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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富二代的那些事：再见，彭湃>


第一部分 第1节：再见，彭湃(1)

    >>01

    管家拿着电话推开了琴房的门：“少爷，你的电话。”

    我停下手中演奏的《OverTheRainbow》，接起电话。

    “正式宣布，男爵K回归厦门了！”熟悉的声音，以及久违的优雅自信的笑声。

    “优纪松，你确定你不是在恶作剧？”

    “彭湃，你觉得男爵K会轻易开玩笑吗？”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并未在乎我的疑问，“现在来我家，有我的欢迎派对，给你二十分钟。”

    “嗯。”挂断电话后我轻轻合上黑色琴盖，转身吩咐管家，“一会告诉我父亲，就说纪松回来了，我得去见他。晚上的油画作品展就不参加了。”

    “可是……”

    “有什么比和十几年的老朋友见面还重要的？”

    “是。”

    “思明区环岛路黄厝XX号，越快越好。”上车后，我便催着司机直接开往优纪松的家。

    车上，我一边打着领结一边回想起这位两年不见的好朋友——优纪松。外界对他还有个称呼，男爵K。因为他的父亲曾因商界获得的巨大成就而在香港受封为爵士，他们一家早早获得了香港居民权。而这些都不过是他家世显赫的光环，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和我同龄的大男孩，并且，是我最好的朋友。三年前，他的父亲将他送往英国剑桥大学，预期五年。这次他竟然突然回来并开起欢迎派对……想到这里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永远都让身边的人不省心，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肯定又在英国惹了什么事。

    但，无论如何，能马上见到他我很高兴。

    >>02

    别墅的铁门徐徐打开，他的管家对我以及我家的车并不陌生，下车后他将我带上二楼大厅。

    派对开始有段时间了，大厅早已备上精致充足的自助餐饮，觥筹交错之间先生们大多西装革履光鲜体面，而女士们则穿戴高贵，璀璨的珠宝在她们的优雅举止中闪耀着光芒，将她们衬托得更加迷人。空气里流淌着音量恰到好处的音乐，就在这样一群上流人士中我一眼便认出了优纪松。

    亚麻色的柔软长发下五官分明而深邃，如雕塑般俊美。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有一种诱惑人心的神秘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他正单手举着一杯红酒与身旁的中年男人交谈，慢慢走近，才发现那位交谈的中年男人正是我校的校长。

    “校长，您好。”见他发现我，我只好上前礼貌地握手。

    “彭湃吧？”他迟疑片刻，还是认出了我，或者说认识我父亲。他笑笑：“你是来找纪松的吧，那么年轻人的话题我就不参与了。”说完他便转身走入人群之中。

    优纪松看了下表：“你迟到了两分钟。”

    “英国的两年深造，让你变得守时了么？”我淡淡地问道。

    他笑而不语，伸出手跟我默契地对碰了几下，再而故作神秘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吧。”

    “坏消息是，我在英国赌博一晚输了40多万英镑，被我的监护人遣送回来了。现在父亲还在跟我生气呢。”他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我，他对这个坏消息并没有多少担忧。

    我叹了口气：“果然。那么，好消息？”

    “后天我便作为英国交换生转入你们X大了，以后我们又是同学了。不过我答应父亲不能再惹事了，否则他立马从香港回来亲自监管我。”

    “X大的交换生？就因为刚才你与我们校长热情交谈了几句？”要知道，想随便转入X大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怎么可能，真正原因是两个月后X大北院会多出一座图书馆。”他放下酒杯，上前热情地揽住我，“不说这些了，我才刚回国，既然学校搞定了朋友也见了，那么就剩下女人这个问题了……”

    这番话让我瞬间无语，他真是一刻都不能闲着啊。就如纪松自己曾经所总结的，香槟，跑车，美女缺一不可，但也正是这样的他才让我彻底安下了心，因为这至少证明纪松还是那个纪松。三年的异国生活，他一点也没变。

    “那个女孩怎么样？我注意好久了。”他指过去，一脸坏笑。

第一部分 第2节：再见，彭湃(2)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穿着白色侍应装的长发女孩，正在吧台负责饮料茶水。不过因为距离太远，也并未看得很仔细。

    “还好吧。”我随口敷衍道。

    “打个赌吧，我赌两分钟搞定。”他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我接过一旁服务生送上的红酒，笑而不语。“打个赌”已是纪松的口头禅了，而且从来就没输过。仿佛与生俱来般，他的身上有着一种自信却不失优雅的磁场，似笑非笑的神情透露出一股邪气。这就是他的魅力，也是他风流的资本。

    可这次，我总预感他不会成功。

    “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她就将成为全场的焦点。”纪松满是神秘地笑着。

    “什么？”

    “五、四、三、二……”他不理会我，只是盯着女孩的方向开始专注地倒数。

    “一！”

    然而当他倒数完的下一秒，事情果然发生了！

    一个穿着灰色马甲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朝女孩所在的吧台走去，接着毫无征兆地便扑了过去，并将上面的饮料和香槟统统打翻了，清脆的声响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红色酒汁，不到几秒，除了无可挽回的满地狼藉，女孩的一身洁白也顷刻间染成了殷红。

    如纪松所说，大家都停了下来，交谈，跳舞，或是欢笑，一切该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了。原本拥挤的厅堂瞬间显得空旷而安静。无数的目光投向她。而那一刻，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措手不及的茫然，从一个低调倒饮料的侍应生，成为众多社会名流们好奇的焦点。

    正当我惊讶于事情的发展时，纪松已经风度翩翩地走向了吧台，此时天花板的璀璨灯光也突地微微转暗，仿佛故意配合着这次派对男主角的出场，将他精致而深邃的五官投射得更加柔美了。很快，纪松就走到了女孩身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一旁的服务生将那个“醉酒”的男人扶走。纪松与醉酒男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我已经读出了——一切早已部署。

    接着，纪松掏出手帕为女孩温柔地擦着衣裙，并抚慰道：“没事的。”一切都如他预料的进行着，仿佛下一秒我便看到了女孩绯红的脸，以及满是爱慕和依靠的眼神，甚至夸张地扑倒在他怀里。

    但，意外却出现了！

    下一秒。女孩只是醒悟后，敏捷地退开一步避过了纪松修长的手指和递过去的手帕。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纪松眉宇间细微的变化，他嘴角饶有兴致地上扬了下。

    “你的脸弄脏了，我只是……”

    “不用了，谢谢。”女孩倔强地打断道，自己用手背擦了下。

    “刚才那个人也是我派对上的客人，所以作为主人我得为他的鲁莽道歉。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事后会向你赔罪的……”那一刻，我也不得不佩服纪松的谈话技巧了。相信此时此刻，换上任何一个女孩都会被他的礼貌和优雅所打动吧。

    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却验证了我的预感，她没有！她甚至连回话都不屑，而是开始俯身收拾摔碎的玻璃残渣，也顾不上自己弄脏的衣服。

    纪松笑道：“小姐，连名字都不肯透露么？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坏人么？”

    女生没有抬头：“我只是不愿意而已。”

    纪松：“那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女生：“没有为什么！”

    “……”

    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这场尴尬的对话，尽管大家都应该站在纪松的这一方，并为他觉得不值，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是丢脸了。刚回国的第一天，第一个派对他便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女孩给硬生生地回绝了几个请求，甚至连道歉都不被接受。这无疑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靠在窗户旁欣赏这一切的我，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于是我快步走上去揽住他：“纪松，今天你是派对的主角，大家都很欢迎你回厦门。你是否应该向大家说点什么？”说完我又转身看了看脚下仍旧在收拾东西的女孩，“你不用收拾了，出去把衣服换了吧。”

    女孩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让我可以观察得更仔细了——这个纪松刚试图搭讪的女生。

第一部分 第3节：再见，彭湃(3)

    能被纪松看中的女孩，自然是漂亮的。但，怎么说呢，她却更与众不同。双颊略微有些婴儿肥，一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如同一只俏皮而妩媚的猫咪。但那微微皱住的眉头和咬紧的双唇却传递出倔强和防备，她对自己的美丽仿佛完全漠不关心。正因为这样，那一点点冷漠，一点点淡然，更吸引人想要一探究竟。

    “嗯。”她轻轻应了声，脸上还是流露着警惕。或许对于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还不知道该报以何种态度吧。

    此时纪松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几秒后便释怀地笑了。他举起酒杯示意大家安静，接着他轻微咳嗽下，开始彬彬有礼地发言：“在座的各位老师，朋友，很高兴你们此次能来参加我回国的欢迎会。我代表我个人，以及我的家族对你们表示感谢……”

    这场小意外很快便被工作人员处理了，接着音乐奏起，派对又继续了应有的轻松节奏。

    事后纪松仍旧有点不甘心地说道：“好吧，这次打赌算我输了。不过那女孩真的挺有意思，你认识她么？”

    我想了想：“有点脸熟。似乎，是我校的学生。”

    “是么？那说不定还能见到她咯。”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之前的小小忧愁立马烟消云散了。

    >>03

    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进门后，当管家接过我脱下的外套时，我发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我有些疑惑，因为这个时候他应该和一群圈内的画家朋友在画展上热烈地讨论才对。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他放下报纸，端起桌前的咖啡细细品尝了一口，说道：“今天画展取消了，既然你是去见纪松也可以理解。过几天找个时间再举办过一次，到时候你可千万别缺席了。”

    “我就非去不可么？”我满脸厌恶。

    “你以为画展是为了谁？我需要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这些人，以后在你的事业发展上面都会有很大帮助的。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

    是的，我不懂事。

    从来就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父亲会觉得这所做的一切就是为我好。我的生活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塞得满满的，而这一切都只因为我的父亲是有名的艺术家，而母亲是商业女强人。我也不懂为什么当别人可以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任何事情时，我却得关在家里花一整天时间去画好一幅素描，又或者弹好一首钢琴曲。我更加不懂为什么我得随着父亲出入各种场合强行记住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了解他们喜欢听怎样的恭维，又讨厌何种奉承，仿佛他们比我的朋友、亲人还重要。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生活注定没有太多选择。明白这点后我便懒得再争论了。

    “嗯，好吧。”最后，我还是顺从地答应了，接着摔上房门。

    之后的两天里，我还是照常过着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生活。两天后便是星期一，我想打电话喊优纪松一起去X大的，按照他所说的今天应该是他作为交换生去报道的时间了。可是整个上午，他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我只好独自前去了。

    一直到下午，我在多媒体教室上课时纪松才出现了。

    周围的很多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哇，外面那个男孩好帅啊……”“是啊，居然还开着林博基尼新款跑车，那可是好几百万的车呢。”“他身边那个女生是谁啊？似乎是外语学院的学生吧，真漂亮！”

    我本不打算理会，但是不一会教室外又传来了张扬的喇叭声，连续不断。我心烦意乱，顺声看去才发现原来是优纪松。他戴着墨镜，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单手扶在红色敞篷跑车门外朝我灿烂地笑。我叹了口气，早该猜到是他了。这么张扬地开着跑车在X大乱跑，还敢摁喇叭扰乱课堂的人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了。

    看来，这堂课没法上了！

    明白这点后我收拾了下课本，便从后门低调地离开了。

    纪松挥挥手：“这位是我的，呃……”他微妙地停顿了下，“女朋友。来，上车吧，一起去逛逛。可是我好想念厦门呢？”

    “今天你不是应该来学校报道的么，英国交换生？”我皱眉质问道。

第一部分 第4节：再见，彭湃(4)

    “昨晚喝了点酒，一觉就睡到现在了。明天再说吧，哈哈……”在他的口中，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别搅到他的好心情。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他忧愁的表情了，我忘记了。

    可我知道，他的好心情大多时候都是停留在表面。

    >>04

    说起我和纪松，从小就认识了。我的母亲和他父亲有生意上的合作，私底下也是朋友，因此从小我们就被安排在一起。幼儿园，小学，国中，高中……大人们总是说纪松的母亲很漂亮，似乎还是混血，但我从没见过她。因为她生纪松的时候就因难产而去世了。当时我的母亲作为朋友的身份也在场，我母亲说当时纪松的父亲抱着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婴儿，脸上浮现的并非喜悦，而是久久不散的阴霾。之后的几个星期，他父亲都没再去过医院，直到后来才将纪松领回家抚养。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了母亲这番话的意思。那就是：他的父亲爱他，却也恨着他。

    两年后，他的父亲便决定长期定居香港了，并很快在那边又有了新婚。于是纪松便只剩下一个人。我记得刚到幼儿园的那天，纪松脸色很苍白，呆呆地站在门口张望着。

    “你看什么呢？”那天，我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走上前好奇地问他。

    “我等爸爸，他说过会来接我放学的。”他还是看着外面。

    “吃糖么？”我拿出一根给他。

    “不吃，我爸爸会给我买。”他摇摇头，目光坚定。

    那天傍晚，一直到保姆将我接回去时我还看到纪松一个人站在门口。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之后他的父亲再也没有过来了，他送自己孩子来幼儿园后便搭上了直接飞往香港的航班。

    起初那段时间，纪松还是一直等啊等。我每天都会过去问他在等什么，并问他吃不吃糖。可是他永远都是摇头。后来我也时常会跑过去陪着他发呆。终于有一天他扭头看向我，那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视线从铁门外转移到别人身上。他的眼神倔强而认真。他说：“看来，爸爸不会来了。”

    那时的我才四岁，愣了半天却不知如何安慰。最后我决定掏出口袋的糖与他分享。

    “好吃么？”他问道。

    “好吃。”

    “我爸爸买给我的才好吃，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嗯，那我的第二好吃。”

    ……

    就这样，我们成了好朋友。那根苹果味的棒棒糖是我们十几年坚固友谊的开始。

    上了小学后纪松开始飞扬跋扈地跳脱于人群，总是喜欢打架。我也时常会上去帮忙，结果往往是一起鼻青脸肿地回家。而当管家问起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却倔强地守口如瓶。那时的我们认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记得九岁那年，他用故作大人的口吻对我说：“彭湃，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也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

    现在想想，那时的他只不过是太缺少爱了，急于拿着自己的一点点小骄傲去保护身边在乎的人，以证明即使他的父亲将他长期丢在厦门后，他也并不可怜，并不孤单。

    不知不觉已是很多年了，我和纪松都是大学生了。他不再爱好打架，而是我行我素地过着他玩世不恭的奢华生活。披戴着一身光鲜的他在显赫的家世支撑下总是为所欲为，并没有人看到过他寂寞的样子。除了我。

    “愣着干什么？还不上车。”他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嗯。”我点下头。

    “Hi，你好。你叫彭湃吧，一路上我就一直有听纪松说起你喔……”副驾驶座上的妖娆女生跟我打着招呼，妩媚而娇嗲。一股香水味窜到鼻尖，太浓了。

    坐在纪松舒适的跑车上，便开始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他糜烂的英国生活，以及那一群没有营养成天只会赌博的狐朋狗友。纪松说那群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DAMN”，郁闷的意思。往往在输钱的时候会挂在嘴边。

    考虑到不想让自己做一个高瓦兹的电灯泡，让副驾驶座上的美女尴尬，于是在随便逛了一圈后我便要求下车了。

第一部分 第5节：再见，彭湃(5)

    “怎么，我才说几句话你就没耐性听了？”纪松回头失望地看我一眼。

    “我还得去有点事，下次找个时间再好好聊吧。况且，你现在更应该……陪陪你身边的那位女朋友不是么？”说着，我推开了门。

    “哈哈，你也变得会顾及别人了！”纪松只好无奈地笑笑，放我走了。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一直都很顾及人的。当然，是我在乎的人，而与我生命无关的则永远会被我冷脸相对。她身旁的女孩不过是个我推脱的借口而已。

    >>05

    我有些想念我的“王子”了，决定去看下它。

    王子是一条狗，从西伯利亚的雪地里空运过来的纯种哈士奇。第一眼在名犬市场看到它时，它还是只小猪一样的毛茸茸的狗崽，被关在笼子里的它用天真无邪的蓝色眼睛盯着我。仅仅只是几秒钟，我就被蛊惑了。是的，我想带走它。可是我很清楚自己不能这样做，父亲并不希望家里会出现宠物的叫声和满是狗粮和粪便的气味，他的藏书房和私人画廊应该是绝对肃静的，并飘满书香。

    纪松搭上留学英国的飞机后，我还是决定要偷偷把这只狗买下来。直到现在，我已分不清楚当时的我是出于何种目的了，是自己的寂寞，又或者仅仅是觉得它需要我。就如九岁那年的纪松自信地觉得我需要他这个朋友一样。

    我为这条小狗取名“王子”，它所具有的冠军犬血统也完全衬得上这个名字。

    我将王子寄养在一家宠物店里，付给老板双倍的钱，希望他能好好照顾它，并且每个星期都会抽空定时去看它。现在，它已经从一只小猪崽长成了一条壮硕的黑灰毛发相间的大型犬，唯一不变的是那昭示着贵族血统的蓝色眼睛——那是祖先与狼混血后生存下来的后代。

    回想着这些，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宠物店门口。

    宠物店不大，就一个简单的店面，装修宣传都只算得上普通。但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它的原因。我坚信只有这种店主，才有精力和时间做到真正地善待宠物，而不是那种赢取暴利的动物贩子。从母亲那里我明白了一点：越富有的商人永远越残酷。

    老板是个微微秃顶的中年人。此时他正坐在门口抽烟，见我来了，他将烟头熄灭上前来打招呼。

    “又来看你家孩子啦？”他习惯把宠物喊作是主人的“孩子”。

    “嗯，它最近还好么？”

    “呃，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有点坏肚子。刚打了一针，现在状况好些了。”

    “这样？真的麻烦您了。”

    “前两天请了一个女孩子过来兼职，听说她也是在X大读书。正好，介绍你来认识认识。”说着他热情地将我引进去。

    进门后，我看到一个腰间系着蓝色围裙并将头发简单扎起的女孩正在耐心地为王子梳理着毛发，还不时挠挠它的后脑勺。而王子也很享受地舔着她的手臂。他们都很快乐地嬉戏着，仿佛已经认识很久了。女孩侧脸并低着头，我看不太清楚她的面容，但是她的身影却让我感到一丝熟悉。

    “安以陌，这位就是哈士奇的主人，彭湃。”老板开始介绍，还想说点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却响起了，他连忙走开去接听。

    女孩抬起头。那一秒，我愣住了。

    果然，就是纪松在派对上搭讪的那位女孩！

    女孩也认出了我，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沉默了几秒后她还是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我回应着点下头，接着便拍拍手，王子闻声马上跑了过来，爬起来试图舔我的手。我则任由它撒娇。

    “它，是你的狗？”女孩看到这一幕不禁说话了。显然，她觉得不可思议。

    “嗯。很奇怪么？”

    “没有……”她笑了一下，有浅浅的酒窝。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想了想，又问：“上次在派对上的是你吧，经常做兼职？”

    “嗯，因为很需要钱。”她也没忌讳，如实回答。感觉不再好多问什么，于是我继续逗狗。

    这时老板已经在一旁接完电话了。他走过来：“看样子，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

第一部分 第6节：再见，彭湃(6)

    我和安以陌都没说话。

    老板有点忧愁地看向我：“你说这事也真巧了，我刚接到老婆电话，说我岳父病危了，所以我现在得马上动身回老家。我刚已经交代了朋友帮忙看管这个宠物店几天。但是你的哈士奇太娇惯，陌生人喂东西都不肯吃的，我怕他们照顾不好。所以你能自己带它回家养几天么？”

    我陷入了沉思，但是转而想到了纪松在鼓浪屿有套空别墅，于是点头答应了。老板很抱歉，连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才离开。

    打了个电话给纪松，让他现在有时间过来一趟。电话里他爽快地答应了。接着店里就剩下了我和安以陌，还有在一旁跑来跑去的哈士奇。等待的时间有些长，而我们两个没有太多话。

    多亏了这只来回周旋在我们之间的哈士奇，它的活泼让气氛慢慢缓和了。

    是女孩先打破了沉默，主动问我：“既然喜欢它，为什么要养在宠物店里？天天在一起不是更好么？”

    我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是怕自己不够细心照顾不好？”

    “不是的。”

    “还是怕它晚上太吵，睡不着？”

    我再次摇摇头。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父亲。”

    “父亲？”她重复了遍我的话，表示不能理解，“喜欢的东西家里应该会全力支持啊。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哈士奇。狗可是很忠诚很温和的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如果一个家庭有一条狗只会让大家的关系更加和睦幸福……”一番话下来，听得出她是个真心喜欢这些小动物的人。

    我苦笑了下，仍旧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该怎么告诉他父亲对于狗的厌恶，以及我所了解的和睦家庭就是父亲永远强迫我做这个做那个，而母亲半年都见不上一次。当然这些她不会理解，也没必要去理解。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生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跑车独有的低沉引擎声。我知道优纪松已经到了。

    >>01

    纪松走进店面时摘下墨镜，在鼻前挥舞着手露出了有点难以忍受的表情，估计是给各种动物的混杂体味给刺激到了，他所喜欢的永远只会是美酒以及女人耳根处的发香。他首先看到了我：“这么急喊我过来干什么？害我匆匆忙忙便将那女人打发走了。还有啊，这么小的一个店子找了我老半天……”

    话并未说完，接着他发现了我身旁的安以陌。同样的，她也看到了优纪松，两边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有句话叫“冤家路窄”。还有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现在分别套用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怎么是你？”女孩微微皱眉，有些惊讶。

    “哈哈，为什么不能是我。”纪松优看向了我，坏笑道，“彭湃，果然是好兄弟啊，电话里不说原来是想给我个惊喜……”接着他又对安以陌说：“这位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吩咐吧。能做到的我一定效劳。”

    安以陌抬头狠狠瞪了纪松一眼，厌恶感直接流露了出来：“麻烦不要叫我小姐，我叫安以陌。还有，需要帮助的是你这位朋友不是我。”

    纪松却并不在意，而是故作正经地皱起眉头看向我：“那么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为您效劳么？是您钱花不完需要我帮忙，还是女朋友太多需要我出马……”

    我转身将我的王子唤过来。纪松有点震惊，“你的哈士奇？什么时候的事情，还真巨大啊！”

    “你走后我就养了，有三岁了。其实我想拜托你件事情。”

    “说吧。”纪松点点头。

    “你知道的，我父亲不会同意我放家里……但是现在宠物店老板临时有事，所以我想把它先送到别处呆几天。我记得你家在那鼓浪屿有一栋别墅，你和你父亲度假时才会过去是不是？”

    纪松说着挥挥手，或许是宠物店的怪味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谈话：“没问题没问题，那么快带着狗跟我上车吧，我现在就送它过去。”转身前他想到了什么，又朝女孩坏坏地问道：“那么这位安以陌小姐，你要一起来么？看样子你似乎也跟这它感情很好啊。”

第一部分 第7节：再见，彭湃(7)

    安以陌摸着王子的毛发，踌躇不定。显然她很不放心，此时在她的眼中纪松应该是一位很不正经的人吧。最后她点点头，答应的时候她又微微皱眉了。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女孩上车前说。

    “说吧，一万个也没问题。”纪松转身，目光强势而自信地逼向她。

    她迅速避开他的眼神：“我希望这几天你那私人别墅的管家可以允许我每天去看望它几次，因为，因为我答应了老板要好好照顾它的，喂它吃东西，还有洗澡，这些都是我的工作！”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但我听得出她对“王子”的关切决不是仅仅为了工作，而是真心爱护着王子。

    “非常乐意，你想住下来陪着都没关系。我那房子很大很空的。”纪松说着启动了汽车。

    “谢谢，不需要。”女孩再次干脆地拒绝了。

    那天我们将“王子”顺利送到了鼓浪屿的别墅里，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两层欧式洋房，布满墙壁窗台的爬山虎枝叶迎着海风瑟瑟。当我们抵达时，正在门前庭院修剪灌木的老管家脸上浮现出了惊讶，更多的是开心。换作是谁，年过半百了还整天守着一座空房子肯定也很寂寞吧。

    纪松将备用的一套钥匙大方地扔给了安以陌：“钥匙给你了，你想来就可以来的。我还可以给你我私人游艇驾驶员的手机号码，有需要直接找……”

    “不用了，我搭渡轮就可以了。”安以陌冷淡而干脆地打断。

    “好吧。”纪松却只是摊手笑笑，也不生气。

    我这位常被外界称为“男爵K”的朋友可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如此好的耐心。然而他在安以陌面前，却常常能不自觉地就将所有的傲慢都收敛起来。我再一次打量这个瘦小的女孩，她正细心地教管家如何与王子相处。

    “嗯，你要先轻轻摸它的头，让他熟悉你的气味……”“对，然后，将东西放在手心让它舔一下……”“一定要将肉片很细地切碎，再配上狗粮……”“别喂它吃鱼类的食物，会刺到它的。”

    “这狗，真是你家的么？”纪松讽刺地说道，“怎么看都像是她养大的。”

    我并没有说话，眼前的安以陌眼神里卸下了平时的防备，原本硬朗如冰的她又变作了一汪盈盈的清水。王子是幸运的，能遇到这样一个好女孩来照顾他。身为王子的主人，我简直是太没用了。

    纪松正侧向安以陌的方向，眼里满是不加隐藏的赞赏和爱慕。到底是什么魅力让纪松如此迷恋呢？

    我也停下与王子玩耍，顺着纪松的目光望去。这会的安以陌站在别墅的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海风将她柔软的黑色长发吹乱了，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却也坚定闪烁。很小的一个细节，她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扬了，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那一刻我的心也突然跟着激越地跳动。

    回想起来，那一刻，叫做安以陌的女孩其实已经进驻到我的心上。只是当时的我略微愚钝，并未感受到如潮水般涌上的感情。

    后来的两天里，纪松便联系不上了。我从父亲那知道，是因为纪松在香港的父亲昨日回来了，之前得知纪松在英国的“良好表现”后，碍于行程太满一直抽不出时间教训他，而这次他父亲的回来验证了一句话：该来的灾难总会降临。

    于是我便只能每日独自去纪松的别墅里看王子了。

    >>02

    第三天，我终于接到纪松的电话。

    “彭湃，我爸终于回香港了，这两天我差点没给他弄死。”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纪松感到害怕的，那也只能是他父亲了。只是天高皇帝远，大概他父亲才刚踏上飞机，纪松的报喜电话就已经打到了我家。

    “嗯，恭喜你又重获自由了。”我心不在焉地敷衍道，电话的这头我正在和王子玩耍着，一旁的安以陌则在准备王子的午餐。

    “我说正题吧。明晚X大在北院的露天广场有舞会，听说是X大学生自发组织的一场假面舞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嗯，我知道。”那种为了“结交朋友”的无聊舞会我一向都提不起兴致。

第一部分 第8节：再见，彭湃(8)

    纪松继续说道：“正好想拜托你一件事，算是作为这次我借别墅给你的感谢，怎样？”

    “你说吧。”

    “帮我把安以陌约出来吧。”在他说出来的前一秒我已经隐约猜到了，纪松需要拜托别人的事情还真不多。

    电话的这端我沉思了几秒。

    “好吧，我试试。”说着我偏头转身看安以陌，“你明天晚上有时间么？”

    她转身停下手中的事情，指着自己，满脸不解，“你？是要约我吗？”

    “嗯，算是吧……”此时如果我告诉她是纪松拜托的话，她肯定会拒绝吧。因此我毫不犹豫地撒了谎，只是这个谎言也并没有奏效。

    “可惜不巧呢，明天晚上我有一份兼职。”不知道为何，虽是拒绝但我在她的神情里却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欣喜。

    两秒后我转向电话：“喂，你都听到了没？”

    显然纪松在那边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他回答道：“DAMN！这可是她拒绝我第三次了吧，比我这一辈子遭受的拒绝还要多了。彭湃，我发誓，我一定要她好好认识我男爵K！”

    那一秒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成天打架就算弄到头破血流也绝不认输的懵懂年代。那时的我们就是用这样的口气说着每一句话，对待着每一件事情。然而现在，他第一次将这种口气用在了女孩的身上。很多年我都不曾见过这样认真的他了，于是我竟呆住半晌不知如何接话。

    电话那头纪松又说：“算了算了，不过明天舞会你可一定得过来，我刚来X大，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你得陪陪我。”

    “好吧。”我一边回应，一边摸着王子的头。

    王子刚吃过午餐，还贪恋地舔着我的手指上残留的狗粮香味。而我看着眼前的安以陌。这个女孩子，明明不过一个普通平凡的X大一年级学生，为何对于纪松却有这般大的魅力呢，甚至不得不承认某一刻连我也会因为她不经意间的一个笑颜而恍惚失神。

    此时她正收拾着王子的饭盆以及地上的食物残渣，黑色长发遮住半边侧脸，低垂的睫毛下是纯净的眼。她散发出的吸引以一种植物般地疯长的姿态在周身蔓延开来，那一瞬间，四周都顷刻间寂寥无声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的脉动和呼吸的急促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走上前望住她的眼睛。

    如果世界上真有一种称之为命运的东西，那么在遇见她的第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都在改变，注定，并义无反顾。

    她抬头发现了我的注视和不安：“怎么呢？”

    “没什么。”我急忙撤去了目光。

    >>03

    次日。傍晚。

    尽管我很不愿意参加此次X大在北院露天广场举办的假面舞会，但我还是早早准备好了一个模样诡异能遮住大半边脸的恶魔面具，并提早半小时赶往了舞会现场。

    众多的工作人员搬着三角楼梯四处挂灯，进行着场景道具的安置。一旁开过来的大型货车的后车厢里还缓缓推出了一架黑色的三脚架钢琴，看来这次舞会还是举办得相当隆重。不过X大什么人都缺，就是从不缺有钱又无聊的富家子弟，这种舞会并不算罕见。

    天色由昏黄慢慢转暗，我看了下手表：7点45分——距离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15分钟。然后我戴上了魔鬼面具。

    下一秒，整个世界便陌生了。

    8点左右，参加舞会的人便陆续到齐了。大家都是服装各异，头戴的面具大多奇怪新颖，基本认不出谁是谁。但是很多人都是驱车前来，因此也便早早暴露了身份。

    比如来得较早的一个人，开着一辆法拉利F430的红色跑车，大概是校长的孙子，并很有可能是此次舞会的举办人。再比如后到的一个，开着兰博基尼新款跑车的肯定就是优纪松了。今天他一身优雅的黑色燕尾服，至于面具，则是一副带着天使羽毛的白色眼镜。

    “Hey，澎湃。”纪松竟然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我，他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脸倒并没有被面具遮去多少，英俊的五官和脸庞加上永远暧昧的招牌笑容，就算不靠那辆车也能认出他。

第一部分 第9节：再见，彭湃(9)

    “你还真是敏锐啊。”我轻晃着酒杯，朝他笑笑。

    “Soeasy！全世界只有你才会在舞会时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喝闷酒，这副闷骚模样化成灰我都认识。”不得不承认，他的挖苦是那么刻薄而精准。

    “那么，我一个人呆着就好。”我举了举酒杯，“祝你有个精彩的夜晚。”

    古典隆重的音乐响起，不远处的湖面放起了璀璨夺目的烟火，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宣告舞会正式开始了。

    而刚刚暗淡下去的天空也立马苏醒了，人工喷泉上的大片水雾被投影得色彩纷呈。美景，烟火，舞会，音乐，就如虚幻的童话世界。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空，满是赞赏和沉醉。

    就在这时，舞会中央的站台上我看到了之前那位法拉利跑车的主人，他开始故作高雅地发言了。果然我没猜错，这次舞会就是他所举办的。

    在X大，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调情高手，都能在舞会中游刃有余。

    这话没错。才过不到半小时，即使隔着面具大家也都已尽兴起舞。又或者因为面具后的神秘感让每个人更加投入地参与了舞会。大概这就是假面舞会为什么会流传在每个时代的原因吧。

    谁又不是戴着面具活在这个纷扰的物质世界上呢？那些身份、权利、地位的象征无一不是面具，而面具背后是否有张流泪的脸，这样的事情大概不会有人关心了。

    纪松从人群中朝我挤过来，他竟然没有舞伴，只是一个人。

    “怎么呢？单身一人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我打趣道。

    “我已经拒绝好几个了，因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确认下。”他显然没心情跟我贫，而是抓着我就往回走，“你跟我来。”

    来不及多问，我被他带着穿过了舞会场地来到了广场靠湖泊的西边。顺着纪松的目光看去，我发现了在舞会开始之前见到的那一架黑色三脚架钢琴，而钢琴的旁边正坐着一位带着蓝紫色羽毛面具的女孩。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散散地披在了肩膀上，漂亮的锁骨跟着弹奏的姿态隐隐颤动。

    如此熟悉。

    我知道纪松想说什么，便先开口道：“没错。是她。安以陌。”

    “哈，果然没错！我早就觉得像她呢，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她就算再如何隐藏我都能一眼认出来，就像狮子永远能在很远处就嗅到猎物的气味一样……”纪松打着并不恰当的比喻，满脸的骄傲和愉悦。

    “她之前拒绝我说今晚没时间，有份兼职要做。没想到就是来这里为现场的假面舞会演奏钢琴！”我不禁感慨起事情的巧合。

    “我可真没想到她还会弹钢琴呢，不过不知道她跟你比，谁更强一些？”纪松饶有兴趣地思考着，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走，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纪松和我走到安以陌身后，有所察觉后她缓缓抬头看过来，轻咬着的嘴唇再次露出了“冤家路窄”的神色。我知道，她肯定认出了纪松。纪松走上前去说话了。而我站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一切。

    “安以陌。”

    “是。”她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跳跃。

    “真巧呢。”

    “嗯。”

    “我现在想邀请你跳一支舞，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会拒绝。”

    “……”

    “这样吧，我身后的朋友也是一位钢琴爱好者，他刚觉得你弹得很不错。希望可以和你比试一场。”

    “你妨碍到我工作了……”安以陌并不理会。

    “如果我这位朋友输了，那么这架钢琴就送你了！如果赢了，只希望你可以和我跳一支舞。这个要求真的很过分么？”纪松的声音提高了，远处的烟火正断续点燃着夜空，我在他脸庞上看到了执着，但甚至是带着恳求的味道。

    女孩停下了音乐，她开始轻轻抚摸着琴键并思索起来。最后，她抬起头，烟火同样将她的脸映衬得光彩熠熠：“我接受你朋友的邀请，但是就算赢了我也不会要这钢琴。”

    “好，成交。”纪松满意地弹了个响指。

    因为背景音乐已经停下了很久，大家的目光都在朝我们靠拢。纪松顺着气氛宣布道：“十分抱歉，打搅到大家了。下面我想为这次的舞会来上一段小插曲，我身后的朋友想和这位可爱的钢琴小姐比试一曲。希望大家能用自己的鼓掌声来给他们打分，好不好……”

第一部分 第10节：再见，彭湃(10)

    果然，大家都停下舞步配合地安静了，并投来期待的目光。纪松，就是有着近乎领导者的霸气，容不得任何人来抗拒。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安以陌。

    安以陌并没有认出我，她只是淡淡地问：“弹什么？”

    我戴着面具没有出声，只是挥手示意随便她。

    “那么，《OverTheRainbow》怎么样？虽然简单，但一直是我很喜欢听的一首钢琴曲。”

    我的内心一怔，想不到她也爱着这首曲子。我点头默认，示意让她先弹。女士优先，是父亲教会我第一件绅士要做的事情。

    一分钟后，即兴的演奏比赛开始了。

    安以陌轻轻地抚摸着黑白琴键，仿佛眼前这架钢琴有生命般能感受到她的心意。几秒后，她便仰头开始弹起来。我甚至好像看到在她的面具后面那双紧闭而沉醉的眼睛，音符顺着她白皙的手指以花朵绽放的形态蔓延开来，最终形成一道温暖人心的旋律。

    那个过程中，我看到纪松骄傲的神情慢慢松弛，最终是深深的沉醉。曲终后的那一秒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了纪松是认真的，安以陌，这个女孩征服了纪松。我从他微笑的嘴角和满是光泽的深邃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叫“迷恋”的东西，不可一世的纪松，就在这一瞬间流露出了柔软。

    鼓掌，欢呼。安以陌的琴声迎来了周围几乎所有人的好评。

    我走近钢琴，坐下。

    当我缓缓闭上了双眼，下一秒包围我的不是黑暗而是成片成片漫天飞舞的美丽音符。仿佛从我按下第一个琴键开始，整个旋律便已经出来了。4分零5秒，其实还有轻微拖长的尾音，4分零6秒。精准得一丝不差。

    我从小便由全市最好的钢琴老师来辅导，父亲更会带我去听著名演钢琴家的演奏会，并且介绍我与他们切磋。无论自己愿意与否，从懂事以来钢琴便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一直以为没有所谓的天赋或完美，有的只是适合与否。有些曲子出它的诞生开始便天生属于一些人，我不过恰好是最适合它的土壤，让它能以更好的姿态盛开出来。

    一曲下来，先是短暂的沉默。

    接着是热烈到淹没一切的鼓掌。掌声不停地击打着我的耳膜，让我一阵恍惚。很明显，我赢了。

    纪松上前揽住我的肩膀：“好样的，兄弟。”他激动地说着，然后一脸胜利者的笑容看向了安以陌。安以陌却定在那里，她的安静让我猜不出面具后面的表情。

    当一段高潮慢慢落幕，大家又回到了舞会的最初状态。跳舞，饮酒，暧昧地轻声交谈。下一位演奏师上前接替了安以陌的位置，我们三人站在钢琴前。

    “那么现在，你能够陪我跳一支舞么？”纪松恢复了开始的优雅，并俯身做出邀请舞伴的手势。

    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点了头。

    纪松牵着安以陌的手步入了广场中央，一曲之后，全场瞩目的这对焦点舞伴便回到了我身边。这时纪松似趁热打铁，跟在脚步匆忙的安以陌身后说着什么。

    “你真的这么忙么？我不过是请你明天去我的私人游艇上开个小派对。”纪松问道。

    “嗯，是的。”安以陌回绝的同时已经走到我身旁，而就在与我目光交错一瞬间，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隔着面具与她直视，她的目光直接而凛冽，仿佛要一直看到我心脏的内核里去。

    “那么，后天呢？”身后的纪松还在发出邀请。

    “后天么？”安以陌的双眼仍旧看着我。

    “对，后天是星期六……”

    纪松还没说完，安以陌却已经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将我的魔鬼面具摘了下来。我来不及闪躲，只有静静迎接她的目光。或许，她早就应该猜到是我了吧。几秒的僵持，她自己也缓缓摘下了面具。

    “我就知道是你。很奇怪，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琴声应该属于你。”她缓缓说道。

    “其实你弹得很好，这首曲子我很熟练了，也许换一首曲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输了就是输了。”最终她微微一笑，偏头看向纪松，“星期六么？好的，不过还得带上他。”

第一部分 第11节：再见，彭湃(11)

    安以陌指着我，我意外地看着她，她却并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

    >>04

    第二天，我来得最早。不多久就看到了安以陌，她戴着一顶大大白色遮阳帽，素着一张脸。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黄色卷发，化着浓艳的烟熏妆，泛白的热裤和性感的粉色吊带将修长火辣的身材很好地村托出来。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张嫚莎。”安以陌走上来便向我介绍道。

    卷发女孩的声音透着一股娇憨：“Hi，我叫张嫚莎，你可以喊我小莎。”

    “你好……我叫彭湃。”

    “嗯，我知道你，彭湃。你的父亲是X大的美术教授吧，你妈妈是LA集团的董事长。在X大很多人都认识你的。”

    “是么？”我有些窘迫地笑笑，每当提及自己的父亲或母亲我都不知所措。我看了看表，转移了话题，“纪松应该快到了吧。”

    话刚说完，我们身后的海面便隐约传来了中型游艇的引擎声。纪松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朝我们挥手，旁边是摇着着尾巴的王子。游艇停靠在码头，纪松走下来。

    “Hi。”他先跟大家打了这招呼。接着立马发现了一旁的张嫚莎，“这位是？”

    “张嫚莎，我的好朋友。”安以陌回答道。

    “喔。莎莎小姐？初次见面，我叫优纪松，你可以喊我纪松。”纪松一贯的微笑习惯性挂上来，朝她伸出了手表示自己的友好。

    女孩也兴奋地伸出手，并再次甜美地笑起来，她的轮廓很是鲜明，即使没化妆应该也是美女一名吧。“男爵K。我也早就听过你的大名喔……本来是要跟朋友去逛街的，但是被放鸽子了，小陌见我无聊就说要带我一起过来了。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很高兴认识你。而且多个人只会更热闹。先别说了，快上船吧。”

    我走在后面，这时纪松上前揽着我的肩。

    “怎么样？”他朝我挤了下眉毛。

    “是个好开始。”我笑笑。

    现在想想，上次乘坐纪松家的私人游艇已是三年前的生日晚会上了。游艇分为上下三层，顶层也有操作舵，中层是船头甲板，以及休息仓和主驾驶位。第三层则是豪华的单人卧室，一般都是用于远航。

    服务生将切好的牛肉片和鲑鱼片放到铁架上，并招呼我们过去。烧烤这样的东西一定要自己弄才有趣，纪松于是起身推了推我的肩膀：“彭湃，你去弄点过来吧。”

    “我不饿。”此时我投入地看着一本小说，是卡夫卡的后期作品《洞穴》。

    “你不饿，我饿了。”纪松这次对我使了个眼色，目的明显，“你也带着小莎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纪松你要吃什么，我去帮你烤。”小莎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是因为列入电灯泡的行列才被支开的，她光着脚板朝烧烤架跑去。我识趣地合上书也跟着过去了。纪松还特意在我背后补充了一句：“不用急，你们慢慢烤。”很欠扁的语气。

    我拿起一串牛肉片，用叉子轻轻翻在铁架上烧烤，逐渐变色的生肉发出“呲呲”的声响，小莎在一旁帮忙，用刷子刷油，或者撒胡椒粉。

    “彭湃，你和纪松是好朋友了咯。”小莎突然问道。

    “是的，我们四岁就认识了。”

    她停顿了下：“那么，你知道纪松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我愣了下，看向了船头甲板上晒太阳的纪松，此时他正和安以陌聊着天。看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僵硬了。

    “你，喜欢纪松？”我不擅长委婉，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是啦，就是觉得他人很好啊……只是很好奇嘛……”小莎的脸马上就红了，可是她那双大眼睛却还是迫切地看着我，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你手中的牛肉快要焦了。”我转移了话题。

    “啊，啊……忘记看了。”她这才恍然大悟，开始手忙脚乱。

    最后小莎还是决定交给了一旁的服务员处理，跑过来和我一起逗狗，可是不知怎么的王子似乎并不喜欢她，对于她的抚摸总是刻意躲避。她于是只好在一旁尴尬地笑，我解围道：“一开始是这样的，王子不太喜欢陌生人，混熟了就好了。”

第一部分 第12节：再见，彭湃(12)

    “呵呵，真羡慕小陌啊，从小到大任何小动物都特别容易喜欢上她，仿佛天生就有动物缘……”她说着，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以及，男孩缘……”那一刻，我在小莎的眼中看到一丝高于羡慕的复杂感情，说不上是什么。我突然也很想问小莎关于安以陌的事情，她一定很了解安以陌吧，就像我这样了解纪松一般。不过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问。

    那天或许是因为小莎的加入，气氛比预想中的要好。安以陌的表情卸下了平日的“武装”，对于纪松的玩笑也时不时回应几句。尽管她不是多话的女孩，但妥贴大方的态度却让我感到很舒服。至于纪松，表情一直维持着笑意，目光流连在安以陌脸上不肯离去。看上去，他们确实是相衬的一对。

    整个下午，游艇都安静地停在了大海中央。远处可以看到模糊的大陆和高层建房，是厦门，肉眼总是能把远处的景色加工得更加美好。纪松特地准备了鱼竿，大家各自拿着钓鱼竿等待着猎物的上钩。而四人当中真正算上会钓鱼的也不过纪松一人。因为有安以陌在身旁，于是他很难得地耐心教授我们关于钓鱼的基本常识和技巧，并不忘炫耀他曾经跟着父亲度假时一起钓鱼的光辉战果。

    接近傍晚时，服务员突然从后面走过来：“少爷，您朋友的那条哈士奇到处乱跑，刚才突然不见了。”

    “什么。”我一惊。

    “怎么搞的，一条狗都看不住……”纪松呵斥道，还未说完安以陌便丢下鱼竿起身往船舱里跑。我也跟了上去，并回头补充道：“没事的，我也去找找。你们继续。”

    此时的安以陌显得比我还着急，眼睛里全是慌乱。她也一定想过最坏的情况吧——那就是王子可能掉到大海里。这也让我觉得浑身颤栗，我上前安慰她：“一般不会有事的。王子虽然调皮但还不至于往海里跳。它害怕洗澡，更怕水。”她点点头，牙齿却在轻轻打颤。

    我们从最底层的船舱找起，接着是三层的每一间卧室，然后到二层，再到甲板，最后在船尾护栏旁边的救生艇里找到了王子。原来它不过是窝在里面睡觉。安以陌赶在我前面将它狠狠地抱了出来，并生气地骂道：“真调皮，要掉水里了谁来救你啊！”

    “汪汪……”王子听不懂，只是亲切地舔着她的脸。

    她一下又一下抚摸着王子的毛发，最后索性将脸埋在了王子的毛发中，长长的黑色睫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我怀疑那是她的眼泪。她突然意识到了我还在一旁看着，于是立马放下王子，别过头去抹眼泪。

    “对不起，大惊小怪的让你见笑了。”她背对着我，看着远方的夕阳。此时的海面上洒满夕阳余晖，如同父亲书房中的油画风景，异常美丽。

    我摇摇头：“没关系的。”

    “以前我也养过一只小猫，叫小米，是我四岁时母亲送的生日礼物。那时我还不认识小莎，只有它一个朋友……”

    “后来呢？”

    她背向着我：“后来？后来就走丢了呢。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想念它……所以才会很担心王子吧。好像重要的事物总容易丢失，‘拥有’有时候也会是很悲伤的事……”

    她停下来了，迅速地抹去了眼泪，接着转身看向了海平面。

    那一秒，温和而湿润的阳光也变得晃眼了，将我的视线染成了一片殷红色。我就在最不应该沉默的时候这样苍白地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发自自己喉咙的低叹：“对不起。”

    她回头了，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啊，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当一个人的脆弱暴露在自己面前，而面对这份脆弱的我却又那么无能为力时，除了说对不起又还能做什么。有些悲伤从来都不能被分担的，大多时候它的作用仅仅是让倾听者明白。可是，作为倾听者的我，却不愿只是止步于倾听而已。我竟然想要更靠近她，是疯狂的念头吗？毕竟，这是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女孩，而且，她是纪松喜欢的女孩。

第一部分 第13节：再见，彭湃(13)

    “因为……”我想了个理由，“因为是我家的狗让你这样伤心了。”

    “是呢！”女孩笑了。

    >>05

    尽管有小小插曲，那一天的游艇派对还是过得很尽兴。第二天中午，昏昏沉沉的我接到安以陌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宠物店的老板已经回来了，在她正在接王子回家的路上。

    “大约半小时的样子，我们宠物店再见吧。”

    “好。”

    刚挂完电话，纪松的来电又响起了。

    “你现在在哪？”电话里纪松问。

    “嗯，在家，不过马上去宠物店了。”我如实回答。

    到了宠物店，安以陌在宠物店的门外便朝我挥手，而王子则欢快地摇着尾巴。此情此景让我产生了一种幸福感，我快步朝他们走去。

    忽然身后响起节奏轻快的高跟鞋脚步声，伴着熟悉的KENZO香水味。是水之恋，清新淡雅的味道带动了记忆，一些片段还来不及重组，我的脖颈便被狠狠挽住。我踉跄后退了几步，入眼的是纤长白皙的手指，以及无名指上闪烁着暗色荧光的黑戒。

    “Hi，小离，好久不见了！”

    小离是我小时候的昵称，会这样喊我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母亲，她现在人应该在澳洲。而还有一个——我回过神来侧头定睛一看，短而精致的沙宣头是好看的咖啡灰颜色，频繁眨动的圆眼睛里满是俏皮，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微笑。

    是她，林暧。

    林暧，上官林暧。

    >>01

    半小时后。我、优纪松，以及林暧，已相聚在海岸会所旁的一家咖啡厅里。

    望着眼前这个撒娇的大孩子，我的世界又是一阵恍惚。

    如果记忆没出错，两年前的某个冬天早上，当我将林暧送上前往新加坡的飞机时她应该是哭哭啼啼地拉着我的手并告诉我四年后才能再见吧——新加坡私立贵族学校的管教制度可是相当严格的。然而，此刻她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些人的相似真只有血溶于水才能解释，不安分的基因一定是刻在了他们骨子里的。

    一个月前，纪松从英国被遣送归国。

    而现在，这个叫林暧的小丫头又从新加坡逃回来了。

    只是我还忘了补充一件事，林暧是优纪松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的，他们是兄妹。我开始慢慢翻阅一路走来的记忆。七岁那年的夏天，当五岁的上官林暧出现在我和纪松面前时：弄得脏兮兮的蕾丝连衣裙，一头洋娃娃般的卷发和精致脸孔，手里抱着一个面目全非的维尼小熊。

    两个男孩在海边的沙滩上捡着贝壳，堆砌着沙滩城堡，然后这个女孩闯进了我们的世界。尽管我早已知道他那在香港的父亲两年后就与另一个女人结婚并生下了一个妹妹，其实，纪松在那之前也才见过林暧几次吧。而我们更加不清楚，在这一次的见面后从此我们会一起生长在厦门。

    那个下午沿海面吹来的夏风夹着鱼腥和水草味道，抚过我们干涩的脸。海浪一遍又一遍蔓上柔软沙子盖过我们的小腿。三人就这样对峙着，长时间地安静。很久之后，林暧才对我们说了第一句话，语气简单冷静如同命令，那时的她一定还没学会用第二种方式跟人沟通。

    “贝壳给我，我要。”她说。

    “凭什么？”纪松冷冷地回答。这一刻，任性的公主遇上了骄傲的王子。

    “我要，快给我！”林暧将手中的娃娃丢掉，朝纪松伸出了手。

    愣了几秒。

    “你想要么……”纪松挑衅地将手中的贝壳重重扔在了地上：“想要的话，自己来捡吧！”

    后来纪松的父亲以及后母都赶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因为弄丢了公主而六神无主的管家仆人。事情的告终是威严的父亲冷冷地给了纪松一耳光，并对他说：“男子汉，应该让着女人。”当年的纪松倔着通红的脸，却没有哭。呆呆站立了几秒后便如同一条敏捷的小豹子般跑走了。

    我总以为，自那以后纪松和林暧一定会势不两立。然而却没有。这些年里，他们不但没有反目成仇彼此憎恨，甚至变得比亲兄妹还要亲，血液的相连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第一部分 第14节：再见，彭湃(14)福哇手机電子書整理

    “小离，要不要吃cheesecake。”林暧撒娇的模样的确动人，两年不见她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小女孩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美女了，想必在新加坡她一定俘虏了不少男孩的心吧。

    我笑笑：“我不饿。”

    “我不管我不管，快吃！”

    ——我不管。

    这是她的口头禅，直到现在她还是一个任性的公主。只要她不乐意不开心，哪怕你有千万条理由也说服不了她。因此，我完全可以想象她是用怎样娇蛮的口气对她的母亲软磨硬泡，以致最后提前从新加坡的私立学校逃回来。

    我皱着眉，勉强吞下了她的“赏赐”。公主于是满意而开心地笑了。

    “喂，够了够了！一回来就知道瞎折腾，我就算了，别拉着我兄弟跟你一起丢人！”一旁的纪松看不下去了。

    “谁要你管啊！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们啊，每天做梦都会梦到……”她满脸的委屈，眼泪说来就来，“那是什么破地方嘛，天天关着就跟呆在牢房一样。床还是木板的，食堂的东西看了就恶心，每天还要自己叠被子洗衣服，还有啊，那里的人每个都乏味透顶，我都快要逼出抑郁症了……”

    “好了好了，都十八岁了还跟小女孩一样爱哭，也不羞。”纪松见状立马收回了自己板着的脸，无限温存地将她揽在了怀里，“既然回来了那么一切都好了，咱们又团聚了……”接着纪松又看向我：“一会我带林暧去X大见一趟校长，明天开始，她也是X大学生了。”

    我无奈地笑：“看来X大又要多一所图书馆了。”

    “错！这次是室内游泳池。”林暧破涕为笑，朝我吐吐舌头。

    长长的相聚后，纪松才带着林暧离去。我们站在咖啡厅楼下，林暧撒娇挽着我的手吵着不肯离去，僵持了好一阵子，直到被哥哥硬生生拽上了车。上车后她还吵着我大喊：“我有时间就过来找你。”

    我也挥挥手：“好。”

    接着，我却又立马想到了安以陌。之前因为林暧的突然出现，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打声招呼便匆忙离开了。我想，我需要跟她说清楚一切。尽管我还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个非解释不可的奇妙冲动。

    来到宠物店，安以陌正清点着东西。而老板坐在内房抽烟。

    “你还没回去？”我明知故问。

    “嗯，马上就结束了。”说着她将钥匙交给了老板，摸摸王子的头便绕开我往门外走。

    我一边跟上去一边踌躇地问道：“那么，一起去吃晚餐吧？”

    她抱歉地笑笑，接着在我前面晃了晃装满生鲜食物的蓝色环保购物袋：“不行呢，我得赶回家给我妈妈做饭。她病了，需要人照顾。”

    “嗯……那，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家很远的。有时间不如多陪陪王子。”

    “好吧……”

    脚步只能尴尬地停了下来。

    那一秒我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而血液的温度似乎要撑破颤栗的手指。安以陌单薄的背影正渐渐在视线里拉开，越来越远，脚下是蔓开一地的白色花瓣。又是那种气息，让人忍不住拥有和安抚的莫名心疼。
    终于，那一刻我失态地大声喊住了她。

    “安以陌！”

    女孩愣了下，缓缓回头。

    “其实，今天下午的女孩是纪松的妹妹，她刚从新加坡回来的。”我继续大声说着，巴不得全世界都听到。

    “……”对方没有说话，表情静谧。

    “她也是我的好朋友，青梅竹马。我一直当她是妹妹。”我接着补充。

    “……”

    那几秒如同千年般漫长。而我最终等到了女孩的笑容，她也深吸了一口气特意朝我大声喊起来：“那么，彭湃。你为什么要跑来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这些？

    再一次。眼前的女孩又对我说出了为什么？而我却回答不上了。长长的街景两端，两人久久对峙，各种高矮不一的车辆呼啸着行驶而过，我和安以陌的身影在这晃动的景象中一隐一现。当冲动的勇气开始慢慢消退后，剩下的便是那份早已埋藏在心底的心情。

第一部分 第15节：再见，彭湃(15)

    而关于安以陌嘴中的“为什么？”我决定了不再继续解释。我孩子一样地笑着，仿佛整个世界所见之处都塞满了快乐的因子。车站牌，玻璃橱窗，陈旧的石板砖，柏油马路，稀疏的树叶，一切的一切。

    我挥挥手。

    “再见。”

    “嗯，明天见。”女孩的笑脸在这一刻烙在我的印象里，即使是再过一万年，我也会记得。

    >>02

    林暧果然像儿时一样黏人，但现在似乎黏着我的机率远远大过纪松，就连我家的琴房也不再是安静之所了。

    每每当我练琴到一半时，林暧便会不经允许地推门而入。她能这样自由出入是因为上次拜访我父亲时，她便求着我父亲答应了从此以后让我教她钢琴，这位从小到大就被所有长辈溺宠的公主，自然轻而易举就获得了他的赞赏和欢迎。

    “今天教你基本指法吧。”我说。

    “不要啦，好无聊。你弹曲子给我听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吧……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只要小离弹的我都爱听。”她的撒娇让人不忍拒绝。毕竟，在旁人眼里她的温柔和乖巧可是非常难得一见。

    那个下午，随着静谧的时间在黑白琴键上缓缓流逝，林暧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水之恋的香水味挥之不去，熟悉的气息掺杂着各种往事就这样久久萦绕在我的鼻尖。

    让我觉得好笑的是，她竟然睡着了。我只好将她抱回书房的沙发上，为她盖上毛毯。

    接近黄昏的阳光在长廊的尽头洒下一片耀眼并跳跃着的金色光芒，我静坐身旁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没有了平时的鲜活蛮横。也许只有在我和纪松面前，她才会永远是个从不设防的长不大的小孩。

    长不大，或者不愿长大。

    两天后的晚上纪松却突然来找我了。他在我家房子的大马路边肆无忌惮地摁喇叭，我从窗户口探头望去，他挥挥手示意我下楼。

    “怎么呢？”推开庭院的铁门后，我上前问道。

    “先上车吧。陪我去喝酒，我要好好疯好好醉一晚。”

    “我可不想去那种地方。”

    “不行。”纪松说着亲自为我打开车门，“今晚你非得陪着我，不然我会疯掉的。”

    我上车了：“你没事吧，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男爵K了。”

    他先是愣了下，接着疲惫而无奈地笑笑。

    坐在副驾驶上，短短的十几秒我便感觉纪松将速度提到了上百码，还有往下加速的态势。厦门繁华的街景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清晰轮廓，全在眼前一晃而过。两旁晕染开的路灯在我迷乱的视线里成了一串流动的萤火，风生疼地刮在我脸上，头发也被彻底吹乱了。他今天的一反常态在这极速的驱车上暴露无遗。

    当他疯狂地闯了两个红灯时我终于看不下去了。而此时，我必须大吼才能确保纪松可以听见。

    “喂，你怎么呢！疯了！”我吼道。

    “哈哈……喔……啊哈……”此时的纪松早已经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一边驾着车子开在极限的危险边缘，一边乱喊乱叫。接着他顶着迎面刮来的嗖嗖风声大喊道，“彭湃，就在几小时前，我男爵K被一个普通到马路上一抓就一大把的女人给拒绝了，正式干脆地拒绝了！二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敢拒绝我！”

    我的心一沉，知道他是在说安以陌。

    接着我醒悟过来般大吼了一声：“优纪松！你先给我停车！”

    纪松猛地一脚踩下，随着一声长而尖锐地刹车声，跑车横着漂移出了几米远才停下。而我感觉自己的耳膜几近破裂，胸口的心脏和血液仿佛要挣脱安全带地爆破出来。好长一段时间我才从大口地喘气中恢复过来，环顾周围已是大片铺展开的黑暗和荒芜，整个世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大概车子已开到郊区了。

    长久的沉默，纪松难过地开口了。

    他没有看我，忧伤的侧脸满是倦容。

    “我每天准时去等她下课，接送她去工作的宠物店，也接送她回家，不放过任何可以吃饭和送礼物的机会。这些日子，我百般温柔，甚至快要低三下四了。彭湃，我问你，除了我妹妹我男爵K什么时候对一个女人这般好过？可是，今天当我那么认真地提出交往时她还是拒绝了我……”

第一部分 第16节：再见，彭湃(16)

    “……”

    “你知道为什么吗？”

    “……”

    “我问她为什么，难道我优纪松配不上她么？不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么？到底哪里不对了。结果她却告诉我，因为她有喜欢的人了……哈哈，这真是我见过最残忍而直接的拒绝啊，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那晚我和安以陌挥手再见的景象如同快进的电影片段迅速流过我的脑海。它像一记当头棒喝砸在了我的胸膛上，我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所谓“背叛”后的羞耻吧！

    可以这样理解么？我背叛了最信任自己的朋友，优纪松。

    其实，我一直躲避着，退让着，然而直到现在，眼前的好朋友亲口告诉我他的伤，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和纪松之间已经竖起了这道屏障，而我却一直没有向他坦白。

    “去喝酒吧。”一瞬间，我快要炸掉的头也变得想依赖酒精了。

    “什么？”纪松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去喝酒吧，我陪你，不醉不归。”我不敢看他，将脸深埋在黑暗之中。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酒吧街。当纪松刚将车停好时我们却意外撞见了今晚最不应该撞见的人。安以陌，以及她|福哇小說@下載站|的好朋友小莎，此时她俩正挽在一起朝我们走来。如果不是十几米外的小莎朝我们挥手并大声呼喊着“男爵K”的话，那么混乱的人海之中我们一定擦肩而过了。

    只是没有如果。

    于是，当片刻过后，当我们四人站在人群之中静静对立时，我的胸口袭来一阵阵莫明其妙的不适感。

    “真巧呢？纪松，你们是来逛街的么？”小莎还是一贯甜美的声音。

    “不是，喝酒。”纪松冷冷地回答，而眼睛只是盯着一旁的安以陌。安以陌却轻巧地转开视线，看向了我。而我别过了头。

    那一连贯的动作，迅速、敏感而微妙。

    “哇，那可以带上我们……”

    “今晚我们就想独自喝酒，下次吧。”不等对方把话说完，纪松再次冷漠地回绝了。

    “喔，这样啊……”小莎也察觉了气氛的不对，却不知如何接话了，此刻她大概也很懊恼为何刚才要在人群中发现我们并走上来自讨没趣吧。

    “那么，你们去玩吧。改天见。”说着我挥挥手将拉纪松拉开了，第一次觉得打圆场是这样的辛苦。转身的一瞬间我与安以陌对视了一眼，仅仅是一秒，她的欲言又止我明白，但我无法回应什么。关于这份无意背负的罪恶，我还无法面对。爱情的独特，不正在于它的残忍和不公平么？

    >>03

    醒来的时候全身酸软无力，头是剧烈的疼痛。昨晚的嘈杂记忆还停留在与纪松一起沉默并不停拼酒的时间段，至于意识模糊后大家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无从知晓。或许我已向他坦白一切，或许我们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或许，不过双双醉倒在吧台，然后被人送回了家。

    这时枕头旁的电话响起来了，来电显示是林暧。这才想起今天下午答应要陪她逛街的，我摁下接通键，那端是她精力充沛的声音：“小离，你该不会才起来吧？昨天是不是跟我哥鬼混去了。”

    “喝了点酒。”

    “我就知道。我现在都到你家楼下了，快出来吧。”

    “好。”挂断后，我沉沉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此时我只想不分昼夜地继续盖头大睡，将一切需要面对和即将面对的都抛之脑后。

    林暧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挥手。当我走上前去她便开始追问“我今天漂亮么？”“我的包包好看么？”之类的问题。我都一一点头，“嗯，好看。”就算是带点敷衍的话，只要是在我的嘴里说出林暧不但不生气反倒很高兴。

    “那么我们先去哪？”我看了看表，心里想着的却是早点结束去找安以陌和王子，我答应过傍晚要和她一起遛狗的。

    “我们先去中山路的巴黎春天百货广场吧，听朋友说秋季kenzo香水的新款上架了，还有一款香奈儿的红色细脚高跟鞋，上次犹豫着一直没买，回来后心里一直痒痒的……”林暧开始滔滔不绝说起她购物的行程，这架势让我立马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第一部分 第17节：再见，彭湃(17)

    一小时左右，我和林暧已从巴黎春天百货广场出走出来了。

    这会我早已全身挂满大包小包，除了她之前说好的香水和高跟鞋，她还买了几件秋装，最让人无语的是出门前看到一个可爱的芭比娃娃，明明过了小孩子的年纪却也拿下来了，我的肩上因此又多了份重量。

    我后悔着起初应该喊些人手帮忙的，这时手机却响起了。

    “喂……”

    “彭湃，王子出事了。你快过来！”那端是安以陌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呢？慢慢说……”

    “它被起重机上的货物砸到了，伤得很重，现在，现在……情况很危险，来不及送宠物医院了，正送去附近的兽医店抢救……”

    “我就过来。”来不及多解释，我丢下商品转身就走。

    林暧却从身后狠狠拉住了我。

    “是她么？上次我回来时见到的那个女人么？”她满是愠怒地问道。

    “嗯，我得过去。出了点事。”我心急如焚，失去了耐心。

    “不准去！”她大喊了起来，“你明明答应了今天要陪我逛街的！”

    “林暧你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别这样闹，王子要死了！快放手啊！”我急了。

    “不就是条狗么？死就死吧，有什么大不了啊！你居然为了一条狗凶我，小离以前你从没凶过我的……”她的眼噙着委屈任性的泪水，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永远不会了解王子在我心里的重要。

    “你不会明白的，我得走了。真的很抱歉……”

    说着我一把甩开了她，留下一个倔强而难过的身影以及满地的购物袋。

    >>04

    10分钟后，我赶到王子抢救的那家兽医店。

    宠物店的老板见到我立马冲上来：“中午见天气不错，我就带着一群狗出去走走。结果路过施工重地时，王子的狗链突然就挣脱了。它太调皮，跑着去追一只野狗玩，当时起重机上满是几十斤的水泥板……”老板说着，语气里有满是自责：“我来还不及喊，工地上也没人注意，结果水泥板就砸了下来……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对不起……”

    “先别说了，带我进去。”我面如死灰，却强行镇定。

    走进兽医店的内房，拉开隔着的白色纱幕后入眼的是一个简单的手术台。王子已经浑身是血的横躺在中央，一条喷涌着鲜血的大伤口从它的背部一直斜着延伸至腹部，带着白手套的医生正用力压住血管。安以陌则在一旁满是泪水地拿着吸血棉，看到我后她手中大团沾满鲜血的白棉花止不住颤抖着，终于，她哇的一声哭起来。

    “大家别慌！”医生说看向了我：“你是狗的主人吧，它现在情况很危险。必须等救护车赶来，在这之前别让它睡着。”

    脑中是几秒的真空期。			

    接着我快速冲上去抱住王子的头，用力地抚摸，血迅速染红了我的十指。它原本有神的蓝色双眼已经在疲惫眨动中渐渐失去光泽，呼吸越来越微弱。见到我它还不忘辛苦地伸出舌头，舔了下我的手背，一股透彻心扉的冰凉瞬间传遍到我全身。来不及疼痛，来不及悲伤，只有窒息般的压迫感膨胀在了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里。

    ——这，就是死亡的温度吗？

    ——如此真实，而轻易。

    “王子，别怕，我来了。”

    “是我啊，我来看你了啊。王子！”

    “我答应你以后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会给你洗澡，喂你吃东西，带你上公园玩……什么都可以的……”

    “求你了，不要睡啊……看着我，看着我！”我几乎吼了起来。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隔着满是红色血液的毛发我感到了它脉搏的微弱和无力，一点一点，缓缓冲着我的手心，再一点一点地消散。每次试图去用力抓住一些什么，却只是失去了更多。终于，一切归于安静，再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对不起，我尽力了。”随之，是男人遗憾的收尾声。

    —老板，我想要这条狗。

    —你能照顾好它呢？

    —嗯，我可以的。

    当年简单到不经思考的承诺，此刻却如同一道蚂蟥般噬附在我的心脏上。每一次呼吸，都是尖锐到至死方休的抽离和疼痛。

第一部分 第18节：再见，彭湃(18)

    我就这样抱着浑身是血的王子，在满是消毒药水的手术室静静度过着接下来漂浮的时间，死亡是那么真实而残忍，一瞬间便带走了所有曾经记忆中的美好。

    我想起了以前，无论自己多么小心翼翼想给王子一个惊喜，却还是躲不过它的灵敏。每每当离门口十米开外的样子它便会兴奋地叫着跑出来迎接我，一点也不顾它那四十多公斤的体重，狠狠地扑向我。

    我需要半蹲着身体才勉强抱住它，让它撒娇舔我的脸。尽管那样的相见方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可每一次的喜悦和幸福感还是一样多。我会习惯先将双手稳住它晃来晃去的头，然后盯着它的脸好好看，看它的天蓝色的忧郁眼睛，以及额头处光泽的黑白色毛发。看它的牙齿，它的下巴，它那熟悉的一切。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被许多人事填充，而它却从来只拥有我一个人。它的生命里只有我，它只肯相信我，依赖我，奢望我的每一次短暂探望。可我却还是轻易丢下了它，我真该死，不配做它的主人！

    我垂头看着沉沉睡去的王子喃喃道：现在，就我和你单独一起了，谁也不会打搅我们。很快，你会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不会再有孤单，寂寞以及悲伤。在那里，没有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

    四周静得可怕。

    并没有人回答。

    后窗的几束夕阳偷偷爬了进来，手术台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王子的尸体也已在几分钟前被医生拿去处理了。而我不愿离开，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我觉得我的怀抱里好空，当王子被人抱走的那一刻，仿佛体内的温度也跟着残忍地流失了。

    冷。真冷。

    一双同样微凉的手轻轻触了我满是血迹的侧脸，是安以陌。几秒后，有液体滴答在她修长的指间，接着越来越多，夹杂着之前干掉的暗淡血迹。我以为是对面的女孩哭了，结果才发现是自己的世界模糊了。

    那一秒我低下头，不去看她逆着光的脸。世界寂寥到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

    “对不起。”

    在久久安静后，她开口了。

    突然之间，我觉得异常委屈，二十年里的不快乐此刻都蜂拥而至了。遗忘的、记得的都在记忆深处那片潮湿的沼泽地中复活，并成千上万地飞过来撞击着我。从小家庭苛刻的管教，枯燥乏味的童年，光环之下的沉重负担，想要照顾想要抓住想要圆满的事物却只能最终从自己身边失去掉了。

    我依旧靠着冰冷的墙沿，静静抬起头来。我看着她，苍白的时间下，我们的身影静得可怕。

    “抓不住的感觉，很难受吧。”

    “……”

    女孩哀伤地跪下，将我的头缓缓抱入了自己的怀中。

    一瞬间，所有脆弱和柔软终于生猛地冲垮了那堵十几年的大墙。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外流淌，我抽搐着，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悲伤得扭曲了。

    渐渐地，我用同样的力度将对方抱住。

    她的身体真是单薄啊，仿佛一触就会顷刻瓦解，可是越是这样，却越忍不住想去拥抱。我渐渐感受到了她那蕴藏在柔软之下的巨大力量，那似乎从很久以前起就是为了守候我而存在的。

    “别离开我。”

    “嗯。”

    很奇怪。王子的死虽然让我悲痛万分，却也神奇般给了我一股勇气。在这之前，我总是如同卡夫卡《洞穴》中的那个主人公，担心害怕，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又似乎从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和抓住。

    于是我决定从此以后要勇敢，不想再有任何遗憾和伤痛。

    而当在那个满是伤痕的小手术室，我将安以陌抱住的一瞬间。一切都已明了。是的，我爱她，那是我十几年生命之中所缺失的东西，而她能将其温暖并填满。想要拥有她的这份心情，并不亚于我的好朋友——优纪松。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她。

    >>05

    第二天傍晚，我决定单独将王子葬下。

    我抱着王子的骨灰，带上铲子，来到了小时候放学后最爱逗留玩耍的一个小山坡上。在半山坡的大樟树下，我为它举行了一个简单而安静地葬礼。

第一部分 第19节：再见，彭湃(19)

    那个黄昏显得有些寂寥，有风，头顶樟树摩挲的声响仿佛是一些忧伤轻盈的细语，我拿着铲子，一点一点将王子的坟墓堆砌起来，每一次沙土的覆盖，都是一次悲伤片段的回放。终于小小的土丘缓缓成型，我将王子的坟墓压平整，再放上一条项圈，一袋狗粮，这算是能为它做的最后一些事情。

    然后我静坐在了一旁，想安静陪王子最后一段时间。这时我却察觉了身后的脚步声，踩在细碎的柔软的青草泥土上。回头看去，是优纪松。他穿着一件修长而整洁的灰色风衣，柔软长发在风中摇曳着，几米开外他停下了，晃了晃手里提着的满满一袋酒。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子的事我也很难过，我是来陪你喝酒的。”纪松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我没有回头。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来这里玩，除了这个山坡，我想不到你会把王子葬在哪。”他说着继续朝我走近。

    “呵，是啊……”我无奈地笑笑：“还是你最了解我，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一句“你也是”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胸口。我知道，我不能再隐瞒了。

    “纪松！”我站了起来，转身认真地看像了他。

    男子定住了，他英俊的脸被夕阳打得轮廓分明，深陷的眼窝里是因为饱受爱情折磨后的忧郁。他的身影被拉得好长好长，一直斜斜地割开着这个童年时代曾让我们久久不愿回家的小山坡。那时，稚气的纪松就是在这里拍着胸脯誓言旦旦地告诉我：“彭湃，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的就是你的，我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

    讽刺的是，现在我却在伤害他。狠狠地伤害。

    在他久久地等待下，我开口了。

    “安以陌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并且，我已经跟她在一起了！”

    罐装的啤酒洒落一地，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响声。纪松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无奈。他肯定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其实他早就应该猜到了。那一秒，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淡淡地问道。

    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优纪松。我说，我和安以陌在一起了。现在，她是我女……”

    没有说完，纪松如同一只狂怒地狮子般冲过来，他单手将我狠狠地摁向了大樟树，我的胸膛重重地砸在了树干上，树叶零散地飘落下来。第一次，我感觉他的力气大到可以瞬间摧毁我。他将另一只狠狠地握拳举起来，刺眼的夕阳将拳头的剪影生猛地印在了我眼里。我看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愤怒。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可是，久久，久久没有打下来。

    “为什么？”他吼了起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别人却偏偏是你！”

    “是你！彭湃。我十几年的好兄弟。我最信赖的人！为什么会这样。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只是沉沉低下了头。我也多么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情同手足的两个人会这么俗套地爱上一个女孩。而又是为什么，这个女孩明明那么普通却又让人那么无法退让，无法割舍。

    此时我除了坦白，甚至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那一拳，还是没有落在我脸上。

    纪松慢慢松开了我，沉默着转身了。我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却被他迅速而敏捷地狠狠挡开了。

    “别碰我。”他说，仿佛在对一个陌生人。

    他落寞而倔强的身影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只剩下血红色一片。

    >>01

    之后的几天里，纪松都没再来找过我。我不愿再去想太多，而是与安以陌开始了正常的恋爱。

    我会代替曾经纪松做过的那些事情，每天都去找她，按照她的方式陪她去食堂吃饭，图书馆温习功课，去琴房练琴，开车接送她回家，或者送她去兼职的地方。与她在一起，时间总会变得宁静而柔软，来不及回味。

    她的声音、笑容、气味，手掌心的温度，以及一些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小习惯，比如抚摸我的脸庞，勾我的手指，小心翼翼却坚韧地默默拥抱。这些细小而美好的片段在不断完善整合，最终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饱满而丰盈的安以陌。

第一部分 第20节：再见，彭湃(20)

    “小离。”她喜欢这样不经意地喊我。

    “嗯？”

    当我侧头，却发现她永远只是撑着下巴看着我安心地笑，于是我的心也变得充满了暖意。

    而这些美好的打破，是在我接到一个电话后。

    那个下午，我和安以陌正在图书馆里并肩坐着复习功课。电话是林暧打来的：纪松失踪了。其实这个星期里，他没再来过学校，手机也永远关机。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过上几天他就会主动联系我，如同以前发生的小争执一样，最后大家和好如初相安无事。

    可是没有，这次不一样。

    而直到刚才，林暧找我询问他的下落时我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电话里，她甚至以为自己的哥哥一直都跟我在一起。

    “他没跟我在一起，这些天我都没见过他。”我答道。

    “那就奇怪了，如果要出远门应该会事先和我打声招呼啊。上次见他还是一个星期前，当时他气冲冲地吓死人了，一回家就乱摔东西，冲出门后就再没回来了……直到刚刚有个陌生人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纪松的妹妹，我说是，接着他又问我要父亲的号码，我没给，反问他是谁，他就匆忙挂了……哥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我要告诉父亲吗，还是联系警察……”惊慌失措的林暧语气中都带着哭腔了。

    “你先别慌，也别急着通知谁。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说着挂断了电话。

    短短几分钟里我已坐立不安，脸上的焦虑暴露无遗。之前口中的英语单词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换之是大把的回忆，任何纪松可能会做的事情会去的场所都组合成有用的信息飞速地闪过脑海。

    去哪里？他会去哪里？

    现在的他最有可能在哪里？我一遍遍严厉地拷问着自己的记忆。

    “怎么呢？”安以陌小心翼翼地问道。

    “优纪松可能出事了，有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他似乎与所有人断绝了来往……”我轻声回答。

    女孩的脸上是稍纵即逝的复杂神色，聪明如她大概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吧。我总以为只要有足够时间自己就能处理好，纪松的事，林暧的事。可是没有，现在得知纪松失踪的消息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是个懦夫。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用陪我了。”她淡淡一笑。

    “可是……”

    她的手指温柔地滑落在我低垂的左脸上：“别忘了，纪松也是我的朋友，我也会担心他的。没什么好迟疑的，去吧，把他找回来。”

    —我在迟疑什么？

    —迟疑什么？

    是啊，不管发生了什么纪松都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出事了就应该去找到并帮助他不是么？可我却居然还在这里莫名其妙地权衡。那一刻，我深深嘲笑起自己的优柔寡断。

    而安以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支持与信任给了我新的勇气。她懂得我的不安和软弱，是的，她懂我。

    终于，我亲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起身：“等我回来。”

    >>02

    我得找到优纪松！当迎面的街景缓缓拉过搜寻的视线时，我这样告诉自己。哪怕见面后彼此会变得反目成仇，又或他给我狠狠补上当天那落下的一拳，都没有关系！但眼下，我必须找到他！自始至终，这个迫切而强烈的念头支配着我的身体。

    我动员了所有能帮忙留意或寻找纪松的人脉，一边频繁地打着电话，一边掌着方向盘开过每一家酒吧和娱乐场所。此刻我是多么希望人群中能看到纪松耀眼的身影，或者他的华丽的跑车能和我擦肩而过。但没有，我淹没在厦门的茫茫人海与繁华中，寻找如同大海捞针般艰难。

    终于，两小时后一个朋友打来了电话。

    “索菲特大酒店，我看到了纪松的车子了。”他说。

    “谢谢……”我匆忙地挂断电话，加速开往了湖滨北路。

    一路心急如焚地来到了索菲特酒店。

    如朋友所说，我在地下停车场里发现了纪松的兰博基尼，然而一旁我还看到了很是眼熟的几辆车，其中有一辆红色的改装三菱跑车，我认识车主。曾在一次纪松的生日派对上与我有过简短的交谈，为人嚣张狂妄且低级无趣，成天纸醉金迷浑浑噩噩，大家习惯喊他小谭子，或者谭少。真没想到当初碍于礼貌才存下的手机号码，此刻却派上了莫大的用场。

第一部分 第21节：再见，彭湃(21)

    我立马拨通了谭少的电话。

    “喂。谭少么？”

    “是爷，找我什么事啊？”电话那端满是疲倦和不耐烦。

    “我找优纪松，他现在在你那吧。”

    “……”短暂的犹豫，再是哈哈大笑：“没错没错，都在这！赌得正嗨呢！输得快脱不了身了，莫非你也要来凑一脚……”

    “……”我停顿了下，改口道：“对啊，我也来赌一把。”

    很快服务员便将我带了上去，17层尽头的一个豪华套房。

    我站在门口短暂地停顿，深吸一口气后还是摁下了门铃。

    半分钟后门才迟迟打开。下一秒我看到了一张消瘦而萎靡的嘴脸，是谭少。此刻他正赤裸着上半身，无精打采地叼着一根烟眯眼盯着我。

    “来得正好，赶上了好戏。”他掐灭烟头，一脸狡黠地笑。

    话刚说完屋内便传来掀桌声。接着是玻璃器皿的尖锐碎裂声，然后我听到了激烈地争执，以及纪松大声地咒骂：“就凭你们几个不自量力地混蛋，也想挡我男爵K？给我让开！……”

    我心一沉，顺着声音冲进去。

    套房内早已烟雾缭绕一片狼藉。桌子被打翻了，散乱一地的是饮料杯和扑克牌，还有大堆见证着他们彻夜赌博的现钞。

    其中一个身着复古白衬衫的优雅男子静坐在对面的花雕木椅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拖住下巴，用鹰一般的冷静眼神看着一切。平静却残酷的张力告诉我：这里他做主。

    我上前搭住纪松的肩膀想说什么，他敏感而愤怒地一把挡开并反手推搡着我，大吼道：“彭湃？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找我的！”说完他再次看向那个鹰一般的男子：“君泽，今天老子就是不给钱，你灭了我不成。来啊，看看谁敢碰我！”

    我这才看清纪松，深邃的眼里满是血丝，嘴边和下巴都长出了青色的胡渣，大概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睡了吧。他此刻的情绪很不稳定，几乎歇斯底里。这是我第一次目睹如此愤怒而绝望的纪松，如同一条遍体鳞伤的狮子。

    而在这个乌烟瘴气的赌博场所里，正上演着一场困兽之斗。

    只有那个叫君泽的男人，一贯地沉稳而冷静。他微微遮住半只眼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枣红色，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男爵K，愿赌服输。约大家出来玩的是你，现在出尔反尔也是你。耍我们吗？况且，区区三十几万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我离家太久，身上卡上都没钱了。”纪松冷冷答道。

    “哈哈，没带钱还敢来玩地下赌博……”谭少上前附和道，“纪松啊，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要不还是让我来给你那有钱的老爸捎个信吧……”

    纪松狠狠地瞪他一眼：“你敢！”

    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纪松是不会去向他父亲求助的，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谭少被吼得顿时语塞，立马退开几步不再说话，而是望向了君泽。很明显，现在他们都是一伙的，而这伙人里似乎也只有为首的君泽才有分量够格与纪松较劲。

    沉默男子低垂的眼里似乎流过一丝光：“我坐庄赌博还没人敢不给钱就走。这样吧，男爵K，我给你三个选择。”他平静地看向我们，没有一丝情感：“三十万。立刻打你父亲的电话。或者，我怕你不能完整地走出去了。”这是威胁，危险、残忍，毫无商量。

    他是认真的！

    我的胸口一阵冷冽。那一瞬间，我甚至错觉自己能读懂对方冷酷眼神中的意图。君泽要的已不是区区三十万，或者任何实质上的利益，而是纪松的傲慢和恶劣态度激怒了他，他要看他下不了台，或者让他道歉求饶。但是我知道这亦不可能，纪松不可能向任何人求饶。

    “就凭你？”纪松冷笑道。

    “我凭我。”两头狮子互不相让，对峙迅速铺展开来。

    在这个寂静到能冻结空气的空间里我却感觉君泽的气势明显上升，他周围那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们已开始蠢蠢欲动，在他们眼里我看到了一种小人得志的病态妒恨。那就是：不可一世的男爵K这次也终于要栽倒了！他们在等着，甚至迫切地渴望着。如同一群伺机待发的凶猛野兽，窥视着身负重伤的猎物，而这个猎物可能曾是打败他们的首领。

第一部分 第22节：再见，彭湃(22)

    我快速冲上前去将他们挡开，接着一把扯下了左手腕的手表朝君泽丢了过去。君泽敏捷地单手接住，开始懒懒地打量。接着他笑笑：“GlashütteOriginal的手表，看起来有些时间了。大概，要五十多万吧。”

    我摇摇头：“这是我爷爷的遗物，不能用价值衡量的。”

    “你的意思是？”

    “算他今晚输的那三十万。”

    “哟哟……兄弟情谊，真是太感人了。”君泽嘲讽地拍手笑起来。

    这时被我护在身后的纪松却吼了起来：“彭湃！我都说了不用你……”

    我迅速转身一把将纪松摁在墙壁上，我单手锁在他胸前，狠狠地直视他的眼，近到可以感觉彼此的喘气。纪松身体因被重重砸下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也那样看着我，直到呼吸渐渐匀称。

    最后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闭嘴。现在，由我保护你。”

    那一秒，他皱起的眉头更多变为了震惊。

    纪松一定讽刺地想到年少时自己的那个诺言吧，他说过会保护我，而现在那个一向柔弱内向的人却口口声声喊着要保护他。此刻他的眼里流转着复杂的光泽，欲言又止，最终随着松弛而柔软的表情沉默了。

    接着我转身。

    “好好保管，我会要回来的。”

    “彭湃么？”君泽饶有兴致地重复着我的名字，微笑说，“随时恭候。”

    从酒店走出来后，纪松精神恍惚地跟在我身后，于是我上前扶住他，将他带回了自己车上。

    “我送你回家。”我启动了引擎。

    “别……”他沉沉地躺在了后座上，支起手臂挡住了双眼，“我不想回家，随便去哪都好。别让林暧看到我这个样子……”接着我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那一秒，我看着反光镜里单薄而疲惫的纪松。往昔这位强大到让人羡慕的朋友，此刻却无助寥落一如孤独的儿童。是否他还是信任和依赖我的？否则为何永远只肯让我目睹他最脆弱的时候。

    我先给林暧打了个电话，让她别担心。然后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最后路过海滩时还是决定停下。

    已经是夜晚，后座上的纪松沉沉睡去。他醒来时会原谅我吗。他会一直记得我给予他的那份伤害么？就如他一直记得自己说要保护我的诺言。

    我深深明白，执着的人总是会将爱与恨一起铭刻在心里。

    我独自一人下了车，潮汐伴随着迎面的海风朝我打来，一波又一波，我微微眯着眼，将鞋袜都脱了，任由脚板踩在柔软的沙里。临近海边时我静静坐下，对面能清楚地看到鼓浪屿。

    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回想小时候第一看到彼岸的风景时还以为那里一定是连我想像都不能触及的美好境地，因为它隔着那么宽的鹭江啊，那么遥不可及。后来长大些了跟着父亲过去才知道那边的风景虽然美好，却也不过如此，同样没有精灵和小矮人，也没有爬满荆棘的古堡和浪漫的童话小屋。此刻记忆深处那份小小的失落却莫名缠绕在了心头。

    原来长大了，懂了，也不过如此。

    我一直看着，直到腥咸的风吹着眼睛生疼到几近流泪，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身影静静坐在了我身旁。

    是纪松，他已睡醒了。

    “醒了？”我轻声问道，在此起彼伏地海浪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嗯，好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刺眼地夕阳让他皱了下眉，接着他偏头看向我补充道，“居然还是在你那辆破车里。”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

    “你爷爷的手表不要紧么？我记得八岁那年在他的葬礼上，你可是哭得死去活来跟个怨妇一样。现在倒好了，眼都不眨一下就把他唯一的遗物当赎金赔了？”

    “我会要回来的。况且，爷爷生前一直告诉我，无需过分留恋已逝的时光，更应该珍惜眼前的事物。”

    “是么？”他反问着，眼神涣散地看向远方。

    短暂地沉默。

    “纪松，你还在生我气么？”终于，还是问了。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此时他的脸平静得如同一潭被月光沐浴的湖水：“嗯，生气。不过是在跟自己较气。因为我发现自己在知道是最好的兄弟背叛我后居然一点气都生不起来，真是奇怪啊！我甚至连抡拳去揍他的想法都没有。DAMN！”

第一部分 第23节：再见，彭湃(23)

    我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是这样，就算你抢在我前面得到了我喜欢的女人，就算你还一直没有告诉我而任凭我像个傻瓜似地追求她，就算这样，还是没办法去恨你啊。”他笑了，疲惫而真诚。

    “我并不是想欺骗你。”我仰头看向海平面，并忍了酸涩的眼睛，不知道该对纪松说怎样的话，毕竟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你这个人啦，反正一切都摆在心底，又总是为这个着想为那个着想，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哈哈。”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通常为了让我男爵K好下台，你现在是否还应该对我说点什么？”

    世界的转动戛然而止。

    “对不起。”这句话是发自我内心的声音，我终于说了。

    “哈哈……”他终于释怀地哈哈大笑起来：“算我原谅你了！”

    夕阳下的海滩上，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终于一起笑了，接着伸出右手默契地对击了三下。那代表着友谊的坚不可摧。

    “你要照顾好安以陌，她是个好女孩。”笑完后，纪松说道。

    “我明白。”

    “还有，彭湃。别以为我就这样认输了。以后的日子，我还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让她转变心意的机会……”他想了想，“我们打个赌吧。如果安以陌被我追到了，那么作为补偿我会赔你一块钱硬币。”

    “好，那若你输了呢？”我问道。

    “那就罚你照顾她一辈子。”他笑了，他的表情没有了阴霾，是如同午后阳光般纯粹而干净的笑容。

    >>03

    第二天在图书馆门口撞见了并肩走出来的安以陌和张漫莎。小莎正挽着安以陌，见我后满脸笑容的打招呼，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

    “真是巧呢。我和小陌正要找你呢，结果你自己出现了。”

    “找我？”我看向安以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以陌点点头：“其实，小莎有事想拜托你。”

    “说吧。”

    小莎羞涩地笑笑：“其实，那个……我明天晚上有个朋友的舞会。我那些朋友都想见一下传闻中的男爵K。哎呀，别看我啦……不是我，是我那群朋友的意思……”她挥手解释着，越解释便越暴露了自己的心意，“总之，希望你能打个电话帮我约下。”

    “你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喔。”安以陌调皮地笑起来，“刚刚是谁说想找男爵K当舞伴，这样在朋友面前一定拉风极了。又是谁说喜欢男爵K很久很久了……”

    “啊，小陌你个臭女人，真讨厌。”说着，两个女孩打闹起来。

    而我只是无奈地笑笑，掏出手机打给了纪松，在电话接通后我直接转交给了小莎。小莎立马兴奋地接过：“喂，男爵K，是我，小莎。还记得么？……嗯，其实……明天我朋友有个舞会，所以我想，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啊……这样啊，喔……好吧。打搅你了。嗯嗯，没事，拜拜……”

    “怎么样了？”安以陌在一旁问道。

    小莎垂头丧气地摇摇头：“失败了。而且他对我好冷淡，拒绝得那么干脆。”

    “他就是那副臭脸啦，一开始对谁都这样。你别难过了……”安以陌不知如何安慰，其实她早也如我一样心知肚明了吧，纪松是不会喜欢上她的。可是作为好朋友的立场就算陪着她目睹绝望，也不能事先残忍地说出一切。

    “算了，没事。”小莎将手机塞还我，“刚谢谢你了。”

    “没关系……”我踌躇着，还是补充道，“要不，我请大家一起去吃晚饭吧。”

    “我还不饿，你们去吧不用管我了。”小莎笑了笑，感觉在那个拒绝后她立马消沉了。接着她转过身就走了。直到小莎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林荫小道上，安以陌才回过神来，我上前轻揽住她，我比谁都更了解她的心情，对一个人万分抱歉却不知该如何补偿。爱情最美丽也最残忍的地方便在于此：永远只有伤痛和无辜却没有对错。

    感觉怀抱里的安以陌一点一点将我搂紧了。

    “为什么你每次抱着我都那么轻？”她问道。

第一部分 第24节：再见，彭湃(24)

    “我怕弄疼你。”我如实回答。

    “傻瓜。你不怕弄丢我么？”她笑了。

    我也笑，接着想到了什么：“纪松我已经找到了，他没事了，我们也还是好朋友。”

    “我就知道，你们的感情一定不会那么脆弱的。而且我觉得纪松其实根本没有生你气，他只是太倔强了，别看他平时那样优雅风趣，其实很多事情他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吧。”眼前的女孩静静地说着，我突然觉得她甚至比我要更了解纪松，他似乎总是能一眼就看破我们的缺失。

    “对了，周末快到了，你想做什么呢？”我又问道。

    “嗯，我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如果明天下雨我就在家懒床睡觉！”她一边撒娇，一边贪恋地将头埋在我的怀里：“再抱我一会好吗。嗯，这样就好……”

    幸运的是，天气预报上说，这天会是个好天气。因此安以陌决定在家睡懒觉的计划也就夭折了，取而代之的是出来与我约会。

    我们约在了中山路的步行街见面，时间是上午8点。早上的行人不多，干净的街道以及两旁复古的中欧建筑总让人感觉是走在法国的某处，阳光隔着薄薄的雾气轻盈覆盖在每一处，玻璃和淋湿的石板上都闪烁着柔和的枣红色光斑。我站在一家百货商场门口等候着，不多时，安以陌就出现了。她从一旁路口的公车站下车，接着朝我挥手。

    一见面她便从小袋子里掏出了一盒烤饼干。

    “喏，送你。一会全部吃掉，我可是折腾了一晚上才烤好。”她笑起来的酒窝生动而可爱。

    我接过来：“走，跟我来。”

    “去哪？”

    我笑而不语。

    几分钟后，我将她带入了一家大琴行，径直走到钢琴区，让她随便挑选。安以陌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事物，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满屋糖果般兴奋。她穿梭其中，小心翼翼抚摸着每一架钢琴的琴沿，不时点头赞许。

    “这些都算是最佳音质的演奏用琴了吧？”她欣喜地问道。

    我点点头。

    “这架。”她指着一架贝茨斯坦的黑色三脚架钢琴说道，“我可以弹一小会么？”

    “可以啊，我和老板很熟的。”说着我转身朝柜台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他正叼着根烟看报纸，报以回应地点点头。

    安以陌羞涩地笑了下：“以前就算在老师家里，也没见过这么昂贵的钢琴，所以实在忍不住想要碰一下。我是不是很丢脸，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一样……”

    “没关系的。”其实我想说，她刚刚的单纯更惹人疼爱。

    她稍微试了下音，便于是开始弹起来，演奏的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节奏轻快流畅，短短十几秒让我再次确认了她的才华和天赋。弹到一半时，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呢？”

    她摇摇头，起身了：“没什么？再弹下去我会舍不得离开的。”

    “喜欢就拿走吧，我本就是带你来挑选礼物的。”说着我看向老板，“老板，这架贝茨斯坦我要了，帮我送到……”

    “不用了，不好意思。”我话未说完安以陌便从一旁用力拽着我的手臂，将我强拉出了琴行，并满是歉意地说着“打搅了。”

    出来站在街道上后，她踮起脚皱着眉头看着一脸无辜的我。

    “怎么呢？”我被看得不自在。

    “你们有钱人都是这样的么？动不动那么夸张。真受不了……”她撅起嘴巴，“刚刚我能弹一下已经很满足了，就当你送我的礼物了。”

    “这怎么行，那不能算礼物的。”我着急了。

    “哈哈，你急起来真可爱。跟个孩子一样。那好吧，允许你再送我一份礼物，不过不能超过50块，否则我不收。”她灿烂地笑着，扭头一个人往前走起来。

    那天，50块的限额让我苦恼了好久。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礼物能用50块买到并又表达好自己的心意，记忆之中，它不过就是一杯咖啡或者一场电影的价格。那寻找礼物的两小时里，我逛遍了步行街所有的店面，服饰、商场、精品店，却一无所获。终于，在路过一个小巷口发现了一家普通的银饰店。我让安以陌在外面等，然后一人进去了。

第一部分 第25节：再见，彭湃(25)

    “有什么东西适合送给我女朋友么？要50块以下的。”顾不上那么多，我急切地问道。

    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看你不像是没钱的人吧？为什么买那么便宜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外表静静等候的女孩，无奈地笑：“因为，贵的她不肯收。”

    “你们年轻人现在还真是特别，我帮你找找吧。”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在柜台里搜寻，“有了，这里有一对情侣银戒。打8折后正好五十。”

    我拿起来打量的时候发现确实再普通不过，先不论它是否真是纯银的，上面连一点修饰的花纹都没有，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环戒。但我还是决定买下。付账前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老板，可以帮我刻两个字么？”

    >>04

    我拿着礼物如同孩子般开心地朝她跑过去。街道上面满是拥挤的人潮，穿梭的身影将我们静静对立的身影淹没。我想若从天空上俯视下来，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一座城市，一条热闹的步行街，以及这众多如蚂蚁般的拥挤生命。

    对于这个偌大而残酷的世界这并不算什么值得纪念的一刻。

    但对我而言，却是永生难忘的一幕。

    我将刻有“陌”的戒指留给了自己，再将刻有“离”的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我轻轻拉起她的手，温柔地告诉她“陌”的谐音是“莫”，莫离，则是永不分离的意思。当我即兴说着如此蹩脚的情话时，我听到自己内心涌动的潮汐声，安以陌微微颔首，走上一步静静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她终于开口了。

    “小离，我突然想去鼓浪屿了，陪我去吧。”

    “好。”

    那天我以她的方式，跟着她搭公车再转游轮，去了鼓浪屿。路上，当我们挤在游轮里找不到座位而只能靠着护栏看海时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约会根本不必在意去了哪又做过些什么，而是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就如那些煽情的书中所说道的：即使是下地狱，我也与你一起猖獗。

    其实鼓浪屿原名是圆沙洲，因海西南有海蚀洞受浪潮冲击，声如擂鼓，后来才改为了鼓浪屿。在我看来，最吸引人的莫过于这个岛屿上各处都是风格各异的建筑，殖民地遗留的异国风情诠释着这座岛屿的浪漫。我可以从它们的身上窥探出各种历史和人文的痕迹，而现在它却早已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而我，就这样牵着安以陌的手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些街景之中。

    我们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们背着旅行包到处走走停停，他们成群结队或者三三两两。而我们两混在其中，仿佛也不过是一对第一次来鼓浪屿的游客。有人会拿着地图走上来用各种语言向我们问路，也会有捧着数码相机过来拜托我们帮忙拍照的羞涩青年，往往安以陌都会欣然答应。我看着她的侧脸出神，开始思考着为何当初会爱上她？

    可是，没有答案。

    而每一次的思考不过更加坚定了一遍自己的初衷。那就是无论如何，我都爱着身边这个女孩。会想牵起她的手，抱住她。想拥有和保护她的身上的一切美好。就如蜜蜂被花园的芬芳所吸引，同时也在那一刻决定守护至死。

    我们在光岩顶峰的百米高台上坐下了。强劲的海风沿着起伏的水面和陡峭崖壁一直追溯而上，将我们包裹中。风大时，安以陌会被吹得快要睁不开眼，她将额前松散垂落的几丝长发拨到耳后去。

    这时，我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长大了要在鼓浪屿当导游。”安以陌说。

    “是吗？”

    “嗯，那时候觉得鼓浪屿就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会有很多宝藏和令人喜悦的事物，我想要告诉那些从各地来到这里的旅人我所知道的美好，他们也会交换秘密般告诉我他们所知道的……”她朝我孩子般地笑笑，接着又似乎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只是，后来我变得不愿来这里了。”

    “为什么？”

    她不语，眼神看向了远方辽阔的海面。

第一部分 第26节：再见，彭湃(26)

    “如果不愿说，没关系。”我加深了自己拥抱的力度。

    正在这时，一对父母带着一个小女孩也走了上来。细心的父母在两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女孩却调皮地玩耍，一点也顾不上危险。见到我们后，父亲轻轻咳嗽了几声，领着妻子和孩子朝一旁走去。

    我和安以陌略有些尴尬地笑了。

    “小时候妈妈身体还很健康，爸爸也在，每逢周末我们一家人总是会来这边玩。那是我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安以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说。

    “可是在我九岁那年，有天晚上爸爸突然不再回家了，接着第二天也没回来。直到第三天讨债的人找上门来我才知道原来爸爸在外面赌博早已负债累累……”她停顿了下，我感觉她的身体正疲惫地松弛在我的怀里。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爸爸可能跑到了鼓浪屿的某个地方躲债，几天后却传来了他的死讯。有人说他是在逃跑的过程中不小心摔下了海里淹死的，也有人说他是被高利贷发现后丢下海灭口的。他的葬礼上甚至都没有他的尸体。我妈只是哭着说：陌儿，找不到了，你爸爸走了，他丢下我们了……”

    她没有意识到我脸上的忧愁，而是继续喃喃自语：“爸爸死后的那段时间我患上了抑郁症，除了每天上学和练习钢琴外我都不愿意与任何人说话。于是妈妈听从医生的建议给我买了一只猫，小米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它也忽然消失了。然后我认识了小莎……”

    突然，她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我。

    “小离，有一天，你也会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么？就像我的爸爸，还有小米，或者王子……会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不会的。“我狠狠地摇头。

    “可是你每次抱我时都好轻好轻，我感觉自己从未被真正抓住过一样。”她静静垂下头，“这算不算任性的要求？怎么办？这就是爱上一个人么？从抑郁症走出来后，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依赖任何人，更不会害怕谁的离开和失去……可是，我似乎还是做不到，遇上你后我又开始变得不够坚强了……”

    事已至此，我无法再向眼前的安以陌描述自己这近乎窒息的心疼。我只是摇着头，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打断了她越来越脆弱的倾诉。风再次大起来，夹杂着海水的味道，侵入视线的是纯净而浩瀚的浮形天空，而天空之上漂浮着的大片云层正以悄无声息地方式默默流向苍穹尽头，直至最终消失殆尽。我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如果那就是所谓的永恒，那么此刻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简单的话，却坚定无比。

    >>05

    晚上回到家时，发现客厅里的父亲和管家都用复杂而怪异的眼神打量着我。但父亲什么都没说，管家咳嗽了一声，而父亲则推了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继续阅读报纸，仿佛一切如常。我正疑惑着，却惯性地走向了自己的琴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才算明白了原因。

    房里亮着灯，林暧正坐在钢琴旁。

    她随意摁着黑白琴键。她何时过来的，又等了多久我不清楚。我只是轻轻将门带上，然后静静地看着她。我在默默等候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你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呢！”她幽幽问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嗯。”

    “是和她一起吗？安以陌？”简洁的反问，一切都已进入了正题。

    迟疑了半晌。

    我点点头：“嗯。”

    “哈哈……”她略带嘲讽地笑起来，“哥哥跟我说这些时我还不相信，我不相信小离你会这样对我。没想到都是真的！”

    “林暧，其实……”

    “我问你，那个叫安以陌的穷酸女孩到底哪一点好？我上官林暧什么地方比不上她？那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下我一人我不怪你，因为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的宠物狗。但是现在狗死了，你却还是和她成天在一起！你骗我！你这个大骗子……”她冲上来开始捶打我的胸膛，歇斯底里。

    我不还手不说话，任由她闹，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像。

第二部分 第27节：再见，彭湃(27)

    “哥哥昨天都跟我坦白了。你们在一起了是么？”她大声问道。

    “……”

    “回答我啊，是不是啊！”

    “……”

    “哈，这算是默认了吗？彭湃！你以前说过要保护我，说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这些都不算数了么？就，因为，因为……那个成天装可怜的贱女人……”

    “够了！林暧！”我大声喝住了她。

    几秒的停顿。

    气急败坏的她终于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她上前抱住了我：“为什么你和哥哥都会喜欢上她？告诉我她哪里好了？小离，其实我喜欢你啊，一直都喜欢着你啊。在新加坡的每一天我都想着回来见你，甚至比想念哥哥更加想念你。你知道么？”

    “我知道。”我沉下头。

    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哭泣声。泪水一寸寸侵蚀着我的衬衫，胸膛满是冰冷。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无法温柔抱住眼前的女孩安慰她，我也无法因为她这份炙热到灼人的感情而接纳她。爱是身不由己的事，如她对我，如我对安以陌。

    我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对不起。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这一句话没有回忆中的那份温暖，而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决绝。

    话音落下，我感觉抓住自己身体的力度正在慢慢消失。她的手指颤抖着，那么的不甘，却还是不得不松开我的衣襟。她摇晃着后退了两步，低下了头。

    最终她绕开我的身体向门口走去。

    离去的前一刻，她背对着我坚定地说：“小离，我答应你，做你的妹妹。但这并不代表我放弃了你，又或者我认可那个叫安以陌的女人。不是的，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一直一直那么爱你，所以只要能在你身边什么都好。另外，很感谢回来的这些天里你能陪我，弹琴给我听。谢谢你。”

    门静静关上，留下满满一屋的寂寥。

    她的话还久久回荡在耳边：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一直一直那么爱你。

    对不起，林暧，因为我也有一个那么爱的人。

    >>01

    最近，我与安以陌每晚都会偷偷去学校的钢琴房见面。不是约会，而是为某个人准备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那人则是优纪松。我们决定练习一首钢琴曲，待到纪松生日开派对时再现场合奏给他听。当我抓破头皮也想不出该送什么礼物时，她提出了这个想法。

    “我想不到他的生活还缺什么，除了你。”我无奈地说着。

    “其实没有，每个人的生命都会缺失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需要经常送上，却怎么都填不满的。”她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比如？”

    “祝福，他缺少好朋友的祝福。”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坚定而自信的以陌，突然就觉得她才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富有而幸福的一个。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着什么，又想要什么，冷眼看着身边人的烦恼与缺失。

    而我和纪松与她相比，只能算是贫瘠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被她所吸引吧。

    就在这时，手机来电声突兀地响起。

    “但愿没打搅到你们。”电话那边是纪松的声音，他继续说着，“你现在应该跟她在一起吧？”

    “嗯。”

    “OK！省得我多约一次。下星期六是我生日，派对地点会再通知，你，安以陌，那天可别放我鸽子。否则男爵K很生气，后果很严重。Bye。”很匆忙地便挂断了，手机里的盲音还缠绕着浓浓的醋味。

    剩下空荡的自习室里久久挥之不去的尴尬。

    我和以陌面面相觑，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当合奏的想法浮上脑海时，我们居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OverTheRainbow》。这首曲子有着我们共同的回忆，之前那场假面舞会，一切还历历在目。

    “你还记《飞跃彩虹》里的歌词么？有一句话，也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我问道。

    “让我猜猜。”安以陌闭上眼睛，轻轻念诵道：

    ——在彩虹之上的某个地方，天空是蔚蓝的。只要是你敢做的梦，都会实现。

    ——在彩虹之上的某个地方，青鸟悠然飞翔。而你，睁眼便可以找到我。

第二部分 第28节：再见，彭湃(28)

    是的，睁眼便能找到我。

    以陌，这算不算我对你的承诺？

    >>02

    生日聚会的地点最终定在了纪松自家的别墅。当我驱车赶到时，派对已经开始。前院游泳池旁已准备好自助餐饮桌，人声熙攘。人群中我轻易发现了纪松，今天他穿了一件正统的纯白西装，与各色来宾言谈欢笑，见他正忙于应酬。我不便打搅，决定先进内屋坐会。

    “哈哈，彭湃。”是小莎，“怎么样，今天我把你的女朋友打扮得很漂亮吧。”

    以陌站在小莎身后，穿了一件粉色的纱质小礼服，淡妆的面容将她的五官衬得恬静美好。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化妆，即使我们已经是一对恋人，但每次看见她，我仍会兀自心动。

    “嗯。很漂亮。”我走上前去。

    “呵呵，我向来对穿衣打扮这些没有主意，还多亏小莎了。”以陌笑笑，她仿佛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美，我就是喜欢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份自然闲适的神情。她说，“看，今天小莎漂亮吧？她可是有备而来喔。”

    显然，小莎为了这场宴会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原本就身材高挑，一袭白色抹胸长裙穿得摇曳生姿。

    “嗯。很好看呢。”我由衷地赞美道。

    小莎一被夸奖后立马信心大增了：“呵呵，是么？我也觉得刚才好多人都在看我们呢。对不对？小陌。”

    “是在看你，不是我……”安以陌笑着说。

    小莎继续抢说道：“彭湃，你刚在外面看到了男爵K没？他今天也穿着白色礼服耶！真是好巧喔。一会我们站在一起说话会不会显得很般配呀？想想就好紧张的……”

    正在这时，大厅里的客人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声。原来不知何时林暖已经站在我们三个身旁。

    她穿一件海蓝色单肩礼服，自旋转楼梯缓缓走了过来。全身上下并没有多余的配饰，只用一个镶满钻石的发箍把头发高高束起在头顶。那些小钻石在灯光下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映得她的脸庞也晶莹魅幻。

    这场舞会里，妹妹果然丝毫不逊色身为主角的哥哥，怪不得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了。

    林暖漫不经心地瞄了以陌和小莎一眼，接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抱歉，刚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

    她首先看向小莎：“恕我直言，并非颜色相同就会般配，细节才是重要的，坦白说我认为你今天的礼服跟我哥哥一点也不搭。另外，这种款式是几个月之前的过季款，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名牌吧……”她的话满是敌意和傲慢，却一针见血。

    “是么……”小莎的脸立马灰了，她尴尬地笑着，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解围的话，林暧的目光又投向了安以陌。这次她不是用余光，而是转身，郑重其事地盯着她。

    安以陌并不回避，平静地与之对视。

    我以为接下来她又会针对安以陌的着装奚落嘲讽一番，要知道，林暧就读的原本就是服装设计，这一点她太在行了。

    然而，她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好普通。”

    三个字，却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言语都要来得凶狠。

    一直以来，“普通”一词，从林暧的嘴里说出来是那样轻易却频繁。它实质暗示着对方的贫穷，卑微。

    —你好普通。

    —抱歉，你太普通了。

    我深深明白这句话有多伤人，我见过太多试图靠近林暧却因听到这样的拒绝而恼羞成怒却无力反击的人。而此刻这句话突兀地砸在了安以陌的身上，如同一道巨大而冷酷的审判令，没有回旋的余地。

    身边所有人都寂静了下来，大家各自心怀看法，等着这位“普通”女孩的回答。

    安以陌莞尔一笑：“全世界普通的人有六十多亿，你可以因为你是有钱人而骄傲，但我不会为自己是普通人而羞耻。”

    近乎完美的反驳！

    更加重要的是，安以陌的表情一直微笑着。她的心本就这么觉得，所以情绪丝毫都没有被扰乱。林暧微微皱眉，她正欲开口说什么，一道有规律的缓慢掌声响起，大家齐齐回头看去，人群后面走来一个高而消瘦的男子。

第二部分 第29节：再见，彭湃(29)

    君泽！居然是他。

    我真没想过他也会来。今天他身着一套复古西装，白衬衣领和袖口的精致褶皱将他的神秘气质衬托的淋漓尽致。其实从上次见他起我便觉得，他应该是从中欧世纪出来的贵族才对，伯爵或者吸血鬼。发怒时冷静得像只鹰，平时却又神秘如同黑猫。

    “没有打搅到大家的谈话吧。”他朝我点点头。

    “怎么会？”林暧不温不火地接过话：“听说上次你跟我哥有些小小的不愉快，想不到今天还能赏脸过来，真是荣幸。”

    “不过是玩玩，大度如男爵K又怎会跟我计较。”接着他看向安以陌：“刚这位小姐的回答真不错，我都忍不住击掌赞美了。不过……”话锋一转，视线移到了小莎身上：“这个世界上，想要钻入豪门圈子的普通人也不少啊。”他的眼里再次闪烁起上次那种咄咄逼人的光泽。

    安以陌往前走了一步，把小莎挡在身后，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君泽：“先生，我不觉得你这样的嘲笑很好玩。”说着她将小莎一把拉了出去：“小莎，别理他们。我们走。”

    “失陪。”我也跟着转身。

    小莎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以陌挽住她的手臂，“怎么了？别理他们说什么，今天是纪松生日，你可得好好表现呢。”

    “也许他们说得对吧，大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小莎面无表情地说。

    我想要安慰小莎几句，父亲却正好打电话过来了，“彭湃，你现在回家，你母亲回来了。”电话那头的父亲简洁地说。

    我的面色立马沉下来，母亲，母亲回来了。而上次见到她，似乎是半年前的事。具体的时间已经忘记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怎么呢？”安以陌问。

    “我得回趟家，我母亲回来了。”

    以陌看出了我阴晴不定的神色，却也并没有追问我，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回去吧，我想应该有重要的事吧？”

    “我怕林暧他们一会又……”

    “没关系，有我在！我会帮你惩治我那调皮妹妹的！”纪松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他已出现在我们身后，“你父亲刚也打电话给我了，说很抱歉希望让我放你走。我知道你母亲难得回来一次，所以今天，我这个主人准许放你走了。”

    “嗯，可是……”我犹豫着。

    “放心啦。纪松的生日礼物，我会替你一起送上的。”以陌朝我挥挥手。还是只有她懂得我在想什么，这使我的心情略微宽慰了些。

    >>03

    见到母亲时我又如往常一样沉默了。总是这样，如同中了邪恶的哑语魔咒，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全部消失殆尽。

    客厅里静得可怕。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她还是一惯的沉稳，我怀疑她随时可能化成一尊雕像。而我也紧闭着嘴唇，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如果这是一场冷战，那么我与母亲已经对仗了多年。

    “小离。”她叫我的名字，在我耳朵里听来生疏而遥远。

    我站在原地，母亲的眼光扫过我的脸，我仍没有做声。母亲看了下手表：“我时间不多，十一点还得赶去上海的飞机。现在已经九点了。”

    “既然没时间，您还是快去忙吧。”我冷冷地答道。

    “彭湃！”父亲呵道：“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难得她能回来一趟！”

    “是呢，多么难得。何必这么辛苦呢？”我把头偏向一边。

    父亲气急败坏地站起身：“你，你……”

    “算了，别责怪孩子。错在我，总是忽略他的感受。”母亲制止了父亲，接着走到我身边：“小离，其实妈妈这次回来，是有事要想和你谈谈。”

    “嗯，说吧。”

    母亲为难地看了下父亲，父亲咳嗽了几声，他总是这样，心虚的时候就会用咳嗽来缓解尴尬。他不像母亲，可以在讨论任何事情时都维持精明而理智的态度。

    “由我来说吧。”母亲叹了口气：“林暧是不是前几个月就回厦门了？最近还经常过来找你。”

    “是的。”

    “其实我和你爸从小就看在眼里，林暧那丫头是喜欢你的吧？想必，不止我们，对于这件事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第二部分 第30节：再见，彭湃(30)

    我迟疑了几秒，点点头。

    “呵呵，那就好。”母亲突然就笑着摘下了她无名指上的家传戒指，递给我。镶在上面的大颗钻石闪着耀眼的光芒，晃疼了我的眼。

    “什么叫那就好？”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后天妈妈还会回家一趟，陪你父亲同去参加一个商界酒会。到时候纪松的父亲和林暧的母亲都会出席。你也要去参加，然后你把我们这个传家的戒指当面送给林暧，告诉她你想让她做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我惊讶地重复。

    “是的。”

    “为什么？”我挡开母亲的手，戒指突兀地掉落在地。接着我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笑起来：“妈？爸？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您这次大费周章突然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让我向林暧求婚？”

    “彭湃！”父亲打断了：“你不小了，该懂事了……”

    “是的！我不小了，我已经二十岁了！求你们不要一直把我当棋子一样操控好不好？”我忍不住愤怒地大喊道：“你们一直都在按自己的意愿支配着我。美术，钢琴，参加各种恶心的酒会，见一大群我想都不想认识的人，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现在，你们还居然这么轻易草率就要决定我该去娶哪个女人。凭什么！你们真的爱我么？了解我么？妈，我问您，我的生日您还记得么？我第一次高烧住院需要动手术时您又在哪里……”

    “小离，妈知道这些年没好好陪过你……”母亲轻轻颤了一下，她企图上前拉我的手，我冷冷地甩开了。

    我不可能不爱眼前的女人，她是我的母亲。这份爱比任何人都浓烈而沉重。因此我无法容忍她不爱我。是的，她不爱我，她只是爱着她的事业。

    终于，我失去了理智。

    我恶狠狠地指着她大吼道：“你不要我！我都快要忘记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真的是你生出来的么？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给了我多少时间吧！从小到大，你几时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你除了忙你所谓的事业之外有正眼看过我吗？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冲回了睡房，狠狠摔上门。

    我不开灯，将自己锁在一片寂静之中。

    总在想哭的时候就让自己蜷缩在黑暗里，仿佛这样全世界就不会察觉流露出来的脆弱，包括自己。不清楚这样呆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母亲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我走到了门前，却不愿打开。隔着一扇门，我和母亲就这么沉默对峙着。仿佛注定了般，每次见面都那么短暂，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不外乎是一场又一场决裂般的场景，滋生出之后更郁结的敌意。

    几分钟后，冰冷的门板后面传来了母亲的话。

    “小离，妈妈知道你在听。我现在必须离开了，上海的那个会议很重要……”声音停顿了下，继续道：“小离，刚才你问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你生日是阴历2月6日，按照阳历算法是双鱼座。以前你还因为妈妈老是分不清楚星座的算法而生气……而你感冒高烧是在九岁那年的初春，引发了呼吸道感染才要做手术，你整整昏迷了两天，其实妈妈有赶回来看你，却没等你醒来就离开了……”

    “……”

    “虽然你刚才的那些话很伤我的心，但是妈妈不怪你。妈妈知道，自己一直是抽不出时间多陪陪你。可是孩子，你也有自己的梦想吧，而妈妈的梦想就是这些年来一手经营的事业。你知道么？在你出生之前妈妈就拥有这些东西了，直到现在越做越大。无论如何，妈妈都不会放手也无法放手的！为了自己，为了你爸爸，更为了你以后的幸福……”

    “……”

    “这次你妈的公司因为经济危机而亏损太多，资金不能及时周转，必须跟林暧的母亲的合作。现在我手头上有一个很大的房地产项目，却迟迟说服不了她的投资，所以我才想到了她的独生女儿林暧。妈以前就告诉过你，商界都是很残酷的，今天你拥有荣华富贵，一步走错明天就可能失去一切流落街头。小离，你也不忍心看我们的家庭破败吧。戒指我会放在你书房的桌子上，你好好想清楚吧……”

第二部分 第31节：再见，彭湃(31)

    终于，母亲走了。

    那一刻，她的脚步声如同梦魇般顺着混沌的黑暗蔓延而来，击打着我的耳膜和心脏。她一直不知道我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她的脚步声。小时候我总是会乖乖装作睡着了，然后闭着眼睛让她放心地亲吻额头，再任由她不舍地离开。

    那晚，我失眠了。

    >>04

    第二天我闭门不出，没见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母亲再次回来。管家正陪同着我在衣房里试着西装，当我穿戴好一切走出房门时，母亲走上前，为我整理领结。

    “不知不觉小离都长这么高了。以前小时候给你打领结还要蹲下来呢，想不到现在都得踮脚了。”我低头看着她的脸。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凝视她，尽管一直细心保养，但那疲惫的眼神和眼角细小的皱纹还是出卖了她。她的确是老了。以前从没想过一直坚不可摧的母亲也会老，她的高高在上仿佛是一种标志，而此刻的她……我的心头泛上一阵阵刺痛。

    而耳边萦绕着两天前的那番话，久久不散。

    —可是孩子，你也有自己的梦想吧。而妈妈的梦想就是这些年来一手经营的生意。

    —妈以前就告诉过你，商界都是很残酷的，今天你拥有荣华富贵，一步走错明天就可能失去一切流落街头。小离，你也不希望我们的家庭破败吧。

    两分钟后，我悄悄回到了书房。

    屋外是母亲和父亲关于哪件西装好看的琐碎交谈，而我看着书桌上那枚静静闪耀光芒的戒指。以前母亲总是会戴着它，那是奶奶传给她的，由父亲亲手为她戴上，二十多年了从不曾离身。然而现在，她却要将它交给我了……

    “小离，该出门了。”是母亲的声音。

    “好，就来。”

    我伸过手去，伧促地带上了它。

    >>05

    走进酒店，无非又是一个气势辉煌、觥筹交错的酒会。枯燥乏味的客套交谈以及酒杯相撞的清悦声让我的心情更乱了。

    几分钟后，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父亲和母亲朝着大厅中央走去，而那里，我看到了纪松的一家人。

    来不及多想，一旁的林暧已朝我走来。

    “Hi，小离。想不到你也会来参加这么无聊的酒会呢！”她吐吐舌头，接着故意问道：“咦，今天没有带上安以陌么？我以为你们整天都不分开的。”

    我敷衍地笑笑，不言语。

    此时我的脑里满是母亲的那番话，感觉身体在颤栗，而裤袋里攥着戒指的右手也渗出细汗。我开始不停地问自己，该不该现在拿出来？然后告诉眼前的女孩我喜欢她，让她做我的未婚妻？如果这样做了，那么一切都会好吧。我便不用再让母亲难受伤心了……

    “就算小离带她过来了也没关系，我可不会认输的。在你的眼前，我每一次都要比她漂亮，比她光鲜……”林暧撒娇任性的话还在耳边缠绕，却越飘越远。我的世界开始恍惚起来，直至最后严重的耳鸣阻隔了一切，天旋地转。

    这时，母亲朝我望过来一眼。接着是父亲。我感到了他们焦虑的神情。那一秒我立马被拉回了现实。

    “林暧！”我郑重其事地打断，并认真看向她。

    “啊？怎么呢……”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满是期许地盯着我。

    “我……我……”

    “嗯？”

    “我……其实……”

    一个声音开始不停地告诉自己：彭湃。说吧，快说吧。不过“喜欢你”三个字而已。有什么可怕呢？如此轻易简单就结束了一切。你忍心看着眼前的女孩失望难过么？又忍心看着母亲的基业毁于一旦么？那么，说吧，快说吧……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又满满的都是安以陌，关于她的一眸一笑，悄悄入驻我生命里的所有片段，她说过的话此时格外清晰回荡在脑海：

    —小离，有一天，你也会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么？

    —可是为什么你的每次拥抱都那么轻，让我感觉不到被抓住。

    “没什么，你今天很漂亮。”我垂下头，不敢再看她。

    “呵，是么？谢谢。”林暧愣了下，失望地笑笑。其实失望的还有我的母亲和父亲吧，甚至我在林暧母亲偷偷瞟过来的眼神里都察觉到了一丝复杂的失落，仅仅是一瞬。

第二部分 第32节：再见，彭湃(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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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我几乎是狼狈地躲到了休息室内。这时却意外碰见了纪松。他靠着长凳，安静得一点也不像以往在人群里被众星捧月的男爵K了。我上前拍了下他的肩。他惊恐地颤栗了下，见是我才松了一口气。可能是错觉，今天的他看上去似乎比我更反常。

    “怎么呢？心不在焉的。”我问道。

    他只是低头缄默，我于是也靠着一旁坐下。

    “纪松。”

    “怎么呢？”他侧头望向我。

    “我母亲知道林暧喜欢我，她想让我向你妹妹求婚，因为她的生意出现了问题，只有这样你继母才肯帮我母亲……大概，算是商业联姻吧……”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纪松。

    “什么？是真的么。”纪松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嗯。真是讽刺吧，我还以为只有偶像剧里才会上演这种戏码。而现在自己身边发生了才知道，它远比偶像剧要复杂得多，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两全的选择……”

    纪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刚差点就对林暧说出口了，可是我无法背叛自己的感觉，背叛我和安以陌的爱情。我现在好挣扎，可是人不应该这样自私吧？纪松，告诉我，我们是否更应该为|福哇小說@下載站|身边的人活着，而不是自己。可是有些东西我根本无法割舍，真的，我做不到……”

    “彭湃。你真的爱安以陌么？”他突兀地打断道，看着我，眼里满是坚定。

    “是的。”

    “很爱很爱，可以为此付出生命么？”

    “可以。”

    “既然如此，你还害怕什么？”他苦笑了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这样做的。没错，我们都应该为了身边的人而活，但如果要拿我生命的一份缺失，才能却换取另一份拥有的话。我优纪松是不会做的！”

    “我……”

    “还犹豫什么！现在就去把你的戒指戴在安以陌的无名指上吧。答应我，算上我的那一份，好好爱她，别让她受伤害……”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柔和光线的渲染，在纪松鼓励的眼神里我却窥探到了无限的哀伤和绝望。

    我猛地竖起身体：“谢谢你，纪松！”

    那个不顾阻挠冲出酒会，驱车前往安以陌家门口的过程有多快我忘记了。

    我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她，然后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我要向她道歉，因为一小时前我差点就背叛了她。我要告诉她整件事情的经过，和我最终的决定。

    是的。这一次，我会将她紧紧拥住。我想说什么都无法将我们分开，我会保护她，爱她。此刻我就要将这枚传家戒指为她戴上，我要让她做我的未婚妻。

    安以陌。

    这些，只有你才可以。我知道，只有你才是我想要的。

    停下车后，我站在老旧街区的路口。我打了个电话给她，告诉我很想见到她。而安以陌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欣喜。电话里，她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几分钟后她便出现了。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披散着。我冲上前去抱住她。“安以陌，我……”

    刚想说什么，她却挣扎着推开了我。她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惊恐，抱着双肩向后退着，始终不愿意直视我。

    “怎么呢？”

    “别靠近我……”她情绪失控地喊起来，引来路人的频频回头。我尴尬地站定住了。隔着两米的距离，我整理好思绪，打算继续话题。

    “我今天来找你……”

    “小离！”她的声音似乎有无限痛楚。

    那一秒，世界停止了转动。

    头顶满是茂盛交错的梧桐树叶，被昏黄的灯光滤上了一层柔软而忧伤的淡褐色。零散的剪影打在我们死寂得可怕的脸上，就那样静默着，谁也不愿先开口。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她没有给出答案。

    她只是抬起头，表情平静到可怕：“我累了，先回家休息了。还有，最近我们都别见面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那个深夜的冷清街头，她离去的背影打在我的瞳孔里，前所未有的萧索。

    >>01

    回家之后，面对大发雷霆的父亲还有无可奈何的母亲，我置若罔闻，默默回到了房间关了房门。

第二部分 第33节：再见，彭湃(33)

    我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疲惫地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黑暗中，我控制不住地细数着每分每秒，煎熬得如被针扎。透过头顶的玻璃天窗，满天繁星如同那无数翻涌而至的回忆。

    以陌惊慌失措的脸好像是我的幻觉，那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沉静独立的以陌，也不是那个会挽着我手微笑的以陌，更不是在我怀中贴近我胸膛的以陌。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可能在昨晚狠狠推开我，如同对待一个厌恶的陌生人。

    这些转变毫无征兆。

    以陌，你怎么了？

    第二天，在我决定去找以陌的时候，她联络了我，约我在X大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我赶到时，她已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的脸色如昨晚我所见一样的苍白，她见到我并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端起咖啡杯，另一只托着杯底的手却在轻轻颤抖。

    “先坐吧。”她仰头迎向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隔得那么远，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无法从嘴里说出来，沉默，我们只是沉默。

    她皱起了眉，像是真的不耐烦，又似乎在掩饰什么。

    “彭湃，我们分手吧。”最后，她突兀地丢下了这一句。

    我觉得自己又耳鸣起来。在极度的悲伤以及歇斯底里的情绪里，我总会感觉到强烈的耳鸣。这种尖锐而不真实的声响将我拉远这个世界，片刻的逃离感能让人安全。

    然而，眼前的女孩却平静如死水。

    为什么她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我们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又或者那发生过的都不足挂齿。我多么希望此刻眼前的女孩只是在跟我开个玩笑，但，她分明那么认真。认真到残忍。

    “看着我。”我缓慢张口，每一个字都艰难万分。

    “为什么要看着你？”她的视线停留在窗外的马路边。

    “如果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那么，我答应你。”我告诉对面的女孩，同时也是告诉自己。如果她能看着我的眼再说一遍分手，我就相信。因为我知道，眼睛是不会撒谎的。尤其是当自己的眼睛直视另一个人的眼睛时。

    女孩沉吟了一会，接着回头望向我，眼里没有太多悲伤。

    她只是叹了口气：“彭湃，我想你误会了。我看着窗外是在等别人来接我，根本不是不敢看你。其实这几天我是真的想清楚了，我们还是分手吧……以前在一起时很开心，也很谢谢你。现在分手我也挺难过……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适合自己……”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还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了熟悉的刹车声。

    一抹红色的影子闪过我的余光。我侧头看去，果然，是优纪松的跑车。

    当纪松出现在我眼前并拉起安以陌的手时，我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我最好的朋友，我最爱的女孩，他们，手牵着手并排站在我面前。

    纪松压低着视线，我看得出他在回避我的眼光。

    “你总算来了。”安以陌朝纪松笑笑，那笑容曾经只属于我。她别过脸看着我，面无表情，“我爱上了别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这是真的么？”我直直地看着纪松。

    终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彭湃，你应该知道纪松爱我并不亚于你。而且，我们以后也还可以是朋友……”安以陌打破了僵局，说着她望向纪松：“纪松，我要迟到了，我们先走吧。”

    纪松跟着以陌走出了咖啡店，他们连头也没有回过一次。

    而我就那样怔怔站着，全身的血液迅速燃烧起来。尽管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从小到大纪松就比我优秀太多，安以陌和他在一起所能拥有的幸福远胜过我，故事原本就该这样才算完美。无论多么理智的劝慰，多么强压住的镇定都于事无补。

    我还是原谅不了此刻他们赐予我的伤害。全盘承受的那一瞬间，近乎一种耻辱。

    我总以为我们的相爱胜过任何人。

    我总以为我们的友情坚不可摧。

    我总以为……

    然而此刻他们漠然地离去，却告诉我：原来残酷可以这样轻而易举毁灭一个人。

第二部分 第34节：再见，彭湃(34)

    “纪松，你还欠我一个硬币。”我喃喃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02

    一个星期后，母亲是带着失望离开了。

    送母亲走上飞机的那一刻，等候大厅里的嘈杂让我眩晕。我忘记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黑暗和沉默陪伴了我绝大部分时间，甚至在失去了作画灵感时我会歇斯底里地大叫，将画笔全部折断，将颜料弄翻一地。

    我从以往沉默内敛的少年彻底变成了一个暴躁的疯子。

    播报航班的广播声在拥挤的人群上方回响起来，母亲看了下表终于起身了。她将行李交给了身旁的秘书，接着上前轻轻抱住了我。

    很多年了，她很少再有这种温存的动作。

    “小离。”她轻唤着我的名字。

    我不说话，只是麻木看着地面，脚下的大理石反射着凌乱的光线和人影。

    “妈妈要走了……”母亲将下巴靠在我的左肩上：“自从上次酒会回来后，你变了很多。小离，如果你做不到，那么妈妈不会再勉强你。你是真的长大了，妈妈知道……”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这些天里看到你这样折腾自己，我真的很心痛。答应我，要坚强，无论发生了什么。”

    ——要坚强，无论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话伴随着飞机划过苍穹的声音一直缠绕在我耳边。

    但是对不起，妈妈，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坚强了。

    我一遍又一遍拨打着安以陌的手机，却永远关机，盲音如涟漪般不停地回荡和扩散开来，如同来自一个永不见底地黑色深渊。而我正义无反顾地坠落下去。

    失眠，焦虑，酒精。充斥着我接下来的生活。

    我不想这样，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觉得幸福的事物离我越来越远，就如同这些天我十指悄然丧失的手感。有时我会在深夜惊醒后静静来到琴房，昏暗的灯光下我抚摸着忧伤的黑白琴键，想要弹奏一曲，扑面而来的却是大把回忆，它们是一场海啸将我彻底淹没。

    安以陌。

    是她，全是她。

    没有对与错，没有快乐与悲伤。仅仅只是她，将我生命塞满后再迅速消失离去，留下大片无以为继的荒芜。

    忘记这是第几次了，我拖着浑浑噩噩地身体来到了一家酒吧。每当脑海里开始充斥和盘旋痛苦回忆时我便只能来酒吧喝酒。只有在灯红酒绿的世界中，介于醉和未醉之间，仿佛才能有勇气面对时间下的煎熬。

    我先要一杯伏特加，不紧不慢地喝着。

    这时却意外撞见了小莎，此时她正和几个男人兴致冲冲地在玩色盅。她似乎也发现了我，凑到一个男子耳边轻声交谈了几句就朝我走来。

    “彭湃？果然是你。”她说着走向吧台：“老板，给我也来一杯，和他一样。”

    “呃……”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男人：“这些人都是你朋友？”

    “啊，不是很熟啦……偶尔大家会一起玩玩。”她挥着手，又问道：“怎么一个人，安以陌呢？”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微苦而冰冷的液体侵蚀着胃壁。

    小莎也喝了一口酒，说道：“你们吵架了？”

    “我们分手了，她提出来的。”说着我招呼老板再来一杯，每次提到“分手”二字我都会敏感地疼痛，于是我迫切渴望再填入一些麻痹神经的液体。

    “不是吧！为什么会这样？当初不是好好的么？”小莎瞪圆了眼睛，满脸惋惜。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痛苦地摇着头，接着继续喝下了一杯。

    “对不起，最近我跟小陌联系好少，不清楚她的情况，所以也帮不到你什么？但是你别太难过，小陌不是那样薄情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你想想，她跟你提出分手时说的是什么理由……”

    “理由？”我重复着小莎的话。

    愣了几秒，我抬起头放声大笑。因为我这才意识到如果要说理由，那么分手的理由实在太合情合理了。她爱上了无论哪一方面都要比我优秀太多的纪松。当我把这个理由告诉小莎时，她一开始那作为旁观者和安慰者的表情瞬间便垮了下来，无可避免的，她也痛苦起来。

第二部分 第35节：再见，彭湃(35)

    她悬在半空的酒杯微微停顿了下，接着她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我并非有意要伤害她，但是早晚有一天她都会知道真相。

    “这样啊……”喝完后，她很难看地笑了，接着低头将脸埋在了黑暗中：“其实我早该猜到的，纪松那么帅气优秀，又有钱，还对她那么好……虽然她嘴里老是说不会跟我抢，说我是她的好朋友，可是现在她甚至都没让我知道，就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或许安以陌有苦衷吧……”突然觉得自己好傻，明明同样是受害者，可我却还想着要为以陌辩解。

    或许，这就是爱一个人吧。

    就算正在全盘承受她给予的伤害，也要义无反顾地守护着关于她的一切。

    “彭湃，你真傻。我们都是大傻瓜你知道么？我们都给她骗了，你快醒醒吧！”她说着靠近我，她的目光和话语都开始咄咄逼人，仿佛逼着我去直视自己的阴暗和猜疑：“如果她一开始就喜欢的是纪松呢？如果我和你都不过是她达到目的一部分呢？如果这场游戏不是你的参与，纪松现在又怎么会倍加珍惜她，还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如果一切只是这样，那么我们真的还值得在这里伤心难过么？我们真的还值得那么去在乎她么？”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昨晚的酒精还未完全消退，而此刻几杯下肚，酒劲又渐渐涌上来。

    “对不起。”小莎醒悟过来般，猛地退后几步：“对不起，我只是……太，太伤心了……刚说的话请别当真……我要去陪我那些朋友了。”说着她抱歉地笑下，转身走入了人群中。

    音乐声开始大起来，我再次自顾自地喝酒。我看着这些在光影迷离下莫名兴奋甚至不知所谓的狂欢生命，无论怎样折腾和改变，我也还是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此刻倔强单薄而格格不入的自己，更加切肤地感受到：逃离对一个人的思念真是太难太难了。

    这时，一个影子盖过我的侧脸。

    我看去，是君泽。那一秒，我甚至以为是纪松。因为他也是单手插袋，右手托着酒杯。他们的高雅动作和神情是如此相似。要说唯一不同的就是，君泽完美的脸部线条和深邃五官里多了一份内敛和漠然。

    他就连笑也冷冷的，“彭湃？”

    “嗯，是我。”我目光有些涣散了，醉醺醺地回答。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而且，你现在的模样就像一个成天烂醉而无能的街头混混。跟之前誓言旦旦要从我这里拿回手表的彭湃简直判若两人。”他没有丝毫顾忌，恶狠狠地一击即中，我甚至有种错觉：他的话里还带有那么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只是无论怎样，都已刺伤不了麻木的我。

    我索性转身，继续埋头喝闷酒。

    “刚才和你交谈的女孩……”背后君泽的声音停顿了下：“是叫张嫚莎吧。我记得之前的生日派对上就有见过。她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

    “我没兴趣管别人的闲事。不过还是要告诉你，别以为所有人都会如自己想象的一样。”

    我并不懂他莫名其妙地想说些什么，只是当我转身才发现他已不见了。

    事已至此，我早已分不清楚君泽对我而言是怎样一种存在了。从起初的威胁，冷漠，到现在亦敌亦友的模糊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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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愿去想那么多，我扬起头，再次将手中的半杯酒吞下了肚。

    >>03

    走出酒吧后，我在酒精的作用下感官却已模糊，四肢疲乏无力。

    半天才掏出车钥匙，却发现自己的车早已因为违章停车而被拖走，剩下地面零散的几张罚单。我无奈地笑了，只好扶着墙壁摇摇晃晃走起来，胸口满是闷热和堵塞，却吐不出来。

    我不停地走，多么希望自己生命所到之处的伤痕都能如眼前这繁华而耀眼的夜景，随着缓缓移动的步子被渐拉渐远，直至最终失去原来的颜色和轮廓。

    走着走着，就下起了雨。我站在屋檐下伸出了一只手，怔怔地看着被霓虹灯折射成殷红的雨滴一点点打落下来，渐渐衬衣的袖子全部浸透了雨水。

第二部分 第36节：再见，彭湃(36)

    我为自己这个笨拙的动作感到好笑。

    爱情大概就是这样吧，它不知不觉降临，慢慢侵占了自己的所有。任何逃避都不过是徒劳，我们不过是大千世界的凡人，逃不出情感的折磨。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最后朝着浑浊的城市上空张开了双臂。

    终于，全身都湿透了。

    安以陌，我还是不肯相信你的残忍和决绝。我现在好难过，你呢？

    “小离。”一个声音遁着稀疏的雨声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是安以陌的呼唤。回过头，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同样被大雨浇湿的女孩。是林暧。

    她的伞被丢在了一旁，咖啡色的刘海发迹凌乱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不断地滑落，她微微皱着眉，头顶路灯的惨淡昏黄映着她悲伤的眼睛。

    车辆陆续开过，大片的雨雾倾斜着飘洒过来，隔着我们相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恍惚。

    她静静走过来，每一步踩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直到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将我抱住。

    那个动作是那么自然，在我们都还很小时她总会这样抱我。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她急促的心跳伴随着温热地体温包裹着我，其中的分量沉重得我快承受不住。

    林暖哭了。

    “小离，求你了……别这样……”

    “你这样子对自己，我真的好难受……”

    她才更应该委屈吧？她爱着我，却从未得到过我的温柔。可是即便这样，却仍旧不计得失的纵身投入着。而当看到我难过时她甚至比我还要难过，为什么能做到这样？

    有时候觉得，我们很坚强，可以抵御外界的一切伤害好好活着，仿佛没有什么能将我们真正打垮。可是同时我们也是如此脆弱，因为我们所有坚强的理由不过是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么卑微，却义无反顾。

    于是当某天那个理由不再时，一切溃不成军。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林暧继续哭着，仿佛所有委屈都要在此刻倾泻而出。眼前因我而起的悲伤是那么真切，它存在着，离我那么近，那么那么的近。让人心疼和窒息。

    “小离。我爱你，你知道么？”

    “我那么爱你，一直一直。你知道么……”她连续地说着，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她的双手更紧了，甚至勒疼了我。突然她双手捧着我的脸吻起来，在那个大雨磅礴的冷清街道上，她激烈得仿佛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吻我。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当我、纪松、林暧，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奔跑、追逐。画面里灿烂的笑容在金色的暖阳下美好到让人生疼，那时我们是否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将林暖彻底拥入怀里，那一刻，她才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我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04

    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睡房。

    睁眼，入目的是自己的枕边的床头柜，以及泛着淡淡青色的窗帘。

    我皱了皱眉，开始组织着记忆。抱住林暧之后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头里仿佛还灌满着铅。我顾不上穿鞋，摇晃着走出了房门。然后我看到正拿放大镜考究着古玩的父亲，他见状放下手中的事，朝我满意而会心地笑着。

    “醒了？”他的语气有一丝怪。

    “嗯……”我支吾着。

    这时，林暧已经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香味四溢。

    “来，我在新加坡自学的，这可是我最拿手的，鲍鱼鸡粥。伯父也可以尝尝，厨房还有剩很多……”她居然煞有介事地扎起头发穿着仆人的围裙，一脸笑盈盈地将粥递到嘴边。

    “林暧。你……”

    “要不我来喂你吧。”她热情地打断道，仿佛吃了蜜一样甜蜜。

    “不用，我不饿……”我还想说什么，父亲却在这时插话了：“昨晚你们之间的事林暧都跟我说了，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便多管。总之，以后林暧就是你的女朋友了，也是我们彭家未过门的媳妇，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第二部分 第37节：再见，彭湃(37)

    父亲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

    我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却还是没有丝毫头绪。终于我往自己身上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我早已换上了睡衣。

    我看着眼前的林暧，她的笑容晃疼了我的视线。

    家里的管家告诉我，林暧在送我回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我的房间呆了一整晚。至于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也无心再去探究。其实不管我对她做过什么，或者没有，都不会改变太多，因为在雨中抱住林暧的那一刻都已决定。

    当从父亲嘴里宣布了我俩的关系时我有过那么一点意外，但却很快平复下来。

    我告诉自己：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吧。尽管我知道我根本抹不去内心深处总是反复出现的名字。但人们不是都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吗，或许有一天再大的痛苦都会慢慢淡去。

    不知不觉，与林暧相处便已经有几个星期了。

    这几个星期里我没有再见过安以陌和优纪松。我回归了我正常的大学生活，以及父亲为我安排的应有的社交和钢琴指导练习。林暧偶尔会和我约会，逛街和拉着我在她的朋友面前炫耀是她最爱做的两件事。只是更多的时候我选择静静地呆着家里的琴房。

    我反复弹奏着《OverTheRainbow》，直到十指酸疼。

    很多个寂静到可怕的下午，我以为某些东西正在越走越远，可是一转瞬，却发现它还一直还在心头。

    其实我从未忘记。连伪装都伪装得那么失败。

    “小离，你爱我么？”很多时候，林暧总会这样突兀地问。其实她从一开始便察觉到了吧。我的恍神，我的心不在焉。甚至，连我亲吻她时都永远找不对默契的节拍。

    “嗯。”我点点头，却很少正面回答。

    林暧难过地摇头：“你真的爱我么，为什么我都感觉不到。回答这个问题让你很难受么？你甚至是皱着眉的……”

    她说着伸手试图抚摸我皱起的眉头，曾几何时某人也有过这样的动作。

    不知为何，我一愣，敏感地避开了。“对不起。”

    总是这样，我们之间的谈话最终会以我的道歉而收场。对不起，作茧自缚的三个字。

    >>05

    事情的改变是在某个平常的下午。

    林暧陪着我一起去学校的琴房练钢琴，经过走廊时，纪松和安以陌迎面朝我走来。我知道总会有这样一天的，逃无可逃，我始终会要面对这样的场景。

    安以陌抱着几本厚厚的英文教材，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而纪松走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一个微小动作却狠狠地牵动着我胸口的疼痛。

    此时我大概能猜到之后的事情，安以陌一定是打算去图书馆复习英语吧。她会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左边，她会希望陪着她的人坐在她身旁而不是对面。因为她说如果老是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的脸容易走神。[ｗｗｗ.Ｆvａl.ｃn]她会在在做不出题目时如同孩子一样咬手指和笔头。她会一直复习到下午五点，然后伸着懒腰说肚子饿了……

    我也沉沉低下头，想要悄无声息地避开这一切。林暧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人，也察觉到了我脸上的变化。她搂着我的手更用力了，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

    我期待着一切安静结束。可是没有。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暧狠狠地撞了一下安以陌的肩膀，对方来不及稳住身体，书本散落一低。接着林暧故意高声叫起来：“诶，同学，怎么这么不小心？”

    “……”

    “我来帮你捡吧。”林暧说着蹲下了身子：“《大学英语》？是想考级么？我看还是算了吧，让我哥直接带你去英国住两年比这有用多了。何必成天出现在X大丢人现眼……”

    “妹！你够了没……”纪松看不下去了。

    “什么够了没？哥，你是护着她还是护着我。就因为这样的一个女人？”林暧的话里满是妒恨，这些天里我让她受的委屈，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暧将《大学英语》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旁。接着狠狠地瞪向了安以陌。安以陌并不迎上去，不知道何时开始她已失去了以往直视任何一个人的纯真和勇敢。她只是避开视线俯身去捡书。林暧就在这时狠狠朝她推了一把。

第二部分 第38节：再见，彭湃(38)

    这个动作太过仓促，纪松来不及冲上去扶她！

    眼看她单薄的身体就要撞向垃圾桶了。

    我的脑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敏捷地跨过去。最终，我单身护住了她的身体，她错愕地侧头看向我，那一眼，我分明窥到了难过的神情。难道这些天里，你也不快乐么？

    可是如果这样，为何你又要选择离开我？

    以陌尴尬地起身拿着书走开了。甚至一句道谢都没有。纪松迟疑了几秒，瞪了林暧一眼，追了上去。

    林暧咬着嘴唇恨恨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刚还要去护着她。明明你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小离，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这个混蛋，骗子……”她忽然就开始哭了，完全不理会周围的人。

    接着她又发现了什么，一把抓起我的右手：“天啊，都流血了……”

    我恍惚看向自己的右手。大概是因为刚才为了保护安以陌而导致手背擦到了垃圾桶的锋利边缘吧。血液随着筋脉的纹路蔓延开来，最后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滑落。后知后觉，我这时才感觉到微微的疼痛。

    “伤口好深，我们快找去医生包扎一下……”林暧慌了。

    我摇摇头：“算了，没事。我们回家吧。”

    >>01

    落地窗外敞进大片阳光，我安静地躺在枕椅上。父亲的私人医生在为我诊断后刚刚离去，而我望着一旁流入静脉的消炎点滴液出神，一滴，两滴，三滴……它就如同注入我身体的悲伤时间，每一秒都在递增。

    当数到266滴的时候，父亲出现了。

    “真是不像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好好爱惜自己的双手。”

    我不说话，任由他责难。

    “我都已经为你筹备好了，再过两个月你的第一场大型钢琴演奏会就要在X大举行。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这么深的伤口，要是感染了怎么办！有哪个艺术家会像你这样糟蹋自己的。”

    “我不是什么艺术家，只是个普通人……”我幽幽回道。说给父亲听，更说给自己听。

    是的，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这些天里也终没幸免于那大片梦魇般的思念和悲伤，甚至相较其他人还要更加不堪一击。比起内心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手上的微疼又算得了什么？

    “你尽管去折腾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父亲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随着纱帘摆动而射过来的轻盈光线让我微微闭上眼。

    没多久，背后又传来了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是林暧，这些天里在父亲的默许下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这里，早已如同家里的一员。我仍旧闭上眼装作睡着。

    “你管家刚收到我哥发来的请帖，明天有一个普通的派对。”林暧看破我在伪装，径直走到身旁说道。

    “……”

    “如果你不想去，我帮你拒绝了吧。”

    “不，我们去。”我睁开眼，听到了发自喉咙的干涩声音。

    >>02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打量起自己。这些阴郁挣扎的日子里，我没能找到解脱的出口和答案，换来的只是一副颓唐模样。突然觉得自己真傻，或许那一边的安以陌很快乐吧，她一定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自怨自艾。记忆中的她，是任何事情都能乐观面对的女孩，况且她身边还有纪松的照顾……

    既然如此，不能让她看到软弱的我！

    绝对不能。

    这是我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有那么几秒我真为自己的虚荣和自私羞愧，难道这次我决定带着林暧赶赴派对，不过想单纯地复仇么？想让她看到我很好，没有她我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

    “小离，怎么呢？”不知何时，林暧从身后轻抱住我背脊。

    “没什么，我整理一下，你在楼下等我吧。”我淡淡答道。

    今天，一改往日的低调风格，我故意选了一套与林暧搭配的白色礼服。当林暧甜蜜地挽着我的手走进派对大厅时，我强烈感受到了与以往决然不同的目光。有羡慕，有称赞，也有各种八卦的窃窃私语，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而意料之中的。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带着舞伴高调出席，偏偏这个舞伴，还是惹人眼球的上官林暧。

第二部分 第39节：再见，彭湃(39)

    更加微妙的是，我与林暧似乎有着一种默契。我们脚步一致地朝大厅中央的纪松与安以陌走去，不需任何事先的协商。今天的纪松是高贵典雅的黑色小西装，而一旁安以陌是华丽修身的束腰黑色纱裙。他们的身影也是如此般配。但是在我眼中，安以陌却不适合这样拘谨的装束，我还是喜欢以往那个简简单单的女孩。

    靠近他们的短暂过程中，我想到了各种讽刺和怨恨的开场白。我以为这些日子里的煎熬早已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今天我是来报复的！我这样告诉自己。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与林暧在一起有多么幸福。而当初她毫无预兆地甩掉我又是多么的错误！

    那个被愤怒支配的持久错觉当中，我真以为自己能做到了。

    然而我错了。

    当她略微憔悴的容颜映入我眼帘时，那些所有恶毒的话都卡在了喉间，并在一瞬间分崩离析。我多年的社交经验在此刻竟组织不了一句正常的问候语。我只是难受，难受到想掉泪。

    原来，这么多天了。

    见不到想念，见到了却心疼。

    对她的感情早已如同一条蚂蟥吸附在我的左心房上。随着每一秒的呼吸都在痛，却不清楚要多少疼痛和血液时才能填满它的贪恋，让它离去。

    “Hi，男爵K，安以陌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喔。”先开口的是林暧，客气的称呼和满是硝烟味的语调一下将距离拉开了好远。

    “你应该喊我哥。”纪松不满意地皱眉道。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尴尬地撇开目光。

    “是么？我以为你有女朋友后早就忘记我这个妹妹了呢！你们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吧？”她将眼睛笑成两道漂亮的半月牙，语气转而变得微妙，“是不是，安以陌小姐？”

    “……”安以陌笑得很艰难。

    “咦，你脸色不太好啊。难道说你们在一起不开心？哎呀，也难怪啦，我哥这种人一个星期就能换上几个情人，经常还有大把女人自动找上来。你习惯就好了……”

    “林暧，你够了没……”纪松想开口阻挠，但是林暧不给机会。

    “什么够不够啊？我说的都是事实！”她用力挽住我的手臂，将头甜蜜地靠在我的胸前，“不过我和小离可幸福了。他每天都会陪着我，我们一起生活。呵呵，还有啊，你应该没看过小离睡着的模样吧？他睡着后可爱极了，他每天都要抱着我的。还有啊，他亲我的时候好温柔……”

    在这些真真假假满是较劲的话语中，所有人的脸色都灰下来，除了林暧。她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乘胜追击乐在其中。

    “林暧，我们先去跳支舞吧！你们也玩得开心点。”我唐突地打破僵局，强行拉走了林暧。

    直到确定他们的身影被涌动的人群淹没掉，我才缓缓停下。林暧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刚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急匆匆地拉我走掉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那些话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林暧挑挑嘴角，“怎么！心疼她了？这么久了，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对么？我就知道！你今天拉我一起来根本不是为了气她，不过是想见见她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还喜不喜欢自己对吧！”

    我低头不语。

    “算了吧！她已经不喜欢你了，她喜欢的是我哥。你们永远都没可能了你知道么？小离，你爱的是我，那晚上我们发生的事情你都忘记了么？你说你喜欢的是我啊……”她将手伸向我的脸庞，她的抚摸因为激动而颤栗着。

    “你爱的是我。告诉我，是不是？”突然，林暧的声音又轻又细，近乎哀求。

    “嗯。”

    “我不要你说嗯！我要你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她顾不了那么多，抓着我的肩膀大声问道。引来四周围观的复杂目光。

    “……”

    “三个字，这么难么？”她的眼中噙满泪水，“你试着爱我，真的就这样难么？”

    “对不起，先让我静一静。”

    终于，我还是抛下了她。

    背后是她喊我站住的声音，但我顾不上了。每次被她这样迫问时我都会感觉窒息，这份感情的维系终比我起初所预想的困难太多太多。

第二部分 第40节：再见，彭湃(40)

    原来，我可以欺骗全世界，但唯独不能对我的心撒谎。

    我低着头，逃跑般想要离开大厅。就在这时不慎撞到了一个女孩，我惊慌地看过去，是小莎，她看到我也满脸惊讶。

    “你怎么也在这？”我先问道。

    “啊，是林暧给我的邀请函。所以我也过来了。”

    “她给你的？”我有些不可思议。如果没记错，上次在纪松的生日派对上林暧可没少刁难小莎。当然，那时安以陌还是我女朋友，所以林暧的偏见胜过一切。女人之间的善变和复杂让人捉摸不透

    “嗯。反正，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她苦笑了下。“好了，不多说了。你也玩得开心点。”说着她匆匆走入人群。

    而我心烦意乱，无暇多顾及太多。朝大厅侧面的露天花园走去。

    一路上我口袋中的手机都在响，是林暧的来电。我甚至能想象她一个人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握着手机的倔强模样，她是骄傲的公主，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地挽起长裙脱掉高跟鞋跑来追我。她希望她我能回去找她并向她道歉，可她不会知道她爱的那个王子是真的有努力尝试过，却还是做不到。

    几分钟后，当我落寞地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后，手机终于安静下来。蓝色玻璃隔开的室内花园里有些湿润，花卉在恒温下繁茂地盛开一地。低下头，我发现喊不上名字的青藤已经翻出围池，蔓延至脚下，还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我俯身想将青藤扶回属于它的土地，却不慎被隐藏其中的荆棘刺到。

    我怔了一下，缩回了手。

    是否，世间万物都是有刺的？无论你的初衷是想去守护还是采摘，最终换回的都只是伤害与疼痛。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了脚步声。抬头后我看到了正要转身疾走的安以陌。很明显，她来到这里或许也是为了躲避纷扰的人群，但在意外撞见我后却想要匆忙逃走。

    “安以陌！”仿佛是本能，我大声喊住她。

    女孩定住了身体，迟疑了几秒才静静转身。

    她的刘海发际湿了一些，脸上有着细微的水珠，大概刚用水清洗过。眉头想要尽量舒展却显得那么局促，顺着往下看，失去血色的嘴唇轻微张合着，却组织不成一句话。

    “为什么？”我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难过，这么多天了，我一直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好好的，你却突然离开我？”

    “……”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而她的脸早已是一张白纸了。

    “现在的你快乐么？告诉我……”我望着她，“你真快乐么？如果这些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我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搅你。”

    女孩终于抬起眼帘，迎向我的目光。

    多久了？有多久我没再这么近看过她的眼睛了。以前那么自然平常的一个动作现在于我却变得如此奢侈。

    而此刻，她的眼里明明流着一股我读不懂的哀伤。

    “嗯。很快乐。”她点点头。

    “可是我感觉不到，刚才林暧说那些话时我明明看到你和我一样难过……”

    “谁说我难过了……”安以陌大声打断道，“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真的不爱你了。你别这样小孩子气，林暧是个好女孩，看得出她比以前的我要更在乎你。现在你跟她在一起更应该幸福才是。”

    “……”

    “好了。我得走了，纪松还在等我。”她转身欲走。

    那一秒，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狠狠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腕似乎以前更加纤细了。

    “你撒谎！你在撒谎。”我觉得自己变得不可理喻了。

    “我没有！彭湃你放开我！放手……”

    她用力挣脱着，却不慎发现我手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纱布上早已渗出一层殷红的血迹。女孩睁大眼睛看向我：“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是不是那天在走廊上的事情……”

    我缄默。

    多么想告诉她，比起这些时日的煎熬，手上的伤又算得了什么？

    女孩脸上的冷漠正慢慢松懈。她怔怔看着我的手，僵住了身体。

    我迅速上前抱住了她。

第二部分 第41节：再见，彭湃(41)

    “安以陌，别离开我……”我想我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卑微的哀求，朝我爱的人乞讨一点点的留恋。

    她没有回答，却安静地哭了。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在我的肩膀上，那个拥抱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伫立在悬崖之上，世界寂静无声，我以为她也会紧紧抱住我，并告诉我她不会离开我。

    可是，她还是推开了我。

    一个字也没有留下，她默默转身。

    >>03

    左手背上的伤口开始结疤愈合。我老会盯着这个不深不浅微微深于皮肤色泽的疤痕出神，然后脑海里想着那一天的场景。直到现在，我仍不清楚当晚安以陌那片刻的脆弱算什么？

    我开始苦涩地笑。想不到现在的自己，思念一个人居然沦为只能望着她赐予的伤痕发呆了。

    那天，在我上声乐课时林暧突然闯了进来。她径直穿过所有诧异的目光走向我的座位，接着她从包里掏出几张传单海报扔到了我的桌前。

    散乱的图片上面，是那晚我与安以陌在花园拥抱的身影，每一张都是，看得出来是连拍，从拉住她的手，到慢慢抱住，所有动作都清晰连贯。而上面醒目的黑色标语龌龊地写道：“富二代们的淫乱生活”、“平日称兄道弟背地却勾引大嫂”等等。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黑字，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彭湃！我一次次原谅你，你却一次次伤害和背叛我！”林暧大吼了起来，眼里全是愤怒和痛苦。

    “同学，这是教室！有什么事麻烦出去谈。”教授呵斥了一声。

    “谁让你管的！你上的你课，再多嘴立马让你滚出X大！”失去理智的林暧将教授的话狠狠堵回去。之前还骚动的课堂顷刻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盯着这个因愤怒而变得疯狂的女人。

    我清楚事态只会继续恶化，便收拾起课本从后门离开了。

    林暧却紧跟在后面，不停地质问着。

    “你给我解释这是为什么？全校的公告栏，校内网都发满了这些照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还是你女朋友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又把我哥当什么了？”

    我仍旧缄默，径直朝停车场走去。

    在我拿出车钥匙时，林暧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不准走！彭湃你这个懦夫，这么久了，你永远只知道逃避！今天你必须回答我！你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这些天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算什么啊……”

    “我们分手吧。”我停下了步子。这句话，其实早就应该对林暖说了。她没说错，我是个懦夫，我一直在逃避。然而，到了现在，我只能做出这个决定。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迅速甩上了我的左脸，接着是轻微的耳鸣。可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真有那么好么？”林暧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她还没跟跟你谈恋爱时就跟我哥哥睡了……”

    林暧慌忙地捂住了嘴。

    可是已经晚了，那句刺耳的话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我抬起头，抓住林暖的手。我的声音冰冷到可怕：“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什么，我没说什么！彭湃你你疯了……你放手啊……”

    我是疯了，真的疯了。

    我任由林暧哀求，流泪，大吵大闹，也纹丝不动。“告诉我！”我吼了起来。

    这时，一个人影却突然闪现，并重重地撞开了我。

    我失去重心的身体飞倒向了一旁的车门上。警报声尖锐响起，模糊的视线一片殷红。林暧尖叫着冲上来扶我：“小离！天啊，你的头流血了……”

    这才发现，站在眼前的是优纪松！

    “你疯了！你刚想对我妹妹做什么？”他指着我吼了起来。

    我松开林暖的手，缓缓走近纪松。直到他沉重的呼吸流过我还隐隐作痛的脸颊。

    “告诉我！你和以陌之前的事，那是不是真的？”

    纪松愣住了，他后退几步，脸色迅速苍白下来，目光闪躲不定。

    这一连串的反应早已给出了答案。但我还是希望他能亲口说出来。我是在犯贱么，一定要将真相彻底捅破，才有绝望的力气？

第二部分 第42节：再见，彭湃(42)

    “回答我。”伴随着嘴角浓郁的血腥味，我再次逼近了他。

    “是的。”

    这个答案撕裂了一切我自以为是的猜想，丑陋到令我想要呕吐，原来我才是最傻的傻瓜。

    “小离，你别这样，不是我哥的错……”林暧蹲在地上哀哀哭起来，“那夜是我在酒里下了药，是我故意想让他们……”

    我再也不愿意听下去。

    ——已经够了。

    ——真的，如果说还有什么伤害，都已经够了。

    我走上自己的车，黏稠的液体还顺着耳边的发流淌，染红了我大半的侧脸。接下来要做什么已不清楚，整个世界只有不断上升的码数和轰鸣着盖过风声的引擎声。

    >>04

    当前额撞击的伤口随着愤怒的消退而隐隐作痛时，我停下了车，径直在路上无意识地走着。路人见到满身血迹的我都纷纷绕道，生怕惹上什么麻烦。那一刻我反倒觉得很欣慰，并非我一人懦弱，原来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希望能远离伤害。

    不清楚走了多久，一个手从身后搭住了我的肩。

    “彭湃，你怎么呢？”我回头，是阿智。上次我带着安以陌光顾那家琴行的老板。

    “没事，我没事……”我一个失神，身体就歪倒在地上。

    “什么都别说了，你受伤了！先去我店里吧。”他上前扶起我。

    阿智招呼助手看下前台，然后带我去了里房。他打开了急救药箱，很快便动作娴熟地为我包扎好了伤口。接着他一边解释曾经读过两年医，一边找出了一件自己的T恤递给我。

    “先凑合着吧，也比你现在的强。”阿智说。

    “谢谢。”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好吧，不想说没关系的。”他笑笑，掏出一根烟点燃。

    “那架贝茨斯坦还没卖出去？”我看向坐落在中央站台的黑色三脚架钢琴，转移了话题。

    那是曾经我想送给安以陌的礼物，我还记得那天她欣喜万分地用这架琴演奏了《致爱丽丝》，只是琴声才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正如我们的爱情。我还清楚记得那天彼此简单的对话。

    ——我说：怎么呢？

    ——她说：没什么，再弹下去我会舍不得离开的。

    “其实之前有个顾客想要。但是出的价格太低了，我不想卖。况且，我总觉得哪天你会回来买走，所以干脆一直留着。”

    这一刹那。我做出一个决定。

    “阿智，我要买下它。”

    “什么？”阿智打了个哈哈，“我刚随便说说。你该不会为了感激我才买的吧，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要你们有钱人的同情……”

    “不是的。我是真的想要。2个月后我父亲为我准备了一场钢琴演奏会，我想用它来弹……”我顿了下，口气苦涩，“如果，还有那么一天的话。”

    “老板，有客人。”阿智还想问什么，外面的助手却大声喊道。

    “好，就来。”阿智灭掉烟头去了店面。

    剩下我一人看着钢琴出神。

    可是几分钟后，回来的却不是阿智，而是优纪松。

    里面的灯光微微有些暗。

    纪松站在离我两米的距离，就那样站着。眼前是我十几年的好朋友，可是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是那样陌生。陌生到我居然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最后是我先开口问道。

    “你上次不也在酒店找到我了吗？只要想找，总找得到。”

    沉默。彼此的对峙在空气中勾勒出忧伤的弧线。

    “纪松。我们，还是朋友么？”毫无防备地，问题就脱口而出了。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或许这是我一直想问的。

    “对不起，我……”

    我挥挥手，突然不想再听下去。

    ——难以启齿的真相，不是以“对不起”为开场白便能轻松道出的。

    “彭湃。”终于，他还是迎向了我的目光。“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

    “那天我的生日派对，你有事先回到家了。按照老规矩，好朋友会陪我留下来一起度过通宵的狂欢。安以陌原本要回家的，却被小莎硬留了下来。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和安以陌的酒中被林暧下了药……”

第二部分 第43节：再见，彭湃(43)

    “所以安以陌要跟我分手？”

    “这并不是主要原因。”纪松顿了顿，“我承认，我优纪松对她的爱从来不比你少，但那天发生的事却并这不是我要的结果，我所想象中的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我决定跟你坦白，而她当时也同意了。可是，第二天她却反悔了。她来找我，她说想和你分手，希望我能跟她演戏……”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决定？”我不明白，还是不明白。

    “因为我妹妹，林暧。”空气静下来。

    “……”

    “她大概早就知道了你母亲事业危机的事情，她去找了安以陌，一方面以我们的事情作为要挟，一方面又提出，如果安以陌能与我在一起，而把你让给她，她就会让她母亲帮助你们彭家。我之前其实有找我父亲帮忙的，可是，被他拒绝了……”

    我自座位上站起来，喉头仿佛被火炙伤一样滚烫：“所以你们决定演这一场戏来骗我？你觉得只要你和安以陌在一起，我和林暧在一起，那么一切事情都可以解决了？你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么？优纪松！你错了！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痛苦么？我痛苦的不光是失去了我爱的人，我还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你能知道那种感觉么？！”我抓住纪松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够了！”纪松猛地推开了我，“你给我醒醒！你知道现在最痛苦的人是谁么？是安以陌啊！”

    他的话如一记重锤，砸穿我的胸膛。

    ——安以陌。

    ——最痛苦的，是她。

    “彭湃，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我现在我要告诉你，最不公平的其实是安以陌。你以为这些天她很好过么？她所承受的伤害不是你能想象的，她总是会躲起来偷偷哭，而我在一旁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她只爱你啊，自始至终爱的都只是你！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愤怒，有什么资格啊？”纪松重重地喘着气，“你真的爱她么！还是，你不过舍不得自己受伤？”

    说完这句话，纪松转身离开了房间，我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在灯光照射不到角落，我将脸埋在了黑暗中。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曾经与安以陌一起给王子洗澡，曾经我们一起为纪松准备钢琴演奏。曾经相互倾吐和拥抱彼此的脆弱。曾经说过会一直在一起……

    不知何时阿智走进了房间，并来到我身旁坐下。

    他仰头枕着墙，不看我。却自顾自地说着：“彭湃，我今天都32岁了却一直未婚。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最爱的女人已经死了。”

    “到现在，都是第九个年头了。那时的我们也不信任爱情，不懂得珍惜。我们经常会为各种小事争吵，互不相让。直到一次她负气出走便再也没有回来。她当时独自一人想去旅游散心，却因为哮喘病发死在了火车上，她那次走得太急，忘记带哮喘喷剂了。而讽刺的是，她发病前的半小时还在电话里与我争吵着谁对谁错……”

    窄小的空间里，阿智又点起一根烟。

    烟雾环绕，掺杂着岁月的沧桑和浮华缓缓上升。

    “现在想想其实爱情并不太复杂，复杂的是我们自己。每次在街头看到情侣们甜蜜恩爱的背影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她和自己。那时我们还很年轻，年轻到满身炽热却不知如何去爱。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我都会忍不住去想，如果现在她还活着我们大概已经结婚生子了吧……可是没有如果，冰冷的事实是：她已经死了，留下我独守着这家当初决定一起经营的店子。曾经的自己是多么无知和草率。那些自以为是的伤痛在真正的残酷和分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弓起消瘦的背脊，转身前留下了一句话：“彭湃，你该不会想和我一样吧？”

    我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充溢在房间之中，所有喧嚣已经落幕。

    >>05

    安以陌从西餐厅打工出来，看到我后她先是怔了下，接着却很快恢复平静。她加紧步子，低下头，试图很自然地与我擦肩而过。

    而我却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她的手。

第二部分 第44节：再见，彭湃(44)

    “别这样，我说过我们之间……”

    “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口气平淡地打断。

    她的眼神忽然黯淡，只是一秒，可是很快，她偏过头去，仿佛之前的脆弱都不曾发生。

    她看看手表，不耐烦地说道：“彭湃，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妈妈病刚好点，还等着我回家做饭。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现在纪松是我男朋友，他会来接我的……”

    我朝她喊出来：“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要试图伪装和强撑下去。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安以陌，是不是在你的生命里，独自承受和隐瞒过错远比我们的爱情本身更加重要？”

    她最终甩开了我的手，决绝地转身了。

    我甚至已经想象到，背对我的那一秒后，她脸上倾涌而出的泪水。

    该怎么办？放任她走，相信她的每一句谎言？我告诉自己，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我决不会答应。如果想挽留住身边最爱的人也算是自私，那么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我冲上去，从身后抱住她。

    女孩顷刻间失去了力气，她手里的环保购物袋轻易地滑落，杂物乱开一地。

    “放开我。”她说。“放开……”她开始挣扎，渐渐越来越激烈。一次又一次，不知从何处蓄积而来的张狂力量，通过各种的怪异姿势喷发出来，只为挣脱开我的双手。到后面，她甚至不顾旁人的叫着，哭喊着，仿佛此时束缚她的不再是我，而是命运残酷的蔓藤。

    那个偏执而缄默过程当中，我告诉自己，这次不会再害怕弄疼她了。我会紧紧抱住，抱住眼前的女孩。她的美好，以及她所承受的伤害，我都要一并接纳。

    终于，她累了。

    力气再一次从单薄身体中抽走，只剩下轻声的喘息。

    “小离，放开我，好么？放我回去吧……”那是待一切归于平静后的气若游丝，伴随着看不见的温热泪水滴打在我的手臂上。

    再一次，我又感觉到自己正站在崖端上。

    四周只是黑白色的混沌一片，听不到声音，也望不到尽头。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那并不是你的错。不是的。求你别在这样对自己……”我的头垂在她的耳边。

    “这些天让你独自一人承受了那么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真的对不起……你可以怪我，打我，但求你别再逃避了。今天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不会了……”我语无伦次就像一个犯下了滔天大罪却无法弥补的孩子，我奢望能得到原谅，却说不出动听的言语。

    一双手轻轻地反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冰凉的温度蔓延开来。

    “彭湃，我已经不完整了。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安以陌了……求你了，放手吧！让我走！”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不能这样自私！我已经伤害太多人了，不能再回头了……”她在哀求，身体却早已失去挣脱的力气。

    “我想过忘记你，我尝试过将你从生命中抹去，可是没有用！”

    “……”

    “你也是吧？安以陌，我问你，我们分手后的这些日子里你有真正开心过一秒么？如果没有，那么再堂而皇之的理由和借口又有什么意义？是的，我们不快乐，我们都不快乐，我不要这样……求你了，别再自欺欺人了。我现在才明白爱情不是成全不是割舍，爱情就是自私的，自私到骨髓里的一个东西！一直以来我总是那么软弱，很多东西我都试图不清不楚去忽略和遗忘掉。但我知道有一件事却从未被改变过，它在我每一次合上眼后都会反复地纠缠着我，那就是：安以陌，我不想没有你！”

    我想当时的自己一定很傻吧，语无伦次地大喊着，并一口气说完那么多话。我觉得在我的一生里，这大概是我所说过最繁复冗长却最不需要思索就能脱口而出的话。

    终于明白，所谓爱情，就是至死方休。

    身边的女孩终于安静下来。

    很久很久后，她才贴着我的胸口轻轻转过身，她看着我刘海下面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几秒后，她笑了。明明眼泪还疯狂地淌落着，她却那样突然地笑了。很多年后我都不会忘记那个笑，明了一切的笑容，纵使承担着一身伤痛仍然要爱的笑容。

第二部分 第45节：再见，彭湃(45)

    安以陌轻缓缓合上双眼。

    “你爱我么？”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如同一滴水珠掉落在冰冷水面后泛起的涟漪。

    “爱。”

    “我也是。小离，无论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都请你相信：我爱你。”她的手快要抓疼我了，越来越紧。拥抱完后，她突然似惊醒过来般抬头看向我，眼中还噙着泪水，“小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内心深处，同样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我想到了手机里大把的未接来电，父亲的，母亲的。我想到了各种难以面对的不堪表情，林暧的，纪松的。我还想到之后时间里会发生的最坏的种种。大概，命运并不会因|福哇小說@下載站|我们的再次相爱而改变吧，相反，或许只会更加糟糕。它终会将遍体鳞伤的我们推到刀口浪尖上，迎接万劫不复残忍和疼痛。

    这些我都想到了。

    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却抵不过眼前的一个拥抱。

    “我们走吧，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说。

    >>01

    我们决定离开厦门。

    甚至不知能去哪，但逃离的欲望异常强烈。

    很早以前，我总是会在练琴练到手指酸痛胸口烦闷时幻想上一千遍一万遍这个浪漫的字眼：私奔。大概就是，带上自己心爱的人逃离身边所处的窒息世界吧。那里一定会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般安静祥和，而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觉得自由快乐。

    然而现在真的这样做了，却发现它远没想象中的美好。

    那个长时间的拥抱后，安以陌绝望地问我：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而我唯一所能想到的是：带她走。

    我拉着安以陌上了TAXI，让司机开往高崎机场。

    “我们去哪里？”安以陌问。

    “我在云南丽江有个朋友，我们去那里，没人能找到我们。”我说。

    而她只是抿嘴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抓住我的手。

    事情是那般仓促。当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和安以陌搭上了去昆明的飞机。起飞时的引擎声震耳欲聋，强行将我从逃离的虚幻感中拉回了现实。飞机脱离地面时，我看着窗外渐渐拉小的夜景，心情莫名的复杂。我想，今夜，我将逃离这里了。这个承载着我二十年记忆的地方。

    而它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不过短短几分钟。

    我低头看向一旁熟睡的安以陌，她单薄的身体被我裹上了黑色外套，只露出了半边脸。呼吸匀称，静谧得像只猫。她的睫毛很长很黑，在柔和的光晕下泛着星点的光泽，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泪。

    我想伸过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但又怕惊醒她。总觉得，她一定很长一段时间没睡好过了。

    “轰隆……”

    客舱里震动了下，大概飞机遇到了混乱气流，发生了微颤。

    安以陌就在这细小的骚动中敏感地惊醒了，她慌张地四处张望，直至发现我仍在身旁才仿佛找回了什么一样安心下来。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我刚做梦了……”她幽幽说着，冰冷的指尖慢触到了我的手掌，我顺势抓紧了。

    “什么梦？”

    “很奇怪，我梦到了你拉着我在北方的雪地上行走。雪好大好大，吹得我快睁不开眼，而我的双脚也塌陷在松软的雪里每一步都变得十分艰难。最后，我还是不小心摔倒了。你说：安以陌，我们必须快点，否则就赶不上回去的路了。我说：可是我腿好疼，我走不动了。我让你等我，你却说不能再等了……然后你终于不再回头，越走越远……”

    我笑她傻，然后轻抚着她额前的头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我说。

    >>02

    从昆明再转机，抵达到丽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此时黑夜才刚刚降临。在古城门口的一个广场上陆续燃起了很多火堆，接着出现各种少数民族打扮的女孩一起手牵手围着篝火舞蹈。她们热情洋溢，并盛情邀请我们。正当我考虑要不要加入进去时，约好见面的朋友已经出现了。

    他叫梁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和那些常见的北方男人一样，个头高大，满脸胡渣，脸上的风霜痕迹让他看上去沧桑而厚重。他未婚，目前是摄影师和自由撰稿人，在丽江古城里有一间自己的摄影工作室。我曾有一段时间迷上了摄影，于是与他在一个摄影网站相互认识了。两年前，他来厦门鼓浪屿进行拍摄工作时我曾接待过他，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第二部分 第46节：再见，彭湃(46)

    我们上前拥抱，他重重地拍打着我的背部。

    “两年了，你长高一些了。”拥抱结束后，他抓着我的双肩打量着。

    “是么？你倒是没怎么变。”我接上他的话，开始相互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安以陌。他叫梁睿，我朋友。”

    “你好。”安以陌上前握手。

    正好赶上丽江的夜景，挂满灯笼的古城热闹非凡。

    我们跟着梁睿穿梭其中，他充当着当地的导游为我们耐心介绍。我发现在这里，河流如同血脉一样遍布着整座城市，行走其中，总需要不停地过桥，大大小小。它如同一个庞大复杂的神奇迷宫，每处景色那么相似，仔细看却又如此不同。后来听他介绍，才知道这里就是全世界桥最多的城市。

    接着梁睿将我们带到了当地的酒吧街，并在一个叫“一米阳光”的酒吧待了会。大家选在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是古色古香的木头制成，透过精致的雕图案往外面看去，是行人繁多、满街灯笼，以及倒影着斑斓色彩的平静水面。

    突然错觉，自己是坐在一个世界的边缘，窥探着另一个世界。

    “真美。”安以陌望着窗外出神，阑珊的灯火映在她的眼睛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决定长期居住在这的原因。”梁睿自豪地举起手中的啤酒，咕噜咕噜便喝掉一整杯，“你这次来找我，是带着女朋友一起游玩？”

    我犹豫着，看向安以陌。

    而她很快用眼神默契地认可了——我们都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什么。

    “如果我说我们是逃到这里来的，你信吗？”

    “哈哈，信，当然信！”他笑了起来，“年轻就是好，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折腾。”

    尽管我早已猜到他肯定也不会太意外，但面对他的幽默我却接不上话，只能苦涩地笑。接着他又认真地说道：“我想你一定是碰到了什么困难吧。可以和我说说么？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陷入了沉吟。

    并非自己不想说，而是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这是一场尚未理顺的故事，在故事走到尽头之前，我无法早早就如同一个旁观者般讲述这一切。

    他挥挥手：“好吧好吧，不想说也不勉强，反正我是十分欢迎的。一会我会带你们回我的工作室把你们安顿好，你们爱呆多久都可以。但是我手上刚好有些工作，明天我就得出趟远门了，所以暂时不能陪你们。希望你们自己能适应并爱上这里。”

    “谢谢你。”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那晚，我们回到了梁睿的工作室。我与安以陌共处一房，在古屋上层的阁楼里。

    她很安静，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夜色发呆，仿佛还没从虚幻感中回来。我想我能了解这种感受：这是一处全新而陌生的地方，我们感到害怕，因为我们从未真正放下过心中的罪恶感。然而我们又有一丝微妙的兴奋，仿佛真可以躲在这座小城平静地生活一辈子。

    在这里，没有悲伤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残忍。

    有的，只是身边比生命还珍贵的彼此。

    我关上了房间的灯，轻轻上前，从后面抱住她。

    寂静的夜晚她显得格外单薄，月光照进花雕木窗，以各种古老的图案忧伤地投落在她脸上。而安以陌并未转身，她只是双手反抓住我的手腕，渐渐用力。

    我们就那样定格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良久，我开始亲吻她。当我亲吻到她的脸颊时我却尝到了咸涩温热的液体。

    她在哭，眼泪早已悄无声息地滑落。

    “对不起……小离，对不起……”她的声音柔软得让人心疼。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的心因衰竭腐朽而逐渐坍塌的细小声响。

    其实早该知道了不是么？

    有些伤害一旦发生过便永不会愈合。即使我强装着无所谓，安以陌也不会再原谅自己了吧。那段她不愿回想的记忆，却将讽刺地永远烙入骨髓，融入血液，以至每一个细节都能在她试图接纳另一个人时清晰呈现，悔恨，背叛，以及羞耻，最终汇聚成一条万劫不复的河。

第二部分 第47节：再见，彭湃(47)

    谁来告诉我？

    我们的生命早已残缺不齐，可彼此还相爱着。

    若这样，又该如何拯救？

    最终，我抱住她。

    “别说对不起。我爱你，你也爱我是么？”

    “是的，我爱你。”

    “够了。”

    >>03

    第二天中午，梁睿就离开了。

    他说这次是要去加拿大拍一些异域性的雪景，是个浩大冗长的工程，可能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他背着硕大的旅行包，只留下了一串钥匙和一声保重。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壮实坚定，步伐也稳健得没有一丝犹豫。那一秒，丽江干净的阳光晃疼了我的眼，我羡慕视线之中这个渐渐变小的人，他坚强、勇敢、了无牵挂。

    而我此刻选择的未知生活，才刚开始。

    和安以陌呆在丽江的日子，或许是我一生当中最平和而幸福的一段柔软时光。没有人可以打搅到我们，那些原本该去考虑去痛楚的事情都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如同一对普通恋人一样，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白天我们会牵着手各处游走，如同千万个旅行者。

    去玉龙雪山看日出，去束河古镇拍历史文物，再者就在古城漫无目的游走，数着脚下横七竖八的漂亮石板。很多天后，我们还惊奇地发现：竖石板铺展开来的路一定能走到出口，而横着的，最终只会绕到幽深的死胡同里。

    累了，我们便什么都做。呆在梁睿的店里，看他数不完的摄影作品。大部分都是风景，偶尔也有抽象的人物。

    有时候我还会拿梁睿的备用相机为客人提供拍摄服务，而出外景时，安以陌会像一个助手一样在一旁为我打闪光灯、反光板，或者给客人补妆。奇怪的是，以前那些被我不屑一顾的糖水片，此刻却是这般美好。我贪恋地为每一个客人定格住美丽的瞬间，我将他们的笑容和澄澈碧蓝的天空以及远方延绵的苍翠山脉融合在一起，并为他们许下祝福。

    中途休息，好奇的客人总会问关于我们的事情。而我和安以陌只是笑而不语。

    我想，在客人的眼里我们一定就是一对为了工作和生活奔波忙碌的小夫妻吧，甜蜜恩爱。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的过去，亦没有兴趣。但他们大概会在很多年后看着自己的照片时想起：我曾在某个风景美丽的异地用羡慕的眼神注视过一对为我拍摄的情侣，他们现在生活或许已经美满幸福吧。

    这些日子。唯一让安以陌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母亲。她经常会偷偷跟小莎联系，询问伯母的情况。而每次提到伯母，她眉间总是蹙一片解不开的忧愁。

    “小离你知道么？我妈妈不像你们父母，她身体很差，心脏病才刚好一些，很需要人照顾。她在知道我也离开她后一定很伤心吧。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女儿很绝情，嫌她是个累赘才逃走的……”她越说便越陷入深深的困顿。

    “不会。如果她爱你的话，无论你走到哪里又在做什么。她都会希望你幸福吧。”那是我唯一能安慰她的话。

    慢慢的，天气持续转冷，而旅客相比之前要稀少一些了。

    来到丽江也有些天数了。梁睿一直没回来。而我们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了。某天，我照常去取钱才发现，自己的银行卡和信用卡都被冻结了。第一个能想到的便是我的母亲，这或许是母亲在意识到我这些天不是出门游玩而是想要永不归家后采取的非常手段。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母亲的事业真的陷入了空前的危机，因为我的卡是直接绑在她公司账号上的。

    我站在提款机前僵硬了几秒，接着立马陷入了复杂的心情。其实这么多天以来，我也一直很担心家里的事。而另一方面，我也开始想到我们现在的情况。离开时我们还是太天真而草率了：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躲上一辈子么？

    一旁的安以陌很快察觉了。

    “用我的吧，我卡上还有一些。”她说着上前将自己的卡插入进去，开始查询，“真奇怪，多出了好多钱呢！”

    “谁做的？”

    “应该是小莎吧，只有她知道我的账号。”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或许她也在担心我过得好不好吧，从小到大我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可我却还是自私地伤害了她，明明知道她那么喜欢纪松，当初却还要拜托他与我演戏……”

第二部分 第48节：再见，彭湃(48)

    有多久，我们没再提到“纪松”这两个字了。

    我总以为自己忘记了，却不知有些羁绊早已深入骨髓，永不能摆脱。一个隐约的念头在我心里成形，我说不上是什么。却异常坚定。

    “明天我们再去次玉龙雪山吧。”我说。

    “好。”

    我们在马场挑选了一匹棕红色的马，由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出发了。马背上，我抱着她，任由路途颠簸。我看着远方白雪皑皑的顶峰，出神地说：“要是我们能到那上面就好了。”

    安以陌撅下嘴：“想拉着我一起殉情么？”

    我笑笑，没接话。

    后来我们在半山腰就停下来了。作为游客而言，这个高度已经是极限了。

    山腰上是一个很宽敞的绿草坪，草坪中间还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我拉着安以陌，坐在大石头上，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天空与浮云。此时雾气还未完全散开，透过厚重的云层，零散的光束打落下来。

    “有点冷。”她缩了缩脖子，我从一旁抱紧了她。

    彼此都有着心事，却心照不宣。

    很久很久后，我静静地握住了她的右手。无意之中，我顺着修长的无名指摸索到了那枚曾经送她的银戒指，上面刻着的“离”字大概还清晰可见吧。突然地，我手便颤了一下——从没想过，她还会一直戴着。

    “我戴着，很奇怪么？”她笑笑。

    “不是，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戴着，这么多天了我都没发现。”

    “有时候我会将它串成项链挂在胸前，所以你察觉不到。那段与纪松在一起的时候里我就是这样做的。”

    “……”

    迟疑片刻，我还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母亲的传家戒指。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等待着，固执地以为必须找到一个值得纪念的盛大场合与时间点才能为她郑重地戴上。美好的时间悄无声息便走过了一大段，我怕某天醒来一切都是场梦，而我会再次弄丢她，便永无机会了。在一起这么久了，甚至连一分承诺都来不及许下。

    终于，我轻轻取下那枚银戒指。再将这枚沉重的钻石戒指为她戴上。

    安以陌抬起手，怔怔地看着。

    “这是我家的传家戒指，母亲曾希望它戴在林暧的手上，我试过，可是我做不到……安以陌，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突然看向远方，释怀地笑了，“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相信有些东西必须去面对，我们躲起来，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吧?这些天我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浮现起很多人的面孔，我想，我不能背负着这份沉重的债来爱你……”

    “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阴沉的天空终于在那一刻破晓了。

    云层再也承受不住耀眼的光辉，瞬间溃散开来。光线穿刺了云朵，一束束挥洒开来，接着，越来越多，仿佛一个溢出色彩的巨大天窗，整个世界豁然明亮，而渺小的我们就在这盛大的温暖沐浴下渐渐失去了真实感。

    >>04

    很意外，下午当我们返回到丽江住处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等候多时。

    她双手插入口袋，裹着米白色的大衣和格子围巾，风将她的头发和衣角撩起。她侧头看向我们，对视良久后才苍白无力地笑了下。

    “林暖，你……”

    “Hi，小离，安以陌。好久不见。”一句平淡到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话。

    “先进去坐吧。”我说。

    屋内，我和林暧对坐在桌前，安以陌去厨房沏茶。

    林暧的脸白得有一些病态，她神智恍惚地低垂着双眼，良久都不愿开口。

    也难怪，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主，在知道我的下落后居然独自一人乘坐飞机赶来，如此仓促，只为了马上见到我。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先问道。

    “这些天安以陌和小莎有联系，我求她告诉我的。”她如实回答。

    安以陌递上两杯青茶，热气幽幽弥漫在窄小的屋内，在灯光下泛成了淡淡的橙色。林暧试图开口，却难以启齿。安以陌显然很细心地发现了这份尴尬，她朝阁楼走去：“你们先谈吧，我去收拾下行李。”

第二部分 第49节：再见，彭湃(49)

    直到我把那杯茶静静喝完，林暖才开口。在这之前我猜测过成千上万可能的开场白，却还是没有料到。

    “对不起……”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林暧闭上了眼，却已来不及阻止倾涌而出的眼泪。那一恍惚，我居然莫名地心疼起来。我想我已经原谅她了，无论之前她做过些什么都已不在重要了。骄傲了十几年的女孩，一直那样爱着我，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她太爱我了。她承受了并不亚于任何人的伤害，却还要强忍着委屈与痛苦千里迢迢跑过来来跟我说声：对不起。

    那一秒我糊涂了。

    —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到底是谁？

    我伸过手，为她抹掉眼泪：“别哭了，哭会长皱纹的，那就不漂亮了。”

    她抓住了我的手，泪流满面地看向我。

    “小离，你家的事情我已经求我母亲帮忙了，她也答应了。我哥哥也很想你，他早说了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不会计较了。还有伯父伯母我都跟他们说好了，我让他们别再责怪你，我们回去好不好？你不在的这些天里我真的好难受，我无法想象你从此消失了，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要怎么办，我不敢去想，每天一闭上眼睛我就害怕……求你了，跟我回去吧。只要你还在，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

    “你知道么？我爱你，一直一直。但这已经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

    我望着眼前哭红了双眼的女孩，泪水将她的妆颜融化了，她的面容一直是那么小巧而精致，此刻却因为哭泣而微微扭曲了。她的左眼角下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泪痣，是否这便注定了她一生都要因为得不到爱而哭泣？

    第一次，我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

    “我们回去，马上回去。”我说。

    >>05

    我还清楚记得离开厦门时，我和安以陌的惊惶而落魄。两个别无选择的生命仿佛历尽了千辛万苦带着一路的迟疑与恐慌逃到了丽江，那份颠沛流离的心情至今历历在目。

    而此刻返回，却是那样的快。

    当我才刚闭上眼睛想着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那些等我回家的人时，一睁眼，便发觉已经到了，而我并未准备好。

    我握住安以陌的收紧了一下，她也回以相同的力度。

    玉龙雪山的半山腰上，安以陌静静靠在我肩上时对我说的那句话还清晰地回旋在脑海中。她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我侧头看向平静的她，觉得自己似乎勇敢些了。

    有些意外，走出机场后，我第一个看到的是等候多时的纪松。任由穿插在眼前的乘客纷纷扰扰。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我，面容平静。

    我犹豫了下，还是拉着行李走过去。

    许些日子不见，他清瘦了些。柔软的栗色头发也有些长乱了，刘海快要遮住一只眼睛，他微微扬起嘴角。

    接着从口袋从伸出一只手，握拳。

    这个默契地动作有多久没有重复过了，我甚至一度以为彼此都遗忘掉了。但是没有，仿佛惯性般我也跟着伸出一个拳头，对碰过去。

    “啪、啪、啪……”

    轻轻对击了三下！

    “彭湃，欢迎回家。”纪松接着张开双手重重地抱住了我。

    两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热烈的拥抱是否很滑稽？我并不在意了。

    我只知道，此刻自己内心那份隐隐的不安终于彻底消失。他拥抱的每一次力度都如同厚重而温暖的棉絮，一层层盖住我的胸膛，让人安心。而这几秒里，我也终于明白了在云南丽江那段日子里内心深处的恐慌和忧郁的是什么了？

    不过是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多想告诉他，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很幸运。真的，是我彭湃一生的幸运！可我最终没有说出口，我做不到那么矫情。但我知道，即便什么都不说，他也一定会懂。

    因为，他是优纪松。

    纪松看向安以陌，微笑着，反倒让毫无准备的安以陌局促起来。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时纪松居然突然单手轻轻搂住了她。他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耳边，轻声细语交谈了几句。

第二部分 第50节：再见，彭湃(50)

    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楚。但是我感觉自那之后，安以陌脸上的神色却因此舒缓开来，她眉间的忧愁也一并消失了。

    接着纪松接过我的行李箱，并上前揽住了林暧朝出口处走去，把我和安以陌留在了后面。他喊道：“走，让我来送你们这群不懂事的小P孩回家吧。”

    那一秒，我觉得以往那个风度翩翩的男爵K真的回来了。

    同时却也变了，变得更加宽容而温厚。

    两个女孩都回家后，在送我回家的路上，纪松却先将车绕到了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那是X大的附近。我问他想做什么，他却卖了个关子。

    “我约了个人？一会你就知道了。”

    “约人？”

    “嗯。”他看着玻璃窗外流动的景色：“已经来了。”

    推门而入的是小莎。

    看得出她事先有故意打扮一番，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发现招手的纪松后她顾不上矜持，快步走过来。

    “纪松，这么匆忙约我出来有事么？”她的话里满是欣喜。接着她发现了一旁的我，似乎有些小失望，“彭湃？原来你也在啊。”

    “嗯。”我点下头。

    “你和安以陌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她还好吧？”

    我刚想回答，纪松却在这时冷冷地打断了：“张嫚莎，你先坐下吧。”

    “诶？”小莎坐下，一脸不解。

    “要点些什么吗？”纪松又问，感情不带任何起伏。

    “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参加完一场话剧演出，大家一起吃过东西了……”

    “那我直入主题吧。”纪松双手交合放在桌前，直直地盯着小莎，这让眼前的女孩更加紧张了，“正好现在彭湃也在这里，我希望你可以跟他道个歉。之前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

    小莎笑着挥手：“纪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纪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放到了玻璃桌案上。我看过去，照片上的似乎是小莎，她正拿着手机躲在一旁的走廊上偷拍着什么。照片是黑白的，并且很不清晰，但我却能依稀辨别出她的模样。而场景，正好是那晚纪松派对上我和安以陌撞见的那个室内花园。

    “那天彭湃和安以陌在酒店的花园里拥抱，是你偷拍下的这一幕吧。想必，之前校内网，学校公告栏上贴出的那些龌龊内容也是你的杰作吧？”

    听到纪松的话，我恍然大悟，种种线索都糅合在一起，呈现出事件的真相。

    “纪松，我……”小莎还想狡辩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每家五星级酒店里，除了洗手间，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有监控么？当晚整个事情的经过，监控器都记录了下来。这张照片不过是张模糊的截图。不过你放心，录像我已经让有关负责人销毁了……我现在找你来，并不是想对你追究什么，我也不会把真相再告诉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安以陌还一直都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纪松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撕毁桌上的照片。

    小莎沉沉低下了头，身体开始隐隐颤抖。

    她的声音带着抽泣：“朋友么？呵，笑死人了……什么朋友？如果是朋友会那样自私么？明明已经有彭湃了，却还要缠着你。纪松，我才是一直真正喜欢你的人啊！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发觉么？可是小陌她明明知道这些啊，她明明说过会帮我认识你，她明明保证过不会跟我抢你的！可是最后她做了些什么……她把我当傻瓜一样玩弄，她就这样随便的背叛了我！这就是所谓的朋友么？你告诉我，这样的贱女人就是朋友……”

    “啪！”

    一个耳光扇在了小莎的脸上。

    不是我，是优纪松！

    那一秒当我看着纪松满是愠怒的脸庞，我震惊了，这是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看到纪松打女人，而且还是这样干脆直接地用暴力打断一个人的歇斯底里。他挥手挥得并不重，却含着一种伤人的冷漠。

    “张嫚莎。你犯了两个错误。”他的语气威严得如同一个裁决者：“首先，我不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所以你所承受的任何委屈都不过单纯出自于我，和安以陌没有半点关系。另外，你没有资格骂安以陌。你太自私了，事情发生后，你可曾花过一丁点时间去想想安以陌所承受的是什么？你又有问过她为什么会这样做？你没有，你只是在受到伤害后选择处心积虑地去报复！这就是你和她最大的不同！”

第二部分 第51节：再见，彭湃(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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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莎摸着自己通红的左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冰冷的男人。她惊讶，难过，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大概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爱上的男人跟她之间本质差别吧，那不是家财万贯光环显赫，那不是名贵的跑车和华丽的衣着，那不过是单纯的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

    “对，对不起……纪松……对不起……我没想过……我真的……”她语无伦次，似乎要崩溃了一般。

    “如果是你这样的女孩。那么很抱歉，我男爵K一辈子都无法爱上。”他麻利地付账，接着起身拍下我的肩膀，“我们走吧。”

    车行驶在路上，我看向驾驶座的纪松：“纪松，我还有一个很疑惑的地方。当初我的银行卡被冻结后，安以陌的卡上无缘无故多了一笔钱，现在看来，那钱应该不会是小莎汇过来的。是不是当初你……”

    “嘿，你到家了。”纪松踩下煞车，打断道。接着他看着我笑笑，“别磨磨蹭蹭的，你父母可等不及了。”

    我明白了，那个暗中守护着我们的人，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回到家里，父母都在。我以为我会立马遭到母亲的质问，父亲激动的责骂。可是没有，当我推开门后，我只是看到两个略微憔悴的中年人在站在我身前。

    父亲僵硬着，欲言又止。而母亲摘下金丝眼镜，快速抹掉眼角未隐藏得住的泪水。她静静走上前，踮脚抱住我。

    “你瘦了。”这是母亲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我能听到自己喉咙蠕动的声音。

    “小离，以后别这样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你这样一声不吭地就走掉了！你让妈真的，真的……”她声音哽咽着，不再说下去。

    “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啊……”父亲说着也从后面走上来，将我们母子都轻轻抱住。他的胸膛再没有往日那样宽广有力了，但却同样弥留着多年前的那丝温暖。突然，我有一种深深的归属感。我知道这不是错觉。

    一瞬间，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那场钢琴演奏会您还有筹划么？”我问父亲。

    “如果你可以的话，就定在下星期。”

    “嗯。谢谢您。”

    闭上眼，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可逆反的冲动和力量。它支配着我，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倾出所有来演奏一场。演奏给所有我爱的人听。父亲，母亲，安以陌，纪松，林暧，阿智，很多很多人，都要来参加……

    >>01

    又回到这里，我熟悉的房间，落地窗旁是那架泛着优雅光泽的黑色钢琴。风吹起白色窗帘，这景象在我过去的生活里时常出现。

    打开琴盖，我按下第一个琴键，冰冷而生疏的触感在提醒我：我已经离开它很久。那一秒，我突然发觉原来钢琴也是有生命的，因为此刻它发出的声音竟如此孤独。

    曾今偏执地以为自己不过是被潜移默化地将钢琴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无谓喜欢或讨厌。每当开心、失落、幸福又或痛苦，我都会弹它，仅此而已。

    可当看到再熟悉不过的88个键，我忽然发觉，它们忠实见证了我走过的每一段时光。

    钢琴对于我的意义，不应该仅仅是一件敷衍父母的工具。

    “我爱钢琴，我想好好弹琴。”我盖好琴盖，侧头看向身旁的父亲如是说道。他微微怔了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从他的眼神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欣慰与满足。

    这是我第一次我告诉父亲：我爱钢琴。

    这也是我第一次开始直视自己的内心，梦想的轮廓变得清晰。

    父亲为我举办的个人演奏会即将开始，我争分夺秒的练习，要把之前落下的时间都补回来。在演奏会即将举办的两天前，纪松突然来了。

    “哈哈，来视察下我们的大艺术家演奏会的准备工作。”纪松笑着走近，敏锐的他立马发现了什么：“咦，似乎这架钢琴和我以前见过的不同，你又换了？”

    “嗯。新换的贝茨斯坦，回来前去阿智店里买的，我后天的表演用这一架。”

    “为什么？”

第二部分 第52节：再见，彭湃(52)

    “秘密？”我神秘地笑笑。其实我忘了补充，那是我和安以陌之间的秘密。

    “我才没有兴趣管……”纪松无奈地摊摊手，接着又说：“不过，我今天过来是和你说点正事。”

    “什么事？”

    “安以陌的母亲心脏病又发作了，她本来想找你的，但考虑到你正在紧张的筹备演奏会不愿打搅你。我昨天带着私人医生去为伯母检查了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医生私底下跟我说她母亲的情况并不乐观……”他顿了下，“我现在过来是希望你也过去一趟，我们一起探望下伯母，也陪陪安以陌，现在她应该很不好受吧……”

    我这才惊觉自己沉醉于演奏会的准备，已经好几天没有与以陌见面。她电话里的语气听不出有丝毫异样，迟钝的我完全没发现她正处在一个难捱的关口。

    安以陌总是这样。她爱我，所以固执得生怕会成为我的累赘，就连一丁点的事情都不愿我去为之担心。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自责起来，我是最应该与她分担的人啊。

    我立刻决定和纪松一起去安以陌家。

    以陌家是很普通的居民公寓，房子从老式格局和破败的粉刷来看应该是有一段冗长的岁月了。没有电梯，我们上了三楼，摁下门铃。

    出现在眼前的安以陌见到我们后有些尴尬和局促：“你们怎么来呢？抱，抱歉……屋子里都还不及收拾，实在没时间……”

    我走进去，摸摸她的头发：“没关系的。伯母怎么样了，我们来看看。”

    她将我们领进了屋。伯母躺在床上，一旁的支架上挂着几瓶点滴液。床头的茶几上是一杯清水和散乱的药瓶。

    我走上前，轻轻蹲下。看着鼻息平稳的伯母，她连睡着时都是微微蹙着眉，额前隐约有了白发。比起我与纪松的母亲，她显得要苍老很多。我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细微的脉搏，冰冷的温度。

    “母亲刚睡着了，刚吃了些药……”安以陌站在身后轻轻说着。

    我将安以陌拽到房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你叫我怎么说呢，这些都是应该我们一起来面对的。我知道你不想影响我，但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因为你甚至都不愿意依赖我，你懂吗？”

    “我，只是……”

    “什么都别说了！等演奏会结束后，我会把伯母送到最好的医院。以陌，我爱你，你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以后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帮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明亮的眼眸里浮上一层湿润泪光，然后她轻轻抱住了我。

    晚上安以陌亲自下厨，为了我们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我们将伯母扶出来，在窄小的客厅吃了一餐晚饭。饭桌上，伯母老是忍不住打量我，这让我变得有些拘谨。

    终于，她还是开口了。

    “你就是小陌的男朋友吧？你是叫，彭湃？”

    “嗯，是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妈，说什么呢……”安以陌脸红了，接着她又故意问道：“不过妈，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他呢？”

    “是阿！伯母，您难道不觉得我比他要帅多了么？”纪松跟着一旁调侃起来。

    “呵呵，或许是直觉吧，女儿以前跟我提起过你，在我的想象里那个男孩就应该是你这样的……”她看着我笑笑，然后夹起菜放我碗里：“来，多吃点。这位同学是叫优纪松吧？你也吃菜……”

    “彭湃，小陌，就拜托你了。”伯母又突然看着我淡淡补充了一句。

    “我会的。”我点点头。

    世人都说誓言承诺是多么不可靠，在这个年代，爱情已经被物质化的符号磨损得失去最初的面目。我曾经也以为爱情不过是自以为的幻觉，不过是天荒地老的泡沫。但和以陌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开始懂得爱是承担，爱是慈悲，爱更是一种责任。

    以陌，是你教会了我不逃避，不放弃，谢谢你。我会信守我对伯母的承诺，用我一生来实现。

    >>02

    演奏会被安排在X大的体育馆中，晚上8点举行。

    那天晚上，我早早换上正式的燕尾服，坐在后台准备。站台上，工作人员正紧张地筹备着灯光和道具。“轻点，轻点……往上移…对，再靠左一点…”

第二部分 第53节：再见，彭湃(53)

    我看着父亲正亲自指挥着钢琴的搬运，而母亲已去入口处接待每一位到场的客人了。

    离演奏会开始还有半小时左右，纪松推门而入，我立刻上前问道：“安以陌呢？林暧呢？还有阿智，大家都过来了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嗯，都到齐了！正在前台贵宾座等着呢！”纪松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上蕴藏着一股温暖的力量，让人心安。

    “那就好……”

    我还想说什么，门再次被推开了，是安以陌和林暧。

    “哥，她有急事找你，所以我带着她从后面绕进来了。”林暧解释道。

    安以陌早已心急如焚了，她顾不了太多上前来抓住我：“邻居阿姨刚打电话来说，我妈，我妈妈，心脏病突发了……我现在必须赶过去！小离，对不起，我知道这场演奏会很重要，可是我必须回家……”

    “什么！快，我陪你回去……”我猛地站了起来。

    “大家别慌！”纪松却出奇镇定，他将我压回座位。“彭湃，你不能去。这场演奏会对你和你父母而言都非常重要！你待会只要安心上台就好了，其他的都别管。安以陌，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回去。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抓住我的肩膀，目光坚定。

    “好。”我略一犹疑，看着他的眼，叹息答道。

    “演奏会结束我就来找你们。”我拍拍以陌的脸。

    “好了，别啰嗦了，我们先走了。”纪松朝我伸出右拳。我愣了下，同样伸出右手，与之对击了三次。二十多年了，只要我们这样默契地击拳，那么，无论多艰巨的事情也能完成，无论多激烈的争吵也将融解。

    我愿意相信他——眼前的好朋友。

    “差点忘了！”和以陌走到门口的纪松匆忙转身，从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抛给了我：“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好好加油，等我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

    他们走后，那句话还隐约回荡在我耳边，我抬起手，抓住的是一块再熟悉不过的GlashütteOriginal手表！之前我为了救纪松于困境而抵押给君泽的手表——爷爷的遗物，我曾珍视得睡觉都不曾取下。关于那天的记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对纪松说：今天，让我来保护你。我对君泽说：有一天，我会要回来的！

    原来他一直记得。

    看着他消失在黑色走道的背景，我来不及道谢，更来不及告诉他：纪松，有你这个朋友是我一生的幸运。其实，一路走来他所坚守的事物始终没有变吧！他一直在履行很多年前拍着胸脯对我承诺过的话：彭湃，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也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

    说这话时，他不过八岁的小孩，流着鼻涕，倔强得满脸伤痕。

    我在后台调整着呼吸，不停地告诉自己要相信纪松，要相信演奏会会顺利举行，一切都会顺利圆满的结束。

    半个小时过去，演奏会开始了，漆黑中，一盏灯遽然打下，展台中央黑色钢琴的轮廓精致，每一处的菱角线条上都泛着水珠般的流动光泽。接着是热烈的鼓掌声，此起彼伏，沿着四周巨大的黑暗一遍又一遍蔓延开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上舞台。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站定。

    转身面对观众，深深鞠躬。刺眼的光芒早已让我看不清楚所有人的脸，世界只是漆黑一片和耀眼的白色光斑。

    接着，静静坐下。

    打开琴盖。

    “6……”

    才刚按下第一个音符时，却随着打破安静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她如同冷夜里寂静的湖面惊起的巨大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最终弄疼了我的耳膜。我伧促起身！四下张望，却看不到人。在纯白光线的照耀下，我近乎全盲。

    “彭湃！”再一次！我听到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喊我。

    转身，是林暧。

    “咚嗒！”她泪脸模糊，指尖的手机缓缓滑落在地。

    女孩从黑暗之中静静走过来，最后冲向舞台中央撞在我怀里。她绝望地抓住我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彭湃！我哥，我哥哥……死了！”

    ——纪松。死了！

    耳鸣，如同轮船悠扬冗长的汽笛。微微抬头，苍茫一片。

    >>03

    我丢下了演奏会和台下所有的人。走进中山医院的大门，吸入的扑鼻而来的消毒药水味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冲到前台：“优，优纪松！哪个房间……”

    声音在颤抖，我的脸因为痛楚而狰狞得吓人。

    前台讯速查询了下，她脸色立刻沉重下来。她欲言又止，仿佛在寻找合适的口吻：“抱歉，他——刚已经当场死……”

    “你胡说什么啊！他不会死，你们医院怎么搞的出车祸了都不用抢救的么！凭什么就跟我说他死了啊，凭什么啊！你这个前台怎么搞的啊……”我吼了起来，疯子一样捶打着桌子：“告诉我，他在哪，在哪里啊！”

    “彭湃！”

    我僵住身体，怔怔看去。是安以陌，她的脸色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站在侧门的走廊出口，白裙上面还满是血迹，左手被绷带简单地包扎着。

    “我带你去见纪松。”她说。

    长廊上的灯光明亮，却驱散不了空气里的潮湿。每一步路都让我走得无比艰难。骗人的吧，都不过是骗人的吧。纪松怎么会死呢？他明明让我相信他的。他明明那么自信的与我击拳了，并对我说：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我的头开始剧烈的疼通，我强撑着身体往前走。脚下的路仿佛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阴暗洞穴，能看到光亮，却走不到出口。在这个绝望的过程里，我敏感地记录下眼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脚步，呼吸，无关紧要的交谈，滚轮摩擦地板、门缝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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