。”

　　父亲醉醺醺地说：“我又不欠你们工钱。谁欠的你找谁要去。”

　　“你儿子死了，你让我们朝死人去要钱啊！父债子还，反过来也一样。”

　　父亲想想也对，就说：“我儿子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啊？等我把他安葬了再说。”

　　“呵，你要是跑了怎么办啊？”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猪跑也不了圏！何况，我曾经还是你们的市长呢。”

　　“不行，拿到手里的才是钱！我们只认钱，不认什么狗屁市长！”

　　“对，还钱。”

　　“那我就没办法了。”父亲把脸一绷。

　　“兄弟们，抢！”人们一拥而上，推开父亲大吵大闹地往屋里跑。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屋里抬出了电视机、冰箱、空调、床、柜子……

　　父亲喊叫着——住手。畜生！没人理会他。

　　他从喧嚣中听出了孩子脆弱的哭声，赶忙去看。他看到有人把孩子也抱出来了。父亲一下子就疯狂了，一个箭步上前，把孩子夺回来，他跑到厨房抓起菜刀对着他们吼道：“谁敢动我孙子一根毫毛，我杀死他全家。”

　　“你敢！”

　　“我敢不敢，不信就试试看。”

　　他们在那里僵持着。

　　父亲说：“家里的东西现在随便你们拿，可是孩子得给我留下。”

　　“家具该值多少钱啊。现在一个孩子能卖好几万呢！”人群里冒出一句话。

　　“我今天把命豁出去了，来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人们见父亲动真格的了，不好再僵持，就抬着战利品离开了，或许他们临走时还默默地唱着凯歌——团结就是力量。

　　父亲回到空荡的屋里把孩子放到骨灰盒旁边，痛苦地抹起眼泪来。

　　已穷困潦倒的他，没有多余的钱办理丧事，第二天天一亮，就扛着䦆头来到爷爷坟子旁边，冒着大雨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坑，像种一棵小树似的把李煜埋掉了。

　　他早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他把李煜给的两千块钱都藏了起来。这是孙子的奶粉钱。他还在喝酒，每次都喝到烂醉如泥。然而就是因为酒能使他暂且忘记痛苦、使他神魂颠倒不省人事，郭家借此机会把孩子偷去了。

　　说郭家倒不如准确地说是高老二，这个疯子在几个儿子的唆使下，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摸到家里，把才有四十八天大的孩子偷去，惨绝人寰地放在了屠刀下。

　　当醉汉天亮醒来的时候找遍所有房间都看不到孙子的踪迹，吓的他连打了几个冷战，就奔上街头满世界寻找去了。

　　盛夏连续多天的暴雨席卷着凤凰村，他唯恐仇家把孩子扔进了涨水的凤凰河，若真是那样，就彻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他意识到事关重大，给萧痕打完电话就报了警。

　　萧痕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她绝不会袖手旁观。她与警察几乎同时赶到村子。她以一个母亲一个女人神经质的一面撕扯着父亲的衣服对他说：“找不到孩子，我死给你看。”

　　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把头撞得当当直响。

　　围观的群众都来出谋划策，并安慰着她。

　　警察觉得事出有因，就把父亲叫到一边，让他具体地说一下情况。

　　父亲把事情端倪一一地告诉了警察，就连喝了多少酒，去过几次厕所都说出来了。

　　警察听后，立马果断地说——绑架！然后去寻找作案嫌疑人去了。其余的人就去寻找孩子的下落。人们又对他们失去了兴致，一行人涌向了郭春海家了。

　　下午时候，出去寻找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进门后就摇摇头站一边叹气去了。

　　萧痕已哭成了泪人，家族里的婆婆婶婶陪在她身边开导着。

　　人们继续商量着对策，试图尽最大的可能在最短的时间了找到孩子。

　　从外面奔进一青年，边跑边喊，边喊边跑——不好了，出大事了！

　　人们围上去说：“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说啊……”

　　“怎么了？”

　　青年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孩子陪葬了。陪葬了。”

　　“给谁陪葬了？”

　　“谁啊？”

　　“郭——春海！”

　　萧痕听到此话，眼睛一闭就昏过去了。

　　凤凰村男女老少除了没在家的全都聚集在大街上。从他们嘴里不停地吐出声音和口水。

　　在郭春海准备西去的路上，兄弟们经过商讨决定给他安排一个伴儿，他们叫他们名义上的爹偷来孩子，并让这个不知晓世事辩不出东西的疯子把孩子掐死，放进棺材。

　　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也藏的密不透风。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路祭的时候，在水沟里浸泡了多天的电线杆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并准确无误地砸在棺材上，把棺材一分为二。

　　人们喊着号子把电线杆抬起的时候，惊魂未定的他们又看到了怵目惊心的一幕，已经停止呼吸的孩子静静地躺在棺材里。

　　“这不是李泓渊的孙子吗？”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

　　几兄弟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天上各路神灵都发怒了，他们见大势已去，立马从人群里钻出来灰溜溜地跑掉了。

　　警察拨开人群，从棺材里抱出孩子后，又直奔郭春海家里去了。

　　家里只有郭老太太和疯子高老二。郭老太太在哭，疯子在抓桌子上的菜，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警察说：“别哭了。你儿子呢？”

　　郭老太太拒绝回答，继续哭着。

　　警察把郭老太太架起来：“你儿子呢？”

　　“我儿子都在大街上呢。”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跟一桩故意杀人案有关，在没有查清楚谁是罪魁祸首之前，谁都脱不了干系。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

　　“到了地方你自然会明白。走吧。”

　　疯子藏进桌子底下，喊：“别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出来。”警察把桌子挪开，把疯子也带进了车里。

　　剩下的几个警察留下来蹲守。

　　俗话说，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郭春海的几个兄弟和弟媳等等都相继落网。

　　一家老小足有十八口之众，都到警局团圆去了。

　　疯子还没受到严刑拷打和逼供，就说出了谁是幕后指使。

　　三儿子上前就是一巴掌：“你他妈血口喷人，敢陷害我！”

　　疯子哭着躲在警察身后：“就是你让我掐的。”

　　萧痕醒来后又哭了大半天就抱着夭折的孩子甩手走了。父亲悲痛难忍之际，醉酒之余突然想起了还有一个儿子在外漂泊，就让侄子寻我去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八章

　　南下的火车与铁轨的的撞击声里，她们安静地睡着了。我想不管将来如何，不管现实如何，起码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她什么时候选择离开，我也就只好顺从她的旨意。

　　黑夜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悠闲地散步，月光是他的初恋情人。

　　月亮慢慢落下去了，黑夜还在，他对着苍穹发出呼唤、啜泣，他需要心爱的人陪他走过漫漫长夜，走过黎明，再一起消失。

　　黄昏的时候，我们又一次踏上善城的土地。

　　我站在村口的浮桥上，往下窥探，深蓝的河水，跟大海一样的颜*，却不一样的味道。

　　蝶溅四下里张望着，她有些惊奇。山，水，村庄，田野，似曾相识。

　　我们走到老房子门口，蝶溅又一次对我说：“我感觉来过这里。”

　　“你怎么可能来过呢。如果真是来过的话，也只会是梦里。”

　　蝶溅撅起嘴。这时，我看到了父亲。他躺在厅房门口的台阶上，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身边还放着一个酒瓶，他看到我的时候，指着我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个疯子……”

　　我走到他身边，酒气和恶臭顿时扑面而来，我说：“爸，我回来了。”

　　他依旧笑着：“你这个疯子……滚远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爸，我是欲雪啊。爸爸，我回来了。”

　　“欲雪？欲雪早死了，他的工程倒了，把他砸底下了，脑浆都流了一地……”他看看太阳，很慌张地站起身，挎着篮子，拿起他的酒，说，“你这个疯子，别上我家来了，我家不欢迎你。”

　　也许，他真的疯了，只是他不会承认。我猜想他对我说的话，可能最早出自乡亲之口。他们曾经殴打过他，否则他头上不会带伤，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对他破口大骂。他这几个月里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我拉住他：“你这是去哪啊？”

　　“我给我爹上坟去。”他露出了笑容，一步一个趔趄地出了门。

　　大伯来了。虽然一年没见，我依然能认出他来。

　　他说：“你是欲雪吧？”

　　“大伯……”

　　“你终于回来了。你兄弟找你找的好辛苦哦。”他扶了一把花白的头发，说，“自从家里出事之后，我就让你兄弟去善城找你去了，一去就是两个月。这都一年多了，你都在哪呢？”

　　“大伯，进来坐。”我拿起行李引着他走到屋里，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一张吃饭的桌子和两个破损的马札，一张铺着破烂被褥的chuang，一堆空酒瓶，看到这里我目瞪口呆了。

　　大伯说：“你哥哥的工程倒了，连李煜在内一起死了十四，家里的东西都让债主们占为己有了，你爸爸也疯了，除了喝酒还是喝酒，不喝酒的时候还稍微清醒一点，只要喝了酒，就去你爷爷坟前哭。”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孩子？”大伯想了一下指着思思说，“才跟它这么大的时候就让郭家暗害了。郭家老少四口现在都还在牢里蹲着呢。据说最重的是无期，轻的也得十年才能出来。”

　　“咱跟郭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里边的道道。你们现在还是先看看你父亲去吧，等会我给你拿李煜的日记去，等你看完他的日记，我再给你说说后面的事。”

　　“也好。真谢谢你让兄弟把我找回来。”

　　“都是自家人，跟我还客气啥啊！晚上到我家吃饭啊，到时候我让你兄弟来叫你。”大伯说着就回去了。

　　我与蝶溅看着如今已经没落的家，都不由地黯然伤神了。

　　我们把行李放好，就去了墓地。我们远远地看到空旷的田野上三座清坟，身体消瘦的父亲，蜷缩在中间的坟前，他抓着爷爷的坟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哭声悲戚，所有的悲痛洪水一般向我一涌而来。

　　我把父亲搀扶起来，对他说：“爸，回家吧，咱们回家吧。”

　　父亲摆脱了我：“你滚开。”

　　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并没有彻底的疯掉，起码他还朦胧地知道痛苦，还知道流泪，还知道借酒消愁，在疯子眼里全世界都是干净的，世间万物都是新鲜的，芸芸众生也都是快乐善良的。

　　可是，父亲在疯子一般凌乱的生活中，尚且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艰难处境。我意识到他是在自甘堕落，毫无勇气面对沉重的现实。

　　晚上，我们全家人在大伯宽敞的房间里吃饭。饭间，我环视整个房间，我便惊异起来：去年的时候，你家过的还不如意，如今却过上小康生活了，可见你从我父亲身上也捞了不少好处吧。我的想法很快得到了证实，我发现了我家的榆木地柜和古铜香炉摆放在他家的客厅里。但是，他们父子的贪图心理，可以得到原谅，我亦没有感觉多少愤怒。毕竟他们还念在同根同族的份上，把我找回家来。

　　大伯的儿子说道：“二哥，幸亏你没换手机号，要不然到现在还找不到你哩。我打的时候一看是北京的号，我以为你还在北京呢。”

　　“我到了北京之后就一直用这个号码。你谁都不认识，从哪儿弄来的？”

　　“我在北京一边打工一边找你。我听说你是搞音乐的。下了班就去酒吧和歌厅找，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这时，大伯从卧室拿出了李煜的日记，用红布包裹着，一个小本，黑*的封皮，他颤巍巍地交给我。

　　我问道：“他的日记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在收拾李煜遗物的时候我留下来的，我觉得应该留给你看一看，也好让你活的明白。不过，明白了之后，可别成了第二个李泓渊哟。”

　　我与他们又谈了些话，就此告别。回到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掀开了扉页。

　　————

　　我的同胞弟弟欲雪，走了。他背负着使命去实现他的梦想，他多年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伟大的歌手，用音乐唤醒人们的良知，用音乐感化人们内心的恨。我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有点傻，一个歌手能有多伟大，他再伟大能赶得上毛主席吗？随他去吧，我跟他不同，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不善于交际，一无所长！

　　也许，欲雪的音乐能改变我，让我知道自己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决定记录下在我身边发生的一些好玩的事，记录下我内心的改变、伤痛与恨。等我年老的时候再翻看起来，也许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一天里，我都在想欲雪，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想他，这种思念是很难得的，我承认我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人，而他却始终包容着我宽恕着我纵容着我放任着我。我的确开始爱他了。

　　傍晚从果园回来的路上，我感觉好孤独，再没人陪我干活了，没人陪我喝酒了。我看到父亲就心烦意乱，这个虚伪的整天喝酒的男人，让我感到恶心，我真想杀了他。山洼里，我看到了一个大屁股，一个少妇的雪白的大屁股。她蹲在矮草丛里方便。

　　我一下子想起了在那个陌生的灯红酒绿的城市，不计其数的丰满的窈窕的枯瘦的干瘪的魁梧的清瘦的女人占有过我的欲望，吞噬过我的激情，麻木过我的灵魂，我感到自己也是让人深恶痛疾的……我躲藏起来恶作剧似的往那女人身边扔了一个石头，女人吓的赶紧提上了裤子左顾右看，我对着她庞大的背影捏着鼻子发出奸笑声，她丢了魂似的匆匆忙忙地跑掉了，估计拉了一裤子。笑过之后，自己还是那样寂寞，也许，我也该找个女人了，拥有大屁股和大nai子年轻的女人，抱着身材丰满的女人睡觉才更有安全感，心里才踏实。

　　我讨厌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我希望拥有一个恪守妇道的女人，陪我白头到老。月老，你在哪里？我的红线被你放到何处去了？

　　果不其然。

　　上苍安排了我与她的相遇，幸福来的是如此突然，使我有些招架不住。我知道她是欲雪的女人，她绝不会想到欲雪有个跟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哥哥。我感到欣喜和苦恼。我实在太自私了，我对不起欲雪，可是我的确爱上了这个名叫萧痕的女人，怀上了欲雪的孩子的女人。

　　我与萧痕结合之后，过着幸福美好的日子。我们形影不离地出现在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做饭一起睡觉。萧痕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地里的活什么都干不了，为了跟我在一起，她却乐意让锄头把手磨出血泡，再让斧头把血泡磨成老茧，让太阳把皮肤晒红再晒黑，任劳任怨。她很少跟邻居打交道，我觉得她是高傲的。不过这样也好，以免从他们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话和关于欲雪的事。

　　到了冬天，我们变得无所事事，找不到一点事做，我整日跑到郭春海家里打牌、喝酒。

　　郭春海自己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刚步入正轨，专门承接滑模烟筒。听老人们说，“郭春海”的来历挺有意思的。他妈刚进高家不久，高家男人就让凤凰山上的狼叼去了。她一次去逛娘家。回来时天*已晚，郭春海的外婆给女儿回了半篮子鸡蛋，在那个年代鸡蛋是非常稀罕的东西，平民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当她走到半路上，出现了两个拦路抢劫的。拦路的没抢她的鸡蛋，倒是把她摁到了高粱地里，pa光了衣服……完事后，两个光棍男人就提着裤子跑了。

　　她母亲望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忙去找篮子，她发现鸡蛋安然无恙，不禁如释重负：“奶nai的，我以为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来抢我的鸡蛋呢！”

　　没过多少时日，她居然怀孕了，这个全村有名的艳妇怀上了一个杂种。

　　后来她就回自己娘家等待生产了。生了孩子以后的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这时就有高人于她指点迷津，她第一个男人姓高，高粱地里强bao她的两个男人是孙结巴和郑秃噜。每人借用一笔于是便有了一个郭姓，正好与她同姓。她又问算命先生，孩子有了姓还没名呢？算命先生想了片刻就有了主意——春海！三人日乃春字，每人一点即为海。她听后不禁暗自佩服高人，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她留在高人家里吃了饭过了夜，夜里发生的事，可想而知。

　　高家寻人把她接回家。高老汉仗着有钱有势把她许给了高老二。高老二是个傻子，一直没有老婆。她为了获得高老汉的万贯家业，就死心塌地地留了下来。然而，依然芳心不死。据说当年相好的男人如果聚到一块儿两桌都坐不开。接下去的十三年里，郭春海有了四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姓氏名谁？从哪借的种？谁都无法知道，包括郭老太太她自己。

　　如今已人老珠黄的郭老太太，风流是没有资本了。她没事的时候便与一群吃饱了无事可做的老人蹲墙角里晒着太阳兴致勃勃地像当年别人说自己的风流韵事一样谈论起张家长李家短。

　　在我眼里郭春海也不是什么好鸟，也许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他天天在牌场和酒场上打交道，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朋友。当他谈到各*女人在他身下如何如何的时候，眼睛就大放寒光，口水直流。

　　我便骂他这个老不正经的。

　　不过这个老不正经的，却毫不吝啬地给了我一些友好的帮助。他教我认图纸，教我搞预算，他说让我们加入他们公司，合伙创事业。

　　想想看，我一个大男人了，手无一技之长，将来该如何是好，其实种地还是蛮辛苦的，原本以为我能坚持下去，做一个农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了。萧痕也不能跟着我吃一辈子农业饭吧。想来想去，我决定跟郭春海一起打江山。

　　我与萧痕的幸福仅仅维系了半年之久，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春天里，萧痕虽然一直闭门不出，安心养胎，但是郭老太串门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她反反复复地想了一夜，觉得是挺蹊跷的。

　　她终于肯相信残酷的现实了。

　　天明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站在我与父亲面前哭哭啼啼地说——离婚、恨、畜生、混蛋……李家没一个好东西……可是眼看孩子就要出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对此事置之不理，他冷冷地对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要不把欲雪叫回来？我想他还是希望我能尽最大可能把萧痕留下来，不必惊扰欲雪。经过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了整整一天，软硬兼施，萧痕最终答应留在李家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她对我彻底冷淡了，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的，有时能躺chuang上哭上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就跑河边坐着。

　　我的委屈向谁诉说？替别人养着媳妇和孩子。欲雪，你这小子太没良心了，你睡就睡呗，干嘛让她怀上啊！

　　今天我在桥上看到了爷爷，这个老不死的终于回来了。他拄着拐杖步履阑珊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他一句字都懒得说。他身体非常虚弱，脸*惨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我觉得他快要死了。

　　他从嘴角挤出来一丝微笑，说：欲雪？

　　我已经习惯别人叫我欲雪了，就应了一声。

　　他又说：我终于回到家了。他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一头栽到我跟前，正面朝上不停地哆嗦着。

　　他死了，口吐白沫，眼睛瞪的又圆又大。

　　我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退后了几步。

　　几个路人跑过来，挽救着他。路人激动地问：他是你爷爷？

　　我平静下来：是的。不过他已经死球了。

　　路人就骂我没良心的，赶紧叫救护车啊！

　　我又说：反正是死了。死都死球了，还打什么电话！

　　路人又激动起来，唾沫横飞：我的乖乖……

　　那神情跟死的人是他爷爷似的。

　　老不死的用尽生命的最后时光回到了故乡。

　　枯瘦的身体烧成了灰烬，像炉灶里的灰一样，被播撒化肥一样埋到土壤里去了。

　　我卖掉了果园，又从父亲手里搞了些钱，就跟着郭春海出去揽活了。

　　郭春海他妈不是人，她的杂种儿子口蜜腹剑更不是人了，他坑爹的心都有，强bao小姨子的心更有。他觉得我是外行，初来乍到，给我的工程价格低出正常价很多，除去工人开支及请客送礼，越剩越少。他说，万事开头难，凡事都要慢慢地来，以后会好起来的。

　　妈的，真是自圆其说！俗话说的好，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可是不管如何，我都要攫取到我事业上的第一桶金，用这捅金迎接我儿子的出生，留住我的女人。

　　——李煜啊李煜！

　　读到这里，我的心隐隐约约地疼起来。蝶溅跟思思在临时搭建的简易chuang上睡着了，也许她还醒着，只是装作睡熟的样子。她不想让我难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是幸福，并且会让自己过的幸福。然而，跟我一起生活，能说她聪明吗，能说她过的幸福吗？我是不是该把她当成妹妹那样嫁出去了？

　　李煜是让我失望的。他任性地像个孩子，他伤害过所有真心爱他的人。同时，我的确开始后悔当初没有揭露李煜和父亲的阴谋。

　　萧痕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足有八斤重。她几次想带着孩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者撇下骨肉一走了之。可是，她难以做出选择。她总在感叹——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邻居就来劝说她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不甘心。

　　也不乏有好事者前来助威：李家的人都是畜生。不如带着孩子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她犹豫不定。

　　李煜拿下工程之后开始四处招兵买马，等人手到位，就领着各路强兵猛将，轰轰烈烈地干起了滑模事业。初次当上施工员的他倍感英姿飒爽，他突然找到了当年对别人呼风唤雨的自己。然而，他却没有一点实战技术。烟筒不像其他工程，它的高风险高难度高技术含量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人力和物力。可是李煜急功近利、为了节约建筑成本，对手下要求苛刻。钢材和水泥在能节约的地方都大肆节约了，不该省的地方也省去了不少工序和材料。

　　郭春海因为此事跟李煜吵过不少次，李煜当然不服气。他还抱怨郭春海胆小怕事，没有野心和气魄。

　　在孩子“送满月”的时候，萧痕的父母来了。他们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什么都要把苦命的萧痕接走，李煜又是跪地又是磕头死活不让，他想誓死守住自己的幸福。父亲一看大事不好，就抱着孩子躲出去了。

　　天黑时候，人去楼空。他才回了家。

　　萧痕的哥哥把凤凰村闹的天翻地覆，把家里闹的鸡犬不宁，把李煜打的鼻青脸肿。临走的时候还没忘记用汽车拉走萧痕的嫁妆。

　　萧痕洒着热泪，被母亲强行拽进了车子。

　　李煜在家郁闷了两天，又回了工地。因为烟筒即将竣工。

　　甲方和公司领导都去做验收。一拨一拨的人钻进隆隆作响的升降机，攀至高空平台。初次来到高空的监理们都乐的合不拢嘴，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向四周的高山峻岭眺望着，拿出相机拍摄着，喋喋不休地讨论着赞赏着。

　　十三个人，其中有公司的两个项目经理、三个甲方监理、四个高级技工、三个普通工人，一个工程的总负责人李煜。在烟筒突然摇晃的那一刻都愣住了。郭春海便对他们解释说：这是正常现象，刮风的时候任何高建筑都有一定的摆动。

　　他的话刚说完，所有人都大呼小叫起来，连他也跟着哭爹喊娘了。烟筒就像一株被人拦腰截断的秸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栽倒下去了。

　　底下的人听到山崩地裂的声音，他们仿似看到了飞碟一样的惊异，仰望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烟筒倒了。

　　他们像落荒而逃的士兵呼呼地喊叫着，连滚带爬地各自逃命。一个过路的老人看到他们惊慌的模样，停了下来。年轻人对他挥着胳膊喊道：快跑啊！老人竖起聋耳朵问：你说什么……老人被重重地拍成了肉泥。

　　地动山摇过后世界又宁静下来，人们从四面八方用穿越四季的目光凝视着轰然倒塌的巨人，一拥而上。

　　长达八十米的半截烟筒摔到了马路上，所幸没有命中过往行人车辆。然而这场空前绝后的灾难依然是惨重的。十四条活生生的人命瞬间见了阎王。其中，李煜死的最惨，他的半截身子不翼而飞，正如父亲疯言疯语，面目全非，肝脑涂地……

　　消息不胫而走，凤凰村的老少爷们妇女孩子很快听到了从外地传来的噩耗，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一时也分不出实情，就连忙跑回家给出外务工的儿子打电话。当他们再次聚集在大街上，用嘴巴列出了罹难者名单，有的哭成泪人，有的连哭带笑，有的泣不成声坐在地上拍着腿，有的笑不出声又哭不出来只能冷冷地看着。

　　哭的人有的转回家去了，稍过片刻，死者家属全部出动去给儿子收尸。

　　打牌的少了一家，他们的输赢还未见分晓。三个人就坐那聊起天来。

　　他们哭着向知情者询问着怎么坐车？在哪转？下了车再怎么走？

　　这时，父亲李泓渊还在家里看孩子，他变换着各种鬼脸把孩子逗的咯咯地笑。大伯跑到家里来，仅用十秒钟的时间就说明了来意。

　　他笑着对大伯说：“大白天的胡扯什么啊！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他说：“这么大的事，我敢胡说八道？你不信的话就上街看看去啊。”

　　他连忙从chuang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就跑到大街上去了。

　　他挤进人群问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人们说：“你儿子的活干砸了！”

　　“你儿子偷工减料，烟筒倒了……”

　　——一起死了十二个，光咱们村就六个。

　　——不是，十三个。你还没算李煜呢。

　　——你们俩都说错了。连过路的老头，十四个！

　　他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也许，在他看来数目多少与他无关，他心里只装着一个，那就是李煜。

　　他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孩子在哭，他也无心去管。

　　大伯跟着他来到家里，说：“你怎么不去看看呀？他们都要去了。”

　　“要去你去！”

　　“我儿子好端端的又没死！”

　　父亲抽起烟蹲在门旁，一只手抠着脚趾缝里的泥巴。

　　大伯说：“孩子哭了……该喂奶了吧。”他走进屋里，抱起孩子：“哟，乖乖，哭的挺可怜的哦。没爹没妈的孩子，真可怜啊！”

　　父亲站起身来，把钥匙交给大伯，说：“你帮我带两天孩子。这是钥匙。”他说完，从屋里拿出衣服，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他们包了一辆大巴。汽车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面停下，村子里人听到鞭炮声都撂下手里的活跑到村头，像狼群围住了一只猎获的肥羊。人们陆陆续续地下了车，走进雨中，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骨灰盒。场面甚为壮观。后面的老人和妇女都哭着。他们走出人群，各自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返乡的其他农民工背着铺盖，最后才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们走到父母面前，心有余悸地对他们说：没事。咱命大。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跟在他们身后。

　　父亲抱着李煜的骨灰盒，一个人走到家就关上了大门。邻居从门缝里看着里面的动静，他们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哭声，他们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又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离开了。

　　父亲这才放开嗓子嗷嗷大哭起来。

　　工程倒塌后，工人拿不到工钱，他们的小队长又一次起到了带头的作用，一呼百应，声势浩大地来到家门口，喊叫着让父亲开门。

　　父亲开了门：“干嘛？”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我们工钱！”

　　“还我们工钱。”

　　“不给钱，把你家房子都烧了。”

　　父亲醉醺醺地说：“我又不欠你们工钱。谁欠的你找谁要去。”

　　“你儿子死了，你让我们朝死人去要钱啊！父债子还，反过来也一样。”

　　父亲想想也对，就说：“我儿子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啊？等我把他安葬了再说。”

　　“呵，你要是跑了怎么办啊？”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猪跑也不了圏！何况，我曾经还是你们的市长呢。”

　　“不行，拿到手里的才是钱！我们只认钱，不认什么狗屁市长！”

　　“对，还钱。”

　　“那我就没办法了。”父亲把脸一绷。

　　“兄弟们，抢！”人们一拥而上，推开父亲大吵大闹地往屋里跑。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屋里抬出了电视机、冰箱、空调、chuang、柜子……

　　父亲喊叫着——住手。畜生！没人理会他。

　　他从喧嚣中听出了孩子脆弱的哭声，赶忙去看。他看到有人把孩子也抱出来了。父亲一下子就疯狂了，一个箭步上前，把孩子夺回来，他跑到厨房抓起菜刀对着他们吼道：“谁敢动我孙子一根毫毛，我杀死他全家。”

　　“你敢！”

　　“我敢不敢，不信就试试看。”

　　他们在那里僵持着。

　　父亲说：“家里的东西现在随便你们拿，可是孩子得给我留下。”

　　“家具该值多少钱啊。现在一个孩子能卖好几万呢！”人群里冒出一句话。

　　“我今天把命豁出去了，来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人们见父亲动真格的了，不好再僵持，就抬着战利品离开了，或许他们临走时还默默地唱着凯歌——团结就是力量。

　　父亲回到空荡的屋里把孩子放到骨灰盒旁边，痛苦地抹起眼泪来。

　　已穷困潦倒的他，没有多余的钱办理丧事，第二天天一亮，就扛着䦆头来到爷爷坟子旁边，冒着大雨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坑，像种一棵小树似的把李煜埋掉了。

　　他早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他把李煜给的两千块钱都藏了起来。这是孙子的奶粉钱。他还在喝酒，每次都喝到烂醉如泥。然而就是因为酒能使他暂且忘记痛苦、使他神魂颠倒不省人事，郭家借此机会把孩子偷去了。

　　说郭家倒不如准确地说是高老二，这个疯子在几个儿子的唆使下，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摸到家里，把才有四十八天大的孩子偷去，惨绝人寰地放在了屠刀下。

　　当醉汉天亮醒来的时候找遍所有房间都看不到孙子的踪迹，吓的他连打了几个冷战，就奔上街头满世界寻找去了。

　　盛夏连续多天的暴雨席卷着凤凰村，他唯恐仇家把孩子扔进了涨水的凤凰河，若真是那样，就彻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他意识到事关重大，给萧痕打完电话就报了警。

　　萧痕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她绝不会袖手旁观。她与警察几乎同时赶到村子。她以一个母亲一个女人神经质的一面撕扯着父亲的衣服对他说：“找不到孩子，我死给你看。”

　　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把头撞得当当直响。

　　围观的群众都来出谋划策，并安慰着她。

　　警察觉得事出有因，就把父亲叫到一边，让他具体地说一下情况。

　　父亲把事情端倪一一地告诉了警察，就连喝了多少酒，去过几次厕所都说出来了。

　　警察听后，立马果断地说——绑架！然后去寻找作案嫌疑人去了。其余的人就去寻找孩子的下落。人们又对他们失去了兴致，一行人涌向了郭春海家了。

　　下午时候，出去寻找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进门后就摇摇头站一边叹气去了。

　　萧痕已哭成了泪人，家族里的婆婆婶婶陪在她身边开导着。

　　人们继续商量着对策，试图尽最大的可能在最短的时间了找到孩子。

　　从外面奔进一青年，边跑边喊，边喊边跑——不好了，出大事了！

　　人们围上去说：“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说啊……”

　　“怎么了？”

　　青年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孩子陪葬了。陪葬了。”

　　“给谁陪葬了？”

　　“谁啊？”

　　“郭——春海！”

　　萧痕听到此话，眼睛一闭就昏过去了。

　　凤凰村男女老少除了没在家的全都聚集在大街上。从他们嘴里不停地吐出声音和口水。

　　在郭春海准备西去的路上，兄弟们经过商讨决定给他安排一个伴儿，他们叫他们名义上的爹偷来孩子，并让这个不知晓世事辩不出东西的疯子把孩子掐死，放进棺材。

　　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也藏的密不透风。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路祭的时候，在水沟里浸泡了多天的电线杆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并准确无误地砸在棺材上，把棺材一分为二。

　　人们喊着号子把电线杆抬起的时候，惊魂未定的他们又看到了怵目惊心的一幕，已经停止呼吸的孩子静静地躺在棺材里。

　　“这不是李泓渊的孙子吗？”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

　　几兄弟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天上各路神灵都发怒了，他们见大势已去，立马从人群里钻出来灰溜溜地跑掉了。

　　警察拨开人群，从棺材里抱出孩子后，又直奔郭春海家里去了。

　　家里只有郭老太太和疯子高老二。郭老太太在哭，疯子在抓桌子上的菜，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警察说：“别哭了。你儿子呢？”

　　郭老太太拒绝回答，继续哭着。

　　警察把郭老太太架起来：“你儿子呢？”

　　“我儿子都在大街上呢。”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跟一桩故意杀人案有关，在没有查清楚谁是罪魁祸首之前，谁都脱不了干系。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

　　“到了地方你自然会明白。走吧。”

　　疯子藏进桌子底下，喊：“别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出来。”警察把桌子挪开，把疯子也带进了车里。

　　剩下的几个警察留下来蹲守。

　　俗话说，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郭春海的几个兄弟和弟媳等等都相继落网。

　　一家老小足有十八口之众，都到警局团圆去了。

　　疯子还没受到严刑拷打和逼供，就说出了谁是幕后指使。

　　三儿子上前就是一巴掌：“你他妈血口喷人，敢陷害我！”

　　疯子哭着躲在警察身后：“就是你让我掐的。”

　　萧痕醒来后又哭了大半天就抱着夭折的孩子甩手走了。父亲悲痛难忍之际，醉酒之余突然想起了还有一个儿子在外漂泊，就让侄子寻我去了。




颓废死亡悲剧第二十九章

29

　　大伯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说出的就是这些。我步履沉重地走出他的家门，没有回家，而是向墓地走去。

　　内心的悲痛肆意滋生起来，我的心情越来越矛盾，就连我自己也不分不清究竟是愧疚是悔恨还是愤怒。

　　萧痕先后两次来了又去，相同的心情不同的结果。

　　我的儿子在恶人手下夭折，李煜死有余辜，一切都水落石出。是我来晚了，还是他们走的太早？我不得而知。

　　秋天的墓地，落满了树叶，大片大片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地堆在路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河流还在流淌，方向坚定，浪花起伏。

　　远处的拖拉机冒着黑烟在土地里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耕牛爬行。

　　放羊的娃娃挥舞着鞭子，吓的羊群抱头四窜。

　　行人匆匆，无人逗留。

　　我久久坐在坟地里，望着在面前清晰如初的人人事事。黑夜似一朵巨大的花，轻轻地闭合，把世界一点一点地吞噬，把天地温柔地包裹。点点星光在远方点亮，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四周一片死寂。

　　蝶溅踏着落叶和凛冽的秋风寻我来了。

　　她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我所在的位置，并且能坐下来，静静地陪我说话。我由衷地感谢她。

　　她是我的天使，为我开启走向快乐的大门，为我点明黑夜里的方向，为我擦干浸满泪水的双眼，为我抚平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在我身边坐下，她身上特有的迷香弥漫开来。过了一会说道：“对不起，我看了李煜写的东西。我觉得有必要知道过去的事，知道你现在的痛苦，因为我想留在你身边，一起走下面的路。”

　　“我越来越觉得愧对你，你要想清楚为了我值不值得。”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想离开你了。”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改变自己。”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是一个灾星，同时又跟者珍一样的没用！”

　　她眼中闪烁着愤恨地光芒：“我不许你这样糟蹋自己。我不在乎你有什么，也不在乎你会有什么。一切都无关紧要！困难和痛苦不会停止你的脚步，打败你的只是你自己。”

　　听到她的话，我开心地笑了，依旧灿烂的笑容。

　　她看到我的笑容慌张了一下，说：“你别这样！”

　　我还是笑，除了笑我无法表达内心的喜悦。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不快乐。”蝶溅垂下头，黑发遮盖她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把她抱紧，一颗一颗的泪珠散落在她的头发里面。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外人，就我们俩。嗯？”她仿佛是代替我的内心说话，并向我证明她对我的理解。

　　“蝶溅，不要离开我，好么？我今生今世都离不开你了。蝶溅……”

　　“我知道。我都知道。”

　　无尽的泪水把我淹没。

　　“听你大伯的儿子说，萧痕明天结婚——善城饭店。”

　　“她应该有个好归宿，我没给的了，也没机会给了。”

　　“那你就把机会留给我。”

　　“这是给彼此的机会和归宿。”

　　“我们明天去偷偷地看一眼？”

　　“我不敢看到她。”

　　“见过之后，也许你心里会舒服一些，为她而感到幸福。”

　　“蝶溅，你想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一辈子？”

　　“现在不想，等年老的时候再回来。可是你爸爸……”

　　“不，他是我们共同的爸爸。”

　　“他总在喝酒。”

　　“我养的起他，不如就让他在酒缸里醉生梦死吧。”

　　夜色依旧。我与蝶溅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相偎着睡去，这让我倍感幸福和心安。一夜醒来几多次。每一次醒来，我便触摸到她温暖的肌肤，长长的黑头发，感受到她安静的呼吸。她的确是一个让人充满无数疑惑的女子，我无法得知她内心世界在经受着怎样的改变，她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我真是失败透顶，拥抱着一个如此陌生的身体，一个陌生的灵魂，却口口声声地说爱，爱的无可救药。

　　萧痕的婚礼上，我带去了愧疚，带去了我的琴，在冰冷的面具后面我为她送上了所有真挚的祝福。她依然是楚楚动人的，可是我知道她笑容的背后还在竭尽全力地掩藏着一桩桩在她的内心深深植根、辛酸凝重的往事。

　　我们死于非命的婴孩被你葬至何处，魂归何方。

　　几多年后，你是否能够遗忘这段感情，尽管现在想起，你依然会失声痛哭。

　　几多年后，当你再次想起，你会不会变得格外麻木。

　　萧痕，你是爱着李煜的身体还是爱着我的灵魂。

　　萧痕。萧痕……我只希望你能过的好，超出我的所有想象。

　　荡气回肠的歌曲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他们举杯同庆，为新的爱情干杯。他们默默地祈祷着。

　　蝶溅坐在台下一个角落里，她用眼神告诉我适可而止。

　　面具的后面，我已泪如泉涌……

　　我永远地深爱着你，同时也将永远地对你一无所知。

　　我总在放逐自己的梦，你总爱我，我总是刻意地拒绝，到最后注定会分开。是我对未来过分而始终不减的狂热，还是本就是陌路中的人？

　　对不起，这是我的人性中疯狂而渐渐不理智的一面。

　　对不起，亲爱的，我们不能在一起，不是你的错，全是我。

　　对不起，亲爱的，一路走好。

　　我也会好好生活，回头，我知道无路可走。

　　蝶溅来到我身边，静默地望着我。我向她伸出手，说：“我们走吧。谢谢你，这样了解我的心，谢谢你。”

　　她对着陌生的面孔微微点点头，我们走出了饭店。

　　我摘去面具，阳光照射在脸上，清风拂面，是如此的温暖，也许这才是现实中脆弱的自己。在落满树叶的路上，阳光碎碎地铺满地，我站在一幢老房子下面，望着葱绿的蔷薇，白色的花朵悲壮地颓败，一如它灿烂地绽放。死去时，亦是如此坦然。简单的轮回，复杂的浮想，只为证明一个生命的过程。我不禁惊愕无语。

　　蝶溅说：“你身上有一股魔力，让我感到陌生，却又是那么真实。”

　　我视而不答。

　　“我很想知道你的过去，你在我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神秘色彩。在我看来，你的力量来源于梦，无数次精神流浪在死亡途中的梦魇。”

　　“你要做努力一个好母亲，一个好妻子。”

　　“呵呵，我们还没有结婚。严格地说，我们也不需要合同式婚姻，那只是虚伪的安慰，我们彼此的心用不着外界的慰藉，感情需要我们联手经营。”

　　我们坐下：“我们有了一个名叫‘思思’的女儿。她一直在用眼睛告诉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她需要我们，离不开我们。”

　　“就像我会离不开你一样。呵呵……”

　　“者珍死了。”

　　她面色有些憔悴，笑：“怎么可能？他既然有了生殖能力，现在应该结婚了吧，也许快当爸爸了，他应该过的很幸福，没有过多的牵绊。”

　　“者珍他的确死了。”

　　蝶溅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地盯住我的眼睛。

　　“他真的不存在了——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结局却是一样的。他结束了自己，把自身冻结在一个寒冷的世界里……”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时间过的真快啊，不知不觉地都快一年了。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却活的好好的，这是什么世道。”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不禁有些从容不迫了，“选择在今天告诉你，也是出自私心。不过，他给我们留下的那笔钱，我分文未动。我不会花一个死人的钱。金钱无法衡量我们过去的事，也无法买来未来的幸福。”

　　接下来，蝶溅陷入了一片无望的沉默，在狭小的封闭的空间里回首着一幕幕顺水漂流的往事。

　　“你应该知道了，因为你现在是思思的妈妈，有责任和义务。”

　　“不要再说了。欲雪，不要再说了，我能理解，我能。”

　　我陪着她沉默地坐着，没有对话，没有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她说：“回家吧，思思该想我们了。”

　　“翔夕也该想我了，我想去看看他。”

　　“那我就不去了，先回家了……疯子不会看孩子。”

　　我们就此告别，坐不同的车子朝同一个方向走。

　　三个小时车程，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在村庄和田野里游弋。寂寞能让人平静。

　　我来到翔夕坟前，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墓碑上。我的兄弟孤独地安息于此，我不禁有些同情他。或许他应该是幸福的，有心爱的女孩陪在左右，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聊以自wei抑或让他有所知晓。

　　我们曾是愤世嫉俗的人，把自己卖给了所谓的理想和使命，在这条任重道远的不归之路上挣扎。苦痛，泪水，饥饿，寒冷，穷困，无人理解，绝望，无奈……一切无所畏惧。

　　想来我又是如此的自私，一意孤行，任性的像棵成长中的小树，肆意地发芽生枝，无人修理，成不了气候，在暴风雨里摇摇晃晃惶恐不安无处藏身。羽翼被折断，心力交瘁，依然有恃无恐地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翔夕，默默，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思思，让她长成一个美丽的女孩。

　　我将给她一切想给她的，也将给她一切她所想要的。

　　这是对你永恒不变的承诺，同样也是对我自己。

　　在他旁边，我慢慢地睡去。

　　不知不觉太阳就落到山那边去了。

　　天边一群灰色的鸟，寻找着树枝栖息。它们是喜欢群居的动物，自由自在，家并不确定，它们也总在迁徙，在途中生殖繁衍。

　　我想，生老病死只是人生一种充满生机疑问和苦累的艰辛而幸福的过程。在过程里，所有人总把希望和情感寄托在结果之上。




颓废死亡悲剧第三十章

30

　　蝶溅回到家里，思思正哭的不可开交，父亲在醉，不管而不问。蝶溅满腹委屈地把她抱起，冲了奶粉。她抱着她在院子里玩闹半天，她才终于睡熟，她就把她放回床上，走上天台，像当年李煜那样坐横栏上对着空旷的田野发呆去了。

　　过去的岁月，她总把自己无情地放到流浪中，在夜深人静的城市中心，裹着风衣等车去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崎岖的山路让她感受着死亡的恐惧和威胁，她在想，如果车子开到悬崖边，坠落万丈深渊，车毁人亡，粉身碎骨，魂魄会升到天上去，还是沉入万恶的地狱。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出奇的释然和皈依感。

　　她知道者珍为何会放弃生命。这是他凄绝的选择，她无权干涉。她想起过去很久的往事，他们一起跑到乡下，在田野里奔跑，在高山的松树林里对着落日畅想联翩，那时候的她是一个喜欢做梦的少女，像一只翩然起飞的彩蝶，如同她的名字……童年的日子自从有了他的陪伴不再枯燥乏味，留下的记忆是如此的美好单纯。

　　至此，她不禁有些怅然了。

　　岁月匆匆流失，她的心日益平静，不想再经受万物的一次次改变和幻想的穷大力量。她的完美是玉的高贵和质朴，与生俱来的气质被世俗同化成了她最大的缺憾。

　　她有时会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同是念以默的母亲，曾给过她无尽的安全，也终给了她彻底的失望。她一再地背叛自己的心。

　　她从楼上走下来，拎着木桶从灶里舀出热水，倒进房间更大的木桶里，又添了些冷水。毛巾，香皂，浴液，洗发水。她把门关好，熄灭灯，衣服一一剥落，像一条妖冶的美人鱼浸入水中。

　　她应该是想念那段自我放纵的日子。她对那些贪婪的男人可谓恨之入骨，她不爱他们，只是需要他们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她的爱被无限制的放大，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殊途同归，内心注满了伤痛和泪水。

　　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在浴缸里睡了。她说：亲爱的，给我带食物。我饿了。

　　她感觉一双有力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醒来了，唤道：“欲雪……是你吗？怎么？喝酒了？”

　　没有回声。

　　她沉浸在被抚摸中，心里愉悦而温暖。她绝不曾想到身后是那个让她愤恨和厌烦的疯子、酒鬼。

　　我拎着东西走到家中，唤道：“蝶溅……”

　　她惊慌了一下，随即喊叫起来。我闻声奔去。

　　昏暗的灯光被开启，又是如此的炫目。

　　我定神看着眼前的一切，让我痛苦的人，让我害怕的事。

　　她抱着身子哭了：“你这个混东西……欲雪，你快来啊……”

　　“你……你们……在干什么？”我张了张嘴。

　　“他欺负我，欲雪……欲雪……”蝶溅一把推开父亲。

　　“爸，你疯了。你疯了。”

　　父亲的脸扭曲了，歪斜着脑袋发出一连串暧昧的声音。他借着灯光看清楚了蝶溅肩上的纹身，他终于理智起来了，往事一下子浮上心头，他不再是过去的酒鬼傻子，他是李泓渊，曾经德高望重的市长，罪恶的伪君子。

　　“欲雪……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蝶溅看到我的尴尬，辩解着，“你这个贱男人！快滚出去……”

　　父亲躺在一个角落里起不来了，说：“蝶溅……蝶溅……我的闺女。”

　　“欲雪，你也傻了吗？让他出去啊。”

　　“梅梦寒啊梅梦寒。”父亲念起了这个让我兴奋的名字。

　　“爸，你说什么？你在叫谁？”

　　蝶溅又吼道：“你怎么了？难道你们李家的人全是疯子？”

　　“蝶溅，我是你父亲。我的闺女……”

　　“你是欲雪的父亲，又不是我父亲。你看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

　　“26年前，我把你扔给梅梦寒，把你们赶出家门，没想到26年后的今天我们能以这种方式重逢。没想到报应终究是来了。欲雪，欲雪……你们，你们不能在一起了。你们是兄妹，知道吗？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蝶溅或许早已知道她的纹身来历和自己的身世。此时，我已经完全听懂了从那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我心里，那张失去光泽的脸突然带着微笑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蝶溅问：“同父异母？你是说梅梦寒？”

　　“她是欲雪的妈，你的亲妈在村头墓地里……”父亲已热泪纵横了，他慢慢地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食物抛撒一地。

　　沉默了片刻，我低着头离开她，独自爬到天台上去了。

　　只听见蝶溅在打电话，声音拉的很长：“妈……”

　　“蝶溅？默默？”

　　“妈，我只想向你问清楚。你要如实地对我说。你是不是梅梦寒，你是不是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呃。”对面沉默着。

　　“是不是？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你所说的我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叫李泓渊？曾经是市长？”

　　“怎么了？”

　　“我只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蝶溅渐渐地有些神志不清了。

　　“是的。是的。”

　　我听到仓促地穿衣服的声音，踩的地板当当作响。她衣衫不整地哭着跑出去了。她仿佛是一匹愤怒的烈马，从马厩挣断缰绳向茫茫草原上奔腾。当她跑到河岸上，我跟父亲追喊着赶来了。

　　我担心地招呼道：“蝶溅，你可别想不开，蝶溅。蝶溅……”

　　她除了哭并不搭理我。神情诡异，视死如归。

　　父亲说：“闺女，闺女！”

　　过了一会，蝶溅说：“欲雪，永别了，永别了。”她像一条被放生的受伤的鲤鱼从手心滑落，坠入滚滚江水，惊起巨大的浪花。

　　我趴在岸堤上，伤心欲绝地喊道：“蝶——溅。”

　　父亲恍恍惚惚地走到河边，对我说：“欲雪，你多保重！雪彤，我来了。雪彤。”

　　他纵身一跃，追随而去。




颓废死亡悲剧第三十一章

31

　　事情总是出乎意料，原来一切都具有相当的变数。

　　所有事情都有了新的结局。

　　我感到现实的可恶及内心无法得到宽恕的罪恶。

　　我们轻如柳絮、荒谬的爱情，薄如蝉翼的命运，终像一缕发丝在风力强大的空气中，流散四方。他们带着一串又一串委婉而凄楚的叹息向我证实着生命的可贵与死亡的诱惑。

　　在每一个黑夜，我醉梦醒来，看着那个幼小的生命在我怀里熟睡，我不禁感到一波又一波的惊颤和欢喜。她从母亲的身体里剥离，被双手掌托，沐浴阳光和风尘。远离母乳。现代文明给她注入了新的生长元素。

　　同时，她会慢慢地长大，经受跌打，深喑过去，占卜未来，诠释新的生命的迹象。

　　我走在每一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梦中，痛彻心扉，恍若隔世。

　　他们与我抱头痛哭，尽情欢笑，他们还在看不到尽头曲折迂回的路上寻找、失去，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我经受住了这场巨大诱惑的考验。处理过他们的后世，我不禁彻底地敢拿敢放了，生命在延续，这些没有边际的生命给我留下全新的暗示。

　　从梦魇到现实，他们的悲喜无时不在地感染着我。

　　梦中，他们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队伍，像迁徙的难民背着众多无知，默默地跟随身后，寻找我们共同遗失的记忆，我终于确切地发现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是没有依据的，我们只是让自己心安理得。

　　翔夕和默默嘱咐着我，务必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他们生活如初，不惊波澜。没有风雨的生活平淡无奇，却也实实在在。

　　者珍和蝶溅在一望无际地草原里共同低鸣，天空有孤独的苍鹰盘旋。牛羊，放牧人，歌声，从地面上消失到地平线上。

　　他放开嗓子对着她唱起旧日的歌。歌声在满山遍野间穿梭，秋风为他伴奏。

　　母亲在唤我，欲雪，欲雪，儿子，跟妈妈来，我的好儿子……

　　父亲打了母亲一巴掌，滚，让他死掉算了。让他死！

　　醒来，才发现他们所有人都走了，我便依依不舍地站在大山顶上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喊，妈，等等我，妈。

　　气虚低迷，回声阵阵。

　　山上尚有一栋寺庙，我跪地请求宽恕，香炉里燃烧着香，远处传来钟声，还有敲木鱼的声音。

　　佛祖说：“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头发削落。飘散。

　　我与思思迎风站在山顶。酒精、敌敌畏、绳索、刀子、安眠药……我发现自己已经死去，或者说走在死后的路上。

　　温暖的烈酒穿过身体，像火焰暖着心窝。

　　我决定让神灵来决定死亡的方式。

　　敌敌畏，死时应该是痛苦的，五脏六腑都被烧穿，涌出看不到的血。

　　刀子，在动脉处划破，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

　　绳索，自缢断崖边，像一只丑陋的脊蛙，慢慢被风干。

　　安眠药和酒，无知与无畏，生命被麻醉，不再记住过去、预知未来！

　　我突然发现这都是极端的慰藉和告别仪式，我不禁有些害怕了，忍不住放声地哭出来。

　　醒来，我又一次看到自己的泪水在飞扬。青春飞扬，生命也在飞扬。

　　太阳从东方升起，一面通红的镜子。

　　我追着它边跑边呐喊起来……女婴的啼哭，声声入耳。

　　她对我说：他们尚在寻找的路上，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她在一夜之间就那么轻易而沉重地长大了。




颓废死亡悲剧之后记

　　不是后记的后记●从开始到现在

　　当无数双眼睛撇下我的时候

　　在几度崩溃和绝望中，在几度贫困和烦恼中，在几度失意和思念中，写完此书的最后一个字，不禁无话可说，我突然不知道用什么文字去形容一个人多年里走南闯北间的艰难和彷徨。

　　任何语言已显得多余，甚至说是微不足道。

　　除了泪还是泪。

　　大雨连绵不绝的夜里，22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祝福，一包烟，一瓶白酒，渐渐消沉的人，昏沉的路灯。我觉得，是该写些什么的时候了。

　　五年前我还是个学生，在三天紧张的考试期间，用八门功课123分的代价换来的初步构思，经过06年的一次失败，被迫放弃，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在最底层做着苦力，养家糊口，一停就是三年。三年后的今天，本计划写到25万字左右的小说，却已改的面目全非，尚有多处欠妥的地方，因为自己的懒惰和越来越重的痛苦，只好草草收尾——它们的人生已不再属于我了，《春痕流雪》与我已经无关。

　　严格地说，这是一份关于青春和流浪的答卷，而非小说。一份用了八年时间完成的答卷，它曾跟随我的脚步走遍大江南北，乃至大半个中国。

　　也许，它是极端的，极端的人极端地终止在大气层之外的作品，坠落凡间之后，余下一抹灰烬。若还有几个看到火光，双手合十仰望夜空的孩子，则会心满意足。

　　我仿佛是一个算命先生，总在预测他人命运，却不知自己将漂向何方。我成全了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让他们在我指下可以哭笑，可以不择手段谋取幸福，可以放弃、收获、徒劳，可以生死……却不可走出小说来到现实，他们寄生在我黔驴技穷般的虚构中，随着思想的变化而变化，随着手指的走动而存活。若有一天，我心变冷，他们将失去整个世界，带着破碎的梦，步入墓茔。

　　写作者在相同的无边的孤独与无望中，创造出不同的人生、意境、虚无。我感受到了生命的伟大及强悍。

　　一个优秀的作家，生活中不会过多的计较个人得失。

　　鲁迅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是文人，笔当匕首，唤醒人们的无知，洗涤心灵的冤孽。

　　残臻说，少他妈的给老子扮深沉。我是莽汉，青春作舟，四处漂泊，走走停停，计较取与舍，成全痛与乐。

　　我看到两个自己在肉体和人格上不停地较量，使用语言、武力解决众多繁杂的争端和分歧。这两种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仿佛是两只无形的手，我被这两只巨大的手拉扯着，内心的疼痛犹如身体被无情撕裂。

　　今年年初去了四川达州，3月到达重庆，费尽几番周折，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租住在储奇门附近的老旧房子里，浑天聊日，滥写感觉。房子有十几平米，只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可以透光，没有床和任何家具，只好打地铺。洗过衣服无处晾晒，挂在房间里等水分蒸发掉，穿身上便一股霉味。肥硕的老鼠成群结队，偷走我的牙刷和肥皂，在我酣然熟睡之际，从身上爬过，冰凉的爪子，暴露的牙齿，它们曾咬破我的脚趾，抓伤我的皮肤。

　　期间，除了摆脱贫困就是来自精神上的压力，幸亏有Babylove陪我度过艰难的日日夜夜，给我勇气给我安慰给我坚强的信念。

　　每当我写到绝望和崩溃的时候，她便一脸笑容地敲响我的门，露出两排整齐好看的牙齿，对着我微笑……

　　尽管生活如此窘迫，枯燥乏味，有时穷到连牙膏都买不起，可是，我依然没有丝毫畏惧，我仍在坚持。在写到22的时候，我相伴朝朝暮暮的女孩，纯洁而高贵的女孩选择了离开。为了能让我过的更幸福，她选择了放弃这不远千里相遇、相识、相爱的缘分。

　　我突然感觉天塌了，把我打倒在地，想站起来都没勇气。

　　每日下班后，独自走到江边，望着浑浊的江水，一遍一遍地痛哭失声、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在夜深人静的夜里，醉酒到她家门口，沉默半响再离开。有时，在江边睡到天亮，又不敢回家，无处可去，就顺着马路不停地走。

　　承诺随着酒瓶慢慢滚走，缘分也随着烟头丢弃熄灭。

　　意外的爱情，意外的空，意外的伤害，永远磨不平。

　　想起了一段嘶哑而阴霾的歌声：我想可以抽完这支烟就忘记，我想可以喝完这杯酒就忘记，我想可以听完这首歌就忘记，我想可以不闭上眼就不想起……

　　在陌生的城市又一次深感迷茫之际，我抱着电话对晨风哽咽良久，便嚎啕大哭。尔后他送来了最最真诚的忠告和安慰：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哪说起，坐在自习室里，头上的风扇转得飞快，没有别人。我们的大学生们此刻都陪在女友身边吃饭聊天，我们的残臻却在长江边上寻找着被爱情带走的自己——

　　你若上学，必然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找一个很好的工作，娶一个很好的女人，生一个很好的娃娃，但是这是一条没有理想的路，所以你没有呆在这条看似光辉的路上。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走到过半空中，走到过雪地里，走到过长江里，走了一个抗战八年，饥饿，寒冷，疲惫，委屈，痛苦，恐惧，孤独，欺骗，甚至于死亡，都经历过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没有和我一起坐在教室里？！走了八年，扔了一路的烟头酒瓶，难道只学会了痛苦？！

　　我无法评判你的爱情，因为我没有经验和教训，我也知道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感情既然可以给你带来无限的欢愉，必然也会给你刺心的痛。

　　半个月，时间并不长，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如果你在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就把她忘记，那就不是你了。也许并不需要忘记，只是不要再悲伤，虽然不能在一起，但是至少交叉过。不如把它当做一个故事，压缩，放进记忆的角落，也许以后再看时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不要太着急，越挣扎越紧，慢慢地放松自己，这只不过是抗战结束了，解放战争开始了，坚持住，解放不远了，翻身的日子就要来了，这只是一个插曲，抗战结束后，让你过了一段好日子，然后就要你继续战斗，都打到长江了，可不能栽到江边上。

　　2009-06-24于山东大学

　　凌晨。关掉电脑，全世界转为一片空洞寂静的黑暗，远处传传来狗吠，泪水无法抑制。黑夜湮没了白日里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呈现出无数的未知和可能，在这种孤独和危机中，我们不免会产生种种幻想，也会看到盛开的洁白的花朵，感受着生命的种种迹象。

　　无意之中翻起旧物，旧日知心好友的信件、照片，历历在目的往事一一浮出水面。为了生活和前途各自奔波，他们都走了，剩下一个小子，在这条不归的孤独路上继续寻找着沉重的梦。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一无所得，然而坚持的路始终没有改变，愈来愈坚定。

　　感谢远在千里之外的旧日好友，还能默默地支持我。

　　是小说把我阳光的一面遮盖起来，是坚持了八年的梦把我害了，同时也是小说和诗歌让我知道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干嘛的。

　　我仿佛看清了前方的路。老实本分的爷爷八十又三依然痛苦，他的痛苦来至老伴的霸道，他忍辱含垢的六十年的委屈和低下，以及父亲的怨解和母亲的谩骂。父亲亦是如此，他的痛苦来至上下两辈和长达三十年的疾病困扰。我的路或许依然。不管如何，我都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因为心疼到极点之后，倒没什么可怕了。

　　在绝望和崩溃中看到希望，是一种新生的开始。

　　每次出发时，站在站台上，呼啸而过的火车总让我心惊肉跳。突然浮现的一个画面，也会让我感伤泪流，可是我的泪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流。我的泪只为除了他人之外的自己流。

　　人的灵魂控制着人欲，生活又在操纵着人的灵魂。

　　任何人的内心都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有的人把这种力量变得极大，有的人则把力量无限制的缩减。真正能够掌握这种力量的少数人，首先征服了自己，其次改变了一部分人，甚至一代人。我们把它称之为英雄。英雄是没有生命的，它的身体只是灵魂和精神的一个载体，使得它的精神能够得到发扬传播，它的灵魂在征服过程中一步步地升华。

　　人在一生中，常常因为某些人过激的行为感到伤心，因为某些风景的颓败感到痛楚，我们看似为了他们的幸福而幸福，他们的快乐而快乐，他们的伤心而伤心。实质上，我们只是因为自己，自己的与他人无关的痛与乐。

　　未曾识别爱与恨之前，总为对方的情感表现出一脸的麻木不仁，当分辨清楚，或许面对的已是难以忘记的旧事。

　　我们也曾感受过一些生命像闪电一样刺痛双眼。转瞬即逝，捉摸不定。疼痛过后，我们更乐观了，又向长大迈进了小小的一步。

　　是她改变了我写字的动机，教会我不为名利写作，只为自己的心灵。同样，是她给我的人生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让我的人生产生了伟大的意义。

　　我不管社会承认与否，他人怎样辱骂，生活如何艰难，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把写作当成生命一部分、文笔粗糙拙劣的作家，为净化自己的心灵而笔耕不辍的热爱生活的四处流浪的高傲的诗人。

　　路要坚定不移，尽管无人理解。其实亦不需要被理解。

　　一百日刻骨铭心的爱彻底终结。解放路储奇门——在解放的大路上，通往储藏奇迹的大门。储奇门，真的能为我储藏奇迹吗？

　　奇迹发生在预料之外、准备之中。

　　在我身上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巧合，最后一一应验。

　　我看不起使用家庭暴力、朝三暮四的男人，也看不起不守妇道、贪得无厌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我需要Money，需要快乐，更需要温暖和被人关爱。

　　Please give me all I need。

　　喜欢的两个东西。

　　其一：《我终于失去了你》。

　　总以为自己会坚守住一些人的存在，同时，会永远把他们放在内心深处，不可挣扎的捆绑起来，让他们随着自己的心，走在路上。然而，一切在今天的迷茫中，突然变得虚无缥缈，变得……不可思议。

　　该过去的，还是要过去，该来的还是没有来到，该走的已经进站、待发，该得到的却是一场意外的空。

　　或许，自己的坚持，只是一厢情愿，谁会跟着一个傻子，极端的走进落寞的深渊，我不能苟同你们的梦，就像已背叛自己初始的心，把自己抛弃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城池，束缚在断崖边……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它只是梦。

　　亲爱的，别告诉我你的离去，我情愿欺骗自己，永远的藏在壳里，长睡不醒来。

　　醒来又是一场哭泣的梦，泪眼婆娑的向着阴沉的雨街。

　　叔叔，你还好不好？

　　在这个孤独的城市，我在流浪着自己的梦，也许，它早已破碎，也许，我的心也早已不堪一击，只是向来不敢承认自己的荒唐可笑——我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被两个世界锁在牢中，一边黑暗，一边世外桃园。我眼睁睁的看着繁华荒芜，看着云卷云舒，日月交替。

　　Baby__don’t you cry tonight，I still love you baby， don’t you cry tonight， there's a heaven above you baby！

　　2009-03-01，初至重庆，残臻博客

　　其二：《诗人，不再》。

　　作者：迷离。

　　他爱着海子，如诗人一般的想要属于诗人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从得知。梦想和现实交相辉映着，他找得到真的自己么。

　　他的爱，和他的女人，怎么样重叠。是谁打乱了谁的生活，是谁抢了谁的男人。哪里来的，回哪里去。漂泊的日子，不想继续。代着爱，见自己的女人。怎么面对。孰的罪过。

　　他乡的日子，并不好过。心里的女人，繁花似锦。遥不可及。家乡的姑娘，白桦树下，念过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回去爱她，所谓归宿，不过而已。

　　为心爱女人留下的烟花烙印，怎么磨灭。保重自己，让爱重生。就算回不到原点，就请在这里，留下起点的标记。不再做诗人。

　　——2007-07-10于北京。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不想孤独，却始终孤独，不想失去，却总在失去。

　　嘶哑的心，经不起声带，歇斯底里。

　　有些事难以忘却，只好顺其自然。

　　就像歌者所唱：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你已经无路可退，你要坚持（忍耐）到最后一刻，为了让生活继续……

　　莫过于此。

　　Everbody needs somebody to love， Everbody needs somebody to hate。

　　愿时间能把宝贝的伤口缝合、磨平、冲淡。愿上帝保佑Babylove一生平安。

　　I’ll love you forever and a day。I’m here just for you。

　　Don’t you cry tonight，i still love you baby

　　本是无话可说，说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残臻，你真是一个孩子。傻气十足。

　　仅此而已。

　　谨以后记留给——为了忘却的纪念。
　　残臻

　　2009-7-31凌晨于山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