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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酴醾花谢，曼陀罗开》文 / 阿落落

酴醾花素洁而馨香怡人，同样有着素洁花朵的曼陀罗却全身是毒。

阿洄对叶淙的追求总是若即若离，究竟是怎样的缘分让他们靠近？又是怎样的缘由让他们无法更近？

“我，就像是这株曼陀罗，外表优雅素洁，可是又有谁知道，我的毒，也同样遍布全身呢？”



第一节



这是一座充满花香的城市，每条街道，每个角落，你都会看见大大小小的花店，你也会不时地买上几支，送人，或送自己。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街道一侧的小巷里，小巷深处的角落里，一间有着落地玻璃门窗的门面。门的两边各摆着一只精巧的花架，花架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盆栽。精致的花，精致的叶，在阳光里精致地绽放着。
打理这家花店的女子并不年轻，容貌也不算出众，只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总是在微笑着，浅浅的，淡淡的，似有似无。也正是这抹淡若轻烟的微笑，让你觉得亲切，却也有些说不出的神秘。
大多数街坊都说不清楚这家花店开了多久。就仿佛一夜醒来，突然发现，这里竟凭空多了一间花店，而打理花店的女子，却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不论遇到谁，都熟稔的微笑着。
如果你问她的名字，她会认真地告诉你说：“我叫阿洄，水流回旋的意思。”
如果你还想知道她的年龄，那么，她便会悠悠地吐一口气道：“应该不算小了吧。”
如果你还想问她从哪里来，她就会挑一挑眉梢道：“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如果你走进了花店，你一定会发现这家店的与众不同。从外面看上去不大的店面，进到里面却显得宽敞明亮。店里的花架上摆满了各色盆栽，却看不见一支鲜切花。
“剪切下来的花，总是会很快凋零，我想要我的花儿们，美丽的更长久一些。”阿洄会这样解释。阿洄总是会说“我的花儿们”。
街坊们都喜欢在阿洄这里买花，因为，阿洄卖的花不但便宜，而且，花开的时间总是会更长一些。
其实，阿洄店里的花，大多都不名贵，有些甚至就是路边的野花，可是，被阿洄种在精致的花盆里，精心的修剪打理一番，那花便会开得格外的精神，格外的艳丽，不论摆在那里，看着，总让人从心里觉得喜欢。
街坊们都说，阿洄一定是命中带土，名字里又有水，所以，再普通的花到了阿洄手里，也会变得格外艳丽。听到这些话，阿洄总是笑一笑，不应承，也不辩驳。
临窗，有一组极为精致的藤制桌椅，桌上有一只竹制的茶盘，一只莲花形的紫砂壶，常常都会有茶香逸出，三只莲花形的紫砂杯，浸泡在一只素白的莲花型瓷钵内。来买花的人，大多会被阿洄招待着喝两杯茶，他们都说那茶，浓淡适宜，香气醇和，就像阿洄这个人。
闲暇无人的时候，阿洄便常常会坐在桌旁的藤椅中，沏一壶茶，捧一本书。偶尔，眼光会投向窗外，仿佛在注视什么，又仿佛在思考什么。如果你此刻恰好在她身边，你会发现她的眼中，似乎有一点淡淡的忧伤，就如同她嘴角的微笑，似有似无。
叶淙说他最喜欢看此时的阿洄，身边鲜花环绕，书闲闲的摊开在腿上，一只手轻轻的抚在书上，另一只手撑着曲线优美的下颌，一双眼睛迷离恍惚，显出一丝静静的忧伤。如果光线恰好斜斜的打过来，绝对是一幅最美的画。
阿洄横他一眼：“别把你那酒吧的名字用到我身上。”
叶淙便笑一下，转换话题问道：“江晓蕖又来过你这里了吧？她有对你讲过她的故事吗？”
阿洄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再慢悠悠地瞟一眼叶淙，然后慢悠悠地问道：“你究竟是在帮我介绍生意呢，还是要我帮你打探别人的故事？或者说，你只是想打探江晓蕖的故事？”
叶淙再笑一笑：“怎样说都可以啦。难道你就不觉得江晓蕖很有点儿神秘吗？”叶淙顿了顿，继续道：“就像你一样”。
阿洄的嘴角更加的弯曲了：“神秘吗？人，总是会对神秘的事情，神秘的人发生兴趣，越神秘就越想探究。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很多人，本来都是很普通的，只是你们自己觉得那很神秘而已。”
“不要篡改话题！”叶淙小小地抗议一下：“我从来就说不过你，你还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江晓蕖，她的故事是怎样的呢？”
“她还没有告诉我。”阿洄轻声道，替叶淙斟满面前的空杯：“不过这一次，她从我这里挑走了一盆非洲菊。我告诉她还未到花期，她说，她就是想要看着它慢慢开花。”
“你不会是又没收她的钱吧？”
“你的朋友，我怎么能收钱？”
“你到底是不是做生意的？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是朋友的朋友。”叶淙大大地摇着头。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她吧。”阿洄悠悠地吐一口气：“更何况，你真的希望我收她的钱吗？”阿洄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淙，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叶淙端起茶一口喝下去，跳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花钱下次一起结。”
叶淙匆匆地走出去，在门外停下来，回身从花架上拿起两盆浅紫色的风信子，向窗户里面的阿洄示意一下。
阿洄冲他摆摆手，继续低下头看手里的书。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慢慢地展开几页浅紫色的纸，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这个故事不一定好看，你也不一定要拿它当真，我写下它，只是想要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江晓蕖是这样告诉阿洄的：“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告诉别人，特别是叶淙。”
那是个眼神凛冽的女子，是什么冻结了她的心吗？阿洄用指尖摩挲着那些字迹，这个故事，又会有怎样的痛呢？
故事一：
幽幽咽咽的歌声穿行在幽幽暗暗的烛光中，挟着幽幽怨怨的伤感撩动着台下人的心绪。举杯，泪与酒一同饮下。
台上的我，双眸半闭，将落寞掩藏，一任思绪飘飞在自己的歌声中。一曲终了，看着台下失控的人，我会在心里冷笑：你们的伤，会比我的更痛吗？
静静忧伤。是这个名字让我决定留在这里。每晚，我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在忧伤的人们面前唱着忧伤的歌，赚取他们的眼泪来换取酬金。
在最幽暗的角落里，有一双从不落泪的眼睛。我知道他的存在，却从不在意。对我来说，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不过是又一个而已。
所以，当他走向我时，我的表情，一定仍是冷漠。
“今晚的雨很大，我的车可以送你一程，如果你不介意。”他在微笑，我能够感觉到那微笑中的真诚。
“我很介意。”语气就仿佛不肯溶解的寒冰，我知道。因为，我早已将自己的心，置于北极的寒冬。
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如倾，我抱住了双肩。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更加冰冷的回忆，瞬间袭来，心，又一次撕裂般的痛起来。我双腿无力，靠着墙壁慢慢蹲下。
车，停在我的面前，车门打开来，他的微笑清淡和煦。因这微笑的蛊惑，我坐进了车里。
“也许你不记得我了，但是我忘不了你，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家静静忧伤，那时的你很快乐。”他轻快地说着，显得很开心。
我没有说话，用手捂住胸口。那座城市，有太多的无法面对，太多的无力承载，我只有逃离。可是现在，就在此时，我终于发现，我根本无法逃离记忆地追踪。
他很快地看我一眼，微笑着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而且，你改变了很多，变得冷漠而忧郁，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我不该问。”
“你认错人了，在那座城市我从不唱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也许你曾经见过一个和我很象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是我孪生的姐姐。”
他转过头看我，满脸惊讶。
“看路，我还没到死的时候。”我相信我的脸上，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记忆，一旦被挑动，就如泄闸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
我，我们，刻板似的一对双生姐妹，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姐姐开朗好动，而我，内敛安静。同样拥有一幅好嗓音，姐姐总是在人前欢唱，而我，只是悄悄地唱给自己听。
但是，我们的爱好却总是相同。喜欢同样的音乐，同样款式的衣服，甚至同样类型的男生。我们常常笑着说：“怎么办？如果喜欢上同一个人，要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我会让给你。”我们同时说，然后，笑作一团。
我很清楚自己不如姐姐，虽然有着同样的外表。快乐的她，总是众人的焦点，而我，只是不起眼的躲在角落里，看着她光彩夺目。
只有飞守在我的身边，笑着说：“谁让我这么不起眼呢？根本不入你姐姐的法眼。只好在这里陪着你了。”
飞的笑，清淡却和煦。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有飞在身边，我就很开心。我曾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为什么会看不上飞这样出众的男生。姐姐轻描淡写地说：“我和他不对脾气。”
所以，当飞终于将我拥进怀里时，我也终于理解了一个词：心花怒放。
似乎所有的幸福都会短暂，只是，我的幸福来得更加短暂，短得让我不知道要如何接受。
我看到飞满脸的歉疚，我听到他说出的对不起，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我什么都没有再说，径直地走出去。外面，暴雨如注……
停在路边的车里，我静静地讲述着，他静静地听着。
就为了这个原因，你才来了这里吗？他轻声问：“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我转头看向他，这个有着清淡和煦的笑容的男人：“谢谢你载我一程，明天你再来，我会专门为你唱一首歌，替我姐姐。”
我走下车，慢慢地走着。只是如此吗？若只是如此，我的心，怎会这般撕裂的痛？怎会这般长久的痛？
 
 
当飞在雨中捧着我的脸说对不起时，我的脸上，热的泪合着冰的雨一同滑落。他呢？他的脸上有泪吗？我看不出。 
“你们都在骗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我终于爆发。甩开飞的手向前跑去，不辨方向。 
我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一阵嘈杂。清醒过来时，我看见了姐姐，她坐在我的床前。我转开头不想看她，这才发现，室内一片素白。 
“你和飞出了车祸，还好你没什么大事。”姐姐轻声道，见我不说话，她轻轻叹息道：“你休息吧，我去看看飞，他还没醒过来。” 
我静静地躺着，努力地回忆，我记得飞对我说对不起，我记得我看不出他的脸上是否有泪，我终于记起，飞的眼中有很多痛苦。 
我悄悄地找到重症监护室，透过窗看见飞静静地躺着，仿佛熟睡着。护士告诉我，飞，也许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每天都会去看飞，一个人，不让人知道。我不了解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恨？还是依然爱着？我只是期盼飞能好起来。虽然我知道，飞，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当我得知飞醒来时，我无法控制地冲去病房，在门口，看见姐姐在里边，我停住了脚步。我一人无法同时面对他们两个。 
站在门外，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番对话令我震惊。我曾经想，如果那时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也许，我会活得轻松许多。 
走进飞病房，已是两天之后，两天的时间让我了解了很多事情，也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看到我时，飞笑了，而我却哭了。 
“你何必要为我掉眼泪？这也算是报应吧。”飞笑着说。 
“你会和姐姐结婚吧？” 
“会啊，她不嫌弃我现在这个样子，她说要好好照顾我。” 
“你会好起来吧？” 
“会吧，我会尽量让自己好起来。” 
“你，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我紧盯着飞的双眼。“哪怕只是稍稍的心动。” 
飞的眼里满是挣扎，他转开头，不敢看我：“没有，从来没有。你只是你姐姐的替代品。” 
我笑了起来，因为我看懂了那挣扎。我走到他的面前，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却只是轻轻一触。 
我直起身，再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而去，不再回头。 
如果，我早一些知道姐姐其实也在爱着飞，我会主动放弃飞。可是，就是因为知道我同样深爱着飞，姐姐才提前退出； 
如果，我早一些知道姐姐得了喉癌，我会劝她接受治疗。可是，就是因为不想拖累我，她才不肯告诉我； 
如果，我早一些知道飞是为了要姐姐接受治疗，才告诉她，自己爱的其实一直是她，我会帮飞一起瞒住姐姐。可是，就是因为希望我得到解脱，飞才会选择背上负心的恶名。 
我知道了真相，却再次的隐瞒了真相。至少，他们会因为自己的付出而感到欣慰，至少，他们可以互相扶持，而又内心平和。 
飞因为我而无法站立，而我却失去了补偿的机会。他们的婚礼一定温馨而感人，但是我却没有参加。我依然无法面对他们，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真相揭破。如果那样，所有的付出与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所有的爱与被爱都将满是遗憾。 
这样的结果，我不要。我只能选择离开，用我的离开，成全他们的付出。 
最终，我选择了这里，因为在这里，我发现了静静忧伤。白天，我是一名精明强干的外企白领；夜晚，我是台上忧郁的歌手。 
离开后，我只是和飞通过一次电话，我对他说：“告诉姐姐，我现在，也能在人前唱歌了。” 
有时我会想，如果，飞真的不爱我，那么他就不会追出来；如果，飞爱我少一点，就不会用自己的身体紧紧的护住我；如果，飞现在依然爱着我，他一定会感到欣慰了。 
逃离了一座城市，却逃不开关于那座城市的记忆。就是那些记忆，一次一次的纠缠着我，心里的伤，一次一次被撕开，痛彻心扉。 
阿洄按照原来的痕迹折起了江晓蕖的故事，抬起头看向窗外，眼前，却浮现起那神情凛冽的双眼。 
并不是心已经被冻结，只不过，是在用寒冰封存依然炽热的心，只是一个清淡而和煦的笑，就已经让寒冰不再坚实。只是不知道，当非洲菊绽放的时候，一同绽放的，会不会还有一朵，最美丽的微笑？ 





第二节



清晨的霞光斜斜地映在花架上，几盆月季花在晨风中摇曳着身姿，颜色各异的花苞已经微微绽放，将花香一丝一缕地吐露到空气中。
阿洄放下洒水壶，微微地笑道：“终于可以透透气了，你们高兴吗？”
“你对花好像永远好过对人。”叶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些懒懒的倦意。
“有吗？我不觉得。”阿洄并不回头，侧着头端详着面前的花，“听你的声音大概一夜没睡，不回去睡觉跑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人可真是，来看你也有罪过吗？就是因为一夜没睡，所以来你这里看看花，闻闻花香，好让自己精神一下。”叶淙凑到花前使劲吸一口气，“嗯，好香！还没全开就这样香，要是完全打开了还不知道会香成什么样呢！”
“刷牙了么？别熏着我的花儿。”阿洄摇着头道，“我的花儿可比你金贵。”
“看看，看看，怎么样？还不承认你对花比对人好。”叶淙直起身笑着道，“我虽然没睡觉，起床后的一切程序还是完成了的，连早饭都吃过了，你吃了吗？”
“典型的中国式问候。”阿洄放下水壶，转头上下打量着叶淙，“看上去倒还清爽，可以进我的花房。要喝杯茶吗？”
“就是想起了上次喝的茶，很醒神儿。还有吗？给我砌一壶吧。”
阿洄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屋去。叶淙又在花前逗留了一会儿，看看花蕾上的水珠，嗅嗅花间的香气。走进屋时阿洄已经在杯中斟满了茶，叶淙把茶杯端到面前：“嗯，好茶就是好茶，味道就不一样。”
“原来你是用鼻子喝茶的。”阿洄瞥他一眼，又去整理着架上的花，“什么事会让你一夜没睡？”
“来了个朋友，聊着聊着就天亮了。陪他吃完早饭，然后又送他回家，也没怎么想就跑来你这里了。”叶淙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茶，轻轻地嘘着气。
“所以说，要喝茶不过是个借口。”阿洄将手中的残叶丢尽一只小桶中，“想找人说话才是真的，这么早的时候，所有你认识的人中只有我有时间有精力，对吗？”
叶淙冲阿洄的背影翻翻眼睛：“要不要总是对我这么直接啊？你对别人好像从来不这样？哎，那叶子干嘛还专门收起来啊？”
“做花肥啊。”阿洄左右端详着那些花，“你没听说过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叶子也是一样的。对你直接是因为至少还拿你当朋友。”
叶淙又喝一口茶，见阿洄始终不肯回头，不由的笑起来：“你说过我还算清爽，既然都熏不到你的花，应该也熏不到你吧？”
阿洄回转身看着他：“这是我每天早上必须的工作，就像你需要梳洗一样，我的花儿们也需要。”
叶淙冲阿洄举举手中的茶杯：“我错了，你继续。”
屋顶新开的天窗透下阳光来，柔和地洒落在阿洄和她的花儿们身上，光影之中，有着一种朦胧的感觉。阿洄在花丛中穿来绕去，举手投足都仿佛舞蹈般优雅舒缓，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一直在微笑着，偶尔还会轻轻翕动着对花儿低语。叶淙一时间竟恍惚起来，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茶要凉了。”阿洄在桌前坐下来，用一方雪白的毛巾擦着手。“现在我可以听你说了。”
“说什么？”叶淙愣愣地看着阿洄，一时尚未回过神来。
阿洄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慢慢地抿一口，放下杯看着叶淙：“那么说我猜错了，你只是来喝杯茶的？”叶淙忙忙也将杯中的茶喝尽，阿洄拿起壶再次为他斟满，“现在的温度刚刚好，如果你还想回去睡觉，只喝这一杯就好了。就像你说的，这茶真的很醒神儿。”
“谁说我要回去了？”叶淙端起杯一饮而尽，“我的确是来找你说说话的。”
阿洄将茶壶柄转向叶淙：“请随意。茶如此，你要说的话也如此。”
叶淙为自己再斟满一杯，端在手中，犹豫了一会儿笑道：“还是算了吧，”他环顾一下四周，“我要说的跟你这里的气氛很不搭，我怕你赶我出去。”
阿洄淡淡笑一下，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本《花间集》，一面翻看着一面问道：“又打算开分店呐？这次是哪个城市？”
叶淙盯着阿洄，停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怎么会猜到的？”
“这不难啊。与我这里气氛不搭的无非是关于事业、钱财，除了你的‘静静忧伤’的发展，还有什么值得你一夜不睡的去聊？”阿洄并不看他，自管翻着书。
“当然有，比如八卦新闻啊，国家大事啦，个人隐私啦。”叶淙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挠挠头，尴尬地笑一笑，“不用这样看着我吧，我知道我在鬼扯，不过我们真的不是只聊开分店的事，那也用不着聊一通宵啊。”叶淙第一次发现，被阿洄用嘲谑的眼神看着，实在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阿洄转开目光看向窗外，淡淡道：“还能有什么？大概就剩下江晓蕖，还有我了吧。”
 
 
叶淙只觉得手一软，差点把杯子掉在地上，他看阿洄的眼神里也满是惊诧：“又给你猜到了，你也太可怕了吧？你怎么猜到的？” 
阿洄回过头，嘴角弯弯的翘起来：“因为，江晓蕖昨晚有来过。”看着叶淙瞠目结舌的样子，阿洄好像很满意地点点头，“正如江晓蕖所料，你果然是这副表情。” 
叶淙看阿洄一会儿，忽然笑开来：“我就知道你们会投缘的，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们成了闺密，就都不会寂寞了。” 
“江晓蕖会不会觉得寂寞我不知道，但是我从不寂寞，虽然偶尔会孤独。”阿洄转头看看身旁的花，眼中满是宠溺，“因为，我有我的花儿们陪我。” 
叶淙的目光越过花花草草们，看向一扇浅蓝色的门：“你们就在这里聊天吗？还是，”他向那扇门扬扬下巴，“她能有幸走进那扇门。” 
“江晓蕖很喜欢这里。” 
“你们不用吃饭吗？在这里吃饭不怕熏到你的花吗？”叶淙紧跟着问。 
阿洄挑一下嘴角：“现在，我还不打算让谁走进那扇门，不论是江晓蕖，还是你。” 
叶淙放下茶杯，仰头冲着屋顶使劲吐一口气：“阿洄，难道在我这里你也要永远像个迷吗？那扇门，就真的不肯让我进去吗？” 
“门里不过是个小小的院落，几间小小的屋，还有属于单身女人的凌乱，那些并不方便请人参观。”阿洄轻描淡写的答道。 
叶淙低下头看看阿洄，无奈地笑一下：“不说这个吧。我那个朋友很欣赏江晓蕖，你觉得会有希望吗？” 
“那要问江晓蕖，还有你。” 
叶淙摇摇头：“算了吧，就知道是这答案。”他站起身看着阿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还是吐一口气，挥一下手，“我走了。” 
阿洄看着叶淙走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入口，才慢慢回过头去，看着那扇浅蓝色的门。 
叶淙，如果那扇门里的东西并不如你想象的美好，你要怎样接受？又能否接受呢？花，是美好的，美好的背后呢？有谁想过它的根，是否也那样美好呢？ 
阿洄悠悠地长出一口气，用手托了腮，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中的迷离恍惚，令人心疼。 





第三节



早上的阳光格外灿烂，因为，连续几天的雨，终于在昨夜过去。
阿洄很早便开始整理她的花架，小心地修剪掉枯萎的叶片，爱怜地摘取下将要凋萎的花瓣。她的脸上始终带着认真与怜惜，双唇微微的翕动着，仿佛在喃喃低语着。
“你在跟花说话吗？”身后的声音清彻如山泉，却也清冽如山泉。
回过身，阿洄微笑地看着那张满是落寞的脸：“对，我是在跟它们说话，我在告诉它们，修剪掉那些残枝败叶，才会让它们显得更好看，我告诉它们不要怕疼。”
“花也会疼吗？”
“会啊，只是人们不知道而已。”
“可是，它们能听懂你的话吗？”
“可以啊。就因为它们能听懂我的话，它们才会为了我，开得那么美丽，因为我们是朋友。”阿洄回过头看着满架的花，眼中满是宠溺。
“可是，你却要出卖你的朋友吗？”语气里的温度越发的低了。
阿洄抿一下双唇，轻轻地摇摇头：“我没有出卖它们，我们是在互相帮助，我帮助它们寻找更多喜欢他们的人，它们帮助我继续生活下去。”
“借口。”写满落寞的脸上更多了些愤愤。
“如果，它们的美丽只能给一个人欣赏，那叫做自私。我用自己的辛苦和耐心，让它们从不起眼的种子和根茎，成为艳丽多姿的花朵。我给了它们展现自己的机会，我使它们的美被更多人欣赏。而它们，用它们自己的美丽，在得到更多人喜爱的同时，为我换取了酬劳，使我有能力够唤醒更多的美丽。所以说，我们是在互相帮助。这是我的观点，你也许无法接受。”
阿洄静静地看着那张清秀的脸，渐渐的，没有了愤愤，就连落寞也暂时退去，双眼看着满架的花，满是沉思。阿洄不再说话，不再做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女子转回头向阿洄伸出手：“我叫林泉，泉水的泉。”
阿洄握住林泉伸过来的手，那手指在阿洄温暖的掌心，清凉如泉。
“我知道你叫阿洄，是我妈妈告诉我的，也是她让我来的，她说来你这里，一定会让我的心情好起来。她好像很喜欢你。”
“不是我会让你的心情好起来，是花。如果愿意，就一起喝杯茶吧，你有试过，在鲜花的簇拥中喝茶吗？”
阿洄微笑着，嘴角越发翘起，双唇弯成一道美丽的曲线。那一刻，林泉觉得一阵恍惚，仿佛满架的花儿们，也在微笑。
阿洄见过林泉，就在她的窗前，她曾经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她是个很忙碌的人。阿洄当时这样想着，有那么一瞬间，阿洄想起了曾经同样这样匆匆来去的自己，冷漠着一张脸，顾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匆匆的掠过所有的美丽与感动。
她会停下来么？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了？会因为什么停下来呢？阿洄曾这样在心里问着，然后便是自嘲的轻轻一笑。
现在，曾经匆匆而过的身影就停在自己的面前，阿洄却只是为她斟满一杯茶，在袅袅的水汽后面，静静的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放松着自己。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的花店。”林泉的声音温暖了许多，阿洄甚至还听出一点点歉意。“开了有半年了吗？” 
“差不多吧，”阿洄笑一笑，“正式开业有三四个月了。” 
林泉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可是我妈妈似乎已经跟你很熟了。” 
阿洄再笑一笑：“我这人大概有点自来熟吧。” 
林泉向屋子深处看看，想一想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也算是间老宅了，只是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不知道院里的那架酴醾花怎么样了？还在吗？” 
“它很好，已经开始挂蕾了。” 
林泉点点头，看看手里的茶杯：“你的茶不错。” 
“是朋友送的，你喜欢的话，就常来坐坐。” 
“我会的。嗯，我要走了，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林泉放下茶杯站起身，“谢谢你的茶。”她看看满屋的花，“还有你的花。” 
“不客气。” 
阿洄微笑着目送林泉离开，回过身看着自己的花儿们，微笑着轻声道：“听见了吗？她在谢谢你们，所以，要和我一起努力啊！” 





第四节



四
阿洄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你却从不会因为她的寡言，而感到被冷落。她总是会在茶水即将变凉的时候，恰到好处的为你换上新茶；她总是会在你即将开口的时候，正好回过头，微笑着看着你。
恰巧，林泉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来花店坐坐，喝着茶看阿洄修整花草，似乎已经成了她每天的功课。就如同此时，花草的香气在身边缭绕，和着淡淡的茶香。她静静地坐在藤椅中，看着阿洄修剪一株山茶花。
阿洄正将一些半残的花朵剪下来，红色的花瓣蔫萎皱缩，蜷缩在残败的枝叶上，显得颓靡而沮丧。
“就像现在的我，颓丧衰败。”林泉低声道。
“你知道山茶花的花期是什么时候吗？”阿洄微微回头，额边的一缕发丝垂在嘴角上，显得很妖娆。
林泉摇头。她很少在意这些，小时候见妈妈养过几盆花，却也从不需要自己去留意花开花落。长大后，会有男孩子送花给她，自己也会买来送人，用精致的水晶花瓶养着，蔫了，就再换上另一束，根本不用在乎什么花期。
“是开在冬天的，就像这一盆，花朵很大，火一样艳艳的红。养的好了，整个冬天，都会让你的心里暖融融的。所以，老人家们大多都喜欢在家里养一盆，在寒冬里红红火火的绽放，让人心里充满了希望的喜悦。”
林泉走过去，拾起一朵残花，在指尖轻轻捻动，若有所思。
“花开时喜，花谢时悲。这些都是人自己的情绪，他们又哪里知道花儿真正的情绪呢？”阿洄的语气淡淡的。
“难道花谢了，反而要高兴吗？”林泉觉得，阿洄实在是个奇怪的女子，她总会说些奇怪的话。
“为什么不可以呢？在绽放过自己的美丽之后，把机会让给别人，在寂寞中积蓄能量，等待下一次的盛开。这不是很好吗？花开花谢，从来都有它自己的道理。所以，我们不需要为了一朵花的盛开而欣喜若狂，也不需要为了一朵花的枯萎而悲伤欲绝。”
林泉看看手里的残花，再看看阿洄那淡若轻烟的微笑，也不由得微微地笑了一下。“这花好养吗？”她抚着山茶花浓绿的叶片问。
“只要肯用心。只要弄明白它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喜湿喜干，喜阴喜阳，什么样的土质，什么样的肥料，何时挂蕾，何时开花，挂蕾时需要什么样的营养，开花时需要什么样的温度。”
“原来，养一棵花也这么麻烦。”林泉微微皱眉，眼里却带着一点点笑意。
“世事大多如此，任何美丽的东西都需要悉心呵护，花如此，人也如此。要说麻烦，人生本就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只要真心喜欢，就不会觉得麻烦。就像恋人对待爱情，夫妻对待家庭，父母对待儿女，总比你养一棵花要麻烦的多吧？”
林泉低下头，看着面前被阿洄修剪过的山茶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要你听我的故事，你会不会觉得烦？这个故事，也许会让你觉得讨厌。”
“我很喜欢听故事，我的花儿们也喜欢。不如我们坐下来，我再去砌一壶茶，你可以慢慢地讲给我听。”
故事二：
那天，窗外下着雨，仿佛天空被撕裂般的注下，视野里一片模糊。虽说已是晚春，这样的大雨，仍然让人觉得格外的冷。
凄风苦雨。当这个词跳进我的脑海时，眼泪也涌出了我的眼眶，完全不受控制。
阴冷昏暗的客厅里，我将自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紧紧的依靠在那个角落，仿佛只有这样才会安全；我使劲地抱紧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会有一丝的暖。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或是受到怎样的诅咒，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春天，这个本该阳光明媚的春天，如那场雨一般，无情而猛烈的落下，令我措手不及。
我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这条街上，曾有我们手拉手一起走过的足迹，曾经回荡着我们一起开心的笑声，也留下过我们一起伤心的泪水。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工作，又一起辞职，因为我们要一起打拼我们自己的天地。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那么默契。当我们终于有了立足的一片天地后，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亲相爱，做一对比手足还亲的姐妹。可是我错了。
在我准备告诉她，我要筹备自己的婚礼，我要把生意都交给她时，她却抢先告诉我，她要离开我，理由是她要结婚了，跟一个爱她胜过她自己的好男人。婚姻是女人最终的归宿，我一向这样认为。我没有理由回绝她，我只能祝福她，我给了她最大的利益，却把所有的难题留给了自己。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
我与他相恋五年，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我努力打拼，就是希望能让温文尔雅的他，不必受累，不必为了生活而磨蚀了他的文雅。我暗暗地准备好了新房，装修的温馨而浪漫，我为自己准备的婚床上，印满玫瑰花的图案。我以为自己准备好这一切，可以给他一个惊喜，可以让他知道我有多么能干，我有多么爱他，可以让他不为选择了我而后悔。可是，我也错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领他去看我们的新房时，他却满脸歉意地告诉我，他要离开我。理由是他要给另一个女人，我所期盼的幸福，因为，那个女人爱他胜过他自己。我没有阻拦，因为我知道，心已离开，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挽回，更因为，我希望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幸福。
所有人都已明白，精明如我又怎会不知。我结束一切的生意，因为我想结束一切与他们的联系。我将自己锁在只属于我一人的新房里，我希望满屋的温馨，能让我已经冰冷的心感到一点温暖。只是可惜啊，那满屋温暖的颜色，反而让我冷的无处躲藏。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安慰，因为我知道，那些于我毫无疑义。
我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没事儿，就像每次遇到问题时一样。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次，所有的坚强，所有的自信，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再也回不来。
 
 
就像被打落了所有叶子的枯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因为心已经死了。 
门，被人轻轻的敲着，一下一下，在昏暗的寂静中，就仿佛叩击在我的心上。我更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我还不想见任何人，我还不能见任何人，也或许，我只是不想被人看见，看见此时软弱的，无助的，甚至是可怜的我，那会让我的伤更深，更重。我一直都相信，自己的伤，只有自己才能治愈。 
敲门声被一阵淅淅簌簌的声音代替，我扭头去看，一张纸从门缝下推进来。直到所有的声音消失，我才静静悄悄地走过去，蹲下身看那上面的字迹，苍劲的字体那么熟悉： 
就算失去了友情，丢掉了爱情，你还拥有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亲情。回家来吧，别忘了，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我跳起身跑到阳台上，透过雨幕努力地向外看着，楼下的路上，一对紧紧相依的身影同撑着一柄伞，慢慢地行走在风雨中。 
雨落在我的脸上，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那竟是温热的…… 
讲完故事的林泉对阿洄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的笑，我也忍不住想要像你一样微笑，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对你讲了这个故事。讲完了，也就像剪掉了那些残枝败叶。” 
“其实，那些残枝败叶，也是很好的肥料。”阿洄笑一下：“很环保的肥料。” 
站起身的林泉，脸上已没有了从前的落寞。“让我把这盆山茶花带回家吧，我会好好照料它，更会用心地对待我的父母，我的生活，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会和这盆山茶花一起重新绽放的。” 
“到那时，你大概就没有时间，再来我这里喝茶了。” 
“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一定会常常来。” 
“只要你能象花一样美丽快乐，我和我的花儿们，随时欢迎你。” 
送走了林泉，阿洄回身看着满屋的花儿们，静静地微笑着。 
“你们也要快乐而美丽哦！”她轻声地说道，“要代替我去快乐，代替我去美丽哦！” 





第五节



（发重复了两个章节，为了不影响正文阅读的连贯性，就暂时先放在这里吧。）
雾，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弥散着。阿洄坐在窗前，捧了书看的专注，全没注意到有人来到门前，直到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才抬起头看向门口，叶淙拉开门探头进来，笑着道：“我在千里之外看见一挂很漂亮的风铃就买了下来，想了想，觉得挂在你这里更合适。搬个梯子来，我给你挂上。”
阿洄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我哪里来的梯子。”阿洄在墙角处拿过一只高凳，“只有这个。”
“也可以。”叶淙接了高凳放在屋檐下，“来帮个忙啊。”
阿洄从叶淙手中接过风铃，那的确是一串很独特的风铃，当叶淙将它挂在檐下时，阿洄更加了肯定这个想法，四方的木制飞檐造型，细密的悬挂着十几串莲花形小小的铜铃，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最中间垂着一块莲花形木牌，上面镌着四个字：花间物语。
阿洄悠悠的吐一口气：“原来，有人在千里之外就知道这里有一间花间物语，早早的做好这挂风铃，专等着一个千里之外的人去买来送给千里之外的人。”
叶淙跳下高凳，笑着道：“是啊，要不怎么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呢？刚下飞机，来讨杯茶喝。”说着自顾搬了高凳走进屋里。
阿洄看着那挂风铃，眼神中竟然有了一丝游离，她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北风刮来的方向，也曾有一挂风铃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茶怎么是凉的？”叶淙在屋里叫道，“这可不是你的风格。”阿洄再看看那风铃，转身走进屋里，叶淙正向壶里注进热水，“是看书看忘了吧？这在你也算难得。”
阿洄坐下来，看着叶淙问：“怎样？你的分店。”
“考虑中。”叶淙斟杯茶慢慢喝下去，“这样的天气，你这里大概也没生意吧？”
“看来是这样。”阿洄正懒懒地倚在扶手上，用手支了腮，看着窗外。
叶淙看着面前的阿洄，忽然笑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姿势很有又或性，尤其是对男人。”
阿洄看他一眼：“我相信，你绝对是个经得起又或的男人，否则，你的那些个‘静静忧伤’早就属于别人了。”
“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叶淙依然笑着，抬去手腕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我在等江晓蕖，她一会儿会过来。”
“那更好，一起去。”
阿洄点点头：“也好，不过要看江晓蕖的意思。”
叶淙耸耸肩，继而又笑起来：“你们都成了闺密了，她还是没有告诉你她的故事吗？”
“叶淙，你要分清楚一件事，”阿洄看着叶淙，眼神中有一点犀利的光一闪而逝，“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是一回事，刻意探究别人的故事，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从不刻意去探究别人的故事，最好你也不要这样，尤其是对江晓蕖这样的女孩子。”
叶淙觉得噎了一下，情绪跌下了谷底，他捧着茶杯，感觉只有那里的温度才不至于让自己冰冻。
“阿洄，我是个让你觉得反感的人吧？”叶淙幽幽地问道，转开目光不敢与阿洄对视。
“你这样认为吗？”阿辉的语气听来淡淡的。
叶淙忽然有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他自嘲的笑一下：“你总是不时的给我这种感觉。”
“错觉。”阿洄很快地答道，快的让叶淙感觉有点儿反应迟钝。就在叶淙仍在错愕着的时候，阿洄坐正了身体，“江晓蕖来了，你自己问她。”
叶淙把仍然错愕着的的目光调向门口，满脸清冷之气的江晓蕖已出现在了门口：“风铃不错，”她向叶淙点点头，“你带来的吧？”
 
 
“对啊。”叶淙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你也觉得不错吧？” 
“还好。我打算带阿洄去吃饭，你怎么办？” 
“就不能也捎上我啊？我买单还不行吗？” 
江晓蕖看看阿洄，阿洄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反正我只管吃，多一个少一个不关我事儿。” 
“那就你买单。”江晓蕖毫不客气的对叶淙道，继而又转向阿洄，“你要不要换换衣服？” 
阿洄起身笑道：“那就有劳二位稍候了。” 
看着阿洄走进那扇浅蓝色的门，江晓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里面又会是怎样的精致呢？”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呢。”叶淙笑着道，他忽然抽抽鼻子，“这种香味我一起前没有闻到过，是你的香水味儿吗？” 
江晓蕖不屑地斜他一眼：“是酴釄花的味道。阿洄说她后院的酴釄花开得正盛呢。” 
酴醾花？难道，那个一直要寻找酴醾花的女孩儿，就是阿洄自己吗？她终于找到了吗？叶淙静静地看着那扇浅蓝色的门，竟然一时无语。 
江晓蕖也静静地看着叶淙。他实在是个很漂亮的男人，漂亮一般是不会被拿来称赞男人的，可是对于叶淙，江晓蕖第一个想到的词汇就是漂亮，一个漂亮得让女人也会嫉妒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没有安全感，这是江晓蕖曾经对阿洄说过的话。那时的阿洄是怎样回答的呢？江晓蕖不由得浅浅一笑。 
那就由你来给他安全感好了。阿洄这样说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表情却是认真的。 





第六节



窗开着，阿洄斜倚在窗前的藤椅中,姿态慵懒，眼神朦胧。有风轻轻吹进来，一下一下，撩拨着阿洄的鬓发，再将满室的花香轻盈地扬到窗外，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摇曳出阵阵清脆的乐音。
叶淙坐在对面的椅中，感觉到内心一片清宁。清宁，他很清楚的记得，这就是初见阿洄时带给他的第一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让自己再也不肯离开吧。那时的阿洄。叶淙微微笑一下，看着面前睡意朦胧的阿洄，心也被风揉搓得软软的。
是开门的响声打扰了这份清宁，阿洄的眼神瞬间变得警醒，那份警醒让叶淙也不由得感到警觉，两人一齐向门口看去，林泉正捧了一只瓦罐走进来，见了两人的眼神也不由得一怔：“我有打扰你们吗？”
“没有，进来林泉。”阿洄振作一下自己，声音沙哑着，带着些倦意，“给你们介绍，叶淙，‘静静忧伤’的老板，林泉，我的街坊。”
叶淙站起身笑着道：“听阿洄提起过你，阿洄说你的声音很清澈，果然不错。”
林泉微笑一下：“阿洄大概从来不会说人的不好。”她把瓦罐放在桌上，对阿洄道，“我妈帮你熬了点儿清火的汤。感冒是因为身体里有毒火排不出去，老人家的道理，你趁热先喝点儿。”
“老人家的道理也不是不无道理。谢谢，你们先坐。”阿洄端了瓦罐进去，浅蓝色的门只是虚掩着，一阵清香随了风轻盈掠过。
“是酴釄花的味道。”林泉使劲嗅一下，“这院里的酴醾花大概养了有几十年了吧，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粗壮了。”
“你小的时候？”叶淙笑问道，“那你应该有见过这里的旧主人了？”
“有啊。这家人姓白，白老伯两口大概有六七十岁了，连他们的儿子都差不多有，四十多岁了吧。”林泉笑一下，继续道，“真不知道阿洄是怎么会搬来的。”
叶淙也笑一下：“大概是因为你说的酴醾花吧。阿洄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女孩儿一心想要寻找酴醾花的故事。”
“说的是阿洄自己吗？”林泉很好奇的盯着叶淙问。其实，对于阿洄的好奇，早已在她的心头萦绕，甚至可以说，是在住在这条街上每个人的心头萦绕。
叶淙耸耸肩：“应该不是吧，或者，有她的影子，有她的愿望吧。”
犹豫了好一会儿，林泉才试探着问道：“那个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叶淙笑着挠挠头：“还是问阿洄吧，我已经为了她的这些故事被她教训过好几次了。”
林泉淡淡笑一下，转开视线没再说话。面前这个男人的笑容，文雅中透着些孩子气，同样类型的笑，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心里的伤。两个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直到阿洄走回来。
阿洄放下手中的瓦罐，微笑道：“这里面是浸了酴醾花的米酒，是我向一位老人家学的。我们那边没有酴醾花，用的都是桂花。”阿洄的声音依然哑哑的，让叶淙不由得一阵心疼。
“听说你有个关于酴醾花的故事，是真的吗？什么时候也讲给我听行吗？”
阿洄看看叶淙，叶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有点儿暗暗后悔自己的多嘴。可是阿洄只是笑一下，指指自己的喉咙，示意叶淙讲给林泉听。
叶淙瞪着眼睛指指自己：“我讲给她听？你确定？你不会以后又找机会骂我吧？”
阿洄笑一下，让自己更舒服的依靠在椅中，微微的闭上双眼，轻声道：“讲吧，省的两个人都憋得要命，再憋出个好歹，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少说两句吧，还嫌嗓子不疼啊？”叶淙急忙道，转向林泉道，“我讲的可没有阿洄讲的好听，你就凑活着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故事三：
在遥远的北方的一座城市，那个城市的冬天特别的长，要占去全年的一半时间。在那座城市，有一个喜欢诗的女孩儿，就是那些诗，让这个女孩儿也显得那么诗意。
她常常幻想着自己行走在江南的烟雨中，在载满绿柳的河畔邂逅自己的缘，或是在紫藤架下，等待自己的天命。她把这一切都写在日记本中，期望有一天可以带着它们走出那座城市，在江南的水乡的乌篷船上，把它们叠成小船放入水中，然后会有一个清秀文雅的男子拾到其中的一只，看到女孩儿的心愿。
有一天，女孩儿在梦中来到了江南，她在梦中看见一个清秀文雅的男子，站在一架开满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下向她微笑，轻声的问她：“你知道酴醾花吗？来，让我带你看酴醾花好吗？”
女孩儿从梦中醒来，便开始疯狂地搜集有关酴醾花的一切，酴醾花的诗词、文章，酴醾花的照片、绘画，可是还不够，那些都不真实，那些里面都没有那个男子，没有那个微笑。
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儿暗暗决定，她一定要离开那座城市，她要去寻找梦中的酴醾花，和那个清秀文雅的男子。
为了一个梦，女孩儿在她的大学志愿书上并没有填写曾经的愿望：清华或者北大，而是选择了江南水乡的浙大。第一次来到西湖边时，女孩儿完全被陶醉了，这就是她梦想的地方，绿柳长堤，莺飞燕舞，虽然仍是奥热的天气，女孩儿依然带着兴奋的心情，怀揣着自己的梦徒步绕着西湖走了一圈，没有细雨如烟，没有梦想中的邂逅，但是依然美好。
 
 
在晚霞中，女孩儿在心中暗暗许愿，希望上天能成全她的梦，成全她的心愿。 
可是在求学的过程中，女孩儿走遍了杭州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没有她梦中的酴醾花，没有花下的男子。虽说苏堤上断桥边，也曾有过男孩子向她倾诉爱恋，可那都不是她要的。她要的只是那如酴醾花般美好的微笑。 
结束了大学的生活，女孩儿依然没有找到她梦中的酴醾花，和酴醾花下的男子。 
于是，她带着惆怅与失落回到了那座北方的城市，然后，她开始了平平淡淡的生活。可是，在她的心里，无论如何都抹不去那如酴醾花般美好的微笑，她的心里，怎么也走不进别的男子。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故事似乎都会是这样——在雨中，一次不经意的碰撞，两只伞勾在了一起，随着一声抱歉，一张清秀文雅的脸出现在眼前，那带着歉意的微笑，如酴醾花般美好。 
“你知道酴醾花吗？”女孩儿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轻声的问道。 
一丝困惑之后，那微笑更加浓郁：“我知道啊，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去看酴醾花，在江南的一座小镇，我家有一架很好的酴醾花。” 
见叶淙停了下来，林泉意犹未尽地问道：“就这样？” 
叶淙点点头：“就是这样，阿洄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也问过她结局，她说没有结局有的时候就是好结局，如果再讲下去，谁知道会是怎样的走向呢？如果心情坏了，弄出个不美好的结局来，岂不是反而败兴？”他歪着头耸一下肩，“我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林泉侧头看看阿洄，阿洄似乎已经睡去了，静静的呼吸着，轻轻浅浅，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凝着一个浅浅微笑。“她好像睡着了。”林泉不由的压低声音，“我先回去了。你，别忘了替我谢谢她。” 
叶淙送了林泉离开，回身脱下外衣轻轻地给阿洄盖上，看着静静闭着双眼的阿洄，不觉轻轻地笑一下，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去。 
阿洄的睫毛一阵轻轻颤动，两滴泪，静悄悄的滑落…… 





第七节



阳光绕过窗前的花草，将斑斑驳驳的花影印在藤桌上，印在莲花形的茶具上，茶壶中，淡淡的水汽在光影中缭绕着。阿洄将自己置于这片斑驳光影之外，静静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书，手指间轻轻捻动着一片叶子，暗绿色的叶片，仿佛一颗心的形状。叶上写有着一行小字：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原来，那竟是一片丁香花的叶子。
有风轻轻吹过，悬在檐下的风铃轻敲出一片泠泠淙淙的声响。阿洄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正有云慢慢地飘过，舒缓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
不知怎的，阿洄就想起了她，那个叫做张媛的女人，她也曾这样坐在窗前，出神地看着天空中的云。想到她，阿洄又不由得轻轻摇头。叶淙还真是多事，总是介绍些人来买花，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阿洄将指间的叶子夹在书里，拿起茶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抬起头时，看见已经有人来到了门前。阿洄抿一下嘴角，将一丝笑意轻轻藏起。
推门进来的女人已过了豆蔻年华，普普通通，干干净净的脸上，唯一惹人注意的，是那抹只有在少女脸上才会有的羞涩微笑，以及左腕上那些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手串儿。
“我，会不会打扰到你？”说话的语气同样带着怯怯的羞涩。
“怎么会？一起喝杯茶吧，张媛。”阿洄放下手里的书，从白莲花瓷钵里取出一只茶杯，用开水仔细的烫洗着。
张媛在阿洄对面的椅中坐下来，转头看着窗外，那眼神，分明是在寻找着什么。阿洄的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将烫好的茶杯摆在张媛面前，慢慢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茶：“先喝杯茶吧，是叶淙送我的十年陈的潽耳。”
张媛回过头，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一口，笑着摇头道：“我不懂茶，再好的茶到我嘴里都是一样的，总是有点儿苦苦涩涩的。”张媛端着茶杯，看看满室的花儿们，轻轻叹口气：“其实，我应该算是个很俗气的女人，既不懂茶也不懂花，对我来说，茶不过是拿来解渴的，花嘛，有一、两盆摆在家里，让家显得有点儿生气就可以了。”
“其实，本来就是这么简单，是我们自己非要把它们弄得那么复杂。”阿洄微微点头。
张媛也笑着，依然带着一点点羞涩：“我今天是特意来谢谢你的。”
“谢我？谢我让你在这里发呆？”阿洄看着张媛，眼中带着一份了然。
“是啊，就是谢这个，谢谢你从来都不打扰我，让我有了一段静静回忆的时间。”张媛回过头看向窗外，幽幽地说道：“我在这窗前，毫无准备的就见到了他，他在窗外，我在窗内，我看见了他，他却看不见我。”
阿洄没有说话，也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小巷里没有人，小巷之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
故事四：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我也没有在这里再见到他。也许，他也和我一样，只不过是这条小巷的一个过客。
我们是高中的同学，同桌的他，被很多女生暗恋着，自卑的我，只有将那份暗恋埋得更深。每天早早的赶到学校，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只是为了看见他那点头一笑。
高中的最后一年，我转校离开，没有同任何人讲，只在他的课桌抽屉里留下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祝你考上大学。
我依然会从别的同学那里得到他的消息，漫不经心地问过所有人，把他留到最后。没有谁明白过我的心思，我只有用手中的笔，记录下一段段思绪。
我以为就这样了，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一段记忆，单纯的，美好的，带一点点苦涩的甜蜜。
我没有想到再一次的相遇。在毕业后的那个春节，在同学的家里，在觥筹交错之间。他就坐在我的旁边，不时地为我挟菜、续水。没有交谈，但对我来说，已胜过千言万语。
不知怎么的，众人的目标都指向了他，一个个的要同他干杯，看着已不胜酒力的他，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替他挡下了递过来的酒杯。满桌的人都在起哄，纷纷表示不依。我拿过一瓶新开的红酒，到满两只茶杯，一气儿地喝下去，满座皆惊，没有人知道我竟有如此酒量。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晚，是我第一次喝酒。
是他送我回家的，路上依然无话。直到了我家楼下，他才轻叹一声：“你干吗那么傻？那样喝酒会伤身体的。”
我笑一笑：“看他们那样整你，我气不过。”
他看我一会儿，摇摇头：“上去吧，早点儿睡。”
就这样，只是这样。那晚我却根本无法入睡。
那之后，我变了。我会主动去找他，在他就读的军校门口等他，哪怕要在烈日下站上一下午。已经错过了第一次，就不该错过第二次，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我却终究是迟到的那一个。那个她，是他父母看着长大的，娇俏可爱。
“你有多喜欢她？”我问的很露骨，因为我第一次想要争取，争取自己想要的。
“不知道，也许，我跟她不会有结果。”他这样回答，并不看我。
“我呢？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为了我替你喝那一瓶酒？”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问出这样的话，竟然连头也不敢抬。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我一直觉得你很骄傲，没有哪个男生会放在你的眼里，听你这样说，我都觉得不认识你了。”
我看向他。不，我不骄傲，我一直活在自卑之中。我在心里对他说。
“毕业后，我们都会被分配到基层去，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耽误你，还是，就这样吧。”
他淡淡地说着，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不想给他负担。
我没有再见过他，我们再没有过联系。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毕业的，不知道他分去了哪里。那些日子，就像疯了一样，我学会了抽烟，开始酗酒，那时的酒吧不多，我却是几乎所有酒吧的常客。即便如此，我依然常常失眠，每一个不眠之夜，都会觉得心里空洞洞的痛。终于，在又一个心痛的夜晚，我在手腕上刻下了他的名字。
三年。三年会发生很多事情，也会改变很多事情。我决定忘记他，因为，我再也无法面对父母忧伤的表情，以及失望的眼神。我在手腕上戴满各种饰物，只为了遮住他的名字。我不再把夜晚交给酒吧，却依然让香烟伴着我坐看天明。
终于，我决定结婚了，和那个让我戒烟的男人，那个一心一意体贴我的男人。
既然错过了，就让它就此错过吧。我对自己说，至少还有个美好的回忆。
但是，事实总是出人意料。当婚后三天回门的时候，家人却突然告诉我，就在我出嫁的第二天，他找来了，得知我结婚后，便默然离去。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刺痛。晚上，看着身边熟睡着的男人，我告诉自己：你，必须要忘记。
 
 
 
 


第五节

雾，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弥散着。阿洄坐在窗前，捧了书看的专注，全没注意到有人来到门前，直到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才抬起头看向门口，叶淙拉开门探头进来，笑着道：“我在千里之外看见一挂很漂亮的风铃就买了下来，想了想，觉得挂在你这里更合适。搬个梯子来，我给你挂上。”
阿洄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我哪里来的梯子。”阿洄在墙角处拿过一只高凳，“只有这个。”
“也可以。”叶淙接了高凳放在屋檐下，“来帮个忙啊。”
阿洄从叶淙手中接过风铃，那的确是一串很独特的风铃，当叶淙将它挂在檐下时，阿洄更加了肯定这个想法，四方的木制飞檐造型，细密的悬挂着十几串莲花形小小的铜铃，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最中间垂着一块莲花形木牌，上面镌着四个字：花间物语。
阿洄悠悠的吐一口气：“原来，有人在千里之外就知道这里有一间花间物语，早早的做好这挂风铃，专等着一个千里之外的人去买来送给千里之外的人。”
叶淙跳下高凳，笑着道：“是啊，要不怎么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呢？刚下飞机，来讨杯茶喝。”说着自顾搬了高凳走进屋里。
阿洄看着那挂风铃，眼神中竟然有了一丝游离，她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北风刮来的方向，也曾有一挂风铃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茶怎么是凉的？”叶淙在屋里叫道，“这可不是你的风格。”阿洄再看看那风铃，转身走进屋里，叶淙正向壶里注进热水，“是看书看忘了吧？这在你也算难得。”
阿洄坐下来，看着叶淙问：“怎样？你的分店。”
“考虑中。”叶淙斟杯茶慢慢喝下去，“这样的天气，你这里大概也没生意吧？”
“看来是这样。”阿洄正懒懒地倚在扶手上，用手支了腮，看着窗外。
叶淙看着面前的阿洄，忽然笑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姿势很有又或性，尤其是对男人。”
阿洄看他一眼：“我相信，你绝对是个经得起又或的男人，否则，你的那些个‘静静忧伤’早就属于别人了。”
“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叶淙依然笑着，抬去手腕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我在等江晓蕖，她一会儿会过来。”
“那更好，一起去。”
阿洄点点头：“也好，不过要看江晓蕖的意思。”
叶淙耸耸肩，继而又笑起来：“你们都成了闺密了，她还是没有告诉你她的故事吗？”
“叶淙，你要分清楚一件事，”阿洄看着叶淙，眼神中有一点犀利的光一闪而逝，“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是一回事，刻意探究别人的故事，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从不刻意去探究别人的故事，最好你也不要这样，尤其是对江晓蕖这样的女孩子。”
叶淙觉得噎了一下，情绪跌下了谷底，他捧着茶杯，感觉只有那里的温度才不至于让自己冰冻。
“阿洄，我是个让你觉得反感的人吧？”叶淙幽幽地问道，转开目光不敢与阿洄对视。
“你这样认为吗？”阿辉的语气听来淡淡的。
叶淙忽然有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他自嘲的笑一下：“你总是不时的给我这种感觉。”
“错觉。”阿洄很快地答道，快的让叶淙感觉有点儿反应迟钝。就在叶淙仍在错愕着的时候，阿洄坐正了身体，“江晓蕖来了，你自己问她。”
叶淙把仍然错愕着的的目光调向门口，满脸清冷之气的江晓蕖已出现在了门口：“风铃不错，”她向叶淙点点头，“你带来的吧？”
“对啊。”叶淙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你也觉得不错吧？”
 
 
“还好。我打算带阿洄去吃饭，你怎么办？” 
“就不能也捎上我啊？我买单还不行吗？” 
江晓蕖看看阿洄，阿洄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反正我只管吃，多一个少一个不关我事儿。” 
“那就你买单。”江晓蕖毫不客气的对叶淙道，继而又转向阿洄，“你要不要换换衣服？” 
阿洄起身笑道：“那就有劳二位稍候了。” 
看着阿洄走进那扇浅蓝色的门，江晓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里面又会是怎样的精致呢？”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呢。”叶淙笑着道，他忽然抽抽鼻子，“这种香味我一起前没有闻到过，是你的香水味儿吗？” 
江晓蕖不屑地斜他一眼：“是酴釄花的味道。阿洄说她后院的酴釄花开得正盛呢。” 
酴醾花？难道，那个一直要寻找酴醾花的女孩儿，就是阿洄自己吗？她终于找到了吗？叶淙静静地看着那扇浅蓝色的门，竟然一时无语。 
江晓蕖也静静地看着叶淙。他实在是个很漂亮的男人，漂亮一般是不会被拿来称赞男人的，可是对于叶淙，江晓蕖第一个想到的词汇就是漂亮，一个漂亮得让女人也会嫉妒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没有安全感，这是江晓蕖曾经对阿洄说过的话。那时的阿洄是怎样回答的呢？江晓蕖不由得浅浅一笑。 
那就由你来给他安全感好了。阿洄这样说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表情却是认真的。 





第六节

窗开着，阿洄斜倚在窗前的藤椅中,姿态慵懒，眼神朦胧。有风轻轻吹进来，一下一下，撩拨着阿洄的鬓发，再将满室的花香轻盈地扬到窗外，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摇曳出阵阵清脆的乐音。
叶淙坐在对面的椅中，感觉到内心一片清宁。清宁，他很清楚的记得，这就是初见阿洄时带给他的第一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让自己再也不肯离开吧。那时的阿洄。叶淙微微笑一下，看着面前睡意朦胧的阿洄，心也被风揉搓得软软的。
是开门的响声打扰了这份清宁，阿洄的眼神瞬间变得警醒，那份警醒让叶淙也不由得感到警觉，两人一齐向门口看去，林泉正捧了一只瓦罐走进来，见了两人的眼神也不由得一怔：“我有打扰你们吗？”
“没有，进来林泉。”阿洄振作一下自己，声音沙哑着，带着些倦意，“给你们介绍，叶淙，‘静静忧伤’的老板，林泉，我的街坊。”
叶淙站起身笑着道：“听阿洄提起过你，阿洄说你的声音很清澈，果然不错。”
林泉微笑一下：“阿洄大概从来不会说人的不好。”她把瓦罐放在桌上，对阿洄道，“我妈帮你熬了点儿清火的汤。感冒是因为身体里有毒火排不出去，老人家的道理，你趁热先喝点儿。”
“老人家的道理也不是不无道理。谢谢，你们先坐。”阿洄端了瓦罐进去，浅蓝色的门只是虚掩着，一阵清香随了风轻盈掠过。
“是酴釄花的味道。”林泉使劲嗅一下，“这院里的酴醾花大概养了有几十年了吧，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粗壮了。”
“你小的时候？”叶淙笑问道，“那你应该有见过这里的旧主人了？”
“有啊。这家人姓白，白老伯两口大概有六七十岁了，连他们的儿子都差不多有，四十多岁了吧。”林泉笑一下，继续道，“真不知道阿洄是怎么会搬来的。”
叶淙也笑一下：“大概是因为你说的酴醾花吧。阿洄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女孩儿一心想要寻找酴醾花的故事。”
“说的是阿洄自己吗？”林泉很好奇的盯着叶淙问。其实，对于阿洄的好奇，早已在她的心头萦绕，甚至可以说，是在住在这条街上每个人的心头萦绕。
叶淙耸耸肩：“应该不是吧，或者，有她的影子，有她的愿望吧。”
犹豫了好一会儿，林泉才试探着问道：“那个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叶淙笑着挠挠头：“还是问阿洄吧，我已经为了她的这些故事被她教训过好几次了。”
林泉淡淡笑一下，转开视线没再说话。面前这个男人的笑容，文雅中透着些孩子气，同样类型的笑，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心里的伤。两个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直到阿洄走回来。
阿洄放下手中的瓦罐，微笑道：“这里面是浸了酴醾花的米酒，是我向一位老人家学的。我们那边没有酴醾花，用的都是桂花。”阿洄的声音依然哑哑的，让叶淙不由得一阵心疼。
“听说你有个关于酴醾花的故事，是真的吗？什么时候也讲给我听行吗？”
阿洄看看叶淙，叶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有点儿暗暗后悔自己的多嘴。可是阿洄只是笑一下，指指自己的喉咙，示意叶淙讲给林泉听。
叶淙瞪着眼睛指指自己：“我讲给她听？你确定？你不会以后又找机会骂我吧？”
阿洄笑一下，让自己更舒服的依靠在椅中，微微的闭上双眼，轻声道：“讲吧，省的两个人都憋得要命，再憋出个好歹，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少说两句吧，还嫌嗓子不疼啊？”叶淙急忙道，转向林泉道，“我讲的可没有阿洄讲的好听，你就凑活着吧。”
故事三：
在遥远的北方的一座城市，那个城市的冬天特别的长，要占去全年的一半时间。在那座城市，有一个喜欢诗的女孩儿，就是那些诗，让这个女孩儿也显得那么诗意。
她常常幻想着自己行走在江南的烟雨中，在载满绿柳的河畔邂逅自己的缘，或是在紫藤架下，等待自己的天命。她把这一切都写在日记本中，期望有一天可以带着它们走出那座城市，在江南的水乡的乌篷船上，把它们叠成小船放入水中，然后会有一个清秀文雅的男子拾到其中的一只，看到女孩儿的心愿。
有一天，女孩儿在梦中来到了江南，她在梦中看见一个清秀文雅的男子，站在一架开满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下向她微笑，轻声的问她：“你知道酴醾花吗？来，让我带你看酴醾花好吗？”
女孩儿从梦中醒来，便开始疯狂地搜集有关酴醾花的一切，酴醾花的诗词、文章，酴醾花的照片、绘画，可是还不够，那些都不真实，那些里面都没有那个男子，没有那个微笑。
 
 
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儿暗暗决定，她一定要离开那座城市，她要去寻找梦中的酴醾花，和那个清秀文雅的男子。 
为了一个梦，女孩儿在她的大学志愿书上并没有填写曾经的愿望：清华或者北大，而是选择了江南水乡的浙大。第一次来到西湖边时，女孩儿完全被陶醉了，这就是她梦想的地方，绿柳长堤，莺飞燕舞，虽然仍是奥热的天气，女孩儿依然带着兴奋的心情，怀揣着自己的梦徒步绕着西湖走了一圈，没有细雨如烟，没有梦想中的邂逅，但是依然美好。 
在晚霞中，女孩儿在心中暗暗许愿，希望上天能成全她的梦，成全她的心愿。 
可是在求学的过程中，女孩儿走遍了杭州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没有她梦中的酴醾花，没有花下的男子。虽说苏堤上断桥边，也曾有过男孩子向她倾诉爱恋，可那都不是她要的。她要的只是那如酴醾花般美好的微笑。 
结束了大学的生活，女孩儿依然没有找到她梦中的酴醾花，和酴醾花下的男子。 
于是，她带着惆怅与失落回到了那座北方的城市，然后，她开始了平平淡淡的生活。可是，在她的心里，无论如何都抹不去那如酴醾花般美好的微笑，她的心里，怎么也走不进别的男子。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故事似乎都会是这样——在雨中，一次不经意的碰撞，两只伞勾在了一起，随着一声抱歉，一张清秀文雅的脸出现在眼前，那带着歉意的微笑，如酴醾花般美好。 
“你知道酴醾花吗？”女孩儿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轻声的问道。 
一丝困惑之后，那微笑更加浓郁：“我知道啊，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去看酴醾花，在江南的一座小镇，我家有一架很好的酴醾花。” 
见叶淙停了下来，林泉意犹未尽问道：“就这样？” 
叶淙点点头：“就是这样，阿洄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也问过她结局，她说没有结局有的时候就是好结局，如果再讲下去，谁知道会是怎样的走向呢？如果心情坏了，弄出个不美好的结局来，岂不是反而败兴？”他歪着头耸一下肩，“我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林泉侧头看看阿洄，阿洄似乎已经睡去了，静静的呼吸着，轻轻浅浅，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凝着一个浅浅微笑。“她好像睡着了。”林泉不由的压低声音，“我先回去了。你，别忘了替我谢谢她。” 
叶淙送了林泉离开，回身脱下外衣轻轻地给阿洄盖上，看着静静闭着双眼的阿洄，不觉轻轻地笑一下，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去。 
阿洄的睫毛一阵轻轻颤动，两滴泪，静悄悄的滑落…… 





第八节

窗外的雨依然继续着，细细密密，绵绵不绝。这样的天气大抵不会有什么顾客，阿洄披着一条亚麻质地的披肩，慵懒地坐在窗前的藤椅中，托着腮看着窗外。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敲击出忽急忽徐的声响，花架上的花草，在细雨里摇曳着伸展着枝叶。
细雨蒙蒙中，一柄紫色的伞缓缓滑过小巷在门前停下来。阿洄起身去开门，翘着嘴角笑道：“这样的天气，你怎么会过来？”
“这样的天气，一个人窝在家里，没来由的觉得忧伤，所以来看看你和你的花儿们。”如泉水般清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说过，你和你的花儿们随时欢迎我。”
“要喝茶吗？”阿洄坐回到窗前，“我沏了一壶龙井，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林泉在阿洄对面坐下来，看着阿洄为自己斟上一杯茶，端起来放在唇边，一阵清香在鼻端缭绕，慢慢地品一口，却又觉得平淡无味，正要开口质疑，齿颊间却弥漫开一阵清醇香气，喉间也漾起一丝清甜的味道来。
“果然是好茶。”林泉不觉赞道。她放下茶杯，看见桌上一张印满铅字的纸，便拿在手中，看过两行后抬头笑道：“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什么宣传单呢。”
“没关系。”阿洄也笑一下，“你看吧，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故事五：
揉着惺忪的睡眼，你走进卫生间。漱口杯里摆着两只牙刷，你记起，牙膏已经用了很久。你给两只牙刷上都挤上牙膏，然后将两只牙刷一起放进嘴里，嘴角被扯得生疼。
看着镜中的自己你想笑，可是镜中的你却泪流满面。
做好早餐，摆在两份餐具里，你坐下来吃完面前的一份，再拿过对面的另一份，默默地吃下去。
洗刷餐具时，泪水落在水池里，了无痕迹。
站在阳光下，你觉得晕眩，抬起手遮在额前，这才发现，这样的阳光，竟然已是久违的了。站在路口，你不知该走向哪一边，这个城市，似乎也变得陌生了。
当你推开那扇门时，迎面而来的笑脸显得陌生。你也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就连笑，也已变成一种陌生的举动。
临窗的桌，桌上的玻璃杯，玻璃杯中的康乃馨，熟悉而又陌生。
他会来，他不会来。曾有一个女子坐在桌前，轻扯着花瓣，细细地低声自语，清澈的双眸不时地看向窗外。你记得。
他会来，他不会来。你无声地自语着，花，仍在杯中，是你的目光在一片一片的撕扯。他会来吗？你看着花在心里问。花静静无语。
对面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茶杯静静的摆着。你端起壶，茶，冲进杯中，淡淡的茶香在袅袅的水汽中散开，你觉得水汽模糊了你的双眼，你用手托住腮，掌心却是一片湿凉。
为什么我的床会空下半张？为什么漱口杯里会有两只牙刷？为什么要做两份早餐？为什么我会在对面的空位摆上茶杯？为什么我总是会忍不住落泪？
傻丫头，哭有什么用？眼泪换不回任何东西，只会让你变得难看。
有谁在对你说话，你却并不抬头，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声音，来自你的心底。
是谁在那里？是谁在对你说话？是谁，被你深藏在无法触及的地方？
如果说，忘记就可以不再痛苦，为什么心底里还是会痛？是那个声音吗？是那个声音在刺痛着你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很久没有见你来了，还好吗？只有你一个人吗？
明朗的嗓音在你头顶响起，你抬起头去看，明朗的笑脸，明朗的眼神，仿佛阳光，却照不亮你的心。
在等他吗？茶要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你轻轻摇头。他不会来，你在心里告诉自己。你知道他不会来，却不知道为什么。你笑，淡淡的，带着一丝苦。
他不会来吗？那你……啊，不好意思，我问的太多了。我让他们再给你添些开水来。
你看着她离开，看着她轻轻地摇头。你转头看向窗外，看来她也无法告诉你，为什么他不会来。
车来车往，街道上永远都会有这样多的车来来往往，仿佛河里的鱼，游来游去。
可是鱼是不会相撞的。那个声音笑笑地在心里响起。可是车却会和车相撞。
你的心突然撕裂般的痛了起来，你捂住胸口，仿佛有什么要从那里离开。
是什么？！是什么？！你闭上双眼，在心里嘶喊着。混乱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一下一下，仿佛利斧般，要劈裂你的心，劈裂你紧锁的那个角落。
你没有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那个明朗的声音再次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你睁开眼，看着她，轻轻地摇头。
没事就好，凡事要想开一点，有什么不开心就说出来，会好受些。明朗的眼神里也满是关切，你看得出，那份关切很真诚。
你依然淡淡地笑一下，取出钱包结账，她微笑着拒绝，轻声说，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开心一点。
你点一点头，走出去，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鲜花，走到路口，转过街角，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你的眼中忽然一阵模糊。你抬起手抚上面颊，泪已成行。
有路人对你投来疑惑的目光，你却任由风将泪水吹干，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塑像，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从钱包里取出的纸条。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仿佛有谁在对你说。你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当你把纸条交给司机时，你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疑惑，你想那是因为你颈上那可怕的伤疤。
青山绿树，陵园早已不再阴森，林立的墓碑掩映在灌木丛中，依稀还有野花的香气浮动。你茫然的看着四周，看着路边的号码牌，看看手中的纸条，那上面的一串号码得到了对应。
一块大理石墓碑静静地立在一棵松树下，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立碑人是他的妻——你的名字。
你笑了，一切都有了答案，家里的半张床，漱口杯里的另一支牙刷，所有的一切都属于长眠于这里的人，一个用自己生命爱着你的男人。
你放下手里的花，坐下来，轻轻地靠着墓碑，看着天空中悠悠的白云，你在心里默默的诉说着：
他们都说忘记了，就不会难过；忘记了，就会快乐起来；忘记了，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我忘记了，可是，我的心还是会痛，我依然无法快乐，我的生活一团糟；
你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我的存活，我却只能用声音为你殉葬；
其实，记得你并不会让我不快乐，记得你，只会让我更加觉得幸福，因为，有一个人用他的生命爱着我。虽然会有人说那是曾经，但对我来说那是永远。
你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听到，但你希望他在听，你告诉他你永远不要忘记，因为忘记了，只会更加的令你心痛。
林泉抬起头看着阿洄，眼中满是疑惑：“你？第二人称？”
“对呀，用第二人称来写自己的故事，很独特吧？”阿洄淡淡道。
“自己的故事？”林泉疑惑地问，目光不由地移向阿洄的颈部。
阿洄笑起来：“不要误会，她叫袁忆，是个很独特的女子。”
“不能再说话了，不会很不方便吗？”
阿洄摇头：“也许，这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吧，也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经历了那一切的她，现在，依然在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快乐的生活着。”
林泉放下手中的纸张，摇着头道：“若换做是我，我一定快乐不起来，我觉得，你们只是自己认为她是快乐的，也或者，是她在让你们觉得她是快乐的。”
“不能说话，不代表不能表达自己的思想。她曾经告所过我，不用言语表达，而用心去感悟，反而能活的更加自由。”阿洄转头看向窗外，笑一下，“真是没想到，这样的天气，我这里居然一点也不冷清。”
 
 
林泉向门口看去，叶淙捧着一只大纸袋，挂着满脸的笑。 
阿洄笑着向林泉道：“他可以为我的话作证。” 
“作什么证？”叶淙放下手中的纸袋，自己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放在鼻端嗅一嗅，点头道声“好茶！”然后一气喝下去。 
“关于袁忆。林泉看到袁忆的一篇短文，她不相信袁忆是真的快乐。” 
叶淙拿起那篇短文看一遍，笑道：“这是多久前的事情了，你又翻出来看？不过我可以作证，袁忆真的很快乐，前两天我还在网上跟她聊了一会儿，她的那个心理咨询网站做得不错，最近好像还要出书呢。” 
阿洄指指叶淙带来的纸袋：“是什么？” 
“朋友送的几筒茶叶，你比我懂，还是送给你吧。”叶淙从纸袋里取出几筒精装的茶叶来，“放在我那里，浪费了。” 
林泉拿起一筒看看，向阿洄道：“洞庭碧螺春，看上去还真不错呢。” 
“其实，我也说不上懂茶，只是捡自己喜欢的味道，配合当时的心境。”阿洄自嘲地笑一下，“实在是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的小情调而已。” 
“如果让所有人都觉得赏心悦目，那就不是小情调了。”叶淙向林泉笑道，“你说呢？” 
林泉点点头，却没有答话，对这个男人的笑，她依然无法免疫。 
阿洄看出了林泉的不自在，她向叶淙问道：“江晓蕖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她有一阵子没来了。” 
叶淙耸一下肩：“据说她那家公司接了份大单子，而且，主要功劳是她，所以也只好继续苦劳一下了。” 
“晚上，还去唱歌吗？” 
“去的晚一些，也就唱个两、三首。其实，她真没必要那么辛苦。” 
阿洄没有接叶淙的话，挑一下嘴角道：“她有对你说过，她打算离开吗？” 
“离开？离开‘静静忧伤’？”叶淙挑起眉问，“我给她的待遇还不好吗？” 
“是离开这座城市。”阿洄静静地道，“她好像打算回家。” 
叶淙皱了眉，没有再开口。 
“怎么？那个，江晓蕖不是本市人吗？”林泉好奇地问。 
“我也不是啊。”阿洄笑一笑，“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我们来的那个地方，都有一间‘静静忧伤’。” 
“她的伤养好了吗？”叶淙依然皱着眉，闷闷地道，“自己养好了伤，就要甩下一帮朋友离开，没良心的丫头！” 
“她有伤吗？”阿洄看着叶淙，“她告诉过你她是来养伤的吗？你觉得，你们是朋友吗？” 
“至少你应该算是她的朋友吧？有没有伤，不用说我也能看出来，所以我才会对她那么好奇，怎么？不会是她到现在都没有告诉过你她的故事吧？”叶淙瞪大眼看着阿洄。 
阿洄挑一下眉梢：“叶淙，我说过，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探究别人不想告诉你的那部分秘密，你这样会很累，你身边的人也会跟着你一起累。” 
叶淙盯着阿洄看一会儿，忽然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身对阿洄道：“我并不想探究所有人的秘密，我只想要知道我在意的人的事情。我走了。” 
林泉看着叶淙大步离去，再看看依旧平平淡淡的阿洄，摇着头苦笑一下：“如果我不在，是不是会好一些？” 
“也许会更糟呢。”阿洄端起茶壶，笑一笑，“水凉了，我去续些热的来。然后，我们继续聊聊袁忆的事情。” 
林泉看看窗外，雨依然在下着，而且，更加的绵密起来。 





第九节

刚刚走进巷口，张媛就看见阿洄正在门前忙碌着。她不知道自己来的是不是时候，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就算是没有叶淙事情，忙总是应该帮一下的。听见脚步声的阿洄回过头，看见张媛笑着道：“你倒真的是稀客了呢，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沏茶。”
张媛看看墙根下的花盆、花土，不解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阿洄用衣袖擦擦滑到下颌的汗珠，指指太阳笑道：“今天太阳好，把这些土倒出来晒晒，好留着明年开春换盆时用。”
张媛睁大眼睛，满脸的惊讶：“每年都要这样吗？养盆花要这样麻烦么？”
阿洄越发笑起来：“也没有什么麻烦的，只是你们没时间，没精力而已。”
张媛也笑了起来，依然带着一点点羞涩：“不用替我说好话，什么没时间，懒罢了。我来帮你吧，现在已经难得再跟泥土打交道了。”
阿洄把手中的花铲递过去：“这倒是句实话，就连现在的孩子都没的泥土摆弄呢。我去沏茶。”
张媛接过花铲挽了衣袖，学了阿洄的样子把花盆中的土倒在地上，用花铲拍碎平铺开来，干着干着，张媛不自觉地就想到从前，那时还是年幼，也曾经跟了妈妈摆弄花草，满手的泥巴，就连脸上也是左一道儿右一片的泥巴。
那样无忧无虑的快乐，似乎再也没有过了。张媛心里想着，不由的悠悠地叹出一口气来。
阿洄站在窗前听到了这声叹息，也看见了张媛脸上满是感怀的微笑，她知道那声叹息只是一种感怀，并不带有任何情绪。所以她并没有打扰张媛的感怀，直到张媛倒空所有的花盆，站起身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阿洄才微笑端了一盆水出来：
“洗洗手擦擦汗，然后坐下来好好的喝口茶，我敢保证，你会觉得更加惬意。”
正如阿洄所言，张媛在喝下刚好适口的茶水后，感觉到一阵久违了的轻松惬意，她看着自己的手，笑着道：“其实真的一点儿都不麻烦，是我们把自己惯坏了。”
阿洄也喝口茶，淡淡笑一下：“过去这种事情叫做劳动，现在叫做放松。这样说来，从前事事亲历亲为的人反倒活的轻松，现在的人才是真的辛苦。”
张媛笑着点点头：“大概是心累才会觉得更辛苦吧。”
阿洄为她添上茶，问道：“好久都没见你来，今天这样大热的天儿你倒来了，我还真是有点意外呢。”
张媛看看阿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又显出一种羞怯的表情来。
“是叶淙吧。”阿洄微笑一下，“他也会觉得尴尬吗？”
“他也是怕你会生他的气。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的，对吧？”
 
 
阿洄抿一下嘴角，低下头笑一下：“我就说过，他也不过还是个大男孩儿而已。我怎么可能跟他计较这些？若事事都要计较起来，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你才多大的人啊？”张媛嗔道，“怎么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 
阿洄看着张媛笑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慢慢地喝着茶。 
张媛看着阿洄，想一想道：“你对叶淙了解吗？” 
阿洄回视着张媛：“不如你问问叶淙，他了解我吗？”阿洄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继续道，“如果他等你的回话，你就告诉他，我希望能像现在这样，这样，大家都轻松。还有你也可以告诉他，我，并不适合他。只是这句话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你的感觉。” 
“我没有这样想过。”张媛急忙道，“我倒是……” 
“我知道，”阿洄笑着打断她，“好了，咱们别说这些了，不如我们聊聊别的。对了，听说要上一部不错的电影了，你有多久没进过电影院了？” 
张媛想一下，苦笑一下道：“好像也有很久了。” 
看着阿洄平静的眼神，淡淡的微笑，张媛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说什么了，否则就真的是败兴了。可是想想叶淙无奈的表情，张媛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气，或许，他们真的不大合适吧，在阿洄面前，叶淙的确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而阿洄这样的女子，大概只有更强的臂膀出现，才会去依靠吧。 
阿洄也看出了张媛的无奈，可是，自己能说的只有这些，她觉得有一些对不起张媛，但是，秘密本就是不可以与人分享的东西，特别是像张媛这样简单而又单纯的人。 





第十节

午后的阳光总是有些刺眼，特别是这个下午，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是耀眼的蓝着。
叶淙看着阿洄慢慢地洗茶、斟茶，摇着头问：“这样的天气，你还是要喝这样滚烫的茶，你不觉得热吗？”
“喝过之后你就会明白了，这样的热茶，才是最能解渴消暑的饮料。”阿洄慢慢地答道。
叶淙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花影中的阿洄，看着她慢慢地端起茶杯，慢慢地品着杯中的茶。
“怎么不说话了？”阿洄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空杯。
叶淙抢先拿起茶壶替她斟满：“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总能这么慢条斯理的做事，却似乎又总是慢的有道理。”
“你没有听说过欲速则不达吗？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太快了反而不好，比如感情，那样往往会让当事人感到害怕，比如，你对江晓蕖。”
“我哪有？！我只是对她感到好奇而已。”叶淙显得很无奈。
阿洄淡淡的笑一下：“喝茶，你的茶要凉了，凉了，就品不出滋味了。”
叶淙也笑一下，端起茶杯，恰恰好的温度，正合入口。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女孩儿有着一张好看的娃娃脸。女孩儿见到叶淙停顿了一下，继而笑向阿洄：“阿洄，我要的花儿，你找到了吗？”
阿洄起身从花架上拿来一盆绿色植物，却并没有交到女孩儿手中：“你确定，你真的想要它吗？”阿洄盯着女孩儿的双眼问。
女孩儿点点头，伸出手，没有去接花盆，只是轻轻的搓弄着那些嫩绿的叶片。
“你确定你不会让小孩子接触到它吗？既然你要找它，你，应该也会了解它的特性的，对吗？”
“我知道的。我只是想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我很好奇。”
“不如就放在我这里养着吧，你可以常来看它，也可以等到夏末秋初的时候再来，那是它的花开的最盛的季节。”叶淙注意到，阿洄的脸上有着暖暖的笑意。
女孩儿离开了，那盆绿色植物被阿洄放在了花架的最高处。
“这个叫做曼陀罗，你应该也听说过它，可以入药，但是，它的花与叶都有微毒。”阿洄解释给叶淙听。
“难怪你要留下来，那个女孩儿这么会想要这种植物？”
“你没听她说吗？她只是想要知道，曼陀罗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这么简单？”叶淙不信。
阿洄翘起嘴角，微笑着看着叶淙：“你实在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很想听她的故事，是吗？”
“我突然觉得她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个借口比我都老了。”阿洄斜着眼睛看看叶淙：“她叫乔月，就住在后面的那道小街里，你可不要被她的长相骗了。”
故事六：
乔月天生一张孩子气的娃娃脸，已经成年，却屡屡被人认作学生，看着别人惊讶的表情，她总是会笑的很开心。
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被人说年轻，更何况，她看上去真的是非常年轻。
其实，乔月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真实年龄，也从不为此烦恼，直到遇见了他。
刚刚毕业的陈昊分配在乔月所在的部门，年轻、率真，相貌英俊又拥有一幅好嗓子，陈昊，一时间成了女孩子们关注的目标。
自认已经很成熟的乔月并不想参与，只是笑着看那些女孩儿们争风吃醋，费尽心机。而她，却在一旁义务地充当着中间人的角色。
周末，乔月会约陈昊晚上一起去玩，当然还有其他女孩儿。她们一起吃饭、喝酒，然后去唱歌。女孩子们抢着跟陈昊合唱，乔月只是在角落里笑着听。
唱歌是乔月的软肋，她的声线总是很弱，永远只能唱给自己听。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一再的被那些好听的嗓音迷惑。
陈昊挤在乔月身边坐下，把麦克风塞在她手里，在她耳边说：“我们两个来唱。”
乔月的心猛地一跳。她从不允许异性在自己耳边说话，骨子里，她是一个传统到保守的女人。
只是因为太吵。乔月在心里这样替陈昊开释着，抑或是在替自己开释。她笑着拒绝，因为不想在人前露怯，更加不想在他的面前露怯。陈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还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别的女孩儿拉去合唱。
乔月微笑着听他们合唱，心，却没来由的烦躁起来。
乔月和陈昊的接触越来越多，乔月总是会刻意地提点他，帮助他。他只是个大孩子而已，比你的弟弟还要小。乔月这样对自己解释，却忘记，自己从未对陈昊提及自己的年龄，真实年龄。
那一天，是陈昊的生日，他向部门所有人发出邀请，更是特意单独邀请了乔月。生日宴上，每一个人都很开心，除了乔月。她突然嫉妒起那些和陈昊年龄相当的女孩子们，看着她们毫无顾忌地作弄他和他玩笑，乔月只有用冰凉的啤酒来压制自己的情绪。
分手时，陈昊坚持要送乔月回家。乔月站立不稳地摆着手，笑着说：“不用不用，你大姐我酒量好着呢，没问题！”
乔月看见了陈昊眼中的诧异，她知道，这一刻终于到了。她继续笑着：“怎么啦？没人告诉你我有多大嘛？你呀，比我弟弟还要小两岁呢！”
陈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乔月转过身去截出租车，却被陈昊拉转，飞快地吻上她的嘴唇，乔月条件反咪地推开他。
“你疯啦？！你没听懂我的话吗？！”乔月喊道。
“你结婚了吗？”陈昊定定地看着乔月问。”乔月愣住了，木木地摇头。
“你有男朋友吗？”陈昊继续问。
乔月明白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坚决地摇头：“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酒醒了，你再认真想我说过的话。”
“我没有醉！”陈昊固执地抓住乔月的肩。
“我有！”乔月打断陈昊，表情坚定的甩开他的手。
乔月觉得，自己的表现一定是吓到了陈昊，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乔月拦下出租车坐进去，怔怔地看着车子离去。
那一夜，乔月无法入眠。同所有女孩儿一样，乔月也一直在期盼着拥有一份感情，却不是由一个小她很多的男孩儿给与。她坚守着自己，等待着一个可以真心相爱、厮守一生的男人。可是那个鲁莽的男孩儿，就那样轻易地夺走了她的初吻，仓促的、短暂的初吻。
乔月抚着自己的嘴唇，回忆起那短暂的热度，心，一阵悸动。
如果……
她使劲摇头，让自己清醒。不，那是你不该奢求的一吻，那是你不该回应的一段感情。她在心里对自己喊，可是，晶莹的泪，却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一上班就接到通知，由乔月带队去外地学习，为时一周。乔月尽量让自己显得十分忙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不着痕迹地躲避陈昊。下午，她提前下班，理由是需要整理行装。
陈昊打了无数个电话，乔月都拒不接听。看着短信箱里陈昊的一个个留言，乔月苦恼着，却回不出半个字。
过了这七天他就会冷静下来。乔月对自己说。却没有想到，不能平静的，竟然首先是她自己的心。
七天里，乔月每每想起陈昊，就会不由自主地心头一跳。乔月的心里多了一份小小的期盼，尽管她又在心里一再的否认着。
当乔月踏入公司大门时，迎面对上了陈昊的笑脸，乔月突然觉得脚步僵硬。陈昊微笑着向她点头问好，乔月的回应却显得拘谨。那一刻，一切都仿佛错位了，他们的地位互换了，他们的年龄互换了。
从那天起，乔月纵容陈昊粘上自己，而她，却又总是在最后关头逃离。看着陈昊无奈的神情，乔月的心更加的无奈。她小心的平衡着自己，就仿佛双手互搏，痛的那个永远是自己。
乔月常常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你是在玩火，你是在自虐。但是，就仿佛吸毒一般，她感觉自己已是深陷其中，无力自拔。
流言，总是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四处流散。当乔月注意到周围人异样眼光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乔月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反省自己，她一遍遍地拷问着自己的心。她终于明白，自己仍旧无法跨过那道坎儿。
乔月第一次单独约陈昊去喝酒听歌，看着陈昊满是期待的脸，乔月转头看向舞台。
“我弟弟小我三岁，你小我弟弟两岁，所以说，你小我五岁。”乔月淡淡地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怎么？怕你弟弟不肯叫我姐夫吗？没关系，他叫我名字就好。”陈昊笑着，信心满满的样子。 
“我没有了父亲，弟弟身体不好，这个家需要我来照顾。”乔月并不看陈昊，慢慢地继续说道。 
“我会帮你！”陈昊信誓旦旦地举起左手，一幅郑重的表情。 
乔月笑一下，带些苦涩：“你不行，你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大孩子。更何况，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们呢？他们会怎么看你？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怎么看我？” 
陈昊滞住了，停一下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何必管别人？” 
乔月看着他，笑一下：“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你应该去找和你年龄相当的女孩儿，去找适合你的爱情。” 
“我觉得你适合我！”陈昊固执地皱起眉。 
“可是你不适合我，我要的你给不了。”乔月知道自己很残忍，随即转开目光，不忍看陈昊的表情。 
陈昊不再说话，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听歌。好一会儿，他放下酒杯转向乔月：“和我唱一首歌吧，就一首。” 
陈昊的眼神很忧郁，声音低低地带着哀恳，乔月只觉得有泪要涌上来。她暗暗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 
“我真的不会唱歌。”乔月轻轻摇头，看着陈昊脸上越来越浓的失望，她终于不忍了：“我的声音很弱，打不开。” 
“没关系，我来解决。”陈昊跑上舞台，跟音响师交流一阵后向乔月招手。 
广岛之恋。乔月没想到陈昊会选这首歌。随着音乐的响起，乔月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唱歌，第一次与人合唱。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时间难倒回空间易破碎，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回忆。 
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享受幸福的错觉，误解了快乐的意义。 
是谁太勇敢说喜欢离别，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眼睁睁看着爱从指缝中溜走，还说再见。 
愿被你抛弃就算了解而分离，不愿爱的没有答案结局。 
不够时间好好来恨你，终于明白恨人不容易，爱恨消失前用手温暖我的脸，为我证明我曾真心爱过你 
爱过你爱过你爱过你…… 
乔月再一次拒绝陈昊送她回家，看着乔月决觉的脸，陈昊苦笑一下：“我虽然比你小，但并不幼稚，也许是我太心急了，让你一时无法接受。我不会再令你在人前难堪，但不代表我就此放弃，我会一直坚持，直到你找到适合你的爱情，或者说，婚姻。” 
乔月看着他，竟一时无语。 
陈昊抬手截下一辆出租车，让乔月坐进去，关好门后，俯在开着的车窗上笑道：“其实你唱歌很好听，只是嗓子放不开而已。” 
坐在车里，乔月不敢回头，可是眼泪早已不争气的落下。 
是酒的原因！是那首歌的原因！乔月在心里对自己喊着。不是！都不是！是那个大男孩儿的原因！是因为那份你不敢接受的爱情的原因。！放不开的何止是嗓子？放不开的是你自己的心！越不过的是你自己筑起的围墙！ 
乔月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心。她不知道明天要怎样面对陈昊，要怎样面对自己，她只是知道，自己的双手互搏无法结束，她的矛盾还将继续，因为那毒，已深入骨髓…… 
“她想要找的，其实并不是花吧？”叶淙拍一下藤椅的扶手，笑着道，“我想起来了，她去过静静忧伤，还有那个大男孩儿，他的嗓音的确很棒。我有印象。” 
“你觉得他们会有结果吗？”阿洄把茶杯举到嘴边，慢慢地问道。 
叶淙耸一下肩，撇一下嘴：“不知道。你说，那曼陀罗真的有毒吗？” 
“如果你只是欣赏它，它的花的确是素洁而雅丽的，可是，就是这样有着优雅外表的植物，却全身是毒。这种毒，少了可以麻痹你的神经，多了，就会慢慢的，在不知不觉间夺了你的性命。”阿洄把曼陀罗放回花架的最高处，回过身看着叶淙，“这其中的分寸，就不是我们能拿捏得准的了。” 
叶淙看着被阿洄放回到架上的曼陀罗，忽然笑一下：“就仿佛爱情。其实，我们又有几个人没有中过这种毒呢？” 





第十一节

叶淙走进花店的时候，江晓蕖恰好也在。叶淙坐下来，看着江晓蕖道：“你今天看上去，没有那么冷。”
江晓蕖也看着叶淙：“你今天看上去却有点儿冷。”
阿洄低下头轻笑一下，为叶淙斟上一杯茶：“来，喝杯热茶取取暖，别冻伤了我的花儿们。”
叶淙笑一下，带着点儿无奈：“我是不是该后悔介绍你们两个人认识？”
“我正在跟阿洄说，我不打算再去‘静静忧伤’唱歌了。”
“拜托，这事儿，可不可以晚两天再说？我今天真的没什么心情。”叶淙端起茶杯一口喝干，皱着眉放下空杯：“今天的茶怎么这么苦？”
江晓蕖看看叶淙，转向阿洄道：“这个人今天真的不大对劲呢。”
阿洄再为叶淙斟满一杯茶：“你，是不是刚刚参加过葬礼？”
叶淙怔怔地看着阿洄：“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也认识李艳红？或者，你认识刘阳？”
阿洄摇头：“我不认识。我只是在你身上，闻到了白菊花的味道。”
叶淙看看自己，再看看江晓蕖：“你也闻到了吗？我的鼻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江晓蕖摇头：“大概，也只有阿洄闻得到吧。怎么回事儿？难道是两个人的葬礼吗？”
叶淙摇头，神色黯然：“是李艳红，刘阳的妻子，一个看上去很快乐的女人，却是一个不幸的女人。”
江晓蕖站起身：“我还是不要往下听了，我已经不想再听不幸的故事了。”
“可是，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幸在发生着，逃的开一个，却未必逃的开另一个。”阿洄抬起头看着江晓蕖，慢慢道：“为什么一定要逃呢？”
看着阿洄平静的表情，平静的双眼，江晓蕖不由得又慢慢坐下来：“好吧，我倒要听听看，是一个怎样不幸的女人。可是，你不是说她是个快乐的女人吗？快乐的人也会不幸吗？”
 
 
“就因为她表面上的快乐，才会让她的不幸显得尤为不幸。”叶淙深深地叹一口气,眼神中有着浓浓的疲惫与忧伤，他闭上双眼，停一会儿才开口道，“对不起，我这会儿实在没办法给你们讲这个故事，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喝杯酒，然后让自己醉倒，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再冲回去揍刘阳一顿。” 
江晓蕖看看阿洄问道：“你怎样？要不要帮咱们的叶淙大侠醉倒？” 
“我没什么酒量，倒是有些儿酒胆。”阿洄淡淡笑一下，“不过，不要在这里，会吓着我的花儿们。” 
叶淙睁开眼看着两个人，带着些不信：“你们，陪我喝酒？”他揪一下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 
江晓蕖冲着阿洄摇头：“我的决定好像有误，你说呢？” 
阿洄笑一下没答话，只是看着叶淙。叶淙却已跳起身，忙不迭地道：“你的决定绝对没有错，我的车在外面，去‘静静忧伤’。” 
“不！”江晓蕖跟阿洄同声答道。 
叶淙又忙忙点头：“好好好，那你们说，随你们说。” 
阿洄忽然觉得心中有了一丝不忍。来到这里，做这些事，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第十二节

江晓蕖选择的是一间临江的小酒吧，酒吧的名字也很有意思：静。只有一个字，写在门边的一块炭烧板上。走进去，不大的空间，简洁而明朗。
“果然很静。”叶淙四下看看，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江晓蕖引了两人很熟络的走去一个角落，很舒服的三张沙发，窗外恰恰对着江对岸的远山。
“在这里看夕阳最好。”江晓蕖对阿洄道，“我常来这里发呆。如果离开，我一定会想念的。”江晓蕖的眼中有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终于，要放弃坚强的伪装了吗？终于，决定要有所面对了吗？阿洄转头看着窗外，江水静流，绿柳如烟。来这里，是想这江水带走你的什么呢？又真的带走了什么吗？
“喂喂喂，貌似是二位陪我来买醉的，怎么一到了这里反倒是你们变得忧伤起来了？”叶淙轮番地看着阿洄跟江晓蕖，“喝点什么？”
“既然要醉，就喝点儿烈的，沃特加或者威士忌，怎样？”江晓蕖带点挑衅地看着叶淙。
“那就沃特加，你呢？”叶淙看看阿洄，“这还是自从认识你以来第一次喝酒呢，你真的行吗？”
“给我威士忌吧，口感好点儿。”阿洄向江晓蕖笑道，“除了这里，真的就没有让你留恋的地方了？”
“当然有，比如说你和你的花儿们。”
阿洄摇摇头，淡淡一笑：“我不属于这里，不过是个暂时停留而已。”
“拜托，”叶淙苦着脸道，“今天能不能别再打击我了？一个说要走，一个看来也不打算留。还真不如让去我找刘洋打一架呢。”
酒端了上来，倒在杯中，叶淙端起杯并不说话，看看两人一饮而尽，江晓蕖也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阿洄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杯浅浅的品了一口：“你们要是打算斗酒，那就恕不奉陪了。怎么着也得留个清醒的，好替你们打车啊。”
叶淙似乎真的想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醉倒，每一杯都是一饮而尽，江晓蕖也毫不示弱的紧随其后。阿洄却只是静静的笑着，慢慢地品着杯中的酒，间或会将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抹沉思。
“喂，你到底要不要给我们讲你的故事啊？”在一瓶酒见底的时候，江晓蕖终于忍不住瞪着叶淙问。
叶淙一面玩着手中的空酒杯，一面笑道：“你不是不要听悲伤的故事吗？”
“可是阿洄要听啊。”江晓蕖向侍应生招招手，示意再上一瓶酒。
 
 
阿洄按住她的手：“我可没说非听不开。你行不行啊？这可不是逞强的事情。” 
江晓蕖笑一下，虽然很浅，对叶淙来说竟也是前所未见：“你竟然也会笑？而且笑起来居然也蛮好看的。” 
江晓蕖收了笑，摇摇头道：“我看这人已经开始醉了，到此为止吧。” 
“谁说要到此为止了？”叶淙接过侍应生送上的酒，又为自己满满倒上一杯。 
阿洄拿过酒杯正色道：“如果再那样喝，我立刻送你们回去。” 
叶淙看着阿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他指着阿洄向江晓蕖道：“她这样挺吓人的吧？她有没有这样对过你？没有吧？因为她喜欢你，可是她讨厌我。” 
阿洄转向江晓蕖，无奈地笑一下：“看来这人还真是醉了。” 
叶淙坐直身体，用手使劲搓一下脸，拿过阿洄握在手里的酒杯，轻轻地放在自己面前：“好了，不闹了，如果你们还有兴趣听这个悲伤的故事的话，我现在就开始。稍等一下，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他歪过头看着窗外，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第十三节

“我，最先认识的是另一个男人，他叫郑阳，是一个我一直叫做哥的男人。”叶淙依然看着窗外，“那时我还小，我们住同一个院子，他常常照顾我，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叶淙回过头，看看江晓蕖，再看看阿洄，“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要讲的是他那时的女朋友的故事，她就是张艳红，我今天送走的那个女人。”
故事七：
这个女人，实在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就像街头巷尾，你随处可见的那些中年女人一样，简简单单的衣着，干干净净的脸，微微发福的身材却并不显笨拙。她似乎很满足自己的平凡，见到人时，总是很爽朗的笑着。
就着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也依然有着自己不平凡的爱情故事。
郑阳是张艳红的初恋，是一个温和而善良的男孩儿，两年的恋爱，是张艳红最幸福的时光。当爱情已如又醇又浓的美酒时，他们决定结婚了，双方的家庭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忙碌着、喜悦着。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也会嫉妒人间的幸福，就在距离婚礼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一场车祸夺走了张艳红的幸福。看着郑阳的遗体，张艳红几近崩溃。当她看见郑阳一夜白头的双亲时，她跪在老人的面前，发誓要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尽孝。从此后，张艳红把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在两家的老人身上。
四年的时间，郑阳的父母不忍心再看着张艳红这样苦着自己，他们要张艳红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在张艳红的心目中，恐怕没有谁能够替代已经逝去的郑阳，但是在两家老人坚持的劝说下，她最终妥协了。
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相亲后，她选择了刘阳，不仅因为他的名字里也有个“阳”字，也因为刘阳的外型与气质都很接近郑阳。
张艳红没有向刘阳隐瞒过去，也从不隐瞒自己对郑阳的怀念，在心里，张艳红并不期待自己与刘阳会有结果，她只是不想再继续无聊的相亲。
而刘阳，却被张艳红的执著所感动。“张艳红真的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人，虽说相貌并不特别出众，可是性格很好，人又长情。”这是刘阳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对张艳红的评价。
那时，也曾有人提出过异议：“一个心里装满了别的男人的女人，又怎么可能再装得下你？”
刘阳却不以为然：“那人再好也已经不在了，而我，是真实存在的，我终究会代替那个人的。”
在爱情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冲动而盲目的，刘阳便在此刻遭遇了他的爱情。没有太多过程，刘阳提出了结婚，刘阳觉得自己很男人，他要将一个沉浸于孤寂忧愁中的女人拯救出来。
婚姻大多如此吧，甜蜜的幸福总是短暂的。当爱情消褪，激情不再，所有的问题也就浮出了水面。
刘阳曾经问张艳红：“在你的心里，我与他谁更重要？”
张艳红只是笑看着刘阳，觉得他的问题很幼稚，被刘阳问的急了，便笑一下道：“那是不能比的。”
在张艳红认为，这样的回答很真实，可是她却没想过，这样的真实，并不是刘阳想要的。
但是，有一点倒是值得刘阳自夸的，那就是婚后的张艳红开朗了许多，这种开朗让张艳红在工作中变得更加游刃有余，也让刘阳在朋友面前挣足了面子。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开朗却让刘阳觉得不快了，随之而来的矛盾也开始加剧。刘阳认为，张艳红的快乐只能留给他，因为这种快乐是由他带给张艳红的。
张艳红也渐渐的感觉到了刘阳的自私，但是，她在心里不断地替刘阳开脱着，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刘阳是真正爱着自己的。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有意在捉弄张艳红，婚后第三年，刘阳因为腰疼去医院就医，一番检查后却被告知是患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回家后的刘阳没有告诉张艳红真实的病情，却总是无理取闹的乱发脾气。
在无数次的忍让后，张艳红终于放弃了，她平静地看着刘阳，道：“如果我实在不能让你满意，你可以去找更好的。”
“是嫌我不能让你满意吧？！”刘阳冲张艳红吼着，“我从来就没有让你满意过，现在就更不能让你满意了！是不是觉得我病了，就快要变成废人了，所以想把我甩了？！好啊！你走啊！”
张艳红看着暴躁的刘阳，既感到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她平心静气地道：“就算你真的有什么病，就算你真的变成了废人，只要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不会离开。但是，你至少要让我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事情，至少要让我知道，我究竟怎么了，值得你这样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张艳红的平静平息了刘阳的躁怒，他拿出了诊断书。张艳红看后只是淡淡地笑一下：“这又算得了什么？有病就去看病，不能工作了就回家来好好养病。我的工资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人。”
刘阳无法再从事原来的工作，张艳红就让他辞职，回家养病。张艳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像从前一样早出晚归的忙碌着，甚至更加地忙碌着，她告诉刘阳：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安安心心地把身体养好就行。
刘阳再一次确认张艳红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也正因此，他便更加在意自己在张艳红心里的位置。不知道太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变得斤斤计较。至少刘阳就是这样。
最初的感动结束后，刘阳又开始变得无理取闹了,因为张艳红的晚归，因为张艳红的疲倦，因为张艳红的早早睡去。
 
 
人总是这样吧，总是会不自觉的认为自己是最悲惨的那一个，所以便会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自己，所以自己有权利向所有人发泄自己的愤怒，尤其是自己身边最近的哪一个。刘阳就是如此。 
张艳红面对刘阳的无理取闹，依然是默默的承受，所有的朋友都能看得出张艳红的憔悴，也有人劝刘阳，不要这样对待一个为他如此付出的女人。可是事与愿违，刘阳反而觉得是张艳红在向外人抱怨，他越发觉得有朝一日，张艳红一定会丢下自己离开。 
我们都不知道张艳红是怎样度过那些日子的，直到接到电话，直到赶到医院，直到看见那具已经冰凉了的尸体，我们依然不能相信，那就是那个总是对着我们笑得很爽朗女人。医生的诊断是突发性心肌梗死，或许是因为压力跟劳累。 
我从不相信人会被压力夺去生命，夺取张艳红生命的也绝不只是压力。 
刘阳哭着告诉每一个人张艳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有过你一个男人。 
故事讲完，叶淙也已将杯中的酒喝完，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想象得出我当时有多愤怒，从那时起我就想揍他。”叶淙握紧双拳，咬着牙低声咆哮着：“他算是个什么男人？！” 
江晓蕖默默地看着叶淙，拿起酒瓶再次为叶淙倒满：“好吧，舍命陪君子，就来大醉一场，让我们忘掉那个混账男人吧！”她转向阿洄，“你要反对吗？” 
阿洄平静地在自己的杯中斟满威士忌，站起身道：“我到外面透透气，这里有点儿闷。” 
看着阿洄走出去，然后慢慢地出现在窗的另一面，叶淙苦笑着端起杯又是一饮而尽：“我今天真的应该好好的醉一下。” 
江晓蕖握着手里的酒杯却没有喝，她看着阿洄在江堤上坐下来，动作依然舒缓优美。为什么她总是能够那么平静呢？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性情凉薄，还是经历太多？ 
“她这个样子很美吧？”叶淙把头枕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阿洄，“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也是在这条河边，却是在更上面一些的地方，那里的水很急，她也是这样坐着。” 
叶淙的声音低低的，很轻柔，听在江晓蕖的耳中，竟带了点儿魅惑的味道。江晓蕖突然感到一种忧伤，她不知道这情绪源于何处，是那个叫做张艳红的女子，还是面前这个叫做叶淙的家伙，或者，根本就是自己心底里的那道依然隐隐作痛的伤？ 
江晓蕖突然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似乎只有在阿洄身边，她才能暂时被麻醉。 





第十四节

江晓蕖在阿洄身边坐下来，阿洄看看她，再转回头看看：“他彻底醉了吗？”语气依旧淡淡，仿佛刚刚掠过的一丝微风。
“你有过忧伤吗？”江晓蕖把头靠在阿洄的肩上，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语，“你感到过悲哀吗？阿洄，为什么就不能看见你，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有一点点悲伤，就是一点点也好啊。”
阿洄转着手中的酒杯，双眼看向远山，嘴角依然是似有若无的微笑：“有些人的悲伤是给别人看的，有些人的悲伤却只能留给自己，而我的悲伤，已经交给风了。”
“阿洄，你在写诗吗？”江晓蕖看着面前的江水，眼神迷离恍惚，“我也写过诗，偷偷地写给飞，然后再偷偷地烧掉。所以，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笑了起来，“后来，我想把它们再回忆起来，然后写给飞看，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我决定再写新的诗给飞，可是，还没等我写出来，我却又逃来了这里。来了这里后，我学会了喝酒，我以为喝了酒就又可以写诗了，可是醉了之后还是写不出。他们说喝醉了要去唱歌，要去宣泄，于是我就去唱歌，没想到我居然唱得很好，就像从前的姐姐。可是我学会了唱歌后，就再也不会写诗了。所以说啊，诗，是写给自己看的，歌，才是唱给别人听的。”她越发的笑开来，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
阿洄将酒杯举到唇边，慢慢地喝下去，空杯依旧握在手中。她没有回头去看江晓蕖，因为她知道，江晓蕖的眼泪从不在人前落下，即便此刻已打湿了阿洄的肩头。
静静的江水，静静的风，两只蝴蝶静静的互相追逐着飞远，阿洄的目光随了蝴蝶渐渐远去。
“那对蝴蝶会飞去哪儿？”江晓蕖轻声问，带着重重的鼻音。
“只有它们自己知道。”阿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转回头看看窗内的叶淙，轻笑一下道，“你信不信，明天叶淙准得说落枕了。”
江晓蕖也回头看看，不觉笑出声来：“都是你害的，就是为了看你的背影。他跟我说，他第一次遇见你，看到的就是你的背影。”
阿洄用手指指上游方向：“对，就在那边，差不多算是城外了。本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整理心事，没想到偏偏被他遇到。后来，他跟我跑回了我来的那座城市，结果，我还是又回来了这里。”
“所以叶淙也就又跟了回来。”江晓蕖坐正身体，拍拍自己的脑袋，“有点儿上头了。叶淙到底得多有钱啊？应该已经有五家‘静静忧伤’了吧？”
“大概也算是有钱了吧。”阿洄淡淡道，“怎么你没听说过吗？他挺有背景的，算是大家子出身吧。”
“富二代呗。”江晓蕖撇一下嘴。
“也不全是。他父亲是本市的官员，他母亲在外地经商。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是都对这个儿子很好。不过，‘静静忧伤’倒真是他自己搞起来的。”阿洄侧头看看江晓蕖，“条件不错吧？要考虑一下吗？”
江晓蕖在阿洄肩上敲一下：“我说过，太漂亮的男人我不敢要。”
“他很漂亮吗？”阿洄又回头看看，转回头看着江晓蕖笑一下，“不过是比一般的男人清秀些，三十几岁的人了，倒像是才出校门不久的大男生。”
江晓蕖歪着头，仔细地看了阿洄的脸一会儿，笑道：“其实你也长得蛮清秀的，只要稍稍画个淡妆，再换个发型，绝对也是个温婉秀美的女人。阿洄，你到底多大了？”江晓蕖有点儿后悔自己的莽撞，她知道，阿洄从不回答这样的问题。
阿洄笑一下，她知道江晓蕖并不是有意要打探自己的什么，好奇，是所有人的通病。
 
 
“应该比叶淙还大两岁。有些人是脸老心不老，有些人是心老脸不老，还有些人是心老脸也老。”阿洄的嘴角弯弯的翘起来，“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绕口令了。” 
“你不过是想告诉我，你跟叶淙的差距不只是两岁而已。”江晓蕖也笑起来，“问题是叶淙好像不这么认为。” 
“扯不到这上面去。”阿洄向江晓蕖举举手中的空杯，再指指身后，“今天的任务似乎是完成了，可以走了吗？” 
“可是，我们要把他送到哪里去呢？你认得他家？”江晓蕖有点儿苦恼地回头看看。 
“‘静静忧伤’呗！总会有人想办法的。” 
江晓蕖拍拍自己的脑袋：“真是喝多了，连这都想不到。”她站起身来，稍微有些不稳，“我去结账，你去打车，叶淙的车就先放着吧。” 
阿洄摇摇头，拉了江晓蕖走回门边，道：“你就在这儿呆着吧，我让侍应生帮着叫车就好了。” 
阿洄在吧台上结过帐，走回桌边，看着沉沉睡着的叶淙，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来。 





第十五节

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杯，高高低低，形状各异，每个杯中都盛了彩色沙石或是陶土，一旁的椅上摆着一只纸箱，里面是些小巧可爱的沙漠植物。阿洄小心翼翼的把那些带刺的植物放进杯中，仔细的调整好位置，再慢慢地倒进一点儿水去。
檐下的风铃声响成一片，阿洄停下手里的活儿从窗看出去，空落落的小巷里，只有风裹了些灰尘卷过。有那么一瞬，阿洄的眼中仿佛闪过一丝落寞。继续着手里的活儿，仙人球上小小的刺居然也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凝成一点艳红。阿洄并没有将它抹去，就那样看着，心底慢慢的漾起一丝刺痛。
痛，痛彻心扉。阿洄想起了江晓蕖写给她的故事，想起了那上面的最后一句话：
“逃离了一座城市，却逃不开关于那座城市的记忆。就是那些记忆，一次一次的纠缠着我，心里的伤，一次一次被撕开，痛彻心扉。”
要怎样的痛才会无法忘记呢？又会有多少痛是无法忘记的呢？阿洄把指尖噙在唇间，一点点的腥咸在舌尖泛开。对了，就是这个味道，无法忘记，也不肯忘记。
江晓蕖。想到这个名字，阿洄不觉轻轻地吁一口气。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究竟是怎样面对那些过往的呢？她真的可以坦然面对了吗？阿洄回过头，看着拥拥簇簇开在一处的雏菊，不由想起了江晓蕖为她搜集来的花语。
隐藏着的爱情。那小小巧巧的花，精精致致的瓣，竟可以代表如此伟大的情怀吗？那么酴醾花呢？真的只是一种末路的美丽吗？
有人轻轻叩窗，阿洄回过头，看见叶淙一脸灿烂的笑，孩子气的开心着。
“今天的风还真不小。”走进屋来，叶淙并没有立刻就座，“你听，这风铃的声音多脆。”
“没见过有这样找着让人夸的。”阿洄淡淡的看他一眼，继续自己的工作，“谢谢你的风铃。”
叶淙笑一下，在阿洄对面坐下，拿起一只玻璃杯欣赏着：“你这是怎么想到的？这些东西能长多大啊？”
“长不太大。这种微型植物早不是新鲜玩意儿了，怎么你倒觉得新奇？”阿洄瞟他一眼，继而道，“也对，你们这些有钱人住大屋，怎么会养这种小东西呢？”
叶淙无奈地摇摇头：“我现在已经学得很乖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啊？江晓蕖那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想她了吗？”阿洄一面浇水一面问道，“给我说句真话，你对江晓蕖到底什么感觉？只是朋友？”
“对啊。还能有什么别的？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在‘静静忧伤’的时候，每天都有人送她回家。”叶淙显得有些神秘的样子说。
“我知道啊。”阿洄淡淡答道，“你的新店怎么样了？这么久没听你提过了。”
 
 
叶淙无所谓地耸一下肩：“决定放弃。”他伸手拿过阿洄刚刚载好的花，左右端详着，“这个好可爱，归我了。别那么看着我，大不了我跟你买嘛。” 
阿洄垂下眼帘，拿过只托盘把已经载好小盆栽放进去，叶淙忙抢过来：“准备放去哪儿？” 
阿洄指指花架上一处空着的地方：“这些植物需要充足的阳光，到了晚上才会给你制造氧气。” 
叶淙一面往架上摆花，一面挨着个的仔细看看：“真的假的？这么小一点儿也能造氧。” 
“你也没七老八十，不一样挺有成就的吗？”阿洄拍拍手，“你帮我看着会儿，我去烧水给你沏茶。” 
“别弄了。”叶淙急忙拉住阿洄的胳膊，“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这儿可是不是夜间营业的店。”阿洄拿过叶淙手中的托盘，不动声色摆脱了叶淙的掌握，“我的活儿还没完呢。” 
“得了吧，你要是指着这间花店吃饭，怕是也早饿死了。”叶淙拦在阿洄面前，“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求你了。要不我把你这的花儿都买了？” 
“你不如拿钱来砸死我算了。”阿洄白他一眼，又把托盘放回叶淙手中，“你帮我收拾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看着阿洄的背影消失在浅蓝色的门后，叶淙得意地笑起来。 





第十六节

还未走下车，阿洄已经被眼前的小小精舍吸引，门前绿柳依依，屋后翠竹青青，门前的江水缓缓向东。
“怎么样？比起那家‘静’酒吧，感觉如何？”看着阿洄的神情，叶淙不无得意地笑着道，“招牌叫人去做了，叫做洄漩。”
阿洄很快地看他一眼，慢慢走进去，完全的木质结构，依然散发着松木的淡淡清香，两个年轻人正在整理着酒水。
“你这算是酒吧，还是茶室？”阿洄看着屋里的中式桌椅，瓷质酒具，不由地摇头，“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里原来是间茶室，换了好几回主人，生意还是不好，我因为喜欢这里环境就盘下来了，一直空着。那天去过‘静’之后，就觉得，既然你和江晓蕖都很喜欢那种环境，一定也还会有人喜欢，”叶淙打发了两人离开，让阿洄在窗边坐下来，指指四周，“怎么样？给点儿意见。”
阿洄四下看看，点点头：“不错啊。”
“就这样？”叶淙显然对阿洄的回答不满意。
“还要怎样？想听表扬啊？”阿洄似笑非笑的看着叶淙，感觉他有时真的很孩子气。
“表扬谁不愿意听？我的意思是说，”叶淙顿住了，挠着头道，“先说好，不许生气。”
阿洄看着他，已经想到了叶淙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别打我的主意，我，只想开我的花店。对了，林泉最近一直闲着呢，要不我帮你问问她，她可是做生意的好手，不像我，比较懒。”
叶淙继续挠着头，满脸的苦笑：“阿洄啊，做你的朋友是真不错，尤其是女朋友。你到底是不喜欢异性呢，还是，就只是不喜欢我？”他放下手，转头看向窗外，“我是不是永远没法跟你同步？即便是开一间白天营业的酒吧，我们依然一个属于白天，一个属于夜晚？”
阿洄淡淡地笑一下，问：“江晓蕖跟你说什么了？”
“我倒真希望她能跟我说点儿什么。”叶淙苦笑着，“这丫头跟你学的一个样儿，都属于打死也不说的主儿。那你们到底说什么了？肯定是关于我的吧？”
阿洄也将目光转向窗外，慢慢道：“你是夜晚的欢乐，而我，是白天的悲哀。”
叶淙看着阿洄，眼中带着些沉思，继而又是一笑：“你干脆吓死我算了。突然说出这么伤感的话，我对面的这个人还是阿洄吗？”
“你真的认识这个叫阿洄的人吗？”阿洄回过头看着叶淙，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眼神却静若寒潭。
 
 
叶淙愣了一下，不由地坐正身体，认真地看着阿洄，他停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如果在一起将近两年的时间还不能算认识你，我愿意用更长的时间去认识。”此时的叶淙，眼中全没了平日的嬉笑与散漫，眼神郑重，嗓音低沉，只一瞬已变得成熟，“只要你愿意让我去认识。” 
阿洄依然是淡淡的一笑，摇摇头：“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等到你愿意。”叶淙答的很快，很平静，“你不喜欢被人打探，我也从不准备特意去打探。你让张媛告诉过我，你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好吧，那就这样。但是，你不可能阻止我继续等下去，因为‘现在这个样子’里，本就包括我的等待。” 
阿洄静静地看着他，表情平静而眼神复杂。 
“好了，我投降。”叶淙终于还是顶不住阿洄的注视，举起双手，无奈地摇头苦笑，“别这么盯着我看行吗？一遇到你这种眼神，我就感觉自己很白痴。” 
阿洄把目光转向窗外，悠悠叹道：“你不是白痴，只是没长大。送我回去吧。”阿洄站起身向外走，叶淙无奈地使劲吐一口气，跟了上去。 
江风很大，阿洄的头发被吹的飞舞起来，她抬手拨开眼前的几缕，看向远山的眼神带着几分凛冽。感到叶淙来到了身后，阿洄并回头，说道：“我的确不能阻止你等待，但是你一定会后悔。”或者，我也会后悔，她在心里叹口气，转过身面对了叶淙，“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放弃。” 
“但你不是我。”叶淙笑着道，“说我没长大也好，或者干脆说我幼稚也好，我只要现在，不管以后。” 
阿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回身看着江水，看着江的对岸，看着隐隐的远山。 
叶淙，就算会后悔，我也只能如此。 





第十七节

看着江晓蕖从包里向外左一样右一样的掏东西，阿洄笑着摇摇头：“你也太夸张了吧？你到底带回多少东西来？还真是不怕麻烦。”
“我妈那才叫夸张呢。”江晓蕖笑着道，“好像我在外面成天啃方便面呢，天天的补，你看看，”她捏一下自己的脸，“才不到一个月，就胖成这样了。”
阿洄仔细地看看江晓蕖的脸，点点头：“是丰满了不少，气色也很好。家里人都好吗？”
江晓蕖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最后一样东西，点一点头：“还好。姐姐对他很好，他现在也已经恢复了很多。他们打算要个孩子。”江晓蕖笑一下，“我跟姐姐说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姐姐很开心，所以特意给你买了礼物。喏，就是这个。”江晓蕖拿起一只锦盒递给阿洄。
阿洄接过来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款精致的银质项链，优美的曲线盘绕成一只凤凰图腾的形象。“很漂亮。”阿洄轻声道。
“姐姐一直都喜欢凤凰，就是因为传说凤凰能够浴火重生。”江晓蕖的眼中有了一点点泪光，“就像现在的姐姐，虽然不能说话，却依然让自己快乐而美丽。”
阿洄合上锦盒，看着江晓蕖慢慢道：“江晓芙，江晓蕖，你们本就是一对并蒂莲，所以，你可不能输给你姐姐啊。”
江晓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看着阿洄道：“其实，你也很像我的姐姐，对我那么好。”
阿洄微笑一下，心里却涌上一阵苦涩。我，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姐姐呢？阿洄低一下头，道：“叶淙又开了间酒吧，在江湾的地方，类似于‘静’，感觉还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我走之前，叶淙跟我提起过，他跟我说想让你来管。”江晓蕖迟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去呢？这间花店根本就不挣钱，你究竟在坚持什么呢？”
“看来，你也被他收买了。”阿洄淡淡的笑一下，“我懒散惯了，这里更适合我。对了，你究竟怎样啊？难道真的不打算选叶淙？那位陈总真的就比叶淙强？据说年龄有点大哦。”
江晓蕖点点头：“好像是有一些。我这次回来后，就准备去他的公司。至于要不要往深发展，”她耸一下肩，“我还没考虑好。我大概真的是被他的笑容给蛊惑了。”
阿洄了然地点点头：“有机会倒是真想见见他，看看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笑容。”
“不如哪天就去叶淙的‘洄漩’，喝喝酒，聊聊天，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你当叶淙那儿不要钱啊？听林泉说，贵着呢。” 
“还愁没人肯掏钱？”江晓蕖转转头，还好现在寻找什么，“怎么闻不到酴醾花的味道了？” 
“都谢了，现在只剩满架的绿叶。”阿洄笑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江晓蕖并没有看到那丝惆怅，她看看表，叫道：“呦，不行，我得走了。跟原来的公司还有点儿事情要交接。等我电话。” 
江晓蕖像一阵风似地去了，阿洄慢慢地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大多都是些土特产。永远不变的送礼方式。阿洄笑一下，在心里道。 
她拿起那只锦盒，慢慢打开来，银制的凤凰图腾，显得高贵而骄傲。浴火重生。重生后又会是什么呢？有的也许会再次成为凤凰飞上九天，还有一些呢？会不会就此落入炼狱，而不得超生呢？ 





第十八节



仿佛得到了默许，叶淙每天都会来阿洄的花店报道，看阿洄忙碌，看阿洄沏茶，看阿洄看书，甚至看阿洄发呆。
偶尔，阿洄会问叶淙：“你的酒吧都不用管吗？”
叶淙会摇摇头说：“‘洄漩’那边我信的过林泉，至于‘静静忧伤’，早就不用我亲力亲为了。”
阿洄不会再往下问，因为，她能想的到，叶淙会用什么话来应对自己。
偶尔，叶淙会问阿洄：“你不觉得闷吗？去‘洄漩’坐坐好吗？我们可以叫上江晓蕖。”
阿洄也会摇摇头：“我很好，我喜欢这里，在这里，我觉得安全。”
于是，叶淙会笑的很无奈：“我自认为还算得上正人君子，到了你这儿却变成了狼。”
“这个世上，狼，有时倒比人来的安全。”这是阿洄的理论，这个理论却困扰着叶淙，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居然是阿洄。那么，在阿洄的眼里，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是人，还是狼？
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对于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人们来说，实在已经是燥热难耐了。叶淙倒是很想感谢这种燥热，因为这又给他一个借口。
“不如去‘洄漩’吧，至少那里要凉爽得多。而且，新来了一个调酒师，不仅很会调酒，人也长得挺帅。”叶淙继续蛊惑着阿洄，“坐在绿柳翠竹之间，面对滔滔江水，再来上一杯冰镇的新款鸡尾酒，怎么样，这种感觉应该很惬意吧？”
阿洄轻轻摇着折扇，终于放弃了坚持：“好吧，去看看林泉也好。”
即便是江边，依然是一片暑热热，但是有了水气，有了那一片波光，倒是让心境一阵清爽。
年轻帅气的调酒师李明宇将一杯翠绿色的鸡尾酒摆在阿洄面前，微笑着道：“这款酒我为它取名叫清心，希望你能喜欢。”
阿洄看着凝在杯壁的水珠，心头已是一凉，伸手握住杯，指尖感受到的清凉更是让人惬意。“应该很不错。”阿洄微笑一下，轻轻地抿一口，点头道：“有薄荷的味道。”
“所以才会更加清凉。”李明宇笑着道，看着阿洄略略思索一下，“我们，从前有见过面吗？”
“怎么？”阿洄将杯再次凑到唇边，“看着我眼熟？”阿洄的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李明宇歪着头笑一下：“这样问是显得很俗套，不过我真的觉得你有些眼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叶淙在旁边使劲地看着阿洄，然后笑着向李明宇道：“她长了张大众脸，谁看着她都觉得眼熟，林泉，你说呢？”
 
 
刚刚来到吧台边的林泉，看看阿洄，摇摇头道：“我没觉得。” 
阿洄看的出，林泉的双眼仍然在回避着叶淙。她笑一下，回头看看道：“今天的生意不错。” 
“拜天所赐。李明宇，你真的觉得认识她？你们的年龄有点儿远吧？”叶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大大地喝了一口，“这个又是什么名字？” 
“飞天草蜢，我们北方叫做蚂蚱。” 
阿洄“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又急忙举起手笑着摇一摇，“我去江边。”她端着酒走了出去。 
看着阿洄的背影，李明宇微微摇一下头，却没有说什么，自顾忙着调酒。叶淙转头看看阿洄，再回过头来向李明宇问道，“真觉得熟悉？在哪儿见过？” 
“青岛，在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差不多两年前吧。”李明宇歪着头想一想，又轻轻地摇摇头，道，“其实，还真不敢肯定。那个女人很冷、很酷，化很炫地妆，抽高档烟，点很贵的酒。”李明宇停了下来，仿佛想起什么，神色间竟有些暗淡，“其实我很不愿回忆那一段，可是，又不由自主的常常想起那个神秘女人。说起来，我还欠她一笔钱呢。” 
叶淙还想再问什么，服务生却送过两张单子来，叶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看着阿洄坐在江边的背影，不觉慢慢地叹出口长气。 





第十九节



或者真的是因为酷暑难耐，阿洄总会在傍晚的时候来到‘洄漩’，总是会要李明宇调一杯清心，总是会端了酒坐到江边去，就那样随随便便地坐在江堤上，从不坐林泉为她准备的椅子。
叶淙也会陪了阿洄席地而坐，没有多少话，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你不用理我。”阿洄淡淡的道，“我就是想静静的看江水。”
“你也不用理我，我只是想这样静静的陪着你看江水。”叶淙微微笑着，一脸很惬意的样子。
阿洄向他举举手中的空杯：“可以帮我再要一杯吗？”
“已经是第四杯了，你确定还要？”叶淙接过杯，略带迟疑。
阿洄淡淡笑一下：“怕我付不起帐啊？”
叶淙噎了一下，站起身走进去，再回来时，手中端了两只大杯，递一杯给阿洄：“李明宇新调的薄荷啤酒，味道也很不错。”
阿洄看着手中硕大的啤酒杯，不由得皱着眉笑起来，她摇着头叹道：“本来是件很有格调的事情，硬是让你变得这么通俗。”她举起杯喝了两口，用指尖轻轻拭一下嘴角的残沫，“那就这样吧，怎么了？很不像阿洄是吗？”看着叶淙带点儿吃惊的目光，阿洄越发的笑开来，“难道你从没想过，真正的阿洄是什么样吗？”
“只要是阿洄就好。”叶淙也喝一口啤酒，“别的，我不在乎。”
阿洄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在身边，侧头看着叶淙：“在你心中，阿洄是什么样的？”
叶淙挠挠头，笑的有些扭捏：“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神秘？”阿洄笑一下，“凉薄？或者是刻薄？”
“美好。”叶淙打断阿洄，“就像你的那些花一样，一种安安静静的美好。”
“美好？”阿洄又笑一下，带点儿嘲讽的味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吗？或者还有，但绝不会是我。”阿洄摇着头，“傻瓜叶淙，像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美好，也只有像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美好。”
“在你面前我真的就像个傻瓜，一个爱情傻瓜。”叶淙苦笑着，端起杯猛灌一气。
阿洄也拿起酒杯，看着那淡绿色的液体，轻声问道：“叶淙，你曾经拥有过爱情吗？你曾经失去过爱情吗？你真的还相信爱情吗？”
“我相信。”叶淙回答的很干脆，“即便曾经失去过，我依然相信。”
“所以，你是个爱情傻瓜。”阿洄侧歪着头，上翘的唇角依然在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媚惑：“奋不顾身的向前，勇往直前的受伤？你还真是个傻瓜。”
阿洄将杯凑在唇边，慢慢地，却毫不停歇的喝尽了杯中的酒。
 
 
“喂，再来一杯怎样？”阿洄笑着，带点儿醉态，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却全无醉意。 
叶淙拿过阿洄手中的空杯，微微皱一下眉：“你到底行不行？我送你回去吧？”叶淙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掏出电话来接听。 
阿洄站起身要走，却被叶淙捉住了手腕。叶淙跟电话那边的人匆匆对答几句，挂线后对阿洄道：“江晓蕖找不到你，我让她过来这里。”叶淙站起身，直对着阿洄的眼睛，“去里面吧，我真怕你掉到江里去去。” 
“掉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啊？”阿洄压低声音，依然笑着，“最好是一路冲到大海里去，离开这里，一了百了。” 
“你吓死我算了。”叶淙紧紧的握住阿洄的手腕，仿佛她真的会掉下去被江水冲走，“乖啦，跟我进里面去。” 
阿洄笑着摇摇头，任由叶淙拉着自己向里走。吧台边没什么人，阿洄坐下来，笑着对李明宇道：“一杯清心，还有你的故事，可以吗？” 
李明宇看看阿洄，再看看叶淙，带着一点点尴尬。 
“你从不强迫别人讲故事给你听的。”叶淙向李明宇暗暗摆摆手。 
阿洄用手托了腮，看着李明宇道：“人呢，都会有些不愿说出来的故事，我也一样。如果是美好的故事呢，让它在心里慢慢开花，独自享受这种美好，有时也是一种心灵的放松。可是，如果是不那么美好的故事，也把它放在心里，它会不会就像是一棵仙人球，总是不断的刺痛着自己呢？”阿洄轻轻地笑一下，“倒不如说出来，说不定会碰巧遇到一位高明的园艺师，能帮你软化所有的刺，并且，让它也为你开出美丽的花儿来呢？” 
李明宇正在调酒的手停顿了一下，看着阿洄微微上翘的嘴角，心底的某处地方被拨动了。 





第二十节



当江晓蕖走进“洄漩”的时候，阿洄正将下巴抵在吧台上，对着一杯酒在看，叶淙坐在她的旁边，满脸的无奈，见江晓蕖进来，举手示意一下。
阿洄回过头，看着江晓蕖，看着江晓蕖身边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李明宇，又来了个爱听故事的。”
李明宇训练有素的向江晓蕖打着招呼：“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给她一杯清心。”阿洄坐直身体，向江晓蕖道，“喝过吗？薄荷味儿很浓，很清爽。”
“好，就要这个，那个，”她回身看看身边的男人，“陈总，您喝点什么？这个调酒师不错的，给你们介绍，阿洄，我的好朋友，陈总，我的新老板，叶淙，你认识的。”
“陈建林。”温暖的微笑，眼神中却着有一丝疑惑。
“叫我阿洄就好。”阿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叶淙向陈建林点点头：“喝点儿什么？”
“我不太懂鸡尾酒，给我杯威士忌加冰吧。”陈建林四下看看，“听晓蕖说你又开了间不错的酒吧，原来就是这里啊。环境不错，适合我们这种人。”陈建林看向阿洄，略略思索一下。
“看着我眼熟？”阿洄抢先道，然后向江晓蕖笑一下，“我还真是生了张大众脸。”
陈建林也笑一下，点点头道：“或许，我真的是把你错认成了别人，大概是因为晓蕖常提起你，所以会有了熟悉的感觉吧。”
“这里还有一个看我眼熟的人。”阿洄指一下李明宇，“而且还有关于那个人的故事，可惜，他好像还没打算说出来，只是给我调了这么一杯酒，他说叫做‘调酒师的爱情’。”
江晓蕖仔细地看看阿洄的脸，向叶淙问道：“你到底给她喝了多少酒？”
叶淙无奈地摊开手：“你觉得我是能管得了她的人吗？她今天，好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阿洄摇摇头：“所以说，叶淙，你还真是不了解我。”阿洄端起杯慢慢地品了一口，回味着点点头道，“有酸有甜，还有苦艾酒的一点点苦味，的确很像爱情，不只是调酒师的爱情。”阿洄放下酒杯，向江晓蕖问道，“叶淙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就是想找你来这里喝一杯。”江晓蕖也端起杯抿一口，向李明宇笑着点点头，“真的很不错，叫‘清心’对吗？” 
阿洄看向窗外，窗外已是一片夜色。“既然没什么事儿，那我也该回去了。” 
“你不想听我讲故事了吗？”李明宇突然开口道，“不如再坐一会儿吧。” 
阿洄看了李明宇一会儿，笑一下道：“想软化那颗仙人球的刺了吗？好吧，恰巧我还勉强算得懂些园艺，让我来看看，你的这颗仙人球，有没有机会开花？” 
“仙人球真的会开花？”李明宇的眼中露出诧异。 
“真是个傻孩子。只要你换一种思路，用另一种方法培养，仙人球当然也会开花。”阿洄又笑了起来，“要不要试试？” 
一直没有开口的叶淙，看着阿洄的笑，也不由得跟着轻轻地笑着。 





第二十一节



夜已深，酒吧的客人大多离去，仅剩的几人各自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对着面前的酒，或是窗外的夜色。
江水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的响，带着种奇特的旋律。叶淙和陈建林并坐在窗前，低语着什么。阿洄看着身边的江晓蕖，低声道：“你，已经打算要同他继续了吗？”
江晓蕖歪一下头：“怎么？”
阿洄回头看看：“他，应该结过婚吧？”
“他有个女儿，明年高考。”江晓蕖点点头，“我也一直因为这个犹豫。”
阿洄拍拍她的肩：“再想想。我们也过去坐吧，李明宇也差不多了。”
两人来到叶淙他们的桌边坐下，江晓蕖向陈建林问道：“聊什么呢？两个大男人这样子聊天看上去很暧昧。”
“没什么。”陈建林微笑着道，“在跟叶淙聊他的妈妈。”陈建林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阿洄，“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他妈妈了。”
叶淙的神情显得有些落寞，他扭开头看向窗外，眉宇间带着些伤感。
林泉跟李明宇走过来，林泉微笑着问：“还需要点儿什么吗？”
阿洄看看叶淙，向林泉道：“搬两把椅子过来坐吧，我们现在只想听故事。”
叶淙听见阿洄说话才又回过头道：“拿几样小零食，再每人一杯啤酒吧，要那种加了薄荷酒的。”
林泉跟李明宇很快端来了所有东西，阿洄拉了林泉在身边坐下，李明宇也在叶淙的另一边坐下来。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李明宇不觉有了一些些紧张。
叶淙振作一下自己，拍拍李明宇的肩：“说吧，你只当是在讲故事，我们也只是在听你讲故事而已。”
“对啊，就当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好了。”江晓蕖也在旁怂恿着。
李明宇看看向着自己微笑的阿洄，清一下嗓子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虽说有点儿尴尬，可也是逼不得已。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因为专业的原因，很久没有找到工作。你们大概不知道，我是个孤儿，靠着亲友的接济才读完了大学，当然，也难免要忍受很多的白眼。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走出校门，我就必须要自食其力。我借住在一位同乡的学长那里，那是一件很小的出租屋，凌乱拥挤。当我花完身上最后一点钱的时候，我知道，再找不到工作对于我来说，就只有挨饿。”李明宇苦笑一下，“那种滋味儿真不好受，于是，我被学长说动，去了一间酒吧，他说那里有很多有钱而又寂寞的女人。”李明宇端起啤酒喝一口，“其实我还算是幸运的，真的很幸运。那个神秘的女人，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也是我唯一的一个客户。还有，我说过是在青岛认识的她，那不很确切，认识她，是在另一个城市，那间酒吧叫做‘静静忧伤’。”
故事八：
静静忧伤。究竟有多少人在忧伤？这些人又究竟有多少忧伤？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知道，从我走进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必须要藏起自己的忧伤。
我和学长在吧台边坐下来，学长为我要了杯酒，嘱咐我要慢慢的喝，要摆出最man的姿势。我弄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因为在我二十几岁的生命中，我似乎总是生活在谦卑之中。
学长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很无奈的摇着头对我说，算了吧，就这么忧郁着吧，虽然不怎么受欢迎，却也难说会不会遇上一个口味儿独特的。
学长的话让我更加的难堪，我甚至想要即刻逃离，可是看看身上学长借给我的衣服，再想想明天的饭钱，我只能很无奈的继续坐在那里，对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如果有人过来，我要怎么办？
如果有人跟我搭话，我要怎么回答？
如果有人要带我出去，我要怎样应对？
如果……
我不断地设想着，不断地在心里演习着，可是，在想到最后阶段时，我感到浑身发麻。不，我做不到。我跳起身要走，却撞到了身后的人。我急忙道歉，低着头不敢看。
“再坐一会儿吧，我想请你喝一杯。”那声音显得很慵懒，带点儿玩世不恭，还带着一点点冷。
我抬起头，那女人也正上下打量着我，她的头发很短，发型很酷，她化着很浓的烟熏妆，暗红色的双唇间正慢慢地吐出细细烟雾。
“可以吗？陪我聊聊。”她在吧台椅上坐下来，姿态优雅，“血腥玛丽。”她熟练地对调酒师道，然后转向我，“你呢？”她侧头看着我，那样子很媚惑。
我忙又转开目光。我根本不懂这些，甚至我还根本没有缓过神儿来。“给他一杯‘蓝色香槟’。”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为我点了酒，然后拍拍身边的椅子，“坐下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来，看着调酒师熟练地调着鸡尾酒，眼角的余光却在偷窥着她。
“第一次来这里？”她用手撑着额角，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
“是。”我觉得喉咙干涩，端起杯喝了一口，清凉的酒液让我平静了一些，我甚至能对她微笑一下。
她看着我，端起自己的酒也喝了一口：“你多大了？毕业了吗？”
“我，刚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我嗫嚅着，有一点儿不安。
她点点头：“谁带你来的？”
我没有回答，转头四下里看看，学长在一个角落里同一个妖娆的女人相谈正欢。她顺了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挑一下，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她捻灭香烟，笑着问我：“是本地人吗？”
就这样，在她的微笑中我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故事，事后我很奇怪，一向不愿为外人道的事情，怎么就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讲述，仔细想一想，我觉得是她的笑容，让我完全放松。然后，然后她只是看着我问，要跟我走吗？我便如中了魔咒般跟在了她身后。
跟着她到了酒店，看着她**，我的心跳乱了节拍。一直到走进房间，我依旧是惴惴不安。
她开亮了所有的灯，打开电视，然后对我说：“给你一晚的时间考虑，陪我去青岛看海，一周的时间，费用我承担，事后给你三万。”
我愣住了，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不明白？我想去青岛看海，但是不想一个人，就当是，找个伴儿。”她歪一头，“你有别的安排？还是觉得钱少了？”
“不，不是的。”我急忙道，“我只是没想到。”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心里想着学长教过的招数，手却依然老老实实放在腿上，“我……”
不等我再说什么，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我的耳朵，顺着面颊滑到我的唇角，我只觉得全身一震，脑袋一阵麻木，浑身僵硬的一动不敢动。
“真是个傻孩子。”她的嘴唇离开了，很轻的笑了一声，“明天早饭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身道：“起床后去中餐厅，我在那儿等你。”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关门的撞击声响过，我才使劲地呼出一口气。我看着这间整洁的房间，看着放在手边的钥匙，看着电视里闪动的画面，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陪那个女人一周，就可以赚三万块钱？这是真的吗？我打电话给学长，学长在那头只是叮嘱我别忘了收订金。这让我有了真实的感觉。
第二天，她带着我去购物，主要是给我从里到外的大换装，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很帅气，可是那价格确实让我咂舌不已。
到青岛后，她依然是在五星级酒店**，两间相邻的房间。这让我多少有点儿意外。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我都会陪她去海边，只是地段不同而已。有时是滨海大道，有时是海滨浴场，有时是崂山脚下，那段时间她总是显得沉默，一个人静静的坐着，远远看去，你会以为那是一座雕像，或是一块岩石。
回到酒店后，却又成了另一幅摸样，她又会打扮得很酷的出现在酒吧，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血腥玛丽，一只接一只地抽烟，每夜她都会靠在我的肩上入睡，带着浓重的妆容，穿着整齐的衣服。是的，那些夜晚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除了她会用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除了偶尔会有泪水打湿我的肩头。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离开青岛的前一夜，在酒店安静的酒吧里，她看着我问：“为什么你会找不到工作，你有想过吗？”
“我的专业没有什么实用，而我，又不善于推销自己。”其实我早就在后悔，当初还不如去学技工。
“没想过重新去学个一技之长？”
我看着外籍调酒师娴熟而洒脱的动作，向她笑一下道：“你觉的调酒师怎么样？这个难学吗？”
她打开皮包抽出一张钞票递给调酒师，用英语问道：“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调酒师收下钞票，微笑着点点头。 
她指指我：“如果他想学调酒，能行吗？” 
调酒师笑起来：“当然，这么英俊的年轻人，肯定会吸引很多顾客的。” 
她转向我，摊开双手耸耸肩：“明白了？什么法学那么抽象的东西你都学得下来，这个更加应该没有问题。”他又转向调酒师，“学这个，要很多钱吗？” 
“去专业学校是会贵一点点的。在中国这边我就不大清楚了。” 
她看向我，我急忙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调酒师再调两杯酒来，她那一杯仍是血腥玛丽。 
离开青岛回到那座城市，她给我办了一张银行卡，在里面存进了三万元。走出银行后，她问我可不可以再陪她一夜，我答应了，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我也不想那么快离开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去酒吧，就在酒店的房间里。她的妆没有平时那么浓艳，却依然显得媚惑。她纤细的指间夹着香烟，却很少放到唇边，细想起来，她其实一直是这样，烟，对她来说似乎只不过是个道具，是个装饰。她的身边摆了两瓶威士忌，给我的是一打啤酒。小孩子还是少喝酒。她这样说，说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头。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漫无目的地聊了很多，后来想想，聊的大多是关于我的事，而她，对我来说依然是个谜。那晚我们只开了床头灯，电视的声音也开得很小，对我来说，气氛多少有些暧昧。看着她一直微笑着的嘴唇，我突然有了一种吻上去的冲动。 
“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突然问道，“你，相信爱情吗？” 
爱情？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个陌生的话题，上学时不是没有女生向我示好，也不是没有对某位女生动心，可是，如果连每一顿饭钱都要精打细算，又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呢？相信爱情，那就更加无从说起。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说的回答她，“我还没有过爱情。” 
她了然地点点头：“因为贫穷。”她端起杯，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呢？你相信爱情吗？”我不禁反问，“你，应该不会贫穷。” 
她笑了起来：“傻孩子，如果相信爱情，我怎么会在这里跟你这小孩子鬼混？”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就像是个姐姐。”我突然觉得这话很不合时宜。 
她给自己斟满酒，慢慢地喝着，眼睛在酒杯的上缘紧盯着我看，放下杯，她慢慢靠过来，靠在我的肩头，轻声道：“真是个傻孩子。” 
我不知道那晚我们到底喝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我依然衣装整齐，而她已不在房间。 
拖了皮箱走出酒店，我正犹豫着要去哪里时，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一条短信：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我很庆幸，居然保护了你的纯真。你的卡里一共有十万块钱，去找一家好的学校，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很帅的调酒师。如果哪一天不幸被我碰到你，你居然没有成为调酒师，我可是会要你还钱的。 
李明宇深深地吐一口气，淡淡地笑一下：“就是这样，这个神秘的女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然后又突然的消失，留给我的除了钱，还有一段抹不去的记忆。我很想再见到她，我想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让她看看，我现在算不算一个很帅的调酒师。”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江晓蕖好奇地问道。 
李明宇点点头，很快地扫一眼阿洄。 
“你一直不愿说，就是觉得那挺不光彩的，对吗？”叶淙笑一下，他的情绪显然已经恢复了正常，“那有什么？迫不得已跟自甘堕落是两回事儿。我只是没想到，这里面居然也牵扯上了‘静静忧伤’。” 
李明宇显然有点不明白，江晓蕖解释道：“你的这位老板，也是‘静静忧伤’的大老板，没想到吧？” 
“你觉得如果在‘静静忧伤’，你还会遇到她么？”叶淙问道。 
李明宇摇摇头：“不知道。其实，我总是觉得她并不想给我碰到，所以，我也不想刻意去寻找。我相信，如果有缘份的话，如果她肯见我，我们一定会相见的。” 
阿洄伸展一下身体，站起身道：“我就说嘛，即便是仙人球也会开花。现在，我再次确定，你心里的这颗仙人球，一定会开出鲜艳的花来。” 





第二十二节



阿洄慢慢地整理着花架，看着架子最上端的角落，她停住了手。那里的一株植物已是枝繁叶茂，白色管状花蕾的顶端，也已经微微绽开。
“在看什么呢？”江晓蕖一进门就看见阿洄在对了一棵植物发呆，她凑过去也仰起头，“那是什么？”
“曼陀罗。”阿洄轻轻吐一口气，“替别人养的。”
江晓蕖仔细地看着，点点头道：“原来这就是曼陀罗，怎么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干嘛要放的这么高？”
阿洄看看她，放下手里的工具道：“偶尔会有小朋友来，这花儿有毒，虽说不厉害，终归不好。”
“麻醉而已。”江晓蕖笑一下，“你也太小心了。”
“小心没大错嘛。”阿洄带了江晓蕖到窗前坐下，“今天这么有空儿？”她慢慢地倒杯茶给江晓蕖，“这是莲子茶，去心火的，会有点儿苦。”
“那我可得多喝几杯。”江晓蕖端起杯一饮而尽，“最近酒喝得多了点儿，睡眠也不正常，舌尖上起了个泡，真难受。”
阿洄又为她斟满一杯，问道：“怎么？常去‘洄漩’啊？”
“不是啦。”江晓蕖端起杯道，“业务上的事情。”
阿洄皱皱眉：“陈建林就由着你喝？”
“那倒没有，他倒是替我挡着呢。可是咱们的国情如此啊，不喝倒两个就拿不到单子，我总得对得起那份高薪吧？”江晓蕖笑一下，“没问题的，你该知道我的酒量。”
阿洄看着江晓蕖，默默地不再开口。
江晓蕖放下空杯，看着阿洄，抿一下嘴唇问道：“你，从前真的没有见过陈建林？”
“怎么？”阿洄端起茶壶给她再次斟满，“就是想来问这个？”
江晓蕖点点头：“他跟我打听你，问你从哪里来，我仔细想一下，”她自嘲的笑一下，“对于你，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是阿洄，你在这里卖花儿。”
“这还不够吗？”阿洄淡淡应道，“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江晓蕖看着阿洄，眼神复杂。
阿洄轻轻地笑一下：“觉得不公平吗？你告诉了我你的故事，而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许是不公平。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相信也不会太久了。”阿洄把目光掉向那些花儿，“到那时，你最好做好准备，不要太失望啊。”
江晓蕖觉得很后悔，因为，在阿洄的眼中，她看见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但是，就是那一丝丝的忧伤，深深地刺痛了江晓蕖。一时间，室内除了静默还是静默，只有花香在四处弥漫。可是，江晓蕖忽然觉得，就连着这花香里，也似乎满是忧伤。
门被推开了，一阵暑气漫进来。阿洄回头去看，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淡泊，唇角那丝浅浅的笑也依然温暖。
“乔月，来看你的曼陀罗吗？”阿洄站起身，她向这个长着好看的娃娃脸的女孩儿示意一下，“马上就要开花了，我正在想，怎么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你倒来得巧。”阿洄走去取下那盆曼陀罗放在桌上。
 
 
乔月看看江晓蕖，阿洄笑道：“介绍你们认识，江晓蕖，算是朋友吧，”她再转向江晓蕖，“这盆花的主人，我的街坊乔月。” 
乔月看着江晓蕖，略略迟疑一下，问道：“你是‘静静忧伤’的歌手吧？” 
江晓蕖点点头：“曾经是。” 
乔月笑着道：“我好喜欢听你唱歌，那时，我真羡慕你有一副好嗓子。”她微笑着转向阿洄道：“谢谢你一直帮我养着这盆花。我现在才明白，其实，很多事情都会改变的，就像我的声音，心放开了，歌声也变得响亮了。可是在那之前，我却认为那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的。”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了？”阿洄把手放在花盆上，“我看，这花儿还是放在我这里好了。” 
乔月笑起来，带着一点点羞涩：“我还会来看它的，毕竟，它代表着我曾经的心情。” 
“我会把它一直放在那个位置，你随时都可以来看它。” 
送走了乔月，阿洄向江晓蕖笑一下：“你们两个还真有点儿意思，她是因为快乐而放开了嗓音，你，却是因为悲伤。” 
江晓蕖拨弄一下曼陀罗的叶子，问道：“既然很快乐，为什么会想起要这种植物？” 
“因为，她曾经很不快乐。”阿洄看着曼陀罗，轻声道：“你给我找来的花语上说，曼陀罗的花语有两种：不可预知的死亡与爱情，无尽的爱和仇恨。对那时她来说，曼陀罗应该代表着她对于爱情的彷徨吧。我也看过另一种记载，有人称它作‘天使的号角’，有人管它叫做‘魔鬼的喇叭’。如此矛盾的名字给了同一株花儿，恐怕也是仅有吧。”阿洄缓缓地吐一口气，看着江晓蕖，“总是有很多文人墨客拿花来比人，现在的我，大概就是这曼陀罗吧。” 
“那我呢？”江晓蕖不禁问道。 
阿洄微微笑一下：“我希望你是灿烂的非洲菊，永远快乐。” 





第二十三节



天沉沉的阴着，有风轻轻吹过，檐下的风铃轻轻的洒下一阵碎响。开了窗，一阵潮湿的热气滑进来，阿洄慢慢摇着小巧而精致的折扇，手中的书放去一边。
心绪总是难以平静，却不关这炎炎暑热，也不是因为没有再去“洄漩”品味李明宇的“清心”。
陈建林，没有想到竟然是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怎么，你也终究离开了那里吗？阿洄深深地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只是没有按照我的时间表而已。或许，这样更好吧，结束时，会少一些愧疚。愧疚？为什么会感到愧疚？需要愧疚吗？
阿洄看向那株曼陀罗，第一朵花已经蔫萎了，颓然的垂在花蒂上，与旁边正在盛开的喇叭形花朵形成鲜明对照。这是唯一一个，阿洄允许它存留的残花。是天使，还是魔鬼？是死亡，还是爱情？是看花的人明白，还是花自己更清楚呢？
门响了一下，走进来的是陈建林。阿洄毫不意外地看着他，淡淡笑一下：“请坐吧，我刚沏了菊花茶，要喝一杯吗？”
陈建林在阿洄的对面坐下来，四处看看，微笑一下：“你这里的花还真是不少，晓渠说她很喜欢来这里，尤其是有心事的时候。”
“主要是想找人说话的时候。”阿洄倒杯茶给陈建林，“我这人，很善于听别人讲话。”
陈建林端起杯，浅浅地抿了一下，放下杯后，看着阿洄道：“她应该是很信任你，无条件的信任，可是，你真的值得她信任吗？”
“你该去问江晓蕖，她为什么要信任我。值不值的，我说了能算吗？就算我说了，你又会相信吗？”阿洄淡淡道，“看来菊花茶并不适合你，需要给你换一种吗？”
“不，不必了，我一向不大喝茶。”陈建林摆一下手，“这个就可以了。我来，不是为了晓渠，而是为了叶淙。”
“请讲，我洗耳恭听。”阿洄挑一下嘴角，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慢慢地喝着。
“请不要伤害叶淙。”陈建林直直地盯着阿洄。
阿洄放下杯，平静地回视着陈建林：“你是他的谁啊？来找我说这种话？”
“我，我是他的朋友，也可以算是他的长辈。”
阿洄点点头：“朋友也就罢了，若说是长辈，那叶淙和江晓蕖又算是什么关系呢？”阿洄的嘴角更加的弯曲，眼中却带着嘲谑。
“那是两回事。”陈建林并不退让，依然直视着阿洄，“请你不要伤害叶淙。”
 
 
“如果我对你说，请不要伤害江晓蕖，你会怎样？” 
“我没有要伤害晓蕖，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你喜欢的是江晓蕖，还是丁梅青的影子？”阿洄反问道，神情依旧淡然。 
陈建林怔住了，他没有想到阿洄会这样问，他没有想到，那些曾经的过往，竟然会被这个女子得悉。也对，有过那样的经历，又怎么会猜不到？ 
“怎么，答不出啊？还是根本就分不清？”阿洄淡淡笑一下，慢慢地摇着手中的折扇。 
“那么你呢？是真的关心晓蕖，还是另有目的？”陈建林直视着阿洄反问道。 
“听说过有人会爱上一个人的影子，却没听说过谁会恨一个人的影子。”阿洄依然慢慢地摇着折扇，“所以才说博爱，你听说过博恨嘛？” 
看着阿洄略带嘲讽的笑，陈建林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缓缓道：“我们还是来谈谈叶淙吧，不要牵扯其他人。” 
“对我来说，江晓蕖不是其他人，你可以关心叶淙，我当然也可以关心江晓蕖。”阿洄向陈建林微微探身，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拥有过爱情吗？真的相信爱情吗？” 





第二十四节



我真的相信爱情吗？陈建林看着阿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那样复杂、莫测。我曾经是相信的，而我的爱情却似乎用错了地方；我曾经拥有过家庭，可是我内心很清楚，那无关爱情；江晓蕖，难道我真的只是想在她的身上，寻找丁梅青的影子吗？只是想要寻找我曾经的爱情吗？曾经？我真的拥有过爱情吗？
阿洄靠回椅背。这个男人至少还会犹豫，至少还不会把爱情当做游戏，在他的心底里，至少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尽管那只是一厢情愿。
“好了，我们还是来谈谈叶淙吧。”阿洄收了折扇，坐正身体，“你让我不要伤害叶淙，为什么你会认为，叶淙会受伤呢？”
陈建林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喝了一口，他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道：“单看叶淙的外表，你会觉得他很快乐，很洒脱，有时甚至会有点儿玩世不恭。像他这样的人，给人的感觉只有他会伤害别人，而不会被人伤害。当然我是指在感情上。其实，叶淙的内心不仅不快乐，而且很柔软，他从不会去伤害别人，哪怕那人真的伤害了他。”陈建林慢慢地吁一口气，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其实，叶淙从小生活的并不幸福，所以他才会想要给那些忧伤的人一个宣泄的场所，所以才会有了‘静静忧伤’。”
阿洄端起茶壶，给陈建林的杯中续上水，然后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没猜错，我的确爱过丁梅青，明知道她大我很多，明知道没有可能，可是，我偏偏就那样的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我可以为她做一切我能做到的，甚至是做他的情人，都不过是暗自期盼着，有一天我可以真正拥有她。”陈建林停下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最终，你还是没有得到她。”阿洄淡淡道，“丁梅青又怎么可能相信爱情呢？”
“可是叶淙相信。”陈建林看着阿洄，“你知道第一次见到叶淙时，他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忧伤与孤独。那时，他的父母虽然还没有离婚，却早已形同陌路，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才在外人面前表现恩爱。而那个装修华丽的家，却显得空旷冰冷，就是在那个家里，只有十岁的叶淙，斜倚着楼梯扶手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发着烧，瑟缩成一团，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忧伤与孤独。所以他长大后才会告诉我，他不要过他父母那样的生活，他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他要跟与自己相爱的人幸福的生活。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家。”
阿洄笑一下，轻声道：“真是个傻瓜，爱情傻瓜。”
“难道你不相信爱情吗？”
“曾经有个女人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爱情，最容易被放弃的东西也是爱情。很不幸，这个女人，恰好就是那个爱情傻瓜的母亲。”阿洄的笑容里满是嘲讽，“这是怎样的一对母子啊？”
“孩子本就不一定要像父母，更何况是叶淙这样的孩子。”陈建林停了停，看着阿洄问道，“叶淙给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你们是在那里遇见的？”
阿洄垂下眼帘，慢慢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你的背影真好看，衬得这江水绿柳都格外美好。现在想来，那声音居然依旧清晰。
“忘记了，大概是在‘静静忧伤’吧，那座城市的‘静静忧伤’。”不是吗？就是在那座城市的那个‘静静忧伤’，才真正的认识了叶淙，认识了丁梅青的儿子。
 
 
“第一印象？也还好吧，不讨厌，也不喜欢，他是酒吧老板，我是酒吧常客。” 
陈建林思索一下，微微咳一下道：“恕我直言，你这间花店以我的眼光来看，应该没有什么效益，那么，你要怎样生活呢？我想，应该与叶淙无关吧？” 
阿洄看着陈建林慢慢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依附于男人而活？”她摇摇手中的折扇，轻笑一下，“我曾经依附于一个男人的爱情而活，不相信爱情了，当然也就不再相信男人。”她缓缓舒一口气，淡淡道，“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老天偶尔也会有一点儿公平，而我，恰恰是被他老人家选中来彰显他的公平的。就是这样，不需要任何男人，我也可以很奢华的过完我的一生。” 
“对不起。”陈建林果然有着很好的风度，“我的话也许冒犯了你，我来的目的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我该告辞了。”陈建林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身看看阿洄，“今天的事，可以不告诉晓渠吗？” 
阿洄点点头。看着陈健走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快步离开小街，阿洄淡淡地笑一下。至少，在他的心里是真的在意江晓蕖的。阿洄支了腮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雨水打在玻璃上，很快的，雨仿佛瓢泼般倾倒下来，小街一瞬间变得迷蒙起来。 
阿洄没有关窗，任由雨水被风卷进窗口，打湿桌椅，打湿她自己…… 





第二十五节



雨下得很急，叶淙坐在窗前看着疾风骤雨中的江景，他的心也如此时的江面般起伏不定。他不知道陈建林为什么一定要他在这里等着，这种等待让他没来由的心绪不宁。
这样的雨天，他总是很想跟阿洄在一起。此时的阿洄一定又会坐在窗边，托了腮，静静地看雨，静静地听雨声，这会儿，风铃一定也会摇出一阵阵脆响，对了，还有桌上的茶，清澈碧绿，袅袅的水汽，淡淡的茶香，一切都显得那样静美。
叶淙静静地微笑起来。他看看表，决定再等最后十分钟。
林泉为他送来一杯茶，轻声道：“你不会只喝得惯阿洄沏的茶吧？”
“不会。”叶淙笑一下，端起茶喝一口，看外面的雨，“今天大概没什么生意，你不如早点下班。”
林泉点点头，微笑一下，转身回去了吧台，跟李明宇俩个一边整理着物品，一边低声细语的聊着。
喝完一杯茶，叶淙正打算离开时，陈建林走了进来，叶淙笑着起身道：“你再晚来一分钟，就见不着我了。”
“你不会那么没耐性吧？除非是要去见那个卖花的女人。”陈建林在叶淙对面坐下来，向来到身边的林泉道：“一杯威士忌不要加冰。”
“难得你今天自己要酒喝，我陪你。”叶淙转向林泉道，“两杯。”看着林泉离开后，才又向陈建林笑着道：“她叫阿洄，这里的人都是她的朋友，你那么称呼她不太好吧？”
“好吧，就随你她阿洄吧。”陈建林满脸郑重的看着叶淙，“你对她有多了解？”
叶淙看着林泉放下两杯酒后，对林泉道：“让李明宇送你回家吧，”他掏出车钥匙递给林泉，“我记得他有车本儿。”
林泉看看两人，接过了钥匙，她感觉到这两个人有不希望外人听到的话要说，她知道这种时刻需要回避。
叶淙在两人离开后关上了大门，并且挂上了歇业的牌子。他跑去吧台里拿了整瓶的威士忌，坐回座位中后，他看着陈建林道：“好了，现在你可以随便说。”
“你很在意她，也很维护她，值得吗？”
“我觉的值。”叶淙点点头，用以加重自己的语气，“别再问我了解她多少之类的话，我只要知道她是阿洄就可以了。”
陈建林点点头：“看来你真的喜欢她，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叶淙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低下头冲陈建林笑一下：“说不清，你呢，你喜欢江晓蕖什么？”
陈建林也笑了一下：“和你一样，也说不清。”真的是因为丁梅青吗？他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叶淙端起酒杯：“碰一个，为了说不清。”
陈建林端起杯，与叶淙碰一下，见叶淙一饮而尽，无奈地摇一下头，也一饮而尽。
 
 
 
 


第二十六节



李明宇是在陈建林离开后才回到“洄漩”的，雨势虽然有所减弱，却依旧下个不停。他在叶淙对面坐下来，看着满脸沉思的叶淙，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要不要陪我喝一杯？”叶淙喝一口酒，“去了这么久？林泉邀你去她家做客了？”
“没有，我们本想顺路去看看阿洄姐，可是她不在。”李明宇歪一下头，“回来后看见陈总还在，就坐在车里没进来。”
叶淙皱一下眉，看看窗外：“这种天气她能去哪儿？是不是在里院儿没听见你们敲门？”
“或许吧。”李明宇看看桌上的半瓶酒，迟疑着问道，“你们是在谈论阿洄姐吗？”
叶淙点点头，看着李明宇问：“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跟阿洄不合适？”
“为什么？”
叶淙冷笑一下：“一，她年龄比我大，二，她经历比我多，三，我根本不了解她的过去，四，”他摊一下双手，“总之很多，这些是理由吗？”
“我认为不是。”李明宇轻声道，“只要彼此真心相爱，这些都不是理由。”
“彼此，问题就在这个彼此上。”叶淙颓然地捂住脸，“我根本就不能肯定她对我到底有没有爱情。”
李明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或许，她也有。只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原因，所以，她不认为那就是爱情。”
叶淙放下手，看着李明宇：“你这样认为？”
“我只是这样觉得。因为我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就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就加以否定。等到明白了，也晚了。”李明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轻，很悠长。
叶淙看着李明宇，略带沉思：“你，是在说那个神秘女人？她跟阿洄究竟有多相似？”
 
 
李明宇慢慢地摇摇头：“相貌的相似不代表什么，她们两个人，一个是暗夜里的罂粟，一个是阳光下的栀子花，你能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你说的好像越来越有道理了。栀子花？”叶淙向李明宇举举杯，“敬你。” 
李明宇笑一下：“阿洄姐的那家花店怎么会取名叫‘花间物语’的？” 
“她说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她又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名字。怎么，不好听吗？” 
“不是，只是觉得在那样的僻静小街里，有多少人能懂？又有多少人能够欣赏？”李明宇轻轻喟叹着。 
叶淙笑一下：“从最开始我就觉得，那花店就是开给她自己的。” 
“我总想要去寻找些美好的东西来掩盖我的不美好，可是，我又害怕那些美好会被我毁掉，所以，我最庆幸的事情，就是保护了你的纯真，你的美好。”这是存在李明宇手机中的那条短信中的一句，是他保留在心中没有说出来的一句。每当想起这句话，李明宇的心都会像此刻一样，柔柔的暖着，轻轻的痛着。 





第二十七节



雨后的清晨，空气显得格外的清爽。阿洄慢慢地整理着门外的花架，神情凝重，动作迟缓，仿佛有着无限的心事。
“我是不是又要离开了呢？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了呢？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呢？”阿洄对着曼陀罗喃喃低语着，手指轻轻的抚弄着它的叶片。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阿洄并不回头，端起花盆踮起脚向最高层放去，一双手接过花盆，轻松的放上去。
“个子高就有个子高的优势。”叶淙的声音依然显得快乐，“这种活儿以后让我来。”阿洄转过身看着叶淙，眼神复杂。叶淙抬手在阿洄眼前晃动一下，“你的这种眼神每次都让我害怕，我又做错什么了？哎？你的眼睛好像有点儿肿，没睡好啊？陈建林说了什么让你心烦的话吗？你不用在意他的。”
阿洄低下头，深深地呼吸一下，转身向屋里走去，叶淙跟在她身后进了屋，他四下看看：“怎么，你要来个大调整吗？还打算搬哪些出去？”
阿洄没有理他，搬了两盆茉莉花出去，叶淙挠挠头又跟了出去：“说句话好吗？就算我错了，至少也该让我知道错在哪儿吧？事先声明，陈建林来找你我事先真不知道。”
阿洄放下两盆花，看着叶淙，停一停道：“总是这样去讨好别人，你不觉得累，不觉得烦吗？”
“那得看是谁？”叶淙看着阿洄的双眼，认真的回答道，“对你，永远不累，永远不烦。”
阿洄转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是我累了，也烦了。”她转回头直视着叶淙，“不要再来了叶淙，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中去，不要再来了。”
“可是我的生活里包括你，而且，你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叶淙满脸郑重。
 
 
“但是我的生活里不包括你，至少你在我的生活里并不重要。”阿洄深吸一口气，“陈建林说的没有错，我跟你根本没有不可能。” 
“他已经老了。”叶淙不觉得提高了嗓音，又急忙平静一下自己，继续道，“我宁愿相信李明宇，因为他懂得爱情，也相信爱情。” 
“可是我不相信，不相信爱情。”阿洄看叶淙一眼，淡淡道，“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别对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谈什么爱情。” 
叶淙看着阿洄，微微地皱起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会让你相信的，阿洄。”那声音低沉中却透着坚定。 
“想听个故事吗？那个酴醾花女孩儿的故事，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结尾吗？”阿洄看着叶淙，语气很平淡，“如果那结局并不美好，你还要听吗？” 
叶淙点点头：“对，我要听。” 
阿洄微微地点点头，居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吧，也许，这是我能讲给你的最后一个故事。” 





第二十八节



阿洄透过窗看着花架上的曼陀罗，神思一阵恍惚，眼中多了一层莹润，她微微眯一下眼睛，再转向叶淙时，依旧是明明白白的淡漠。
“你要做好准备，我现在要说的故事，才最接近真实，比起你从前听到，”阿洄慢慢地摇着头，“不美好，真的很不美好。”
“这个世上又有多少完完全全的美好呢？只要此刻是美好的，不就可以了吗？”叶淙看上去显得很平静。
阿洄看着他，淡淡道：“你难得这样沉稳安静。”
“因为我知道，不论用什么方法，今天都无法让你微笑。”叶淙的语气带着一点点伤感。
阿洄垂下眼帘：“好吧，从哪里开始呢？相见，就从他们第一次相见开始吧。该怎么称呼他们呢？就叫那女孩儿柳，男人就称作江吧。”
故事三的继续：
在那个雨天，两柄伞的纠缠，居然让两个人的命运开始了纠缠，如同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美好而甜蜜。也如同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新婚之夜，柳不能免俗问江，最初的那一刻，怎么就会爱上了自己？
看着小自己十岁的妻子，江告诉柳，是她的眼神，在那一时刻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是什么样的眼神？”柳偎在江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了头看着他问。
“仿佛丢失了的珍宝，在寻找了很久很久之后突然被找到，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江把她的紧紧的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镶进自己的心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渴望。”
因为那就是我苦苦寻找的爱情啊，是我以为永远无法得到的爱情啊。柳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用一辈子去享受这份爱情，我要用一辈子去保护这份爱情。
江带了柳去见父母，去看他答应给柳的酴醾花。在清凉如水的月夜，在恍如香雪般的酴醾花架下，柳喃喃地的念着长生殿里台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就像这两株酴醾，缠缠绕绕，永不分离。”江在柳的耳边轻声低语，“除了我家的人，没有人知道，这架酴醾花其实是纠缠在一起的两株，从现在开始，你真正成了这个家的人了。”
可是，柳又怎么会知道，她的爱情，她的婚姻，竟然也不过如一朵花而已，一朵被剪切下来的花，迅速枯萎。
柳并不知道，江为什么执意要离开原来的那家公司，江只是告诉她，要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要给她一个更加美好的家。
柳很想告诉江，现在，就是她心中最美好的美好。可是，她不想阻挡自己的男人去飞，特别是当那个男人起飞的动力是自己时。
当江留给柳的时间越来越短，情绪越来越坏时，柳开始担心。每次，当柳小心翼翼地问江时，他也只是说是因为生意上的事，要柳不用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可是柳也知道，把担心摆在脸上，只能更加重江的负担。她相信自己的男人，最终会走出困境。因为他曾经承诺，他们会缠缠绕绕，永不分离，他会给自己一个更加美好的家。
柳就是个如此简单的女子，简单的近乎天真，天真的像个傻瓜。她根本不了解生意是怎么回事，她根本不了解生意要怎样做。她只是知道用自己加倍的温柔加倍的体贴，给江营造一个温馨舒适的家。
直到那个女人来到，柳才突然意识到，一切都不那么简单。
那个女人，就称她为青吧，是江曾经的老板，而江，是她曾经的情人，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后一个。她不能容忍别的女人夺走江，尤其是比起她来实在是差了太多的女人。
青向柳和盘托出了她与江的关系，希望柳能自动离开。
柳只是笑一下说：“那是他的过去，与我无关。离开你而和我在一起，那是他的选择，也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是我们的爱情，我们现在的婚姻，只要他不放弃，我就绝对不会放弃。”
“爱情？”青冷笑着，“爱情有什么用？除了毫无用处的爱情，你还能给他什么？”
“尊严。”柳的表情高贵而郑重。
青笑得越发放肆。那种笑，根本不该属于像她那样清丽高雅的女子。“尊严？好吧，我会让你看到，尊严与爱情是怎样变得毫无意义的。”
那一晚，柳一夜未眠。
“生意上遇到大麻烦了吗？”早饭时，柳若无其事地端饭给江，若无其事地道，“生意实在不好做的话，就算了吧，可以再找别的工作去做。”
江放下筷子，摇着头：“没那么简单的。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他向柳笑一下，笑得很勉强，“没事的，我能解决。”
柳不知道江是怎样解决的，可是，他们不得不搬出了现在的住处，在租住的一厅一室的小居室里，江搂着柳，满面歉意地说：“让你跟着我受苦，实在很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会挺过去的，我会让你比从前过得更好。”
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更紧地依偎着江。这就够了，只要能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就已经够了。柳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世事总是出人意料。
江苍白了脸来到柳面前，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我，怕是要去坐牢了，”他摇着头，“我签了份不该签的合同，我太急于求成，竟然，竟然被人算计了。”
“是要赔付吗？要多少？”柳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如此平静，“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用的。”江抬起头看着柳，眼神显得散乱，“我们根本赔不起那笔钱，而且，那份合同也无懈可击。”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看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如此慌乱，柳觉得一阵心疼。 
江看着柳，眼神复杂得让柳感到不安。仿佛有了决定，江慢慢地拉住柳的手，低声道：“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柳啊，我不想坐牢，我不想。”他握住柳的手，很紧很紧。 
柳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牵手，她更加没有想到，江的办法就是回去找青，而青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江离婚，然后回到自己身边。 
拿到离婚协议书时，柳显得很平静，她不接受青的钱，只是对江说：“给我你曾经承诺送给我酴醾花，我只要那个。” 
一份齐全的房屋产权文件摆在了柳的面前，江低着头道：“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我的父母明天就会搬来与我同住，你要再见他们吗？” 
柳在离婚协议书上飞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起那份文书看着江，一字一句道：“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看看坐在一旁的青，柳居然笑了一下：“这个男人属于你了，你是这样认为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只要没有你，他就是我的。”青傲慢的笑着，“你现在还相信所谓的爱情吗？” 
柳最后看江一眼，而那个男人，居然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柳掉头离开，走的很决然。柳曾经以为自己会流很多的眼泪，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种念头很可笑，没有爱情，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怎么样？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吧？”阿洄舒一口气，“听了这样的结局，你认为我还会相信爱情吗？” 
“这只是一个故事，对吗？”叶淙盯着阿洄，“只是因为一个故事，就要放弃爱情吗？” 
“故事？对你也许只是一个故事，对我则不仅如此。”阿洄深吸一口气，“就像那个女人所说的，当遭遇困境的时候，爱情，真的是毫无用处。” 
叶淙低了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迟疑着问道：“柳，是不是也像你讲给我听的其他故事一样，是真实存在的？她，现在在哪儿？”叶淙紧紧地盯着阿洄，感觉自己从未有过此刻的紧张。 
阿洄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来：“死了。”她垂下眼睑，“去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她刚刚知道自己怀孕了，她本想用这个消息去挽留江，到了那里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发现根本没有说的必要了。”阿洄停了下来，微微地叹息着。 
“她是怎么死的？”叶淙不甘心的追问，“她不是怀孕了吗？她死了，那孩子呢？” 
“没有孩子。”阿洄苦笑着摇头，抬起头看着叶淙，“她本想好好的生下孩子，好好的把他养大，毕竟那是她曾经的爱情的见证，偏偏就那么不幸，一场车祸，就让那段曾经的爱情彻底消失了。孩子死了，她的心也死，心死了的人，还能活的下去吗？” 
叶淙感到了阿洄的悲哀，那悲哀也感染了他，但是在那悲哀之中，他却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可是，那种感觉，让他心安。 





第二十九节



“你觉得曼陀罗花好看吗？”阿洄看着窗外，淡淡地问道。
叶淙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曼陀罗，浓绿的叶，素白的花，在阳光下挺立着。“还不错，很素洁，很清雅。”
“喜欢它的人并不多，特别是在听说它通身是毒之后。”
“你不是说，毒性不大吗？”叶淙疑惑地看着阿洄，“而且还是属于麻醉类的。”
阿洄仍把目光注视在曼陀罗上，轻声道：“人就是这样啊，只要听说有毒，就会尽力回避，保护自己是人的本性啊。”阿洄转回头，深深地看着叶淙，“不要再来了，这个游戏到此结束。”
“游戏？什么游戏？”叶淙皱着眉，不解地看着阿洄。
“爱情游戏。”阿洄淡淡道，“我没有耐心一直陪你玩下去，我已经很累，很烦了。”
叶淙笑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认为我是在玩？你真的觉得，我有必要用这么长时间来跟你玩吗？”
“那就离开吧。我说过，我早已经不相信爱情，更加不能相信你的爱情。”阿洄看着叶淙，神情凛然，眼神决绝。
“为什么？”叶淙紧盯着阿洄，“我到底哪里让你感到不信任？或者是，就因为我小你两岁，所以，你觉得没有安全感？”
“不全是，”阿洄转头看着窗外的曼陀罗，“就像这株曼陀罗，如果不告诉你它的名字，你能想象得到，这样素洁清雅的一株植物会全身是毒吗？”阿洄回过头，看着叶淙，“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你真的了解阿洄吗？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阿洄就是这样一株曼陀罗，浑身是毒，而你，不是那个能够了解她、守护她的园丁。”
“要怎样才能成为那个园丁？我会去学。”
 
 
阿洄摇着头：“我见过太多不负责人的园丁，看到过太多受到伤害的花朵，所以，我的园丁就只由我自己来做，我绝对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叶淙看着阿洄坚定的目光，不知该怎样开口，他看向窗外的曼陀罗，好一会儿才又慢慢道：“或许，你的确还有很多东西我不知道，也有很多过去我不了解，我也说过，只要你愿意，我愿意用一辈子去了解，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会等到你愿意，等到你重新相信爱情的那一天，等到你肯让我做那个守护你的园丁的一天。” 
阿洄看着他，表情平淡，眼神平淡，语气同样平淡：“绝对没有那个可能。”她站起身，走到花架前端起一盆花，“我要整理我的花儿了，其实有句话你一直都没说错，我对花儿是好过对人。” 
叶淙站起身，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因为花从来不会惹你烦，而我，已经让你厌烦了。”他慢慢地走出去，炎炎烈日下，竟然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阿洄端着花，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叶淙的身影渐渐地走出小街。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花，那是一盆秋海棠，浓浓的绿着，只在枝头结着米粒大的蕾。阿洄苦笑一下，轻轻叹口气：“秋海棠，都说你是断肠花，你怎么能叫断肠花呢？你真的断过谁的肠吗？还是，只不过是断了你自己的心肠呢？” 





第三十节


曼陀罗吗？怎么会是那样的花呢？不，也许正是那样的花吧？清淡素雅的容貌，落落出尘的姿态，慢慢地将我麻醉，不知不觉的，已是深陷其中无力自拔。
叶淙深深地呼吸一下，侧过头看向窗外，月色下的江面波光粼粼，显出不同于白日的柔美。
真的不再相信爱情了吗？只是因为那个故事？不会的，如果真的不再相信爱情，又为什么会收集那些关于爱情的故事？又为什么要去成全别人的爱情？
叶淙颓丧地闭上眼，抬手揉一下额角。错在哪里，我究竟错在哪里了？
一杯酒轻轻放在桌上，林泉清澈的声音轻轻想起：“总是在这里坐着，又能有什么用呢？”
叶淙放下手，看着林泉，眼神迷茫而困顿：“什么？”
林泉在心里轻轻叹息着。阿洄啊，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竟让他眼中的神采荡然无存？“放得下，就打起精神重新来过；放不下，就继续坚持，直到体无完肤。”
“体无完肤？”叶淙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林泉，“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爱情不就是这样么？”林泉挑一下眉，“不肯放手的那一个，总是伤的最深。”
叶淙不由得笑了一下：“你这话有理。”
“经验而已。”林泉也淡淡的笑一下，带着点儿苦涩。
想到林泉曾经的伤，叶淙收了笑容，摇摇头道：“或许我真的不是她想要的，所以，我也只有放手。可是，我做得到放手，却做不到放下。我不知道最终是不是会体无完肤，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是一败涂地。不对，或许不该用这个词，”叶淙摇着头，苦笑着，“可是我现在实在想不到，还能用哪个词来形容我自己。”
林泉看着满脸苦恼的叶淙，一时不知要怎样劝解。其实我又能劝得了谁？她在心里暗暗叹息着，慢慢走回到吧台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吧台里的李明宇，一面擦着酒杯，一面看着窗前的叶淙，再看看眼前的林泉，不由轻轻地摇摇头。倒不如这里也叫做“静静忧伤”呢。他暗自苦笑着。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多忧伤呢？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多忧伤的人呢？他看向窗外，绿柳依依，江水缓缓向东。它们会忧伤吗？李明宇没有找到答案，却看见了正在走进来的陈建林。
陈建林径直走到叶淙的桌旁坐下，叹口气道：“你妈妈打来电话，向我查问你的情况。”
“你怎么说？”叶淙看着窗外，显得毫不经意。
 
 
“我能怎么说？她可以查问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叶淙看向陈建林，振作一下自己：“她还是比较相信你啊。告诉她，我没事儿。算了，一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还有你父亲，你也很久没回去看他了吧？”陈建林苦笑着摇摇头，“他可能真是老了，居然也会跟我聊那么久，说的都是你。” 
叶淙挠挠头，道，“我爸退下来之后，好像是越来越儿女情长起来了。好，我会去看他。”他向陈建林抱歉地笑一下，“给你添麻烦了。” 
陈建林摇一下头，道：“你不用跟我客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为了，阿洄？” 
“对，我失恋了。不对，我根本就没有恋爱，哪谈得上什么失恋。”叶淙自嘲地笑一下，“我被拒绝了，又被拒绝了。”叶淙抬手搓一下额头，“细想想，其实她一直都在拒绝我，只是这一次，拒绝的特别干脆，特别决绝。”他使劲地吐一口气，“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拒绝？一直都在拒绝吗？陈建林感到有点儿意外。 





第三十一节


急匆匆走进花店的陈建林，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看见阿洄的身影，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房间另一边的一扇浅蓝色小门打开来，阿洄拿着一只暖瓶走了进来。
看见陈建林时，阿洄淡淡地笑了一下：“来的比我想象中慢，坐吧，我正准备沏茶，对了，你好像不大喝茶的。”
“叶淙这些日子都没有来过吧？”陈建林并没有坐下来，就站在那里，看着阿洄慢条斯理地沏茶，“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阿洄抬起头看看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微微挑了一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凭我，又能把叶淙怎样？”
“我请你不要伤害他，可是，现在他明显是受到了伤害。”
“不然我该怎样？”阿洄挑一下眉，“难不成，是我理会错了，你竟然是要我接受他？”
陈建林无奈地叹口气，在阿洄对面坐下来，苦笑着摇一下头：“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居然会搅到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情情爱爱里面来。也给我一杯茶吧。”
阿洄笑一下，慢慢地为他斟上一杯茶，慢慢地说道：“这证明你还没有老，证明你还相信爱情。若从这一点来说，我比你更老。怎么一直没见江晓蕖？”
“去了云南，那边有个项目。”陈建林停了口，笑着摇一下头，“我突然发现，我们总是很容易的跟了你的思路走，轻易的就改变了谈论的主题。”
“有吗？我倒没觉得。”阿洄端起茶慢慢地喝一口，“好吧，那就谈回你原来的主题，叶淙。他怎么了？要你来我这里兴师问罪。”
“失恋后的魂不守舍，以及严重的挫败感。”
“会过去的。”阿洄淡淡道，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窗外，窗外正有一阵轻轻的风铃声响过。“一旦你对他讲过我的故事后，他会好起来的。”
陈建林看着阿洄，他没有想到阿洄会这样说。可是，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叶淙那段往事呢？是为了丁梅青，还是为了眼前这个女人？
“你没有打算要告诉他吗？”见陈建林没有说话，阿洄又问道，“是为了丁梅青？”
“我自己也很糊涂，究竟是为了你们两个中的谁？”陈建林喝一口茶，“这茶不错。”
“是叶淙拿来的。”阿洄笑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一定会这样想吧？”
“曾经这样想过。”陈建林点点头，“当叶淙告诉我你一直在拒绝他之后，就不这样想了。”
“我还以为是江晓蕖改变了你的想法呢。”阿洄看着陈建林，淡淡道，“告诉他那些对他有利的，省略那些……”阿洄停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会伤害他更深的。”
“你应该不会只是因为我的请求，就放手的吧？”陈建林探究地看着阿洄，“还是，你对他也有了感情？”
阿洄笑一下：“想象力还真丰富，再次证明你还没老。陈建林，你想过跟江晓蕖的结果吗？你能给她什么？你准备给她什么？”
 
 
“我会跟她结婚，给她一个家，以及我今后的全部爱情。”陈建林回答的很郑重。 
阿洄看着陈建林，眼神慢慢变得温暖，她笑一下：“但愿你能做到。至于叶淙，不再跟我纠缠后，你应该有办法帮到他。” 
真的可以吗？陈建林完全没有把握，他看着阿洄。为什么会是如此的平静呢？平静的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的下面呢？又会是什么？ 
“大姐已经打电话来了，在查问叶淙的事情。”陈建林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丁梅青吧。”阿洄依然显得很平静，“看来，叶淙还真的是很受伤啊，居然惊动了她。” 
陈建林迟疑一会儿，慢慢问道：“你，希望跟再大姐见面吗？” 
阿洄淡淡笑一下，转头看着窗外，淡淡地答道：“见与不见，都已经无所谓了。” 
陈建林微微皱一下眉。那又是什么意思呢？你曾经希望永不相见吗？还是曾经希望要再次相对呢？ 





第三十二节


临窗的桌上，细高的花瓶里，斜斜地插着一只非洲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瓶中的水显得晶莹剔透，花儿也格外的娇艳。
阿洄却把自己隐藏在暗影里，静静地看着窗外。这里的景致不如“洄漩”，但是，这里真的很静。阿洄在心里轻轻叹息着。这也算是无法两全吧。调回目光，看向那只非洲菊，不由得再次轻轻叹息。明天再来时，你还会在这里吗？你本该可以灿烂更长久一些啊。明天再来？还会再来吗？竟然，内心里还是在有所留恋吗？
你的背影真好看，衬得这江水绿柳都格外美好。那声音，依然如此清晰。阿洄再次看向窗外，江水，绿柳，还是这座城市，那时是在决定是否要留，现在，却在犹豫着是否要走。阿洄苦笑一下，用手撑住额头。我这是怎么了？终于走到了这里，却在迈向最后一步的时候，决定放弃，你还是那个阿洄吗？你曾经的痛苦，你曾经的誓言，都忘了吗？是什么改变了你？是那些花儿吗？是那些像花儿一样的人吗？
阿洄放下手，看着那只斜斜的非洲菊。好吧，就让花儿来为你决定吧，决定该留，还是该走。阿洄把花瓶拉到面前，用手指虚点着花瓣一片片数过去：留下，离开，留下，离开……当手指停在最后一片花瓣上时，阿洄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就是这样吧，这样，或许更好。
阿洄把花瓶放回原处，仔细地调整好角度。你对花好像永远好过对人，是这样说的吧？如果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叶淙，你又要如何面对呢？你真的能接受那样的不美好吗？
阿洄慢慢地伏在桌上，侧了头看着窗外，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美好，你心目中的阿洄是一种静静的美好，而真实的阿洄，早已将所有的美好抛弃了。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还愿意相信美好，相信爱情的傻瓜啊。你是夜晚里的欢乐，而我是白天的悲哀，我们，永远无法都同步啊。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傻傻地坚持呢？为什么一定要等在那里，被我伤害呢？
阿洄坐正身体，看着那只非洲菊，忽然笑了起来。好吧，既然你想坚持到底，那么，就由我来撤退吧。至少，还能保留一些美好吧。
日已西斜，回到花店的阿洄慢慢地向屋里搬着花架上的花盆，一阵微微的风吹过，檐下的风铃泠泠淙淙的响着。阿洄停下来，抬起头看向那风铃，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如果离开了，就再也听不见这风铃的声音了。不，它也会像那些清清朗朗的声音一样，不时的在耳边响起的。阿洄轻轻舒一口气，继续去搬架上的花。一双手伸过来，搬起了另一盆。阿洄并不回头，闭一下眼睛，冷冷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如果一个人完全管得住自己的心，那他一定是个完人。可惜，我不是。”叶淙的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带着点儿哀恳，“就算仅只是普通朋友，你能不能陪我去喝一杯？”
“不能。”阿洄径直走进屋去，放下手中的花盆，转身接过叶淙手中的花盆，“我已经约了别人谈事情，不能奉陪了。”
叶淙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继续搬着花盆，直到把花架搬空，才停下来，看着阿洄道：“明天可以空出时间给我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残忍。阿洄此刻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可是，只能如此，必须如此。
叶淙再次点头：“好吧，那我明天再来。”说完，转身匆匆而去。
害怕被我再次拒绝吗？所以要这样匆匆而去，不给我开口的机会。阿洄看着那背影，耳边的风铃声，声声不断。阿洄慢慢关上门，慢慢在椅中坐下来，没有开灯，将自己隐在渐渐来临的黑暗之中。
电话铃声在黑暗中想起，阿洄开亮了灯，看着手机上的号码，想一想才按了接听键：“陈建林，你究竟有没有告诉叶淙我要你说的事情？”
 
 
“我没有，暂时还没有。我打电话是想要告诉你，大姐这几天可能要过来，她实在是不放心叶淙。”陈建林的声音中有一点点不安，“我想她一定会去找你，她对我说，她想要见见那个让他儿子神魂颠倒的女人。” 
“你没告诉她，那个女人是谁吗？”阿洄冷冷地笑着。 
“阿洄，你，要不要暂时避开呢？”陈建林的声音显得很迟疑。 
“为什么是我要避开呢？叶淙知道她要来吗？” 
“她不让我告诉叶淙，她想先见到你。” 
阿洄的眼神变得凛冽，带着冷冷的光：“那，就让她来吧。”阿洄挂断了电话，挑一下眉梢。 
避开？我为什么要逃避？放弃是一回事，而逃避，就是另一回事了。阿洄深吸一口气。好吧，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丁梅青，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赶我离开。 





第三十二节


临窗的桌上，细高的花瓶里，斜斜地插着一只非洲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瓶中的水显得晶莹剔透，花儿也格外的娇艳。
阿洄却把自己隐藏在暗影里，静静地看着窗外。这里的景致不如“洄漩”，但是，这里真的很静。阿洄在心里轻轻叹息着。这也算是无法两全吧。调回目光，看向那只非洲菊，不由得再次轻轻叹息。明天再来时，你还会在这里吗？你本该可以灿烂更长久一些啊。明天再来？还会再来吗？竟然，内心里还是在有所留恋吗？
你的背影真好看，衬得这江水绿柳都格外美好。那声音，依然如此清晰。阿洄再次看向窗外，江水，绿柳，还是这座城市，那时是在决定是否要留，现在，却在犹豫着是否要走。阿洄苦笑一下，用手撑住额头。我这是怎么了？终于走到了这里，却在迈向最后一步的时候，决定放弃，你还是那个阿洄吗？你曾经的痛苦，你曾经的誓言，都忘了吗？是什么改变了你？是那些花儿吗？是那些像花儿一样的人吗？
阿洄放下手，看着那只斜斜的非洲菊。好吧，就让花儿来为你决定吧，决定该留，还是该走。阿洄把花瓶拉到面前，用手指虚点着花瓣一片片数过去：留下，离开，留下，离开……当手指停在最后一片花瓣上时，阿洄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就是这样吧，这样，或许更好。
阿洄把花瓶放回原处，仔细地调整好角度。你对花好像永远好过对人，是这样说的吧？如果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叶淙，你又要如何面对呢？你真的能接受那样的不美好吗？
阿洄慢慢地伏在桌上，侧了头看着窗外，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美好，你心目中的阿洄是一种静静的美好，而真实的阿洄，早已将所有的美好抛弃了。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还愿意相信美好，相信爱情的傻瓜啊。你是夜晚里的欢乐，而我是白天的悲哀，我们，永远无法都同步啊。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傻傻地坚持呢？为什么一定要等在那里，被我伤害呢？
阿洄坐正身体，看着那只非洲菊，忽然笑了起来。好吧，既然你想坚持到底，那么，就由我来撤退吧。至少，还能保留一些美好吧。
日已西斜，回到花店的阿洄慢慢地向屋里搬着花架上的花盆，一阵微微的风吹过，檐下的风铃泠泠淙淙的响着。阿洄停下来，抬起头看向那风铃，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如果离开了，就再也听不见这风铃的声音了。不，它也会像那些清清朗朗的声音一样，不时的在耳边响起的。阿洄轻轻舒一口气，继续去搬架上的花。一双手伸过来，搬起了另一盆。阿洄并不回头，闭一下眼睛，冷冷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如果一个人完全管得住自己的心，那他一定是个完人。可惜，我不是。”叶淙的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带着点儿哀恳，“就算仅只是普通朋友，你能不能陪我去喝一杯？”
“不能。”阿洄径直走进屋去，放下手中的花盆，转身接过叶淙手中的花盆，“我已经约了别人谈事情，不能奉陪了。”
叶淙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继续搬着花盆，直到把花架搬空，才停下来，看着阿洄道：“明天可以空出时间给我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残忍。阿洄此刻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可是，只能如此，必须如此。
叶淙再次点头：“好吧，那我明天再来。”说完，转身匆匆而去。
 
 
害怕被我再次拒绝吗？所以要这样匆匆而去，不给我开口的机会。阿洄看着那背影，耳边的风铃声，声声不断。阿洄慢慢关上门，慢慢在椅中坐下来，没有开灯，将自己隐在渐渐来临的黑暗之中。 
电话铃声在黑暗中想起，阿洄开亮了灯，看着手机上的号码，想一想才按了接听键：“陈建林，你究竟有没有告诉叶淙我要你说的事情？” 
“我没有，暂时还没有。我打电话是想要告诉你，大姐这几天可能要过来，她实在是不放心叶淙。”陈建林的声音中有一点点不安，“我想她一定会去找你，她对我说，她想要见见那个让他儿子神魂颠倒的女人。” 
“你没告诉她，那个女人是谁吗？”阿洄冷冷地笑着。 
“阿洄，你，要不要暂时避开呢？”陈建林的声音显得很迟疑。 
“为什么是我要避开呢？叶淙知道她要来吗？” 
“她不让我告诉叶淙，她想先见到你。” 
阿洄的眼神变得凛冽，带着冷冷的光：“那，就让她来吧。”阿洄挂断了电话，挑一下眉梢。 
避开？我为什么要逃避？放弃是一回事，而逃避，就是另一回事了。阿洄深吸一口气。好吧，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丁梅青，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赶我离开。 





第三十三节


曼陀罗的花已完全谢去，毕竟是栽种在盆中，寥寥的四、五朵花，并不能持久。花萼上，青绿色种子的外壳上，密布着嫩绿的细刺。
阿洄端着曼陀罗打**门，清爽的空气涌进来，她不觉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迈步出去，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叶淙靠在门边的墙上，正侧过头看着阿洄，满脸憔悴。
“我只是想来帮你搬花儿。”他笑一笑，带点儿酸楚，“放心，我很清爽，不会熏到你的花儿。”他伸手接过阿洄手中的曼陀罗，“还是要放在最上面吗？”
“你这是何必？”阿洄摇摇头，感到喉头一阵发紧，转身走回屋里。
叶淙跟进来，四下看看，问道：“还有哪些需要搬出去？”
阿洄指指地上的几盆花，并不开口，叶淙也不再说话，端了花盆出去。很快，花架上已经摆满，叶淙看看阿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阿洄看着叶淙的背影，无声地叹一口气，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小巷的那头已没了叶淙的身影，阿洄调开目光，看向那株曼陀罗。
我这是怎么了？阿洄在心里问着自己。竟然会感到心疼，我的心，不是早就死了吗？难道长满尖锐利刺的坚硬外壳，这样快就要迸裂开来了吗？但是，那里面的种子，不也颗颗是毒吗？阿洄幽幽地吐一口气。
“阿洄姐，你在看什么？”乔月从另一边走过来，微微的笑着。
“在看你的曼陀罗啊。”阿洄微笑着转过头，“花已经谢了，你现在只能看它的果实了。”
乔月顺了阿洄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绿色的此球：“这就是曼陀罗的果实吗？浑身是刺啊。”
“没想到吧？”
“对啊。”乔月看向阿洄，笑意更浓了，“那么单单弱弱的花儿，居然会结出这样的果实。”
“所以说啊，任何东西都不可以只看表象，不可以只看此刻。去上班吧？今天怎么走这边？”
 
 
“我想要买盆花，摆在办公桌上，要两盆。” 
阿洄回头看看架上的花儿，道：“这样吧，据说沙漠类植物可以防辐射，你们成天对着电脑，就摆两盆这样的吧。”阿洄进屋里拿出两盆组合盆栽，“那，这里面可是有四种不同的品种，又有趣又有益，怎么样？” 
乔月接在手里，新奇地看着：“真的很有趣呢，多少钱？”说着就要取钱。 
“不用了，送你。”阿洄按住她的手，“就算是用曼陀罗换的。” 
“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又不值几个钱，好啦好啦，快走吧，小心迟到。” 
看着乔月欢欢喜喜地离开，阿洄的心情略略好了一些。或许就是这样吧，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是怎样的，那么，这一刻该怎样，就还是怎样吧。 
就是这样，这一天里，阿洄送出了九盆花，收获了九份好心情，而所有的好心情却在看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第三十四节


阿洄是在窗前看见那个女人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阿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要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来的似乎快了一点儿。
阿洄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建林：“想办法不要让叶淙来我这里，我这里来了客人。”
“是大姐吗？”陈建林的声音有些焦躁不安，“我说过让她等到明天，我会陪她一起去，她怎么……”
“没有关系。”阿洄看着推门进来的丁梅青，平静地继续着，“去帮我办那件事吧。”她挂断电话，向丁梅青笑一下，“请坐吧，我相信你不是来买花的。”
“居然会是你？！”丁梅青表情复杂地看着阿洄，她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四下看看，指指那扇浅蓝色的门，“我们去里面谈吧，我相信你现在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你是这里的什么人啊？你有什么权利在这里指手画脚？”阿洄淡淡道，“白清江呢？他为什么没来？也对，这里已经不再属于白家了，他有什么理由回来？你呢？你又有什么理由来这里？”
“江洄柳，不要招惹我的儿子。”丁梅青挺直身体，紧盯着阿洄的双眼
阿洄看着面前这个保养的极好的女人，摇着头笑一下：“丁梅青，五十几岁的人了，别那么大火气，你打算就那么站着吗？”阿洄端起茶壶，“要喝茶吗？刚刚适口。”
丁梅青皱一下眉，慢慢地坐下来：“我只喝一种茶。”
“对啊，我怎么忘了。”阿洄给自己的杯中倒满，“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洄柳，你要怎样才肯离开我儿子？”丁梅青的语气不再那么强硬。
阿洄挑一下嘴角，笑着叹一口气：“不如你回答我吧，你有什么办法让叶淙离开我吗？”
丁梅青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一直在让他离开，却没有成功。”阿洄向前探一下身，“不如你教我啊，当初，你能让白清江那么轻易的就离开我，现在，我要怎么做？”阿洄仍然在微笑着，只是那微笑，显得那样冰冷，那样意味深远。
 
 
丁梅青被那微笑彻底扰乱了原有的镇定。这早已不是六年前的那个女孩子了，六年，如果仅只是时间，不会让她的眼神变得如此凌厉而复杂，不会让她的微笑变得如此莫测而冰冷。丁梅青在心里缓缓的叹一口气。如果，还有可能让清江回到她身边，或许，会有所不同吧？可是…… 
丁梅青疑惑地看着阿洄：“你似乎还不知道一件事，建林没有告诉你吗？” 
“你可以亲口告诉我啊。”阿洄退回身去，端起茶慢慢地喝着，“我想，应该是关于白清江的事情吧？” 
“你真的不知道吗？”丁梅青疑惑的眼神中，多了些戒备，“清江，他死了，是车祸，一场意外。” 
阿洄慢慢地咽下口中的茶，慢慢地放下茶杯：“意外，又是意外，你还真是会制造意外啊。”阿洄看向丁梅青，“也是，像六年前的那场意外吗？这次怎么了？又是什么事啊，需要你用一场意外来抹掉？或者说，白清江又妨碍了你什么？” 
丁梅青身不由己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洄微微眯一下眼睛，眼神却显得越发凌厉：“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又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是害怕我旧事重提吗？还是害怕我把一切，都告诉叶淙？” 





第三十五节


丁梅青怔怔地看着阿洄，第一次有了一种无力的感觉。
“老人们呢？他们怎样生活？”阿洄不等丁梅青回答，接着问道：“他们在哪儿？我不认为你会赡养他们。”
“当时，他们也在车上。”在阿洄的逼视下，丁梅青瑟缩了一下，“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清江的父母要来这里看看。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阿洄不发一言地看着丁梅青，那种目光，让丁梅青不安。安静，安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丁梅青感到快要承受不了这种安静，想要站起来离开时，阿洄再次开口：“什么时候的事情？”
丁梅青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三年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阿洄转开头，看向窗外。三年了吗？三年前，还仿佛一片无根的浮萍，飘在不同的城市，在每一个夜晚，用酒精淹没自己的痛苦，用放纵释放自己的悲伤。
“不是说，只要我离开，他就是你的了吗？现在呢？他在哪儿？”阿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什么你还是没有留住他？”她冷冷的笑一下，“你居然让他，走的如此彻底。”
“他的心，从你离开后也就离开了，留在我身边的，不过是个行尸走肉。”丁梅青深深地呼吸一下，“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回过头，我根本就没有得到过他的爱情。”
阿洄回过头，看着丁梅青：“爱情？你居然也会需要爱情？”阿洄冷笑着摇摇头，“对你来说，爱情不是最没用的东西吗？你居然也会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你是丁梅青吗？”
“你不用这样嘲笑我。”丁梅青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正视着阿洄，“我也曾经年轻过，我也曾经付出过感情，只是我的感情给错了人，我的付出，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丁梅青显然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不顾一切争取来的婚姻，到头来，不过是利益场上的相互利用，这样不需要爱情的婚姻我维持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看到的，经历的，都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而已。爱情，只不过是一张张精美的名片，发出去目的不外乎收获名利，有谁真正在乎过？”
看着侃侃而谈的丁梅青，阿洄想到了陈建林，以及他的爱情，并不是他的爱情用错了地方，而是因为他的爱情，完全没有附加值。卑微，或许在丁梅青的眼中，陈建林那份干干静静的爱情，实在是太卑微了，根本不必在意。
“白清江呢？你为什又会在意起他的爱情来了呢？他有什么可以被你利用的？”
 
 
丁梅青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轻轻摇一下头：“他，就像是从我少女时的梦里走出来的那个人，清秀儒雅，温和得仿佛春风。” 
果然啊，每个有着冰冷心境的女子，内心当中也都在渴求一份温暖，眼前前的丁梅青，曾经的江晓蕖。还有林泉，谁又会是她心中的春风呢？ 
“你似乎知道我要来，我进来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惊讶。是建林告诉你的吗？”丁梅青的语气平和了很多，“你那时正在跟他通电话吗？” 
“没人告诉我，是我一直在等着你来，不过你来的比我预想中快。”阿洄摇摇头，“我想应该不关陈建林的事儿，你不会不在叶淙身边放人的，怎么？叶淙最近真的有那么让你担心吗？” 
“淙儿是这个世上我唯一不能失去的，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你没有孩子你不会懂。”丁梅青警觉地收住口。 
阿洄挑起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本来我也可以懂啊，可是，”阿洄紧盯着丁梅青，慢慢地，清晰地说道，“让我失去那个机会的人，不正是你吗？” 





第三十六节


“你？”丁梅青强压住自己想要跳起来的冲动，“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算太久，否则，我们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又见面。最多不过两年，那是我离开那座城市后第一次回去，本想去看看我童年时生活过的孤儿院，真是不巧啊，你派去接叶淙的人，竟然是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阿洄冷哼一声，“你大概从没想到，我还会回去那里吧？居然那么大胆的继续使用那个人。”
“这个混蛋！竟然没有告诉我。”丁梅青咬牙道。
“你用不着骂他，他根本就没有看见我。”阿洄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想来，当年赔偿我的那笔钱，也是你出的了。十万，对那时的我来说，还真不是个小数字。”
“那笔钱，你大概早就用完了吧？”
阿洄抬起头，看着丁梅青问道：“又打算用钱来让我离开吗？那我倒想听听看，你的儿子在你心里能值多少钱？”
“你尽可以开口，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打算拿我儿子换多少钱？”丁梅青回视着阿洄。
阿洄看着丁梅青，忽然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丁梅青，精于算计。那就让我也来算算看好了，‘静静忧伤’有五间还是六间？再加上‘洄漩’，据说还有几处房产，”她调侃地笑看着丁梅青，“我不懂财务，你帮我算算看，这些加起来值多少？就算是一半，应该也不少吧？”
丁梅青皱起了眉：“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吗？”
“你真的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吗？”阿洄收了笑，冷冷地看着丁梅青，“或者，再来一次车祸，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你真的伤害了我的儿子，我想我做的出来。”丁梅青站起身，“我会向淙儿和盘托出你的从前。”
“也包括你自己的从前吗？”阿洄并不看她，慢慢端起茶喝一口。
 
 
丁梅青怔了怔，咬着牙道：“只要可以不让淙儿受伤，我可以。” 
阿洄又是冷冷一笑，摇摇头道：“真是老话说的，事莫关心，关心则乱。你觉得，说出你所做的那些，叶淙会不受伤吗？” 
丁梅青看着不动声色的阿洄，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怎么会是这样？我怎么会就这样冲动的跑了来？我应该事先做好安排，我应该想的更周全些。关心则乱，不错，这个女人就是吃准我这一点。“你真的不打算接受我的建议吗？”她感到内心开始变得虚弱，却依然坚持着不肯崩塌。 
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丁梅青听到阿洄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然后幽幽地说道：“丁梅青，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相信爱情，也有很多人把尊严看得很重要。不要以为你可以左右一切，用你的钱，用你的狠。至少，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你走吧。” 
丁梅青想要在说什么，却终于还是一转身走到了门口，拉开门的一刹那，她愣住了…… 





第三十七节


看着丁梅青的神情，阿洄无奈地摇摇头。看来，陈建林还是慢了一步。太快了，太快也没什么不好吧？
阿洄站起身走到丁梅青身后，看看站在门外的叶淙，向丁梅青道：“正好他来了，你可以带他回去了，我这里要准备打烊了。”她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径自走到花架前。
叶淙看看丁梅青，一言不发地走去花架前，搬了两盆花走进屋去，阿洄却停下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叶淙闷声不响地搬空架上的花，看着满脸苦恼的丁梅青道：“我有话想跟阿洄说，你先回去吧。”
“我现在没什么话要跟你说，”阿洄走进屋去，回过身对母子二人道：“很抱歉，我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如果一定有什么要说，明天吧。”
叶淙上前一步，抬手撑住阿洄正要关上的门：“我只问一句，你们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车祸是怎么回事？”
阿洄看向丁梅青，丁梅青也正看着阿洄，神色中略带紧张。“你问了两句，”阿洄淡淡道，“我可以回答你第一句。背着人的话，多少会有几分真实，只看你愿意相信多少。”她看着丁梅青，“至于第二句，去问你母亲吧。”
叶淙摇着头：“我宁愿相信你说的。”
阿洄看着叶淙。消瘦了，憔悴了，眼神中飞扬的神彩消失了。要怎样告诉他呢？还需要告诉他吗？
见阿洄没有开口，叶淙点点头，退后两步：“一场车祸，与我母亲有关，然后呢？从躲避我到接触我，是为了什么？报复？交易？不对啊，你一直在拒绝我更加靠近你，那又是为了什么？”叶淙苦恼地摇着头，“为什么要搞的这么复杂？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我可以替我母亲向你道歉，我可以补偿你，你到底想要什么？‘静静忧伤’？‘洄漩’？我可以全部给你。”
“那些对我来说没用。你们走吧，我真的已经很累了。”阿洄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很快地消失在暗影之中。
叶淙低着头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
丁梅青看着叶淙，轻轻叹口气：“她要报复的人是我，她就是要我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心疼，让我痛苦。淙儿，你希望妈妈这样吗？”叶淙微微转一下头，看着自己母亲，他突然发现，在母亲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忧伤。丁梅青轻轻握住儿子的手臂，“我们回去吧，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丁梅青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身，回过头看去，陈建林正急急的走过来，身后跟着满脸茫然的江晓蕖。 
陈建林来到叶淙身边看看紧闭的门窗，再看看满脸挫败感的丁梅青，对叶淙道：“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又不是不了解阿洄的个性。还是先回去吧，都平静一下，明天再说吧。” 
“阿洄呢？”江晓蕖皱着眉，“她怎么样？你们……”被陈建林拉了一下，江晓蕖才不情愿地住了口。 
叶淙闭一下眼睛，长长地吐一口气，转过身默默的向先走着，丁梅青赶紧跟了上去，陈建林拉了仍不甘心地向门内张望的江晓蕖追了上去。 
屋内，阿洄慢慢的走回到窗前，看着四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地坐倒在椅中，把脸埋在臂弯里。 
“傻瓜啊，都是些傻瓜！这样的傻瓜为什么偏偏都要让我遇见。”静默中，阿洄的声音闷闷的响起。 





第三十八节


就在李明宇清洗好最后一只酒杯的时候，阿洄来到了吧台前：“‘血腥玛丽’，谢谢。”阿洄笑一下，“今天不需要‘清心’，不需要花式表演，只需要要一杯‘血腥玛丽’。”
李明宇看着阿洄，也笑了起来，他很快地调好一杯，摆在阿洄面前。阿洄端起来浅浅地品一口，点点头笑道：“很久没喝过了，帮我多调几杯吧，我今天很需要这样的刺激。”
“出了什么事情吗？”李明宇一面调酒一面问道，“你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来过了。”
阿洄很快地喝干一杯酒，用手托了下颌，看着李明宇调酒，神情中带着些伤感：“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李明宇看看阿洄，没有说话，调好十杯“血腥玛丽”，整齐的摆在吧台上，又拿出十只酒杯，开始调制另一款鸡尾酒。阿洄看着那蓝色的酒液，笑了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确定的？”
“讲故事那天。”李明宇微笑着，“你总算肯承认了。”
阿洄再端起一杯酒喝一口：“那你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呢？”
李明宇耸一下肩：“因为你并不想别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呢？”
阿洄笑着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现在会来这里？来喝‘血腥玛丽’？”
李明宇调好酒，转出吧台在阿洄身边坐下，侧头看着阿洄：“还能为什么？叶淙呗。”李明宇端起一杯“蓝色香槟”喝一口，“这是我喝过的第一款鸡尾酒，从此，我就喜欢上了这种酸酸涩涩的口味儿。在学校的时候，这两款酒我调的最好，连老师都夸我。”李明宇看向阿洄，浅浅地笑着，“为什么要难为自己呢？你明明也喜欢他。”
“瞎扯。”阿洄嗔笑一下，“我这种人，早就不相信爱情了。你觉得，有过我那种生活的人，还能跟叶淙这种人在一起吗？”
“别唬人了。”李明宇笑了起来，“我的学长后来跟我说了，你是那里有名的古怪客人，从来就没人碰过你的身体，你找他们也只是喝酒聊天，最多也只是靠靠他们的肩膀，最后总是去另一个房间。为什么会这样？”
 
 
阿洄抬手拍一下李明宇的头：“小孩子倒挺会打听事儿的。可是在那之前，我去过很多城市，进出过很多酒吧，那些地方你也能打听得到吗？那时，我不过是恰巧感到无聊了，厌倦了。”她吐一口气，摇摇头，“你不懂，即便没有那些，我跟他之间，也不可能有爱情，跟他来往，我是别有目的的。”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后，看着李明宇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要喝这种酒吗？因为，它能不断的提醒我，我曾经失去的，不只是爱情。” 
“不是只爱情？还能有什么？” 
“我的孩子。”阿洄用指尖划过杯的内壁，将那红色的泡沫举到眼前，“七个月，他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孩子了，一个男孩儿。一场车祸，一瞬间，砰，就都结束了。”阿洄挑着嘴角笑一下，“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看他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她把指尖放进嘴里，微微闭上双眼，唇角依然在微微的笑着，“那些日子，感觉好冷，好孤单，好绝望。” 
李明宇看着那笑，却觉得自己要流下泪来：“跟叶淙有关？”他轻声问。 
“什么？”阿洄回过头看着李明宇，“孩子吗？不，那时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这种酒。” 
李明宇不置可否的看着阿洄：“然后呢？孩子的父亲呢？” 
“我们那时已经离婚了，他根本不知道。”阿洄幽幽地吐一口气，“那个肇事司机的老婆孩子来医院向我哭求，说愿意赔偿我，求我放过那个司机。那个小女孩儿只有四岁，被妈妈按着跪在地上，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被妈妈的哭泣吓到，也跟着啜泣不止。所以我收下了那十万元，结束了一切。”阿洄忽然笑了起来，“我身边的人都很困惑我现在靠什么生活，也包括你吧？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拿出十万来给你，对不对？”李明宇点点头。阿洄自嘲地笑一下，“出院后，我把那十万元捐给了我生活过的孤儿院，走出孤儿院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六十八元钱，路过一家彩票站，把它全部买成了彩票。回到家后，我开始整理我的东西，然后很认真地写了一份遗书，而电视里恰好播着开奖信息，一等奖竟然就是我买的号码中的一组，是为了纪念我失去的孩子所写下的号码，九注，够夸张吧？”阿洄再次摇着头，“我不知道老天爷是在可怜我，还是在耍我，在我的爱人为了钱离开我的时候，我一贫如洗；当我失去所有，准备把自己也结束掉的时候，却给了我这样一笔巨资。”阿洄笑了起来，是李明宇从没见过的，带着点儿神经质的笑，“好啊，我对自己说，看来我还不该死啊，那就去挥霍吧，或者，就在无节制的挥霍中死去，也没什么不好啊。爱情算什么？我可以买的到吧？尊严又算什么？我也可以买的到吧？所以啊，我开始像一片飞絮，飞到东，飞到西，在每一个城市停留，在每一间酒吧买醉，没想到，居然会在叶淙的‘静静忧伤’遇见了你，一个即便是忧伤也忧伤的干干静静的你。” 





第三十九节


“为什么会是我？”李明宇轻声问道，“你这样帮过别人吗？”
“为什么会是你？”阿洄低声重复着，然后低声地回答道：“因为你也是个孤儿啊。孤儿院的生活虽然有所欠缺，却也会得到很多关爱，认识你之后，我突然觉得，还有人比我不幸，而他的未来，或许会更加不幸。”阿洄回头看看这李明宇，“明白我留给你的那段话的意思吗？是你干干静静的美好，让我相形见绌，也让我突然有了很多感悟。从离开你的那天起，我也就离开了那一段荒唐的生活。”
李明宇看着阿洄：“那并不是你们之间的障碍。”
“谁？”阿洄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很快便又笑道：“叶淙啊？怎么又提他？”
“因为你现在所有的的苦恼，就来自于他啊。”李明宇看着阿洄，“想否认吗？”
阿洄看着李明宇，轻轻地叹息一声：“像你这种小孩儿都长大了，我也该老了，老了，还谈那些干什么？”
“你在回避。”李明宇拿起一杯“血腥玛丽”来，“其实，我一直不大喜欢这款酒。”说完一口气喝下去。
“那你还喝？”
“就算是不喜欢的事情，偶尔也要做一次，更何况明明还是喜欢呢？为什么要放弃？”
“别在那儿跟我绕弯子。”阿洄一端起一杯酒一气喝下去，“我跟叶淙，根本没有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是在利用他。”阿洄把玩着空杯，“利用他达到我自己的目的。”
李明宇看着阿洄，没有再开口，默默地端起一杯“蓝色香槟”，慢慢地喝下去。
“被我吓到了？”阿洄托了腮，侧着头，笑看着李明宇，“很可怕哦！对呀，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没有血腥的外表，却有一颗很血腥的心呢。要小心哦，不要被我带坏了。”
李明宇笑一下，很无奈地看着阿洄：“为什么总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怕？你以为我会信吗？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阿洄指一下满桌的空杯：“再来十杯。”
李明宇更加的无奈了，他摇着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还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要寻找温暖，就像很久之前的那些个夜晚。”阿洄看着李明宇，眼神落寞。
 
 
我需要有人陪我度过这个夜晚，我需要一份干干静静的美好，让我不至于再次动摇。阿洄在心里对自己说。 
李明宇轻轻叹一口气：“好吧，今晚，我把肩膀再借给你，今后，也随时可以借你给。但是你我都很清楚，你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我。” 
“傻瓜。明天的事我现在都不打算去想，哪还管得了以后？”阿洄懒懒地笑一下，轻轻敲着吧台，“快啦，我的酒已经喝完了。” 
李明宇起身回到吧台里面，看着对面的阿洄，轻轻地叹息一声：“换一种吧，我调另一款酒给你喝。” 
李明宇很快地调好一杯酒，放在阿洄面前，阿洄端起来品一口：“嗯，我喝过这个，好像是叫，对了，‘调酒师的爱情’，对吧？” 
“你说过，所有人的爱情都是如此，今晚，就叫它‘阿洄的爱情’吧。” 
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的爱情吧。李明宇看着阿洄，浅浅地笑着。 





第四十节


陈建林走出卧室，看看无言对坐着的丁梅青和江晓蕖，轻声道：“睡了，药效挺快的。”
“我想去看看阿洄。”江晓蕖站起身，“我相信她现在也一定很不好过，你们只想着叶淙，这对阿洄不公平。”
“她早已是铁石心肠了。”丁梅青冷哼一声，“建林你知道吗？就算是我告诉她清江的死讯时，她都无动于衷，看着淙儿那么伤心，那么憔悴，她也是，也是面无表情，‘啪’的就关了门。”丁梅青摇着头，一脸的不忿，“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利用淙儿，在算计我们母子。”
“如果你们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她为什么要算计你们？”江晓蕖抗声道。
“轻点儿声，”陈建林扶了江晓蕖的肩，按她坐回到沙发里：“先让叶淙好好休息一下，他这段时间也是够煎熬的了。再说，你现在就算是去了阿洄那儿，以她的个性，你觉得她会见你吗？”
江晓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却依然是满脸的愤愤不平。
“建林，你的这个小女朋友对我意见很大啊。”丁梅青带点儿挑剔地看着江晓蕖，“是江洄柳介绍你们认识的？”
“不是，我是先认识的晓蕖。大姐，我想，你对阿洄真的是有点儿不公平。”陈建林在江晓蕖身边坐下来，“叶淙告诉过我，阿洄一直都在拒绝他，我也跟阿洄谈过，我看得出，听得出，也感觉得到，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想伤害叶淙。或许她也很矛盾，但是，她已经决定要放手了。”
“她那是欲擒故纵。”丁梅青反驳道，“她那是看出来淙儿离不开她。你连这都不懂吗？淙儿已经掉进她的陷阱了，她很清楚选择这时候离开，淙儿会很痛苦，淙儿痛苦我就会痛苦，她江洄柳要的就是这个。”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晓蕖问道，“有因才有果，阿洄为什么要这样做？”
丁梅青看着她，再看看陈建林，竟一时无言。陈建林沉默一会儿，缓缓问道：“大姐，叶淙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儿？你对阿洄，究竟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丁梅青低着头想一会儿，叹口气道：“是小段的车撞了她，那时她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胎儿死了。我那时，做的是有些过分，我也是怕清江知道跟她有了孩子，就会不顾一切的回到她身边去。估计是我过五十岁生日的那次，淙儿回我那儿的时候，我让小段去接机，没想到江洄柳也在那班飞机上，所以就被她猜到了。”
江晓蕖瞪大了眼睛看着丁梅青：“你就是想要阿洄死对吧？你怎么会这么狠？”
“我只是不想她把孩子生下来，清江如果知道他们有了孩子，肯定会再次离开我的。”丁梅青求助地看着陈建林，“你也知道，我对清江，我……”她不知道要怎样说下去，无奈地叹口气，“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清江。”
 
 
陈建林转开头没有说话，江晓蕖抓了他的手臂问：“清江又是什么人？跟阿洄又是什么关系？” 
陈建林低着头回答道：“是阿洄的丈夫，在那之前，是大姐的，”陈建林迟疑一下，继续道，“情人。” 
“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清江不会离开我。”丁梅青皱着眉，带着些许的怨恨。 
“他会离开的。”陈建林抬起头看着丁梅青，“就算没有阿洄，他也会离开的，这一点你其实很清楚，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我不想听。”丁梅青转开头，“你们，都是一样的没良心，不论我给你们多少，最终还是要离我而去。”她转回头看着江晓蕖，“这样的小姑娘，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爱情吗？爱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为什不去问问叶淙？”江晓蕖挑一下眉，“爱情对他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很重要。”叶淙的声音幽幽的响起，“至少这一次，真的很重要。” 
叶淙靠在卧室的门边，向陈建林亮一下掌心中的药片，“我没有吃下去，阿洄说过，背着人说的话，多少会有几分真实，我想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真实，对不起。”他摇摇头，苦苦地笑一下，“不美好，看来，真实往往都不美好。” 





第四十一节


阿洄刚走进小巷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靠在门旁的叶淙，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迎着叶淙的目光走了过去。
“这么早啊？”阿洄若无其事地招呼一声，打开了门，“就你一个人吗？”
“我们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别人插手。”叶淙看上去显得很清爽，“还要把花儿都搬出去吗？让我来吧。”
“不用了。”阿洄淡淡道，“进来吧，我们是该谈一下了，既然丁梅青已经找来了，我也看见了我想要的结果，那么，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阿洄走进屋，取了那盆曼陀罗放在桌上：“坐吧。”她对叶淙道，“还能认得出这是什么花儿吗？”
叶淙打量着眼前的盆栽，依然是浓绿的叶，枝头却挂着一颗颗遍布利刺的果实：“是曼陀罗吧？”
阿洄点点头：“你能想到，它的果实会是这样的吗？”
叶淙看着阿洄：“你究竟想说什么？”
“曼陀罗全株有毒，毒性最大的就是这果实。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过去了吧？难道你还要自欺欺人的认为，我也会爱上你吗？”阿洄长长地吐一口气，“没有可能，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本能的认定你跟丁梅青有关系，你长的太像你的母亲了。”
“可是，你一直到在躲避我啊。”
“因为，”阿洄顿一下，“那是我的计划还未成熟，我需要时间，让它更完善，更具有实施性。”
叶淙看着阿洄，眼神忧伤：“所以说，从那时起，你就计划了这一切吗？你最终就只是为了要伤害我吗？两年，用这么久的时间，有必要吗？”
阿洄平静地看着叶淙，慢慢地说道：“就像曼陀罗啊，先慢慢的麻醉你，再一点一点的伤害你，那样，等麻醉过去后，你已经是遍体鳞伤，你会更加的痛彻心扉。”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叶淙看着阿洄，慢慢地反问道：“就只是这样吗？”
阿洄看他一会儿，冷冷地笑一下：“你应该知道，当然不止是这样。”
“那你为什又要放弃呢？陈建林说，你已经打算放弃了，在我妈来之前。”叶淙苦笑着，“如果伤害我能让你感到高兴，而我也愿意被你伤害，你又何必放弃呢？”他在心里给自己保留着一丝丝希望。
 
 
阿洄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轻轻摇一下头：“放弃，只是突然觉的，即便真的将你伤的体无完肤，也未必能达到我真正的目的，没想到的是，丁梅青居然这么快就来了，比我预想的来的早，这让我没有时间换另一种方式。很抱歉，对我来说，你一直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叶淙艰难地将目光掉向窗外，窗外已是炎日高悬，虽已入秋，暑气依然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而叶淙却觉得浑身冰冷。“工具吗？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涩涩的，苦苦的，“就算是个工具，我也不过是个不趁手的工具。我这个工具，你原本想要利用到什么时候呢？假如我妈没有来的话。”他看向阿洄，嘴角带着笑，眼中却是浓浓的悲伤。 
阿洄看着他，眼神复杂，而叶淙只看到了冷淡。“让你觉得，我跟你付出的一样多。”在阿洄的语气中，叶淙听到的同样只是冷淡。 
叶淙点点头，继续苦笑：“对啊，那样的话，的确更加具有杀伤力。我该谢谢你吗？谢谢你，放过了我。” 
“随你啊。”阿洄很轻松地笑一下，“其实，你真应该感谢丁梅青，至少，作为一个母亲她没有把她的母性也灭绝掉，至少，她一直在关注着你，在最快的时间里赶过来，想要你少受伤害。满意了吗？这样的答案，很残忍吧？但这就是真实，就像这株曼陀罗的果实，是一颗生满利刺的毒果。” 
“真的是这样吗？”叶淙站起身，微微摇着头，“可是你一直在拒绝我，这又怎么说？” 
阿洄暗暗咬一下牙：“就算你不明白，丁梅青还能也不明白？这就叫做欲擒故纵啊。” 
叶淙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点着头，慢慢地后退一步，却险些被椅子绊倒，他扶住椅背，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微微侧头，低声道：“差点忘了，我本来，是要先替我妈向你道歉的，对不起，她曾经那样伤害你，如果需要作出补偿，你尽管开口。”他停下来，短促地呼吸几次，然后艰难地咽一下，“我原本想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补偿你，一种我自以为更好的方式，看来我错了，我的确是太不自量力了。”他轻轻地点着头，“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不会了。阿洄，既然已经做完了你想做的事，就忘掉过去，重新好好生活吧。那样，你的花儿们，才会开心啊。” 
阿洄一动不动地听着叶淙说完，默默地看着叶淙离开，她深深地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窗外的蓝天。两滴泪，顺了眼角滑向耳边。 





第四十二节



当江晓蕖来到“静”的门外，透过玻璃窗看见坐在里面的阿洄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阿洄看见走到面前的江晓蕖时，却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别问好吗？我来这里，就是希望能真的静一下。”
江晓蕖在阿洄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半瓶威士忌，道：“我可以什么也不问，就这么陪着你，你醉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阿洄轻轻地摇摇头，淡淡地笑一下，那笑里也满是无奈：“我没那么容易醉的。醉过太多次的人，就不再容易醉了。”
江晓蕖没再说话，只是让侍应生送来一只酒杯，给自己斟上一杯，向阿洄示意一下，一气喝下去。
“我真的没事儿，你不用这样。”阿洄看看窗外，“如果想要灌醉自己，我不会选择这里，如果想要逃避什么，我也不会选择这里。我只是想要静一静，梳理一下这两天的混乱。”
“我不说话，你可以当我不存在，”江晓蕖摆一下手，“就当我是，”她看看四周，“一盆花。”
阿洄斜倚在沙发里，用手撑了额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江晓蕖：“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也想过要利用你，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想过不代表做过。”江晓蕖很快地回答道，“后来呢，为什么又放弃了？”
阿洄轻轻摇摇头：“说不清。也许是觉得没有用，也许是觉得没必要。”阿洄的语气显得十分慵懒。
“骗人，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是言不由衷。”江晓蕖摇着头，“你骗不了我。”
阿洄笑一下：“干嘛那么聪明？太聪明了，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太不聪明也不见得就好。”江晓蕖叹息一声，“如果我当初能聪明一些，就不会来这里了。”
“不来这里，又怎么会遇见陈建林呢？”阿洄端起酒杯喝一口，“如果你不计较他的过去，他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虽说你们的年纪差的大了些。他女儿怎么样？能接受你吗？”
 
 
“我们倒是处得不错。不过，”江晓蕖停了一会儿，看着阿洄道，“我突然对婚姻感到害怕。” 
“是被我的事情吓到了？”阿洄挑一下眉梢，“人和人不一样，事情和事情不一样，丁梅青早已无法左右陈建林了，所以，你也不用想那么多。” 
江晓蕖看着阿洄的眼变得有点儿复杂：“你知道陈建林多少事？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吗？” 
阿洄看她一会儿，把头转向窗外，缓缓的，既像在回答，又像在自语：“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因为我们并不了解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承受能力，有些事情，其实早已与我们无关了，知道了，也不过增添些无谓的烦恼与痛苦，毫无意义。”她幽幽地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伤感，“有些事，如果能永远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江晓蕖犹豫再三，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真的是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叶淙吗？” 
阿洄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仿佛一幅静止的画，一幅有着浓浓忧郁色彩的画。 
“我不相信。”江晓蕖的声音低低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在听。 
“你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只要他相信就好。”阿洄的声音也是低低的，低的，似乎只是一缕气息。 





第四十三节



桌上，一只酒瓶已见底，另一只也所剩不多。窗外，天色渐渐的暗下去，侍应生为每张桌都点上一支蜡烛，一室的点点烛光，此时对江晓蕖来说，代表的不是浪漫，却是无尽的忧伤。
手机在桌子上跳动滑行，江晓蕖拿起来看看，已经是陈建林发来的第五通短信了。
“回去吧，不用跟我在这里耗着。”阿洄看着她，淡淡地笑一下，“我早就百炼成钢金刚不坏了，只有我伤别人，哪还会有人伤的了我呢？”
“你自己啊。你是在自己伤害自己。”江晓蕖向阿洄探探身子，“我送你回去吧？至少，也该去吃点东西吧？不然，你首先就会伤了你的胃。”
“你能陪我多久？你能一直看住我吗？晓蕖，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已经够了。”阿洄显得很平静，“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江晓蕖看着阿洄，轻声道：“阿洄，难道你真的已经不会悲伤了吗？”
“也许吧。”阿洄轻声应道，“悲伤，有用吗？”
“哭出来，喊出来，发泄出来，然后全都忘掉。可是，为什么你总是显得这么平静呢？平静的反而让人害怕。”
“忘得掉吗？当初，你忘掉了吗？现在，你就真的忘掉了吗？”阿洄端起酒杯慢慢的喝一口，“没用的，忘不掉的永远都忘不掉。它会不时的跳出来，啮咬你的灵魂，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一遍一遍，直到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你的灵魂已经麻木了，已经适应了，已经不会再痛了，”她轻轻地，短短地笑了一声，“这时就要恭喜你了，你已经修成正果，金刚不坏了。”
“难道真的像那个女人说的，你已经是铁石心肠了吗？”
阿洄“哧”的笑一下：“那她可是太抬举我了，记得我说过吧，我就像是曼陀罗，但是，我所麻醉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想知道我用了多久做到的吗？六年，我用一年的时间尽情悲伤，用三年的时间放纵自己，以图忘掉悲伤，然后，用两年的时间试图葬送掉我所有悲伤的源泉。知道我为什么最终会选择养花吗？因为，我想要用那些美丽而无言的花儿，来掩盖我所有的不美好。”
阿洄看着桌上的蜡烛。我又何尝不希望，能用它们的美好来化解我心中的毒呢？
 
 
“所以，别被我的外表骗到了，自从江洄柳变成了阿洄，就只是一株全身是毒的曼陀罗了。”她自嘲地笑一下，“洄，水流回旋的意思，我终究，还是跳不出这道旋流啊。” 
“旋流的中心，是那个叫白清江的人吗？你的心只能容得下他，不能再给别人一点儿空隙吗？”江晓蕖知道自己的话重了，却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可是他背叛了你呀。” 
“我曾经也这样认为，”阿洄轻轻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他知道自己逃不开丁梅青的陷阱，他不是真的不想去坐牢，他只是不想连累我，他给不了我他曾经答应过我的生活，他只有用这种办法，让我不至于生活的更悲惨。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如果，我不是把自己陷在自己营造的悲哀中不能自拔，或许我能更早的看清这一切，那样，也许一切就不是现在这样，也许，他和他的父母就不会发生意外。”阿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曾经说我像一朵小小的酴醾花，洁白优雅，清香怡人，如果让他看见现在的我，他还会这样说吗？” 
“阿洄啊。” 
“回去吧。我的伤只有我自己可以医，别忘了，我可是一株最善于麻醉自己的，曼陀罗。” 





第四十四节



空落落的花架，空落落的屋子，就连阿洄的眼角眉梢都是空落落的寂寞。站在屋中，显得有些茫然的林泉回过身去看阿洄，只一瞬间，阿洄的眼中又已是一片风轻云淡。
“阿洄啊，你真的不打算再开花店了吗？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呢。”林泉仔细地看看阿洄的脸，“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呀？又不大挣钱，不如租出去干点儿别的，”阿洄淡淡的笑道，“我只管收租金就好，也省得操心。”
林泉又转着身四下看看，慢慢地问道：“你说，如果让叶淙租下来，他会拿来干什么？”
“这话是在替叶淙问？还是在替李明宇问？”
阿洄的语气听来依旧淡淡的，这让林泉稍稍的放下一点心来：“是替李明宇，他还想问你，你，真的放得下，”林泉看向阿洄，“叶淙吗？”
阿洄看着林泉，似笑非笑的翘起唇角：“你呢？是不是也放得下？”
“啊？”林泉看着阿洄，脸微微的泛起红晕，“你在说谁啊？叶淙？怎么可能？”嘴里在否定，眼波中却泛起一丝丝失落。“任谁都看得出，叶淙的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那李明宇呢？有考虑过吗？”
“怎么可能？”林泉笑看着阿洄，“他比我小啊。”
阿洄不置可否地笑一下：“乔月不就找了个小男朋友吗？听说现在发展的不错啊。”
“那可不一样。”林泉摇一下头道，“我现在在问你呢，你知不知道叶淙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江晓蕖一天几个电话，我想不知道都不行。”阿洄微微叹口气，“拜托你就不用再给我形容他的落拓了，如果你都能没事，他一个大男人又会有什么事儿？”
林泉摇摇头：“不是的阿洄，在感情方面，有时候那些男人还真的不如女人坚强。我担心的是他跟你一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却做不到你的处变不惊。你说他落拓，大概江晓蕖没有跟你说清楚，那种落拓不是写他的外表上，而是写在他的眼睛里，印在他的内心里。”
阿洄低下头，慢慢地晃动着身体：“林泉，既然你这样了解他，这样心疼他，为什么不试着争取一下呢？或许，最终能帮他过去这道坎儿的人，就是你呢？”
“阿洄。”林泉轻轻跺一下脚。
“我知道，我知道，”阿洄抬起头，很无奈地笑一下，“咱们都不要再说了，你觉得你跟他没可能，我跟他就更加没有可能了，这其中的原因，不是你轻易能想得到的。好了，”阿洄摇摇头，“谁都不要再劝谁了。你不用去上班吗？还是‘洄漩’也打算要收了。”
“‘洄漩’大概永远都不会收，叶淙现在天天守在那儿，好像他只有这么一个生意似的。”林泉无奈的叹息一声，“我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那我走了。”
“帮我给李明宇带个好儿，告诉他我挺好的，用不着他这小傻孩儿操心。”阿洄笑一下，“不妨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林泉无奈地笑一下，摆摆手走了出去。
阿洄慢慢地走到屋中央，仰起头看着天窗外的天空，正有一朵云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直到陈建林走进门时，阿洄依然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那片云。看着满屋的狼藉，陈建林愣了几秒。“这是，怎么了？”他迟疑着问。
“不干了，这还看不出？”阿洄并没有低下头，“如果是江晓蕖的事儿，请讲，如果是叶淙，免谈。”
“如果是别人呢？比如，丁梅青。”
阿洄低下头看着陈建林，眼神中带点儿戒备：“她？她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你来找我？”
“她想跟你谈谈。”看着阿洄眼中的狐疑，陈建林点点头，“当然，谈的话题肯定离不开叶淙。”
阿洄仔细地看看陈建林，问道：“丁梅青怎么了？平白无故的，干嘛还要找我？你看到了，我已经结束了这里的一切，很快就要离开了。”她挑一下眉梢，“她又赢了，我不得不再次离开一座城市，离开我的家。”
“我想这一次，她大概不会了吧，或许，她会要你留下呢？”
 
 
“笑话。”阿洄不屑地转开头。 
“为什么不去听听她怎么说呢？” 
“有必要吗？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很忙。”阿洄转着身子，“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可以帮你，或者，你可以交给我来办，如果你相信我。”陈建林的语气很诚恳，却也带着些许的焦虑。 
“丁梅青到底怎么了？”阿洄紧盯着陈建林，“她究竟想干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陈建林摊开手，满脸的无奈，“她是昨晚给我打的电话，也没有说太多，只是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跟她谈谈。” 
“这么长时间，她一直都没有回去吗？” 
“她不放心叶淙。”陈建林顿一下，“叶淙的状态，也的确让人不大放心。” 
阿洄没再说话，只是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丁梅青，又想要干什么？难道还嫌我走得太慢了吗？“那就谈谈吧。在哪里？什么时候？”阿洄抬头看着陈建林，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陈建林微笑一下，放松地吐一口气：“你来决定吧。” 
“我无所谓。”阿洄歪一下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陈建林正想说什么，电话响了起来，他取出电话看一下，向阿洄说声“抱歉”，转过身去接听，阿洄慢慢地踱出屋去，抬起头看着檐下静静的风铃，默默出神。 
陈建林来到她身边问道：“大姐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现在去她那里，叶淙不在家，而且，这些日子都是直到半夜才回去。可以吗？” 
“可以啊。”阿洄点点头，转身锁上了门，回过身看着陈建林，神情淡然，“你的车在哪里？” 





第四十五节



阿洄没有想到，叶淙居住的公寓竟然如此普通。普普通通的两居室，简简单单的装修，唯一的亮点，是遍布各处的盆栽。
“去过你那里我才明白，淙儿怎么会突然喜欢上了园艺。”丁梅青端了茶具出来，放在茶几上，“而且，居然还会有模有样的沏茶，大概也是从你那里学来的吧。”
阿洄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丁梅青慢慢的做茶。
“我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我的话你未必会全信。”丁梅青放一杯茶在阿洄面前。
“谈不上。”阿洄端起杯慢慢地品着，“茶不错。想跟我谈些什么？我洗耳恭听。”
丁梅青沉吟一会儿，看着阿洄问道：“你，恨白清江吗？”
“曾经。”阿洄回答得很快，放下手中的茶杯。
“其实，你不该恨他，他，一直都是爱着你的，直到死，都是。”丁梅青的声音有点儿哽咽，“对不起，也许现在说这个太迟了。”
“那就不必说了。”阿洄淡淡应道。
“你呢？你还爱清江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阿洄看向茶几上的那盆小巧的文竹，纤细的枝，纤细的叶，却依然优雅地挺立着。
丁梅青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淙儿给我讲了那个关于酴醾花的故事，你真的有做过那样的梦吗？”
“对啊，只是梦里的那人面目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也温柔如水。”
丁梅青点点头：“不错，清江的眼睛就是那样的。”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淙儿的爸爸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就是为了他那样柔柔地看我了一眼，我就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他。你知道吗？生下淙儿时我只有二十岁，淙儿的爸爸那时已经结婚六年了，是我用淙儿逼着他离了婚，跟他结婚时，淙儿已经两岁了。”丁梅青低着头笑一下，那笑里带着浓浓的苦涩，“那段婚姻维持了十五年，我们是在十五年结婚纪念日那天离的婚，你大概也知道，他现在，跟他的前妻在一起。”
“所以呢？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淙儿一直是一个内心里很不快乐的孩子，”丁梅青看着阿洄，“现在，他的内心不是简单的不快乐，而是悲伤。”
阿洄看着丁梅青，丁梅青的脸上也满是悲伤。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可是，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点儿快乐呢？“我已经结束了花店，怎么？还嫌我离开的太慢吗？”
“你要离开？不，你不能离开！”丁梅青叫起来。
阿洄看着丁梅青，因为她的情绪而微微惊讶。原来，陈建林并没有说错，丁梅青，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能离开，江洄柳。不对，我也叫你阿洄吧。阿洄，留下来好吗？”
 
 
留下来？为什么？阿洄仔细地看着丁梅青，那种焦灼很真实，那份恳求也很真实。 
“淙儿每天守在‘洄漩’，他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在那里得到你的消息，只要知道你还在，知道你一切都好，他就能放心的度过这一天。”丁梅青摇着头，“这个傻孩子，我真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爱你到这个地步。” 
“那又如何？”阿洄的语气依旧平淡。 
“留下来，不要让他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阿洄调开目光去看那盆文竹，轻轻的，缓缓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真的认为这样对他好吗？你想要他也像你一样，一直活在不真实的虚幻中吗？”阿洄站起身看向丁梅青，“丁梅青你也醒醒吧，我是不会留下来的。”阿洄转身向外就走。 
“阿洄！”丁梅青站起身来，“难道你真要看淙儿出事才甘心吗？你真的已经是铁石心肠了吗？” 
阿洄回过身，深深地看着丁梅青：“那也是拜你所赐啊，丁梅青。你听清了，不是所有人都只能为你活着，陈建林不是，白清江也不是，我江洄柳更加不是。” 
“可是，现在的淙儿，他是在为你而活着啊。”丁梅青的声音颤抖，显出从未有过的软弱。 
阿洄沉默着看她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前，手握在门柄上，淡淡道：“那就教会他，只为他自己而活吧，这不是你的强项吗？”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丁梅青无力地靠进沙发里，闭上了双眼。 





第四十六节



秋日的太阳，依旧耀眼地悬在头顶，空气已经开始变得干爽。僻静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阿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默默地向前走着。
陈建林的车慢慢地跟在后面，看着阿洄略显单薄的背影，陈建林没来由的觉得有点儿心酸。这个女子，已经承受了太多，她真的还能再承受什么吗？
阿洄在路边慢慢地蹲下来，抬手撑住额头，闭上了双眼。陈建林急忙停下车跑去阿洄身边，刚刚站住就听见阿洄低声道：“如果不嫌有失身份，就陪我坐一会儿。”
陈建林在路沿石上坐下来，取出香烟来点上一支，阿洄侧头看一下：“也给我一支吧，用不着惊讶，我曾经，也算是五毒俱全呢。”她苦笑一下，也坐了下来，“李明宇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我，没想到吧？”
陈建林将香烟与打火机一起递给阿洄，阿洄取出一只烟噙在唇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忽然又笑了一下，取下香烟夹在指间，另一手摆弄着打火机道：“很久没抽了，还是算了吧。”
“大姐跟你说些什么？”陈建林的语气显得很平静。
“如你所料。”阿洄撑着额角，香烟在指尖轻轻捻动着。
“你拒绝了？”陈建林吸一口烟，再缓缓地吐出来。
“难道我不该拒绝吗？”阿洄并不看他，“留下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陈建林看向阿洄，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对叶淙，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打火机在阿洄的手中点燃，熄灭，再点燃，再熄灭，阿洄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有白清江，你应该已经不恨他了吧？”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丁梅青来告诉我呢？”阿洄的声音低低的，却依然显得平静，“是害怕我一旦知道了，会对叶淙更加不利吗？”
“是。”陈建林点点头，再吸一口烟，“很抱歉，我总是会先替自己人考虑。”
“理解，很正常。你跟白清江的关系也很好吗？”
“还可以吧。”陈建林低下头，“我们属于同一类人。”
阿洄幽幽地叹息一声：“只是他没有你命好，有能力离开丁梅青。”
陈建林自嘲地笑一下：“也可以说，大姐更加在乎他。”
阿洄侧过头看看陈建林，淡淡笑一下：“你不甘心啊？一口一个大姐，丁梅青在你的心里还是很重要吗？”
“她也是个可怜人，一心想要得到爱情，却终究全部失去。”陈建林摇一下头，“这是她的个性造成的。我对她，曾经有过爱情，现在，只有同情。”
 
 
“同情？丁梅青也会需要人同情？”阿洄冷冷道。 
“他就要连儿子都保不住了，难道还不值得同情吗？” 
阿洄看他一会儿，转头看向前方：“别试图说服我，难到你不觉得，把我跟她们母子摆在一起，这个关系也太别扭了吗？” 
“因为清江？” 
“难道不是吗？你不会认为丁梅青留我，就是想要接受我吧？你不会幼稚到这种程度吧？”阿洄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建林。 
陈建林捻灭香烟。“怎么会没有想过？只是觉得，时间会改变很多。” 
阿洄笑着摇摇头：“没可能的。丁梅青其实很清楚，她接受不了的事情，我同样接受不了，所以她的劝说只是在自欺欺人，她不过是想告诉自己，我努力了，我对得起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会怪我了。然后，她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叶淙，不要白费功夫了，那个女人根本不爱你，无论我怎样求她，她都不肯留下来，忘掉她，好女孩儿多的是，你可以大把地挑。”她摊开双手，耸耸肩，“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你拒绝她，给她这个借口。其实，你也一直在逃避一个事实，”陈建林紧盯着阿洄，“你已经爱上叶淙了。” 
阿洄看了陈建林一会儿，把手中的香烟放在唇间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再重重地吐出去：“我早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既不想再爱人，也不想再被爱。所以，对于叶淙，谈不上爱不爱，说好听点儿叫诱惑，说难听点儿叫勾引，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阿洄站起身，把香烟扔在地上，用脚尖慢慢地碾着，“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真的是这样吗？陈建林抬起头看着阿洄，太阳正好被她挡在脑后，刺眼的光线隐没了她全部的表情。真的是这样吗？这样的决绝，难道不是另一种保护吗？ 





第四十七节



阿洄看着在门前来来回回踱步的江晓蕖，回头向陈建林无奈地笑一下：“真的很没有必要。”
陈建林耸一下肩：“她坚持要来，大概也是怕大姐为难你吧。”
阿洄吐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让二人进去，江晓蕖抓着阿洄的手臂，四下看着：“阿洄，你不是真的就要一走了之吧？”
“为什么不能是真的？”阿洄微微笑一下，拍拍江晓蕖的手，“你现在抓的再紧，我该走的时候还是会走。”
江晓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她忙放松手却依然不肯完全放开：“阿洄，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就这么坚决的要走啊？”
“她想让我留下。”阿洄转开头，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摆在墙角的曼陀罗上，原本浓绿的叶已经蔫萎皱缩着，显得毫无生气，一颗颗已经开始变黄的刺果，更加显得冷硬尖利。
江晓蕖也顺了阿洄的目光看过去：“是那棵曼陀罗吗？”
阿洄点点头：“这几天没顾得上管它，就变成了这样。不过，它的生命本就一年，早点儿晚点儿而已。”
江晓蕖“噢”了一声，便撇下那株植物继续对着阿洄：“阿洄，如果你走了，叶淙怎么办？你真的……”江晓蕖看见陈建林在向自己微微摇头，不觉得打住了下面要说的话。
“你不用拦着她。”阿洄笑一下，“我早说过，我跟叶淙没可能的，当初想把你们两个拉到一起，你又不愿意，现在才想起来担心，是不是有点晚了？”阿洄笑吟吟地看看陈建林，“你要当心哦。”
陈建林笑一下没有说话，江晓蕖却使劲攥一下阿洄的手臂：“你在乱说什么？！”
“好了好了。再捏胳膊就要断掉了。”阿洄拍拍江晓蕖的手，“想不想到里面看看？你还是第一个呢。”
江晓蕖不信任地看着阿洄：“真的？叶淙也没有进去过？还有林泉，她就住在这条街上，她也没有进去过？”
“从前我不知道，自从我搬来后，没有别人再进去过。”阿洄看着陈建林，“一起来吧。”
阿洄拉了江晓蕖来到那扇浅蓝色的门前，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道窄小却明亮的过厅，推开门便是很大的一架绿色植物。
“酴醾花？”江晓蕖不由地问道。
 
 
“对啊，酴醾花。可惜花早已经都谢了。” 
两间敞亮的住房中间是雅致的的客厅兼书房，院落的一角是卫生间，另一边则是一间小小的灶间。 
“这里，怎么会种了这么多曼陀罗啊？”江晓蕖指着酴醾花架旁的几株半人高的曼陀罗道，“我还以为只能栽在盆里呢。” 
“曼陀罗本就是野生植物。去年，我在野外得到了几颗种子，就拿来撒在这周围，没想到，它们居然成活了。”阿洄淡淡的笑一下，“因为乔月想要，我才移了一棵在盆里。” 
“还是要种在土地上，才能成长的更好啊。”陈建林喟叹道。 
“所以说，太多的呵护，太多的关照，只会让我们生活的空间变得狭小。在狭小的空间里，怎么会很好的成长呢？”阿洄看着江晓蕖，“你不是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吗？在没有了其他人的关照下，你才真正长大了，才真正活出了你自己的天地。” 
江晓蕖看看陈建林，再看看阿洄，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阿洄走到曼陀罗跟前，慢慢说道：“但愿它们的种子能够很好的成熟，那样的话，明年，就还会有新的曼陀罗花开了。” 
“它的种子是什么样？”江晓蕖看着那一颗颗刺果，好奇地问，“是不是像板栗一样，很大粒的？” 
阿洄微微地摇着头，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刺尖：“不是的。是很细碎很细碎的黑色颗粒，果实成熟后，外壳会迸裂开来，就仿佛一颗心，碎裂成了无数。” 





第四十八节



天空中有一层轻薄的云，阳光因此显得柔和，而天空，却因此显得不够晴朗。阿洄坐在江堤上，靠着柳树，看着江水出神。
叶淙在她身边坐下，递一杯酒给她：“李明宇调给你的，你很久没有来过了。”叶淙浅浅地笑着。已经多久了，没有这样轻松的笑过，这样的笑，这一生，或许只会给身边的这个女子吧。叶淙看着阿洄，眼神也是一样的轻松，柔软。
阿洄接过那杯粉红色的酒，举在眼前看着，淡淡道：“‘红粉佳人’，倒不如给我一杯‘血腥玛丽’，那才是我的风格。”
“为什么这么说？”叶淙的声音也是同样的轻松，同样的柔软，仿佛刚刚拂过水面的一阵微风。
阿洄放下酒杯，看向远山：“没有为什么。”
叶淙低下头没有说话。这样就好，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这样并肩看着江水东流，这样一同感受江风的清爽。能这样就好。
“我要离开这里了。”阿洄喝一口酒，并不回头去看叶淙震惊的表情，“不管怎么说，也算相识一场。今天过来，也算是来跟你道别吧。”
叶淙看着阿洄，心，沉到了谷底。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真的是铁石心肠吗？纯粹只是为了利用吗？那，为什么还要来道别呢？
“在想我为什么要来道别吗？”阿洄淡淡道，“因为李明宇和林泉也在这里。”阿洄侧过头去看叶淙。
叶淙转开头看向另一边，阿洄依然能够看到，他的嘴唇在慢慢地脱色，他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阿洄调开目光继续去看远山，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
“离开这里，你又能去哪儿？”叶淙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还会回那座城市吗？”
“不会。”阿洄回答的很简单，语气平淡。
叶淙咽一下，缓一口气道：“如果是因为，不想跟我们在同一座城市，还是，我离开吧。这里，毕竟还有你的一个家。”
阿洄仰一下头，正看见一对燕子从柳条间穿过：“我早就没有家了。燕子飞的这样低，今晚大概会有雨吧。”她轻声道，“我好像忘记关窗了。”
“这就要走吗？”叶淙低着头不敢看阿洄，“不去跟他们道别了吗？”
阿洄仰头喝尽了那杯“红粉佳人”，站起身道：“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一声。”她看着叶淙，想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
 
 
叶淙闭上双眼，短促地呼吸着。还是这样，终究还是这样，终究还是要离开。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难道真的有这样深的仇恨吗？哪怕只是在同一座城市，远远地默默守望也会让你痛恨吗？叶淙忽然笑了一下。这大概就算是不共戴天了吧？ 
叶淙站起身，看着远山深深地吸一口气。江面上，好像忽然间多了很多燕子，掠着水面穿梭般地飞来飞去。好闷呐，大概真的是要下雨了。叶淙回过头，正看见林泉送了阿洄走出来，阿洄甚至都没有向他看一眼，便匆匆而去。 
就是这样了吧，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叶淙靠在柳树上目送着阿洄远去，直到看不见阿洄的身影，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低了头，慢慢地顺了江堤逆流而上。 
心思混乱，一切有关阿洄的记忆一如身边的江水，一泻而出，奔涌不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出多远，只觉得开始起风，然后，便有雨落下。叶淙停住脚步，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河水急速地回旋着向前，发出很大的声响，堤上的垂柳在风雨中摇摆舞动。叶淙抚摸着柳树粗糙的树干，唇角牵扯一下，无声地笑着。 
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啊。那时我说了什么？你的背影真好看，衬得这江水绿柳都格外美好。真的很美好，那是我心里最美好的图画，为了这份美好，我坚持到了现在。 
可是你看向我的眼光却是震惊，我以为是我吓到了你。不对，我的确是吓到了你，因为我太像我的母亲。对于你来说，我还算不错的外貌应该一点都不美好吧？甚至是丑恶吧？ 
叶淙靠在树身上，任凭雨水打湿全身。要离开了吗？毫无留恋地离开吗？不，不会没有留恋，江晓蕖，林泉，李明宇，甚至是陈建林，都会让你留恋吧？就算是那栋老屋，你也是会留恋的吧？只是，这所有的留恋中，唯独没有我。 
不美好。这是你说过的，真的不美好，真相，一点儿都不美好。可是，即便如此，为什么在我的心里，你却依然是这样的美好呢？ 





第四十九节



机场的嘈杂让阿洄不由地皱眉，使劲地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疼痛却毫不减轻。走去窗边的角落等待检票，看着窗外，依然是绵绵不绝的雨丝。
这样的雨，怕是要下很久吧？阿洄在心里轻轻说道。为什么这雨，仿佛落到了我的心里呢？湿湿的，冷冷的，仿佛已经进入了冬季。阿洄抱住自己的手臂，紧紧地，仿佛那样，能让自己暖一点。
手机在衣袋里震动着，提醒阿洄有电话进来。取出手机，显示的是江晓蕖的号码。还要接听吗？阿洄看着不断闪烁的屏幕，迟疑着。手机停止震动的一瞬间，阿洄仿佛得到了解脱般地吁了一口气，可是，在那一瞬之后，心里竟涌上一丝失落。
正要把手机收回衣袋，手机却再次开始震颤，依然是江晓蕖。按下接听键还未开口，那边的江晓蕖已经叫起来：“阿洄，你又去了哪里啊？我在你花店呢。”
“有事吗？”
“你，要不要去看看叶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丁梅青急的都哭了。”江晓蕖的声音也显得很焦急。
“这也值得哭吗？”阿洄淡淡道。怎么会？丁梅青，居然会哭？阿洄皱起了眉。
“她给陈建林打电话时说，昨晚叶淙回去时浑身都湿透了，不论丁梅青说什么都不回答，只管收拾着行李。后来丁梅青问的急了，结果他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丁梅青只听见他打电话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可是今天早上起来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门还是反锁着，不管丁梅青怎么敲都没反应。阿洄，你等等，大概是陈建林打过来了。”阿洄静默地等待着，只觉得头疼得更加厉害了，她不由得又抬手去揉额角，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竟然会觉得心也在痛呢？“阿洄啊。”江晓蕖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些许惊慌，“叶淙烧的很厉害，陈建林已经带他去医院了。你，你要不要过来啊？”
“我已经在机场了。”阿洄深深地呼吸一下，“病会好的，痛苦也会过去的，有你们在就够了。”阿洄挂断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雨，视线里一片朦胧。
电话在掌心里再度震动，身体也不由地一颤。看着陈建林的号码，竟一时有点儿恍惚，放在耳边，传来的却是叶淙的声音：“阿洄，我已经订好了下午的机票，你还是留下来吧。”声音虚弱而略带沙哑。
 
 
“我就要登机了。”阿洄感到自己有一点儿虚弱，她转开头使劲地呼吸一下，“这里还有你的生意，而我却一无所有。对这个城市，我毫无眷恋，就算你离开依然会有记忆留下，我不喜欢那些记忆。” 
“那栋老屋呢？那架酴醾花呢？也不值得留恋吗？” 
“坐上飞机后，我就会彻底告别从前的一切，那老屋同样属于从前，我为什么还要留恋？”阿洄仰头看向天空，“其实，你也的确应该离开，离开了这里，离开有关这里的一切回忆。” 
“你真的做得到吗？忘掉所有的从前。”叶淙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或许你能做到，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阿洄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阿洄将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玻璃上的水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五十节



叶淙靠着墙无力地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依旧是关机提示。
陈建林蹲下身拿过他手里的电话挂断，抬手摸一下他的额头：“还是先看病吧。就算想去追，以你现在这种状况，你走得出这家医院吗？”
叶淙用手撑住额头，沉声道：“该离开的那个人是我啊，为什么她要走？她还能去哪儿啊？还要继续在每一个城市流浪吗？”他侧过头看着陈建林，“她会去哪儿？她还会回来吗？”
看着叶淙潮红的颧骨和迷蒙的双眼，陈建林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坐在楼梯上的那个小小少年，也是这样的忧伤与无助。“我想她会，”陈建林觉得叶淙的双眼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她现在只是过不去她心里的那道坎儿，给她点儿时间，也给你妈妈一些时间。好吗？”
叶淙微微喘息着，扶了陈建林的手臂站起来，慢慢点着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等下去的。”
陈建林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暗暗叹息着。
叶淙的病并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烧，而是病毒性心肌炎。看到检查结果的时候，叶淙笑了一下，向陈建林道：“看来我还是太脆弱了，只是这样一点点打击就承受不了。真不知道当年，阿洄是怎样熬过来的？”
办好住院手续的丁梅青正好听到了这话，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退开一边在长椅上坐下来。她不知道，在儿子的心目中，现在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无情？残忍？或者，根本就算不上一个母亲？丁梅青颓然地撑住额头。想起前一晚叶淙将自己推出卧室时的表情，丁梅青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我的儿子，你一定是在恨我吧？
“大姐，你怎么不进去？”陈建林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丁梅青坐直身体，拍拍身边的座椅：“建林你坐，陪我坐一会儿。”
丁梅青黯然的神情，低哑的声音，都让陈建林感到一阵紧张：“大姐，叶淙他，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吧？”
丁梅青摇摇头：“没有，我只是突然觉的，不知要怎样面对他？”丁梅青深深地呼吸一下，“他一定恨我，我，算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
陈建林暗暗松了口气，道：“不会的，叶淙不会恨你。他一直那么懂事，一直以你为骄傲。”
“那是从前，是发生这些事之前。”丁梅青叹息一声，幽幽道，“他一定认为是我赶走了阿洄，他一定会这样认为。可是，我是想要留下她的，是她自己坚持要走的。”
陈建林沉吟一会儿，慢慢道：“大姐，在你心里，真的想阿洄留下来吗？假设她真的留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能接受她跟叶淙在一起吗？”
“我，”丁梅青看着陈建林，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她皱着眉，沉思一会儿，轻轻摇着头：“或许，我并不是真心想她留下来，我只是在为自己找个借口。”她再点点头，“是的，我无法接受，至少现在无法接受。我是在赌，赌她真的不爱淙儿。”她看着陈建林，“可是，我没有错啊，她这样决绝的离开，证明我没有错啊，她根本不爱淙儿，她的确只是在利用淙儿。”
陈建林慢慢地摇着头：“她爱叶淙，而且爱的绝不比叶淙少。她很明白你留她是出于什么目的，也很明白你不可能接受她，所以她选择离开，她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斩断叶淙所有的希望和幻想，她就是要让叶淙恨她，对她彻底死心，这样，叶淙才能尽早开始新的生活。她是在用一种残酷的方式保护叶淙。”
丁梅青看着陈建林，眼中写满沉思。真的是这样吗？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来爱呢？爱，不是就应该争取吗？为什么会放弃？难道放弃也是一种爱的方式吗？
“去看看叶淙吧。”陈建林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出来就是因为他不放心你，他很为昨晚那样对你而后悔，所以我才说，他不会恨你，永远都不会的。”
丁梅青抬起头看着陈建林，看见了陈建林温和而肯定的笑容，她感到轻松了很多。她站起身，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努力地微笑一下：“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还是个母亲，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好好照顾我的儿子。”
 
 
看着丁梅青走进病房，陈建林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窗前向外远眺，远空中，正有一架飞机远去。阿洄，你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了吗？明知道叶淙病了也还是一走了之了吗？ 
陈建林在医院门前遇见了江晓蕖，见她一副急匆匆找人的样子，便迎上去：“叶淙已经到病房了，不用在这里找。” 
“不是在找叶淙。”江晓蕖仍然在四周看着，“是阿洄，刚刚在车里看见很像是她，可是那里又不让停车，现在怎么也找不见了，我打电话她也关机。” 
“不用找了。”陈建林笑一下，“一定是你看错了。她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当然会关机。” 
“真的是我看错了？”江晓蕖苦恼地皱着眉，不甘心地四顾着，“难道，她真的那么忍心？” 
陈建林拉了江晓蕖走进大门，在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一下。阿洄，你真的有来过吗？你依然不会留下吧？否则，你又怎么会不肯露面呢？ 
“我真的觉得那就是阿洄。”江晓蕖仍然觉得不甘心，“我们再去找找吧，或者可以去机场查查。” 
“好了。”陈建林笑着安抚她，“就算真的是她，就算真的查到她没离开，又能怎么样？” 
江晓蕖继续皱着眉，仍是满脸的苦恼，却无法反驳陈建林。 
陈建林看着江晓蕖，却在心里继续着自己的问题。还会再回来吗？会不会，就像是你的曼陀罗，没有了种子，就只有一年的生命。你的爱情会如此短暂吗？我相信不会的。那么，你心里的种子又是什么样的呢？它们，会再次破土而出，开花结果吗？ 





第五十一节



丁梅青每天都会守在儿子身边，却总是不知道要同他说些什么，于是，回忆便成了母子间最多的话题。在那些回忆中，丁梅青发现儿子是真的长大了，而叶淙也发现，母亲已慢慢老去了。
丁梅青不在的时候，叶淙会看着窗外的天空想念阿洄，想念同阿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怎么可能忘记呢？他在心里说。只会更加清晰，记得袁忆曾经写过：
他们都说忘记了，就不会难过；忘记了，就会快乐起来；忘记了，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我忘记了，可是，我的心还是会痛，我依然无法快乐，我的生活一团糟。
记得你并不会让我不快乐，记得你，只会让我更加觉得幸福。
就是这样的，忘记了并不会快乐，而每次想起你，却依然会忍不住微笑，依然会觉得那样美好，那样快乐。
丁梅青时常会看到叶淙的微笑，但她知道，那样的微笑只能属于一个人。每当看见那样的叶淙，她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这样的快乐，我曾经给过他吗？
丁梅青拿这句话问过陈建林，陈建林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在他的内心里，仍然不愿意伤害丁梅青。他只能说，或许，这就是爱情吧，即便受到伤害，也会甘之若饴。
这就是爱情吗？丁梅青也常常会这样问自己。这是怎样的爱情呢？这样的爱情，似乎从未属于个自己。不，不对，我真的曾经得到过爱情吗？还是，我只不过是在不断地索取着我想要的爱情？活在不真实的虚幻中，江洄柳是这样说的吧？我的所谓的爱情，真的都只是不真实的虚幻吗？
陈建林叮嘱过江晓蕖，不要把仿佛看见过阿洄的事情告诉叶淙，他说那样对叶淙的病况不利，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先让叶淙康复，就算要天涯海角地去追阿洄，至少也得有那个体力吧。
这一点，江晓蕖倒是赞同，她没有告诉叶淙，却并不代表她不告诉李明宇和林泉。
“会不会真的是你眼花认错了？”林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可是我越想越觉得就是她，我当时就不该听陈建林的。”江晓蕖轻轻地敲一下桌子，“我当时就该再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她。”
 
 
林泉想了一会儿，轻声道：“阿洄会不会是真的不爱叶淙呢？在我的印象中，阿洄一直在不断的拒绝叶淙呢。” 
“不会的。”李明宇在一旁道，“那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爱。”李明宇微笑一下，慢慢地说道，“她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过理智。或许，爱情本就不该理智吧，理智的爱情，总会让人觉得不够炽烈。但是，炽烈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或许阿洄的爱情就像她的茶，温温淳淳的，总是刚刚适口，不会刺激你的味觉，却让你一再流连。” 
在李明宇说这番话的时候，林泉不禁想到了阿洄的建议，不由得微微的心跳了一下。 
“你们谁知道酴醾花的秘密？”李明宇突然问道，看着两人一头雾水的样子，李明宇摇了摇头，“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到底是什么秘密呢？那酴醾花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第五十二节



叶淙出院的第二天便去了“洄漩”，丁梅青没有阻止他，只是一再的叮嘱他不要喝酒，不要激动，早点儿回家。坐在窗前的时候，叶淙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江堤，柳叶已不再茂密，江面上漂浮着一片片落叶，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你会在哪里呢？会在江的下游吗？如果我也投一片红叶在江里，你会收的到吗？叶淙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好笑，怎么一场病，就让自己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了？
李明宇放了一份快件在他面前的桌上：“是阿洄寄来的，地址是一家宾馆，我打电话过去查询，她已经离开了。”
“是什么？”叶淙没有打开，因为他看到，收件人是李明宇。
李明宇取出一串钥匙摆在桌上：“阿洄姐老屋的钥匙，她要我帮她照顾她的酴醾花。”
叶淙笑一下：“你比我幸运，我从没走进过那扇小门，今后，只怕也没有机会。”
“江晓蕖比我更幸运，阿洄姐走之前她就去过了。”李明宇把钥匙推到叶淙面前，“阿洄姐把老屋租给我了，条件就是照顾好酴醾花，”他笑着摇摇头，“我哪里懂那个？她说就算是把老屋租给我的租金，如果酴醾花毁在我手上，她会找我算账的。”李明宇歪着头，无奈地笑着。
叶淙笑一下，看着桌上的钥匙，问道：“你觉着，阿洄会让我去吗？”
“我觉的会。就算是不会，你希望我毁了那棵酴醾花吗？就当是帮我个忙，行吗？”
叶淙沉吟了一会儿，拿起了那串钥匙，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你已经搬去住了吗？”
“正在准备，我想找个懂得养花的人合租，这样，我也可以省些心，顺便还能赚点儿租金。”
叶淙笑一下，站起身准备向外走，李明宇拿起那封快件封套递过去：“把这个也带上吧，里面还有封信，就帮我放在那边吧。”
 
 
来到“花间物语”门前，叶淙抬手拨弄一下那串风铃，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带走吗？叶淙打开了门走进去，空空的花架整齐地摆放在屋角，阳光从天窗洒下来，更显得屋里空荡荡的，窗下的桌椅仍在，却不见了那套常用的莲花形茶具，只有一缕阳光斜斜的落在上面。 
叶淙慢慢地走到那扇浅蓝色的小门前，犹豫着，停了一会儿才自嘲地笑一下，伸手慢慢推开门，穿过过厅便是满眼的绿，酴醾花架上依然是翠绿浓荫，花架一角几株干枯了的植物吸引了叶淙，他走过去，一颗颗黄色的刺果迸裂开来，里面满是细碎的黑色种子。 
是曼陀罗吗？对啊，就是曼陀罗，原来，在这里还种了这么多的曼陀罗。阿洄，究竟是我中了你的毒，还是你想要麻醉你自己呢？叶淙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看手里的快件封套。我可以看吗？李明宇有必要让我把这封信带过来吗？把它交给我，其实就是想要我看的吧？叶淙慢慢地取出信，慢慢地展开来： 
“傻孩子，帮姐一个忙好吗？虽然觉得自己走的还算洒脱，可是，终究还是有一件事放不下。老屋的酴醾花已经经历了三代人，我可不想让它毁在我手里。你现在在外面租房住，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笔开支，不如就搬过去住，老屋虽是平房，设施倒也齐全，足够满足一个现代人的生活需求，只要你能照顾好酴醾花，就算抵了房租。如果有一天你不打算住下去了，帮我另找一个租客，只要他能好好照顾这间老屋，好好照顾酴醾花，房租就随意吧。如果他能说出酴醾花的秘密，就请他免费居住吧。” 
除了我家的人，没有人知道，这架酴醾花其实是纠缠在一起的两株，从现在开始，你真正成了这个家的人了。 
叶淙笑了起来。酴釄花的秘密，你还告诉过别人吗？李明宇又怎么可能去找别人呢？打碎我所有的幻想，却又给我留下一丝希望，阿洄啊，你真的只是在利用我吗？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儿感觉吗？我不信，死也不信。 





第五十三节（尾声）



尾声
“如果你能够看得见，你会看到，酴醾花已经结满了细小的花蕾。李明宇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知道酴醾花的秘密，每次当他一脸疑惑地问我时，我就告诉他，不信去把你阿洄姐找来跟我对质，但是要想让我现在就说出来，不可能。每次李明宇都会很苦恼地说，有一种被骗的感觉。阿洄，你真的不想回来为我澄清一下吗？不对，是为了让李明宇安心一下吧。
“江晓蕖终于嫁给陈建林，婚礼很简单，是江晓蕖自己要求的，倒是替陈建林省了事儿。陈建林的女儿虽然只肯叫她的名字，却比对陈建林还亲，你说，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缘分呢？
“还有乔月，也跟她的那个小男朋友结婚了，她很遗憾你没能参加她的婚礼，你会不会也觉得遗憾呢？没关系，我替你参加了，替你给她们包了份大红包，回来后要记得还我哦。
“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席慕容的诗集，扉页上画了一带江水数条柳丝，那大概是你遗忘的吧，也或者是你有意留下的。最喜欢里面的《传言》这一首，你还能记得起吗？‘若所有的流浪都是因为我／我如何能／不爱你风霜的面容∥若世间的悲苦／你都已／为我尝尽我如何能／不爱你憔悴的心∥他们说你已老去／坚硬如岩并且极为冷酷／却没有人知道我仍是你／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带泪并且不可碰触。’”
一阵可疑的水声让叶淙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看向窗外，立刻看见李明宇正在给曼陀罗浇水。
“喂，不能那么浇水。”他急忙大叫着跑出去，一把抢过李明宇手中的花洒，“这么天天浇水，你打算淹死它啊？”
李明宇挠挠头，笑着道：“我就是想让它快点儿长高嘛。”
“把你天天儿泡在水缸里，你就能长成姚明啦？一点儿都不科学。”叶淙放下花洒，抬头看看满架的酴醾，“你看看，最多再有两天，就是满园飘香了。”
李明宇也仰头看看，再看看叶淙：“你真的知道这架酴醾花的秘密？”
“当然。”叶淙笑笑的看着他，“怎么？又想我拿话呛你？”
李明宇忙摆出一副被打败的神情，举起手道：“反正已经被你赖着住进来了，还能怎么样？”李明宇走进屋去，瞄了一眼显示器上的字，摇着头道：“‘如果你能看得到’，都几十篇了，永远这一句开头，你不烦啊？就算阿洄姐看到了，她肯定早烦了。”
“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这说明我始终如一。”叶淙坐下来，继续敲打着键盘：
“还有你的曼陀罗，又长高了不少，说真的，一开始还真是担心，那样细小的种子，能长得像原来那几棵那样又高又壮吗？现在看来，可以不用担心了。不知道看见现在的我，你会不会觉得，我还算是个称职的园丁呢？
 
 
“在种下曼陀罗种子的那一天，我许了一个愿望，我希望在曼陀罗花开的时候，你会回到‘花间物语’，在花香与茶香中，再为我们讲述那些花儿们的故事。” 
李明宇敲敲叶淙的肩膀：“什么我们？根本就是你自己。” 
“你少在这儿给我废话，赶紧上班去，林泉肯定已经过来了。”叶淙推了李明宇穿过过厅，打开那扇浅蓝色的小门，满室的阳光与花香令人神清气爽，叶淙指指窗外，“我没说错吧，人家在外面等着呢。” 
叶淙过去打开门，把李明宇推到林泉面前：“快走吧，耽误了生意我跟你们没完。” 
“我帮你把花儿搬出来吧。” 
“用不着，这是我的活儿，快走快走。” 
目送着李明宇和林泉走远，叶淙伸手拨一下檐下的风铃，那一个个小小的莲花，立刻碰撞出一阵清脆的乐音。 
如果你能看得见，如果你能听得见，阿洄，回家来吧，回到你的花间物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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