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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流晓		 	
 	

作 者：水曳菊    类别:青春校园-魔幻笔调
作品关键字：宿命纠缠，诅咒之恋，虐心剧场
我知道，此生长久相伴永无爱恋，那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但人心难以掌控，朝夕相处间，彼此倾心，如此自然，却也那么的不可实现。
我所背负的诅咒，我不敢对你坦白究竟，一路忐忑前行，我已看到最终的结局。
与君花开同赏，我等不到那一天……


第1章 摄魄

辰陆之西乃一片沙漠，位于其极寒之地屹立有冷月谷，此处白昼烈日当空，夜间寒彻心扉。谷中地形诡异，居住着为数不多的人类，这群人被辰陆正道称为鬼奴。

而我冷月幽，是冷月谷谷主，统领着这群最令人惧怕的民众。

冷月谷一日天气可数变，唯有清晨风好，是我最喜欢的时候之一，可惜偏有些不识相的人冲到我面前破坏了我的悠闲。

“姐姐，我不要去当圣女……求求你帮帮我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姐姐……”

我厌恶地盯着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的人，很是唾弃自己和她有着一半相同的血液。

“雪儿妹妹，能被长老挑上成为族中圣女可是你的荣幸呢，你怎么会想着拒绝啊？这忙姐姐我可还真帮不了你。”

杜雪儿爬了过来，抱住我的脚。“不会的……长老最疼姐姐你了，只要你去和他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动了动脚，想把腿抽出来，却没有成功，看着她的眼泪弄脏了我的裙衫，我终于忍受不住地沉下脸。

“去求他？杜雪儿，你凭什么命令我去求他？到现在你以为自己还是冷月谷的二小姐吗？”

“姐姐，我……”

我的冷漠总算让她意识到她的失态，她不该随便碰我的。她恐慌地松了我的脚，正想辩驳，可我已经不想再听她哭诉下去了。

“要你去安抚我们尊贵的长老对你来说是天大的恩典，长老心胸宽广不介意你庶出的身份，已是极大的荣耀，如果你能因此得孕，你的孩子说不定还能取代我成为这冷月谷的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和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杜雪儿哭喊了一句，在瞅见我冷寒的脸时把话吞了下去。

“嗯？怎么不接着说下去了？我很想听你说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我俯下身逼近杜雪儿，伸手揪住她的头发，让她无法退缩。“来，雪儿，告诉姐姐，你都知道些什么？”

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我看见杜雪儿眼中浮现迷离色彩，果然和流晓说的一样，我的笑是最美丽的毒药。

“他们说长老不是人，是妖怪……姐姐是长老的孩子……而我是长老的……”

我扼住了她的喉咙，不顾她的挣扎收紧了手，贴在她耳边说：“雪儿，知道的太多对你不好呢，姐姐要你永远忘记这些，好吗？”

杜雪儿盲目地点头，楚楚的脸上有恐惧和痛苦，扭曲得很美。

这一刻求生的本能会让人作出一切不可能做出的承诺，我非常明白，所以没有放松手力。

唯有死人才能够守住所有的秘密。

在我的扼制下，杜雪儿的呼吸渐渐轻缓了下去，瞳孔也开始放大。我正要扬唇微笑，却有人扳开我的手，抱过杜雪儿为她顺气。我眯起眼，瞪向那个讨厌的打扰者。

“流晓，我的影护，我没有叫你，你进来做什么？”

脱离开我的威胁，杜雪儿呛咳着猛力呼进了几口气，稍微恢复过来就躲在了流晓背后，戒备地盯着我。流晓并没有回头安慰这个被吓坏了的女孩，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挑了挑眉，返身坐回椅中，暗自冷笑。

“杜雪儿，你以为我的影护是为了保护你才出手的吗？”

杜雪儿抬头，望见我凛然的自信与流晓冷硬的面容，心寒了半寸。

“流晓，你是怕我杀了她在长老那边不好交代吧，放心，他最多关我半月让我学学什么是冷静，别的，我想他还不会做。”

“可是小姐你并不喜欢被拘禁的滋味。”流晓的语气平平却一语说中我的感受。

“不愧是跟了我十多年的影护，很了解我啊。”我满意的一笑，“那么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雪儿小姐是长老选中的，不能杀。”

“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她也不能留。”

“流晓，你说的话很自相矛盾哦，一个不能杀又不能留的人，你要我怎么办？”

“摄魄。”

从流晓口中吐出的这个办法实在让我很开心，我不禁笑了起来。“呵呵，被摄去魂魄的人会变得像初生儿一样纯净，这才配得上我们尊敬的长老。流晓，你还真是有办法。”

“为小姐分忧是我份内之事。”

我和流晓这一来二去的对话令杜雪儿不寒而栗，她瑟缩着想要逃走，却被流晓点住了穴道。

流晓将杜雪儿推倒在我脚下，等着我为她施术。我笑着享受她的恐慌，抬手拍了拍她的脸。“放轻松点我可爱的雪儿妹妹，看姐姐对你有多好，让你忘记那些不该有的事，专心地去照顾长老，你就不会再害怕了吧？”

“妖女！我诅咒你得不到幸福，诅咒没有人会真心对你！你将被人背叛，受尽屈辱，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杜雪儿阴毒的诅咒没有让我变色半分，反而是流晓的脸色阴沉起来。我不以为意地用指点上她的额，锁住她因为我的动作而紧缩的瞳，妖娆浅笑。

“我连血亲都不想要，你说的这些难道会吓到我？”

“你……”

在她大睁着双眼的瞬间，我快速念诵口诀，手指一动，一缕白雾被勾了出来。我推开憨笑着昏睡过去的杜雪儿，将那团雾气揉成一个小小珠子，摊放在手心里。那是一枚呈淡淡暗灰色泽的珠子，像是一颗死人的眼球，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珠光。

杜雪儿，你的灵魂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纯白，你心里恐怕也有很多阴暗的念头吧，可惜什么都还没实现就傻了，其实也很幸运呢，至少没有人会发现你的肮脏。

“流晓，你说我的魂魄会是什么颜色，应该是比暗夜更深沉的黑吧。”我轻轻把玩着这颗由杜雪儿魂魄凝聚成的灵珠，呢喃着。流晓不吭声地看着我，眼中似有些许怜惜，这样的发现让我不悦。“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是被我用傀儡谣控制住的人，别露出这么关心我的表情来，好像很心疼我似的，其实巴不得我死掉，那样你就自由了。”

“小姐，我……”流晓张口欲言，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低下了头。武艺超群，安静少言，这样的他才是我熟悉的影护，一个被巫蛊之术控制的人最令我放心。

玩腻了这颗晦暗的灵珠，我收手握成拳，脆弱的灵珠顿时化作粉末。“流晓，去查查雪儿口中的人是谁，我不希望再听到谁多嘴嚼舌。”

“是，小姐。”流晓抱起已成了痴儿的杜雪儿迅速退下。

我望着他们的身形远去，在晨风中慢慢睡去。

天气大好，正适合休息呢，可不能被人破坏了我的好心情。




第2章 束月阁

流晓的行动力一直很强，这次也不例外，到了下午他就来向我禀报了。我躺在玉床上，旁边站着两个为我打扇的丫鬟，还有一人为我剥取嫩果，无比惬意地听着他的汇报。

“哦，果然是杜陵士那边的人在搞鬼吗？”

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中。

冷月谷谷主均为女性，为求子嗣繁盛，少不得在长老指定下任谷主后自行寻觅夫婿，辰陆男子有三妻四妾之说，在鬼谷亦有女纳千夫之习。而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完成了长老对她的要求便迫不及待地嫁给了杜陵士，违背了谷中惯例不说，还只生下一个杜雪儿就不愿再尽她身为谷主的责任，虽然痴情，但并不可取。

听杜雪儿的口气，连谷中隐秘之事母亲也告诉给杜陵士知道了，没成想这点偏爱反成了索命的符咒。

“杜陵士也算对得起她了，至少是等丧期过了才动手，看在他对她还有这点薄情，我就给他们留个全尸好了。”我吞下一颗樱红的果实，嘟囔着吩咐道。

流晓领命而去。

过了几天，我散步走到杜陵士居住的西厢房，发现里面寂静无人，忽然觉得心情畅快许多。想起杜雪儿被送到长老那里也有些天数了，趁着闲暇，我也该去探望一下她才对，怎么说她也是母亲最宝贝的女儿，所以尽管我非常厌恶看到某人，还是不得不往束月阁走去。

束月阁在冷月谷最僻静的角落，对外宣称长老喜静，所以在周围施下了禁咒，未得许可，无人敢入，而这说辞不过是为了掩盖某些太过龌-龊的事实。

距离束月阁还有几步，我挥手让流晓守在外边，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越是离得近越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男女动情的喘-息声、肉-体撞击声、湿滑水声，这些声音向我暗示着门后的荼糜。推开门扉，冷眼看着正在杜雪儿身上纵-欲的那人，我牵起一抹恶毒的笑容。

“长老，这次的圣女你可满意？”

那个沉溺在情-欲中的男人从杜雪儿白嫩的胸乳间抬起头来，睁着猩红的眼睛望着我，那张脸已经算不上是人类了，嗜血得像是一只残暴的兽。他嘶哑着嗓子和我说话，身下却没有停歇分毫，猛力地撞击着杜雪儿的柔软。

“为什么摄去她的魂魄？”

“没有魂魄的女人才会对现在的你千依百顺，不是吗？”

杜雪儿**的呻-吟越发尖锐起来，长老似乎是在用行动印证我的话，只是太过刺耳的声音会使我不快。

“太柔顺的女人像个木偶，无趣！”

我低低笑了起来。“长老你的模样不像是没有兴趣呢。”

他倏地从杜雪儿身上抽离，赤-裸着靠近我，将我掠进他的怀中，挑高我的下颌。“小幽是在嫉妒吗？那我这就来疼爱你。”

我冷下了脸，并不推拒或逃离，眼神也不躲闪，嘲讽地说：“我的血和你太相近，你不会觉得像是在抱你自己吗？那样你不会恶心？”

是的，我和他是这世上血缘最接近的二人，准确的说，他是我的父亲，或许该说，是历代冷月谷谷主的父亲。

认真说来，他的身份也不低，他是被月神驱逐出清玉九天的神人，本来拥有无上的神格，却为了保持神力与永生而堕落成魔。最为可笑的是，冷月谷为了得到魔君的眷顾居然用这种方式来献祭。罔顾人伦，违背天理，只是为了获取力量。每代谷主必须与其他男子交-合生下女儿，然后献给这个被称为长老的魔君，周而复始，世世代代，用这样的方式使他的血脉永久留在冷月谷中。但无论怎样努力，近亲相奸的结果就是产出许多痴呆儿，侥幸活下来的在性情方面也会变得很残酷，而越是如此所拥有的魔力却越强，不得不令人觉得讽刺。

比较幸运的是，我至少不是心智不健全的痴儿，但是融在我血中的，除了魔君的力量，还有世代圣女的怨恨。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恨意时时烧灼着我的心，吞噬尽了我应有的单纯，因此我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个表情就是冷笑。

如今对着我应该称作父亲的魔君，我露出了这样的笑容，毫不意外地看见他的欣赏。真是奇怪，好像我表现得越是冷酷他越开心，奇怪的妖魔。

“小幽真的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动你。”他抚-摸着我的长发，笑。“我只是很好奇，小幽是为了什么才抽走她的魂魄，她让你不高兴了？”

他语气中有不耐的情绪，我猜他是动了杀意。我不喜欢他这种仿佛在讨我欢心的举动，虽然我也曾想过要除掉杜雪儿。

顺着他冷凝的目光看去，杜雪儿双眼空茫大张着腿抚-摸着自己，向他做着无声的邀请。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了羞耻心，剩下的只有被他调教出来的敏感狂放，这样的她连被我杀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现在也不会惹我生气了，就留给你慢慢享用吧。”

我有些疲倦，不想再在这个房间呆下去。他看出我的不舒服，松开了手，朝着他的美餐走去，我也就转身朝外走。

“其余的人都解决了？”

走到门口，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我愣了下才回答。“是。妄言者拔舌，谬书者断指，就算是到了冥府也没人能透露半点消息。”

“很好。”

我略站了一会儿，耳听身后得又响起浪-荡呻-吟，确定无事后才迈步离开。




第3章 沐浴

出了束月阁，流晓自动地走到我身旁，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启唇。

“流晓，抱抱我。”

流晓也不多言，将我锁进他怀中，温柔地拍抚。他的怀里总有股淡淡的清草芳香，并不甜腻，却很安心，或许是因为我常常叫他绕山寻找草药的缘故吧，他才会带上这么好闻的香味，只是奇怪，我不管熏多久多浓的香身上却总留不下半点痕迹，真让人嫉妒。

嫉妒？

这个词让我想起刚才那人对我做的事，虽然这次只被他轻轻抱住了一下，可也让我难受得要死。

我大口地吐气吸气，想要抹去在那个肮脏的房间里染上的味道，鼻息间满是流晓纾缓的香气，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想吐。

“呃……”

张口吐出腥酸的胆水，那份恶心感才终于退下去了一点。

流晓的身体僵直了片刻，没有去管被弄脏的衣服，捧起我的脸，低首。

“他今天没有碰我。”我扬手捂住流晓下倾的唇，“你不用为我消毒了。”

“是。”流晓见我神色恢复了正常，松了手，退后半步。

因为他的退开，心里似乎有什么在蠢动，我皱了下眉不想去管，扭头朝前，随口说道：“不过还是得麻烦你为我沐浴，那个人的气息我半点都不想沾上。”

“是。”对我的这个要求，流晓已经非常习惯了。

每次见过长老后我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皮给洗掉一层，一想到这个身体里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我所拥有的魔力是继承于他，我总想给自己施咒，令自己脱胎换骨重新来过。但是自从我发现流晓身上那股淡淡味道后，忽然很想染上这样的香气，所以我便要求他为我沐浴。他虽然不是我制作的鬼奴，但被傀儡谣控制了的人对我所有的任性都只能顺从。

回到房间时仆从早已把屋后的冷泉里注满了热水，我扯下衣衫往后一抛，迅速浸入了这一池清水中。流晓接住我乱扔的衣服，放在屏风上，这才走了过来，取过池边的丝巾小心地为我擦背。

他的体温总比我高一点，手贴在我凉如玉石的背上，暖暖的很舒服，我不禁扬起脖子轻轻哼了一声。他便低下头，亲吻我的额发，他一直很有分寸，在没有我的允许时他不会碰触我的唇。

“流晓……”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想问，如果不是因为傀儡谣，你是否还会这么听我的话？

“是？”流晓停下手中的动作，平静地注视着我。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涟漪，对于这个罪恶的身体他没有任何反应，提问的兴趣霎时消散。

我伸臂靠在池边，笑睨着他。“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十二年。”

“已经这么久了吗？”

我从没有计时的概念，只知道他陪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却没想到居然是十二年的时间。

“流晓你差不多有二十岁了，该是娶妻生子的年龄了啊。”

“不到二十，差三个月。”

“那你……想不想离开呢？”我垂首看向水面。

“离开？除了小姐你这里，我还能去哪里？”流晓的声音里带上了难得一见的苦涩。

我抬头，正望进他深邃平静的眼眸，轻轻地笑了起来。

自从被母亲当作礼物送给我之后，流晓就已经离不开我了，不仅因为傀儡谣的约束，也有他对母亲发下的誓言的原因在。

“哎呀，流晓你这一辈子不就毁在我手里了吗？”

我说得惋惜，却抬手将他拉入水里，挑-逗地吻上他的唇。不愧是跟了我十二年的人，流晓自然懂得我的暗示，甫一贴上他便夺取了主动，温柔而热烈的双手抚上我的胸-乳，轻捻慢揉。

微微张嘴，有仿若叹息般的呻-吟从我口中溢出，当他的吻从锁骨滑落到我的花蕊时我更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啊……流晓……”

我挺起身子，靠近他的嘴，他的吸吮使我疯狂。

最熟悉我的身体的人就是流晓，他太清楚我的敏-感带在哪里，也非常明白我的每一个反应，用嘴含住我的左胸时也不忘用手爱-抚另一支，细心地抚-摸着。我在他的掌下扭动，摩擦着他被水浸湿的身体，感觉到他的体温猛升了上来，忍不住咯咯地笑。对我的挑衅，流晓的反应是狠狠咬嚼了我一口，在我呼痛的时候才吐出来，用舌尖在上边转圈，细细地安抚。我伸手剥下他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不甘示弱地抚-摸他的胸口，轻弹慢捻，让他的喘-息也和我一样灼热起来。

“小姐你这个魔女……”流晓在我耳边低叹。

“流晓不喜欢吗？”我笑吟吟地看着他，感觉他的呼吸不再清明，心底无比欢畅。

他攫住我的唇，用行动表达他的欢喜，等到离开时我们都只剩下喘息的力气，嘴边更是连起一根银色的丝线。

“小姐……”

唇舌接触的瞬间，我知道他的欲求不满，可我不想给他呢。我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嘴上甜甜。“流晓，出了身汗好累哦，帮我清理干净。”

流晓什么都没说，抱起我回到池中仔细清洗，只是撇头不再看我。打理完后我没让他再碰我，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把他扔在水池里。

“流晓，你自己解决了再出来，别让我看着心烦。”

作为礼尚往来，为了感谢他对我的照顾，我偶尔也会用手帮他解决**，可今天不想呢。我要惩罚他的放肆，他竟然使我叫出和杜雪儿一样的声音，实在不可原谅。

流晓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我。“小姐，你在害怕什么？”

“呵呵，笑话，这世上怕我的人多了，有什么是我会怕的吗？”

“你没有往常冷静。”

我忽然讨厌起流晓这样的眼神，像是能看穿我的一切心思，很烦。

我没有再理他，随意披上换洗的衣衫，走了出去。

害怕吗？

如果杜雪儿没有怀孕，那么长老想起的下一个人选就该是我了吧？虽然他说不会碰我，可是妖魔的话能相信吗？

我绝对不要成为被情-欲所掌控的女人，做某个男人的附属？想都别想！

还是流晓好，取悦我，却不会越矩地想要得到我，很好。

可今天的流晓好奇怪，比我更加失常。

我侧首看向水池的方向，心里在想，是否应该重新找个人下傀儡谣。

能猜中我的心情的影护，有点危险呢。




第4章 祠堂

日暮之时，祠堂昏暗，我抬头望着面前成排供奉的灵位，一一数过，踱步到最新的那个灵牌前，站定。

冷月心，我的母亲，你可知道你的偏爱使你的小女儿受尽屈辱？

闭上眼，想起杜雪儿被欲-望扭曲的脸，我低笑。

如果没有留给她足够自保的能力，告诉她过多的秘密只会为她招致更多的灾难，母亲难道你不懂？或者你是希望她在得知真相后能尽快逃离，可惜你低估了人的惰性与贪婪，她抛不掉谷中奢靡华贵的生活，杜陵士也放不下对掌控旁人生死的渴望，他们父女俩注定要死在这里。

我拎起这块刻有母亲名讳的玉石，戏弄地随手敲打。流晓在我身后，看不惯我对死者不敬，出言劝阻。“小姐，放下吧，不要侵扰夫人安眠。”

“怕什么？你担心会有鬼魂报复？得了吧，她……”

话没说完，异变突生，门扉轰然而合，灯火倏忽而灭，有荧光自手中灵位溢出，聚为人形。流晓按剑上前，警戒万分。淡淡一扫，我看出那影像正是母亲。她圆睁双眼，血泪横流，十指成钩朝我的脸抓来。

“无知匪类！”

扬手提袖，随意画个字符，轻松散去这朝我扑来的狰狞女鬼。见此招被破，那潜藏在暗影中的人立刻拔剑攻来，迅猛一击，如裂空闪电转瞬间已到身前。我擅长异术，却并不会武，眼见剑锋将刺入身体，我仍坦然冷视。有流晓在，这种程度的攻击还伤不到我。

果然，剑尖堪堪停在我眼前，仅差一分便会划伤我的脸，但只这一分却已进退不得。也不知流晓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后发而先至，单凭两指便停住了那凛冽剑招。我不会武，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想在流晓面前用武力暗杀我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放下灵位，转身悠闲地看流晓制服那小贼。

流晓点了那人穴道，将他踩在脚下。我走近几步，蹲下身。“你是杜雪儿的侍卫吧，想给你家小姐报仇你也太不够格了，她没告诉过你，冷月谷谷主死后会魂飞魄散，连一点灰烬都不剩？你的术法顶多拿来吓吓小孩，想对付我？痴人说梦！”

“妖女！”他愤恨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终有一天你会为雪儿小姐偿命！”

我只觉得好笑，不愧是杜雪儿的侍卫，和他的主子一样，都爱说我是妖女。

“我为什么要给她偿命？她活得好好的，你干嘛一定要咒她死？”我看出他的惊疑不定，笑着握起他的手，拔下头上发簪，在他手腕使劲一划，血蓦然涌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就仔细瞧瞧你家小姐有多快活吧。”

说完，我将他的手摁在地上，血染红了玉砌地面，随着口诀的念诵有人影在血上渐渐显现。红色的影像只能现出那边的人影动作，听不到声音，但就算是不懂唇语的我也能顺利地读出杜雪儿此时的话语，无外乎放-荡春吟。

我只看了一眼就轻蔑地扭过头去。“你也是学过术法的人，该知道血影的画面是做不得假的，杜雪儿过得很快乐，不需要你为她报仇。”

我的话如石沉大海没激起他半分回应，他所有的心力都被那显影在自己血中的活春宫夺去。脸赤红，眸圆瞪，身体僵硬，十指扣地，说不清是愤怒或其他。

我可没有兴趣去猜测一个不相关者的心事，无聊事不插手，这是我的坚持。发簪沾上了卑贱者的血，我不想要了，毫不眷恋地扔在地上。起身稍快了点，头有些晕，流晓伸手将我扶住，等我站稳了也没松开。

“怎么了，流晓？”

头上安静得无声无息。

流晓的性格我很了解，他不想说的事再问几次结果都一样。就当我放弃了追问试探着推开他的手时，他忽然开了口。“小姐，你也会消散得什么也不剩吗？”

“我以为你想问什么，原来是这事啊。”我想了想，缩进流晓怀里，仰脖笑着说道，“一滴血，一根发，再微小的东西都会被抹煞。只要是和我相关的存在，没有什么会留下。”

“但记忆没有人可以抹去，我会永远记得你。”流晓收紧了放在我腰上的手，有些疼。

我看见他阴沉感伤的脸，忍不住抬手，想揉散他的难过。“我允许你记得，这个秘密我也只打算和你分享，只你一人。”

我的暗示简单明了，流晓怎会不懂。他瞥向那仍沉浸在血影映像中的苍白少年，对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出去等你了。”

虽然喜欢血的香味，但血肉模糊的画面总会引起我的反胃，我可不愿虐待自己，忙从流晓怀里跳出，跑到外面等候。我的听觉比常人好许多，离得不远，里边的声音听得很清楚。鞋踏上上血迹的黏腻，该是流晓踩上血影了吧，为何迟迟没有动静？流晓你又心软了吗？我的身边怎么会有如此善良的人，你若下不了手那就由我来吧，一个被制住的人要取其性命非常容易。

我等得不耐烦，推开了门，与门板吱呀声一同响起的是锐物入体的钝响。眯眼看去，流晓手中长剑从少年背后刺入，直透前胸，连呼喊与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失去了生命。

嗅闻着风中浓重血腥，我抿唇一笑。“一剑毙命，流晓你还真好心。”

血如潮涌，在脚下晕染开来，绚丽如花，未撤去的血影之术却将杜雪儿此刻的**尽情呈现，无端破坏了我的好心情。我皱眉，两指相并一挥，散去烦心影像。那死盯着杜雪儿身影的大眼也随之黯淡，最终变得空茫。

流晓缓缓地抽出剑，俯身合上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睛，语带疲惫。“小姐你又何必对他这么残忍，这样的人杀了就是，为什么要让他看到杜小姐如今的模样，等他心碎后才叫他死，未免太过……”

“残忍？流晓你是在责备我？”

“属下不敢。”

我低头看着白色丝履慢慢染上那鲜艳色彩，心中无比开怀，于是欢喜地不去计较流晓的冒犯。“身为护卫给自己所守护的小姐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他不该存有别的心思，他方才看杜雪儿的眼神可不是在看一个主子，那明明是眼见心上人遭了侮辱而动弹不得的痛苦。对一个心存他念的奴才，我这样处置难道不对？”

流晓避开我冷然的目光，没有回答。

“小姐与侍卫最易传出私情，他们自以为彼此倾心相爱，却不知那是朝夕相处产生的错觉。两个正值年少的男女长期接触的异性只有对方，会有这种错觉也在所难免，但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就太不值得了。”我在血染就的地面上行走，像是游荡在暗夜中的孤魂，冷艳魅惑。“流晓，你会爱上我吗？”

我的手贴在流晓颈侧，感觉到他的脉息紊乱了刹那才恢复了平缓，他凝望着我的眼睛，轻柔却肯定地陈述。“小姐，你不需要我的爱。”

我错愕了片刻，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最后回过神来，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没错，我不需要你的爱，所以流晓你记住了，不要爱上我，爱上我的人只能绝望，因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是，属下明白。”流晓退开一步，恭敬地答道。

他的态度使我非常满意，眼角不小心扫到那具渐冷的尸首，有些话现在不问清楚放在心里总是难受。

“流晓，我让你清除杜陵士那边的人时，你独独留下这一个活口，不是因为他和你相似吗？你真的没有和他一样爱上自己守护的小姐？不是出于兔死狐悲的缘故才放过了他？”

“不是。属下没有同情他，只是一时心软。”

“是吗？”流晓回得没有分毫迟疑，我很高兴。“这里的残局交给你收拾了，自己犯下的错就得自己解决。”

“是。”

走出祠堂的瞬间，我回头。流晓垂首看着脚边的尸体，神情莫明，我的心忽然泛起软软的酸疼。

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流晓，我还能这么冷静吗？

思绪乱糟糟，我终于放弃再找个人代替流晓的位置。

明明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却由于我的命令不得不做这些残忍的事，流晓你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我的冷绝。看见你，我就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堪，而当你为我挥剑，感觉着善意被恶毒感染，我心中会有难言的快意。

“怎么办呢，流晓？我已经习惯你在身旁，除非死亡，否则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

是的，是习惯。

我不是杜雪儿，他也不是那愚蠢的侍卫，我们之间绝不会有那类似爱情的错觉产生。

你我长久相伴永不爱恋，那是最美的结局。




第5章 梳妆

看到哑仆侯在门前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会是何事，杜雪儿送过去有一个多月了，也差不多该被发现了。只是之前通过血影看见她倍受宠爱的样子，我以为长老会冲昏头脑饶过她一次，顺带地也就让我逃过一劫，不过看来终是避不开。

这群受了拔舌之刑的且不会动笔写字的人算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奴才，很多人求而不得，我是拒之不受。开玩笑，放一个会令我随时想起那人的木偶在身边，哪怕再美再机灵，总是恶心。

我对哑仆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看，他们倒也识趣，知道我不喜欢让人踏进居室，便常常捧着手令在屋外站很久，不敢弄出半分声响叫我烦心。今天这个也不知等了我多久，见我回来忙奔上前，途中却因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行到我面前时露出惶惑谄媚的笑容，那个笑容僵硬得没有温度，像是刻在脸上一样，呆板得太过虚假。

流晓替我收下了手令，打发哑仆离开。我懒得去看他跪谢而去的模样，迈步进入屋内。

“如何？我们尊敬的长老又有什么事？”

所有长老下达的指领都是流晓为我诵读，那人碰过的东西我一眼也不想看，半点也不想沾。

“长老请小姐你在云散月出之时前往地宫，有要事相商。”流晓展开白绢，读道。

我抬眼望天，乌云满目，如果这一整夜都是这样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天气，不过也只是我的希望而已。我掐指速算了一番，无奈地起身。“子时吗？那也还早，先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小姐你不先换身衣衫吗？”

“咦？我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莫名其妙，直到顺着流晓的视线往脚上看时，才发现丝履与裙衫上的血迹已经干凝，微呈褐色，似遭火烛。这副模样委实不雅。我摇铃召侍女入内，濯足换衫，重梳发髻。流晓垂眸立在一旁，脸上有淡淡笑意。从镜中窥见他在偷笑，我气恼地取过一支发簪朝他扔去，他没抬头也不闪躲，探手接下，化去力道后藏进怀中，却还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小姐，头发梳好了，你看满意吗？”侍女小心翼翼地停下，握着木篦退到一边。

铜镜映像不如水镜清晰，却也照出我此时艳容。桃花面，芙蓉妆，烟眉淡扫，无端而妖。

我抬手抚了抚头上繁复发髻，叹了口气。顶着这般妖媚的妆容去见那个魔物，就像是去刻意讨好他一样，惹人不快。

“取我那件月白雪纱来，为我重画淡妆，发髻要随意，越素净自然越好。”

我话一落，众女唯唯诺诺地忙活开来，有了明确的指示不过片刻便为我梳妆妥当。

揽镜自照，青丝只用玉带系，唇不点而朱，腮不扫而红，纯净淡雅，甚合我意。

我点点头，以示称心，众侍女长舒口气，退行而出。室内蓦地宽敞空荡，夜风灌入，吹得灯影摇摆，晦明变换间流晓满溢惊叹的双眼是那么明亮，灼热得几乎能将我烫伤。我知道我现在的打扮有多清雅，为了衬起这身行头我努力装起淡然，只要待会儿能应付好那人，再困难的事我也愿做。

“随我去见长老吧，流晓。”我柔声道，语调少了几分讥诮，多了些平静淡然，罗袜生尘，步履悠然。

流晓低低应了一声，伴在我身后。




第6章 地宫

地宫位于束月阁的正下方，为了方便长老的进出特意开凿了一条暗道与上相通，但正式的入口却是在谷的北面。此处常用来刑囚族中不敬者，因为刑罚惨烈，能活着走出来的人不足十之一二。谷中人谈之色变，往往绕道而走，道路因少人来往而野草丛生，虽然每年都会派人打扫一次，但清理后不久草木又会很快长到原来的高度，或许是因为地下埋了太多的尸体，养分过于充足的缘故吧。

看着眼前这一片茂盛的杂草，我皱起了眉。

食冤草，聚生于怨灵徘徊之处，蚕食其怨，使之灵力日弱，而后消散无踪。

长老啊，你杀了他们，连上地府转世轮回的机会也不给，一定要他们魂飞魄散才行，实在冷绝。

这片茫茫无际的食冤草下有多少怨灵无声挣扎，我不想知道，可他们却从地下伸出惨白的断肢，在虚空中晃动，想要抓住我的衣角。他们张嘴向我呼喊，有尊称我为谷主的，也有咒骂我为妖女的，或谄媚，或赌咒，死人的情绪波动对我而言之是败者的悔恨，不能影响我的行动。

我踩踏着白如枯骨的幻影向前走去，那些执着的亡灵碰触到我的裙衫瞬间化为水雾散去，没发出半点声音，但若细看他们的表情，那种深切的痛楚一望即知。

当我站在地宫门口，仰望着石板上雕刻的凶手浮雕，心底莫名平静。

我张开嘴，镇定如常。“冷月谷谷主冷月幽觐见长老。”

石门洞开，月亮自云后透出光彩，照见我身后白茫茫不甘心的亡灵雾气与面前深不见底的黑暗。我闻到淡淡血腥，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不同于先前那侍卫的血，别有一股罪恶芬芳。我握住自己的手，感受着血液的脉动，我明白那和我有着相似浓稠。

那是杜雪儿的血。

踏入地宫的瞬间，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月光，掩藏了罪孽。流晓举着点燃的火把在前方引路，昏暗甬道中，他的背影看来让人很安心。

“流晓……”我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无声询问，“不管呆会儿发生了什么，不要开口说一句话。”

我看得出流晓对这个命令有很多疑惑，他常常陪我到这地宫来处置人犯，但亲眼见到长老却还是第一次，最终他把这当成面见长老的礼仪而接受。可我特意如此嘱咐他，只是不想因他而改变决定，不想他被长老杀死。我说过除非死他才能离开我，可在我还没厌倦前，既然是我的属下，就算要违抗长老我也不会让他死去，这是身为主子应有的责任。

细微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晰，和着淡淡血味，足以引发人心底的骚乱。

想用这阴暗的气氛使我恐惧吗？算计得还真不错，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你称心如意。

我冷笑着凝视黑暗中的某一点，慢慢放开了双手，镇定地挺直脊梁。

走过长长的回廊，在一处火光无法穿透的房间前流晓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我，等待我的指示。我深呼吸了一口，感觉鼻息间的血腥越来越浓重，里边那人应该已经等不及想快点看到我受惊的模样了吧，我对流晓点头，示意他开启机关。流晓接收到我的旨意，按下门边石刻上凸起的一点。

那混沌的一团渐渐向内收缩，火光侵入，投下晃动的影子。

长老正站在一面墙前，安静地凝望墙上的一幅佳作，神情平和幽远，如果没有见过他发狂时的模样，我或许会将着长身玉立的男子视作仙人吧。他侧身站在那里，虔诚而专注，似在膜拜九天神女，可他面前供奉的并非玉砌神像，而是一名卑贱囚徒。

杜雪儿双手大张悬吊于墙上，腿上系有一颗沉重石球，身体拉伸成弓形，光裸狼狈。一盏冥灯放在地上，火焰腾起的高度恰好能烤炙着她挺起的肚腹，散发出滋滋作响的肉香，每当她吃痛得往后退上一分，那面墙上凸起的尖刺便会狠狠扎进她洁白的背部。这场私刑不知道已进行了多久，她的脚踝肿胀变色，应该是脱臼了吧，背上伤口斑驳，血沿着弧度优美的双腿滴下，积了深深的一潭，我刚才闻到的血味便是由此而来。

“小幽，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打算怎么处置？”长老的声音冰冷，和他面上迷离享受的表情完全不符。

我低下头，假作恭敬。“宰了吃还能物尽其用，或者……杀鸡儆猴？”

“那么小幽，这出戏可让你学会了服从？你的妹妹无法孕下我的子嗣，只能由你来代替了。”

“长老你说过不会……而且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子承父过。若不是冷月心只生下你们姐妹两个，我也不想动你。”

出尔反尔却还振振有词，魔的承诺果然不能相信。

我咬牙，抑制住心中愤恨。“办法不只一个，距离下一次发作还有二十年的等待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孕育出一个合你心意的祭品，长老为何不愿多等一等？”

“你想出谷去寻找如意郎君？你以为我会允许？”我的图谋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将目光从杜雪儿身上挪开，但在触到我的那一刹瞬间愣住，语调低柔地呢喃，“月神……”

这世间唯有一人能制住他，那就是当初将他赶至下界的月神。他深爱着她，所以即便只能用这种卑微低贱的方式活下去，他也无怨。只有活着才可能再次见到她，他别无选择。

如果说母亲将谷中秘闻告诉给杜雪儿是想让她逃离，那么留给我月神的丝绣画卷则是为了今日。我知道母亲的用意，她希望我尽力去模仿月神的姿态，那样会少受点苦，但为了活得轻松而把自己复制成另一个人，那不是我的作风。

生是独一，死亦无二，不可复刻的存在，这才是我想要的。

如今我装扮成月神的样子，只为告诉他一件事，我宁愿让自己丧失心魂沦为某人的替代品，也不想被他碰触。

我无言的反抗使他在片刻错愕后回过神来，愤怒地捏起我的下颌。“你就这么厌恶我？别忘了你对杜雪儿下过什么咒，我若在你身上施下摄魄，你还能抗拒得了？”

“无所谓，到时受辱的只是一具躯壳，没有心。”他的力道很重，捏得我的骨头都在痛，下巴上肯定青了一片。

吃痛的低呼没有令他产生丝毫怜惜，他贴近我，几乎咬到我的耳朵，低喃。“除了摄魄，还有束魂，你只会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清晰地感受我对你的疼爱，想试试吗？”

我憎恨这高高在上的语调，感觉自己像是他手中的玩物，由他掌管生死，可不管我心底有多恨他，此时却只能压制下去。

他口中描绘的可能让我心寒。

“我……”

眼前一花，流晓突然出手将我扯进他怀中，避开长老无情逼视。他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我该责备他的无礼才对，但我什么也没说，心里很感激他的越矩。要我继续接受长老的精神折磨，那实在很痛苦。

“幽的影护，这里没有你插手的资格，退下！”

长老的怒气爆发，沉重得让人窒息，空气锐利得像一把把尖刀。我紧咬住下唇不敢松开，怕自己会懦弱地屈服，流晓回头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才又转身看向长老。“小姐是一谷之主，没有人可以勉强。”

我不禁一愣。

流晓，在你心中我是无所不能的吗？

“退开！”长老再次开口，听得出那话语中的狂躁不耐。

“恕难从命。”流晓没有退让，为我挡下所有。

“很好。”

听见这两个平静的字句时，我心生警觉，默念着护身诀，想把流晓拉到身后，却为时晚矣，那双带着阴寒毒气的手掌已罩在流晓头顶。

“流晓！”我恐惧地尖叫起来，流晓空有一身武艺，却不会半点术法，这一击他怎么逃得过去。

你又要夺走我身边的东西了吗？你又要让我品尝到无力回天的痛苦了吗？你令我明白自己有多脆弱无助，你想要我忘记反抗。抱歉！我只学会了恨你！




第7章 碎心

我不再压抑对长老的怨恨，一手五毒咒瞬间朝他挥洒开去，他略往后退了几步，长袖一招，化解了我的反击。我死死地瞪着他，他却也忽然笑了起来。“小幽，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我没有。”矢口否认是我的第一直觉。

“如果没有的话，你会在进来前特意提醒他不要出声激怒我？你会舍得把初夜给他？”长老笑着背起手，那狠毒的一掌并没有拍到流晓身上，我挡在流晓身前，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查看他是否受伤，就见长老邪魅地低头，直直地望进我眼底。“他得到了我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很嫉妒，一时失手杀了他，小幽你能谅解吧？”

十五岁及笄那夜，我让流晓抱了我，那也是我们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互相拥有。自从七岁那年被母亲献给他之后，我知道自己是摆脱不了被他操控的命运了，但是我不想连贞洁也一起给他，所以我选择了流晓。无关情爱，只是觉得流晓不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很方便而已。

我护在流晓身前，防止他冲动的辩解。“那是我允许的，和他没有关系。”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违抗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对他无情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他心里既然已经有了解释，我又何必多费口舌去辩白。

长久的静默，无声吞噬着镇定的是恐惧，猜不到对方下一步的行动，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太多的未知让人无法冷静思考。

肩上一暖，是流晓温厚的双手，我抬手覆在他掌上，那暖暖的温度令我安心不少。

就算所有都背叛我，这个人也不会。

我相信自己的术法。

我没有回头，一直戒备地注视着长老。一抹清冷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没等我想清楚是为了什么，他陡然出击。那是不同于方才试探的攻击，眼睛捕捉到的只有残影，诵诀的速度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调，我竟眼睁睁地看着他五指成钩刺入流晓体内。平素最爱鲜血的红艳的我，此刻看见流晓的血喷涌而出，只觉惊怒。

一击即中，长老猛地收手，流晓被他气劲所带横甩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我急忙奔了过去，撕开流晓的衣衫，正想用咒术为他止血，待看到那已成血洞的五指深印，心中一痛。这不是普通的伤口，这是……这是碎心咒！

我转过头去，长老仍维持着五指成钩的手势，像是握住了某个无形的物体，三分自得三分疲惫地低语：“还记得碎心咒吗？指如钩爪紧缩，心在其上跳动，逐日止息，碎裂千片。”

“你！”愤怒使我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我快速地结着手印想要反击，流晓却拦住我。

“小姐，不要为了我冲撞长老。”

我低下头，和流晓交握的手上染满了他的血，那抹红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默默地抱住他，想要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道歉，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小幽，过来。”我与流晓的亲昵触怒了长老，他压低了声音命令着我。

违抗长老会有什么后果我很清楚，可现在，在他当着我的面对流晓下咒之后我不想服从他，摇了摇头，我不肯松开流晓。

“你在生我的气吗？为了一个卑微的侍卫？”长老走了过来，把我从流晓身边拉开，扳过我的脸，让我不得不正视着他。“真的生气了？你素来讨厌杜雪儿，我用她来道歉，可好？”

他扯下我系发用的玉带，施术使之锐利如弓箭，略一震腕，激射而出，直直没入杜雪儿胸口。杜雪儿被力道带得往后仰去，发出尖锐的惨叫，利刺扎入她身体里，穿透成砧上肉。

虽然我曾因为母亲的偏爱而憎恨过杜雪儿，如今看着她在我面前惨死，心里却没有丝毫痛快的感觉，只有同为鱼肉的悲哀。

“我就再多给你三年时间，你去谷外好好游历一番。如果不想你的影护性命不保，时间一到，记得准时回来。”长老笑着走进杜雪儿，拔下扎在她胸口的玉带，细细擦拭。“到时你若还未怀上子嗣，即便你不愿意，我也会要了你。”

他的眼神使我不寒而栗，我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心底却在隐隐发颤。

他把玉带重新系回我发间，抚-摸着我汗湿的长发，笑道：“杀死她还不能让你解气吗？那这样如何？”

他摊开手心，一团黑色火焰安静燃烧。我瞳孔猛收了一下，难以相信他还有召唤无望渊之火的能力。他随手一抛，火焰随风飘到杜雪儿鲜血淋漓的尸首上，像遇上干柴般嘭的一声急剧胀大，越烧越旺。

引无望渊之火焚烧尸骨，可使其魂魄永受炎刑，不可投胎，无法转世，沉沦于暗夜。

伤了流晓却想用这个卑贱者的性命来相抵，你以为可能吗？

我讥嘲地在心中暗讽，却努力维持着惶惑假象。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杜雪儿的死在我预料之外，算是一个惊喜，见好就收是我的长处。

扶起流晓，我保持着畏惧而怨恨的表情退了出去，知道夜幕掩去了长老算计的面容才稍稍放下心来，但空气中还能闻到皮肉烧灼的臭味，我皱着眉头加快脚步离开。

从地宫出来，我累得像死过一次般精疲力竭，冷汗弄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风一吹，冻得我打了个抖。流晓顿住脚步，想挣开我的搀扶。“小姐可以放开我了，我能自己走。”

“你身上被下了咒，最好别勉强。”我固执地不肯放开。

流晓叹口气，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音量低语。“已经离开地宫了，小姐你还想演戏给谁看？”

我早说过流晓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是我要他慎言时，还是我故意引导长老误会我对流晓有情时？

“流晓你明白我在做什么？”

“属下不需要弥补什么，只要小姐你清楚就好。”

我侧首看着这个面色平静的男子，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母亲毁去杜雪儿生育能力的事必定会让长老愤怒万分，到时他肯定会要我顶替，可我不愿如此。应对之法除此之外便是出谷寻人借种，生下另一个祭品，但他不会轻易放我离去。我不是母亲那么伟大的人，不会为了族人的存活而妥协退让，所以唯有找出我所在意的事物加以控制，从而限制我的行动。麻烦的是，我在意的东西很少，除了我自己，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会让我在意的了，但是我想出谷就不得不供上我所在乎之物，于是我想到了流晓。他是日夜守护在我左右的侍卫，如果说我爱上了他，相信没有人会怀疑。

我精心导演了这场戏，用流晓的生命作抵押换来三年的自由，我早做好了被他怨恨的准备，他却一脸淡然地对我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糊涂了。

傀儡谣只是我用来操控他身体行动的咒术，怎么也会影响到人心？是哪里出错了吗？

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中涌起，我强迫自将之理智地驱除。

“这不是演戏。”我紧握住流晓的手，淡淡地说，“就当是我欠你的。”

流晓在我耳边低低的笑，那笑声说不出的无奈感伤。

他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我忽然不敢去看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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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冷月谷是在两天后的晚上，夜月无光，星辰满天。

算不上太糟的天气，如果没有眼前这片黑压压的送行者，我的心情或许会更好一点。这群人中真正为我的离开而伤心的恐怕半个都没有，那又何必观看我离开时的背影，不嫌恶心做作吗？

我最讨厌这种虚情假意的礼仪，抛出“谷中事务由长老暂代”的嘱托后，也不去看众人齐齐变色的脸，拉着流晓步入迷魂阵。

就让你们去陪陪那个恶毒的长老吧，希望等我回来时，你们还有一条小命在。

迷魂阵是为了阻拦外界打扰而设下的，进来的时候要颇费些心力，但出来的时候就很容易了，几个移形错位后，我和流晓就已经站在冷月谷外了。

回首凝望，风沙阵阵，楼阁不见，所有安宁闲适的风景全留在了身后，连同掩埋其下的罪恶一起滞留在此。

“流晓，你愿意为了独享这片绿地而牺牲所有吗？”

“小姐你指什么？”

“所有，包括生命、情感，甚至你的亲生儿女。”

“没有了这些，拥有这片土地又有什么用？”

“至少能有一世安闲啊。”

流晓静默了很久，答道：“不值得。”

我撤回了视线，流晓正忙着把行李绑在我用咒术召来的沙龙背上，看不到他的脸，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来回答我的，但是他的答案很合我的心意呢。

为了一世安闲而出卖灵魂，真的不值得。

隔着衣衫，我轻轻握住灵雾珠，水汽瞬间氤氲环绕我身边，形成一道淡蓝屏障，阻隔了风沙的燥热粗糙。我微笑着跨上沙龙，凝视着远方，柔声道：“流晓，陪我去南荒吧。”

流晓停下了手中的忙碌，不甚赞同地开口。“小姐怎么会想起去那里？太不安全，不如去北泽吧。”

辰陆以东西南北划分为四块地域，东方林木高地，西方沙漠丘陵，这两地都正处于部族激烈争斗的阶段，唯有北方的泽国平原实现了区域一统，定国号为北泽，是目前辰陆最为繁华的地方。而南荒又名神弃之地，是名副其实的荒原，无人烟，无鸟兽，徒有妖魔横行。出于安全考虑，流晓会提出前往北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有个人我很想见她一面。

“我想去拜见一下月神墓。”

“是。”刚才的提议已经是流晓能做出的最大反对，见我决心已定，他也就不再多言，默默服从。




第8章 漠狼

乘着沙龙在夜色中穿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虽然没有日光的烤炙，但干裂的风依旧能撕下人一层皮来。

我手上只有一颗灵雾珠，想要让两个人都得到水雾的滋润就只有叫流晓将我抱紧。沙漠之夜，凉寒空寂，流晓的体温恰好能化解这股安静，所以尽管在他怀中委屈地蜷缩成一团，我也没有太多抱怨。

“小姐，再往前行三里地有间客栈，之后我们就将进入漠狼的领地。驾驽沙龙会太显眼了，我们要不要在那里换乘骆驼？”流晓伸手为我裹紧纱巾，小心地不让我被风沙吹到。

“何必买骆驼呢？沙龙可比那些畜生好多了，它们不用吃草、休息，绝对温顺乖巧，比骆驼可强多了。”我缩了缩头，在流晓胸口蹭了蹭，很是享受他的体贴。

“漠狼对我谷中人素无好感，若是看见我们使用术法驾驭沙龙，恐怕会对我们不利。”

“会术法的又不是只有我冷月谷，他要一个一个仔细辨认未免也太闲了。我听说齐狐部正在和他争抢若湖一带的地盘，他没空来管我们这些过路的人，你就安心吧。”

我的安慰却没能使流晓真正放下心来，漠狼和冷月谷的关系可不是一句有无好感就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但现在我是真的不想放弃座下温顺的沙龙去换乘那毫不可爱的骆驼。

脸颊倚靠着的胸膛肌肉紧绷，流晓的身体像蓄满了力量的弓，全神戒备，只等我一声令下。

我眯着眼睛看向来时的暗色苍茫，沉默着思索。

缀在后面的那几个尾巴从走出冷月谷时就已跟上，是谁派来的、要做什么，其实我都知道，因为嫌麻烦，所以我才一直没让流晓动手，但既然很快就要进入漠狼的势力范围，为了稳妥起见，这烦人的跟踪者还是趁早除掉的好。

我在流晓手心画了个可消除一切幻术魅惑的清心符咒，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流晓。”

一瞬间，宛如撕裂长空的电光，流晓迅捷如鹰地扑向那几个可怜的人。

我拍了拍沙龙的头，让它屈膝放我下地。踩在细软沙丘上，看着一袭淡蓝衣衫的流晓与那几个黑影缠斗，在流晓凌厉的攻势下他们居然不自量力地妄图抵抗，我不禁冷笑。

有我画下的清心符在，想用幻术迷惑流晓，简直是做梦！与流行比拼武技？自取其辱！

如我所料，要清除他们比碾碎一只飞蛾更容易。可有一点让我很不满意。

同样是取人性命，割喉可比刺中心脏更能延长他们的痛苦，流晓干嘛要瞄准胸口直刺，削下他们的头颅，让他们看着自己身首异处也很有趣，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回到我身边时，除了手中的利剑，流晓身上再没半点沾上血污的地方，干净得让人无聊。

我有些生气，像个要不到糖吃而无法满足的小孩一样扑向流晓，狠狠地咬上他的肩膀，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过了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困惑地苦笑。“属下做错什么了吗？”

“烂好人！”我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流晓的用心我很清楚，迫于我的命令而动手杀人，他也会为这些将死之人选择痛苦最少的方式。在激烈的搏杀中寻找那么一个出招的机会，也不管自己会因此受多少伤、错过多少更好的时机，好心到这个地步真叫人没话说。

他大概也知道我是在埋怨什么，任我的牙扎入他肉里也没吭声，半拥着我，说：“所有会威胁到小姐安全的人，属下都不会手下留情。”

“这些人难道不是？”

“长老派来的人不会伤害小姐。”

“可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滋味，如果又有这种人来……”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不会再让他们惊扰到你。”

“嗯，这还差不多。”

这个回答还算不错，我松开嘴，拉开流晓的衣领，舔舔被我咬出血的肩膀，舌尖触到碎心咒痕，怜惜地以唇抚慰。

“小姐！”

流晓浑身颤了一下，想推开我，我却早他一步反手将他抱住。

正在逐渐愈合的伤口很敏感，因为咒术的效力而在伤口周围出现了些许纹路，像是一枚娇艳的花朵绽放在流晓胸口。我忍不住伸出舌头采撷舔弄那香甜的花蕊，细细的，柔柔的，不放过分毫。

掌下的肌肉寸寸紧绷，耳边是流晓粗重的喘息，我清楚他这次的紧张是为了什么。

我的手游走在流晓紧实的背部，试图安抚他躁动的心跳，却没有使他轻松片刻，反而更挑起他的兴奋。他终于失控，抱住我，低头吻住我顽皮的双唇，咬嚼啃噬，半带惩罚的意味。

我最爱他失去控制的模样。

逼迫一个老实沉稳的人无法维持常态，很有成就感呢。

我笑着与流晓纠缠，尽情享受唇舌间的缠绵。

嗖！

一支箭矢定在方才我与流晓相拥而立的地方，若不是流晓警觉，我就该被其所伤了吧。

坏人好事者不得好死！

难得我把流晓撩拨得失去理智，居然敢出手打扰，不可饶恕！

我愤怒地扭头看向箭矢的来处，却不由得愣住。

流晓的容貌是我见过的最好，清逸俊朗，温润如和风细语，叫人不自觉地想沉醉下去。而这人的面容虽然不同于流晓的俊逸细致，但是同样有着让人难以错目的魅力。

他有一头灿若骄阳的明亮金发，皮肤应是由于常常接受日照的缘故，所以才会显得粗糙干燥，可配上轮廓分明的五官，别有一番粗犷豪放之美。此刻他那双锐如鹰隼的利目正灼灼地审视着我和流晓，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笑意，邪肆万分。

这是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他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而不惊动我们，这点已是不易。

流晓背对着他，所以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我清楚地瞧见了那飞速而来的箭镝上有一枚小小的狼牙刻印。

那是狼影族的标记。

没想到刚才不过提起他几句，就这么巧的在此地遇上他了，真是倒霉。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确定来者正是漠狼本人，而非他的属下。

那股王者之气不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

“漠狼你不是正忙着率领族人与齐狐部征战，怎么会忽然来到此地？是特意来迎接我的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值得你如此慎重对待的事呢。”我倚着流晓而立，娇笑着说道。

漠狼皱起眉，神色间的不悦之意越发明显。

“冷月谷谷主何需多做什么，你的大名可是人人皆知，只出谷一举就足以令整个西漠大惊失色。相信不只我狼影一族，其他部落的人很快也会前来接驾。”

“哦，怎么会这样呢，我不过是出谷游玩一番，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的人，真是罪过了。”我依旧笑语盈盈，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看来那群追踪者这些天不只用鹰鸽和长老联络，似乎还向西漠各部落传达了我出游的消息，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何，我一时还真是想不出呢。

“游历并非罪过，独占一方净土而无所贡献才是真正的罪过。”

漠狼直率的话语让我不悦地眯起眼。“你们还没放弃争夺冷月谷啊……”

“那本就是我狼影族的谷地。”

我虽然厌恶历代谷主为那片土地做出的牺牲，但要我把它交给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霸道狂者，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昔日-你狼影之王厄尔克萨败于神君之手，溃退而逃，从此冷月谷便为我族所有。如今你虽然贵为西漠之狼，众部落也唯你马首是瞻，但是比起当初仅差一步便能完成统一西漠大任的厄尔克萨王，你还远远不够格。想夺回冷月谷？做梦去吧！”

我收起戏谑的笑，指着漠狼斥道，他亦不再嘲讽相对，眸中闪过一丝深意，神态肃然，与我冷冽相视。

如水月光下，风吹动各自长发，飘摇似飞絮。




第9章 无垢者

“擒贼先擒王。”

从漠狼口中吐出的字句冰冷胜月光。

忽然风沙四起，数十人自地下窜起，借着沙尘的遮掩朝我急袭而来。流晓瞬间拔剑格挡，舞出绚丽剑花将我牢牢护住。

该死！我竟小看了他，他才不是孤身赴阵的有勇无谋之徒，这潜伏于沙下的暗刹不知已在此等候我们多久了，只等着我踏入陷阱，便要将我一举擒拿。只可惜他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的无能千金。

因为先前才答应过我，流晓这次出手再不留情。快、准、狠、利，精彩得叫人忍不住想拍手叫好，只是他剑术再好，寡不敌众终究是要落入下风的。被我咬伤是一回事，看着他被人从背后偷袭中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再没心情站在一旁看戏，捏起手诀就想杀入乱局中去帮流晓一把。

漠狼不知何时近到身旁，抬手将我拦下。

“需要谷主亲自动手相救，你的这名侍卫当得也还真失败，不打算换一个吗？”漠狼一边和我过招，一边嘲道，“还是说你和他情意匪浅，舍不得？”

“与你无关！”我寒下脸。

余光扫到因为我的插手而下手更加狠厉的流晓，心中略急。他此刻使出的剑招只攻不守，狂野得让人心惊肉跳，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就算他能除掉那些暗刹，自己也得弄出一身的伤。

这个笨蛋！怎么就学不会多关心自己一点，老是要我帮你疗伤，麻烦死了！

我恨不得破口大骂，但漠狼的攻势却容不得我松懈半分，几次结印施咒都被他给打断，害得我只能选择避让，没有一点办法。

这个漠狼对我冷月谷的术法顾忌颇深，想必是很花了些心思来研习吧，不知道接下来这招他有没有听说过。

“沉睡于此地的龙神啊，睁开你困顿的双眼，有不敬者亵渎你的威严，快收回你的雨露恩泽，降下暴戾雷电，惩处于他。”

我避过漠狼愤怒的刀锋，冷静地念诵召唤词，脚下跳起请神舞，眼见漠狼面色冷硬，我笑得越发开心。

“无礼鼠辈，领受龙神之怒吧！”

漠狼停下了攻击，想以此劝我回心转意放弃召唤龙神，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一记足音落下，如同敲响了勾他魂魄的丧钟。平静夜空突然黑云满天狂风肆虐，沉闷的咆哮声穿透厚重云层，回荡在无尽天际荒凉沙漠。

“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燃烧生命召唤龙神，冷月谷谷主果然狠绝。”漠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话。

风沙吹乱我的额发，我看不到他的目光，但相信那一定是凶厉如刀的吧，要不然我怎么会有被人生生凌迟的错觉呢。

“漠狼你真是高估了我，燃烧自己的生命这种傻事我可做不来。”

我与漠狼言语相讥的时候，流晓已经解决了那群擅于刺杀的暗刹，捉住那唯一一个活口返回我身边。我右手翻转结印，猛然穿透那人咽喉，血染红五指，奔涌的生命力立即传递给九霄上怒气勃然的龙神。被我夺去性命的那人让涌进气管的血给呛住，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呼喊，抽搐着死去。

“没有确切的把握之前，千万不要惊动你的敌人，否则到时可说不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了。”

我讥嘲着收手，甩开那具枯萎的干尸，看也不看他散落在地碎裂成沙的可怜模样，凌空虚画，便要指挥龙神凌厉出击，哪知胸口忽地一痛，一口鲜血蓦然吐出。

“小姐！”流晓没料到我会突然受伤吐血，伸手揽住我肩膀，面色苍白地为我擦拭嘴边血沫。

“没有万全的准备我怎么敢挑战冷月谷谷主，你的指教我多谢了。”漠狼挥刀入鞘，浅笑着看向我。

我咳吐出胸中愤闷，哑声相问：“这群暗刹是无垢者？”

所谓无垢者亦即无杀生罪、**恶、利禄臭之人，他们向来是最令术者头疼的人物，无法用幻术诱杀，还很可能反遭其噬。此时我因为用这纯净之血误导龙神而招致反噬，焚身之痛，苦不堪言。

“我特意用无垢者来迎接谷主，不想你会误解我的好意，引导龙神降临的后果可不太好受。”

我没有时间去在意漠狼的冷言嘲讽，若不能迅速劝返龙神，我将成为承载龙神之怒的人，那可就太糟糕了。但身体因为反噬而受损严重，一时半刻竟无力凝聚力量，越是努力想集中精神越是做不到。

颤抖的手被流晓握住，牵引着贴上他的脖颈，那滑动的血液烫得我想缩回手，可流晓不许。

“小姐，我愿以生命交换你的安全。”

“可我不要你这么轻易的死去呢。”我使劲抽回手，凝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挂起虚伪的笑容，对沉默的漠狼轻笑，“漠狼，你既然能想到用无垢者来破坏我的术法，想必也有方法解决如今窘境了？”

“办法是有，可似乎没有我出手相助的理由。”漠狼抱胸而立，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你带着无垢者大老远地追我到这里，如果只是为了引我唤出龙神让我蒙受焚身之怒，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我攀着流晓的手臂，借力站直，强作泰然安闲，“听说齐狐部请来了北泽的立国功臣巫族中人做后盾，这次若湖之争看来他们有势在必得的把握呢，漠狼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冷月谷谷主对此事倒是很清楚，不知有何高见？”

漠狼会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既不是为取我性命而来，那必是对我本身有所图谋。我冷月谷享誉辰陆的正是这一身术法，想来他的目的也是为此。结合近来发生之事，我出言试探，果然一语言中。

我笑着抬手，指指上空翻卷的雷云。“我是有些高见，可若逃不过龙神一怒，再多的办法也没有用了。”

漠狼挑眉一笑，拔出腰刀。我知他此时拔刀并不是要对我进行攻击，倒有了几分欣赏审视的闲情，把身体大部分重量转移到流晓身上，半带玩笑地对流晓说道：“仔细看着了，狼影一族的送神咒可是难得一见的哦。”

我完全不掩饰话中的调笑。

流晓胸口响起闷闷的声音，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们这对怪异主仆把漠狼严肃认真的举动当成了耍猴的把戏，这样的行为似乎打击到了漠狼的骄傲，他狠狠地瞪了我这个多嘴之人一眼，重整衣衫，面容肃穆地开始了吟诵。

“云上之龙神，吾乃狼影之王，敬请神君返回上界，君之劫难已过，速归清玉九天，领受主天女神之恩赐。”漠狼双手握刀于胸前，莹白辉光自他额间闪烁逸散。“……以月神之名速请离归！”

白光炸裂的刹那，流晓用手遮住我的眼，但即便如此那灼热光波仍穿透而入，刺痛双眼。光芒淡去，头上隆隆雷声止息，无论天上地下，我再搜索不到龙神的气息。

这么简单就把龙神给送走了，你的灵力难道真比我强吗，还是说你是借助了……月神的力量？

我回味着漠狼方才的颂词，细细咀嚼。

虽有神力，但霸气不足，要与魔君相抗，好像还太过勉强，不过若有我在暗中助阵，或许有一拼之力。

我兀自在心中盘算着，身体却因脱离险境而松弛下来，软软的，直往地上滑去。

流晓张臂将我抱住，我睁着疲倦的眼睛望进他被闪光伤到的瞳眸，胸口微微一痛。

傻瓜！我是想偷学这送神咒才睁大了眼睛的，你又不懂这些跟着我闹什么！

此时的我把自己方才和流晓说的玩笑话全忘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地责备着他的愚笨。只是我实在累得没什么力气了，不然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陷入沉睡前，我偏头瞧见漠狼施术后惨白的脸，浅浅的低笑。

虽然过程不受我控制，但好歹结果不出我所料，凡事只要成功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勉强用眼神将我的意思传达给流晓，偎进他怀中，我笑着沉沉睡去。




第10章 裂返

醒来时，依偎在温暖的胸膛，嗅着熟悉体香，怔愣了片刻，有些回不过神来。

“小姐你醒了？”

低沉饱含关切的声音是流晓的，可我什么时候扑到他怀里的，怎么都不记得了？

我茫然地抬头，望进他温柔满溢的眼，看见自己睡后头发凌乱迷糊的样子。

流晓弯了弯唇角，笑了。“我们正前往漠狼的领地，你受伤了，在那里能得到很好的治疗。”

显然流晓是读懂了我昏迷前的指示的。

与漠狼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是既然他有能帮我实现愿望的潜力，我当然得跟着他，偶尔暗中推动一下，让事情照我的希望发展，是很不错的事。

提到漠狼那比我更阴险的人，我彻底清醒过来，伸长脖子四下一张望，瞧见旁边并行的漠狼，很想翻白眼。漠狼那家伙见我醒来竟然露出类似歉疚的神情，拜托，如果不是你设的计，我至于如此吗？

“抱歉，小姐。如果不是我错抓来无垢者，你也不会受伤。”

我停下和漠狼玩瞪眼的游戏，往流晓怀里靠了靠，头窝在他肩上，嘴贴着他的脖。“没听漠狼炫耀吗？他可是带了一群无垢者过来，抓哪一个都会中招，怪不了你的。而且你自己也受了伤，实在怨不得你呢。”

流晓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为了怕我看到还小心地遮掩着，但血腥的味道却不是一层薄衫就能掩盖住的。

“不是，其他人出手狠厉，那种杀意不是没沾过血的人能有的。”流晓僵直着退后一点，不知道是在忌讳什么。

“哦，你的意思是只有那一个人是无垢者？”

“对不起，是属下失职。”

我睨了那个笑容得意的男子一眼，转头安慰流晓。“你不用内疚，若不是我逞强召唤龙神，你也不会为我抓来那人，只能怪我低估了对手，和你没半点关系。而且我相信就算你没有选上那人，漠狼也有办法逼得你只能抓回那个无垢者。指示他们集体自杀，这点魄力漠狼还是有的吧，对吗？”

“冷月谷谷主果然聪慧，我费尽心思的一番布置一眼就被你给看穿了，令人佩服。”漠狼的声音听来可没一丝烦恼的意味。

我冷哼一声，不想理他。如果我真的机敏如他所言，现在也不会沦为囚徒一般，无路可走地听从他的安排。好在流晓心中郁结已解，和我保持同一战线，对漠狼的说话不理不睬。

身下是热乎乎的驼峰，想来是我昏睡后漠狼找来的吧，我一失去神智术法就全没了效用，两只沙龙连半个脚爪都没剩下，全变回了沙粒，不知正混在哪一座沙丘里，随风移动。

我小小地检讨了一会儿自己的不成熟，试探着察看自身伤势，很快皱起了眉头。

我的灵力怎么还不能聚集起来？

“漠狼，你在那个无垢者血中种了蛊，还是施了咒？”

“裂返术，出外行走，防身自保。”

流晓的呼吸略微一滞，右手下滑握住剑柄。他虽不懂术法，但随侍在我身边多年，对一些常用的术法咒名都已经烂熟于心，更何况这个裂返术在我们出发前我便施在了他身上。

“哦，原来是裂返啊。哪怕身死人手，只要对方沾染上一滴血，即使尸骨枯碎也能使对方在一个特定时期痛苦一夜，大家好像都爱选在忌日这天，让仇家为杀死自己而痛苦忏悔，很不错的报复呢。只是不够狠，让仇人痛上片刻又取不了他的性命，实在不好玩。”我按住流晓的手，笑着扳开他掌心，指着一个血色咒符，说，“流晓身上也有裂返术呢，不过是我特别改良过的，漠狼想知道这和你用的有何不同吗？”

我又笑得妖邪魅惑了吧，看漠狼忽而恍惚忽而警觉的样子我就知道，可我喜欢这样笑，在展示我最得意的术法时要我板起面孔严肃得像在说教，那我可做不到。再说了，漠狼开不开心管我什么事，我就偏要这样笑，至少流晓是喜欢的就好。

“小姐特意改良过后的裂返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回答我的自然不是漠狼那个桀骜难驯的人。

想他狼影一族素以仁慈著称，会学术法也不管是为了自保，要他们像我这般不断研习咒术来杀敌自娱，恐怕会很不屑吧。但是流晓就不同了，我现在像个小孩般急于卖弄的心情他一听就明了，自然不会任我热情冷却。他轻笑着反手握住我的手，耐心得如同对待痴缠顽童。

“被当成小孩子了啊，真讨厌。”我忍不住掐了流晓手臂一下，才又扭头继续与漠狼的对话，“若是流晓不小心被某人给杀了，我是绝对不会跑去为他报仇的，这个裂返术会为我达成目的。因为那个人必将七窍流血受车裂而亡，其子孙后代亦将逐渐凋零，直至有人重温流晓彼时痛楚，此咒方可止息。”

我平淡简短的字句却让漠狼悚然一惊。“不可能有这样的咒术，没有人能施下祸延子孙的咒术。”

“怎么不可能？当初主天女神施下的诅咒可是令南荒至今寸草不生呢。”

“你一介凡人怎可与女神相比。”

“可我是继承了神族之血的凡人啊，是有可能做到的哦。”

虽然那个神人早已堕落成魔。“

“你居然是他的后裔！你身上居然有他的血！”

漠狼勒紧了绳，骆驼听话地停下脚步。流晓也止住了前行的骆驼，冷冷地与之对视。

我悠然地玩耍着自己的长发，不去管他们两人间的剑拔弩张，也不想去问漠狼愤怒的真意，只是轻笑。

“漠狼啊，昔日神君一句咒语就可令厄尔克萨王兵败如山倒，使你狼影族至今徘徊于冷月谷外，不得入内，这样的神力可不是旁人虚夸的，你该最清楚的才是。虽然我继承的神族血脉微弱，但要想诅咒某个暗杀我侍卫的人，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你相信吗？”

“我自然相信。能召唤龙神的人，没有人敢轻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门见山的谈谈了？你又是找来无垢者又是施下裂返术，是想逼我交出冷月谷，还是想要我帮你击退齐狐部请来的巫族中人，好歹也给个准话吧。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你，很委屈啊。”

我刻意歪曲此时状况的话语并没有使漠狼变色半分，他只是用那双阴鹜的眼睛盯着我，直到我不自在地在流晓怀中动了又动，他才冷硬地开口：“如果二者都是，你打算怎么做？”

“那要看你用什么东西来交换了，吃亏的事我可不做。”

看到漠狼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他不是甘于平凡的人，可没想到他会霸气狂妄到这个地步，不坦白手中所持之物就敢对我狮子大开口，我吃定了我不会拒绝吗？有趣，我倒很想看看他究竟拥有什么，能使我做出让步的东西可不多呢。

“到了若湖你就知道了。”

漠狼明明看出了我的好奇，却不肯直率地告诉我，真让人生气，可目前的状况下我也不得不选择跟随。

裂返术是最容易修改的术法之一，忌日时的疼痛只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后果，不过漠狼既然花了这么多精力来困捕我，想来术发时的情形不会轻松。狼影族虽然良善，但他漠狼可不是当初那个慈化西漠的厄尔克萨王，以无垢者做棋子这一点换成厄尔克萨王就绝做不到。

看来漠狼要比我想象的更狠辣……

可惜了，早知道那是无垢者，我就应该多看他几眼的，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那么纯净的灵魂可是很少见了。

我暗自为当时的手快而懊悔，身子却不禁开始轻微摇晃。座下这只被漠狼喂惯了的骆驼已跟着他的行动而开始移动了。

死畜生，我还没叫你走，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晃荡的频率乱了我的思绪，我也就懒得再去多想，抱着流晓的胳膊在上面用指尖写写画画。

“他对你的杀意还没有完全消除，你自己多小心了。”

一个失去援助无依无靠的女子是最好掌控的人质，漠狼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的吧，否则那群暗刹也不会拼命围杀流晓，反而对我这个身份更重的人不加理会，但我想经过我这么一挑明，漠狼再想动手也得先掂量一下后果了，看是自己的一族的命重要，还是胁迫我更好。

我不是孤身遇险便会茫然失措的女人，漠狼你还是小看了我。

流晓读懂了我传递的讯息，轻轻握住我的手，朝我微微颔首。我双目含笑地亲吻他的脸颊，以示嘉奖，不意回头撞到漠狼暗沉胜墨色的脸，吓了我一跳。

谁又招惹他了？




第11章 旅途

漠狼这个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

为了赶路，大白天顶着烈日不停地走，之前流晓说过的那个客栈早就被我们甩在了身后，漠狼只在那里购置了清水与食物便催着匆匆上路，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漠狼这么着急我还可以理解，毕竟他带来的人都让流晓给解决了，虽然现在的我暂时失去了使用术法的能力，要解除裂返术的效力还得依赖他，但流晓的伤不重，要对付他还是勉强可以的，所以我若是寻机反咬他一口，他恐怕也没多少力气应对，也就难怪他想早点和族众会和了。

不过流晓为什么也跟着着急？齐狐部是和狼影争抢若湖，好像和我们没有关系吧？

“小姐你的伤势要尽早医治。”对于我无理取闹般的耍赖不走，流晓只能苦笑着如此解释。

我低下头，白色的衣衫遮不住我半点小动作，昨晚趁流晓不注意时咳吐在衣袖内的血迹此刻比黄沙中的绿地更清晰刺目。

流晓是被吓到了吗？其实我伤得没有那么严重的……

这么一想，忽然有些软软的欢喜，也就任由流晓抱着我跃到骆驼背上，不再反对。

漠狼侧首看着我们，眸中情绪难辨，只语气冰冷地嗤道：“娇纵。”

我不想理会他的挑衅，可流晓却容不下旁人对我的轻慢侮辱，沉下了脸。“小姐现在如此虚弱全拜你所赐。”

“要想治好她的伤，你们只能跟我走。”

漠狼也是个不甘示弱的家伙，明明错是在他，威胁的话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善言辞的流晓绝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们不是乖乖地准备走了啊，漠狼你再这么磨蹭下去，要不了多久我们三个人都得晒成人干。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出发吧。”

我笑着抢过流晓手中的缰绳，驱驰着骆驼朝前走，试图以此化解此次僵局。没走几步，流晓神色怪异地夺回缰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流晓？你的样子很奇怪呢。”

“你走错方向了。”漠狼讥笑着说道，挥鞭指向某个空茫的地方。“若湖在那边。”

“大白天的没有星星，这一个个沙丘都长一个模样，谁分得清楚哪儿是哪儿啊，要是晚上我才不会走错……”我红着脸嘀咕，漠狼眼中似有笑意闪烁，当我眨眼想再去确认清楚时，又只剩下一片讥嘲阴沉。

喜怒难辨，不能摸清对方底细，棘手的男人啊……

我咂咂嘴，轻哼。忽然感觉到流晓胸口一阵颤动，我一惊，以为是我无意间拉扯到了他的伤口，结果一抬头，他再难维持恭谨面具，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他的笑容明亮舒服，有股淡淡的宠溺无奈的味道，却叫我很不开心。

“漠狼嘲笑我也就算了，反正我没指望他能有多了解我的厉害，可连流晓你也笑我，真是气死人了！”

我张牙舞爪地与流晓笑闹，看他狼狈地左躲右闪实在是件有趣的事，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正有了几分想好好戏弄他的心情，走在前边的漠狼却突然出声破坏我的好兴致。

“长路漫漫，有力气玩笑不如闭上嘴巴休息，我们的食物可不充足。”

被无情的现实给惊醒，我狠狠剜了漠狼挺直的背影一眼，闷闷地收了声。

食物和水的缺乏向来是沙漠中的旅行者时常需要面对的困境，我其实知道几处获取食物的地方，但要流晓去捕猎，我可会心疼。暗刹虽伤他不深，但久不处理也是会发炎溃烂的，怎么能让他再添几道被野兽抓咬的痕迹，那样我这个主子不是当得也太残忍了点吧。

我不打算告诉漠狼那几个冷月谷用来补充食物和水源的地方，所以安静地蜷缩着身体，小心地节省着体力。

难得我态度极好地配合一此，流晓倒觉得不习惯了，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确定我并无大碍，也不像是在心底盘算什么坏主意，这才放心地跟了上去。

炙热阳光下，三个人，一行沉默的队伍。

长久的跋涉很快耗光了灵雾珠内储存的水分，日照、风沙毫不留情地扑打着我的脸，侵蚀着我的**，不过半天的时间就已红了一片。我努力地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缩在流晓怀里，他拿出厚厚的遮光幕布为我挡下日光的直射，尽量用身体为我遮挡，可是依旧干热难耐。

抚-摸着流晓和我一样干裂的嘴唇，看见他眼中又露出我熟悉的内疚心痛的情绪，我的心也被他所影响，变得难受起来。

我伸手取下水袋，拔出软塞，朝流晓嘴边喂去，他偏头避开。“……我不渴。”

我不依不饶地瞪着他。“撒谎，嗓子都哑成这样了，你还和我逞强。”

“小姐不也一样。”流晓低笑，因为干渴，嗓音有些沙哑，却别有番低沉魅惑。

我死死地瞪了流晓很久，每次不死心地想灌他喝点儿水，次次都被他给躲开了。我恼了，仰脖喝了一大口，对准流晓的嘴咬了过去。没料到我会采取这么无赖的手段，流晓愣了片刻，我趁机将舌探入他口中，把含着的清水全哺给了他。

久未汲取水分的喉咙似乎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滋润，流晓微微地呛咳着，我轻含住他的唇，不许一滴水洒出。

这么宝贵的水可不能浪费了……

喂完水，我往后退开了一点，看见流晓的唇恢复了一些水色，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冷月谷谷主对你的侍卫还真不错啊，不仅不追究他护主不利的事，还将所剩无几的水喂给他喝，感情非同一般的好啊。”

我皱起眉。

隔着厚厚的幕布也会被你看到，你那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太锐利了！

“我自然要对流晓好了，等食物吃光之后我还盼着他去为我猎食呢，现在当然不能亏待了他。”

“在那之前水就先耗尽了，到时谷主又如何是好？”

“不是还有流晓在，到时我喝他的血，绝对不会渴死。”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漠狼应该已经拔刀将我斩杀，看他脸色变来变去阴晴不定的样子，真好笑。

“别用你们那套礼俗来看待我们，我和流晓之间的牵绊不是你能明白的。”我嗤笑着。

漠狼眯起眼，想从流晓脸上看出半点动摇的迹象，最终却只能失望地撤回视线。看到他失败的神色，我心情大好，决定偶尔发次善心。

“偏离这条商道的地方有个绿洲，去那里休整一下吧。”

“那里全是沙子，没有你说的绿洲。”漠狼怀疑我的用心。

“你们当然看不见了，那外边有我冷月谷设下的迷障，普通人没有能进得去的。”

“独占冷月谷不说，还妄图霸占沙地中的绿洲，你们还真贪婪。”

漠狼的口气已经不能用冰冷来形容了，那话中的怒气感觉比这当头的烈日更酷热，是能把我给烧灼的温度。

我以手为扇，轻轻地扇动了几下。“你若能破解迷障，要我拱手相让也不是不可以，只怕你没那个实力。”

漠狼没有立刻接下我的挑战，沉思着打量了我半晌，问道：“你们在那里放了什么东西？”

我开始佩服他的警惕，送到嘴边的美食也可能是毒药，这股难以撼动的定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我掩嘴轻笑。“一些蜥虫毒蝎，算不上太危险的宠物。”

“现在是白天，你不是不辨方向，我怎么相信你指的是对的？”

“可是我的灵力似乎恢复了不少，你看。”漠狼的担心是很实际的事，我张开手，一团淡蓝灵光聚集在我手心里。“这该多谢漠狼你手下留情呢。”

“哼。”漠狼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掉头朝我所指的方向行进。

我就知道他不会拒绝这份大礼。

无论若湖是否能守住，拥有一片无人踏足的绿地对他而言也是一个致命的**，要知道水源可是沙漠民族存活发展的根本，没有人能抗拒得了。

漠狼，那群数量庞大难缠的毒虫就连我冷月谷历代谷主都只能做到将之封印困锁于此，你会用什么办法来驱除它们，我很期待。

我笑着勾起嘴角，无比愉悦地幻想着漠狼可能会有的窘状。

流晓低头贴近我耳边，轻声询问：“小姐希望他赢得那片土地？”

我点头。“是啊，不然我干嘛特意把这事告诉他。”

“需要属下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吗？”

“不，如果他不能独自取下这片土地，之后又有什么实力去挑战长老，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假装受制地跟随着他了。”微笑着注视漠狼孤傲身影，我低声嘱咐着流晓，“你要做的只是陪我在旁观看，等他被毒虫撕咬而无力自救时……你去为我取回他的首级就好。”

胆敢伤我的无能之辈，用死来消弭我的怒气吧！

流晓低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安静地前行。




第12章 飞足

我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虽然已经可以准确探测方向了，但要凝沙成物还有几分难度，看来漠狼对我的忌惮颇深，下的这个裂返术绝对不简单。

暗自在心底盘算着解除咒术可能会用到的材料，我深感头疼。

是蚕食灵力的咒，还是缩短生命的毒，无论哪一个似乎都不太妙啊，破解起来很费力的。

忽然身体停止了移动，一抬头，只见漠狼已翻身下地细细查看沙上的痕迹。

风依旧暴戾，印在沙上的足迹很快就被抹消去，只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曾经的沙粒静静流动。

我若有所思地摊开手心，将灵力凝聚在掌上，暗蓝的光焰中显现出我想要的答案。

原来如此……

我收回手，笑睨着观赏漠狼认真的忙碌。

我们只绕着迷障走了小半圈，你就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了，如此灵敏的直觉的确值得我期待。

漠狼低头走了很一会儿，在一块不起眼的小沙丘上站定，除了偶尔仰首比对着阳光，他几乎一动不动。当我不由得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是被太阳给烤熟了的时候，他才拔出了腰刀，对准某个凸起，猛刺了下去。

“万千幻象阻我前行，清明神风听我号令，散！”

那一刀正好刺中迷障枢纽，猛烈的狂风灌吹而入。像被人撩开了镜子上的幕布一样，幻象瞬间散去，呈现出令人恶心的真实。

无数蛇虫拥挤地蜷缩在那块土地上，它们的数量如此庞大，竟使得这宽广绿地给人一种狭小不堪的感觉。毒蛇仰起头，嘶嘶地吐着信，那冰冷的声音穿过屏障，令我的耳朵轻微轰鸣，不太舒服。蜥蜴互相撕咬着，靠啃食同类的血肉而存活，也有大胆向虫蛇发起攻击的，缠斗时扬起沙浪阵阵。毒蝎趁乱猎食，偶尔也能抢到零星食物。

镜像一消失，看见我们三人站在圈外，兴奋的蛇虫齐齐朝这边扑来，声势之大，速度之快，远远望去，如同一阵海浪呼啸而来。若非边界处有透明屏障的阻挡，这群毒物必能将我们片刻吞食干净，不剩一块骨头。

我浅笑着欣赏虫类们为屏障所挡发出挫败的低鸣，看它们被后来者踩踏成泥流出腥臭的汁水，想到漠狼即将与这群无畏的虫蛇相搏，我的心情越发愉悦。

“要不要召唤你的族众过来？你一个人可是很难应付得了它们的，为了你的性命着想，还是多找几个人的好呢。”我假作好心地提醒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清理完这些虫类后，自然会召唤族人前来安居，多谢谷主关心。”漠狼的回答平直无味。

见漠狼头也不回地说完这话，继续认真地观察着虎视眈眈的虫群，我暗叫了声可惜。

只有他一个人怕是喂不饱这些虫子的肚子吧？

伫立了很久之后，漠狼给自己施下几个护身术，毅然跨入虫蛇的领地范围。在边界处，他腾身跃进，一刀斩落急袭而来的巨型飞虫，跌落在地的虫尸引发一轮激烈哄抢。双脚点地，踏在铁皮蜥蜴的背上，微微用力，便踩碎其肚腹。群蛇蜂拥而至，大张着口，露出尖利的毒牙，他举刀喂入其嘴中，轻松一挥，将之劈削成两半。毒蝎围在旁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探手从腰包中取出某物，手一扬，顿时倒下大片。

为保安全，我站在圈外，离得较远，再加上场面实在是太过混乱，看不清漠狼拿出的是什么东西，心中还道他狼影族的驱虫药如此有效。旁边的流晓却已看出我的疑惑，低声为我解释道：“那只是普通的黄沙，漠狼在上面灌注了极强的力道，击中了毒蝎的胸腹，一招即可毙命。”

“哦，是这样的啊，我还以为有多厉害，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我点点头，心中还是忍不住为漠狼能就地取材而赞叹。

但是尽管漠狼现在占尽了上风，我却并不看好他接下来的发展。

人总有筋疲力尽的那一刻，到时候你该如何是好呢？

不知道漠狼自己有没有想过，我倒是为他想出了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让流晓取回你的首级，用死来化解我的怒气，说不定我一时好心会施咒保住你的尸首，这样的结局总好过葬身虫腹，不是吗？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漠狼那完美的头颅在我手中任我赏玩的模样，他那金色的头发是不是还带着阳光的热度，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等不及了，甚至开始在心中为他倒数，记录他生命的终结。

一直凝视着里边动向的流晓却忽然皱起了眉，微讶地说道：“奇怪，看漠狼的动作他似乎有所保留，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经流晓这么一提，我也注意到漠狼异常的举动。虽然他下手依旧狠厉精准，但是目光却在虫蛇间不断逡巡检视，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是在搜寻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的心咯噔一跳。

难道他是在找那个？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知道！

然而仿佛是要印证我的猜测般，漠狼忽然朝着树林深处掠去，虫蛇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纷纷涌来，挡在他前方。他的步伐没有一丝停顿，或挥刀，或施术，螳臂挡路者簌簌凋亡。他身上那股世间众生无可阻挡的王者霸气，不知为何，使我心生警意。

漠狼的身影完全隐入树林之中，便是目光敏锐如苍鹰的流晓也不能再看到分毫，只听见扑簌的声响，像是内脏的爆裂与残骸的陨落。

风中浓重的味道是死亡的气息，不同于人血的香甜，蜥蛇的血腥臭无比，混着虫尸的汁水足以熏得人晕头转向。我接过流晓递来的香巾，捂住口鼻，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突然林中沙尘暴起，一物腾空而起，如巨练悬挂天际。我抬手遮蔽阳光，定神一看，正是方才所虑之物。

巨蟒飞足，蛇身鹰首，爪如钉钩，翼可蔽空，乃是我的冷月谷炼妖失败而生的凶兽，喜居虫蛇之中，以此为食亦以为为模板制作已身分裂物。可以说眼前这些虫蛇正是因为飞足的存在而疯狂繁衍至如今的数量，若想清除它们，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杀死飞足，这样一来飞足的裂生物将随之死去，剩下的毒物只需花点心思打理一下就好，是很轻松的事。

冷月谷中不是没人试过猎杀飞足，但苦于难以诱其出洞，总为虫群所困，才会无功而返，致使这片土地至今受控于毒物之手。这件事情因为涉及历代谷主之失利，有伤颜面，所以除了长老与谷中老者之外，几乎无人知晓。可看漠狼的举动，他显然是对此知之甚深，多有准备。

我眯眼盯着挂在飞足头上的那点金黄，敛起笑容。

为什么你明明找不到这片土地却清楚地知道飞足的作用？漠狼，你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屹立于飞足头顶的漠狼自然听不到我无声的呢喃，也看不到我困惑的表情，要制住狂暴的飞足已经耗去了他大半的精力，那还有心情去管地上细如尘沙的我在想什么。模糊中看见漠狼再次举起了腰刀，烈日下，刀身白亮如电光，却瞧不分明他是想做什么。

我施术使自己耳聪目明，强耗灵力的结果是让身体愈加虚弱，脚下方一踉跄，流晓已将我牢牢抱住，无言支持。我没有回头对他微笑的力气，所有的心神全被漠狼此刻行为所吸引。

“自来处去，由此地尽。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诸事百般，尽归虚无。”

我看到漠狼冷厉面容中的自信，我听到他沉稳话语里的冰寒，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心慌意乱。

飞足疯狂地扭动身体，想把头上的施术者甩下，它朝着太阳飞去，却被屏障所挡，脱离不得。当绝望灭顶而来的时候，漠狼口中吐出终结的词句。

“灭！”

刹那间，碎裂之光自地上窜起，沿着飞足巨大的身躯熊熊燃烧，一寸寸噬尽它的身体。天空中回荡着它不甘的怒号，片片薄如冰霜的物体细碎洒下。

漠狼使用翔空术从高处缓缓落下，细小的粉末漂浮在风中，如雾般衬得他矫健身影虚幻若无。

以我心意主宰众生，天下可运于掌。

我脑中闪过长老常说的一句话，为自己居然在漠狼身上看到长老的影子而不快，心中很不舒服。

我可不想引狼入室，即使能达成所愿，结果恐怕也是得不偿失。

“你是真的忘记我了？”

温柔的声音唤回我理智，我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漠狼之口。他走到我面前，注视着我，缓缓抬手拨开散乱额发，露出一块淡白色月牙印。

我的血瞬间凝固成冰。

月牙印向来是我给自己所喜爱之物打上的标记，流晓的肩背上也有一个，但是却是血红色的。淡白色的月印我只给了一个人，那个被我带进冷月谷却忘恩负义地偷走谷中秘籍、害我受母亲迁怒扔给长老顶罪的人，原来是你。

我终于明白漠狼会知晓飞足存在的缘故了，那年那个单纯到白痴的女孩与他无所不谈，毫无保留，又怎么会隐瞒他半分？

“是你啊，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我拔出护身用的匕首，狠狠抵上漠狼咽喉。“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食你血肉。”

漠狼眸光一阵闪烁，是想起当初的恩怨了吧，现在内疚不嫌太晚了吗？

“当初的事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去看看厄尔克萨王失去的谷地，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脱水而昏迷，被你所救我很感激，盗走术法秘本是临时起意，并非有心利用你。”

“能得到西漠之狼当面解释我还真有面子，既然你诚心道歉，那就用死来忏悔吧。”

我的身体因为强耗灵力而虚弱无比，剧烈的动作更加速了体力的消逝，下刺的手软弱得没有几分力度。

漠狼轻易地止住了我的狂态，伸手将我扯进怀中，流晓犹豫了刹那，没有阻拦。

“你曾说过你的夫君要是一个顶天立地能为你挑起所有的男人，如今的我能够做到。”漠狼抱着我，像是怕我听不清般，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嗤笑。“偷盗我谷中之物的无耻之徒，你配得上我？”

“那些不过是一种手段。”漠狼辩解道，“心之所愿，无所不用其极。”

我本是推柜着他的靠近，听到这话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那邪肆霸气的脸，轻笑起来。“比我更嚣张的人我可不喜欢，想成为我的夫君？你还得多多努力呢。”

“我尽力。”漠狼松开了手，待我站定后才转身去收拾残局。

飞足的消亡带走了大半虫蛇，剩下的那些正四下逃亡，躲避着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漠狼如秋风扫落叶般轻松地除去污秽，我微笑着看他忙活，暗中盘算起下一步走向。

成为我的夫君我自然会帮你解决与你狼影相争的齐狐部，而你也能同时得到冷月谷一半的控制权，这事对你的好处可不小，但是想要我点头答应，你的实力还有待提高。

突然察觉到流晓异样的安静，我回过头，他脸上是不甘抑或不赞同，怎么看不清？

“流晓，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流晓摇头。

我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只得笑笑。“有没有都无所谓，你的心思影响不了我。”

“属下明白。”

流晓回答得快速干净，为什么我的心情还是不能好转？

是谁在干扰我的情绪？




第13章 越人歌

“污秽藏于地，以身代其罪，静听地母教诲，若来年孕得牛羊成群，方可恕其过。”

漠狼念起咒，将地面上狼籍不堪的虫尸全部藏入地下，以此充作养分，滋生芳草。那清冽平和的语调虽然再听不出半点方才的凶厉霸气，面部的表情也已恢复平板的可恶模样，但我仍然认真地考虑起与他为敌的坏处，他作战时的勇猛善断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可能，我不想做他的敌人。

随意地想了一会儿，趁着漠狼忙于清理残局的时候，我拉着流晓一起去寻找水源。

可供数量如此庞大的虫蛇饮用的水源果然壮观，一片浩淼的湖水，蔚蓝深广得如同小型无垠海，漂亮得不可思议。测试过水质后，发现其中并没有被毒物污染的痕迹，我这才放心地取用。流晓装满几袋水后就想离开，被我死死拽住。

“难得有这么一大片湖水，你的伤口不顺道清理一下吗？”我笑着沾湿软布，剥开流晓的衣衫凑过手去，却不知轻重地弄疼了他。

“不必劳烦小姐你动手，我可以自己来。”流晓痛得不轻，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接过我手中湿布，恭敬地说道。

我本身就不是服侍人的料，连自己的梳妆打扮也多由侍女们完成，自然不懂得该怎么照顾他人才好。既然流晓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勉强，吐吐舌，不好意思地把软布交给他，踱到一边玩水去了。

沿着湖岸走了一小圈，总算让我找到了一个水清沙浅的地方，我从包中取出灵雾珠小心放下，在四周用石子砌了道围墙，防止它滑到深水里。我站起来，对着自己的杰作看了又看，笑着点头，非常满意。剩下的就是等待了，到明天早上应该就可以了，蓄满水的灵雾珠足够再撑半个月有余的。

一想到从明天起就不用再忍受风沙的干燥，我便心情欢畅，忍不住哼起歌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是流晓曾唱过的歌。某天我心血来潮要求他为我唱一曲时，他便唱了这首《越人歌》。

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是舟子对一国王子最深刻无奈的爱恋，流晓以女子的口吻唱出这首歌竟出乎意外的合适，我想他是有了喜欢的人吧。那时流晓空茫忧伤的表情直到现在仍然令我心惊，我该庆幸他没有爱上我的，但是有人令他比守护我更加在意，这一点总使我烦闷。

那个人是谁呢，是谷中的某个侍女吗？或者是被母亲带进谷中前，你儿时的玩伴？

流晓，能被你所喜爱挂念这么久的女子，是个怎样的人，我好想知道。可我虽然是你的小姐，是你理该为之献出生命的人，却也是最没有资格质问你任何曾经的人。纵使我心中又再多困惑，我也只能装在心底，闷不吭声。

该死的流晓！你怎么就这么让我烦心！

哼了几句，我便停下踏波的裸足，愤怒地回首，正对上流晓凝望的目光。

见我忽然回头，流晓也有一分微诧，愣神半刻，朝我一笑，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着身体，却难掩面上微红。我原本不悦的心情，因为他的眼神相随而变得好转起来，一路踩着水花跑到他身边。

“好了，可以啦，再搓下去你皮都快掉一层了。快到岸上去，我给你包扎伤口。”我一语戳穿流晓并不高明的伪装，拖着他往岸上走，等他拭去身上水渍后，我拿出匕首为他挑割起伤口边缘坏死的肌肉。“流晓你有话想问我吧，事情憋在心里可不好，趁我现在心情上佳，有话你就赶快问吧，错过了可就再没这种好机会了。”

“属下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

流晓每次自称属下时态度都会异常顺从，除了遵照我的命令行事外，大多是想逃避某事，我最烦他的正是这种情况。

“流晓，你做我的影护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心思我还不了解。快老实交代了吧，不然受苦的可是你自己哦。”我故意“错手”割去他一小块完好的皮肉，也不开口道歉，就着他的血给予指尖点滴温暖，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变的脸，我低笑。

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人可以隐瞒，哪怕是用死亡来逃避也不能，我照样能从无望渊中抓回灵魂逼供。

流晓实在是太清楚我的手段，只能无奈屈服，嘴上却还做着微弱的抵抗。“我没有提问的资格……”

“我允许你提问。”我露出妖媚的笑容，诱使流晓投降，他终于还是松了口。

“小姐你真的要嫁给漠狼吗？”流晓错目，避开了我的媚笑。

“就猜到你会问这个，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不是我要嫁给他，而是他一定要娶我。”

“这有什么不同？”我绕来绕去的说法似乎让流晓理不清事情的脉络了。

“决定权的归属不同啊。娶我能给他带来不少好处，但是在得不到我想要的交换品之前，我是绝不会点头答应的。”我几近叹息地加了一句，“不过看漠狼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或许他手中还真有一些奇珍呢，到时候为了要换取那些东西，我想不答应也不行了。”

“小姐，如果你想要，流晓愿意为你取回所有。”

“呵呵，流晓你想为我去做贼吗？那可不好呢，会破坏你乖巧的形象，你还是安静地陪我看漠狼玩花样吧，别私自动手扰乱我的计划，出了差错我可顾不上你的。”

流晓沉默了很久，直到我给他重新上药包扎后，才从喉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你不恨他了？”

我顿住，系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十年前漠狼盗走谷中秘术令我无辜受罚，更加速了我沦入长老的掌控，可是认真说来他的事也不过是个导火索，罪也不全在他，但是要我忘记……

我能做到吗？

动手系好绷带，我在流晓手臂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笑着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滑动。“恨他又如何？只要条件合适，我还是会点头。流晓你又不是不了解我，为了达成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你该清楚。婚嫁于我而言只是一笔交易，价钱合适便可一拍即合。世上无爱而合的夫妇那么多，我若加入进去成为其中一员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所以你别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了，实在浪费机会。”

我和漠狼实际上是一类人，同样的阴险狡诈，能为了一己私利而用尽一切手段，绝对险恶。很少遇到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和他做朋友，不然与他为敌相争会很麻烦，感觉像是在讨伐自己，很微妙。

我抚-摸着流晓左肩上那个红色月牙，轻笑。“流晓，无论我身处何方，天涯亦或海角，你必须舍命相随，哪怕我同意漠狼的提议，答应成为他的王妃，你也要像陪嫁侍女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这是影护的宿命，你要记得。”

流晓握住我的手，回头看着我，俊朗的面容上是难以描述的坚定哀伤。“属下从不敢忘记。”

这一刻不知为何，我宁愿听流晓心念着某个未知的女子而唱《越人歌》，也不想看到他这样的神情，落寞忧伤，仿佛是被我欺负了一样，委屈得不敢言述。我明明是最体贴下属的主子，舍不得委屈替我卖命的人半分，干嘛要做出这种样子来。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像个孤单的小孩，连笑也是空虚，没有了灵魂的支撑一般，空荡荡的寂静。

我张口想要呵斥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响动，转身去看，漠狼拎着一只壮硕完整的巨蜥尸体站在那里，神色阴沉，脚下有一团模糊的血肉，方才我听到的声响应该就是这团血肉碎裂时发出的吧。

杀了别人还不够，一定要把它剁碎成泥，漠狼的脾气还真糟糕，还是少招惹他的好。

看样子漠狼是过来清洗巨蜥，好把它晒成肉干充做食物，不想遇到了我和流晓，心情才会烦闷起来吧。虽然我们也被他给打扰到了，但这个时候看到漠狼阴狠的神情，是人就知道该退则退的明哲保身之道，我又怎么会傻到去碰老虎须呢。

我赶忙拉流晓站到一边，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我可不想引火烧身被他莫名的怒火殃及。他却不识好歹，冷冷地盯了流晓半晌，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撞上流晓受伤的肩膀，径直跨到湖边，清洗打理后很快离开，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直把我和流晓当做空气。

被人无视的感觉很坏，我不喜欢。被人无礼相对，我更加讨厌。

我嘟起嘴，略微检视了一下流晓的伤口，确定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对着漠狼的背影啐了声。“莫名其妙的家伙，流晓别去理他。”

我伸手去拽流晓，发现他的表情也变得古古怪怪起来，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不答，惹得我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这块土地不是还有魅惑人心的作用吧，怎么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变得好奇怪？




第14章 月下

是夜，明月高挂，清辉似薄纱。

我抱着流晓当暖炉以抵御寒风的侵袭，然而暖暖的温度却不能令我安睡，辗转反侧了许多次，我终于找到难以成眠的原因。刚才光顾着催促流晓擦洗身体，我自己竟忘了梳洗一番，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给流晓用的伤药里有镇定安神的效力，平日警醒的他难得能睡这么香，我不忍心叫醒他。进入此间时，漠狼解除了对我灵力的限制，身体恢复的速度因此加快了不少，如果真有不长眼的贼匪闯进屏障中来，我相信我一个人也能对付得了。

对着流晓安恬如初生婴孩的睡颜发了会儿呆，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拎起换洗的衣衫往湖边走去。经过漠狼身边时，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瞬短暂的停顿，侧耳细听时又毫无异常。

是我多心了吧……

月色下，湖面幽深宁寂，别有一股苍凉落寞的美感。狂躁的风也在此处停息，像只柔顺的猫俯下了高傲的脊梁。

我脱下衣衫，滑入湖中，感受清水环绕在身侧，凉凉的舒适。我轻轻搓-揉着各处肌-肤，想着漠狼的族众将饮用我洗过澡的水，心中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慰，不觉轻笑出声。

空茫夜色中，我的笑声灵动飘摇，传得很远很远，仿佛天地间独我一人，我即为世之主宰。月光顺着我如玉面容滑落，洒满全身，温和的灵力穿透每个毛孔，渐渐涌入体内，修补着我破败的躯壳。

遇上漠狼之后，我的情绪波动明显比从前更大了，这样可是很不利于修身养性的。若随他征战，术法的使用也会因此增加，不趁现在多汲取一些天地灵气，到时候我恐怕会因为灵力衰竭而死吧。

设想了一下自己皮肤干皱骨骼萎缩的模样，我笑了。若真能那样似乎也不错，我一直以为我活不到变老的时候，是看不到自己年老的样子的，能提前见到其实也好。

我静静地站立在湖中，扬起脖颈，轻轻喟叹。

水面如透亮明镜倒映着我长发微湿浑身赤-裸的妩媚，不似水中莲的清逸脱俗，独有罂粟花的妖冶冷艳。唇角牵起冷漠弧度，我俯身击碎水中倒影。破碎的波光却像是在和我作对一般，龟裂着躲开，又游荡着复原，固执地映照出我不想看到的事实。

那个笑如朝霞的女孩去了哪里？

是谁撕去了她的天真，让她带上虚伪的面具，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是谁剜去了她的良善，教她学会了阴险的算计，不再相信任何人？

是谁剔去了她的稚嫩，令她变得妖艳陌生，再找不回当初的自己？

是谁？

是谁！

我停止无用的拍击，抬头望月，不去看那个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倒影。

母亲，当你为了继续享有冷月谷而选择将我送给长老做玩偶时，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血亲。杜雪儿是你和杜陵士的孩子，与我无关，她只是一颗棋子，我可以轻易地将她舍弃。冷月谷中人是附生在历代谷主自我牺牲基础上而存活的腐蛆，卑微肮脏，我不可能为了一群鼠辈献上我自己的自由，就算长老会因此发怒、疯狂那又怎样？连我唯一在乎的我自己都能陌生得使我恐惧，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珍惜？

我张开手心，夜风吹过，空洞的冰凉，握住的只有虚无。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自从被母亲抛弃、被长老控制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再没有了那个单名为“月”的女孩，只剩下一个由仇恨支撑的死魂灵，日日痛苦，夜夜煎熬，永不解脱。

我低哑地笑着，掌中忽然多了一物，一颗尖利的狼牙。

漠狼看着我，眸中有闪烁的疼惜。“月，对不起……”

遥远而亲近的名字瞬间震动我的心，那是埋藏于记忆深处的声音。

我想开口打趣，却假装不出轻松的表情。“堂堂西漠之狼居然会有偷窥女人洗澡的癖好，传出去不知道会惹多少人伤心。”

“月，卸下你的伪装，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是吗？怎么会呢？我绝不像你想的那么软弱，收起你那无用的同情吧。”

我把狼牙扔给他，他不接，任由它落入水中。他忽然伸手将我拉近，锁在他胸前，任凭我如何踢打也不松手。

“月，我没有同情你，只是你一哭，我的心就会痛，我没有办法。”

我哭了？

抬手摸了摸脸颊，微热的液滴瓦解了我的伪装。原来我还会流泪，原来我的泪水也是有温度的，我还以为我连心都已经冰冷成灰了。

漠狼轻轻拍抚着我的肩背，感觉得出他并不擅长安慰人，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紧张却真实地传达给了我，暖暖的很贴心，让我不自觉地渐渐放开心防。此刻的他不再是霸道的王者，我亦不是阴险狠毒的冷月谷谷主，不需要互相算计，宁静美好。

我偎在他怀中，声音轻轻的，怕惊碎此刻安静。“你的发色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记得你以前是黑发才对。”

“那是用珈草染的色，金发太显眼，容易被人认出。”漠狼似乎很高兴我主动提起从前，语带欢喜。“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大胆，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偶尔有些小任性，很可爱。”

“可爱？”我冷笑着推开漠狼，“不，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你要找的月早就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冷月幽，冷月谷的谷主，西漠人人畏惧的王者。”

“月……”漠狼试着伸手拉我，被我冷漠地避开，“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我了吗？”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我转身朝岸边走去，心中估算起漠狼谈及过去的用意，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勉强，这是被残酷训练出的本能反应。

“该死！你站住！”我被他拽住，狠狠撞进他胸膛，他在我耳边低吼，“十年前的事是我的错，我愿意弥补，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开口，不要无视我的存在！”

我愣住，他话中的深情为什么听上去不像作假？可是犯错十年后才回头来忏悔，还有什么用呢？

根本挽回不了什么了……

“月，我用十年的时间达到你的要求，为什么你反而要拒绝我？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不肯原谅我？你和你的侍卫，你们……月，你只能属于我！”

小幽，你只能属于我……

漠狼的宣言与那人阴冷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敲击着我的头，让我对周围失去了感知力，丧失了反抗。漠狼猛的吻上我的唇，肆意宣泄着他的怒火，我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硬朗面容，颤抖地呼唤着流晓的名字。唇上的啃噬倏然一顿，再袭来时已是狂暴的惩罚。

痛楚、屈辱，齐齐袭上心头，恍惚间把对我施暴的人看成了魔君，我惊恐地扭动身体，想要摆脱却总被抓住。

火烫的嘴唇在颈间流连，粗糙的大掌在胸腹游走，清楚地再现着我掩埋最深的梦魇。

“流晓！流晓！”

我嘶声呼唤着流晓，呼唤着那个被我当做替身培养的影护，却一直没有等来我想要的身影。

漠狼掐制着我的脖颈，我无法使出咒术，每次挣扎只换来更加无情的对待，渐渐的，反抗变得无力，我绝望地放弃。原来失去术法的倚仗，我和普通女子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曾发誓生死相随又如何？施下傀儡谣又怎样？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谁来救我，我还期待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僵直似木偶。

突然风声流动，刀剑鸣击，身体一轻，鼻息间又嗅到熟悉安心的体香。我张开眼，流晓抱着我与漠狼持剑相峙，面色铁青。

“流晓，你终于来了……”我眨去眼底泪水，心中有失而复得的欢喜。

“小姐，属下来迟，叫你受惊了。”流晓低头看了我一眼，很快撤开目光，继续怒视漠狼。

漠狼收回手，弯腰从水底捞起那颗狼牙，看着水珠点点滴坠，我清晰地感觉到笼罩在他身上的愤怒与狂热也随之流逝，等他再抬起头时，眸底又是一片冷冽。“我与月久别重逢互诉情愫，你一个小小侍卫为何出来搅局？这里还轮不到你插手。”

“漠狼，方才是我叫流晓过来的。你对我无礼，流晓护主心切当然得拔剑了，这是很好的理由。”脱离漠狼制约后，我很快收拾好心情，冷漠地笑道。

“月，你忘记了和我的约定，我不怪你，但是你这个侍卫……”漠狼叹息着走进却被流晓利剑所拦阻，想说什么终是止住，停下来，伸出手。狼牙晃荡着在眼前摇摆，反射淡淡月光。“十年前我答应你，我会带着你想要的一切回来，你都忘记了。”

冰凉中的温柔，是冬日的暖风，熏熏然让人沉醉。我如受蛊惑，接下那颗狼牙。

漠狼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浅微笑，踏水而去。

“方才的事……情不自禁，难以遏制……我不会道歉。”

我微蹙起眉头，先前绝望的滋味还很清晰，颤栗的余悸还在体内跳动。心底的恐惧转化成了怒意，我恨自己的无力反击，狠狠地握紧了拳头，狼牙刺入掌心。奔腾的怒火找到了出口，顺着血液一同涌出。流晓握着我的手，试着扳开我的拳，想止住我的自罚。我看着他脸上的担忧神色，忽然发了狠，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为什么不回应我的呼唤？为什么？”

人在盛怒之下是会失去自制力的，这话果然不假。

我那一巴掌不知用了多大力气，竟打得流晓侧过脸去，光洁的面孔上很快浮现出红红掌印。流晓慢慢转过头来，没有解释，没有回答，默默地任我捶打，细细地为我包扎，待我哭累后才将我紧紧抱住，反复低语。“再也不会了……小姐，我再也不会让他如此羞辱你……”

宛如誓言般的说辞并不可信，我早不是爱做梦的无知小孩，不会再上当了。

我在流晓胸前露出冰冷的笑，眼中是空无一物的清寒。




第15章 恶作剧

“流晓，十年前我都和漠狼说了些什么？”

当我彻底平静时，流晓已经帮我换好衣衫，选了块干净的地面扶我坐下。我想起漠狼临走前的说话，总觉费解。我的记忆被长老修改过，只留下他愿意让我记住的片段，所以当年的事在我脑中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其余的多已不记得了，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问流晓了。

“没记错的话，当时是你背他回来帮我把他藏好的，除此之外你还记得多少？”

“和小姐有关的事我全记得。”

彼时流晓成为我的影护已有一年多了，把漠狼藏匿在谷中一事若没有他的帮助，是年六岁有余的我再怎么聪明灵慧也办不到。只是如今回想起那恍如梦境的一个月，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人能分辨得清了。

流晓望着月光朗照下的湖面，似乎透过那暗沉的镜像能看得见往昔。“那天小姐从某本古籍上读到一个有趣的记载，闹着要去谷外的沙丘中寻找一种小虫，我便陪你溜出谷，在迷魂阵百步左右的地方发现了漠狼。”

“嗯，这个我还记得，他是除了杜雪儿之外我见到的第一个年龄相近的人，因为好奇才会救了他。”我插了一句。

“小姐那时嚷着要用他炼蛊，我以为你是想拿他做练习材料才救的他。”

流晓侧首看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戏谑，我立刻反应过来，他才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不禁为自己的口误而吐舌。

“那个……流晓你是不同的……”

“小姐有什么打算我并不清楚，只是当他睁开眼后你瞬间便喜欢上了他，因为他有一双你最爱的苍穹般湛蓝的眼睛，因此你无条件地庇护着他。”流晓笑望着我，对我的解释不甚关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喜欢你的，虽然性格冷傲的他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过，但是为了你一句无心的话，哪怕会被人发现、被人抓住，他也会冒着危险为你做到。你曾说过想要柯沁山上的雪狼之牙、想嫁给西漠权势最高的人，如今的他都已做到，或许他对你依旧有情。”

“你说他还喜欢着我？”我冷笑，不知该拿流晓的天真如何是好。“在明知是我的情况下他仍然能用无垢者毁去我的修行，用裂返术禁锢我的灵力，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做法？流晓，你别说笑了！”

“小姐，你的心比风更难捕捉，或许他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将你锁在身边。”流晓想了一会儿，艰难地启齿。“或许这个咒术不是他施下的……”

“够了，流晓！我没有问你那么多，你可以闭嘴了！”

我绝对无法相信漠狼之前的粗暴行为是出自喜欢一个人的心理，更不能忍受流晓想把我和漠狼绑一块儿的念头，我忍不住暴怒地喝止他的多言，扭头不再搭理。

流晓住了口，从四周捡拾回柴火，安静地守望着篝火。他时不时朝火堆中抛进几块干燥的物体，火焰啃食燃料的声音很吵，心头像有一群蚂蚁在咬，痒痒的酸涩。

我躺下来，用布盖住头，蜷缩着培养睡意，却还是难以入睡。

梳洗干净，浑身舒适，为什么还是睡不着？

身边的土地浅浅的凹陷下去，我紧闭着眼睛假寐，感觉流晓轻轻拉开我遮面的厚布，用自己的身体温暖我僵直的手脚。

四肢慢慢舒展，眼眶点点酸涩，我窝在流晓肩头，低声问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漠狼还喜欢着我，那我若是选择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找回当初的自己？”

流晓吻着我的发，柔声细语。“无论过去、现在，亦或未来，小姐永远是小姐，不曾改变。”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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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资格陪在她身边，做出那种事的你更没有立场来教训我！”

“当时是你选择了族人，是你放弃了她，我没有逼迫你做任何事，是你自己犯下了错。昨夜你仗着身体精壮而强迫病弱的小姐，你才是那个真正丧失资格的人！”

“你以为我愿意？那样做除了挑起她的怒火与恐惧，我还能得到什么？但是不这样做，她的眼中就只有你，她只缠着你，我的心情又如何，你不会了解！”

“嫉妒、愤恨，那是十年前我的感受，我很清楚。但是现在，如果小姐答应嫁给你，我不会有任何不满，只会默默支持她的决定，因为我知道，你就算得到了她的人，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我们同样可怜。”

“她把心给了你？”

“她没有了心。”

嘭，是拳头猛击在肉-体上的闷响，随之传来一声轻哼，低沉而小心，像是在顾忌着什么。

“说！这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快说！”

谁的声音如此愤怒？谁的声音那么哀伤？是在说着与我无关的事吧，听起来是这么的陌生。我徜徉在安稳的睡梦中不想苏醒，漠狼的怒吼却似雷鸣般在耳边轰然作响，我只得不情不愿地张开眼自沉眠中醒来。入目看见漠狼与流晓互殴，我不觉愣住。

这两个高手级的人物都放弃了使用刀剑比拼，转而用拳脚相斗，莽撞得如同爱意气用事的少年，真是奇怪。

我原本以为漠狼是前来夜袭却被流晓发现，所以事情才会发展成这样的，但是看了一会儿之后觉得不像。若果真如我所想，用剑逼退他是最好的方式，没有必要冒着令自己身上挂彩的风险和漠狼近身角斗，那不是流晓的长项。我想了很久也没理出个头绪，只是通过他们两人的面部表情看出他们都怒气冲冲地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流晓很少有这么明显地表达心中所想的时候，我有心让他多**一下，免得他把事情都搁在心里郁结成疾，便安静地没有出声阻拦。直到漠狼无耻地将流晓绊倒，我才开口喝住了他的暴行。

“流晓是我的影护，若是他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那也该由我管教才是，漠狼你这样做有些越俎代庖了。”

他们二人缠斗时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不想吵醒我，然而我睡眠较浅，一有丁点动静便易惊醒，他们这般气势汹汹地拳打脚踢，再怎么小心翼翼也会把我弄醒。此刻二人讶异地看着我，怔愣着分开，漠狼蠕动着嘴唇，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流晓低着头，不敢看我，嘴角边挂有一丝血迹。

我招手让漠狼过来，他狐疑着走近，我趁他不备朝他脸上扔了个昏睡符咒，看他直愣愣地猛然倒下，我低笑。“昨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下次再来找我或流晓的麻烦，我可就不会这么轻饶了你。”

想想还是不解恨，抬脚踢了漠狼几下，又在他身上踩了踩，我才满足的离开。移步走向流晓，捧起他的脸，见上面多了好几处破坏美感的淤青和擦伤，有股冲动想回过头去再给漠狼几脚。

“哎呀，流晓你太不小心了，你怎么会傻到和漠狼那家伙动拳头呢，他皮糙肉厚倒是没什么事的，你这张脸可就给毁了，你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小姐你没听见我们的说话？”流晓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动忽略我恶质的玩笑，握住我的手，一脸认真地问道。

“听见什么？我醒来光看到你们打架了，没听见你们有说什么啊。”除开漠狼吼的那句，我在心底补充道。

流晓轻舒口气，连带地扯动脸上伤处，抽痛地咬紧牙。我翻出伤药给他抹上，想到遇见漠狼后我们主仆俩便频频受伤，心中有气，扭头瞪着昏睡得正香的漠狼咬起了牙。“这人实在可恶，把他给我扔到湖里去泡泡水，让他长点教训。”

“小姐想淹死他？你身上的裂返术还未解，这样做不太好。”流晓犹豫着提醒道。

我歪头想了想，也对，就这样淹死了他可不行，我还有用得到他的时候呢。可是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似乎也太便宜他了，我很不甘心啊。

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只把他的头浸进水里就好了，唔，不好，口鼻进水也是会死人的……浸他的腿？嗯，感觉像是在帮他洗脚……浸左半边，还是右半边呢？似乎没什么区别。算了，流晓你看着办吧。”我苦苦思索了半天，不敢玩笑过度，所以总找不到绝佳的法子，只好挥挥手交给流晓处理。

流晓把漠狼拖到了湖边浅水处，位置极好，清风吹动，湖水上漾恰好能挂住漠狼口鼻，但不一会儿就又退了下去。周而复始，没有停顿，冰凉的湖水冲刷走漠狼面上血滴，伤口慢慢泡得发白。

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流晓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怎么动起坏心眼来比我更厉害？

忙完这些，流晓转过身，撞进我诧异眼神，笑了一下。我心中一凛，总觉得他笑得和我算计别人时一样奸险。难道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

我摇头甩开这个无聊的想法，简单梳洗后拉流晓一起找了个阴凉蔽日的地方，悠闲地打发起时间来。

忽然听见驼铃的清响，在这浩瀚的沙漠中那声音是如此清晰旷远，我蹙起眉，微微困惑。是何人正急速靠近着，按理来这里不该被发现的，有迷障在又有谁会往这片沙地奔来。转眼瞥到被浸在水中的漠狼，我了然。想必是漠狼昨日给族众发出了信号叫他们过来，这些人应该是他的族人吧。

我和流晓一起站到绿地的边缘，眯眼看清来者服饰，我笑。

动作还真快，这么迫不及待吗？




第16章 休那德

天边有一线淡白色的风浪，那是数百骑疾驰而来扬起的风沙，动作整齐迅捷，宛如风暴般眨眼便来到我的面前。看见迎接者并非他们尊敬的王，不由得齐齐愣住，互换了几个眼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站立的沙地虽然已由漠狼清理过一次，但显然他弄得不够彻底，浸入沙中的血迹触目惊心，骑手中唯一的女性惨白了脸，拔出刀直指向我，喝道：“你把王怎么了？”

“你觉得这是漠狼的血？他有这么多血可流吗？”我嗤笑着与她对视，“愚蠢的女人，一个人若能流出这么多的血，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你！”那女子翻身下地，体态轻盈如空中浮云，面容姣好得连素来善妒的我也不得不暗自叫好，可惜愤怒扭曲了她漂亮的脸蛋，表情稍显狰狞。

“朵雅，退下！”

一个看来像是带队首领的人止住了那叫朵雅的少女的鲁莽，我放松了扣着毒咒的手指，觉得有些遗憾。朵雅被几个骑手围住看护后，那带队者才转身看向我，恭谨地行了一礼。“冷月谷谷主，我是狼影族军师休那德，前来此地迎接我王，还请告知我王之所在。”

“你的眼力倒是不错，能认出我来。但是你又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这么确定我没有杀了他？要知道我可是会许多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你就不担心漠狼的安危吗？”休那德的气势温和淡定，是个人物，我不禁想和他多说几句，探探他的底。

“谷主与我王算是幼时玩伴，你下不了手。”休那德淡淡一笑，平静地回答道，“而且我相信王不是会败于妇孺之手的人，狼影一族生于战乱亦将死于沙场。”

众骑手为此话所激，气血昂扬，齐声呐喊。

我不屑地冷哼着撇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最是销-魂处，你们的王昨夜与我玩闹了很久，现在正休息着。做属下的不知礼数大声嚷嚷，毫无尊君之道呢。”

众人蓦然止声，面面相觑，似乎为我话中所透露的旖旎风情给震惊到了，半天回不过神来。朵雅涨红了脸，朝我吼道：“你撒谎！王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你……王怎么会看上你！”

“不过我可没看上他呢，你想要的话送你如何？”

朵雅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干净剔透得像望之不尽的晴空万里，我忍不住想逗逗她。正在思考着用哪句话继续刺激她一下，就见她露出欢喜拘谨的神情，脉脉含笑地望着我的身后，众骑手也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

我回头，看见漠狼面色阴沉地走来，暗自叹息。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兴致正好的时候出来打扰，漠狼你还真是和我八字反冲啊……

漠狼的脸色之所以这么糟糕，不用猜我也知道答案，估计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我和流晓吊起来狠狠教训一顿。看他的衣服因为被水泡过而皱巴巴地贴伏在身上，虽然已经被烈日给晒干了，但这副模样却很难看，有失威仪，也难怪他会怒气冲冲的了。

众人一愣，狐疑地来回打量着我和漠狼，似乎相信了我先前的说辞。的确，他的衣衫不整是很映衬我的玩笑，可是应景得有点过火了呢。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心中对王的崇敬，安静地列队在前，等候着王的训示。

漠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碍于有属下在，暂时将教训我的事给放下了，转身赞扬着众人的不辞劳苦。“休那德，连日奔袭，你们辛苦了。”

“为王效命，风餐露宿，在所不辞。”骑手高呼着拔刀而立，声音震天，刀锋冰寒，那是属于狼影族的仪式，表达着他们对漠狼显而易见的敬意。

漠狼笑着接受众人的尊敬，点点头，开始部署人力。

“一如诸位所见，此块绿地已为我族所有，居中之处有一个湖泊，宽广幽深，可供耕种，足够我族中数百人休养生息之用。乌雷，你带十三名兄弟回去，向族人们通报此事，并将妇幼们带来此地，他们将在此努力耕织，成为我们此次与齐狐部征战时的重要后盾。对了，不要忘记告诉他们，这是冷月谷谷主对我们的恩赐。”

“是！”那名唤乌雷的少年扬声答复，顺着漠狼的手势看向我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我不太习惯被如此清澈的眼睛注视，一扭头，却发现骑手们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敬意。

不过是让出了一块冷月谷无法收服的土地，至于这样吗？这人心未免也太容易被收买了，一点都不可靠。

我不想再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待下去，拉着流晓走开，身后是漠狼朗笑的声音。

“收起你们热辣的眼神，我的女孩太羞涩，都被你们给吓跑了。”

羞涩？这个词可不适合用在我身上，刚才故意误导他们的话也跟羞涩完全扯不上边，漠狼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不小。

我翻了个白眼，果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哄笑声。朵雅的声音尤其尖锐，似乎是在追问着什么，却被漠狼一语带过。感觉到背后轻微刺痛，我回头，对上朵雅怨恨双眼，我笑。

在漠狼宣布此地为我所赠之后，朵雅是唯一一个没有改变对我态度的人，她对我的那种莫名敌意很鲜明。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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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庆祝第一门科目的结束，小更一节，希望会喜欢！




第17章 挽发风波

休那德看来是漠狼的智囊，在实地测量过湖水大小、周遭土质之后，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聚在一起，详细规划起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片土地来。乌雷带走了十三名骑手回去报喜，其余人等在简单饮水休整后便开始依照休那德的安排开始工作起来，很快搭建起一座简陋的帐篷，恭敬地请我入住。

说是简易，但由于我是对他们有恩的人，他们也不敢怠慢，帐篷的设置全是遵照王的居室布置的。尽管离我能接受的程度还有很远的距离，但仓促之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我随意地扫视了一番，没有多做苛求。

朵雅被派给我做侍女，看她一脸愤懑不满地在眼前晃动很调节我的情绪，我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能换来她极为强烈的反应。瞪眼，冷哼，嘲讽……花样繁多得让人应接不暇，很有趣呢。

能被人如此高度重视，我暗自检讨了一次，连女人都无法抗拒我的魅力，我还真是妖孽到罪恶呢。

我把这个结论说给流晓听，他嘴角抽搐着没有发表意见，继续为我绾发。

梳妆的事我向来是让流晓帮忙，并不打算役使朵雅，在她手下我会被打扮成什么样子，这点我心里还是有数的。难得我好心放她休息一会儿，她却死盯着我与流晓，大眼中满是对“奸夫淫妇”的谴责。我不喜欢她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挥手叫她把洗脸水端下去倒掉。她直直地看着盆中明亮干净的清水，表情不耻，大概是在心底暗骂着我的骄奢吧。

水对沙漠民族而言贵重如生命，能有足够吃喝的水源就该谢天谢地了，梳洗沐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因此沙漠女子大多一年只以布巾蘸水润湿身体一次，所以即便是娇艳如朵雅，她的身上也带着浓重的汗骚味儿。

可是对我而言，要我一年只洗一次澡，那是根本无法忍受的事，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我是在水源充沛的冷月谷中长大的人，思维处事肯定与众不同，朵雅习以为常的礼俗于我是不能接受的陋习，同样，我根深蒂固的习惯也是她不能理解的挥霍。

我看朵雅端着盆子不肯走，不禁出声逗她：“你要觉得舍不得，不如喝掉吧，最好用舌头舔干净，一滴都别浪费了。”

朵雅愤怒地涨红着脸，碍于我是她的王请来的贵客，而她不过是前来服侍我的小小侍女，没有权利发火，更没有资格对我怒吼，只能狠狠地跺脚，端起水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对着朵雅的背影咯咯直笑，流晓挽起我的长发，轻轻叹气：“小姐在谷中从未如此戏弄过哪个侍女，对她们尚算和善，如今为何要独独刁难一个小姑娘？她并没有妨碍到小姐你……”

“谷中那群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侍女逗弄起来毫无乐趣，我才不会去花那个精力，可朵雅就不同了。流晓你不懂了吧，戏弄的对象就得找朵雅这样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得到回应，很有成就感呢。”我笑睨着铜镜，看长发在流晓十指翻飞下柔顺地服从，心情愉悦。“不过朵雅也不算小了，流晓你叫她小姑娘不太合适吧。怎么？你看上她了？要我替你去向漠狼讨过来吗？”

“怎么可能？小姐你想多了。”流晓失笑，摇头。

我说这话本就是出自玩笑心理，见他无意深谈，我也不以为忤，转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镜中影像上。

门帘突然被人撩开，阳光倾泻而入，镜面反射，炽烈光线刺入眼中，我不适地闭眼，待得帘布落下室内恢复清和，我才睁开眼睛。透过镜子看见漠狼沉默地注视着为我绾发的流晓，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怒气。干皱的衣衫早已换下，此刻他身穿短衫、披风，脚着蜥皮凉靴，洒脱而不乏英气，很是吸引人，日日看惯了流晓容貌的我也忍不住为他的美色所惑，走神了片刻。

“漠狼，你居然有空过来？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回过神，透过镜像与他眼神相对，懒得回头。

“有休那德在，不需要我担心太多。”漠狼上前几步，就近观察我的面部表情。“大家都劝我进来陪陪你，我自然不能令他们失望，不趁机多陪陪你，我怕你会被别有用心的小人拐走。”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着流晓。

我不喜欢他挑拨的语气。“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被我拐走了。”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若你愿意，便是让我做个小人又有何畏惧，我甘之如饴。”漠狼取下流晓刚插入我发间的木簪，代之以一支翠碧玉簪，捧起我耳边鬓发，轻吻。

他的眼光不错，玉石器具更衬我一些。我揽镜左右对看了一番，轻笑着点头。

漠狼似乎听进了我的建议，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也没有为我先前的戏弄而找碴生事的意思，我们算是就此扯平了。可他亲近的举动却叫我很不习惯，我总觉得他这般熟稔多情是在做戏，长久所受的教养告诉我，他对我另有所图。

“你打算几时解开我身上的裂返术？”

我有意提起此事，以为他会技巧地带过闭口不谈，没想到他神色坦然温柔不改。

“这个裂返术是欲隐者施下的，具体该怎么解除我并不了解，等乌雷带妇幼过来之后，我一安顿好他们就带你出发。距离术发尚有时日，你不必为此忧心。”

如果不是漠狼先提起，我都快忘记这裂返术还有发作的时间限制了，毕竟那不是我所关注的重点，一不小心就给忘记了。

“这个倒没什么，我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事。”我挑起眉，“欲隐者，那是谁？”

“一个术法修为不下于你的女人。”漠狼退后一步，审视地观赏我的妆容，似乎非常满意，眼中满是惊艳赞叹。

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听出他不欲更多提及地提及这个被称为“欲隐者”的女人，我也就不再多言，伸手扶正玉簪，脑中飞速搜寻着在术法上可能超过我的人物名单。放眼西漠，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术法本就以冷月谷最强盛，除开魔君那家伙，谷中绝没第二人可与我媲美。那么到底会是谁？

我正在进行着排除工作，漠狼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路。“你不问我这个裂返术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反正死不了人，没必要多问了。”漠狼不会杀死我，这一点我无比确信。不管他是否如流晓所言对我有情，此时他都绝不会杀了我。“若湖之争，冷月谷地……你想要的东西那么多，必须有我的帮助才可能实现，所以你不会对我施下能夺取性命的毒咒，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值得我担心的？”

“这个术会重现你受过的痛苦，欲隐者虽然无法如你那般施下祸及子孙的咒术，但是却能通过记忆准确地寻找到最令你恐惧的片段。”漠狼微微撇开头，语调低沉，像是在和虚空中的某人交谈般轻缓。“那样的痛苦……你能承受？”

最令我恐惧的记忆片段……

我刷的白了脸，眼神仓惶地看向流晓，他目光灼灼地与我相望，默默传达着他无声的承诺，他会永远陪着我，作为我最亲昵的影护。

我渐渐平复了心境。这里不是冷月谷，那个人不能再随意羞辱摆弄我的身体，我有流晓可依赖，有术法可护身，不会有事，不会的……

当漠狼受不了这沉默的压抑转过头来时，我又恢复了笑语盈盈，镇定得没有人能听出一丝不安。“不过是场记忆的重现，凭这个就想奈何住我，那个欲隐者也太小看我冷月幽了。我既然能熬过一次，自然就能再承受第二次，乃至第三、第四次。如今我能安稳地坐在这里，便是最好的明证。”

漠狼抬起我下颌，深情呢喃。“月，究竟发生过什么，让一向不愿示弱于人的你也说出‘熬’这个字？你背负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我愿为你分担。”

我脸色微变，不是因为漠狼略显轻佻的举动，而是由于他一语言中我心底惊惶的洞彻。原来那人对我的影响如此之深，只是稍微回想起当初受罚的情景就能使我暗生恐惧，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懦弱无用。

我想开口嗤笑漠狼一厢情愿的说法，以此来掩盖心中惶急，但是近距离看见他那张青紫纵横的脸，忍不住喷笑。“拜托，别用这张蠢脸说情意绵绵的话，没有感动，只剩搞笑了。”

漠狼神色微窘，想缩回手却被我死死抓住拉到毡子上坐下。我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在他脸上涂涂抹抹。“流晓用了这药，不过小半天的功夫脸上的淤青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你却还像个被硌坏了的水果，让人提不起想吃的情绪。看来你们狼影族调制伤药的手艺还不行，你这个王当得不是很够格呢。”

我奚落的话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软软的，有些郁闷。

漠狼可不是容我任意嘲笑的普通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疑惑地凝目看去，正对上漠狼迷离恍惚的眼。他嗫嚅着嘴唇，轻声低吟着我的名字。“月……”

那绵软的低语像雷雨轰响在耳际，轻柔的吐息拨动着心中防线，炙热的目光让我无所遁形。我惊得立身站起，把伤药塞进流晓怀里，命令道：“流晓，你给他涂。”

“不！”

异口同声的拒绝从两人口中齐齐发出，似乎厌恶和对方有这么同步协调的默契，两人互相对看一眼，冷哼着扭过头。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这闹着莫名别扭的两个人，弄不懂明明年纪比我大的他们怎么能如此孩子气。

“月，我要你帮我上药。”

命令的词句偏带上撒娇的语气，我打了个寒颤，有些自虐地想着，漠狼还不如像之前那样对我恶声恶气或者不理不睬的好，他现在这样的态度真让我受不了。相比于对漠狼的毫无办法，流晓的情绪倒是很好解决，毕竟我的命令他不得不听从。

“流晓，我允许你使用武力，给他留半条命就行，总之别再让他顶着那张愚蠢的嘴脸在我面前乱晃。”我大叫着摔门而去，身后是流晓清冷泛寒的声音与刀剑出鞘的轻鸣。

“小姐不想看到你的脸，这无用的就由我为你削去吧。”

“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你可以试试。”

乒乒乓乓的响动吵得人头疼，瞧见倒完水回来的朵雅，我毫不费力地从她脸上读到“祸水”这句暗骂，头越发的痛起来。

麻烦的事接二连三，这日子过得精彩过头了！




第18章 冰火兄妹

帐篷被漠狼他们给占领了，我没地方好去，只能四处闲逛，不巧遇上正率领着族人搭筑土坯墙基的休那德，他对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朝我走来。“谷主怎么一个人出来了？王没有去找你？”

我盯着面前这个外表文弱的男子，慢吞吞地启唇。“是你劝他过来找我的？”

休那德没有否认。“王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不过是顺势说出他心中所想罢了。”

我不喜欢这个男人，他笑得像只狐狸，太狡诈。

对于我的冷漠，休那德不以为意，笑着向我询问道：“正好我有事想问谷主，还望谷主不吝赐教。”

“哼！”我轻哼一声，倒也没有拒绝。

“王说绿地外的迷障曾被他破坏过，之后简单修复了一下，不知还能撑多久，这里毕竟是处在来往人数众多的商道边，若被人发现可就糟糕了。王想将此地作为战略储备地，就不得不解决这个问题，谷主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所以我就说漠狼那家伙很粗鲁了，本来要进入这里也没那么麻烦的，可他偏偏选择用神风灌吹，想让这块绿地重新受到迷障保护，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我斜睨向休那德，他很自觉地摆出谦虚求教的姿态，弯低了身子。我略点点头，表示受用。“休那德，我冷月谷的术法走的是阴邪偏锋，你确定你想知道解决的办法？”

“王常说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达成所愿，一点牺牲不足挂齿。”休那德笑道。

“那也要看是牺牲什么了。”我亦笑着说道，眼底有精芒闪烁，“想恢复迷障功用，使这片绿地不被人发现，其实要做的很简单……”

“愿闻其详。”

“以女子心魂祭天，献给冷月谷神君，最纯净的灵魂将使此地脱离世人灵觉，从此再没有人能察觉到此地的存在。”

休那德蹙起眉，我以为他会因此退却，他却只思索了一会儿，张口问道：“这样的牺牲也不算什么，只是不知道对这个祭天的女子有何要求？”

我挑起眉。“只要是一个心甘情愿为此献上永生永世的灵魂的人就可以，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越早踏入此地的女子，效力越能持久。”

不过我是不可能的了，会有人笨到给自己下套的吗？反正我是不会的。

“谷主是指……朵雅？”

“她的心灵足够纯净，我想她也是愿意为了族人献出心魂的吧。”我笑着捂嘴。

“谷主很讨厌舍妹？”

火爆的朵雅与沉稳的休那德是兄妹的事刚开始听到还很令我吃惊不小，现在却也习惯了，龙生九子尚有不同，更何况是人呢。

我随意地整了整耳边鬓发，说道：“怎么会？只是想看看休那德你有多舍得罢了，是不是能为了自己一族的安逸牺牲自己的孪生妹妹。”

休那德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催促。

“谷主，恢复工作就拜托你了……”

“呵呵，你不先和朵雅商量商量吗？说不定她不愿意呢。”

“能为族人贡献一切，是我们的荣幸。”

“好一个狠心的兄长啊，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送死的事也能说得这么轻巧。”我扭头看向给我居住的那顶帐篷，那个美丽的女子若知道自己就这么被哥哥给出卖了，那张脸一定会扭曲得可怕吧。

休那德没有回答我的讥讽，神色淡然，面无表情。

我眼珠一转，忽地想起一事。“用术法约束我的自由是你出的主意？”

“谷主以为呢？”休那德一怔，笑得温和，我却从中看出一丝奸猾。

“是你的主意啊，我就说漠狼那个高傲的王者什么时候屑于做这种事了，原来是你在幕后出谋划策。”

漠狼修习的术法多是学自那本他盗走的冷月谷秘籍，虽然谷中秘术多偏阴狠，但他并没有特意专研那些阴损而最具杀伤力的咒术，转习其中少而难的刚正之道。之前消灭飞足时我就注意到了，漠狼当时所颂的咒文正直刚硬，而且凭借之后的相处，我觉得他不像是会满意于用咒术逼迫才能得到我的人。不过他既然能承担下这个污水，证明劝他使用这低贱招数的人对他而言很重要，思来想去，那个人只能是休那德。我出口一试，果真如此。

“能劝动他使这种贱招你应该花了不少心思吧，你这心腹当得倒是尽忠尽职。”我哼笑着，嘲讽道。

“能为王效命，那是我的光荣，花费再多精力也无妨，那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休那德坦然接受我的指责，仿佛我讽刺的话是对他的无上赞美之辞。“其实说服王也并非难事，只要一句话便已足够，谷主有无兴趣知晓这是哪一句话吗？”

“你可以说来听听。”反正闲着无事，听来打发时间也勉强凑合，我不置可否地颔首。

之前休那德没有介意我对漠狼无礼的称呼，此刻也没将我的随意散漫挂在心上，只是平静地向我陈述一个事实。“我问王，棋子与仇人哪个更能让人刻骨铭心，王思考了三日，同意了我的提议。”

“你想说什么？”我心中鸣起警钟。

“王在收到冷月谷长老给各部族发送的信函时便已猜到谷主与长老的不合，不愿受人控制的你必定会向西漠强者求援，而我王是最好的人选。王是明知你将他视为棋子仍坚持深入沙漠至北极地前来迎接你，甚至为此抛下了与齐狐部对峙的战局。目前的局势根本不允许王如此任性，但只要一想到你可能会被其他人夺走，王便什么也顾不上了。”说道此处，休那德的眼睛忽然锐利如刀，“王拒绝了朵雅的求爱，为了你折损王者威严，你却一心想着如何利用他。担心王事后遭你陷害，我建议王设计让你身中秘术，这一切都是为了王的安全起见。”

休那德责备的话中透露了太多讯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长老给各部族送去信函？上面都写了什么？漠狼知道我的打算还故意接近我，他是傻瓜吗？”

面对我一连串的质问休那德显然早有准备，淡定地说道：“星夜月无光，为孕子嗣谷主出游，望各部善待之，若能得其亲睐入幕为宾，愿以半壁冷月谷相赠。”

“这就是信函上的全部内容吗？”

我愕然，虽是猜到长老会暗中使绊子，但也没想到他会作得这么绝，不仅透露我出谷时间，还刻意把目的给挑明，想增加我完成任务的难度，还是为了其他？

“正是这段话让王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此地。”休那德叹息道，“王不是傻瓜，但在爱情面前连最冰冷的石像也只能融化，更何况是至情至义的王。他不想做你反击用的棋子，哪怕只能做仇人也好，只要能在你心中多一分地位，王什么都愿意。”

我不相信休那德，尽管他的话听来合情合理，我也不愿相信。

“为了一个女人而置族人于不顾，这样的事可不是王者该有的行为。王者善谋，你以为我会相信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会是由于我，那半壁冷月谷的承诺才是理由。”

休那德终于被我的冷言冷语给激得失了理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王选择拥有格桑花之称的朵雅，也不要与你有半分纠葛。你不爱王，不能带给他幸福，但是除了你，王谁都不想要，王的心意如何你当真不明白？”

看着绯色爬上休那德面颊，那双清和的眼眸染上浓重怒气，我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王而不值，爱上我这个阴狠的女人真的不值得。休那德向我诉说这些，大概是想为漠狼鸣冤吧，毕竟我对漠狼的态度不是冷漠二字可以形容的，但是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感动分毫。我虽然不懂得情爱为何物，可判断是非的能力还是有的，漠狼的行为若是能如此解释，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了。

我冷笑着，没有回答休那德的追问，他渐渐恢复了常态，见我依旧不挂记在心的样子想继续述说，却在触到我身后某人时倏地顿住，行了一礼。“王。”

漠狼接受了他的行礼。“你和月聊了什么？”

“一些闲谈而已，王不必挂心。”休那德话语恭敬平板，“属下还有事要办，先告退了。”

“是吗？有关妇幼安居一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了，你多费点心思，下去吧。”漠狼挥挥手。

休那德快速离开，像是受人驱赶一样，慌张得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似乎不是属下应该有的礼节。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若有所思地笑笑。




第19章 交换誓约

“月，你的侍卫比以前更厉害了。”

漠狼笑着靠近，张臂想要抱住我，我闪身避开，他沉下了脸。我可不想去管他的心情如何，话直接问出了口。

“你从一开始就已知道我的目的为何了？”

漠狼敛容抱胸，点头。“你是不受拘束的清风，任何敢于约束你的事物你都会将之毁去，就算对方是谷中长老，你也不会顺从。”

“不过一个月的相处，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十年的时间足够让绿地被风沙侵蚀为沙丘，你就如此确定我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是你。月你不会对现实妥协，你就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

该如何描述我此刻心情，曾因为流晓看穿我心思而生出将之驱逐足够可怕念头的我，为何会因漠狼的话而心驰神摇？

无奈怜惜，淡淡宠溺，如潮水般将我瞬间吞没，我竟无力再抗拒漠狼的亲近。我可以试着相信他吗？相信一个曾欺骗过我的人？

“你手中根本没有可与我交换的事物，对吗？”

“不，那样的东西是有的，我手里有一条你会感兴趣的消息，但是我不想以此作为交换把你锁在身边。”

漠狼的眼睛湛蓝似深海，荡漾着绝对真诚，可我又怎会傻到第二次踏进同一个陷阱，所以只是笑笑不反驳。

“是吗？不过有长老的承诺在前，你根本就不必费心去寻找那样的交换品，只要将我困在你身边，让我怀上你的孩子就好，你的打算就是这样，对不对？”

我想起漠狼一直绝口不提的交换物，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手中握有可以要挟我的东西，那他就不会一直这么捂着，到了现在被我如此质问也不肯明说，只能证明他是在撒谎。我想，我是中了他的算计。

“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用强迫的手段得到你，这种事我会做？”漠狼捏住我下颌，恨恨地说着，“如果感情可以交换，我也绝不会那么做。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尊严。我想得到你的心，光明正大，不会凭借卑鄙的手法。”

是因为心痛吗，漠狼的怒火没有昨夜炽热，我并没有感受到令人战栗的威胁。透过他微微扭曲的脸，我似乎看见了一个倔傲的孩子，他对着那个蹲坐在地的女孩说话，劝慰着她的耍赖。我能感知到他们的情感，却不能看清他们的脸。

那是谁，如此熟悉？

那是谁，如此陌生？

我所念念不忘却已经消失在我脑海中的回忆啊，你们都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留下我孤单面对？

“月？月！”

漠狼发现我的失神，猛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微微吃痛地皱起眉，半睁着迷朦双眼，对他低语。“漠狼，我失去了很多记忆，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已不记得了，那些被你铭记在心的故事在我脑中没有半点痕迹。如果说人生是由回忆构成，我注定是个残缺品，你将满满的情意倾注在这个破败的躯壳里，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流逝无踪，毫无回应。你又何必这么自虐，不如放弃吧，对你、对我都是种解脱。”

“你要我怎么放弃？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只为向你证明我的实力，这么长的时间都无法改变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怎么可能放弃得了你？”漠狼苦笑着，“我相信如果我持之以恒，总有一日能修补好你心中的残缺，至少如今的你已经肯承认我的心情。”

“月，我是真的很爱你，没有算计。”漠狼轻笑着，像是终于得到赞扬的小孩，纯真自然。

只有流晓清楚我对真挚的情感最无力抵抗，所以我虽然常常笑话流晓的天真却依旧把他留在了身边，因为他还拥有我所遗失的美好。流晓不可能告诉给漠狼知道，那么漠狼此刻的表情是出自真心的了？

我迷惑了……

“月，你不想受人控制，我可以为你除去长老，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哪怕拼尽性命我也会为你取来。我不会卑鄙地要求你用心作为交换，只求你留在我身边，没有隐瞒，不再欺骗，只是这样就好，行不行？”

乞求的话不应该出自漠狼之口，他还是适合高高在上地睥睨众生，这种放低身段一直低到了尘埃中去的样子看得人莫名心疼。

我蹙眉，为自己无端的怜惜而诧异，但是毕竟不是喜欢压制自身情绪的人，面对此刻坦诚的漠狼我忍不住听从心的指引伸出手去，想要打散他额头的那点忧郁。

“漠狼，那些单方面的感情付出我早已不再相信，想要我留下不如和我交换誓约、做笔交易，对我而言那还比较具有可信度。”他想要我坦率，我便毫无顾忌地提出我的要求，不去管他接受与否。

漠狼执起我的手，亲吻着说道：“如果那是你的希望又有何不可？你想交换怎样的誓言？”

温柔情怀让我想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诗篇，恍如幻境的绚丽梦想总使人瞬间沉醉。怔愣着眨眼，我努力甩开这无稽笑谈，冷静地注视着漠狼湛蓝深瞳。

“为我杀死长老、屠尽冷月谷中所有人，我将把冷月谷完整而干净地奉上，你要保证我与流晓自由无拘束的生活。这样的条件你肯答应吗？”

听我提起流晓似乎又勾起了漠狼的怒气，他的神情再次冷厉，我却不明就里困惑地与他相对，良久，他无奈地叹口气：“……我答应。”

我笑着展颜，咬破左手食指，贴上漠狼额头，郑重地起誓：“我以冷月谷谷主之名发誓，愿与漠狼共享冷月谷地，随侍在他身侧，倘有违背，天地共弃。”

淡淡的狼牙印浮现在我手背上，漠狼额心上红光一闪，我的血随着誓约之词一同融入他体内。若**后对他心生不利，这个以血为约的誓言足够让我在动手前就先为这样的念头而悔之不及，但是能够得到漠狼相对应的承诺其实也很划算呢。

我笑脸盈盈地等待着漠狼起誓，他却直直地看着我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很久，那双明暗闪烁的蓝眸缓缓靠近飘忽得如同一个蔚蓝色的梦。他的唇软软地贴在我眼眉，随着低沉的吐息慢慢起伏，熨帖着我的心。

“以我之名在此宣誓，无论是荒原，亦或雪山，只要是她所想要到达的地方我都会与她同行。我必以生命守护这个女孩……和她的侍卫，给与他们自由和安定，若有违背，七情俱灭，众叛亲离。”

血的誓约控制的是起誓者的生命，唇的低语掌握的是起誓者的感情。这是独属于恋人间的私语，没有海枯石烂的地久天长，却因那强烈到不惜焚烧自己来完成对方心愿的残酷而更显真诚。

我震惊地望着漠狼，没有了言语。

从前的我就那么好吗，能令漠狼十年来不敢相忘，明知我对他无情却还能许下如此誓言？

我不禁有些嫉妒起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自己。

正胡思乱想着，不小心瞅到漠狼身后一个美丽的剪影，我低笑起来。“你的格桑花泪眼模糊，再哭下去可就要凋零了，你不去看看？”

漠狼半拥着我，不曾回头，略略收紧了手臂，嗓音淡漠而轻嘲地低语。“你的侍卫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快要晕倒了，你不担心？”

我的身体立刻僵直，扭头过去一看，流晓望着与漠狼相拥的我脸色苍白，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姐会是如此善变的人吧。

昨夜还因为漠狼的粗暴而痛哭流涕，今天却能一脸惬意地接受而毫无抗拒，这样巨大的转变是会让人难以适从，但是流晓你也不必摆出一副惨遭抛弃的凄凉样吧，我又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很想过去问问流晓他到底是怎么了，漠狼却蛮横地扣住我的腰，不许我离开。

“才交换过誓约就想抛下我去别的男人身边？月你想出尔反尔？”

“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没那个意思，漠狼你别太紧张了。流晓是我的侍卫，我难道不该关心？”我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细声细语地说道，“你不也该去关心一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了吗？这种天气让水分白白流失对身体可不好，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左右手休那德的妹妹，你就不去劝劝？”

漠狼回头看了朵雅一眼，懊恼地说了声麻烦，狠狠啄吻过我的嘴唇才转身离去，临走还不忘叮嘱我道：“你的侍卫不简单，离他远一点。”

我自然知道流晓的不凡，这点还轮不到他来提醒。那个白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狠狠地砸向漠狼笔直的脊梁，可惜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浪费我表情。我闷闷地朝流晓走去，也不管他面色有多难看，抬手摸摸他顺滑的发丝，心情一好转便有了打趣的精神。

“我刚才检查过了，漠狼那张脸总算是看得过去了一点，流晓你功不可没呢。只是委屈你去碰那么粗糙的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那是他自己上的药，不是我……”流晓虚弱地说着，无力地握住我的手，“小姐，你和漠狼交换了誓言？”

顺着流晓惊痛的目光看去，那枚作为印记的狼牙正渐渐淡去。我伸手**着这个贵重的约定，轻笑。

“流晓你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我可是专门为了你和漠狼互换了誓言，你要心怀感激哦。”

流晓灼灼地看着我。“小姐你真的是为了我才与他定下誓约的吗？如果我说我的命我能自己守住，小姐你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不会，我不会为了谁而改变我的决定，和流晓这么说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要我特意为了他作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我笑着不说话，流晓却已从我的笑容里读到他想要的一切答案。他的眼中满是痛楚，像是要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一般，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下移，我看见流晓衣衫上的尘土，他应该是找了我一路吧，不过他没有想到我会和漠狼在一起，所以才晚到了一步。其实如果没有被休那德缠住，漠狼不可能比流晓先找到我，那样的话或许我也不会和漠狼定下誓约了吧。但是发生了的事就不能改变，再怎么假设也没什么意义，多想也无用。

“这么大的太阳可让人受不了，出来这么久我也累了，流晓我们回去吧。”

我踱步往回走，却没有听见跟随我的脚步声响起，侧身回头，流晓宛如石刻般落寞而立。

这是无言的反抗吗？

用自残的方式来抗议？

流晓你想抗议什么？

流晓你忘了我没那份同情心吗？就让你晒晒太阳长点记性，好好反省一会儿吧。

我恼怒地掀起帘子，走入帐篷之内，懒得去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握着灵雾珠沉沉酣睡。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近，近乎膜拜地亲吻我的发梢，在我耳边痛苦地呢喃：“小姐，我愿代你受下所有的责罚成为无感情的人，那样再看到你对别人笑我也就不会心痛、不会受伤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小姐你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不肯走了……”

“小姐，我的忏悔对你而言毫无用处，现在的你也已不需要我了吗……”

我只当是蚊虫鸣叫，翻个身，不去理睬。

耳际蓦然一凉，低低地一声叹息之后，四周寂静无人。




第20章 失败回敬

临近入夜时分，漠狼派人过来把我的东西搬到了他的寝帐。虽说我现在住的帐篷也很不错，但与王使用相比的还是有点差距，看在环境更舒适的份上我也就没有反对，由着他折腾去了。

王帐的品级就是高，就连地上铺陈的东西都比我的要好，我忍不住使劲跺了跺脚，感觉到脚下柔软的弹性，抿起唇微笑。

“在笑什么？”忽然靠近的温暖是漠狼炙热的胸膛。

明明是个陌生人，为什么却不会让我觉得反感，或许我的心灵深处是记得他的吧，虽然无论我怎样努力也不能想起，但是这个身体经历过的故事却还没有完全忘记。

我信任着自己的直觉，懒懒地靠在他肩头，放松地笑着。

“我在想你也是很会享受的人呢，这雪狼的皮毛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像你这样随随便便的铺在地上，被人看见了一定会说你奢侈的。”

“反正只是在晚上用而已，没有谁看见。”漠狼受用着我的信任，脸颊轻轻摩挲着我的发，“你向来畏寒，雪狼的皮毛最为保暖，给你用正好。”

“你是想让我睡地上？”我瞧了瞧那张雪白的地毯，再怎么暖和我也不会抛下身份去睡地上。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漠狼爽朗地笑道：“不是，铺在地上是怕你赤脚走的时候受寒，你当然是睡在我旁边。”

我面皮抽了抽，瞥了眼那张宽敞舒适的毡床，有点抗拒。

这进展也太快了吧，我没有拒绝同帐就寝的邀请，但那并不代表我同意与他**，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月，你不让你的侍卫下去吗？我们休息时你还想叫他在旁……”漠狼斜眼看向流晓，语带暗示。

“流晓……”我犹豫了一下，想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看看漠狼想玩什么花招好了，没必要害怕。“你先下去，今夜就和休那德他们挤挤，凑合一夜就是了，明早再过来。”

“是。”流晓低下头，沉沉地应了声，脚步略带虚浮地走远。

我瞧着他踉跄身形，隐隐有些担心。流晓近来的状况实在不太正常，看样子问题还很严重，不会影响到我的计划吧？

“月，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过来这边。”漠狼斜躺在床上。

“漠狼，你我虽然互换了契约，但是我还不打算和你……”

我义正言辞的说话被他打断，他斜睨着我，阴沉地低语。“如果我坚持？”

“我不答应，你就休想得逞！”

“你这么一说我还更想试试了。”

漠狼忽然伸手拉住我，微一用力，我眼前一花便已仰躺在他身下。

他在我上方，双手支在我两侧，目光炯炯如猎食的兽，而我则是他即将扑食的猎物。这个认知让我很不开心，我拍打着他的肩膀，想要逃离。他用一只手就止住了我无谓的挣扎，垂下头，往我耳中吐息。

“月，现在你又该如何应对？”

我瞪着他，察觉到他眼中那股如猫戏弄老鼠般的得意悠闲，冷下了脸。

“漠狼你别忘了，你发誓要保护我的自由，可是现在我不愿意，你不想违背誓言受到惩罚就快点给我滚开！”

他没有听从我的劝诫，依旧把脸埋在我颈间，细软的金**动着我的心，痒痒的，让人心烦。我不自在地扭动着头部，才退开一点点便被他阻止。他用牙齿轻轻啃噬着我颈侧皮肤，低低地笑着。

“漠狼！”我气急，找不到更好的词语表达我的愤怒，只能气冲冲地叫着他的名字。

“月，我说过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你又忘记了？”漠狼起身，笑吟吟地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皮草，一本正经地看起文书，

这样的发展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怔愣了半晌，瞅见漠狼耸动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你居然敢耍我！”

我抓起身边能拿到的一切事物朝漠狼扔过去，他只唉唉低叫着躲闪，对我的举动倒也不阻止，看来也知道是真的惹火我了。到了最后没有可以扔掷的东西，我干脆把自己给扔了过去，狠狠地扑打着他，冲撞的力道很强，直接把漠狼给扑到在方才我制造的狼藉之上。

“哼！我让你小瞧我！”我得意洋洋地撑起身子，兴奋地涨红着脸，把漠狼当作地毯，左一脚右一脚地踩来踩去。

“好了，月，你气也出够了吧，别再乱动！”

漠狼忽然握住我作乱的脚，火热的掌心紧贴着我光裸的脚面，冷暖的落差太大，竟使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漠狼诡异的脸色，他的脸比我还红，胸膛急促起伏，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紧盯着他的蓝眸，轻轻凑近他的唇，轻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能乱动？你没有资格禁锢我的自由哦。”

“月，你这个妖精！”

漠狼忽然发了狠，不管不顾地扣住我的后脑，恨恨地品尝我红嫩的双唇。

美色在前有几个人能经受得住**呢？我笑眯着眼睛，嘤咛着张开口，与他狂躁的舌共舞。

“吻我……”我娇喘着要求。

漠狼放松了我的手，火热的唇舌探入我口中，辗转掠夺，舒缓着我身体中的躁动。我却顺势搂上他颈背，沿着他结实的肌理游移，轻轻拉扯着他的裤装。

“月，你还真是心急。”他低沉地笑着。

“嗯……你不喜欢？”

蓦然侵袭进体内的手指粗糙地摸索着我丝滑甬道，竟有种异样快-感，我情不自禁地抬高双腿裹住他的腰部，更真切地贴近着他。

“喜欢，你对我的热情再怎么强烈我也喜欢。”

他巧妙地攻击着我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猛力的钩弄似要逼出我所有热情。

脑袋开始混沌起来，身体不觉沉醉，像飘荡在天际般，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而摆动。背部如同生有双翼，被他带往至高的领域，一点一点飞往更高的地方，伴随着一阵昏眩，我看到星辰炸裂在眼前。

潮水缓缓退去……

漠狼抽出手，慢慢舔舐着手上的滑腻，两眼灼灼地盯着我。

我在漠狼眼中看见自己红润着双颊纯真而魅惑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好美呢……”我探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势坐在他身上，红唇贴在他喉结上，灵舌细细游动。“这次换我来让你舒服，如何？”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吞咽的声音却给了我最好的答复。

“月……”

他的右手扣着我的臀，使我紧贴着他的渴望。“我要你，月……”

我嬉笑着松手，张开腿让他的利器正对着我柔软花心，却抗拒着不肯让他进入。

“月……”他急躁而困惑地催促着。

“任我吸取精力直至精尽人亡的猎物，你想做吗？”

方才的玩闹让我想起谷中秘术之一，这滋阴补阳的事我还没试过，从前有流晓在也用不着我费心去做这事，不过现在似乎有必要尝试一下了，谁让漠狼他看起来这么可口呢。不过还是先和他说好才行，不然事后被他发现了还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事来，只能先做打算了。

“这是对我刚才戏弄你的回敬吗？”漠狼的声音低哑，满含**地咬着我的耳朵。“北泽有句话说得倒不错，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所以？”

“我倒想试试你有没有能力让我做那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他突然冲入我体内，我闷哼着仰起头，目中精光乍现。

与流晓呆久了，我忽略了男子对房中之事的忌讳，我不该看低了漠狼，他可不会像流晓那般纵容我。我本是面带笑意地挑衅着与他相对，但事情到了后来却由不得我掌控，这只驰骋在我隐秘**的兽冲散了我游刃有余的面具，逼得我低声啜泣。

“嗯……不要……够了……别那么快……”

“月你说得颠三倒四，究竟想我怎么样？”他恶劣地退出，又狠狠地刺入，“这样吗？”

“啊……”

我面上泪痕斑驳，混着激情的汗珠，楚楚可怜却引不起他半分怜惜，反而更加深入地折磨着我。

嗓子渐渐沙哑，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他嘴角噙着笑，执着地要着我，瘫软的身体已经不由我自己控制，由他摆弄需索。我就像是破败的娃娃，悬挂在他身上，攀附着他纵情在欲海惊涛。

当他低吼着攫住我的嘴、炽热地释放在我体内时，我累得连喘息都费劲，紧缩的甬道被奔流的水柱盈满，那强劲的冲刷终于带走我最后的力气。

我颤抖着晕倒在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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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发现让我想床戏很容易，写出来还真是难，下次写个小白文，从头纯到尾，省得谋杀我自己的脑细胞。




第21章 连夜议事

混蛋！是哪个白痴编撰了“滋阴补阳”的秘术，根本半点用都没有！

我浑身酸痛地醒来，润滑如玉的躯体上满是漠狼弄出的青红痕迹，像被巨石压碾过后一样，动根指头都觉得费力。反观漠狼那罪魁祸首居然神清气爽得让人切齿，想想我还真是吃亏不小。

难道这个秘术还要分男女的吗？能被记入谷中典籍的东西不可能是假的，但谷中明明是以女子为尊，为何会留下对男子有利的术法？真是奇怪了。

我莫名思考着打量着自己，陷入昏睡之后，漠狼似乎已经帮我清洁过身体，皮肤干爽舒适，被他抱在怀里暖着也算舒心，可为什么我一定要陪他坐在书案前看地图？

大半夜的不是该睡觉吗？闲闲没事熬夜可不好，我才不想明早起来顶着青黑色的眼圈到处跑。

“本来我只是想叫月你过来一起商议与齐狐部对峙的事，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式报复我的玩笑，耽误了不少时间，只好晚上多赶赶了。”漠狼搂紧我，为我拉高裹身用的厚厚毛毯，在唇边偷香一口。“不过你出乎我意料的魅惑，让人无法把持，我很喜欢。”

你当然喜欢，你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我懒懒地掀起眼睑，省下耗费唾沫的力气，继续用眼神表达我的不满。

无心的举动在漠狼眼中却成了宛如邀请的媚眼，他低头狠狠啃咬了我的嘴唇很久，才又抬头，气息不稳地轻责：“月，今晚没有时间和你继续缠绵，你别勾引我。”

谁在勾引你了？你个抢先告状的恶人！

我气急地挣扎着，不小心蹭落了毛毯，光洁的肩头裸露在摇曳的火光中。

“月！”

漠狼的眸色再次深邃，我暗叫声不好，没等他提醒便缩了缩脖子，慌手慌脚地将自己整个裹近毛毯之下，躲避他噬人的目光。

“好啦，这样总可以了吧，你有什么想和我商量的就快说吧，我还想早点睡呢。”

沙哑的嗓音不同于我平日的清冷，是受人恣意疼爱后的低沉，有些陌生，我不禁愣了一下。

“抱歉，月，我也不想占用你休息的时间，实在是……”

漠狼歉意地说着，指着那摊开的地图与我解释起来。

“齐狐部目前已来到了柯沁山下，我沿着山脉部署了我最得力的骑兵战队，想要强攻是不可能的事，他们能做的只有偷袭。近来兵队时常在深夜时分接到警报骤然出营抗敌，但前来骚扰的敌人只有零落的几个，就算被逃脱了也无甚影响。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想麻痹我族之后再实行奇袭，我已经让人传话下去，无论前来挑衅者有几人，必须严防死守，不许有丝毫懈怠。然而士兵连夜休眠不够精力日益衰退，并非长久之计，我派人多方搜寻敌军踪迹，奇怪的是柯沁山下那片茫茫草原上竟找不到他们驻扎的痕迹，想要出兵都不知该往哪里进攻……”

“不在草原上呆着难道就不能上柯沁雪山去吗？虽然就算凭借术法也不能攀越那座直插天际的雪山，但若只是在山腰处凿几个小洞安置千骑左右的士兵，我想巫族的人应该能做到吧。”

我朝前探出身子，认真细看了一会儿地图，与脑中影像比较过后，伸手指向一点。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从前通过血影探查发现雪狼最爱出没在这个地方，那里有足够的食物给齐狐部的人作为补给，我要是那个幕后者的话一定会选在这里做营地，至少也会把营地建在这儿附近。”

“血影？你还在用那邪异的成镜术？”

漠狼不甚赞同地摇摇头，我迷惑地看着他。

“怎么？我以前用过你的血做媒介吗？”

“嗯，有过几次。”

漠狼点头，看向地图的目光却没有挪开半分。我知道他是在思索着如何部署最为有效，本不想打扰他，自己也好得到清闲休息，但是不把话说完估计等会儿睡着了都会被他给摇醒，这个粗鲁的家伙绝对做得出来。

“只是寻找齐狐部的驻军营地的话应该还难不倒那个欲隐者吧，你急着和我商量的到底是什么事？”

“有没有一种咒术能让人皮肉渐渐掉落，即使人只剩下一副骨架也还死不了，直到陷入疯狂开始厮杀，被别人敲破了头颅才会倒地散成骨堆。而被那尖利的白骨抓伤的人也会染上同样的症状，重复这个过程……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巫术？”漠狼咬牙说出这话。

夜半三更听人提起这么诡异的事情还真是容易心里发寒呢，不过我倒很喜欢这么邪乎的事，那个能用裂返术制住我的欲隐者都无能为力的事我倒很想试试，越是棘手越是有挑战性，也才能显示出我的强大。

“已经有多少人受伤了？是从那些被俘虏的敌人身上传过来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只是某种疫病吧，术法要达到这个效力可不简单。”

“目前只有数十人受到波及，我已经命令乌雷回去让人严加看管，暂时不会再蔓延开去。”漠狼指了指皮草地图上的某一点，“最先出现这一状况的士兵曾在这里见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之后被打伤陷入昏迷，然后就……”

“也就是说这是巫族的人在你背后搞鬼了？你们的防备意识也不怎么样呢，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中招了。”

我嬉笑着奚落着漠狼，他不置可否地垂着头，没有说话。我垂首看向地图上那一点，微感诧异地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你看出什么了？”漠狼忙扭头看着我。

我摇头。“那倒还没有，只是觉得……怎么说呢？山南水北是为阳，此处恰好是柯沁山之北、若湖之南，恰属于极阴之地，是使用阴毒咒术最佳的地方。你那个小兵可能是碰巧看到术者施咒的瞬间了，所以才会成为第一个实验者。”

“可恶！果然是巫族的人在背后作祟！”

漠狼猛捶了桌面一拳，震得案上文书扑簌地掉落了好几件。我不自觉地往外挪了挪，差点忘记这家伙是有暴力倾向的，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月，你有没有办法解开它？”

我睁大了眼。“你怎么不自己解决？你拿走的秘籍上没有类似的记载吗？”

“没有，这可能是巫族自制的术法，不是上古流传下来的。”

“但是之前也没听说过他们在北泽使用过这么凶狠的招数啊，难道是为了对付西漠特意研制的？”

“也有这个可能。”漠狼蹙起眉，“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想这个术法的来历，该怎么解除才是关键，月你有什么办法？”

“老实说我也没有办法解除呢。”

“月！”

我笑着点了点漠狼低喝的嘴，无可奈何地抱怨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呢，这个咒术又不是我弄出来的，我怎么会知道破解的方法？不过若是见到那些不幸中咒的人，或许我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也未可知啊。”

我话中可半点都没有同情惋惜的意思，相信漠狼也是听出来了的，所以才会一脸无奈。

“也是，那我们明早就出发，尽快赶回柯沁山。”

“那可不行，我答应了休那德帮他修复这里的迷障，还不能走呢。”我立刻提出了反对。

漠狼沉默了一会儿。“迷障的事我听休那德说了，必须用朵雅来献祭吗，不能用纯洁的牛羊代替吗？”

“你舍不得朵雅？”我笑眯着眼睛。

“不是。”

“那不就结了，反正她的兄长都已经答应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休那德为了我族奉献了许多，我不希望连他的妹妹也因此牺牲，而且……我答应了你，会为你杀死长老，到时候神君不会愤怒地毁弃我们如今对他的献祭吗？那样朵雅的牺牲就是不必要的，我不想那么做。”

我这才想起在外人眼中长老、神君是不同的两人。

外族人的认知里长老是扶助冷月谷谷主的人物，而神君则是冷月谷中人敬奉的神明，二者各不相干，甚至就连谷中人也多是如此认为。但是对于我这个看过那人改换了好几次面目、知晓他卑劣底细的人而言，他们却是一体，分属于不同的称谓，实质上却是一人。

虽然和漠狼交换了誓约，但我可还没放心到把什么事都说给他听，对于他的误解也只笑笑不言，没有告诉他朵雅的牺牲会比他所想象的更加毫无意义。

“我看是你舍不得朵雅才对，那般美丽的女子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舍弃的。”

“月，你这样说是在吃醋？”

“是那样吗？”我纳闷地望着他。“实话实说就是吃醋？”

“算我没说……”漠狼被我彻底打败，“月，真的没有可替代的方法？”

“你当这是在做买卖吗？和我讨价还价没用，神明的恩赐可是很难得到的，旱季寸雨不至时用少女祭天也是常事，这次不过是要一个人放弃轮回献出心魂，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算计什么？这个提议真的没有他意？”

漠狼凝目注视着我，如鹰的视线像是要剖出我的心脏好生检视一番。我并不躲避，笑盈盈地抬起手。

“说了半天原来是你不相信我啊，白天才交换过誓约你就忘记了？如果我对你心怀不轨，这个烙印会让我无比后悔，可如今我却安然无恙，这样你还不信？”

漠狼握住我的手，我莹白的手背光滑细嫩，没有半点伤疤。他细细地看了看，那个烙印并没有呈现出来，这也就意味着我没有生出于他不利的念头。

“……修复迷障的事我会再和休那德商量。”

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相信了我，不过却还犹豫着不愿用朵雅祭祀，真不知道他是在顾虑什么。

我缩回手，懒得理他。“那没事的话我可就要先睡了，你别晃来晃去吵到我，不然有你好看。”

“好。”

我兀自闭上眼，不去管他还会继续烦恼多久，此刻的我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火光摇晃，略微刺眼，我将脸埋进漠狼胸口，一边汲取着温暖一边遮蔽着光线，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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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周五才能回家，可能明天更不成了，大家见谅哈，最迟周五晚上就给补上，不会让人等太久的。接下来就得解决流晓的别扭了，虽然我觉得他会一直这么别扭下去，因为他家主子实在很那啥，不过没办法，我就喜欢虐待他们。哇咔咔~~~




第22章 傀儡谣起

睡得香甜舒服，睁开眼却看见一只胳膊蛮横地搭在肩头，尚未恢复清醒的大脑想也不想，直接伸手将之推了下去。

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半夜爬上我的床，找死吗？

我正在想着该用哪个术法解决这个登徒子，就听那被我一脚踹下床的人暴怒地低吼着扑了过来。

“月，你干什么？”

那一脚似乎踹到了漠狼的……看他扭曲着俊脸怒极的样子，感觉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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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个遍，又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痕迹，我总算想起昨夜的事来。不知道他是何时把我抱回床上的，动作还算轻柔，没有吵醒我，不过和人同床共枕于我是少有的事，也不能怪我反应过度了。

“我在叫你起床啊。”

我笑着轻吻他的唇，看着他眸底怒火转变为不知如何是好的笑意，心中某处浅浅舒展。

“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是……”漠狼微微加深这个吻，一番掠夺后消了火气才舍得松开我，回神穿起衣裳。“好了，也该起了，我去叫朵雅过来帮你梳洗。”

“不用了，叫流晓进来就是，梳妆的事我一向是交由他打理。”我拒绝了漠狼的好意，随手拾起散落在地的衣衫草草系上便打算往外走。“休那德他们的帐篷是哪一顶？”

“你穿成这样就想去找他？”漠狼拉住我的手。

“这身衣服被你扯坏了，过会儿只能让流晓帮我找件新的换上，现在勉强穿穿也还行，怎么？有问题？”

漠狼眼中的怒气这次是因何而生我真的弄不明白了，只觉得被他抓住的手很疼，他还真是莽夫一个，不懂得温柔的笨蛋。我蹙眉想要呵斥他几句，他已转头朝帐外吼了起来。

“叫朵雅准备几件女装送过来，要快！”

那边有人迅速跑开的声音，估计是在外值守的小兵吧，与我无关，不过随后响起的声音可就让我无法置之不理了。

“小姐，属下准备好了替换衣衫，是否现在给你送进来？”

“流晓？你怎么在外边？快进来吧。”我吃惊不小，忙唤他入内。

漠狼像是有些不满，瞪我一眼，用被子将我牢牢裹住，只露出一颗姣好头颅，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完全猜不透他的用意。余光瞥到流晓捧着衣物进入帐中，示意他上前为我换衫，却被漠狼挡下。

“东西放下，你出去。”

“漠狼，你什么意思？你没有资格命令我的侍卫，他该做什么得由我决定。”

独断专横是我的特权，我可不喜欢被人如此对待，于是冷哼着扯开包裹住身体的被子，裸足踏下地来，朝着流晓走去。漠狼揽住我肩膀，独占性极强地低语：“你就那么希望被人看到身上的痕迹吗？”

“那有什么关系？被人看到了也只会说你蛮横粗鲁，夸我魅力难挡，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我左右看了又看，脖颈间的红痕、手臂上的青紫，这一身还真是精彩，如果走出去的话，漠狼的族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王有虐待癖呢，想想一定很有趣，我心里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你不是喜欢北泽女子的雅静乖巧吗？怎么变得如此……”漠狼愕然。

“我曾经欣赏过那样的人吗，没印象了。”

在我仅存的记忆里，那般乖巧的女人只能做男子的附庸品，最是无用，不知哪一点会被从前的自己看上，还真是没眼光。

不自觉中自己贬低了自己，我甩甩头，打开漠狼的手。“流晓，过来为我换装。”

“是，小姐。”

流晓低首走近，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然地服侍我更衣。漠狼站在一旁咬牙切齿，想要靠近却被我怒瞪着退后，迟疑不前。解开衣衫，裸露的淤痕无言陈述昨夜疯狂，感觉到流晓的手有一瞬轻颤，缓缓从我肩头滑落，贴在我肌-肤上的温度竟不是往日的温暖。

“流晓你在外面等了有很久？怎么你的手这么冰？”

“除了今早离开了一会儿去取衣裳，你的侍卫一整夜都守在帐外，忠心无比。”漠狼嗤笑着说道。

我讶然回首，看向流晓微窘面容。“流晓，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听墙角的习惯？”

“小姐！”流晓白着脸，语音沉痛。

“啊，其实那也不算什么的，只是别再来听我的墙角，我会不高兴的。”

我摆摆手，套上新衫，让他为我绾发描眉，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漠狼走上前，捧起我长达地面的黑发，心情莫名愉悦地说道：“月，我来为你绾发，如何？”

“你会绾发？”我可没想到漠狼也会做这种事，一时好奇心起，点头应允。“好啊，不过若是弄得太丑了，我可不饶你。”

漠狼有意无意地挤开流晓，笑着动起手来。看不出他那粗鲁的性子也能静得下心来做这么细致的活计，翻飞婉转，穿梭如云，很有几分架势。不一会儿就完成了，的确很不错，只是和我身上的衣衫不太相衬。

“你给我梳的什么发式？虽然是很好啦，但看起来……”我找不到好的词语来形容。

“这是我狼影族女子的发式，很衬你啊，再换上我族服饰就够好了。”

恰好有人掀帘而入，捧回漠狼吩咐的衣裳，看他得意地扬扬手中衣物，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换上试试。

黑色长袍盈盈曳地，隐隐露出雪足俏丽影踪，说不出的妩媚。轻纱遮面，一双蓄水明珠璀璨生辉，波光流转，情谊深几许？

前额银链垂挂，耳上金饰叮当，漠狼又弯身为我扣上足铃，当我站在镜前观赏时也忍不住愣神半晌。

镜中这个披金戴银妖魅邪异的人是我吗？

“月，你还满意？”漠狼抱住我，询问着我的感觉。

我点头。“倒也别致雍容，还行吧。不过怎么没见朵雅这么打扮？”

“金银是贵重品，普通人怎能轻易拥有。我族中女子虽然人人都有这么一套装束，但也只在婚庆节日时才会穿上一现，你若想看朵雅如此打扮，只能等到她出嫁时了。”

真不该扯出朵雅来，漠狼又把话转到了这里，想要我因此放弃用她祭天的想法可没这么容易。

“那还真是可惜，不如叫她进来换上这身衣衫先给我看看吧，不然等到仪式之后就不可能再看到了。”

我假意惋惜，引得漠狼面色微变。他咄咄地逼视着我，我亦毫不退让地与他相对，最终他只能叹息着走了出去。我冷笑着撇回头，触到流晓呆立的身影，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流晓，我这身打扮好看吗？”

“好看，小姐无论怎么打扮都很美。”

流晓头也不抬，很是敷衍地回答着我的问题。我恼怒地停下，不满于他放肆的态度。

“你又在计较什么了？之前莫名其妙的自虐行为我还没问你，现在居然敢无视我的存在，流晓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属下不敢。”流晓单膝跪地。

“不敢？我看还没什么是你不敢的。”我怒极抬脚踹上他的肩膀，“我说过让你自己多爱惜自己一点，你怎么就从来都不听？出外行走我需要你的武力，你不把身体给养好了怎么对得起我的好心？你简直是想气死我！”

流晓默默地随我责骂，对我的踢打连声闷哼都没有发出，逆来顺受的模样看得我更加气恼。我猛地俯下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低语。

“你是想自己交待，还是由我用傀儡谣逼供？我倒想趁此问问你的内心，对我的命令阳奉阴违是为了什么。”

“小姐你……”

流晓轻颤着退后，我迅如疾风地扼住他咽喉，诡笑着低吟起傀儡谣。

“长恨浮生如一梦，醉卧沙场拾荒骨。莫若以身献于吾，可保君生安且闲。凌然天地间，无人可相敌，神亦否，魔奈何。血腥杀戮，人寰炼狱，凡吾之所愿，君必往之……”

起始的言述是摄魄的前奏，一个字句不当就会转生为夺命的迷咒，然而这是我独创的术法我又怎会读错。看着流晓渐渐涣散开去的瞳眸，我停止惑心的低语，浅笑着吐出命令的词句。

“此刻，倾吐君之所想，许你畅所欲言。”

傀儡谣并不可怕，它不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但却能有效地控制一个人的心魂，当我说出命令的词句，哪怕是意志最为坚强的人也不能保有分毫清醒。流晓身上的傀儡谣从来到我身边起就已存在，对我的吩咐更是不敢不从，他颤抖着，似乎内心深处还在抗拒着，然而懦弱的唇舌却已将秘密坦白。

“小姐，离开漠狼……”

“不要恢复记忆……”

“不要属于任何人……”

我微微皱眉，感觉这样的心思似乎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想，这不该是一个侍卫应有的情绪。

“流晓，你是爱上我了吗？”

唇中自然吐出这样的字句，我却下意识地想听到他否决的回应。

不要告诉我你爱我，不要在我什么都回忆不起的时候对我说这样的话，那只会逼得我发狂。

离谷之前你不是说过不会爱上我，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承诺？

然而流晓的眼睛却渐渐闪亮，那温润的双唇颤抖着说道：“小姐，我希望你获得自由，因为……”

话语未落，流晓已被我施术甩飞出去，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无法解释那一刻生出不想让他说出我惧怕的话的理由。

因为这一突变，流晓从傀儡谣的束缚中醒来，紧捂着胸口，痛苦地仰首望着我。

“流晓你……”

心中居然有淡淡失落，我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敢听他说下去？

为什么会出掌阻止？

难道我……

我是在害怕？害怕流晓说出我不能接受的话语？

怎么可能，流晓怎么可能会有让我恐惧的心事，我想多了啊。

我强装无事地靠近流晓，抚-摸着从他嘴角缓缓流出的鲜血。温热的感触，腥甜的香味，引人发狂。猛地下滑，用力在他胸口一划，瞬间留下一道红色印痕，不太锋利的指甲中夹带着些许肉屑，竟然划破了他的皮肤。看着他吃痛的表情，我笑着伸出舌头，细细舔舐着手指。

“流晓你似乎有了些多余的情绪呢，那可不好呢，需要我帮你消除吗？”

流晓看着我，素来镇定的脸上显现出至深的惶恐。“小姐请不要……”

“不要我怎么做？”我收回了手，将抖动的臂膊隐藏在宽大袖中。“流晓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可不想在身边留下一个心怀不轨的奴才，不想我亲自动手的话，就把你那些卑微的念头给我好好收起来，别在拿出来惹我不快，明白了吗？”

“小姐你……”流晓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的不确定，“你并没有听我说出一切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叫流晓给识破了，但我可不会傻到承认自己的怯懦，淡笑着转身避过他的反诘。

“你很希望我知道吗？那样我倒是不介意再施一次术，不过你的身体可能会承受不住呢。”

掀起帘子走出王帐的刹那，我听见流晓低低的轻诉，他说：“不，如此最好……”

我一直朝前走，不回头，垂落的帘布将我们阻隔，万千的情绪就这么被人浅浅带过。




第23章 黯淡对白

此后的日子淡然无味，每夜与漠狼同寝，对他的求欢偶尔也会答应，但在他身下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流晓的脸庞，不知为何，失去了兴趣。

本想叫来朵雅解闷的，漠狼却怕我会直接对她不利还是怎么的，居然免去了她侍女一职，任由流晓天天到王帐中报道为我梳洗。我自然明白漠狼的逃避，不过看在他与流晓见面时针锋相对的场面够火爆，所以才忍下了这口气，反正他也逃避不了多久，很快就得做出最后决定了，到时候好戏就该开演了。

停留了小半个月，乌雷带领一群妇幼到来，休那德几乎在同时完成了新居的建造，绿地又变得热闹拥挤起来，到处都是欢欣劳作的人们，一张张质朴的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欢喜。在看到那片广阔的湖水时，众人更是激动得跪倒在地，磕头感谢上天的恩赐。漠狼趁机将我介绍给他的族人，坦言这片土地为我割爱赠与，并宣布我将成为他的王妃。

我原本以为狼影族人会反对漠狼立我为妃，毕竟两族的恩怨由来已久。抱着看戏的心态，我偎在漠狼胸口，等着他下不了台的时候，却只听到众人齐声的祝贺，没有半句异议的真心，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狼影一族崇拜强者，虽然神君从厄尔克萨王手中夺走了谷地、令我族失去了安身之所，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强者，败给他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漠狼看出了我的困惑，俯身帖耳，与我低语，“胜者为王败者寇，世之常情，没有人会迁怒于你，亦或怀恨在心。”

我不置可否地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坚硬如顽石的胸膛，状似撒娇地嗔语：“没有人恨我吗？可朵雅的眼神看得我很害怕呢。”

“你打算用她来祭天，她当然会恨你。”漠狼握住我的手，亲吻，湛蓝的双眸定定地看着我，“但是她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是我的王妃，没人能伤害你。”

“我现在可还不是你的王妃呢，你先做到答应我的事再说吧，别想糊弄我。”

“我既认定了是你那你就别想逃走，你是我的。”漠狼惩戒地咬着我的手。

轻微的痛楚没有挑起我的怒火，反而有股酥麻沿着背脊蹿升，叫我不禁回忆起这几个夜晚与他的缠绵，身体微微颤抖。我的反应无疑极大地取悦了漠狼，他笑着放开对我手指的惩罚，吻了吻我的额头。“我要去安顿好我的族人，外面太阳大，你先回去王帐休息，别到处乱跑，乖乖等我回来。”

他的唇柔软灼热，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别扭地回首。他朗笑几声，转身去忙他的事了，留下乌雷随侍在我身侧。

我不打算照他说的那样乖乖回去，扭头朝休那德的帐篷走去。

掀开帘子，那本是侧卧在床上的男子回过头来，看见我忙撑起身体想要坐起，被我喝止。

“流晓，你给我老实别动，躺下。”

在夜晚寒冷的沙漠中枯立一晚，翌日又被我强行施用傀儡谣，饶是铁打的身体也会被拖垮，更何况我还给了他一掌，那一掌上用的术法可不轻。流晓从第二天开始就显现出了不适的症状，但是因为我尚自沉浸在惴惴不安的惶惑中所以没能立刻察觉，等到发现，流晓已经强撑不住晕倒在地了。我仔细检查过他的身体，要他继续日夜随侍在身侧实在太过勉强，因此从那天起流晓就只能卧床养病，他虽不愿，但我强行命令他也不敢不从。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同意漠狼叫来乌雷给我作侍卫的原因。

我越来越看不懂流晓了，我以为他会对这一决定有所不满，但他只是沉默，什么也没说。每天躺在床上发着呆，见我来了还是会欢喜一场，但总是长时间地注视着我，沉思的表情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这可和他从前的警醒敏捷全不相符，也难怪没见识过流晓厉害的乌雷会心生不屑。

说来我每日亲自过来给流晓诊病施术在狼影族看来也有不妥，他们虽是沙漠民族，但骨子里却对男女之事很是保守，漠狼既已认定我是他的王妃，我这样关心别的男子就有点不该了。不过我是赐予他们重要土地与水源的人，他们也不好冒犯于我，但对着如今略显颓势的流晓言行间的无礼轻蔑倒是不加掩饰。

如果流晓能对乌雷的蔑视有所回应，我倒觉得是个好现象，但他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让我连训斥乌雷的力气都没有，也就听之任之不了了之。

看着流晓像个小孩子一样乖巧地躺在床上，很可爱的样子，我笑着伸手，在掌心凝聚起灵力，缓缓灌输入流晓体内。他的底子扎实，恢复得很不错，不过我觉得是我要他强行卧床的结果，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流晓嘴角牵起温馨弧度，很暖。

旁边乌雷却有些看不过眼，口出嘲讽。“瘦弱得像个女人，你真的能保护好王妃吗？”

“王妃？”流晓转眼去看乌雷。

“王已经宣布了，谷主将成为我族的王妃。”

“是吗？”流晓闭上眼睛，有些认命的感觉。

我松开了手，不去碰触他瞬间冷下去的皮肤。

有些东西是无形的，但我却偏偏看得到它们碎裂的样子，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乌雷，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忽然不想再让乌雷在这里碍眼，我出声赶他走。

乌雷还是个少年，心里想什么就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很不想走开，不想让我这个挂名的王妃作出什么对不起他的王的事，可是我的命令他能违抗吗？

不能，所以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开。

当帐中只剩下我和流晓二人时，空间却变得更拥挤，压抑的氛围不该出现在我们之间。相处了十二年的两个人居然会如此生分，如果长时间的守护反而会使人与人之间变得陌生，这或许才是最讽刺的事吧。

“小姐你一定要朵雅的命吗？”因为是躺着说话，流晓的声音有些怪异。

我点头。

“我喜欢纯真的灵魂，但是不能属于我的东西留着也无用，不如毁去，让我收了她的心魂，这样还比较有价值。与其就这么碌碌无为的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属品，还不如在最美的那一刻死去，至少我会让她死得其所的。”

我的仁慈是对别人残忍时满足对方临死前的心愿。

朵雅如果真的像她的哥哥认为的那样会为了狼影族献上一切，我倒可以满足她卑微的祈愿。唯有让狼影族强大起来才有可能去与长老对抗，这也是我的目的。其实没人求我，我也会暗中为狼影族做些什么的，不过有利可图的话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朵雅是个干净纯粹的人，她的心魂是不可缺少的物品。”

“小姐，所有人在你眼中都只是有用与无用的物品了吗？”

“不然应该怎么区分？”

流晓看着我，幽深的瞳眸中映着我淡漠的面容，不同于漠狼眼中妖艳的那个女人，这个人很冷，像个冰凉的提线人偶，没有感情。

“我用傀儡谣从你口中问出了一些话，本来是不想和你说的，但是放心里又很难受。”我坐在流晓床边，半捧着他的脸，“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恢复记忆？”

近距离下我可以清楚看到流晓急速收缩的瞳孔，那是被人揭穿心底秘密时的回避闪烁。

“在我消失的记忆中到底存在些什么，你不希望我知道？”

“回答我，流晓。”

沉默似乎成了流晓的坏习惯，我有心想让他改掉，但除了用术法逼迫我不会其他的办法，而流晓……他此刻淡淡地笑着，那是不在乎所有的笑容，我知道他不会对我坦白。

“无论我希望或不希望，对于小姐你都没有任何影响，小姐你又何必在意我的想法。”

“或许我会为你改变决定呢？”

“小姐你总说我天真，但我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流晓笑着摇头。“我不敢有那样的奢望。”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

我不能再用术法逼迫这个人，因为他是流晓，他会为咒术所缚留在我身边，但却不会因为术法而丧失自己的尊严，就像我一样，不愿臣服在咒力的掌控下。

“可是流晓，这次我真的是为了你而改变了决定，你信不信？”

流晓望着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偶尔装傻上当，逗我开心一下有这么难吗？”

我猛地放手，任他沉沉落在床上，不再看他。这一刻看到他的脸，我会忍不住推翻自己的信条，不管他是不是伤员我都会施术折磨他。

我只能撇开头，不看，不想。

“那个逗你开心的人，并不是非我不可。”流晓落寞地说道。

“你……”

我正想询问究竟，却见帘布被掀起，漠狼站在帐门外，直直地看着我。




第24章 最后留言

“朵雅同意了？”

漠狼的到来是我意料中的事，他让乌雷带领妇幼过来，这么大的动静齐狐部不可能不知道。沙漠之中不方便追踪，但他们也能基本找准方向，如果那群人不怕麻烦绕过柯沁雪山直取漠狼欲作为大本营的此地，漠狼的苦心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他一定会要我尽早修补好迷障，可不说动朵雅牺牲我也没有办法呢。

果然，漠狼点头。“她同意了，但是在那之前她想先和你说些话。”

“和我？”我疑惑地侧首，“朵雅应该是恨我入骨才对，留遗言的时候怎么会想起我？”

“或许是想咒骂你吧，你也知道她讨厌你……她即将祭天，你就稍微顺着她一点吧，不过她的言语没有魔力，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我笑。

漠狼有时也很天真，并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必须依仗魔力才能完成，一句无心之言也能给人带来莫大伤害，不过我想朵雅对我应该造不成什么太大威胁。她已经是我手中的鱼肉，我还怕她翻身反咬我一口不成？

“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朵雅可没你想的那么坏吧。”

我顺手测了测流晓体温，渐渐恢复的温良触感让我满意非常。正想起身离开，流晓却握住我的手，轻轻的，飞快的，塞给我一个东西，若非我敏感异常可能会忽略他的举动。我笑着走出帐篷，在阳光下摊开手，一枚狼牙安静地躺在手心里。

那是漠狼给我的礼物，是我收下后却不知所措地扔给流晓保管的物品。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流晓？

不再为我保管别人送与的礼物，平静地注视着我嫁与别人，这就是你的回答？

从此之后恪守一个侍卫应尽的职责，丧失思考，惟命是从，这就是你的打算？

该欢喜的啊，为什么会难过？

我将得到最强的武者的守护，我将得到西漠之狼的呵护，为什么心情这般难受？

“月？”

漠狼走在前边，见我怔愣着没有跟上，疑惑地停下脚步。湛蓝的眼中有淡淡隐忧与浓浓关切，那是足以温暖我心的温度，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走近几步，我将狼牙递给他，撩开颈上氤氲的长发。“为我带上。”

金发轻颤了一下，像阳光般一瞬打散眸底忧虑，满心的喜悦浮上他面庞，那是男子对自己求之不得的女子的爱慕，而此刻突如其来的接近给了他最深的狂喜。

他站在我身后颤抖着手，指尖触动着我细腻的皮肤，痒痒的热度。我半垂着眼睑，心事重重。

沙漠民族中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男子送与心爱的人饰品，如果对方带上了，即表明接受了他的求爱。

在冷月谷中我受训的内容除了术法，还包括各族风俗、各地奇闻，我知道狼影族也有这样的习俗，却不知道那个开口向漠狼索求雪狼之牙的女孩是否也明白这一点。

而流晓呢？

他是否也知道？

漠狼为我带好狼牙项链，激动地抱紧我，亲昵地耳语。“月，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誓言啊，那是多么苍白无力的东西，天长地久的承诺又有几个能成真的？

我冷笑着提醒。“现在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朵雅还等着见我呢。”

“我差点忘记了，都是你，无端让我这么欢喜。”

漠狼笑着亲吻我的唇，拥着我朝朵雅的帐篷走去。

入得里来，看见一身狼影族盛装打扮的朵雅，我不得不承认她比我更适合这样的装扮。

深邃的眼眶，挺直的鼻梁，高挑的身材……

美丽如妖姬，却心纯似孩童，那份天真的魅惑谁能抵挡得了？

那双明眸柔情似水地凝望着漠狼，千言万语欲将倾诉，唇半张，泪滴下，宛如初蕊含露而立，无声低泣。漠狼本就对她抱歉不已，此时见她落泪又怎能安然自若，忙走了过去，细细安抚。

“王，我愿意以身祭天，我愿意失去轮回的机会……王……”

朵雅扑到漠狼怀里，倚在他肩头痛哭失声。

“王……我只求你不要忘记我！”

漠狼面部柔和，略带哀伤之意，他拍抚着朵雅的肩背，穿过帐中哀戚氛围，注视着我。

我知道漠狼是在求我，求我收回这个念头，求我想出别的办法。可是我的主意已定，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改变。

朵雅注意到漠狼的僵硬，她缓缓地抬头，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最爱的怀抱，目光冰凉的与我相望。

“王，朵雅失态了。”朵雅擦拭着眼角泪痕，依恋而不舍地推开漠狼。“王，请让我和谷主单独说几句，好吗？”

一个为了自己的谋划而献身的女孩，漠狼无法拒绝。他沉默地转身，以眼神示意我不要出言刺激这个可怜的女孩，我无谓一笑。

休那德跟随着漠狼一起离开，临走前经过我身边，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静默地走开。

“好了，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就快点说吧。”待无关人员都走掉了，我没耐心地催促道。

朵雅盯着我，那双明眸中的泪光此刻都已散去，只剩下尖锐如芒刺的冰刃。

“你真的会帮助我族？”

“嗯，是啊。”

“你接受了王的……”

顺着朵雅的视线看向脖间，那枚狼牙正安静地卧在我颈上。我抬手轻抚，那微凉的温度是我答应帮助漠狼而给自己带上的枷锁，没有这小小的东西警告着我，我随时都可能背叛与他的盟约。

“你会如誓约那般帮助我族吗？”

我无心的抚触在朵雅眼中却成了示威的炫耀，她急促地追问着，那话语急躁而无半分虚伪的恭敬，那是之前的她一直想对我表达的愤怒。

“如果我答应祭天，我的族人真的能因此获利？”

“你只担心这个？”

“我……”

单纯的女孩啊，明明恐惧着死亡却还强自镇定地询问着自己死后的利益得失，这明明不该是她该担心的事，为什么要如此用心呢？

“你怕漠狼忘记你？放心吧，那个人不会无情到忘记为自己的大业而做出牺牲的人。”

我很想走近几步仔细观看朵雅此时心伤，可是才前进了一步就被朵雅拦下，我并不怕她怨恨的表情，可是对一个即将为了我的愿望而死去的女孩动手，不知怎的我忽然不忍心了。

“朵雅，如果你只是怕被他遗忘，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此生绝不会忘记你分毫。你将作为狼影族的守护者而永存于人心，没有人会忘记你的奉献。”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真的会帮助我族吗？”

我停下了离去的脚步，回身看去，朵雅身体紧绷，惶急地等着我的答复。

为了一族安宁而献上自己的女孩和冷月谷中那群为求得安闲而献上所有的人有什么两样，同样愚蠢，同样无用。

“我会帮助狼影，这是我答应了漠狼的事，不需要你再特意提醒。”

“如果你违背誓言，即使要化身为厉鬼，我也决不放过你。”

“厉鬼？一个连心魂都不剩的人还能变成鬼吗？”

我嗤笑着走远，将朵雅的狼狈恐慌全抛在身后。

“放心吧，我会协助狼影战胜齐狐部的，你可以安心了。”

这是我的仁慈，是我取走你性命的回报。




第25章 生食心魂

夜月无光，和我离开冷月谷时一样，天空清冷寂静，适合送魂归葬。

漠狼按照我的指示在湖边一处高地上搭建起了祭坛，那是一处旁人窥看不得的地方，我却能一眼看清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方便我的行动。

我探视过流晓的状况，确定并无大碍后便让他重新担当起侍卫一职，为我把守祭坛附近，不许一人冒进。

狼影族人在得知了朵雅即将祭天的消息后，都聚集在施术的高地周围，悲戚的，期待的，注视着。

朵雅穿戴着盛装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满身的华服金器掩盖不住那颤抖的恐惧，这个女孩强忍着心中惶惑一步步缓缓走来。

道旁的人群纷纷低俯下身子，额首贴地，虔诚而哀伤地为她祈福。

我看着这虚伪的一幕，冷笑。

如果真的是为她心疼，怎么没有人站出来代替她？怎么没有人为她鸣一句不平？

人果然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朵雅，你的牺牲根本毫无意义！

我面上的讥讽没能使朵雅退缩，她反而挺直了脊梁，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待站到了我跟前，她的眼神也没游移一分，对我的敌意与对族人的维护可见一斑。

然而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斜眼看向漠狼，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那是王者的面具，完美的展现着一个王对族中女子献身于天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休那德的神情也很精彩，如果不是之前他为此和我交流过多次，我也会被他沉痛的表演所蒙蔽，误认为他是一个慈爱的兄长。可惜我太过了解他的本心，看见他此刻的表现，我只想作呕。

“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哦，你的决定如何？”我好心地提醒着朵雅，其实心底却半分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朵雅看得出我的恶意，正气凛然地看着我。“我不会后悔。”

“是吗？”我笑着伸手指引，带领她走入祭坛深处。

说是祭坛，但因时间仓促，漠狼也准备不了多周全，只是在我指定的地点搭起了一顶深黑色帐篷，隔绝了旁人或好奇或恐惧的目光。夜色之下，祭坛如深邃梦魇，择人而噬。此刻，朵雅就是那纯洁无辜的羔羊，为我献上无垢的灵魂。

朵雅站在这简易的祭坛外，面对着纯黑的夜色，略微踌躇。她回过头，朝漠狼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翕动，随后低首慨然进入。

我就在朵雅身边，自是将她的耳语听得一清二楚。

痴心的女孩在临死之际仍念叨着万勿相忘的祈愿，不憎恨见死不救的兄长，不埋怨流水无情的王，只是单纯的希望不被人所遗忘。那么简单的梦想却得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才能实现，叫旁人见了恐怕会涕零泪下，可身为始作俑者的我却不会因此而产生丝毫动摇，仍旧浅笑。

“流晓，过会儿我会在周围施下障目之术，别人是看不见这里的。我要你做的很简单，只要守在外边，别让漠狼闯进来就好。”

漠狼习过冷月谷的术法，或许会看穿我的把戏，我可不想在此时出什么差错，为保险起见还是让流晓在外把守的好。

听完我低声嘱咐后，流晓点头称诺，我满意地笑笑，随即踏入祭坛。

那珍贵的祭品正等着我捕食。

本就浓黑的夜色在祭坛中愈发深沉，那是任何术法都无法驱逐的暗夜，我看不到朵雅的身影，却能清楚感受到那微弱颤抖的娇躯。人类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不管怎么努力地想要遏制都不能做到，在将死的这一刻越来越清晰。

啵……

我在指尖上燃起淡蓝的火焰，微光照耀着我的脸，朵雅看向我的目光中明显呈现出畏缩的神情，我很满意。随手将灵炎抛向角落里早就准备好的火把，让火光点亮祭坛，指了指正中方位。

“好了，朵雅，站到那里去吧。”

朵雅深吸了口气，迈步走入我画好的阵法中。

好乖的孩子呢，真是单纯得让我都快下不了手了。

话虽如此，我却笑着念起了咒语，启动阵法。

“镜中花水中月，诸皆幻象，不容于世。恳以此女相祭，祈求风之调雨之顺，邪魔不可侵。”

“啊！”

随着术法的启动，那渗进在土地里的暗红血迹开始显现，瞬间凝聚在虚无中，宛如镜面直立，困锁住朵雅。朵雅尖叫起来，无措地面对这一切，对于不懂术法的她而言，这些景象充满了不祥。

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蹲下身，以手击地，扣念着晦涩的咒文。

“身可与，魂相迫，舍弃轮回之资，归于吾手。”

地面下陷，怨灵声起，沉眠于此处被冷月谷咒封的冤魂纷纷自地底涌出，缠绕上朵雅的脚踝。

“这是什么？”朵雅被数个怨灵捉住，动弹不得。“这不是祭天的仪式！你究竟做了什么？”

“这的确不是祭天的仪式。”见大势已定，我站起身，拍拍手上尘土，亭亭而立。

“你想做什么？”

挣扎明明无用，朵雅却还是不放弃，那如藤蔓般细长的枯骨紧紧勒住她的手脚，白皙的皮肤染上红色的淤痕，狼狈得可怜。

“我要你的心魂。”我笑着张开手，“你有我见过最纯粹的灵魂，那是术者向往的灵物，有了这个，我想办到的事就会容易许多。”

“你！你想……”

“复仇。对那个曾羞辱于我，甚至妄想掌握我的未来的长老的复仇。”

“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你……在利用……王？”

枯骨已经绕上朵雅脖颈，一只惨白的手指爬上她的面颊，无情地划破她完美的容颜。她吃痛地低呼着，眼睛却灼灼地注视着我，逼问着我缘由。

“还需要我来解释吗？休那德没有告诉你，漠狼是明知我的打算还坚持来此？他是心甘情愿地被我利用的。”朵雅猛然睁大眼，讶然的表情使我愉悦万分。“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

“哥哥……王……他们都……”

“他们都知道却只瞒着你一个，被欺骗的感觉如何？”

拂开萦绕在眼前的红色镜像，那从地下爬升而起的怨灵恐惧着我的靠近，瑟缩着躲开。我走近被枯骨高高架起的朵雅，看着生气一点点从她体内流逝，渐渐涣散的瞳眸中却还执着地映照着我开心的笑颜。

“我的灵力源自于神，单凭我一己之力就足以将此地隐藏起来，故意说需要用人祭天是为了夺取你的心魂。”我伸手抬起朵雅的脸，认真地与她怨恨的双眸对视。“现在你后悔了吗？只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啊！”

凄厉的叫声在耳边响起，枯骨穿透身体的痛楚不是朵雅这娇嫩的格桑花能承受的。

血花滋润着我们站立的土地，怨灵贪婪地舔舐着那滴落的血液，像一群丑陋的野狗，真是难看。

我鄙弃地撇开眼。“悔恨、憎恶吧，你是被狼影族遗弃的祭品，你的牺牲只是为了完成我的愿望。”

“但是……你会保护这片……土地……对吗……”

已经痛到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话的程度，为什么还要逞强？为了族人而献身，很骄傲吗？

“回答我……你会帮助……我们吗……”

那朦胧的瞳眸忽然精光凝聚，她拼尽了全力只为问我这么一个问题，倔强而愚蠢。

“你不怨恨他们？”

朵雅倏忽一笑，不是我想看到的被憎恨扭曲的笑容，那是真诚的心意。

“我要感谢你……我终于能让王永远记住我……”

我一怔，转瞬了然。

朵雅深爱着漠狼，不过却是一段无望的姻缘，落花随风散，是注定的结局。她也明白吧，所以就算知道我恶毒的谋算她也没有太多憎恨，我给了她以身祭天的圣女般的身份，这是能让她永留在漠狼心底的唯一办法。

“那么，我就收下你的感谢好了。”

我拔出匕首，迎着朵雅娇笑的神情狠狠刺下，恰恰切入心脏，濡湿的热血润泽着我手掌，若非枯骨的支撑这软绵的身体就要压住我了。

朵雅盯着我，血水在喉间哽咽，她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却已将她所有的想法传达。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手上稍稍用力，她渐渐闭上了眼睛，陷入永久的沉睡。

就着下刺的冲势我用力剖开朵雅胸膛，割断盘系心脏的管道，将那拳头大小的肉块剔出。果然如我所料，这东西上面除了被我刺破的伤痕外，整体依旧完美无瑕，是我期待已久的灵物。

仿佛仍在跳动般，热血从那小洞中汩汩流下，我阴笑着将它送入口中，张口咬嚼吞食。

纯净的灵力，我所追求的力量瞬间盈满身心，蓝色光晕自我体内逸散而出，向四野无边射出，到达绿地边缘变化成漫天迷障将这土地团团围住。

“神迹！”

“仪式成功了！”

外边吵嚷的人群中有人在为朵雅的死而哭泣的吗？

我只听见了欢呼的潮水。

愚蠢的女孩啊，会记住你的人永远都不会将你忘记，不在乎你的人就算你为他献出一切又有什么用。

我吞咽着鲜美的血肉，轻笑。

第一个，我得到了第一个与你对抗的物品，长老，你休想将我束缚！




第26章 新的旅途

沙漠的第一束阳光是炙热的煎熬，从帐外直直射入，无端破坏我香甜的美梦，将我生生唤醒。

“嗯……”我慵懒地伸手遮挡，“是谁在那里？快将帘子放下，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月，我们该出发了。”漠狼放下帘布，走了进来。

我无力地撑起身子，才想起昨夜仪式结束后我并没有回到漠狼的王帐，直接让流晓扶我到湖边重新搭了个帐篷住下。吞食过朵雅心魂，想要控制住那充沛的灵力还是颇费了我一些力气，那副嘴角带血的模样还是别让人看见的好。

“月，你怎么了？昨天的仪式让你受累了。”漠狼急忙走近，以为我是耗力过度才又变得虚弱起来，一副关切的神情。

“我没事。”瞧见流晓无声地伫立在门口，我侧首躲开漠狼的亲近。“行李都整理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套上狼影族的服饰，招手让流晓过来为我简单梳理了一下，也不去看是否合意，迈步离开。

日光照耀下，帐篷外那群跪伏的民众像是一个个固执的石像，顽劣的愚民。

“这是……”我偏头问向漠狼。

“狼影族感谢王妃赐福！誓死追随王妃！”

众人齐声的呼喝给了我回答，他们的恭敬对我来说却是极大的讽刺。

人心如此浅薄，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这样的人也值得朵雅你以命相护？

我冷笑着由漠狼抱着穿过人群，接受着众人跪拜。

流晓安静地尾随在后。

在淡蓝色的迷障外，休那德恭敬地侯在那里，他的脸上带着浓浓哀伤，依旧在伪装着慈爱的兄长。

人死之后才能悼念，虚情假意，太恶心。

我不屑地撇头，不想看到某个伪善的嘴脸，脏了我的眼。

漠狼嘱咐了休那德几句，众人依依不舍相送数里，方惜别离去。

从此处往南走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就会到达若湖，周围的环境会从沙漠渐变为戈壁、草原，已经不必再用骆驼做骑乘了，所以我们乘坐的都是高大的骏马。两人同乘一骑只是看上去潇洒，其实很不舒服，我在漠狼怀中扭来扭去，总找不到一个舒心的姿势，十分郁闷。

“月，还不舒服吗？”注意到我不安的动作，漠狼关切地询问。

我摇头，侧身看向那茫茫沙漠中虚无的一点，在迷障的保护下已经看不到方才的绿地了。

“你就这么放心让休那德留守在此地？不怕他因为朵雅之死而对你不利吗？”

“休那德不会那么做。”

漠狼与我一道看了过去，自信地回答。我不知他从何而来的信心，也不想警告他人心的善变，他狼影族的事情和我没太大关系，只要别在我动手前出什么岔子就好，其他的还真不用我担心太多的。

“看不出来你还蛮残忍的，让兄长守着一块亲手逼死自己妹妹而得来的土地，日日夜夜追悔不及，哼！你真会安排。”

“休那德虽是为了我族不得已才……但毕竟太过狠绝，这只是一个小小惩戒，希望他能记取，不会再如此轻易地舍弃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不会因此后悔。”

“他们兄妹俩可不是会后悔的人。”

我想起朵雅临死前那双固执的眼睛，即使面对着取她性命的我，她也能依旧倔强地说着不悔不怨，老实说，那个女孩确实让我心疼。

我懒懒地撤回视线，垂首不欲多言。

“月，昨夜仪式过后我与休那德进入了祭坛，朵雅的遗体怎么不见了？”

“仪式完成后尸体自然会消散为尘，不见了很正常。”我抬起眼眸，凝望漠狼，“怎么？你在疑心是我动了什么手脚不成？”

“没有……”

漠狼看了我很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心底一定是起了疑。

朵雅的尸体我无法交给他们，她的心脏作为灵魂承接的器皿已被我生吞入腹，而为了护佑此地，残留下的躯壳早让怨灵啃食以作交换，我是拿不出任何东西让他们安心的。漠狼习过冷月谷的术法，也对西漠诸多的祭天仪式有所了解，术成后尸首消失不见的结果颇属罕见，怪不得他会起疑。可不怕他怀疑，这个术法是我出谷后才演化出的，他不可能从别的地方了解到。

我偎进漠狼怀中，笑着闭上眼。

就算被看破了又如何？事情难道还能有所改变吗？已经到了我手中的东西，就休想让我再放开。即便是作为合作者的你，也不能夺走。

那是属于我的利器。

眼前忽然一阵白芒闪烁，我心中一凛。

吸收了朵雅心魂后我的灵力确已大增，但是身体内部却总有不受控制的悸动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漠狼，裂返术发作的时间是哪一天？”

“第三个朔月之夜。”漠狼随口回答着我的提问，待想清我所问何事之后神色大变。“月，难道已经开始了吗？”

“好像是这样呢。”我苦笑。

先是视觉的丧失，然后是嗅觉、味觉，五感中唯剩触觉与听觉，六觉里眼、鼻、身、意渐次枯竭。夺去一个人思考求存的能力，让他清醒地感受折磨，倾听羞辱的言语，哭诉是唯一能做的反击，也是最无力的抗拒。

七岁那年我被母亲送给他，接受的正是这样的处置，那是长老最得意的刑罚，是为了惩罚我而创立的酷刑。我在他手中挣扎、哭泣，喊破了嗓子，却没有人来救我。一个女孩对人性的失望也是从那时开始，从那一刻转生为魔。

如果说那一次的拘禁使我失去了记忆，自甘堕落地成为西漠人人恐惧的冷月谷谷主，那么这一次的情景重现又会让我失去什么？我又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该死！你怎么不早说？”

漠狼因为我的答复而着急，号令着众人全速前进，急急赶往欲隐者所在的若湖。马蹄声哒哒作响，整齐的步伐，惶急的动作，很不相符的气氛中我轻笑着，颇有几分期待。我很想知道，如今的我还拥有什么值得被人夺去的东西。

若真的有那样的东西，我再不会让人轻易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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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疾驰在太阳低垂时迎来了停歇的幕布。

漠狼禁止我使用灵雾珠来维持身体的滋润，害得我被风沙吹拂了一整天，下了地随意一抖，似乎能听到沙尘从头发里簌簌抖落的声音，真难受。流晓及时地取出洁净的白布，为我擦拭面上尘土。

乌雷站在一旁，似有怨言，却不敢上前。

流晓的身体一恢复，我便拒绝了漠狼的好意，不再让乌雷担当我的侍卫，也婉拒他想重新找个女子服侍我的打算，把梳妆之事一并交给流晓打理。这令心高气傲的少年很是不满，认为一个单薄如女人的家伙怎么能够保护好娇贵的王妃，先不去管他对我的评价正确与否，少年的言辞有误是很正常的事。之后他直接去找流晓决斗，原本是想打得流晓跪地求饶的，但最后却反而甘居于流晓下位，似乎是被流晓教训得很惨吧。总之那以后，乌雷每次见到流晓都表现得很尴尬，敬仰着他的武艺，却不满于他与我的亲昵，让乌雷左右为难。而他的王，漠狼，对我和流晓的互动已经见怪不怪，沉默地视而不见，弄得乌雷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朵雅一死，我就没了逗弄的对象，有心想把乌雷招到身边来，但漠狼应该不会同意让一个少年给我当侍女的要求，而且乌雷也实在无法胜任，我也就不甘心地作罢。

篝火旁，众人团团围坐，谈起与齐狐部对峙的事，都是一脸愤懑。

“那果然是齐狐部搞的鬼！他害得兄弟们好惨！”一个彪形大汉用小刀割食着烤肉，一副正在痛食齐狐部众血肉的狠厉模样。

“柯沁雪山下的兄弟大部分都已遭了道，他们肯定是躲在那里，被我们发现后才下的毒手。”

“阿尔伊似乎也染上了那个东西，欲隐者施术压制着，不知能撑多久。”乌雷担忧地接道。

情报的收集是很重要的事，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我尖起了耳朵。“阿尔伊？那是谁？”

“他是我的另一个臂膀，陪欲隐者一起守卫在柯沁山下。”漠狼递给我一块烤好的肉，随口解释道。

我点头。

一个人仅靠自身是无法建立起完善的王国的，漠狼自然有许多堪称臂膀的栋梁之才在旁辅佐，只是奇怪他之前怎么没有提起过。

“阿尔伊体质虚弱，出谋划策虽是他的强项，但也很费心神，日常事务我一般都是交给休那德打理。这次事出突然，我只好拜托他费心出力，原以为有欲隐者从旁协助，理应无事，没想到他会中了巫族的术法，这实在是……”

不过抬头看了漠狼一眼他就已明白我的困惑，细细为我释疑，却因此刻棘手困境而烦忧，场上众人也都安静起来。

“王妃，你能展现神迹将绿地隐藏起来，这次也能救下阿尔伊他们吧？”乌雷是最耐不住沉闷的人，脑筋转得也快，直直问向我。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那么期待，饱含希望。我该如何回答他们的心情呢？

“月……”漠狼轻轻抱着我，蔚蓝的眼中是无数殷切的祈求。

我叹息。“术法向来是我之所长，我可以试试。”

这个答案不能让他们满意，但也算是安抚了众人焦躁的心，那股狂躁暂时退了下去，举杯言笑，气氛渐渐活跃。

我用匕首小心地切割着手中烤肉，滑腻的羊肉细嫩可口，让我想起朵雅那颗带血的心脏。

很甜美啊，可惜只有那么一颗……

遗憾地叹息着，不想撞上漠狼探究的目光，他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们继续吧。”我可不想给漠狼提问的时间，他的问题我难以作答，还是避开的好。

才走了几步却被人拽住，回头，漠狼愤怒地望着我。

“你想去哪里？我的王帐不在那边。”

“我有说今夜和你同寝吗？”我眨眨眼。

“你！”

“今夜有流晓陪我就好，你就委屈一点，一个人睡吧。”我试着去扳漠狼铁铸的双臂，徒劳无用，不禁有些气恼，低喝道，“放手！”

“月，你……你是我的王妃，我可以允许你与他偶尔的亲昵，却不能纵容你和他同帐而眠。”漠狼紧紧箍住我的腰肢，“我不会放手。”

我气结，拿这个任性妄为的人毫无办法。

难道要我大声得如同泼妇般地与他谩骂吗？莫说我做不到，就是能我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做。他不要脸我还要。

“裂返术已经开始生效，我将渐渐失去五感六觉。流晓与我心意相通，就算没有我的指示也会照我的心意行动，有他在我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所以……”我试着和漠狼讲道理。想我冷月幽素来随性惬意，做事又何曾需要与人言说，偏巧遇到这么一个灾星，管东管西还不能对他生气，真是麻烦。“总之，我和流晓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以放手了吧？”

漠狼深深地望进我瞳眸，良久，猛然抱住我。

“那个与你心意相通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你没有与我朝夕相伴十二年，是你自己从我身边逃离，怨不得人。

我没有把话说出，只是沉默着揉弄他金色的头发，凝目看着远处那个静立的人影。

不过就算是陪伴了我十二年的人，我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与我心意相通。

此刻的流晓已经不会轻易将心思袒露，我再不能看清他的想法了。




第27章 诡异狂风

第二天看到我从流晓帐篷中走出来，乌雷的眼珠惊讶得差点落到地上。几个年纪较长见识更多的人对此未作过多反应，对他们而言我不仅是漠狼的王妃，更兼具着冷月谷谷主之名，是不可以常理看待的人物，便都明智地保持沉默。

对于我与流晓同乘一骑的事情，漠狼也没反对，想来应该是对在我身上施术而感到了后悔，生出了几分歉意，所以不再多言。这样的状况我还算满意，颔首作礼后便出发了。

没有漠狼在旁约束，我招摇地使用着灵雾珠，保持着我与流晓二人身体周围的湿度，阻隔着烈日的炙烤。虽然前行的路程比昨日还多，可我并不觉得难捱，全是这珠子的功劳。

我欢喜地把玩着灵雾珠，间或与流晓耳语一阵，之后几日的时光都这么闲闲打发过去了。

到了第六天，进入茫茫戈壁，脚下的土地由沙粒变为碎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手。马匹行得吃力，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我的视力已经逐渐消失，如果不尽快解除裂返术，五感六觉丧失之后那埋藏于我心深处的梦魇将再度来袭，我虽挺过了那一次劫数，但要我重温当时的情景却也还是勉强。流晓知道我的坚强伪装，每日鞭笞着骏马只为能多行一里，让我少受一分折磨。然而在第七日清晨，流晓为我穿戴衣物时终于发现我视觉已失，痛苦地抱紧我，没有言语，无声颤抖。

那是我用傀儡谣逼问他后，他第一次主动接近我。

人失去一部分的感觉后，其余的只觉会变得无比敏锐，我恍惚听见一个低沉的嗓音自远方传来，空洞的无机感。

“小幽，你以为狼影族就能护佑你安全吗？”

我在黑暗中惊慌张望，却看不到那个说话的人，只听见乌雷向漠狼报告的声音。少年惶急地说着：“王，后面有风暴来袭，此处没有可以遮蔽的东西，我们该怎么办？”

“风暴？这里怎么可能有风暴出现？”漠狼的疑惑不下于我，他似乎朝后查看了一番，愤愤地骂了一句，然后指挥着众人就近隐蔽，“让马匹伏下，拉紧缰绳，躲在马匹后面。”

“是！”

外边一片忙乱，可以想见众人手足无措的紧张。

我摸索着拉住流晓的衣襟。“流晓，抱我出去。”

“小姐，风暴来袭，我们也快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吧。”流晓不明白我的用意，劝道。

“这场风暴来得诡异，你抱我出去看看，我怀疑这是巫族在施术。”我坚持。

流晓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担心着我的身体，取出一块厚实的葛布将我细嫩的**全部裹住，方才按照我的指示走到外面去。

一出帐篷就能感受到那迥异的氛围，即使看不到四周景物，那凛冽的狂风也能告诉我许多事情。

凶猛，躁动……

那不是从西漠吹来的风，那是冷月谷中阴暗的毒气在蔓延，这是长老的阻拦！

“流晓，这风是不是从冷月谷的方向吹来？风刃呈白色，不夹带起一份黄沙，然而所过之地没有一物可以残留？”我厉声喝问着，想要确定，又想听到流晓否定的回答。

“是，这风刮得古怪，和小姐你说的一样。”流晓观察了一阵，沉声答复，“小姐，这是……”

“是他！他在阻扰我！”

我没有时间和流晓解释，扬声叫道：“漠狼，这风不是自然而起，你快使用神风咒与它相抗，我会张开结界保护乌雷他们，你可以放心。”

“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漠狼飞速靠近我，想要问个究竟，却看到我茫然无神的双眼，猛地怔愣。“月，你的眼睛……”

“那个欲隐者果然厉害，裂返术已经夺走了我的视觉，很快我就将成为一个废人，无法动弹。不过现在我还能使用术法，还能抵挡他一阵，你不想让乌雷他们都死在这里就照我的话去做。”我伸手打开他欲**我眼睛的手，急声催促。“这是长老的术法，他不希望你带走我，你若真如自己所言在乎着我，就为我去与他相抗吧。”

我刻意这么说，是想激怒漠狼。一个人可以用感情去蛊惑旁人，可以随口说出无数的甜言蜜语，但是却不能被人拆穿，更不能容忍对方奚落。或许话不该说得如此绝对，但至少漠狼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允许我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果然，漠狼被我蔑视的言辞所伤，恼怒地说道：“月，你依旧不信我，你……我说过会为你杀死长老，此刻不过是与他施下的术法相抗，我又怎么会畏惧？你不必用话来激我！”

漠狼冒火的吼声没有使我瑟缩分毫，我听着他的脚步渐远，双臂伸展，张开结界。清冽的波动以我为中心散开，凭我此刻之力应该能护下所有的人，只是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这个裂返术无时不在侵吞我的体力，力量之强，出乎了我的意料。都是那个休那德出的鬼主意，才会害得我陷入此时困境，但是现在也计较不了那么许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流晓，叫他们躲进结界里，快！”

“乌雷，进入这个蓝色屏障，小姐施下了结界，应该能抵挡得住，快进来！”

流晓立刻出声叫乌雷等人前来避难，却不想那顽固少年颇有些顾忌。

“可是王还在后边，我们不能抛下他不管……”

我心里顿时升起骂人的冲动，漠狼你都带了些什么人来啊，生死关头还这么磨叽，简直不成器！

“乌雷，我以王妃的名义让你带着众人进来，你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但是……王他……”

“漠狼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场邪风不会伤害到他，你们现在出去只会妨碍他破除这个术法，帮不上忙。”少年忠心可嘉，但却能力不足，我叹息着说道，“你们还是乖乖地呆在结界里，让他安下心来去战斗吧。”

“我……”

乌雷有所触动，却犹疑着没有动作，反是那些跟了漠狼最久的几人带头进入了我张设的结界，默默地坐下，安静地护卫着我。我一怔，随即了然。这些人应该是对术法有所耳闻的吧，他们传输给我的气中不仅填补了我急速流失的灵力，还带着对漠狼的鼓励，是术法中最纯正的修补之道。

看来漠狼手下也不是没有能人呢。

“流晓，漠狼现在处境如何，你说给我听。”

我张开手臂，使结界达到最坚固的状态，隔绝了狂风呼啸的同时，也使我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这对无法视物的我而言是个障碍，只能依靠流晓的视觉来替代。

“是。”流晓站在结界的边缘，极目观察着外面动向，及时向我汇报着。“漠狼拔出了腰刀，他单膝跪地，似乎是在念诵咒文，狂风已急袭到他身前十步，风力几乎能将他吹走……”

“天啊！王！”流晓的声音被乌雷的叫声掩盖，“风刃割伤了王！”

不过是见了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乌雷不至于连血都没见过吧？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漠狼也会带在身边，他嫌命长了吗？

我完全不能体会乌雷的惊恐，觉得他实在太吵，蹙眉扬手，一个光团朝出声处砸去，闷哼过后，四周很快寂静无声。

“好了，流晓你继续说吧。”

“小姐……”流晓颇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才重又为我讲述起来。“漠狼召唤的神风来得较迟，但却更狂烈，自地而生，直直腾跃上苍穹，风刃闪现淡淡银光，直逼得白刃消退。”

“你是说漠狼战胜了长老？”我沉思了一会儿，皱眉，“不对啊，长老召唤来的狂风不该这么简单就被解决了啊……”

忽然风声大作，结界像是遭到猛烈撞击，发出碎裂的声响，我忙凝神聚气，堪堪止住它坍塌的趋势。虽有狼影族人为我补充灵气，但也累得我吐息不稳，险些吐出血来。

“流晓，发生什么事了？”

“漠狼被卷入白刃之中，只看得到血光四溅，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怎么会……”

我的疑问混合着狼影族的讶异，仿佛有种天生的默契，我们都不相信漠狼会如此落败。他是他们誓死追随的王，是我看上的人选，怎么能如此轻易的死去！然而事实却摆在眼前，我们正承受着狂风的肆虐，而那仿若救世主的期盼却已被吞噬进狂风深处。

“你们快找地方躲躲，我出去救他。”

得到众人的喏声，我正准备撤下护身结界，却被流晓拦下。

“小姐，你如今已看不见，即使出去了又能怎样？”流晓从背后抱住我，极低地轻述，“你又何必为他去冒险……”

是啊，向来最顾惜自己性命的我又何必为了漠狼而冒险，他不过是个合作者，并非无可替代的存在。他死了我重新再找个人合作就是，大不了多花点时间，又何必去冒险？

可是不知为何，他已身死的假设总让我莫名难安。

我沉声命令道：“流晓，放手。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点。”

僵硬的感觉从后背传到身前，流晓默默地放开了手。

我裹紧身上厚布，手上快速飞转着几个护身、反击的咒符，解除结界冲了出去。狂风却在此刻止息，有温暖热度拂面而过，仿若骄阳照花的体贴，又似清风扶柳的温柔。

我疑惑地静立在原地，没有放松，戒备地探察着周围动静。流晓赶到了我身旁，拔剑警戒着，同样提防。

“月，我曾答应你为你挡下所有，又怎会懦弱到需要你来相救，你太小看我了。”

漠狼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身血腥味道他缓缓走到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从他体内散发出的能量，那股击退了长老的力量如此温和却又如此强大，这么奇异的灵力我曾在何处接触过？脑中有一道精光闪烁，我正想将之捉拿，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小姐！”

“月！”

流晓与漠狼一人一边，将我稳稳抱住，免去我跌落于尘埃之苦。我很想出声感谢他们的迅速，翕张的嘴唇却只能发出呜咽的细语。

裂返术终于使我的噩梦重现……




第28章 回忆梦魇

轻飘飘的，像悬浮在风中的飞絮，无法自由行动，惬意苦楚。

一个酥麻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空灵的像自天际传来，遥远虚无。她说：“神君，小女无知，竟将偷儿带进谷中致使秘术外传，此般情境便是万死亦难辞其咎。现将她交由您处置，请您且息雷霆之怒。”

“冷月心，你也知道这批术法的重要性，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你就先把事情全推给了别人，献上一个小女孩就能弥补你的过错吗？”

随之响起的那阴冷声音、那高高在上的语调，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长老，我深深憎恨却无力反抗的人！

幽暗中闪过一道电光，我看见我那妩媚骄傲的母亲屈下她高贵的脊梁，匍匐在那人脚下，水润的双唇颤抖地贴在对方鞋面上，卑微乞怜地说着：“神君，这是您渴盼多年的祭品，望您笑纳。”

她的身旁躺着一个用绢布捆绑的幼童，孱弱的身形，稚嫩的面容，赫然正是七岁时的我！

啊，是了，这是裂返术的效力，它从我冗杂的记忆之海中寻找到了我最不愿想起的片段，一块被我遗忘已久的碎片。它残忍地再现着我的痛苦，我却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出悲剧的上演，无心阻止。

母亲的懦弱谄媚极大地满足了长老那可憎的高傲，他挥手放行，母亲跪伏着倒退而出，从始至终，没有朝她那可怜的女儿投去悲悯的一瞥。

我该明白的，能得她疼爱的女儿只有一个，她只疼爱着杜雪儿那个野种！冷月幽是她生命中的污点，她视之如敝履！我都知道的啊，可为什么七岁孩童的惶然凄凉与十七岁少女的愤怒哀伤还会同时涌上我心头？只因为这么一个被人轻忽的细节，就点燃了我心中怒火，原来我是如此在意着她的反应的吗？

疑惑、愤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双冰凉如蛇信的大手抚上我面颊，那令我恐惧的嗓音迷醉地向我述说着我将有的遭遇。

“小幽，我等了你七年，本不该在此触碰你，可我已经等不及了。现在虽然还不是时候，你还这么小，可我忍不住……我不会真的要了你，我会慢慢地教导你，让你熟悉我、回应我，让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小幽，你要记住，你只能属于我！”

他猛的扯开了裹住幼童的绢布。

布料碎裂的声音，幼童白嫩的皮肤，都是最能激起男人体内暴戾因子的要素，对他这种邪到疯狂的人更是如此。黝黑眼眸瞬间染上情-欲色彩，成人宽厚到近乎压迫的身体狰狞着朝那孩童扑去。

脱离了束缚的幼童没有如同普通孩子那般无用痛哭，反而冷寒着脸，低喝：“你休想碰我！”

儿童清脆的话中带有一丝难为人知的轻颤，与之相反的术法却是凌烈决然，当激射而出的咒文被他悉数挡下，她才明白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只是螳臂当车。

她逃不开被蹂躏的结局！

“小幽，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出色，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冷月谷最优秀的谷主，可惜你永远都不能打倒我。”他邪笑着欣赏孩子苍白的面色，“凡人是违抗不了天的。”

执拗的孩子就算心底明白他说的没错，又怎肯轻易投降？

她拔出了随身的匕首，在他不屑的笑意中反手指向自己颈脖，凛然说道：“至少我能选择死！”

与其屈从受辱，不如玉碎而亡，那个小小女孩拥有的烈性脾气我还有几分？

我沉思着，却见他忽然扬手，一束微光射出，匕首遂从女孩手中飞走，她失去了唯一可依持的保护。

“我欣赏你的才华，却不赞同你贸然言死的气节。死很容易，活着才是最困难的事。”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然而为了生存不得不忍受屈辱对待，这样的生又有什么意义？

他从女孩眼中看到了不甘屈从的光芒，那是他早就放弃的尊严，在一个弱质女孩身上看到这样的光彩，对他是个不小的讽刺吧。身为这场惨剧的亲历者，在裂返术的影响下再次回味此事，我却在他脸上看到不一样的神采。

扭曲的嫉妒，茫然的失落……

这个人真的是我眼中不可战胜的长老吗？

“我宁愿死也不想被你碰到！”

女孩的宣言唤回他神智，他深深地凝望了她很久，两手交握，片刻分离，迅速结印。

“你果然值得我等待这么多年，你是最适合我的女孩，就算你不情愿，我也不会放开你。”

五感六觉，依次丧失，他用最直接的手段告诉给这个女孩，她是他手中柔弱的羔羊。

广阔的空间中只剩下他们俩，猎人与猎物，兽与人。

原始的欲-望，敌对的关系。

指尖在战栗，看着女孩随着他一步步的接近而无助地哭喊，我的心再次碎裂成灰。

黑暗中有隐约的雷声轰鸣在远方，夹杂着谁的呼喊，空洞飘渺。

“放开我！幽在里面，我要去救她！幽！”

那是谁？

女孩大睁着迷茫的眼睛，无意识地转动着深黑眼珠，宛如樱桃的小口中发出破碎的求救。“索克苏护，救我……救我！”

“幽？是她在叫我！你放开我！”

“她是献给神君的祭品，不属于任何人。你们把他给我牢牢看住了，别让他闯进去打扰神君雅兴。”

母亲凛冽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霜雪，冻住了女孩一息尚存的胸腹，有种痛一直疼到骨髓深处，让她无端颤抖起来。

长老怜惜地抚-摸着她泛紫的嘴唇，含咬着试图给与她温暖。“索克苏护？你喜欢的人？小幽，你期待着他来救你？你听到了吧，那是不可能的事，不想他出事的话，那你就乖乖的，别反抗我，不然……”

女孩眼中流下羞辱绝望的泪水，寒星般美丽清澈的眼睛渐渐浑浊……

我像是屹立在云端的神魔，观看着下方惨剧，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没有人看得到我千疮百孔的身心。

外面雷电交加，那个少年凄厉的呼喊依旧继续着，混合着雨声，交织成最悲惨的哀乐，为那个默默承受着折磨的女孩奏响绝望的序曲。

长老笑着盘绕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游走在任何一个能勾起她羞耻惊呼的部位，看着她哀哀啼哭，他欢畅得邪笑。他用所有方式来唤起女孩体内对情-欲的渴望，教懂她什么叫男女之事。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没有真正进-入她的身体，然而他却忍不住开发着她的后穴，不顾她的哭叫、挣扎，执意撕裂着她的紧致。血从两人交-合的地方静静流出，温热，湿滑，对他而言是极致的欢愉，于她却是刻骨铭心的羞辱。

泪水爬满她俏丽的面容，纯真的眸光染上了仇恨的阴冷，她无神地仰望着屋顶，嘴中发出尖厉的哭嚎，那是她最后的呐喊。

为什么要让我回忆起这些？

为什么要让我再次感受这份屈辱？

我已经忘记了啊，我已经不想再记起，为什么让它出现在我眼前？

清醒的绝望了一次还不够，还要我痛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如果那少年想要救她，为什么要阻拦？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为何不回应我的哭喊？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救得了谁，不是吗？

我看着那安静如木偶的女孩，看着她受人摆布，看着她失去表情，终于泪流满面。

“够了……已经够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够了……”

泪水从眼角滴落，我无声呢喃着，想要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却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一瞬间天地忽变，我似乎与那女孩融合在了一起，手足无法动弹，双眼不能视物，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嘴唇吐出的也全是低低地哀泣。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实亦或幻境，扑天的恐惧向我袭来，惶惑袭击了我的心。

“流晓！流晓！”

“幽，我在这里，张开眼啊，幽！”

不对，那不是流晓。如今恪守主仆之礼的流晓是不会如此呼唤我的，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

那是谁？是七岁时的我心心念念的少年吗？

“幽！醒来！我在你身边！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醒来！”

是你吗？是那个一直在束月阁外陪伴着我的少年吗？

“幽，醒来……求你醒来……”

带着哭腔的颤音轻轻拨动我心底丝弦，仿佛一道闪电撕裂暮色大地，眼前混沌黑暗瞬间消散。

我睁开眼睛，正对上流晓水雾氤氲的眼。见我醒来，他露出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如同雨后彩虹般璀璨。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

流晓抱着我，似有千万欣喜想对我述说，却被漠狼拉开，甩到一边。

“月！你醒了！你昏迷了七天，现在好些了吗？”漠狼细细地打量着我，见我只是浑身汗湿，并没有哪里受伤，长舒了口气。

欲隐者施下的裂返术只能让人回忆往昔最惨烈的记忆，却不会真的对人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只是身体的完好就能证明安然无恙吗？很多伤痕无形，却能伤人一辈子，永远无法愈合。

我想笑着嘲讽漠狼的无知，试着发声，喉咙却干哑得难受。

“小姐……”流晓推开漠狼，递来一杯水，喂我喝下。

有了水分的滋润，喉咙终于舒服了一点，虽然开口说出的声音有些喑哑，不似平常的柔和，但也还算不错。

“我们现在已经到若湖了？”

“不是。”漠狼摇头，颇有些埋怨地看了流晓一眼，“我们还在戈壁，自你昏迷之后，我们就停止了前进。”

“哦？你在怨我拖累了你们？”如果真是那样，干嘛盯着流晓？

“没有。”漠狼摇头，瞥见我不信的眼神，终是老实交待。“你的侍卫一直守着你，七天里不吃不喝，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所以……”

我总算明白漠狼看向流晓的目光怎么那样怪异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不过流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姐你也不想他们接近。”流晓察觉到我的困惑，如此解释道。

“是这样啊，那还真辛苦你了……”

或许我被梦魇攫住，身体本能的排斥旁人的靠近，但是流晓却是在我身边呆了十二年的人，独独允许他的接近也是可能的。

我点头。忽然想起那将我唤醒的声音，直视着流晓，问：“你一直都守在我身边？”

“是。”

“你唤我什么？”

“……小姐。”

流晓的回答中有一瞬短暂的停顿，我明白这个答案有些不对，但对上他不欲再言的眼神，也只能保持沉默。

他已决定做个简单的侍卫，我又何必将彼此的关系弄得复杂起来，就这么维持现状就好，不要多问了。

我听从心底那小小的鼓动，安静地依靠在漠狼怀中，耳听着他关切的歉疚，看着流晓淡然地转身退出，缓缓地闭上了眼。

你我长久相伴永不爱恋，果然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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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个月继续参赛，维持日更的进度，应该不会偷懒，希望喜欢的朋友帮我投投票、留留言，谢谢啦~~~




第29章 他的拒绝

裂返术重现了我心中梦魇，让我回忆起当年受到拘囚时的遭遇，修复了我部分残缺，但却给我留下了更多的疑团。我无法想起最后我是如何从长老手中逃脱的，那个人无比享受着折磨我的欢娱，不会主动放开我，那么是谁救了我？是那个少年吗？

无论怎样努力我都想不起那少年是谁，或许只是我的一个错觉吧，因为那个哭喊的声音虽然在耳边回荡着，却一直没能进入束月阁救出我。七岁的女孩也会有英雄救美的奢望，我没想到自己早熟得这么快，实在是出乎意料呢。

我很想忘记那个声音，很想就这样当他不存在，当他只是个幻觉，然而当时裂返术使我与她情感同步，那份依恋信任不是虚无空妄。

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吗？可以保护我的人？

索克苏护，你到底是谁？

流晓能解答我的疑惑，可是他不愿说，我每次有了心事都爱与他言述，此次却不想问他。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只能说不可以了。

从前的流晓是不会隐瞒我任何事的人，而如今这个人虽然依旧是我忠心的侍卫，但却已不再是能让我安心袒露胸怀的那个人了。他对我有了隐瞒，我也不能再全心信任他。

可悲啊，我原本以为他会是那个长久相伴在我左右无所不谈的人，结果是我多求了吗？

我看着流晓，他正低着头用湿布为我清洁身体，黑发吹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到他最真实的内心。

戈壁中水源稀缺，找不到能让我梳洗沐浴的地方，只好这般委屈地将就着。

依旧是那双暖暖的手，却多了几分恭敬疏离的礼节，不与我肌-肤相触，小心翼翼地谨守着侍卫与小姐的距离。

“流晓，抱抱我。”我开口，如同每次从束月阁中出来时一样，放软了嗓音，柔柔的，像个需要抚慰的孩童。

流晓的手颤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放下了手中湿布，两手轻握着，没有听从我的命令上前抱住我，就那么默默地注视着，琥珀色的眼中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抱我。”

我重复着我的命令，上前一步，张开手，光洁的身体裸呈在流晓面前。我看见他瞳孔一瞬收缩，那是男人被勾起情-欲的反应。我以为他会搂住我，他却忽然转过身，不看我。

“……如果你需要人安慰，我去叫漠狼进来。”

被人拒绝是什么滋味，我终于了解，就是我现在这般吧。流晓的背影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到我脸上，面部一阵冷热交替，狂奔的怒意几乎焚毁我的理智，我要用尽所有的意志才能阻止自己不施术杀了他。

我可以不去追问他为何隐瞒，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想起，可是这样做流晓会愿意吗？

我忘记考虑他的想法，结果就是自取其辱。

“呵呵，还真是我的好侍卫，考虑得真周到。”我低笑着掩唇，微颤的指尖上还有怒火的狂烧，我使劲咬了下去，勉强止住。“你既然都已想到怎么还不去请他过来？”

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似乎颤动了一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应了声，然后离开。

帘布起起落落，随风飘荡着，招摇得很愉悦，如果人能失去感情，其实也能这么幸福吧？

我望着这不懂人类烦扰纠葛的死物，不觉竟有些羡慕起它们来。即使我拥有了一身术法，就算我消灭了长老，难道我就能快乐起来？我早已不是七岁时那个单纯的女孩，一些小小的事情都能欢笑很久，现在的我连笑都觉得费力气。可是我依然在笑着啊，笑着，笑着，直到流出眼泪也不知道。忘记了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失控的情绪。

“月！”

漠狼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惊痛的神色中带着深深的自责。他是在后悔同意用裂返术限制我的自由吗？

他展开披风裹住我赤-裸的身体，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愧疚地低语：“是我的错，我怎么能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休那德？我不该为了绑住你而这么做……月，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看你痛苦……我……”

世上没有后悔药卖，做出的决定既已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道歉又有什么用，反显得虚情假意。

我叹口气，想要推开漠狼，他却死死地扣住我，不放开分毫。颈边有温热的液滴滑落，湿润了我微凉的身体。

一个高傲的王者为我落下了男儿不可轻弹的泪水，他是真心在忏悔着啊，为了我无法自控的悲伤。

“漠狼，你想知道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吧？那天你和流晓动手就是为了这事，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我说话的声音轻柔无力，却像把尖刀刺中漠狼的心，他僵直着身体，闷闷地回答：“不想，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再说了。”

“可是我想说呢……我本来已经忘记了，是你让我又想起来了，你让我再经历了一次那样的……我想让你知道，你究竟欠了我多少。”

我一字一顿地说着，清冷的语调使得漠狼收紧了手臂，他的反对我能接收得到，但他不再出言阻止，我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十年前，你偷走了谷中秘术，你没有考虑过我会遭遇到什么惩罚，你不知道我一直被囚禁了三年。三年，整整的三年时间我都被长老掌控着，不能动，不能逃，除了哭泣，什么都不能够做到。我想要的自由全部没有了，我期待的救援也没有，我就那样一个人忍受着，由他折磨，随他摆布。”我撕咬着漠狼的颈脖，“你知道的吧，我和你之间那不是第一次，想知道我是和谁做的吗？”

“不要再说了……”

漠狼沉痛地想要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是长老，他十年前就夺走了这个身体，我从此就不再干净。”

“够了，不用再说了！”

漠狼堵住了我的嘴，用最蛮横的方法封住了我的话。我微微挣扎着，躲避着。

“月，你想要我怎么样？想让我更加愧疚、更加为你心疼？你想我怎么做你说！求你不要这么对待你自己！不要一边笑着一边流泪，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这样的我才是真实的我，怎么？你才知道？”

我媚笑着看向他，流淌的泪水冷冷地濡湿着我与漠狼紧贴的面颊，那不断涌出的是他的泪，亦或我的，已经分不清了。

“月，原谅我……原谅我……”漠狼呢喃着，蔚蓝的眼眸中满是悔之不及的哀痛。

来不及了啊，漠狼。你也知道我刻意在此时对你坦白的用意，我就是要你后悔、愧疚，误导着你去憎恨长老，让你不能拒绝我的要求，我又怎么会轻易松手？一句原谅的话说出口，之后的计划你要我如何展开？漠狼，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至少在我的目的实现前绝对不会。

我侧身，以含蓄而冷硬的姿势表明我的决意，余光不小心扫到帐篷外一个淡蓝身影，颈脖柔软的弧度真实的僵硬起来。

流晓，如果你真的不再在乎我，又何必时时在旁关心？忽冷忽热的步调原是我的爱好，你从我这儿学会了这个，结果却用到我身上，有时候你比我更残忍。

漠狼伸手，想抱我却被我的冷漠伤到，最终落魄地离开。

我看着门外那道蓝光疏忽闪过，心底某个地方轻微崩塌。

十年前的我因为那场拘囚而失去了作为人的感情，十年后的我因为这个回忆而破坏了与流晓不多的信任，这就是我仍能拥有的东西，不过现在也已不在了。

被我自己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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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三个人的纠结到此暂时落下帷幕，接下来该进行正题了。若湖、欲隐者、齐狐部……冷月幽的心可能会有迷茫的时候，但那绝不是全部，她毕竟不是普通女人，请期待她的阴狠复仇吧。我会继续努力完成的。




第30章 狼影礼节

第二天，旅途重新开始。

漠狼担忧着我的身体，并没有下令全速前进，时不时回过头来，看着窝在流晓怀里的我，沉默地不说一句话，只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注视着我，就足以让我不自在地低下头。狼影族的骑手们看出了我俩之间的不对劲，困惑着，没有多问。乌雷虽然好奇，但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不是他能插嘴的事情，安静地闭上了嘴，策马紧随。

我感受着流晓的体温，身体某处无声燃烧，这个温暖的怀抱已经不能止息我的冰冷，对于即将见到的欲隐者，我心中升起刺骨的冰芒。

用裂返术让我再次蒙羞，害我明白无人可相信的现实，这个擅于攻心的人比喜欢折磨别人身体的我更危险。如果可能，我会尽早解决掉她，一来要她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二来也可奠定在狼影族的术者地位，是很划算的事。

我在脑中剔除了所有西漠之中会使术法的女人，确定欲隐者是来自辰陆其他地域的人。虽然不甚在意冷月谷术法独霸西漠的名号，也没有为此与之一战的意思，不过她既然对我先动了手，没道理我不反击乖乖承受。只是更深层次的缘由却是一山不能容二虎，我不会容许一个术法修为与我并肩的人留在狼影族，那会影响到我的计划的。

打定了杀死她的主意，我便开始在脑中演算着该如何完成这一决定。

虽然术法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手段，我也借此夺得了朵雅纯净的心魂，但这次我并不打算和欲隐者比拼术法，那对我不利。我的灵力恢复状况尚佳，然而心性却变得有些不同，那不仅仅是裂返术带来的遗留物，也是因为与漠狼接触的缘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愤怒地抬头，正对上漠狼回望的目光，我便狠狠地瞪了过去。这样的反应不是他所期待的，他不明白我是为何生气，莫名其妙地挠头。

都是因为你，漠狼！你唤醒了这个身体里沉睡的那份女性意识，我渐渐拥有了女孩的意识，会烦闷、胆怯、羞涩……这些无用的情绪全是你带来的！你是我最大的妨碍者！

我瞪得漠狼无言地回头，心中有份惶恐隐隐滋生。

之前我是希望通过与漠狼的接触而变回从前的自己，可是现在，当我真的一步步恢复时，我又不想再继续了。如果那个真实的自我已经觉醒，那么如今存在的这个自己会如何？被掩盖，还是被抹杀？

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谁都没有把握。

“小姐，离开漠狼……不要恢复记忆……”

脑中突兀地响起流晓因傀儡谣而对我坦白的字句，我猛然一惊。

我在想什么呢，从漠狼身边逃开的话不正合了流晓的心意，我怎么能让他如此轻易地达成愿望，绝对不可以。

轻轻地仰起脖子，我凝望着流晓柔和的面部线条，阳光直直撒下，有那么一瞬间我看不见他的脸。

你希望我忘记的正是我所苦苦追寻的，那个记忆中潜藏着什么，你那么害怕我记起？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流晓注意到我的视线，低头询问，我垂首不语。

流晓，我不能确定你的真实意图，幸好还能肯定你对我无害，否则此刻我定已将你粉碎成泥。

就这么心怀他意的有走了三天，我们终于到达若湖边界。

极目望着眼前这片城垣，我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

巍峨延伸的城池，牛羊成群的草地，勤劳快乐的人民……在漠狼的治下，狼影族人生活得安闲自在，虽然日子或许清贫，然而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却洋溢在每个人脸上。民众向往的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财富，而是和平安定，漠狼给与了他们最好的生活。

我羡慕着那对携手而行的老人，嫉妒着他们的快乐。

我恶毒地想着，齐狐部即将踏平这片土地，战火将焚烧尽所有的房屋，到时候你们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可是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漠狼不会容许谁来破坏族人的安定，他的族人也不会软弱地向敌人投降。看着身旁乌雷虽然年少却已显现出英姿的脸庞，我知道这是一支不可以武力征服的民族，他们的力量深埋在每一寸西漠土地中，当外族侵犯着自己领土时，那潜藏的力量会展现出它的强大，会告诉所有人，没有谁能夺走狼影族的东西。

微微闭上眼，回想史书上的记载，当年魔君战胜了厄尔克萨王、夺得了冷月谷地，但在争夺结束前，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冷月谷经此一役几乎全部覆灭，所以魔君才会研发出那样的咒语，让所有战死的人自地底重生，化为鬼奴，守卫那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谷地。

等等，鬼奴……死者重生之术……

我似乎想到了应对齐狐部妖术的办法，正待细想就听一阵马蹄声轰鸣着朝我们奔来。

那宛如乌云压境般的气势是一对急速奔驰的骑兵，他们身着玄色骑装，驾着黑色骏马，席卷天地般奔驰而来。到了近前，忽地哨声一扬，众骑手同时勒住缰绳，马匹吃痛，人立而起，骑手不惊不慌，翻身下地，拔出腰刀，齐喝道：“欢迎王归来！”

纵马上前似乎是狼影族的见面礼仪，上次休那德也是如此与漠狼行的礼，只不过当时是我承下了这份殊荣。这支骑队比休那德幸运，行礼时没有弄错人。

漠狼绷着张脸，很有几分王者的架势，淡淡回复了一句，众骑手方才收了腰刀，旋身上了马。

“忘记和你们介绍了，这是我的王妃，冷月幽。”先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支纯黑骑队上，忽略了漠狼的狂妄，他忽然伸手从流晓身前将我掳走，抱我入怀，笑着对众人如此说道。

骑手们是听过我的名号的，互相交换过几个眼神，对漠狼的决定有不满的、认同的，但却没有谁怨恨地看着我。总之就像他说的那样，狼影族人崇拜强者，对我这个强势的女子也是如此，就算心里有着什么担忧，倒也不至于当着我的面发作。

人心不是我能拘束的，这样的局面到还好，比我预料的好很多了，我也就顺从地贴伏在漠狼胸前，不去为他的粗鲁而埋怨了。虽然我闹起来漠狼也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放低身段地哄我，但在他的属下面前，还是给他留点威严吧。

众人见了我顺从姿态，俱是一怔。

漠狼被我冷落了一路，我的忽然顺从的确会让他难以适应，可这群人是在讶异什么？

“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还不收回去的话那我就大发地接受了。”我娇笑着扬起手，一束蓝光激射而出。

“月，别淘气。”漠狼回过神来，挥掌散去我的攻击，包住我爱作乱的小手。

骑手们逃过一劫，尴尬地笑着转开视线，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这才明白他们是在惊讶什么，他们是觉着我表现得不像传言那般阴狠，怕漠狼被我蒙蔽了，见我展现出真性情而不见漠狼惊疑，才相信我是被漠狼给吃定了，也才放心漠狼的安全。

去！如果我真想要漠狼的命，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有的是办法，你们哪怕是人山人海地把他给保护起来也阻止不了我。不过现在我心情好，不想那么做而已，你们还真当我做不到了。

才在心里一想，手上就突地一疼，那枚狼牙淡淡浮出，惊得我轻呼一声。

“怎么了？”漠狼疑惑地看向我。

“没什么。”我郁闷地捂住罪证，不让漠狼发现我方才有一刻竟升起杀他的心思。

漠狼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也就不再看我，抬头与骑手们交谈起来。众人或急活喜地汇报着他离开之后的事情，把亟待解决的事务首先提出，等待着漠狼的抉择。我困在漠狼身前，被迫听着这些和我无关的琐事，烦躁得想打呵欠，但被众人围观着，这般不雅的姿势又怎么做得出，只能忍了下去。

但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已进入城中而那烦人的事务还在没完没了的呈报上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捏起了手诀，愤愤地想把眼前闹哄哄的苍蝇给打飞出去。

我正在快速地结着手印，将要甩出一个华丽的催眠咒时，一阵乐音飘入我耳中。




第31章 笛音相抗

该如何形容这阵笛音呢？

像是流淌在山间的清泉，能洗涤尽心中烦忧，如飘荡于山巅的清风，可吹散去人间俗事。如泣如诉，哀婉低喃。拨动着心底最柔软的丝弦，挑动着体内最坚韧的脉搏，这样的曲调可以轻易地逼出埋藏在深处的秘密，柔美，危险。

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试探着侵入我体内，我猛然反应过来。

这应该是那个欲隐者在吹奏玉笛吧，此曲仍是以攻心为上，和那裂返术一样，打的都是撕裂我心底防线的主意。我已经上过一次当，这次又怎会再遭殃？

提气调息，我扬手摘下头上一支发簪，扭动簪花上的机簧，绽放的花蕊瞬间收缩为一枚小小叶片状物体。我低头，将此物就唇，一串清音自唇瓣滑出。

如果说欲隐者的玉笛是以柔和见长，趁人心松动时便潜入窥探，那么我的叶笛就是凛冽高亢，于云天之上号令众生。

身处天际至高点，俯瞰苍生，芸芸草莽，碌碌无为，一声叹息，各地尘埃，战火四起，为我言笑一挥手。

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至尊，那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却也是无可抵御的力量。

无坚不摧之力，见缝插针的柔情，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两种笛音混合交战，不同于高手过招时的刀光剑影，没有剑拔弩张的紧绷，却别有步步为营的谋划。这是踩在悬崖上的舞曲，用音律进行厮杀，华丽的交手背后暗藏着粉身碎骨的陷阱，一息不慎，就将落入万丈深渊。

欲隐者的曲音被我带得越来越高，局势已渐渐由我掌控，我却忽然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在此打败她，用笛音毁去她一身修为。

狼影族还需依仗她的帮助，杀了她漠狼可能会比较头疼吧……

只此一分心，竟被她察觉，曲音忽然转变，从方才的低柔婉转变成慷慨激昂，音调步步飞升，似有冲破云霄之意。

我有心补救，却无力回天，受裂返影响而消耗的灵力虽已得到补充，然而乱了的心一时却收不回来，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被她牵引着走向未知。

簪花微微颤动，隐隐有碎裂痕迹，我强打起精神，意欲一搏。漠狼忽地揽住我腰腹，钢筋有力的真气灌入我体内，疲软的身体顿时为之一振，几个音符冲撞厮杀，竟有脱离欲隐者掌控的潜力。

他这是在帮我作假？

我嘴上不停，只斜眼看向漠狼，见他紧闭着双唇，直直地望着前方，面上犹带一分赧然。

这么不情不愿还要伸手帮我作假，你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了，那为什么还要帮我？不怕折损了你的名声吗？

说来我会落入下风全是他的过错，让他输些真气给我助阵，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但是……

欲隐者是我首次遇见的对手，难得有人与我旗鼓相当，我不想赢她赢得这么不光彩。

我打开漠狼的手，同时停止了吹奏，结束了拼斗。对方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退出，凌厉的攻势来不及收回，悉数打到我身上。我闷哼着承下这一击，喉中涌起淡淡血腥气息，被我咬牙止住。

“月！”

漠狼接住我后仰的身体，紧紧抱住，沉声怒吼着。他的眼中有着我拒绝他的帮助而起的恼怒，然而更多的是对我此时伤痛的疼惜。

“咳咳咳……”

我用衣袖遮挡着嘴，咳吐出丝丝血迹，狼影族的黑色服饰看来很适合我，此时正好帮我掩盖住血的腥红，若非手心那点淡淡黏稠，我也不会想到自家能伤得这么重。

我果然是和漠狼犯冲，遇到他之后老是受伤，有心的，无意的，总之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放开我！遇见你就没好事！你害我受的伤还不够多吗？”

漠狼蓦然白了脸，想要反驳我怒极的话语，却找不到能立足的辩词，呐呐地扶着我下了马，看着我蹒跚着走向流晓。

“小姐！”流晓伸手将我扶住，素来稳重的手掌不知为何有丝颤抖。

“你不是不想再安慰我了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从相触的手心那里传来温暖的热度，扩散到全身不能带给心半分温热，我笑着抬首，嘲道。

痛悔神色从流晓眼中闪过，交握的双手抖动着分开了一寸，很快他又用力握住，低着头，沉默地扶持。

我没闲情去在意他的态度，他不过是我的影护，我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拿他出气，这样的人不值得我特别注意。

“出来吧，欲隐者。你已经赢了，不出来嘲笑一下你的手下败将吗？”

“谷主太抬举我了，若非中途你忽然分心给了我可趁之机，这场比试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一个优雅淡漠的声音远远传来，轻缈得像是漂浮在风中的微尘，难以准确探察到出声者所在的位置。

“如果方才你不挥开漠狼的手，输的人就是我了，而且我想我会比谷主现在的模样更凄惨吧，如此说来我还该谢谢你的仁慈。”

那不过存在了片刻的杀意被她发现了？我还以为我隐藏得很好，看来遇见漠狼之后我不仅变得爱受伤了，就连掩饰自身情感的功力也变弱了，这样可不好。

“欲隐者你说笑了，我一个被你的裂返术给困住的人怎么能赢过你？”我倚靠着流晓，重又将自己武装起来，淡笑道，“很少有人能在术法在超越我，我想和你讨教一番，不知欲隐者你意下如何？”

“谷主打算比什么？”

“比什么……那也要等你现身了才好商量啊。”我忽地变脸，手指捏诀下滑，甩出个拖拽之术，远处传出一声低呼后，一片黑纱飞旋着返回。我伸手接住这块犹带女子体香的面纱，**了一下，沉声低喝道，“你还不出来！”

“谷主的耳力、术法都堪称一流，竟能突破我迷音限制找到我在哪里，实在佩服。”

空间刹那扭曲，光影叠合，恍如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影在阳光下缓缓显形。为我那一击所惊，面纱已被我施术揭起，她鬓发微乱，却不见狼狈，一双明眸孕春水满池，衬得那平凡姿容也有了慑人娇-媚。

女人看女人，最先注意的是对方容貌与自己相比如何。

我习惯性地观察着她的姿色，很快得出了结论——这个女人样貌没有我漂亮，但是她的气质……

她穿戴着与我相仿的狼影族服饰，站在我面前，两者一比较，优劣高低，立见结局，几乎可与我形成强烈对比，然而那平凡的样貌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只微微一笑便可抚慰众生，而我的笑容则会乱人心魄。

祸国倾城的妖姬，普度众生的神明，我与她的区别。

“谷主想比什么？”她启唇，皓齿微露。

侧目看了一下周围那些跑出家门前来迎接漠狼归来的民众，如今的我们正身处人群中央，一言一行都受人瞩目，我清楚此时不是与她斗气的时候。

“总之不是比诗词曲赋、吹拉弹奏，那些柔弱女子会的东西就算赢了你也没什么用，不如比些实际点的。”我挑眉，“眼下不是有一个现成的难题吗？”

“谷主是指……”

“巫族传给齐狐部的那招巫术。”

旁边一片吸气声，看来那个妖术带给狼影族的恐惧比我想象的更深。

“谷主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欲隐者神色微变，动容道，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探寻意味。

漠狼上前一步。“月，你真的有办法？”

围观的群众一副急切期待的模样，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我，等着听我说出答案。

我环顾一周，将众人的渴盼收入眼底，笑着卖了个关子，并不急着把话挑明。

“带我去那个有可疑人士出现的地方去吧，我想我能找到抑制这邪术蔓延的方法。”

漠狼瞪着我，良久转身，我看出他是要为我带路，忙拽了拽流晓衣角。流晓立即会意，扶着我跟了上去。

骑手、普通民众……一干人等皆尾随其后。




第32章 源生花开

出了城郭，前行不远，到达那处极阴之地。

若湖水畔，柯沁山下，云天共一色。巍峨雪山以湖面为镜，梳理着自己苍白面容；浩浩湖水以雪山为依，停泊着自己万年宁静。

浅柔淡蓝，洁净纯白，祥和的画面……

如果没有两族之争，这里的平静会就这样永远继续下去吧，直到海枯石烂、山河变色，永远的和平。

漠狼站在若湖边上，缓缓跪下，掬起一捧清水，仰脖喝了下去。随行的人也照着他的样子做了，同样虔诚恭敬，一起申诉着，祈求掌管若湖的水神能原谅他们的打扰。

狼影族是西漠所有民族中最重礼仪的，他们敬重有生命之源美称的水，感激着大自然所有的恩赐。风暴、沙尘、雨水、阳光……就算是最细微的变动，他们也会视之如神旨。

因为见过魔君的残忍，我对于这些所谓的神明并没有丝毫敬畏之情，看到漠狼他们的神情我很有些不齿。漠狼是习过术法的，他该知道这片湖泊之中没有神明居住，这是一块绝对自由纯净的水源，没有必要如此谨慎。

“无论神明是否在此，保持一颗敬畏之心，你终将获得给与你的赐福。”欲隐者看出我的不屑，如此劝说道。她没有和狼影族一起跪拜此地神明，与我、流晓站在人群之后，却不同于我和流晓无所谓的态度，她的神情中有着隐约的敬意。

“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控，不需要谁的赐福。”

我不喜欢她的说法，如果真有神明存在，我又怎会过得这般辛苦，所谓神明，不过是安慰无知人们的谎言。

欲隐者轻蹙着眉头，待要再劝，我已昂首骄傲地走开。

狼影族求神的仪式已经结束，漠狼起身，伸手牵引着我朝前行去，在一个类似神阙的地方停下。

“就是这里？这原本是神的祭坛吗？”

我打量着四周。作为神阙而言，这里简单得有些寒酸，但不可否认此处的灵压非同寻常，的确是个用于传达心意的好地方。就算此处并没有神明保佑，只要对灵压的调控得当，让此地风调雨顺倒也是做得到的。我想我知道漠狼为何不告诉大家此处没有神明的事实了，人类依赖于某物的信仰也是巩固王权的一种有效方式，再与灵压相结合，想建立起一个稳定的霸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水神本属阴，选择极阴之地祭祀是最好的，可是现在却被贼人利用，漠狼也真是不小心。

两指相并，从眼睑上轻轻擦过，我开启天眼观察着此地灵力流失状况，瞧见那一束束淡蓝色光芒如水奔流，我忍不住叹气。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如果只是想利用信仰之力来维护你的政权，你根本没有必要把神坛建在这极阴之地啊，这里很容易招来邪魅，你不知道吗？看，灵压都被人盗走了，没了护佑，你狼影族不出事就奇怪了。”

我压低了声音与漠狼低语，瞥见他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有些无奈。

这家伙不会真的没有考虑到这样的后果吧？

“月，现在不是讨论我的失误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抑制它？”

“有啊，那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破坏灵力的泉眼，让那个施术者无法借住这里的灵力做坏事就行了，这个欲隐者也能做到的，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来了才动手。”

我刻意提高了音量，这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波浪。狼影族人纷纷侧首看向欲隐者，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我不着痕迹地随意一瞥，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播种在人心中的忧虑不安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发芽，以对你怀疑任为养分，茁壮生长，必要时外界的一个小小刺激便足以使之催生为参天大树，成为我手中的利器。

一山不能容二虎，一个部落也不需要两个术者，狼影族有我辅助就已足够，你是多余的人，必须排除。

我的歹意不加掩饰，欲隐者只需稍稍冷静一下就能看出，但是此刻她却变得有些失去理智，急躁地喝止着我的提议。“不行！不能破坏灵力的泉眼！绝对不行！”

人群的喧哗像是蜜蜂振翅，嗡嗡嗡，令人头痛。

虽然不知道欲隐者为何而失去了冷静，但她的话语、众人的猜疑让我非常满意。

“但凡大型术法的实施都需要强大的灵力做后援，此地天然的泉眼不能为我所用，反而白白便宜了齐狐部的人，这样的事你能容许？”我对着众人微笑，此时我已取下了面纱，不叫它遮挡了我的笑容，影响媚术的施展。

“不能！绝不能便宜了他们！”众人照我预计的那样吼出我想要的反对，我淡淡地抿唇，笑意越发浓烈。

“你……”欲隐者终于注意到旁人对她的猜忌，她四下环顾了一番，恢复了镇定。“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大型术法的实施需要强大灵力的支撑，若是破坏了此地泉眼，这个术法可能会反噬到周遭所有生物上。到那个时候不用等到术法发作，所有人的生命都会渐次枯竭，若是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办？”

欲隐者一语点出此招的弊端，那样的假设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惊疑的眼神来回游走在我与她之间。

“不会有那种局面出现。”我肯定地说道，“你担忧术法反噬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有我在就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情况。”

“谷主还是不要说大话的好，世事总是难料。”欲隐者皱眉，对我狂妄的发言微感不满。

“我可没有说大话，我就是有那个把握。”扬手拂过额际，一枚淡蓝月牙显现其间。“我以冷月谷谷主之名承诺，我能护得此地和平。”

“冷月谷……谷主！”

骑手们是知道我的身份的，对这个代表冷月谷至高地位的标记并未表示出太多讶异，挺多只是一些惊奇。可那群迷迷糊糊尾随而来看热闹的底层民众却吃惊不小，脸上露出得到强有力的援助的欢喜与忧虑，一时乱作一团。

“安静！”漠狼大喝道，众人齐齐噤声，埋着头，偷偷地交换着心情。漠狼蹙眉看了他们一眼，有感于他的迫力，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的寂静，听得到风吹过的声音，心脏咚咚跳动，忐忑的期待。

我和欲隐者不过是提出各自的看法，这处泉眼是破坏也好，维护也罢，都需要漠狼来做决定。

“月，你既然有把握守护此地和平，那你有没有不破坏泉眼，同时却能抑制住这个术法的能力？”漠狼回头看着我。

我听懂了漠狼的意思，他是否定了我的提议。

“……你这是在偏袒她？”我不悦地握拳。

“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认真地察看着漠狼神色，他看起来不像是对我说谎。

“那好，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神坛是你叫人建的？”

漠狼虽是不解于我为何会提出这么个问题，但也爽快地回答了。“是。”

得到答案，我颔首，招手叫流晓过来，从他背着的行囊中取出一物，摊放在手心里，在众人眼前一晃。“这是源生花，可以抑制世间一切邪术的形成，能够阻止它的蔓延。”

话落，我暗暗催动体内魔力，小小花籽瞬间发芽、蹿升，片刻便成长为一株亭亭玉立的白色花蕊。

“哗……”

“这是……”

“奇迹啊！这是奇迹！”

狼影族人看着我将初生的花蕊轻放在神坛前面，兴奋地欢呼着。

不为人知的，我悄悄皱起了眉头。

怎么漠狼的族人对术法如此诧异？他们没有见过催生之术吗？漠狼没教过他们这些？

带着疑问，我偷眼瞧了瞧漠狼，见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的民众，我心头一跳。

难道没有人知道漠狼会使用术法？

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漠狼扭过头来，我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笑容，随手摘下簪花化为叶笛，递到唇边，吹奏出清越音符。

第一声笛音的响起震动了源生花娇嫩的枝叶，轻轻随风舞动，然后分裂，再生……当一曲吹完，神坛像是被白雪覆盖，布满了白色的花蕊。花朵们意犹未尽地摇摆着纤细的腰肢，互相交换着舞伴，低速旋转着。一丝黑雾渐渐笼罩在白色花丛中，想要逃跑，却总被花瓣阻挡，蜷缩在舞阵中央。

“那是什么？”漠狼眼尖，第一个发现这处奇异。

“这就是邪术的原形。”我走进一步，伸手想将这可怜的黑影拢入袖中，却被漠狼止住。我知他是担心我安全，于是笑笑。“源生花已经困住它了，它会被慢慢消耗尽，应该不会再对大家的安全造成威胁了。”

“月，谢谢你。”

漠狼紧紧抱住我，说着感谢，旁边的人们喜极而泣，有的还跑回城里，向那些依旧惶恐难安的人报告这一好消息。

我眯眼欣赏着欲隐者明暗不定的脸色，低低地笑着。

这一局无论是术法，还是人心，你都输给我了，你能仰仗的担心还有什么，全拿出来给我瞧瞧吧，我会一个不剩的统统将之击溃。

没有人能赢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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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源生花这个名字，当初看渡濑的书时我倒是很为这种花而惊艳呢。




第33章 为我执笔

是夜，漠狼宴请众人，并暗中让人将我是他的准王妃的事散播开去。那些感念着我的帮助的人，以及没来得及看到我的人，纷纷前来，只为一睹我风采。

“来了很多人呢……”

我坐在窗边，轻轻撩起窗帘，低头看着外面攒动的人影，火光下，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有点不真实。

“王妃，你该换衣裳了。”

出声的是漠狼派给我的新侍女，名叫妮可，和朵雅不同，她面目平凡，然而性格温柔，声音甜软得像是吹过湖面的微风，如此舒服。没想到还会遇见这么美好的灵魂，如果不是已经有了朵雅的心魂在手，面对着甜美的妮可真的很令人蠢蠢欲动呢。

说来冷月谷的环境也很幽静啊，为什么就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来？是因为魔君的存在吗？在冷月谷我只能看到森冷，没有人气。

生长在这片和平的土地上，不理会任何纷争，偶尔的烦恼也不过是牛羊不长膘这种琐事，幸福得让人眼红。难怪漠狼能找到无垢者，只有在这样宁静的氛围中才会诞生那般美好的人，朵雅、妮可都是这样。

我盯着妮可看了很久，腼腆的她在我的注视下羞涩地垂首，局促得左右难安。

“更衣的事有流晓在就好，你先下去吧。”

匆忙找来的侍女还不知道我的习惯，我只好先给她打个招呼，不然惹恼了我一不小心丢了性命，我不好对漠狼交代。

“是……”妮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流晓，显得有些为难，不过最终还是放下衣饰乖巧地出去了。

流晓上前，拿起妮可搁下的东西。“小姐你要穿这套衣服吗？”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衫，由玉石装点着，格外的清丽淡雅，和我装扮成月神时穿的衣服有几分相似之处，唯一的区别是狼影族的女子服饰都有面纱搭配。不过那面纱极轻且薄，贴伏在面颊上会随着呼吸而飘动，没有真正起到遮掩的作用。

“是啊，这套衣服不是很漂亮吗？怎么？你觉得不适合我？”扫了一眼，虽然觉得这衣服不能表现我的妖媚，但今夜也不需要我施展这种魅力，也就无所谓了。

“小姐你毕竟是冷月谷谷主，穿着狼影族的衣物似乎有失身份。”流晓低声说道。

“流晓，这个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流晓沉默地拿起手中衣物，为我穿戴起来。

服饰、语言、饮食……

在与不同民族的人打交道时，这些平日习以为常的细节就会展现出特殊的力量，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与冷月谷相比，狼影族自然要低一等，虽然是西漠最守礼仪的民族，但是也不能和我们相提并论。单以服饰而论，冷月谷的衣衫多以蚕丝织造，而狼影族却是以动物皮毛为主，这是因为他们无法掌握术法。用术法使生物在无法生存的地方繁衍，那是冷月谷的强项，是西漠其他民族所不能拥有的能力。而且我们还占有着冷月谷，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生活水平自然比任何民族都强。

如果只是出于穿着舒适的考虑，我应该选择冷月谷织造的衣物，可是在我决定拉拢狼影族之后，一切会引发他们自卑感、会让他们怀疑我的事我都不会去做，至少不会做的那么明显。

我是习惯于在暗中动手的人，装乖作假的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流晓能不能理解我不管，我要做的事根本没人能阻止。通过改变服饰来消除彼此对立的局面，拉近双方距离，这是征服狼影族的第一步。

“不过流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融合的速度太快怕是也会让人起疑心的，总要留下一个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才好。”我对镜照了照，拎起一只画笔递给他，“为我在额际画上月印吧。”

“是。”流晓接过画笔，俯下身子，拨开我垂落在额头的碎发。“小姐你不闭上眼睛？”

“不闭上眼睛，看着你，你就做不好吗？”我定定地看着流晓，浅笑。

“不，不会。”

流晓缓缓移开视线，用笔挑染起我特制的颜料，细致地描绘着。我看着他镇定的脸，陌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间。

这个人真的是流晓吗，是那个被我多看两眼就会浑身不自在、露出赧然窘意的人吗？为什么此刻我咄咄的盯着他，他还能面色自若地描画，他真的是流晓吗？

我微微翕动着嘴唇，想要询问他为何而改变，他却空出一只手，轻轻抬起我下颌。

“别乱动，小姐，我怕弄花你的妆容。”

错愕的神色一定布满我的脸，可是流晓看不见。他虽然对我做出这般轻佻的举动，眼神却一分都没看着我，只是专心致志地在我额际绘画着，仿佛正完成着举世佳作，挪不出一点精力来关注我。也许在他眼中，我只是一块画布，如果不是因为我稍微的移动惊醒了他，他甚至不会注意到我。

战栗感传遍我全身，那是带着一点羞辱的挫败。

是我选择了无视你，可没有准许你漠视我的存在，谁给了你那样的胆子，你竟然敢这样冷漠地对我说话！流晓，你……

我有太多的愤怒需要发-泄，然而最终我还是咬紧了下唇，没有吭声。

尽管没有明确的宣言，但是我和流晓现在的状况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冷战吧，那么先低头开口的人就算输了，向来高傲的我可不能容忍输给自己的影护这样的事，所以就算心里已经堵得发慌，我也不会先服软。

眼睛瞪久了有些发酸，我索性闭了起来，懒得再理睬流晓这根木头。

人在看不见时，别的感观却会变得越发敏锐，画笔蘸着颜料在额上的每一次轻拂都能引发我心底的震颤。我能感觉到流晓温暖的呼吸喷洒在我面颊上，甚至还能体会到那份暖意渐渐湿润变冷的过程，每一分每一秒，于我而言都像是种煎熬。

我坏心眼地想着，流晓是不是故意这么磨蹭，好逼我低头道歉，要不然一轮小小的月印他怎么能弄得这么久，不是存心拖延时间吗？

嘀嘀咕咕地忍受着，忽然一个如蝶翼般轻软的东西触上额头，仿佛蜻蜓点水，转瞬离开。

我猛地睁开眼睛，瞧见流晓恭敬地退开，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已经完成了，小姐。”

他逗得我心跳紊乱，怎么还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我窃笑着指指嘴角。“沾上了，蓝色的颜料。”

流晓有些慌乱地抬手去擦拭，我止住了他，顺着他的肩膀攀附在他身上，伸出舌头，为他舔去那淡蓝的颜色。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冷漠终于被我打破，露出我所熟悉的羞赧，我是真的很开心。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一个柔柔的语调打断我的欢喜。

就着与流晓相拥的姿势，我侧首看向入口处，欲隐者婷婷地站在那里，一脸笑意。

“你来做什么？”我不悦地说道。

欲隐者扬扬手中的盒子。“我是奉漠狼的命令来解除你身上的裂返术，不过看你正忙着，还是等一会再说吧。”

“兴致都被你给破坏完了，我还能玩得下去？进来吧。”我喝止道。

趾高气扬的语气让她微微颦眉，但是她并没有拒绝我的邀请，返身走到我面前，将那暗色的盒子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麒兽瑞珠，上古圣物，内蕴天地灵气，可强身健体，也有延年益寿的妙用。将此物随身佩戴三日，裂返术即可得解。”欲隐者打开盒子，一枚大如鹅卵散发着淡淡幽蓝的珠子呈现在我眼前。

对于这枚麒兽瑞珠，我只是从秘本中看到过一些相关的记载，真正触摸到这还是第一次，也不管会不会有诈，忍不住伸手将它拿起，放在掌心中细细审视。“触手微凉，有浩然之气注入体内，清爽的感觉……呵呵，欲隐者，这种宝贝应该很难到手吧，你是怎么找到的？”

“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只要你肯费心去找，总会找到的。”欲隐者笑着回答道，瞅见我额上蓝色月印，神色略显不自然。“若没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我死死地盯着欲隐者，自是没有放过她那一瞬间的迟疑，见她不欲再留，我也不勉强。“那么就呆会儿再见了。”

略略闲言几句，欲隐者匆匆离开。

我随手将那麒兽瑞珠甩给流晓。“这可不是漠狼送我的东西，你可以帮我保管了吧？”

“是，不过欲隐者不是说要随身佩戴吗？”流晓小心地接住，不解地问道。

“别人说什么我都照做，那不显得我太蠢了吗？我暂时不打算解除这个裂返术，它每三个月才发作一次，刚好可以帮助我发掘一下我的记忆，指不定哪天就能恢复了，那不是皆大欢喜？所以这东西就先放你那里了，你随身带着还能多个防备，免得你中了齐狐部的术法，到时我可懒得救你。”

“齐狐部……那个术法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我只是遏制了它的发展，可没说解决了啊，那东西如果是几朵源生花就能消除的，漠狼也不至于这么头疼了。”

“那这东西小姐你还是带着吧。”流晓将麒兽瑞珠推给我，“小姐你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愣了一下，为他的关心而错愕。“流晓你傻了啊，就齐狐部这点小动作我根本不看在眼里，他们想伤到我可还得再修炼几十年，我不用这东西护身也可以的。”

“小姐。”流晓异常坚持，真让我没办法。

“我说让你拿着你就乖乖带着！”我恼了，“论术法就连欲隐者都不是我的对手，这里没有人能暗算得了我，可若是他们用武力硬来的话，我还指望你去打头阵。你不会术法最是麻烦，带着它至少可免除你被术法迷惑，那反而会伤到我，你怎么就不懂？”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的话，微微气喘，见流晓还摊着手不肯收下，心里越发狂躁。好不容易才与他和好，我不想在此时和他起争执，只能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谢谢……”

流晓上前一步将我抱住，他的声音低不可闻，轻轻回荡在耳边。我渐渐勾起了嘴角，欢欣地偎进他怀里。

虽然如今的流晓忽冷忽热让我捉摸不透，但我并不想放他走，哪怕他也在心里算计着要我死，那也没关系，我相信我的术法，我能在他对我拔剑的前一刻将他斩杀。

所以就让我享受这一刻的温暖吧，往后的冰冷我现在不愿去想，不愿去看，就让我休息这一会儿吧。




第34章 一级警戒

当我走进喧哗热闹的殿堂，那嘈杂的声音瞬间凝固，众人大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我，迷醉的情绪浮现在他们的脸庞。宛若水中莲花移步而来，足下带起的轻软尘灰都散发着淡雅芬芳，面纱随着我的移动而漂浮、下落，若隐若现的玉容满足了他们对美最大的幻想。

这套衣服有些被我埋没了，我没能穿出那种清纯脱俗的效果，即便是如此素淡的服饰也能造成这种影响，看来我骨子里妖邪的部分已经不能被掩盖了。

我竭力放松着身体，面色平静而柔和，瞧见漠狼也因为我这一身装扮而怔愣发神，杯中的酒水洒了一地也没发觉到，盈盈的笑意更是溢满我的眼角眉梢。

漠狼看见了我轻嘲的浅笑，放下那已不剩半滴酒液的杯子，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朝我伸出手来。我轻笑着将手放入他宽大掌间，与他站立在一起，恰似玉璧天成，绝代无双。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涌上前对漠狼敬酒，啧啧有声地夸赞着我的美丽。漠狼半拥着我，低头微笑，对来人的敬酒全不推拒，一饮而尽。我故作娇羞地垂首低笑，和他的豪迈相得益彰，看上去真真是天作之合。

没有知道我的手一直掐着漠狼的腰肉，趁着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我压低了嗓子，恨声与他说话。“我还没打算原谅你，别靠我太近，我和你没这么要好。”

“咝……轻点，大家都看着，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漠狼低呼着拍拍我的手，脸上却没显出太多痛楚，做戏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我要是不给你留面子，就不会穿这身衣服出来了。”

“月，你这是在暗示我你已经……”

“闭嘴！我说不原谅你，就是不原谅！少和我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我还真佩服漠狼，之前在城门口我那样对他怒吼，他现在竟然能一脸无事地与我嬉笑，这样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吧？

掐着他的腰，与他进行着诡异的对话，瞥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隐忧，我才发现他只是在容忍着我的胡闹。

这个男人他是真的在等待着我的原谅呢……

我松了手，倚着他，陪他应付众人的笑闹。他惊讶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欢喜的颜色染了一脸。

也有敬酒给我的，漠狼以我不善饮酒为由，一个人承担下了所有，不一会儿就有些摇摇晃晃了。我摇头，为他如此浅的酒量而叹气。在冷月谷中时，我常常拉流晓一起陪着饮酒，虽然还没到千杯不醉那么夸张的境界，但是这几杯应该还难不倒我。

我挡下递给漠狼的一杯酒，仰脖喝下，本是豪爽的姿势却在液体滑入喉中的那一刻变了调，我狠狠地呛咳起来。

“哈哈……王，王妃喝不得酒还这样勉强自己，她是心疼你了……”众人见我如此，笑着与漠狼说道。

漠狼急急拍抚着我的背脊，为我顺气，硬朗的面容带有几分感动，看得我很是郁闷。

我忘记了，平日常喝的青梅酒和这东西根本不是一个浓度，难怪几杯酒下肚漠狼就红了脸，这酒烈得像是一团火在喉咙里燃烧，难受成这样，真亏他们能喝得下去。

“月……”

漠狼低声唤着我的名字，倾身攫住我的唇，浓烈的酒香混合着他身上的男子麝香熏得我沉沉欲醉。我晕乎乎地任他亲吻，旁人的惊呼、笑闹仿佛发生在很远的地方，也都与我无关，能感知的唯有唇上这火热的温度。

头皮一阵轻微发寒，似乎有道冷冽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我猛地回神，左右张望，盯着我的人很多，却再找不到方才注视着的拿到视线。

是谁，是谁用怨恨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种欲处之而后快的心情是谁的？

搜寻无果，我回过身，撞上漠狼意犹未尽的眼神，他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的唇，我尴尬地笑着扑进他怀里，掩饰地娇笑。“讨厌！这里这么多人你还……”

娇嗲的语气陌生得不像是我自己发出的，漠狼打了个寒颤，立刻收敛了情绪，戒备地看着我。

拜托，刚才想吃了我的人可是你啊，干嘛用那么防备的目光瞪着我？

我俩对望的情形在旁人看来却是脉脉含情的浪漫，众人拍手起哄，全然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诡秘。漠狼无奈地应付着众人的朝贺，愉悦的神情在看到那个正向我们走来的身影时变色。

“阿尔伊，你身体不好，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众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一个瘦弱的男子在欲隐者的扶助下缓缓走来。

那就是漠狼的另一个臂膀阿尔伊吗？果然是体弱多病的人啊，面色苍白，带着一股卧床多年的人才有的阴郁色彩，不用打通天眼我也能看到那些徘徊在他身侧的黑影，那是厄运的漩涡。一个生活在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男人，他的心智还能维持正常，真是不简单。对他的警戒瞬间提升，超越了欲隐者或休那德在我心中的地位，立刻成为我的头号妨碍者。

漠狼放开我，走到阿尔伊身边，关切地说着什么。阿尔伊淡然地回答着，眼睛却一瞬都没有离开过我，他也在戒备着我的存在吗？

“这就是冷月谷谷主，我们的王妃吗？闻名不如见面，你比传说中更美艳。”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既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给我难堪，我暂时也不好动他，于是挂起假笑的面具，应对着。

“常听漠狼提起你，他很关心你的身体，我听说你之前被齐狐部的术法给暗算了，有欲隐者一直压制着，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身体一向如此，目前还没有其他状况发生，只是易累，爱犯困，不算什么大事……多谢王妃的关心。”

“手呢？包扎得这么严实，没问题吗？”

我的注意力一直没从阿尔伊那双被白布捆扎得牢牢的手上离开过，我猜想那该是为了防止他发狂袭击旁人而坐的防护措施，不过把一双**漂亮的手弄得比熊掌还难看，似乎也太夸张了。

阿尔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大大的手掌，苦笑。“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不会伤到我，更不会伤到族人，没问题了……”

“月，外面还有些人想见你，外面出去吧。”漠狼察觉到我对阿尔伊的刻意刁难，试图将我带走。

我不置可否地点头，此刻我还摸不准阿尔伊的底细，不能与他正面冲突，见好就收也行。

“王，王妃一来到若湖就忙着为我族奔波，我想向王妃致以衷心的感谢，不介意分我一点时间吧？”让我惊讶的是阿尔伊会阻止漠狼的回护，伸手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漠狼为难地看着我，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颔首。“月已经用源生花扼制了那邪术的蔓延，族里也有渐渐好起来的，你是该感谢她的，我又怎么会不同意？”说着后退一步，站到我身后。

阿尔伊笑着推开欲隐者搀扶着自己的手，我确定我看见了她欲言又止的担忧，顿觉有趣地抿起唇，正在暗自猜测着二人的关系，阿尔伊单膝跪在我跟前，一手前伸。“王妃，感谢您守护我族安宁。”

我犹豫了片刻，笑着将手递与他，由白布包裹的手掌干燥微冷，感觉很不舒服。我几乎是强迫自忍受着心底隐隐的不安，但当阿尔伊那冰凉的嘴唇贴在我手背上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收回了手。

“月？怎么了？”

漠狼困惑着我的反常，我怎么能告诉他阿尔伊竟伸出舌头舔过我的手背，那滑腻得如同被蛇缠绕的感觉我不想再提起。

“没事，只是急着去看外面的群众，太过期待了，结果反应过度。”

“是吗？那我们就先出去了。”漠狼没有多问，对欲隐者吩咐道，“阿尔伊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是，我会的。”欲隐者敛裙为礼，服从地说道。

我拽着漠狼逃离那带给我森寒感觉的男人，愤恨地擦拭着被舔舐过的手背，想要抹消那恶心的痕迹。我的直觉告诉我，阿尔伊不像漠狼说的那样可怜，胆敢当着漠狼的面调戏他的王妃，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

来到殿堂外，高台下的群众瞅见我白色衣衫兴奋地欢呼着。

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似乎是狼影族的宫殿，虽然没有限制人员的进出，但是让所有都来参加宴会，地盘显得小了点，无法进入的人们不愿离去，都挤在了高台之下，只为等着我或许的出现。

漠狼实在是个很体贴的王，连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了，难怪众人都愿意跟随他。

侧首看着漠狼，我模仿着他的样子对下面的人群挥手，耳听得众人欢呼雀跃，心却像是漂浮在远方。

为王势必冷酷，那是母亲与魔君灌输给我概念，但是这似乎不适用于你呢，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很忽然好想了解……

“你不舒服吗？怎么一脸恍惚？”漠狼扭头，瞧见我默然出神的样子，担心地问道。

我可不好意思告诉他我是看他出了神，只好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嗯，因为长途跋涉了很久，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了。”

“也好，那我陪你。”漠狼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拥着我朝他的寝殿走去。

“喂，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我的房间不在那个方向，你变路痴了吗？”

“你不是说要休息吗？大家都已公认你是我的王妃了，那当然是去我的寝殿了。”

“漠狼，我说过了，我还没打算原谅你，你别想和我玩那种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伎俩，那对我没用！”

“月，你就不能稍微退让一步吗？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又不是要算计你，只是单纯地想你了也不可以？”

“想我？想我的身体才对吧……”我挣不开他，只好使出最卑鄙的招数，仰首咬着他耳朵说话，“西漠之狼想要女人的话，只要在外面随便地走上一圈，保证会有无数女人蜂拥而来，不一定非得是我吧。”

“一定得是你，别的女人我看不上。”

漠狼倒是很干脆，用力将我锁进怀里，按住我的tun部往他坚-挺上一带，我几乎能感觉到那灼热的力量。

可恶，这个色狼！

“我来葵水了！”

嘎嘎……

场面忽然冷寂，似乎听见乌鸦扯着嗓子飞过。

“你……那个……”漠狼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

见他难得吃瘪出糗，我索性再加上一击。“总之这五天你都别想碰我，有需求的话就去找其他女人吧，本小姐我可就不奉陪了。”

我笑着从他手中脱离出来，忽然有股刺痛顺着手背传来，回首一看，我眼前顿时一黑。

漠狼的掌心中粘连着从我手背上脱落下的血肉，我的手臂上还有血肉在不断掉落，簌簌的，很快就能见骨的速度。我赶忙施术抑制住事态的恶化，蓝色灵光包围下，总算扼制住了散落的程度。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中了巫族的术法！”

漠狼大喝着，想要扶住我却又怕妨碍到我施术，方才鲜红的面色像是全部转移到了我手上一样，如今他的脸色苍白得比阿尔伊更难看。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呢……”我苦笑着抬起头。

碰过我的手背的可疑人士倒是有一个。

阿尔伊，会是他吗？如果是，那他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手，亲吻礼时吗？为什么没有被我察觉到？




第35章 疑虑暂消

最终我还是被漠狼给拐到了他的寝殿，他让妮可悄悄叫来了欲隐者，看她为我诊断疗伤，自己心急如焚无措地在旁走来走去。流晓看见那蓝色光芒照耀下狰狞的伤口，面色一白，扯下挂在脖间的麒兽瑞珠，递到我手里。我握着这枚犹带着流晓体温的珠子，满意于流晓的听话顺从，微笑起来。漠狼瞅见我面上舒心的笑意，眼眸暗沉，似有风暴在无声酝酿着，只是这狂澜还来不及爆发就被欲隐者忧心说出的观察结果给冷却住了。

“这的确是巫族的邪术，但却比目前发现的更加恶毒，不需要潜伏期，立即发作，用心实在险恶，而且……”欲隐者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字句，“皮肉碎裂，已近最后阶段，若非谷主应对及时施术控制住了，这只手怕是已经废掉了……”

“我不想听到这些无用的观察，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破解！”漠狼停下来回走动的步伐，狂躁地怒吼道，“月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王，稍安勿躁，事发突然，你总得给欲隐者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思考对策才是。”

方才的宴会上，欲隐者一直跟随在阿尔伊身侧，小心地搀扶着他，妮可前去找欲隐者过来时，阿尔伊得知了消息也跟了过来，若不是考虑到要封锁消息，为了防止他到外边胡说八道，我才容忍了他的进入，私心里可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他。

“慢慢思考？月的手……”

“王，请冷静下来，王妃福泽深厚，不会有事的。”

漠狼听了阿尔伊的劝说，稍微收敛了怒气，恢复了王者的镇定。

“欲隐者，从第一个受害者的出现到今日已过去一月有余，除了抑制事态进一步恶化外，你可还有别的进展？”

嗯？听漠狼的口气，他对于欲隐者缓慢的步调也有很多不满，狼影族内忧外患，局势还真是严峻呢。

我用未受伤的右手支起下颚，气定神闲地看起好戏。

欲隐者启唇正待言述，阿尔伊抢先发了话。“我们术法冠绝天下的王妃也不过以源生花勉强遏制住邪气的蔓延，尚且不能破解此术，欲隐者擅长的却是维持修复，要她一夕之间完成她本就不在行的事，王对她未免太过苛责。”

我冷眼旁观着阿尔伊屡次出声为欲隐者解围，瞧见欲隐者微红着面颊注视着阿尔伊瘦弱肩背，戏谑的笑容浮现在我唇角。

“谁说我不能破解此术了？”

我挑起眉，为漠狼挡下这次锋芒，省得他与阿尔伊再为欲隐者起冲突。两个男人要争吵也该是为了绝色美人，这样的机会可不能让给了欲隐者，还是由我来承担的好。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能容许别人轻视我引以为傲的术法，那和当面赏我耳光一样，无法容忍。

“想要破解此术其实并不难，只要找到那个施术者杀掉他就可以了。”

普通人的咒术一旦身死便能悉数破解，除非是如我这般的神之末裔才可能施下祸延子孙的毒咒，可是这样的人不多，我想我还不至于这么倒霉的碰巧遇上其中的一个。

阿尔伊淡漠一笑。“哦，初来乍到，突逢此变，王妃竟已有了施术者的线索，思维敏捷至此，令人折服。”

言辞恭敬，语带嘲讽，落差之大，便是迟钝如妮可也能听出其中猫腻。漠狼看见我冷凝了面容，正想出言带过这一刻的尴尬，我已低笑着掩唇。

“阿尔伊，你高估我了，谁是施术者我还不知道呢，我只是对那个敢将邪术传到我身上的人很感兴趣，也算是有了一点头绪吧。”

“愿闻其详。”

“虽说是齐狐部请来巫族施下这个术法，但我冷月谷与齐狐部素无恩怨，此番我受漠狼之邀前来助阵，对他们的行动虽有所妨碍，然而胆大妄为到来拔虎须的蠢事他们可不敢做。我今日到达此地，前后见过的人不少，可是有漠狼在前边挡着，能近身接触到我的人却只有一个。”我斜眼冷睇着阿尔伊，他嘴角含笑，不语。

欲隐者急忙出声，为阿尔伊辩护道：“谷主有所不知，此术仅可通过伤口传播。阿尔伊为表恭敬亲吻过你的手掌，虽然惊动了你，却并未做出划伤你**的事来……此事应与他无关。”

漠狼听我疑心阿尔伊，竟皱起了眉头，略微不悦地说道：“月，阿尔伊久病在床，很少与人交流，若在言行上得罪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但这令你中术受伤一事绝对不是他做的，哪怕只是无心之过，也绝无可能！”

“哦？你就这么肯定？就凭我是你的王妃？”我敛容，问道。

“是，你是我的王妃，是我的女人，狼影族只会保护你安全，断无伤害你之心，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事绝对与阿尔伊无关。”漠狼点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相信他就是。”

偷偷将欲隐者暗舒口气与为漠狼这般坦言信任而微微动容的阿尔伊相互对望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我的心中飞速旋转着我阴暗的算计。

资料不足，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不着急。

“忙碌一天，我也累了，没事的话，我可就要睡了。”我往床上一躺，闭起眼睛，作势欲眠。

“月，你怎么能这么轻松？你的手已经这样了，你还有心情睡觉？”我漫不经心的态度令漠狼颇感无力。

“急又有什么用，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面面相觑难道就能想出办法了？还不如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明早起来才有力气去找那个施术者算账。”我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睛伸手在四处摸索，触到叠在床里侧厚厚的毛毯，拉过来盖住自己。“放心，他害我掉了这么大块肉、着了这么大的亏，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漠狼拿我没办法。

欲隐者已为我处理好伤处，手上皮肉在蓝色光晕冻结下也没有继续掉落的势头，似乎没有他们停留的必要了。众人行过礼，告了退，漠狼挥手准许他们退下。阿尔伊由欲隐者搀扶而去，妮可离开时体贴地关上门扉。室内烛火飘摇，静谧无声。

我眯眼偷看了一会儿，疲倦地半合着眼睑，感觉到一团温热物体的靠近，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睡眼。

“你怎么还不走？”

漠狼一边脱着身上衣物一边朝着床边走来。“走？这是我的寝殿，你要我往哪里走？”

“随便哪里都好，你在这里我没法睡着。”我抬腿去踹漠狼，阻止他爬上这张柔软舒适的大床。

“之前和我同床时你不也睡得香甜，是不是要运动一下才睡得好？”漠狼握住我的脚踝，坏笑着。

我一脸黑线。“我说过了，我今天葵水来了，你有需求去找别人，我很累了，别来烦我，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漠狼咂嘴，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流晓。“那他呢？你的侍卫怎么就不走？”

“流晓……他不一样。”我也扭头看了流晓一眼，呐呐地如此回答。

我的答案让漠狼大为恼火，尽管他什么也没说，可我看得出来，那双蓝眸又变得深邃阴沉起来。

“月，我只是想抱着你，什么都不做，只是抱抱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以为漠狼最后还是会发火，他却忽然粘腻腻地抱着我，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说着撒娇的话语。

柔情攻势吗？别想我会投降。

“那可不行，软玉温香在怀，你却什么也不做，我就这么缺乏吸引力吗？”

漠狼嘴角抽了抽。“……月，你究竟想我怎样？”

我抬手朝外面一指，给了他一条明路走。“只是想要你出去。”

定定地与漠狼对视半晌，他败下阵来，无奈地翻身离开，走之前不忘瞪了流晓一眼，看得我一阵好笑，睡意全消。

门扉再次合上，此时室内只剩下我与流晓二人，我招手让他到跟前来。他走到床边，蹲跪在地，捧起我受伤的左手，如同对待世之珍器般，小心翼翼。

“疼吗？”流晓低低问道，嗓音轻柔，似乎担心声音的流动也会伤到我一样。

“还好吧，女人对痛苦的忍耐力向来很强，这点痛和生产比起来不算什么的。”

我算是摸准了流晓目前的态度，再怎么若即若离，当我受伤出事后，他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为了诱使他主动亲近我，我是不是得故意多受点伤呢？稍微在脑中盘算过这样做的合理性，最终放弃。

太疼了，不要……

“小姐你又没有生产过的经历，怎么会……”

流晓苦笑着应对我的玩笑，话说了一半却忽然止住，我只当他面皮薄不好意思就女人生子的问题多做调笑，也没放在心上。

“今夜阿尔伊亲吻我手背的那一瞬间你看到了吧？”

“是。”

“除了……之外，他没有其他动作？”被阿尔伊舌头舔舐过手背的事由我含糊带过，我可不想再多说。

好在流晓明白我的指代，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接触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其他动作，但是在小姐你与漠狼走后，他和欲隐者之间经过短暂交流似乎有所争执，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异常。”

“是吗？也就是说，暗算我的那个人不是阿尔伊了？”我抬起左手，包扎得没有阿尔伊那么惨，但也不能自由动作了。

“属下并没有看到他下手。”

我蹙眉，疑虑得不到印证，心里烦躁得难受。

“流晓，抱着我，我睡不着。”

迟疑了片刻，流晓侧身躺在我旁边，将我揽进怀里。每月此时与流晓相拥而眠，任他温热的身体抚慰身体内部的冰冷，能有效纾解我的难过。

我闭起眼睛，勾起嘴角，笑着入眠。




第36章 言多必失

清晨，东方云朵红艳，日出彩云端。

我醒了很久却不想起床，缩在流晓怀中，懒懒地把玩着他纤长的十指。他的肤色要比我的黑一点，算是健康的小麦色，阳光洒在我俩交握的手上，越发显得我的手莹白发光。

“为什么我的手这么小？好像什么东西都握不住一样，真糟糕。”我摊开手掌，与流晓的并握在一起，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我嘟起嘴。“不好，我要和你换手。”

流晓反握住我的手，哭笑不得地劝道：“小姐，男人的手自然要比女人的大一些，因为男人生来就是要保护女人的。你的手很美，白皙**，何必要换成我这样的？你喜欢长满了茧子的手吗？”

“不喜欢。”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还想换？”

“可是这双手能保护我啊。”

“是，不止是我的手，为了保护你，哪怕要我献出生命都可以。”流晓轻吻着我的额发，柔声说道，“让小姐的手永远白皙干净，那是我的职责。”

“只是职责吗？”

我用右手撑起身子，左手抚上流晓胸口，慢慢游走着。指尖已被白布牢牢包裹，感受不到流晓肌-肤的温润，却能触摸到那肌肉紧绷的结实，有一下没一下地弹跳着，像是奔跑在山林中的幼鹿，愉悦欢快。

“小姐！”流晓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琥珀色的瞳眸迷离闪烁，似乎有一湾清泉在其间脉脉流淌。

“嗯，我在……”

我与他眼神胶着，缓缓俯下身子，柔软的胸-部摩挲着他宽厚胸膛，红唇含弄着他紧抿起的薄唇，轻柔吐息，移动身体，诱-惑着他打开防线。

昨晚我拒绝了漠狼的留宿，的确是因为葵水到来的缘故，可这个并不能妨碍我引诱流晓为我痴狂，我就是喜欢看他失控的模样。最近的他总让我难以把握，作为小小的报复，我要勾引得他忘记所有。

流晓僵直的身体渐渐火热，嘴唇翕动着就要开启，外边却忽然传来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流晓神色微变，飞快地将我放倒在床上，起身站到远离我的角落里，装扮成尽忠尽职的侍卫去了。我不悦地眯眼，瞪着门扉，等着看是谁破坏了我的盘算。

“月，你醒了吗？”

还没推开门，漠狼的大嗓门就先一步进入屋内，他一进来，看到我拉高毛毯盖在胸前已然醒来，欢喜地上前，看样子是想给我一个早安吻之类的，结果眼角余光瞥到流晓，不知怎的停顿了片刻，转身就走。

“妮可，服饰王妃起床更衣，务必别让那些脏手碰到王妃的身体。”

“是！”妮可捧着一堆衣物，惶恐地答道。

欲隐者回头目送着漠狼离开，面带忧色。

我这才注意到还有人跟在漠狼后面进来了，没办法，谁让漠狼的存在感太强，很容易压过别人的风头。

“妮可，我说过了，更衣的事交给流晓就好，你不用插手。”

重复说过的话其实是很令人不开心的事，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有的警告还是一个不能少，当然事不过三，超过了我的底线就得由我处置了。

“可是王已经交代了，王妃……你别为难奴婢好不好？”妮可怯怯地说着，眼角已经有泪花开始垂落。

漠狼无端发火，那般狠厉的表情是挺吓人的，也难怪妮可会如此胆怯地坚持，我叹口气，也就随她去弄了。

“谷主不知道漠狼为何生气吗？”欲隐者笑得莫测高深。

“你知道原因？”我侧首。

欲隐者略微偏头，看向流晓蓝色衣摆上那一抹红印，我只瞧了一眼，脸庞立刻变得滚烫。

光顾着闪身不让他看到我和流晓相拥的画面，却没想到我会不小心将……这么明显的痕迹，任谁看了都会知道昨夜是流晓抱着我睡的，不然怎会把血迹蹭到他身上。

才拒绝了漠狼，立马就和流晓躺一张床上，漠狼会怎么想，我大致猜得到。不过那都是我和漠狼之间的事，貌似还轮不到欲隐者在一旁看笑话，于是我故作镇定地说道：“你包扎得不好，我睡梦中稍微动了下，布条就落了，所以才会……”

似乎有些欲盖弥彰了，就算布条滑落，流晓若没有近身在侧，那血也不可能弄上去，我这样倒像是变相地承认了与流晓同眠的事实。

欲隐者的视线落在我左臂上那洁白的布条，似笑非笑，没有说话。我微红着脸，逞强地不做声，室内安静得只听见妮可为我更衣的窸窣声响。

换上狼影族服饰，欲隐者让我伸出手臂，为我检查伤口，更换伤药。只一夜的工夫，皮肉还不至于和布条粘连在一起，但因为伤势深可见骨，取下缠绕在臂间的白布时还是疼得我皱起了眉头。

流晓站在我身侧，握住我的手，温暖的力度，给与我支持。痛的时候我却会微微放开彼此，朝着他笑，本是安抚的用意却被他一眼看穿，他抬手，擦拭着我额上渗出的些许冷汗，心疼地注视着我。

妮可早被我俩的亲昵给震惊到，目瞪口呆地立在一旁，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欲隐者处理好之后，侧首瞧见妮可呆愣模样，好笑地挥手让她出去，转身看着我，很严肃地说道：“谷主为何不向漠狼解释清楚影护的含义，这般由他误会很有趣吗？”

“哦？漠狼告诉你流晓是我的影护的？这是何含义你明白？”我挑起眉。

“所谓影护，是为了施展移形换影术而准备的器具，只是术者为防万一而预备的浮木，没有太过特殊的意义。”欲隐者淡淡地说道，“只可惜漠狼不清楚，只当他是你的侍卫，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暧昧，白白的发了这么大的火。”

感觉到流晓手指的僵冷，我无所谓地笑笑，没有时间去安慰。“你懂的还蛮多的啊，不知道师从何人？”

欲隐者愣住，想是为自己的口快而懊悔，但是我可不会给她编造谎言的时间。

“我仔细想过了，你不是西漠的原住民，也非巫族中人，你到底是谁呢？来自哪里？师从何人？真名是什么？为什么在你身上有这么多的谜团，漠狼却还是无保留地信任着你？”我每说出一个字，欲隐者的脸色就黯淡一分，像是下弦月色，寸寸灰暗。“放眼辰陆，会使用术法的人寥寥可数，但是大多居于西漠与北泽，而你两者都不是，那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你是来自南荒的人吧。”

“谷主说笑了，南荒一如其名，荒原万里，了无人烟，我又怎么会是来自那里……谷主你错了……”欲隐者强笑道。

“我说错了吗？可看你的表情却像是被我猜中隐-私了一样，脸色惨白，很难看啊。”我一步步逼近欲隐者，低声说出我的推测过程，将她心底的侥幸完全击溃。“即便是漠狼那样通晓世事的人都不知道影护的深层含义，还会将流晓误解为普通侍卫，你为什么会清楚？南荒的确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但那里有妖兽在，那群因主天女神的诅咒而失去人形的妖兽在月神的护卫下通过修炼可以恢复原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只有那些人才会最清楚影护的事，这毕竟是他们的先祖最得意的创造，他们怎么可能会忘记？”

“你……”欲隐者没想到一句话会让我联系起这么多的事，一时难以反应，只能嗫嚅着重复简单的字句。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呢喃，甩出最重一击。“虽然你的术法几乎可与我相抗，但你不是真正的欲隐者，那个能得漠狼另眼相待的人是谁？”

“你！你怎么会知道？”欲隐者，不，她应该只是影武者才对，总之这个女人终于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了，我比较满意。

“漠狼不会用对待仆从的口气呼喝前来相助他的人，哪怕是怒极、气极，他也绝对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昨夜他让你为我诊治伤处时那句‘唯你是问’可是真的带了很深的火气，所以，我就看出来了。”我笑得欢畅，“正如‘欲隐者’这个名字所说的那样，她或许是为了怕被人认出，才选你做了传话人。你只是个摆设，来代替那个没在这里的人，偶尔也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但却不可能得到她所应有的待遇。”

“谷主你说了这么多是想知道什么？”敛容而立，她倒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很多啊，首先是你的名字，不知道姓名我很难称呼你的，先告诉我这个吧。”我扳着指头算了一下，挑了个目前比较急需解决的问题要她回答。

“……雨虹。”

“雨后彩虹？很雅致呢，与你倒是相衬。”

“谷主究竟想问什么？”许是受不了心悬在半空的感觉，雨虹冷声道。

我微微整理了一下裙摆，笑着问道：“真正的欲隐者是谁？她在哪里？她是如何与你联系？还有，她插手狼影族与齐狐部的争端有何打算？”

雨虹咬唇，不便回答的样子。

“如果你不能回答我的话，那就让能告诉我答案的人出来吧。”

我抬了抬下颌，流晓心领神会，移步至门边，猛然拉开门扉。漠狼阴沉着脸，蓝眸暗沉，直直地盯着我。

方才摔门而去的样子果然是作假的啊，我就说怎么没听到他走远的脚步声，原来他一直站在门口偷听，是关心我的伤口吧，可惜没想到我会发现这么多东西，现在弄得他下不了台，不知道他会怎么收拾。

“漠狼，你该能给我一个清楚的解释了吧？”我笑着迎向漠狼深邃难测的目光，等待着我要的答案。




第37章 欲隐者谁

“雨虹，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漠狼看着我，话却是对着雨虹说的，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我身上移走过。我也就睁大了双眼，与他对视，不肯认输。

“是……”雨虹低着头，尴尬地离开，情知此时不宜有旁人打扰，还顺手带上了门扉。

流晓查看一番，确定门外已无人，对我点头。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也感受不到旁人的气息，于是放心地开了口：“漠狼，之前你曾要求我对你坦诚，但现在看来你都做不到这些，似乎没有提要求的资格呢。”

“你又何曾对我坦白过？”漠狼苦笑，神色黯淡。

“那借此机会我们不如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我想知道的东西，你想问的事情，就在今天一并解决了吧。”我好整以暇地坐下，提出对彼此有利的建议来。

漠狼认真观察着我的表情，看不出我有说谎的痕迹，于是点头。“你刚才提的问题我都听到了，就由我先来回答吧。”

“嗯，好啊。”我没有意见。

“正像你所想的那样，雨虹不是真正的欲隐者，她只是负责传话的人。欲隐者……她真正的名字是月神，是南荒的守护者、辰陆的创世主、此间最尊贵的女神。”漠狼带着一脸崇拜虔诚地说道，“自主天女神之位被夺以后，月神已无力处理辰陆大地的诸多纷争，只一心帮助着收留她的蓝月遗民，所以才会有连绵自今日的战乱纠纷。如今北泽已立，余下的两块地域若不能尽早建立起各自的政权，那么辰陆的大统一就将完成，可现在却还没到月神所预计的时间。我是不清楚所谓的命盘是怎么回事，不过听月神的口气，大统一的提前将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所以，为了我的族人的幸福着想，也为了避免那悲剧的发生，我才听从月神的安排加快步伐统一西漠。”

“照你这么说，若湖旁边那个神阙是为了给月神传送灵力才建立的吧？”我提问道。

“是。水与月同属阴性，在若湖边建造神阙，可以借住水岸的洁净恢复月神丧失的灵力。”

“我就知道她还活着，那个夺走她主天女神之位的家伙只是捡了她不要的东西，想杀死她？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做到。”我轻笑着，问，“好了，回答我吧，她在哪里？”

“月，你很清楚清玉九天之上的旧事？”漠狼疑惑于我的明了，急于知道究竟，没有回答我，直接问道。

“这算是你提的第一个问题了？”我凝眉，笑道，“你和雨虹应该都有怀疑过冷月谷的真实来历吧，我们原本不过是西漠中寂寂无闻的民族，却能得到神君的救助，打败厄尔克萨王，夺得冷月谷地，这其中的缘由你们很好奇吧。看到我额上这枚淡蓝月印你还不明白吗？我记得昨天雨虹可是吃惊不小呢，你还没想起？”

“你和雨虹……都是蓝月族的人？你也能转化成妖兽的状态？”漠狼迟疑着说道。

蓝月族，久远的过去他们曾是南荒的主人，拥有绝伦的术法、高超的技术，是唯一有能力称霸辰陆的民族。然而，千年前月神失去主天女神的尊位，离开清玉九天，驾临凡尘，世代信奉月神的蓝月族收留了失落的她，由此刮起了南荒悲惨的黄沙。那个如今被众人尊称为主天女神的篡位者恼恨着蓝月族给与月神的援助，施下了诅咒，剥夺了蓝月族化为人身的权利。蓝月一族虽未被灭族，却皆呈妖兽姿态，生不如死。月神哀伤不已，催动全部灵力保护着蓝月族人避于南荒深处。

世人都说月神因为耗尽了灵力而消散于虚无，但我知道她没有死，因为魔君一直据守在冷月谷痴痴地等着她的出现。他与她都曾是翱翔于清玉九天的上神，彼此间互有感应，如果她已死，那个深爱着她的魔也会自尽而亡。可惜她还在某处好好的活着，拖累着我不得不忍受着魔君的侵犯，至今还要为消灭魔君而不断努力。

漠狼的话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诉说才好。

“我可以算是蓝月族的人吧，不过我没有被诅咒。主天女神的用意是要月神心碎致死，所以当初受到诅咒的是停留在南荒、和月神有所接触的人，而我的先祖因为在外游历的缘故，并未见过月神，这才得以幸免。我们能得到神君的……恩泽，也正是因为我们是蓝月族的分支，是曾帮助过月神的民族，那个深爱着她的神君才会爽快地伸手帮我们夺得安身之所……这样解释，你能理解了吗？”

“嗯。”漠狼面色沉重，“那么，月，你打听月神的所在是想做什么？”

我甩给漠狼一个看见傻瓜的眼神。“你认为凭借我俩的力量能杀死神君吗？”

“不能。”漠狼很诚实，不夸耀自己没有具备的能力，这点我很欣赏。

“所以才要借助月神的力量，她能将他放逐，证明她有那个杀死他的能力，只是她心太软，下不了手而已。守护被诅咒的蓝月族的确会消耗她很多灵力，但一千年的修养也足够了，她该是恢复了才对。我要找到她，向她询问屠魔的办法，我要获得我想要的自由。”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无比坚定。“所以，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在南荒，沉睡在摇曳的君影花丛中，唯有精神可感，没有实体。”漠狼低声说着，面色阴霾得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不停翻卷。

“她如今只能维持灵体状态？”我有片刻诧异，为月神失去形体的消息，我没有想到月神灵力恢复的速度如此缓慢。

漠狼点头，似乎心情很是糟糕，没有说话的力气。我也为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而忧心，同时沉默下来。

“就算不能从她那里借到力量，但也许能问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良久，我抬头。“无论如何，我必须见到她。”

“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和雨虹商量的，尽快给你答复。”漠狼舒了口气，有意结束这次谈话，走近几步，坐到我身边，小心地执起我的手。“伤口还好吧？”

“上过药，感觉还好，也就是有点疼罢了。”我顺从地倚靠在他肩膀，重新起了个话题。“昨日我施术催生源生花时，你的族人像是很惊讶，他们没见过术法吗？”

“我族敬佩强者，输给神君并不觉得可耻，只是反感术法的阴毒，再加上厄尔克萨王曾败于此，所以更是鄙视。”漠狼叹息着，“北泽依赖术法而得以建立，西漠为什么不可以效仿？我从冷月谷的秘籍中学到了不少有用的术法，也教给了族中与我有相同想法的人，私下隐瞒着其他族人，不断修习，提高了很多，但与北泽巫族相比还是太弱。此次蒙受邪术侵袭，或许能改变族人的观念，待此事结束，我会适时地提出在族内学习术法的措施，希望会有较好的进展。”

耳听着漠狼规划着将来，我的心中不再平静。我已经明白在若湖边上的那一刻他为何露出那般复杂的神情，却永远也无法理解他对术法的向往。

术法是超越人力的东西，在这乱世中是最为强大的武器，然而正如刀剑有双刃一样，术法在攻击敌人的同时也会割伤施术者本身。

那是肉眼不能察觉的伤痕，是对人格的凌迟。

平凡普通的芸芸众生，某天忽然拥有了能随意置人于死地的能力，往日压抑的愤恨将由此爆发，负面的情绪找到了依附者，也会逐渐聚集在身边。当黑色的漩涡形成，那个人注定会被吞噬掉，一点渣滓都不留，从此消散于此世。

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不觉想起那个由黑影笼罩的男人，惊疑之情浮上面颊。

阿尔伊，他身边的黑影是病魔招来的，还是和我一样因为施术过多所以才……

“漠狼，阿尔伊从你这里学过术法吗？”

“没有，他体质太弱，不适合学那些刚猛的术法，虽然曾执拗地要求过，但最终却因逞强过度导致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此后就再没学过。”漠狼侧首，“你还在怀疑他？”

“和我有过较为亲密的接触的也就只剩他，要我不怀疑，很难。昨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和他多计较，可我并不相信他这个人……他给我一种阴冷的感觉，很不舒服……”我看得出漠狼的不高兴，但既然说了要坦诚，我也不想瞒着他。

“阿尔伊他身体不好，老是病痛缠身，感觉阴冷了些也是正常，你别太在意。”漠狼瞧见我眼中诚意，稍微纾解了心中烦闷，抱紧我。“好了，不提这些了，过会儿就得去和他们商议下一步的部署，到时非得烦死，现在让我好好抱抱你，别再说这些了，好吗？”

剑眉疲倦地纠结，看得我心疼，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由他像个小孩般撒娇，能成为这个王者的依靠我很开心。

彼此坦白之后，心结打开，感觉是这样美好，我第一次知道。




第38章 设置陷阱

之后的几天，我依旧是与流晓同眠，看得出漠狼的不快，但是从来我行我素惯了的我可不会为他而改变多年来的依赖，反正他臭着张脸也吓不倒我，顶多让妮可胆颤心惊而已，没有太大影响。不过每天早上去议事之前他总会跑来索要一个拥抱，像是作为忍受孤枕而眠的代价一样，无赖得让我叹气。漠狼派人在我推测的地点进行了侦查，确定了齐狐部驻扎的位置，屡次想率军攻打过去，却被巫族施在圈外的术法所阻，不得靠近。

“难得月你帮我找到了敌人的所在，我却不能攻打他们，巫族的术法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

偶尔，漠狼会像现在这样抱着我随口说着近来的烦扰。我已身中巫族邪术，目前正忙着安抚罹难者、寻找施术者，没有精力去管他与齐狐部的对峙，他也知道我分身乏术的处境，并不期待我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只是想找个人说烦恼。

王者的忧愁全部藏在背后，没有人能明了他们的难过，可以聆听到漠狼的烦恼，我知道他是全心的信任着我。

“施术所需的灵力泉眼已经被我控制住了，巫族的术法撑不了多久的，别急。”与漠狼一起斜躺在床上，头枕着他胸口，听着他说话时那轻微的鼓动，我的心也在随之跳跃。“负责搜查任务的是乌雷吧，他应该是非常郁闷吧，难怪这几天没见他过来了。”

和妮可闲聊时我才知道，那个一度被我误认为没上过战场的少年竟然是漠狼最得力的侦察队队长，看似天真的外表下不知有着怎样的心思，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寻找到水源、食物、敌袭等一切对族人有用的讯息，让我吃惊不小。但不管他在外人面前有多威风，遇到了妮可也只能化成一滩水，柔顺得比猫咪还乖巧，叫他往东绝不敢往西。

是不是狼影族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都会展现出人格中的另一面？或者正是因为真心喜欢着对方，不想用虚假的面目与之相处，所以才会表现出截然不同的自己吧，那个真实的却不能展现在别的人面前的自己如果能被对方接受，相互爱恋着走完一辈子也是可能的吧。

“乌雷的确有些受挫，好不容易找到了敌方老巢，却攻不进去，怎么能不郁闷。”漠狼笑着摇头，瞥见我怪异眼神，奇怪地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忽然发现你还是蛮可爱的。”我很认真地回答。

“月，我比较喜欢你用别的词来形容我。”漠狼低头，半带惩罚地亲吻我的唇。“可爱是用来形容女人的，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哪里会？你明明就很可爱啊。”

只在喜欢的人面前呈现真实的自我，这样的爱意表达难道不可爱吗？

漠狼看来不懂我的调笑，微恼着攫住我的嘴，肆意爱怜。我眯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发，伸手抚弄着张开檀口，放纵他的入侵。

呼吸渐渐燥热急促……

“咳咳咳……”清嗓的声音打断我们的缠绵，望向门口，阿尔伊站在那里，他自然随意地以手掩住口，一副真的很难受的样子。

“漠狼，你该前往议事厅了。”流晓代那个还在假装咳嗽的人说出对方此行的目的，语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恋恋不舍地松开我的唇，漠狼转身离开。“自己多注意身体，有任何不适就立刻回来休息，别让我担心。”

“知道啦……”拖长着语音，我挥挥手赶漠狼走。

我随意打发他的口吻让他略微不满，碍于时间有限，没有发作，走到门外时却与急急忙忙跑来的妮可撞做一团。

“疼……王！对不起，我……”妮可捂着被装疼的鼻子，低头说着抱歉，原本拎在手中的篮子掉到了地上。

阿尔伊弯腰，好心帮妮可捡起掉落的物品，却在瞧见篮子里装着的东西时略微一愣。“这是……源生花？”

我走上前，从阿尔伊手中接过白色花朵，笑道：“开得很漂亮，不是吗？”

“月，你这是要做什么？”漠狼轻声化去妮可的惶恐，转头看向我，满脸疑惑。

“抑制邪术的发作啊。”

我将源生花置于手上的左手，低声念诵着口诀，花瓣散发出柔和白光，随着光芒的四散花蕊慢慢变得透明，渐渐融入我体内。待花朵完全被身体吸收之后，我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连轻微的刺疼都已消失不见，这才满意地颔首，拆开了包扎用的白布。

柔滑的不见一道伤口的手掌呈现在众人眼底。

“这就治好了？”妮可讶异地低呼，“王妃，你怎么不早点这样做，那样就不用吃疼受苦了啊？”

“源生花只是遏制了我体内的邪术，可没有完全解除那股力量，我前几天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源生花的生长需要时间。”我笑着解释道，“虽然我用术法催生出了那么多的花，但却不能施与它们足够的力量，要让它们积蓄充足的能量我也就只好多受几天罪了。”

抬头看向漠狼，他激动的表情让我一眼看出他的想法，于是说出他想知道的东西。“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还得再多观察一会儿，过一会我会和雨……欲隐者商量，若没有别的不良反应，我会使用源生花来降低你的族人的痛苦。不过将花朵融进体内是很耗力气的事，一天能救助多少人还是个未知数，你别抱太大期望的好。”

漠狼神情微变。“还不知道有什么不良反应你就用到自己身上？月，你怎么这么鲁莽？”

“源生花的效用我很清楚，可这个邪术我却是第一次碰上，所以才会有些不确定。你不必担心我，于己不利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泰然地言笑道。

“别再拿自己当实验品了，我虽担心族人的安全，可同样不想你有事，对我而言，你更重要。”漠狼看了我半晌，最终紧紧抱了我一下，无可奈何地离去。

余光瞥见阿尔伊不悦神情，我知道漠狼的言辞是有些私情过重了，但是这份感情是给与我的，我可不会傻到说自己是魅惑人君的妖女，于是对阿尔伊笑笑，看着他沉着脸尾随漠狼离开，脸色灰败得像是即刻就会死去般难看。

妮可瞧见了阿尔伊临走时的面色，很是担忧。“王妃，如果这个花真的管用的话，你先给阿尔伊一朵吧，受害的人里就属他的身体最虚弱了，拖久了我真担心他会就这么……”

“放心，他死不了。”我探手敲了敲妮可的头，“阿尔伊别你想象的还顽强，有坚强意志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死去。”

“可是血肉都落光了，人也活不下了啊……”

“人不会立刻死的，至少还能拖一天吧，你没见过凌迟吗？一刀一刀地把肉从人身上刮下来，不多不少的一千刀，最后刺进心脏的时候，那颗心还在跳动，那个人还能呼吸，眼珠还能转动，只等着你的刀刺下，他才会死。这样的事你没见过？”冷月谷的地宫中我处置了无数人，凌迟是我最爱的刑罚。我陶醉地回想着那样的场景，没注意到妮可早已苍白了面颊快要吐出来了。

“王妃，你别说这个来吓唬我了……好可怕……”妮可捂着嘴，像是快忍不住了。

“这个就算可怕了？我还没说完呢。”我笑着想继续说下去，妮可已经冲了出去，很快不远处传来干呕的声音，我摇头，“她胆子真小。”

“不是她胆小，是谷主你说的东西太过血腥，吓着她了。”雨虹走进室内，瞧着我直叹息，“谷主你恶意捉弄她，有趣吗？”

“妮可是派给我的侍女，要怎么对待她是我的事，有趣与否不是你能管的。”我不喜欢旁人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我的做法还轮不到谁批评。

雨虹也不多话，她只是月神的替身，没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更遑论对我指手画脚。

清楚自己的定位，不逾矩是最好的，我满意地点头。“你刚才怎么没和阿尔伊一起过来？放他一个人到处走动，你不担心吗？”

“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他有他要做的事，我不能打扰。”雨虹黯然道。

狼影族和别的沙漠民族一样，男尊女卑，不允许女子参与部族政事，多数情况下只把她们看待为生育耕织的物品，女子的地位很低下。我是漠狼请来的客人，有着冷月谷谷主与漠狼王妃的双重身份在，平日里大家也都对我很客气，但仍旧固执地不愿我插手他们的政事。民众的压力太大，所以漠狼才会私下里常常与我闲谈，告诉我与齐狐部对峙的进展，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可毕竟无法亲临，很多时候我也帮不上他什么。

阿尔伊是坚守礼俗的人中最固执的一个，大男子主义，不懂体贴，冷漠、阴狠、疑心重……这样的人不适合温暖的雨虹。我想不通雨虹为什么会看上这种人，别人的感情故事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

“谷主，你的手好多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雨虹很快收好那丝被阿尔伊抛在一边的失落，注意力转移到我完好的左手上来。我摊开着手心为她讲解，拿起篮子里剩下的源生花，互相探索着研究，良久之后才摸到了一些头绪。

气温升高，花朵枯萎地闭合着，雨虹回过神来，忙抱着花束下去为救助旁人做准备。流晓看着她离去，合上门扉，困惑地低问：“小姐，源生花不是见风生长的吗？你为何要欺骗他们？”

源生花是我在冷月谷中无意之间研制出的奇花，具有抑制邪术的作用，也有别的妙处，在此时作为诱饵投放最合适不过。

“我在布置陷阱。”睁开天眼，看着白色花蕊在我手中摇曳生姿，我笑。“我说过不会轻饶那个伤了我的人，这个陷阱一旦生效，他会尝到地狱的滋味。”

流晓并不明白我的算计，只是见我开心欢笑，面部线条不觉柔软，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我扑进他怀中，任自己沉醉在这温柔的怀抱里，隐藏住我阴险的嘴脸。

漠狼，我很快就能找到那个施术者了，我会推翻狼影族陈旧的制度，建立起你想要的政权，然后与你并肩站在一起，达成我的祈愿。

那个时刻很快就要来临了……




第39章 男女尊卑

根据我所传授的方法，雨虹下去实验了很多次，确定移花入体并无大碍之后这才在狼影族内推行开来。我和她的灵力都算强大，但一天也只能施展二十一次这样的术法，徒然勉强自己也没用，反而会拖垮身体。

我不想打扰到漠狼议事，在宫外一个临近的屋舍中接待这些求援的人，每天排队前来求助的人络绎不绝，雨虹已经向他们解释过人数限制的缘由，却加剧了人潮的涌动，大家都想抢得那个名额，一大清早门外就排起了长龙，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依旧让流晓为我描画月印，以这种方式无声地言述我的身份，可没过几天我走在街上时，看到一些爱美的女孩也在额头画上月印，心里不太舒服。她们用的颜料是狼影族自己提炼出来的，不及冷月谷的色彩鲜丽，也没有加入荧光粉，看上去远没有我的漂亮，但是有人模仿着我的打扮，我很不高兴。

在我执意追逐原始的自我时，却还有无数人盲目模仿着别人的神态动作、丧失着自身人格，我是不是也该像她们那样，似乎能轻松许多。

顿步停留，看着那些女孩笑着走过，我淡淡地收回视线。

算了吧，没有必要放弃我的梦想，哪怕再艰难痛苦，我也不会低头。

到达医馆时雨虹已经开始为受邪术困扰的人植入源生花了，我瞧见那人时略微一愣。

“阿尔伊，你最终还是决定接受我的帮助了。”

提出以花代替人受过时曾遭到众人反对，在自己体内放置一个不知道有无害处的东西，哪怕那是柔弱的花朵也很难让人信服，不过在我亲自现身说法、雨虹大力推广下，这项举措才没有胎死腹中。

阿尔伊对我的提议自然是保持怀疑态度，雨虹得出结果后第一个就想降低他的痛苦，结果却被他拒绝了。我可以明白他的担忧，那是我想出的主意，难保我不会对他使坏，他肯定会小心对待。这些天在医馆救助受害者时，我都能感觉到他站在街口对面的目光，认真观察了这么久，他总算是心动了。不过他还真是谨慎，选在我没来前，让雨虹帮他移植花蕊，生怕被我动了手脚，他也知道那个亲吻礼让我很是记恨的吧。

“我接受的是欲隐者的帮助。”阿尔伊笑着抬头，苍白的病容中透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我想出来的办法，由谁动手有什么区别吗？”我反驳。

“办法确实是王妃你想出来的，但不是你亲自施的术，那也就算不上是来自你的帮助。”

“哼！”我冷哼一声，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转头迎向那群等了我很久的人们。

前来求救的人多是男子，并不是说女人没有被邪术波及到，而是狼影族人普遍认为这么宝贵的机会不能白白浪费，目前正值与齐狐部征战之际，不能把力气消耗在没有战斗力的女人身上。那群受到术法伤害的女人居然乖乖地放弃了治疗的机会，心甘情愿到让我为她们不值，随后暗骂她们的愚蠢，来自于女尊男卑的冷月谷的我是绝对无法认同这样的做法的，所以我向雨虹说了谎，没有告诉她我的灵力没有界限的事。

阿尔伊作为漠狼的臂膀，每天需要他处理的事非常多，接受完雨虹的治疗后，随意擦拭过完好的双手，匆匆离去，徒留下雨虹一人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径自出神。

“再望下去你可就成石像了，要忙的事这么多，有时间发呆还不快过来帮我一把。”我嘲笑地提醒她。

雨虹回过神来，脸羞涩地红着，手上却有条有理地开始给下一个人进行治疗。我斜眼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

阿尔伊离开时，我用天眼查看过，他身边的黑影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暗沉，四周那些因为植入源生花后而被强制排出人体的邪气朝他慢慢接近。浓重的黑雾覆盖着他全身，黑压压的，几乎看不清面目。

他已经命不久矣，我似乎不该这么残忍地剥夺雨虹偷看他的权利，可是迟早都要伤心，不如少留点能勾起回忆的东西，那样还比较好过一些。

临近正午时分，我手上的十一个名额已达到，流晓为我挡下郁郁不甘的民众，陪同我返回宫中，雨虹那一份还没有完成，独自奋战着。

“我想一个人在四处走走，你们先回去和漠狼复命吧，就说我很快回来。”

漠狼派来保护我的人时时跟随在我左右，我没有感受到与流晓安静守卫相似的安心，只觉得像是被监视着，不满地朝漠狼抱怨过，那家伙却莫名其妙地说他信不过流晓，执意要我带上这些人，我和他争吵许久，终是无奈地点头同意。他们也很清楚我的恼怒，尽可能地站在一旁不出声响，努力完成漠狼的嘱托，此刻听我这么一说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妃，王正等着你回去，与你一起享用午餐，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大着胆子与我说话的是弗里达，那天出城迎接漠狼返回的黑色骑队队长。最近齐狐部已不再前来夜袭，骑兵队倒很悠闲，可被安排来保护我，这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我没想为难你们，只是让你们回去给漠狼报个信、叫他别等我而已，怎么？不行吗？”

我颦眉一瞪，弗里达低下头，不敢正视。我以为这就算是解决了，抬脚往前走，弗里达沉默地跟在后边，我一回头，他又满脸无辜地看着我，让人发不出火来。

“流晓。”

我轻唤一声，流晓得令，抱起我，一个旋身飞速离开他们的视线。呼呼的风声中有弗里达懊悔的大喊，气急地说着对王的失信，我不知道漠狼到底交代了些什么任务给他们，看样子似乎不是我所乐见的。

行至一所屋舍前，流晓轻轻将我放下，感觉到脚踏上土地的厚实，我也慢慢松开搂住他颈脖的双手，转身步入屋内。女主人玛尔塔静立在门口，等待着我的光临。

认识玛尔塔是我预计外的事，那天妮可与我说起漠狼的智囊团中有一个人的妻子不幸被邪术侵蚀，而那男人却为了他所谓的大义而将妻子舍弃，只求族中的战士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当然，妮可的复述没有这么愤慨，她甚至是带着深深地崇敬在说这话，但传到了我耳朵里就足以掀起狂烧的怒火。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我让流晓私下为我寻找到了这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为她植入了源生花，偷偷安置在了这里，每日来看看她。如果能让我听到一句怨恨的话语，那样我就可以趁虚而入夺得这个美丽的灵魂，继续增强我的灵力。然而可惜的是，直到今日她心中也没任何一丝怨恨的阴影，对丈夫的抛弃她似乎也觉得是应该的。

“玛尔塔，你仍旧不恨他吗？”我轻声问道。

这个女人低垂着头，柔顺的样子，缓缓说着无怨的话语。“我不恨他，没有用的女人只有被抛弃的份，这是族里的规矩，我不怪他。”

“你不爱他，所以才没有恨的吧？”我恶意讽刺着。

“不，我爱他，但是我被邪术污染了……林德纳需要更好的女人。”玛尔塔依旧是那副卑微的模样，看得我心头火起。

狼影族的女人难道就只能依附在男人身后，旁人的尊重都是看在她的男人份上才给与了一分，没有哪个女人得到了只施与自己的尊敬之情，这样的关系正确吗？

我想我已经了解漠狼的无奈，他在冷月谷中接触到了不同的生长环境，虽然各有缺点，可是两相对比后互相融合，却能得出最令人满意的生活。决心改变族人的打算是不是在那时就已定下，我不清楚，不过他要完成这个计划怕是很难的，毕竟习俗存在已久，要彻底根除需要很长的时间。

“玛尔塔，你对他还真是死心踏地……想回去也好，留在这里也罢，一切都随你吧。”我看着温顺的玛尔塔，很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愤慨，不可否认，心底还是有些失望的，但算了，我也不缺这一个灵魂。“流晓，我饿了，我们走吧。”

“是。”

从玛尔塔那里离开，我没有再到其他女人的屋舍去，反正不用再问我也知道答案了，这群被驯化了的女人无论受到多么严酷的对待也不会生出恨意来。她们习惯了这样的处境，因为她们的地位是如此之低，从来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尊敬的人，我怎么能指望她们会生出我要的恨来。

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到从流晓那边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侧首。“流晓，你受伤了？”

“……没有。”流晓的面色有些发白，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来。

流晓有时比我还爱逞强，我也就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动手扒下他的衣服。才撩起长衫下摆，一块带血的肉掉了下来，映红我的眼睛。

“你也中了邪术？是谁伤了你？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压低了声音怒喝道。

流晓抱着我，退到一个人少的角落，这才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人伤到我，邪术……是刚才开始发作的，之前我也没注意到……”

“你真的没注意到？真的没受伤？那我刚才问你话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冲动地撕扯着流晓的衣裳，他阻拦着却不敢用力，终是被我扒了个精光。我的目光在他**的身体上一寸寸逡巡而过，这具光洁的身躯上没有半个伤口。

“怎么可能？没有伤口你怎么会中了邪术？”我用手轻抚着流晓身上唯一一处伤口，那是方才血肉掉落的地方。“这里呢？之前有伤口吗？”

“没有。”流晓老实地回答道。

“没有伤口却也被侵染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地思索着，手指上沾染了流晓的鲜血，那温热的液滴烫得我猛然回神。我想起那天早上流晓从我床上爬起时，衣服上曾沾到我葵水的印记，和这血肉脱落的位置恰好吻合。

“是了，是血！这东西是通过血液侵入人体的！”

我怎么会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轻易听信雨虹的观点，还傻乎乎的以为那是正确的讯息，要知道她一直与阿尔伊接触，这个结论很可能是被误导着得出的。

“流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那个施术者，你很快就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了。”我笑着亲吻流晓嘴角作为安抚，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

“小姐，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担心我，他伤不了我的。”我甩开他的手，趁着他忙于整理好衣物的时候朝前掠去，将他的呼唤抛在耳后。

阿尔伊，你不仅暗算了我，还害得流晓也受了伤，这笔账用死来偿还都嫌便宜你了，让我招待你到地狱居住，好好的忏悔去吧。




第40章 胁迫合作

“阿尔伊，我知道你在里边，快给我滚出来！”我斥骂着呼喝道。

冲进住宅，愤怒的火焰化生为爆裂的光弹，狠狠袭向阿尔伊寝室的位置，爆炸扬起的尘土扑到脸上，炙热的干燥。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纷飞的尘埃中响起。“我做错什么了吗，惹得王妃你如此愤怒地摧毁我的住所？”

我凝目看着那个随着烟尘散去而渐渐清晰的身影，冷声道：“还想装傻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施术者，还想和我装傻道什么时候？快解开这个邪术！”

“我是真的不知道王妃你在说什么。”阿尔伊踏在碎裂的废墟上，朝我一步步走来。“王妃难道忘记了，我今天才请欲隐者为我减轻了痛苦，我也是深受邪术困扰的人啊，一个不会术法的病弱之人怎么会是那个施术者？王妃你是弄错了吧。”

“哼，这点程度的障眼法你也只能骗骗太过信任你的漠狼和欲隐者那个单纯的傻瓜，想瞒过我的眼睛？做梦去吧。”

我飞身上前，一手五毒咒同时挥洒出去。阿尔伊见势不妙，施展翔空术，堪堪避过。我冷笑着看他飞往安全地带停下，忍不住嘲讽他的虚伪。

“不会术法的病弱之人？要真是如你所说，这个时候你该乖乖的任我折磨才是，怎么要闪过呢？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阿尔伊的身体确实很差，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腿跪在地上，冷沉着脸问道。

“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没有好感，你敢舔吻我的手背最是让我恶心，为了惩罚你的大胆我让流晓随时监视你的行踪，费尽心机地想找到你的纰漏。也算是该你倒霉，让我发现了玛尔塔的存在，从她那里我倒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我笑眯起眼睛。

“哦，能让王妃这么在意的不知道是什么事？”阿尔伊用手撑着地，勉力站起。

“自然是对我有用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个服侍你饮食起居的女人吗？”手指飞快地结着印，我戒备着他的一举一动，瞧见他面上忽变，我笑。“看样子你没有忘记那个女人啊……漠狼告诉我，第一个受到邪术侵扰的人是一个士兵，可玛尔塔和我提起的你的侍女却是比那人更早几天就染上了邪术。这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没想过要杀死她，怪只怪她看到了不该她知道的事。”阿尔伊啐道。

“杀人灭口吗？”倒是和我猜想的一样。

“王妃你以为这个邪术真的是巫族为了帮助齐狐部才设下的吗？”阿尔伊忽然抬头直视着我，那股寒冷的气流从他身上发出，冻得我心底一颤。

“如果不是……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这个邪术是为我而设计的，为了延续我的生命。”

“什么？”

惊呼才一出口，我便察觉到四周的气氛猛然改变，炸裂的废墟下窜起一具具女性尸骨，像蛇一般爬行着朝我靠近。

“你控制了她们吗？恶心的家伙。”几个手印完成，华丽轻甩，尸骨龟裂开来散落在我周围。“凭这几个杂碎就想伤到我冷月幽，你太天真了！”

“是吗？是我太过天真了吗？”阿尔伊微微一笑，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

我暗叫不好，但已为时晚矣，那散落在我身旁的骨渣迅速拼凑回原样，将我的手脚牢牢固定住，令我动弹不得。

“你是即将成为我的助手的人，我不想伤害你。”阿尔伊缓缓走近，抬手抚-摸我面颊，可恨我被枯骨夹住无法反抗，不然我一定会撕烂他的手。“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现了，你是最适合我的女人。妖冶的容颜，狠毒的心肠，还有无人可敌的术法，你是可以辅佐我成为霸主的人。”

我怎么觉得这话不像是在夸奖我呢？

“你也想成为霸主？哼，笑死人了。”我唾弃地转过脸，斜眼轻视地看着他。“一个为了活命连族人的性命都能吞食的人，成得了什么大事！”

“不，不会了，有你在就不会这样了……”

阿尔伊着迷地注视着我的容颜，冲动地亲吻我的双唇，我厌恶地紧闭着嘴，实在扭不过他的骚扰，忍不住张口，狠狠地咬了他。他吃痛，退了开去，嘴边挂着一道血迹，莫名的邪异。我扭头，鄙弃地吐出带有他血味的唾沫，眼神一直轻蔑地看着他。

“你少自以为是了，我怎么可能会帮你这种小人。”

“欲隐者和我说过，你与那个叫流晓的侍卫之间关系暧昧，你对他的关心甚至胜过了对漠狼，今天你急着来找我算账，是因为他身上的邪术发作了吗？”

我皱起眉，雨虹那家伙也太相信他了吧，连流晓与我同眠不小心沾到葵水的事都和他说了，对他还真是毫无保留。

“你说这些是想做什么？”我故作冷漠。

“我会解开他身上的咒术，但是相对的你要与我合作。”

“助你登上霸主之位？”

“没错。”

“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就算成为霸主也活不了几天，我没有必要帮你。”

讽刺的话换来一记耳光，我愤恨地盯着阿尔伊，直想用眼睛把他戳个洞。我长到现在还没有人敢甩我耳光的，他有胆对我做出这种事，最好也有能力承受我的怒火，等我恢复自由，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

阿尔伊像是没有看到我的愤怒，倾身贴近我的脸，怜惜地叹气。“为什么要激怒我？如今的你不能动弹，你那引以为傲的术法也不能施展，乖乖的听我的话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反抗我？”

我撇过头，不说话。

“啊，你是怕我早死的话你会守寡吗？放心吧，巫族教给我的术法能从别人那里偷来我想要的生命，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真佩服阿尔伊的想象力，能将我的沉默看做对他的担忧，脸皮还真厚。“有了我的智谋，再加上你的术法，收服西漠各部，击败北泽，统领辰陆，绝对不是空想，全部都可以实现了……”

“巫族会让你这么做吗？他们能教给你这个邪术，自然有的是办法解除，到时你还是逃不过早死的结局。”我冷笑着点出他没有说明的致命缺陷。

“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全靠你的帮助。”阿尔伊假惺惺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居然帮到你这个匪类了？”

“源生花。”阿尔伊摊开手掌，那里还有雨虹为他植入源生花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巫族那群人告诉我延续生命的办法，想胁迫我为他们效命，所以给了我不完整的法术。我虽然能夺得别人的性命，但身体同时也会出现和他们类似的状况，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他们就用这个来威胁我。不过你已经为我想出了应对的两侧，我很感谢你的帮忙。”

“你是故意把邪术弄到我身上的？就只是为了让我帮你尽快找出抑制的方法？”

“我听说漠狼带回冷月谷谷主，想将她纳为王妃，我怕你会发觉我的布置，便怂恿欲隐者与你比拼术法，想让你们两败俱伤。谁知道你比我想象的更优秀，或许能为我解决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所以在亲吻礼时咬破舌尖，通过舔吻的方式让血侵入。不过你这双白嫩的手倒是很让人眷恋，如果你没有那么快就抽手出去的话，我还真想咬一口，含在嘴里。”

阿尔伊笑着握起我的手，真的张嘴咬住，牙齿刺痛皮肤的感觉让我愈发厌恶这个变-态的男人，他这张苍白的面容更是因狂喜而扭曲，丑陋不堪。

“将术法侵扰进你的体内，我得到的好处还不止这些，漠狼不是对你亲近有加吗，我刚好可以通过你将邪术传到他体内，然后，杀了他，取代他，成为狼影族的统治者。”

“狼影族的士兵都被你的邪术折腾得没有人样了，这种部落要来还有什么用？”我冷静地说着，难以掩饰对他的鄙夷。“你原本的打算不是对男人下手吧？”

“我的想法你一清二楚，你果然是最适合我的女人……没错，我一开始并不打算用士兵们来延续我自己的生命，所以才会挑选随身的侍女作为下手的对象，但是这个身体实在太弱，承担不起如此大的灵力消耗，只好到神阙去补充我失去的灵力，可没想到……”

“没想到却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你鬼鬼祟祟可疑的举动了？”我代这个懊恼的男人说出他想说的话，轻嘲着。“杀害随身侍女来换取存活的生命力，为了守住秘密而荼毒将成为你助力的士兵……这样险恶的心胸，阿尔伊你根本没有资格成为霸主。”

“闭嘴！”阿尔伊狠狠扯住我的长发，拉扯着我正视他的双眼。“我没有资格？我和漠狼同样是厄尔克萨王的子孙，我哪里比不上他！”

“你只是和他有着同样的亲缘，可内在却截然不同。他也会用计，他狠起来甚至比你更毒辣，可是他绝对不会伤害他的族人！你不配与他相比！”

我怒吼出我的真实想法，微微气喘，却一瞬也不移地与阿尔伊对视。

“你这是拒绝与我合作了？”阿尔伊阴沉地低语。

“是，我拒绝。”我回得迅速。

“那我也留你不得。”

阿尔伊轻轻拍手，左右抓住我手臂的枯骨急速移至我脆弱的颈脖，惨白的头颅张开腐肉残存的大口，狠狠朝下咬来。腐败的臭气熏得我头晕，斜眼一看，正打算念出化尘的咒文，一道蓝光掠过，为我挡下这腥臭的一击。




第41章 血泪绽放

看见这令我无比安心的身影，仍被枯骨禁锢的我露出欢喜的笑容。“流晓你来得真晚，穿个衣服也这么慢，看来以后我得陪你多练练了。”

我调笑着，流晓却一本正经地对我道歉，没有理会我的玩闹。

“小姐，属下来迟，请恕罪。”

流晓砍碎那禁锢着我的枯骨藤蔓，小心地将我扶起，却瞧见我脸上那道红色手印，他很快明白我方才遭遇过什么，一丝怒气闪过他眼底，他将我护在身后，拔剑咄咄地怒视着阿尔伊。

“你的侍卫来得还真是及时，不过他中了我的邪术，你们谁都逃不了！”

阿尔伊狞笑着挥手，碎裂的白骨再次重生，朝我们猛扑过来。流晓挥剑抵挡，但就算是被砍碎了，它们很快又会恢复，这般周而复始也不是个办法。我正想让流晓抱我站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好方便我施术，却发现他背上有红色印记晕染开来。我猛地抬头看向阿尔伊，他阴笑着催动着术法。

胆敢再一次伤害流晓，而且还是在我面前，你的胆子真的是太大了！

“你似乎只懂得用白骨作为武器来战斗呢，看来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是智谋型的人才，那你也该明白螳臂当车的后果了？”

我忽然冷笑出声，似乎惊到了阿尔伊，他皱眉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是在自寻死路。”我一字一顿地说完，直直地注视着阿尔伊，口中快速而清晰地念动咒语。“源生花，缘何生，缘何落，万千芳华，为我绽放！”

语落，白色的根茎从阿尔伊手腕蹿升而出，于此同时他的身体各部也产生了剧烈的异变，源生花洁白的花蕾在他胸口、肩膀依次开放。他痛苦地大叫着，那种自体内被撕裂的感觉没有人能承受的住，然而坚韧的枝蔓却缠绕住他，让他只能原地哀嚎，无助地感受这种折磨。

“你那邪恶的灵魂很适合源生花的生长，我本来想让你做温床来分裂新的品种，可你却不知感激想要夺走我的性命，还肆意轻薄于我，你这条狗命也就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此时的阿尔伊已经没有维持尸骨活动的能力，那些被他吸走生命的可怜女子终于能得到安息了，我在流晓的护卫下嗤笑着走近这染血的害虫，欢喜地欣赏他的狼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死我也有办法让你身败名裂，将你赶出狼影族……”阿尔伊喘息着说道，血沫怕是涌动了他的气管里，每一个字词的倾吐都能带动一阵呛咳。

“你是想诬陷我吗？说我出于私心而谋杀漠狼的重臣？”我戳破他的想法，用匕首挑高他的下颌，望进那憎恨的双眸。“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也没人会相信你的遗言，因为我有人证，她能证明我的行动的合理性。”

我稍稍往旁边站开一点，好让阿尔伊看到那个几乎是与流晓同时赶到的人，刚才的他注意力全在我和流晓身上，所以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可我却一早就发现了。

“欲隐者……快来救我……”阿尔伊惊讶地望着雨虹，呢喃着，不算剧烈的动作却使他咳出了大滩鲜血，看来源生花的某根花茎刺破了他的肺部。

雨虹似乎是被面前的血腥所震撼到，也像是无法接受阿尔伊就是施术者的事实，颤抖地捂住了嘴，做不出任何回应。

“咳……是了，这花是你亲手放入我体内的，你和她是一伙的……”雨虹的无动于衷被阿尔伊误解为背叛者的怯懦，嘲笑着止声，不再呼唤她的帮助。

“不！不是的！阿尔伊我没有！”雨虹猛烈地摇头，否定他的说法。

“那你就去叫漠狼过来！让他来看看他的王妃都对我做了什么好事！然后再去告诉大家，说这个女人会为我狼影族带来灾难！”阿尔伊怒吼着，鲜血一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被刺穿心肺的痛楚应该很难忍受，他却以意志力压制着。“你为什么不动？快去啊！”

我走到雨虹身旁，近距离看着她，她那平和的面庞上满是泪水。

在挣扎吗？不知道是该选择爱人，还是忠于月神的嘱托吗？

“他直呼着漠狼名讳，已经失去了对自己君王的尊重，这样的男人你还能相信吗？”我冷眼旁观着，不打算插手，但也不会任事情脱离我的掌控。

“谷主，求你放过他吧……他已经不会再和你作对了，求你饶恕他吧……”雨虹哭着跪倒在我脚下，哀声说道。

阿尔伊狂怒地挣扎。“站起来！不许求她！我宁愿死也不会向她低头！”

我来回扫视着这两人，故作为难地叹息。“他执意求死，你又恳切地求我放过他，我到底该听哪边的好？”

“放过他！”

“杀了我！”

异口不同声，这两人的默契还真是糟糕呢。

“谷主你放过他吧，我会为你向月神美言，她一定会答应见你的，求你放过阿尔伊！”雨虹提出颇令我心动的理由，却只换得我遗憾地摇摆臻首。

“月神是掌管着善恶的女神，阿尔伊施术伤害了这么多的人，我杀了他可是在替天行道，是件功德无量的美事，她对我只会有更好的印象。”我虽然同情雨虹，却不得不说她太过蠢笨，提出的建议太过微薄，没有用处。“雨虹，你太不了解我了，敢对我拔刀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会放过他。”

珠泪滑落，印染在雨虹洁净的衣衫上，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为了那一身邪气的男人哭诉跪拜，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使人委屈至此？

“我也没指望你放过我。”阿尔伊看着雨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却很明白地接收到了我誓要杀他的恶意，他抹去嘴角血污，沉声说着，“还等什么？要动手就快一点！”

雨虹的身体瞬间僵直，她没有回头，看不到阿尔伊此刻表情，他逞强说出这些话的用意她不明了，我却看得分明。阿尔伊并不是畏惧撕裂身心的痛苦而想要逃避，他只是不想看到雨虹为他向我下跪求情，只是不想自己的存在继续刺痛她的心。

这个男人虽然口头上从没有明确表达过，但心里应该是有雨虹的吧。他说要我成为他的女人，其实看上的不够是我这身术法，真心爱着的还是雨虹这个温柔体贴的女人，至于他是不是将她和那些女人看成可以替代的物品一样，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偶尔好心，想要尽早结束这两人的痛苦僵持，才一抬脚往阿尔伊走去，雨虹飞快地伸手，拽住我衣角。我低头，正对上她泪水四溢的眼眸，她直直地望着我，说：“如果你一定要他死，请让我动手……”

我眯眼看了雨虹很久，她的坚持是为何，我真不明白，不过我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我要的只是他的死亡，不用自己动手真是求之不得，我也不想让自己的手染上血腥的味道。”那双明眸中的哀伤美丽忧愁，我很喜欢，于是站定在原地不动，轻声催促。“我把他交给你了，如果不想看他这么难过，你可得快些动手。”

雨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地朝阿尔伊走去，面色比雪更白。她停下来，蹲下身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污浊，痴痴的，不说话。阿尔伊望着她，没有怨恨，那样深情的注视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爱恋。

他们这般两两相望的模样衬得我无比恶毒，让我很不舒服，我暗暗握拳，源生花感应到我的不耐立刻在阿尔伊体内骚动起来。他压低了声音闷哼，雨虹慌乱地抱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悲伤地欲言又止，最后拔出玉笛对准了阿尔伊的心脏，但颤抖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的名字是雨虹吗？”阿尔伊忍痛低问着。

“是，我的名字是雨虹！我骗了你……我不是欲隐者……”雨虹哭泣着回答。

“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我们扯平了……雨虹，动手吧……杀了我，不用犹豫……”

雨虹在阿尔伊的鼓动下猛然举高了手，然而却依旧无法刺下。“我……我下不了手……”

“愚蠢的女人！我骗了你！我利用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为什么不动手！”

阿尔伊狂怒地大喊着，握住雨虹的手，朝自己的心窝狠狠刺下。雨虹茫然地由他掌控，当那滚烫的鲜血喷涌到她手中时，她才终于清醒，惨叫着扑倒在他身上。那濒死的男子仍在反复呢喃着一句话，反复地说着“我不爱你”，可这渐渐低弱的声音传到每个在场的人耳中，和那生生世世相爱的誓言别无二致。

你用这样惨烈的方法让雨虹记住你，是真的太过爱她而怕被她忘记，还是想在她心中埋下悲痛的种子好来报复我？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在脑中思索着所有可能，久久无言。

流晓沉默地立于我身前，背影寥落，他忽然转身。“有人来了，小姐，再不走你会很难解释这一切。”

“有什么难以解释的，照实说就是了。”我冷漠地轻哼。

雨虹身体一颤，缓缓地从阿尔伊冰冷的胸前抬起头，泪光盈盈的眼中出现憎恨的光彩。

这是她首次如此明显地表达出对我的怨恨。就连刚才见到我施咒打伤阿尔伊、说出要他的命时，她都没有这样失控过，我只是随便说了一句，竟能激起她如此剧烈的反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2章 以死护卫

打头冲进来的是漠狼，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弗里达，想来是我刚才甩出的光弹发出的爆炸声太过震耳惊动了他们，所以都跑了过来。不过幸好跑在前边的是他们两个，若是别的不相信我的话的某个谁，为了表明我的清白我怕是会动手杀死几个人立威吧。

漠狼进来，看到眼前凄惨的场景，面色刷的变白。弗里达也看到了园中血腥一幕，惊恐地张大嘴，呆呆地发不出声音来，漠狼却已回神，沉声下令。“让所有的人都退出去，守在外面，谁也不许进！”

漠狼冷厉到阴狠的语调让弗里达这般胆大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抖，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他大声答复道：“是！”

这大块头跑得倒是挺快，心思也够细腻，出去的时候居然还不忘扶起被我轰到一边的门板，小心地掩上洞开的大门，防止别人窥视。

“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漠狼低沉的声音像是来自地域，神情阴暗得仿若修罗。

我看了一眼阿尔伊被源生花覆盖吞食的身体，很想嘲笑地说发生了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可雨虹已经抢先一步回答了漠狼的提问。

“是我，我杀了阿尔伊……”

雨虹抖颤的嗓音骗不过任何人，漠狼如此精明又怎会看不出她的神色有异，可他却顺着雨虹的意思问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杀死阿尔伊？”

“因为……他发现我是施术者，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我杀了他……”

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雨虹方才的憎恨是从何而来。她可以忍受我杀死阿尔伊，那是因为他罪有应得，该有此报，但我却还想继续打击亡者，败坏他的名誉，这才是雨虹真正爆发对我的愤恨的原因。

冷冷地看着雨虹抗下本应由阿尔伊承担的罪名，对于这个女人的愚蠢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漠狼狠厉地注视着她，湛蓝的瞳色变得深沉似黑云笼罩的苍穹，狂暴的风雨在其中盘旋。

“月，她说的都是真的吗？”漠狼询问着我，大掌紧紧握住。

我的视线从雨虹苍白的脸上扫过，淡漠地回答。“诚如其所言。”

“是吗？很好！弗里达！”漠狼一声大喝，弗里达慌忙从门板后探出身来，压低了腰板，恭敬地听候命令。“把欲隐者押出去，关进大牢。”

“是。”弗里达迟疑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漠狼对欲隐者态度的转变，但目光瞥到那惨死在地的阿尔伊，瞬间回过神来。“王，阿尔伊他……”

“对望宣称阿尔伊不幸病重身亡……”漠狼慢慢走近那堆血肉，伸手想抱起他的兄弟那凄惨的骸骨，却被吃得兴起的源生花阻拦，花刺狠狠扎在他手上，他无奈地收回了手。“……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和人说起。”

“属下明白！”弗里达得令，推搡着雨虹离开。

门外站着的侍卫被漠狼喝退，我打开灵觉探索了一下，发觉周围已无人，没有了被人窃听的可能，我放下心来。

“你还有话想问我吧？”

“你为族中众人植入源生花，就是为了杀死阿尔伊？”

我瞥向盛开在阿尔伊尸首上的源生花，明白说谎是没有用的，索性坦白承认。“是，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杀了他……你要把我也关进牢里去吗？”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漠狼摇头，一种难以言述的苦涩爬上他俊逸的面容。

“那你留我下来是想做什么？”我迷惑了。

漠狼定定地看着那渐渐缩小的尸骨，语带悲伤。“谢谢你愿意成全他的名声……”

闻言，我蹙起眉头。漠狼原来知道阿尔伊的野心，也察觉到了阿尔伊正是施术者的事，可他却假装听信了雨虹的说法。为了给他的兄弟脱罪就能如此牺牲一个女子的名誉和性命，我先前还斥责阿尔伊的卑劣，其实漠狼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雨虹……你打算怎么办？”

“她是我请来的人，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漠狼淡淡地说道。

“哼，又要保住阿尔伊的名望，还要顾及自己的声誉，你要忙的东西倒真是多啊。”我讽刺地说着，拉着流晓的手往外走。“我要去帮流晓疗伤了，就不陪你忙活了，你自己多努力吧。”

“月，等等！”漠狼忽地抱住我，头枕在我肩膀，低声说道，“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一股浓重的哀伤从他身上传了过来，我竟不忍心推开他。

祸心深埋的兄弟在真正对自己动手前，依旧是可以相互扶助的人，即便是真的兵戎相向，他也有绝对的把握战胜对方，所以可以大度地容忍阿尔伊的别有用心。

或许面上看不出来，可漠狼就是这么心软的人，蓦然见到亲近的人事迹败露惨死在心爱的女人手下，这样的事对他而言还是太过打击，我高估了他的承受力。

侧首看向流晓，我以眼神示意他离开，他却沉默地站在一旁，久久地看着我，眼中蕴含有太多难言的情绪，我读不懂。

“出去……”我翕动着嘴唇，无声吩咐着。

流晓终是转身离去，被邪术弄伤的地方还在不停渗出血来，我看着他落魄的背影，竟有种那血像是从心口流出的感觉，一点一点，他所有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流逝。

想要追上去拉住流晓的念头最终被我生生扼制，我返身回抱住漠狼的颈脖，无言地安慰着他的难过，也借机平复着心中的酸涩。

血腥荡漾的午后，两个互相安慰的人，各自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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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去牢里看过雨虹，她仍然坚持说阿尔伊是她杀死的，为了维护他的名声她愿意献上自己的生命，这样的感情我不懂。我想劝说她回头，毕竟没有什么比得过自己的性命，可她却摇头拒绝，顽固不化。

“谷主，你赢了。月神很快就会和你联络，你会得到和她相见的机会的。”雨虹打断我的劝告，笑着说道，“而我也将去和阿尔伊团聚，我们各得其所，不好吗？”

“哼，看来替天行道还是很有用处的啊，只是杀死一个人就能得到觐见月神的机会，很划算。”

我恶意地提起阿尔伊，想要激怒雨虹，只要她表露出愤怒，我就能找到感情的突破口劝服她，可是我却无功而返。

雨虹微笑着，没有理会我的挑衅。“月神会通过镜像与你交流，要不要回答你的问题还得视情况而定，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照你这么一说，我不是需要随身携带镜子了？”我听雨虹是真的无心再提起阿尔伊，也就把心思转到正事上来。

“谷主在和我开玩笑吗？你擅长的成镜术需要用到铜镜吗？”雨虹轻笑着，“同样的，月神若是愿意与你对话，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她会把声音直接传达进你的脑海，你的眼中自然会浮现出她的身影。”

“听来倒是很厉害，我十分期待与她的对话。”我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再劝她也不听，也就没了继续呆下去的必要。

“谷主，请等一等。”雨虹唤道。

“你还有事？”我转身。

“……你没有把真相说出去，我很感激你。”雨虹站在木栅边，轻声说道。

“漠狼看出了你的演技，他既然不想让阿尔伊的名誉受损，我也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我冷哼着走远，雨虹真诚的声音还在身后轻荡。

“无论如何，谢谢你……”

愚蠢的女人，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只会利用你，死后你还得为保住他的名誉而搭上性命，蠢到极致！

我恨恨地走出地牢，完全忘记进入狼影族前自己曾有过杀死雨虹的想法，只是单纯地为她不平，她这样的做法在我看来完全不值得。

“流晓！”我呼喝着唤道，流晓无声地出现在我身旁。“狼影族对阿尔伊的死有何反应？”

“狼影族人都很伤心，觉得有些突然，不过鉴于阿尔伊从来体弱多病，对他的死似乎没有太多疑问。”流晓平静地说道。

“是吗？漠狼处理这种事的动作还真是干净利落。”

我不满的口吻流晓一下就听了出来，他低吟了一会儿，问道：“小姐不赞同漠狼的作法？你是想把真相公之于众？”

“恶毒的人就该死得毫无尊严，尸体，名誉，所有的这些都该毁掉才是，可漠狼他却顾念旧情不愿如此，他这个人真的是太……”

“如果这是小姐的意愿，那就交给属下去办吧，我会为你完成你所想要的。”流晓的轻言像是巫毒般在耳边蛊惑着我本就不够坚定的心。

我咬牙，抑制不住心中破坏一切假象的念头，却实在不想和漠狼发生冲突，现在的他会在我面前展露出作为人的脆弱，我还不想失去这份信任。

“不，算了……我的目的不是这个，没有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劳神费力，你不必多做什么。”

“……是。”流晓的回答像是有些失望，我定睛看时却又瞧不出个究竟，只好摇头作罢。

漠狼没有给与雨虹太重的惩处，只是命人将她送往了炽热之地，说是让她前去教化那里的民众，可大家都看得出她是被流放了。

临走那天，我去送她，流晓远远地站在我身后，为我挡开可能窃听的人。我看着她登上囚车，埋在我心中的问题还是说出了口。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我只是觉得阿尔伊不想死在你手里。”雨虹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清澈。

“只是如此？”我偏头，不信理由如此简单。

“如果是谷主你动手，他会更痛苦的吧，当时你和妮可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想看他再受苦……”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我笑着挥手，负责押送雨虹的壮汉得了我的指令赶忙跑了过来，推动着囚车慢慢离去。

我注视着那囚车渐渐模糊的影子，低声问着流晓。“漠狼其实还是下不了手，他比我想的还心软，不是吗？你说这样的人能帮我达成心愿吗？”

“这个答案，小姐心里不是很清楚吗？”流晓闷闷地回答着我。

我没有回头，低低地笑了。

就算他一直这么心软也没关系，可能用到的陷阱都已布下了，事情照着我的预想进行，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第43章 私藏遗物

阿尔伊的葬礼由狼影族操办，在傍晚举行。

因为正处于非常时期，所以并没有太过繁复的安排，只是让人瞻仰了一下遗容而已。出现在葬礼上的其实是我用幻术凝结成的虚影，漠狼不能把那具被源生花啃食过后的残骸展示给族人看，我也就帮他一次好了。

葬礼的最后，他们将那具尸首放在一张用鲜花等物装点过的木筏上，推进了若湖之中。狼影族相信灵魂不灭，认为亡者的魂灵会飘荡在这茫茫大地，守护着自己的族人。

人群吟唱着送魂的歌谣，注视着木筏缓缓驶进若湖深处。漠狼站在岸边，身影萧瑟。我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他回望着我，淡淡地一笑。

“我没事……”

“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表情。”我好不留情地拆穿他的伪装。

“我只是……有点感伤。”漠狼转过头，若湖荡漾的碧波映照在他幽深蓝眸中，“我一直都知道阿尔伊对我的不满，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我假装不明白，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我们还是为了一族的振兴而奋斗的兄弟，可是……”

“如果你一早就将他的想法揭穿，用强压告诉他你的不可战胜，他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我能猜到漠狼心中转动的想法。

漠狼点头。“那样做或许才是正确的。”

“但也只是或许。”我挽着他的胳膊，“每一次做出的选择我们都以为是正确的、会为大家带来好处的，但是不走到最后，没有人知道结果。之所以会出现今天的局面，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完美的选择。”

漠狼惨白地笑着，张臂抱住我，高贵的头颅低垂，靠在我肩膀。“月，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很难过……”

我没有多想，伸手**着他柔顺的金发，默默地传达我的关心。

“月，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漠狼在我耳边轻声低问着，没有抬头。

柔如柳枝的手忽地顿住，我收紧了双臂抱住他颈脖，逃避着他的问题。他却将我的沉默视为了承诺，放松了身体。

目光游移，看见流晓站立在远处的身影，一袭蓝衫随风飘扬，猎猎的风声像是瓷器碎裂般清脆。

葬礼结束后，我甩掉弗里达的跟随，闪身进入流晓的房间，他坐在窗前，已经等我很久了，见我进来忙站起身。

“我要你收好的东西呢？”我对流晓伸出手。

流晓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在墙面上看似随心地滑动，很快定住在一块肉眼难以察觉的凸起处。他屈指轻敲了一下，一个暗格呈现在我眼前，我所想看到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一汪清水中，由源生花牢牢看护。

那是一滩白花花的物体，一小部分地方显现出淡灰的色泽，表面布满了沟壑，坑坑洼洼的，很丑陋。

我取下发间簪花，任青丝如瀑滑落披散在肩头，扯下几根碎发，施术使之略有硬度，这才小心地挑动了一下，查看过生长状况后，满意地笑笑。

“一切良好，看来不用担心会死了。”

“小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流晓虽然为我保管这个东西，我却没有对他解释太多，每夜都守着这怪异的东西入眠，他就算不害怕也该有些好奇，很正常的事。我对流晓的提问没有惊讶太多，重新关闭好暗格之后便耐心地为他解释。

“这个啊，这是阿尔伊身体里剩下的部分，算不上遗体吧，但确实是属于他的。那天清理现场前，我先潜了进去，发现源生花在这一部分扎了根，想来应该是用来培育它们最佳的东西，我就偷偷带出来了。”

“这样做未免对死者不敬。”流晓略有不安。

“尊敬死者？那对我而言可没多大用处，我才不会遵守这些规矩，但凡我想要的就得下手夺走，别管那么的许多。”我轻嗤一声，低笑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流晓。“明天乌雷会再次去侦察齐狐部的动向，漠狼和我说你也要跟去，你怎么忽然对这些琐事感兴趣了？”

“因为小姐你希望狼影族得胜。”流晓语调平静。

“所以你就同意了漠狼的要求？”

“是。”

我眯眼，盯着流晓看了很久，最终摆手。“随你去吧，反正漠狼那家伙现在天天黏着我，我也不缺人保护，你就好好地去侦察吧，记得要为我带回些有用的消息哦。”

“属下遵命。”

“我在那东西周围施了结界，旁人是碰不得的，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你还是要帮我藏好才是，被漠狼发现了我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属下明白。”

我很信任流晓，他答应为我保管的东西就绝对不会出差错。

点点头，我离开流晓的房间，回到寝殿，发现漠狼正坐在桌前翻看着厚厚的谍报。

“你回来了？”漠狼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随口说了一句。

显而易见到不需要回答的事我宁愿保持沉默，节约精力，于是迈步走向床边。“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回来，好一起休息。”漠狼合上谍报，搁置在桌案，揉动着酸痛的肩膀朝我走来。“这几天不能抱着你，睡得不踏实。”

我侧目看着他，很想嘲笑他几句，瞅见他面上倦色，心中莫名一软，也就放他上-了-床。

“身体好些了？”吹灭烛火，漠狼将我圈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比流晓更炽热一点，却没有那股淡淡的青草芳香，陌生的体味。

“五天早就过了，自然就好了。”

我笑着，觉得漠狼有些担心过于，但随即缠绕上我腰腹的大手却让我笑不出来了。仰首去看，夜色中他的眸光闪动，像是夜习性的兽。

“想要你，月……想感受你在我怀里，没有离去……”他低低的声音在暗夜中回荡，充满了诱-惑力地蛊动着我。

“我在这里，真真切切的存在着，感觉不到吗？”我回抱住他，紧紧的。

“不够……”他摇头，不知满足地攫住我的唇，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微微失控的力道能勾引出身体内部的情-欲，然而我的心却无比清醒。我知道他是在恐惧着我的背叛，在亲眼目睹阿尔伊的决绝后他终于发现有些事并不是刻意回避就能真正避免的，我那有所保留的信任不能给与他足够的安全感。

可是很多事我确实不能说，就算是流晓也不能知道，那些是必须埋葬在我心底随着我的死亡而腐烂的秘密，别的人都不能知晓。

低喘，呻-吟……

我在他身下婉转，承接着他的放纵，心却在身体达到极致欢愉时飘远。

没有感情的，单纯的纵欲，跌落尘埃后的空虚更胜过从前。

事后，漠狼为我拨开黏在脸上汗湿的长发，深深地望着我，在我眼中看到隐约的理智，淡淡苦笑。我回望着他，也是一笑。

彼此心知肚明，方才的欢愉只是身体的，两人的情感仍旧相距甚远，或许没有遇见的一天。

“睡吧……”

漠狼在我额头印下一吻，疲惫到近乎痛苦地低语，环抱着我的手臂被汗水弄得滑腻，像是让大雨冲刷过一样。我抗拒着这黏腻的怀抱，不想让自己的心染上雨水的沉重。些许抗拒被已受睡神召唤的漠狼察觉，他忽然收紧手臂，死死圈住我，口中喃喃地说着：“月，我不会放开你……”

那样坚定的话传入我耳中令我心中发寒，不喜拘禁的我在无意中又招惹到麻烦的人物了。

我抬手，在黑暗中用触摸的方式描绘着漠狼的轮廓，感受着指下刚硬的线条，空茫夜色中响起我幽沉的低语。

“等我心愿达成，无论你想与不想，我都注定会离开，你留不住我……”

“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睡梦中，漠狼微皱着眉头，紧紧抱着我。我将脸贴在他裸露的胸膛，笑着流泪。

“也没有人希望我留下……”




第44章 与神协议

第二天起得很早，因为要给流晓送行。

齐狐部藏在柯沁雪山上，路途艰险，到了夜间还会出现风雪天气，乌雷他们不得不提早上山，探察过消息后好尽早赶回来。

一行人选择了与山色相近的白衣做掩护，降低被敌人发现的可能，我已经习惯流晓穿蓝衫的感觉，突然瞧见一身白衣飘飘的他感觉很是陌生。；流晓也注意到了我热切的视线，略怔了一下，转头催促着乌雷出发。乌雷朝众人呼喝一声，见诸人都已准备妥当，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们。

乌雷等人都很明白我的冷漠，知道我的呼唤不是为了他们，在漠狼的示意下，很有默契地后退一步，把空间让给我与流晓。

流晓回头，一袭白衣胜雪，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也知道这次侦察对时间的要求很紧，于是快步上前，用簪花刺破手腕，拉高流晓袖口，蘸着血迹开始在流晓手臂上快速书写。

“小姐你信不过我吗？我不会被巫族的幻术所迷惑，你没有必要如此。”流晓清楚我的行动是为何，语带怜惜地低语。

“该怎么做一直是由我考虑，你只要接受就好。”我可不管那么许多，握紧了流晓的手防止他挣脱，手指却片刻不停地画下护身符咒。等到那蕴含有我的灵力的血色纹饰完成，我才笑着放开手，点头。“那么流晓，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了。”

流晓看着我，慢慢地放下衣袖。“属下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到小姐身边，请小姐放心。”

我颔首一笑，目送他们离开，很难准确描述心中隐隐的不安。

其实若要达到最好的效果，我应该斋戒几日以示虔诚，那样的血才最纯净。可昨夜我却还与漠狼一夜缠绵，这个符咒能产生多大效用，我没有把握。不过流晓的武艺超群，放眼天下也很难找到可以与他匹敌之人，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想着别的事朝前走，一不小心撞到一个温热的物体，抬头一看，漠狼表情阴沉地看着我。

“你就这么担心他？连路都顾不上看？”

“嗯？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地仰望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漠狼瞪视着乌雷他们走远的方向，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扭头就走，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后边，百思不得其解。

“王妃，王是在吃醋呢。”妮可见我一脸懵懂，嬉笑着说道。

“吃醋？为什么？”听了这话我更是迷惑。

“因为你对流晓侍卫实在是太好了，王不开心了啊。”

“就因为这个？”我惊讶不已。

那天漠狼站在门外偷听到了我和雨虹的说话，他该知道流晓是我备下的施术用具，没有哪个术者会对自己的工具产生不必要的感情，他不至于连我保护自己的器具也会生气吧。

“妮可，你想错了，漠狼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我试图纠正妮可错误的观点。

“我也没说王是小心眼的人啊，只是每次事情和王妃相关，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情绪明显得让人一眼就看穿了。”妮可虽是笑着说的这话，神色却很认真。

我可不觉得漠狼的情绪那么轻易就能被人看穿，至少我就没弄懂他在想些什么，不过暂时也不用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总之我确信他不会妨害我就好。

“懒得和你胡扯了，我要回去再睡一会儿，大清早就从床上起来，瞌睡还没醒呢。”我打着呵欠往回走。

妮可小跑着跟在我身后。“王妃你要休息了？大家为了感谢你破除邪术，准备了一个小型的聚会，你不参加吗？”

“那个就算了吧，等到打败齐狐部之后再一起办，还更热闹一些。”

“的确是那样的，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去和大家解释一下吧，我先回去睡了。”

“这……”妮可迟疑了一下，被我回头的瞪视给吓着，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急急跑开，“我这就去！”

甩掉一个跟班了。

我满意地点头，缓步走着，到达寝殿门口，侧目瞥了弗里达一眼，笑。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难不成我睡觉的时候你还要在旁边偷窥？”

“属下绝对不敢！”弗里达赶紧摇头，“我们就守在门外，王妃有什么事直接叫我们就好。”

“这还差不多。”

我冷哼一声，进入屋内，左右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痕迹，于是摊开手心，张开一张结界，与外界隔离，让旁人偷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一切准备待续，我走到床边坐下。

“你可以现身了吧？”

我的话刚落下，一道柔白影像渐渐浮现在我眼前，那强大的灵压甚至压迫得结界微微扭曲，若非我使力支撑，这柔韧的壁障就将在下一刻消散殆尽。

“不愧是月神，这么轻易就透过我的结界，实在厉害。”我口中说着不坦率的赞扬，暗自思量着她的实力。穿透别人的结界，在其中凝聚起自己的形体，这样的灵力旺盛得令人难以想象。

“你是想窥探我恢复得如何了吗？”我心中的想法没能瞒过这被称为创世女神的人，她优雅的声音在狭小空间中飘荡，圆润悦耳。“若是如此，那你不必费番苦心了，我可以直接回答你的疑问。我确实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的元神受到了很大破坏，如今只能这样与你交谈。”

她倒是坦白，省下我拐弯抹角的力气。

“那么你还有多少灵力？你知道击溃魔君的办法吗？”

“魔君？他如今已堕落为魔了吗？”

那柔白的影子像一团浓浓的雾气，看不清对方身形，只能感觉到那强烈的压迫感，这与她温柔的语气难以相符。

“你想杀死他，对吗？可是冷月谷谷主啊，你们一族为了能长久存活，给与了他多少帮助，若强行消灭了他，你们也将不复存在。”

“你是想劝说我为了族人的存活而放弃杀死他？”月神的告诫我听在耳里，忍不住冷笑起来。“哼，别开玩笑了，那些蝼蚁的生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可不会傻到为了他们而放弃。”

“你的族人当中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人吗？”月神似乎有些疑惑，又像是对我的冷酷感到不解。

我嘲笑地裂唇一笑。“没有你说的那样的人。”

空气凝结，感觉得到月神在思索，我屏住了呼吸不敢催促。那白色的雾气朝前飘散，在我面前晃荡了一圈，似乎是在认真观察我的神情，很快又飘忽着退去。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气息，不像是人类，难怪我总觉得是和一个失心的人说话。”良久，月神低吟道，“消灭他的办法我知道，但是要不要告诉你，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能力做到了。”

失心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月神提到的这个词语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理不出头绪，索性先搁置在了一旁。

目前最要紧的是从她口中问出除魔的方法，不过听这口气她似乎不会轻易地教给我，好在和雨虹谈话过后我事先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没太过讶异。

“你想让我做什么？”

“阻止北泽侵占西漠的举动，粉碎他们的阴谋。”

“然后你就会告诉我杀死他的方法了？”

“没错。”

“我该如何与你联系？不知道怎么找到你的话，就算我做到了你也可以耍赖吧。”

我的话语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月神微怒地开口。“冷月谷的女孩，神族的承诺可不像你们人类这般脆弱，是言出必行的契约，就算是堕落成魔的人也不会毁弃与人类的诺言，不然你以为你们那卑微的生命有资格活到现在与我说话吗？”

雨虹身上的温柔应是常年侍奉在月神身侧耳濡目染成的，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却不是后天能够养成的，只是一个幻影说出的话就能使我坚固的结界出现龟裂的痕迹，她的怒气与强大可想而知。

就是要这样才对，如果我张设的结界就能困住她，那我也就没必要指望她了。

结界承受不住月神之怒，碎裂着散开，荧光闪烁的碎片飘飞在身侧，我盯着那柔白影像牵唇微笑。

“月神，你的条件我都答应，希望你也别忘了我们的协议。”

得了我的回复，那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些许轻言绕梁不息。

“胆敢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的人类，你是第一个，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吧。”

“哼，彼此彼此……”我踩踏在碎片之上，对着虚空低语，“胆敢指示我该怎么做的人你也是第一个。”

被人指使的感觉可不妙，但为了得到她的协助，我也只能忍气吞声。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的弱点，不然哪怕你是月神，利用过后我也要将你撕成碎片，作为命令我的回报。




第45章 雪山遇险

睡饱之后和妮可一起去那些体内种植了源生花的人家走动了一番，告诉他们随着邪术的消失，花朵自然就会枯萎，不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时，我刻意多看了两眼，确定那标记着花朵存在痕迹的白色印记已经消失，然而那蓬勃的生机却还旺盛地跳动着。

这批最新培育出的品种果然很合我的心意，很会隐藏自己，狡猾的个性和我一模一样。

我一脸骄傲地往回走，妮可好奇地问着我发生了什么好事，我只是笑着，不回答，却显得更加高深莫测。作为骑兵队队长的弗里达明显要激灵许多，见我笑得阴险，聪明地不敢多问，只有妮可这个单纯的好奇宝宝一个劲儿的在旁猜测着我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正走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席卷过我全身，如同心脏被人揪紧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妃你怎么了？”妮可见我面色发白，停止了无谓的猜测，关心地问着。

“我没事……”

我咬牙忍受着那难言的痛苦，淡淡微笑，却止不住散发自心底的寒意，那是通过我的血液流动的痛楚。

血？

难道是流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流晓身上画下的符咒纹路灌注有我的灵力，应该能够保护得了流晓不受幻术影响，可现在他所遭遇的状况却如此强烈地传达到我这里来了，这非同寻常的现象是他在向我求救吗？

一想到流晓正蒙受敌方折磨，我的心就难以平静。

“弗里达！”我反手揪住弗里达衣领，厉声问道，“乌雷他们是从哪条路上的山？”

“王妃你想做什么？”我的蓦然暴起让弗里达摸不着头脑。

“废话少说，快点告诉我！”我没有耐心和他慢慢解释，暴躁地低喝道。

“城西前行十里地，一条雪狼出没形成的兽道。”

回答我问题的不是困惑的弗里达，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微失意。指尖立刻僵硬，我回头，正对上漠狼忧伤浮现的眼眸，喉咙有些干涩，想要说话，却开不了口。

“他出事了，是吗？”

漠狼凝望着我，洞穿我慌乱的理由。我低头，沉思片刻，最终选择无言地离开，他却挡在我面前，捉住我的手。

“你要去救他？不过是个影护，随便找个谁就能代替的人，值得你冒险营救吗？”

“松手，漠狼！”我无惧地与漠狼怒火狂烧的眼睛对视，冷冷地说道，“我要做什么你不必明白。”

“月，我不许你去，你不能为了他而冒险，他不值得你……”

我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时间，冷漠地挥手，蕴含有些许怒意的风力将漠狼从我眼前扫开，他后退几步，踉跄着站稳，怒目瞪着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对他动手。

那样的目光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更具威力，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伤害到而形成的刀口。

蠕动着嘴唇，想说抱歉，体内那刺骨的寒意却凶猛地袭来，我不知道流晓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能否度过此劫，更觉心中惶急。没有多做思考，手捏口诀，掠空而起，朝着城西方向迅速飞去。

“月！”猎猎风声中，我听到漠狼嘶声怒吼着说道，“弗里达，带上你的骑兵队在山下接应！”

“是！”事情变化太快，弗里达也弄不清究竟，只是本能的服从。

感觉到一股狂猛的气息尾随在后，我紧抿着唇角，难以言述此时心情。

流晓莫名地憎恨着漠狼，漠狼对流晓也隐隐有着恨意，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两人在对方陷入困境时该是能冷眼旁观的，可今天漠狼却追着我而来，助我营救流晓，他的心胸倒还宽广……

一波胜过一波的寒流在体内骚动，越接近柯沁雪山，这份寒气就越发的浓烈。

借住雪山的极寒而施展的术法吗？

这般借力而为的手法很是熟悉，看来流晓是撞上了那个教给阿尔伊邪术的人了，那个人应该就是此次前来协助齐狐部的巫族中人，如果能在此地将他解决，不仅能救流晓出来，我还能尽早从月神那里得到消灭魔君的办法，一举两得，实在不错。

顺着漠狼所说的那条兽道飞旋，攀登着白雪皑皑的山峰，我在心底估计着此战的胜算，但那毕竟是个不知底细的人，胜算几何难以估算。

天色渐暗，风雪变大。

厚厚的雪地纯白如灯盏般透亮，并不妨碍我视物的能力，然而越来越大的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得能冻住我所有知觉。我可以施术张开一个温暖的障壁，隔绝风雪的侵袭，但是现在无端消耗了灵力，过会儿若是陷入苦战，别说流晓了，我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只好忍受这样的冰冷。

哼，流晓，等把你救回来了，非得要你乖乖任我折腾几天才行，我为了救你可是牺牲了太多……

一点暗色出现在我白茫茫的视野中，是流晓！我心头一喜，加快步伐飞奔上去。

那团蜷缩在一起的东西是乌雷他们藏在此处的坐骑，如今它们紧紧围成一圈取暖，而各自的主人却生死未卜。

“没用的畜生！”

对着这群动物轻啐一口，算是迁怒之举，谁让它们害我空欢喜一阵，抬手便想施展翔空术往前走，却有一只手掌从那围坐的动物中伸出。

鲜血淋漓，刀痕错落，只瞧了一眼我便已看出这人的手已经报废。

“流晓，是你吗？”

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是流晓的吗？他怎么会被人伤成这样？

我忽然胆怯，不敢上前确定。

如果这真是流晓，手已作废的他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对他……

思绪乱糟糟，头痛，心更痛。

颤抖着手轻轻捧起那皮肉翻卷的手臂，我在指尖凝聚起温热的灵炎，顺着臂膀小心翼翼地融化他身上积雪。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让我好难过，呼吸仿佛被人攫住，窒息的恐惧袭上我胸口，我忽然失去冷静，疯狂地催动着灵力，瞬间融去周围白雪。

流晓，没有我的命令你怎么敢死去！

冰凉的雪花被我炽热的愤怒所融化，氤氲成水滴砸在我们身上，让水浸湿的头发纠结地缠绕着他的面部。我屏住一口气，抖着手为他拂去，在看清他面目的刹那长舒一口气。

不是流晓……

被雪掩埋的是乌雷，他满身的伤痕，气息奄奄，若不是被我遇上，这场大雪就会将他完全吞噬。

我回头看向来时的路，一点灿烂的金色正急速接近。

这个人就交给漠狼照顾吧，我还得继续去找流晓。

打定主意，飞身掠起，长久地注视着雪地会让人的眼睛暂时失明，我索性闭紧了双眼，嗅着风中些微血腥前进。

这次不会再弄错了，那是流晓的血迹，我知道，可正是因为太清楚，心中的慌乱才会更甚先前。

猛烈的风拍打着我的脸庞、我的发，此刻的我却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想快一些，更快一些，流晓在等着我。

血的味道愈发浓重，刀剑拼杀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之中，我深吸口气，提速向前，瞧见流晓正被几个人围杀，洁白的衣衫上鲜血斑斓。

“流晓！闪开！”心中火起，我扬手出击，光弹自手中飞射而出。

听到我的声音，流晓迅速做出回应，不再与这些人纠缠，闪身飞离数步，恰恰避过光弹的轰炸。那几人自是不知我术法的威力，怔愣中被打个正着，身体炸裂开来，四肢残缺飞散，毙命于雪山之上。

扫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被我解决，再没有残兵剩下，我这才疾步走到流晓身边。“流晓，你怎么样？”

流晓看着我，淡淡微笑。“小姐，我没事……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我不会食言……”

然而话才说完，流晓体力透支，朝雪地上摔倒下去。我忙伸手将他扶住，环抱着他的手上却沾染到满满的鲜血，低头一看，他面色青白灰败，呈现失血过多的迹象。

在这雪山极寒之地，血液的流动比往常要慢上许多，但饶是如此也能令流晓丧失这么多的鲜血，可见他方才是经历了多么艰难的处境。

我紧紧抱着流晓，试着扶他站起，娇弱的我却承受不起他的重量，脚下一个颠簸，差点把他从肩上甩下。昏迷中的流晓无意识地低吟一声，伤口被我扯动到，应是很痛。我歉疚地看他一眼，动作越发小心。

要快点给他进行治疗才是，哪怕只是一些简单的紧急措施也好，流晓此刻受不起长途的奔波。

想起赶来这里时无意间扫到的一个洞穴，我打算带流晓到那里去。

“你就是给他施下护身符咒的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蓦然在身边响起。“我不会让你离开。”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僵死的尸首，不见一个活着的人影。

“千里传音术？你是巫族的人？”我稍微一想，明白了声音的来由，冷笑，“单凭声音就想将我留下，你想的也太轻松了。”

四周静谧得可怕，风声似被吞食，再听不到，唯一的声音是我与流晓心跳，。情知已身陷对方结界中，我暗中捏起手诀。

“那……这样如何？”

暴烈的狂风夹杂着大雪袭来，冰寒的气息未到身前已能冻僵我十指，趁着身体还能自由行动，挥手甩出一道烈焰。

冰雪与火焰相撞，各自厮杀，相接的地方水雾弥漫、蒸发，萦绕升腾。

我憋着一口气，全神贯注，不敢放松分毫，胸口就隐隐开始发闷。先前御风而行、炸飞敌人都消耗了我不少的灵力，如今又与人术法相拼，身体似乎有些吃不消呢。不敢对方应该也不好过，冰柱几次被我逼退，他的灵力消耗也不小。

如今比的可是耐力，不需要太过华丽的交手，谁的灵力更强谁就能获胜。

察觉到流晓的体温越发冰冷下去，我不得不在身边张开避风的障壁维持我俩身体的温暖，但这样做无疑加剧了灵力的丧失，寒冷的冰柱已逼到我面前。透过那明亮如镜的表面，我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流晓失血过多的容颜很是相近。

难道我要败在这里了吗……

烈焰渐渐低微，我咬牙收起攻势，往后纵身一跃，躲开冰雪凛然一击，拖着流晓在雪地上翻滚着。然而那冰柱却如影随形，一步步紧逼，眼看尖锐的冰芒缠绕上我的手脚，我死死地张大了眼睛，挣扎着。

还没有完成我的复仇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月！”

冰雪结界瞬间炸裂，漠狼飞身而至，一掌击溃这透明囚笼，见我被冰柱束缚，怒不可当，拔刀凌然一砍，坚硬冰雪簌簌掉落。

“月，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漠狼伸手将我扶起，细细打量。

“我没事。”我挣开他的手，将流晓的手搭在我肩上，勉力搀扶起晕倒的流晓。“他受伤了，我们要尽快找到一个山洞给他稍微治疗一下才行。”

漠狼盯着我，唇色似因寒冷而略显发白，翕动了片刻，从我手中抢过流晓。“他很重，我来扶他，前面有个山洞，乌雷被我安顿在那里，我们这就过去吧。”说罢，匆匆前行。

“嗯。”

我放下心来，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疾行。

呼啸的风雪肆虐夹击，我的心慌乱如这满山的飞雪，为了流晓的伤势而焦急，没有注意到漠狼偶尔回望着我的眸光逐渐变得晦涩阴暗。

而在不久之后，当我从漠狼口中得知他此刻心情时，已明白爱为何物的我因此而悲伤哭泣，不是因为我真心地爱着这个人，所以才会为了他的转变而伤心，而是因为我的失误错伤了我最想保护的人，所以痛哭失声。

只是现在的我不了解这些，一任放纵着自己，自私地不去多想，幸福短暂得如流水。




第46章 十年真相

到达漠狼所说的山洞。

这是一个天然洞窟，地上四散有雪狼的枯骨和皮毛，看来这里也曾是动物们的栖息处。

洞中燃烧着漠狼之前点燃的篝火，乌雷蜷缩着躺在火堆旁，气息平稳，看来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漠狼将流晓放下，让他仰躺在火堆的另一侧，走到乌雷身边观察了一会儿，重新给乌雷上过药，这才放下心来。漠狼转身，看到伏在流晓胸口上的我，沉下了脸，低喝：“月，你在做什么！”

趁着漠狼过去给乌雷上药的时候，我扒下流晓冻得发硬的外套，动用所剩无几的灵力给他简单疗伤过后，收集起四周掉落的毛皮，细细为他裹上。受冻过久，他的四肢有些僵硬，蓦然回流到心脏的血液狂猛，那会要了他的命。我略一思量，脱下裘衣，**着他的手，用体温给与他热量。

这样的一幕看上去可能是过于暧昧了一点，不然漠狼也不会忽然发火，但这却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我也顾不得他高兴与否，直接采用。

“看了还不懂吗？我在给流晓取暖。”漠狼的目光太过凌厉，比洞外的风雪更刺骨。“他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可这体温一时半会儿还没恢复，只好这样了。”

“你下来！”

漠狼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试图将我从流晓身上扯下来，我闪身避开，不解地瞪着他。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连我为什么发火都不明白？”

我坦率地摇头，激得漠狼怒火更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为了一个逃命时使用的护身符，你居然把自己带入险境，刚才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就会被巫族的人捉去！”

“嗯，我承认自己是鲁莽了一些，也感谢你的搭救，不过这些似乎都不能作为你发火的理由吧。”

“你还不明白我为何愤怒？”

漠狼猛然伸手将我拉起，离了我的体温流晓不安地挪动了分毫。我心疼地挣开漠狼的手，想重新回到流晓身边，双手却被人捉住，反扣在身后。

“放开我！”我怒吼，想将漠狼甩出，然而灵力损耗太大，我竟毫无反抗之力，再次沦为纤纤弱女子。

“感知到他有可能出事，你不顾我的阻拦狂奔而去，你为他心疼、为他反抗我，这样的感情只是单纯的主仆情谊？月，你是在欺骗我，还是独独欺骗着自己？”漠狼将我抱紧，指着仍在昏迷的流晓，咬着我的耳朵低语。“每次看到你与他亲密互动，把我排斥在外，我都恨不得杀了他。月，这样你还不明白我为何愤怒？”

腰上禁锢的力度告诉我漠狼的决心，他是真的对流晓起了杀意。

我侧首，皱眉看着流晓惨白面容，此刻的他和我一样无法动弹，只能受人宰割，可我不会容许那样的情况发生。

“你忘记你对我发过的誓言了吗？你想违背誓言成为无情无爱的人？”我冷笑着提醒。

“那是我做过最愚蠢的承诺，如果早知道你这么在乎他，我又怎会作出那样的承诺。”惩戒性地啃食我娇小耳垂，漠狼笑得阴冷。“你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事都算计好了，我比不过你，我认输。但是，月你也别忘记你的誓言，你不能离开我。”

“我既已发誓随侍你左右，自然不会违背，天地共弃的结局我可不想要。”

我戏谑地抿唇一笑，以为危机已过，想要挣脱漠狼紧窒的怀抱，却未果。挑眉看向他，蓝眸中波光闪烁，一片不确定的迷离色彩。

“月，我总是摸不到你的心，你爱我吗？”

不悦地颦眉，世间男女在爱情中游戏，总喜欢追问这个问题，不过三个字的答案真的能确定什么吗？

“我爱你。”不想再与漠狼僵持，我索性爽快地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欣喜的欢快瞬间布满他的脸，他抱着我，深深凝望着我面容，含情脉脉地恳请我复述。“月，再说一次，好不好？”

“我爱你。”

依旧是平平淡淡没有感情的回答，这样无聊地重复三个字的箴言有意义吗？

漠狼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冷漠，面上的欢喜慢慢退去，他看出了我无所谓的敷衍。

“他说你没有了心，我不信，可是……那原来是真的……无论我有多努力，我都永远得不到你的心了吗？”

这喃喃自语的口吻让我不安，那双蓝眸渐渐暗沉，参杂了许多晦暗的负面心情，无端让我想起风暴来临前的平静，身体不由轻颤。

“无所谓了……你有没有心都无所谓了……只要你是我的王妃，是只属于我的女人，有没有心都已无所谓……”

感慨着连说了三个“无所谓”，话中的痛楚清晰传达给被他抱着的我，心底那隐隐的不安急速扩大。

我失措地推开漠狼，想要逃离他身边，却被他伸臂揽住，一个旋身，我就被按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月，你要躲到哪里去？你想逃离我身边？”他的呼吸灼热，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我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双唇翕动着念诵咒缚，我的心寸寸寒凉，如坠深渊。

你居然想用咒语封住我的灵力？你想让我永生不得逃离？

漠狼，我真是小瞧了你！你曾说过的歉疚难过全是谎言，从一开始你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囚禁我，拘留我，让我只能为你效命。这样的行为和长老又有什么区别？

我的挣扎他用一只手就能止住，恐惧地听着咒语即将完成，我的泪水悄然落下。

“放开小姐！”

破坏漠狼咒术的是刀剑离鞘的声响，一声低喝，流晓强撑着站起，利剑直指着漠狼颈部，他若有任何妄动，流晓必定将他斩于剑下。

漠狼松开了对我的挟制，我赶忙推开他跑到流晓身边，也不去管他是否会因我这一推之力而被剑刃所伤，此刻的我只想离他远一些，不想再靠近。

“你醒得倒是及时。”漠狼慢慢转过身，像是不甚在意颈上的利刃，话是对流晓说的，目光却咄咄地看着我，抬手抹去被划伤而流下的鲜血，低笑。“月，我之前就叮嘱过你，你的侍卫不简单，当时你似乎没把我的话放心上，现在想不想听我把话说完？”

“住口！”流晓怒喝着，苍白面色愈加灰败。

漠狼知道了什么，竟然能令流晓失控至此？

我沉思着大量二人神色，良久颔首。

“小姐！”锐利的剑尖微颤，流晓惊痛地看着我。

漠狼趁机退到流晓剑刃无法触及的地方，望着我，冷冷地说道：“当年在冷月谷，我不过是被你私藏在谷中，不能被人发现，也不能四处走动，这样的我如何能拿到你冷月谷深藏的秘籍，你就从来没有细想过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蹙眉。

“我说过，你的侍卫不简单。当时只才九岁的他居然能盗出秘籍，借由我欲振兴狼影族的野心将我赶走，这样的人你不该多防备一些吗？之后你所遭遇的困境全是他一手造成，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相救！不值得你如此在乎！”

漠狼怒吼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那喊声震惊得火苗飘摇，痛得流晓不管不顾地拔剑直刺而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俩互相攻击、闪避，不知为何，再次触及十年前已经不会让我感觉到羞辱至死的悲哀了。

“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个，那么我不妨告诉你，从你撩开额发将淡白色的月印展现在我眼前时，我便已猜到是流晓给了你秘籍、放走了你，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我愤怒的。你若想挑拨我与流晓之间的感情，最好找个别的借口。”

我冷漠的话语同时止住二人激烈的战斗，他们回头看着我，流晓俊逸容颜上满是惊恐，漠狼硬朗面容上全是愤恨。

“就算没有了心，你还是这么维护他！原来不管有没有心，你在乎的人也只有他！”

漠狼的指控让我倍感无力。

这又是哪跟哪啊，扯不上关系吧？

我还没回答，流晓已低沉地开口。“小姐，所有的事……你都记起来了？”

“我仍旧想不起从前，算不得是记起了什么，这些不过是合理的推论。”我摇头。

一如漠狼所言，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秘籍存放的地点，如果没有谷中人为他带路，他是到不了那里取走秘籍，更别提穿过迷魂阵安全逃离。当日能做到这些的只有流晓，我稍微思索一会儿就能明白，并非想起了什么。

“是吗？那就好……”

流晓长舒口气，放下心来，受伤过重的身体再支撑不住，斜斜倒下。我飞奔上前，接住他倾斜的身体，取过他手中利剑，戒备着漠狼的靠近。

“你给弗里达他们传过信了吧，他们什么时候才到？”

漠狼停住脚步，站在一尺之遥的地方，蓝眸沉痛，视线冰冷。

“风雪太大，可能要等半个时辰。”

“是吗？”

我瞥了眼外面飘摇的雪花，地上厚厚堆积的雪层的确会阻挡前进的步伐，这件事漠狼倒没有骗我。

“那么以此为界，这段时间我们就各自照顾自己的人吧。”我用剑在地上随意地划了条道，将彼此隔离开。“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过界。现在的我虽然没有与你对抗的灵力，但你若执意逼迫于我，你能得到的只有我的尸体。”

“宁为玉碎，不求瓦全吗……”漠狼冷笑着扫过我一脸的认真，目光停留在流晓身上。“你会为了我十年前的离去而憎恨至今，现在知晓了当时真相却仍然愿意保护他，月你不是没有心，而是把心给了他，我说的对吗？”

“流晓是我的影护，我保护他是应该的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我冷冷地说道，没有看到怀中流晓瞬间黯然的神情。

“哼，这样的话你能欺骗谁？”漠狼哼笑着转过身，去看护同样受了重伤的乌雷。

山洞中气氛凛冽胜外边风雪，安静的沉默却像是能蚕食尽人心的妖兽，无声啃噬着各自的内心。




第47章 无望告白

洞外的雪光，洞内的火焰，映照着四人神情不同的脸。

我在心中默数着计时，也在暗自盘算着与漠狼摊牌后的走向。

今日这场争执早就该发生了，难为漠狼能忍到现在，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可是我不会原谅他的冒犯。他有了拘禁我的念头，虽然此刻被我喝退，但迟早会剥夺我的自由，我不会容许他再靠近我。

好在我已在狼影族众人身上种下了源生花，就算被迫远走离开此地，局势也不会脱离我掌控。

殚精竭虑的思考，长久的提防，耗尽我体力。持剑的手渐渐绵软酸疼，剑光轻晃，垂落而下。

跌坠的趋势却被一双暖热的手止住。

我侧首，经我贴身相守，流晓身体回暖面色好转，握住利剑对我淡淡一笑。

“当初……你为何要那么做？”

话一出口，那如菊的笑颜立刻凋零似冬雪，静默无声。

明眸半睁，我只是单纯地注视着流晓，并不出言催促，固执地等待我要的答案。

“如果说，那只是一个男孩无心的玩闹，只是想要回一个女孩原本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样的话，你会不会相信？”流晓低垂着头，看着那微颤的剑尖，光影闪动，他的面目随之有了片刻晃动，我竟瞧不分明他说这话时的心绪。

“流晓你……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爱上了我？”讶然地瞪大眼睛，素来冷静的我在听到流晓模糊的坦白后竟然开始不知所措。“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要爱上我吗？你答应了我的，为什么现在要反悔？”

“不爱你那是我无法答应的事，我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只说过你不需要我这份感情……”

我错愕一愣，努力回想，记起当时在祠堂，流晓的答复是我不需要他的爱，那似乎算不上是否定的回答，模糊地倒像是在逃避那个问题。

“你在字眼上倒是很下功夫，我竟被你骗过去了。”我轻哼道。

流晓试探着收紧手臂，抱着我，头埋在我颈窝。

“我知道你已无法爱上谁，你也不需要谁的爱，可是我放不开你……当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对我微笑的那个刹那，我就该知道你已住进了我心里，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才会害得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

湿润的液滴滑落进我胸口，闷闷的感受是流晓无望的爱恋，还是我无法感知爱情的心灵在悸动？

没有人知道。

“即使绝望，即使痛苦，永无回应，你也不放弃？”我低低说着，面无表情。

“是，我不会放弃。”流晓嗓音低沉地说道，“早已融入骨血中的东西要想放弃就只能舍掉这条命，我该怎么放弃你？”

“你……”

我与流晓亲近，因为他是我的影护，是陪伴了我十二年的人，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保护，从未注意过他的心情。如今听着他坚定地说着不悔、说着永不放弃，混乱的激流在体内奔腾。若是往昔的自己，我该嘲讽着他的痴心妄想才对，可说出口的只有支吾的言语，难以连缀成句。

流晓能懂得我的动摇，也明白我此刻为难，苦笑着松开揽住我腰肢的手。“小姐，是我冒犯了，请你原谅。任何惩罚我都能受下，只求留在你左右。”

发现自己越来越心软，看着一脸哀伤的流晓，我居然也会觉得心疼、觉得难过。

“我不会责罚你。”我稍微想通了一点，也不打算去费劲想些什么花招来惩罚流晓。

心是每个人自己的，没有谁能掌控，傀儡谣也好，其他别的术法也罢，能禁锢的只是那无意的**，精神游离于身体外，自由得不受控制。

流晓看着我，看不透我的想法，最终低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我可没力气再去管他心里疑惑，淡笑着依偎在流晓怀中，闭眼之前感受到漠狼冷如冰霜锐如刀剑的目光。

同样说着爱我，漠狼的感情只让我恐惧，而流晓不求回报的守候却能给与我温暖的感动，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是独占欲吗？

作为王者的漠狼不会容许他认定的女人身边跟着别的男人，所以和长老一样对我一味逼迫，才会让我反感而恐惧。淡如清泉的流晓只是我的侍卫，因为身份贵贱有别，不会奢求将我束缚在他左右，才会放任我自由生活。

理由就是这样简单，对吗？

迷迷糊糊地想着我们三人之间的或许复杂或许简单的关系，就这么沉沉入睡。

我是被一阵寒风吹醒的，强睁着惺忪睡眼朝外望去，是弗里达带着漠狼的人手赶到了此处。漠狼低语了几句，他们便抱起受伤的乌雷，冒着风雪急急而去。

当洞窟中只剩下我们三人时，气氛再次凝结。

“你有什么打算？”漠狼望着我，语气中已没有往日的温情。

我明白他已猜到我急欲逃离他身边的心态，问出这话只是试探。

“我要离开狼影族。”

“你又想违背誓言？”

“不。我答应过与你分享冷月谷地，自然会做到。”

“随侍我左右的话呢？你忘记了？”

“那个啊，等你能拿到冷月谷地再说不迟。”

漠狼的神情变得无比难看，我的固执深深伤害到了王者的尊严，他冷漠地看着我，指了指流晓。“他伤成这样，你不管？”

秀眉浅蹙，我略微沉吟片刻。“就算我跟你回去，你又肯将宝贵的伤药用在流晓身上？”

“从先前的情形看来，是他掩护着乌雷逃生，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乌雷撑不到我们赶来，单冲这一点我就舍得。”

看不出漠狼心胸还是很宽广的，出乎我意料。

“那好吧，流晓就跟你回去，我在外边晃荡晃荡，等他伤好了你再送他过来吧。”

放肆到得寸进尺的话语彻底激怒漠狼。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是敌人，也非友人，就这样的人。”对漠狼的愤怒视而不见，我冷静地分析我们之间的处境。“我依然会完成答应过你的事，只是由于誓言的约束，没有别的关系。当你有了将我囚禁的想法时，我就已经不可能再留在你身边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想明白。”漠狼直率地回答，怒视着流晓搭在我肩头的手。“你以为他真的就安心苦守着你吗？他和我一样都想得到你，没有哪个男人见过你之后会舍得放手。”

“这是我和流晓之间的事，不用你关心。”我漠然地说道，“愿不愿意给流晓疗伤麻烦你给个回复，不想的话我好和流晓去找别的大夫。”

“月，你……把他交给我吧！”

漠狼怒吼着伸手过来，我赶忙避开。

“搀扶病人的事就不劳烦你了，等到了山下再换手吧。”

我实在是担心漠狼借机报复，要是他装作一不小心松了手，把流晓摔地上可不好。

漠狼读得懂我的心思，蓝眸死死地盯着我，不被信任的痛楚弥漫其间。

这实在不能怪我，我已经习惯小人的心态。

流晓搭着我肩膀，努力支撑着身体，不把全部重量转移给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减轻我的负担。我笑着扶他前行，对他的体贴报以一笑。

行到山脚，我将流晓交给漠狼。“好了，流晓就拜托你照顾了。”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你一个人要我怎么放心？”漠狼沉声说着。

我摊开手心，聚集起灵炎，来展示我的实力。“休息了一会儿，灵力也恢复了不少，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漠狼看着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流晓却拖沓着，不肯离开。

“小姐，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外游荡。”漠狼皱眉正要发问，流晓已凝望着我淡淡说道。

“可是你伤成这样，跟着我也只能拖累我，还是乖乖地和漠狼一起回去吧。”我笑着摆手，催促他们快走。

虽然我总是喜欢冷言冷语的说话，可此时如此直白的宣告还是令流晓面色一白。

“走了……”漠狼深深注视着我，拖着流晓走远。

我看得到流晓一直回望着后方的神情，有着淡淡的落寞失意，心中酸酸地疼着，我却没有移开目光，怔怔地与他相望。

柯沁雪山不愧是辰陆几大灵山之一，稍作修养我就能将灵力恢复到聚集灵炎的程度，可是要想在此荒芜人烟没有助手的雪地与巫族对峙，其实还是太过勉强。但我不会告诉流晓这些，我不想他担心，至于漠狼……我已经不打算再和他多做交流。

想要拘禁我的人，不配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48章 败走被掳

待到他们的身影小如画布上的墨点，我抬腿走上已被大雪掩埋的来时路。

懒得再去找别的地方栖身了，就在这离齐狐部最近的山洞落脚，寻到机会解决北泽的阴谋，到时候就能去见月神问询我要的答案。那样我就不必听从长老的吩咐去借种怀孕，直接返回冷月谷杀了他，完成我的心愿，摆脱这一世的纠缠，多好。

笑眯-眯地设想着将来，心情很是迫不及待，好想尽快看到那样的画面。

到达洞口，临走时被漠狼踢散了的火堆此刻竟熊熊燃烧着。

我面色不变，却暗中催动灵力护住身体周围。

“来的是哪位？怎么躲在暗处不敢现身？怎么？长得见不得人吗？”

挑衅的话得到预料中的回应，那藏身于暗影中的人朝我猛扑过来。我结着手印避开对方凌厉的攻势，然而那一击之力砸在石壁上，躲闪不及，飞溅的碎石划伤了我的面颊。

女人的脸可是女人的第二生命，我怎么能放过敢弄伤我脸的人。

“六遁，瞬杀，疾！”

一掌拍地，光束自前、后、左、右、上、下这六个方位蹿升，倏地形成一道道透明障壁，将那袭击我的无礼之人困锁于其中。我却不因这略占上风的优势而停歇，嘴唇翕动念诵口诀，双掌蓦然相合，障壁随之紧缩。囚困在光之牢笼中的人发出惨痛的呼声，血肉崩裂四散，骨头折断成截，被我压缩为一团看不出面目的血渣。

似乎太过轻松了一点……

我皱眉，防备地走近，细细查看掉落在地上的血块。那的确是人类的味道，却奇异地夹杂着妖魅的气息，有些怪异。

突然那本已散乱的肉块跳动着往上跃起，我拂袖以风力震开，不想被可疑的物体弄脏了我的身体，谁知那物体却像自有灵性般宛如跗骨之蛆死死跟随着我而移动。

已死之物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的，我微一蹙眉，想通了究竟，朝洞外一跳，避开肉块的跟随，对着洞窟深处嘲道：“巫族亡灵舞连这样破碎的东西也要指使，不嫌侮辱自己的术法了吗？”

我的话像是说中了施术者的心理，肉块颓然落地，不再动弹。

光影交接处，暗色萌动，有东西挣扎着想要从影中逃出，不住鼓动。我冷冷地注视着那一处的变化，手中死死握着护身咒符。

终于一个类似人形的影子出现在我面前，它游移到洞口，像是畏惧着外面的雪光，没有再前进。

“冷月谷谷主，我等你很久了。”

听到这个阴沉的声音我便已确定对方身份，继千里传音术之后便是借影成形吗？若不是亡灵舞所需使用的死物被我压碾成团，起不了什么太大用处，他也不会使出这招吧。

我几乎能想象得到施术者郁闷的嘴脸，虽然从他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这一点，我却开心地认定了应是如此。

“为什么不以实体而来呢？单凭这个惧光的影子你就能打倒我吗？你未免把我冷月幽想得太简单了！”我娇喝着出手，冰雪夹带万钧之力急袭而去。

影子一动不动，并不躲闪，被打个正着，散裂开来。

无形之物也能被有形之体所伤吗？

疑惑地颦眉，眼见那如柳絮飘飞的影子碎片往这边落下，我的身体不假思索本能地闪避开来。

只听“吱”的一声轻响，方才站立的雪地似受沸水浇淋，簌簌溶化为水。先前遭我冰雪刺破的残余部分也迅疾如蛇地爬行过来，与之相融而那块暗色的影魅像吸足了水的海绵缓缓膨胀，抽生出手脚、面目。

虽然还是黑乎乎的一团，可是能看出此物已与之前不同。

是借着那一击冰雪的威力吸收了充足的养分吧，难怪不躲闪，很会讨巧嘛……

我冷哼着，重新结印施术，奈何影魅已瞧出我将使用的下一招有多狠厉，四肢伸长，不断妨碍着我。

“谷主，你的灵力在之前救助那人时就已消耗得差不多了，片刻休憩不能使之完全恢复。与我对打，你是赢不了的，不如放弃抵抗，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对方自信满满的语调令我恼怒至极。

“趁人之危也非君子作风，阁下的品性让人怀疑。”

“你是要反抗到底了？”从影魅口中发出叹息的低吟，空洞洞的声音听不出诚意。“那也就别怨我下手狠重了！”

几乎是在这话说出的同时，穿刺着袭击我的影针倏然扩增，由一变百，从百至千，密密麻麻，朝着我全身要穴刺来。

我会乖乖站在原地任你扎成刺猬吗？

冷笑着伏下身子，念咒催动掌下积雪，白芒一闪，漫天雪花纷飞，立于我身前，为我遮挡乌黑利刺。

仿若钢针扎进棉花中一样，雪花的障壁发出绵软的轻响，我浅笑着抿唇，听着这算不上悦耳的声音，等待着对方下一波的攻势。

然而四周只有这些许变化，静候良久也没见他变换招式。

他是想和我比拼耐力吗？就这样耗尽我的灵力，的确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我擒拿，但别指望我会坐以待毙。

千里传音术一如其名，即使施术者远在千里之外，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定就可轻易施展，可是这借影成形之术却不一样，术者与影魅之间的距离不能相距太远，不然影魅的动作会变得僵硬，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这么说来，那个施术者应该就在不远处，虽然不清楚他为何不以真身与我相较，但只要找到他的所在，将术法直接打到他身上，这颇耗心力的影魅就会消失无形。

主意打定，眼波流转，一块迥异于其他地区的白色映入我眼底。

“在这里！”

飞掠而起，宛若惊鸿，直直扑向那隐藏在白雪之下的人影，手中施放出冰雪凝聚而成的幻兽为我开路，将这该死的卑鄙小人咬杀。

土地炸裂开来，那人似乎想要从中逃离，幻兽迅捷地扑跃而至，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上那人咽喉。

鲜艳血花绽放于素白雪地，无端妖艳了此处洁净，紧张注视着这一场景的双眼疲倦轻合。

解决了吗？

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努力想要站起，却摇晃着再次倒下。

体内的灵力被我强耗殆尽，甚至燃烧着生命力来相拼，无怪乎我此刻会手脚发软站不起来。

苦笑着闭眼又睁开，我强打起精神，拼尽全力站直，蹒跚着朝山洞走去。

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齐狐部的人说不定很快就会跟来，我不能在这一片狼藉的雪地里休息，那样会被冻死的，得尽快养足精力，恢复灵力，才好应付下一个麻烦。

洞中火堆仍旧安静地燃烧着，那温暖的热量站在洞口就能感觉到。

我扯开一个欢喜的笑颜，加快了步伐，却不小心被凸起的地面绊倒，直直往下摔去。

坠落的过程中我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头脸，尽量降低可能受到的伤害，预期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我困惑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

“不惜耗尽灵力、燃烧生命也要追求胜利吗？对自己也这么残忍，谷主你比传闻中更加冷酷。”

我听出了这个声音，这不就是刚才与我进行术法比拼的人吗？

“你怎么会还活着？”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被幻兽咬死的僵冷尸体，淡淡地说道：“那是替身，我从一开始就等在山洞里这片阴影中。”

“是吗？”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倒是很难混淆视听，引得我上当受骗。

我不满地挣扎，想从他怀中逃出，对于来意不明的人我自然警惕万分。

“谷主你在担忧目前的处境吗？”他笑着收紧勒住我腰肢的手，“我说了不会伤害你，此次前来也不过是想请谷主到山中暂住一段时日，别无他意。”

挣扎未果，我羞恼地嗤笑道：“现在我灵力全失，也轮不到问我愿意与否了吧？”

“谷主很识时务。”

他抱着我念诵起咒术，我听出那是一般的翔空之术，也就没有太多反应，打算认命地由他带走，看他要折腾什么。他却忽然停止念咒，面色冷凝地看着山脚处。

“有人来了，看来要带走谷主还真是颇费周折。”

谁？

我凝目望向风雪肆虐的远方，一片茫茫飞雪中我看到一点红艳的血花。

那是流晓！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漠狼呢？漠狼怎么能放流晓这样到处乱跑？

虽是相隔较远，但流晓却已看到了我，随意一扫便明白我此时受人挟持的境遇，冰寒着脸拔剑，提气冲来。

笨蛋！你以为我为何要说那些刻薄的话，就是不想看到你这么冲动的模样！早知道你会清醒发觉我话语背后的驱赶之意，我就该把语气放得更重更毒辣！

我懊恼地瞪着那渐渐逼近的身影，看到他身后沿途散落的血滴，不忍地闭上眼睛，扬声道：“流晓，你忘了身为影护的含意了吗？”

流晓僵住了身体，面色苦痛地望着我。

“走！给我走得远远的！到了安全地带后我自会和你交换，获取自由，你给我回去好好养好伤，到时候可要靠你自己逃出齐狐部的追杀！快走啊！”我嘶喊着，催促着流晓离开。

挟持着我的男人却低低一笑。“影护吗？为了防止你逃走，这个用于移形换影的器具就让我来毁掉吧。”

我愤怒地回头，看见那高抬起的手臂，惊慌的情绪袭上心头。

不能让流晓死在这里！

几乎没有多做考虑，我张开双手挡在他面前，堵住术法前伸的轨道。

“谷主你这是……”

“我跟你走，放过他！”

我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看见笑意从他眼底滑过。他终是默许了我的要求，揽住我纤腰，御风而去。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暂且放过他，希望回到营地后，谷主不要再有什么小动作才好。”

我闭目听着风声中流晓哀痛的惊呼，心下暖意渐消，冷冷地答道：“那是自然。”

漫漫山路，万千飞雪，我在丧失灵力的状态下被人掳走，会有怎样的结局，此时的我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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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很想庆祝流晓终于说出隐瞒多年的感情，也想恭喜他没被冷月幽一掌拍死，可是身为具有无限后妈潜质的我实在不爽他们甜蜜蜜地混在一起，所以我要把冷月幽抓走，让她被这样那样，总之暂时是不得正果的啦。




第49章 巫族朔夜

我被这人抱着带回齐狐部的驻地，一路上我都闭着眼睛，貌似顺从的假象下不断转动着阴险的念头。

要我不去记恨让这个我尝到败北滋味的人，实在很难。

他不开口，我不说话，刚好给了我慢慢思考的时间。从山腰到他用术法开凿的洞里，感觉没过多久，我却已在脑海中规划出不下三十种刑囚的手段。想到他会被我恨恨折磨，心中的不平渐渐止息，我忍不住轻笑起来。

“被人劫持谷主很开心？”

带笑的嗓音破坏我的好心情，我冷冷地瞪他一眼。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谷主你不是？”

“当然不是。”

我一口否定，斜眼瞧见他手中拿着一串乌黑发亮的珠链，直觉告诉我那东西对我有所妨碍，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将珠链举高，递到我颈脖边，说道：“谷主能感受到这灵缚珠的威力？”

闻言，我面色大变。

糟糕！我居然忘记了这该死的北泽特产！不愧是巫族的精英，连这千金难得的灵缚珠都舍得拿出来用，防患之心很高。我真不该早早暴露了与流晓之间的关联，不然也不会惹得他如此防备，真是失策！

他像是被我变换不停的脸色给吸引住了，怔愣地看了良久，才将这珠链给我戴上。

既已身在敌方巢穴，此时反抗也只是让自己多受点苦，还不如老实一点，免得精力被无谓地浪费掉。

我很配合地拨开颈边长发，骄傲如女王般等待他的服侍。

我的合作让他稍微一怔，旋即了然浅笑，弯腰为我戴上这造型优美的刑具，随即抬头一个响指，招来身着齐狐部衣饰的两个彪形壮汉。

“谷主是我们的贵客，小心照看着，别委屈着她了。”

这文绉绉的话翻译过来也就是，“人看紧了别让她跑了”这一句，用温和的语气说囚禁的话语，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虚伪。

“喂，你抓我来究竟是想干什么？如果想用我威胁狼影族的话，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那是没用的。”甩开那两人一左一右企图将我拖下去的手，我愤恨地对着那人低吼，“我已经与漠狼吵翻，他是不会为了一个与他分道扬镳的女人而答应你的要求！。”

“我也没打算让你当人质，抓你来此只是不想你妨碍到我，你不必多虑。”本以为这话会让那人因奸计落败而震惊一会儿，他却若无其事地说道，“还有，我的名字是朔夜，别叫错了。”

“我管你是什么名字！既然你无意利用我，说明我对你的计划是没有价值的，那就快放了我！”我怒吼着。

“不行，让你回到若湖，你迟早会妨碍到我的。”他摇头。

“你把你的计划说给我听，我保证不去妨碍不就好了？”

“谷主，你认为那可能吗？”

朔夜头疼地摆手，让我身侧的两人带我出去。

我自知不能从朔夜口中套出更多讯息，悻悻地收声。

关押我的地方是个舒适宽敞的洞窟，虽然幽居在山洞最深处，光线晦暗，不过屋内四角都有炉火熊熊燃烧，倒也能弥补这点不足。

待那两人到屋外值守后，我抬手试图拽下脖上的灵缚珠，才一靠近手指就被那珠链发出的电光伤到，十指倏然一麻，红了一片，白嫩的颈脖也受到牵连，起了一圈红红的淤痕。

这东西还是认主的啊，不是朔夜动手就不会掉落吗？

我对镜认真检查着被灼伤的地方，无奈地放弃了强行摘下此物的主意。

要是用力过度这东西会不会把我的脖子给烧焦，直接让我一命呜呼，那才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可不干。

仰躺在松软的床上，裹在被中回想着今日遭遇，整理着目前得到的消息。

朔夜掳我来此似乎只是不想让我呆在若湖边，他是想在那里施展咒术，怕我发现后破坏他的布局才事先抓走我的吗？

若湖只不过是个稍微比别的地方纯净的湖泊，没有神明的护佑毫不起眼，他怎么就对那里这么在意？

辗转难眠，想不出原因，我烦躁地撩开散落在面颊上的碎发，不意触摸到额上月印，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萌生在我心底。

漠狼为月神建筑的神阙！

朔夜的目的难道是它？

不，也许朔夜的目标是月神。

我细细想着这个可能，越想越觉得贴切。

那个神阙只是个空架子，光有聚集灵力的能力，对术者来是并不是非到手不可的东西，通过之前与朔夜交手来看，这个可能性更是渺茫。他与我都已修行到随心吸取天地灵气的境界，实在没有必要多费心神刻意去夺取一个小小神阙，由此看来，他的目的和我一样，都是为了月神。

不过如果他也是崇拜月神的族民，应该能收到月神的讯息，不会帮助北泽扩张势力、加速辰陆大统一的进度才是。可到目前为止他做的事都与月神的期望相左，不像是和漠狼一样得到了月神指令的人，难道我的估计出错了？

或者朔夜并不是崇拜月神想为她做些什么，而是素有私怨想找她报仇？

嗯……

这个想法虽然比较符合实际，但是却显得荒诞无比。

月神临尘已是千年以前的旧事，她能与人结怨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而已。可人类和神族不同，是活不了那么长的，除非朔夜学龟缩在冷月谷的那人堕落为魔，那样还有一点可能，但是从朔夜身上我却嗅不到妖魔的气息。

这个假设很快就被我给推翻了。

尽管冥思苦想了一晚都没猜到朔夜的用意为何，但能确定他与我一样都想找到月神的所在，这一点倒是令我安心不少。

我或许能就这么假装被俘直到月神出现为止，到时她若责备我未守诺言，我再出手杀了朔夜就是，没什么好烦恼的。

如此一想，心中轻松不少，虽是被囚的处境，我却没觉得太过苦恼，朔夜已表明了态度不会伤我，我又何必的想，安心睡觉才是正事。

噙着一脸笑意恬然入睡，由于我来回奔波了一条，身体太过疲惫，几乎是一放下心来就睡着了，但却睡得不好。

洞中虽有火堆取暖，却没有和流晓肢体相缠来得温暖，一夜反复，醒醒睡睡，熬到天将亮时才终于累到无力，沉沉睡着。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的动静，等到一觉醒来醒来睁开眼看见朔夜放大的脸正对着我时，一声尖叫自我喉中爆发。

“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被我的叫声吵醒，外边传来骚乱的跑动声，朔夜却完全不受影响，长如蝶翼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固执地不肯睁眼。

“小声点，大清早的，别吵醒了大家。”

他平静地指责着我的不是，惹得我怒火更甚。

“你给我起来！”我抬腿，狠狠地踹向他。“我虽然是你的囚徒，可还没有沦落到为你暖床的地步！”

“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暖床，我只是想抱着个人好好睡会儿，没想过对你怎样。”

朔夜吃疼，迫不得已张开了眼睛，无奈地捉住我乱动的双脚，止住我的暴动。

听了他的话我更是生气。

“抱着我这样的女人你却什么都不想做，那你还不如去找他们！”我愤怒地伸手指向听见争吵而冲进来的那两个侍卫。

“他们是男的……”我确定朔夜在听完我的提议后打了个寒战，低声说了句没事，急急挥手让他们退下。“我只是很怀念这样的感觉，不会对你动手动脚，你别闹了。”

我很想把从前与漠狼胡搅蛮缠的那一套说辞拿出来说给他听，但不知怎么的，想起往日平和的相处，我竟有些开不了口。

朔夜并不懂我弯弯转转的小心思，只是张臂揽住我腰肢，让我偎依在他胸膛，他的头轻轻摩挲着我的发，呢喃着说着“好香”，呼吸渐渐平稳，竟又睡了过去。

我悄悄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瞧见他眼睑轻合，睫毛随着每一次呼吸而颤动，一副睡得无比安心的模样。

如今我灵力被封，对他再造不成威胁，他的确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但是这并不表明我愿意陪他睡觉，就算是纯睡觉也不行，太侮辱我的魅力了！

不悦地扭动着身体，像是挑-逗又似挣扎，介于暧昧与坦白之间的地带，是最勾人的举动。

然而朔夜却微皱着眉头，箍紧了双手，低喃着说道：“别赶我走，月……”

最后一个字低沉得不可听闻，我却从他双唇的翕张中瞧出了究竟。

他居然在睡梦中用如此哀怜的语气呼唤着月神，恳求着月神的挽留，这个人竟对辰陆至高的女神有着非分之想！

有趣……

我微勾起嘴角，逐渐明了他的动机。

这么说来，他该是为了见到月神一面才会到这里来的了，虽然不懂他为何选择与月神的期望背道相驰的方法，不过跟着他便能让我提早见到月神，这个可能我很确定。

闭上眼睛，我几乎已能看见自己站在月神面前的景象，不禁微笑起来，不再介意朔夜的无礼，也跟着仰头大睡起来。

PS：平安夜快乐！大家一起出去狂欢吧！




第50章 野心由来

看在我与朔夜目的相同的份上，我在囚室中安静地呆了几天，白天里闲看着他派人送来的野史秘闻，夜间由着他像个小孩一样把我当抱枕一起入睡，时间很容易地就被打发过去了。

只是对于服饰我很不满。

我原本穿着的狼影族服饰全被人脱下带走，我以为这是齐狐部出于对敌方东西的不满，心中还比较期待着能尝试一下齐狐部的民族服饰，哪知道却是朔夜亲自为我准备好一切衣装、佩饰，精致雅静，和我曾经为了假扮月神而穿戴的衣物十分相像。

已经能完全确定朔夜对月神的爱慕，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让我如此打扮，我身上有哪一点与月神相似的地方吗，才会让他如此警觉的人放松了警惕抱我入眠？

与灵力被封印相比，这算是我最头疼的一点了，可是鉴于身为阶下囚的处境，我也不好多做抗议，我担心闹到最后朔夜那家伙一件衣服都不给我留，那样比较麻烦，而且他绝对做得出来。

虽有灵缚珠的约束，我还不能施展术法，但灵力充沛的感觉溢满了全身，暖洋洋的慵懒。

目前的处境属于在饿了好些天的人面前放了一大块肉，却用锁链将他绑住，只能看，不能吃，即使别的条件再怎么优渥，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为这事，我和朔夜抱怨过几次，均被他以时候未到为由拒绝了。我已猜到他的打算，很想把话挑明，心念翻转，终是忍下了这口气。

这些天我虽是被囚在居室里，可对外面的情形还是有所感知。

先说近的吧。身为等级制森严的沙漠民族的齐狐部众人，对朔夜命令却表现得无比顺从，不论男女，在见到朔夜时面上都会露出敬畏而恐惧的神情，想来他是以术法的淫威控制着诸人吧。

而山洞外若湖的情况却是朔夜告诉我的了。

那天，我百无聊赖地打开杂文，翻到前一日未看完的部分，正待细看，守在门口两个魁梧壮汉便走了进来。

“谷主，长老要见你。”

齐狐部的人尊称朔夜为长老，因为这个称呼与冷月谷对魔君的一样，每次都听到我都很不高兴。

“那就叫他过来吧。”我懒散地翻动着秘闻，不想走动。

两人对看一眼，有些为难，迈步欲上前架住我双臂，强迫地带我过去。

我抬头，杏眼圆瞪。“嗯？怎么？你们的待客之道就这么粗鲁？”

“小人不敢……”那两人立刻顿住脚步，冷汗涔涔地喊着恕罪。

我虽非王族后裔，却也是堂堂冷月谷谷主，浸淫于术法，施威于众人，笑可倾国倾城，怒可覆手为雨。

若非术法被缚，胆敢对我有不敬之心，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动手令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过这略含薄怒的瞋目气势却也足够震慑面前这两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看他们噤若寒蝉进退维谷的憨厚模样，我心情稍好，合上卷集。

“朔夜找我有什么事吗？”

“长老只说让我们来请谷主过去，具体是什么事……我们没敢问……”其中一个看上去稍微有些头脑的家伙回答着我的话，他低垂着脑袋，似乎是被我的怒视给吓到，不敢抬头看我。

略一沉吟，想想朔夜为了不让我妨碍到他的计划才将我掳至此地，如今忽然找我过去，不会是若湖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吧？若果真如此那可不好，我还等着他为我打通道路，好帮我找到月神的所在呢。

“这样啊，那你们就在前边带路吧，我跟你们过去看看。”

随手将卷集搁置在床边，我施施然起身，瞥见这两个憨厚男子眼中流露出惊艳光彩，忍不住扬起嘴角，娇-媚一笑。受我笑容所惑，两人迷醉良久，直到我不耐地催促，这才红着脸转身，急急行走在前，不敢回头偷瞧半分。

到了一个类似议事厅的地方，二人恭敬地撩起幕布，请我入内。莲步轻移，略弯柳腰，我优雅地步入其中。两名侍卫暗舒口气，放下遮挡用的幕布，束手站在门外。

朔夜正凝望着一块明亮剔透的水镜，对我的到来没有表示太多的惊讶，想来是料到了我的好奇心不会让我甘于在屋中静坐的。

“谷主和他们说了什么吗？他们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拘谨……”

“哦，有吗？我没怎么注意到。”我可不是那么坦率的人，恶作剧的快乐就在于不为人知的隐瞒，所以我淡然地摇头，故作不知。“朔夜你都没回头看他们一眼，或许是你的感觉出错了吧。”

“灵觉的感知不会撒谎，我想我应该没有弄错才对，他们两人的气场呈现出迷醉的氛围，不是谷主你在恶意诱-惑吗？”朔夜依旧没有回头。

“呵呵，一直呆在这里实在太无聊，捉弄一下你的人也算不得什么吧。”

我娇笑一声，脸上丝毫没有被人戳穿谎言的尴尬，反把责任推到了朔夜身上。

的确都是他的错啊，也不知道给我找几个天真的女仆逗弄，每天对着那两个壮汉铁打的模样，很难控制住心底那股想愚弄他们的冲动。所以了，这全都是他的过错，和我可是没半点关系的。

相处不过几天，我和朔夜对彼此的性情都有了大致的了解。他客套有礼，外表温柔多情，实则冷漠疏离；我绝色容颜，狠辣心肠，行事难以用常理计较。听了我无礼的推卸责任，他也没多说什么，或许也有些知晓我被囚禁的烦闷，聪明地转换了话题。

“到此做客这么久，外面发生了什么谷主不关心吗？”

“我不过是个小小囚徒，即便关心又能怎样？不如不知道的好，免得知道了太多更心烦。”我掩唇低笑。

朔夜皱起眉头，我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个侍卫……你的影护你也不关心吗？”

“你是说流晓？有漠狼照顾着，我不担心。”

“他没有跟着漠狼回若湖。”

“什么？”这个简短的消息终于引起我注意。“流晓他没回到狼影族去？他一个人，还受着重伤，能到哪儿去？”

“谷主想知道？”朔夜挑眉，低语。

我防备地盯着朔夜，忽地敛袖，正色道：“我是很想知道流晓的事，不过你该比我更心急吧？狼影族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的叫我过来？”

“狼影族中并无大事发生。”

朔夜振袖挥手，水镜上波光朦胧，浮现出漠狼俊朗到冷硬的面容。乍见到不久前还对我甜言低述的男人，思及他欲夺取我自由的念头，心中乱糟糟的一片，很难说清此刻感受。我努力打起精神，尽力细听朔夜言语，好根据他的述说在脑中飞快地寻找到他向我求援的理由。

“闻知谷主被掳之事后，漠狼大怒，执意要让弗里达上山搜索我们的藏身处，却被林德纳劝阻，如今他已派人召休那德返回，预计明后两天就将赶到，届时恐怕就要展开攻伐了吧。”

“或许如此吧，有天下难求的谋臣良将在，他是可以尽情攻击了。”

我随意地回答着，知道这不是朔夜叫我来的真实缘由，他若真心为齐狐部着想，就绝不会在这不利于进攻的雪山之上扎营，先前虽有阿尔伊从中作乱为他当掩护、方便着他的行动，但明智的将领是不会罔顾敌我双方巨大的差距狂妄地扎营在山上的，他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明他根本不在意齐狐部的结局如何。

果然，朔夜淡然一笑。“要在这雪山之上将齐狐部全歼，漠狼势必要倾巢而出，到时他后方空虚，有齐狐部做烟雾弹，我便可以放心地进入若湖了。”

“哼，你说得这么坦白，不怕外面那两个傻大个听到了冲进来宰了你？”我讽刺地说道。

“这点谷主不必担心，别说是有我施下的结界阻挡声音外传，就算是被他们听到了也无妨，这个提议他们的酋长与我密探之后就已默许了，身为属下的他们又怎会反对？”

我往后一看，一道光影壁障不知何时闪烁在身后。

“齐狐部的酋长也想和漠狼一争高下？要想成为这西漠的统治者可不是光靠武力就能做到的，没有厄尔克萨王那高贵的血统，即使坐上了王位，他也只是一个可耻的篡位者。”

沙漠民族对强者的崇拜由来已久，唯一被众多部族同时承认的王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初败于魔君之手的厄尔克萨王。时至今日，西漠各族仍然坚信着唯有流淌着厄尔克萨王血脉的人承诺结束这纷乱的战火、给与民众和平，漠狼能在二十岁就登上狼影族族长之位、获得各族崇敬，和他的血统脱不了关系。而齐狐部这个素来地位卑微的民族却妄想着打倒漠狼，成为西漠王者，实在是惹人发笑。

我毫不客气地讥笑着齐狐部的痴心妄想，朔夜却冷静地等我笑够了才开口，说：“谷主怎知齐狐部没有厄尔克萨王的血脉在？”

朔夜这饱含确切信心的语气让我略微一怔。

所有流淌着厄尔克萨王血液的人身上都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那就是蓝眸，我从没听说过齐狐部中有谁的眼眸是蓝色的，可朔夜却说得如此确定，难道这里还真有一个这样的人？

“齐狐部的酋长年少时纳有一妾，棕发蓝眸，手臂上带有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后将打听，确定了妾室的身份，她是厄尔克萨王的后裔。酋长欣喜万分，对她百般宠爱，那女子产下两男，长子夭折，次子健在，继承有与母亲一样的眸色，从血统上来说，他够资格成为西漠的统治者。”

“这就是齐狐部不惜与狼影族对立的原因吧，为了那个好不容易诞生在自己族里的蓝眸小子？”

我冷笑，以为凭借一个少年的血统就能顺理成章地夺得西漠，这之间的路程艰辛得足以让他们后悔千百遍。

“我对他们的野心不感兴趣，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直说了吧，我不喜欢和人兜圈子。”

“谷主爽利，我也就坦言了。”

朔夜再次挥手，镜像变转，漠狼那叫人烦心的容貌终于消失，我暗自舒口气，认真注视着水镜中的景象。

若湖之畔，源生花开，蓝色水面，乳白花瓣，素雅至极，反显妖异。

“怎么？有何不妥？”那种失调的美丽却是我极为钟爱的，我看了半晌，瞧不出究竟，只得出声问询。

朔夜扬指，直直地指着湖边那一丛丛开放到极致的鲜花，语音低沉地问道：“这是谷主的杰作吧，它们的存在扰乱了若湖本身的宁静，对我的计划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谷主能为我详细介绍一下它们的用途吗？”

源生花的存在能扰乱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果然是从那处神阙下手的？

“这花是我无心培植出来的，能抵抗邪术的入侵，植入人体后也能带来类似的效果，平时需要灵力的滋养，若得了我的指令会立刻破体而出夺人性命，算是个很有用的东西。”我隐下在阿尔伊体内植下的那朵发生异变的花朵不提，语带保留。

“谷主将此物种植在此地别无他意？”

“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看那里灵力强大，可以借用罢了。”

“是吗……”朔夜定定地望进我眼眸，瞧不出我有说谎的痕迹，只得无奈地作罢，转身关闭了水镜，略显疲惫地说道，“既是如此已无事了，谷主请回吧……”

水镜的使用其实很耗体力，也难怪他会觉得累，就算是我也撑不了多久。我很想好心地告诉他血影的使用方法，不过才在心里想想，手背上竟已浮现出淡淡狼牙印。

是在提醒我不要做出对漠狼不利的事吗？

我悠然地捂住这个因誓约而生的印记，昂首离开。

就让朔夜劳神费力累死得了，要我帮他？我才不屑于做这种事呢。

由傻大个护送回屋的路途中，我思索着方才所见。

水镜映照出漠狼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妮可、弗里达等人都在，却独独不见了流晓，是漠狼违约抛下了他，亦或是水镜范围有限照射不出他的所在？

想到朔夜说流晓没有跟漠狼回到若湖，我的心就一阵烦躁。

受了重伤还到处乱跑，流晓你是越来越不听我的命令了，下次逮到你一定要重罚！

耳边忽然响起那日洞中流晓低述的话语，他坚定地说着不放弃，哀伤地流下绝望的泪滴，想起那样的他心中就有一股暖暖的情绪在蒸腾。**着微热的脸，我不觉轻笑出声。

走在前边的傻大个悄悄回头，看见我莫名温柔的表情都是一愣，却聪明地不敢多言，默默地为我带着路。

PS：昨天圣诞节，终于让我逮到一个休息的借口，开着电脑一整天，玩网游、看小说，直到半夜才想起有文没更，忍着困意码字忙，好在先写好了提纲，不算太痛苦，不然我只有疯掉。




第51章 看守换人

为了在最后的决战到来时做好充分的准备，齐狐部上下忙做一锅粥，每天都有人嘈杂地呼喊着、奔走着、踢踏着从我门前经过，朔夜派来监视我的两个傻大个竟然也被征用过去帮忙，人手似乎很不够的样子。

我本来还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些许自由而欢喜，可看见那个来接替傻大个的人之后，含笑的娇颜立刻皱成柑橘皮。

“为什么会是你啊……”我抚额，叹息。

朔夜一脸淡然，没把我的反感看在眼里，自顾自地在屋中坐下了。“为什么不能是我？”

“外边这么忙，身为军师的你不该去帮他们一下吗？”

“打仗是他们西漠民族之间的事，作为一个北泽人来说，我做的事已经足够多了。”

意思是说，已经仁至义尽了吗？

我打量着朔夜略显阴柔的面孔，男身女相，乍看之下比我更魅人，每晚被他抱在怀中共寝也就算了，大白天灯光这么好的时候还要接受精神荼毒，就算他长得比傻大个们不知好看多少，要我面对着一个比我美而我却不能灭了他的人，我可不干。

“哼，我可不想和你呆在一起，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出去吹吹风、透透气。”我撩起门帘就要出去。

朔夜头也不抬，极端淡定地说道：“齐狐部现在为了与狼影族开战一事正忙着，谷主是想出去给他们添乱、害他们减少战斗力？”

迈出去的脚瞬间收回，想起昨夜甩掉两个呆愣侍卫在这洞中走动的情形，我心生不悦。

齐狐部此行是打定了与狼影族血战到底的决心的，行军队伍全是精壮汉子，没有半个女人。

这样的安排可是非常不合理。

军人的血性不止是在沙场上展现，也需要和女人在床上温存呈现，如今少了女人的陪伴，压抑的狂野像把火在心底烧，夜夜都得努力抑制着。

我一身娇弱堪怜的打扮没有旁人相伴，如同羊入虎口，更是在无形中激起他们肆虐的野性，只是短短几步的路程，无数道淫邪目光已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视过一圈又一圈，肆无忌惮，仿佛我裸身在他们面前。

这般无礼放-荡的眼神自是让我万分不满，无奈灵力被封印，不能使出术法给他们一个足以铭记终身的教训，只好无助地加快步伐，想要避过这些如狼似虎的跟随。可惜我低估了男人的野性，女人抗拒的逃避对他们来说可不是拒绝的态度，却是能引发他们骨子里征服欲的动作。

见我快步紧走，便有人闪身站到我前边堵住我的路，几个邪笑着的壮汉尾随而上，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语将我团团围住。

男女之事我并不生疏，虽不是保守的贞洁烈女，却也有我的坚持，不是我能看得上的人，不是我想要的时候，任凭你是谁我也不肯屈从。

“让开。”我冷寒着脸，低喝。

“美人儿何必这么冷淡嘛，让我们哥几个好好疼疼你、教教你，这大冷的天可不能让你这么娇弱的女人一个人度过啊。”

“放心，我们会很温柔的一个一个的慢慢来的……”

“不过美人儿你要是喜欢，我们也不介意一起上，保管让你欲仙欲死……”

我怒不可言，拔下发间花簪，扣动机簧，以叶笛挡下一人轻佻地想要抚-摸我的手，眉头紧蹙。

一群低俗难耐的乌合之众，大战在即还不忘调戏女人，就这些人手也想打败狼影族，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的反抗与眼角眉梢间流露出的轻蔑，彻底激怒这群**熏心的男人，他们呼喝着，低骂数声，朝我扑来，本以为能一举得逞，却被我轻松闪过。

若依据外表来下结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可不是那种娇滴滴到只能依靠流晓保护的柔弱小女子，除了修习术法之外，我也曾缠着流晓从他那里学到防身之术，几个嬉皮无赖还不能奈何得了我。

轻飘飘地闪避着众人围堵，适时出拳踢腿，专拣人体薄弱之处下手，不久哀嚎四起，地上鼻青脸肿地倒了一大片。

“这是怎么回事？”朔夜察觉到此处骚动时，匆匆赶来，只看见我潇洒地拍去手上灰尘。

我揉揉因为用力揍人而微疼的手，淡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啊，他们陪我练练身手而已。”

“是吗？是这样吗？你们只是陪我的客人练练身手吗？”朔夜忽地敛容，双眸中温和之色顿消，利目如鹰，阴沉地扫视过跪伏在地的众人。

方才有胆出言调戏我的那几人在他的瞪视下竟簌簌颤抖起来，狠狠地磕了几个头，拔出腰刀，在颈间飞快滑过，慨然赴死。旁边见得这血腥一幕的人群神色肃然，眼中有深深的惊恐，面上却还带着习以为常的平静。

真是诡异的画面啊……

不知道我来之前朔夜都是怎样在带这群人的，不过三个简单的问询就能迫得人拔剑自刎，从他那一脸柔和的脸上还真看不出来呢，或许他比我更心狠。

我慢慢地抽回游离的思绪，收敛好情绪，缩回迈出去的脚，娇笑着回头。“如果又有人来陪我练手，你是不是还会逼他们自杀呢？”

“我想，经过昨夜那么一闹，应该没人再敢对你出手了才对。”朔夜仍旧淡漠如常，没有抬头看我，静静地翻看着手中卷集。

我恼怒地瞪他一眼，略感无趣，闷闷地回身坐到他旁边，抢过他手中卷集，故作兴趣盎然地翻阅着。

朔夜低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取过另一卷闲看起来。

关在这里好几天了，朔夜取给我的卷集都被我看了好多次，再看也没什么意思，我只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索性放下，寻了个话题与他闲谈。

“我从月神那里听到一个有趣的词句，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我特意寻了个朔夜会感兴趣的提问方式，瞧见他倏然抬头微微变色的脸，我抿唇一笑。

怎么？你的淡然装不下去了吗？

“月神……她和你说了什么？”

朔夜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个词汇都在他心中转了很久，他才终于有勇气说出来一样，声音低沉得无比晦涩。

“她和我说了什么可不能告诉你，我只挑我想问的和你说，怎样？”

“谷主想问什么，尽管开口。”

该如何形容朔夜此时神情，仿佛久未闻知乡音的远游人，不惜付出一切只为听到那人些许消息，并为了那只言片语的音讯而欢欣。完全放下了对我的防备，脆弱而期待，这样的他热烈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莫名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微微合眼，想要挡去这闪烁在朔夜脸上的耀眼光辉，低缓地说出我的疑惑。

“所谓失心之人……究竟是指什么？”

这个从月神口中吐出的字句终是深深地烙在了我心底，即便是处于如此难言的境地，我仍不能忘却。朔夜对她执着若此，对她的言行理应比我更加了解，或许能够知晓其中含义。

“失心之人……”朔夜低吟片刻，有些许困惑。“不是指得了失心疯的妇人吗？月神怎么会提起这个？”

“失心疯？那是什么？”

“因遭遇不幸变故而导致疯癫的一种病症。我曾遇到过一个丈夫孩子皆死于战乱的妇人，她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力，仿佛忘记了一切悲伤般单纯快乐，却让旁人看了更是难过。”

“也就是指失忆症了？”我抓住那个与我的情况相似的重点，提问。

“两者虽然相似，却不是。”朔夜摇头。“失忆症可能在经历与过去记忆类似的情形时忽然痊愈，而失心疯却要比这个麻烦许多，我提到的那个妇人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恢复。”

“这样啊……”我沉吟起来。

我想我应该只是患上了普通的失忆症，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失心疯可扯不上半点关系，不清楚月神为何会提起这个词句，难道是与世隔绝了太久，有些头脑不灵了？

“谷主想见月神是为了治愈……这种病吗？”朔夜忽然出声问询，打断我对月神的不敬想象。

听见他的问题，我峨眉浅蹙。“我可不是得了那种病的人，只是想……看看她能否助我恢复记忆罢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隐下真实目的，说出一个亦真亦假的理由来。

朔夜面色微露怜悯，看样子是听信了我的说话。“记忆一事谷主其实不必苛求，过去的事之所以能被忘记，说明它并不重要，这对你来说或许还是一种解脱，不如放宽心，忘记了的好……”

“那是我的记忆，好像和你没有关系吧，你怎么说得像是深有体会一样？有什么你很想忘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事吗？”朔夜的谦和疏远忽然消散，他感触颇深的慨叹让我一怔，随即调笑着看向他。

“谷主多疑了。”朔夜皱眉，转过头去，避开我探究的目光。

“咦？有人在逃避呢，看来是确有其事了？”我嬉笑着。

朔夜却不打算理睬我的笑言，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冽，我笑着凝视他良久，才肯收回我热烈的眼神。

每个人心底都有难以言述的伤痕，无法忘记的往事逐渐凝结成为最疼的烙印，即便淡然如朔夜，也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我撤回视线，扫过手中卷集，看到那一段对真定女的描写，隐隐的哀伤浮上心头。

有种痛苦在时隔多年后开始侵袭，拦阻着我执意追寻记忆的脚步，却被我拔慧剑斩情丝，冷酷地拒绝。

即使明知绝望依旧固执己见，流晓是如此，我亦然。

我所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哪怕是我自己，那个掩埋在时光洪流中的我也一样，没有人能阻止我……




第52章 已非人血

清晨，张开眼睛，正对上朔夜安恬的睡颜，静静观赏了一会儿，在心中发了些没用的感叹，轻轻挣开他环抱着我腰肢的臂膀。细微的动作惊醒了他，他张开眼睛，望见我戏谑的目光，淡淡一笑，坐了起来，背转过身子。

脊背相对，各自穿衣，我发现和朔夜的相处很有几分露水姻缘般同床异梦的感觉，只是这个念头才在心头一转就被我摁了下去，因为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过恶心。

齐狐部与狼影族的战争没有如朔夜预料的那般顺利展开，虽然漠狼派往山脚驻守的人马增加了不少，却并没有往上强攻之势。这令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朔夜很是失望，也让热血沸腾的齐狐部战士郁闷不已，奈何有酋长命令在，他们也不敢狂妄到单枪匹马地冲下山去挑衅。

摆好的棋盘上出现未知的变数，在不明了对方目的的状况下，智者是不会轻易出击的。

很显然，朔夜是个聪明人，所以尽管心中急躁难耐，却也没有乱动一步，却也导致情况一时陷入僵局。

我却不管那么的许多，依旧每日里闲闲地翻阅着从朔夜那里搜刮来的卷集，夜里与他相拥而眠。他借由我来感受月神的气息，我借由他来打发夜晚的寒冷，各取所需。只是现在他心境受局势影响，常常会在夜间无端叹气，吵得素来浅眠的我睡不安稳，实在讨厌。

一早醒来，感觉到睡眠不足的困乏，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雅地张大了嘴，像猫一样伸个懒腰，慵懒地试图甩去一身的不爽。

朔夜见我犯困得厉害，刚醒来的大脑还没开始正常运转，尚且不曾察觉到自己正是那个妨碍我睡眠的人，还一脸好心地说道：“谷主没休息好？可需要我调制些宁神熏香来帮助睡眠？”

我扬手擦去眼角泛出的泪花，微怒地瞪着这个该死的毫无自觉的罪魁祸首，愤闷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是瞧出我面上恼意为何而起，朔夜脸色微红，窘然地转过头。“是我吵到你了？”

“你知道就好。”我不客气地低哼一声。

“那么今夜我就不来打扰谷主你了。”朔夜掀帘走了出去，临了回头看我一眼，“我会叮嘱他们多添些柴火取暖，希望谷主不会受凉，能有个好梦。”

语落，松手，潇洒离去，唯有帘布晃动。

每日醒来，我都紧紧偎在他怀中，贪恋着那份温暖，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却注意到我畏寒的体质，真的是很细心呢。

我望着那飘荡的帘布，心因为朔夜的体贴而有片刻失神。

不可否认朔夜是个温柔到让人沉醉的男人，若是一般女子，恐怕会因他这无心的一语而魂梦相牵吧，可惜我是冷月谷谷主，是洞察了他温和背后那份冷酷的人，不会为此动摇太久。

收敛好心绪，我回身坐下，想着今日没有人前来接替朔夜的位置看守住我，要不要做点什么对得起自己的事好呢？

心思转动了一会儿，我有了个想法，倏然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偷偷掀起帘布一角，确信无人站在门外后，方才安心地舒了口气。

看样子情形很出乎朔夜的预料呢，他忙得连叫人来监视我的时间都没有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不懂得善加利用的人是傻瓜。

我取出簪花，将那锐利的花枝对准自己手臂内侧，犹豫了片刻，狠狠刺下。

鲜红的液体汩汩流下，在地上蜿蜒流淌，顺应着我的心声而幻化为实体，滑动爬行，朝着门外飞快移动。

凝目注视着那源自我体内的诡异液滴爬行而去，有种异痛让我难以思考。

我想正常的人类之血是不会如我的这般奇异吧，仿佛独立的个体，有着自由行动的能力，服从着本体的指令，不需灵力地支撑，四处游动。

流有这样怪异的血的我早已不是人类了啊……

漠然地收回带血的簪花，手指轻抚着脖上做工精致的珠链，我冷笑。

朔夜，你以为封印住我的灵力就算是万事大吉吗？这些对付普通人的手段用在我身上可不太适用呢，你会为你的大意而后悔莫及的。

因为担忧流晓安全，我在他身上以血画上了护身符咒，他心疼我的关照，在与朔夜相对时没有撕裂符咒以求生，当时见到他重伤濒死我还深恨他的固执，却没想到此刻会由此妙用。

世事果然无常，用来描绘符咒的血迹现在却成了我与流晓联络的工具，谁能想得到呢？

我轻笑着叹息，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忙摊开手细看，一抹淡红痕迹隐隐浮现在我手心里，这是流晓宰杀了那条由我的血凝聚而成的小红蛇，蘸着我的血迹在书写传信。

“漠狼采纳了休那德的谏言，暂且搁置下了进攻柯沁雪山的念头，转而向西漠各部施压，打算一统西漠，对北泽形成无声攻势。待到局势已定，届时他将向北泽君主发去信函，由北泽之君出面责令巫族人等从此地撤离，并释放你归来。如今西漠归附于狼影族的部落已过十之八九，齐狐部强撑不了多久，请小姐耐心等待。”

看完流晓写来的消息，我淡笑着抿唇。

朔夜不是一直很奇怪狼影族怎么如此沉得住气，其实并不是漠狼忽地转了性、收敛了他的怒气，而是我借由流晓之口将我目前处境与朔夜的盘算一并传递了出去。

我劝服漠狼召休那德回到若湖，摆出欲与齐狐部决战的架势，统统都是为了迷惑朔夜。如今漠狼已全面封锁柯沁山脉，朔夜他被困锁在雪山之上，消息不通，自是无法知晓漠狼的真实行动，虽然他能使用水镜查知外边动向，但与血影相比，水镜只能显示出镜像，却苦于无法传音，他不能知道其中详情，行事难免处于被动。

朔夜啊朔夜，你唯一的败笔就是将我掳自此地，以为将我放在身前就不会出乱子，你的自负足以让你一败涂地。

摇了摇头，我用指尖在手心上写道：“我要你保管的东西，你放好了吗？”

那朵扎根在阿尔伊遗体上开放的源生花所饱含的恨意让我也不由得心生警觉，特意叮嘱流晓看护，是想看看那东西最后究竟会生成何等妖物，没想到流晓回了若湖一趟，除了伤药外，只把这东西给带在身边了。

虽然对我的忠心很让人感动，但是每天带个那么诡异的东西在身边，他不害怕我还怕了。所以上一次与他通信结束前，我便嘱咐他把那东西放到了那从开放在神阙周围的源生花中，不仅能隐去形迹，还能继续为我吸取灵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不过朔夜张开水镜让我为他解释那从花蕊时，我还真在心底暗捏了把汗，实在担心被他察觉到那株花瓣已遭怨恨浸染的灰色剪影，好在他听了我的解释没再多心，但不从流晓那里得到确切的回复我还是不能真正放下心来。

掌心酥痒，刚劲有力的自己依次浮现。

“已经放好，小姐不用担心。”

“你的伤势如何了？”

这么白白浪费着自己的鲜血我竟然没有什么心疼的感觉，只是担忧着流晓的伤势，忧心着他如今的处境，不过若是让流晓知道和我通信用的小红蛇是由我的血幻化而成，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好在此时的流晓并不清楚他宰杀的红蛇是如何形成的，回答我的字句快速而清晰。

“好得差不多了。”

“是吗？那就好……”我停顿了片刻，犹豫道，“流晓……”

“是？”

“……你为什么不回若湖？”

回信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流晓似有些迟疑，良久才有字迹在我手中出现。

“只是……想要离你近一点。”

因为我禁止你冒险前来搭救我，所以你放弃在若湖枯等疗伤的安闲，陪我在这雪山之上忍受严寒？

“你个傻瓜，真不知道漠狼怎么会答应你的任性，我若是有话传达给他，那不是要等很久他才能知道，时间全给你消耗掉了。”我哭笑不得地写道。

“小姐……有话想和他说？我可以下山告诉他。”

“只是个比方而已，你也别紧张，我可舍不得让你带着一身的伤还冒着风雪到处跑的。”

虽然见不到面，可流晓的脸上一定正带着淡淡忧伤，我能感觉得到，不自觉地就缓下了口气。

“我和他只剩下合作者的默契，没有什么想和他单独说的话了。不过还真有句话忘记说了……”

“小姐请说。”

忽然的转折肯定让流晓又忧心了吧，我看着手心上那不再工整的字迹，低笑。

“我想说的是……你要乖乖地呆在原地，哪儿都不许去，等解决了这事我要好好教训你，谁让你叫我担心了。”

“小姐！”

笑着写下止息的句点，看着红痕渐渐消失，湮灭去所有证据，我放下心来，然而内心里已经开始不满足于这样的交谈。

不能看到流晓微窘的脸好没劲呢……

不悦地扯动灵缚珠，果不其然地再次受到电击的苦楚，引得我由于失血过多而渐渐昏眩的头更加难受。

好想见到流晓，好想快点结束这种拘禁的日子，我有好多的话想问他，不想再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

可是流晓，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

以前如此，现在也这样，是不是每次我遇难的时候你都会在旁边观看着，却总是救不了我？

我难以抑制心中惶恐翻腾的想法，每多想一点就令心更痛上一分，直到我烦躁地握紧了簪花，尖锐的花枝扎进肉里的微疼才唤回我理智。

我这是怎么了？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了吗？

苦笑着收手，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静静地仰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紧紧地抱住自己冰冷的身体。

要相信流晓啊，如果连他都不信了，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

流晓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的，对不对？

我伸出手，看着方才与流晓通信的掌心，却看不到流晓温柔的脸，惶惑不安仍旧徘徊在心头。

流晓你不会背叛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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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应该有人注意到了吧，冷月幽开始恢复记忆了，这也代表着她的本性渐渐回归，不过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现在可不能说呢。




第53章 真定孤女

朔夜是个守信的君子，这一夜果然没有再来，缺少了人体的温度，再多的柴火也不能温暖我冰寒的身心。一夜蜷缩着睡去，带着难以收拾的心绪，第二天醒来，头晕沉沉的，出现了类似受寒的症状。

我穿戴好衣物，想着齐狐部出征应该带有治疗伤寒的药，正要张口叫外边的人进来记下我所需的药材，无意瞥见床边放着的卷集，敞开的卷轴上正对着我的这一面记载着我最不想再看到的轶事——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二三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然以其齿太稚不敢决。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我紧抿着唇角，恨恨地读着这段话。

不想做妈妈的年岁这么小，竟然就生孩子了……

原来十岁的女孩也是可以生儿育女的啊，看来女人远比众人想象的更易成熟。

冷笑着抬手，我将这碍眼的卷集扔向门外，自迷梦中醒来的我片刻都不能再容忍这样的字句出现在我身边。

不要来提醒我曾发生过什么，在我还没有做好全部的准备时，不要告诉我！

扔掷出现的卷集惊动了看守在外的人，有人探头，露出傻大个那憨厚的脸，他捧着被我扔出去的卷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谷主，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暴怒地吼道，拿起手边能找到的一切事物朝傻大个狠狠砸去。傻大个吓了一跳，一不留神被我打到，低叫了一声，狼狈地跑远。

待到手中再没有可以发-泄怒火的东西，我才无力地跌坐回床上，用手拍抚着胸口，竭力平复紊乱的呼吸。

我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寻得我失去的记忆，在受人囚禁且毫无准备的状况下看到关于真定女的描述，然后连带地想起我曾经有过的遭遇。

那宛如噩梦般的三年是我再不想回忆起的从前，然而我却不得不努力去回想当时的情景，因为我所丧失的记忆全是由此造成，从七年前那个恶魔低语的夜晚开始沦陷。

在如今这个无法自由活动的仿佛阶下囚的处境下，因为空闲太多，给了我静静思考的时间，我渐渐回忆起那夜的情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夜是一个雨天。

听得到雨滴砸落在屋檐的脆响，滴滴答答，空气中有着潮湿的水雾，晕染着暗沉的夜色，掩埋着无边的罪恶。

整整三年的屈辱对待没有令我失去求生的本能，我不得不感叹人类对生存的渴望实在强大，即便日夜受着凌辱，我还是从一个七岁的孩童成长为十岁的女孩。

那时的我面容虽还没完全长开，但在魔君的细心调教下已经显露出妖冶的本色。

一双不属于十岁孩子该有的情-欲迷离的眼眸，波光潋滟，春情无边；一具超乎世人想象的柔软身段，白皙嫩滑，韧性十足。

唇不点而朱，腮不抹而红，婉转莺啼，魅可倾城。

斜躺，静卧，不言，不语，却让人有种受情-欲唆使的冲动，直想用唇舌膜拜过这完美如雕刻的每一寸弧度。

我是由魔君雕琢出来的瑰宝，他自是不会放过品尝的机会，时时刻刻与我亲吻交-缠。因为忌讳着最初给与我的承诺，他一直没有真正占有我的纯洁，却用比夺走我清白更令人羞耻的方式逼迫着我接受他的火热。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学会虚与委蛇的迎合。

我像妓-女一样低贱地随他的攻势而呻-吟喘息，向他展露出他想看到的享受，只是为了能早点结束这样的折磨。

屋外忽然好安静，没有了那个名叫索克苏护的少年陪伴了我三年的呼唤，心底某一块空落落的，深深地塌陷了下去。

魔君啃咬着我的耳朵，爱恋地抚-摸着我的肚腹，邪笑着说道：“小幽，很好奇那个少年去了哪里吗？”

“小幽……没有好奇……”我近乎哽咽地回答道，魔君不断从背后攻击着我脆弱的身体，我拼尽了全力才能抑制住那恶心到让我想吐的入侵感。

“没有吗？那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敷衍我？”

他狠狠地一个深刺，直击敏感而紧窒的肠道，锐利的痛楚逼得我尖叫起来。

“小幽不敢！长老，饶了我……”

听到我轻易讨饶的话语，他不尽兴地叹气。“小幽，一个人的高傲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磨损掉的，和我演戏，你还太嫩了。”

三年中承受了魔君无数次的欢爱，但我幼小的身体依旧难以容纳他的所有，他逼迫地摇摆着腰部，试图让我接纳他的全部，那样的感觉几乎能将我整个撕裂开来。

“痛……”我摇动着小巧的头颅，低低地哭诉，“小幽不会了……原谅我……”

幼-女的啜泣会对男人造成怎样的诱-惑，彼时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的我并不了解，却听凭直觉行事，换取来他更狂放的掠夺。后穴传来撕裂的锐痛，以及一丝难以感受的快乐，或许我天性就是如此放-荡，所以才会招惹到这个邪魅的妖魔。

魔君终于在我身后释放出他的欲-望，抽搐之后，喘息地抱紧我，并不急着为我打理一身黏腻。

“你的少年今天正和你母亲在一起。”

忽然的言语让我回不过神来。“母亲？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做什么？”他低笑着亲吻我的后颈，“自然是做我们正在做的事。”

“索克苏护他……他不会……”

“可怜的女孩。”魔君扳过我的脸，怜惜地舔弄我颤抖发白的嘴唇。“他终于抛下你选择了更光明的未来，跟着冷月心，他能获得一切他想要的财富，而你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不是……索克苏护答应过我，他不会那么做……”我摇着头，哭泣着，那样的悲伤是无从作假的。

魔君似乎也看出了我是真心在难过，忍不住叹息着说出一句话，而正是这句话导致了十岁的我最终走向癫狂覆灭的道路。

“乖，别哭了，你也是快当娘的人了，别再这么哭哭啼啼的，对孩子不好。”

茫然，震惊……

还有即便事过七年后，当我想起时依旧能清楚感知到的恐惧

“不！不可能！我还没有成年，而且长老你也没有……我不可能怀孕！”我惊恐地大喊着。

“小幽，你忘记我的身份了吗？我是神，无所不能，没有我办不到的事。”魔君欣赏着我的恐慌，大掌爱-抚着我全身，像是安慰，更是示威。“我要你以处-女之身生下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将是你我情意最纯洁的证明。”

“情意？与一个污辱我的人有何情意可言？”

“纯洁？污秽之人能产下纯洁的孩子吗？”

这两句冰冷的反问是我目前能想起的最后片段，之后的印象依旧混沌难明，脑海中仅留下暗红的色泽与尖叫的人声，有模模糊糊的轮廓不停浮动，却像一条滑溜的鱼儿，我总也抓不住。

风寒引起的晕眩感让我想起了太多无用的往事，我愤恨地瞪视着刚才傻大个为我捡回来的卷集，心中对那段关于真定女的描述泛起难言的感觉。

我是希望想起从前的，却在一步步接近的过程中发现太多丑陋、肮脏，虽然不会为此迷惑，却总感内心彷徨。

我想要的是记忆本身，还是随同记忆一起被我遗忘的某人，比如说那个少年，索克苏护？

然而连我自己都无法知晓自己的真实心意，世上也就没有人能给与我答案，唯有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才能挖掘到那个真正的愿望。

可是我好想见到流晓，好想问问他我所忘记的曾经，他一直不愿我想起过去，甚至为此与我冷战，但在我受人拘禁的现在，我想他不会拒绝我的要求。

当我在敌人的围困下孤单无助时，他舍不得违背我让我更伤心难过，我相信。

我拔下簪花，想再次与流晓联系，就算他不会告诉我曾经也好，我只是单纯地不想一个人枯坐，想要有人陪我打发这种恐慌。

晕眩状态下血液似乎流得很慢，我不耐地又在手臂上划下一个伤口，晕乎乎的，感觉不到有多痛。

宛如赤练蛇的血液凝聚成形，朝着门外飞速掠去，却在帘布处被人挡下飞了回来，啪的一声跌散在我脚边，血腥的臭味熏得我皱眉。

帘布起落，一个人影闪身入内。

我凝目看去，朔夜冷寒着面孔，来回扫视着我手上伤口与地上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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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真定女这一节容我啰嗦一下，这是从聊斋上看到的片段，因为可以用就照搬过来了，并不是我想偷懒的，所以……

千万不要打我啊~~~~~~




第54章 齐狐少主

我平静地与朔夜相视，我吃定他不会拿我怎么样。他可以用灵缚珠封印住我的灵力，却无法放掉我一身的血液，因为我相信他不想我死，不管是为了我与月神间的某种相似，亦或其他原因，总之我能肯定，他不会杀我。

“谷主，你的承诺还真是脆弱啊，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在背后搞小动作，结果你却一直……”朔夜苦笑着摇头，挥退驻守在门外的傻大个，朝我走近。“能告诉我吗，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淡淡地低首，视线扫过那滩暗红的血迹，语带迷惘轻愁。“我也不知道呢，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人类吧……没有人的血能如我这般诡谲。”

“的确，没有人的血能凝聚成幻影自由行动。”朔夜感叹一句，颔首，慢慢走到我身边，半跪在我脚边，拉起我受伤的手臂，从怀中取出一物，为我细细涂抹。

这样温柔的对待出乎我意料。

“你该明白是我把你的计划透露出去的，你怎么不生气？不发火？”

“你希望我生气，然后对你发火？”朔夜的声音低沉含笑。

我撇过头。“谁会傻到希望被人怒吼，我可没那么想过。”

“那么……就这样不好？”

该说这样很好吗，可这样的反应不在我预计中，不服我的心意。若说不好，难道我希望被监禁得更严厉？我自问不是那种白痴，朔夜既然无意追究我的责任，还是维持现在这样最好。

朔夜随意撕下自己洁白衣袖，为我精心包扎好伤口，淡笑道：“你能传递出去的也只有我告诉你的那些事而已，以后我会注意在你面前保持沉默，没什么大不了的。”

“长老你宽宏大量，你能做到轻易放过她，可我们却做不到。”一个有点稚嫩猖狂的声音从帘布后传来，未及通报，没有问候，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闯了进来。

朔夜微皱起眉头，虽然没有回头，可是看他的表情应该也已知道来者是谁，待为我系好布带，他才站起身，面对着来人，长身而立，不悦地低语。“奥托，你说这话是想如何？”

“我齐狐部对待通敌的叛徒向来做不到心慈手软，长老认为我想如何？”

这个名叫奥托的少年一反齐狐部众人对朔夜的恭敬到畏惧的态度，言辞无礼至极，却叫我看得颇有几分欣赏。正自打量着，不意瞧见他那双蓝色瞳眸，我倏地张大了眼睛，旋即了然浅笑。

难怪敢和朔夜叫板，想必身为齐狐部继承者的他从来被族人娇纵惯了，朔夜的忽然出现不仅威胁到他在族中的威信，还严重折损了他高傲的自尊。他平日应该也是乖乖听从着酋长的嘱咐，对朔夜摆出毕恭毕敬的姿态，可心里却在不服，所以这次寻到了机会就毫不留情地开始挑衅，真是幼稚。

齐狐部还真是没什么值得人期待的地方啊，族中好色贪婪，主事人冲动狂妄，根本不可能赢过漠狼。

我忍不住想摇头叹气，不巧与奥托蓝色眼睛对上，清楚瞧见这家伙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恐惧的神情，我略微一愣。

惊艳，我还能理解，能无视我这张脸带来的视觉享受，这种人毕竟是少数。可恐惧又该怎么解释呢？我应该没做过什么能让他恐惧的事才对，这还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怎么会在他眼中出现这样的情绪？

“谷主是我的贵客，不是你齐狐部中人。”朔夜话语虽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坚决与不耐。

奥托等待良久好不容易寻到这个机会，又怎肯因为朔夜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乖乖退下，当即回答道：“她虽是你的客人，泄露的却是我齐狐部的军情，不能不罚，还请长老将她交给我们处置。”

我几乎想要冷笑了，就朔夜告诉我的那点东西也能算是什么军事机要吗？奥托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们齐狐部的事还不值得我关注呢。

许是被我的态度激怒，奥托沉下脸，也顾不上在朔夜面前保持温和有礼的假象，扬声回首叫傻大个进来押我出去。

不知道朔夜是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当面挑衅他威严的事，他倏地变了脸色，看见他忽然冷寒着脸一改方才温柔，别说是他们不习惯，就连素来冷静淡定的我也很是吃了一惊。

“我的意思你没听懂吗？她是我的人，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朔夜挡在我身前，冰冷的语调如坠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我微微仰首，细细打量着这个不属于我的宽厚肩膀，心中有股难言的感触。

仅仅因为我身上那份与月神相似之处，你便不惜与齐狐部翻脸也要护得我周全，该说你自持甚高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是该感动于你的挺身而出？朔夜，这样的你让我很为难呢。

奥托似乎为朔夜的冷酷而震惊不小，呆愣了片刻，才终于回神，狼狈地意识到自己竟有些畏惧对方，急躁地大吼着。“都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那个女人押过来！”

“谁敢？”

低低的一声反诘，因为说话的人是朔夜，没有谁敢乱动分毫，一个个都迟疑地来回打量着，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奥托怒极，竟大步朝我走来，打算亲自动手将我捉拿。

朔夜的不悦到达极点，扬手，只动了两指，施下一个小小术法绊得奥托跌倒在地。不过是个戏弄的招数，略作惩戒，并没有狠下心要他命，却也足以让他颜面尽失。

“冷静下来了吗，齐狐部的少主？”朔夜嘲讽地笑着说道，“谷主和我拥有同等的能力，连我都无法看住她，你以为你能做到？”

我挑眉，很想嘲笑地提醒朔夜我脖上还戴着那该死的灵缚珠，才不是和他处于同等地位上，口微张，还未言语，他似已看穿我的心思，一个眼神淡淡扫来，莫名威压让我悻悻地闭了嘴。

算了，看在他是想保护我的份上，我还是别和他一般计较的好……

如此安慰着自己受挫的骄傲，我沉住气来看戏。

“混蛋！”奥托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指着傻大个咒骂道，“你们一个瞎了眼啊？看到少主我被人欺负，你们居然还无动于衷，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少主，长老他……”傻大个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被奥托一掌打了回去，又吞进了肚子里。

“你还知道我是你们的少主，那还不给我上！”

“但是他是长老，酋长说……”

“我管那臭老头都说了些什么，现在我命令你们把这个女人给我拿下，还不快去！”

受奥托强制命令，傻大个不甘不愿地都了过来，动作缓慢，一脸惶恐，仿佛奥托是叫他嫁人一样，扭捏得不像话。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朔夜无奈地看我一眼，从他那柔和的眼角眉梢，我可以看出他的无奈不是因我而生，恐怕他和我一样觉得好笑，只是碍于自己身份不好失态，所以才忍下来了。

“奥托，我应邀来帮你们，是你父亲百般乞求才请来的人，可不是受雇于你们的佣兵。连你父亲见了我都要放低了姿态，你那套颐指气使的嘴脸在我这里还是收敛起来的好，否则就由我代替你父亲来好好教训一下你，教导你什么叫礼仪，想必你的父亲也不会反对。”朔夜回过头，冷漠地说道。

奥托似有不甘，可惜朔夜所言全是事实，容不得他反驳造次，他恨恨地盯着朔夜犹有微光闪烁的指尖，扭头就走。

我耳尖，听见奥托嘴里嘟囔着他的不满，笑着对朔夜说道：“他在骂你胜之不武呢，说你是个凭借妖术蛊惑人的魔物。”

“谷主希望我作何反应？”朔夜失笑，对我挑拨离间的话语颇感无力。

“该有什么反应就做出那种反应好了，你这么守规矩，难怪会让周围的人觉得畏惧，还是随心所欲的好。”

“他们畏惧的是这一身的术法，可不是我的态度，谷主不明白？”

我不置可否地低笑，没有回答。

朔夜也并不期待我的答案，撩起帘布就要出去。“谷主你有些发烧，我去叫他们熬些药给你。”

“等一下。”我叫住了朔夜，他回头，静静地等着我说话。“奥托就是你提到的那个次子吧，他那双眼睛蓝得还真是纯粹呢。”

奥托的瞳眸不及漠狼的眼睛湛蓝似深海，没有那种囊括苍穹的广阔，当我细细审视他双眼时，竟还看到一丝隐隐的茶金色夹杂其间，这样的眸色与那样的气度都不像是身为厄尔克萨王的子孙应有的血统证明。

朔夜听出了我的讽刺，淡淡一笑。“所以酋长才会找我助阵。”

我愣住，还没来得及多问，朔夜已旋身离开，只留给我这么一个模糊的言语。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趁着朔夜出去为我准备伤寒药，我冷静下来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会是知道奥托的血统有问题，恶意刁难酋长，才取得了齐狐部的统治权吧，这样的事情……他好像不是做不出来的人，但这未免也太恶劣了吧，和我有得一拼。

摇摇头，不好为朔夜的行为给出定义，我索性也就不再去想，趴伏在床上浅眠养神。

如果没看错的话，奥托的淡蓝瞳色的确是属于厄尔克萨王的子孙的，但是却不像是他自己应有的。真是奇怪，不是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他身上。难不成还有人把自己的瞳色转换给他？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这样做又有何意义呢？




第55章 协议杀人

尽管头脑晕沉沉的很不清楚，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有人在接近。

不是朔夜，来者没有那股温和贴心的气息，反而狂躁得惹人心烦，可这个气息也算熟悉吧，毕竟刚刚才接触到过。

我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睛，一脸惺忪迷蒙地与奥托对视。“有什么话想和我说麻烦简短点，我很困，想休息。”

奥托的无礼方才我是见识过了的，可此刻面对我懒散到淡漠的态度，他竟没有表现出与朔夜说话时的急躁不耐，反而显得颇是踌躇地来回走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勾起我的好奇心。我打着呵欠，单手撑起身，斜躺在床边，等着他说明他特意背着朔夜偷偷摸摸来见我的目的。

“我……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奥托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听得我略微一怔。

“你不是来质问我把消息传给漠狼一事的吗？”

先前奥托为此事与朔夜发生激烈冲突，此刻却和我说起完全无关的事，不得不令我感到惊讶。

奥托露出一副像是才想起有这事的表情，略带得意地威胁道：“对，还有这事！你要是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以通敌罪将你处置了，别以为有那个巫族的人在我就不敢动你。”他象征性地追加了一句。

朔夜不在连基本的礼仪都懒得维持了吗？这个少主还真是非同一般的讨厌朔夜呢，看来他的人缘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劲。

想想我也不是有资格嘲笑朔夜的人，于是摇了摇头，不再就这个问题多想，眯眼直盯着奥托。“你想向我打听谁的消息？是冷月谷的人吗？”

我的名声如何，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能受人利用、由人请求的也只有我身为冷月谷谷主的这个名分，奥托会向我打听的人也只可能是我所管辖下的仆众，不可能是西漠中的谁，那些人和我没有关系，我可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也别想我会为了不相干的谁而浪费心力去牢记。

奥托可能没想到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问，还没有切入话题中心，范围就已被我缩小到这个地步，很是吃惊地看着我，像是有些恐惧于我的能力，迟疑地说道：“……索克苏护……他还活着吗？”

如被惊雷打到，我震愣在当场。

索克苏护，这个埋藏于我记忆深处，至今我还无法完全记起的人，为什么奥托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找他有事？”不过片刻，我便恢复了冷静，掩去心底翻滚狂潮，选择着恰当的语句套着奥托的话。

奥托没有注意到我的诧异，我这句带有索克苏护还活着的暗示的话已让他失了分寸。“他还活着？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很希望他死？”那你还问我这些干什么？

我不解地挑眉，才发现奥托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他那副仿佛受人威胁的表情会是因为那人的存活而产生的吗？

“他必须死，如果他不死，我这个少主的位置永远做得不安心……”奥托愤恨地呢喃出我想要的答案，忽然抬头望着我，“杀了他！你是谷主，帮我杀了他，我放你出去。”

“这是交换条件？”我冷笑着问道。

奥托点头。“我以齐狐部少主的身份发誓，只要你答应为我杀了他，我现在就可以放你走。”

“你就这么信得过我啊……”

“我相信的是你冷月谷谷主的身份。”

奥托的坦白惹得我低笑起来，他有些时候还真是诚实得让人发笑，果然只是个单纯少年。

我其实并不知道索克苏护的生死，一路成长至今，我再没有见过那个少年，陪伴在我左右的一直只有流晓，想来那个为了荣华富贵而将自己卖给冷月心的少年已经被我杀死了吧，依照我现在的个性，是不会容忍带着那个女人肮脏气息的人接近我的，更何况那个人还曾是我深深信赖的……

他已经被我杀死了吗？

我盯着自己的手，柔白的肌-肤上似乎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逸散而出。

这双手亲自结束了他的生命吗？

可是我没有印象呢……

七岁的我愿意忍受魔君的侵犯只为护得他周全，然而十岁那年、那个雨夜，他放弃在束月阁外呼唤，转而投向冷月心的怀抱，这样的人该杀，可是我的心为何会犹豫？为这个不知是生是死、背叛了我的人？

“谷主舍不得杀死他？”我若有所思的神情给了奥托错误的信号，他冷沉着脸，低问。

我收回手，紧握成拳，我的确可以借此和奥托达成协议，至于执行与否，那还得看我心情如何，不过此时我却并不急着言语。

我的沉默让奥托焦急万分，他烦躁地又开始走动，忽然停住，恶狠狠地瞪着我。“你要敢不答应，我立刻把你……”

“他就是你那个不幸夭折了的大哥？”我打断了奥托的威胁，浅笑着说道，“你那双眸色是他让给你的吧，恐怕是你母亲向我冷月谷求救，让我们施术改变了你们的眸色。不过假的从来真不了，正主儿一回来，属于他的东西就会回到他体内，所以你才怕他活着回来。”

“你……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奥托闻言，惊恐地怒喝。

真是沉不住气，几句话就吓成这样，没出息。

我叹息地低语。“你告诉我的啊，不然还有谁能告诉我？”

“不！不对！我什么都没说，是巫族那家伙告诉你的！”奥托却听不进我的话，狂躁地呢喃着自己的猜测。

我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这个家伙还真是有够蠢笨的，让人无力。任谁都能从他的话语中猜到前因后果吧，没必要惊讶接受不了啊，承受力真差。

犹在叹息的我略微走神了一会儿，奥托竟迅速地翻到我床上，狠狠地压住我，疯狂地掐住我脖子。

“你不想杀了他？那我便杀了你，知道我秘密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这种狠绝若放在平时我一定会点头赞赏，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可目前被制住的人却是我，这种状况下我是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的。

“拿开你的脏手！你没有资格对我动粗！”

我的怒吼似乎唤回奥托所剩不多的理智，他清醒了片刻，突然意识到我没有使用术法阻止他的暴行，邪笑着俯身贴近我面颊。

“动粗？冷月谷的谷主，我想对你做的可不是动粗这么简单的事，我是想要你的命啊，你怎么不用你最骄傲的术法将我打下去，就像之前巫族那人对我做的那样，你怎么不动手？”

奥托用一只手扼住我纤细的脖子，空出左手试探性地朝下挪动，抚-摸着我脖上灵缚珠，小心的接触只引发了轻微的电流窜动，他猛然缩回手，望进我讶然双眸，低语着。

“就是这个东西吗？他们告诉我这能封印住你的灵力，看样子是真的……现在你还要拒绝我的提议吗？”

他们？

我眼珠一转，想起守在门外的傻大个，应该是他告诉奥托的吧，这个人再怎么不济也还是他的主子。

主子问话，做属下的不可能隐瞒。

我无心去追究傻大个的对错，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什么对错可言，目前我要解决的是这个放肆的小子。

“刚才的提议……”我拖长了声音，吸引了奥托注意力后，才慢吞吞地说出我的回答。“若我依旧还是拒绝呢。”

“那你就去死吧！”

发现自己被人戏弄，奥托愤怒地收紧了手腕，方才空闲无事的左手也加入进扼杀我的行动中来。我挣扎着想扳开他的手，男女之间体力的差距却使我无法如愿得救。胸中的空气被夺去，耳边有着血液奔流的轰鸣，脸涨得通红，我的挣扎渐渐无力，双手慢慢滑下奥托肌肉贲张的手臂，软软地垂落在床单上。

奥托有些惶恐有些满意，保持着掐住我脖子的姿势，浑身紧绷，面上却略微松了口气，我等待的正是这片刻的松弛。

我狠狠撕裂朔夜为我包扎的伤口，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扣入手臂里，猛然一划，鲜血飞溅而出，喷洒在奥托衣服上，迅速凝结成形，化作剧毒小蛇朝他咽喉游去。

未料到我还有此一手，奥托猝不及防，被一蛇咬中，惨呼着从我身上摔下，在地上痛苦嚎叫着打滚。

冷冷地欣赏着奥托的狼狈，我在心里低骂，自作自受。

不会术法还想杀死我，就算是在我灵力被封印的状况下，也没有人能做到，奥托你太自大了。

听见奥托的惨叫，傻大个冲了进来，看见在地上翻滚的自家主子，瞥见从我手臂滑落出血色毒蛇，这个精壮的汉子蓦然白了脸。

我随手拿起一块布巾，止住血液的流失，堵住毒蛇生成的源头，淡淡地吩咐道：“带你的少主下去，不想他死的话，就快点让他好好睡一觉，歇个几天就没事了。”

“是……”

傻大个怯弱地低应了一声，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着比面对朔夜时更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因何而来，我很明白。朔夜的恐怖只在于他施术的冷漠，而我却不止如此，我的存在本身早已异于常人，几乎可与魔物相媲美，看到这样的我会害怕是很正常的。

我摆手挥退傻大个，不想有人一直用看怪物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听见帘布起起落落的声音，一个和煦如春风的身影也随之回到屋内。

“我不过是去给你熬个药，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回首瞧见朔夜捧着药碗走近，我指着脖上的珠链，冷哼道：“如果你没有给我戴上这个该死的灵缚珠，那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恢复了灵力，你立刻就会逃走，我暂时还不能放了你。”

“所以，会发生这些事并不能怪我，都是你那莫名的坚持惹的祸。”

我接过朔夜递来的药碗，仰脖喝下这味道古怪的药汁，不悦地皱眉。早说过朔夜是很体贴的人，待我喝完，立即递上一粒糖丸给我。虽是不满于被视作孩童，但满嘴的苦涩可容不得我娇气，只得闷闷地接过，含在了嘴里。

“听你的口气，刚才发生那样的事你似乎不是担心我会被人怎样，反而为奥托担心，你没问题吧？不会是被这天气给冻坏了脑袋，开始神志不清了？”

含着糖丸，我嘟囔着抱怨起朔夜的关心给错了人，他却淡然一笑。

“谷主的本事我很清楚，奥托只是个普通人，不能给你造成威胁，我反倒应该为他担心才是，不对吗？”

“他不会给我造成威胁？那这是什么？我自己掐的吗？”我拉低衣领，将那红红的指痕露出来，好证明我的柔弱无辜。

朔夜只看了一眼，便摇起了头。“比起需要在床上躺好几天的奥托，谷主你受的不过是轻伤。”

“你！”我气极，无语。

奥托的惨象是有目共睹的，与他相比，我脖上的确实只能算擦伤。

说不过朔夜，我郁闷地闭嘴，等到药性发作，便闭眼酣睡，隐隐听见低沉笑声，翻个身，我懒得去理他了。




第56章 木化妖魔

醒来时，手上的伤处已经有人细心包扎过了，看了看那个系带小巧的结，我轻笑。

朔夜你真的是太过温柔，只是这样的温柔不是单纯给与我的，可惜得令人很生气啊……

喝过药，睡了一觉，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我坐起身，正想好好梳理一番，就见朔夜掀开帘布从外边缓步走来。

“你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朔夜轻声问询道。

我活动着手腕，向他展示着我的活力。“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朔夜松了口气，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件衣服递给我。“把这个穿上，我们得去见酋长。”

“齐狐部酋长？见他做什么？”我接过衣服，不解道。

“你打伤了他的爱子，总得做个样子去道个歉吧。”

“你去不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叫上我？”

我虽然很好奇这个敢于和漠狼叫阵的齐狐部酋长究竟是何模样，但是却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与他见面。就身份而言，我与他可谓平起平坐，我甚至还高他一等，可我现在却受制于朔夜，反倒成了阶下囚，这样的见面实在让我很不满。

朔夜或许看出我的不快是为了什么，无奈地低笑着摇头。“酋长请求见你一面，说是有事相商。”

低姿态的语句听得我耳朵舒坦，我换好衣服，点了点头，将手递与朔夜，由他挽着去见酋长。

七弯八拐地走了很一会儿，到达酋长所处的房间，守护在门边的侍卫见我们到来，恭敬地折腰为我们拉开石门，朔夜抬腿正要进入，却被拦下了。

“抱歉，长老。酋长有令，只请谷主一人入内。”

我与朔夜对望良久，看得出他对这个命令并不知晓，此时乍然闻知也是吃惊不小。

“看来我的魅力要比你大呢，比起你，酋长更想见我。”我调侃地笑着推了推朔夜，闪身站到了他前面，迈步就要进入屋内。

朔夜却伸手拉住了我，我诧异地侧首，他局促地皱眉许久，才张嘴，说道：“我陪你一起进去。”

轻轻蹙眉，对于朔夜莫名的担忧我感到万分不适，僵持片刻，我抽回手，犹豫一会儿，对他点头，算是安抚，他却像是放下心来，长舒了口气。

只是见个面而已，至于这么担心吗？

门口的侍卫还想拦阻，却被朔夜凛冽的瞪视震慑，讪讪地收手，肃立在侧。

当我们走入其中，石门轰然闭合，屋内一片混沌黑暗，深沉堪比末日来临。

我不悦地站立在原地，感觉到一股潮热气息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充斥着每个角落，那是一种仿佛某种东西腐烂了的味道，淡淡的尸臭气息。

对于气味的感知我向来敏感，虽然正身处于臭气的中心，我仍旧抬手掩鼻，想将自己与这难闻的臭气隔绝开来，只是收效甚微。

窸窸窣窣，似乎有某物在小心地靠近，黑暗中看不见是谁从何处发出的声音，脚背上的那一抹干皱凉意却告诉我对方侵袭的路径，那东西竟像藤蔓一样爬上我的脚踝，顺着我纤长小腿向上蜿蜒。

带着蟾蜍黏液般的稠腻，那样的触感很恶心。

我抬脚，正想甩开这未知的物体，朔夜已抢先一步有了行动。从被他握住的手那里传来一股清润热度，温和凌厉的力量也随之注入我体内，未及细想，身体依循心意，本能地发射出强烈光芒，照得室内明亮如昼的瞬间那吸附在我腿部的东西也因此消散。

趁着光芒未完全退去，我眯眼打量着周围环境，视线却在触及不远处一个似人的物体时倏然凝固。

那个东西……是人吗？

木化的身躯，宛若藤蔓的四肢，闪烁着荧绿色光芒的眼眸……

如果仅凭外表而论，那与其说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某个妖魔。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齐狐部的酋长会是这幅模样。

在我的想象中，酋长可能会是个英姿勃发的枭雄，有着不逊于漠狼的伟岸身姿，他也可能怯弱怕事，所以才会唯唯诺诺地听从朔夜的安排。我想象了这两种最极端的类型，但无论是哪种状况，也没有我所看到的令人惊恐，我完全没有想到齐狐部的酋长竟已失去人形。

“来的人不止一个……长老，是你跟进来了吗？”光芒散去，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

“是我。”朔夜握紧我的手，“我陪谷主一起进来的。”

“我没有话要对你说。”酋长冷冷地下着逐客令。

“可我不放心谷主一个人到处乱走。”朔夜淡然一笑。

“她是你的客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的安全，这样你能放心地出去了吗？”

“不能，即使你给与了我保证，我还是希望能多陪她一会儿。”

朔夜的话语虽满含深情，听到我耳中却全是虚伪的对白，我斜眼瞪着他，无声地表达我的嘲讽，可惜黑幕暗沉，他瞧不见我的表情。

酋长冷哼一声，似乎默许了朔夜的无礼旁听，正要开口与我说话，朔夜却忽然说道：“这里太黑了，谷主可能会不习惯，我能点上一盏灯吗？”

“奥托说你很宠这个女人，看来是真有其事，那么不管我同意与否你都会去做，又何必问我。”

酋长讽刺地说着，稍微动作了一番，闻听得细微风声响动，一抹荧荧幽光出现在室内。淡绿的光辉照不穿这一室的黑暗，但仅是满足视物的要求的话却已足够。

“我已经习惯无光的世界，猛烈的光芒会晒伤我的皮肤，你们就勉强一下吧。”

“如此已足够，多谢酋长。”朔夜淡然言谢。

我定睛打量着酋长，方才我释放出强光时他确实有过轻微避光的动作，那时我还没想到他是惧光，还以为是人在暗室中呆久了的自然反应，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个人的眼睛虽然闪烁着荧绿光泽，瞳眸却是一片混浊，早已没有了视物的能力，简而言之，这个人是个瞎子。

一个妖化了的瞎子，这样的存在还真是有趣呢。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引得室内两人齐齐朝我望来，我赶忙收敛了笑意，极力严肃地说道：“酋长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我这个人向来性子急，还请你明说的好。”

朔夜已经习惯我直率却狡黠的个性，对于我的直言没有做出任何诧异的表情，反是那蜷缩在墙角的“树妖”迟疑了很久，才沉声问道：“那个人……他还活着？”

我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酋长问的是索克苏护，想来奥托一醒来就把与我的对话告诉给了他，所以他才会急着叫我过来问话。

关于奥托那双蓝眸的事应该是齐狐部的绝密机要，被朔夜知道了还好说，他毕竟是有求于自己的人，给与相应的物品也就能堵住他的口了。可我却是喜怒不定的冷月谷谷主，是掌控着索克苏护生死的人，我会做出怎样的事不在酋长预料之中，他叫我来应该是想探我口风，好做出相应对策吧。

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放下心来，重又摆出我高傲莫测的态度与人周旋。

“你们都不希望他活着吗？”

“他没有活着的必要。”酋长冷笑了一声，决然道，“从梅丽雅答应我的要求，哭泣着交出那个孩子之后，他就已经失去了存活的理由。”

“梅丽雅？是你那个宠妾的名字？”我好奇地反问。

“是。”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无用的事情，酋长微皱了一下眉头，如果那两片皱缩在一起的绿色叶子就是他的眉毛的话，我想他的确是在烦躁地皱眉。“谷主还没有明确地回答我的问题，他究竟是死是活？”

不愧是酋长，比起奥托那个急躁的少年来讲是要沉稳很多，失神的时间也只有那么短短的刹那，想随便糊弄过去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他还活着。”虽然这样说能为我换取更大的利益，可这句话我并没有撒谎。

我想不起那个少年最后应有的结果，却能肯定他还活着的事实，没有任何依据可支撑，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此话当真？”酋长似有不信，反复追问。

难得坦白一次却被人误会，这样的感觉绝对糟糕，我皱眉，冷嘲着说道：“你没有值得我欺骗的价值。”




第57章 变质爱恋

空气瞬间冷凝，僵持的氛围弥散在这狭窄居室，我却无视酋长勃然的怒火与朔夜抚额的冲动，自顾自地以手为扇，随意扇动，一副自在悠闲的模样。可惜酋长是个瞎子，看不到我唱做俱佳的表演，令我的兴致打了折扣。

“谷主所言似乎有些道理……”酋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能相信你的说辞吗？”

“爱信不信的，没人勉强你。”我冷哼着扭过头去。“如果你要问的只有这个的话，恕我不奉陪了。”

我实在受不了那股从酋长木化身躯上散发出的气味，想要尽快离开这被臭气充塞的房间，可我才一转身就让一束藤蔓缠住了脚踝。

“谷主别急着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居高临下的语气从来是我的偏爱，何时轮到一个连人形都无法凝聚成的人如此对我说话。

我当即寒了脸，用力踢开缠住我身体的藤蔓，狠狠地踩了下去。“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我的命不用你动手，迟早都会丢掉，谷主不必心急。”酋长的话听得我略微走神，还没反应过来，一束束巨大枝丫朝我急袭而来。“只是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你若不配合，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该死的！”

我低咒着躲开枝叶的缠绕攻势，却没料到落地之处会有陷阱等着我，才一落脚就被锁住了行动。挣扎着想要摆脱，无奈这藤蔓却像铁索越收越紧，勒得我手脚生疼。

“够了，酋长，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一个弱女子，未免太难看了。”朔夜忽然插手，扬手为刃，割断束缚我的锁链，环抱着我乏力的身体，与酋长泛着冷光的眼睛对视。

“我可不是弱女子，要不是你……”

我嘟囔着抱怨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朔夜狠狠瞪了回去。

“谷主，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呆会儿未免出去再说，现在请你安静一下。”

“朔夜，别装出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和我说话，要不是因为你，我会遇到这种事吗？”

一再被人挑衅我的威严，憋闷的委屈早就让我怒火难耐，此刻朔夜再用这张训斥的口气教训着我，更是惹得我怒气狂飙，一个反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愤恨地怒吼。

“他也好，你也罢，都是想要利用我对吧？你们不如和我把话说开了，免得这样憋着大家心里都难受！”

“谷主……”朔夜被我的怒吼吵得头疼，烦恼地揉着太阳穴。

“看不出你倒是个急性子的人……”酋长低叹着重新打量着我，那双不具视物功能的眼睛扫视过我全身，冰冷得像被亡者透视一样诡异。“我若说出我的要求，你会乖乖答应照做吗？”

“不会。”

我爽快地答道，自动忽视酋长紧蹙的眉头，如果正视那对眉毛我一定会狂笑出声，撇开整体的奇异不说，那歪歪扭扭的造型和蚯蚓很像，实在惹人发笑。

“对我无益的事我不会做。”我补充道。

酋长颔首，对我的回答较为满意。“以冷月谷素年来的姻亲关系图为交换，谷主可愿向我坦言。”

一道精光自我眼中闪过，我掩唇一笑，轻声道：“如此……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么……”

酋长点头，正要继续询问，我却抢先开口，说出我的条件。

“不过酋长你想要我做的事应该都不简单吧，只是小小关系图谱我似乎有些吃亏呢。”

“谷主意欲如何？”

“一问一答，外加关系图。”

“……成交。”酋长稍微迟疑了片刻，方才答应我的要求。

“那么，谁先问？谁先答？”

“之前你已回答过我一个问题，这次便由你提问吧。”

酋长的回复甚合我意，我低低浅笑，没有推辞。“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何要将索克苏护送入冷月谷。”

“这是我与前任谷主的协议，她为我将蓝眸移植到奥托身上，我送给她一个忠心无二的死士，双方均有利可图。”

峨眉凝皱成山峦，我的心中似有岩浆翻滚，痛楚难耐。

索克苏护，曾被我深深信任的人竟是冷月心的死士，从一开始他就是抱持着对她的忠诚来到我身边的吗？他所有的行为都别有用心，那些呼唤，那些守候，全都是假的？

我难以消化这个事实，怔愣失神，没有听到酋长的提问，直到他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我才回过神来。

“瞳色移植的术法一直不太稳定，前任谷主一死，这术法是否就会失效？”

“不会失效，我冷月谷体内流淌有神族的血脉，我们所施下的咒术能超越生死的间隔，若没有人来解除，将会一直延续下去，只是咒力会逐年减弱。”

“前谷主曾说，当索克苏护返回时，奥托的瞳色就将恢复原貌，你有没有办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改变瞳色本就违背了上天的旨意，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总是无法长久的，没有人能够阻止秩序回归正常的脚步。”

“是吗……”酋长遗憾地低喃。

我凝望着这个可悲的长者，嘴角牵起阴冷的笑。“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厄尔克萨王的子孙吧，继承了那王者之血的是索克苏护，不是他的母亲、你亲爱的宠妾。”

酋长的身体猛然僵直，宛若触手的藤蔓像是受惊了的刺猬向四周扩张了一圈，剧烈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

“你和我母亲的交易应该是这样的吧，将索克苏护的瞳色转移给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以此来换取你夺得西漠王者之位的筹码，而我的母亲则收获流有厄尔克萨王血脉的死士，倾心培养。当然，你会要求她为你保守这个秘密，最好在她临死前将索克苏护一道带走，可惜我的母亲没有照你的希望去做。她一死，咒力便开始减弱，你察觉到奥托的瞳色起了变化，便开始心急慌张，所以才会冒然向狼影族宣战，事情就是这样，对吗？”

我将心中想法一一说出，酋长的面色随着我的描述而渐渐僵化，但这僵冷的局势在我说出最后关于宣战的推测时蓦然止住。

酋长望着我，低笑。“前面一段都很正确，谷主说得就像是你亲眼见证了我与你母亲的交易一样，然而我会选在此时开战却不是因为奥托的眸色即将恢复的缘故，而是……”

“而是什么？”难得有事会出乎我意料，我很想知道这个没被我言中的意外。

“因为梅丽雅死了。”酋长黯然地垂首，说道。

这是什么理由？

我蹙眉，不解于这样的答复。

“如你所言，索克苏护才是那个继承了厄尔克萨王血脉的孩子，他是随同梅丽雅一起流浪到我齐狐部的，是梅丽雅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梅丽雅虽然也有蓝眸，那却只是人工培育出的物品，不具有灵性，但我最初看中的并不是她的血统，只是单纯的……单纯地爱上她了……”

“可是人心是永不知足的，对于权势的渴望终于战胜了对梅丽雅的爱恋。在奥托出生后，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竟忍不住想杀了他，杀了这个无法帮助我实现我的野心的婴儿。梅丽雅哭着劝阻了我，质问我缘由，我向她坦白了一切，告诉她我们的孩子必须是拥有一双蓝眸的人才可以，但是这样的事没有人能做到，除了会术法的冷月谷谷主。”

说起从前，酋长脸上显现出欢喜忧伤的神情，看得出他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对往昔的回忆中去，深切眷恋地回顾着所有经历过的昨天。

“联系到你母亲的人是索克苏护，是他从我这里取得召唤法，主动与你母亲联系，请求成为她的死士……”

“他一直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也很疼爱奥托这个弟弟，不愿见到梅丽雅因为我时刻想要杀死奥托而为此哭泣，所以不惜以此为代价换得她为自己与弟弟施术的机会，只愿成全梅丽雅的幸福。可是他却忘记了，他也是梅丽雅的孩子，是她心爱的儿子。我虽然能够做到毫无挂牵地接受他的牺牲，梅丽雅却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幸福是由儿子的生命换来的事实，自他走后，她夜夜哭泣，身体一点点衰败下去，最后终于在半年前的雨夜离去……”

酋长叹息着抬手，茂盛的枝条掩盖住他哀伤的脸，他低语着述说他的忧愁，说着他的不悔，但那样的坚强中却有莫名的难过。

“我牺牲了梅丽雅最心爱的儿子，失去了她灿烂的笑颜，没有了值得呵护的所有，却还是无法战胜狼影族，这样的结果我不能接受。”酋长坚定地说道，“至少在我死前，我一定要踏上狼影族的土地，一尝夙愿，否则即便是死，我也不会瞑目。”

付出了所有却无法收获应得的成果，这样的结局的确凄惨，不过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出的，就算后悔，也只能埋怨自己。




第58章 虚假契约

因为痛失所爱和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的缘故，所以放心大胆地去做自己早该完成的事业，也不去计较胜算有几分，只是想一偿心愿，证明自己的坚持并非空妄……

这样的行为我可以理解，却不会赞同，如果我处在和酋长同样的情形上，我也绝不会打无把握的仗。我不怕拖累众人伤亡，也不怕世人怨恨目光，只是拼尽了全力的谋划必须求得我想要的胜利，否则所有的坚持都将失去意义。

“你对梅丽雅心存歉疚吧，那为何还是想要索克苏护死？你不想救回她的孩子，为她赎罪吗？”我轻声问道，虽然我已猜到他的回答，却还是想听他自己说出他的冷酷。

酋长摇头，冷冷一笑，说道：“他必须得死，梅丽雅为他流下无数伤心的泪水，最终含恨而亡，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很对不起梅丽雅的难过吗？而且我与狼影族的较量还未走到最后，说不定我能战胜狼影族，到时奥托就将成为西漠的掌控者，为了这个可能，他必须死。”

我嫌恶地撇头，不想再看到那团丑陋的枯藤，从朔夜不屑的神情中我可以读到许多有用的消息。我知道这个颓废的男人以木化的身体吸收自然灵气方才活到了现在，这全靠朔夜的咒术支撑，但是这个术法却也使得他的心冷硬如枯木，为了最后的执念而疯狂。

或许，他本就一个疯狂至极的人……

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我摊开手心，索要我应得的回报。“我明白你的要求了，你想让我杀死索克苏护对吧，我可以答应你，照约定，把关系图给我。”

“无凭无据，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酋长从回忆中醒来，警觉地向我要求证明。

我冷笑。“凭他怀揣二心来到我身边，就足以让我杀死他了，何况……”

何况他还上了冷月心的床！

犹豫了半晌，我将后面的话吞进腹内，家丑不可外扬，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谨以冷月谷谷主之名起誓，我将杀死索克苏护，以报答齐狐部酋长将姻亲关系图赠与我的恩情，倘若违背，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我起誓为约终于令酋长满意，他却不知我冷月谷谷主从没有哪一个能死得有尊严，我巧妙地借用了外人对冷月谷的不了解，说出了我绝对能做到的誓言。

不就是魂飞魄散有什么好恐惧的，反正早晚都会有此一劫，何必害怕呢，不如好好利用，这还比较划算。

酋长接受了我的誓约，从他那枝叶繁茂的身下取出一卷秘籍样的物品，抛掷给我。

“契约成立。”我抬手接住这卷记载有冷月谷姻亲关系的东西，笑着完成誓约的语句，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也不想再停留，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回头，瞪视着那团肮脏卑微的木块，低语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是这姻亲关系中的一环吧。”

无论是这关系图本身，还是索克苏护来到齐狐部后拥有的能召唤冷月心的能力，都向我展示着酋长与冷月谷的联系，稍微联想一下，我就得出了结论。

对于我的猜测酋长也没有否认，微微点了点头。“我已是将死之人，谷主想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了。”

“那奥托他……”

“梅丽雅一直不想看到他，因为看到他的脸会让她觉得愧对索克苏护。”

“所以你也不会偏袒他了？”我颔首一笑，移步出了暗室。“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酋长这将死之人却只追求自身心境的平和，全然不顾旁人安危。单就冷绝而论，他与我不相伯仲，可从谋划而言，他虽痴长我几十年，却不及我奸诈狡猾。

我蛰伏十年，顺从魔君安排，为的只是在这短短三年内铲除掉散落在冷月谷外的余孽，彻底根除他的血脉存活的可能，然后对他使出致命的一击，要他为曾经施在我身上的屈辱付出代价。

冷月谷姻亲，这些身上流淌有魔君血脉的人啊，和我一样不该降生到此世的存在啊，就由我冷月幽将你们送归冥府吧，下次投胎前一定别再落入我手中，否则来几次我就杀几次，直到这世上再没有那低贱的血存在为止。

我捧着卷集阴笑。

从暗室出来之后，朔夜一直保持着若有所思地姿势，忽然听到我的笑声，冷不防地震了一下，侧首问我。“谷主很开心？这个姻亲关系图谱对你而言很重要？”

“与你无关。”我猛然回神，警惕地瞪着朔夜，抱紧了卷集。

朔夜后退半步，以示无意争抢我的东西。“谷主若不希望我过问，我绝不碰它就是。”

我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敏感，却不好出言道歉，低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不过我还是想啰嗦一句……”朔夜踟蹰着。

“你想说什么？”我不耐地回头盯着他。

“谷主抱那么紧不嫌难受吗？那味道……”

朔夜这一提醒我才注意到卷集上那股难闻的气味，这是从酋长身下取出的东西，自然沾染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气息，近距离地闻到这股臭气，我差点没被熏得背过气去。

天啊，我居然把这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当作宝贝抱在胸前，上天啊，杀了我吧！

“你！”我瞪着朔夜，羞恼得说不出话来。

“需要我为你准备些祛臭的香囊吗？”朔夜笑-眯-眯地好心询问道。

“你有这种好东西刚才怎么不拿出来？”我狐疑地打量着他。

“那不太好吧，毕竟是在酋长面前，该有的礼节还是要遵守的好。”朔夜一副说教嘴脸。

我忍住抓狂的冲动，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扑到朔夜身上，努力移动着双手搜索我要的香囊。

“停……停下！”朔夜红着脸叫停，将我从他身上扒下来，远远拎到一边，这才从怀中取出香囊，扔给我。“拿去好好驱除臭味，在那之前，离我远一点。”

“有这么难闻吗？”我皱眉，不满于被人当做臭虫对待的感觉。

朔夜满脸通红，见我一副迷茫不开窍的模样，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我瞪了他半晌，见他不打算坦白，懒得管他，也就摇摇头先走了。

当我决定离开就不会卑鄙地回头偷看对方表情，于是听到那阵似有若无的叹息时我依旧高昂着头，不曾去查看朔夜此时神情，或许之后的我会因此感到遗憾，但要我违背自己想来遵守的信条，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59章 国君来信

我把从朔夜那里搜刮来的香囊放在卷集旁边，熏染了大半天，才终于抑制住了那股恶心的腐臭，这才敢动手去碰卷集。

在认真地查阅过卷集上的每一条记载后，我发现与冷月谷联姻的人家居然全是西漠有头有脸的望族，看来魔君那家伙是想借由联姻来吞并掉这些家族。

不过如果是想通过联姻来达到吞并的目的，嫁到这些部族的人应该是精明至极的人，可是对比过我脑中留存的冷月谷记录来看，这些外嫁的女子全是乱-伦关系下的不幸产物。这些痴呆儿嫁出去只会受人欺负，乍一看这么做对魔君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他似乎是做了亏本的买卖，但我却十分清楚他的盘算。

联姻只是魔君一系列计划的第一步而已，他把无用的痴呆儿们嫁出去，使得他的血脉广泛地播散在西漠这片土地上，为他日后统一西漠奠定了基础。

冷月谷为了延续魔君的血脉，不仅使出了用亲生儿女献祭的方法，还通过炼妖来为魔君寻找合适的续命对象。历经无数次的实验，在产生出诸如飞足等失败产物之后，冷月谷中人终于发现到唯有流淌着魔君血液的人才是最佳的走舍对象，也才能够承受得住魔君强大的力量而不至于瞬间崩塌。因此，魔君的联姻之举其实只是为了创造更多便于他替换的衣裳，牵涉不到多少利益冲突。

我一直都在寻找着和我一样流有魔君血脉的人，杜雪儿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人，她已经在我面前被魔君杀死，然而流落在冷月谷外的人还有多少，我却并不清楚。此时在齐狐部得到这卷记载有和冷月谷曾有过姻亲关系的部族，仿佛天上掉下的馅饼，令我欢喜得难以自已。

虽然经过了数百年的融合，很多部族都已染上了那肮脏的血液，我或许要使之族灭才能完全清除掉这种痕迹，但那也无所谓，找到了方向做起来就会很简单，还有两年半的时间，不着急，慢慢来。

不过就这么一个个的上门挑衅生事，似乎也很麻烦啊，有没有比较简便的方法呢？

轻轻地摸索着卷集粗糙的边缘，我忽然想起漠狼那个狂肆的王者。

流晓说漠狼已经收服了西漠十之八-九的部落，想来离他统一此地也不久了，那在他的称王仪式上所有部族的人都会前来庆贺吧，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要不要借机下手？

我脑中已有个完美的计划隐隐成形，只是一想到要完成这个计划就得回到漠狼身边，不知为何，有些不情愿。

那个想用咒语封印住我的灵力、使我永远无法离开他的男人啊，他那绝对的独占欲是我能够忍受的吗？

对他，我一直琢磨不透。

和漠狼的相处虽然短暂，但数月的同进同出也使我对他有所了解，他可以一味放纵我的邪魅，只要我承诺永不离弃，可是他也无法容忍我的忽视，他要我的眼睛与心里只有他一人。

这样的要求太过苛刻，我自问无法达成，但为了利用他，我却敷衍地给出了誓约。他以此为要挟，逼迫着我遵守，只让我更加反感。

我所希望的是极致的自由，我们可以是最合拍的床上佳偶，但下了床、远离了对方的身体不会死心眼地渴望对方依旧如缠绵时完全服从于自己。

彼此之间绝对独立，没有谁能束缚谁，这才是我想要的。

可是漠狼不懂这些，他以他的想法来要求我，不问我感受，强迫的爱恋让人厌倦。

我明白只要我开口说出我的要求，漠狼一定会为我去做到的，哪怕是多么无礼且刁难的事情，只要我开了口，他会毫无怨言地为我办到。可那是需要回报的付出，是要用我的自由来换取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向他低头。

这是我的骄傲，我的尊严。

我将卷集收好，打算重新谋算我的计划，朔夜瞧见我不再翻阅卷集，抬头看向我，欲语还休。

“怎么了？”要等到朔夜主动开口，不知道还得耗去多少时间，我可舍不得随意浪费生命，代他起了话头。

“不，没什么……”朔夜垂首，面上又出现一抹暗红痕迹。

我感到很奇怪，见过酋长之后朔夜就经常这样动不动就脸红，我既没有说**的话，也没有做魅惑的动作，他脸红什么？再说了，每晚他都跑来抱着我睡觉，尽管没有裸呈相见，但是对方的身体也该是很熟悉的了，他不至于现在才想起应该害羞这事儿吧？

“如果真的没什么的话，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我？”

“谷主忘记了？我必须得贴身守着你。”朔夜摊手，以示自己也很无奈。

朔夜不提我还真的忘记了，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我都快忘记自己被囚禁的现状了。

我朝朔夜吐吐舌，感激他随时的提醒，他宠溺地微笑着摇头，恢复平日淡漠的相处。

“长老。”傻大个站在外面，压低了嗓音说道，“酋长叫你过去。”

朔夜皱起眉，对连续两天的召见感到不解。“狼影族那边有动静了？”

“北泽国君召你返回，酋长决定在这两日展开攻势，希望你在临走前给我们指点一下。”

“国君召我回去？”朔夜怔愣片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与漠狼联手施下的计谋，不禁苦笑。“谷主这一招的确高明。”

“哦，是吗？我之前还一直担心你会对国君的命令不屑一顾呢，让我提心吊胆了很久的。”我抬手抚上胸口，故作娇弱。

“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抛不开的责任，我虽不想承担，却不得不服从命运的安排。”朔夜黯然说道，“为了我一己私欲拖累族人受罚，我不是那么冷酷的人。”

“可是你却忍心把齐狐部给拖下水呢。”我笑着调侃。

朔夜回我一个高深飘渺的笑容，没有说话，我却已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因为齐狐部与己无关……

有时候你会展露出非常残忍的一面呢，倒不是说你自私，只是你的标准划分得格外清楚，对于不是自己人的外族，毫不留情地利用是你的作风。

提议投书给北泽国君由他出面召回朔夜的人是休那德，他的本意是想为漠狼寻找到一个出兵的合理缘由，虽然是西漠两族的对立，但其中牵扯到北泽势力的影响，出于政治考虑，他不得不多想多算，力求稳妥。

我一开始对这个计划没有抱太大信心，此时见朔夜果真有了归国之意，反倒觉得惊讶难舍。

朔夜可没有时间来关照我落寞的心情，他掀帘而出，交代傻大个小心看守我之后，急急离开，从他前进的方向来看，应该是忙着去和酋长商议事务去了吧。

真是没劲，少了能制住我的人，这个齐狐部也就没有了再呆下去的意义了……

我百无聊赖地在房中踱步，四下打量着，思考着逃走时可以卷走的物品，习惯性地**脖颈，触到灵缚珠光滑的表面，倏然一愣。

哎哟，光顾着欢喜了，忘记提醒朔夜为我解开咒封的事了，等他回来可得和他说一声才是。

在脑中认真打理着出逃的行装，为即将到来的自由做着准备，眼神飘忽一闪，瞥见傻大个伫立在房中的身影，我微怔地停下脚步。

自从那天以血打伤奥托后，傻大个便视我如洪水猛兽，碍于朔夜的命令不得不站到我门外尽职地守卫，但我只要靠近他半分，他那张黝黑的脸立刻就会变得刷白，惊恐的表情实在有趣，让我忍不住一逗再逗，常常弄得他见了我就想逃，今天他怎么有胆子进入房内与我独处了？

我狐疑地来回扫视着傻大个魁梧的身躯，那副憨厚的面孔依旧傻傻的看不出什么问题，可这身高、身材的比例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而且这感觉……这感觉怎么如此熟悉？

“流晓，是你吗？”我迟疑着开口，轻声问道。

我刻意放柔了嗓音，就怕惊走我心中恍如梦境般唯美的人物，只见“傻大个”微笑着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揉搓一下，一张我-日思夜想的面容呈现在我眼前。

真的是流晓，他望着我静静笑着，陪我困锁在雪上的日夜让他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没有丝毫改变，在瞧见我时总是会闪烁着熠熠的光彩。




第60章 心之惩罚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有没有受伤？”我欢喜地冲上去，紧紧抱住流晓，仰脖贪婪地看着他俊美的脸，心中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抢先冲出口的却是对他的担忧。

“北泽的使者前来送信，我打晕了那人，装扮成他混了进来。”流晓回抱住我，爱怜地蹭了蹭我顺滑秀发，深深吸了口气，将我身上馨香的气味纳入胸中，满足地低语道，“我来接你，顺道完成漠狼给我的指示，暗杀齐狐部酋长。”

“又是擒贼先擒王的招数吗？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呢。”我抿嘴，为漠狼快速的反应而赞叹，却想起他使用无垢者对我下咒的事来，心情莫名糟糕起来。“流晓，我们暂时走不了呢，得等朔夜，就是刚才被你调虎离山骗走的那人回来才行。”

“那不是调虎离山，齐狐部酋长确实找他有事，只是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说不出话而已。”流晓随口说出暗杀成功的消息，不甚在意此事，调过话头，关切地追问我不能立刻离开的原因。“那个人对小姐你下咒了吗？”

“八-九不离吧。”我拉低衣领，把灵缚珠露给流晓看仔细，“我的灵力被他给封印住了，而这个东西只有他能解除。”

“那么属下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到时即便是胁迫，我也一定会让他解除对你的咒缚，小姐你就先离开这里吧，弗里达他们在那日我们歇脚的山洞接应，只要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流晓愤慨而坚定地说着。

我微微一笑，流晓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可是现在最令我关心的反而不是逃走的事，而是流晓轻易杀死了酋长这个行为本身了。

“你真的杀死了酋长？那你也该看到了吧，他那个身体基本上已经木化为妖了，要找到他的命门所在可是不容易，你是怎么做到的？”

“乱刀砍杀。”流晓回答得简洁有力，这样简短的四个字却让我听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犹记得当初漠狼派来暗刹袭击我们时，流晓因为心软，一直有意拖延交战时间，只为找到能给与对方直刺心脏的致命一击，好减轻敌人死亡的痛苦。如此善良的他居然会用乱刀砍杀的方式来夺取别人的性命，这番话若不是经由他本人说出，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流晓，你还真是和他有仇啊，居然想到用这么残忍的方式，你被我给带坏了。”我感叹着低语。

流晓瞬间绷直了身体，明白我已察觉到他感情的失控，忙低沉地解释道：“我与他无怨无仇，只是他不该任由巫族的人劫持你，还默许那人监禁你这样的事情发生，想到你在此受苦，我不小心下手狠重了一些，请小姐责罚。”

“别老是卑微地祈求我的原谅，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别总把请罪的话挂在嘴边上，说不定哪天我当真了就会把你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你一定会哭的，我可舍不得看你难过呢。”

我摆手，让流晓起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见我坚持，只得匆匆站起。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过会儿众人发现酋长猝死，必然会惊慌失措，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先逃离此地，咒封的事待回到若湖再行处理如何？漠狼已经召回了欲隐者，她或许能有办法。”流晓劝说道。

“雨虹？不，她解不开这东西的。”我挑眉，确定地说着，流晓面带疑虑，似乎不信我的话，还想再劝，我干脆递给他一把匕首，轻轻贴合在我**之上，狭小的空隙恰恰足以挑起围绕在我脖间的灵缚珠。

流晓的手轻微颤抖，许是意识到这阵轻颤会误伤到我，他连忙镇定下心神。“小姐，你这是……”

“猛力挑断这条珠链试试。”我命令道。

流晓沉默须臾，猛然发力。

感受到外物挑动的刺激，珠链发出比之前的碰触更加强烈的电光，烧得我颈脖红肿刺痛，流晓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双手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顷刻烫伤一片。

“明白了吗？外力是取不下它的，而若以术法来解，不知道朔夜施下的禁咒是什么，就算灵力再强大也做不到。”

我微喘着气，深呼吸着平复电光穿透的刺痛，伸手想揉揉颈上的伤处，上扬的手却被流晓温柔握住。

“对不起，小姐……我害你受伤了……”流晓轻柔地抚-摸着我受伤的部位，眼中闪烁着自责、哀伤的情绪。

“没事的，是我命令你动的手，你不必内疚。”我笑着安抚。

流晓蹲伏下身子，仰首望着我，俊逸的面容上隐隐有着受人怀疑的伤痛。“小姐，你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告诉我这个，是想证明什么？”

我知道流晓是最理解我的人，然而此刻我却不想让他猜到我的心思。

流晓一再反抗我，只为使我不再记起从前，可是我的记忆却因为那本记载有真定女的奇闻轶事而复苏，我不能让他察觉到我的记忆已经恢复，我不想在此刻与他对质。

虽然我很清楚这样的逃避并不是一件好事，应该面对的问题不会因此而减少，但我就是如此执拗，想着逃过一时算一时，就让我得过且过的自欺欺人一会儿吧，我并不贪心。

于是我撇过头，含糊地低语道：“用说的方式你不能理解，我只好身体力行地告诉你了。”

“只是为了向我证明你说的话正确无误？”

“嗯……只是希望你毫无保留地绝对信任我。”

流晓苦笑着松开手，站起身，后退半步。“我对你的信赖你感觉不到？”

我点头。“太过微弱的东西，我感觉不到。”

“小姐……”

光芒自流晓眼中消失，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宛如浓雾笼罩的原野，再看不见方向。

恶作剧似乎玩过火了啊……

“谁让你离我那么远，再浓烈的感情我也查知不到啊，不能怪我的。”我嘟着嘴，轻声抱怨。

流晓听到我的说话，愣了片刻，忽然低头，苦笑。“小姐，这就是你对我惩罚吗？”

“是，这是我给你的惩罚，为你不在我身边守护而略施惩戒。”

我想我发现比傀儡谣更有效的控制流晓的办法了，他那颗不断对我说爱的心就是我最大的筹码。因为爱，他纵容我所有的无-赖，放任我自由，随我欢喜，因我忧愁，纵使心力交瘁，他也不忍伤害我半分、责怪我一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爱着我。

流晓，我的任性刁蛮是你宠溺的结果，世人都憎恶着我的狠毒，而你还坚定地陪伴我左右，可是人心不知满足，我若持续不断地追讨你的温柔，一直要到你再无力承受……那样的我你还能爱多久？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小姐你比以前更懂得攻心的厉害。”流晓却轻轻地抱住我，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低笑着说着他的誓言，“我不会再离开你，我将永远守护你，所以，请你不要再伤害自己，看到你受伤，比让我去死更难过。”

依偎在流晓胸口，静静地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平缓了呼吸，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请求。

流晓，你所拥抱的这个身体里流淌着世上最污浊的血液，容纳着此间最卑劣的灵魂，这样的人不值得谁珍惜，更不值得流晓你用哀婉的口气苦苦哀求。

每次揽镜照见自己这邪魅到足以诱-惑众生的模样时，我都忍不住想划花这张妖冶的脸，我对自己的污秽是如此痛恨，又怎能轻易答应你的要求？

我可以敷衍地给与你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就如同我随性地打发漠狼那样，可是流晓你是不同的啊，我不忍心欺骗如此信任着我的你。

长久的等候没能等到我的答复，流晓轻轻抬起我下颌，深深望进我眼底，执意索要一个答案。

“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好吗？”

漂亮的双眸中映照着一个微微胆怯的自己，淡去了坚强的外壳，平凡如普通女子的自己。

好想问问流晓，他所爱的人真的是这个平凡的我吗，可是对上这双美丽的眼睛，我却笨拙得说不出话来。

“我……”




第61章 瞳色回归

红唇轻启，正待言语，偏有那不识相的小人蓦然闯入，破坏一室温馨，阻碍旖旎情愫的发展。

“贱女人！我要为父亲报仇！你纳命来吧！”奥托挥舞着大刀，怒喝着冲进来，看见我与流晓亲昵的姿势，更是气红了眼眶。“妖女，你竟然还有闲情勾搭我的族人，看我不杀了你！”

我摇头叹息着奥托的怒不择言，他都没注意到这个穿着齐狐部服饰的人根本不是他的族人吗？

然而流晓抱着我的手臂僵直瞬间，虽然不过片刻就已回过神来，但他的动作却有些许凝滞，一个不防，竟被奥托这个不擅武技的少年划伤臂膀。

峨眉浅蹙，我斜目看着流晓。

奥托的出现让你如此惊讶吗？你还没做好向我坦白的心理准备吧，那又为何要深入此地？

流晓抱着我在这狭小的居室中游走，闪避着奥托疯狂的挥砍，我瞅见流晓面色略显苍白，实在不忍心出言催促他杀死奥托，可听到脚步声慌乱而来，我不得不唤回他的理智。

“酋长被刺的事外边的人好像已经发现了，想走的话就快抓住他，有少主作人质，我们会走得很轻松。”

我的语气轻柔低缓，仿佛是在说着无关的闲言，流晓却知道我心中打算，明白此刻违背我意愿会出现何种局面，于是旋身挥剑，用剑鞘猛击奥托后颈，将他敲晕过去。

帘布恰巧在此时被人掀起，瞧见室内情形，响起一片惊呼，然后便是刀刃离鞘的声音。

我从流晓怀中退开，示意他提起奥托为挡箭牌走在前边，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缓慢而小心地走出居室。

刀刃、弓弦、利剑……

无数的武器直指向我与流晓，人群环绕成圈，将我俩团团围困在正中心，戒备地关注着我们的动向。

我若无其事地朝前行走，有人示威性地对我挥刀，流晓漠然地收紧手臂，横在奥托颈上的利剑立刻划破他咽喉。惊见自家少主受人挟制昏迷不醒，如今还因为自己头脑发热的示威举动而流下鲜血，一个个哆嗦着后退着，为我让出道路。

一步，两步，三步……

我暗自计算着小心地移动着步伐，面上一派轻松惬意，心底无比惶急。

如果方才不是我眼花，奥托的瞳色已经开始改变了，要是在没走出这里之前，奥托就已醒来，一场血战恐怕在所难免。

终于只剩下几步路的距离，我正想松口气，却听见朔夜清冷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

“谷主急着要走？”

“我的侍卫特地前来接我，我又怎好辜负他的一番心意？所以不能再留下来陪你了。”我回身，与朔夜带刺眼睛直直相对。

四周寂然无声，不通风的洞内空气污浊，搅得人更觉心烦。

“谷主是我的贵客，你要走，我们自然不会阻拦，但还请你先放了少主。”朔夜抬起下颌，指了指被流晓夹持住的奥托。“你这样做，我们不能放你走。”

“就怕把人交给你们之后我还是不能走，所以我得留个有价值的人物为我送行，免得你们中途变卦。”我得意地娇笑着倚靠在流晓身侧。“放心吧，等和漠狼碰头后，我自然会放了他的，不用担心啦。”

“快放开少主！”听我提起一族的死对头漠狼，齐狐部众齐齐叫嚣着起哄，“我们是一言九鼎的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欺骗你一个女人？快放了少主！”

这话可就不一定了……

我挑眉看向朔夜，出尔反尔的事这个温和有礼的伪君子可是干得出来的。

朔夜明白我在心中暗自嘲笑他，颇觉无奈。

此时酋长已死，齐狐部等同于由他一手掌控，但他以北泽人的身份介入西漠争端已是不对，若强行夺取了齐狐部统治权，恐怕会遭到西漠其他各部的攻讦，所以他必须留下有着名正言顺继承权的奥托做傀儡，因此对于我的挑衅目光也只能忍耐着不发火。

想来之前与流晓对战的情景还深深印刻在朔夜脑中，他也才没敢轻举妄动。流晓的武艺非常人能比，饶是术法修为高强的朔夜也无法保证在流晓利剑滑落前救下奥托，双方只能尴尬地僵持着。

“谷主，即便是走了，你依旧受我限制着，只有我能解开灵缚珠的咒封，你忘记了？”朔夜平静地说出我最担忧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最近的天气。

流晓很清楚灵力对我的重要性，听得此言，当下有些犹豫，侧身问询地看向我。

我却没有改变半分神色，万分平静，镇定地说道：“朔夜你也知道的，我不是只有灵力的女人，这种程度的咒封影响不了我多少。”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更不能放你走。”朔夜举起了手，作势要让人将我擒拿。

见势不妙，我冷冷地说出最重的话来。“你早已违背了月神的心愿，如今还想继续错下去吗？”

原本不想搬出月神的名号来喝退朔夜的，我实在不想利用他那份无望的爱念，可是我一步步退让反使得对手得寸进尺，以为我懦弱好欺负，这我可就无法容忍了。

我看见朔夜高举的手轻轻颤抖，像是被暴雨敲打的岩石，冷立在风中，寸寸风化，这么无措的模样惹得我轻声叹息。

面对朝思暮想了多年，最渴望碰触的梦境，想要接近，不敢接近，这样的感觉可好受？

劫持奥托，只是为了喝退齐狐部众人，也是给朔夜最后一个机会，但他对我步步紧逼，害得我没有办法再隐瞒月神的嘱托，迫不得已说出了口。可为了给与他更加致命的一击，以答谢这些天来他对我的照顾，我打算稍微篡改了一下月神的言语，尽管现在看到他黯然失色的面容，我是真的很不忍心，可睚眦必报是我的性格，很难改变了。

“月神给了我什么命令，你想知道吗？”

我很清楚朔夜对月神的执着，但凡与她相关的事，哪怕只是点滴消息，他也不会放过，不然他也不会因为我与月神的某个相似点而一再宽容我的放肆。

果然，朔夜放下了手，微颤地颔首，道：“请告诉我。”

“她的命令是……杀死前来帮助齐狐部的巫族人。”

血色从朔夜如玉面容上瞬间退去，苍白的脸仿佛柯沁山上连绵不绝的雪花，晶莹到透明的悲哀。

如果有一个人，你生生世世渴望着她的眷顾，你为此愿意付出所有，可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她要的竟是自己的死，这样沉痛的打击会不会让你坠入地狱，生不如死？

趁着朔夜失神、众人无措的刹那，我拽住流晓，低声道：“我们快走。”

流晓会意，低头看了奥托一眼，将他远远甩了出去，揽上我的腰肢，抱着我凌空而去。

齐狐部众人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有的奔过去接住奥托下坠的身子，有的呼喝着追击我与流晓，闹哄哄的，很不成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齐狐部的忙乱，撤回视线，仰脖看着流晓渐渐澄澈的眼眸，那明亮的琥珀色正在慢慢消散，一缕绚烂的天蓝闪现其中，逐渐晕染了整个眼眶。流晓本人没有注意到瞳色的改变，可在他服从我的命令挟持了奥托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丝异变，我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原本暂放在奥托身上的东西开始回到旧主人手中了……

“小姐，有哪里受伤了吗？”我的怔愣被流晓察觉，一边躲避着齐狐部的追击，一边朝山下急速掠去的途中，他低头询问着我。

我抬手，轻抚过流晓双眼，感觉着那睫毛轻颤的酥痒，低笑着掩盖我的难过。“宛若苍穹，湛蓝无边……如此美丽的瞳色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么久？”

疾行的脚步停滞一瞬，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然而流晓面色不变，呼吸却清和不再，他盯着远方，呢喃着对我说话，没有低头注视着我满是质问的双眸。

轻轻的，沉痛的，低语。

“因为什么，小姐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低低的，仿若叹息般的言语，将我们亲密的关系割出至深的裂痕，在我们之间划上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将头埋在流晓怀中，努力汲取着他身上温暖的热度，努力地想要忘记彼此的身份所带来的伤痛，却发现无论我如何努力也做不到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索克苏护，你是那个曾经为我所深爱、却也在最后抛弃了我的少年……

我该欢喜，还是痛哭？

我该质问，还是责骂？

此时的我该有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动作，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虽然从未明说，可我一直深信着你，一直贪恋着你的守护，但是……

为什么那个背叛了我的人会是你，流晓？

是我误会了什么吗？

为什么你的表情比我更难过？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不说明？

我那未能完全想起的过去，究竟还隐藏了什么？




第62章 所有旧事

流晓似乎感受到了我心中的悲伤，步伐渐渐迟缓，身后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却无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在此刻死去，你依旧是我最信赖的侍卫，这样的结局对我们来说都该算是最好的吧……

然而我的软弱只有这短暂的一刻，前方传来呼啸的马蹄声，惊醒我的梦境。

我侧首看去，漠狼率领着狼影族众人前来接应我们返回。

与漠狼对望，他看见我面上深深的疲惫，有些心疼，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阴寒着脸正视追赶在我们后边的齐狐部人马，向弗里达下达着命令。

“拔出你们的刀，务必杀死所有追兵。”

“是。”漠狼血腥的话语激起弗里达体内那份狂热的情怀，他高声答道，招呼着众骑手执行屠杀的指令去了。

这次围剿是次沉重打击那些反对狼影族称霸的人的好机会，漠狼自然不肯放过，策马便要上前，临走时却不放心地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月，等我回来，无论你有什么决定，等我回来，好吗？”

漠狼凝视着我，执着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在他眼中看到王者受挫的自尊，读到一个男子对自己心爱的女子的不舍挽留，拒绝的话忽然说不出口。我愣愣地点头，瞧见他忽然展颜一笑，心中某处莫名酸疼。

原来深爱着一个人的时候，骄傲、自尊都已不足挂牵，整颗心为她而折服，将心沉落于地，只为博得她片刻的停留。

这就是爱情吗？

我感悟着心中升腾的情绪，望着漠狼远去的背影，拽着流晓衣裳，久久没有言语。

“需要我去帮他吗？”流晓误解了我的表情，忽然出声，语音低沉。

我抬头，看着他，嘲讽地笑着。“帮？你想帮哪边？”

流晓的神色苍白无力，望着我的眼睛湛蓝忧伤，默然无言。

我伸手想要拂去他的忧愁，却发现自己害怕着与他亲近。

倦怠感，面对流晓时心中竟会如此难受，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如今为何……

“我累了，流晓。”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不去想。“下山去吧，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吧，让雨虹给你看看，治愈术是她的强项。”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漠狼。”

沙哑的，略带哭音的言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异常得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我清楚流晓误会了我的打算，却没有解释的余力。

在山洞中，被漠狼无礼强势对待后，我的确有过离开他的念头，也想独自一人完成我的复仇，可是我最后才发觉，漠狼是我的复仇环节中必不可少的一链，我不能舍下他。在知道了流晓就是索克苏护后，我更是不能离开漠狼，可是流晓不会明白我的心思吧，毕竟很多事我无法再向他述说了。

我摊开手心，握住一片飘飞的雪花，看着它被掌心里的那点温度融化，落寞地说道：“十年前他为了自己的族人抛下了我，七年前索克苏护为了自己的利益舍弃了我，从那个时候起，你们都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了，只是可笑我现在才想起你的身份……你以流晓的名义留在我身边，确实温暖了我的寂寞，但在知道你的欺骗后，我的心却更加难过，我宁愿什么都没想起，你能明白这样的心情吗？”

感觉到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流晓激动的情感如实传递给我，我等着他对我说些什么好平复我的哀伤，可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我言语，没有吭声。

“我就像是这片雪花，被你的温暖所吸引，忘记了自己骨子里的阴冷，沉溺其间不肯醒来，最后终将灭亡。”我将手举高，让流晓看清我掌中那滩水渍。“可是流晓，我清醒过来了，我想起了你的身份，记起了你的背叛，你是不是感到很遗憾，遗憾无法再欺骗我……因为这七年的守护我无法下手杀你，可是我也不能再信任你了，流晓你知道的，对那些曾背叛过我的人，我向来不会再重用。”

因为胆敢背叛我的人全都被我杀死了，没有可能再起用。

“是，我知道。”流晓留恋地抱紧我，颤抖着双唇亲吻我的发丝。“我感谢你的仁慈，感谢没有下手杀了我，可是小姐，如果这是以你对我的信任为代价的话，我宁愿被你杀死。”

我冷寒着脸，听着流晓略带哽咽的述说，面无表情。

流晓贴着我的耳朵，恳求道：“请你相信我，无论从前，或是现在，我从不曾有过背叛你的举动。”

“你难道想否认过去吗？你想骗我说，你没有爬上过冷月心的床？”

红唇中吐出恶毒的言词，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残忍，却是唯一一次明白这种残忍是把双刃剑，割伤着流晓的同时也让我的心血肉模糊。

因为这句话，因为那段回忆，我们的相处从此以后注定得这般两两相伤了吗？

“我不会否认那段往事，只是想告诉你此事背后的缘由……小姐你还愿意相信我？还想听吗？”

我转过身，凝望进一片湛蓝海洋，那闪烁的波光如此诚挚，如受蛊惑，我竟点了头。流晓欢喜若狂，正要言述，我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慨然的轻松，脑海里忽然翻飞起风暴的漩涡，我猛地挥手阻止了他的行动。

“不，什么都不要说！”我捂住流晓的嘴，恶狠狠地命令道，“就让我懵懂，就让我恨你！不要告诉我！”

“小姐！”流晓恐慌地低呼着，不懂我的惶惑为何而来。“你在害怕什么？”

流晓是在担心着我的忽然转变，我知道的，可是却已无力再领受他的温柔，只能摇着头，呢喃着近乎哭泣。“不要对我说……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了……”

深深地望着我，流晓明白了我的痛苦，他清楚我已知道那件事的真相，懂得了我为何拒绝承认过去。他的眼中流动着悲悯的情绪，为了他，也为了我，却什么都不能说，只紧紧地抱着我，轻声地安慰道：“小姐，你记起来了吗？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已过去了，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我再不会离开你……”

是的，我记起来了。

七年前的雨夜，那唯一的一次失约。

如果索克苏护曾经有过守护我永远的念头，并且如同流晓现在这样的执着，那么当初的背叛应该只是一场无稽的误会。

三年的绝望守候，日日听着尖锐的哭喊呻-吟，我可以想象得到那个少年的心中有多无助。他自私的行动害苦了他最想保护的人，他被困在束月阁外，只能遥望着屋檐高飞的琉璃瓦片，却无法行动，救不了他的小姐。出于痛苦，出于绝望，他找上了冷月心，就像从前为了自己的弟弟而沦落到冷月谷一样，他再次将自己出卖给了恶魔，以求能救出他的女孩。

冷月心，我好色成性的母亲，她最爱的就是倔强俊美的少年，为了独占他们，她可以做出任何事，哪怕是违背魔君的旨意。她欢天喜地地接受了他的献祭，答应了他的要求，却没想到魔君会将此事说与我听，那种愤怒与知晓怀上魔君孩子的冲击，使我爆发出了最强的潜能，挣脱了他的束缚。

那一夜，在惊怒与恐惧的控制下，我冲破了魔君的禁锢，修为大进，然而记忆缺失。我不知道那是否是我保护自身的潜意识动作，不想记得曾怀上魔君子嗣的恐怖，不想记得被最信赖的人抛弃的痛苦，索性全部忘记了，一身残缺地走出束月阁。

我在束月阁外站定，冷笑着捶打自己的肚腹，狠狠的，不留余力。

有血从腿肚滑下，黏稠的快乐，释然的解脱。

注视着那块血肉，我欢喜得想要尖叫，却听见一个急速的脚步声接近，笑语盈盈地回身，望见一个少年清冷如玉的容颜。

那一身凌乱的衣衫，那一刻绽放的笑容，绝色可倾城，令我在一瞬间有了独享的欲-望，于是移步走近他，笑着问询。

“你是谁？可愿成为我的属下？”

我看见血色从少年脸上快速消失，琥珀色的瞳眸染上至深的悲哀，他向我微笑，轻忽飘渺，那个样子更像是在哭泣。

他苍白着双颊跪在我脚下，低低地说着：“我是流晓，是会守护你一生的人。”

“流晓是吗？算是个不错的名字，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吧。”那个时候的我不了解他的悲哀为何，只是欢喜地笑着，“我得先给你下个咒术，免得你背叛了我，就用傀儡谣好了，你是个很适合做我傀儡的人。”

“是……”

抛弃了原名的流晓静静地承受着我的术法，有泪水从他眼角无声滑落，那是为了谁逝去的烂漫天真而悲泣着，当时的我不明了。可是现在，当所有的记忆回到我体内，不管我愿意与否，我都清楚地明白了他的无奈。

这份源自愧疚的誓言真的能够持久吗？

我不相信，所以忘记。

我抬头，与流晓相望，一字一顿地说道：“流晓，我什么都没记起，你也什么都不要对我说，好吗？”

每当我用这种语气和流晓说话，都表明我在心中有了某个决定，他太过清楚，只不言语，无奈地点头接受我的安排，不问我究竟。

任流晓轻柔地抱着我上马离去，我侧首贴伏在他心口，听着那空落的响动，感觉着某一部分的自己也随之消失，再也没有了强笑的力气。

流晓，我必须忘记你曾为我忍受的折辱，忘记我曾信赖过你的事实，不然我会狠不下心来利用你。

无法完成我此世的任务，即便死，我也不会甘心，所以原谅我，我太过自私，与其让自己后悔，我宁愿选择让你痛苦。




第63章 诅咒之爱

一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望见那一汪深蓝的湖水，看到静候在山脚迎接我的众人，心中有难言的情绪蒸腾，想述说，却只从口中溢出一声叹息。

“王妃，你终于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妮可喜极而泣，哭喊着朝我奔来。

少女柔美的面容被泪水浇湿，仿若凝露的鲜花，更显得清纯动人，可惜却不是我所欣赏的美丽。

如果是平日，我绝对不会理睬哭得涕泪涟涟的妮可的，因为我不相信谁会真心地担忧着我的安全，可今天我却笑着抱住哭泣的妮可，安慰地说着无关的话语，只是借此动作来掩饰心中的无措，不想回头，不想面对流晓的悲伤。

流晓明白我的冷漠是为了什么，淡然地松开了手，沉默地站在一旁。

雨虹走上前来，拉起流晓的手，探视了一番，关切地问道：“你的脉息不太稳定，伤口又崩开了吗？”

“伤？”我困惑地回头，方才逃离时没见流晓被人刺中啊。

“是之前掩护乌雷下山时受的伤了，他不肯回来好好疗伤，拖到现在一直都没好。”雨虹解释道。

“没什么大不了，过几天就好了。”流晓不自在地挣开雨虹，看我一眼，扭过头去。

那一眼的相望，我瞧见流晓眼中疲惫的忧伤，他为了能离我更近一分而忍受伤痛的折磨，没成想我们之间最后还是只能有这样疏离的结果，只能叹息造化弄人。

“雨虹，麻烦你多照顾一下流晓，我很累，先回去了。”我淡淡地说着。

妮可听到我说累，忙不迭地走到我身侧，小心地搀扶着我往城内走去。“我就猜到齐狐部的人不会照顾好我们的王妃，我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些，王妃你是想先休息，还是先洗个澡？”

温水抚慰过身体的感觉真的令人很怀念，可是现在洗澡的话总觉得自己会沉在水里好好的哭上一次，这颗酸痛的心经不起一滴温柔的流水。

我摇头拒绝了妮可的好意。“不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

比起洗澡，睡眠更能让我放下烦恼，因为在睡梦中没人能打扰。

妮可点头，扶着我急急地走着。

“谷主你……”

我听到雨虹呼唤我的声音，知道她很诧异我对流晓的冷淡，可是我没有顿下脚步，直直地朝前走去，不去理会。

“雨虹和侍卫大人站在一起还真相配呢。”妮可回头瞄了一眼，窃窃地低笑着。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妮可说的是流晓。

他和雨虹很相配？

趁着无人注意时，偷偷地回首，看见那慢慢走在人群后的两个高挑身影，我心中有阴云升起。

即便是我不能得到的，我也不能放手给与别人，他只能是属于我的。

心里不舒服，却也没做声，只是撇过头，加快了步伐。妮可不明所以，瞥见我面色不善，乖巧地闭了嘴，紧紧跟着。

虽说不想洗澡，但被囚禁了数日，身上也很脏了，我叫妮可打来清水放在屋里，把她赶出去之后，才拿起盆边的布巾，细细擦拭着被灰尘汗渍弄脏的皮肤。温水的滋润让我忍不住闭起眼睛，有些享受，有些放松，心上闷闷的石块终于被抛到了脑后。

简单的洗浴过后，换上干净的衣衫，我侧身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今后该如何与流晓相处，冷漠，还是如常，我很难抉择。

我的确已经决定继续利用着流晓的温柔，可是在记忆恢复了之后我却不能不顾忌他的感受，无法固执地依循我的选择。他是在我心中扎根许久的人，即使在我失忆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放弃他，这样的人就算我想要漠视这颗心也不会容许。

也许这就是爱情吧，明知道不能够在一起，却仍旧放不开手，矛盾的心情复杂难言。

我苦笑着望着一旁随风飘荡的床帐，瞧着那精致的纹路，心底隐隐疼痛着。

房中点着熏香，是浓烈的麝香味道，熏得人有点头晕，昏沉沉地想要睡去，可我却因为嗅不到那熟悉到骨髓里的气息而落寞失神，忍不住轻声呢喃着说出不该念起的名字。

“流晓……”

我若告诉你，我已明白了何为爱情，你是否会很开心地亲吻我嘴角？

如果我再告诉你，能得到我的爱的人注定会有怎样的结局，你会否为此疯狂？

暗自揣测着流晓的反应，我低笑出声，不意察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青草香，身体立刻紧绷似弓，反射性地朝床边望去，呆住。

“你……你不是和雨虹一起去疗伤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叫我。”流晓出现在我床边，撩起床帐，低下头，亲吻我的额角。“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

“那是错觉。”我撑起身子，红着脸避开他的亲吻。

“我想也是……”冰凉的手从脸颊抚过，溢满落寞的姿态。

心，轻轻地抽痛，我伸手拉住流晓，张了张口，千言万语还是无言。

流晓叹口气，先低了头，握住我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搂我入怀，无奈低语。“小姐，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陪着我走到玉碎的那一天，守着我看到永远，不奢求回报，我也不会给与你温柔对待，如此平淡的相处。

只是这么自私的话我说不出口，从前的任性在记忆苏醒的这一刻全成了卡在喉中的尖刺，阻止着我残忍的心愿。

“就这样什么也别说，让我靠一下，好吗？”

轻轻地将头搁在流晓肩膀，呼吸着他清淡的体香，享受着此刻温馨，我不想去问将来。然而想要逃避的只有我，素来无欲无求的流晓对此事异常执着，就像我一直苦苦追寻着过去、渴望着自由一般，他也有让他坚持的事。

“回答我，小姐，你希望我怎么做？”流晓略微放开彼此，认真地注视着我的双眸。

离开了他身体的温度，心中忽然刮起风雪，很冷。

“那次我用傀儡谣问你话的时候，你说不希望我恢复记忆，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会如此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迟疑的话，那么是的。”流晓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比起回避，我的回答更能让他安心。“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已和从前不一样，你要做的事那么残酷，却没有人能阻止。我不想你恢复记忆，因为那个从前的你会因此而难过、而退缩，可是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软弱只会让你粉身碎骨，我不希望看到你那样。”

“你说过会保护我，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的。”我安慰着流晓，紧紧蜷缩在他胸口。

因为我的信任，流晓笑得欢欣愉悦，眼神中却还带有零星伤痛。“即使陪着你，也有我无法阻止的事，当初……我就没能救下你，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

所以宁愿违抗着我的命令，阻止着我的记忆恢复？流晓，你的心意总是会让我忍不住想哭的冲动。

我把泪水蹭到流晓衣衫上，仰起头，望着他。“即使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依旧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

流晓笑着执起我的手，亲吻着光洁的手背。“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流晓，我不会爱上你。”

“我从没有过能得到你的爱的奢望。”

谦卑的深情，绝望的爱恋，我无法再推拒面前这个男子，他的温柔执着我不愿放手，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去得到。

“流晓，你想知道我会爱上怎样的人吗？”我终于还是决定向他坦白我心中所想，刻意忽略他灼灼目光，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我轻声说道，“我将爱上一个能冷漠地杀死我的人。”

我知道这番话有多疯狂，也难怪流晓会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瞪着我，可这是真的呢，我若爱上那样的人，才不会有谁受伤。

“你对我有情，却没有那样狠绝的心，所以我不能爱上你。”

如果爱上你却被你杀死，善良的你注定会尾随我而去，我不要看到这样的结局。

“而漠狼……他能做到吗？”流晓艰难地启齿。

“他能。”我点头，无比确信。“他是王者，我三番五次的反抗已深深伤到他高傲的自尊，日后我还将做出很多很多令他痛苦难当的事，总有一天他的爱会被我煽动至疯狂。自除双翼却仍无法得到我的爱，他才会了解，唯有死亡才能将我挽留。”

“然后作为惩罚，你会告诉他，你爱着他？”

“不，那不是惩罚，是奖赏才对。”我笑着摇头，“给与杀死我的勇者我所有的爱。”

流晓看着我，蓝眸中满是痛楚，他没有想到我由始至终的拒绝竟然是为了这样疯狂的念头，他无法接受，也无力改变，苦笑着抱紧了我。我却推开他，握着他的手，放在我心口。

“这里，我所有的爱、所有的恋都在这里，你有那个勇气夺走它吗？”

“我办不到。”像是被烈火灼烧，流晓倏然收手，痛苦地摇头，望着我。“没有人能做到你的要求，没有人能够杀死自己深爱的人却还无动于衷，没有人能做到……”

“你这是在诅咒我永远都找不到我爱的人吗？”我笑着欣赏流晓的挫败伤痛，竭力掩盖着我的难过。

“不，我没有想要诅咒你的念头，只是……小姐，不会有人狠心到能够杀死自己深爱的人。”流晓艰难地选择着措辞，表达着他的想法。

我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他说的也没有错，可是我只能将我的爱给与那样的人。

柔软的胸脯下缓慢跳动的心脏，若有人能为我一刀结束这罪恶的生命，我愿意将一世的爱恋全付与他。

流晓方才说这是惩罚，其实也是对的啊。

这是命运给与我的诅咒，责备着我存活于世的事实，剥夺我的爱、我的恋，要我品味着绝望苦涩，孤单地走到最后。

我争不过命运，注定的结局也不会因为凡人的挣扎而改变，我还能怎么办？

只有得过且过了，谁让我体内流淌的是如此肮脏的血，背负的是这么无奈的怨恨，我也没有办法啊。

那诞生之初回荡在耳边的声音蓦然闪现在脑中，冰冷的语调，是谁在说着延绵了九世的怨憎，那是我出生的理由，亦是烙印在我身上的罪责，我无法托却。

不给我留恋的机会，逼迫着我完成你们的心愿，这样的安排还真是很衬我，足够冷漠。

我想靠近流晓，想偎在他怀中感受那份受人爱恋的温柔，一抬头，却看见他惨白的脸。

心，酸酸疼疼，不觉抬手，认真地抚触过他眼角眉梢，每一寸，每一毫，仔细得像要将他的轮廓刻在指尖上带走一样，那么贪婪。

缠绕在指尖上的湿滑，是流晓剔透的眼泪，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为我那番绝望的话语而无声悲泣。

我想说不必怜悯我，我想说别为我哭泣，可喉咙却干涩得难受，什么也说不出口。




第64章 不能爱你

“为什么每次我都只能看到你对他的好？你何时才舍得多关注我一点？”

房间的摆设是按漠狼的喜好而布置的，床正对着门口，方便他的需要，却不易察觉到是否有人进出。我和流晓侧坐在床边，都没注意到他的出现，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偏头看去，他一脸阴霾地走近。

“漠狼……”乍然见到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启红唇，呆愣地说着客套的话语，“好久不见了。”

“月……”漠狼张臂，想揽我入怀，却见流晓一个旋身，抱着我闪开。

流晓不知何时握起了方才放在床边的利剑，一手环在我肩膀，一手握着利剑，笔直地指向漠狼。

“你这是什么意思？”漠狼眯起眼睛，冷冷地问道。

流晓低头，亲吻过我额角，将我挡在身后，没有言语，挥剑急袭向漠狼。这突如其来的攻势让漠狼一愣，回神时流晓已冲到眼前，他急急闪避身体朝后仰去，剑锋削落他额前碎发。那金色碎屑缓缓飘落，漠狼眼中风暴肆虐，飞快地拔刀，与流晓缠斗在一起。

这两人都算是西漠中武艺高强的人，双方对阵均是全神贯注，剑刃闪烁，刀锋凌厉，看得我心惊肉跳。我不敢出声打扰，怕惊到他们反而使他们分心，虽然担忧的原因可能不同，但是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受了伤我都会觉得难过。

因为旗鼓相当，一时半刻，比试很难分出结果，反倒是二人身上很快都带上了伤痕。

衣衫、手臂……

身体各处都有被对方攻击伤到的痕迹，血色斑驳，虽不多，却依旧能看得我一阵心疼。

“住手，流晓，快住手！”我终于张口叫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停下来！”

“如果……他会是那个能得到你的爱的人，那我现在就杀了他。”流晓没有停顿分毫，手上的动作反而越加迅猛起来。

漠狼似乎是刚到，没有听见我与流晓之前的对话，听流晓说出欲杀自己的原因，欢喜地朝我望来，张口想要向我求证，却因此分神，被流晓砍伤手臂，吃痛地回头，再不敢松懈半分。

流晓的话在旁人听来的确很像是一个男子吃醋的言语，似乎是因为得不到我的爱而怨恨着幸运的漠狼，可我深切地明白他的真实心意。他曾答应过我，所有会威胁到我安全的人，他都不会手下留情，尽管如今的漠狼还不会冷酷到能够漠然地杀死我的地步，但只要有那样的可能性存在，流晓就无法容忍，他不会放任漠狼这般危险的人物接近我身边。

我凝望着冷寒着脸与漠狼拼斗的流晓，想要微笑的嘴角却僵硬在脸上。

沉重得难以负荷，真挚得不属于我，我该如何回应这样的深情？

“够了，流晓，退下吧。”我掩去心中酸楚，冷喝着命令道。

那欣长的身躯倏然顿住，漠狼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收势不及，刀刃刺进流晓肉里，沉闷的钝响，拔出时更带得血花四溅。

我努力地无视那抹殷红的血迹带给我的震动，冷漠地说道：“流晓，你只是我的影护，要做什么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流晓慢慢地转身，不去看臂上流淌的鲜血，直直地望着我，湛蓝的瞳眸暗淡失色。

“下去吧……”第一个低头妥协的人居然会是我，我劝他离开，出去包扎伤口，不想再看到从他身上流下的血了。“去叫雨虹帮你包扎一下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的守卫。”

“你又何时需要过我……”流晓嗫嚅着嘴唇，与我无声地低语着，缓缓地转身，离开。

那么落寞，如此无奈，只是看着他，我的心就会痛得难以自己，甚至要忘记自己方才做出的决定。

不，不可以再看下去，我不能再沉沦，我爱的那个人绝对不能是流晓。

直到听见门扉闭合的声音，我才敢去偷看那个背影一眼，然而甫一回头，漠狼已掠身上前攫住我的唇，火热的唇舌深深地侵袭过来。

“唔……”

炙热的情感统统传递到我体内，强烈到难以承受，火舌在口中紧紧追随纠缠着我的，翻搅戏弄，吮-吸的力度那么重，好难受。

趁着喘-息的片刻，我低声说道：“不……放开我……”

“永不！”漠狼瞪着我，恨声宣言，一低头，继续着无礼的侵-犯。

怎么会忘记了，漠狼一直都是很强势的人，先前压抑着尊严忍受我的愚弄，只是不想伤到我，而现在从流晓口中得知我爱上他的消息，他的狂喜一触即发，全部倾注在这执着的吻中。

我无力地娇喘着，扭动着身体，却总逃不过他的需索，慢慢软化了态度，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漠狼抱着我，跌进柔软的床上，撑起身子，双眼迷离地望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水嫩着双唇，羞怯地颤抖，这个女人好陌生……

“美丽，柔软，倔强……”漠狼饱含深情地呢喃着，伸手抚-摸我面颊，轻声道，“月，你恢复记忆了？”

他看出我的改变了？从前的我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吗？

我眨着眼睛，一脸迷惑。

“你已经恢复成那个我深爱的、同时也爱着我的女孩，这样的你，我永远不会放手……”漠狼俯下身，啄吻我的唇，舌尖在唇线在描绘而过，灵巧地探入微张的檀口，重复先前狂放的动作，探寻刚才品尝到的甜蜜。

“不……我不爱你……”我摇摆着头颅，闪避着他的亲吻。

漠狼低笑着放过我的嘴唇，转而品尝其他地方，火舌贴着我的颈脖向下延伸，不时笑道：“嘴硬的女孩……依你的脾气若是不爱我你早就将我打下去了，怎么会容许我继续到现在，别逞强了，你的心意，我明白。”

不，你根本不明白，如今的你还没有资格得到我的爱。

我抬头，踹向漠狼，他没有防备，被我踢到一脚，再想继续时却叫他捉住了脚踝，他皱眉，不悦地说道：“月，你变粗鲁了。”

“拜谁所赐？”我怒视着他，挑起颈间珠链，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想阻止你狂妄的举动吗？若不是被人封住了灵力，我早把你摔下床去了，岂容你放肆到现在！”

漠狼这才注意到我脖上戴着的灵缚珠，将信将疑地掂弄了半晌，问道：“就是这个东西封印住了你的灵力？”

“是！”

“那我真该感谢为你戴上它的人，若没有他的帮助，你不会这么乖乖地任我宠爱。”漠狼邪肆一笑，我气极，瞪他一眼，还没等我想好回击的话语，却见他拉起我的脚，在那精巧的脚踝印上一吻，沙哑了嗓音，轻声道，“我真希望你永远失去灵力，每天就这么乖巧地在房中等着我，受我保护，由我疼爱，就这么过一辈子，多好……”

“漠狼……”虽然他脸上还挂着戏谑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越来越认真，听得我心中警铃大作。

“月，你是属于我的，没有人能从我手中夺走你……”

“不！”

“你永远也不能从我身边逃离……”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狂热欲-念，那些隐藏在纵容背后的坚定执着，那么复杂浓烈的情感一股脑地冲入我体内，胸口难以吸纳所有，闷闷的，好疼。

肉-体亲密交-缠，心灵仿若对战。

我在欲海中沉浮，失去了对身体片刻的掌控，心却清净空明。

而漠狼，一直在我耳边低述着他的爱恋的漠狼，他又遗失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狂妄的男人对我的执念又加深了一步，距离我想要的疯狂越来越近，那个终结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临了吧……

“月……月！”

漠狼低吼着在我体内释放，喘-息地趴伏在我身上，良久，终于翻身，侧躺在我旁边，紧紧地抱着我，满足地呼吸。

我平复着紊乱的心跳，等待着情-欲狂潮从体内退去，微微侧首，望见漠狼邪肆的低笑，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闪过，没等我有力气躲避，他已滑下身子，再次揉-弄起我绵-软的身体。

闭着眼睛，再次承受漠狼急躁的侵-占，想起那个落寞的身影，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隐隐生疼。

你会鄙视这样的我，会厌弃地离开我吗，流晓？

我真希望你能明白，你是我唯一无法爱的人……

爱我，却必须杀了我，如此惨烈的结局，我不要你承受。

我弓起身，贴近漠狼滚烫的胸膛，与他纵情狂欢，试图忘记胸中的难过。

漠狼，如果你会是那个杀死我的人，在那个时候你还会希望听到我说爱你吗？

你还会渴求这份污秽的爱吗？

万千思绪，无人能答，我所能拥抱的只有这瞬间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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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重新省视过这一章，我还是不打算删除掉，冷月幽爱着流晓却投入漠狼怀抱的行为或许在某些人看来是不可理喻的，然而她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小孩，用极端的情-爱逃避心中恐慌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希望大家能理解我恶意加入这段床-戏的用心。




第65章 无法放手

还没睁开眼，便感觉到一个柔软物体在亲吻着眼眶，微微有些痒，充满了爱意的亲近。

“你醒了……”眼睑轻掀，漠狼浅笑着对我低语，蔚蓝的眼睛像被湖水洗涤过的宝石，映衬着阳光，熠熠生辉。“真希望每天都能这样看着你醒来……”

“你做梦。”冷冷地敲打他脑袋，想把这胡闹的念头从他脑中剔除。

我当然清楚他的盘算，若我一直不能恢复对灵力的使用，就能让他称心如意地独占着我，夜夜娇宠自是不在话下，但那可不是我想要的。

冷哼着瞪了他一眼，我推着他肩膀。“齐狐部的事解决了吗？朔夜可不好对付……”

“朔夜？”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漠狼一怔，略显亲昵的话语似乎引得他醋意大发，危险地眯缝起眼睛。我才想起之前通信时没告诉过他那个巫族来客的名字，见他隐隐有发火的迹象，忙好心地为他解答。

“就是那个来帮忙的巫族人，也就是给我戴上这灵缚珠的家伙。”

漠狼点点头。“我知道了，就是之前我很想感谢的那个人吧。”

“你在想什么？”我瞪着漠狼。

“在想怎么宠爱你。”漠狼认真地说着不正经的话，“月，你终于恢复成那个爱着我的女孩，从今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爱着你，这样想有什么不对？”

“不，我不爱你。”我摇头，抬手轻拍漠狼脸颊，“别认为我是在嘴硬欺骗你什么的，这可是实话，如今的你还不能得到我的爱。”

漠狼捉住我拍打他面颊的手，亲吻着细腻的手心，灼灼地盯着我。“因为我还不是这西漠的王者吗？”

话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愣了片刻，想想他若成为王者对我而言是利大于弊，于是也不去纠正他的错误，笑着点头。“是啊，所以我还不能爱你呢。”

“那么你就等着吧，为了得到你的爱，为了实现我的野心，我会加快动作，尽早将西漠握在掌中。”漠狼啃咬了一下我的手指，意犹未尽地离开，“今日的突袭虽然大破齐狐部追兵，但却没能将他们全歼，那个巫族人……是叫朔夜对吧，他在最后施术救了他们，用冰雪屏障将我们阻隔在外。”

没想到朔夜的恢复能力还是蛮强的嘛，居然能从那么沉重的打击中很快回神，意志力真可谓坚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将被单裹在胸前，斜倚在床边，悠闲地观赏着美男穿衣秀。

漠狼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一穿戴整齐，皱眉专注地说着他的计划，没留意到我好-色的目光。

“齐狐部酋长已被诛杀，目前正是他们手脚大乱的时候，尽管有巫族人助阵，会有一些棘手，但想我狼影族人人皆兵，想要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自然是手到擒来。”

我最欣赏的就是漠狼这份霸气，源自血统的王者霸气很令人倾心。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凯旋了。”我笑着，毫不吝啬地送上我的祝福。

“这样最好……齐狐部的人没有把你照顾好，看你这脸都累瘦了一圈，在这儿好好休息，等我回来。”漠狼穿好衣衫，走回床边，抬起我下颌，索取了一个香甜的吻后，转身离开。

“等我为你捧来西漠至尊之位。”

我笑睨着漠狼潇洒身影，为他那狂妄而自信的言语而热血沸腾，满含期待地等着他归来。

门扉启合，阳光自屋外倾泻而入，洒在漠狼宽厚肩膀上，为他镀上一抹金色，照得他仿若天神临世，高大威猛。

这样的男子的确很令人心动呢……

着迷地盯着漠狼的背影看了很久，发觉爱上他或许不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开心地笑着躺回床上，打算好好地睡一觉，却听见漠狼流畅的脚步倏然顿住，正自疑惑，以为他忘记了什么事没和我说，就听他爽朗地笑着，道：“流晓……是吗？你白着张脸站在这里我还真没认出来，月还在休息，她不是说过这里不需要你了吗？你过来干什么？”

恶毒，尖刻，以及不加掩饰的炫耀。

漠狼还是无法对我与流晓的亲昵释怀啊，哪怕在误以为我已深爱着他的现在，只要逮着了机会，他也一定不会放过尽情地奚弄流晓。

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此刻听着漠狼尖刻的说话，流晓是什么表情呢？还是和之前离开时一样，一脸的悲伤吗？

因为纵-欲而消散的烦闷感再次回到胸口，比刚才更难受。

“漠狼。”我扬声高呼，打断漠狼恶劣的炫耀，“帮我叫妮可进来，我想洗浴一下，让她过来服侍我梳洗。”

“好，我立刻叫她过来。”漠狼回头，为我排斥流晓的服侍而欢喜，大步走远。

我将头埋入枕中，不敢去看流晓受伤的神情，直到听见妮可小跑着进来为我张罗洗浴用具，这才整理好心绪，随手抓过一件长衫披在身上，懒懒地站起。

“王妃，今天的浴水里我特地加入了塔桑花瓣，你泡上一会儿，不仅能祛除疲劳，还能熏得一身都香喷喷的呢，等王回来了一定会很喜欢的。”

妮可笑得像只邀功请赏的小狗，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逗她，我正准备开口戏弄她，就见流晓忽然迈步上前，一伸手，把妮可推到了门外，狠狠地关上了门。

“王妃……王妃！”妮可被流晓蛮横的动作吓到，愣了一会儿才回神，急急地拍打门扉。

我也被流晓的动作吓了一跳，直视着他寒若冰霜的脸，明白他的坚持，我只能叹息。“妮可，我没事，流晓会服侍我洗浴，你下去吧。”

“可是王妃……”

“下去。”我略略提高了音量。

“是……”妮可懦弱地屈从。

耳听得那迟疑的脚步渐渐远去，我望着流晓，轻启朱唇。“你这又是何苦？”

“只是想要服侍在你左右，这样也不可以？”

忧郁的神情令我说不出狠心的拒绝，我垂首，任由他上前为我脱下长衫，缓缓滑入一池温水中。

“手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欲隐者为我包扎过了，并无大碍。”

“还是别浸水的好，你站在一边看着我就行，我可以自己梳洗。”

我抬手想抢过流晓手中擦拭着我身体的布巾，他往后一退，避开了。

“我能为你做的事很少，还请小姐不要再剥夺我仅有的快乐。”

卑微的言辞，流晓也学会攻心的伎俩了，明知道我对这样的话语最无力拒绝，他还……

咬唇片刻，我扭过头，不再强求。

这印满吻痕的一身狼藉我是真的不希望被流晓看到，没有哪个正常男子能忍受心爱之人与别人纵情欢-娱，他无法拘束我自由，并不代表他不会介意我的放-浪。在拒绝他的爱之后却与旁人欢乐，他那颗柔软的心会受伤的，我知道，所以我才叫妮可进来为我梳洗，谁知他竟罔顾我的好意，令我好为难啊。

温柔地撩开散落在我颈上、后背的发，如花朵般红艳的印痕一定全部落入了流晓眼中，那双温和的手轻颤着，素来让我安心的温度正在流失。

“流晓……”

我柔声唤道，双手环抱在自己胸前，想要阻止他看到所有的狼狈，他却轻轻拉开我的手，固执地不肯遗漏分毫。

终于，这对高耸的胸脯上印满的淤红统统落进流晓眼中，瞬间刺痛了他的心。

我看到一抹戾气从流晓如玉的脸上闪过，迅速得让人捕捉不及，眼前一花，已被他抱在怀中。

“小姐……如果，如果我能做到……你是否愿意给我你所有的爱？”

睁大了眼睛，我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抖动着嘴唇，嗫嚅着低述。“流晓，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知道！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醒！”流晓失控地低吼，紧紧地抱着我，他将脸埋在我颈窝，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真挚到绝望的深情。“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的爱，我……我愿意去做。”

多么勉强，多么难过，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承受？

“你做不到的，流晓。”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臂，回身与他相望，“若是你杀死了我，之后你必将背负着满心的悔恨，痛苦地过完一生，那算不上是冷漠无视。”

“小姐……”

“流晓，我不能爱上你，你不值得为我这样的人悲痛一生，所以放弃吧。”我捧起流晓的脸，轻吻着从他眼角滑落的泪珠，一滴滴为我而生的苦涩，全部都被我吞入肚腹。

再没有更多言语争执，只是相互依赖地亲吻交流，万千的情绪到了此刻都有了应得的定论。流晓会如何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又将如何回应他的心情，所有的一切都已明了。

“依旧做我的侍卫吧，陪在我身边……如果你觉得痛苦，想要离开，我不会挽留。”

“如果离开了你，即便快乐也没有了意义，我怎么可能离开？”

“那么就陪着我吧，陪我一起看到最后。”

“好，我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守护为止……”

我闭上眼睛，任由流晓湿润的唇印上我的，将忧伤的情绪掩埋在心底。

流晓，你不知道，不会有那个时候的，永远都不会……

和漠狼相比，你才是我心中那个永远无法放开的人。




第66章 因你喜欢

穿戴好衣物，我闭上眼睛，由流晓为我描眉、画月印。那双总是带着青草芳香的温柔手指像是春风吹过面颊，温暖得让我仰起脖子，舒服得像只懒散的猫。

这是我感觉无比惬意时的姿势，流晓自然懂得，他低笑着亲吻我额角，为能取-悦我而开心，只是那轻柔的吻中夹杂着太多沉重的感情，无端地破坏了这一吻的柔和。

若是往常，我会为此与流晓调笑玩闹，然而此刻的我却没那个闲情，也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干涩的眼眶中并没有泪水的湿润，然而我还是不敢睁开眼，不敢去看流晓的表情。

有很多事情，不是说放弃就真的能放弃的，我明白。

流晓最终还是默许了我的任性，答应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然而那份深情恐怕永远也无法抹消掉了。就像他从前说过的那样，那些融进骨血中的东西难以舍弃，除非死亡，没有人能将之从他体内夺走。

我何德何能可以得你如此深爱，若有来生，我愿与你交换身份，做你卑微的仆从，服侍你终生。可惜今生我是冷月谷谷主，是注定不能拥有来生的人，再多的假设也没有用，你我只能生生错过。

可是现在我还活着，还能享受你的陪伴，如果可以，我愿意对你更好一点，尽我所能，让你开心。

我笑着睁开眼睛，直直地望进流晓湛蓝瞳眸中，抬手抚弄他如丝长发，趁他错愕失神的片刻，伸手一用力，拉他坐到我身边，笨手笨脚地剥开他的衣衫。

“雨虹说你之前受的伤一直没好，这样可不行，你从朔夜那家伙手中把我带走，他说不定会小心眼地来找你麻烦，你得尽快恢复才行。伤口让我看看，我来想想办法。”

方才为我洗浴的时候，流晓的衣衫沾到了水，湿嗒嗒地皱成一团。我对男人的衣物不算十分了解，只是回忆着平日流晓着装的情形，反顺序地为他更衣。原本装着矜持缓慢地剥着，到了后来因为总也脱不掉，于是失了耐心，野蛮地撕扯起来。

“小姐，我自己来就好。”

流晓按住我的手，有些受不了我毫无章法的抚触，想要拒绝我的好心，但触到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目光，微叹口气，转过身，自己动手脱下衣物。

映入眼帘的是那幅交织在流晓背部的累累鞭痕，混杂着刀伤、火灼，若非亲眼见到，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曾与我夜夜欢好的男子身上会留下如此狰狞的伤口。

属于成年男子的宽厚肩膀，总是精心呵护着我的臂弯，为何这个身体上处处都留有斑白的伤痕？

“我都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的伤呢。”

我伸手一一拂过这斑驳的图案，语气莫名平静，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的迹象，情绪稳定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置信，这个冷漠地说着话的人真的是我？

“很疼吗？”

“早已不疼了。”流晓摇头。

“那当时呢？”

“当时……虽然疼，但想到这伤不是落在小姐身上，心里更多的是欢喜。”

“是吗？”

流晓侧首，握住我的手，轻吻着，我愣愣地与流晓相望，在他眼中清楚地看见义无反顾的坚持。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认真地愿意为我受下所有灾祸。可是我不要他这样，不要他再为我受伤了。

我已亏欠了流晓许多，永远不能回应他的感情对善良的他来说已是极度残忍，再继续让他为我穿梭在刀光剑影中我不忍心，虽然那是他身为影护应尽的责任，但我却已没有那么冷硬的心漠然地对待他流下的鲜血、所受的伤。

“唉……”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看来恢复记忆并不是件好事，就像流晓所担心的那样，他怕从前的我面对此时情形会心软退缩。尽管我现在并没有退却的意思，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尘封的记忆回归的确给我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负担，需要顾虑的事从最初简单的谋划转变为对旁人心情的顾忌，实在麻烦啊。

我忽然的叹息让流晓很是担心，他拉起衣衫，随意穿好，担忧地望着我。“小姐，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我不打算告诉流晓我的想法，免得他更加担心，在已决定尽我所能让他开心之后，我选择摇头，逃避着他的追问。我转身，回避着流晓疑惑的眼神，说着无关的话语，努力想要岔开他的思路。

“这件衣服都快湿透了，快脱下来，别再穿了，我让妮可给你准备一件新的就是，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

“蓝色。”流晓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过，立刻给了我答复。

我嗤嗤地笑着，嘲讽着他的品味。“你哦，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用蓝色颜料涂抹遍全身一样，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除了蓝色，我还真没见你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你就没别的喜欢的颜色吗？”

流晓略低下头，似乎羞赧地勾起了唇角，我侧身回头，看不分明。

“……因为蓝色是你喜欢的颜色。”

低沉的，仿佛晚风吹过湖面，轻轻的涟漪，几不可见。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无法确定方才飘过耳朵的话语是否真实存在过，却也没有勇气让流晓再说一次。

在我看来，绝望的相守已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却没想到从你跟着我的时候起，这痛苦就已开始。而你，在明知无望的情况下依旧痴痴地守候着，拥抱着孤独，走向静默的永远。

流晓，如此深爱我的你，让我如何舍得放手？

“偶尔试试白色的衣服吧，虽然和人打斗时不太适用，很容易沾染到血迹，但我想应该很合你的气质才是。”

我拉开门扉，瞅见缩在门边期期艾艾站着的妮可，对她低语数言，她小跑着离去，很快捧来我要的衣物。原路返回，迎着流晓纯澈目光，像是踩在璀璨银河上一般，心中荡漾起的全是星辰的闪烁，那么美丽。

“洁净，无瑕……流晓，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哪怕是听从我的命令取走无数人生命之后，那份纯澈从未改变。

流晓微眯起眼，由我笨拙地为他穿衣系扣，面色微微窘迫，却有股掩不住的欢喜味道。

原来几句夸奖的话语、一份真诚的赞叹就能让你如此开心，是我从前对你的关心一直不够，还是你原本就是这么容易知足的人？

我笑着为流晓整理了一下衣衫，一件飘逸的白衫我偏偏就能弄出乞丐般的邋遢，不得不佩服我的娇贵，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很想自我满足地夸赞自己几句，面对这样的现状也只能摇头苦笑，抬手去解流晓衣衫，打算重头再来。

流晓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扣在他胸前，那欢欣鼓动的心跳告诉了我他此刻心情。

“不用，这样就好，不用再弄了。”

“很丑的……你要走出去了一定会被人嘲笑的。”我红着脸，羞涩地说道。

“那么就不出去，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只是一个白天的时间也好，能与你单独相处，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流晓……”我仰首看着他，那湛蓝的眼眸无声地对我说着坚持，我最终妥协在他的脉脉深情之下。“也好，被困在齐狐部那么久，我和你都没彻底放松过，今天你就陪着我好好休息吧。”

“嗯。”流晓颔首，揽住我肩膀，亲昵地磨蹭着我脸颊。

纯净似深海，湛蓝如苍天，这样的瞳眸比起漠狼的也丝毫不逊色。可是同为厄尔克萨王的子孙，一个为王，一个为仆，绝对天壤之别的身份，流晓真的甘愿吗？

我用指尖描绘着流晓眼眶形状，低语道：“流晓，你想过和漠狼一样在这西漠称王称霸吗？”

“不曾。”流晓拉下我俏皮手指，含在嘴中轻咬一口，放开。“这双眼睛若是生在……奥托身上，母亲或许不会早死，她是那么温柔的人，理该得到最幸福的生活，却因为我而泪尽衰亡，实在……”

我捂住流晓的嘴，不许他说出更多自责的话语。“这些事你是从齐狐部酋长那里听来的吧，他恨你，他在欺骗你，他的话你不要信。”

我的话看似有些逻辑在里面，却暴露出很多问题，比如我为何知道，还有我因何急躁。

流晓嗫嚅着嘴唇，没有言语，微笑着，注视着我。

“我……”无声的凝视竟比真实的言辞更能令我忐忑难安，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既然不想争夺西漠的控制权，那这双眼睛……”

闻弦歌而知雅意，流晓很快明白我要说什么，牵起我的手搭在他闭合的眼睑上。“小姐，为我改变它的色彩吧，这双眼睛已经招来了足够多的灾祸，我不希望你再受牵连。”

“牵连？你怎么说得如此严重？”我笑着亲吻流晓轻闭的眼睛，感受到那颗一直只注视着我的眼珠不安地转动，我安抚地长时间停留在了那里，低声说着我的心情。“你答应永远陪着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需要这么见外的。”

“我要谢谢你一直陪着这样任性的我，一直容忍着我的残忍，一直守护着我残缺的心，一直，一直……”

我的唇轻贴着流晓的眼，缓缓地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心，低低地诉说着我的感激。

“流晓，你是陪伴了我十二年的人，不需要对我如此客套，那样我会很难过的，你舍得吗？”

隔着柔软的唇，我感受得到流晓渐渐平息的不安，还有那瞬间而至的欣然。

“我舍不得你难过……”他轻声回复着我的问题。

我笑了，宛若开放在太阳下的花朵，那么绚丽明朗。

“所以不要疏远我，好吗？”

“嗯，我知道了。”

一室晨风轻抚过，阳光倾洒，男子的俊挺，女子的温婉，镌刻在平滑地面上，如同传世名画，让人难以挪开目光。




第67章 相见两厌

虽然答应了流晓，说要陪他一整天，但是上天似乎对我们不够宠-爱，每次气氛正好的时候总有人爱跑来搅局，实在令人气恼。

我正依偎在流晓怀中呼吸着他的体-香，享受阳光温暖的气息，微眯着眼，无比放松，忽然听见朝这边匀速接近的脚步声，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仰脖望进流晓湛蓝眼眸，我低叹着轻声叮嘱道：“应该是来找我的，你闭上眼睛，别说话，一切由我打理就好。”

如果朔夜没有封印住我的灵力，在得到流晓同意后，我早就施术掩去了他的瞳色，但是现在……

我摸了摸脖上的灵缚珠，笑得无奈。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灵力，目前只能小心一点了。不过好在流晓的瞳色只有漠狼和妮可看见过，漠狼那家伙应该不会傻到对人说自己还有一个敌手才是，而妮可那个胆怯的女孩更不敢随处散播此类煽动人心的消息，稍微注意一点，或许不会引起太大麻烦吧……

流晓明白我的担忧，点点头，乖巧地闭上眼睛，我赞赏地给与他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短暂的亲吻，倚靠在他肩膀，侧身凝视着即将开启的门扉。

气度优雅不凡地走进来的那人是许久不见的休那德，他依旧是那副笑得狡黠如狐的模样，妮可颤巍巍地跟在他后边，似乎正为了无力阻挡休那德的闯入而懊恼，不过在瞧见我与流晓并无太过亲昵的动作时她放心地长舒了口气，却惹得我一笑。

妮可是在担心我和流晓的关系被休那德知道了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吗？拜托，休那德和我早就有所接触，他怎会不了解流晓对我的重要性？

我浅笑着打量着休那德，朵雅的死看起来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至少他在面对我时没有展露分毫怨恨或伤楚，面色平静地走到我面前，恭敬地对我问候道：“谷主，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你试试被人困锁在山洞中，那感觉会好吗？”我挑眉，不予正面答复，轻嘲地说道，“好了，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趁我心情好，快说吧。”

休那德从来就不是懂得客气的人，听出我开始不耐烦起来，立刻顺藤而下说出此行目的。“我来是想请教你关于齐狐部的事。”

“哼，你想知道什么？他们的军事部署？朔夜的实力？”

“如果可以，请全部都告诉我。”

“还真是不客气啊。”我在流晓怀中蹭来蹭去，有着撒娇的意味，想借此来平复看见休那德时的不悦情绪。“齐狐部的实力完全不及你狼影族，若单凭武力而论的话，你完全不必担心这场战争的输赢。”

“那么术法呢？”休那德的问题直中靶心，一语点到最关键的核心。

我冷冷地望进休那德瞳眸深处，挑唇一笑，吐出淡漠至极的四个字。

“无法比拟。”

朔夜的实力隐在层层暗幕之后，并没有在我眼前完全展示，然而那一天在柯沁雪山之上与他对峙时，那强大到过分的灵力不是草草修习过术法的漠狼能应付得了的，虽然就谋略而言他们可能程度相当。

休那德皱起眉头。“你是说我们……可能会输？”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

我点头，直言不讳，不过这个答案并不是休那德想听到的。

“我们无法在术法在和巫族的人抗衡，那么谷主你呢？”

“你想说什么？”

“谷主的灵力真的无法恢复？”

轻轻拨拉着灵缚珠链上闪烁着暗沉光芒的珠子，我低笑着。“漠狼没告诉你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谷主不是甘于受人所制的人。”休那德冷冷地说道。

休那德或许是除了流晓之外最懂得我的人，用审视算计的眼光打量着我，却总能猜中我所思所想，准确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无聊地垂下手，淡淡地说道：“休那德，有时候你真是清醒得惹人厌恶呢。”

“那么谷主的意思是……”

“既然都已被你看穿了，那自然是先想办法解除这个封印了。”我站起身，拉起仍闭着眼睛的流晓，“我有流晓陪着就好，你不必跟来了，等我灵力一恢复，我立刻就去支援漠狼，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那就请你别再过来打扰我了，我一看见你就心烦。”

“多谢谷主相助。”休那德彻底忽视我的厌恶，虚伪地道着谢，躬身送我们离开。

流晓因为武艺高强的缘故，他的灵觉比常人要优秀许多，根本不需要我搀扶着他其实也能照常行走，可我却固执地挽着他臂膀，充当他看路的眼睛。流晓几次想挣开我的手，都被我的执拗劝退，索性由着我闹腾了。

“小姐，你很讨厌休那德。”流晓朝我这边微侧了下头，低语着。

“嗯，看得出来吗？”我问。

“很明显。”

“有吗？我不怎么觉得呢。”

“不过他似乎也很……”下面的话流晓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为难地低吟着。

我回头看了看正与妮可说话的休那德，碰巧撞上他望向这边的目光，阴沉地笑着，接道：“他也很讨厌我。”

“这点小姐有注意到？”看来我的话正是流晓想说的，他略微点了点头，问道。

“我当然有注意到。”

在狼影族所有人都称呼我为王妃时，休那德是唯一一个坚持叫我谷主的人。他是想借此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还是想表明对我的排斥，我不知道，但他的行动无疑对我构成了某些隐性的威胁，妨碍了我与狼影族的融合。

如果你的本意就是想要妨碍我的计划的的话，那么等我恢复了灵力解决了狼影族与齐狐部的纷争，第一个就来与你慢慢较量。我相信你不会是我的对手，但也希望你的表现不要太过懦弱，那会让我感觉很无趣的。

我止不住地轻颤起来，流晓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激动，担心地张开眼睛。“小姐是在不开心？”

“不，这是兴奋。”发现下一个猎物的兴奋。

流晓微怔片刻，脸上浮现出怜悯神色，他明白我是在指什么。

我踮起脚，亲吻那与天空同色的眼眸。“虽说这里没有别人在，可你也不能如此大意啊，被人发现了你这双眼睛可是很麻烦的，快闭上吧。”

淡淡的笑意从嘴角蔓延至整个面庞，流晓如玉的脸染上恬然的喜悦。

平淡的嬉笑情节，如同梦境般美好，我们所求的不过如此。

牵着流晓晃到若湖水畔，在神阙前面站定，我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确定左右无人之后，才允许流晓睁开眼睛。

“小姐，你这是准备……”

凭流晓的耳力，他应该早就听到了湖水拍打岸边浅滩的声音，也该猜到了我是带着他到了哪里，会这么问只是出于疑惑，不明白我刚才说要想办法解除封印，怎么忽然就转到这里来了而已。

这里放眼望去只有脚下洁白如透明的源生花，还有一片广阔无边的湖水，以及远处白雪累至天际的山峰，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东西在。宁静安详的氛围也和我往日施术时的场景截然不符，难怪流晓会心存疑虑了，然而想要解除这个朔夜所说的唯有他才能解开的封印，我不得不来到此地，只有此地才有我想要的强大灵力。

无论是灵缚珠亦或其他用于封印他人灵力的器具，本质上都是相通的，也就是通过吸收他人的灵力来达到使之无法施术的效果。

我的灵力算是此世少见的强盛，但却也能被灵缚珠约束，证明这个容器的容纳度极大，但是只要是容器就都会有个限度，超过了这个极限，器具本身就会粉碎，约束力也就随之自然消失。届时，这几天来我被吸收去的灵力将如潮水般返回到我体内，短时间内绝对会超越朔夜的力量，想要打败他便会变成一件很轻松的事。

这供奉给月神、能帮助她恢复灵力的泉眼中所贮藏的能量无比惊人，此时借我一用，绝对会收到旁人难以想象的成果。

我弯下腰，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源生花拿在手上，随意把玩了一会儿它柔嫩的花瓣，递到嘴边，张口含住这隐隐呈现透明色彩的花朵，像是品尝人间佳肴般慢慢撕咬、咀嚼，缓缓吞入腹中。

流晓似懂非懂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吞吃花朵，没有多问什么，沉默无言。

带着神风清朗的灵力从喉间扩散到四肢百骸，由凉转温，却在我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动、还不能仔细体味的时候很快消失去，如同蒸发在日光下的水滴，转瞬无影。

我冷笑着抬手，轻触脖间珠链，确定那股暖意最后全化入了灵缚珠中，由此印证了我的猜测。

弄明白之后才发现这北泽特产也没世人所说的那么了不起，与我在冷月谷中制作出的东西一样，只不过是个打磨得更精巧一点的容器，害我忧心了这么久，还真是不值得呢。




第68章 宿敌重现

“流晓，凭你的直觉为我挑选几朵花吧，这点灵力似乎还不能撑破灵缚珠呢。”

入眼全是白色花海，一朵朵别无二致的风情看得人眼花缭乱，随手取来的这朵花蕊虽然美丽，储藏的灵力却极少。倒不如让流晓来选择吧，用他纯净的灵魂来感知，他会找到蕴涵着最丰富灵力的那一朵源生花，然后献给我，为我解咒。

流晓并不清楚我所下达的命令是为何，却忠实地执行着，小心地在花海中移动，为我摘取了他所认为最好的花朵，虔诚地递到我手边。我接过这支花朵，微张开口，正要重复之前的动作，就听得一个清冷的语调在身后悠悠响起。

“你是想不断补充灵力以图撑破灵缚珠吗？虽然办法很笨，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谷主你总是会带给我无穷惊喜。”

几乎是在这声音出现的同时，流晓一个闪身便已挡在我身前，拔出利剑将我护住。我垂下拈花的手，望向水波翻滚的若湖，面无表情，等待着某人的出现。

时间被风吹走，缓慢流逝，或许只是一段很短的间隔，于我而言却是最难耐的长夜。

那翻涌的波浪忽然暴涨，沸腾如岩浆，一个修长的身影自其中飞升而出，那水波才终于渐渐止息，回归平静。来者一袭月白长衫，迎风而立，长发飘扬，恍若谪仙。

“朔夜……”我咬牙念出来者的名字，有些愤恨，一点疑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一问出口我就反应过来了，齐狐部已如他所愿的吸引了狼影族一切注意力，他来到此地是为了启动神阙去见月神，不巧碰上来此吸收灵力的我，真是冤家路窄。

“看来我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你的计划实施，你当日将我掳走的举动倒显得多此一举了。”我嘲讽地说道。

朔夜不以为意，低语。“谷主依旧如此谦虚，若不是为了你，漠狼怎会失了理智，不惜举一族之兵与齐狐部对战，你的魅力如何显而易见，无需过谦。”

懊悔地咬唇，冷漠地注视着朔夜，我不想再与他说什么。

然而朔夜却并不打算让这段相遇以沉默做终结，微笑着对我说道：“谷主到此处来是想恢复灵力吧，灵缚珠既然是我为你戴上的，还是由我来帮你解除吧，谷主意下如何？”

“哦？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心？”我随手拎着源生花在空中晃动着画了几个圈，发觉朔夜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而游移，灵光一闪，突然领悟。“你是怕我浪费了此地的灵力，影响月神的身体恢复吗？”

朔夜默然无语，虽然依旧是淡笑的神情，却难掩那抹浅浅的慌乱。

我就觉得朔夜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月神，他倒是承认得很坦率，却让我的心情变得十分不悦起来。

“对一个想取走你性命的人也如此关怀，朔夜，你的脾气还真是好到没有底线了。”

“如果月神真的想取走我的性命，那也无所谓，这条命本就是欠她的，她要，我还给她就是。”朔夜踏波前行，停步在流晓利剑攻击范围之外，语调忽然冷漠起来。“但是谷主，我没有忘记你是多么阴狠的人，你的话我不敢全信。”

我讪讪而笑，不再接话。

月神的命令被我篡改了很多，说与朔夜听的差不多都和事实有着很大距离，可嘴硬的我又怎会呆呆承认自己说了谎，只好笑笑带过，不作回答，亦不辩解。

朔夜漫不经心的目光从流晓身上滑过，看见那双堪比苍穹的眼睛，顿了一下，重又与我对视。“这位就是索克苏护、奥托的兄长吧，没想到他还活着，不过也活不长久了。谷主你答应了酋长什么，可有忘记？”

我眯起眼睛，怒气在心底无声堆积。“这些用不着你提醒。”

“我不过是担心谷主因为私情而动摇，若你一时心软放过了他，那结果可就……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落得那么悲惨的结局而已。”

朔夜平稳的话语引发流晓些微颤抖，如果不是有他这个敌我难辨的人在面前，流晓一定会转过身，追问我究竟，我几乎能想象得到他现在惨白的神情，那一定是充满了不安的惶恐神情。

当日我对着酋长撒谎、以杀死索克苏护来换取姻亲关系图的誓言，我不希望流晓知道。

“杀了他，流晓。”我冷冷地命令道，决定在朔夜说出更多的事之前先将他击退。

得了我的指令，流晓携带雷霆之势毫不犹豫地朝着朔夜急袭而去，矫健如鹰击长空。

如今的我还没恢复灵力，不能为流晓施下清心符咒来消除幻术的影响，然而凭流晓的本事，也足够缠住朔夜，让他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我捏起源生花，递到唇边，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仪式。

入喉的清凉气息却引起胸口轻微刺痛，不是冰雪的严寒，如同深秋的晚风，凛凛然，似刀割，凌迟心肠。

怎么会这样？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措手不及，我却没有吐出圆润的花瓣。奇异的力量已侵入心肺，即便吐出源生花这一承载物，那已经渗透进我体内的东西也不会消失去的。

我只好微微背转身，确定正与朔夜对阵的流晓不会看到之后，才摊开手心，张开嘴，悄无声息地咳吐出一丝血迹，用手包裹住这不详的征兆。

破碎的雪白花瓣，温热的艳丽猩红，极端的色彩，浓烈的怨毒，无声弥漫。

将手放入袖中，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流晓的身手，偶尔开口奚弄朔夜几句，惹来他无奈的瞪视，我却无忧地欢喜低笑。

表面看来我是这么镇定自若，没人知道我正与体内一股阴寒气息激烈交战着。

随意扫过方才流晓为我摘下花朵的地方，那一片白色花海中一抹刺目的灰暗色调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没记错的话，在那块地表三指左右的深度之下埋葬着取自阿尔伊残骸的灰白色不明物体。

细细审视，发觉以此处为中心，围绕着它的一圈源生花都滴坠着耀眼的灵光，那是拥有着强大灵力的象征，然而那在灵光中隐隐闪现的灰败向人传达着至深的怨恨。

阿尔伊，果然是你……即便死了也要来妨碍我，真讨厌。

我迈步走近，原本轻盈的步伐却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碍着，渐渐沉重凝滞。

不想让我靠近吗？不过是一团死物，居然也知道我的厉害，畏惧着我的接近，早知如此又何必来妨碍我的计划、阻止我的灵力恢复，现在就算害怕也已经晚了。

我在那微微鼓起的土丘前停住脚步，扬手拔下发间簪花，扭动机簧，露出那锐利的尖端，对准散发着邪气的正中心狠狠刺下。

虚软的，没有灌注灵力的一击却仍使得大地震颤，掌下窸窸窣窣的泥土崩落声混杂着凄厉的风声，吵得耳朵阵阵生疼。

我微皱起眉头，加大了力量，簪花越加深入到地底，感觉得到尖端刺破某些障壁的碎裂感，我明白距离完全破坏阿尔伊的遗物已经不远了。

可怜的阿尔伊，我本打算用你的尸首来培育新的源生花，我以为你的怨恨不会影响到它们的生长，谁知你这家伙就连死了也不忘找我麻烦，实在是留你不得了。等我恢复了灵力再为你送葬吧，以此来感谢你贪婪地为我收集灵力的功劳，如何？

然而我的欢喜不过片刻，一团灰白物体从土中蹿升而出，带起尘土阵阵，朝着交手中的流晓与朔夜疾驰而去。

死到临头还想逃？

我摘下耳上明月珰，微用巧劲，齐齐掷出，一前一后，恰恰将之截杀在半空中。

细微的声响，是耳环陷入那物体中的声音。

那块绵-软的物体太过娇嫩，之前我用源生花看护的时候，每次翻检都得用发丝小心拨动，现在被我用坚-硬的耳环击中，瞬间散去它形状，像是一团飞絮被打散，立刻四散开来，落在洁白的源生花瓣上。

哼，没有我的源生花在旁呵护，想要维持原形，单靠你的怨恨可是不够的。

那股束缚在万千灵力之上的怨恨一消，纯净如月光倾洒的微风拂过我眼角眉梢，滋润着我缺乏灵力慰-藉的干涸身心。

饱-满如月之中天的力量在体内孕育升腾，我轻轻地握紧双手，感觉那充沛的灵力一点点流转过我全身，听见灵缚珠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我微笑着等待束缚全消的时刻降临。

我等待着灵力的恢复，满脸的笑意却在嗅到风中熟悉而心痛的血腥味时，立刻僵住。

凝目望向流晓与朔夜二人相斗的战场，看见流晓臂间一道深深伤口，心，痛得难以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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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排名上不去，收藏上不去，没有激情的继续，小小郁结中。。。

当初真不该挖这么大的坑，填起来好费劲哦，累死菊菊我了。




第69章 决然宣战

要打伤流晓并非易事，朔夜身上也带着伤，面色微微发白，看来在我专心处理阿尔伊遗物时，他们两人之间也是经过了一番苦斗的。可是哪怕朔夜的面色如何苍白，神情如何无力，我都不会心软半分。

我抬手，迎风招摇摆动的源生花如离弦之箭，对准朔夜齐扑而去。漫天飞花，绚烂似天边霞光，夺目到可轻易刺伤人眼，看似缤纷祥和的景象却因为那蕴含在源生花中的强大灵力而变得危险无比，有意识地阻击着朔夜。

我满腔的愤怒皆因他伤了流晓，此时动手绝无犹豫的意味，迫使得他节节败退，远离流晓身边。

“流晓，你没事吧？”我快速走近，低声询问着流晓伤势，眼睛却没从朔夜闪躲的身影上挪开半分。

“我没事，小姐你的灵力恢复了？”流晓答复着我的关心，语音轻柔。

狼狈闪避着源生花的追袭，朔夜直直地看着我，听到我对流晓的关心与他为我的欢喜，朔夜脸上浮起莫名笑意。

“谷主，你果非常人。”

“我以冷月谷谷主之尊逍遥行走于此世，自是拥有许多常人不可想象的异能，只可惜朔夜你不知道罢了，小瞧了我是你犯过最大的错。”

我冷笑着拨弄开始粉碎的灵缚珠，观赏着朔夜的颓势，心念飞速流转，源生花也随之展开了更加凌厉的攻势，直逼得他不得不使出更高深也更消耗力气的术法来。

“对于谷主你，我从不敢轻视半分，不然也不会用灵缚珠将你封印。我只是很好奇，在灵力未完全苏醒的此刻，你是用什么指挥着这些花朵如你心愿地对我发动攻击？”

施术之余还有闲情和我说话，朔夜的实力果然不能小视。

我握住一朵飞舞的源生花，轻含在嘴里，一边吸-吮着其中的灵力，一边回答着朔夜的疑惑。

“我告诉过你，源生花是我亲自培育出的东西，我用自己的鲜血灌溉着它，以术法催生了它，它自然会听从我的心意而动。虽然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无用的植物，然而它却有着自己的思维，依照我的愿望蛰伏、攻击，比贪婪的人类更忠心于我，算是我的另一个半身吧。”

冷月谷秘籍所载，用自身血肉孕育物种，并以术法催化相生，所得之物将誓死服从给与其生命的人。

我从秘籍中看到这条记载时，并没有想到会产生出源生花此种物品，毕竟冷月谷炼妖失败的例子太多，让我不由得怀疑记录的真实性。那个时候的我闲着没事做，抱着试一试的心情种下了第一颗花种，每天割裂手腕施下十滴血来灌溉，在十五日之后看到了花芽长出，成形抽枝，三个月后纯白花朵绽放，第四个月开始自动吞食靠近花朵的侍女。

犹记得那日踏进房中时的所见，鲜血淋漓满地，一室腥臭，熏得我不悦皱眉。

我很快明白了源生花的用处，清楚它和我一样喜好鲜血的性情。我将花移植到地宫表面，想要借由那里的血腥来喂养纯白而邪恶的花朵，谁知魔君培育的食冤草太过精明，发觉到了源生花的威胁，反过来将之吞噬。不过也因为要逃过这灭顶一劫，源生花展示出了它顽强的生命力，遇风而生，保留下了珍贵的几株花苗，使一族生机得以延续。

前来查看成果的我瞧见面前残败局势，无奈之下重新研制了源生花的特性，调教得之后的花朵更能听从我的指令，对血的需-求也随之降低不少。历经数次失败，反复培育的结果，就是此刻缠住朔夜的花丛。

“因为是由你的血培育出来的，所以乖乖地听从你的指示，这个解释倒是合理。”朔夜低笑着扬手，口中念诵着召唤巨浪的咒语，“可惜，这小小花蕊困不了我。”

高达天际的水之障壁汹涌扑来，我柔弱乖巧的源生花尽数淹没在水波之下。

流晓抱着我避开潮水的侵袭，退到较高的地面上。我冷眼看着几朵花瓣漂浮在澄澈湖水上，嘴角溢出柔和浅笑。

“我也没指望光凭源生花就能将你击败，无论是要杀了你，亦或羞辱你，不通过我的手去做的话，我这心里总是不舒服呢。”

朔夜屹立在由湖水凝聚成的巨龙之上，长身玉立，俯视着娇笑的我，微皱着眉头，不发表评论。

柔滑的指尖抚-摸着脖上渐渐风化的灵缚珠，感觉着那光洁的表面一点点粗糙化为尘埃散去，我嘴角的弧线越来越圆满。

用力握紧束缚了我数日的珠链，脆弱的珠子经不起我一握之力，瞬间破碎。白芒顿闪，我被吸收去的灵力顷刻回归，一瞬间化作万道利剑袭向那伫立在水龙头顶的孤傲谪仙。

“朔夜，属于我俩的战斗现在才正式开始，你可不要输得太惨了，我若玩得不尽兴，你可别期望我会给你留下全尸。”

在取回我应有的力量之后，我狂傲地说着，十指翻飞，完成一个个绝美的手印，朝着朔夜攻击而去。

我是此间最强的术者，也是世上心胸最狭窄的人，你束缚了我这么久，必须付出代价才行，就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出出这口恶气吧。

尖锐仿佛破冰之声，是被淹没的源生花束自水中挣脱开来时带起的响动。一朵朵听从我的呼唤、重新飞舞在半空中的花蕊犹带着清冽的水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点点波光，绚丽五彩如珍宝。

此时却没有一个人静得下心来欣赏这一刻的灿烂美丽，都屏住了呼吸，冷冷相望。

水龙暗色鳞甲映衬着朔夜如玉容颜，那素来冷漠无谓的表情带上了莫名的感叹。

“谷主这是在向我宣战了？”

“正是如此。”

我颔首作答，手上片刻不停，翻转着繁复手印，持续不断地发动攻击。朔夜无奈摇头，举起手，水龙听从他号令挥动巨大的尾巴，将娇嫩的花朵悉数打了下来。

源生花的优势就在于它能源源不断地重生，只要有风的存在，哪怕只剩下一枚花瓣它也能迅速蔓延为一整片浩瀚的花海，所以虽然被阻截下了大部分的花束，但不停分裂增殖的它们仍然对朔夜造成了不小的威胁。

关于源生花的另一个用处我曾说给朔夜听过，瞧着朔夜努力地扑杀着这飞翔于天际的花海，我就知道他没有忘记我说的话。

侵占人体破茧而出、足以夺人性命的狠辣是源生花的另一特点，只要让它找到一丝空隙，沾染上一点点花粉，源生花的种子就能植入对方体内。

顺从我的旨意，或潜伏于内，或破壳而出，全看我心意如何。这个能让我掌握对方生命的招数温和有效，是我很喜欢的方式之一，只可惜现在却不怎么管用了，因为朔夜根本不给源生花靠近他的机会。

真是好遗憾啊，早知道会用源生花与他作战，当初就不该那么坦白地告诉他所有，害得我现在煞费苦心地战斗，好浪费精力呢。

微蹙起眉头，我念诵起冷漠的咒诀。

“诞生自创世之初，守护此界千万年，永不更改的温柔月光，我是您虔诚的信徒。今以心魂相祈，恳求您回应我的呼唤，赐予我抹杀一切污秽的力量，为我净化眼前魔障。”

白云在我头顶堆积，厚重如守护神，一道柔和的光晕自天空缓缓降下，笼罩在我身侧，散发着月光独有的清润。我凝神望向朔夜，瞧见他渐渐灰暗的脸，忍不住轻笑。

温柔月光，无声滋养辰陆千百年，本性良善，不是适合于攻击的力量。我此刻向月神请求赐予我力量，只是为了打击朔夜的自信，他如果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坦然无谓，那么流晓到齐狐部来接我时，听到我信口胡诌的话语他就不该露出难过的表情。

会因为我一句谎言而失神，朔夜，你的承受力其实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幸得月神相助，仆将为您斩除妖魔，必不负神之嘱托。”我抬手，十指轻抵在额间，轻闭上眼睛，任月光的温柔游走过四肢百骸，待流经过身侧白光渐渐淡去，我才重又张开眼，含笑凝睇着那站在水蓝色巨龙头上摇摇欲坠且面色灰败的朔夜，笑语盈盈地启唇，道，“谨遵月神之名消灭巫族来客，你……受死吧。”

我伸出右手，指向朔夜，紧握的拳头张开，束束光剑激射而出，准确地附着在柔嫩花枝上，瞬间融合。

月神是辰陆的守护女神，她的守护之力无人能及，有她的力量相助使得源生花外围凝生出一层光膜保护着它脆弱的核心，轻易突破朔夜的阻隔。

我能看出与我朔夜交手时的犹疑，比起雪山一战，他这次动手对我心软了许多，攻势只针对空中飞舞的花朵，于我本人却并无动作。我这般先下狠手，实非君子所为，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那些计较良心之类的麻烦做法我可不屑去想。




第70章 幻境杀意

听到我请求月神相助时，朔夜脸色已是不好，待看到蕴含有纯净守护之力的白色花朵袭来，他的神情光用悲伤形容已是不够。

那种被心中至爱所伤的痛楚，难以用言辞描述，所有的信仰瞬间崩塌于眼前的痛楚恐怕也不及他此刻的心伤。不过他毕竟是朔夜，是胆敢用灵缚珠困锁住我的人，哪怕心中剧痛难当，他仍能强作镇定地应对眼前局势。

一个错愕过后，他便恢复了冷静，快速结印，应对我迅猛攻势。

“水育万物，乃生灵依托之所，泽被苍生，滋养此间。请恩赐我守护之力，施与我锐利长矛，为我破除来犯之敌。”

水龙仰天长啸，一片波光闪动，朔夜周身为淡蓝水壁笼罩，外物入侵不得，与此同时，几束水柱朝我袭来，离我越近越显冷硬，竟是在移动途中寸寸生寒，冻结为冰。

我果然没看走眼，朔夜的术法修为是我遇见过的最强者，一句简短的咒文不仅求得润生万物的水源的护卫，更使之冻结为极具攻击性的武器。攻守兼备，手法实在是精彩熟练得让人忍不住想称赞几句。

流晓抱着我闪避冰柱的袭击，身手矫捷如飞鸟，看着身旁呼啸而过的风景我心中一片惬意安宁。

冰柱砸在地上，弄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坑洼，偶尔有细小冰屑擦过我脸颊，不能伤人的力度，那股寒气擦面而过却能使我发梢带起些微冰渣。

流晓有些心疼地地看着我，用他温暖的手心为我融化掉寒冷的冰渣，轻轻揉-搓着我的脸，努力让我暖和起来。

我喜欢这种被流晓小心呵护着的感觉，仿佛我是他的所有，是唯一能让他担忧的人，只是一个偶然的眼神交错便能轻易打动我的心。忍不住想拉下他的脖颈与他温柔缠绵，可惜现在不是向他撒娇逗弄的时候，朔夜还虎视眈眈地瞪着我们呢，这个甜蜜的念头被我生生止住。

亲吻过流晓脸颊给与赞赏，也借此弥补我小小遗憾，我挣开他的怀抱，施下一个翔空术，飞升至半空，与站在水龙巨大头颅之上的朔夜视线相平，冷冷对望。

朔夜的眼神平静中带点审视，看得出他对我的举动很是疑惑。

我偷偷垂下视线，瞧见被打下的花朵散落在我预料中的位置，心中翻滚着阴毒的波涛，轻轻地牵唇，启齿，以咒诀催动着幻术的生成。

“无所谓真，无所谓假，幻象虚无，皆由心生。情之所至，魂之所系，尽在此刻，如梦绽放。”

朔夜警觉地抬手，想要指挥水龙挡下我幻术的侵扰，我却不给他阻止的机会。一道道耀眼而不刺目的白光自漂浮在水面的源生花上灼灼发出，直射天际，高大如光柱，镇锁着居中的猎物。

“谷主你……”朔夜想要破阵而出，却被光柱弹回，狼狈地在阵法中心徘徊。

我将朔夜的疲惫无奈收入眼中，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是从月神那里借来的神力，用来对付深爱着她的你最是相衬，你也就别再挣扎了，好好享受这临死前的温馨吧，我对你已算够仁慈的了。”

朔夜苦笑着，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正待出声，幻术的映像却先一步到达将他击败，他清明的眼睛慢慢迷朦，面上浮现一丝迷-醉，就此沉沦。

放弃挣扎了吗……

一个梦境，潜藏在温和表象背后的是漫漫杀机，明知道这是一个局、是个陷阱，你却仍然义无反顾地沉溺下去，只因为想见她一面，哪怕是幻觉，哪怕要付出生命代价，你也愿意。朔夜，你的脉脉深情值得我称许，只是可惜你放弃得太早了。

在幻术侵袭朔夜心灵的刹那，我看见他脸色闪过一丝安心的释然，我虽不懂他与月神有何纠葛、他心中又有何打算，却也明白这人是自愿承受幻术的吞食。

一切幻术的实施都必须捕捉到人心瞬间的软弱才可奏效，依赖于那一刻心中流转的情绪而控制人神智，作用原理类似于借力打力的感觉。

朔夜最大的败笔就在于他轻易地向我袒露了那份对月神无望的爱恋。

深沉而绝望的眷恋，会带给人怎样的痛苦呢？

察觉到朔夜脸上偶尔闪过的忧伤，我就知道他的心早已因此而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了。

朔夜，你是善于攻心的人，懂得利用阿尔伊渴望权势、希冀健康的心理而使之堕落，如今却被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感觉可好过？

我嘲弄地观赏着朔夜柔和迷醉的面庞，忍不住为他执拗的心意而叹息。

月神，高傲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女神啊，你的心可曾为谁倾倒过？魔君也好，朔夜也罢，与你相关的神、人都愿为你折翼屈服，你却将力量借给我，让我动手杀死他们，你的心是天生冰冷无情，还是这辰陆对你意义重大？除了辰陆，你再没有别的想要关心的东西了吗？

我腹诽了几句，对月神的不敬之言我可不敢随便说出口，等到若湖这里的争斗结束，我就该寻找去见她的路径了，到时候还要向她请教消灭魔君的方法，此刻万不能一时口快说出令她不悦的词句。

我扬手，一朵嫩-白源生花脱离水面缓缓飞到我手中，抚触着它柔软花瓣，我低吟着，有些犹豫。

为何要坚持这段无望的爱恋？拼尽性命也无法得到她一个含笑的回眸，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小姐……”流晓见我僵立在空中，误以为我被朔夜暗算所伤，担忧地低问着。

低头俯视流晓淡蓝身影，我微笑。

呐，流晓，你能告诉我绝望地爱着一个人的心情是怎样的吗？

我的表情是否悲伤异常，为何流晓眼中露出那么忧虑的神采？

我不想令你担心的……

微微叹息一声，收敛心中万千思绪，我将猛烈的杀意灌注在柔弱源生花中。

“朔夜，你擅长的是水系的术法吧。”无论之前在雪山上，亦或如今，朔夜用于攻击的物品都和水脱不了关系。“你忘记月神是为何离开清玉九天、驾临辰陆的吗？居然向掌管世间所有水脉的龙神求援，朔夜啊，这样的你可没有资格爱着月神呢。”

冷月谷中那个痴恋着月神的家伙偶尔也会和普通老人一样，絮絮叨叨地念着往日发生在清玉九天之上的旧事。月神尊位被夺、无奈驾临下界的故事我就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当初倒很是为那行动迅速的篡位者——龙神的手段而惊叹不已，却也从魔君不屑的口吻中听出所有拥护月神的人对龙神的不满和愤慨。

“口口声声说深爱着月神的你啊，为何向她的仇人借力？你归顺了龙神吗？”我冷笑着抬手，托起纯白花朵，准备轻轻送出，以最温柔地方式夺去朔夜的性命。“就让我结束你虚伪的一生吧……背叛了月神的人，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略略低头吹了一口气，纤巧的花朵回应我心意，朝着被幻境迷惑的朔夜飞去。我收了手，敛袖看着他，半带怜悯。

死在最心爱的女人的授意下，这是幸，或不幸，作为旁观者的我还真难为你定义。

然而异变却突然发生在源生花即将触碰到朔夜身体的一瞬间，包裹着花朵娇嫩蕊-心的白光竟渐渐散去，连同闪烁在我身侧的温柔一起消失。

哦，月神你也会不忍心吗？我以为你的心肠真的是铁打的呢……不愧是守护女神，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也能如此仁慈地宽恕，心胸还真宽广，若是我，那可就不一定做得到了，因为我是小人。

我笑着抬头，仰望无穷碧色蓝天，无声嗫嚅着嘴唇。

你能放过他，我却不能，先前将我掳走的仇我一定要报。

心思顿转，那因月光忽然消散而凝滞在半空的花朵蓦然腾飞似箭，直冲到朔夜面前，死死贴在他额心正中间。四片淡绿色的花萼松开它们一直紧紧护卫的花瓣，变化为尖利藤蔓刺入朔夜颅骨，将我无聊的报复心理植入其中。

“月神……”那股直直传达到脑中的痛意应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可朔夜却轻声呢喃着，呼唤那个一直不曾对他施救的女神。

即便痛苦到这般地步，也无法使你从幻术中清醒，你就这么深爱着她，宁肯痛入骨髓也不愿回到没有她在的现实中来吗？

似懂非懂地注视着苦苦呼唤着月神的朔夜，那份绝望神情清晰地传达到我心中，隐隐生疼的心扉让我软下了态度，很想放过他，然而却不能啊……

眼波轻转，瞅到若湖岸边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冰冷而立的人影，我嘴角牵起一道蔑视的弧线。




第71章 莫若归去

“休那德，你对我还真是不放心呢，步步紧盯可是很容易惹人心烦的，你就不怕我一时心烦杀了你吗？”我冷言低述着，语含胁迫之意。

“谷主虽是嗜杀之人，却不喜欢无缘无故地取人性命，我并未做出对你不利的事，又有何惧？”休那德浅笑着回答道。

“对我的喜好你倒是调查得仔细。”我冷哼一声，不再理睬他。

休那德会到此地来是单纯地想见证我灵力恢复没有，还是受了漠狼旨意随身监视我，他的目的为何我懒得去探究，扭头继续观看着朔夜的悲惨。

由于场边多了休那德的存在，我就算想放朔夜一马也是很难，为了放过他而惹来漠狼无端的猜疑，对我可没有好处呢。

主意打定，我将右手食指竖在双唇之间，翕动着嘴唇，开始念诵足以令朔夜魂飞魄散的咒语。

“身灭心死，轮回无意，万般执念终到头，不如化尘归去得悠然。”

“不如归去……”

“归去……”

说是咒语，其实更像是劝诫的语句。魅-惑人心向来是我的长项，嗓音空灵，轻语呢喃，可使众生为之沉醉。反复吟哦，切切诱哄，宛若噬心之鬼，窥视着人心暗面，倾吐着蛊惑灵魂堕落的话语。

朔夜的眸光渐渐晦涩，他的动摇被我看在眼里，我微笑着继续欺哄着他已显松动的神智，只等最后全力一击，便可将这顽强到令人感慨的灵魂一举毁灭。

花萼淡绿的尖刺在朔夜体内延展生根，开了天眼，我能看见他的肚腹是如何被枝蔓搅动撕扯，破裂的脏器爆碎开来，他的腹中全是淋漓的鲜血。

“何必苦苦强撑着，不如放弃吧。你若活着，那绝望的情感将会一直跟随在你左右，还不如就此死去，散入虚无，那样将再无痛楚……”我语带悲悯，为防被休那德听得，施术传音入耳，劝说着朔夜投降。

然而事与愿违，我劝服的话语反而唤醒了朔夜的神智，他勉励从幻境中脱离，跪伏在水龙之顶，吃力地说道：“月神，世间最美丽尊贵的女神……我为她抛弃荣华安定，只为见她一面，这样的感情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谷主，你不会明白我的执着。”

“想要这条命，你取走就是，不必再劝我……”

你是在嘲讽着我失心的缺陷吗？

“那么，可就怨不得我心狠了。”

我冷笑着，以指为剑，操纵着那扎根在朔夜体内的花萼游走延伸，一寸寸侵蚀他脆弱血肉。朔夜既已从幻术中清醒，自然不会由得我随意摆布，他扬手在自己身上飞快地画着符印，想要阻止藤蔓在体内肆意的走动，可惜为时已晚，他的举动只不过减缓了侵袭的速度，却已于事无补。

“已经来不及了……”我嘲笑地缓缓握拳，藤蔓随之收缩，将那颗顽强的心灵揪紧。“为掳走我、将我拘-禁而痛苦忏悔吧。”

我冷漠而决绝地拽紧手心，朔夜面容紧皱，不得不死死咬牙忍受心脏蓦然揪住的苦痛。瞧见那如玉面庞失了血色、生气渐失的惨淡模样，我加大了手中力量。

然而我终究还是不忍杀死他的啊……

看见此刻执着到让人感伤的朔夜，就像是看到了未来的流晓一样，心中情绪很难言述。

流晓，若有一天我离你而去，希望有人能解救你的哀伤，哪怕你因此将我忘记，那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狠狠的一用力，破裂的响声自朔夜体内传出，他的眸光忽然黯淡，修长的身体颓靡地倒了下去，失去灵力支撑的水龙散裂为一颗颗剔透小珠，像是这坚强男子流下的无悔之泪般，闪耀着无暇的光辉。

“月神，我唯一眷恋的人……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为何不能……”朔夜喃喃地低语着，自高空坠落。

我俯视着朔夜如百鸟翩飞的破碎，心中涌起难言感触。

你不得不承认，对你而言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不然你也不会有意败在与她相似的我手下。背负着那样深沉的爱恋，就算活着，踽踽独行的你能拥有的也只有痛苦，不如怀抱着对她的幻想死去，做着甜美的永不醒来的梦。

嘭……

那具被鲜血染红的修长身躯重重地砸入湛蓝若湖，惊碎平滑镜面，碧波荡漾起千层浪花，似乎在为这如玉男子送葬。

我自空中缓缓落下，水波扑打在我冷凝的脸上，冰凉略带轻寒的触感，和朔夜给我的印象一样。

“小姐。”流晓飞速掠至我身边，小心地捧起我的脸，用衣袖擦拭着我面上水渍，“你在伤心吗？”

“……我不知道。”

记忆恢复之后，许多之前让我无比疑惑的情感我都能懂得了，可是此刻面对朔夜慨然赴死的执着，从心间涌起的情绪是为何，我却无法解释。

我转身，定定地看着流晓，一字一顿地问道：“若我死去，你会如何？”

“我会跟你一起走。”流晓握起我的手，亲吻我微凉的手背，像是宣誓般郑重。“小姐你一直害怕孤单寂寞，我不能放你一个人不管。”

所以，你要陪我去死？

“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在我死之前，就算拼尽了全力，我也会对你施下遗忘的咒术。”我抽回了手，认真地说道，“流晓，我不希望你随我一起死去，这样的念头再不能有……你明白吗？”

流晓摇头。“我不想明白。”

“你是在拒绝我？”眯缝着眼睛，我危险地问道。

流晓看着我，不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咳咳咳……”休那德假意清嗓，打断我与流晓相望的目光，略显尴尬地说道，“谷主，打断你们的谈话我很抱歉，只是这湖水看起来不太平静，你确定已将那人成功诛杀了吗？”

“伤成那样，你以为他还活得下去吗？朔夜又不是西漠中那杀不死的蜥蜴，他没那么强悍的生命力，这一战他必死无疑。”我不悦地回首，随意的视线却在触及那不断翻腾的水面时蓦然僵住。

为何这翻涌的波浪和之前朔夜出现时的状况如此相似，难道他还没死？

眉头紧锁，我张开浑身灵觉细细查探着朔夜的气息，一番努力搜索却找不到半点他尚自存活的感觉，他仿佛从此地消失了一般，没留下半点踪迹可寻。

奇怪，凭朔夜那样一个破碎的身体，怎么可能从我的掌控中逃走？难道……是有人暗中帮助了他？

“他在我这里，你不必再找了。”空荡的，带着一丝虚无色调的声音忽然传到我耳中。

原来是你，月神。结果你最后还是心软了，舍不得让他死吗？

我微闭着眼睛，以心魂与之沟通。“这湖水翻搅不停也是你做的手脚？”

“不，我只是带走了他而已，这湖水是有人……”

清冽的话语倏然顿住，急速翻滚的湖水呈现出不祥的血红色，浓烈得几欲熏得人晕倒的腥气蓦然传出。

“天哪，若湖……若湖怎么变成这样了？！”

若湖对于栖息于此地的狼影一族意义颇深，相当于是他们的生命线，见若湖此刻出现诡谲异变，休那德惊痛地叫着朝若湖跑去，急切地想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微蹙着眉头，冷冷地喝止了他的冲动。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在原地站住，否则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负责。”

闻言，休那德停下了慌乱的跑动，扭头看着我。“谷主，这是你做的？”

“你也看到了，我可什么都还没做呢，这事与我无关。”

“可这……”

我知道休那德想说什么，若湖的巨变确实是由术法引起的，但这却并不是我或月神动的手。

那么会是谁？是谁心中生出如此浓厚的怨念？为了什么？他又想做什么？

我凝目望向翻涌的血海深处，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痕迹，当瞧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血色波涛间倏忽闪过，心中灵光乍现，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而恐怖的想法。

因为得不到，所以宁愿毁去吗？阿尔伊，又是你，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不惜拼到魂飞魄散也要将敌人放进来，你的执念就如此之深吗？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休那德。”我冷冷地唤道，“你立即回到城中，派人去通知漠狼，告诉他那里已是一座空山，让他尽快领兵回来……不，可能来不及了，你立刻集合你的族人向柯沁雪山逃亡。”

“谷主，你是说……”休那德犹疑地望着我，来回扫视着不再平静的湖面，当一阵激昂的呐喊自万顷湖水下传出、激荡在空旷无边的湖面上时，那股浓烈杀气令他素来冷静的脸也不由得一变。“我立刻回城召集大家避难去，这里麻烦谷主你先抵挡一阵了。”语落，急急转身往回奔去。

虽然是我提议让他先走的，可他未免也逃得太快了一点吧……

流晓同我一起站立在原地，望着休那德火速奔离的身影，嘴角和我一样溢出不耻的笑意。




第72章 亡灵归来

我淡淡地收回了视线，重又注视起若湖的变动，血色波涛中闪现出一个少年倔傲的脸，我抿紧了唇。“流晓，你回城去帮休那德阻止撤退，这里交给我处理就好。”

“小姐，这里太危险，我想陪你一起面对。”流晓捏住我冰凉的手，坚定地说道。

我指着水波中那个渐渐清晰的轮廓，略带嘲笑地反问道：“你做好和亲兄弟兵戎相见的心理准备了？”

流晓微愣了片刻，点头。“是，我有这个准备。”

“可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的存在会影响我的判断。”我轻笑着拍拍流晓肩膀，“回城里去吧，帮我保护好休那德这个胆小的家伙，阿尔伊已被我逼死，他这个仅剩的智囊要也出了事，漠狼会很头疼的，我暂时还不能失去漠狼对我的信任，你去帮帮我啦。”

流晓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去，我笑睇着望着他，并不着急催促。

休那德的生死并没有我说的那么重要，尽管他对漠狼的霸业来讲的确是个必不可少的人物，对我却没有多大的用处。而且他方才也已看到了流晓的瞳色异常，难保不会在日后给我生出什么事来，我是留他不得的，会在此刻将他拉出做借口，只是为了把流晓从此地赶走。

无论奥托如何顽固地否定他与索克苏护的亲缘关系，在流晓心中那血浓于水的亲情仍旧是难以割舍，他为了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的性命，不惜将自己卖给了我冷月谷，如今两人拔刀相向，他那颗柔软的心一定满是为难，我可不想看到他这样。

我的心意如何，随侍我多年的流晓自是十分清楚，然而担忧着我的安危，忧愁着奥托的鲁莽，他一时难以决断。

“回城里去吧。”我重述道，“记得凭听音辨位来行动，这双眼睛可不能被太多人看到了，等我回来再为你掩盖瞳色，如今你自己多小心了。”

“……我知道了，那么小姐你多保重。”

流晓终是妥协让步。想我术法已恢复，此时只有我坑杀别人的份儿，谁都别想伤我一分，他稍微放下了心，在我鬓发上落下一吻，满含着隐忧，追赶着休那德，匆匆离去。

我轻轻抚-摸那一吻温柔掠过的发丝，似乎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甜香。

流晓，我不希望你看到之后将发生的一切，不希望你恨我，所以离开吧，不要因为担心我而回头，不要转过身来。

笑意渐渐凝结，我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湖水的炸裂。

波浪的澎湃，骏马的嘶鸣，士兵的喊杀声……

纷纷扰扰之间，水面如受惊飞鸟炸裂开来，我等到了我要的景象。

奥托率领着齐狐部众人自水中腾升而出，驾驽着骏马朝岸边奔袭过来。待行了几步，瞧见我束手站立在岸边冷冷地望着他们时，嗜血的壮汉们齐齐一愣，认出我是朔夜曾带回山洞的女人，互相打量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滚开，女人！”奥托面上覆盖着一层纱布，估计是想遮掩那已经复原了的瞳色。“我今天不想杀你，还不快滚！”

我挑眉，略感奇怪，之前离开雪山时他可是举刀对我喊打喊杀的，怎么现在性情变了？

我尚自沉吟着思索，奥托已不耐烦地给了傻大个将我驱赶的指示，傻大个还记着我的阴狠诡谲，犹豫了一会儿，指挥着手下靠近我。

一个个都是爱惜生命的人，不愿让自己冒然赴险，所以让别人代替吗？

笑着拔下簪花，我不打算将宝贵的灵力浪费在这群无聊的人身上，扭动机簧，弹出锋利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发动攻击。

女子体格不及男子，却胜在轻盈灵巧。昔日缠着流晓学武时，他就曾如此对我说过，所以教给我的全是迅疾的身法，而非需要旺盛毅力支撑的武术。

此刻我回味着与流晓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身轻如燕，在人群间翩飞如蝶舞，杀人于不意间。

“够了，统统给我退下！”奥托大喝着召回他被我的挑衅弄得热血沸腾的部下，浑身散发着阴沉之气。

我完全不受影响，自在地甩手，抖落簪花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迹，柔白指尖在做工精美的花纹中飘逸不定地滑动，带起一抹鲜红之色，印染入我眼眸，勾起嘴角恬然一笑。

缓缓地将手指放入口中，微微吮-吸了一下，因为那难喝的味道而瞬间吐出。我没有费力去擦拭簪花上的血污，被这恶臭鲜血熏染过东西都带上了那股难闻的气味，我可不想要了。

我不屑而蔑视地抛弃了被血腥沾染的簪花，狂妄的举动惹得傻大个单纯眼中闪现愤怒光芒，我却不以为意地轻笑着。

“你们这是打算袭击狼影族城镇吗？”我凝眸望向奥托，有面纱遮挡，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少年的目光因为我这一句问话而投注到了我身上，带着极度阴狠的冰凉。“如今留在城里的只有妇幼，你们的确可以借机完成一出精彩的奇袭，然而之后呢？你以为漠狼会放过屠杀他族人的人吗？你们休想活着从此地离开。”

“哼，这些东西用不着你说，本少主自有打算。”奥托冷哼了一声，忽然遥望着城镇方向，低笑道，“你是来拖延时间的吗？凭你一人就想阻止我们？王妃，你未免太自大了。”

峨眉浅蹙，奥托的转变让我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心里有什么隐隐不安地躁动着。

“你们，立刻朝城里进攻，赶在漠狼带兵回来前，把城中所有人都给我杀死，我要用狼影族人的血来祭奠父亲。”奥托冷冷地命令道，“这个女人由我对付。”

“是。”众人得令而去。

奔腾的骏马有意识地远远避开我，不敢接近。偏有人不知好歹强行驱马近前，挥动着大刀想将我斩杀以博取奥托另眼相待，我只斜眼看了看这些愚蠢的人，源生花即刻扑杀上前，藤蔓入骨，血肉分离。我在腥风血雨中游走，闪避着肮脏的血水，不想污浊了我洁净的衣衫。人群早为眼前的残忍所震撼，见我移步有接近自己的念头，立刻急急鞭笞马匹，火速逃离血腥现场。

我无意阻拦这群被吓破了胆的人，转过脸，笑睨着那冷厉的少年。

奥托似乎没料到我如此爽快地放走他的人马，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不是要取走我们的性命吗？为何忽然改变心意，放过了他们？”

“我是说过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不过眼下得先把你给解决了才是，擒贼先擒王，这可是漠狼常说的话，你应该没有忘记吧，阿尔伊？”

我一探手，招来源生花柔顺地贴伏在我手心里，乖巧无比，我低笑着欣赏少年未见动摇的身影，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徒有强悍外表的胆怯之徒，你以为依靠这些人就能对漠狼造成巨大伤害吗？阿尔伊，没想到你比死前更加愚蠢。”我冷笑着望向奥托，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那个笼罩在少年身边的阴影，那个尸首化为源生花养分、早就该消失了的亡灵。“就连死了你都这么的不安分，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应该为你点燃无望渊的篝火，让你魂飞魄散才是。”

“呵呵，王妃这么说是想要我感谢你的仁慈吗？感谢你为了漠狼的大业而杀死我的功劳？”人马奔腾而去带起的风吹动奥托的面纱，人群既已远去，他索性揭开，无意隐瞒知晓一切的我，坦然地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数日不见，王妃你似乎也变了不少，变得如此天真。”

“你既然称呼我为王妃，就该明白这狼影族之王唯有漠狼有能力担当得起，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些许把戏，上不了台面，更妨碍不到他的霸业完成的。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吧，若你乖乖认错，我或许还可以勉强留给一次轮回的机会。”先礼后兵，我试探地说着劝服的话语，却也知道这份连死都无法抹杀的执念不可能因为我几句话语就消退的。

果然，阿尔伊仰脖长笑。“放弃？从我懂事之日起，所有的人都在对我说这个词。就因为我体弱，无论我在谋略上有多出色，狼影族的继承人都不可能是我。但同为厄尔克萨王的子孙，我的资质难道就比他差吗？我不相信我会输，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输。”

“不撞南墙心不死，真是个可悲的人啊……”我笑着摇头，“你借住齐狐部之手扰乱狼影族秩序，也只不过是延后了漠狼统一西漠的脚步罢了，谁都无法阻止他创立自己的王朝。”

“至少我曾努力过了，哪怕最后战败，这样也就不会有任何遗憾，不会后悔了。”阿尔伊邪笑着跳下马，那股暗沉的黑雾压在少年薄弱肩膀上，明暗之间，竟已掩去其娇纵面目。

浓黑色的雾气蒸腾，骏马不幸被缠绕住，悲鸣着倒地。一切被黑雾接触到的物体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地面龟裂，湖水昏暗，眼前所见仿佛末日来临。




第73章 违誓不悔

人的怨恨之情要比爱恋更持久，也难怪阿尔伊死后能保留下如此庞大的能力，这是对于杀死他的我的怨念，也是对生来就遭受不平等对待的命运的反击。我很欣赏他的反抗，感觉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些和自己相似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举动妨碍到了我，我还真有点不想将他连魂魄一起打散呢。

我施展着翔空术，避过黑雾的氤氲，悬浮于日光之下，冷冷地注视着亡灵的怒嚎。

杀死寄主奥托是件很容易的事，但麻烦的地方却在于阿尔伊那难缠的执念，若不能一举将之毁灭，难保不得他会再次附身在谁身上出来搅局，那可不是我想见到的。

唉，真不该贪图新奇而将那灰败物体收藏起来的……

我想我已经了解那物体究竟是为何物了，那该是凝聚着阿尔伊所有执拗疯狂的头颅所化吧，因此才会将这念力长久维持下来。

贪小便宜果然会吃大亏呢，下次可得多注意些了。

心中小小反省了一会儿，我开始静下心来思索应对的良策。

用无望渊之火来焚烧这衰败的灵魂最是适合，然而我能力有限，很难控制火势大小，如果一不小心让火势蔓延开去，身后这座城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火灵的食物，啃噬得连一根骨头都不会留下。流晓接了我的指令，还在城中保护休那德啊，我可不能让他丧生在火海里。

看来还是得用源生花了……

上次你听从朔夜蛊-惑施展那邪术的时候，就是败在源生花之上，如今还要再次领受败北的滋味，在同样的陷阱跌倒，这样的巧合算不算是上天对你的嘲弄呢？你注定要体验两次死亡的经历，而这一次死去之后，你将丧失轮回的权利，逸散于虚无空海。

我微微用力握拳，将手中花朵压缩为小巧一团，待它渐渐有了光球的模样，这才满意一笑，松了手，对准脚下黑雾投掷过去。

黑雾蠕动，似乎是阿尔伊抬起头注视着我的举动一般，凝固了片刻，忽然雾气蹿升，似黑色闪电朝我急袭而来，在半空中与光球狭路相逢。与闪耀着白色光晕的小球接触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那不祥的雾气四散开来，将光球包裹在其中。

哼，想将我的术法溶解在体内吗？那就得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了。

光与影相生相克，既可融合，亦可争斗。有光的地方注定就有阴影的存在，然而谁能胜出，就要由各自的力量来决定了。

阿尔伊此前在我手中吃亏不小，自然明白以术法与我相拼的不智，可他现在却别无选择，面对我凌厉的攻势，他只有拼尽全力与我抗衡，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我不可能再对他手软半分。

浓重似夜幕的雾气集中起来，齐齐飞往半空与我对峙，阿尔伊是打算消化掉光球、吸取其中的灵力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吧，原本笼罩在奥托脸上的煞气渐渐淡去，我能看到他那青涩的面容闪现在层层暗色之下。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闹剧也该结束了……

撩起衣袖，露出我藕白色的手臂，我在高空中踏着轻快的舞步，用欢悦的语调吟诵呼神的咒文。

“沃野万里，遍布其上，你是劈开黑夜的日光，守护我，回应我，为我斩杀妖孽，破除一切罪恶。”

阿尔伊意识到我的企图，却没有徒劳地逃走，反而更加猛烈地紧缩着，想尽快吸收光球中孕育的力量。小小的光球为暗雾层层包裹，光芒黯淡下去，几不可见。

我微皱着眉头，蓦然停下脚步，一手直指向天空上那颗炽热火球，目光直视着脚下涌动的黑色暗潮，冷冷地发动攻击。

“掌管世间光明的神祗啊，请借给我光之箭驱除暗夜深沉，还此地宁静平和。”

光晕在我手中凝集成形，一把金色的弓出现在我低垂的左手，而与之同色的箭翎则在我高举的右手掌心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辉。

轻若无物的重量，却蕴含着天地间最灼热的温度，若非我是那个祈求着神之护佑的人，这支代表着正义的箭翎第一个要驱除的人就是由诅咒和罪孽幻化成的我吧……

浅淡地微笑着，我对准那团黑雾中心拉弓射箭，金色弓箭直射而出，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声响，呼啸着向那亡灵扑杀过去。似与日光两相呼应着，那被紧紧裹住的光球开始绽放出绚丽的光辉，从黑雾内部将之撕裂，迸发出无穷尽的刺目光线。

我微眯着眼睛，以防夺目的光芒伤到我的视力，然而那随同光幕一起炸裂开来的热量袭到身边，虽距离尚远，却仍能给与我双眼些许痛感。

不愧是此世最狂躁不羁的神明，掌管的烈焰温度如此灼热，仅仅是光波的冲击也能令我倍感不适，这么强大的神力比传说中提到的更加厉害，单凭这足以斩杀一切妖邪的清正之力就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服。

随着时间的流逝，灼热的感觉渐渐退去。

确定已无伤害之后，我才张开了眼睛，闪光造成视觉的片刻迟缓，视野中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氤氲，看不清楚东西，然而对周围事物灵敏感知力却让我察觉到某物破空袭来的风声。

难道倚借神之护佑也无法将阿尔伊的执念化解吗？

十指翻飞，施展着翔空术躲开这一击，我凝神看向攻击的来处，瞧见一袭白衣飘飘的雨虹，忍不住冷笑着，喝问道：“雨虹，你想违背月神的旨意吗？”

“上一次，为了完成月神的嘱托，我已经亲手杀死过他了，这一次我想遵照自己的心意行动。”为了及时救下阿尔伊的亡灵，雨虹应是启用了那颇耗心力的瞬间移动之术，她此刻微微疲惫地喘息着，澄澈的双目死死地望着我，一动不动。“谷主，我再不会呆呆地看着你杀了他。”

哼，痴情的女子……

我不屑地俯望着他们，一时没有言语。

雨虹的出现恰是时机，想来从她被漠狼召回此地时就已感受到了阿尔伊的怨念残留，不告知我，是想给与阿尔伊足够的时间恢复。可惜我来此吸取灵力，识破了阿尔伊的伪装，击毁了他的遗骸，迫使他献出真身与我对峙。

“凭你想阻止我的行动？螳臂挡车，痴心妄想。”我嗤笑着。

雨虹咬紧了双唇，没有回答我挑衅的嘲讽。

那一记光箭穿透了雨虹的肩背，虽然神力由此减弱了不少，但即便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也足以让亡灵状态的阿尔伊有得受了，而且还有我的源生花从内部将他腐蚀，更是降低了他复原的速度。尽管雨虹因为对他的爱的缘故而施手救援，她心中却没有能给与阿尔伊治愈之力的负面情绪存在，他此时蜷缩在雨虹怀中，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目前的局势还真不好说了，虽然表面看来我是占尽了优势，但我自己却很清楚，这接连的两场术法交战已使我疲惫万分。

为了恢复灵力，我不小心误食了含有阿尔伊怨念的花朵，导致身体内部衰败难受，之后勉强与朔夜对战，灵力消耗了许多，而方才祈求赐予光箭更是令我好不容易才恢复到巅峰状态的灵力降到了谷底。

而我的对手，硬撑着受下一箭的雨虹和亡灵状态的阿尔伊，若放在往日，他们两人就算联手也不能奈何得了我半分，可偏巧他们出现在我与朔夜交战、万分疲倦的此刻，平白捡了个大便宜，倒是让我很有点头疼起来。不过他们一个受了伤一个被源生花束缚着，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雨虹，抱我到那个小子那边去。”阿尔伊忽然出声命令道。

我俯视着他们的挣扎，看着方才那团混沌状的黑雾散去，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头颅轮廓，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有鲜血滴下，毫无半分切口，一颗完整的头颅。

看到一个俏丽的女子怀抱着一颗诡异的人头含情脉脉对望的样子，正常人应作何感想？恶心，恐怖，亦或无所谓？

阿尔伊的死和我脱不了关系，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有对我的憎恨因素在，因此看到这幅画面时，我心中的感觉很微妙。映入我眼中的悲剧非常多，如今这般场景并不是其中最诡异的一个，但却由于当事两人之间流转的深情而使之变得独特。

视线微转，看向那昏迷过去的奥托，我有些明白阿尔伊心中的算计。

从外表来看，光球似乎已被阿尔伊吸纳，摆脱了我的咒封，他相信我的手段不过如此，顿时信心大增。如今他受伤颇重，钻入奥托那颗因家仇而充满仇恨的心底去疗伤，倒是一个很讨巧的办法呢，不过我不会让他这么愉快地称心如意的。

只是心念一转，生长在湖边的花朵便齐齐腾飞至半空，打开一张张藤蔓织成的网，阻挡着两人的前进。

是懦弱退却，还是迎头而上，痛苦选择吧。




第74章 陨落碧空

为了拯救已死的爱人，雨虹舍弃了对月神的崇敬之心，坚定地站在了我的地对面，如今又怎会轻易地放手。她抱着阿尔伊的头颅，踉跄着站起，起始的几步略有些不稳，惹得阿尔伊心疼的追问，她微笑着摇头，说没事，一步一步缓慢地移动着。他们两人合作无间，一个喷吐着毒雾腐化藤蔓，一个招来烈焰打压花朵的靠近，相比上次而言，他们的默契度提高了不少。

我伫立在万里晴空之上，看着他们在我脚下挪动，心里升起一丝执掌苍生的傲然与忧伤。

当那颗光球被黑雾吞食之后，你们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徒劳。那光球是由我的血肉化生而成的东西，我既活着，就能随时掌控它，大小、形状，甚至力量有无。很抱歉给与了你胜过我的错觉，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相互扶持着能走多远而已，却并没有打算施与你们存活的机会。

一个叛离自身信仰的女人，一个得不到宁愿毁去的男人，你们的爱虽然苦涩纠结，却有为我提供参考的价值。好好表演一会儿吧，你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我漠然地收了手，不打算再用术法来干扰这对苦命的鸳鸯短暂的相聚，悠然地悬浮在云端，等着幕布垂落的哭喊响起。

一路披荆斩棘，雨虹终于站到了奥托身边，她疑惑地低头，柔声问道：“阿尔伊，现在我要怎么做？”

“砍下他的头。”阿尔伊镇定地回答道。

雨虹的手抖了一下，许是被这个血腥的话语给吓到了，面色煞白。“……一定要这么做吗？”

阿尔伊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不适合交给雨虹来完成，于是转口道：“将我放在他脖颈旁边吧，剩下的事我来做就好，你胆小不敢看，转过身去吧。”

“我……那你自己多小心了。”

雨虹动作轻柔地放下怀中不完整的爱人，背转过身，警惕地注视着，为阿尔伊的举动护法。我既然已打定看戏的主意，自然不会趁此时机动手阻拦，反而含笑地与她对视，直看得她脊梁紧张地挺直，愈发坐立难安起来。

有深爱着自己的雨虹在旁守卫，阿尔伊放心了许多，但想到我就在上空注视着自己的行动，他便一心急着恢复实力，也不敢耽误时间，快速地从脖颈处抽生出肉质经脉，扭动着扑向奥托脆弱白皙的颈子。

那些经脉看似娇弱，尖端却裂生出一张张血盆大口，闪着白光的獠牙，尖利如刀锋。数以百计的经脉缠绕在奥托脖子上，如夜间的狼群，高昂着头欢喜地低叫着，然后蓦地下冲，撕咬着奥托脆弱颈肉。

血，喷洒到雨虹背上，那浓烈的腥味刺激着她的嗅觉，她不忍地垂下了眼睑，睫毛扑闪，无比哀伤的神情。

他在做着你所受的教养中无法容忍的事，你却乖巧地为他看护，像只忠诚的犬，怎样的爱恋才会令人堕落至此，我想了解，亦不想拥有。

像是一道风刃侵袭过脖颈，奥托美好的头颅突然离开了身体，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洒下一地鲜红的痕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在沉睡中死去，保留着你作为齐狐部少主的骄傲矜持，不用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侵-占，对你而言算是种幸运吧……

我怜悯地看着奥托死在我眼前，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倏然松弛下来，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阿尔伊，看在你为我杀死了这个可能使得流晓离开我的隐患的份上，我就让你死得体面一点吧。

我曾在流晓身上施下裂返术，可由于我一心研发绝顶厉害的效果，而导致可能遭受到诅咒的人范围扩大了不少。我的本意是想让那些杀死流晓的人痛苦惨死，但在加入对其子孙的诅咒时却出了差错。

出谷后不久，我将改良过后的裂返术施在了流晓身上，他对我的举动从无异议，顺从地接受了。之后他为我猎杀沙漠中的动物为食，却因为我在旁呐喊加油而一时大意，被猎物划伤了手臂，没等我愤怒地施术将那可恶的猎物撕碎，它突然口吐鲜血，抽搐着死去，直看得我目瞪口呆。

我这才明白自己一时兴起创造出多么毒辣的术法。

一个不仅能祸及那个杀死流晓的人的子孙的咒术，更能对伤害流晓使他出血的人做出当场毙命的惩罚，这样的咒法应是闻所未闻吧。

从记忆恢复，明白昔日的索克苏护正是今日呵护着我的流晓之后，我就一直想要杀死奥托，却苦于他身上流淌着的那一半和流晓同样的血而不敢妄动。我的术法有多厉害我是知道的，那些用来斩杀旁人的东西我可不想自己去尝试，所以看到阿尔伊附身在奥托体内时我犹豫着不敢动手，此时见阿尔伊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我心里还真是感激他的狠毒。

然而阿尔伊现在的处境可不算好，裂返术的效用果然优秀，在他欢喜地收缩经脉想要将自己的脑袋安放在奥托断裂的脖颈上时，那汩汩流淌的鲜血发射出沉郁的暗红光芒，沿着那扭曲的经脉而上袭到作为主体的头颅，从内部裂散，强烈的冲击足以让亡灵再次体验痛不欲生的经历。

“阿尔伊！阿尔伊！你怎么了？”听到爱人的痛呼，雨虹再顾不得与我对视，慌张地转过身，抱起呈现衰败之色的阿尔伊，急切地呼唤着。

亡灵是流不出血来的，但光从那颗头颅上露出的惨痛表情我也能看出他正经受着怎样的痛苦，更别提还有丝丝雾气从他脸上龟裂出的裂缝渗出。

连维持实体的力量在快速流失都无法阻止，阿尔伊，你的死期到了。

我的眸光冰冷，缓缓张开手，十指曲张。“为我撒下光幕万重，收罗亡灵入我手。”

一枚光点闪耀在阿尔伊额心，顷刻暴涨似骄阳，万道金光如囚牢，裹夹着那颗龟裂的头颅飞至我手中。

“阿尔伊！”

雨虹惊呼着御风而起，追随着飞到我面前，我微微蹙眉，施下结界把她阻隔在外，不愿被人打扰。

“王妃，我真不该小瞧了你。”阿尔伊的形态收缩了许多，细小如鹅卵，蜷伏在我掌心。

“我一早就说过了，你休想活着离开，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我惋惜地摇着头，感叹着他的健忘，他缺少的是身体，不至于连脑子都丢了啊。

“哼，是我愚钝，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子和你的侍卫有着同样的血，所以才会着了你的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算是赢了我吗？你的侍卫和齐狐部少主居然血脉相通，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浅吧，我若把这个惊人的消息传给了漠狼，他会怎样做，王妃你不好奇吗？”阿尔伊翕动着干裂的嘴唇，阴冷地说道。

亡灵是潜藏于暗夜中的死者，对血腥的味道最是敏感，方才割下奥托头颅时，他应是尝出了奥托体内那份与流晓相同的血液吧。

我明白阿尔伊的暗示，当日我因流晓受邪术牵连流血而愤怒地冲去与阿尔伊对质，将来若漠狼有心杀死流晓，我的反应又会如何，真的很难揣测。

“那样的事可算不上有趣，我一点想知道的兴致都没有。”我淡淡地说着，忽然狠狠收手，准备捏碎这邪气凝聚成的污秽。“不过，我也不会给你传话的机会。”

“然而我却一定要知道漠狼的反应，知道你会如何选择……”阿尔伊阴冷地说完，大睁着眼睛，一丝雾气蓦然从他被光芒深锁的额际激射而出，力量之强竟能突破我的结界，朝着茫茫柯沁雪山飞驰。

哼，拼死也要将消息传出吗？竟在魂飞魄散之前拼尽全力给你曾经的竞争对手传信，两次败在我手中，你对我的怨恨早已抱怨超越命运不公的心情了吗？

无形之中我似乎帮漠狼承担了本该由他承受的怨念，这么一想心里还真是不太舒服呢。

在雾气穿透结界的一刹那，雨虹飞速掠到我面前，从我手中夺过阿尔伊渐渐透明的形体，像是雌兽呵护着受伤的幼崽般，哀痛地轻呼着：“阿尔伊，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告诉我，阿尔伊，我愿意为你做任何的事……”

“不用了，雨虹，一起都已经……来不及了……”

阿尔伊的轮廓模糊起来，光幕正侵吞着他所有执念，如我所愿地将其魂魄销蚀殆尽。他努力地开合着嘴巴，想要安慰痛哭的雨虹，可他的时间却似风卷狂沙，瞬间流逝，无数的话语哽咽在他微张的口中，再也无力说出。

柔光之中，那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悉数复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雨虹摊开的手心里，温柔的，如同春日碧波那么清澈。阿尔伊，这个拼尽所有、输去轮回的亡灵，终于在此刻恢复成当初和雨虹初见时的模样。那个使她为之眷恋疯狂的人啊，渐渐化尘散去，陨落在万里晴空之下。

“不！”

雨虹惊痛难忍，所有的骄傲坚持都已从她体内消失，她再没有了站立的气力，哭叫着从高空坠落。那细微的粉尘从她紧闭着的指尖溜走，任凭她如何努力哀诉，也再不能够求得时间片刻停留，她所苦苦深爱的人就如此惨烈地在她眼前灰飞烟灭去了……




第75章 以死相咒

对于一出生就被烙上弱者标记的女子，我的感情向来是很复杂的。若是能够利用的人，比如朵雅，我会煞费苦心地将之收于掌中，而如雨虹这般痴情执着的，我却……

我终究还是不忍看到这有着纯澈心灵的女子香散于我眼前，于是扬指示意源生花腾飞着将她接住。然而此地的花朵多是以那块阿尔伊遗骸为养分生长出的，此时竟也随着他的消散而凋落，托着雨虹急坠身体的花海减缓了她的冲力，之后便如同晨间薄雾般在阳光照射下慢慢淡去，化为虚无。

战役结束，我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想来也没有别的事了，我便撤除了翔空术，缓缓降落在地面上，站在离雨虹不远的地方，聆听着她的哭喊，面露些许悯然之情。

我看到癫狂之色染满雨虹素来无欲无求的面容，她那份沉重哀伤如实地传递给我，让我也不由得被她的悲痛感染，心生痛意。然而我痛惜的不是不是阿尔伊的死，而是如今为我穿梭在城中的流晓。

我若是无法破除那个与生俱来的诅咒，你将亲眼目睹我的死亡，那个时候的你会不会和现在的雨虹一样，为我哭泣，为我疯狂？

凄厉的哭喊声唤回我神智，我凝眸看向已被悲伤压垮的雨虹，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捡起方才被我杀得迅速奔逃的人马无意间掉落的利剑，感觉微微有些沉，若放在平日稍用点力气我也是能勉力执起的，可惜如今体力消耗颇大，握在手中只能倒提着一步步缓慢地走向那依旧哭泣着的女子。

很难过吗？难过得想死去，是吗？不过他不会希望你跟着他一起赴死，你舍不得辜负他的心意，自然也不会选择自杀了，可是这么悲哀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就由我来动手吧，我不介意让自己的手染满血迹，感谢我吧，我来解除你的痛苦送你去见他。这是多么难得的恩赐，你可别拒绝了。

剑刃被我拖曳着，在地上磕碰，发出清冷声响，动静不算大，却仍然惊动了尚自沉浸在哀伤中的雨虹。她保持着双手紧握的姿势，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那样的目光澄澈中带着不尽的阴暗仇恨，是一个女子两次目睹爱人身死而回天乏力的无奈痛苦。

继续怨恨吧，就如此安静地死在我手中吧，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你已无需留恋。

迎着雨虹散发着无尽恨意的目光，我高举起手中利剑，对准她白-嫩颈脖狠狠挥下。

璀璨似夏夜星辰的笑意忽然浮现在雨虹泪痕斑斓的脸上，明丽得让我心里警钟顿响，一声更胜过一声的急切。惶恐不安的感觉蓦然袭上心头，我想止住凌厉下划的剑锋，却有人不肯见到我的迟疑退缩。

雨虹飞快地移动身体，让她脆弱的脖子撞上我锐利剑刃，割断了她颈间血管。漫天血色喷洒，她惬意地低笑着，缓缓软倒了身子，轻声呢喃着，说着对我的怨恨。

“谷主，你毁去了他的魂魄，我即便重入轮回之中也再见不到他了，不如陪他同归，也是好的……”

“我不能救下他，我也没有那个杀了你的能力，可是以我的生命和灵魂所发下的誓言必将实现……”

“我以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灵魂，乃至所有的一切，以之为交换，诅咒你与你的侍卫一世相伤，最终你将惨死在他手里，心碎千瓣，他也将为此终生痛苦，永世孤独……”

“这是我对你的憎恨，谷主，收下吧……”

鲜血撒在我洁白手臂上，黏稠湿热瞬间冰冷，一个淡红色印痕随着话语的低落渐渐清晰起来。

当雨虹口中说着对我怨恨时，我并不在意，一脸坦然地聆听着，可是当听见她恶毒地说着对流晓的诅咒，我的面色倏忽改变，再难维持一丝平和。我愤恨地挥剑，划烂她柔和面容，却堵不上那张说出恶毒咒言的嘴，只能眼睁睁地听着那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毒咒萦绕在耳边，许久不散。

怒火在胸口炙热狂烧，我失去冷静，挥剑砍杀着雨虹生命已逝的尸体，**着我的愤恨。

我一直苦苦压抑着自己对流晓的情感，我用最惨烈的语言欺骗了他，让他知难退却不再奢求我的爱恋，却不曾想到会被你看破我的伪装，真的是旁观者清吗？

因为我杀死了雨虹深爱的人，所以她对我施下诅咒，这样的反应并不算过火，可是为什么要将无辜的流晓牵扯进来？

我是如此小心地呵护着与他之间的亲密，你为什么要恶意破坏、诅咒我们？这才是你对我真正的报复吗？

激烈运动过后，我倚剑而立，大口喘-息着平复胸中翻涌情绪，视线垂下，瞅见那个印痕，无奈苦笑。

先是漠狼，然后是雨虹，怎么大家都喜欢在我手上留下誓言的烙印？无论好的、坏的，不管我是否接受，便将一切施与了我，如此沉重。

依仗着利剑的支持，我慢慢站起，像是想要证明无物可压垮我尊严一般，骄傲地挺直我的脊梁，扫视着一地狼藉血色，淡然微笑。

我走到奥托失了脑袋的尸首旁，用剑尖拨弄着断颈，血液已干涸，再没有方才的艳丽，隐隐呈现着褐色的光泽，就算我使劲地穿刺着那血盆伤口，也再不能迫出半点鲜血供我使用。

峨眉浅蹙，我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雨虹身边，任步履染上她怨毒鲜红。

“红尘血色，镜像漂浮，为我展现，千里风采。”剑尖直指向浓稠暗黑的血迹，我顿住脚步，开合着殷红双-唇，念动咒诀。

血液奔流如江河，带动风声阵阵，一幅幅铁马奔驰的景象出现在翻涌的血迹之上。

那是狼影族的战士策马狂奔的场景，是远在雪山的漠狼的踪影。

“漠狼……”我轻声吟唱出那个领队的年轻高傲的王者的名字，低沉的，带有几分愧疚之意。

“月？”漠狼勒住缰绳，止住疾驰的骏马，四下张望着。

血影确有传音之便，但只是单向相通，我能听到他那边的动静，他却无法得知我的处境，为何今日会出现了差错？难道是因为灵犀相通吗？

我摇头，甩去这无聊的念头。

“月，是你，你在哪里？”急切的呼喊中夹杂着莫名的欢喜，想来漠狼是将我一时兴起的举动看做了关心。

此时我无意去多想任何琐事，对着镜像，柔声说道：“你收到休那德传信，正往回赶吗？”

“是，休那德派鹰鸽传信，说城中遭到齐狐部偷袭让我尽快归来。如今城中只剩不多的士兵，也不知能抵挡到几时……月，倒是你，你没事吧？”

“他应该告诉你了吧，我的灵力已经恢复，放眼天下，你认为这世间能有几人伤得了我？”

“呵，是我关心则乱了，只要你没事就好，我放心了。”最初的欣喜淡去，漠狼冷静下来，明白我是通过某种术法与他通话后，侧首看了看跟随着他的骑手们，重又驱驰着骏马前行。“不过你毕竟是个女子，灵力也才刚恢复一些，你的行动应是不便吧，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避一下战乱，我很快就回来，他们嚣张不了多久，别怕。”

我的灵力可才不是刚恢复了一点的程度，接连与朔夜、阿尔伊、雨虹的交战虽然令我倍感疲惫，却也激发出我无限潜能，术法的运用比起从前更加得心应手，果然人是越有压力越易成长的呢。

我将这些小事暂时抛在脑后，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心中忽然升起的一个略显疯狂的计划。“漠狼……”

“嗯？有事？”漠狼微微挑起眉头，等待着我未尽的话语。

尽管明知我接下来的话会引发漠狼的怒火，我却不想隐藏，沉吟着努力挑选比较温和的措辞，坦言道：“我已将朔夜与齐狐部少主诛杀在若湖之畔，此时齐狐部的军队中再无一人可使用术法对你造成威胁，诸事已定，我想……我想也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你说什么？月，你是我的王妃，你想到哪里去？不，我应该问你，你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漠狼忽然暴怒地大喝出声，惹得随行的弗里达诧异地回望着他。

盘算吗？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能多一点与流晓相处的时间，平静的，淡然的，唯有我和他两人在一起的时间。

雨虹的诅咒虽然恶毒，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割开我心底迷雾，我终于发觉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执着。

我不想流晓因为我的缘故而一辈子承受那莫名的孤独，我想回报他的情意，想给与他永恒的欢笑，然而这一切我都不能对漠狼言述。我不想无端挑起他对流晓的嫉恨，他的小心眼我实在太了解，此时又怎能对他坦言更多。

我无奈地浅笑着，不打算向他解释更多，挥手抹去镜像。“我不是在征求你的许可，只是义务性地向你告知一声罢了，你就慢慢去忙你狼影族的称霸一事好了，就这样吧，我们得说再见了。”

“月，你……”漠狼愤怒地吼道，我却没给他继续发火的机会，冷漠地关闭了话语传递的路径，转身朝着城中走去。




第76章 无人能阻挡我脚步

我知道这一走必将带来无数难以预计的损失，虽然我有那个信心在梦醒之后重新掌控全局，但也明白这样做无疑是加深了漠狼对我的忌讳，可我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放肆一次，去追求我想要的片刻幸福。

剩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找到听从我命令去保护休那德的流晓，然后两人一起离开，远离西漠的纷争，回到遇见漠狼之前的相处模式里，互相依偎着一路游览陌上风光，这似乎是个很不错的想法呢。

一朵清浅的笑意浮生在我温柔酒窝，像是暗夜中的莲花，清纯中带点妖娆，想着之后将有的如梦生活，我眼含无限憧憬。

我想，我能够明白朔夜慨然赴死的心情了。

哪怕明知是场虚幻的梦境，却终因贪恋那一份醉人甜蜜而忍不住泥足深陷。谁叫世事多艰，让我们一路坎坷无比清醒地走来，却只能得到命运残忍对待，此时身心疲惫不堪的我们，谁又能抵抗梦境的甜美？

我微笑着踏入战火漫天的城镇，无视身边或奔走逃生或负隅顽抗的人，心心念念地只挂牵着一人，眼中也只看得到那一抹蓝色身影。

流晓一直跟随在休那德左右，忠实地履行着我的嘱托，陪同他在人群中厮杀战斗，老实地闭着眼睛，单凭灵觉行动着，无意察觉到我的存在，再顾不得服从我的警告，侧身看向我所在的远处，当看见我含笑凝望的目光，他略微一怔，随即展颜欢笑。

我对流晓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翕张着微微干涩的嘴唇，无声地蛊-惑着，呢喃。

流晓，你可愿陪着我做一场美丽的梦……

“小姐！”流晓忽地沉下脸，瞪着我身后某人，惊怒地叫道。

我已有所察觉，侧身便想避过那猛烈挥下的大刀，然而身体耗力过甚，避让得有些吃力，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看清偷袭者乃是曾听从朔夜命令监视我的傻大个，我不禁微愣片刻。

“少主在哪里？你把我们的少主怎么了？”傻大个高举着大刀愤怒地质问着我，我没有回答，不过从他这副悲痛的表情来看，他也是明白了的吧，他所时刻担心的少主已被我杀死。“你该死！”

流晓没有给与傻大个多余的时间胁迫于我，挥剑利落地割断他咽喉，在鲜血喷到我衣衫前抱着我躲开。

胆敢对我拔刀相向的人，他不会手软。

“其实也不必下手这么重的……”在那段被朔夜拘囚的日子里，傻大个的存在确实给我带来不少乐趣，可以的话，我还真是不想杀了他。

流晓侧身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许讶异于我的忽然心软，不过人既已死，就算责备也毫无用处了，何况他还看出我的脸上并无太多不满与轻责，于是收了剑，沉默地站到我身侧。

感觉似乎有人在闹别扭了……

虽然流晓并未言语，我却察觉出了些不对劲的气氛，仰首细细端详流晓微皱的眉梢，清楚地看到他因我一句无心之言而生出的淡淡忧伤，心中闪过一阵痛。想想也是，他一心担忧着我的安危，见有人对我不利，将之诛杀是他的本能反应，没成想会得我略带不满的评价，真是令人伤心。

我踮起脚尖亲吻流晓面颊，试图安抚他的不悦。“流晓的反应还是和从前一样迅速，谢谢你了。”

流晓仍旧缄口不言，我却看得出他的放松，僵直的身体原本像是坚硬的钢铁，在我浅笑低语间倏忽化为绕指柔。

我望着流晓散发着浅淡欢喜的脸庞，他的侧脸如此俊美温柔，眼前这被阳光映照的画面美好如斯，竟让我半晌回不过神来。

“王妃，齐狐部众全入侵到城中来了，此处危险，请随我到安全地带避一避吧。”

休那德总是这样，在不适宜的时候出现，破坏我与流晓难得的和谐。

我斜眼瞪着他。“奇怪了，你这次怎么没叫我想办法来解决这番困境了？”

“王妃此刻还有多余体力来应对这中混战场面吗？”

休那德含笑地扫视我的衣衫裙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斑驳血迹下微微颤抖的手脚暴-露了我此时虚弱。

“即便如此我也无需跟随你一道避难去。”我冷漠地望了休那德一眼，扭头重又与流晓轻言，道，“流晓，我们走吧。”

“好。”流晓微愣片刻，望进我闪烁着坚毅决心的眼中，似有所悟，没有废话一句，颔首同意。

休那德却蓦地寒了脸。“王妃这是想去哪里？”

“我想，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我的行踪。”

我讽刺地提醒着休那德，凭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质问于我的。然而他却无视我的嘲讽，执拗地挡住我离去的道路，定定地看着我，等着一个回答。或许他的真实目的并非询问，而是想拖延一些时间，等待漠狼的归来。我怎么可能容忍他如此明目张胆地阻拦，立刻沉下了脸。

“闪开，休那德，否则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我倚靠在流晓身侧，握住了他手中利剑，他明白我的暗示，松了手，将宝剑交与我掌控。我持剑而立，面色冷漠冰寒。

休那德咄咄地逼视着我，面对我的威胁，不躲不避，面上犹带一分冷凝寒意。“你以为这里是你说走就能走的地方？”

“哼，我若想走就没有人能拦得下我。”

手腕轻抖，一阵剑花绚丽绽放，避开休那德无意闪躲的身体，挑起他的左手，狠狠贯穿。我好心地穿透他掌心骨缝，剑刃镶嵌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借着这一剑之力将他死死地钉在身后石墙上。虽然我已小心地避过了他的筋骨，被人刺穿手掌的痛楚也够他受的了，本就显得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煞白起来。

“凭你一介书生也想挡住我？休那德，你未免太过自信了。”我贴近休那德冷汗涔涔流淌的脸，轻笑着说道。

休那德痛得咬牙，听到我嘲讽的笑，想要反驳，然而牙齿却咯咯做响，无法清楚表达他的意图。

我笑着松了手，跳开一步，欣赏休那德像只风干的肉块挂在墙上的狼狈模样，点点头，转身拉起流晓的手，头也不回，就要离开。

“王妃，你不能走！”

女子娇弱而急切的呼喊使我顿住脚步，我回头，只见柔弱的妮可一脸汗水扶着重伤的乌雷穿过尘烟漫漫来到我面前。

“妮可，刚才的景象你没看见吗？你也想像休那德这样被我解决掉吗？”

“王妃，我……”

妮可终究是个胆怯的姑娘，被我狠厉的目光一瞪，吓得话都说不出了。但是她手中所搀扶的乌雷却是个心性坚强的人，哪怕是在身体受伤颇重的现在，他的神智也不曾因为伤痛而迷-乱。

闻听得我的离开，只一个恍惚，乌雷立刻明白我的撒手不管会对他的族人造成多大的损失，他略微用力，借着妮可的帮助站直了与我对视。少年的眼神清澈执着，望进我无谓无波的眸中，失望地眨动眼睑。

我轻哼了一声，正想扭头走开，就见乌雷双眼发光，直直地盯着流晓，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你帮帮我们！”乌雷诚挚地恳求着。

从妮可出现时开始，流晓便已闭上了他湛蓝的眼眸，小心地隐藏着他高贵的血统，但是这并不表示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全无所知，乌雷向他跪求援助的急切他能察觉得到，不然他挺拔的身体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僵直得如同铁塔。

我不得不佩服乌雷忽然敏锐起来的观察力，与其向冰冷无情的我奢求援助，不如从善良心软的流晓做动员，他若答应伸手援助，我亦不会坐视不管。

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已知道流晓对我有多么重要了，动不动就拿他来向我要挟，真讨厌。

微沉着脸，瞪了乌雷一会儿，我转过身去看流晓。“你想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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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晓默然半晌，低垂下头。“小姐，请你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我听了流晓的回答，无奈得想叹气。这个心软的家伙啊，还真是受不了别人半点央求，明明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能这么努力地去做呢？

“你肯救我们？谢谢！谢谢你！”乌雷抬起头，万分欢喜地磕头感谢着流晓的好心。

瞥了一眼少年的欣喜，我似有所悟地望向流晓，他避开我询问的眼神，伸手扶起乌雷，从少年手中取过一把剑，便要离开。




第77章 赌命相抗愚蠢坚持

“流晓，我们的时间不多，你的动作可得快一点才行。”我淡淡地提醒道。

漠狼正在赶往这里的途中，阿尔伊魂飞魄散之前送出的消息他该已接到了，他会对流晓采取怎样的举措我还真不好预测，可若再加上我之前和他提起要离开一事，无论怎么想，似乎都不会是什么好现象。

流晓脚步略顿了一刹，随即颔首。“不会让小姐久等的。”

“嗯，这样最好，你也知道我没什么耐心的，你要是让我等久了、等烦了，我可就一个人先走了。”

“若是如此，我会追踪着你的足迹跟上来的。”

“呵，那么，就如此说定了。”

流晓转过身，背对着乌雷一行人，睁开蓝眸与我含笑相视，交换着只有我俩懂得的信息，旋即合眼，飞身离去。

我微抿起唇，注视着那飘逸身形渐渐远去，犹自沉浸在那双剔透的眼眸带给我的清凉震撼中，想到之后得将这湛蓝的宝石掩藏，心中隐隐有些不满。

如果不是因为要顾及到漠狼对同为厄尔克萨王血脉的人的疑虑，我还真不想用术法遮掩流晓那美丽的瞳色呢，能被那么清澈的眼睛时时关注着，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啊……

这边我还在由衷感叹着，那边乌雷已在妮可搀扶下站起，两人一起动手小心地解救被我钉在墙上的休那德。

我那毫不留情的狠厉一剑引发的失血情况似乎有些严重，休那德在两个人的扶持下仍有晕眩的不协调感，脚步晃悠，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休那德，你还好吧？”乌雷与休那德，一个是漠狼的侦查队长，一个则是谋臣，彼此也算是熟人，当下见他行动不便，忙关切地出声问道。

“我没事……”休那德挣开两人的帮助，用完好的右手撑在墙面上，将大部分重量转移到坚实的墙壁，傲然地站立着。“王妃，你仍旧坚持离开？”

“这不关你的事吧，还是你想再尝尝被利剑刺穿的滋味？”我眯起眼睛，危险地打量着休那德那只完整无缺的右手。

应该没人那么傻，会不惜拼到让两只手报废也要将我挽留住吧？

休那德注意到我威胁的视线，苍白苦笑。“王妃你留下了右手让我好继续帮助王整理文书，就冲这一点我似乎该对你心怀感激，但是若我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你走，等王回来，他会对我做出怎样的惩罚……想想也就够我受的了。”

漠狼那个小心眼的男人还有迁怒于人的习惯吗？之前虚与委蛇地和他相处，没怎么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呢，不过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会被迁怒的人又不是我，关我何事？

我略略歪着头，轻笑着说道：“所以，你不惜废了双手也要拦下我？”

“正是。”休那德一脸肃然，正色道。

“可惜时机不对呢……乌雷伤重未愈，妮可娇弱无力，而你有的也不过是一腔书生意气，你们三个人联手都拦不下我，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冷笑着走近。

乌雷戒备地盯着我，对我这般阴狠的王妃他素来敬畏有加，面对我忽然的靠近他有些惶惑。妮可站在休那德身旁，担忧地望着他，生怕他一个无力摔倒在地。休那德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敢与我正视的人，可从我平静无波的脸上他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皱眉看着我一步步接近。

一双明目死死瞅着三人，我如被风吹拂的柳条轻轻弯下柔-软的腰肢，捡起被他们丢弃在地上的那把长剑，挺身站直，风尘四起，长发轻飘，牵唇一笑。

“如今我长剑在手，你们在动手拦住我之前可得先掂量能有几分胜算的好，莫名惨死和无端受罚，哪个更严重，你们可要想好了。”

我的话说得异常清楚，这已经不是含糊的威胁，而是直白的宣言。

挡我者死。

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妮可与乌雷闻言双双变了脸色，唯有休那德依旧镇定自若，他迈步上前，固执地想要将我挽留。

“如果放你离开，王一定会痛苦难过，我不能……”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乌雷果断地抬手，狠狠地砍中他颈脖，我微感诧异，扬眉看向沉着脸的乌雷。“你这是……”

“王妃，如你所言，没有人能阻止你的离去，只希望你能记得，我——狼影族少年乌雷会一直记着你的恩情，但凡你有要求，我一定会竭力为你做到。”乌雷勉力抱住休那德瘫软的身体，第一次在我面前挺直了背脊，郑重地说道。

我很想提醒乌雷，那个救了他的人是流晓，但他似乎将那看作是我给与流晓的指令，错误地感激着我的救助，让我有些难以应付。不过想想有人欠我恩情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也没有坚持去更正他错误的观点，笑着点头，算是记下了他的亏欠。

事出突然，妮可有些转不过神来，直到看见我持剑而去才惊觉不妙，惶急地喊道：“乌雷，你怎么能将休那德大人给敲晕了？你怎么能……”

“王妃，你不能走！王妃……”

“王不会允许的，你不能走！”

乌雷微怒地拦阻着妮可的鲁莽。“妮可，够了！别去追！”

“为什么不能追？王妃若是走了，王会……”

“现在不是去管这个的时候！你若追上去了，王妃她一定会……总之你别追。”

“我不想听你诡辩！乌雷，你放手！”

“妮可，别过去！”

身后吵闹的声音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那么飘渺，却透露着那么真切明亮的情感。

谁对谁的不解，谁爱着谁的关心，都与我无关。

我不想去思考乌雷为何不像对待固执的休那德那般干脆利落地将妮可也敲晕，更不想知道乌雷喜爱着妮可的真心，然而声音不同于画面，我不想看到的东西，闭上眼睛就能将之隔离，那些不想听到的话语却会不断地传入耳中。

纷乱人潮，漫天烽火，我御剑而行，急着找到那抹牵动着我心魂的蓝影，却忍不住回头，正对上乌雷明亮的眼睛。他佯装虚弱终于骗得善良的妮可放弃了追寻我的脚步心软地陪伴着他，本是一脸惬意地享受着心上人偶尔的关照，却不想会与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微感错愕地瞪着我。怔愣了一会儿，他满怀戒备地搂住妮可，担心是我听到了妮可方才的话语而想对她不利，于是抢先将她护在身旁。

单纯地只爱着一个人，为了她而不惜得罪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敌人，哪怕最后弄得一身狼狈也要护得她周全的决心啊……

流晓，你之所以会救下乌雷并答应他此刻的请求，是不是因为再次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就像之前放过杜雪儿的侍卫一样，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爱着一个人的执着与无畏，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我的命令擅自行动？

你想看到什么？你在渴望着什么？你帮助着他们，是不是想通过他们的幸福来弥补自己爱情的缺陷？

流晓，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问你，现在的我已不会去责备你的妄动了，如此痛苦地爱着我的你，我不舍得去责怪，那么你愿不愿意坦率地回答我的疑问呢？

我朝乌雷浅浅一笑，透过他窥视着那个坚定地爱着我的人，如此灿烂莫名的笑颜却让他更加警惕起来，瞧着他满心疑虑地盯着我，我忍不住摇头。

我的心情怎么会是这些平凡人能了解的，这世上能不问缘由全力支持我的人，除了流晓，还能有谁？

冷哼着扭过头去，我穿梭过燃着黑烟的房屋，踏过坍圮的墙垣，寻找着唯一懂得我的人。

我不想漫漫荒漠中等待着你悄悄寻来，没有多少耐心的我熬不过时间的苦涩。流晓，这一次就让我们一起离开这些烦乱，去找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安闲地做着美丽的梦境，欢喜地祈求永不醒来，好不好？




第78章 预料之外援助之手

城中的局势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峻，齐狐部的主力部队似乎已被漠狼留下的人马给牵制住了，只有极少数的散兵游勇在城中流窜，四处放火打砸屋舍，制造着混乱。

我开始怀疑乌雷向流晓求援的用心，这样的局势并不需要特意向我们请求支援，而乌雷却不惜给流晓跪下，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边思考着这个简单而复杂的问题，一边行走在烟尘滚滚的街道上，我最终还是没能猜到乌雷此举的动机，只得摇头作罢。

只要找到流晓就好，到时候我俩一走了之，他们用心歹毒与否都和我们无关了。

可是我似乎把事情想得太过轻松了。

一个握着利剑独自行走的女子，在这混乱战场中意味着什么？

我穿戴着狼影族的服饰，像是一个招摇的靶子，不过几步的距离就已被十来个齐狐部的士兵盯上了。

如今的我体力消耗殆尽，一击绝杀的能力虽然还有，但却支持不了多久，最好不要陷入车轮战局，那样对我太不利。

加快步伐疾行，恶-劣顽皮的风却刮起阵阵烟尘，肆虐的风沙浑浊了我的视线，我不得不慢下了行动，却因此被齐狐部士兵追上，围困在一条幽深小巷。

前后皆有人围堵，而且每个人脸上还都带着一副邪恶的笑容，我怎么可能会不懂他们心中那些险恶下-流的念头？

我握紧了长剑，打算从一侧强行突破，杀出去再说。

邪笑的人群渐渐逼近，我估算着搏杀的胜算，等待着他们进入我绝杀的范围。

忽然，面向巷口的一扇门扉打开，两方人马都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双粗糙的手臂已将我拽入屋内。

齐狐部士兵惊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踢踹门板。那个将我拉进来的女子早将门锁插-死，现在正手忙脚乱地搬动笨重的橱柜，试图能借此多抵挡他们一些时间。

被人突然拽进屋里，我感觉头部一阵眩晕，一手撑在室内靠墙摆放的桌子上，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看清那个拉我一把的女子，又是一愣。

“玛尔塔，怎么是你？”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玛尔塔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因为无法劝说她的心滋生出对舍下她的丈夫的怨恨，我也就随意地把这个女子抛在了脑后，没想到她却会在这个时候将我救下，世事的发展真的是出人意料。

“齐狐部的人攻进城里来，这里很危险的，王妃你怎么还在这里？王走的时候没带你一起离开吗？”玛尔塔用橱柜牢牢抵住门板，确定外面的人无法进来之后才气喘吁吁地转过身和我说话。

这话若是从我口中说的必定会带上万分的讥讽，但由玛尔塔说出口，不知为何，莫名地染上真切的关怀，让人很是受用。

我笑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她，久未见面，她那素来平静温和的面容居然染上了一丝阴郁神伤，使得整个人莫名忧愁起来。我掐指一算，竟得出她即将跨入生关死劫的卦兆，实在奇怪。

“城里的状况你很清楚？那你怎么还留在这里不走？”

“城中留守的精壮男子都出去和齐狐部的人拼杀去了，年轻的女孩们在他们的掩护下和伤患们一起从侧门了逃出去，而我……”玛尔塔苦笑着低下头，“上次的邪术虽然已经被王妃你破解了，但我的身体却总也恢复不了，跟着大家一起走只会拖累他们，还不如守着这个家的好。”

这个习惯了被人抛弃的女子还真是令我很难评价啊……

既然不能趁机污染这颗纯净的心，我也就没有继续停留的心思了，陪着一个即将踏入生死关卡的人，一不小心很容易把自己也给搭上去，我虽不怕死，但也要死得值得，而现在还不是我离开此间的好时机。

“那你就乖乖地在家守着吧，希望齐狐部的人不会闯进来。”

“王妃你这是……”玛尔塔见我起身要走，有些不解。“外面很危险，你还是等王他们回来镇压了这场战祸再离开吧。”

“等他回来我可就走不了了……”

“嗯？什么？”

“没事，我随口胡言罢了。”

我执意要离开，玛尔塔也没有办法，但唯一的去路却已让橱柜挡住，剩余的那扇窗户虽然也能用作逃生的通道，但爬窗户的姿势却有损我的形象，无奈之下我只得暂时留在这个被玛尔塔收拾得分外整洁的家中。

不同于风和日丽的北泽，西漠居民的房屋因考虑到防止风沙侵入屋内的缘故，所以多是在接近屋顶的地方凿开一个四方的洞口，难以攀爬，却利于采光，也能有效阻挡风沙的侵袭。

我苦着脸，仰望着这扇不适合作为逃生通道使用的窗户，听着外边围堵我的齐狐部士兵踹不开们叫骂着离去的声音，暗舒口气，快速移动到门口，伸手推动橱柜。

“王妃，你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去做吧，我来帮你好吗？”玛尔塔赶忙过来帮着我一起推开柜子。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实在不想打击她的积极，却只能拒绝她的好心。

“老实地呆着家里吧，这件事你帮不上忙。”帮着我从漠狼手中逃掉，这样的事忠诚于族人的她绝对做不到。

过于直率的话传到对方耳中总是能带起一丝难过的情绪，这该怪我太过坦诚，还是玛尔塔太过纤细敏感，她的面色竟然立刻变得尴尬泛白起来。

“是啊，我总是帮不上大家的忙，老是给人拖后腿，难怪林德纳不喜欢……”

自怨自艾的呢喃使我轻轻蹙起眉头，随即欢喜展开，玛尔塔心中也是会有怨的啊，我要不要在旁煽动一下，借机夺取她纯澈的灵魂？

人是不能太贪婪的，我只不过在脑中如此一想，就有不祥的脚步声杂乱着跑向我们所在的地方。

“那个穿白衣的女人是在这边吗？”

“白衣服？不就是那个会妖术的女人吗？”

“少主没有拦住她吗？那少主不是已经……”

“妈-的！不能放过她！”

“给我用力地推，一定要把她抓出来！”

玛尔塔与我面面相觑，从对方煞白的脸上看到了事态极度恶化所带来的慌乱。

“王妃，他们这是要抓你？”玛尔塔忙不迭地动手想把橱柜推回原位，只动作了几下，立刻意识到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外边那群杀红了眼的男人不会轻易放过我。她着急地跺脚，揪紧了手思索了一会儿，毅然地抬头，拉起我的手往室内走。“王妃请跟我来，屋里有个暗室，可以暂时避一避。”

那双手有些凉，因为紧张，有些轻微颤抖，而且手心里还全是汗水，但那份真实的关心却无法作假。

和一个算不上熟悉的人手掌相扣的感觉令我很不舒服，可是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低了下头表示理解，随她进入内室。

玛尔塔所说的暗室其实只是一个狭小的深坑，她将地面上用作掩护的杂物拖走，揭开一块盖板，示意我进去。“王妃，快一点躲起来吧，我来应付这些人。”

“玛尔塔，你可以……”

我很想告诉她齐狐部的人有多低俗下-流，想提醒她自己多保重，能逃的话还是趁早逃跑的好，她却一脸决然。

“王妃，我必须留在外边和他们周旋，难得我能为族里做一件事，你不用劝我了。”说着，玛尔塔探手从我裙角撕下一块，踮起脚挂到了窗户边上。

果然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女子，任何细小的痕迹都已考虑到了，我的话不必说完她已明白我的意思，心细如发的我又怎会不懂她的坚决，只好无奈地一笑，钻入洞中藏好。

见我在洞中藏好之后，玛尔塔迅速盖上盖板，整个洞中仅有一个小小的洞眼用作透气，无法使得光线进入多少。黑暗瞬间笼罩我身侧，我微闭上眼睛，耳听得玛尔塔窸窸窣窣地挪动杂物，待重新遮挡好这处暗室之后才匆匆走开。

砸门的声响越来越粗-暴，预示着一场暴乱的来临。




第79章 若得心安死又何惧

突然一声巨大轰响，是橱柜被推倒的声音，玛尔塔沉默地冲了出去，途中似乎撞倒了几个人，骂咧咧的话语尾随而去。

引开他们，然后好为我争取时间等待援军的到来吗？

玛尔塔的想法是好的，但部署却不够缜密，没跑几步就被人斩杀，鲜血的腥味顺着风吹入我鼻中。

“妈-的！你们追什么追？这个女人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个凶悍的声音喊道。

“可她穿着白衣啊……”

“那个女人的身份高贵，怎么可能穿这种粗糙的布料？这个人是替身，我们要找的人还在屋子里，都给我进去搜！”

三言两语就将迷局识破，这个人也算是个人物，可惜他的命令却没几个人想要执行，因为他们都还记得在进城之前我所展现的残酷术法。

“可是……那个女人会妖术，我们这样进去，不就是……中了她的圈套了吗？”

“怕她做什么？那个女人要是能使出妖术刚才早就用了，何必等到被我们逼到这个地步才反击？我看啊，她在被少主缠住的时候就把力气给消耗光了，现在没有力气对付我们了。”

“但是……”

“别在这儿畏畏缩缩的了，少主的仇你们是不想报了？”

“弑主之仇，不共戴天！”

“这才像样嘛。”

言语的威压挑-动护主的忠心，我越发觉得这人不简单，这个有着谋臣冷静头脑的家伙是谁？为什么当时在山洞中朔夜没向我介绍这人？

杂乱拖沓的脚步声中还带着几分迟疑的担忧，可是却能听得出众人齐心讨伐我的决意，我苦笑着握紧手中剑，打算在被他们发现、揭开盖板的瞬间冲杀出去。

“啊！我的脚……她咬我！”

“这个女人居然还没死？”

“砍断她的头，我看她哪儿还有劲咬人！”

嘭……

是血花绽裂的闷响，鼻息间满是血腥的臭味，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那些从玛尔塔体内喷洒出的鲜血有多红艳。

那个纯澈到透明的女子啊，终于以她所希望的方式给与了敌人沉痛的震慑。

“她的头……她还是没松口！我的脚！”

风声刹那止息，那些仿若盗贼的匪类一定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吧。

宁死也不肯松口的坚持，为一族利益舍身的执着，这样的信仰足够让大多数人汗颜。

“妖术……这是妖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哭喊，随后传来的是跌跌撞撞逃离现场的恐惧，这一次任凭那凶悍的声音如何喝骂也没人敢停顿半分，都迫不及待地想从这不祥的地方逃跑。

“**-的都是群孬-种！这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出息！”那个人啐了一口，话语虽然依旧狠厉，却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想来玛尔塔即便惨死也不放弃的执拗也让他感到了恐惧吧。

“老大，我在窗户上发现了这个。”一个怯生生的语调从我藏身之处的附近传出，我听见布料摩挲的窸窣声，想来玛尔塔故意挂在窗户边上的衣角已被他们发现了。

“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蛮横的动作撕裂轻软布条，嗤的一声轻响。“这是那个女人的衣服边角，她从窗户跑了？快，把人都给我叫回来，从窗户外边沿着巷道搜索，我就不信找不到她！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凌乱的脚步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个被玛尔塔死死咬住的小兵无措地哭叫着。“老大，你们别走啊……别剩下我一个人啊……”

确定冲入屋内的齐狐部人都已走远，我稍微多呆了一会儿，用力推开盖板从藏身的洞穴中钻出来，悄悄地走到那个因为被众人抛下独对死尸的场景而惊惶哭叫的小兵背后，举起了手，狠狠穿透他细长的脖。

此地孕育出太多疑似无垢者的灵魂，害得我在灵力衰竭至此时也不敢随意向狼影族人下手，但是对于齐狐部我却没有这么多的顾虑，因为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浑浊雾气昭示了他们不洁的心境，这样的人才能够成为我灵力的补给，而我也无需为他们的死而背负过多的罪恶感。

呼救的喊声在喉间被血溶蚀，化成一个模糊的咕哝，生命力随着血液的外流奔至我体内，补充着我衰竭的灵源，待到最后一丝生命耗尽，眼前这年轻健-壮的身躯慢慢倒下。

后退一步，我抽开手，避过尸身跌在地上带起的尘土，定睛看向小兵腿上犹自不肯瞑目的玛尔塔的头颅。

我蹲下身子，那双直直与我对视的涣散瞳眸映照不出我妖-魅的身形，被血污浊了的面容却随着我的动作而露出一个浅浅笑容，原本紧咬着小兵腿部的牙齿倏地松开，这颗姣好的头颅落在了地上。

我佩服着玛尔塔以死坚持的信念，忍不住伸出双手小心地捧起她的头，静静地看着她呆滞了的眼神，低低地叹了口气，扬手从她眼前轻柔划过，合上她大睁的双眼。

“所有的敌人都已经被你赶跑了，安息吧……”

那双固执圆瞪的眼睛终于闭上，一脸心满意足的笑，直到死亡临近的那一刻不幸降临，玛尔塔也未曾怨恨过谁。或许她心中还是有怨的，埋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给与族人更多的帮助。

真是心地太过善良的人啊……

我叹息着，拉起洁白的衣袖为她细细擦拭去面上的血迹与灰尘。

生关死劫你终究没能跨过去，不过这样的结局对你而言也许是最好的。不必一再承受被丈夫无情抛下的现实，不必日夜懊悔自己无用于人的颓丧，你是幸运的人呢，玛尔塔。果然好人有好报……

我将玛尔塔的头颅放到她血流殆尽的身体旁，念着她不顾危险也要帮助我的份上，我捏起咒诀第一次为人施展无害的术法。

柔光如雾般笼罩着玛尔塔一身的狼藉，随着我念咒的语调时浓时淡的汇聚飘散，等到最后一个字句落下时，那被鲜血渲染过的白衣已洁净一新，断裂的颈脖也已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

作为对你的报答，这样已经足够了吧……

轻抚过那柔和面庞，我缓缓站起身，迈步离去。

才走没多远，却再次遇上刚才在玛尔塔屋内行凶的人，带头的是一个高大男子，嗓音粗犷凶悍，正是被我赞作那个头脑的人。

“杀回马枪吗？确实有几分谋断，只可惜你们选错了时机。”在我杀死那个小兵获得暂时的灵力补给之后，要解决这几个壮汉根本不在话下。

“该死的女人，居然敢和我们玩花样，别以为我们会怕你，兄弟们，给我上。”我的声音太低，他们似乎没有听清我呢喃的警告，仍抱持着陈旧的判断，鲁莽地朝我围杀过来。

“哼，想徒然送死？我就成全你们吧！”冷哼一声，我抬手，万丈光刺自我手中爆射而出，击中壮汉们胸腹，就连最坚-硬的头颅也被轻易刺穿，血色与浆白顿时四溅飞散开来。

痛苦的哀嚎还不及发出就已死去的人们随着我漠然地收回光刺而摔倒在地，难以闭合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无法了解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忽然失去了生命。

就因为这群低俗的人阻挡了我的路，害得一个无辜女人惨死不说，更延迟了我与流晓的相见，实在罪无可赦。

我冷笑着踏过被鲜血染红的街道，连一个眼神的轻瞥也不屑于留下，笔直地朝着嘶喊声最盛的地方走去。

流晓，那个好心的呆子一定是在那里和狼影族的人一起抗敌吧。

我有这样的预感。




第80章 你可愿与我做场梦

在漫长曲折的道路尽头，我看到了我唯一想要见到的人，但在看清他的脸时，我却有一瞬间的犹疑。

这个戴着凶狠兽皮面具的人是我的流晓吗？

当我出现在此地时，战争基本上已经算是结束了。

漠狼前往柯沁雪山剿灭齐狐部余众的时候确实带走了族中大部分的战斗力，然而占据着地利的优势，再加上族中少女们的呼应，狼影族人依旧能打得齐狐部士卒惨呼不断。齐狐部的人也是有几分血性的，但那些只能在妇幼上逞能的手段在面对狼影族真正的战士时就完全没了胜算，只能败退成泥。如今的他们被团团围住，偶有些许冲杀突围的举动，却只不过是困兽之斗，不成气候的举动。

一袭蓝衫的流晓正和狼影族人一起剿杀这群余孽，闪烁着厮杀过后的邪性眼眸微一流转，瞧见我呆愣在一旁的身影，慌忙飞掠过来。

“小姐，我们不是说好在城外会合吗？你怎么又单独行动？城中尚有一些散兵四处游走，若是遇见了，那……”流晓的话没能说完，我忽然伸向他面庞的手让他吞下所有的疑问。

“我才想问你，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早已我深深烙印在了我心里，他的身形、气质熟悉到能令我在万千人海中将他一眼认出，刚才我还真不敢确信这个戴着狰狞面具的人会是流晓。

“你的温柔，你的谦和呢？怎么统统不见了？”

这是一张做工粗糙的兽皮面具，外观不够精致，可是平心而论，这张外形粗犷的面具并没有损害流晓本身的特质，反而将他血统中那份狂肆不羁的王者霸气尽情展现出来。

对着这样一个散发着无尽王者气息却只温柔注视着我一人的男子我该高兴才是，可是扫到那些半带恭敬半带疑惑地盯着他的狼影族人，我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我能理解你想遮挡瞳色的心情，但是，在戴上这个面具之前，你能不能先考虑一下这样做是否会造成反效果！”

相处十二年有余，一个眼神的接触就能知晓彼此的心思，流晓的用意如此明显，我又怎会不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不爽，倒不是因为他展现出霸气可能带来的危险后果，而是那些和玛尔塔一样据守在自己家中的女子望向流晓的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倾慕。

“流晓，你的好与不好都只能让我一个人看到，再不许你这样招摇地在外走动了，记住了吗？”我拽着流晓的衣领，凶狠地咬牙。

微怔地与我对视半刻，流晓将我的话咀嚼一次，弄明白我为何不悦的缘由后，摇头失笑。“我记住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哼，那就好。”

我松开手，转而拉起流晓的手，急急朝着背对柯沁雪山的方向奔去，不知道漠狼现在是不是已经赶到附近了，我要抓紧时间逃跑才是。

“流晓，等会儿从这里离开之后，你可以偷偷地戴着这张面具，但是那也仅限于在我面前哦。”

“属下明白。”流晓低笑了一声，含笑凝望着我，道，“我就知道小姐你会喜欢这张面具。”

“呵，流晓，你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对我的喜好最清楚不过了。”

我笑着窝进流晓怀中，在他胸口蹭了蹭，他会意一笑，将我横抱在胸前，施展着轻功带我离开这片尘烟四起的土地。

回首望着那群呆滞地看着我们离去的双方士兵，他们一脸茫然模样看得我忍不住想笑。

没见过与人私奔的王妃吗？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是要和流晓私奔的吧，那是因为没想到我比传说中更轻浮，所以才如此诧异的吗？

算了，他们的想法如何都与我无关了，我终于能从这个纷乱的局中抽身了……

我轻舒口气，仰首望着流晓被面具遮掩而不慎清晰的眼眸，浅浅微笑。

流晓，你知道吗，我喜欢这张能引出你本性中狂妄一面的东西，那是因为我喜欢那个戴着它的人。

流晓，我对你是怎样的心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呢，我可不想让那些诅咒成为事实，所以就让我将一切隐藏，哪怕会被你责怪，我也不会对你透露半分。

一匹受惊的军马从我们身边奔驰而过，流晓将我轻轻放下，翻身掠到马背上，狠狠夹住马腹，几个简洁有力的动作就把这匹骏马给驯服。他坐在马上，朝我伸出手，却见我一脸浅笑地望着他不言语，奇怪地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你……不想离开了吗？”

我摇头，没有回答，伸出手放在流晓摊开的掌心里，他轻轻握住，微一用劲就将我拽到身前，他潇洒地驱马疾驰，我扬手摘下他戴着的面具，侧眼看着他俊美面颊，闷闷地说着。“……流晓，我好像很容易招惹别人记恨呢。”

“怎么忽然在意起这些了？小姐对这些琐事不是从不挂记在心的吗？”流晓低头，很是疑惑。

正如流晓所言，我从来都不曾关心过别人的生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已经成为我不变的生活方式，然而这样的我却有了想要珍惜的人。

十二年的相守已使我和流晓之间形成了某种难以描摹的情愫，随着记忆的一点点恢复，那份不舍挣扎更是浓厚。当记忆之门骤然开启，得到往昔故事的同时，我也收获了无尽的担忧。

我不能爱上你啊，流晓……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你却是我唯一不能爱上的……

可是我也不能忍受将你从我身边推开的痛苦，那样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比杀了我更能让我痛不欲生。

想起雨虹以生命为代价发出的恶毒咒言，我浑身一颤，紧张地拽住流晓衣衫。“雨虹给你上过药，你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雨虹小姐的治愈术很好，我的伤已经不痛了。”流晓止住我的撕扯，小心地稳住我的身体，好不容易劝得我平静一些，才又说道，“雨虹……就是让小姐你烦恼的缘由吗？我想小姐大可不必疑心她，她是个好人，相比之下，如今考虑我们怎么从这里离开才是正事吧。”

“那些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我看看她给你上了什么药！”

就连乌雷那个看上去一脸单纯的少年都已明白通过压制流晓来对付我是最好的方法，聪慧的雨虹有怎会不懂？她会不会在感知到阿尔伊残念时为了报复我而在流晓身上下咒？

“你不能有任何事……我不许你出一点事……”

我紧紧地揪住流晓衣衫，从红唇中呢喃而出的反复低语几乎成了一道道咒缚，在层层捆绑住我的同时也令流晓惨淡了神色。

“小姐！出了什么事，小姐！你在担心着什么，告诉我。”流晓轻轻拍击我的面颊，声声忧心地呼唤着。“我在你身边，没有任何异样，你不必这么紧张。”

我摇头。

流晓，你不明白，咒痕的印记已烙印在了我砍杀雨虹的手臂上，那以命相求的咒语已经启动，精通咒术的我自然清楚地知道那即将到来的后果，你让我怎能不担忧？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执拗地想找到一个能让我的恐慌减轻一分的证据，想知道除了那道咒术之外雨虹还有没有在流晓身上施下别的毒咒。

流晓不懂我的惶惑从何而来，却依旧顺从如昔。

“冷静点，小姐，别在这颠簸的马背上乱动，会摔下去的。”流晓拍抚着我的背部，将我紧紧搂在胸前。“等我们从这里安全离开，我立刻让你好好检视过伤口，好吗？”

“可是我不放心，流晓，我……”

“我没事，小姐，我在你身边，不会离开……”

不知是流晓和煦如风的声音给与了我安慰，还是那沉稳鼓动的心跳减缓了我的不安，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恐慌虽然还在，但却是不会再令我失控的程度了。

我攀附着流晓肩背，让自己缩成一团蜷在他胸口。“流晓……”

“我在，小姐。”见我恢复了平静，流晓暗松口气。

“陪我玩一场游戏，可好？”

“小姐想玩什么？”

“一场家家酒，你扮新郎，我是你的新娘，在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彼此间的关系就照此进行，如何？”

那只勒住缰绳的玉白色大掌猛然僵直，微微颤抖起来，流晓低头，望进我暗夜深沉的眼眸，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小姐你……”

“我们来做一场梦吧，梦里你我彼此相爱，情深意浓，形影相随，永不分开。”我轻咬着下唇，每个字句都显得那么吃力，我不得不放柔语调，小心地选择着说出口的话语。“然而当梦醒来，你依旧是执着守护我的影护，我还是做我阴-邪的冷月谷谷主，好不好？”

“让我压抑着对你的情意陪你做一场梦吗？”

“你不愿意？”

“不，只要是小姐你的心愿，我都接受。”

微颤的清冷如剑鸣的声音，明明是那般平淡的语调却让我听出了难掩的抑郁哀伤，我几乎不忍心再看着流晓了，见他惨白了面容说着无保留接受的话语，我的心会疼。

“我从来都无法拒绝你的要求，你知道的啊，我最尊贵的小姐……”流晓叹息着亲吻我的发，几滴温热的液体滑进我脖间，湿热得像是将我心底伤口撕裂开来迸发出的血一样，那么疼痛。“一切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代价，何况这只不过是陪你玩个游戏、做场梦，我没有理由拒绝你的请求。”

可是你已经当真了啊，在我说出彼此相爱的谎言时，你就已经动摇了。即便只是场虚幻的梦境，你也在不自觉地期待着，而我……亦然。

“流晓，这只是一场梦，不要陷进去，不要沉迷，当结束的时刻来临时，你我都要冷静地清醒过来。”

我拉下流晓的脖，直直地凝视着他眼中每一寸神采的改变。

“……你能做到吗？”

我在提醒着流晓，也在忠告着自己，这只是异常梦境，可以铭记终生，却不能沉迷。

流晓握住我的手，轻轻吻过，像是宣誓般郑重地低语道：“当这份爱成为你的负担，只要你叫停，我一定会将此好好掩藏，不会阻碍你分毫。”

“不是阻碍啊，流晓，你和你的爱，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阻碍……”

然而真正的心情如何，我不能告诉你啊，原谅我。

流晓脸上露出一个恍惚透明的笑容，我看不到欢喜的成分，只感觉到了某种难言的忧伤。

“如果真是那样也无所谓啊，小姐没必要对我说谎，身为影护的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第81章 所谓夫妻一体同生

结果我的话你都已经不信，我的信用还真是低啊……

我叹息着亲吻过流晓唇角，无奈地笑。“……总之先从这里离开吧，漠狼快要回来了，到时候要撞上了可就麻烦啦。”

“我明白。”流晓肃容，点头。“请抓紧我。”

身后那铁蹄踏地的轰鸣越来越近，我知道追击的脚步已来到了我们附近，再不快点可就真的会被漠狼给缠上了。

我尽量收紧身体蜷缩在流晓怀中，为求不被快速奔驰的骏马给颠簸下去，我伸出手环住流晓腰部，他却空出右手将我牢牢圈住，只余下左手来掌控方向。

“请小心。”

淡淡叮嘱过后是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密密麻麻的飞箭朝着我们铺天盖地袭来。

“流晓！”

我惶急地惊呼，想要挣开他的保护使用不多的灵力吹走这些恼人的箭矢，流晓却不许。

“小姐，请忍耐一会儿，我会带你离开你不想继续呆下去的地方。”

但是在那之前你会受多少伤，这些你都不予考虑吗？

我想抗议，我反对他这种愚蠢的付出，他紧紧地抱着我，贴着我的耳朵，说：“小姐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夫妻，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你……你的适应能力还真是好啊……”

我停止了挣扎，默默接受着流晓的保护，他的心意我不想拒绝，哪怕用再温和的话语去婉拒，此刻都会伤到他那颗纤细敏感的心吧。

“那么，请抓好我的手。”流晓说着扬起了鞭，驱驰着骏马加速前进。

我抓着流晓的手臂，依偎在他怀中，努力地想去品味这相依相偎的感觉，但却无法忽视那一支支锐利箭矢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惊险。

利器所带起的风声中传来漠狼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透过箭矢交织成的网，我搜寻到漠狼那倔傲的身影。

漠狼，你已收到阿尔伊的来信了吧，这份杀意是因为流晓那份可能威胁到你继承地位的血统，还是……

因为我要离开的缘故？

唉……

有时候我还真的很佩服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事，现在最重要是逃过漠狼的追击，可不是去想他为何而愤怒到想要杀死流晓的时候，但脑海中就是会这么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些无聊的事。

若非距离稍远了些，马蹄扬起的尘土太大，我还真想仔细观赏一下漠狼气急败坏的脸色，一定很有趣吧。

想象着那个骄傲王者没了冷静全然失控的表情，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可是我的笑意却没能维持很久，流晓突然僵直的身体让我的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

“流晓，还是让我来……”

“如果不能在此地护得你离开，我连陪你做梦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配不配这种事由我决定，你不要擅自做主！

执拗地说着这话的流晓脸上带着连我都不能轻易违背的坚决，我很想这样对流晓怒吼，狠狠责备他的自作主张，但是嘴唇不住翕张了好几次，不管我如何努力却总也无法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所谓夫妻可是一体同生的，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可也会不好受的，所以要是真撑不下去了你绝不能勉强自己。”我低头，咬紧了下唇，叮嘱道。

流晓微微收紧了手臂，让我紧贴在他胸前。“我知道，唯有活下去才能与你在一起，我会记住的。”

可事实证明流晓的固执已经超出我的想象。

黏稠的液体滑过我手心，呼吸中满是血的腥气，层层缠绕在我的身侧，连带地柔顺的发间都熏染上了血的味道。

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流晓你也不愿让我出手吗？

啊，是了，我已经虚弱到再难掩饰的程度了啊……

我杀死了齐狐部的小兵，得到了他强劲的生命力，但是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休息调整我这破败的身体，被阿尔伊怨念入侵的这个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了。

要不要先停下来和漠狼话别几句，或许他就不会再纠缠了吧？

体力衰退的时候就连脑筋都不好用起来，我居然开始妄想着那骄傲的家伙会轻言放弃，真是越想越失败了。

如果漠狼是那种会因我三言两语的嬉笑而撤退的人，那我也就不会刻意逗弄起他的控制欲了，不过就算他会因此而放弃追捕，流晓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吧，虽然我有把握流晓最终还是会原谅我的插手，可是我实在不想让他伤心，哪怕只有刹那也不行。

两人共乘一骑，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流晓也很清楚，于是他再次低头，认真地嘱咐我道：“抓紧我，闭上眼睛。”

局势的发展已急迫到令流晓忘记敬语的状况，我却没有责备他的失礼，乖巧地颔首，倚靠在他结实的胸膛，轻轻合上了眼睛。

柔滑的面颊紧贴着流晓紧绷的肌肉，我能感觉到他取过马鞍边上挂着的弓箭的动作，甚至能看到他张弓搭箭的英姿勃发，嘴唇不觉微微弯起一个柔和弧度。

流晓所习武艺中自然包括有骑射等内容，他可以三箭连发直取对方咽喉，那种迅速爽利在这扑天箭阵中也能发挥其功效。

耳听得身后接连响起阵阵惨叫，我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身旁呼啸的风声忽然减弱。

“弓箭手停止，所有士兵听我令，速速离开。”豪迈的吼声，压抑不住的愤怒、

闻言，我诧异地睁开眼睛。

漠狼，你打算独自将我们生擒带回去？你认为这可能吗？

流晓依旧维持着拉弓射箭的姿势，绷紧了弦，瞄准了那个朝我们飞驰而来的人，却迟疑着没有放箭。

他的顾虑为何，我很明白。

漠狼对我仍有用，他是我的复仇环节中必不可少的一环，等我们从梦中醒来，我必须回到他身边，近距离地影响着他，让事态照着我的想法进行。可是现在，面对这个将来的协助者的紧追猛打，我有些不耐烦了。

“射他手足、肩膀，仔细点，别要了他的命。”我冷冷地说道。

流晓颔首，瞄准漠狼左腕，一支利箭激射而去。

漠狼难以相信我的不阻止，死死地瞪着我。

在那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我微微合上了眼睑，不为心虚，只为避开刺目阳光，好更清楚地看见他中箭败退的场景。

事情总是出乎我意料，漠狼迎着流晓射出的箭矢疾驰过来，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般，一心一意只想把我拦截。

执拗至此的深情我其实并不讨厌，只是不喜欢旁人阻碍我的想法，那些或许荒唐、或许无谓的念头是使我坚持下去的动力。三年的时限很快就将过去，在我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我想完成长久以来被封印在记忆之海中的梦想。

拥抱着我最爱的人，做着香甜的梦，我只是想再任性一次。

“唔……”

箭矢射中漠狼，他闷哼了一声，冲势不停，继续朝此奔来。

流晓从马鞍上去过下一支箭矢，拉弓欲射被我止住。

“小姐？”

“从此以后唤我‘幽’，唯有你能如此叫我。”

可是我仍旧只能唤你为流晓，“索克苏护”这个名字是你曾忠诚于嫁与齐狐部的母亲的证明，不是给我的唯一，我不要。

我仰脖，望着流晓湛蓝色的瞳眸，轻声说道：“现在能分给我你的生命吗？只要一些就好。”

事后我愿以千万倍偿还，此刻请分给我一些力量来赶走固执的漠狼。

流晓微笑着低下头，亲吻我嘴角。

“我的命本就是属于你的，想要你就拿走，何必特意询问？幽，你说过的，夫妻本是同命体……”

“同样，我的命也属于你。”

我伸出手，环住流晓脖颈，捕捉到他游走在我面颊上的双唇，深深亲吻。

“月！”

我听见漠狼惊怒的狂呼，踢踏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一股炙热的气息猛烈地传递过来，那是术法凌厉的锋芒。

想用术法来压制住我吗？哼，可笑！

刺目的光芒自我体内发出，瞬间抵挡住漠狼猛烈的攻势。

“停止吧，若以术法而论胜负，你是赢不了我的。”我睁开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面前的拦截者。“漠狼，我只是想要离开一阵子，你何必阻拦我。”

“你是我的女人，理该留在我身边，要我放你和别的男人私奔，我做不到。”

阴狠的表情说着坚决的话语，漠狼的决心我能感受得到，却不会相信。

“哦，你来追我只是因为你那奇怪的自尊心作祟吗？你难道不是想借机杀了流晓吗？他身上可是和你一样流淌着那位伟大的厄尔克萨王的血液呢。”

我对漠狼的吸引力真的有这么强，会让他舍下对权势的向往，我可不傻，不会相信他的辩解，不过就算我相信，此刻我也不会和他回去。

漠狼皱着眉，冷声道：“一个小小的侍卫对我而言没有太大威胁，我没必要为此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

“呵，可你方才却下令放箭了啊……你不是算准了流晓会舍身保护我，才如此安排的吗？”我笑着点破他那险恶的用心，等着他怒火喷发的反应。

漠狼沉下了脸，略带伤心地看着我。“那是……算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

“不是我不想相信你，而是……漠狼啊，你所说的和你所做的根本是背道相驰，你要我相信什么？”我收起嬉笑的神情，冷冷地说道，“女人的第六感可是很灵敏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收到阿尔伊传信的你是不会放过流晓的，你要我放弃对自己的信赖，那么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值得我相信的。”

“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你要留在我身边，这一点你必须相信。”

沉闷的感觉，是漠狼勉强压抑着的怒气，在这强压之下我微感不适，浅浅蹙眉。

“和你交换过的誓言我并不打算违背，只是现在……现在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时间，我想……”

“你要我给你多久的时间都可以，但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漠狼打断我嗫嚅的呢喃，坚决地说着，“让你和另一个深爱着你的男人离开，我绝对不允许！”

呼吸一窒，那份穿过我直直投射向流晓的杀意让我不寒而栗。

我拍抚着胸口，庆幸地想着，还好刚才没告诉漠狼我要与流晓一起假扮夫妻，他若知道了一定气疯过去，到时候更别想从此地逃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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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幸好之前有存文，不然这几天一定死翘，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虽然最近可能会稍微延迟更新的速度，但我绝对不会弃坑。




第82章 红颜冷漠王者怒火

流晓听从我的指令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然而他内心深处却一直保有着一片净土，这使得他的灵魂格外洁净，刚才只不过与他轻吻了片刻，我就已获取到了足以将漠狼震开的灵力。目前的处境虽然看上去艰险，但是有流晓在我身旁，想要安全度过也不是不行，我想漠狼应该不知道流晓所具有的特性才是，这盘棋我一定能赢。

“方才用血影与你通信时我已说过，我只是将我的决定告知你一声而已，并没有请求你的同意，我要离开，没人能阻挡我的脚步。”我偎在流晓怀中，抬起手，定定地看着漠狼，“如果你不在乎看着你身后的城市被我毁灭的话，你尽管试着来拦我。”

“月！”漠狼勒住缰绳，指关节泛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清楚你要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是你要拦我，我不肯留下，所以只能与你动手，有错吗？”

毁灭一个城市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就我此刻的状态，要勉力去做这样的事必须燃烧我的生命，如同当初为了对抗漠狼而召唤龙神一样，这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不过当时的我是掠夺了旁人的生命来代替，而此时……

我知道漠狼在惶恐什么，就他看来，我没有吸走流晓生命，所以燃烧的是自己的性命，他怎能不惊，怎能不怒？

只是凡事可不能光看表象哦，不然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的。

我笑着等待漠狼的退却，谁知他却苍白着一张脸，策马向前。

“要我放你走，无异于杀了我……如果你不惜以死威胁我也不肯留下，我宁愿守着你的尸体，也不会放你走。”

“你还真是个残忍的人啊……”

我冷笑着，满意于漠狼几近疯狂的心情，却因难以脱逃无法取得做梦的时间而烦恼。

为了一己之私你竟然想要看着自己的族人惨死，漠狼，你那份高洁的王者之心被负面情绪给污染了，很难恢复了。

“既然你执意要阻拦我，也就别怪我狠毒了。”

食指含入嘴中，皓齿微微用力，血顺着翕张的嘴唇缓缓流下，伴随着我低吟的念诵声朝着天空飞去。

以血凝聚而生的咒语，以我的名义施下的惩戒，漠狼你能承受得了吗？

狂风拂动漠狼金色发丝，盛怒中的他敛容而笑，沉静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正在等待着最终的扑杀。他拔出腰间匕首，从掌心狠狠划过，然后摊开手掌，任鲜血滴答落下染红了我们所伫立的土地。

“如果你要与我以命相博，我就与你奉陪到底。”

我眯起眼睛，很是不满。

漠狼这招像是要与我同归于尽，我可不想和他一起踏上死亡的旅程，连流晓都不能陪我一起死去，没道理我会允许漠狼随行。

“真是抱歉，我可不想陪你去死。”

咒语完成，正当我要念出最后一句破灭的指令，一匹骏马疾驰着杀入我与漠狼对峙的僵局中。

“王，不可如此！”

休那德惨白着脸疾行而来，那只被我用利剑刺穿的手已由妮可精心包扎过，但在如此剧烈的驱驰中也免不得松落开来，露出其间血迹斑驳的伤口。休那德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意一般，直直地望着漠狼，恪守着他作为谋臣的职责，劝诫着他失去理智的王。

“王，若王妃要走，就请暂时放开她吧。我们已成功歼灭了反对我狼影族统一西漠的最大阻碍，距离霸业的完成只有一步之遥，这个关头万不能因一时意气而令你的王者之名惹上不洁的瑕疵。”

“让开，休那德。”漠狼紧绷着脸，面无表情。“此刻我不想追究你违背我命令的罪责，给我让开。”

“王！你要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你的宏图壮志吗？”

“让开！”

“王！”

强力压制住的怒火瞬间爆发，触动了九天雷火的狂怒朝我直扑过来。

沉重的，炽烈的，一个人深爱无望的情感原来能这么狂热，不像朔夜那般压抑晦涩，漠狼的爱有着鲜丽的色彩，如同火焰一般的熊熊燃烧着。

我是暗夜中的幽魂，飘荡在茫茫天地间，寻求着某个能给与我温暖的对象，但是漠狼，那个人不会是你。你的爱太过热烈，而那炽热的光芒会灼伤我黯淡脆弱的外壳，所以我要逃离你，然后与我想要的温柔一起，在一个安宁的地方停留、居住，如梦的生活。

任性的我总表现出你所无法忍受的违抗，你不会包容我所有的随心所欲。你和我一样，是想站在人上的强者，我们之间吸引着彼此的是那份同为强者的霸气，以及不可动摇的尊严。相互利用，彼此试探，这样的感情就已足够。

不要错误地爱上我，不要固执地继续犯错，漠狼，我和你注定不是相守的那一对。

我注视着急袭而来的闪电，缓缓地伸出血色渲染的右手，轻轻地，念诵着可操纵亡者的咒语。

“六界迷阵，为我网罗心魂，天、地、神、魔、人，无处可偷生，唯归于我手，听我号令，屠尽此城！”

我没有施咒去闪避漠狼的术法，这一刻忽然想要就这么安静地与流晓一起归去，不会有我惧怕的场景出现，就这么离去，可好？

漠狼见我不躲不避，原本怒火中烧的他瞬间冰冷似石雕，面色更是苍白。他飞速结着手印，想要收回这狂猛的攻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霹雳作响的闪电袭到我面前。

流晓抱着我，猜不到我的心思，却沉默着没有做声，只是略微收紧了手，不是紧张，反而坦然地笑着与我一同面对。

流晓，我舍不下你，我甚至想与你一同死在这里，可这是不可以的……

你要活下去，快乐的，幸福的，活到寿命自然终结的那一天才行。

闪电袭上我裙角，肆意啃噬着我的衣衫，我忽然有了行动。

即便是最强的术者，想要抵挡对方的袭击也必须花费时间来念动咒语，才能启动自身灵力做出应对的措施，可我体内流淌着一个堕落神族污秽的血，虽然不想借助这份力量，但只要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我此刻不介意去尝试。

摊开了手掌握住那无形闪电，蹿升的刺痛感灼烧过我全身，很疼，很疼……

我紧咬住嘴唇，不让那吃痛的呼喊从我口中懦弱地发出，忍受着能把骨头融化的痛楚，一点点收紧手指。

世上一切术法都是由神之一族传授于人，所有的咒术对于神族的影响都是有限的，我相信我体内的血能帮我度过此劫。

我的血回应了我的心意，闪烁的电光在我手中渐渐低弱，逐渐消散无踪，仿若此间不曾存在过一般，寂静无声，亦无踪迹。

漠狼呆愣着保持结印的姿势，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月，你……”

休那德看样子是从漠狼那里学过一些和术法相干的事，他受到的震惊也是不小，但是他对于我的关注肯定不会有漠狼这么深，愣神一会儿很快清醒，镇定地问道：“王妃，你不必动用灵力就能抵挡我王的攻击，那么方才的咒语是朝向何处施放，还请明示。”

尽管休那德多次阻碍我的行动，可我却真的很欣赏他的冷静，忍不住给了他一记赞赏的笑容。

“我冷月谷之所以被正道所厌弃，是由于我们掌握有令亡者不得安息的禁咒，我们制造出了最听人号令的战士，那就是鬼奴。”

我收回焦黑的双手，悄悄拢入袖中，没再多看休那德因我的话语而变色的脸，转头笑睨着他们身后那座被战火焚烧的城市，直视着漠狼冷凝的目光，轻声说道：“我说过，你若阻挡我便屠城，漠狼，你以为我在说笑？”

漠狼望着我，湛蓝的眼中写满疲惫倦色。

“那一瞬间，你真心祈求着死亡，所以，最开始你才会没有施术对抗我的攻击，我说的……对吗？”

敏锐的心思为何一定要用在我身上，你的感情给错了人，精力也不该放在观察我上边来，你在浪费你的生命。

我微微颔首，肯定了漠狼的猜测，他倦怠的面色渐渐黯淡，眼神却越发冷厉执着。

“因为有他在你身后，你居然就能放下复仇的执念，这个人……我不会让他留在你身边。”

漠狼一直对于流晓陪伴在我身边感到十分不满，从前我和流晓间的亲密举动就能令他怒火狂烧，如今我连仇恨都能为此放下的心情终于触动漠狼的底线，他红着眼睛看着我，恨意污浊了那双漂亮的蓝眸。

“流晓是我的影护，是一生都得跟随着我的人，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我抬了抬下颚，示意漠狼看向他身后的城市，“你的族人正在受难，你不关心了吗？”

“我不会放你走。”

“王！”

我的坚持，漠狼的执拗，还有休那德忠诚的劝谏，这混乱的局面似乎越来越难收场。

我皱着眉头，发觉一直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筹码已经失去了作用，我没有料到自己对漠狼的影响原来已超过狼影一族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他痴缠于我，或许是因为我的术法，或许是记着魔君给出的半壁冷月谷的承诺，但是对现在的我而言都无所谓，不能摆脱掉他，这是件很麻烦的事。

打破僵持局势的依然是漠狼的亲信，这一次出现的人是弗里达，他一路高呼着飞驰过来，将城中地狱般的场景转述给在场的每个人听。

“王！城中的尸体不知为何忽然……忽然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不分敌我地朝人袭击！士兵们砍断了它们也没用，它们很快就又开始活动了，如今受伤的士兵将近十之二三，请你回城主持大局，带领我们度过难关！”

休那德听了弗里达的汇报，白了脸。“王，请和我们回去，你的子民需要你的援助！”

漠狼握紧了缰绳，没有回答，只死死地盯着我。

“听到了吗？你的子民正在受苦呢，它们的苦难是因何而来，漠狼你可别忘记了，这全是你的执拗带来的灾祸，你还不打算放手吗？”

我咯咯笑着，想要掩唇，却忘记手已在方才的阻拦中伤到了，少不得吃痛一下。

流晓无奈地轻笑，探手取出我随身带着的小包中的伤药，想要为我涂抹，却蓦然停顿。

我看着漠狼定在我手上的阴沉视线，有些不耐。

就因为顾虑着他的存在，害得我与流晓的接触要这么束手束脚，讨厌！

“漠狼，你的决定如何？”

沉默的氛围终究不会长久，骄傲的王者驱驰着骏马继续他错误的固执。

“王！”

异口同声的催促出自休那德与弗里达之口，一人心急，一人无措，迥异的面色让我起疑。

似乎有什么被我注意到、却又忽略了的东西正在逐渐清晰中……

然而我却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仔细思考那隐约的线索，我的身体忽然被一道白光所包围，恍惚中似要消散般，指尖渐渐透明。

“幽！”

突发的事态让流晓摸不准发生了什么，见我也一脸茫然，明白这不是我施下的逃生术法，慌忙抱紧了我，一副要与我生死与共的架势。看着这样坦率而真诚的他，我浅笑着握紧他的手，坦然地等待着事情的继续。

如果是和你在一起，会怎样都无所谓啦……

白光顺着我们接触的地方蔓延过去，清晰的边线逐渐模糊，我们像是两滴水珠，慢慢融合成一个完满的整体。

“月！离开他！月！”

漠狼的叫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回响在空旷的地带，略有回声阵阵，如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层层。

眼睑开始沉重起来，最后的画面是休那德抱住漠狼，任凭他踢打狠踹也不松手的样子。

朝着那面色铁青的王者，我蠕动着嘴唇，最终还是打算好心地提醒他一句。

你该清楚了，漠狼，你不是那个能陪在我身边的人，你有太多责任，有太多人依赖着你的存在，而我也不需要你的陪伴。

轻轻攀住抱着我腰腹的温暖双手，我浅浅地微笑。

我想要的人，是他，我的影护，我的流晓……




第83章 终于得到破魔之物

万里晴空之上，我是纯洁无暇的飘渺白云，清风吹拂着我柔软身体，带领着我遨游天际。

懒洋洋的温暖，是日光金色的柔情，照耀着我滑嫩的面颊。

低下头，可以看见芸芸众生的忙碌安闲，而我此刻身在云端，尊贵寂寞。

这是谁的梦境，亦或是谁的记忆，如此落寞安静，淡如清水，了无生趣。

我努力地摆脱掉这宁静到让人不安的氛围，缓缓地睁开眼睛，从幻境中脱离。

映入眼帘的是丛丛繁花似锦，淡雅的月白色，传说中君影花的颜色。

这里……是月神沉睡的地方吗？

那么刚才出现在我脑中的景象是属于月神的了？

月神，此世最尊贵的女神啊，你要我看到这些做什么？你的回忆与我何干？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我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事情的发生总有其因果，存在的物体、发生的故事，没有什么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我长久以来的信仰却忽然受到了威胁，开始了动摇。

我之所以能看到月神的过去，或许是由于她太过虚弱，在施手将我和流晓带离漠狼眼前时，不小心暴露了她的软弱，没有我所想的那么复杂，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流晓！”

想到那个抱着我、和我一起湮灭于光芒中的人，我四处搜索着他的踪迹，却看不到他在何方。

心，空荡荡的，像是悬挂在枝头随风飘荡的叶子一般，无依无靠。

“他在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柔和奇异的嗓音，虽然听到的次数很少，却已深深烙印在了我心底。

“月神。”我注视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白色身影，想要透过那薄如晨雾的影像探知到她真实的心意。“你带我们过来做什么？”

“继续让你呆着那里，漠狼会不惜看着城镇毁灭也要将你挽留的，没人能劝得住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带你离开了。”

我不知道目前身处何地，但听月神的口气，我已到了离若湖很远的地方，我的灵力已无法维持术法的延续，狼影族也因此得救了，但有一点我却仍感到很是疑惑。

“若是不想看着城镇被毁，杀了施术的我不是最好的方法吗？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月神笑得水波不兴。

“我是守护着辰陆的女神，这世间一草一木在我眼中皆有其生命，我是断不会无故夺去他们的幸福的。更何况你已依约解除了西漠被北泽统一的困境，我答应过要告诉你如何消灭你口中的魔君，哪怕你为了一己私利使用那违背天意的术法，我也不会杀你。”

人类思考问题时，喜欢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得失，就算有过言之凿凿的承诺，在利益面前也如朽木般不堪一击。然而神族将自身的尊严与职责看得极重，不会因为一点点利益关系而动摇他们的责任，他们因此而高贵，才得以逍遥地生活在俗世之外。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人影，看不到对方清晰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一份清润华光，那样澄澈的气息才是一个真正的神祇应该具有的。

想起冷月谷中那个永远躲藏在昏暗束月阁中的魔君，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悲哀。

和人一样，神也是有着求生的本能的。当某一个固执的心愿无法达成，为了活着实现那个愿望，神也会和低下的人类一样选择放弃尊严、放弃身份，只求能活下去就好。那些因此而失去的尊贵，在漫长的追逐中逐渐被淡忘，直到某一天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再想起过去的和煦温柔，记忆便成了多余的东西，被彻底粉碎、抛弃。

“他为了你放弃尊严地活着，你却要将如何杀死他的方法告诉我……月神，你曾说我是没有心的女人，你自己又如何？他对你深情如许，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有求于人时却不自量力地嘲讽对方，我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为什么想到魔君深爱着她，却只得她冷漠对待，我的心会疼？

我恨那个人啊，恨不得杀死他，可是我又如此同情着他的绝望，因为我正进行着与他相比毫不逊色的苦恋。

月神略感错愕地看着我，沉默半晌，忽然言笑，道：“你找回你那颗失落的心了啊，看上去确实要比之前更有几分人味儿了，不过无论是之前的你，亦或现在与我交谈的你，身为凡人，你就不会懂得神族的苍凉。”

“永生不死的你们会有怎样苍凉的心情我不想了解，只是惊讶于能冷漠地借我之手处死深爱着自己的人的你会是辰陆的守护神，有着如此冷硬心肠的你真的能守护辰陆的安宁吗？”

“守护辰陆是我的职责，但是这个期限却不是永远，它早晚会脱离神族的掌控，开始自己的旅程，由人类自己去开拓未来。”

我的嘲讽让月神略略感伤地浅笑起来，那由无穷灵力凝聚而成的影像有了一丝模糊的痕迹，像是被风吹得褶皱的帘布，越来越难令人看清她的心情。

“你不必用这么犀利的言辞来试探我的想法，即便我心软放过了他，难道你就能放弃杀死他的决心了吗？女孩，你是因何而愤怒，你自己真的清楚吗？”

我的愤怒不是为了那个我一心想要杀死的魔君，而是察觉到自己与他一样陷入苦恋，出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所以我出声试探着他在月神心中的地位，想要为他寻得一个值得的答案，好慰藉我干涸的心。

深深的，深深的爱着一个人，为她倾尽所有却得不到回应，甚至还要被她唾弃着杀死，魔君也是个可怜人。

只是当我万般同情地叹息时心中涌起更多的却是残忍的欢喜。

因为魔君的存在引发我此生的悲剧，我被打上诅咒的烙印，注定不能与相爱之人在一起，看到魔君绝望地爱恋着月神而不得的绝望，一股报复的快意穿透我身心。

“我的情绪我自然是清楚的，突然烦躁愤怒，也不过是由于这一天看到的苦恋太多了，从朔夜那伪善的君子、雨虹那叛变的女人、冷月谷中那个不死的魔君，还有……”还有我和流晓无望的梦境，“接连不断地面对这种苦涩的感情可是很容易让人疲惫失态的，月神你应该不会怪我失仪吧？”

蓦然提起朔夜的名字似乎令月神有片刻惆怅。

“朔夜……他在你看来只是个伪君子吗？”

“不然该是什么？”

“呵，他若知道自己已经堕落到被凡人嫌弃的地步，不知会恼怒成什么样。”

月神很快收起怅然的心情，笑着掩饰过方才的失神，我蹙眉看着她，从那亲昵的口吻中听出一些可疑的痕迹，却没有继续追问。朔夜或许曾与月神一样安居在祥和的清玉九天之上，他或许是某个尊贵的神祇，但此刻都与我无关。

“让魔君消散的方法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月神微微颔首，抬起手臂，一抹霞光闪过，我的眼前出现一颗剔透的灵珠，悬浮在半空之中。

“你们族中那些所谓的圣女也曾暗地里组织过猎杀他的行动，却都以失败告终，但这些败绩并不是全无意义的。在无数次的对抗中，你们对阵法的琢磨即将超越我们这些闲散的神族，之所以会失败，那是因为你们不理解神族的本源为何，因此才会无法成功。”

“如同你所说的那样，神族永生不死，不会衰老，没有死亡。若能维持平和心境，我们可与天地同寿，或许到了辰陆灭亡的那一天，我们也还能存活下去，因为我们本就是不同于人类的存在。”

“可是在我离开清玉九天以前，神族的数量便已开始急速的锐减。”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心中好奇，出声打断月神的长谈。“你不是很得意地夸耀神族的长生吗？怎么你们也会死亡？”

月神赞赏地一笑，继续她的讲述。

“那不是死亡，而是消散。简单来说，神之一族不过是天地灵气聚集而成的结晶，会有人类的形态只是为了方便教化众生而已，单纯地毁去这个虚假的外壳根本无法完成你想要弑杀神祇的目的。但无论是神族，或者人类，失去信念支撑后想要保持躯壳的不朽，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似乎能够理解月神所要表达的意思了。“也就是说，长生的你们忽然开始感到空虚、无聊，觉得了无生趣，然后不知道哪一天就忽然消失了？”

“你的领悟力很不错。”月神淡笑着点头，“差不多和你说的一样，神族失去存活下去的理由，散掉了人类的形态，重新回归天地，但是却再也无迹可寻……”

莫名的沧桑感，我能体会到那种至爱之人消失后再也不能接触的痛苦，但是才领会到爱情不久的我不该有这样的情绪，那么这份沉重的心情是月神的？

“你爱的人也消失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问句却能让此间最尊贵的女神蓦然变色，本就朦胧的身形像被狂风吹过的细沙，扑簌抖颤，不胜哀愁。

自从记忆恢复之后，越发直率任性的我，总是罔顾旁人心情，随口说出心中所想，撕裂开对方隐藏至深的伤疤。虽然以前就是这样随性，可是现在好像有变本加厉的潜质了，希望流晓不会讨厌我才是。

这样恶劣的自己还真是不想被流晓看到啊……

对于柔美的女性我总是缺乏抵抗力，看见月神哀伤如泣的身影，我的心情也不太好过起来。月神本身所具有的美丽哀愁就已不是常人可抗拒的了，如今这副柔弱模样更是让人一见倾心，若我是男子，真是恨不得揽她入怀百般怜爱。可惜我是女人，而且还是骄傲到不会安慰人的女人，要我说出蛊惑人心的话倒还轻松，要安慰谁，那还真是为难。

“如果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我很抱歉，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并无恶意，请你……”

“虽然时间过去已久，但有些事偶尔想起还是会让我难过，这并不是你的错……”笨拙的言辞却令月神会心一笑，那层层包裹着她的忧愁之感终于消散开去。“冷月谷的女孩，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温柔？这个词一点都不适合我。”反正也没期待一个只见过寥寥无几数次的人能有多了解我，摇了摇头，伸手握住眼前悬浮的灵珠，“回到正题来吧，这个东西要怎么用？我要如何做才能杀死魔君？”

“他已经很虚弱了吧，所以才会借助人的手制造能够令自己活下去的容器，不过我也说了，光是破坏容身的物品是不能使之真正灭亡的。”

“那么我该怎么做？”

“丧失了神格的神就算再怎么执着于生，腐坏了的那一部分也已无法修复了，若能用你冷月谷的术法毁去他的寄宿体，再以清圣之光烧灼其灵体，就足以令他烟消云散。而这颗灵珠里吸收有我的神力，虽然不到全盛期的一半，但对付一个失去神格的堕落者，应该已经足够了。”

“提炼自月光的清华吗？”

“是，我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如何破坏他寄宿的身体就得靠你自己去想了。”

我小心地将灵珠捏起放在掌心正中细细观察，圆润的珠子里像是蓄满了清水般不时自行轻微晃动，泛起零星波光。

这一颗小小的澄净剔透的珠子就能实现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啊，为了得到它，还真是让人颇费周折……

对于月神所说的话我好不怀疑地相信着，只是轻轻地放在手心里就能感觉到某种奇异的力量，莫名地让我很是熟悉。

“雨虹手中的麒兽瑞珠是你给她的吧？”

“嗯，是我送给她的。”

“哼，你对蓝月族还真是无比偏爱啊。”

“知恩图报不仅是人类的美德，神族也有。”

“所以看在我也算是蓝月族的份上你才特意注入如此大量的灵力来助我一臂之力，你难道就不怕我拿走它为非作歹吗？”

“是你拿走的话，我就不必担心。”我的话就算再怎么认真，在月神听来可能也不过是孩童般的玩笑，“你所认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虽然有时候放弃一些坚持会轻松许多，可你不会那么做。这一路你走得万分辛苦，有过迷惑，绝无动摇，我很佩服你的毅力，不过偶尔还是希望你能稍微慢下脚步，仔细思考一下什么对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守护众生的她知晓我心底秘密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尽管明知她没有使用读心术之类的力量，被人看穿的感觉依旧很糟糕。

我想我明白月神的意思，仇恨是支持我走到现在的动力，然而仇恨却无法令人幸福，即使完成了复仇，等待我的也不过是……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啊……让我在意的东西很少，能令我挂念的又很难得到，我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

刻意回避着几乎能预测出的未来，我并不是变得胆怯了，只是不想让梦境在一开始就被不安的阴影所笼罩。

月神也无意勉强于我，轻笑一声，抬手指了个方向，低语道：“你的侍卫在那里，离开他太久你会担心吧，去找他吧。”

刚苏醒的那一瞬间我确实很担心流晓的安危，但在得知将我们带来的人是月神之后也就随之放下心来，她是绝对不会主动伤害于人的女神，我相信流晓也不至于会莽撞地对她动武。

而且……

我四下张望了一会儿，这片开满君影花的土地宁静安详，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芬芳，平和着心境。

如果能在这里安居下来，或许也很不错呢。

“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可以吗？”

“把我这里当成做梦的温床吗？”

“你不同意？”

“不，恋人之间的羁绊对我来说也有疗伤的功效，你既然喜欢就尽管在此住下吧，我不会反对。”

不愧是掌管着人世姻缘与安宁的女神啊，我就知道她不会拒绝我的请求，更何况这一次我虽然对流晓说是假装，但这份心情是如此真实，骗不过她的眼睛。

“如此……多谢月神成全。”我笑着道谢，朝月神所指的方向走去，慢慢加快脚步，不顾形象地快跑起来。

好想早一点见到流晓，听他用温柔的嗓音对我贺喜，一起庆祝复仇即将展开的欢喜。

流晓，我们之间的事得到了创世女神的许可，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再任性一点？

踏出月白花丛，头也不回地往前飞奔，我没有看到那道白光融入那躺在摇曳花蕊中的本体时的绝美画面，更没有听到月神无奈的低语。

“越来越多的神祇舍弃了清玉九天之上宁静的生活，来到这欲-念横流的人间，虽然不至于再消散于虚无，可是你所得到的真的比所失去的更多吗？”

听不到的问题不用回答，看得到的结局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如果遮住了眼睛、蒙起了耳朵就能避过所有灾祸，那该多么轻松啊……

但那是不可能的啊……

所以，当冰凉的水滴滑落脸颊，我毫不意外，任由它汹涌的流淌。

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梦，我却也开始认真起来，都是因为你，流晓，因为陪我做梦的人是你。




第84章 责任成枷锁绕于身

像是受到神明指引一般，没费多大力气我就找到了流晓。

拨开悬垂的枝条，那张心心念念烙在脑海中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

安稳的睡着了吗？

我在流晓身边坐下，看着他安恬的睡颜，我的心渐渐平静。

我们真的是经历了许多令人疲倦的事呢，难怪你会这么疲惫安心地睡去。

抬起手，一粒流光停歇在我指尖上，清冽的感觉，澎湃的力量，瞬间席卷过我全身。

这里的确是个很适合休养的地方，安宁的环境，清澈的灵力，连我这种不喜安居的人都想多做几日停留，更何况是受伤颇重的月神。

指尖上的流光渐渐黯淡，我的胸口却开始暖热非常，残破的身体已修复得差不多了，我缓缓收回手，低下头，吻上流晓略显暗紫色的唇。

“方才从你这里借走的生命，我现在还给你一些，你可要好好珍惜哦。”

薄凉的唇慢慢有了热度，泛起浅粉色极具生命力的光泽。我很想放松地舒口气，却在察觉到某个站在不远处窥视着我们的人影时不得不皱起了眉头。

我是很想逗弄我帅气的流晓，可是旁边偏偏有人不识相，一直盯着我们瞧，这样的感觉真是糟糕。

“没人教过你非礼勿视吗，朔夜？”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输给他多少年的生命。”朔夜一袭白衣翩跹，神色安然自若，在我戒备的注视下含笑走近，停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我想知道，为了一个你发誓要杀死的人你能付出多少。”

朔夜提起的是当时我对齐狐部酋长发的誓吧，那个誓言从一开始我就并不打算兑现，会有什么后果我早已知晓，很无所谓，不过朔夜会知道誓约中的索克苏护就是流晓，这一点倒出乎我的意料了，没记错的话，我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事。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才刚知道而已。”朔夜抬手，指指我们头顶上那片湛蓝的水波，“透过这面镜子，能看到一切水脉周边的情形。”

所以方才发生在若湖附近的事情他都看到了？

“伤成那样你还有心情窥视我在做什么，是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闲着没事又来管我的事，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死？”

“窥视？想要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人是月神，若非有她相助，此刻的你们还被漠狼围堵难以逃离，你该感谢她的关切。”朔夜面色平和，难以看出其心绪如何，语调温和地说着，“死亡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最深的恐惧，但对我而言却并非如此，你已用幻术勾起我心中阴霾，我在惧怕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不带嘲讽的口吻，只是简单叙述着一个已发生过的事实，却偏偏有股莫名的苦涩锋芒，听得我眉头紧锁，心情烦躁起来。

我无法去责备帮助了我的月神一边为朔夜疗伤一边窥视着我与流晓的举动，但却可以怪罪朔夜的多舌，于是禁不住语带轻嘲地说道：“你是不怕死，毕竟死亡对绝望的你而言只是个解脱，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怕呢。可是，现在的你夙愿得偿，终于来到月神身边，这个时候你应该是舍不得死的吧。”

“没错，这个时候我舍不得死。”朔夜淡淡微笑，抬头仰望万顷碧波荡漾。“我以生命为赌注，赌她做不到你说的那么狠心，最终我赌赢了这一次，来到这片土地守候着她的痊愈，如此已经足够。”

“那么就别来管我的闲事，我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这么好说话的，趁我现在心情好，闭上你的嘴，离我远一点。”

我急着赶朔夜走，怕他讲出更多能扰乱流晓心绪的事来，我希望流晓能陪伴着我，不去顾及任何烦心琐事，所以不能让朔夜说出那个与齐狐部交换的誓言。

然而朔夜不是那种对我无比顺从的人，他从来不会在意我的想法，完全不顾我的驱逐，顺着他的心情行动。

“你罔顾天地秩序肆意篡改他人寿命长短，不怕受到冥神的惩罚吗？”

看来朔夜是铁了心要把话和我说清楚才肯罢休，不能再随意敷衍他了，可流晓就在旁边，这该如何是好？

我低头亲吻过流晓嘴角，快速翕动双唇，施下一个安眠的咒术，听见他呼吸平稳绵长，这才重又抬头，冷冷地瞪视着朔夜。

“冥神？他想要对我施加惩罚也要等到我死后进入无望渊听从轮回发落时，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你却愿意为了他放弃轮回的机会，甘愿承受违背誓言的后果，魂飞魄散于三界之中……他真的有如此重要？”

朔夜的声音极其罕见的出现了激动的情绪，有股浓烈到让人无力忽视的沉痛。

我与朔夜的关系从最初的人质与挟持者，到后来的施-虐人与受害者，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值得他为我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才对，可是此刻认真观察过他的神色，我在他脸上看不到虚假的成分。

“你在为我不值？你该关心的不是那个躺在花丛中的女神吗？怎么忽然有了多余的闲情来关心我了？”

“你与她有着相似的执着，看到你总会让我想起她，如果可以，我希望至少你能得到幸福。”

略感迷惑地浅蹙眉头，我知道朔夜屡次对我展露关怀神色都是因为我与月神相似的缘故，却一直没能想通自己身上究竟哪一点和她相像，居然类似到能令朔夜迷茫的地步，不能不承认，我很好奇。

“是我对仇恨的执着和她很相似？无所不能的创世女神也会有怨恨某人而无法反击的时候吗？”

“她若能怨恨旁人，或许会轻松一点，可惜她为盛名所累，无法对谁生出憎恨的感情。”我嘲笑的语气令朔夜不悦地皱眉，他的神情看上去僵直，溢满了愤怒的张力。他压低了嗓音，说道，“我所说的执着并非你所想的那么浅显，你所追寻的并不是复仇本身，那个潜藏的理由便是你与月神相同的地方。”

“你是说……自由？”这样的答案让我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竭尽全力苦心追寻的东西对月神而言应该不足挂齿才是，放眼天下，谁又能困锁她的自由？”

朔夜怒极反笑，像是要拥抱万物般张开了双手。

“辰陆，能够困锁住她的只有这片土地。”

我蓦地收了笑声，定定地看着朔夜，顿首陷入沉思。

如果一个人出生的目的只是为了守护一片土地，与之相对应的，他将得到那片土地上所有生物的崇敬，这样的生活，他是欢喜，还是痛苦？

“哼，那也是她自愿承受的，如果换了是我，我会干脆地舍下辰陆，追寻我想要的一切。”

“换了我们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所以她才成为了辰陆众生的守护者，而我们依旧平凡。”朔夜缓缓收回手，轻轻垂在身旁，侧首凝望那片繁茂的君影花丛。“可是她不快乐，她承担了太多责任，没有一个能站在与她同等高度的人倾听她的烦忧，她过得并不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轻松。”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我能明白身处高位而无人解忧的痛苦，可是这些事与我无关，我的身边有流晓一直陪伴，我的忧伤不会刻入骨髓。

朔夜轻笑着，像是天边即将消散的云彩一样，那么淡渺。

“我有什么目的，只是在告诉你为何我一直容忍着你的任性，这样的解释在你看来是我在玩花招吗？”

“如果你真的要去计较我对你说这些的目的何在，那么我就给你一个理由，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只是希望你的侍卫在听到你为他做出的一切之后能好好对你……”

“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的背脊忽然僵直，我听见衣衫摩挲的声音却不敢回头，不敢看见流晓此刻表情。

朔夜看着我，怜悯而欣羡地微笑着。“在这片月神静修的土地上，所有的术法都将失效，没有人能在创世女神面前逞能。”

“你是在嘲笑着我的妄自尊大吗？”

朔夜明知我的安眠术没有用，却还逗-引着我和他交谈，是想让流晓知道我为他做出违背誓言的惩罚，可是我不需要这样的好心。于是我眯起眼，盯着朔夜，危险的情绪在心中发酵。

我的恼怒没来得及爆发，一双铁臂环绕住我肩膀，抖颤的没有一丝勉强的力度，却让我的心止不住的抽-搐。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向他隐瞒你的付出，我想若不是这样欺骗着你、逼-迫着你坦白，倔强的你是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事。这样的你活得比她更累，我无法让她快乐，至少希望与她相似的你能幸福一点。”

朔夜的视线扫过我苍白面颊，微微闭合了双眼，单手撑地，起身离开。

我注视着朔夜离去，没有力气再去责怪他的多事，我全部的精力都被流晓夺去，滑落在我颈背上的泪滴灼伤了我的灵魂。




第85章 唯有泪水还知道痛

“流晓，别为我哭泣，好吗？不值得的……”

安慰的话语传入流晓耳中，似乎反倒成为了撕裂心扉的利刃，他的痛苦经由双臂直接传递给我，抖颤的手已经无力环住我柔弱的肩膀，缓缓滑落。我不允许他的放开，哪怕真的是痛到无力，我也不许，他的拒绝我已尝过一次，不想再承受更多。

我握住流晓的手，紧紧地，不放开。

冰凉的指尖，痉-挛到泛白。

我懂得流晓心中的痛，却笨拙地不知该如何抚慰，只觉得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一种逃避，都是对他的伤害，于是沉默，所以难过。

流晓原本无力的手臂却在我碰触到他之后有了温度，紧紧地收拢手臂，将我困锁在他怀中，用低哑的嗓音喃喃说着他的悲伤。

“幽，我就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吗？你就一点都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用心良苦，你舍不得看我为你难过，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我受苦？如果我们的相守只能由你的牺牲来成全，我宁愿放弃你……”

“流晓！”

我愤怒而恐慌地喝止流晓，想要回头怒视着他，他却不愿让我看到他此时神情，微微用力，止住我的妄动。

“我有过那么多的私心，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个梦境，我也愿意，但是那不能是你用生命去换取。”

“你答应了酋长，说要杀死我，那么我便把这条命给你，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违背誓言而遭受惩罚。”

“幽，我希望你幸福，就算没有我在你身边，只要你快乐，我愿意死去。”

“杀了我，幽……”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为流晓绝望而深情的话语，心底隐隐升腾的情绪，是怒火与无奈。

“流晓，如果杀了你，你以为我还能得到幸福吗？”

愤怒难以抑制，指尖陷入流晓手臂，听着他呼吸的顿挫，我既心疼又快-意，反复的情感有了宣-泄，这才避免了我因此疯狂的可能。

“齐狐部酋长与我约定，若我无法杀死索克苏护，那么我将魂飞魄散，可是流晓，你忘记了吗？我说过的，历代冷月谷谷主死后都会魂飞魄散，连一点灰烬也不剩，无法轮回往生，从此消散于虚无。我给出的是一个注定会发生的事，不管我想不想履行契约，我都注定会照他期待的那样死去。所以，流晓你不必内疚，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

流晓发出类似苦笑的声音，轻轻松开对我的禁-制，扳过我肩膀，与我灼灼相视。

“幽，你要的只是一场梦，我知道，可是我放不开啊，当你说出‘夫妻本是同命体’之前，我就已经无法把这一切简单地看做一场梦了……我想要你的真心，想要得到你所说的那种爱恋，可你……你却只是将我当成一个陪你演戏的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

“你要的只是一个木偶吗？”

尖锐的词汇从流晓温柔的口中说出，对着他沉痛到极点的面容，我发不出抗议的呼喊，只能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我该告诉他吗？

对他说我的爱不比他少，向他坦白我的祈愿？

我该那么做吗？

可是我不能说，尽管之后的我已经明白我错在太过固执，但此刻的我仍旧坚持着我的信念，不告诉他我的哀伤。

“流晓，我会选择要你陪我玩这个游戏，只是因为你最适合。你不是木偶，你是我的影护，是会陪着我走到最后的人，所以我选择了你。”

我的答案可能不是流晓想要的，他眼中有着浓浓的失落，可我已无暇顾及。

“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对互相信任的夫妻，可是我做不到呢，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以。我背负了太多的事，而这些都是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

“原谅我的隐瞒……”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是我对流晓无言的爱最大的妥协。

静默良久，流晓苦笑着叹息，他明白我的任性，清楚地知道再不能从我口中问出什么，脸上带着几许失望神色，松开了我，缓缓起身，放弃了追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流晓伸手拉我站起，打量着周围环境的目光再不肯停留在我姣好面容上。

我的心再次被恐慌占据，我不要被流晓忽视。

冲动地将流晓扑倒，我将面容埋进他宽厚胸膛，痛苦地质问他的真心。

“流晓，不要忽视我，不要无视我的存在！我受不了你的冷落！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说！”

“我想要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第一次，流晓对我怒吼，温润的脸上再没了平和。“生同衾，死同穴，我要的只是这样，你真的不懂？”

“不懂！不懂！我不想懂得！”

像个孩子一样耍赖，哭着趴伏在流晓胸膛，我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和我此刻酸涩的心一样，那么潮湿。

“我要你活着，无论如何，我要你活着！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

“那么我呢？你就要我什么都不能做，看着你死，然后独自活着？幽，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流晓，我会爱着你，将所有的爱都给你，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我想和你像普通夫妻那样相守到老，不对吗？”

不对的啊，那样是不对的啊……

可是为什么我反驳不了？

只因为那样的念头也同样存在于我的心底吗？

“流晓，对不起，那样的梦境我给不了你，我……”

道歉的话语沦陷在流晓火热的唇齿间，他的泪水染湿我面颊，温热的滚烫，不知是我们中的谁的。

“别说对不起，别说！是我无能，保护不了你！”

不！不是的！

我摇头，想要反驳他的自责，他却深深吻住我的唇，不许我说出一句话。

泪水的湿-滑，亲吻的热度，痛苦与欢愉同时来袭，我的心被极端的两处撕扯，痛也没了知觉。

流晓，你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麻木到感觉不到痛，唯有泪水能够表达心中的难过。

你是这样的吗？




第86章 为圆一梦选择放下

那一天，泪尽之时，流晓只是抱着我，没有再说一句话，沉默地拉我起身，穿过树海花丛，在一脸笑意的朔夜指引下，在这水下幻境各自安歇，争吵过后的心灵一时半刻回不到隔阂前亲密相贴的温柔。

流晓依旧每日守在我身侧，却很少主动和我说话，除非被我问得急了，才慢慢地说出一两个字，对于之前答应过陪我做梦一事，他更是不再提起。

我不喜欢这样冷战的感觉，可是却又无能为力，我不可能告诉流晓，我拼尽全力想要完成的复仇在他看来会是怎样的一场惨剧。

那些事我不想他知道，所以那些话，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对流晓说起。

于是就这么别扭地过了十来日。

这些天里，我四处晃悠了一圈，大致了解过了这里的状况。

这是一片由月神的灵力支撑的水下仙境，上空漂浮着的碧波连通着辰陆地面上所有的水脉，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都可以通过这面水镜获取到详情。而生活在这里的除了月神本尊，还有修成人形的昔日蓝月族的遗民，他们在此地建造了屋舍，安静地守卫在月神左右。

我是得到月神暂居许可的客人，蓝月遗民并未刻意上前讨好，也没有对我的出现表示好奇，平淡的态度和那沉睡的女神一样，处变不惊。

渐渐喜欢上这里，没有尘世的喧嚣，不必执着于命运的牵绊，这样的生活淡然温馨。

无法使用术法，我却并未有过太多不习惯，可能之前被朔夜禁锢时已经对这种事有了免疫吧，现在也能一脸惬意地坐在树下，看着蓝月遗民们忙碌地教导着未能化身为人的后辈。

低语呢喃的柔情听来暖暖的动心，那些鱼妖们游弋在浅水处，仰脖聆听着长辈的教诲，专心致志的表情，让人倍感贴心。

身旁的草地轻微下陷，我头也不抬，冷冷地发出驱逐令。“这里地方这么大，你一定要和我抢吗？”

如果没有朔夜多事，诱-哄着我说出与齐狐部酋长的约定，或许此刻的流晓会顺从地陪我做着美梦，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冷战着。所以要追究责任的话，朔夜是难辞其咎的，因此这十多天来我对他是从没有过好脸色的。

朔夜微笑着，对我的不悦视而不见。“你的人如果没抢走我的位置，我又何必来这里和你挤。”

“你是什么意思？”我皱眉。

来到月神安眠的水下，朔夜几乎天天守在君影花丛外，就等着能见到她一面，现在居然有闲情跑来陪我看蓝月族修炼，难道……

“你的侍卫在君影花丛外，抢占了我的位置。”

果然……

从朔夜口中吐出的话不出我意料，我猛地起身，匆匆赶向那片摇曳花丛。

朔夜却在我身后，闲闲地说着。

“别急，他被月神请进去闲谈了，这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你何不陪我多坐会儿？”

我回头，横他一眼，清楚地表达我的蔑视。

身后似乎有淡淡的笑声响起，我懒得理会，一心只惦念着流晓，飞速离去。

繁盛的君影花丛挡住我去路，我站在花海边缘，大口喘-息着平复呼吸，因为疾奔而轰鸣的耳中隐约听见几个朦胧的片段。

“……于此事毕，死而后生……以情相唤……重塑灵魂……”

那是月神清雅的语调，温柔地说着我不想听到的话语。

“流晓！”我忍不住大声呼喊，打断月神低语的温柔。“你出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出来！”

我愿意告诉流晓任何他想知道的事，只求他不要理解如何重塑灵魂的过程，他为什么会问月神这个问题，我很明白。

可是流晓啊，这一世于我而言真的太辛苦，魂飞魄散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不想再世为人了。

我的哭喊回荡在月白色花海间，静谧的，只听得见我的悲伤。

轻轻的，似乎有人在叹息，然后轻风过处，君影花摇摆花枝，分开一条道来，我所等待的人走了出来。

流晓看着我，带着他至深的爱意，那么安静地看着我，我难以确定他是否已经知晓我全部的计划，他是否在为我的宿命感伤。那清澈的双眼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满载着无边的情愫，沉重到连泪水也无力负载，却沉默地不说一个字。

我惶恐地跑过去，抱着他，想要询问的唇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喑哑的哭声，点点滴滴，飘在风中。

“你和她一样，都爱上了只会让你们哭的人。”怜惜的语气，是朔夜清冷的叹息，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看着我埋首在流晓胸口低声哭泣的模样，轻声说着，“为什么不考虑我？你就这么深爱着他，不惜为他落尽所有的泪？”

流晓平和的气息有一丝紊乱，他不知道朔夜说这话的用意，只单纯地凭借字面来理解，错误地以为朔夜对我有意，望着我的目光浮现淡淡失落。

我抬手，拭去流晓脸上泪痕，顺带抹去他眼底忧愁，轻轻地，对着朔夜说着我的回答，然而却没有回头。

“爱不问对错，情注定生死。”

身后是一阵难耐的沉默，朔夜不再言语，我不知道他能否理解我的心情，我也不在意这些，我关心的人只有流晓，我只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执着，可是他的面色看来如此凝重。

……他还是不明白吗？

冷战半个月，流晓你还是不能体谅的我苦衷吗？

早已习惯了流晓对我的宠溺，此刻面对他的反抗，我无能为力。

不，我还是有办法让流晓回应我的话语，但是他还会在意吗？

那个冒险的办法在我脑海闪过，略微犹豫了一会儿，我打算使用这被归类在下下策的计谋。

我伸手，轻轻推开流晓，离开他温暖的怀抱，转身面对着朔夜的沉思。

“爱是不能替代，你不知道吗？”用嬉笑的语气说着轻缈的话语，我迈着飘忽的步子，走到朔夜面前，微微仰脖，望着他神思难定的脸，笑。“你说我和她很相似，那么你来确认看看我能否代替她在你心中的位置。”

语落的瞬间，我踮起脚尖，吻上朔夜震惊苍白的唇，颤抖的温度，对我说着他心中起伏的悸动。

当朔夜回过神来，苦笑着想要推开我，没等他行动，流晓已将我拉开，随后低头，狠狠地吻上我的唇。像是要洗去这双红唇上沾染到的污浊般，那么用力而不放过分毫，待到唇分，我捂着红肿的唇，望着流晓懊恼的脸，欢喜的，浅笑。

我恶作剧般的举动是为了什么，流晓很清楚吧，所以才会这么不甘心，居然这么简单地落入我设的局，足以证明他爱我的心有多狂热。

流晓抱着我，仿佛终于放下心中石块，没有再提起之前的争吵，用下颌轻轻地摸索我的发。

朔夜在一旁，似乎对我们的和好有些眼红，轻咳了几声。

我侧目，瞪着朔夜。“如何？你看清自己的心了吗？”

“谷主你……”朔夜一副哑巴吃黄连的委屈样，停顿了很久，终是叹气。“我早就知道，没有人能代替她的位置，我也没打算去寻找别的替身，只是想看着与她相似的人能得到幸福，那样，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快乐的吧……”

“烂好人！”我低啐一声，换得流晓惩戒性收紧的怀抱，于是乖乖地不再吭声。

朔夜看了看我与流晓的互动，正想开口，一道从君影花丛中发出的声音掠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我也觉得他是个烂好人呢。”

月神忽然出现在花海中，依旧是那淡白色的幻影，却足以让等待了她很久的朔夜露出惊喜至狂的笑容。

“月神，我……”

“朔夜，你如今下至俗世为人，肩负的责任可是很多？”

“是。”朔夜不知其意，却老实地回答道。

“可曾辛苦到让你想逃？”

“是。”

“那么，你是否会因此而抛下你应尽的责任？”

“……不会。”简短的对话，朔夜却听出月神的用心，苦笑，“国君的书信我早已看过，这样迟迟不归，会给族人带来困扰，我知道……可是我只想再多看你一眼，难道连这点卑微的心愿你也不想让我实现？”

月神侧首，避过朔夜的忧伤逼问。“安宁公主为了你的迟归，已入王庭寻求王后帮助，你……”

“我知道了，你不必说了！明日！明日……我就离开。”

朔夜忽然打断月神的话，愤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那一眼的对视，其中的深情无奈，就连我这个旁观者也倍感心惊，我不相信月神毫无所觉，但她就是能这么快恢复镇定，冷静地回望着抱着我的流晓，轻声说道：“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告诉过你了，是否照我的话去做，就随你的心意而定吧，此事无人能勉强于你。”

“多谢赐言。”流晓点头，“叨扰你多日，我们也该离开了。”

“流晓？”我不懂这样的发展是为何，困惑地低问。

月神领受了流晓的道谢，消散了身形隐入花海之中，流晓抱着我，转身往回走。

“北泽四季如春，气候湿润，幽不想去那里吗？”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我只想知道你和她到底说了什么！”讨厌流晓避左右而言其他的态度，我气愤地吼道。

“问了一些想知道的事。”流晓依旧回避着我的提问，“幽，我们去北泽，在某个湖泊边搭筑一间小屋，平静地生活，你不喜欢吗？”

浅淡的笑意再次出现在流晓嘴角，他暗示性地提起我最想得到的梦境，这样的话语我怎能拒绝？明知道他有事瞒着我，但为了这一刻的温柔，我软弱地选择了放弃。

我不想再回到和流晓冷战的日子里。

“好，我们去北泽，我做你的妻，你是我的夫，我们相依为命，一直，一直……”

轻如羽翼的吻落在我面颊，是奖励，也是期许。

那么多未知的恐惧，我们不想再提起，只愿此时静好如初，圆我一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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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文风可能会改变一点，进度会拉快一些，实在不想再让他们继续痛苦，这个消息对各位来说算不算是好消息呢？




第87章 北泽君臣两相对峙

第二天大清早，屋外水声潺潺作响，起身看时，才知道朔夜已准备出发，月神为他开启了水幕涟漪。

流晓拎着昨晚打包好的衣物，随我走出屋子，我笑睨着朔夜，道：“刚巧我也想到北泽去晃晃，同路，如何？”

朔夜不做声，只凝目望着那片纯白花海，风声静谧而归，他所等待的人不再出现。太息着回首，他不置可否的态度默许了我的同行，我拉着流晓，厚颜无耻地跟着他一起踏入水幕结界。

微凉的液滴滑过身侧，却奇迹般地不沾染在一片衣角上，除了一缕淡淡芬芳，没有遗留下任何痕迹。

我举袖，闻着衣服上这股淡淡香气，轻笑出声。“朔夜，她把着月华的清香赐予你，你该知足了吧？”

袖口的香味不同寻常，是月华凝霜而成，代表着月神的祝福与守护，足以表明她的关心。

朔夜沉醉在这环绕全身的香味中，半晌没有言语，却忽然转身，抬腿想往回跑去，然而那看似柔软的水镜却将他生生阻隔在原地，不得后退半分。

“如果你对我无情，何必送我月华凝霜，何必让我继续牵挂！”沉沉地击打着水镜，朔夜的愤怒是我难懂的情绪。

流晓倾身，在我耳边诉说着。“幽，他的悲伤你不必理睬……”

先前刻意挑-逗朔夜的举动流晓还记在心上啊，居然刻薄地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我啼笑皆非。

“我是不想理睬他的，可是让他再这样继续耗下去，我们可就要被人射成刺猬串了。”

我嬉笑的话引得流晓展颜一笑，他抱着我，很温柔。“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月神为节省我们在行程上耽误的时间，开启水幕涟漪直接将我们送到了北泽境内，却不想由此引发众人对着我们这三个忽然出现的人剑拔弩张的戒备，实在是好心过头反添乱。

朔夜终于止住了无望敲击，回首时看见将我们团团包围的北泽军队，不觉一愣，转瞬微笑。

“禁卫军？居然回到了王庭……”朔夜摇着头，对一个领队模样的人说道，“安宁公主可在？烦请通告一声，就说她的夫君回来了。”

那人狐疑地下去通报，其余众人依旧将我们紧紧环绕，却慎重地不敢上前半步。

“夫君？你已经娶妻了？”我皱眉，问道。

“是啊，我已经娶妻了，已经没有资格再痴缠于她了……”朔夜苦笑，似乎想通了什么，面色有三分释然七分苦涩。

我不喜欢忧伤的朔夜，淡如轻风的温和更适合他。

“这群人里怎么没有一个认识你的，你的名声不会是假的吧？”

“呵，如果这群人都见过我的样子，那才奇怪了。”朔夜笑笑，“平日出行，我都带着面具。”

“面具？”

“男生女相，是为不祥，谷主不知道？”

我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朔夜的样貌，嘲笑道：“如果单凭外表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命运，那我是不是该成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了？”

朔夜一愣。“谷主说笑了。”

“那是自然，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

轻哼一声，看见朔夜哭笑不得地正待反驳，一个俏丽的身影急急奔来，扑入他怀中，欢喜泪下。

“朔夜，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朔夜对这样的热情似乎有些迟疑，僵直着身体，良久抬手，爱怜地抚-摸女子背部。“公主，让你担惊受怕，我很抱歉。”

“不，不用抱歉……朔夜，我们……”

“安宁，朔夜远行归来，一定很是疲惫了，快让他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等他休息过后再说，好吗？”

安宁公主断续的话语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那个明明说着宽慰的话，语气却冷得像要结冰的人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回头看去，那个隐在暗影后的人慢慢走过来，高傲的态度，众人臣服的姿势，告诉了我他的身份。

北泽国君，没想到刚刚踏入这片土地就遇见他了，我和各地当权者还真是有缘啊。

想起才出冷月谷没多久就遇见漠狼的情形，我忍不住轻叹，为什么此刻想起，那仿佛已是前世记忆般遥远？

“多谢国君体谅。”朔夜略微颔首，就要退下。

我尚自为朔夜面对国君时略显傲慢的态度而惊讶，不小心错过他递给我的眼色，一拍慢过，待要跟上时就被北泽国君叫住。

“这位姑娘很眼熟，是你从西漠带回的战利品？”

朔夜顿住脚步，无视安宁公主惊疑不定的神情，平静地望向北泽国君。“看来我应该先向您汇报我远行的见闻了？”

“如此，甚好。”国君浅笑如狐，“不过这从西漠带回的战利品还是先锁入牢中的好，不小心让她跑掉了，不是浪费了你的精力。”

流晓闻言，侧身将我护在他保护圈中，冷漠地直视着听从主君命令蠢蠢欲动的禁卫军。

“素闻北泽是个文明之滨，今日一见却让幽很是失望，囚拿远道而来的使者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因为那莫名的好奇心，我对国君的关注不曾降低分毫，自然有看到那个小跑着到他跟前耳语的宦官，我想方才朔夜无心唤我为谷主的话语已让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与其让他借机擒拿，不如光明正大地亮出我的名号，想来他也不敢对冷月谷谷主不敬。

果然，国君的脸色稍缓，口气却仍是生硬。“客人？不请自来，是客，是敌，还请赐教。”

“我若有意与你为敌，单凭朔夜一人，想必是挡不下我冷月幽倾尽全力的一击的。可我与国君对视许久，却未曾有过任何动作，我的来意如何，国君若还不知晓，未免显得愚钝了点。”我永远不可能向谁低头妥协分毫，尖锐的言辞反击是我心中不悦的表现。

流晓能够感受到我的情绪，但这并不意味着北泽国君能够接受这样尖刻的批驳，他沉下了脸，就要发作，却听朔夜轻笑道：“国君，谷主是我请来的客人，请您……”

“你说她是你请来的客人，她就说自己是西漠的使者，这，算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稍后我会向您解释清楚，现在请先让谷主回我府上安顿休息，长途跋涉，谷主已经很是疲倦了。”

朔夜争锋相对的言行让北泽国君不悦的皱眉，但似乎防备着他无所不能的术法，对我们的离开没有再加阻拦。

“谷主，欢迎你到我们府上做客，你请随我来。”安宁公主来回看了看自己的夫君与兄长，犹豫片刻，选择支持夫君的决定，走到我身边，轻声对我说着邀请。

“有劳公主款待了。”我颔首，学着安宁公主的行为，对仍旧冷冷对望的两人视而不见，缓步离去。

流晓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直到离开禁卫军的包围圈，才渐渐收了警戒。

离开北泽王宫，护送安宁公主回府的马车早等在宫门外。

撩起垂帘的刹那，我悄悄地回头，身后除了敬畏垂首的宫人与侍卫，没有别人。

朔夜，你助他建立北泽王朝，却终是比不过飞鸟尽良弓藏的宿命，功高盖主可不是什么好事，想要逃离，你可得趁早了。

安宁公主察觉到我的迟疑，困惑地朝我看来，我只笑笑，躬身进入马车。

这个嫁给你、成为你生命中另一半的女人，她或许对你有几分真心，可她的兄长同意让她下嫁于你的用心却不简单，一颗就近设下的眼线你也受得了，该说你神经太大条，还是因为心冷成灰，所以早就不在乎了？

能够回答我疑问的男人被他的君主留在王宫之中，而问题的核心人物看着我微笑的模样却不知道我的想法，乖巧温顺，确有几分贤妻架势，但却增加我更多感叹。

这个女人究竟知不知道你的心思？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她真的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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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有了想死的心情，我怎么会挖这么深个坑，差点没把自己给埋进去了，唉~




第88章 朔夜府中语戏公主

朔夜的住所离王宫不远，或许是为了方便安宁公主省亲的缘故，府宅就建在王宫西北方。

一路上，我和安宁公主并没有太多的交谈，只是回答了她几句关于我打算停留几日的问话，别的倒也没说什么。我是耐得住静的人，对这异样的沉默都有一些不甚习惯，可看安宁公主的样子，她对这样的安静似乎并不在意，是生来如此，或是后天教养，实在令人好奇。

马车很快到达目的地，掀帘而出，望着眼前并不宏伟气派的院落，我愣住了。

除开府门上方挂着的匾额表明了居住着的身份外，这乍看之下和普通人的住所有何不同？北泽国君就这么小气，舍不得给钱让朔夜建个豪华点的府宅，还是他对朔夜的忌讳就这么深，怕给了他太多钱财好去收罗各方官员？

我兀自沉思着猜测，安宁公主已在侍女的搀扶下从马车上安全落地，转身见我还没动静，温言问询。

“谷主，可是有哪里不对？”

“没事，只是觉得这府宅的建造很有朔夜的风格，愣了一下。”

攀着流晓的手顺势跳下马车，我随口回答着安宁公主的困惑，却见她面色微变。

“夫君他不喜欢太过华而不实的东西，这府宅也是他派人亲自建造的，难得谷主和夫君意见相同，看来今后会有很多话题可聊了。”

“你是说，我和朔夜吗？”我知道安宁公主在担心什么，一个莫名奇妙出现在自己丈夫身边的女人，对深爱着丈夫的妻子而言可算是一个隐形的忧患，她若不感到紧张我才觉得奇怪了。“公主刚才可听到了我与国君的对答，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确有听闻谷主与王兄的对话，但是……安宁愚钝，还是未能知晓谷主身份。”安宁公主谦逊地说道。

我狐疑地皱眉，细细打量安宁公主神色，见她表情不似作伪。

“公主可知冷月谷？”

“不知。”

“西漠呢？”

“略有耳闻。”安宁公主点头，“王兄曾与安宁提起过那里，说是一处黄沙遍野之地。”

“国君是这么说的吗？”北泽国君对西漠的评价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我感到有些惊疑，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公主肤色白皙，可是自幼养于深闺之中？”

我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了，安宁公主的侍女张口便想喝斥我几句，被公主摁下了。她淡笑着回头，不解地说着：“安宁确是养于深闺之中，对世事不甚明了，让谷主见笑了。”

“公主气质高雅，不似我这般粗鲁无矩，我倒是很羡慕公主呢。”

谈笑间，穿过草木繁茂的庭院，走到一处雅静庭院中，看安宁公主的神色，这里似乎就是她为我准备的居室。我四下张望了一番，门前往来者不多，脚下小径略带青苔软嫩痕迹，是处安静的地方，对于不想和北泽众人打交道的我来说，是处很好的选择。

“这个庭院稍显僻静了些，不过正是因为安静，所以深得夫君喜爱，无事时他总会到这里走动一番，听谷主口气，似乎也不喜欢太过喧嚣奢华的东西，所以安宁带谷主前来此地看看，若是谷主不喜欢这里，我再为你安排别的房间。”安宁公主含笑解释着。

“公主不用费心了，这里就很好了。”我颔首，接受安宁公主的好意。“只是初来乍到，并不知晓府中规矩，若是日后冲撞了可是不好，还请公主入内赐教，不胜感激。”

我的用意自然不是想要知道朔夜府中的规矩，那些无聊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我知道这些做什么，只是想借机和安宁公主说些话，解除她对我的戒心，一来免除日后的尴尬，二来也算报答了朔夜在北泽国君面前为我挡驾的好意。

安宁公主虽然不知世事，但心思却极为剔透，听出我未明说的话语，淡笑着点头应下我的请求。

“说是冲撞可就过度了，谷主是我们的客人，我们还唯恐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哪里会有冲撞一说？私下聊聊心事也就是了，‘赐教’二字万不敢当。”

我喜欢这种天真中带点小聪明的女人，一起进入室内后，随手拿起一个茶盏把玩着，也不去看她神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是西漠冷月谷的谷主冷月幽，和你的夫君一样，我也是使用术法的能手，掌控着冷月谷，在西漠大地上享有盛名。之前刻意对你的王兄北泽国君提起我的身份，是想告诉他，我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人。”

“谷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宁公主颦眉，不悦。

“公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与朔夜并无半分暧昧之情，认真算来，我们可以说是对手。”看见安宁公主暗松口气的模样，我微笑。“另一个术者出现在北泽，国君对我有所忌惮是对的，可是看他那样子，我想应该是收到来自北泽的消息了。”

“谷主是指……”

“西漠虽是黄沙遍野的蛮荒之地，但在漠狼的带领下已有了新气象，国君不得不防，而我的另一个身份，是漠狼的准王妃。”

“啊！”安宁公主吃惊地低呼一声，“谷主你还未出嫁，怎么能这样独自出游？这……不合礼数吧？”

“家风不好，让公主惊讶了。”我淡然一笑，并不在意安宁公主的诧异。“只是没人能陪我出游，我是逃出来的。”

“逃？那个漠狼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我不愿嫁给他。”我垂首，掩去恶作剧的阴笑。“可是西漠却在漠狼掌控之下，我逃不过他的追捕，只好跟在朔夜身边，到这北泽来避难了，还望公主体谅。”

“谷主，你这是……逃婚？”安宁公主有些难以接受。

流晓一直站在我身后，听到我玩笑地和安宁公主说话，忍不住想要叹气。我回头，斜了他一眼，阻止他出声妨碍我的消遣。

安宁公主发现我与流晓的互动，略有了悟。“谷主，你莫不是对你的护卫……”

我才笑过安宁公主的天真单纯，她立刻展现出敏锐心细的一面，倒叫我有些尴尬。流晓挑眉，轻笑，等着看我如何收场。

“我和流晓是……”想要看我的好戏，流晓恐怕要失望了。我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转瞬低头，做出不甚娇羞的模样。“总之，不是公主你想的那样。”

欲说还羞，无需更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是这样啊，谷主你的处境我能理解，王兄那边我会为你去说的，相信他不会为难你的。”安宁公主体贴地说道。

“如此，多谢公主。”我微微一笑，感激道。

流晓站在旁边，耳听得我与安宁公主言笑，只觉无奈，我对他的困惑不予理睬，拉着安宁公主问起北泽的风土人情来，将他暂时抛到一边去了。




第89章 请代替她获得幸福

朔夜回府时，我正拿着阵线在安宁公主的指引下学习女红，看见我与自己的妻子相处融洽的画面，朔夜略微有片刻失神。

“夫君，你回来了。”

原本一脸恬然笑意，指导着我笨拙绣功的安宁公主在移目扫到朔夜身影后，放弃我这个不成材的“徒弟”，兴冲冲地朝着他跑去。那般天真烂漫的欢喜，让想要拦阻她脚步的我收回了手，吞下了呼喊。

流晓看见我闷闷模样，轻笑了一声，被我听见，回过头，狠狠地瞪着他。

“谷主在我府里很习惯。”朔夜打断我和流晓的对视，不着痕迹地挣开安宁公主愉悦前扑的动作，淡淡地对我说着。

瞧见安宁公主那如玉的面容上出现难以掩饰的忧伤，连我这心狠之人都忍不住想要忏悔着祈求她的原谅，偏偏朔夜却能做到视而不见，冷静地和我说话，果然男人若是狠下心来，比女人更毒。

“我说朔夜你……”

因为喜欢安宁公主不做作的姿态，我很想为她说些好话，朔夜却再次打断我的思绪。

“我为国君施下了祛邪咒。”

祛邪咒，平淡无奇的名字，代表的却是对于术者来说最为屈辱的禁忌。那是一个能免除一切术法影响的咒术，是无论如何逼迫，术者都不愿对人施展的技艺，而如今，朔夜却对那个忌惮着他功高盖主的国君施下了这样的咒术，这里边有怎样的深意，我几乎不敢去想。

“你是傻瓜吗？明知道他在忌惮着你的功绩，你居然还自动自觉地为他施下祛邪咒，把自己唯一能依赖的利器都给一并舍去，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吧，怎么就为了她一次拒绝做出这样的傻事？你不要命了？”

嘲讽地笑着朔夜的愚笨，我却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在旁边倾听着我们的对话，安宁公主听我提起某人对朔夜的拒绝，惨白了脸，身体抖颤得如同风中柳絮飘飘。流晓碰了碰我手腕，示意我去看因为我的口快而给旁人造成的伤害，我虽然欣赏安宁公主的风度，但她却还没重要到让我内疚的地步，只是碍于流晓在侧，不好发作，不然我真想狠狠朝天翻个白眼。

“公主，我和谷主有事要聊，请你……”朔夜礼貌地请求安宁公主避嫌的话没能说完，安宁公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落寞离开。

“其实安宁公主很不错，要不要考虑考虑？”看见朔夜因为安宁公主的离去而略微怔忪的神情，我笑着如此提议。

“漠狼对谷主你也算钟情，为何谷主不选择他？”

我差点忘记了，朔夜那张嘴比起我的毒舌来，绝不逊色分毫，只一个淡淡的问句就堵得我闷闷难言。

流晓伸手，怜惜地拍抚着我背部，无声给与安慰。我这才缓过劲来，恨恨地瞪向一脸悠闲惬意地坐下的朔夜。

“北泽国君会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是和我有关？”

“是又如何？难道谷主会为他解咒？”

“我才没那个好心，对你不利的事情我可是很期待它的发生，怎么可能会去帮你？你少做梦了。”

“我想也是。”

朔夜颔首，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我却不想就这样放过他，执意追问着一个究竟。

“不过你刚才说了，这事和我有关系，稍微关心一下，也不算过错吧？”

“我有说过这话吗？”露出一丝无奈笑意，看出我的执着，也只能一一坦白。“我只是以此来向国君保证，谷主你对他绝无恶意，并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这可不是没什么的事呢，祛邪咒能让他不受我的术法影响，而你的，亦然。平白无故，除掉对他来说最大的障碍，若他有心对付你，你又有多大把握去反抗？”

“反抗？我不必那么做，至多不过离开北泽就是了，没必要与国君起冲突。”

“哼，只怕你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他可不傻，绝不会放虎归山留后患。”

“但我也不笨，不会任凭人宰割，谷主不用为我担心。”

和朔夜的三言两语中，我听出他的坚定，也就不再与他分析更多，斜倚着流晓身体，懒懒地看向朔夜。

“我可没那闲情担心你，只是想知道你为我与月神的相似付出了多少，知道了那个底限，我才能确定可以从你这里敲走多少东西而已。”

“谷主还真是坦白啊……”朔夜苦笑，“既然谷主执意要问，那么我就坦率地告诉你吧，我已经为此交出了祛邪咒，保证了北泽王室世代都不会受到术法侵害的可能，而今后……或许还会做出更多的傻事来吧，我已经有那个觉悟了，所以谷主若是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向我提了。”

我眯眼，朔夜的牺牲超出我的想象，但那能保证北泽王室世代不受邪术入侵的话语，让我瞧见了某种朔夜未明言的事实。

能够祸及子孙的咒术，与可保世代子嗣的术法一样，都需要神族之血才能启动，凡人的力量是维持不了那么久的。

“你和我一样，也是神族后裔吗？”我皱眉，想起之前听月神提起朔夜时的熟稔，忙改口道，“不，你和我不同，你根本就是……”

“是什么，很重要吗？”朔夜失落地微笑，“无论我是什么，对她而言都只不过是个过客，神，或人，对我来说都一样，没有半点意义。”

忆及朔夜对月神的情深，我沉默良久。

居住于清玉九天的高傲神祈也无法获得真挚深爱，我一介罪孽女子又如何能获得呢？或许，这辰陆众生都没有得到真爱的资格，都注定要如此孤苦一生。

没有说出口的我的心情，流晓却像是能够感知到一样，我倚靠着的胸膛倏然僵硬，安抚地摸着我发丝的手也顿了下来。

我的情绪或者明显到了极点，就连朔夜都对我露出怜惜的笑容。

“谷主，这里是北泽，并非鬼谷，没有人能勉强你什么，也没有那么许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担负，如今请你在此安度，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你无需为任何事情烦忧。”

“为了月神吗？”

“是，为了月神。”

为了那个明知你的神情仍旧要辜负的人，你希望在我身上看到她本应拥有的幸福？朔夜，你的思绪有时候复杂到让我头疼，可是我不会拒绝你这样的好意，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一点，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毕竟我也不想再给自己带上那么沉重的枷锁了。

“那么，就先谢谢你的款待了。”

我嬉笑着言谢，朔夜淡然微笑，满是知足的笑容看得人心酸不已。

如果爱一个人爱到无法给与她幸福，只能将希望寄托到与她相似的人身上，这样的感情未免太过痛苦。

我与流晓对视，从他眼中读到对朔夜的同情。

呐，流晓，我们不会那样的吧？




第90章 一语惊破温馨梦境

朔夜说到做到，给与了我最好的居住环境，由着我安心住下。我也没再问他什么，尽情享受这一份不属于我的温柔。

庭院幽静，少有行人匆匆，午后与流晓一起坐拥花树下，听着枝上鸟儿婉转啼鸣，吟唱着某种我不知道的安详，忍不住熏熏欲睡，轻合起眼睑。这时，流晓会发出轻微的宠溺叹息，低头亲吻我额角，抱着我回到我们的房间里。

安宁公主对我和流晓同房而眠的事抱持一种理解但不认同的态度，偶尔言谈间提起，总被我敷衍着带过。

我能理解一个久居深闺的正统公主对我这种叛逆之举的反感，可她不知道我与流晓之间的情感纠葛有多复杂难解，我也不打算向她解释什么，索性由得她去误会了。好在她能懂得心爱之人不能相守的痛苦，即便不甚赞同，却也没有多做唠叨，这点我很满意。

“流晓……”我勾手，揽住流晓颈脖，亲昵地在他怀中蹭蹭，让眼角眉梢都染上他淡淡的青草香气。“我好喜欢这样的生活，你呢？”

流晓没有说话，我含笑抬头，望见他溢满笑意的眼睛，读懂与我同样的欢喜，忍不住弯起嘴角，甜笑着吻上他的唇。“呵呵，喜欢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干嘛不肯说？”

“幽，你开心就好。”

“可是我有一些不高兴呢……”我是很开心啊，可是低下头，想起这几日虽与流晓同寝一室，他却未动我分毫的举止，心口小小郁结了一下。“你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肯……要我呢？”

对于男女情事，我一向习惯了主动，但在见识过安宁公主的温柔婉约后，在潜意识里把流晓当做我真正的夫君之后，像从前那样狂狼的举动现在的我竟有点不愿再做了。

我不想成为那个让你感到烦恼的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浅薄，可是我很想与你肌-肤相亲，想用你的体温来融化我心底那隐隐的不安。

这般垂首羞怯的模样，流晓该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吧，就连我自己都觉陌生，也难怪他会一脸怔愣地望着我，良久，才缓缓启唇。“幽，我没有不肯……要你……”

“那你为什么那么君子，都不肯碰我一下？”

除了午后酣睡时，流晓会体贴地抱我回屋之外，夜里的他规矩得让人抓狂。

“那是因为……”流晓似乎脸红了一下，我正要细看究竟，他居然卑鄙地将我的头摁进他怀中，不许我继续窥看。“这里毕竟是别人家里，那种事……不太好吧……”

我目瞪口呆，几乎想要破口大骂流晓迂腐了。“你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才不碰我？”

“嗯……”

流晓诚实地点头，我郁闷得张口，就近咬上他胸口，听他吃痛低呼一声，感觉到他心跳蓦然加速，我满意一笑。

“这种事根本就不需要顾虑的，安宁公主可是很体谅我们的，所以才会给我们安排这个僻静的庭院，至于朔夜……”我伸手，探入流晓衣衫内，抚-摸着被我咬出浅浅印痕的胸口。“只要我开心快乐，他不会计较什么的。”

技巧性地用力，安慰轻抚的手指像是燃起了火一般，烧灼得流晓的胸口滚烫，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仰脖，望着流晓略微染上情-欲鲜红的眼睛，一寸寸，缓缓接近他的唇，欲拒还迎，挑-逗地唇擦过他的微冷，娇笑的红唇却在得意远离时被他狠狠攫住。

咬嚼啃噬，凶狠地几欲将我吞吃入肚的急躁，让我看到多日隐忍后流晓对我的渴望。我忍不住想要欢笑，被他发现我的分心，惩罚性地咬住我下唇，看着我懊恼含怒的眼睛，他的唇转战到我锁骨，温柔的烙印刻在我白皙雪肤上，暧-昧妖-娆。

背脊忽然冰凉，流晓放下了我，让我斜靠着花径长廊，热切的十指灵巧地剥开我凌乱衣衫，唇舌滑过我颈脖亲吻着我裸-露的肩膀。

不同于表面的清冷，我最爱流晓此刻的狂热，只在我面前展示的热情让我迷醉，禁不住想要低吟叹息，催促他进一步的亲近。眼角余光却扫到出现在庭院门口的一抹尴尬身影，暴躁的，几乎让我仰天长叹。

朔夜，你就不能挑个好一点的时间过来吗？

在我凝眉的瞬间，流晓已从狂热中回神，察觉到朔夜的存在，他没有回头，伸手为我理好衣襟，这才转身看向讨厌的朔夜。

“抱歉，来得不是时候。”朔夜也很清楚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假意清了会儿嗓子，略显窘迫地看着施施然起身淡笑着望着他的我，轻声解释道，“只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不得不这么冒昧前来，打扰了。”

“出什么事情了？”我挑眉，胆敢打断我和流晓的亲密，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很好的理由。

“西漠派出使者来访我国。”

很好的理由，正因为这个理由太过完美，使得我有片刻失神，知道察觉流晓担忧地握住我的手，我才笑着回神。

“西漠与北泽都还没强大到可以吞并对方的程度，两国之间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会有使者来访是很正常的事，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即使西漠使者提出要带回他们的王妃这个条件，谷主仍觉得无所谓吗？”

朔夜说出了我最担心的事，面对这已成事实的可能，我沉下了脸。

“西漠使者是谁？”

“据称是漠狼的左膀右臂。”

“休那德？来的居然是他？”没想到漠狼会派出休那德，看来他对我出逃一事很是恼怒了。

“谷主打算随他回去吗？”朔夜温和浅笑的模样在我看来像是正在盘算着什么的狐狸。

“你有什么想法了？”我戒备地低问。

“西漠使者来访的消息我是提前得知的，如今，使者还在路途之中，来访之意写在信函上，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使者受伤昏迷而信函遗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朔夜淡淡地说着。

浅淡的口吻，我却听出朔夜急欲实施的心意。“这样的念头可不该是你身为北泽臣子应有的呢。”

朔夜微笑，对我的嘲讽未置一词。

“生于此地，我迟早还是得回去的，如今有这个时机，我又何必错过？打着王妃的名号回去，貌似也很风光呢。”我笑着握紧流晓的手，“就让休那德到王庭来吧，能否带走我，还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手段了，你那个国君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朔夜对我的说辞表示赞同，笑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几许类似开心的感情。

事情基本说完，我也就没再理财朔夜，拉着流晓的手进入屋里，很想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旖旎。

虽然朔夜很知趣地走远了，可流晓却没有那个心情再与我温-存，我知道，朔夜带来的消息提醒了他，我与他应该面对现实了。

“流晓，吻我……”双手搭在流晓脖间，我踮起脚尖，放弃伪装娴静淑女的念头，固执地索要一个亲吻。“过了今日，不知还有没有这样亲昵的机会，你还要继续固守礼教，不肯好好吻吻我吗？”

与我对视的眼中写满无奈的痛楚，当我几乎要受不了这样的注视想要低头时，温热的唇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能够与你相伴，哪怕只得朝夕，我亦知足。”

呢喃着，流晓说出我心中想法，灵犀相通的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晶亮的泪水，对视而笑，心却更是疼痛。

紧紧抱着流晓，领略着他在我身上施展的魔法，感受着那足以焚烧我的体温，酸涩的心是这么的疼，却又那么的开心。

至少此刻，我们属于彼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开，这样，已经足够……

我是真心地这么认为的啊，为何泪水还在不停流淌，漫过我如玉的面颊，浸湿流晓的发。纠纠-缠缠，蜿蜿蜒蜒，仿佛一道伤痕，写下我与他注定无望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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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终于该回去了，之后的事情就好掌控了，估计这么写下去，最迟一个月就该结文了，感觉还真舍不得啊。




第91章 一曲凤舞搅乱湖水

我一直知道漠狼的行动力有多么了得，但没想到身为他的智囊的休那德也能有和他一致的敏捷举动，从朔夜口中得知西漠使者来访的事，不过十日后，使者团便已抵达北泽王城。

接到北泽国君送来的象征性问询的帖子，我冷笑，如果我拒绝出席晚宴，难道你就不会胁迫我了吗？

“流晓，为我梳妆吧。”

我婉谢了安宁公主的好意，仍旧让流晓帮忙为我梳理长发、描绘妆容。微合着眼睑，偷窥着流晓无比认真的模样，想笑的心情到了嘴边，竟化成酸楚的无奈。

你我均知，温馨和睦，已到最后。

“好了。”

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头，透过铜镜那并不清晰的映像，看见流晓眉间淡淡的忧伤。

多想伸手拂去这样的愁绪，但那因我而起的愁思我不敢触碰。

我起身，鲜红色的长裙发出簌簌的轻响，玎玲的玉饰碰撞，映衬出我绝色的容颜。

我伸手，让流晓握住我柔软的骨，微启红唇，语落娉婷。“陪我看到最后，好吗？”

流晓颔首，握紧我右腕，无言答复。

我娇笑而出，等候在安宁公主府外的侍者见到我身影，呆愕良久才记起为我打起帘子，催促着车夫起行，匆忙赶往王庭。

朔夜与安宁公主早已到达王庭，两人身边并无空位，整个宴席之上，仅有北泽国君处空有一个席位。

与国君同座吗？似乎不合北泽礼俗吧？

迟疑着，我没有立刻走向那心思叵测的王者，缓下脚步，宛如莲花摇曳而至，无人能挪开视线。

不，有一个人可以做到无视我故意展现的妖娆，那个人就是这次宴会的主角——西漠使者休那德。

“好久不见了，王妃，一切可安好？”特意提醒着我的身份，休那德卑劣地提出他此行的目的。“王对您思之至深，派臣前来迎接，敢问王妃归期可定？”

我颦眉，看向休那德左手上的剑痕，冷笑。“漠狼既然都已派你过来了，那我还有什么好逗留的？明日就启程吧。”

我的应对似乎不在北泽国君意料中，他冷漠地望着我，思索着我的真实想法，我却不理会他的困惑，低笑道：“我在北泽羁旅数日，幸得国君收留，临别无物可赠，仅以一舞相代，还请国君莫要嫌弃。”

“王妃天资绝色，能有幸一睹已是难得，能看到这惊人一舞，岂有嫌弃的道理。”北泽国君皱眉想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之前朔夜为自己施下了祛邪咒，于是含笑致意，答应了我的要求，转头呵斥着歌伶。“快快选取配得上西漠王妃的舞曲奏来。”

“不用麻烦国君了。”我笑着止住国君的好意，“由我的侍卫来吹奏一曲相合，如此足够。”

流晓早已松开了我的手，此时听到我在众人面前将自己的名字提起，抱拳以礼，取出怀中竹笛，待我在众人热切目光注视下走到殿堂正中，一阵清幽笛音如风拂面，缓缓起。

抬手，震袖。

我在笛音中昂起高傲的头颅，火红的衣裳相衬，宛如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浴血而醒。慵懒梳妆，妩-媚回首，万千荣华，凝于眉梢。此时此刻，我便是这天地间最魅惑的妖魔。

在众人无法察觉时，流晓依照着我的指示，加快了音符的流泻，配合着我同时加速的舞步，原本舒缓的气氛忽的转变，放松的心情蓦然紧张。殿上诸人望向我的眼神都被我火红衣裳渲染，带上痴迷若狂的色彩。

愚蠢的北泽国君，你以为从朔夜那里要来可消除术法影响的祛邪咒就能完全防御住我吗？你真是太天真了。

西漠冷月谷，集天下术法之大成者，岂是一个小小祛邪咒就可抵御的对手？

冷漠的笑意出现在我嘴角，看见殿上众人包括最难上钩的休那德眼中都出现狂乱神色，我停下魅惑人心的凤舞，翕张着红唇，吐出恶毒的诱-惑。

“献出你们的血，奉上你们的肉，为我展示，尔等忠心。”

风吹动我发梢，轰然响起的是众人痴狂的叫喊。

我冷眼看着殿上诸人摔碎杯盘互相残杀的狼狈，招手唤流晓上前，抱住他，欢喜旁观。

凤舞，一支以媚术相佐即可倾覆朝纲的舞曲，若无合宜的笛曲压抑，这爆发出来的效力没有人能够控制得住。

“呵呵，流晓你看，这些方才对北泽国君俯首称臣的人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我还以为他们对他有多忠诚的，一支舞曲就能把人心暗面扩展成这样，真是可笑。”

如果要认真追问凤舞的缺陷，不能对心无杂念的人施展，算是它唯一的缺憾，不过就此刻看来，没有人逃过凤舞的魔力。

我举目，想看看安宁公主的状况，却听到一阵清越笛音破空起。凝眉细看，朔夜半拥着陷入昏迷之中的安宁公主，一手捏着片绿叶，与我冷冷相对。

“无妄清风颂，你果然是神族的人，不过为了这些庸俗不堪的凡人，使出只在清玉九天上吹奏的曲子，不觉得亵-渎了你们神族的威仪吗？”我嘲笑着掩唇。

朔夜冷沉的双目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他没有放下唇边叶片，继续着吹奏。

听到这笛音的人渐渐恢复了神志，看见自己身边或躺或卧的伤者，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这是……”北泽国君清醒过来，怔愣瞬间，沉声低问道，“王妃，你做了什么？”

我轻嘲的视线扫过休那德带伤的脸，微笑，传音入密。“想带我回去？先看看你还有没有命回到西漠去吧。”

休那德不解地与我相望，我却撤开了视线，直视着北泽国君。“单凭一个祛邪咒，你就想抵挡术者无敌的法力吗？国君大人，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呢。”

“你……”北泽国君似被我的话给气得不轻，“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国君！”

难得朔夜和休那德有这样的默契，竟然齐声为我求情，可我却不是会为此感动的人。

“凭你们想拿下我？”

凌厉的目光扫过从殿外冲进来的侍卫们，疾速而出的术法击中他们柔软的颈脖，只见一颗颗大好头颅成排掉落，伴随着水柱般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众人脚下站立的大地。

哭喊，尖叫……

殿上乱成一团。

我在混乱之中行走几步，前行处众人莫不是四下逃散。

“巫族朔夜，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捉住她！”北泽国君终于想起朔夜来，此刻也顾不得再疑心他什么，大声下达着命令。

朔夜很想奉命前来阻挡我，苦于怀中还抱着安宁公主，实在空不出手来，让我寻得这个便宜，藉机逃离。

划破时空界限，我拉着流晓跳入那片混沌虚无之中，朝朔夜投去一抹决然的笑容。

你虽帮我许多，可我难以感恩，相比起回报式的感恩戴德，我更喜欢挑起祸端，会有今日结局，要怪也只能怪你太过好心，与我可是没有半点关系。

空间闭合的瞬间，我看见朔夜无奈苦笑的脸，那笑中的释然我看不懂，想要细看究竟也没了时间，黑暗覆盖了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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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能猜到这家伙是怎样回到西漠的？猜中没奖，猜不中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第92章 放你自由请你忘记

午后，黄昏。

斜倚窗棂，坐看繁花开又落，心绪如池底草，黏黏，腻腻。

“流晓，外边的情况如何？”光影轻微的变化被我察觉，我没有回头，依旧闲然地静坐着。

此时已是宴会过后的第八天，我与流晓潜伏在王城中一个不知名的小巷里，每日守着庭花落墨，恬然娴静，甚为欢喜。这样安闲的生活可能与安宁公主相似，她也和我一样，每日在家中等待着心爱的人归来，可我比她幸福，因为流晓像我爱着他一般深爱着我，而我又比安宁公主更悲惨，因为我与流晓无法永远如此快乐下去。

“为西漠使者洗尘的宴会上，数位北泽重臣看不惯使者奸猾嘴脸，言行有失，被国君当场处置。”流晓脱下遮挡自己容颜的人皮面具，回复着我的提问。“不过这些都只是北泽官方的说法，坊间的说辞是臣子受不了国君委曲求全模样，与使者愤怒相抗，结果不幸身死。”

“呵，如果休那德能做到一人手刃数十人，我看他也不必给漠狼当军师了，自己出来打天下得了。”坊间传闻总是与事实相距甚远，我也没指望那些愚民能猜测出真相，但这样的怀疑也太过可笑，让我忍不住摇头。

“小姐，你预备如何？”

“还能如何？趁漠狼忙着与北泽修补关系时，我们就该回去西漠了。”

是的，回到西漠，回到那片一切事情开始与结束的地方，这一次，累世的怨恨就能了结了吧？

我侧首，认真预计着行动的步骤，想到能够杀死那操控了我半生的妖魔，欢喜的心情难以抑制。

“流晓，你看着吧，我很快就能成功了。”

我指的成功是什么，流晓清楚，但他却不见得和我一样开心，眼中的忧愁一直那么重，像冷月谷中的朝雾，浓重得散不开。

“我们先去解决这个部族吧，之后若是回到漠狼身边，也好当成一件功劳，省得被他啰嗦。”我手中捏着从齐狐部酋长那里骗来的姻亲关系图谱，指着其中一个部族的名号，轻声说着冷酷的话语。“刚好离北泽也近，顺道收拾了他们，免得老让我挂心。”

“用凤舞吗？”流晓回答着我的狠绝，平淡的声音，没有太多同情。

“不了，那对你的损伤太大，这舞曲可不能多用。”

要想发挥出最大的魔力，有流晓为我吹奏曲音相合是最好的，但能配上那邪肆舞曲的笛音也不简单，对吹奏者的伤害不是朝夕可见，却比立竿见影的伤害更让人心惊。

“我可不想让你落下什么莫名其妙的病根，所以还是算了吧。”我拒绝了流晓的提议，“对付这些个蛮荒部族，使用咒术就好，不必动用那么华丽的舞曲。”

“可小姐你不是要对付长老吗？这样无故浪费你的灵力，很不明智。”

流晓不明白冷月谷的姻亲关系为何在我心中如此重要，我也不打算告诉他关于冷月谷的肮-脏旧事。

“放心吧，对付他的力气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我招手，“过来，我帮你把这双眸色掩盖，还有那个傀儡谣，也该是消除的时候了。”

沉默着走近，流晓同我一起站在窗边，我坐在窗棂上，捧起他的脸，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略微失神。仿佛很久很久之前，我一直等待着这样的目光，纯粹的欣赏，满溢的忧伤，只为我一人。

“小姐？”察觉到我走神，发现我露出莫名的哀伤，流晓轻声提醒着我。

“没事。”我摇头，甩掉那些忽然出现在心头的影像，不去看，不去想。“闭上眼睛。”

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流晓合眼。

我低头，在那眼睑上落下我的吻，柔柔的嘴唇拂过同样柔软的眼珠，感觉到那骨碌滑动的灵活，我笑。

“吾将远离尘嚣，飞往彼岸天涯，彼时，汝之束缚既解，顷刻忘却此间情缘，山水江湖，恣意风-流，勿再相念……”

低语的呢喃被打断，流晓握着我的肩，推开我的同时也小心地护住我，望向我的眼中满是讶异痛楚。“你……”

“忘记我吧，忘记我们的所有，若我不幸身死，让我带走我们之间所有的记忆，不好吗？”

流晓收手，拥我入怀，抬起我下颌，狠狠地低喝。“你觉得这样很好，那么，你为什么要哭？”

我在哭吗？滑下面颊的温热，原来是我的泪吗？

想要强撑起笑容，发现太过困难，我索性不再压抑，痛快的，在流晓怀中哭上一场。

“流晓，我是真的觉得那样很好，我死后，忘记我，那样你就不必背负任何痛苦，那样真的很好……”

“忘记你？为了让自己好过，所以就要忘记你？在你心里，我是那么懦弱的人？”流晓的痛苦不下于我，他虽没有哭，但那也只是因为我已泪如雨下，他不能表现得软弱而已，他的酸楚我能感受得到。“我爱你啊，我要如何说你才能了解？我要如何做，你才愿意让我陪你同生共死？”

我摇头，捂住流晓的嘴。“不，不要说出那样的话！不要说你愿意陪我去死！我要你活着，活着替我去看没有了那个妖魔的冷月谷！”

一直深恨着冷月谷的我其实同样深刻地爱着那片土地，我仍记得花开时后山的绚烂，也还眷恋着晚风吹拂的温柔清香，我唯一恨的，只是那盘踞在冷月谷的妖魔，那个让雾气笼罩了我美丽山谷的人。

“求你活下去，代替我，去见证冷月谷的富饶美丽，我所无法看到的一切风景，请你为我浏览。”我在流晓怀中哭泣，哀求，他皱着眉，忧伤地望着我，没有点头，没有应允。“求你，流晓，求你活下去……”

“……我会为你活下去，与你一起。”终于，流晓回应了我，但这个答案不是我所想要的。

我推开他，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微笑着，哭泣。“我知道，你从月神那里问来了重生的方法，可我不想再世为人，这一世已经让我太累太累了，我不愿重活。”

“哪怕是为了我？”

“哪怕是为了你。”

这是我对流晓最强硬的一次拒绝吧，他冷寒着脸，不再说话，只用那揪心的目光看着我，如此，几乎让我溃不成军。

“傀儡谣已经解除了，我死后，你不用再为我殉葬，那些暗示性的话语到时候也会生效，你……”我避开流晓的目光追逐，轻声说着最后的结果，他为我的不问缘由而愤怒，甩袖离去。

侧耳倾听着衣衫摩挲声远去，我回首，望着那因愤恨而紧绷的背影，欢笑。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的存活是以囚居你为代价的，那样的事实太过伤心，我不想再继续。我放你自由，请你……

忘了我……




第93章 救不了他我宁愿死

熟悉的风景，是西漠漫天的黄沙。

我施展着术法，召唤出沙龙供我驱驰，流晓拒绝与我共乘，从边关购买了一匹骆驼，慢慢地跟着。

静默之中，唯有热烫的狂风吹拂着沙丘，与流晓之间的冷颜相对，到今日已是第二十九天。

“流晓，你看，前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这次用哪个阵法来解决他们才好呢？”

扬声轻问，我知道流晓不会回答。这二十九天以来，无论我是强装笑颜，还是故作委屈，他都不肯再理睬我分毫，若不是在面对匪寇来袭时他会挺身而出，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被他给抛弃了。

果然，流晓只是抬头看了看出现在茫茫沙漠中的那一点绿意，对那群居住在绿地中的人即将遭受的灾难，没发表一句评论。

我有些伤心，有些难过，但每次的争端错都在我，只能郁闷地低头，敛去落寞的情绪。

远方若隐若现的部族，是从齐狐部酋长那里得来的姻亲图谱中和冷月谷相互联姻的最后一个部族。我用咒术、阵法，屠灭了其余部族，只剩下这较为隐蔽的一个，还散发着那肮-脏的气味。

回忆着之前使用过的阵法，从最开始无论人畜全部消亡的散灭，到上一个血肉横飞的荼毒，我对冷月谷传承下的阵法研究已到制高点，如今再用这最后一个部族做实验品，希望能得到让我满意的结果。

到达那看似近在眼前的部族时，红日落下，明月高升。

我在距离绿地还有些距离时，解除了对沙龙的掌控，无视流晓冷寒的神色，和他挤在同一匹骆驼上。部族的人很热情地迎接了我们，纯朴的人们却不知道，我是来取走屠灭性命的死神。

就像之前的大屠杀开始前一样，我先让流晓抱着我在这城中晃悠了一圈，查探过基本地形后，修改了部分阵法的布局，在月光陨落之时，血色蔓延。

我唤出沙龙，站在高处，耳听着众人哭喊，欣赏着血腥的杀戮，整理着我要的数据。

“嗯，看来这几个地方还得再修改一下，可惜没有更多的部族给我试验了，好可惜哦……”遗憾地说着残酷的话语，明知道流晓不会回应，我仍旧坚持，这样的我看起来好傻。

失笑摇头，我回身，以为会看到流晓冷漠的表情，却惊讶地瞧见他苍白了面颊，一脸痛苦。

“流晓！你怎么了？”涔涔冷汗浸湿了我掌心，我扶着流晓肩膀，惊慌失措地追问他原因。

紧绷着身体，流晓努力地想要对我微笑，那略微扭曲的神情让我更加心惊。

怎么回事？流晓的伤势早就好了啊，为什么现在会……

脑中闪现过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我愣住，猛然抬手，撕开流晓衣襟，左胸上，那个长老烙印下的碎心印痕鲜红欲滴。

“碎心咒！这还没到三年之约，怎么会……”我呢喃着翕动嘴唇，忽的了悟，估计那个潜伏在冷月谷中的妖魔是感觉到我正清剿着他的支脉，所以利用流晓身上的碎心咒来提醒我收手。“有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流晓，你回答我啊！”

然而流晓却不能回答我惊怒的疑问，他惨白的唇中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传出牙齿咯嗒紧咬的声音。

“很痛吗？你等等，我这就为你解咒。”

发现我能够解除碎心咒的效用，是在得到朵雅的心魂后，那时的我没有想到这咒术会来的这么早，还悠闲地盘算着如何在那期限前完成我的布置，现在看来，应该早点为流晓消除这个隐忧才是。

我扶着流晓，驾驭着沙龙落到一间屋前，才进屋内，一松手，正准备施术取出那被我珍藏在体内的心魂，被碎心咒痛苦驱使的流晓却忽然伸手攫住我脆弱颈脖。

“流……晓……”

我困难地低唤着，抬手使出一个威力不算太猛的咒术，将流晓从我身边击飞，咳喘着从地上爬起，被咒术奴役的流晓却再次袭到我面前。冷月谷密咒之碎心，被那痛苦驱使的人会对血充满渴望，万不得已之下，我只好任他咬住我颈脖，用我的血换来他片刻的宁静。

不算非常痛，但也绝不温柔的对待，我皱着眉，忍受。

感觉到随着血液的流失，流晓逐渐平复了呼吸，我的手在他身后举起，指尖划破时空，一道道绚烂图符瞬间浮现。我张开嘴，在刺目光环下，一枚血色琉璃般的物体一点点凝聚，出现在我微张的口中。手腕稍一用力，拉过流晓的脸，嘴唇与之相贴，唇齿相依时，我把那琉璃物喂他吃下。有了心魂的支撑，流晓的痛意稍缓，眸光恢复了些许清明，看到我脖间的血迹斑斑，他眼中闪过自责。

“你要觉得对不起我，那以后就别再和我赌气冷战了。”我借机提出任性的要求，流晓为与痛意相抗，体力消耗过度，神智却比之前更清醒。

“如果你答应解除让我忘记你的暗示，答应重生，我们再不会冷战。”

“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你这样的条件的……”我嘟囔，抱怨。

流晓闭上眼，不再说话，精疲力竭的他很快沉沉睡去。

我用朵雅的心魂代替了流晓，让那枉死的灵魂去承受长老歹毒的恶意，并不复杂的咒术，却让我瘫软了身体。我趴在流晓胸前，听着那平缓跳动的心声，欢喜低笑。

总算不会再担心失去你了，真好……

忽然听到耳边嘈杂人声与疾驰的马蹄声，竟似夹带着雷霆之势朝此地猛烈袭来。

峨眉浅蹙，我很快猜到来者是谁。

漠狼，你的消息依旧灵通，行动仍然迅速，竟连一点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

扯过搁在一旁的衣衫随手披上，我在刘晓唇上偷印一吻，缓步挪至屋外。

漠狼一身玄色戎装，高傲地坐在骏马之上，冷冷地望着我，面色冰寒如我此刻心情。

目光从随行的诸人脸上游移而过，将乌雷的愧疚、弗里达的冷直抖收入眼底，我浅浅一笑，嘴角溢出柔美漩涡。

“你来接我了？”

漠狼瞪视我许久，俊朗面容刚硬似铁，叫人瞧不出半点情绪，羞恼、愤怒，一切难寻，唯剩冷漠。他高坐在马上，对我伸出手。

邀请的姿势无端透出几分桀骜无礼的傲慢，我与漠狼对视半晌，上前几步，将手放入他掌中。他猛地发力，拽我上马，狠狠箍住我腰肢，趁我张口惊呼的刹那，灵舌长驱直入，似要宣-泄这数月分离带来的相思之苦，攫住我闪躲的软滑，抵死纠-缠。

狂放的怒火瞬间烧过我全身，这一个饱含愤恨的吻炙热得让我一阵目眩，迷-离半睁的双眼无意中瞥见随着漠狼悄然抬手的动作而直指向小屋的火箭，理智顷刻回到原位。

“你想杀死流晓！”我咬了一口侵入嘴中的狂徒，推开他。“你忘记你的誓言了？”

漠狼看着我，维持着挥手进攻的姿势，依旧面无表情。“你不知道我最近的作为？即使不杀他，现在的我也已是绝情无爱之人，又还有何惧？”

他淡然挥手，继续着格杀的指令。

乌雷得了指示尚有一分犹豫，耿直的弗里达率先张弓，漫天火光急袭而去。

我疯狂地挣扎，想要冲入火海救流晓出来，可无论我如何拼命踢打，漠狼都不肯松手。死死地抱着我，贴着我面颊，带着残忍笑意，他对我低语着。

“月，冷静下来，我要你张大眼睛看着他是怎么死的，我要你记住，你永远不可能从我身边逃离。”

疯子！这个人真的已经被我逼疯了！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却不是我想看到的画面。

我忽然停止了挣扎，冷笑着伸手急刺向自己心口，灌注有灵力的指尖轻易穿透我胸膛，血色晕染开来。

“救不了他，我宁死。”

“为了他，你竟然不惜伤害自己！”漠狼暴怒地伸手，想要摇动我肩膀晃出我真心的冲动，碍于我胸口伤势倏然止住。我没有拔出自残的手，忍痛与他相视，他怒极反笑。“好！我救他！我要将他囚在牢里，有他做筹码，不信你还会逃！”

漠狼侧首，只一个眼神，众人便懂得他指示，齐齐扑入火海之中，乌雷更是一马当先。

待看见被乌雷小心地搀扶着走出火海的流晓，我终于放下心来。

虽然大火烧到了流晓的长发，但只要他还活着，这已足够……

我松开了手，鲜血飞溅中，我听见漠狼惊痛的呼喊，却看不见流晓苍白的脸，就此陷入沉沉暗色之中。




第94章 是谁将谁彻底逼疯

我是被颈上一阵湿热痛意给惊醒的，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看见漠狼冷寒的脸。昏迷之前，已经有了面对他的怒火的准备，可是当他凶狠地啃咬我脆弱的脖，倒抽一口气的同时，感受到那不加掩饰的怒意，指尖竟微微颤抖起来。

“你醒了。”

漠狼沉声低语，从我颈间抬起头来，淡漠的唇上沾染着我鲜红的血色。

施-虐者完全不觉得自己犯了错，冷漠的淡蓝色眼珠充满指责意味，这样的漠狼让人很陌生。没有了之前宠溺着我的温柔，此刻的他仿佛恢复了王者的霸气，而我却成了那个受他掌控的人。若是之前，对于这样的对待，我是绝然的不悦，可是看见漠狼几近疯狂的神情，我却很开心。

如果漠狼能够成为那个杀死我的人，那么我就能逃过宿命的诅咒了吧？

被自己深爱之人，被流晓杀死，我不要那样的结局。

想起那群用冰冷的语调述说着九世宿怨的幽魂们，我冷笑。

冷月谷的众人啊，你们精于术法、擅于巫蛊，却始终无法挣脱魔君的掌控，所以造出了我这样的代行者，希冀由我来完成你们的心愿，却狭隘地不肯看我获得幸福，竟然对我施下如此歹毒的咒术，看我为了爱与不爱而挣扎，你们那永堕无望渊的灵魂就能心安了吗？

“痛！”

在我努力回忆着当初和冷月谷众圣女冤魂之间定下的协议时，不甘被人忽略的漠狼狠狠地再次咬上我脖子。

“在想他？我不许！”

以一个王者的身份，说着孩子一样的话，我看着漠狼，久久不能习惯他的态度。

“……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样？只是高兴你终于独属于我一人而已。”那类似撒娇的感觉瞬间消失去，取而代之的，是邪肆的狂然。“等你伤好之后，我会锁着你，任何人都不能再把你带离我身边。”

我眯眼，不悦于这样的安排。“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你当然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女人。”

“你对待自己的女人是这么粗鲁的吗？简直是想把我当成囚犯一样。”

“如果这样能将你留住，我不介意那么做。”

“我很介意。”想起身痛骂漠狼，胸口的伤处却遭到牵扯，狠狠地撕痛我敏感的神经。“嘶……”

忍痛低呼的表情没换来漠狼怜惜的照顾，他的笑反而越发阴冷起来。

“会痛吗？”漠狼的手覆在我受伤的胸口，“有我看着你不惜自残也要求我放过他痛吗？”

滚烫的掌心毫不留情地加重力度，按住我伤处，看见我痛得嘴唇泛白也不肯求饶的模样，漠狼的怒意愈发狂烧。一点，一点，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在不断增加，我却不愿向漠狼低头，眸光冷冷地望着他。

“该死！你难道就不能对我柔顺半分！”掌下黏湿的热度浇灭漠狼狂烧的怒火，他挪开手，看着血色晕染开来，半是痛惜，半是无奈。“月，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流晓对我有多重要，这个问题我不想和漠狼讨论，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漠狼都会被我给激怒，我有那样的自觉，所以不想在此事上与他白费口舌。

“你把流晓怎么了？”我忍下痛楚，顺势追问。

“他很好，我派你妮可去照料他，你放心了。”漠狼咬牙回答我的疑问。

我摇头，有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照顾流晓，我可以不再去猜测漠狼的用意了，可是想让我彻底放心，这似乎还不够。

“我想去看看他。”

才平息下去的怒火似乎有再次复燃的迹象，漠狼盯着我，阴沉的脸色显示着此刻不悦的心情。

忽然，漠狼伸手，温柔地抚-摸我颈脖。“月，你是我的王妃，你知道吗？”

“我知道。”弄不清漠狼的想法，我尽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想激怒他。

“那么，你认为我会允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着别的男人吗？”温柔的抚触突然变成狂肆的动作，攫住我纤细脖子的大掌那么紧窒，几乎要夺去我微弱的呼吸。“说！你是我的人！你只想着我！说啊！”

“咳咳……放……手……”

挣扎着拍打漠狼粗壮的手臂，我微弱的力道却难以对他造成影响，哪怕将指尖深埋进他肉里，他也不懂分毫。

“说你爱我，说你不会离开我……”

诱哄的语调，疯狂的举动，恍惚中，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或许在把漠狼彻底逼疯之前，我就会先被他给逼疯了吧。这么一想，忍不住想笑，一张口，急欲呼吸的冲动却导致气血上涌，哇的一声，我吐出血来。

温热的血液落到漠狼扣住我脖子的手掌，他略微愣了一下，湛蓝的眼眸被血色充满，忽地低头，吻住我带血的唇。

“唔……”

喉中黏黏的，有血腥的味道，好不容易离开了脖间禁制，很想大口呼吸，却让人趁机侵扰，我睁大了眼睛，望进漠狼宛如野-兽一样凶狠的眼底，不觉浑身发颤。

谋划者与被算计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转变……

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情-欲的燥热，伤痛的侵袭，一同攻占我身心，想要挣脱却不能，只能认命地迎合漠狼的动作，随他起舞。

事毕，漠狼身上除了因为情-事而出的汗水外，更沾染了从我胸口流下的鲜血。我气-喘吁吁地趴伏在他身侧，感觉头脑发晕，几乎去了半条命，当然，漠狼如果再不让人过来给我重新上药包扎，我想这剩下的半条命很快就得交代了吧。

好在漠狼没我想的那么狠心，他扬手，轻轻合掌，一记轻响后，有人推开门扉走了进来。

费力地扭动头部，当我看清来者是谁后，猛然愣住。

“休那德，你怎么……”

“月你还不知道吧，休那德被我贬为医者了。”漠狼淡淡地解释道。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一脸淡然的漠狼，没弄清楚之前那么不爽有人觊觎我的他，怎么会舍得让个男人来给我上药。

休那德面色平静地走近床边，恭敬地行了一礼，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纱布等物，小心地为我包扎起来。

这么平稳的动作让我想起被月神带走前那丝在脑海中隐约浮动的念头，一个大胆的猜测此刻清楚浮现。

很快，休那德便为我包扎好伤处，漠狼挥手让他退下，室内便又只剩下我与漠狼两人。

漠狼伸手将我抱起倚靠在他胸前，我无比温顺地贴伏在他胸口，听着那砰砰作响的心跳，微笑。

“不愧是西漠之王，无论男女都会为你痴狂。”

“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感慨一下你的魅力无边而已。”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男人爱上漠狼，不过沙漠部族崇尚力量，这似乎也不足为奇吧，可是漠狼却不是这么想的。

“哼，休那德……如果不是看在他对我有用，胆敢有那样的心思，即使让他死上一百遍都不够。”带着一点愤恨和厌恶，漠狼咬牙。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绝情无爱之举吗？”我无视漠狼的怒气，低笑。

“或许。”漠狼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仰脖，看不出漠狼说这话时有几分真心，于是重又低头，不再理会。

我是很想再次提出去见流晓的要求，可是却不愿再次引火烧身，等到我伤势痊愈、体力恢复，到时没人能拦得住我。

这主意一打定，感觉倦意如水来袭。

漠狼似乎放开了我，起身拿来湿巾为我擦拭去身上血污，那轻若飞鸿的举动虽然温柔，却再难唤起我一丝回应。

在把人重伤之后，才想起展示你的内疚，这样的歉意太过残忍，我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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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似乎越来越残忍了，我却开始同情漠狼同学，这种进进退退的相处是会逼疯人的，大家要怜悯漠狼的难做。




第95章 终究还是得欺骗你

我该感谢自己下手时很有分寸，哪怕是在惊怒之下想出的损招，我也能很好把握力度。

胸口的伤势看上去虽然危险，但却没有伤到心肺，不过在漠狼之前那样愤怒的求-欢后，愈合的速度慢了下来。我是很想使用术法来加速愈合的，可漠狼似乎忌惮着我的再次离开，竟然无耻地对我下了禁咒，而因为伤势阻碍，我在第三天想起利用血影查看流晓状况时才发现这件事的。

“漠狼！解开你给我下的咒！”

骄傲的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一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的人居然敢如此狂妄地将我禁锢，我不能接受。

然而漠狼却已不是之前那个任由我胡闹的漠狼了，离开时那个不惜任我屠城也不肯放我离去的男人，此刻脑中思索着什么，我难以掌控。他只是淡漠地抬头，对我闯入会议中的行为没有过多的表示，复又低下了头。

“乌雷，送王妃回去。”

“是。”受到指派的乌雷恭敬地答了一声，朝我走来。“王妃，请。”

“呵呵，漠狼……”我低笑着走近漠狼身边，在众人避嫌低头时攀附上他肩膀，“封印我的术法，然后才答应让我见流晓一面，你就这么怕我和他一起私-奔了吗？”

乌雷曾受过流晓的帮助，派他护送我回去，相当于变相地答应了我之前的要求，可此刻我却并不因此而开心呢。乌雷曾说过，但凡我有命令，一定会为我达成，不过若是有漠狼的指令在先，那因救命之恩而得来的小小承诺怕是难以兑现了。

“我就如你所愿，留下来吧，可是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亲昵地咬着耳朵说话，低沉的嗓音透着威胁。“我是冷月谷谷主，即使我自愿留下，冷月谷能答应吗？”

“你能困得了我多久？”说完最后的笑语，我松了手，洒脱地正要转身离去，却被漠狼拽住了手腕。垂首望着他阴沉的面色，我微笑。“想象上次那样对我吗？没了灵力的支撑，这个身体可受不了你的粗鲁。”

血淋淋的交-欢场景，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喜欢，万幸漠狼在这一点上没有特殊癖好，皱眉看了我很久，悻悻地松手。

我笑着走向躬身等候的乌雷，由他引导着去见我的流晓。

猜想过无数种相见的画面，独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朝妮可绽放的笑容不是只属于我的吗，为什么要给别人？

有人说，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获得幸福，哪怕那幸福不是自己所给的，也会为此开心。

可惜这样的话不适合我，不过看见流晓微笑着与妮可说话的样子，醋意就足以将我淹没。

“王妃……”或许我的脸色太过阴沉，乌雷不安地低唤，顺带惊醒了那没有发现我们到来的两人。

不，流晓是知道我来了的，凭他的灵觉不可能有人出现在离他数十步时能不被他发现的。

那么为什么？既然知道我来看你，为什么要对妮可那样笑？仿佛宠爱着她一般，笑得那么温柔，为什么？

听到乌雷的声音，妮可回头，看见我并不算好的面色，惶惑地低头行礼。“王妃。”

“出去。”

没有人知道我是如何抑制住心中愤怒，才能这么淡然地说出这两个字的。

手心轻微的刺痛，是指甲扎进肉里的缘故，我却不管不顾，直直地望着流晓，那个一直没有回头看我的人。

妮可从我身边小心地走过，被乌雷拉拽着一起离开。

我缓缓移步，走到流晓面前，看着他的侧脸，低问。

“你不想见我了吗，流晓？”

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知道流晓的想法，又怕听到那肯定的答复，如此忐忑难安的心情，也只有他能给我。

可是流晓却不回答，沉默的气氛让人更加难过。

“你真的……不想见我吗？”我慢慢地矮下身子，与坐在椅中的流晓视线相平。“真的不愿再见我？”

被掩盖了真实瞳色的琥珀色泽宛如蜜糖般流动了分毫，但很快的，流晓挪开了视线。

无奈地叹息，我的头伏在流晓膝上，跪伏的姿势很难受，可是能感觉到流晓仍在身边，我很快乐。

“我好想你，流晓……想见你，想知道你还好吗……那么，那么的，想你……”

泪水滑落，一双宽厚的手为我拭去那滚落的泪珠，在他退缩之前，我抓住这仿佛救命稻草般的存在，笑到泪水愈加汹涌。

“流晓，求你陪着我，如今碎心咒已经不会再伤害到你了，求你陪我看到最后……”

固执的一直不肯被我握住的手的主人，在听到我哭泣着说出这话时，禁不住叹息了一声。

“任何时候，我都不肯离开你，只是……你却不肯陪我到最后。”我仰起头，望进流晓惆怅的眼。“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重生？不想再见到我的人，是你……”

我摇头，溅落的泪珠洒在流晓膝上。

“不是的，流晓，我不愿意接受重生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继续任性地将你拘囚。

只是这话我不能说，我不想告诉流晓，在完成我降临此地的宿命后，在恨意得消的那一刻，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散去的这样的事实。

一抹被强行拽入这人间的幽魂，一个与邪恶的冷月谷圣女们定下契约的魂灵，在拼尽全力报得此仇后，天地间再没有我存在的必要。

“流晓，我不愿意重生，那么，你愿意陪我赴死吗？”回避着之前的提问，我呢喃着说出另一个提议。“你愿意陪我死吗？”

颤抖的情绪，是流晓欢喜的悸动，他捧起我的脸，深深地望着我。

“你允许我与你同行吗？”

“如果你不怕魂飞魄散的话。”

“你知道，我并不担心这个。”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走到最后吧。”

流晓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吻上我的唇，以行动表达他的肯定。

我微笑着翕动嘴唇，接纳他所有的喜悦，在亲吻的空隙间，轻轻开口。

“最后那一个阵法你记住了吗？”那一个由我改良后能达到最佳效果的阵法。

流晓点头。“记住了。”

“在月圆之夜，当我燃起清华月光，你站到阵法之中，如我做过的那样念诵出你的请求，彼时阵法启动，它将夺去你的生命，来达成我的复仇。只是这样的做法太过歹毒，你将遭受魂飞魄散的惩罚，如此……你还愿意吗？”

“如果最后能与你死在一起，我会更高兴。”

简短的话语，说出最真诚的心意，我笑着将头埋在流晓颈窝，掩去我的算计。

你不会和我死在一起，你将获得长久的生命，幸福安康地度过此生，而非如我这般凄凉散去。




第96章 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伤势在一天天好转，我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轻松起来。

需要谋算的地方太多，这对我的心神损耗过盛，如此操劳了一个多月之后，某日，当我正向流晓说明如何布阵时，因思虑过重，不小心昏厥过去。

这给了一直不满于我天天过来见流晓的漠狼一个借口，他趁机剥夺了我们见面的权利，将我困锁在他的寝宫里，防护的手段小心谨慎到几乎密不透风的地步。

“漠狼，我现在没打算要逃了，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了吧？”我抱怨着漠狼的盯守，恶意地挑拨着他与众人的关系。“撇开你派来为我疗伤的休那德不提，乌雷这些可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啊，你就不怕他们被我诱-惑，做出什么不该的事来吗？”

“他们没那个胆子。”漠狼冷笑，“胆敢和自己的主人私-通，也只有你那个侍卫才做得出。”

我已经习惯被人骂作妖女，但在我面前诋毁流晓却不可以，我宁愿被轻蔑的对象是自己，也不肯旁人辱没他分毫。

“因为那是我主动的啊，若是这样流晓都能拒绝，我该怀疑我的魅力了。”

“你想向我暗示什么？希望我惩罚你的放-荡吗？”

漠狼垂首，右手扣住我下颌，湛蓝的眼眸如同深海一般，荡漾着令人不安的深邃。

我却只是笑笑，对漠狼的怒意视而不见。

“那可不是我的希望，明明是你自己想找个理由来惩罚我才是。”

“你很了解我。”

难得漠狼会对我露出全然欢喜的笑容来，讶异之余，我却并不因此欣喜，反而先伸手退却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可是他却不再允许我的抗拒，单手扣住我的抵抗，向我索要他渴望的软嫩。

除了最初那次染血的疯狂，之后的漠狼出于愧疚或其他，很少再与我有过更亲密的接触，遇到我拒绝时也会体贴地放弃。可是今日，他的耐心似乎用尽了，不再接受我的拒绝，执意地索取他应享受的温柔。

伤势早已愈合了，可是灵力无法凝聚，当漠狼强势起来，我只能如同一般女子那样无助挣扎，反抗不了他的粗暴。

就在我将要臣服于漠狼狂放之下时，休那德端着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瞧见我与漠狼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他顿下了脚步，平和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

听见脚步声响起，漠狼不悦地离开我白嫩的颈侧，偏头看向打扰者，发现那人是休那德，他皱了皱眉。

“药碗放下，你，出去。”

“是。”休那德躬身，“请王妃尽早服用此药，凉了，会影响药效。”

我昏厥后，休那德便被叫来为我诊断，请脉之后，他面色还算冷静，只说我是操劳过度需要调养罢了，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因为什么才会晕倒，我太明白了。

“慢着，休那德。”我扬声叫住那急欲离开的人，“在这药物匮乏的西漠，别子汤可是很金贵的东西，这么一大碗全给我一人实在浪费了，你还是端下去给别人喝吧，我受不起。”

“别子汤？月，你怀孕了？”听到我的说话，漠狼狂喜，但瞬间却为那从药碗中散发出的气味惊醒，阴狠地转头。“休那德，你为月诊出身孕隐瞒不报，如今竟还敢端来别子汤！我对你是不是太过宽容了？你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漠狼暴怒地起身，“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砍下头颅，挂在城门上，暴尸三日！”

“王！这个孩子你不能要！”休那德听完漠狼对他的处置，并没有惊惧地求饶，“我狼影一族尊贵的血统不能被这女人给污染了！”

漠狼的反应是冷笑着起身，在休那德没能明白他的用意前狠狠卡住他颈脖。“我和月的事，不是你该担心的，休那德，我能容忍你抱持着那样的念头留在我身边，可你不该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

“王！”

尽管没能看见漠狼的脸色，但从休那德恐惧的颤抖中，我还是能瞧出些许端倪，看他没了希望万念俱灰的模样，我的心情无比的好。

“这样的人，还留着他做什么？漠狼，你想让他继续毒害我们的孩子吗？”

休那德怨毒的眼神穿过漠狼宽厚的肩膀，朝一脸悠然的我怒瞪而来。

“妖女！我绝不能让你毁了我王！”

漠狼没有料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休那德还敢袭击我，一时不查，竟被他挣脱开来。

眼见休那德手持匕首，愤恨地扑到我面前，漠狼狂怒地低喝。

“休那德，你敢！”

事实证明，休那德确实有那样的胆量，可惜却没有那个运气。

一道白芒闪过，紧握着匕首的五根手指齐齐断落在地，当休那德惨呼着忍痛想用左手捡起利刃对我发动第二次的袭击时，漠狼却已上前，他的刀扎在休那德左掌。

看着休那德痛苦挣扎，漠狼眼中闪过些许怜悯，抬头看到被流晓护在身后平安无事的我，面色再次冷沉下去。

“胆敢对我的王妃动手，休那德，你该死！”

这一次，再没有给休那德一丝逃离的机会，方才还扎在他手掌里的刀刃很快划过他颈脖，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脚下华贵的地毯。

血腥的气味对此刻的我来说太过刺激，我反胃地拧眉，难受得想要呕吐。

流晓为我挡下那喷洒开来的血水，却无力掩去这一室的血腥气味，听到我难受的干呕，他心疼地伸手，想要抚慰我的举动却被漠狼无情地阻止。

“月，你没事吧？”漠狼无视流晓的存在，担忧地望着我。

“有流晓在，我不可能有事。”刻意提醒漠狼，我要他认可流晓陪伴我身侧的正当性。

漠狼心有不悦，但见我面色苍白，只能点头，别扭地对流晓道谢。“方才多谢你了，不过现在这里没事了，下去吧。”

流晓是我的影护，自然不会听从漠狼的命令，只定睛望着我。

“漠狼，你个小心眼的家伙，如今我已有了你的孩子，怎么你还如此忧心忡忡的。”我笑着抚上漠狼的脸，“我不会逃了，你放心吧。”

狐疑地打量我神色，看不出作假的成分，漠狼松了口气。

“月，你真的不会再走？”

“不会了，我要顺顺利利地生下这个孩子，不会逃了。”

“孩子？等这个孩子出世，我就立他为嗣，将来由他掌管这整个西漠，你看可好？”

像个孩子一样说着邀功的话，这样的漠狼让人熟悉而陌生。

“听上去是很不错，但也要等我顺利生下他之后再说了。”我偎在漠狼怀中，笑着，“你会保护我与孩子的安全的，对吗？”

“为了你们，让我舍去这条性命也可以。”

“是吗？”

听着漠狼信誓旦旦的承诺，我呢喃着低语，垂首避过流晓略带感伤的目光。

我所盼望的最后一颗棋子也已排布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等待了，等那个绝望的妖魔离开冷月谷、将我带离此地，然后……这宿命的幕布就将落下了吧？

流晓，我和你都将获得自由了……




第97章 不能言述我的固执

我有孕的消息传出后，狼影一族上下众人都为此开心展颜，捧着各式礼物，纷纷涌到王宫之外，以朴实的方式表达他们的欢喜。

站在高台之上，低头瞧着众人欢笑的脸，我对那个抱着我的男人低语。

“你没有将我施术屠城的事情泄露出去？”

如果众人知晓当日那诡谲的场景并非巫族所为，而是由我制造的，还会不会有这样真诚的喜悦呢？

漠狼抱着我，礼节性地回应子民的庆贺，咬着我耳朵，道：“于你不利的事，我不会做。”

微微的，有些痒，我侧首避过。

漠狼只当我羞涩，没再勉强。得到我不再离开的承诺之后，对于我偶尔的拒绝，他也能大度地退让，就连流晓，也再次回到了身旁。其实无需漠狼许可，只要我希望，流晓就会一直在我身旁，以他的方式守着我，而如今当我选择了留下，虽然困惑，他仍尊重我的选择。

我略感疲惫地打着呵欠，漠狼歉意地笑着。“累了？我们回去吧。”

“嗯。”

回应狼影族民欢喜的事情本不该我做，漠狼既然提议回去，我是断然没有道理反驳的。

因为怀有身孕，漠狼对我无比小心地照顾着，迈出的脚步平缓，生怕有半分颠簸让我难受。

如此的关心足以令人感动，可是……

偷偷地侧首，看着随侍在旁流晓平静的脸，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这个出现得恰到好处的孩子，虽然被我迅速地列入了计划之中，但是想到在被漠狼带回来之前，那些与流晓交-欢的夜晚，我的心止不住地惶恐。

如果，这个孩子是我和流晓的，那么……

我会为此改变我的计划吗？

我会因此放弃我的执着，履行让流晓陪我赴死的约定吗？

隐隐的担忧让人犯愁，我刻意忽视那样的猜测。

这个孩子是漠狼的，他必须是他的，那样我才能狠得下心，那样我才可以下得了手！

用力拽住漠狼衣襟，他低头看见我苍白脸色，慌了神。

“月，你怎么了？”

无意识的动作，暴露了我的惶恐，我摇头，不愿回答漠狼的关心。

他拧着眉，连声地追问着，却没能从我口中问出更多，只好纳闷地闭嘴。

我的起居全由漠狼一手打理，不允许旁人插手半分。

妮可曾在我面前笑着羡慕漠狼对我的疼爱，但那笑里更多的是释然的轻松。我知道，漠狼为我斩杀休那德的事在与之关系较好的人眼中实在过于惨烈，他们不会去质疑自己的王，只会暗自猜测我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现在，漠狼接手打理我的一切，免去了和我正面相对的紧张尴尬，妮可怎能不松一口气呢？

流晓在门口停下跟随的脚步，目送着我被漠狼抱进寝宫，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漠狼轻柔地将我放在床上，侧躺在我身旁，环抱着我，亲昵地说着。

“月，虽然早就对外宣布了你是我的王妃，可我却一直没给你一个像样的仪式，刚好你有了我们的孩子，就一起庆祝吧。”

“册妃仪式吗？你怎么学起北泽那一套虚礼来了？”我笑。

“因为从前在冷月谷，你很喜欢北泽的礼仪。”

从前啊，那个彼时尚且单纯的自己吗？

怀念地想着那遥远的从前，我笑不出口了。

“随你吧，其实那些都不过是虚礼，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是，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就好。”漠狼心满意足地蹭着我的发，笑得像个孩子。“月，我终于得到完整的你了……”

完整的我……吗？

很想嘲笑漠狼的胡思乱想，张了张口，不知为何却说不出话来，悻悻地闭上眼睛，我放任自己恬然入睡。

何必去戳穿他的美梦，这个苦恋了我十年的男人，得不到我的心，就连这个躯壳也只能再空守着几个月而已，何必让他更受打击呢？

难得一次，我对漠狼有了同情的念头，只是这份愧疚在我想起守在屋外的流晓时，不自觉地消散去了。

相伴十多年，却只能走向那样的命运，流晓，我不忍心让你难过，可是为何我只能选择对你而言最残忍的方法？这么自私的我，你还会一如既往地深爱着吗？

悄悄的，一滴泪水落下，我轻笑。

我不会让你恨我，也不会让你继续陷在这段孽情里，我依然坚持让你忘记我，等你真的遗忘了所有，即使想恨我也没办法了。

因为，你根本不会再记得你该恨谁……




第98章 册妃仪式惊变突生

漠狼解除了我身上的禁咒，因为我告诉他，冷月谷的女人想要顺利地生下孩子，必须把所有的灵力灌输给肚里的孩子。初时他并不相信我的说法，以为这又是我玩的什么花招，但在见我一天天衰弱之后，终于因为不忍见我如此虚弱而解除了禁咒。之后发现我一身的灵力都留给了肚腹中的孩子，他才彻底放下心来，除了拒绝我要求流晓陪我午睡之外，别的事，他都随我折腾去了。

这样的生活和顺安闲，我很满意，于是日子就在我的耐心等待中一天天过去了。

册妃仪式准备了三个月，其间由于漠狼的要求太过苛刻而导致多次返工，今日终于迎来举行的一天，众人欢呼着将我团团围住，笑着为我梳妆打扮，我却微眯着眼睛，无所谓地任他们闹腾。

我要嫁的人并非我深爱的流晓，这样的仪式对我毫无意义，没有必要为之欢喜。

狼影族的嫁衣是淡若飞雪的白，这一点与北泽不同，北泽嫁衣鲜红如血。

我曾与流晓戏言，说那代表着从今以后生死与共，彼时他笑着没说什么，但那双带笑的眼中闪烁着对我的无限宠溺。

流晓，昔日与我言笑的人，今生我最爱的你，却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别人，哪怕你我都知道，这样的形式并不意味着什么，可这心底依旧会痛到发麻，痛到没有知觉。

我在妮可的搀扶下走出居室，迎着众人惊叹的目光走向漠狼。

走到漠狼面前，妮可垂首，弯身跪伏下去。

跪伏的臣民之中，那骄傲的王者昂首站立，右手平伸，等待着我乖巧地将手递与他握住，把自己剩余的时光交给他掌控。

我愣愣地看着漠狼摊开的手心，那宽厚的手掌似乎能保护我所有，可是为何却不是我所爱的人给予的？

“月？”似乎察觉到我的伤心，漠狼不悦地低声催促。

笑着将手平贴在他掌中，我仰脖，望进漠狼蔚蓝双眸，暗示性地催眠着自己。

这是我所爱的人，我嫁给了我爱的人。

可是眼泪啊，为什么你要流下，泄露我的脆弱，揭穿我的愚昧？

流晓，流晓……

我多么希望此刻牵住我手的人是你，我多么希望能与你走到世界尽头，可是为什么不可以？

“月！”我的泪出乎漠狼意料，他惶恐地捧住我的脸，“你……不愿意做我的王妃？”

“不，不是的……”尽管漠狼说出了我心中真实想法，我却不可能坦率承认他的猜测。“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才……”

“哦，原来是这样，你吓坏我了。”漠狼舒了口气，牵着我的手，在众人激动的欢呼声中走向举行仪式的祭台。“这仪式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自准备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可让我很无奈了。”

“仪式倒没什么不喜欢的，可这服饰有点不好。”

“哪里有问题吗？”

“太显身子了。”

怀孕四个月，腰腹微微有些凸显，虽然这身白纱巧妙地遮掩了不少，却仍旧能看出我的身孕来。

漠狼见我略微不满地拉拽着衣裳，笑了。

“抱歉，是我的错。我想给你一个最好的仪式，可没想到会拖这么久，对不起。”

“你干嘛不多等几个月？那个时候孩子也已生下了，我想穿什么都可以，不是更好？”

“不，我等不了那么久。”漠狼认真地说道，“不快一点给你一个确定的身份，我怕你会离开我。”

我略僵了片刻，差点以为我的盘算被漠狼知晓了，但见他面色平平，方收了这样的疑虑。

拜过天地神灵，仪式将成的时候，天空蓦然被乌云笼罩，一道闪电撕裂苍穹，那个让我恨入骨髓的妖魔从那裂痕中降临。

“小幽，该回家了。”

此时的我空有灵力而无法使用，比之寻常女子更是脆弱，然而事情已经走到我所认定的最后，心下居然不再惶恐难安，坦然地面对长老。

“三年之期未到，长老你未免太心急了。”

“要真等到三年期满，小幽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有你在的地方，我不屑停留。”

“所以我来接你。”对我的忤逆，长老并不计较。“随我回去吧，小幽。”

“月不会和你走。”漠狼闪身挡在我面前，“她是我的王妃，理应留在我狼影族中。”

“厄尔克萨王的子孙吗？”长老眯眼看着漠狼蔚蓝色双眼，冷笑，“你以为你能拦得了我？”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

漠狼的狂妄自然有他的依据，我很清楚他的实力，但我更清楚长老的能力，此时此刻我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爆发冲突。

于是我笑着抬手，抚-摸着微凸的肚腹。“我有身孕了，孩子是他的。”

长老微微错愕，旋即朗笑。“你最后果然还是选择了狼影族作为后盾吗？可惜他们对我而言毫无威慑力。”

“那么月神呢？暗中扶持着狼影族的女神，你也不在意吗？”

长老堕天为何，我比谁都清楚，如今刻意提起，是想借月神的名号制止长老一切妄动。

果然，长老显得难过起来。“是她！她还在帮助狼影族？为什么！”

“为什么我可不知道，你要想知道的话，也只有去问她了，不过就凭你这卑微模样，还有脸去见她吗？”

突然扼住我颈脖的是长老甩出的令咒，我被压制着说不出话来，而他残忍地笑着欣赏漠狼的愤怒、流晓的担忧，看见我微笑的脸，满意地轻声说道：“小幽，你实在太了解我，但又太不理解我，你想激我发狂，我偏不让你如意！”

“解除对她的禁咒！”漠狼手中甩出一束束炽热白芒，蕴含有月神祝福的力量让长老神情变色，匆匆闪过。

“狼影族的小子，我可以照约定送给你半座冷月谷，但你想得到我的小幽，你做梦！”只是一个手臂上抬的动作，我被凌空拉到长老身边，他张臂将我抱入怀中。“小幽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放开她！”漠狼不甘心地掠身上前。

长老皱眉，一记毒咒就要出手，被我拦下，他侧首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划破时空界限，飘然而去。

“月！”

漠狼凄厉的呼喊在身后不断哀鸣，我听不到流晓的声音，却能感受到那温润目光的凝视。

流晓，所有的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我在冷月谷中等着那一声玉碎的裂响，希望从此以后你如我所愿地忘记所有，幸福安康，淡然一生。

“小幽在想什么？”

长老忽然出声打破我的感伤，我抬头看他一眼，冷笑。

“与你无关。”

“怎么能算与我无关？你肚中怀着我的寄宿者，说来你既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相伴一生的对象，怎么能说毫无关系？”

我不愿想起的罪恶被长老轻描淡写地提起，厌恶地皱着眉，不再搭理他。

“小幽，等你生下这个孩子，等我拥有新的身体，我会慢慢告诉你我的心情，你不要着急，耐心等着，好吗？”

这个孩子绝不会成为你的寄宿者！

我没有将反驳的话说出口，只阴冷地笑着低头，由着这个妖魔在我头顶说着天真的预想，脑中却已开始想象他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能够看到那一幕，即便身死也无所谓了……




第99章 你已不需为我如此

回到冷月谷，为防止我出逃，长老在我的卧房之外施下了强力的禁咒，并派来他亲手制作的鬼奴照顾我起居。

如此僵持一个月余，长老天天都要过来看望我现状，烦心之余，我索性沉默寡言，不去理他。

我知道长老有多在意我肚里的孩子，虽然打定了主意不会让这个孩子成为他的寄宿者，但如今我却表现得无比驯服，没有一丝厌恶反抗的意图。

对于我忽然的温顺，长老感到惊疑而欣慰。

“小幽，你终于明白我的苦心了，是吗？”

我的回应是冷冷地侧首，以一个淡漠的视线表示我的不屑。

对于我的违逆，长老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怒意，此刻他所关注的只有我腹中的孩子。

“这个孩子在你肚中不过五个多月，居然已经把你一身的灵力吸走了大半，看来他将成为最适合我的寄宿者。”

长老满意的话语让我很想笑，虽然事实确实如他所言，这个在我腹中不过五个月大的胎-儿对灵力的吸收力是之前的孩童所不具有的强大，可是这个最适合他的寄宿者我却不会交给他。

我要你就此死去，以我哥哥的身体，由我来终结冷月谷的污秽命运。

淡淡的笑意在我无察觉之时出现在嘴角，引得长老低头轻吻，我厌恶地撇开头，故作恶心地呕吐。

“你还是不愿接受我啊……”长老叹息着起身，“那我就不在你面前惹你心烦了，你好生休息吧。”

狐疑地注视着长老走远，我收回了视线，目光扫过静立在侧的鬼奴，冷笑。

你实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地派来这等精细的鬼奴看守我，肚中这个孩子已夺走我大部分灵力，如今的我怯弱如普通女子，想要逃离你的掌控根本不可能。还是说，你对这个孩子如此上心，连任何一点微小的纰漏也不敢放过？

想到最近我故意装作身体不适赶走长老的举措，他明知我的用意如何仍旧率直离开，这样的行为让人费解。

虽说孕妇是该保持良好的心境的，可是依你那扭曲到变-态的精神状况，会这么干脆地放手，似乎很奇怪呢……

想了一会儿，怀孕后渐渐衰弱的精神力却不再支持我如此费力的思考，身体很快发出抱怨的信号。

我疲倦地起身，旁边早有机灵的鬼奴上前小心地搀扶着我的手臂，扶着我朝内室走去。

倚着床边坐下，我扬手挥退这打着保护名义的监视者，等他们离开后，我伸手摸出放在枕头下的一面明镜，摩挲着镜框处凹凸不平的花纹，努力想着让我思念不已的人，默念咒诀。

“我以虔诚地思念呼唤你，我深爱的人啊，请出现在此镜中，让我看到你的容貌，以慰相思之苦。”

平整的镜面如同湖水一般荡漾开来，镜像流转，我看到远在天边的流晓策马疾驰的身影。

连日的奔波让流晓的发梢染上风沙的沉重，那俊逸的面容也由此多了一份操劳过度的虚弱，这样的他让我很心疼。

流晓，我不想再连累你陪我一同受罪了，可是为何还是免不了让你为我劳累，这都是我的错，我算不出最好的结局。

以指抚触映照出流晓面容的镜面，微凉的触感不能让我感受到流晓的温柔，脆弱的心差点因此颤抖着跌落在地碎成千片。

情绪的变化导致镜面的变换，镜像移动，那个一直驰骋在流晓前面的人让我冷硬的心轻微一颤。

漠狼，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深爱我十年之久的人，也是注定会被我辜负的人啊……

我该如何形容我此刻心情，在看到漠狼不下于流晓的焦急之后？

就当他是为了获得长老开出的半座冷月谷的代价而来的吧，不是为了我，没有更多的深意，就这么自私地让我以为吧……

尽管这样劝说着自己，我却控制不了我的眼睛，只能定定地望着那个骄傲的少年王者一步步朝着我安排下的结局奔来。

无法回报你的深情，只能给予你这片刻的关注，聊慰我愧疚的心理。

我的情绪似乎被漠狼捕捉到，他忽然勒住缰绳，在流晓冷漠疾驰而去的背影后伫立，回望着四周，寻找着窥伺者的踪迹。

终究是不忍心再看下去，虚弱的身体也难以支撑我继续，我伸手抹消去镜像，收好镜子，闭目沉思。

从流晓周围的景色来看，再过一个月左右，他们应该就能到达冷月谷外，除去漠狼和长老交涉的时间，应该能剩下足够的时间让流晓暗中布阵。

计算过时间差额后，我状似无意地扫过屋中一角，微笑。

看来还是得用上那个东西啊……




第100章 冷月谷谷主的暗格

如同我预计的那样，漠狼等人在一个月后到达冷月谷。

我的灵力已衰竭到无法再驱使镜像成形的地步，每天只能安静地呆在屋中数着日子，接到他们来访消息，想到快要从此解脱，心中舒了口气。

长老正在我房中静坐着欣赏我看书的样子，我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不想理睬他的心情从没改变分毫，只是在听到漠狼请求入谷的要求时，忍不住眉梢轻动。

些微动摇被长老察觉，他笑。

“小幽，漠狼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个普通男人而已吧。”

我挑眉，望着长老莫测高深的笑容，微微勾唇。

“他对我来说自然是不同的，他还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你忘了吗？”

“我当然没忘，可是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关系，小幽你岂会轻易开口与我说话？”长老笑得恶毒起来，“他在你心中不只如此地位，我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求之不得。”

难得我坦白一次，率性地说出我的想法，长老却只当我是刻意说着反话，笑着摇头。

“激将法对我没用，小幽，任何人都休想从我手中带走你。”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看他，听着他慢慢走远的脚步声，悄悄地抿唇。

你终于来了，漠狼……

那个跑来递上漠狼写给长老拜帖的哑仆，在没有收到长老让他离开的命令前，依旧乖巧地静立在旁。我招手，唤他上前，取过那张拜帖，细细研读，在看到漠狼所写的拜见缘由时，倏地愣住。

孤与王妃分离已久，思之若狂，虽体谅其下嫁与我，深受同亲人离别之苦，然月余时间已可慰其苦楚，恳请同归，比翼天涯。

这是……

我摇头，想笑，而不能。

我以为漠狼是为了那半座冷月谷而来的，可这封递给长老的拜帖中却没有提到有关字句，通篇叙述着他对我的思念，难怪会惹得长老由此一问。

漠狼啊漠狼，我很感动于你的心意，可惜这感情来得太晚，十年之前的你既已离我而去，如今再怎么低姿态地挽留已无意义。

笑着把这拜帖扔掷出去，看着哑仆小跑着去追，我将心头歉意掩埋，转身回屋，挥退鬼奴，走到白净墙边，伸手轻叩某块平淡无奇的纹路，轻微的机关开启声后，一个小小暗格出现在我眼前。

暗格是供历代冷月谷谷主使用的，当初建造时是避开了长老眼线的，除了谷主，没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猜到，我们会在这里藏些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取出藏在暗格里的纯黑色小盒，颤着手打开，一枚散发着不详意蕴的药丸静卧在盒中。

抬手，捏住药丸，在即将服用之前，空闲的左手拂过我鼓胀的肚子，决绝的心意有那么一刻的迟疑，然而一咬牙，药丸便被我生生吞下。

肚中暖热，是我所不熟悉的感觉，可我却很清楚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缓缓合拢暗格，走出屋子，循着长老离去的印迹而行。

鬼奴上前想要拦阻我，却被我无感情的瞪视所惊，只得小心翼翼地尾追在后。

很快，我来到了用于会客的阁楼外，守卫在门口的鬼奴们见到我的出现，僵硬的脸上浮生不属于他们的惊讶。

“小幽！”

带着怒气的声音是长老的威严，我违逆他的安排出现在此地，这样的挑衅不是他能忍受的。

但是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所以我仍笑着前行，不去理睬因为长老意念而上前阻拦我的鬼奴。

阁楼的门扉忽然洞开，漠狼焦急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

“月！”

漠狼疾呼着朝我奔来，就要保住我的手臂却被疾风打中，微微一顿的瞬间，我再次落入长老怀中。

“狼影族的小子，我说过，想得到小幽，你没有那个资格。”

“她是我的王妃，本就是我的女人，反倒是你才该放开她。”

“她是冷月谷谷主，注定一生都得困在这谷中，做我的禁脔。”

“你！”

漠狼是说不过长老的，而且若比术法，他也很难占到上风，可我乐于助他，因为那变相地是在帮我自己。

“我虽身负冷月谷谷主一职，可向来都没为这谷中做些什么，长老何不放弃小幽这么不听话的傀儡、重新选定更合适的人呢？”

“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长老冷笑。

如今的冷月谷中再没有流淌有他污秽血脉的人在，我的提议不过是空话一句，目的只是激怒他而已。

当长老愤怒地低头看着我时，漠狼抢身上前，急于将我救下，却被长老察觉他的意图，就着拥抱着我的姿势，与漠狼动起手来。

“不自量力之徒，若非碍于月神情面，你以为自己能在我手下过几招？”

漠狼不答，他所有的动作都只为了救下我，早已不顾自己生死的动作让我看得胆颤心惊。

你这又是何苦呢，漠狼？我虽怨过你十年前的远离，可如今也早已放下，你又何必再执着于我？

我的忧虑漠狼不会知道，他出手狠厉，像要拼尽性命，又似以此来赎罪。

长老的耐心渐渐耗尽，眼见他将要下狠手击杀漠狼，我低叫出声。

“痛……”

轻若风鸣的低呼却让两个快杀红眼的男人同时顿住。

“小幽，你没事吧？”

“月，你怎么了？”

异口同声的询问默契得让我想笑，可腹中那团急欲脱离我的肉块却不许我有更多的动作，一个劲儿地压迫着我所有的知觉。

见我一直捂着肚子不说话，长老有些明白过来。“小幽，你可是因为刚才的行为动了胎气？”

听长老这么一说，漠狼也领悟过来，望着我圆滚滚的肚腹，担心不已。“不是才七个月，怎么会……月，你……还好吗？”

“我……没事……”虚弱地安慰着漠狼，我打趣着说道，“他只是……急着想见你这个父亲了，所以不足月就想出来……”

我不知道我此时的笑容落在长老眼中是什么样，但估计不会让他满意，因为他立刻将我抱起，匆匆离去。

“给我看住他和他带来的人，不许他们四处走动。”

用阴森的口吻下达着命令，听来长老的怒气很大呢。

我趴在长老肩上，看着被鬼奴拦阻而不能跟来的漠狼，想起那个一直和他同行此时却并未出现的流晓，因为太过清楚他正在做些什么，而忍不住想要微笑。

流晓，你正听从我的命令暗中布下阵法吗？真好，所有的事情都将解决了，你我都能获得自由，太好了，不是吗？




第101章 转寿于你我的爱人

痛！

当初亲手打掉我的第一个孩子时，因为太过麻木，我没有这么强烈地感觉到这份痛楚，如今清醒地体味，我恨不得立刻死去。

肚中这个顽强的孩子，在我恶意服用催生药后，像是在报复我强迫他提前脱离的行为，任凭我如何配合着呼吸用力推挤，他都不肯从我体内剥离。

汗水早已打湿我长发，黏答答地披散在枕边，长老握着我的手，凶狠地催促着那个找来助我生产的老妪。

“没看到她在喊痛吗？还不快想想办法！”

老妪颤巍巍地点头应着，枯瘦的手摁在我圆鼓鼓到几乎快裂开的肚子上，一个用力，换来我凄厉的嘶吼。

“没用的东西！”

听见我的嘶喊，长老慌了神，愤怒地抬手，一个碎裂咒直接要了那老妪的性命。

闻着一室浓烈的血味，熏熏然，我几欲昏厥。

“醒来，小幽！看着我，不许睡过去！”

有人拍打着我面颊，吵着不让我轻松一点，我强打着精神醒来，皱眉看见长老泛着白光的手掌贴近我肚腹，我冷笑出声。

“你不是……想要一个最完美……的寄宿者吗？用术法催生……可达不到那样的效果……”

“可我不想看你难受。”斩钉截铁的回答，长老的行为并没有因为我的讽刺而收回。“比起孩子，你更重要。”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流晓，我一定会为此感动到落泪吧，可对象换成长老，我只想冷笑。

长老侧首，不去看我面上的嘲讽，冰凉的手掌附上我汗湿的肚子，蕴含着强大灵力的白光窜入我体内，驱赶着那顽皮的孩子。

一阵强力的收缩后，那沉重的负担伴着一声响亮的啼哭，终于从我体内脱离。

“男孩，太好了，是个男孩！”

长老的欣喜我能理解，作为他的寄宿者必须得是男孩才行，可对我而言，男孩也好，女孩也行，不过是团肉而已。

“男孩吗？那就叫他冥儿吧……”我撇开头，不去看那个小小婴孩，虚弱地说道。

“冥儿？取幽冥之意吗？”长老低喃了一会儿，笑。“小幽你说什么都好。”

我闭上眼，不想去看长老欢喜到像个白痴的样子，他却以为我是身体虚弱脱力，完全不解我的抗拒，将冥儿交给候在一旁的鬼奴，俯身抱起我，亲昵摩挲。

“小幽，我会为你解决一切，什么都不用想，全部交给我去处理。从今以后，你只能属于我。”

霸道程度不下于漠狼的话语我懒得去理，疲乏的身体服从我的旨意，沉沉睡去，彻底无视长老存在。

醒来时，身上早没了汗腻腻的感觉，应该是有人为我清理过了，只希望那个人别是长老。

环顾周围，如愿地看到那个静卧在睡篮中的孩子。

我挣扎着起身，生育过后的身体还是太过虚弱，只是挪到床边竹篮的短短几步路程也能让我气喘吁吁。

冥儿静静地躺在睡篮中，干皱的皮肤将展未展。不自觉地伸手，抚-摸他泛着淡淡香味的脸颊，心中酸涩的坚硬冰冷在触到那柔滑肌-肤时变得越发沉重。

我猛的回神，伸手扼住冥儿小小的脖子，口中念诵着将他的寿命转嫁于流晓的咒言，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原谅我，我的孩子，我必须杀死你，我需要用你的生命延续我对流晓的爱意，他对我而言是那么的重要，我不能让他出一点差池。而你，你不过是我身上落下的一块肉，是漠狼妄图锁住我的筹码，是长老期待的寄宿者，我根本不想要你。

原本睡着的冥儿茫然地扑打我的手，紧皱的小脸渐渐涨红、无力，最后一点点没了气息。

那双紧闭的眼忽然张开，湛蓝的颜色惊得我倒退几步，看着冥儿已然死去的小小尸首，我捂住了嘴。

蓝色的眼睛……冥儿，他难道会是我和流晓的孩子！

一阵冷风吹过，我茫然地侧首，望见站在门口那面色冷寒的人，笑而不语，等着他愤怒发问。

“冥儿，原来你指的是这个意思……幽冥之子，不应长活的孩子……”长老苦笑着摇头，“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活下去吗？”

“活下去？你确信这样是活着吗？你根本连爬虫都不如，有必要活着吗？”

怒极反笑，长老的笑意冷到谷底。“你对我就如此不满？”

“你说呢？”

“那么我也不需要对你这么小心翼翼下去了。”长老忽的上前，握住我手，止住我所有的反抗。“既然你都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我又何必顾及侵占自己孩子的惩罚，放任你这么任性下去？”

长老话中的暗示让我心惊，顾不得隐藏恢复了部分的实力，我张嘴，就要念诵抵御的咒诀。

“你以为，我还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凶猛的攫住我的唇，不带情-欲的冲动，饱含承接的意味。

我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的手早被握住，能够结印的手指在他渐渐加大力气的威压下节节断裂。

几欲死去的痛觉弥漫过我身心，我几乎不能呼吸，所有的知觉被痛意掌控，想要惨呼，却给了他入侵的机会。

灵巧的，可以用言语夺去众人性命的舌被长老咬住，在我惊恐的注视下，他狠狠的，狠狠的咬断我的舌！

血，充满我口腔，倒灌进我喉咙，那么痛，那么难受。

“很痛，是不是？这是你自找的，小幽。”长老松开手，看我咳喘着跪倒在地，笑如恶鬼。“我想对你好一点，想要呵护着你，可你却不领情，不能怪我。”

仰首望着他，血沫顺着我嘴角滴下，带着我的痛与恨，缠绵在阴冷的地面上。被折断的手指蜷曲着，丑陋难看，是我痛恨他的另一个理由。

“唔……”

张口，想痛斥他，断掉了舌的口却不能如我意愿地发出声音。

长老满意地笑着。

“断了你的指，拔了你的舌，如今的你不能再施术，比普通女子更不如，你只能活在我的控制下。”

我畏惧地后退着，为他口中某种可能而害怕着。

“不用担心，不会是现在，我虽然想要你想到心都痛了，可你才历经生育的痛苦，现在的你承受不了我的需求。”长老俯身，拍抚我的脸，“三天后，搬进束月阁来，我期待着。”

离开之前，长老给了鬼奴新的指令，凝目注视着捧着各式灵药过来的鬼奴，我痛到咬牙。

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碰我，你休想再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你做梦！




第102章 谁还记得最初夙缘

夜色苍茫，我倚窗而坐，旁边站着防止我做出鲁莽之事而严阵以待的鬼奴。

没了可以握刀施术的手指，我连自杀都不可以，长老实在太过大题小做。

月光那么美，那么亮，因为远离尘嚣才能有这样的纯澈吧？

听见身后重物落下的声音，我微笑着，不敢回头。

“抱歉，小姐，我来迟了。”

温暖的怀抱，是我熟悉的青草香，可此刻的我却只会流着泪，不敢看他。

“小姐？”

察觉到我的异状，流晓扳过我的脸，手指触到泪水的凉，愣住。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能见到你我很开心，可我又怕见到你，怕你发现……我的残缺。

我的沉默是流晓不了解的难过，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从我身上逡巡而过，落在我恢复了平坦的腹部，停在我扭曲变形的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做的！”

流晓愤怒地咆哮，嘶哑的，如同垂死的兽，那么深的痛。

他转身，想要走开，我知道他的想法，忙拽住他，可是我的手指却再不能捉住他的手，空空地滑过他衣角，徒劳地落下。

流晓抬腿迈过被他击倒在地的鬼奴们，正要推门离去，我重重地跌落下窗台，终于拉回他几欲暴走的神志。

“小姐，你没事吧？”流晓回神，抱起我，细细查看我身上有无伤势。

我摇着头，示意无事，抬臂指着窗外那池寒冰。

“你是让我抱你过去？”

我点头。

迟疑了一会儿，流晓抱我站到池边，小心地拢好我的衣领，怕我着凉。“外边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摇头，指着池中央。

带我到那里去。

“小姐，你的身体……”

我就是要毁了这个身体！

刚经历过早产的身体贸然浸入冷水之中会有怎样的后果，我太过了解，所以才会这么做。我要毁去这个身体的生育能力，哪怕只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我也再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可是流晓，素来对我的命令从无二话的他，却不肯放任我自残。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伤害自己，我不允许。”

流晓驳回了我的建议，抱着我往回走，我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在他困惑地低头时凝目看向远方的束月阁。

难道你希望看见我再次怀上他的孩子吗？

“他是要……”

流晓有些了悟，在我点头认同的注视下白了脸，沉默许久，抱着我步入寒冰池中。

寒冰池中央有处突起，在最热的时候可以让人坐着舒服地沐浴，我原本是打算让流晓抱着我到这里就好，可他却怎么也不愿上岸去，固执地陪着我一起饱受冰水的侵蚀。

“对不起小姐，我总是帮不了你……”

怎么会呢？只要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拯救，你不懂吗？

流晓确实不懂我的心情，一直在我耳边呢喃着他的抱歉。

冰冷的寒水让我的神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早已衰竭的体力难以久持，我最终昏厥在流晓温柔的怀中。

包围着身心的寒意退去时，我慢慢醒来，可抱着我走出寒冰池的人却并非流晓，而是我最痛恨的魔君。

我的住处外施有避免旁人窥伺的禁咒，一般来说是不会被魔君查探到里边动静的，可如今的我几乎形同废人，而在我亲手扼杀冥儿后，他对我的防范之心更重了几分，肯定又施加了别的东西在周围，所以才能这么快地赶来。

我并不担心魔君抓到流晓。

那个和我一起在这谷中长大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抓到的，更何况在将冥儿寿元转嫁给他时，我还特别施加了别的咒术，就算是魔君，想要查探到流晓踪迹也得费力不少。

魔君将我放下，为我号脉后，发现我已丧失为母的能力，怒不可遏。

“你就如此恨我，不惜自残身体也不愿怀上我的孩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获得永生的权利，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魔君的话让我迷惑。

你所爱的不是那雅静的月神吗？与我何干？

“你果然不记得了……”魔君笑得惨恻，“冷月心施术将你这朵浮云从天空摘下，以此为代价，换取与杜陵士长相厮守的。我会答应她的请求，是因为……”

明知我不会相信，魔君仍呢喃着说出他潜藏的感情。

“我爱你啊，爱你这朵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白云……从被她赶下清玉九天之后，我始终只爱过你，日日抬头仰望着你飘摇在苍穹之上的逍遥，我有多想把你拽入怀中珍藏，你不会了解。当冷月心把你带到我面前，明知你还那么小，还无法承受我的求-欢，可是我忍不住，我想要你，很想，很想……我知道你因此而恨我，可是面对自己深爱的人，要怎样做才算合理，没有人能知道正确答案。”

是的，没有人知道怎样的做法才是最好，可是我却能肯定，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你借冷月心的手将我从无垠苍穹中拽下，让我染上俗世尘埃，背负着诅咒，忐忑艰辛地走来，这样的对待你以为会有人高兴吗？

“可你也并非全无收获，当初说好让他陪你，他不是一直守在你身侧吗？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的呼吸一滞。

流晓，这个世上我亏欠最多的人……

当我还是那朵漂浮在万里晴空之上的云彩时，我曾那么深地眷恋着天空的广阔，却总是无法触摸那蔚蓝的底色。

那一日，在我已经忘记是在哪里的山巅，是谁仰望着天空，轻声说着他的祈愿。

那与天空同色的眼眸，那从此以后成为我最爱的颜色，是你啊，流晓。

你我在数百年前相遇在此，你说你希望与自己心爱的人相伴一生，而我亦是如此，所以我才会回应冷月心的召唤降临这肮脏的尘世。

可是为什么我会一并承担冷月谷的罪孽，背负着这样多的污秽的我，如何能与你在一起？

“因为你的希望，冷月心把他带到了谷里，让他失去同为厄尔克萨王子孙的骄傲，做你卑微的影护，然后随你一同出谷，灭了齐狐部，任你残杀了自己的手足……原本可以逍遥一世的他，因为你，承担了罪责，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伴随着魔君的嘲讽而来的，是他失去耐心的手。

我张口，无法发出声音的喉中回荡着喑哑的嘶声，如同快要断裂的绢布，那么脆弱。

魔君却不再有心情顾及我，他红了眼，执意要我承受他所有的等待，无视我的挣扎，撕裂了我裹身的衣服。

绝望如潮水漫过我头顶，我闭上了眼睛。




第103章 死在我爱的人手中

侵略的行为忽然顿住，我困惑地睁开眼睛，却见魔君痛苦地抱着头从我身上滚下来。

戒备地环抱着自己肩膀，我后退几步，在看见屋外月华闪烁时，某种不安猜测成为事实。

流晓，难道你……

我没想到看见我被人拔舌断指会给流晓带来如此大的震动，他居然在满月之前就完成了阵法的布置，匆忙地发动了这屠魔之阵。

虽然剧痛难当，魔君却还有力气来探查我心中想法，看清我脑中流转过的念头后，他脸上一抹杀气闪过，让我心惊不已。

绝对不能让这次的行动失败！

这是如今盘踞在我脑海的唯一念头。

没有更多犹豫，我咬碎之前被我缩小放进齿缝的清华月光，混杂了我的血的月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中他眉心。

魔君冷笑着面对我的攻击，他有足够的自信不被我杀死，在他眼中，我的行为和历代冷月谷谷主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不自量力的挑衅。可惜他错估了一点，由月神赐予的月华，再加上我屠杀数个部族完善的阵法，两者相叠，足够让他灰飞烟灭。

自信的笑容渐渐退去，看着魔君睁着难以置信双眼望着我，心中的成就感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

终于，我能消除一切噩运的来源……

终于，我能脱离这杯束缚的命运……

终于，你将不再因我而背负罪责……

我闭上眼睛，怀念着那个身处阵法中心的某人，因为距离较远，我才敢放纵自己的心，去想念他的一举一动，毕竟再不想就来不及了。

流晓，我知道的，凡人是记不住前世的，我也不希望你记得从前的你对我说过什么，你会爱上这个满身罪恶的自己，我已满怀感激。所以，够了，我可以安心地离去了……

这个阵法将屠灭整座冷月谷中所有沾有魔君气息的东西，包括他亲手制作的鬼奴，包括被他拔舌的哑仆，也包括我……

手脚的知觉在渐渐衰退，我已经快要无力跌倒，却因为还没亲眼见到魔君的消散，而努力地强撑着。

“恨我恨到不惜一起死去吗？”魔君笑着抹去嘴边血迹，“很好，不能做你心中那人，至少最后是我陪你走过，我知足了！”

魔君忽然暴起，向我扑来。我不愿到死都被他纠缠住，想要逃离，双脚却无力。

“肮脏的人，没有资格碰触我的小姐。”

熟悉的声音因为怒意而低沉，带着刀锋的凌烈感觉，但只要是他，是流晓，哪怕再狠厉，也无法让我产生惧意。

我看着被流晓格开的魔君跌倒在地的惨样，感受着身体一分分被撕裂的痛楚，微笑。

从前经历过的痛苦与折磨，仿若万千幻境在我眼前闪烁，又再次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夹带着鲜血的腥涩沾湿我飘扬的长发，模糊了双眼。

我望着仰躺在血海中央那个令我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男子，无声浅笑。

你以为拔去我的舌、敲碎我的手骨，我就再也不能施咒了吗？你没有想到吧，会有人愿意为我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成全我的复仇，在回到冷月谷之前我就已布置好了这一切，这屠魔阵的滋味可好受？

我笑着挣开流晓温柔的怀抱。

为了完成我的祈愿，他以命相付，虽然我背着他将冥儿的寿元转嫁给了他，使他在术法完成后不至于力竭而死，可此刻他的身体远比我更虚弱几分，我舍不得让他消耗更多的体力来搀扶着同样无力的我。

心中还有一个无法言明的理由，那就是我不想站在原地，我想走到近处去欣赏魔君濒死的挣扎。

从七岁那年被冷月心出卖献给魔君的那一刻起，我无时不在脑中幻想着这一幕。

将他踩在脚下，让他用死来偿还我的屈辱，这一刻我等的实在太久。

魔君看着我一步步缓缓走近，染血的面容居然露出一丝笑意来，衬着他一身的红，那笑容艳如桃花，他翕动着嘴唇，说。

“小幽，这世上只要还遗留有我的血脉，就没有人能杀死我。”

我也笑起来，很有几分嘲讽意味。

三年的时间足够我将那些污秽一一清除，你想通过走舍的方式来逃避死亡，那还真是可惜了，这次没有人能借给你身体去凭依。

我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但我的眼、我的笑却将我的想法忠实传达。

魔君虽濒死，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能力探察我想说的话。明了我心中想法后，他再次牵起唇角，是想嘲弄我的忘记，忘记自己体内也流淌着与他同样的血，但是他的笑和他的话忽然一起僵住，直直地看着我的胸口染上和他一样的红。

我低头，看着胸口滴答着我的鲜血的白刃，感觉不到那透胸而过的锐痛，只听到流晓在我耳边呢喃。他抱着我，像那场梦境中无数次说爱我时一样，温暖的气息吹拂着我的发，暖暖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对我说爱，只是反反复复地低语着，说着抱歉。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流晓，你为了什么在道歉？是为了这背后刺来的一剑，还是为了多年的欺骗？如果我说我一开始就知道冷月心把你安置在我身边的用意，你会不会好过一点？那个女人能对她最爱的女儿下咒，剥夺她生儿育女的权利，又怎会放任我独自逍遥？自从我恢复记忆，看到你愧疚挣扎的眼，我就已知道冷月心让你成为她的死士后给你下达的命令是什么，我清楚你是为执行任务取走我的性命而来，我明知结局如此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只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次我和她达成了共识。

如果能杀死魔君，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交换，哪怕要我永坠无望渊底，我亦无悔。

所以流晓，我明明通过他的眼睛看见你举起了长剑，也没有闪躲一分，死在你手中，这本就是我的宿命。

虽然我那么不愿接受，虽然我一直想要逃避，可是我终究挣不开那个诅咒——

我最终还是会死在最爱的人手中。

不过那个人是你，无论原因是什么，你给的，我都接受。

魔君读懂了我的坦然，，张口想说什么，涌上喉间的血充塞了他的口，他只能口吐鲜血，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精力，慢慢的，不甘的，合上那双罪恶的双眼。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感受生命的流逝，享有短暂纯净。

够了，能够看到他比我先死去，足够了。

“小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我说过绝不会让你孤单寂寞……”流晓抱着我，低低地说着，“你答应了我，同生共死……”

流晓，你想做什么！

仿佛怕弄疼了我，流晓无比温柔而小心地撤回剑，轻吻我汗湿了的额发，轻抚过我苍白的唇，满怀怜惜地低语。

“小姐，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向夫人发过誓，我……可我会陪着你，永生永世。”

我恨我此时无法言语，不能喝止他的愚蠢；我恨我双手筋脉断裂，无力阻止他的行动。

流晓，我亲手扼死冥儿是为了什么？

你胆敢浪费我一番苦心！

你敢随我去死！

你居然敢！

流晓，你若真随我死去，即使化为世间尘埃，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心中有多么愤怒惶恐，这世上没有人能了解。

我想抬手挥开那利剑，却发现指尖已开始化尘归去。

流晓一直垂首凝望着我，此时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他眼中闪过沉沉哀痛，却笑如夏阳，那么绚丽炽热。

他握起手中剑就要往脖上抹去，可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制止。

“幽，我爱你，一直，一直，爱着你……”

不要用心满意足的口气对我说你的无悔，我不想听！谁允许你为我殉葬！谁来阻止这个傻瓜！

锵……

激烈的金石相碰撞的声响，是谁震开流晓手中利剑？

透过流晓宽厚肩膀，我望进漠狼愤怒扭曲的面庞，阵法启动，他摆脱了鬼奴的阻拦来到我的房里，看见我即将身死的画面，压抑着心中怒火对我狂吼。

“该死的女人！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死！你要敢闭上眼睛，我就杀了你的影护！”

白痴！你难道还想让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消散进虚无的画面，是想报复我吗？其实不闭上眼睛，就算我不想死去，也已无人能阻止这化尘的结果了。

我对漠狼微笑，蠕动着嘴唇，说出最后的请求。

我将冷月谷完整干净地奉上，请遵照我们的约定，放我自由，再无人可约束我。你也答应过，不再干涉我与流晓的生活，君子一诺，万勿毁弃。

漠狼是会读唇语的，他“听”得懂我的话，渐渐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瞪着我。

“你和我交换承诺就是为了这一天？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今天？为了他，所以你才……”

太聪明的人，果然不好玩呢。

我没有回答漠狼的质问，如今的我已没有多少力气去回答旁人无聊的问题了，微微侧转过身子，望向流晓僵硬呆滞的脸，轻轻地笑着。

流晓，如果现在的我能开口念咒或者动手画符，我一定会施下遗忘的咒术，让你忘记我、忘记所有，好让你再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不过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事先为你施下了遗忘咒，等我死去，一切都会结束。而且有漠狼在，我也可以放下心了，他虽逼迫着我与他相守，那份王者的尊严屡次受损，但只要有那份心性在，等我真正离开之后，他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不会让你死，不会坐视你颓废，这是我与那个骄傲的王者的约定，自诩深爱我永远的他不会毁弃这个誓言的，我相信。

我牵唇一笑，第一次为了某人而欢笑，纯粹干净。

哎，流晓，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真心的笑容吗，难得我愿意为你而笑，你为什么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对我笑笑，好吗？

有玉碎的声音响起，是我裂散的葬魂曲，我再也没有时间去等待、去惶惑，没能看到流晓的笑，心中有点滴遗憾，身体却已随着清风的吹拂而飘荡，浮升在云间。

如果我能化成雨，请让我哭泣着在你耳边低语，述说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意，告诉你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

如果我只是一粒尘埃，请让我趴伏在你肩头，陪你坐看日落月明，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好想为你穿上红嫁衣，从此就像那些北泽女子一样，守在院里，等着你的归来，为你执手持家，做你温婉的妻子……

可惜我没有来世许给你，永远都无法实现这样的梦想了……

“幽！”

撕心裂肺的呼喊是谁的，如此深的刺痛我的心？

是你在为我哭喊吗？我明明不想让你难过，明明警告过你不要爱上我，可最后伤你最深的人却是我。一路奔逃着，我们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对不起，流晓，要你亲手杀死我。

谢谢你，流晓，能得你所爱，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事。

光幕炸裂在眼前，我闭眼感受着我渴盼多年的自由，却有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晕散在漫漫云端。

再见了，流晓，我唯一爱过的人。




第104章 山水天涯与你相随

魂飞魄散，再不能回到当初飘荡在云端的悠闲，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半点知觉。

我以为，我会就此消散，如尘埃般落去，是什么拉扯着我，让我如雾般凝聚？

“醒来，云君……”

云君？那是谁？

“你忘记了吗？从前在清玉九天之上，是我为你取的名。”

你是谁？

“月神，唯一有能力让你复活的人。”

复活……

迟钝地重复这个词，在明白它所代表的意义后，我回过神，雾状的身体凝聚出我身形。

看清站在我面前同样呈现白雾模样的女神，那淡雅的色泽，除了月神，还能是谁？

我不要复活。

“为什么？你的影护为了你，可是不惜自残来将你铭记，更不远千里来到此地，在这花丛之外跪求了一月，这样的诚意难道还不能打动你？”

你的复活术，是要用一个人对死者所有的情意作为代价的吧。

“你还记得？”月神静默片刻，“我也不想瞒你，要想让你复活，确实需要这么做。”

那么，我不要，我宁愿就此散入虚无，也不要清醒地面对他的忘记。

“可是，你却要我承受那样的痛苦。”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的陌生感，来自花丛之外的流晓。“你要我忘记你，我现在愿意这么去做了，为什么你又要拒绝？”

看着我的犹豫，月神扬手，拨开层层花影，流晓缓缓行来，在我面前站定，定定地望着我。

“幽，如果忘记你能让你复活，我愿意。”

我不愿意！

激动的情绪难以表达，空洞的嗓音传递不了我的惶恐。

我承认我自私，我宁愿让流晓背负活下来的难过，也不想活着被他忘记。

“如果你足够自私，那就选择复活吧，我纵容你所有的任性。”

可这次是谁在任性，我，还是你？

“或许是我，可你难道不能选择答应我一次？你在怨我吗，怨我……”

我知道流晓在想什么，他那痛苦的表情告诉我，他一定是想起了那日给我的一刀。

我不怨你，流晓，我只是不想被你忘记，你已经忘记过我一次，我不想再承受那样的结果。

“已经忘记过一次？”

流晓不懂我在说什么，被洗去前世记忆的他自然不会理解我们的夙缘，但站在一旁的月神却看得很通透。

“你身上凝聚有历代冷月谷谷主的怨念，这一世受罪折辱，能够获得这一份真心确实难得，如果因为想要复活而被忘记，实在有些得不偿失……”月神叹息，“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是想要施展复活术，必须得有某些替代品才可以。”

沉思片刻，月神抬手，万千君影花飞到她掌中。

“就用这花来替代吧，反正也是你的影护亲手种植的，应该带有足够的情意。”

白色的花瓣如柔柔棉被，轻轻包裹着我伤痕累累的身心，一点点渗入我雾状的身体，充斥起我虚无的灵魂。

流晓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当看到我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眼中的欢喜难以掩饰。

双脚有了踏上实地的感觉，伸出手，能够看到一双完好的玉手，我禁不住泪流。

“幽……”流晓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害怕惊散一个梦境般，那么迟疑地将我抱住。“幽，我的小姐……别哭……”

可是让我如何不哭泣？

当我以为所有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时，当我眼中早已没了希望时，因为你的坚持，因为你的爱，我再次重生，让我如何不哭泣？

流晓，我是多么幸运才遇见了你，又是多么忐忑才能得到你的爱，你都不知道。

月神含笑看着我们相拥的激动，轻声道：“你虽有了全新的身体，可是却再无生育的可能，也不能再回复神格，你明白吗？”

“我知道，能够与流晓相守，我知足了……”我对这样的惩罚并无抗议，亲手扼杀了冥儿的罪过，由我一人担负就好，只是有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冥儿，他是……”

“他是漠狼的孩子，你一直这么坚持，那就这么认为下去吧。”

月神没有直接回答我的以为，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事就这么放下吧，已经没关系了。

我们没有再多停留，在确保我身体无恙后，流晓抱着我离开了月神的静修地。

从西漠穿梭而过，听众人称赞漠狼夺回了冷月谷的功绩，听说他又新纳了许多妃子，听说他只许给了一个人王妃之位，那个人就是最后一任的冷月谷谷主，我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流晓握着我的手，牵我上马，两人同骑一匹骏马，离开我们熟悉的沙漠之地，前往东森，去开拓我们的未来。

苍茫一骑，远离此地，忘记所有，爱恨与否，我只属于，你一人。

从此之后，山水天涯，彼此相伴，如此一生，了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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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结了，走到这一步真是让人痛苦。

可能会有人觉得太过仓促，可菊菊真的撑不下去了，能写到这个地步，是我最大的限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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