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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宾
作者：暮朝朝
      

正文 面具
   

    敬和六年十月，秋雨初霁。

    
身量未足的秋儿正在炕上缝着衣服，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一个做三等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进来，笑着问道：“红姐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说着，放下手中的活计倒了杯凉茶给她递了过去。阿红原本有些阴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接过去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低声嘀咕了一句：“二夫人说丢了只耳环，支派着好几个人四处的找，我正巧过去给碧涵姐送东西，这不撞了个正着？”阿红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炕上，将秋儿放下的衣服拿过去，接着她没缝完的地方继续下了一针。

    秋儿笑嘻嘻的道了谢，问道：“那到底找着没？”阿红撇了撇嘴：“你以为她真丢了东西？不过就是因为昨儿王爷歇在了三夫人房里她心中不忿，调理底下人解闷儿呢！”

    
秋儿恍然，也嘟了嘟嘴，不过突然想起什么，凑到阿红身边笑道：“红姐姐，晌午你去东跨院儿给青竹姐送浆洗好的衣服时，见着王妃了么？”阿红一听，不由得笑起来：“你这丫头就是爱做梦，别说咱们这种身份连东院儿的院门都不准进，便是进去了，王妃是什么身份，也是你我随便就能见着的？”

    
“也对啊……”秋儿挠了挠头，也笑起来，“不过前儿王妃进宫时，我在府门口就见着了，我行礼时慌得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王妃还命人把我扶起来，笑容亲切的不得了！”阿红看了看秋儿笑得有些呆的样子，伸手在她腮上拧了一把，笑骂道：“小小年纪就会胡说八道！别是一时慌了，看见宁湘姐了吧？”

    秋儿往后躲着，揉着脸嘟起嘴：“铭姐也说我胡说，可我说的明明是真的……”

    
阿红摇头叹道：“只听说三位夫人斗得再厉害，在王妃面前却是头都不敢抬的。咱们这位平王妃别看年纪不大，心思可不是一般人能及得上的，平日里最是沉静内敛，听说便是在王爷面前，都是淡淡的，难道你的脸面倒比王爷还大不成？”

    
秋儿被阿红的几句话说的皱了眉：“可是……”“王妃平日里深居简出，我见着的次数有限，可见着的时候，王妃的眼神只要往我身上一落，我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阿红径自说着，也笑得有些无奈，“等你见着了你就知道了。”

    书房里菱花格纹的窗户虚掩着，风吹进来，一股凉意顿时让侍立在贵妃榻前的宁湘打了个寒战，忙走过去将窗户关严了。

    
榻上捧着一本书细细品读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作了妇人打扮，简单挽就的凌云髻上斜插一支银凤镂花长簪，薄薄的刘海整齐的覆在前额上，乌黑的发色更衬得她肤光胜雪，凝脂美玉一般。一双柳叶弯眉之下，双眸澄明清澈，透着和年纪并不相仿的沉静。

    宁湘的动作虽轻，但到底惊动了倚在榻上看书的付锦澜。她抬起头，因为没有完全从书中收回思绪，眼神还有些茫然：“宁湘，什么时辰了？”

    宁湘帮她把薄毯的边角掖紧了些，笑道：“申时了，世子待会儿就要下课了，过来若看见小姐还在看书，只怕又要把您的书都扔出去了。”

    
付锦澜抬手揉了揉眼角，也笑了起来，原本沉静的容颜此时竟透出几分烂漫娇憨。宁湘对此却是早已习以为常，有些无奈的笑道：“小姐见西院儿的人时，可千万别这么笑。”

    
付锦澜住的是正房大院，五间上房自然是画栋雕梁，富贵无边，可是随侍的下人却并不多。而在外人口耳相传的平王妃，就如同阿红所说的，是一个贤良淑德、沉静内敛的女人，面上总是淡淡的，城府却极深。

    付锦澜不甚在意的挥挥手：“我没事见西院儿的人做什么？”说着，将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再说了，就算笑了，她们只怕会更觉得我没安好心。”

    
宁湘正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红衣侍女进来，到了付锦澜身旁轻声说道：“王妃，王爷回府了，不过醉的有些厉害，小喜子刚才过来请王妃示下，今晚……”付锦澜的目光仍流连在书页间，漫不经心的打断她的话：“扶王爷过去三夫人房里歇息。”

    半晌没有听到回音，付锦澜这才抬起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仍站在原地不动的人：“青竹？”

    叫做青竹的女孩子轻轻叹道：“三位夫人早都迎出去了，还为这事起了口角，王妃若是这时候抬举了三夫人，只怕不妥。”

    付锦澜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段……”刚刚出声便意识到了不妥，当即改口，“先沏杯浓茶过去给王爷醒醒酒，待会儿他清醒些之后让他自己决定吧。”

    
青竹眼见这位“城府极深”的王妃又径自低下头去看书，和一旁的宁湘对视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时门外一个有些严肃但仍透着稚嫩的声音响起来：“锦澜王妃，你又窝在这儿看了一下午的书？”

    
锦澜和宁湘、青竹几乎同时朝门外看去，个子小小的段思已经迈过了门槛走进来，锦澜下意识的要将书往身后塞，可还没来得及动作，手中的书已经被抽走了。段思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锦澜见他果然要把书扔出去，想要站起来阻止，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坐得太久，腿脚发麻，“哎呦”一声又坐了回去，宁湘刚要过去帮她揉腿，她忙推推宁湘叫道：“快去拦住他，那本书我还没……”

    她话音还没落，段思已经扬手将书扔到了窗外，锦澜泫然欲泣的盯着段思粉琢玉砌的小脸儿，想着刚刚正看的有趣的搜神记，欲哭无泪的喃喃重复着：“你狠，你狠……”

    
段思对她的表情视若无睹，付锦澜看着这个明明只有六岁，平日里说话做事却总是老气横秋的瓷娃娃，挫败感越发强烈起来，不过……段景堂那座极其宏伟壮观的藏书楼里，应该不会找不到一本搜神记的吧？她这样想着，顿时又高兴了起来。

    为了避免那个小人精看穿自己的心思，她忙低头掩饰着心头的窃喜，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波澜不惊。

    
她检查了段思今日所学的古文，几个人又说笑了一阵儿，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站起来拉起段思的小手走出书房，沿着回廊走了一段，看见小喜子朝这边走过来，到了面前，打了个千儿低头笑道：“王爷刚回王妃房里，命奴才过来请您过去。”

    付锦澜一时有些惊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到了寝殿门口，段思将手从付锦澜手中抽回手：“爹既然有话同你说，我们就不进去了。”付锦澜将转过身要走的段思拉住，还没开口，段思已经先出了声：“进府半年，和爹之间还是这么不冷不热的，全天下再没有比你还没用的王妃了。这次既然他过来，就不要惹他不高兴，知道没有？”

    付锦澜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段思见她愣愣的，眉头一皱，又重复了一遍：“知道没有？”付锦澜在他不依不饶的追问下胡乱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着付锦澜一脸壮烈的表情走了进去，宁湘和青竹不约而同的给了这位小世子一个佩服的眼神，段思理所应当的接受了，招手叫过远处的小喜子，吩咐道：“你们三个都不用在这儿候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说完，径自转身走了。

    青竹看着那个小大人走远了，回过头一脸无辜的看着宁湘和小喜子：“咱们该做的……难道不就是在这儿候着么？”

    
人人都夸当朝平亲王俊美无双，付锦澜眼里，这位夫君的相貌自然也是极好的，面容白皙，儒雅俊美，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富贵天成的风华。只是付锦澜每每看见这位夫君的脸，都不免腹诽：一个男人生得这般好看，这世间还要女子何用呢？

    
付锦澜挑起珠帘走进内室，转过一个琉璃围屏，香楠所制的漆金婚床几乎占了大半个房间，段景堂满身酒气的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付锦澜走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他，没反应。

    
“知道你没睡着。”付锦澜到底还是没忍住，出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她嫁给段景堂时间还不长，但如今对他还是多少有一些了解的，他在外面喝得烂醉，多半是——装的。下一刻，床上的男人果然睁开了眼睛，用拳头轻锤着额头，因为喝了太多酒，声音暗哑：“那边太吵了，还是你这里清静。”说完，见付锦澜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又没什么诚意的加了一句，“不介意吧？”

    虽然自己只是空顶了个平王妃的头衔，可又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有什么可介意的？付锦澜这么想着，于是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付锦澜想了想，问道：“晚膳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随便。”

    “……”

    
夜里，月光洒在婚床之上，轻烟罗幔之内，两人各居一边，偌大的距离横亘中间。付锦澜轻轻打了个哈欠，将软被盖紧了些，突然想起一件事，刚刚合起的眼帘又睁开了：“你睡了么？”

    她的问题马上得到了回答：“怎么了？”

    “今天二夫人过来找宁湘，说是想涨月钱，宁湘把账目拿给我看过了，我没同意。”付锦澜仔细斟酌着词句，慢慢的说着。

    “嗯，”段景堂应了一声，“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付锦澜没有再说话，淡淡的睡意袭来，朦胧之间身后清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给思儿找的新先生会过来，你记得一早命人把思儿院里的厢房打散干净。”付锦澜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新先生？！”

    段景堂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思儿今日擅自做主，把先生辞退了么？”

    
辞退了？付锦澜一时语结，不知怎么回答。段景堂的声音里立时带了些责备的味道：“思儿虽不是你亲生的，可你如今到底是他的娘亲，如今……”“对不起。”付锦澜闷闷的打断他的话，“我以后会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

    段景堂听她这么说，反倒不好再说什么，沉默的时间久了，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正文 初识
    
第二天一大早段景堂醒过来时，见旁边的付锦澜还在睡梦之中，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有微微的笑意，似乎并没有因为昨夜自己的话影响心情。昨天是大哥的祭日，他心中本就压抑，喝了太多的酒，话便说得有些重了，两人之间相处本就没什么沟通，这回只怕更是有了隔阂了。

    
和付锦澜的婚事，最初是当朝皇后——付家大小姐付锦淑的提议。段景堂虽然对这个皇嫂一向敬重，却也在皇兄和皇嫂找他商议的当天就直接拒绝了。虽说他早已有准备，府中正妻应该是温婉、识大体的大家闺秀，可他段景堂向来自视甚高，皇嫂那位养在深闺的妹妹自己即使未曾见过，可也早在六年前就听说是莫家相中的儿媳人选了，如今莫野戍边在外，自己怎么可能去凑这个热闹？

    可是原本坚决反对的段景堂，却在付锦淑说完两个理由之后沉默了下来。

    面对皇嫂带着请求意味的托付，和皇兄在自己面前少有的郑重，段景堂最终还是点了头。

    段景堂看着这个小自己九岁的妻子恬静安然的睡颜，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半年前他们成亲的当晚，也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一个是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弟弟平亲王，一个是付家二小姐、当朝皇后最为疼宠的妹妹，段景堂和付锦澜的亲事轰动了整个朝廷，礼部尚书亲自操持督办，婚仪盛大而隆重。

    
一连十天的流水席，成亲当晚段景堂仍然被满堂宾客拦着不停的灌酒，最后实在没办法，他佯装醉倒之后被人直接抬进了洞房。新郎倌都醉的人事不知了，洞房自然是闹不成的，尚未尽欢的宾客们被小喜子请出去继续饮酒作乐，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了装睡的段景堂和仍旧盖着盖头静静坐着的付锦澜。

    段景堂略略睁开眼，看着背对着自己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的新娘子，心中不免一哂，却仍是没有起身，倒想看她能维持这端正的坐姿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段景堂突然听到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下意识的想抬手揉一揉自己尚有饱涨感的肚子，手还没动，才蓦然醒悟——是自己那位新娘子肚子饿了。

    
段景堂一心想看付锦澜接下来的举动，可付锦澜却让他失望至极——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付锦澜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连一个动作都不曾有过！段景堂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虽然接受了皇嫂所说的理由，也答应了皇嫂在她甘愿之前不会碰她，可是他哪里知道，娶进来的会是这样一个木桩？

    正在段景堂想起身的时候，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段景堂本来睁开的眼睛又重新闭紧，付锦澜闷闷的声音响了起来：“进来。”

    
宁湘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看着仍盖着盖头静静坐着的付锦澜，叫道：“小姐？”付锦澜听到是宁湘的声音，一把将盖头拽了下来，抬眼看过去，有些惊喜的低声叫道：“宁湘？你怎么来了？”

    
宁湘笑了笑：“奴婢见王爷是直接被抬进来的，才敢偷偷过来看一眼小姐。”付锦澜揉了揉肚子，眼巴巴的看着宁湘：“好饿。”宁湘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噗哧一声，忙捂住嘴有些担忧的看向段景堂：“王爷他……”

    
“没关系，睡死了。”付锦澜轻快语调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让装睡的段景堂呼吸一滞，差点直接坐起来。他努力将呼吸调整均匀，对付锦澜的认识自此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

    
宁湘扶着付锦澜坐到桌前，将桌上的点心拿给她，看她自顾自吃得十分香甜，心里莫名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小姐，以后在王爷面前可不能这样。”付锦澜边吃边点了点头，接过宁湘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将桂花糕咽干净之后才笑道：“我已经名声在外了，你不用担心的。”

    
“奴婢怎么能不担心？王爷的西跨院里，可是还住着三房侍妾呢！若真动什么心思，名声能帮的了小姐么？”宁湘不无担心的叹道。“别再说了。”付锦澜敛起笑意，面上顿时平静无波，目光虽依旧澄明，却因为沉静的面容显得愈加深邃起来。

    宁湘一愣，付锦澜已经重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样，只要我维持刚刚的表情说话，你再在一旁帮着我，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宁湘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还要说什么，这时门外又有声音低声叫道：“宁湘姐。”床上的王爷翻了个身，宁湘忙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说道：“奴婢要走了，小姐待会儿吃饱些之后就歇息吧。”

    
宁湘出去之后，付锦澜又吃了几块桂花糕、喝了一杯茶，觉得终于吃饱了，这才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摘凤冠时，后面勾到了头发，稍微用了点儿力，发根扯着疼的厉害。正在努力和凤冠做斗争的付锦澜，突然听见身后的床上一个忍着笑的笑声说道：“用我帮忙么？”

    付锦澜猛地回过头去，手上毫无意识的一用力，缠住凤冠的一小缕头发硬生生被她扯了下来，头皮处一阵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将凤冠放到一旁，揉着头上扯疼了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痛感减轻了些，才低头看看手上的几根头发，又抬头看看段景堂明显带着调侃神色的眉眼，起身走了过去坐到床边：“你没睡。”

    
段景堂点了点头，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却不知道此时付锦澜心里的为难——面对这位夫君，她并不知道彼此之间有什么话说。沉默良久，付锦澜才闷声说道：“我叫付锦澜。”

    为什么她的话那么幼稚，却能维持住这种一本正经的表情？段景堂忍笑忍的十分辛苦，最后实在快忍不住了，才轻咳了几声，掩饰道：“我叫段景堂。”

    睡梦中的付锦澜几句轻声的呓语打断了段景堂的回忆，段景堂看看她，无奈的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

    
付锦澜被宁湘和青竹叫醒之后，已是是天光大亮，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着哈欠问宁湘：“什么时辰了？”宁湘看着她明显没睡饱的样子，虽然有心想要让她多睡一会儿，可是想到外面等着的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催道：“小姐快些吧，世子的新先生已经等小姐很久了。”

    “到了？！”付锦澜一惊，顿时睡意全无，一边手忙脚乱的开始换衣服，一边问道，“王爷呢？”

    青竹笑道：“王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晚上的拜师宴一定会赶回来。”

    
付锦澜在两人伺候之下梳洗完毕之后，便出了门。快到正厅的时候，付锦澜突然想起来：“前两个先生都没有摆过什么拜师宴，怎么这一次不一样了？”宁湘笑道：“小姐猜这次王爷为世子请来的先生是谁？”

    “京城里鸿儒之众，数不胜数，我怎么能猜到。”付锦澜摇了摇头，青竹嘴快，忙着揭晓了谜底：“是沈笑渊沈公子！”

    “沈笑渊？”付锦澜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名字倒有些熟悉。”

    
宁湘笑道：“是兵部沈尚书家的大公子，前些日子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沈大公子无心功名，小姐想想，沈尚书的火爆脾气又怎么容得了这种离经叛道的儿子？听说前几日被逐出了府。没想到竟被王爷请来做了世子的先生！”

    付锦澜想起昨夜段景堂的话，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怪不得说要在府里住下来。”

    
青竹和宁湘扶着付锦澜走进正厅，厅中一个正在品茶的青衣男子站了起来，付锦澜看着眼前冲自己微微颔首的男子，他应该是和段景堂年龄相仿的，嘴边笑意清浅，和自己表面的成熟深沉不同，他的笑颜温和沉静，安静的站在那里，便有着说不清的清雅俊逸。

    付锦澜走过去，淡淡笑道：“沈先生，久等了。”

    
沈笑渊眼前淡定从容的付锦澜，倒是和外界传闻中平亲王妃的样子完全相符的。这就是莫野用心呵护这么多年的人了么？沈笑渊看着面前在莫野的书信中一直出现的女子，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起来：莫野，但愿我能不负你所托。

    
段景堂如约去了吏部柳侍郎府上，将前几日便订下的事商议完之后，想着晚上沈笑渊的拜师宴，起身告辞。柳飞云盛情挽留未果，只得送他出门。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便从拐角跑出来，段景堂一时不防，和她撞了个满怀。

    柳飞云上前拉开那个丫头，扬手便是一巴掌：“没规矩的东西，这里也是能乱跑的？！滚！”

    
段景堂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而那丫头挨了打之后不仅没有依言退下去，反而用力推了柳飞云一把：“你以为若不是我娘病了，我愿意到这里来？！我还嫌脏了我的脚呢！”说着，她扬起还带着巴掌印子的脸，手往柳飞云面前一伸，“你夫人不肯给我娘找大夫，你把银子给我，我自己去给我娘买药！”

    
段景堂见她穿的是下人的衫子，态度却如此骄横，本来有些疑惑，听她这么一说，心下顿时雪亮。柳飞云则因为段景堂在旁，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王爷，老夫管教无方，让王爷见笑了……”说着，转身朝一旁庶出的女儿怒道，“贵客面前不得放肆！还不滚回去？！”柳飞云见她恍若未闻一般，更是恼怒：“你先回去，过会儿我命管家去请大夫！”

    “我不信你！”她声音清亮，“你现在就把银子给我！”

    
柳飞云刚要发作，段景堂已经纸扇一合，淡淡说道：“柳大人，病来如山倒，还是赶紧请个大夫来才是。”柳飞云看着段景堂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羞愧不堪，叫了一声管家，却没有人应，段景堂的目光让他犹如芒刺在背，告了罪匆匆转身亲自去找人。

    段景堂看着面前蜜色肌肤的女孩子，笑道：“回去吧，有大夫给你娘瞧病了。”

    “谢谢。”她盯着段景堂半晌，粲然一笑，脸上焕发出的神采让段景堂有些怔忡，直到她跑远了，段景堂才回过神来，看着她的背影，莞尔一笑，迈步朝大门外走去。
正文 相助（修）
    
数日之后，从一早起天色便有些阴沉，到了午后便越发厉害起来，颇有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段景堂刚出府门，就看见了不远处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吩咐了小喜子等人在马车旁等候，自己则朝那个狼狈的女娃走去。

    
确实是狼狈不堪的。还是那天见到她时的那件衫子，却因为满是泥土而愈显破旧。她看着段景堂走过来，眼中原本的惊喜却在他到了面前之后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衣着华贵、相貌俊美的段景堂站到了眼前，她下意识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这么多年虽过得辛苦却从来不曾自怨自艾的柳宸薇，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处境觉得难堪起来。

    
“来找我？”段景堂有些意外，那日她在柳府的精彩表现他还记忆犹新，即使在被柳飞云一巴掌打在脸上、厉声怒骂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是倔强而桀骜的，此时却低着头一声不吭，只得又问了一句，“你是要找我么？”

    段景堂稍微提高了一些的声音让柳宸薇为之一振：明明是有要紧事来求他，此时怎么还有空儿想东想西的呢？

    柳宸薇想到这里，抬起头直视段景堂解释道：“我在柳府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就是平亲王，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没有人帮我，所以我只能找你。”

    段景堂不假思索地问道：“因为你娘？”

    
柳宸薇的神色变得黯淡：“我娘身子一直不好，一个月前又咳血，我找过他很多次了，可是他都不……”“他那天只是敷衍我？”段景堂目光一凛。柳宸薇摇了摇头：“那天他确实是找了大夫的，大夫给我娘医过病之后又开了几味药，可是前几天已经吃完了。我再找他，他就……”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吃了几日药之后我娘好多了，如今药一停……”

    “你怎么不早说？”段景堂打断她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以为你这深宅大院是我想进就能进的么？！”柳宸薇的声音里蓦地多了几分委屈，“我前天就来过了，可是不止被哄了出来，还险些挨打……今天若不是正巧看见……”她越说心口越堵得厉害，干脆选择不再说下去。段景堂看着她和那日判若两人的委屈神态，语气竟是少有的温柔：“别生气了，先帮你娘找大夫要紧。”说着，拉了她的手朝另一边的马车走去。

    段思在书房里用心临着字帖，沈笑渊向窗外望去，见付锦澜朝这边走过来，想着昨夜的情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付锦澜和段思之间没有什么隔阂，事实上并不仅仅如此，简短的言语之中都可以窥到两人关系的亲密。至于平亲王夫妇之间……

    
沈笑渊第一天入府时的拜师宴上，付锦澜和段景堂的相处依旧从容而不失亲密——半年多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两个人之间培养出默契。这份默契让两人在外人面前游刃有余，可是最初两人和沈笑渊客套着相继入席之后，段景堂夹给付锦澜的菜，还是让付锦澜的眼神不自然的一闪。如此微妙的一个眼神，却偏偏没有逃过沈笑渊的眼睛。

    付锦澜一边朝书房走着，一边问宁湘：“莫哥哥的信还没有来么？”

    
宁湘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没有。”付锦澜脚步一滞，回头看了看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继续向前走去。宁湘明知她不可能发现什么，可被她这么一看，却莫名的心虚起来。

    
到了段思的书房门口，沈笑渊只是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付锦澜看着段思认真习字的样子，怕打扰他，也没有开口。可还没有转身，段思已经抬起了头：“我一时脱不开身，所以你要回去看书了？”

    
付锦澜眨眨眼，有些无奈的看着段思：“怪不得都说你是心思太多太重才压得自己长不……”“咳咳……”宁湘和青竹突然同时咳嗽起来，付锦澜这才后知后觉的掩住口，可段思的脸色还是黑了。

    
段思人虽只有六岁，却鬼似的精明，每每小大人一般面无表情的指挥着府中的人行事。可段思最忌讳的，就是“高”“矮”这种明显带着取笑意味的字眼，只因为这小人精虽出奇的精明，个子却比其他一般年岁的孩子矮了很多，并且有似乎会一直不长的趋势。

    
眼见段思的小脸儿越来越黑，付锦澜忙笑道：“思儿，我不是……”这种没什么诚意的解释即使说出来，只怕段思也只会更生气吧？付锦澜想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段思脸色十分难看的扔下笔，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付锦澜刚要去追，宁湘已经递了个眼色过来，她这才记起沈笑渊的存在，控制着表情颔首笑道：“沈先生见笑了。”

    
沈笑渊但笑不语。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付锦澜是最不会找话题闲聊的人，平日里段景堂心情不错的时候，都会主动说些话，让两人之间不至于显得过于冷漠，但这个沈笑渊却远远没有段景堂的体贴，付锦澜见他仍不说话，心内不由得拿段景堂和他比了起来。最后得出结论：段景堂果然是比沈笑渊好许多的。她这时却忘了自己曾经的不满：这只鉴于段景堂心情好的时候，而多数时候，都是付锦澜一个人找话说的，有时候她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话，却并不见得能得到段景堂的回应。

    “天气闷得很，只怕是又要下雨了。”付锦澜站在窗前，像是在同沈笑渊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沈笑渊手中的折扇“唰”的一声展了开来，轻轻笑道：“的确是有些闷热。不过俗话说得好，一场秋雨一场寒，再过些日子，秋天就要过去了。”

    付锦澜听到声响，不经意的回过头，目光却被他手中的扇子吸引了过去，因为疑惑，眼睛瞪大了些：“你这把扇子……”

    沈笑渊心中一笑，脸上却是有些微怔，顺着付锦澜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扇上：“王妃说这把扇子？”

    
付锦澜刚要走过去，沈笑渊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宁湘和青竹，付锦澜心领神会，不顾宁湘的眼神中的反对，固执的屏退了她们。书房只剩下她和沈笑渊两个人时，她才走过去将扇子拿了过来，泼墨山水笔笔酣畅，落款题字苍劲有力，自己没有看错，果然是莫野的亲笔。她脸上带了些怀疑的神色，皱眉看向沈笑渊：“这把扇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沈笑渊这才淡然答道：“三年前一位友人临别时相赠，”说着，自然而然的反问了一句，“怎么，王妃之前见过？”“原来你也认识莫哥哥么？”付锦澜知道沈笑渊是莫野的朋友，心中原本对他的防备也淡了，笑道，“我是他的妹妹。”

    妹妹？沈笑渊不置可否的一笑：“原来你就是莫野一直说的‘小锦’？”付锦澜却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勉强掩饰着心底的焦急，问道：“如今你和莫哥哥有书信来往么？”

    
“自然是有的。”沈笑渊点了点头，付锦澜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她和莫野的书信往来自从成亲之后便断了，最开始她以为是莫野气她嫁了人，不肯再理她，可是一直过了三个月，莫野的信还没有来时，她才觉察到了不对。她和莫野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是最了解的，即使莫野会因为自己成亲而生气，却不可能这么久都不同自己联系。

    “莫哥哥还好么？”付锦澜是极想让沈笑渊帮自己和莫野通信的，她有好多事情想问莫野，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是问了这一句话。

    沈笑渊点点头：“你放心，他一切都好。”

    
付锦澜从书房中出来的时候，宁湘和青竹迎上来，宁湘有些担心的劝道：“小姐，虽然沈公子如今是府内西席，但您到底不宜同他共处一室……”付锦澜抬断她的话，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知道了。”

    看着付锦澜向前走着的身影，宁湘轻叹一声，和青竹一起跟了上去。

    
段景堂请了大夫，直接带着柳宸薇从柳府正门走了进去，几乎惊动了阖府老少。等大夫为柳宸薇的娘诊完脉、段景堂又派人去抓了药之后，屋外已是一片漆黑。柳飞云设下晚宴赔罪，段景堂听见隐隐传来的雷声，谢绝了他的再三挽留，皱着眉头匆匆上了马车。

    
段景堂前脚刚进寝殿，屋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已是倾盆而下。段景堂走进内室，付锦澜果然在床上缩成了一团，紧蹙着眉头不住的哭泣，脸上已是泪水斑驳。外面雷声大作，每次雷声一响，她都会不由自主的颤抖。

    
两个人最初对对方的生活习惯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一次段景堂进宫，付锦淑“无意间”提起，付锦澜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便是睡梦之中被雷声惊醒。段景堂最初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夜间打雷时突然想起这件事，过来东院查看的时候，果然发现付锦澜躲在帐子里哭，这才相信了付锦淑的话。

    又是一声炸雷，付锦澜瑟缩的更加厉害起来。

    段景堂长叹一声，走过去躺到她身旁，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抚道：“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正文 进宫
    
    
付锦澜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颈间似乎不时有热气拂过，痒痒的，她慢慢睁开眼睛，刚动了动，环在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些。她当即有些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又有雷雨，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付锦澜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发现段景堂还没有醒过来，她悄悄看着他的脸，感觉得到他温热的鼻息，一时有些赧然，却怕扰了他的好梦，一动都不敢动。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逢夜间有雷雨，段景堂都会过来陪伴她。虽然这已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每次付锦澜在段景堂怀里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无法坦然接受这种局面。

    
段景堂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这个小妻子一本正经的红着脸，他忍着笑，却故意没有收回搂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道：“醒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付锦澜的脸顿时烧得更加厉害，不假思索的拒绝道：“不用了。”

    段景堂松了手，付锦澜立刻往后一退，力道却过猛了，险些跌到床下去。段景堂伸手拉了她一把，终于笑出声来。

    段思去正厅用早膳的时候，发现付锦澜一如往常的沉默，而段景堂却明显心情大好。段思又看了一眼付锦澜，似笑非笑的坐到了她身旁。

    
付锦澜还记着昨天的事情，看着段思的时候也就心虚得很：“思儿，昨天……”“昨天怎么了？”段思反问道，一脸的云淡风轻。付锦澜闻言一笑，忙摇了摇头：“没事，没事。”说着，将桌上的凉拌笋丝挟了些放到段思的碟子里，“思儿，多吃点。”

    
“对啊，多吃点儿才能长得高。”段思边吃边冲付锦澜一笑，付锦澜心内顿时一声哀叹，这个爱记仇的小鬼！她正有些无奈的时候，段思已经将面前小菜中的姜丝全部挑出来放进了付锦澜的碟子里，挑眉一笑：“从小奶娘就对我说多吃些姜丝有好处的。”

    
付锦澜咬了咬唇，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姜丝发呆。直到身旁段景堂的轻咳声响起来，她这才想起段景堂的存在，求助似的看了他一眼。殊不知段景堂看着两人的举动一直觉得好笑，更为付锦澜和段思之间的融洽而欣慰，对于付锦澜面对的情况只打算作壁上观：“思儿说得不错，多吃些姜丝确实是对身体好。”

    “那真谢谢你们了……”付锦澜咬牙挤出这句话，无比英勇的挟起些姜丝一口吞了进去。

    “小姐？”原本也站在一旁看戏的宁湘此时不禁低呼一声，付锦澜端坐片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掩住口跑出厅外将姜丝尽数吐了出去。

    接过宁湘递过来的香茗漱了口，付锦澜的口中一股辛辣还是久久不去，她忿然走进厅内，只听到段思十分无辜的问着段景堂：“爹，我是不是很快要有妹妹了？”

    
付锦澜脚下一软，亏得宁湘和青竹赶忙扶住了，才没有被门槛绊倒。段景堂看了一眼付锦澜，回头对段思说：“不是。”付锦澜已经走回了桌前，听见段景堂正经的回答，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舀起一勺莲子粥来想将口中的辛辣压下去，刚喝一口，又听见段景堂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也可能是弟弟。”

    “噗——”

    
付锦澜被呛得不住咳嗽，宁湘忙过来帮她轻拍着后背，青竹递过帕子，两人都是一副拼命忍笑的表情。付锦澜早已顾不得她们，一边咳嗽一边瞪向罪魁祸首：“段景堂，你胡说什么？”

    段景堂不动声色的看她一眼，无辜的表情之下，眼底得逞得笑意渐渐显露无疑：“怎么了？”

    “……”付锦澜想要说什么，可想到厅内的段思和宁湘等人，到底还是强忍了下来，恨恨的回过头去，“没怎么！”

    
段景堂命人将早膳重新换上一桌，因为见到付锦澜变脸，心情更加愉悦起来。段思报了昨天的仇，心情自然也是极好的，为了给段景堂和付锦澜更多的独处时间，找借口出了门。

    看着段思出去了，付锦澜的言语间颇有些指控的意味：“小孩子不能这么记仇的。”“哦。”段景堂点了点头，眼神清亮，“你是他娘，这些事可以亲自教导他。”

    付锦澜顿时欲哭无泪：我要是敢惹那个小魔星，还会被你们父子联手欺负么？

    
用完早膳，两人相携出了门。段景堂扶付锦澜上了马车之后，付锦澜吩咐车夫：“走得快一些，别在路上耽搁。”车夫忙应了一声。段景堂侧过头去看她：“怎么这么急？”付锦澜莞尔：“只是刚刚早膳耽误的久了，怕姐姐等得着急。”

    付锦澜昨夜没睡太好，坐在车内有些困倦，段景堂看着她勉强支撑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得有些无奈：“靠着歇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付锦澜还没回答，马车突然一震，猛地向前倾斜过去，段景堂手疾眼快，一手抓住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去扶付锦澜，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付锦澜的肩膀撞到窗边的横木上，强忍着疼没有叫出声来，可眉头却紧锁起来。

    
“没事吧？”段景堂扶过她，此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和小喜子紧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奴才该死！”段景堂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回事？”小喜子低声回道：“王爷，车坏了……”

    
段景堂推开车门，发现连着车辕的绳子竟然断了一根，车夫跪在一旁，抖得厉害：“王爷……”付锦澜见段景堂脸色更是难看，轻揉着肩膀对他说道：“算了，还是别在这里多耽搁了。”

    
段景堂下了马车，环视周围一圈，发现已经有许多百姓的目光汇集了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把手伸向付锦澜：“换到后面的马车上去吧。”付锦澜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察觉到不远处的众多视线，心里已是有些不自在，加上肩上一阵一阵的疼痛，脸色实在轻松不起来。

    
段景堂自然知道京城百姓之中流言的厉害，略低了头在付锦澜耳边说道：“好歹笑一个，不然明儿就传出比你‘面冷心毒’更好听的话来了。”付锦澜低头轻咳几声，才忍住了笑，抬头看着段景堂：“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怕明儿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了，平亲王府不过是外强中干，一辆马车只是跑得快了些，就要散了。”

    段景堂看着付锦澜眼中明显的笑意和调侃，故意十分惊讶的问道：“我如果没听错，王妃是在拿我取笑么？”

    付锦澜眨了眨眼，十分严肃的看着他：“王爷，你可能听错了。”

    
街旁的百姓们三五个聚在一处，眼看着平亲王扶着王妃说笑着换了马车，消失在了视线里，顿时议论纷纷：“都说平亲王夫妇关系不好，此时也需要演戏？”“演戏？刚刚王爷可是从头到尾都没看旁人一眼，明摆着多看重王妃，那也是能装出来的？”

    
“平亲王的心思也是你们能猜到的？王爷心中只有四夫人，若不对王妃好一些，王妃只怕就朝四夫人下手了！”一个故作神秘的声音俨然是知情者。有人听了便有些了悟，纷纷附和着。有些人却是不信的：“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一听自己的话被人怀疑，脸色一变，理直气壮的叫道：“我表婶家的三哥可是在王府后厨当差的！”

    
柳宸薇拎着几包草药从聊得兴高采烈的人群旁边经过，听着之后越来越离谱的议论，无奈的笑了笑。那些皇亲贵胄的一举一动，总是会给京城的百姓留下诸多的谈资。平亲王夫妇的事情她从前也听了不少，今日偶然在街头见到的，却和平日里听说的大不相同的。

    
段景堂是她的恩人，因为有他的帮助，娘亲才不致在潮湿阴暗的厢房里病死。虽然他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亲王，可是在对着她笑的时候，却亲切而温暖。可今天远远地看见那个与他相携而立、衣裳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心里却不知为什么，隐隐有了一丝失落。

    
付锦澜和段景堂下了车，内廷太监总管明颢已经等候多时，躬身上前行了礼，笑道：“皇上在御书房同几位大人商议政事，正等着王爷。”段景堂轻轻颔首，回头吩咐宁湘和青竹：“你们陪王妃去栖凤殿，好生伺候着。”宁湘和青竹忙福身应了：“是。”

    
付锦澜带着宁湘和青竹行至栖凤殿，早有宫女们等在了殿前，打起帘子扶付锦澜走了进去，彼时一个小宫女正跪在芙蓉榻上前，将沏好的茶敬给付锦淑。她一袭五色盘锦凤袍华贵精致，赤金花细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丝耀眼的光芒，小宫女一时有些闪神，抬头朝付锦淑看去，皓齿明眸，粉黛朱颜，优雅而沉静。听到外面的通报，她唇角微微扬起，蓦然多了几分妖娆，让人实在移不开视线。

    
付锦淑挥手命面前的人退下，见那小宫女仍愣愣的跪在那里，一旁侍立的心腹女官忙清了清嗓子，小宫女这才回过神来，忙低了头：“奴婢该死。”付锦淑淡淡笑道：“下去吧。”

    小宫女慌忙退下的时候，付锦澜已经走了进来，她脚步有些急，到了榻前就扑到了付锦淑怀里，有些撒娇的笑道：“姐姐。”

    
付锦淑有些无奈的揉着她的头发：“都嫁人了，还这么爱撒娇。”过了一会儿，见她还不肯松手，笑道：“起来先给娘上柱香吧。”付锦澜这才答应了一声，拉着付锦淑起身。

    
栖凤殿后的佛堂里，付锦淑早已命人摆了香案，姐妹两人屏退众人，上香磕头之后，相偎着坐在外间的蒲团上说话。付锦淑细心问着付锦澜在王府中的生活，付锦澜一一答了，后来犹豫良久，终于将一直以来的疑问问出了口：“姐姐，是你让宁湘扣下了莫哥哥的信，是不是？”

    付锦淑一愣，随即笑道：“怎么见得一定是我呢？”

    
付锦澜见她没有遮掩，终于松了一口气：“除了我，宁湘还会听别人的话么？”说完，拉着她的手摇了几下，“把莫哥哥的信还给我好不好？”付锦淑摩挲着她的手，宠溺的一笑：“不好。”

    
付锦澜一怔，付锦淑笑颜依旧：“你已经嫁给了景堂，莫野的信还需要再看么？”付锦澜却笑不出来：“我说过，我拿他当亲哥哥的，难道做妹妹的，连哥哥的信都不能看么？”“可莫野从来没拿你当过妹妹，出嫁从夫，日后你心里眼里只能有景堂一个人。”付锦淑的语气无比平静，付锦澜的心头却隐隐有了几分委屈：“我从小什么都听爹的、听姐姐的，爹和姐姐都看重段景堂，便是我从没见过他，我也嫁了，可如今……”她眼圈儿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付锦淑笑意微敛：“那些话是我骗你的。”她说完之后，见付锦澜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抬头看着窗外的耀眼的阳光，微眯了眼睛，“爹生前，从来没说过他看重段景堂、想把你嫁给他。”
正文 生辰
  
    付锦澜闻言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付锦淑笑了笑，看着身旁这个疼爱多年的妹妹，目光里充满了疼惜：“莫野自小对你便疼宠有加，你心里虽只当他是哥哥，可爹和我都明白，他会一辈子都视你如珠如宝——可是，那些都是过去了。”

    
付锦澜听她言语间有几分掩不住的惆怅，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付锦淑停顿一会儿，继续说道，“人人都道付家荣宠无极，可是说到底，分支的叔伯不过是外人，如今付家只剩下你我姐妹二人相依为命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必须要保你一世安稳。爹从没说过那些话，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嫁给莫野。”

    “为什么？”付锦澜被姐姐言语间深切的情感打动，心头泛起一股浓浓的暖意。可到底无法打消所有的疑问，还是脱口而出。

    
付锦淑沉默良久，习惯性的揉着付锦澜的头笑道：“因为你只拿莫野当哥哥看，成亲之后不管他对你多好，你总不是真正的幸福。”姐姐的话初听是极有道理的，但是她思索片刻，还是皱紧了眉头：“难道我嫁给段景堂就会幸福？我之前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

    付锦淑的笑容没有半分瑕疵：“皇上和我都是过来人，对你们的性子又最是了解，只要你们用心相处，一定能看到对方的好。”

    付锦澜握着姐姐的手，半晌才闷闷说道：“姐姐，对不起。”

    
“怎么好端端这么说？”付锦淑见她神色间有些歉然，笑着问道。付锦澜把她的手握得越发紧了些：“如果不是我，娘也不会难产……”“傻瓜。”付锦淑打断她的话，将她搂在怀里，笑得无奈又感伤，“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付锦澜没有再说话，付锦淑低头看着她，见她笑中带泪的神情里还透着几分纯稚，心中顿时一酸：澜儿，即使日后你知道姐姐骗你，你也要相信，姐姐都是为你好。

    
明颢躬身站在御书房门前，几位大臣都相继离开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段启延和段景堂两兄弟才一前一后走出了门。段启延身着紫绣锦缎龙袍，腰间束一条明黄玉带，容颜清俊，眸子如墨玉一般熠熠生辉，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度非凡。

    
“总觉得今儿你看柳飞云的眼神不对。他哪里得罪你了？”段启延突然问道。段景堂毫无诚意的笑了笑：“皇兄当真目光如炬。”段启延见他有意回避这个问题，顿时更加好奇：“他如今连你也敢得罪了？”

    段景堂无视他兴味盎然的眼神，径直向前走着：“皇嫂她们应该在等我们用午膳吧。”段启延见他避重就轻，笑道：“她们姐妹今天应该有很多话说的，不必急着过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段景堂不解的问道，段启延眉头一皱：“你不知道今天是小锦的生辰？”段景堂脚步一滞，愣在原地：“今天？”段启延见此情景，收了玩笑的神情，认真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对这门婚事有意见，可是小锦确实是极好的女子，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段景堂漫不经心的点着头，将付锦澜从早上到现在所有的言行都回忆了一遍，仍是没觉察出任何迹象，回过神后才觉察出段启延话中淡淡的责备意味，眉峰一挑：“可是她不说，我又怎会知道。”

    
段启延颇有些无奈的摇头叹道：“当年付夫人生小锦时难产而亡，生辰二字本就是她最忌讳的，她怎么可能会对人提及。”说完之后，他见段景堂沉默不语，看他的目光更加深邃，“这些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你但凡用一点心在她身上，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天色渐晚，回去的路上，段景堂一路无话，付锦澜见他脸色不如来时好，只当是政事上遇到了什么难题，也没有多问，两人便一直沉默着到了府中。

    
两人相携回东跨院的时候，只见几个侍女跟在二夫人云染身后，等在院门口。付锦澜有些不解的看向段景堂，段景堂眼中亦有讶然。云柔等人看见两人的身影，忙迎了上去：“奴婢见过王爷、王妃。”

    段景堂微微颔首：“起来吧。”云染率先施然起身，却朝着付锦澜又福下身去，云染的声音娇媚异常：“奴婢听闻王妃今日生辰，特备薄酒，还望王妃移步赏脸。”

    段景堂心头一动，这才发现她身后跟着的侍女们手中还捧有锦盒，应该是要送给付锦澜的礼物？他心内一哂。

    
付锦澜的眉头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场面一时有些冷，段景堂握着付锦澜的手稍微收紧了些，她这才回过神，看着满面笑容的云染淡淡答道：“我的生辰从来不曾庆祝过，你还是请回吧。”

    
付锦澜今日要进宫，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云染偶然听说今日付锦澜的生辰那天，三夫人姚柔要在王妃回府之后去为王妃贺寿，于是她今日特意在这里等王妃，为的就是抢在姚柔前面。

    
云染想着，这样一来，不仅能在王爷博个好名声，又能讨好王妃，自己又在府中得了脸，实在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只是如今付锦澜的反应让她心内有些纳罕。她暗自将自己先后的言辞想了一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以为是付锦澜的客套之词，于是又笑起来，话明明是对着付锦澜说的，目光却是不时朝着段景堂瞟去：“奴婢们得之今日王妃生辰，几天前就开始准备，只想着在王妃生辰之日博您一笑，便也是奴婢们的福气了……”

    付锦澜的脸色更是难看，不待她说完，便径自朝院中走去。

    
云染还要追过去再说些什么，宁湘已经冷叱一声：“你说够了没有？”说着，宁湘和青竹匆匆追了上去。云染一愣，回过神时发现付锦澜已经走远了，顿时又羞又恼，见段景堂还在，转瞬又高兴起来，两手交握，左手暗暗在右手心里狠狠掐了一把，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她扑到段景堂怀里，哭道：“王爷，奴婢……”

    她刚一开口，已经被段景堂一把推开了。她哭得梨花带雨的看着段景堂，段景堂面上没有一丝恼怒，声音亦是淡淡的：“回去吧，以后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再出来了。”

    “王爷！”看着段景堂远去的身影，云染终于瘫倒在地，她的泪珠还挂在脸上，侍女们正要扶起她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个娇俏的女声响了起来：“姐姐这是怎么了？”

    
云染惊愕的看着一脸笑意的姚柔走近，心头顿时疑云密布，却一时不知怎么说，有些颤抖的指着她：“你，你……”姚柔的身姿袅娜，笑容甜美，见云染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抬手抚过自己的脸，故作不解的问道：“我？我并没有怎么啊。倒是姐姐你，怎么倒在地上？该不会是久未见过王爷，过于激动了？”

    
姚柔不待云染开口，继续满面关切的笑道：“姐姐何必如此，便是再怎么激动，也别一直坐在地上，天儿越来越凉了，姐姐千万注意身体才是。”说着，在侍女的搀扶下施然向前走去。

    
段景堂走进厅内，见宁湘和青竹都从里间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宁湘无奈的躬身回道：“小姐说不用奴婢们伺候……”段景堂点了点头，刚想朝里走，门外的小喜子却正巧走进来，到了段景堂身旁低声说道：“王爷，门房那里有一个自称柳府来的人，说是给您送口信儿。”“柳府？”段景堂随口问道，“哪个柳府？”

    
“吏部柳飞云府上。”小喜子的回答让段景堂一愣：“什么口信儿？”小喜子察觉到宁湘和青竹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可是到嘴边的话又不能不说，于是别过头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来人说是柳府后厨的帮工，说不久前柳大人将柳小姐鞭打了一顿，之后又命人不许医治，关进了后院柴房……”

    小喜子话音未落，段景堂已经快步转身出了门。

    段思进门时险些被段景堂撞倒，可他站稳之后，还来不及同段景堂说话，段景堂的身影已经跑得远了。

    
段思看着段景堂的身影一直消失在远处，眉头微微皱了皱，回身拦住正要追上去的小喜子：“爹这是怎么了？”小喜子有些为难，踌躇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回世子爷的话，王爷有要事……”“什么要事至于这么急？”段思打断小喜子明显的搪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最好别骗我。”

    小喜子见他的神色便知，今儿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位世子爷的盘问了，只得将段景堂和柳宸薇之间两次见面的事简单说了出来，段思这才放他离开。

    
小喜子走了之后，段思倚在房门前，不进亦不退，安静思索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直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看见沈笑渊从拐角处走出来，对自己笑道：“思儿，王妃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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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br>嘿嘿，欢迎大家来养肥，俺努力啊努力，大家尽量别霸王成不？╭╯3╰╮<hrsize1/>

    宁湘和青竹将段思和沈笑渊迎进厅内，敬上茶来的时候，将刚刚院门前发生的事悄声同段思说了，段思皱了眉，径自朝内室走去。

    
付锦澜正坐在床边发呆，见他进来，笑意从嘴角绽开，段思想到段景堂脸色罕见的焦急之色，看着眼前付锦澜面上、眼里满满的笑意，到了嘴边的话终是又咽了回去。付锦澜却笑道：“不过是个小娃娃，整天这么严肃做什么。”

    段思瞪了她一眼：“但愿傻人有傻福吧。”付锦澜闻言嘟起嘴，抬手一巴掌就拍在了他头上：“你才傻呢！”

    
段思的脸色仍是不好，付锦澜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有些心虚的笑起来：“打疼了？”段思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一个人坐在房里生闷气么？”付锦澜一愣，随即笑道：“已经生完了。”

    段思无语，却在这时蓦然想起沈笑渊还坐在外面，于是将付锦澜拉起来：“先生似乎有事找你。”“沈笑渊？”付锦澜有些不解，但还是随着段思出了房门。

    
沈笑渊见她出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笑道：“扰了王妃歇息，实在是沈某的罪过。”因为已经知道他和莫野是莫逆之交，付锦澜心中对沈笑渊并没有对外人的那般防备，笑着请他坐下：“沈先生不必多礼。”

    
沈笑渊重新坐了下来，手指看似无意的摩挲着手中的折扇，付锦澜自然看得清楚，却并未多想，笑着问道：“思儿这几日的功课如何？”沈笑渊点了点头：“世子天资聪颖，王妃尽管放心。”

    
付锦澜闻言很是开心，赞了段思几句，沈笑渊端过桌边的茶轻抿了一口，看她并没有任何举动，心内有些微的错愕，放下茶杯，再度抚着另一只手上的折扇。他与付锦澜相视一笑，正觉得松了口气的时候，付锦澜却神色如常的转过头同段思说起话来。

    
等到付锦澜不知是第几次再度看向沈笑渊时，发现他手中还在摩挲着那把折扇，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她歪过头，见宁湘和青竹正将几碟精细点心端到段思面前，这才看着沈笑渊眨了眨眼，眸中带了些疑问。沈笑渊眼角有些抽搐，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挫败，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沈笑渊发现付锦澜皱了眉头，坐在原处一声不吭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厅内有片刻的沉默。沈笑渊正想着找些话题，付锦澜突然开了口：“宁湘，晚膳我想吃你亲手做得西湖醋鱼。”

    
她说完之后，面上虽是习惯性的平静无波，心里却不免有些紧张，宁湘和青竹闻言皆是一愣，段思果然也朝她看了过来：“我不吃鱼。”“我知道。”付锦澜点了点头，认真答道，“可是吃些鱼对你身体好。”

    
“我不需要。”段思一口拒绝。他心内有些不快，自己平时看着桌上有鱼都会觉得倒胃口，今儿她是怎么回事？但付锦澜却是鲜有的坚定：“可是我已经决定了。”“那你自己吃！”段思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思儿！”付锦澜喊了一声，见没得到任何回应，回头叫过宁湘和青竹，“还不追上去看看。”

    宁湘和青竹应声追了出去，付锦澜见自己的“奸计”得逞，有些得意的喃喃笑道：“到底还是个小娃娃。”

    
沈笑渊看着她笑得弯弯的双眼，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问道：“你不怕思儿不高兴？”这个问题问出口，付锦澜的笑意果然消失了，心有余悸的朝门外望却去，声音有些可怜：“他才不会不高兴——他只会想办法欺负回来。”

    “那你还敢惹他？”沈笑渊兴味盎然的问道。

    
罪魁祸首还不是你！付锦澜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了些控诉，沈笑渊貌似无意的扬了扬手中的扇子，付锦澜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来，却又拿沈笑渊没办法，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不是有莫哥哥的消息要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气闷，但又有着藏不住的期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水样的沉静？这才是如莫野所说、她应有的样子吧？沈笑渊思及莫野，笑意更深了几分：“你当真如此想念莫野？”那为何当初还要嫁给段景堂？

    
“那是自然。”付锦澜自是没有察觉他言语间的冷嘲，认真问道，“莫哥哥来信了？”沈笑渊摇了摇头：“前几日他刚派人送了信回来，而我昨日才知道你是他口中那个小锦，写信告诉他尚且没来得及，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又写信来呢？”

    付锦澜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心里闷闷的，想着自己想办法支开思儿等人时的兴高采烈，只觉得压抑：“那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莫野曾经同我说起，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答应你做一件事。”沈笑渊笑了笑，“三年前的今天你要学抚琴，可是莫野军务实在繁忙，他答应了你什么事你还记不记得？”

    
“他说会帮我请最好的先生。”付锦澜想起莫野的承诺，心里也多了几分暖意，“可是他不久之后就接了圣旨奔赴塞外，那个承诺到底也没兑现。”沈笑渊见她明显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并不打扰她，直到她再次看向他的时候，才笑道：“莫野最重承诺，尤其是对你，虽然晚了快三年，但是竟如此凑巧，我能替莫野兑现这个承诺，也不能不说是天意了。”

    “你？”付锦澜瞪大双眼，有些吃惊的指着他，“难道三年前莫哥哥要替我找的先生就是你？”

    沈笑渊不答反问：“怎么？觉得我教不得？”

    
“哪里哪里。”付锦澜愣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既然莫哥哥说你教得好，那一定是极好的。可是我没有琴……”沈笑渊分明见到她眼底怀疑的光芒，无奈的笑道：“跟我来。”

    
宁湘和青竹找了很多段思平日里常去的地方，仍不见那位小世子，回去向付锦澜禀报的时候，却又发现付锦澜不在房里。宁湘皱眉低喃道：“小姐这是去哪儿了？”说着，又要出门寻找，青竹拦道：“宁湘姐，只怕王妃也是放不下心，去找世子了。王妃要吃西湖醋鱼，咱们还是先去准备的好。”

    宁湘思量着她的话有理，当即点了点头。

    
柳宸薇从昏厥中醒过来，慢慢睁开眼，身下的柴草硌的她有些难受，可只是稍稍挪动了下身子，当即便倒吸了一口冷气，背上被鞭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自己又惹了事，娘只怕又躲在房里哭了吧？

    
那一瞬间她不知究竟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疼。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消失在柴草之间，她有些艰难的抬起手抹掉眼泪，想到柳飞云的鞭子落下时显得狰狞的面孔，心中的恨意更加强烈起来。

    
她小心翼翼的侧过头去，从柴房的窗子看出去，月亮已经升了起来，自己被扔进柴房之前，抓住后厨陈大娘的手求她去平亲王府求救，她应该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自己的吧？可是……他会来吗？

    柳宸薇想着段景堂清俊的笑脸，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她的后背已经从最初的痛感剧烈变得有些麻木，只是头却越来越昏沉，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柴房的门被人猛地踢开了。

    
柳宸薇看着从月光中走进来的高大身影，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段景堂到了她身边，小心翼翼的抱起她，她紧紧抓住段景堂的衣袖，喃喃笑道：“你来了……”话音未落，再次陷入了昏迷。

    
段景堂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一时竟不知是何滋味，抱着她走出低矮的柴房，柳飞云见他出来，勉强抑制着周身的颤抖，脸色苍白的上前躬身辩道：“王爷恕罪，下官实在是……”“你有什么罪？”段景堂冷笑着打断他，“你不过是管教你的女儿，本王岂敢定你的罪？”

    柳飞云被段景堂话里的怒意刺得狼狈不堪，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还要再说什么，段景堂已经抱着柳宸薇径自向前走去。

    
来得路上被段景堂差去请大夫的小喜子此时领着大夫匆匆跑来，段景堂冷声问一旁侍立的一个丫鬟：“她的房间在哪儿？”“在……”那丫鬟踟蹰着说不出话来，求助似的看向柳飞云。衣饰华贵的柳夫人上前讪讪笑道：“前几日刚收拾了一间宽敞些的屋子要给薇儿住的……”说着，忙去前面为段景堂引路。

    看那丫鬟的反应，段景堂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可怀里的柳宸薇却急需医治，强压下心头的怒意，随着柳夫人向前走去。

    
段景堂将柳宸薇安顿好，吩咐大夫细心医治，转身出了房门。他在外厅见到柳飞云时，面上的怒意早已褪了下去，可是柳飞云看着面无表情的段景堂，心头的不安却更加强烈起来，连为自己辩解的勇气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段景堂在厅内坐下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柳大人，你怎么管教女儿是你的家事，本王只是不解，她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让柳大人盛怒至此？”

    柳飞云闻言，更是汗如雨下。他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跟她商量要把她送进平亲王府做妾，她不仅强烈反对，更是对自己出言不逊，于是自己恼羞成怒？

    
“这是你的琴？”沈笑渊所住厢房后的几株翠竹下，付锦澜看着石桌上沈笑渊的落霞式古琴，抬手轻轻覆上去，笑道：“样子倒是很漂亮。”沈笑渊听她言语间还是充满不信任，忍不住笑道：“不然我现在弹奏一曲，好让你放心？”

    “好！”此言正合付锦澜的心思，她抬头看着沈笑渊笑起来，“我若是觉得不好听，可就不要你教了。”

    不远处屋檐的阴影之下，段思看着付锦澜看向沈笑渊时灿烂的笑脸，眼神极为复杂：锦澜王妃，这就是你想方设法支开我的原因么？
正文 争执
  
沈笑渊坐到古琴旁，轻轻抬手拨动琴弦，便有悠扬的琴声响了起来。付锦澜站在一旁，只觉得琴音流畅而悠扬，又似乎隐隐带着一些莫名的怅然，她看向沈笑渊，他的脸上依旧有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可是付锦澜却似乎在那笑意之中窥到了一丝怨怼。

    
付锦澜越发觉得奇怪，而她还来不及多想，沈笑渊的琴声已经急转直下，竟是急风骤雨般扑面而来，他拨动琴弦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霎时之间如同边关铁骑踏马而来，爆发出清越甚至是尖厉的声音，若万马奔腾、刀枪齐鸣般的振人心魄。

    
沈笑渊的琴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无比突兀，付锦澜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他原本的笑意已经消失无踪，可是一双晶亮的眸子却如同黑曜石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付锦澜兀自怔忡良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因为琴声的消失而显得更加静谧。沈笑渊看着她仍有些发呆的模样，起身走到她身旁，笑道：“怎么样，我这个先生，可还做得？”

    付锦澜听他这么问，连忙点头：“那我明天就准备拜师宴，你……”“可我收学生向来有个怪癖。”沈笑渊不慌不忙的打断她，付锦澜一愣，眼睛又瞪大了些：“怪癖？”

    沈笑渊看着她十分错愕的样子，压下心头的笑意：“我要对我的学生有所了解，方能因材施教，更何况我与莫野是生死之交，所以你不必在我面前做那些无谓的伪装。”

    
你还不如直接说我虚伪。付锦澜有些小小的难堪，腹诽了一句，可是看着沈笑渊的时候，却并没有从对方眼里看到奚落或是鄙夷，心情便也好了一些，沈笑渊看她一眼，继续正色说道：“学琴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须得能吃苦，可又不是单凭勤奋便能学好的——还需要一定的天分……”

    付锦澜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不满的低喃了一句：“你直接夸你自己勤奋能吃苦、又有天分不就好了……”

    沈笑渊轻咳几声：“你说什么？”

    “嗯？”付锦澜猛地抬起头，十分无辜的眨眨眼，“我说什么了吗？是不是……”

    
“小姐。”宁湘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付锦澜回过头去，见她和青竹从游廊的拐角处走过来，想到先前自己故意支开了她们，心里便有了些慌乱。宁湘走到跟前，福了福身，笑道：“奴婢刚刚为小姐准备好晚膳，听见这边有琴声，就这么一路找来了。”付锦澜见她没有多问，心里松了口气：“那就回去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冲一旁的沈笑渊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宁湘斟酌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小姐，您和沈公子……”“我想学琴，所以请他教我。”付锦澜不待她说完，便坦诚了事实。宁湘和青竹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问道：“王爷同意么？”

    “我会问他的。”付锦澜认真的说道。

    
段景堂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深夜。柳宸薇背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了，大夫又开了镇痛安神的方子，段景堂离开之前，她已经服了药再度睡下。小喜子觑着王爷依然喜怒难辨的面色，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今晚歇在哪里？”

    
“天儿这么晚了，去书房吧。”段景堂的声音有些疲惫，小喜子脚步一滞，段景堂侧过头看他：“怎么？”小喜子忙躬身陪着笑脸：“奴才是想着，今儿到底是王妃的生辰，二夫人又惹得王妃不快……”

    “皇嫂交代的？”段景堂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小喜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忙跪下求饶：“奴才对王爷的忠心天地可鉴！”

    
段景堂见他如此，只是不动声色的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等他磕了几个头之后，才踢他一脚示意他起来，笑骂道：“你的忠心我还是信的，只是这忠心并不妨碍你收银子吧？”说着，也不等他回答，迈步朝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小喜子忙不迭的跟上去，一边擦着头上渗出来的细密的汗珠，一边暗自哀叹着：皇后娘娘，您的银子实在不好赚啊……

    一阵门声响动，付锦澜本来就没有睡熟，段景堂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把你吵醒了？”段景堂轻声问道。付锦澜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看着他，顺口问道：“去哪儿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段景堂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付锦澜坐起来，清醒了一些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有些逾矩，又不好解释什么，干脆沉默了下来。段景堂没察觉她心思的变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躺到床上。付锦澜递过来一条软被，帮他盖好之后，自己又往里挪了挪，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之后，才重新躺下。

    
看着段景堂似乎很累的样子，付锦澜担心过一会儿他会睡着，忙在那之前开了口：“我想和沈先生学琴，可以么？”段景堂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嗯，我明天帮你去问。”“呃……不用了，我已经问过沈先生了，他说可以教我。”付锦澜连忙说道。

    
段景堂没再开口，闭上眼睛之后，脑中浮现出一张异常苍白的脸。他想起今天柴房里满面泪痕的柳宸薇，又不免记起之前她倔强而坚韧的笑脸，心中一阵莫名的情绪环绕着，难以平静。

    他翻了个身，看见背对着自己的付锦澜，忍不住问道：“你爹动过你么？”

    “啊？”刚刚闭上眼的付锦澜被这个问题问得一头雾水，转过身看着段景堂，“你说什么？”段景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可笑，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付锦澜虽然莫名其妙，但听段景堂这么问了，疑心他遇到了什么难题，于是她也不好敷衍，当下便认认真真的回忆起来：“我记得我爹一直很忙，便是在家的时候，也大多都在书房里，很少有空闲管我，所以只怕他想打我，也腾不出空儿来。”

    付锦澜的言语间颇有些失落，段景堂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无奈的叹道：“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似乎也没事做。”付锦澜皱了眉，小时候姐姐在身边，莫哥哥也陪着自己。六年前姐姐入了宫，过了一年，爹病死了，家里除了家仆就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原本一直庆幸还有莫哥哥在，可后来莫哥哥也去了边关，再后来，自己就嫁给了段景堂。

    从前的记忆变得有些遥远，段景堂也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付锦澜的睡意渐浓，不久之后，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膳备好之后，付锦澜和段景堂坐到桌前，段思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一刻，付锦澜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又“得罪”了这个小人精，不知今天他又要怎么“报复”自己，她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

    可是段思并不曾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坐到桌前，捧过百合莲子粥安静的喝了起来。

    一旁一直等着见招拆招的付锦澜坐立不安，段思越是安静，她越是紧张。段景堂察觉到饭桌上诡异的气氛，习惯了两人的“争斗”，暗自好笑。

    
就在段景堂吃完之后站起身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段思才开了口：“爹，我要换个先生。”他的话一出口，段景堂和付锦澜皆是一惊，付锦澜抬头看着他，想找出些玩笑的痕迹，可是段思依旧面无表情，她这才急了起来：“为什么？”

    段思再度沉默。

    段景堂皱了皱眉，正色看着他：“理由呢？你上次换先生，是觉得他教不了你，如今你已经聪明到这种地步，连名满京城的沈笑渊也教不了你了吗？！”

    
“我不喜欢他。”段思的眉目间带了几分冰冷的味道，和段景堂几乎如出一辙。段景堂没有再理会段思，朝门外走去。可是段思却起身拦在了他前面：“爹，我要换个先生。”

    
段景堂冷冷看着段思，并没有做声。段思亦是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却丝毫不作让步。付锦澜眼见两人都不肯退让，忙走过去拉住他，柔声劝道：“思儿，你爹政事繁忙，有什么话等晚上再说吧。”

    
段思挣开付锦澜的手，嘴角扯出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嘲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便是再忙，也没到这种地步。”“思儿……”付锦澜又来拉他，被他一把推开：“这件事不用你管！”

    “你闹够了没有！”段景堂终于出声斥责，“同你娘这么说话，难道这就是你的规矩吗？”

    “她才不是我娘！”段思脱口而出，段景堂忍无可忍，扬在了他脸上。

    厅内的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段思捂着脸，抬头看着段景堂的目光里满是伤痛，虽然明知是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口中却是不肯退让：“你居然打我。”

    
段景堂在举起手的瞬间，便已经后悔了，可是打下去的巴掌却已经收不回来，段思的目光让他更是自责。段景堂移开视线，声音却依旧冰冷：“我是你爹，你做错事，我难道不能打你？”

    段思勉强忍住快要涌出的眼泪，冷笑道：“我爹自然能打我，可是，你真的是我爹么？”
正文 和解
    
    
“你再说一遍。”段景堂气得脸色铁青，一字一句的说道。段思捂着脸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不再吱声，段景堂厉声斥道：“我让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段思猛地抬起头来：“我说你才……”“思儿！”付锦澜急忙打断他的话，“还不回房去！”

    段思看了看段景堂，又看了看付锦澜，终于转身跑了出去。

    
段景堂的神色因为段思的离开而愈加复杂，似乎透着无法言喻的沉痛。付锦澜本想直接跟出去的，可是刚朝门口迈了一步，就瞥见一旁侍立的小喜子、宁湘等人不住冲她使眼色，她便左右为难起来，抬头看见段景堂的神情，只得过去扶着他在一旁的红木圈椅上坐下。

    付锦澜想了很久安慰的话，可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段景堂不对：“思儿还是个孩子，平日里都很乖，便是偶尔任性一次，你也不该动他。”

    
“依着你，就该什么事都纵着他不成？”段景堂的口气依旧不是很好，付锦澜皱起眉头：“可是你动了手，自己不后悔么？”“我……”段景堂想反驳什么，可一时语结，到底没说出话来。

    
见段景堂有些懊恼的样子，付锦澜突然就想到了昨晚他问自己的那句话——你爹动过你么？她有些恍然的看着段景堂：“你是觉得自己平日里对他关心不够？”“什么？”段景堂有些不解。“可是……”付锦澜自己也越想越奇怪，“难道你从昨晚就想打思儿不成？”

    段景堂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付锦澜看他的目光里带了些审视，最后仍是得不出结论，干脆朝门外走去：“我去看看思儿。”

    
看着付锦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段景堂回头看向一旁的宁湘和青竹：“你们听懂王妃说的话了么？”青竹嘴边挤出一抹微笑：“奴婢们也去看看世子。”说完，拉着宁湘就跑了出去。

    本来朝自己所住的小院跑去的段思，转角处一下子被来人撞了个趔趄，他后退几步站稳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因为看清了面前的人而更加的气恼起来。

    
“思儿，你这是怎么了？”沈笑渊看着脸色难看的段思，心内有些疑惑，语带关切的问道。段思刚刚在段景堂面前没沉住气，本就暗自后悔，此时见到罪魁祸首之一，勉强压下心头的恼意：“沈先生，正巧我有话问你。”

    “哦？”沈笑渊眉峰一挑，笑道，“看样子似乎还不是小事。”

    “如果我说请先生离开王府，先生会同意么？”段思在外人面前，总算找回了平日的冷静。沈笑渊瞥过他脸上的巴掌印子，兀自浅笑着答道：“思儿觉得呢？”

    段思冷笑起来：“既然这样，那就离我娘远一点。”

    
沈笑渊猜到他撞到了昨晚自己与付锦澜在一处，脑中顿时一片清明，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重新看着段思笑道：“抱歉了思儿，这件事，沈某也无法答应你。”

    段思的眼睛微眯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笑渊看见远处付锦澜缓缓走来的身影，唇角的扬起的弧度显得有些神秘，察觉到段思更加不悦的神情，俯下身子直视着段思：“我什么都不会做，可是即便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吧？”段思眼底的冷嘲十分明显：“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沈笑渊笑了笑：“我什么都没有做，便已经不值得你信任，那你又是凭什么相信你爹和你娘之间，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呢？”

    十分满意的看到段思的眉头皱了起来，沈笑渊站直身子，笑道：“仔细观察他们，你一定会发现很有趣的事情。”说着，看似无意的低笑起来，“到底还是个孩子。”

    “你把话说清楚！”段思稍微抬高了声音，可是沈笑渊仿佛没听见一般，转身离开了。段思想要追过去，付锦澜已经走到了近前：“思儿！”

    
段思回过头，心里思量着沈笑渊的话，看付锦澜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探究，他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付锦澜走到他身旁蹲下来，抬手扶上他的脸，关切的问道：“还疼不疼？”

    
段思心内微酸，扑进付锦澜怀里，紧紧抱着她低声说道：“是我态度不好。”这几乎是认识段思之后第一次看见他撒娇的样子，付锦澜只觉得心情大好，她抱着段思笑着安抚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倒是你爹，只怕要被你气死了。”

    段思自知理亏，低喃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付锦澜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说着，她突然又笑起来，“阖府上下也只有你敢跟段景堂这么说话，我倒是头一次见着他这么生气。”

    
锦澜王妃，你……不是在幸灾乐祸吧？段思暗自想着，狐疑的抬起了头，可在看到付锦澜一本正经的表情时，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道：“锦澜王妃，你怕我爹么？”

    
付锦澜一愣：“我为什么要怕他？”段思稚嫩的声音良久才响起：“我随便问问的。”付锦澜不疑有他，站起身时才想起自己刚过来时，看见沈笑渊在同段思说话，这才问道：“思儿，你到底为什么要换先生？他教得不好么？”

    
“不，只是我一时任性。”沈笑渊目的未明，如果现在贸然去告诉爹，只怕也没什么用。段思冲付锦澜笑了笑，暗忖道，由于之前错估了形势，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自己反而挨了打。至于沈笑渊刚刚说的话，他明明是不信的，可是脑中却偏偏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爹和锦澜王妃之间似乎，自己真的疏忽了什么。

    
“小姐，世子该去上课了。”青竹在两人身后出声提醒，付锦澜思索片刻，替段思做了决定：“今儿不上课了。”段思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看着段思转身原路返回，青竹奇道：“世子这是去找王爷认错的？”宁湘笑起来：“不然呢？难道回去接着吵？”

    
宁湘发现付锦澜站在原地不动，问道：“小姐不和世子一起回去么？”付锦澜笑道：“他们父子一定有话说，我去做什么。”说着，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小姐又要去看书了？”宁湘刚要跟上去，已经被付锦澜制止了：“你们先回去吧，不用跟着我。”

    段思回到厅内的时候，发现段景堂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一旁侍立的小喜子见他回来，眼睛倏地一亮：“世子！”

    段景堂闻言抬起头，和段思视线相撞，随即挥手命小喜子退下，冲段思招招手：“思儿，过来。”段思有些尴尬的走到他跟前，讷讷叫了一声：“爹。”

    
厅内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段景堂才回过神来，叹道：“不过一转眼，你已经这么大了。”段思窥见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段景堂笑了笑：“我一直拿你当小孩子，想着有些事等你长大之后再告诉你……”

    
“爹！”段思扑通一声跪到了他脚下，眼圈儿蓦地红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口不择言，我……”说了几句，他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段景堂起身过来扶他，他却死活不肯起来。段景堂柔声劝道：“思儿听话，起来。”

    
段思不住的摇着头，段景堂叹道：“与其将来有心之人拿这事做文章，离间我们父子的关系，倒不如爹亲自告诉你。”“我不想听。”段思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爹！”

    段景堂将段思抱起来，长叹一声，终是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子，段思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抬手擦着脸上的泪。段景堂正拿帕子帮他擦着眼泪，发现小喜子在门外露了个头，眉头一皱，还来不及开口，便被无意间抬头的段思发现了，段思仍带着哭腔问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小喜子只得躬身走了进来，陪笑道：“奴才不敢，只是刚刚有人给王爷送了封信进来，奴才想着……”“谁送来的？”段思打断他的话，小喜子觑着段景堂的神色，似乎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这才放心的回道：“吏部柳侍郎府上。”

    
段思可怜兮兮的看着段景堂：“爹总是这么忙，怪不得锦澜王妃每天都只能躲在书房看书。”段景堂看着他泪痕犹在的脸，虽然他话里撒娇的意味一听便知，但到底不忍再拂他的心思，笑着问道：“哦？她每天都在书房看书？”

    
段思拉着段景堂刚走到书房门口，里面的笑声就已经传了出来：“教了半天，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你怎么这么笨！”“你才笨呢！”付锦澜不满的声音响起来：“莫哥哥经常夸我聪明的！”
正文 朋友


    
沈笑渊对付锦澜的反驳丝毫不以为意，拿扇子敲了敲她的手指：“左指对准徽位按下去，才会有清脆的泛音。”付锦澜挥开他的扇子，按照他说的方法按下去，手背当即又被敲了一下：“又错了！”

    付锦澜有些挫败的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从何时开始学的？”沈笑渊算了算自己学琴的时间：“五岁。”付锦澜的目光落到他辨不出年纪的脸上：“那是多少年了？”

    “二十年。”

    付锦澜一下子泄了气：自己这学琴的前景……着实堪忧啊……

    
沈笑渊看她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段思走进来，调侃道：“锦澜王妃这么没耐心，只怕这琴不学也罢——爹，你说是不是？”

    
段景堂随后进门，但笑不语。段思走过去拉住付锦澜的手：“锦澜王妃说的莫哥哥是谁？”付锦澜问道：“听说过镇国大将军莫野吗？”段思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当然。”付锦澜颇为自豪的笑道：“他就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莫哥哥。”

    段思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段景堂拍拍他的头，转身笑着问沈笑渊：“沈兄也认识莫野？”沈笑渊浅笑道：“几年前有过几面之缘，引为莫逆，可惜……已有多年未见了。”

    
段景堂点了点头，一旁付锦澜的视线已经回到了桌前的琴上，她抬手扶上琴弦，叹道：“我难道也要二十年才学得好？”段景堂听见，摇头笑道：“难道你先前以为学琴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付锦澜皱了眉：“可我并不知道会这样难。”

    
“只要用心些，总能学会的。”段景堂这么说着，回身时见段思有些发呆，笑道，“思儿发什么呆呢？别在这里妨碍你娘学琴，跟爹出去吧。”段思回过神来，摇头笑道：“我也想跟先生学琴。”

    
段景堂摇头笑叹：“到时候你学的又快又好，你娘的面子又往哪里放呢？”付锦澜眉头一皱：“你也说我笨！”段景堂笑道：“我并没有这样说，是你多心了。”说着，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们了。”

    因为在外人面前常常故作亲密，付锦澜对他的这种举动渐渐也配合的默契起来，她点头低声笑道：“我知道了。”

    
看着段景堂走出门去，段思的眉头越皱越紧。在书房外面的时候，他便开始暗自注意着段景堂的反应，可让他失望的是，段景堂不仅面上平静无波，眼底亦是没有半分情绪流动。段思原本所期待的愤慨、气恼甚至哪怕是一丝淡淡的失落……什么都没有。

    而沈笑渊则是从付锦澜提及莫野时，心头的疑问便一个一个涌了上来。

    
“思儿，昨天交代的功课都温习好了么？”沈笑渊敛起思绪，淡淡的问道。段思笑容里不自觉的带出几分挑衅的意味：“先生要检查么？”沈笑渊却不以为意的继续问道：“字帖也临好了？”段思随意的点了点头，挑眉问道：“怎么？”

    “拿来我看。”沈笑渊语气轻快，段思却因此而脸色难看起来，咬牙问道：“临得字放在小书房，先生一定要现在看么？”沈笑渊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定。”

    “那好，我这就打发人过去取，很快就回来。”段思恨恨的转身，将“很快”两个字咬得极重，极为不快的出了门。

    
付锦澜要嘱咐他跑慢些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已经被沈笑渊有些微冷的眼神吓了一跳：“你这是……”“为什么你在段景堂面前可以如此轻易的提起莫野？”沈笑渊打断她的话，径自问道。

    为什么你毫不避讳、遮掩，提及莫野之时，如此的坦然？

    
付锦澜不解的看着他：“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提起莫哥哥？”“可是莫野喜欢你。”沈笑渊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澄明：“难道就因为他喜欢我，我就不能再拿他当亲哥哥、就不能在人前坦然的提及他么？”

    
沈笑渊对她的反问有些许的错愕，莫野因为付锦澜的婚事极为痛苦，可是对付锦澜本身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怼，而付锦澜刚刚的话，沈笑渊并不觉得有道理，但细细斟酌起来似乎也是没错的，他思量片刻，终是苦笑着轻叹一声，什么都没有再说。

    书房外的段思将两人的话都琢磨了片刻，微微一笑，这才放心的转身离开。

    
段景堂在后花园随意的逛了一会儿，叫过小喜子：“拿过来。”“啊？”小喜子不解的看着段景堂，段景堂横他一眼：“装什么傻！”小喜子这才忙不迭的从怀里将信掏出来，陪笑道：“奴才一时忘了。”

    段景堂撕开信封，将里面薄薄的信笺抽出来，看到最后，脸上的笑意有些嘲讽：“这个老狐狸。”说着，回头吩咐小喜子，“备车。”

    
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的帮柳宸薇换了药，收拾东西出了门。柳宸薇所用的药膏都是段景堂派人送来的贡品，效果极好的，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她背上鞭痕已经开始渐渐结痂，轻轻挪动的时候，也不似最初那般疼痛了。

    
她趴在床上看着丫鬟离开，慢慢闭上眼睛，根本无心去打量这间精致华贵的卧房，因为她太清楚这一切是怎么换来的，也正因如此，她多在这里住一刻，便觉得多受了一刻的折辱。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眼睛都懒得睁一下，冷冷笑道：“你便是再来几百次，我也不会答应的。”

    
“哦？你当真如此坚决？”段景堂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柳宸薇有些惊讶的睁开眼，有些欣喜，更多的是意外：“你怎么来了？”段景堂在她床边的杌凳上坐了下来，笑道：“我再不来，只怕你就要被柳飞云逼得上吊了。”说着，将先前柳飞云写给他的信递了过去。柳宸薇接过来看了，将信笺用力揉成一团砸在地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找他去！”说着，就要起身下床，段景堂忙拦住她：“仔细身上的伤！”

    
饶是这样便被拦了下来，柳宸薇还是觉得背上一阵剧烈的疼，只怕是结痂的地方又裂开了，为了怕段景堂看出端倪，她咬紧了牙一声也没吭，可她青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冷汗却逃不过段景堂的眼睛，他轻叹一声：“我叫人进来帮你看看。”

    段景堂转过身时，柳宸薇却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不用，我有话跟你说。”

    
段景堂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又回身坐了下来，柳宸薇沉默半晌，才犹豫着问道：“我们能做朋友么？”段景堂见她眉宇间略有难色，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柳宸薇声音微颤：“我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段景堂打断她，笑容里带了几分了然，“你好好养伤，不必担心这些。柳飞云那里，我自会去说。”柳宸薇的眼里闪烁着泪光：“我会尽快搬回我娘那里，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你先前住的地方阴冷潮湿，对你的伤口愈合没有好处，不管怎么样，还是等伤养好再说。”段景堂阻止道。柳宸薇嗤笑一声：“打赌么？你待会儿去跟他说不会纳我为妾，等你前脚出门，他后脚就会把我从这里赶出去。”

    
段景堂见她的恨意里隐隐带了几分自嘲，心里有个角落蓦然柔软起来：“你我既然是朋友，我就不会允许他这样对你。”柳宸薇的眸光里却因此染上了些许怅然：“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宁死也不肯入平亲王府为妾？”

    段景堂心头一动，面上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

    柳宸薇嘴角的笑意倔强而明朗：“因为我不想和我娘一样。”

    “你没听错吧？”宁湘走进厅内，问一旁的青竹，“今天真是沈先生的生辰？”青竹笑道：“这可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怎么会有错？”

    两人正说着，付锦澜从卧房出来，问道：“什么事听错了？”

    
青竹见她问起来，只得回道：“奴婢刚刚出去时，见到沈府来人，悄悄听了几句，说今日是沈先生的生辰，沈夫人命人送了东西过来，沈先生却一样都没留，全退回去了。”说到这里，青竹也有些不解，“奴婢实在是不明白，即便沈先生是被逐出府的，可他这么做就不怕沈夫人伤心么？”

    付锦澜思量片刻，未果，摇了摇头：“别人的家事，咱们哪里能明白呢？吩咐厨房煮碗寿面去给他送过去。”

    青竹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付锦澜用完午膳，蜷在书房的贵妃榻上看了会儿书，只觉得有些困倦，刚刚闭上眼睛，便听见宁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小姐，沈先生来了。”

    付锦澜勉强打起精神坐起来，轻轻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请他进来。”

    
沈笑渊走进来，见到付锦澜眼里隐约可见的水光，笑道：“我是来道谢的。”见付锦澜似有不解，沈笑渊好心的提醒道，“寿面——让你费心了。”付锦澜揉着眼睛笑起来：“你是莫哥哥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自然不必同我客气。”

    “朋友？”沈笑渊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光芒璀璨，看得付锦澜一怔：“有什么不对么？”沈笑渊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得没错，我们从今以后，便是朋友了。”
正文 私语
    

    
段景堂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沉，马车一路平稳行进，在平亲王府前停了下来，一直等在门前的小喜子忙跑过去打开车门，扶着段景堂下了车。段景堂看了他一眼，一边朝府门内走去，一边问道：“不是让你去送药么？怎么在这里？”

    小喜子忙笑道：“王爷交代的事奴才哪儿敢怠慢，早就送过去了，远远看见您的马车过来，这才等在这儿迎着您的。”

    
段景堂这才笑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柳姑娘怎么样了？”小喜子听他这么问，心下实在是犹豫不决，说实话怕王爷高兴，说假话……自己实在没有那么胆量。他心内为难，想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回道：“……还好。”

    
段景堂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柳飞云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会再责打柳宸薇，这一点他自然知晓，可是柳宸薇执意搬回原来的住处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境况，他实在无法想象。

    段景堂沉默下来，大步向府内走去，小喜子一路小跑着跟上去，过了一条抄手游廊，青竹和宁湘已经迎了上来，福身笑道：“奴婢给王爷请安，晚膳已经备好了，王妃……”

    “王妃和世子都在等我？”段景堂不待她们说完，便径自说道。青竹满面笑容：“王爷英明。”

    小喜子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是王爷英明，是因为这几天来这一幕一直在重复好不好？

    段景堂没有再说什么，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任宁湘和青竹在前面引路，迈步朝东跨院走去。

    
段景堂走进厅内的时候，毫不意外的看见付锦澜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饭桌前，托着腮发呆。她见段景堂进来，懒懒的问道：“回来了？”说着，要站起身来，被段景堂阻止了：“坐着吧。”

    
宁湘和青竹伺候着段景堂净了手，付锦澜看着他，声音有些闷闷的：“思儿等不及你回来，先用了晚膳回房了。”段景堂有些好笑：“我知道——这已经是第五次了。”说着，走到了桌前，付锦澜眼里这才有了些光芒：“可以用膳了么？”

    段景堂还没开口，青竹已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宁湘悄悄瞪了她一眼，她忙掩饰似的低下了头。

    
段景堂在付锦澜对面坐下来，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段思的主意，还是笑着说道：“以后不必等我，饿了就先吃吧。”付锦澜随意的点了点头，见他动筷，自己便也吃了起来。之后两人不再交谈，厅内只有碗筷轻微响动的声音。

    
用完晚膳，付锦澜朝卧房走去，段景堂刚刚站起身来，小喜子已经躬身过来笑着问道：“王爷今晚歇在哪里？”“王爷歇在这儿，你们都退下吧。”付锦澜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发现，厅内众人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小喜子和宁湘、青竹对视一眼，来不及行礼，就带着其他丫鬟丛匆匆退了下去。

    
此时厅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付锦澜看了看段景堂，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段景堂见她有些为难的样子，笑道：“是有话跟我说吧？”付锦澜见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生气，便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嗯。”

    到了内室，付锦澜在脑中仔细斟酌着词句，直到段景堂带了疑问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才终于开了口：“你觉不觉得……最近特别累？”

    
“……还好。”段景堂随意的答道，之后便察觉她因自己的回答而皱了眉，这才思索了她话里的含义，笑道，“到底怎么了？”付锦澜在床边坐了下来：“我觉得很累。”说出这一句话，她似乎多了许多勇气，继续说道，“我不想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坐在这里等你。”

    
“这样的日子听起来似乎很悠闲。”段景堂在另一头坐了下来，话音一落，毫不意外的看见付锦澜垮了脸，他忍不住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明天我去和思儿谈。”付锦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过了没一会儿，疑问却又冒了上来：“可是你怎么和他谈？”

    
“这你不……”段景堂话没说完，眼神倏然一变，抬手冲付锦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付锦澜见他如此，忙点了点头抿紧了嘴唇。段景堂这才继续笑起来：“我还有件事对你说。”

    付锦澜见段景堂对自己使眼色，从善如流的问道：“什么事？”

    
段景堂不再说话，轻手轻脚的朝外面走，付锦澜也要跟着过去，却被段景堂挡了回来。她只得在帘子后面有些紧张的看着，段景堂走到外厅的门前，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伸手猛地将门拉开，门外一个小小的人影便这样一头栽了进来。

    
“思儿？”付锦澜惊叫了一声，段思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冲付锦澜笑了笑：“锦澜王妃，你还没睡啊。”付锦澜哭笑不得，段思却在一旁的段景堂眉峰挑起的时候，快步躲到了付锦澜身后。

    
段景堂将门重新关上，回过身抱臂看着段思：“回房前，给我个合理的说辞。”段思皱了皱眉：“刚刚睡着之后，梦见锦澜王妃生病了，都说梦都是反得，我这会儿看见她没事也就放心了。”

    段景堂听他胡诌一通，面无表情的冷哼了一声：“继续。”

    
段思又往后缩了缩，在付锦澜的卧房内环视了一周，眼尖的发现床上铺着的两床软被，扑过去拽过一条抱在怀里，冲段景堂无比严肃的说：“爹，天现在变冷了，我房里的被子太薄，夜里总被冻醒。我先把这床被子拿过去，赶明儿再让丫头们找新的吧。”

    
他抱着被子跑到门边，刚打开门，便被段景堂拦住了。段景堂还没开口，段思已经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付锦澜，付锦澜的同情心顿时泛滥起来，慌乱之间也没什么好主意，想起小时候莫哥哥转移自己注意时常用的办法，抬头看着屋顶脱口而出：“漏雨了！”

    
段景堂拦住段思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原地，他回头看着付锦澜的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而等他回过神时，段思早已跑了个无影无踪。段景堂盯着她看了半天，就在付锦澜越来越心虚的时候，段景堂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付锦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面上满是疑惑，段景堂见她这副表情，却笑得越发厉害：“你让我说什么才好……”付锦澜自己又朝屋顶看了看，讷讷笑道：“我只是看错了……”

    
好一会儿，段景堂止住笑意，回到内室在床边坐下：“思儿这几日是不是常来烦你？”付锦澜见他这么问，便也将刚刚的尴尬抛到了脑后，笑道：“他没有烦我，不过这几日倒确实是来得次数多了，也越发絮叨了。”

    
“哦？都说了些什么？”段景堂问道。付锦澜笑了笑：“无非是说嫡妻、五夫人什么的。”段景堂无奈的笑叹道：“他知道的倒快。”付锦澜看了看他：“要是真的喜欢，娶进来也就是了。”

    
段景堂闻言一愣，知道她的话里没有半分虚情假意，随即笑起来：“人家姑娘不嫁，我有什么办法。”付锦澜惊讶的看着他：“她不喜欢你？”段景堂微眯了眼，玩笑着反问道：“我有什么不好？”付锦澜更加不解：“那她为何不嫁？”

    段景堂没有回答，付锦澜见他面上虽没有失落，但料定他心内沉郁，便也不再追问，扯开话题：“我有些困了，睡吧。”

    
段景堂看着她笑了笑，目光落到床上仅剩的那一条软被上，面上又多了几分无奈：“今晚要委屈你跟我盖一床被子了。”付锦澜嘴角的笑容一滞，心内虽有些犹豫，但说到底自己和段景堂也是夫妻，人小鬼大的段思又一直“虎视眈眈”，于是笑道：“既是夫妻，说什么委屈不委屈。”

    
段景堂闭上眼睛，好一会儿之后仍是毫无睡意。付锦澜背对着段景堂躺在床上，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犹豫良久，还是问道：“她为什么不肯嫁给你？知道了理由，才有办法解决。”

    
“原因很复杂。”段景堂无声微笑，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深谈，“如果在皇嫂劝你嫁给我之前，莫野来提亲，你会嫁给他么？”付锦澜没想到他会提及莫野，思索良久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段景堂听出她声音里的茫然，语气温和了些：“也许等你再长大些，才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付锦澜笑了笑没有说话，段景堂突然问道：“公侯小姐们大多都对莫野趋之若鹜，你却偏偏不喜欢，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付锦澜仔细的想着：“呃……第一便是要对我好——这好像是废话。”她说着，自顾自笑起来，“要学识渊博、温文尔雅，还要……”“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沈笑渊？”段景堂有些迟疑的问道。

    
“啊？”付锦澜呆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段景堂皱起眉头：“莫野和沈笑渊是莫逆之交，你别惹什么麻烦才好。”“哦。”付锦澜闷闷的答应了一声，暗忖道，难道我真的喜欢沈笑渊？可是我明明才认识他不久……

    “别想了，睡吧。”段景堂重新闭上眼睛。付锦澜答应了一声，可是脑中的疑问还是越来越多。

    
第二天段思起床之后，便跑到了两人的寝殿看情况。他到的时候，宁湘等人已经开始忙着找大夫、熬药，忙得人仰马翻。段思走进内室，便看见段景堂坐在床边，将水递给倚在床边、烧得满脸通红的付锦澜。

    “这是怎么搞得？”段思狐疑的看着两个人，段景堂看他一眼，正要说话，付锦澜已经清了清嗓子，语带控诉的忿然开口：“你爹昨晚把被子全卷跑了！”
正文 高烧
   
“薇儿，吃饭了。”柳氏推开门走到柳宸薇床前，将托盘放到一旁的小桌上，端出里面的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还带着些睡意的柳宸薇睁开眼睛，想试着起身，柳氏忙拦住了她：“别动，你的伤没好之前，都由娘来喂你。”说着，也不顾她的反对，径自舀起一勺粥送到了她的唇边。

    
柳宸薇一口一口的吃着，突然笑起来：“好像回到小时候了。”柳氏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样子，心里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掩饰似的转过身咳嗽了几声，重新回过头来。柳宸薇看着她愈显憔悴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娘，是我不好，又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柳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柳宸薇抬手想帮她拭去泪水，被她拦了下来，“怎么这么不听话，伤口裂开怎么办？”柳宸薇摇摇头：“已经好多了。”柳氏看着她仍毫无血色的脸，柔声说道：“待会儿吃完了，娘再帮你把药换了。”

    
柳宸薇笑道：“昨儿不是换过了么？过几日再说吧。”柳氏却不同意：“那位小哥送药来时不是说一天换一次么？”柳宸薇皱了眉：“娘……我不想再麻烦他。那些药，还是省着些用吧。”

    
柳氏胸口一阵疼痛，咳得更是厉害，她好不容易气喘匀了些，颤声叹道：“你的心思娘明白，可你怎么这么傻呢，便是再恨你爹，难道将来还能拗过他去？那位平亲王是个难得有心的，你这次错过了，日后哪里再寻后悔药去？”

    
柳宸薇眼前一层薄雾模糊了视线，她随意的拿袖子擦了擦，握住柳氏的手笑道：“娘，我就在您身边陪着您，一辈子都不嫁人。”柳氏笑中带泪的嗔道：“又胡说了。”说着，又将粥重新端起来，“快吃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段景堂和段思用过了早膳，回到内室看望付锦澜。付锦澜已经睡着了，宁湘之前喂她服了药，段景堂坐到床边，发现她原本异常红润的脸色已经渐渐趋向正常，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烧了。”

    “王爷，再不出门，就误了早朝了。”段思刚要说话，就听见小喜子在外面低声催促道。段景堂站起身来，吩咐宁湘和青竹：“好生照看王妃。”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爹——”

    
段景堂听到段思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复杂，却不再开口，心下释然：“放心吧思儿，你娘已经没有大碍了。爹还有很多……”“我知道。”段思打断他的话，扯出一个笑容，“爹，你去忙吧。”

    “我尽量早些回来。”段景堂安抚似的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段思轻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到付锦澜身上，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见她睡得很熟，便挥退了青竹和宁湘，随手拿过旁边桌上的书，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埋头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段思听到付锦澜梦中的呓语，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来。所看到的却让段思吓了一跳，付锦澜的脸红得吓人，明显又烧了起来。段思伸过手去，碰到付锦澜的额头之后几乎立时又收了回来，转身朝外跑去。

    
宁湘等人围在付锦澜床前，都是满脸的焦急。青竹将泡在冰块之中的帕子拧干覆在付锦澜额上，眼圈儿有些发红：“太医怎么还没来？烧只是不退，再这样下去会烧坏的！”段思问一旁的宁湘：“去叫我爹的人也还没回来么？”宁湘摇了摇头。段思怒道：“都是一群废物！”

    几个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得外间一个小丫鬟有些惊讶的叫道：“沈公子？”

    
段思等人猛地回过头，沈笑渊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段思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沈笑渊神色如常：“我听说王妃抱恙，所以过来探望。”“这里岂是你能进来的？出去！”段思心中越发气闷，语气更为冰冷。

    
沈笑渊闻若未闻，径自走到付锦澜床边，抬手覆上付锦澜的脸。“沈笑渊！”段思厉声喝道，“你干什么？！”说着，伸开他的手。沈笑渊皱眉看着段思，声音里带了些责备的意味：“闹够了吗？”

    
沈笑渊的这一句话让段思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沈笑渊不再看他，回头问宁湘和青竹：“药都喂过了？”宁湘点点头：“只是不见效。”沈笑渊吩咐青竹：“先多给她喂些水。”“水？”青竹呆呆的问了一句，直到宁湘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连忙答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倒水。

    “命人拿酒来。”沈笑渊继续吩咐一旁的宁湘，“过会儿你和青竹拿酒帮王妃擦身，虽然不会立即退烧，但至少在太医过来之前，她不会有什么大碍。”

    沈笑渊又嘱咐了宁湘几句，才回头拉过段思：“现在跟我先出去吧，不用担心，你娘不会有事的。”

    段思一言不发的打开他的手，迈步向外走去。

    
坐在厅内，沈笑渊接过小丫鬟端上来的茶，虽然看似成竹在胸，但眉宇间到底还透着些焦虑。段思暗暗观察着沈笑渊，直到对上他的视线，才问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我对她好么？”沈笑渊淡笑着反问，“我怎么不觉得？”

    段思对他的回答不以为然，继续问道：“你对她好，是不是只是因为你是莫野的朋友？”

    
沈笑渊并没有回答，兀自品着茶，见段思又有些恼，才笑道：“你执意认为我进王府的目的不简单，但又为何非要执着于你娘身上不可呢？”段思冷哼了一声：“不然你为了什么？当真为了做我的先生？”

    
“有何不可？”沈笑渊讳莫如深的看他一眼，“毕竟，世子的前途不可限量……不是么？”他刻意将“前途”两个字咬得极重，段思脸色倏然变了：“你知道什么？”沈笑渊将茶碗放到一旁，颇为自得的摇着纸扇笑道：“我只知道我该知道的。”

    段思死死握紧圈椅的扶手，刚要站起来，厅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世子，太医到了！”

    经过两个太医的一番认真诊治，付锦澜终于发了汗，烧也退了下去。她从昏睡中睁开眼的时候，忙得满头大汗的宁湘欣喜的叫出声来：“小姐，你醒了！”

    
看着宁湘和青竹笑中带泪的样子，付锦澜笑道：“好端端哭什么。”一开口她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而且虽然似乎睡了很久，她却依然觉得有些疲惫。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一个清越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醒了？”

    
她朝宁湘身后看过去，沈笑渊温润如玉的笑颜进入视线，她还来不及开口，沈笑渊已经对宁湘和青竹笑道：“你们也累坏了，下去歇着吧。”宁湘一愣，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留下，付锦澜哑着声音笑道：“去吧。”

    房内只剩下沈笑渊和付锦澜两个人的时候，付锦澜心内顿时有些复杂。她想到昨夜段景堂的话，看着沈笑渊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要不要喝点儿水？”沈笑渊轻声问道，付锦澜摇了摇头：“沈笑渊……”

    “嗯？”沈笑渊坐在她床边的杌凳上，“怎么了？”

    “……没怎么。”付锦澜看着他，又摇了摇头。

    
沈笑渊拿帕子帮她拭去额上渗出的汗水，笑道：“思儿很担心你，但是刚刚被我不小心气走了。”“不小心？”付锦澜最初的惊讶褪去，随即无奈的瞥了他一眼，“你会不小心？”

    
这一眼里有了然，有淡淡的责备，更多则是带了些娇嗔的意味，沈笑渊帮她擦汗的动作一滞，眼前仍在病中粉黛未施的女子，脸上仍有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可一时之间，沈笑渊竟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几位女官簇拥着付锦淑走到御书房前，明颢忙迎了上去，躬身笑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付锦淑点头示意他免礼：“本宫有要事要见皇上和六爷。”明颢心思灵透，自然发现今日的皇后娘娘面上虽仍是淡淡的，眼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于是虽然之前皇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御书房门前：“皇上，皇后娘娘有急事求见。”

    正与段景堂讨论边关要事的段启延抬起头，与段景堂对视一眼，朗声道：“让她进来。”

    付锦淑命女官们在外面候着，径自走进了御书房。

    段景堂见她进来，笑着站起来：“皇嫂怎么来了？”

    
付锦淑不冷不热的看着他笑道：“小锦高烧不退，思儿派人进宫找你，却怎么都见不到平亲王，便只能找我了。”段启延听她声音中隐有怒意，笑着为他开脱道：“是朕和他商议政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说着，看向段景堂，“既然小锦病了，你就快些回府吧。”

    段景堂点了点头，向付锦淑陪笑道：“皇嫂息怒，我这就回去。”

    “等等！”付锦淑叫住转身要出去的段景堂，“这会儿你便是不回去也没什么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段景堂见她表情不似往常，问道：“皇嫂有什么事？”

    付锦淑看了看段启延，目光随后重新落回段景堂身上：“我听说……沈笑渊如今在你府上做西席，这本不是什么值得瞒着的事情，可为什么我今天才知道？”
正文 质问
    
段景堂一愣，和段启延对视一眼，随即笑道：“皇嫂多心了。”付锦淑见他不肯再多说，转身看向段启延，段启延过去拉住她的手：“当初是沈笑渊毛遂自荐，不说他学识渊博，素有才名，便是看在沈尚书的面子上，景堂又如何能拒绝？”

    付锦淑没有回答，段启延对段景堂笑道：“你先回去看小锦吧。”

    
段景堂出门之后，付锦淑才挣开段启延的手，笑道：“你们明知沈笑渊为什么去做思儿的先生，而你们不仅让他到了小锦身边，还刻意瞒住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段启延拦住要离开的付锦淑，解释道，“他如今也算是在明处，景堂也是考虑了诸多因素才让他进府的。说到底我们如今也仅是防患于未然，担心的也并不一定会发生……”

    “你拿这些话去骗小锦，她一定会相信你的。”付锦淑再次推开他，他终于皱了眉：“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付锦淑冷笑道，“防患于未然……如果只是这么简单，沈笑渊为何会同沈家断绝关系？”

    
见段启延没有回答，付锦淑心中越发气闷，努力的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可眼睛到底还是湿润了：“除了我和莫野，小锦她从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她没有因为付家二小姐的身份得到过半分好处。我进宫之后，她更是整天都闷在书房里不出来。如果没有莫野，我真得不敢想象如今的小锦会是什么样子……”

    段启延沉默良久，抬手想要帮她拭去眼泪，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到底还是长叹一声，收了回来。

    
“如今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失去的还不够多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景堂和她平日里的夫唱妇随都是装出来的！”付锦淑哽咽着继续说道，“只因为六年前的事，一直到现在，每逢打雷她都会吓得睡不着……还有莫野，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段启延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景堂会保护好小锦的。”

    付锦淑哭了一阵儿，擦着眼泪对上段启延的视线：“如今这世上我只有小锦一个亲人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原谅你。”

    
段景堂刚进府门，就看见四夫人的贴身侍女铭池迎了上来，面色焦急，甚至忘了行礼：“王爷，夫人的老毛病又犯了……”段景堂的眉头皱起，沉思片刻，一边往西院的方向走去，一边问道：“这会儿怎么样了？药服过了么？”

    “服过了，刚刚醒过来，但是脸色还是白的可怕。”铭池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今年入秋之后，夫人心口疼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段景堂不再开口，一路到了四夫人薛敏所住的房前，早有等在门前的小丫鬟行了礼打起帘子，屋内淡淡的中药香气已经扑面而来。段景堂进了门走到内室，薛敏躺在床上，双眸紧闭，脸庞清秀却瘦削，却几乎没有半分血色。

    段景堂坐到床前，轻轻唤道：“敏儿。”

    薛敏慢慢睁开眼，看清床前坐着的人，终于呜咽起来：“王爷……”

    段景堂的声音几近叹息：“不要因为外面的杂事影响心绪，好生休养吧。”薛敏闻言却哭得越发厉害起来：“奴婢时常和两位姐姐争吵，王爷因此对奴婢心生厌恶了……”

    外间的铭池听到她虚弱的声音，眼泪也不禁流了下来。可薛敏床前的段景堂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又何苦这么糟践身子。”

    
即使明知道当初他收自己进房是因为自己的病熬不过一年去，可她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爱慕之情日益浓厚，又如何能忍住醋意，不同另外两房侍妾争斗？薛敏伸手抓住段景堂的衣角，哭道：“王爷，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敢再有什么奢望，只求王爷同意奴婢重回王爷身边伺候，让奴婢帮王爷掌灯研墨，便是……”

    段景堂不待她说完，已然站起身来：“你身子还没大好，还是好生养着吧。”

    “王爷！”薛敏想要起身拦住他，可到底力不从心，瘫倒在床上。段景堂看着她沉声劝道：“我有时间会过来看你的，记得按时服药。”说着，头也不回的转身出了门。

    “王爷……”薛敏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终于痛哭失声。

    
段景堂走出西院的院门，便看见段思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段思见段景堂走过来，只是笑了笑，起身便要走。经过段景堂身旁时，段景堂拦住他问道：“思儿，出什么事了？”

    
段思低着头，声音里一时听不出情绪：“爹，我很喜欢锦澜王妃。”段景堂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思已经抬头看着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有娘疼是什么滋味。即使她很笨，很傻，我从来都只肯直呼她的名字，可是我还是觉得娘就应该是她那个样子的。”

    
“思儿，你……”段景堂面上淡淡的笑意早已因着段思的话消失不见，只剩了满满的疼惜，可是他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段思的头时，段思却不着痕迹的躲开了。段景堂的手僵在远处，这才发现段思的眼神复杂，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质疑。

    
段景堂皱眉问道：“思儿，是因为我刚刚去看了薛敏？”他解释道，“你知道，她的身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听见他提及薛敏，段思嘴角的笑意充满嘲讽，“那些女人也配和锦澜王妃相提并论么？”

    段景堂的眉头越皱越紧，段思又向后退了一步，离的段景堂更远了些：“爹，即便你不是真喜欢她，又有什么必要骗我呢？”

    段景堂闻言一愣，段思盯着他，笑道：“她今天高烧不退，我在她床边守着她时，无意间看见了她肩头的守宫砂。”

    “思儿！”眼见他转身离开，段景堂忙出声唤道。

    
“爹，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段思停下步子，回头看着段景堂笑起来，“你应该早告诉我的。那样我就不会那么可笑的去防备沈笑渊。不管她喜欢沈笑渊还是那个什么莫野，总比在这里做你有名无实的平亲王妃幸福，不是么？”

    
成亲半年，府上诸多事务虽然多是管家和宁湘、青竹在处理，但付锦澜的存在却是整个王府井井有条的必要原因。所以即便自己对付锦澜谈不上什么爱与不爱，即便自己和她之间有名无实，段景堂依旧认为她算是个好妻子，也谈不上什么后不后悔。可是看着段思渐渐远去的身影，和之前明显受伤的眼神，段景堂第一次开始为这门亲事后悔起来。

    段景堂朝东院走去的时候，远远看见沈笑渊出来，不过回头跟小喜子交代了几句话之后，再回身时沈笑渊已经不见了。

    
付锦澜看着段景堂走进来坐在自己床头，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段景堂心内有些惊讶，淡笑着反问：“怎么？”付锦澜坐起来，倚在床头笑道：“我也说不好，不过虽然你一直笑着，但总觉得似乎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你今儿竟也细致入微起来，该奇怪的是我才对。”段景堂调侃了一句，笑意到底敛起，“思儿可能……”“思儿怎么了？”付锦澜听他提及思儿，忙问道。段景堂迟疑片刻，终究叹了一声，“没什么，只是刚刚遇见思儿，他似乎有什么心事，我才有些担心。”

    “哦。”付锦澜闻言笑起来，“没事，只是今儿沈笑渊同他玩笑了几句而已。”

    
段景堂察觉她提及沈笑渊的时候，眉宇间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笑道：“烧退了么？”说着抬手覆上她的额头，他的手竟是极凉的，付锦澜不由自主的向后一闪：“太凉了。”

    段景堂收回手，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付锦澜：“给你的。”

    
付锦澜有些不解的接过信来，看清信封上的字时，吃惊的问道：“莫哥哥的信怎么到了你那里？”段景堂笑道：“他也派人送了信给我，托我将这封信给你，他既然过了明路，我再不做这个信差，只怕反而落人口舌。”

    
付锦澜将信封撕开，正要抽出信笺，动作又停了下来。段景堂看着她略带了些讨好意味的笑意，无奈的笑着站起来：“你放心，我走就是了，不会碍你的眼。”“我不是那个意思。”付锦澜有些不好意思，“你坐着就好。”

    她客套了几句，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悔起来：万一段景堂当了真，真的不走，自己还怎么当着他的面看莫哥哥的信呢？

    段景堂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担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歇着吧。我还有些奏章要看，晚上就在书房睡了。”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付锦澜这才放下心来，抽出信笺细细看了起来。
正文 求教
   

    
青竹从段思的书房出来，回去的路上，正巧遇见秋儿来给自己送浆洗好的衣裳，和她说笑几句之后，自己抱了衣裳往东跨院走去。走出不远，她忽听得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才看见二夫人的贴身侍女碧涵从不远处走过来，满面笑容的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喊你几声才听见？”

    青竹笑道：“没想什么，许是走得太急了，没听见碧涵姐叫我。”

    
碧涵拉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笑道：“你是大忙人，好不容易让我碰着，可不能放你走。”青竹心内一哂，面上的笑意依然温和：“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我素是个手脚粗笨的，忙也不过是瞎忙罢了。”

    “这话可就是在骂我了！”碧涵闻言嗔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手脚粗笨，我们这些连东院儿的门都不许进的，又算什么呢？”

    
青竹笑了笑，没有开口，碧涵拉过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过去几个人刚进府时的事情，青竹大多时候都只是轻笑着听，偶尔才说几句。碧涵似乎才看到她手上的玉镯，笑道：“这镯子倒还别致，又是王妃赏下的？”

    
青竹将镯子褪下来放到碧涵手上：“我的手戴镯子不好看，碧涵姐要喜欢的话……”“这怎么行！”碧涵忙推开她的手，“王妃赏下的东西，哪儿有你私自给人的道理呢？”青竹笑道：“王妃不会计较这些的，碧涵姐放心收下，便是不枉咱们这几年的情谊了。”

    碧涵眼圈儿蓦地红了，她紧紧攥住青竹的手，说道：“妹子要是当真还念着些旧情，就帮姐姐个忙，行不行？”

    
“好端端怎么哭了呢？”青竹柔声劝道，“姐姐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尽力。”碧涵抹着眼泪抱怨道：“如今二夫人的脾气越发古怪了，可到底也只会拿我们撒气。你如今是王妃身边的人，府里说话也是有分量的，即便不能让我也进东院伺候王妃去，去别处也是好的……”

    
青竹略一思量，点头答应道：“能不能办成我不敢打包票，不过碧涵姐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求一求宁湘姐。”碧涵见她答应了，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不过转瞬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在青竹耳边低声说道：“我刚才看见有人来找宁湘姐，怎么看样子似乎是宫里来的呢？”

    
青竹眼神一闪，笑道：“皇后娘娘和王妃是嫡亲的姐妹，便是宫里来人又有什么不对的。”说着，站起身来，“出来的时候太久，再耽搁一会儿回去也是要挨骂的。”碧涵也站起来，点头笑道：“妹妹是王妃看重的人，自然能者多劳。”

    
两人又说了几句，青竹才好不容易脱了身，回到东院儿自己的房里，刚把拿回来的衣服放好之后，宁湘便推门进来了。宁湘见她在房里，笑着“质问”道：“去哪里闲逛了？不过叫你送些点心，这会儿才回来。”

    “和人闲聊了一会儿。”青竹伸了个懒腰，宁湘上前轻轻拍了她一下：“瞧你这一身懒骨头！走吧，到小姐要学琴的时辰了。”青竹作势要打回去，宁湘忙笑着跑出了门。

    到了段思的书房前，宁湘和青竹听吩咐退了下去，付锦澜径自推门进去了，却只看到了沈笑渊一个人，付锦澜环视书房一周，有些不解的看着沈笑渊：“思儿呢？”

    “我正要去找你。”沈笑渊笑了笑，“思儿说今儿有些心烦，不想学了，所以……今儿的课还是先算了吧。”“心烦？”付锦澜眉头一皱，“是不是你们又起口角了？”

    
沈笑渊摇了摇头，他的笑容同往常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同，付锦澜一时也说不上来，于是走过去坐到书桌前，笑道：“前几天你说有事，一直没空儿教我，是不是我这个学生太笨，让你为难了？”

    看着付锦澜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回答，沈笑渊轻咳几声别过头去，笑道：“王妃说笑了。”

    话里的疏离意味付锦澜确是不可能听错的，她微微低下头来，嘴边的笑意到底有些黯淡：“沈先生，上课吧。”

    沈笑渊见她执意如此，也没再多话，细心讲解起抚琴的基本要领来。

    “我明明是按你说的在做，为何琴音却和你的不同呢？”过了一会儿，付锦澜认真听着他的教导，早已将最初的不快抛到了脑后，边试着拨动琴弦边问道。

    
“左手按位放弦之时，右手弹弦……”沈笑渊十分耐心的又讲解了一遍，见她的指法还是不对，于是又亲自弹了一次，付锦澜认真看着，要再试一遍的时候，恰好和沈笑渊的手碰到一起，她一愣，抬头看向他，他却在与她视线相撞的时候，脸色倏然一变，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甩开手之后，又向后退了几步。

    
付锦澜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面上一时看不出情绪。沈笑渊暗自攥着拳，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付锦澜慢慢站起来，笑道：“我果然是太笨了，再学下去也只是耽误沈先生的工夫。”说着，向他微微颔首之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着她低头一步步走远，沈笑渊的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古琴之上，目光渐渐沉郁。

    付锦澜头也不抬的向前走着，走过一条回廊，转角处突然一双小小的银缎锦靴出现在视线里，她抬起头，段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怎么了？”

    付锦澜沉默好久，才深吸一口气：“我被嫌弃了。”

    
陪着付锦澜回了寝殿，她虽然只大略说了几句，段思还是从字里行间猜测到了书房的情景，心内暗自气闷良久。这几天自己说服自己容易么？现在好不容易能对沈笑渊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然发生这种事情？

    “锦澜王妃。”

    “嗯？”付锦澜歪在琉璃榻上，抬头看向段思，“怎么了？”

    
段思犹豫片刻，才问道：“你……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爹？”付锦澜咬唇笑了笑，没有说话。段思直接视为默认，于是紧接着皱起眉头又问了一句：“你喜欢沈笑渊？”

    “没规矩，怎么可以直呼先生的名字？”付锦澜瞥了段思一眼，段思翻了个白眼：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么？付锦澜认真想了想，看着他：“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这……”段思有些为难，心内仔细斟酌着措词，挑眉问道，“沈笑渊嫌弃你，你会不会觉得难过？”“……会。”付锦澜答得并不犹豫，段思便有些颓然，但是出门之前还是强打精神冲付锦澜笑道：“你可以去问问我爹，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依照刚刚段思说的，再加上前几天段景堂的话，付锦澜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喜欢上了沈笑渊。但是刚刚沈笑渊的反应，却让她心内无比挫败，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他喜欢上自己呢？

    段思离开之后，付锦澜想着刚刚他说的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府内有三房侍妾，这些事绝对比自己明智，所以说，是确实应该要去问他的么……

    付锦澜想到这里，心内打定了主意，当即扬声叫道：“青竹，你进来一下。”

    
段景堂在宫里和段启延用过晚膳之后，又商讨了一些政事之后，才回到府中。他进了书房刚刚坐定，门外小喜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王爷，王妃来了。”段景堂有些意外——付锦澜从未来过他的书房，正走神的时候，小喜子带了些疑问的声音又响起来：“王爷？”

    “请进来吧。”段景堂回过神来，说道。

    
付锦澜在门外接过宁湘手中的莲子羹，进门之后，走到段景堂桌前，笑道：“没吵着你吧？”说着，她将大红漆盘放到桌上，端起莲子羹时却被烫了一下，段景堂眼见她几乎立时要松开手，忙伸手接稳了放回桌上：“小心点儿。”

    付锦澜赧然一笑：“瞧我，笨手笨脚的。”

    
段景堂笑道：“我已经受宠若惊了。”说着，示意她在一旁坐下。付锦澜点头坐了，指了指那盅莲子羹：“我让宁湘炖的，喝吧。”段景堂忍笑看着她：“凉了再喝也不迟。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付锦澜想了想，见他目光如炬，似乎看透什么了一般，顿时有些心虚，“你累不累？”

    “不累。”段景堂心内越发奇怪，但是见她一直东拉西扯不肯将此次的目的明说出来，干脆合起桌上的书，好整以暇的陪着她说起话来。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付锦澜见段景堂心情似乎不错，才渐渐放松了些，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以前是怎么认识三夫人的？”段景堂刚端起那盅莲子羹，闻言动作一滞：“怎么？”付锦澜笑道：“没事，只是突然想知道。”

    
“成亲前我并不认识她，这门亲事是她爹在皇兄面前求来的。”段景堂说完，舀起一匙莲子羹放进口中，付锦澜却蹙了眉：“可是我明明听说你之前就认识了她的。”段景堂瞥她一眼：“你不是每天都在和沈笑渊学琴么？怎么还有空儿听府里人嚼舌头？”

    付锦澜听见沈笑渊的名字，心内有些黯然，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段景堂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据说她之前某次去庙里进香时见过我，可我并不知道。”

    “进香？”付锦澜精神一振，喃喃自语道，“然后她就喜欢你了么？”

    “你说什么？”段景堂问道。

    
付锦澜却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笑得莫名其妙，之后眉头又紧皱了起来，再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这样反复了几次之后，段景堂终于忍无可忍：“前些日子烧坏脑袋了么？”见付锦澜终于抬头看他，他才皱眉问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付锦澜粲然一笑：“过两天我想去进香，可以么？”

    “进香？”段景堂一愣，想了想她之前那一连串问题，还是不解，“为什么？”

    
付锦澜有些为难的看着他：“如果……我说我突然想去了，你会不会相信？”“不会。”段景堂没好气的斜睨她一眼。付锦澜有些讨好的笑道：“你先喝莲子羹吧，已经凉了。”

    段景堂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依这会儿的情况，眼前这个小妻子以为一盅莲子羹就可以说服自己了么？

    
付锦澜没有察觉他的注视，继续不依不饶的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去进香？”段景堂深吸一口气：“你先告诉我原因。”付锦澜见他执意要问，低下头闷声答道：“我只是觉得闷，想出去转转，散散心。”

    
段景堂料定这不是实话，可是听她这么说，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对，沉思半晌才松了口：“我最近忙得很，实在抽不出空儿来，过几天我派些人将明潭寺围起来，你们……”“不要。”付锦澜想到段景堂所说的画面，心内便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抵触，“我不想带那么多人，我只想和思儿、宁湘、青竹还有……还有……”

    
“还有沈笑渊？”段景堂见她言语间有些踟蹰，将她进门后的所有话前后想了一遍，心内顿时一片澄明。他说完之后，见付锦澜没有反驳，明白自己猜对了，可反倒更没有反对的资格。可是思及莫野，只得绞尽脑汁的想着反驳的理由，“你想去，可是思儿和沈笑渊也想去么？”

    
“爹，我想和锦澜王妃去。”段思突然推门进来说道。付锦澜闻言一愣，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段思还没来得及回答，段景堂已经皱眉斥道：“思儿，你胡闹什么？”

    
“爹，我是不是胡闹你最清楚了。”段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因为付锦澜在，段景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付锦澜以为他默许了，心内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笑道：“那我明天去问一下沈笑渊，他若也同意的话，你总不会再有意见了吧？”

    “锦澜！”段景堂忙叫了她一声，可是她已经高兴的跑出了门。段景堂看着一旁的段思，眼神复杂：“有很多事你都不清楚，不要再跟着胡闹了！”

    “那爹以前骗我，是因为我没有胡闹过么？”段思嘴角的笑意有些苦，说完之后便转身出了门。

    段景堂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正文 进香
    “昨天讲的文章都背熟了么？”沈笑渊站在窗边，看着书桌前端坐的段思。段思却似乎没有听见一般，沈笑渊轻咳几声，又唤了一声：“思儿！”

    “嗯？”段思这才听见，抬头问道，“怎么了？”

    沈笑渊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今儿也心烦不想上课么？”

    段思没有回答，兀自翻动着桌上的书，自己虽然昨天在书房说同意跟锦澜王妃去进香，到底也多是因为和爹赌气的关系，只是到了最后，似乎爹在乎的仍旧不是锦澜王妃。

    
付锦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笑渊和段思神色各异的样子，她走到段思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段思抬头见是她，明知她是因何而来，但为了配合，还是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忘了么？”付锦澜笑道，“昨天说的进香的事。”

    段思笑了笑，付锦澜已经转过了身，看着沈笑渊问道：“过几日我想和思儿去明潭寺进香，但是段景堂政事繁忙，不能陪我们一块儿去，不知大后天沈先生有没有空儿？”

    
沈笑渊看着她脸上清浅的笑意，心内一直揣测的却是她对自己称呼的转变。最初只是简简单单的“沈先生”，上次病中，不知为何叫了自己的名字，而在敏感的察觉到自己刻意的疏离之后，又变回了如今中规中矩的“沈先生”。

    
莫野信中的描述以及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细心的观察，沈笑渊自然明白，真正的付锦澜虽然孩子气十足，有些时候，心思却是异常的敏感。沈笑渊能窥见她眼底的期盼，但是却无法点头。

    “沈某还有些事要处理，恐怕是去不成了。”沈笑渊礼貌的颔首说道。

    
付锦澜虽然早就知道很可能得到这种回答，但心内还是不免有些失落。段思却是最看不得沈笑渊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已经不再学琴了，你如今只是给我上课。到时候我都要去上香，你有什么可忙的？”说着，不由得嗤笑一声，“难不成先生改了主意，终于想要出仕了不成？”

    
“思儿！”付锦澜出声拦道，她记得当初宁湘和青竹说过，沈笑渊因为无意于仕途，才被脾气火爆的沈尚书赶出了家门，如今眼见段思的话句句戳向沈笑渊的痛处，有些慌乱的朝沈笑渊看去，却发现沈笑渊依旧笑得面不改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政事只能由平亲王这种国之栋梁操心，沈某还没那个本事。”沈笑渊着转身向门外走去，“沈某处理的不过是些私事罢了。”

    段思见他打开门，皱眉问道：“课还没上完，你去哪里？”

    沈笑渊已经出了门，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传进书房：“有些心烦，今儿不想教了。”

    段思有些错愕的看向付锦澜：“他说什么？”付锦澜闷闷地在一旁坐下，托腮自语道：“我也有些心烦，不想回答你。”

    
沈笑渊回到房内，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屋内气闷难忍，起身推开后窗，此时的秋风已经隐约有了几分萧索的意味，一股寒意迎面而来，他却似乎没有任何察觉，回身坐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朝门口看去：“谁？”“公子，是我。”贴身小厮沈安的声音响起来。“进来吧。”沈笑渊说完，站起身将窗子重新关上，沈安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低声说道：“公子，莫将军的信到了。”

    
沈笑渊接过信来，看了他一眼：“有人跟着么？”沈安闻言眉头微皱：“有。在这府里也倒罢了，奇怪的是，便是在外面，无论走到哪里，小的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似的。”沈笑渊笑了笑：“段启延和段景堂两兄弟若是那么容易能瞒过去，就没有六年前的宫变了。”

    沈安见眼前的公子虽是笑着，眼里却多了一抹冷意，不敢再多说什么，低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沈笑渊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信笺，交代了些自己的近况之后，照常叮嘱了一句：一定要护小锦周全。

    将信烧掉之后，沈笑渊想着莫野信中交代的事情，又思及付锦澜所说的进香之事，心内越发烦闷起来。

    
“沈先生不是说不去的么，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宁湘和青竹兴高采烈的帮付锦澜换衣服，青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道。付锦澜在铜镜前调整着鬓边朱钗的位置，笑道：“也许事情都处理好了吧，我也不知道。”

    宁湘又帮她理了理衣领，笑道：“小姐，可以走了。”

    
沈笑渊和段思在前厅中坐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去，付锦澜身着淡绿色锦缎长裙，发髻高高绾起，随意的斜插着两只朱钗，脸上却是粉黛未施，说不出的素雅端庄。段思笑道：“等了这么久，怎么只是这样？”

    “这样就很好。”付锦澜笑了笑，看向沈笑渊，“走吧？”

    沈笑渊移开视线，面容平静的点了点头：“好。”

    
付锦澜自从出门之后，面上、眼里都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几次想要掀起窗前的帘子向外看，都被坐在一旁的段思制止了。付锦澜老老实实的坐在原处，突然想起什么，抱怨道：“为什么还是有人跟着？”“能让你这么出来一趟就不错了，还不知足？”段小鬼教训人的口气一如既往，之后见付锦澜抿着嘴不说话，又劝道，“都已经吩咐过了，着了便服离得你远远的，妨碍不了你什么。”

    “我又不是怕妨碍……”付锦澜闷闷的应了一声。

    
“只因为姚柔是在进香时对我爹动了心，你便也要来进香？”段思问道。之前在书房外偷听了个大概，但心内一直不解，对这个理由极为无奈。付锦澜忙辩解道：“当然不是。我是受了你爹的启发，才想着不仅可以出来散心，还可以……”她笑起来，却没有再说下去，段思刚要开口，她已经抬手在他头顶轻敲了一记：“我有那么笨么？”

    
“没有。”段思的声音毫无诚意，之后又有些嘲讽的笑道，“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想请教我爹，与其问他为什么娶得姚柔，还不如问他是怎么喜欢上的那位柳家小姐。”付锦澜也忘了纠正他直呼长辈名讳的错处，嘱咐道：“以后少在你爹面前提起柳姑娘，免得他心里不自在。”

    段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位于京城近郊的明潭寺，坐北朝南，三面环山，周围山清水秀、环境清幽雅致。而明潭寺不仅殿宇巍峨、庭院清幽，寺内万佛殿的菩萨灵验更是人尽皆知。所以寺内香火鼎盛，祈福、还愿之人上至王孙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每日都络绎不绝。

    
“小姐，明潭寺到了。”宁湘和青竹下了车，走到付锦澜和段思的马车前。车夫将门打开，沈笑渊也到了一旁，想要伸手扶段思下车，段思却径自跳了下去，没有多看他一眼。

    沈笑渊扶着付锦澜下车之后，嘱咐众人：“仔细看护夫人，不要走散了。”几个人忙都应了。

    
付锦澜拉着段思的手拾级而上，随口问道：“以前来过么？”“嗯。”段思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让她吃了一惊，段思有些“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你问问后厨烧火的阿香，京城里还有人连明潭寺都没来过么？”

    付锦澜仍是有些不相信，求证似的看向一旁的沈笑渊，可她还没有开口，他已经笑道：“之前来过一次。”

    付锦澜便有些气闷，身后的宁湘“不忍”看见自家小姐如此颓丧的模样，开口纠正道：“世子……”话没说完，段思便警告似的瞥了她一记，她忙改了口，“少爷。”

    “嗯。”段思这才轻哼了一声，“什么事？”

    “咱们府中后厨烧火的丫头里没有叫阿香的。”

    “……”

    
几个人为了段思的面子，忍笑忍得极为辛苦，付锦澜看着段思面无表情的样子，却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宁湘和青竹也都纷纷别过脸去，沈笑渊掩饰似的轻咳几声，到底也笑了起来。

    段思的脸越来越黑，抿紧唇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去。

    “思儿，等等我。”付锦澜一边笑着，一边追了上去。

    
进了寺门，段思敏感的察觉到前面似乎有人一直看着这边，抬头四处查看时，那道让自己不自在的视线却又消失了，入目的却都是无甚可疑之处的善男信女，正兀自疑惑之时，听得身后的青竹低声朝宁湘笑道：“宁湘姐，你看，那些姑娘们都盯着沈先生看。”

    “那有什么，那些男人还盯着小姐看呢。”宁湘不甚在意的回答。

    段思皱了皱眉，刚刚的紧张便也淡了下去。

    
沈笑渊一直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平亲王府只是循例派了几个人暗中保护，可是这在沈笑渊看来却更加麻烦。而那几个人之前得了段思的吩咐，如今只是远远的跟着，一旦有什么意外，只怕会耽误时机。可又因为有他们在，自己的心腹跟得太近又会暴漏踪迹，实在是两厢为难。

    
几个人进了万佛殿，宝相庄严，付锦澜跪在殿内的蒲团之上，原本的新奇已然敛起，心也渐渐虔诚起来。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沉思良久之后才在心内默默乞求道：望佛祖保佑，我大齐民安国泰、流寇荡除，莫哥哥平安归来，姐姐能为启延哥哥诞下皇子，段景堂和思儿能身体安康。

    付锦澜规规矩矩的磕完头，宁湘和青竹扶她起身，在佛前敬了香之后，转身出了殿门。

    见到门外等待的段思和沈笑渊，付锦澜才惊觉：刚刚许愿之时竟然有些匆忙，忘了帮沈笑渊也许一个愿……
正文 虚惊
    
“什么愿能让你许完之后表情这么奇怪？”段思见她有些发愣，心内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笑着调侃了一句。付锦澜回过神来，平定了心绪，笑道：“没什么。你们不去许愿么？”

    段思不置可否的转过身，付锦澜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宁湘和青竹：“你们也去许个愿，进炷香吧。”

    宁湘和青竹点了点头，满面欢喜的重又进了万佛殿。

    “不去求签么？”沈笑渊问道。付锦澜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不求了。若是上签倒还好，可万一求到不好的签，只怕我以后就睡不着了。”

    
这个答案让沈笑渊有些意外，无意间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眼睛微眯了一下，又转过了身。段思没有错过沈笑渊细微的举动，朝着刚刚的方向看去，到底没看出什么异常。

    
又过了一会儿，宁湘和青竹从殿内走出来，正要问付锦澜再要去哪里逛逛的时候，台阶下一个着淡粉色衣裙、做侍女打扮的姑娘朝着沈笑渊走了过来。付锦澜察觉到她一直落在沈笑渊身上的眼神，有些疑惑的看向沈笑渊，他却没有看见一般，笑道：“走吧。”

    “沈公子。”粉衣侍女已经走到了几人面前，躬身说道，“我家小姐请公子过去说句话。”

    沈笑渊眉头略皱：“我并没有话同她说。”

    
那眉清目秀的侍女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答案一般，面上虽有些不悦，还是温和有礼的说道：“小姐说遇见公子实在是巧，原本要送回去的玉佩正不知送到那里，正好儿这次直接还给公子。”

    沈笑渊沉思片刻，转身嘱咐付锦澜：“我有些事要去处理，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回来之后再去别处。”

    付锦澜心内虽然疑惑，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

    
粉衣侍女走在前面为他引路，下台阶的时候，却又转过身来，深深看了付锦澜一眼。付锦澜被她眼里莫名的深意看得更是不解，一旁的段思已经冷哼了一声：“我爹也没说过让你等，他的架子倒是大。”

    付锦澜拍了拍他的头，笑道：“火气怎么这么大？都是后厨的阿香闹得。”

    
宁湘和青竹又笑起来，段思瞪了她们一眼，转身沿着小路朝殿后走去。付锦澜忙拦住他，笑道：“别走别走，我随便说笑的。不过我已经答应了沈笑渊要等，还是待会儿他回来之后再走吧。”

    
段思却不答应，正在付锦澜耐心劝说他的时候，身后有人柔声笑道：“这位夫人。”付锦澜并不知道是在叫自己，正要对段思说什么，段思看着来人落在付锦澜身上的视线，出声提醒道：“她在叫你。”

    付锦澜这才回过身来，见到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子走到了自己身旁，她身着香色平罗长裙，相貌娇美，肤色白皙，只是虽然面上笑意清浅，却无端透着几分疏离。

    
“你是？”付锦澜之前面上的笑意在转身之时尽数敛了，朝她微微颔首，淡淡笑道。对方原本打量着付锦澜的视线收了回来，笑道：“俞蕙心。”宁湘听出她语气中的傲然，笑着走到付锦澜身旁：“小姐，咱们去别处逛逛吧，免得待会儿什么闲杂人等都冒出来了。”

    段思颇为赞许的看了宁湘一眼，才对付锦澜笑道：“走吧。”

    
付锦澜点了点头，可刚转身走了几步，俞蕙心已经又拦在了她面前：“我有些话想和夫人说，不知夫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付锦澜看了看面前“蕙质兰心”的俞姑娘：“不知你到底是……”

    “我是笑渊未过门的妻子。”俞蕙心没等她说完，便开口说道。

    
付锦澜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段思眉峰一挑：“你既是他没过门儿的妻子，不会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吧？既然猜到了我们的身份，眼下这般态度便是你对我娘的礼数么？”

    
俞蕙心被他不轻不重的几句话说得心头微震，这才看向付锦澜身旁那个面上犹带着稚气的瓷娃娃，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开不了口。付锦澜见她面上闪现出几分窘迫，又思及刚刚她费心思派人将沈笑渊支开，便拦住还要再说什么的段思，朝俞蕙心说道：“俞姑娘以前可曾来过明潭寺？不知这里有什么安静些的地方。”

    俞蕙心见她突然松口，忙笑道：“殿后的湖边有处亭子，倒还安静些。”付锦澜点了点头，嘱咐了段思几句，和俞蕙心两人沿着小路离开了。

    
宁湘本想要跟上去，却被段思拦住了：“不必跟着，过会儿再过去就是了，没什么大事。”青竹见他笑得有些古怪，试探着小声问道：“世子，您怎么知道没什么大事？俞姑娘万一见到沈先生陪着别人来进香，误会了什么，找王妃的麻烦怎么办？”

    段思瞥了她一眼：“她有几个胆子敢找平亲王府的麻烦？”

    
青竹听了，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但是细细一想还是不解：“那她来找王妃做什么？”宁湘思量片刻，又想到先前支开沈笑渊的那个侍女所说的话，突然脑中一亮：“沈先生被沈尚书逐出家门之后，他们的婚事还能作数么？”

    段思拍掌笑道：“聪明。”

    
青竹见段思转身要走，急忙叫道：“世子，不是要等沈先生回来的么？”段思嗤笑一声：“你们愿意等他，就在这里等好了。”宁湘和青竹面面相觑，没时间考虑，忙跟了上去。

    
沈笑渊跟着那名粉衣侍女走了好一段，见她还没有停下的意思，问道：“阿玥，你家小姐到底在哪里等我？”阿玥停下来，见他面上已经有了些探究，四下张望了一下，皱眉“自语”道：“小姐说就在这附近等的，这是去哪儿了？”

    
“阿玥。”沈笑渊心内略一思量，看着她说道，“既然找不到你家小姐，那块玉佩还是日后有时间直接送回沈府吧。”说着转身要走，阿玥忙拦住他：“沈公子，你不能走！”

    沈笑渊见了她的反应，当即确定了心内的怀疑：“你家小姐故意让你将我引开的？”“这……”阿玥言语间颇为踟蹰，在沈笑渊冷然的目光之下，到底低下了头。

    “不必再往前走了吧？”付锦澜跟在俞蕙心身后，已经到了她所说的湖边小亭，但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是继续向前走着，付锦澜叫住她，“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俞蕙心这才停下了脚步，和付锦澜进到亭内，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夫人眼中，笑渊是什么样的人？”俞蕙心看着她问道，面上探究的意味浓厚。付锦澜无甚表情：“俞姑娘到底想说什么呢？”

    
俞蕙心的眼底闪过一丝水光：“笑渊被沈世伯赶出家门之后，便坚持要退了这门亲事，可是我知道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同沈世伯赌气，并不是因为不想娶我。”她的话说得很明白，付锦澜却仍是不解：“可是……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俞蕙心认真的看着她，颤声说道：“如今他在王府做西席，同王妃应该颇为熟稔吧？不然也不会陪王妃来明潭寺进香。”付锦澜眉间微蹙，只听俞蕙心继续说道，“我找过他很多次，他都避而不见，夫人能否帮我劝劝笑渊？此事并非无法转圜，我也并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只盼他能回心转意！”

    付锦澜勉强克制着心内的局促感，站起身来：“我并不知道怎么帮你。”

    
“夫人！”俞蕙心见她转身要走，帮上前拦住她。之前在明潭寺门外见到她和沈笑渊在一起，俞蕙心虽然猜中了她的身份，心内却还是难免不安。两人的婚约尚未曾解除的时候，她亦曾要沈笑渊陪她来进香，最终却是被婉拒了。如今俞蕙心亲眼看着他站在另一个女子身边，即便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平亲王妃，她又怎么做得到卑躬屈膝、刻意逢迎？

    沈笑渊匆匆赶回了万佛殿，可是殿前却已经再也看不到付锦澜等人的影子。他四下望去，只看得到三三两两的香客，思及莫野曾经提到的事情，心头倏然一震。

    沈笑渊站在大殿门前，手毫无意识的用力，几乎将折扇折断。

    
他离开万佛殿之后，想到明潭寺颇负盛名的戒坛，转身沿右边的小路寻了过去。他转了几个弯之后，忽得看见左前方不远处一个银白色锦袍的小小身影，与段思无异，正要追上去，只听有人叫道：“沈公子？”

    沈笑渊猛地转过身，才发现宁湘、青竹和段思正用十分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他发现付锦澜并没有和段思在一起时，面色如冰：“你娘呢？”段思哂笑着看他一眼：“未来沈夫人有事同她谈。”“去哪儿了？”沈笑渊努力平复着心绪，宁湘见段思没有回答，便开口答道：“去了万佛殿后的湖边小亭。”

    沈笑渊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段思微微皱起眉头，也跟了上去。

    
几个人到了湖边的时候，亭子里却空无一人。“小姐她们明明说要来这儿的，人呢？”宁湘有些惊讶的低呼一声，沈笑渊的心早已沉了下去，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什么没有派人跟着她？”

    
段思见他眼神极为复杂，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他厉声斥道：“还不快派人去找！”青竹忙答应着去了。沈笑渊随后也沿着湖边的小路一路向前找去，段思和宁湘跟在他后面，找了许久之后，每过一会儿，沈笑渊的脸色便更差一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段思见沈笑渊的脸色越来越冰冷，心内十分不解。他似乎并没有因俞蕙心的出现被影响，可此时的一举一动之中又都透着蹊跷。似乎……似乎他在担心，或者说他已经肯定，锦澜王妃会有什么危险。

    侍卫都依照吩咐开始四散寻找，宁湘等人已经一路找到了戒坛下，宁湘看着沈笑渊阴沉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沈先生，小姐许是去哪里逛了，为何……”

    
“你们也过来了？”宁湘话还没说完，付锦澜正从拐角处走过来，看见他们，欣喜的跑了过来，“刚想回去找你们。”宁湘走到她身旁，笑道：“发现小姐不在湖边，我们找了好一会儿了。”段思看着付锦澜：“你怎么在这儿？”

    “和俞姑娘聊了几句之后，我顺便过来逛逛。”付锦澜说着，看向沈笑渊，发现他神情复杂，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笑渊沉声说道，“既然香也进完了，就回去吧。”说着，转身就走。付锦澜有些不解的看向段思和宁湘：“怎么了？”宁湘摇了摇头，段思亦是不置可否，付锦澜见沈笑渊越走越远，忙拉起段思的手：“走吧。”

    段思抬头看了一眼拉着自己的手的付锦澜，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笑渊，眉头又皱了起来。
正文 醉酒
    

    
“爹，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段思从明潭寺回来，将寺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段景堂，可中途目光落到段景堂身上的时候，却发现他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心内便有些忿然，“您难道不觉得沈笑渊这个人有问题？”

    段景堂将段思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才答道：“我听见了，不过此事有些复杂，为了免得你娘胡思乱想，千万不能告诉她。”

    “有些复杂？”段思看了他一眼，不依不饶的问道，“那到底有多复杂？”

    
段景堂并不愿回答段思的问题，可是他看见段思眼中的坚持，叹道：“你还这么小，爹不想你卷进这些是非之中。”段思听了，亦不反驳，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段景堂笑得有些无奈：“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知道了便罢了，可是什么都不许做。”

    段思听他言语间已经松动，忙点了点头：“爹都讳莫如深的事情，思儿怎么敢轻举妄动呢。”

    段景堂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斟酌着词句说道：“前些日子安插在莫野身边的暗探传回消息，说莫野的两个心腹似乎在谋划什么，极有可能是针对你娘而来。”

    “锦澜王妃？！”段思惊呼一声，察觉段景堂眉头微皱，忙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什么？莫野不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么？”

    
因为即使莫野羽翼丰满，他也永远不会背叛大齐——有付锦澜存在的大齐。段景堂看向窗外，自嘲道：“也许你娘答应了这门亲事，他有些难过，所以他的心腹怀恨在心了吧。”

    
“那爹的意思，沈笑渊是受莫野所托保护锦澜王妃的？”段思尚未从有人要害付锦澜的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于是顺着他所给的提示往下进行着猜测。段景堂微微颔首：“也许吧，具体情形我并不确定，不过得到消息不久，恰逢你赶走了之前的先生，沈笑渊便毛遂自荐，我能做得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可是如今锦澜王妃如今对沈笑渊很是……”段思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可他相信段景堂一定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便没有再说下去。段景堂笑着安抚道：“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日后你尽量劝她不要让她出门，你自己也小心些。”

    段思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爷，该用晚膳了。”段景堂还要再嘱咐几句什么，小喜子的声音已经从书房外面传了进来，段景堂便站起身来，朝段思笑道：“走吧。”

    两人一路到了正厅，付锦澜正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他们来了，才笑道：“你们父子俩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饿了？”段景堂坐到桌前，笑着问道。付锦澜摇了摇头，笑道：“明潭寺外面有很多小吃，宁湘帮我买了很多。”说着，抿了抿唇，仍是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补充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

    
段思接过宁湘盛得汤，听到付锦澜的话，笑着告诉段景堂：“她以前竟没怎么出过门，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走在她身旁简直太丢脸了。”付锦澜冲段思做了个鬼脸：“我心情很好，所以不同小鬼计较。”

    段景堂笑起来，青竹帮他斟了酒放在旁边，见段思朝自己使眼色，心领神会的微微颔首，和宁湘、小喜子等人都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了一家三口，付锦澜虽然对段思的举动有些不解，但是并没有多问。她并不饿，所以大多时候只是看着段景堂和段思用膳。见到段景堂喝酒，她笑道：“我从小一直想问我爹，酒的味道闻起来那么怪，为何还总是要喝呢？”段景堂举着酒杯的手一顿，看向她：“哦？结果呢？”

    “我没有问。”付锦澜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银箸，轻叹了一声。段思脑中灵光一闪：“锦澜王妃，你要不要也喝一杯？”付锦澜闻言抬起头，眼中一亮：“好啊！”

    段景堂见段思拿过酒杯帮她斟酒，拦道：“你不是觉得味道很怪么？”

    付锦澜想了想，解释道：“我只是小时候看见我爹喝酒时觉得奇怪而已。”段景堂狐疑的看着她：“你之前喝过？”付锦澜理直气壮的看着他：“当然。”

    
段景堂还要再说什么，段思已经将斟满的酒杯递给了付锦澜，付锦澜接过来之后，看着手中的酒杯有些发呆。段景堂看她一眼，劝道：“你……”他刚说出一个字，付锦澜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的酒都喝了下去。

    
“你……没事吧？”段思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她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段思与段景堂对视一眼，之后同时看向付锦澜。单从表面来看，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脸色不变，神情不变，举止亦是一如如常，可是不知为什么，段景堂和段思不约而同的认定，喝完酒之后的付锦澜，平静的有些“诡异”。

    段思想了想，起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又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的看着段景堂：“爹，宁湘说锦澜王妃从来没有喝过酒……”

    段景堂心内有些挫败，明知道付锦澜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本领一绝，刚刚还是又被她一脸的理直气壮骗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而那杯酒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段思心内也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付锦澜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放下手中的银箸笑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段思笑道，“爹，锦澜王妃，我吃饱了，先回房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段景堂坐在桌前，一直看着她吃完，才起身走到她身边：“我扶你回房。”付锦澜却坐在原处没有动。段景堂一挑眉：“怎么了？”“站不起来了。”付锦澜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仰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段景堂。

    段景堂无奈的笑了笑，扶着她站起来，付锦澜只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进了段景堂的怀里。

    
“宁湘，青竹！”段景堂扶住她，叫了几声之后并没有得到回应，段景堂想到段思走之前若有所思的笑容，叹了口气，拦腰抱起付锦澜，一路走到了内室。他将付锦澜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帮她盖好，她的眼睛已经重新睁了开来：“段景堂？”

    
段景堂见她眼神有些迷茫，面上又带着醉意十足的笑容，心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睡吧。”付锦澜答应了一声：“你要走么？”说完之后，还不等段景堂回答，已经快要哭了起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好不好？”

    段景堂看着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轻叹一声，答应着：“好。”

    “公子，您给莫将军的信已经送出去了。”沈安躬身向沈笑渊禀告。沈笑渊坐在书桌前，手随意的抚上桌上的古琴，几声凌乱的音律响起来，在深夜之中显得尤为清晰。

    
他闭上眼沉思片刻，问道：“最近平亲王府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过？”沈安摇了摇头：“小的们并未发现。”他见沈笑渊没有再说话，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公子，王妃对莫将军的影响当真那么大么，为何会有人以为只有王妃不在了，莫将军才会妥协？”

    “你不相信王妃有这个本事么？”沈笑渊笑了笑。

    沈安点了点头：“不相信。”

    “你并不是莫野，你又怎么会明白王妃之于他的意义。”沈笑渊笑着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爹去世了，姐姐进了宫，莫哥哥也走了……”付锦澜紧紧抱着段景堂，在他怀里低声啜泣着，“他们都不在我身边，可是我不想一个人……”

    段景堂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问道：“别哭了，睡一觉就好了。”“不会好的。”付锦澜不断的喃喃自语，“他们总是不肯留在我身边……”

    
温香软玉在怀，段景堂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他每次试图想要将付锦澜推得远一点，付锦澜却每次都会死死的抱住他不松手。而就在他再次想要推开她时，她已经又哭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段景堂的声音里无奈更多些，但也仍带着柔声的安抚和关切的劝慰。

    
付锦澜抱的段景堂越发的紧起来，拽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段景堂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道：“莫野对你好不好？”“当然好。”付锦澜不假思索的答道。段景堂见她面上颇有些自得的神色，无奈的笑了笑，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他会不会做对不起大齐的事？”

    “什么事？”付锦澜嘟囔着问了一句，段景堂继续斟酌着词句：“比如……叛乱？”

    
“不知道……”付锦澜喃喃说着，困意渐渐袭来，在段景堂怀里渐渐闭上了眼睛。胸前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时，段景堂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让付锦澜躺得更舒服了些，也闭上了眼睛，不久之后，亦进入了梦乡。
正文 春宫
    段景堂醒过来的时候，付锦澜依旧在自己怀里安静的睡着，他轻轻挪开付锦澜的胳膊，正要起身的时候，付锦澜在睡梦中呢喃了几句什么，重又搂紧了他。

    
段景堂无奈的看着睡梦中的付锦澜，见她几缕头发快到嘴边，伸手轻轻捋过她的发丝，想要再睡一会儿，却已是睡意全无。想想自己昨晚问她的问题，心内实在是有些好笑。他明知道付锦澜是孩子心性，不管莫野要做什么，她都不可能知道，可昨晚她醉酒之时，为何还是问出了口呢？

    
正在段景堂回想着昨晚的事的时候，付锦澜裹紧被子，轻呓了一句：“什么时辰了？”他有些好笑：“卯时了。”过了一会儿，她的眼帘轻轻掀动，看清眼前的段景堂，意识尚有些模糊，直到段景堂又问了一句：“醒了？”

    付锦澜终于意识到，自己还紧紧的抱着段景堂。

    她松开手，猛地坐起来，却因为宿醉而头晕目眩，直直向后倒去。段景堂忙起身接住倒下来的她，问道：“怎么了？”

    
段景堂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到她脸上，不仅付锦澜有片刻的怔忡，连段景堂都愣在了原处。不知过了多久，付锦澜的脸蓦地一下就红了起来，挣扎了一下退到一旁，可是头还是疼得厉害，抱怨似的低声喃道：“我头疼。”段景堂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喝了之后再睡一会儿，过会儿我让宁湘做些醒酒汤来。”

    付锦澜本就口渴，接过水来几口便喝了个精光，将空杯还给段景堂，眼睛眨了眨：“还想喝……”段景堂笑叹一声，又倒了一杯给她。

    
“还喝不喝？”付锦澜喝完之后，段景堂笑着问道。付锦澜摇了摇头，想想昨晚的情景，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说过什么叛乱？”段景堂目光一闪，笑道：“怎么就把我哪句话听成叛乱了？”

    付锦澜认真想了想，却是毫无头绪，便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笑了笑没有再开口。

    
用早膳的时候，付锦澜总觉得段思看自己的眼神特别奇怪，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打扮，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再次看向段思的时候，他已经转移了视线。

    
付锦澜刚刚转过头，段思便又朝她看去。两人看起来与平常无异，看来那杯酒果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影响。段思又看了看安静用膳的段景堂，心内便有些懊恼，拿银箸一下一下的戳着碗底：难道下回要直接在酒里放□才行？

    
付锦澜再次察觉到段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内的疑惑几乎达到顶点，求助似的看向段景堂，段景堂却仍无知无觉的低头用膳。付锦澜站起身，段景堂这才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付锦澜笑了笑，“我吃饱了。”说着，向内室走去。

    看着付锦澜“落荒而逃”，段景堂才看向段思：“她胆子小。”

    我当然知道。段思没有说话，可是他为的是什么？这么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还不是想改变他和锦澜王妃的关系吗？段景堂见他表情古怪，笑道：“小孩子，别想得太多。”

    
过了一会儿，付锦澜从内室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厅内已经没有了人。她有些奇怪：“这么快都吃完了？”收拾桌子的小丫头忙回道：“王爷今儿不必进宫，去书房处理些政务；世子说今儿不想上课，回房歇息了。”

    “又不上课？”付锦澜喃喃说道，“总这么任性，若是学业荒废了可怎么好？”宁湘笑着劝道：“世子天资聪颖，歇息几日也无妨的，小姐无须担心。”

    
付锦澜却摇了摇头：“即便天资聪颖，不努力也是不行的。”说着，叫过宁湘和青竹，“你们去把他叫来。”宁湘和青竹刚应了一声，付锦澜又改了主意：“算了，你们还饿着肚子呢。去吃饭吧，我自己过去。”

    青竹忙说道：“还是奴婢们跑一趟的好，待会儿将世子找来之后，奴婢们再去吃饭也使得。”宁湘也附和着，和青竹出了门。

    
段思回房的路上，经过后院时发现一个角落里几个小厮围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不时传出一阵阵说笑声。段思原本要继续向前走，突然又一阵笑声迸发出来，他便有了些好奇，一直走到他们身后，他们都不曾察觉。段思轻咳几声，几个人终于回过头，看见段思之后，脸上的表情极为惊恐：“世子……”

    段思见他们颤抖着跪在自己面前，原本手上拿的一本书也掉到了地上，问道：“那是什么？”

    几个人闻言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段思眉头微皱：“拿给我看看。”几个小厮忙不迭的磕起头来，口中不停哀求道：“世子，小的该死，求世子扰了小的这一回吧……”

    段思不言不发的将地上的书捡起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只听得远处隐隐有叫自己的声音，他回过头去，发现宁湘和青竹远远的走过来。

    “世子。”宁湘和青竹走到了近前，福身笑道，“奴婢给世子请安。”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段思看了她们一眼，宁湘笑道：“没什么，小姐请世子过去。”青竹见到一旁低头跪着的几个人，有些奇怪：“这是……”段思随手将书揣到怀里，沿原路往回走去：“没什么。”

    看着三个人走远，跪在原地的一个人带着哭腔问道：“这回怎么办？”其他人的表情都是如丧考妣：“麻烦大了！”

    
“锦澜王妃，你找我？”段思进到厅内，见付锦澜坐在首座喝茶，问道。付锦澜招招手，让段思走到跟前。还没说话，便看见了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的宁湘和青竹，笑道：“不用你们伺候了，去吃饭吧，”宁湘和青竹答应着退了出去。她的目光这才落到段思身上，“为什么今儿又不上课？”

    
段思没想到她是要问这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随意答道：“没什么，只是不想去而已。”另一个更确切的理由便是，他还是讨厌沈笑渊那张脸。可惜这个理由一定不会是锦澜王妃想听到的，所以他只能敷衍。

    
付锦澜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思儿，你不能太任性。如今课业并不繁重，若你还……”“我知道了。”段思不想听她唠叨，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只是今儿歇一天，明天一定规规矩矩坐到书房里去。”

    这个回答仍是让付锦澜无法满意，她上前拉住他：“我不能再纵着你了，你必须去书房读书。”

    
段思想要挣开她的手，却因为动作过大，怀里的书一下子就掉了出来。付锦澜有些奇怪的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赤条条交缠在一起的人让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段思见她的脸蓦地爆红，呆呆的愣在原处，出声唤道：“锦澜王妃？”

    付锦澜这才回过神来，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地上。段思刚要伸手去捡，她已经断喝一声：“不许捡！”

    
段思不解的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怒：“这是哪儿来的？！”她便是再傻，也还记得刚刚看到的，和成亲前一夜老嬷嬷们拿给自己看的东西一模一样。而段思小小年纪，竟然在怀里藏着春宫图？！

    
“没听到我问你话么？”付锦澜见段思没说话，声音又稍微抬高了些。段思惊异于她的厉声质问，即使不知道书里写了些什么，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是先生落在书房里的。”

    付锦澜顿时又羞又怒，捡起地上的图册就出了门。

    
小喜子端着茶走进段景堂的书房，见段景堂正埋头批阅公文，于是他不敢打扰，小心翼翼的将茶杯放到一旁，想要退出去，但转身走了没几步，想到刚刚看见的情景，觉得不禀告也不对，一时之间有些踟蹰。

    段景堂头也不抬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喜子忙躬了身：“刚刚奴才看见王妃气冲冲的往沈先生那里去了。”

    段景堂闻言抬起头，皱眉思索片刻，站起身来：“走，过去看看。”

    付锦澜一路走到沈笑渊的房门前，猛地推开房门走进去：“沈笑渊！”

    沈笑渊从里间走出来，见到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话还没说完，便看清了她的满面怒意，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来只是想问你，你便是这样为人师表的么？”付锦澜将手中的春宫图狠狠摔在他脚下，“思儿还是个孩子，我们将他交给你，不是让他跟你学这些的！”

    
沈笑渊被她几句没头没脑的斥责说得愣在原地，见她与平日的和颜悦色相差甚远，有些迟疑的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东西，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随后又仍在了地上。付锦澜见他没说话，以为便是默认了，目光又扫到地上摊开的图册，顿时更加气愤：“我不管你是不是莫哥哥的朋友，也不管你多么的博学多……”

    “思儿说这是我的？”沈笑渊听着她的指责，内心的情绪有些复杂。付锦澜的话被他打断，看了他一眼，忿然答道：“当然。”

    
沈笑渊的叹息声若有若无，嘴角的笑容意味不明：“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儿。”“你什么意思？”付锦澜的声音里控诉的意味淡了些，可看着他的眼神却仍带着质疑。沈笑渊转过身不再看她：“因为思儿说是我的，所以你就信了？”

    “我……”付锦澜听出他话里隐约的不快，这才冷静了些，思及沈笑渊往日的人品才学，气势渐渐低了下去，但还是闷声喃道，“可思儿不会说谎的……”

    沈笑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你真的了解你的继子么？”

    
刻意提及的“继子”两个字让付锦澜有些不悦，但是一想到很有可能冤枉了他，便又有了些歉疚，正想着怎么离开，沈笑渊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看着他精致的眉眼，付锦澜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沈笑渊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问得有些好笑，轻叹一声说道，“你回去吧。”说完，朝卧房走去。付锦澜以为他生气了，伸手便扯住了他的袖子：“我知道可能是我冤枉你了……”发现沈笑渊又看了过来，她的声音又低了些，“我会回去找思儿问清楚的。”

    沈笑渊正要说话，发现来到门前的身影，眼神愈加深邃：“王爷。”

    付锦澜闻言猛地回过头，发现段景堂果然站在门外，顿时惊讶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段景堂走进来，视线若有若无的瞟过地上的春宫图和付锦澜拉住沈笑渊衣袖的手，淡淡笑道：“小喜子说你满面怒气的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我过来看看。”顿了顿，他继续问道，“怎么了？”付锦澜一直看着段景堂，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沈笑渊的衣袖，忙松开手，支吾道：“没什么……”

    段景堂笑道：“既然没事，那就回去吧。”

    
“哦。”付锦澜应了一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才发现段景堂没有跟上来，回头叫道：“你不走么？”段景堂这才收回了落到沈笑渊身上的视线，笑道：“走。”说着，走过去握住付锦澜的手，一起出了门。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前的身影，沈笑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段景堂，你的戏还能演到什么时候呢？

    
段景堂拉着付锦澜出来，走得有些快，付锦澜小跑几步才跟得上他，反复几次，她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能不能走慢点儿……”段景堂闻言停下脚步，看了付锦澜一眼，才沉声吩咐跟在后面的小喜子：“去查到底是谁把那些东西带进府里的，查出来之后全部乱棍赶出去！”

    
“是！”小喜子应声退了下去，付锦澜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思儿说是沈笑渊的，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不是他？”段景堂看她一眼，松开握着她的手：“我书房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自己回去吧。”

    段景堂的语气虽然一如往常，可是看着他走远的身影，付锦澜还是觉得，他似乎生气了……
正文 惊吓
    第十八章惊吓（害怕的时候你就知道抓着我的手不放，现在不怕了，就敢发脾气了？）

    “怎么不吃？”段景堂见付锦澜坐在桌前发呆，出声问道。

    
付锦澜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思儿年纪还小，饿肚子的话对身体……”“他做错了事，就应该受罚。”段景堂掷地有声的话让付锦澜将准备了好久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桌上丰盛的晚膳，仍是没有胃口。

    因为春宫图的事情，段思不仅被段景堂严厉训斥了一番，更是被罚不许用晚膳，付锦澜虽然也气段思说谎，但是一想到他饿着肚子回房时的样子，便实在是于心不忍。

    
段景堂见她仍没有动作，也不再多说什么，吃完之后站起身来：“我晚上在书房睡。”说完，恰好瞥见厅外宁湘和青竹的身影，回身对付锦澜说道，“谁去给思儿送晚膳，我就将谁逐出府去。”

    付锦澜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去，看到宁湘和青竹，忙点了点头：“不会的。”

    
段景堂走后，宁湘和青竹进到厅内，见付锦澜愁眉苦脸的坐在桌前，面前的饭菜丝毫未动，宁湘过去劝道：“小姐，您好歹吃一点儿吧，便是您再怎么担心世子，也不能陪世子一起挨饿吧？”付锦澜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吃。”

    
青竹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回来颇有些神秘的笑道：“王爷已经去书房了，王妃不必担心，过一会儿奴婢就去给世子送些吃的，一定不会让世子饿肚子的。”付锦澜想到刚刚段景堂的话，忙阻止道：“不用了！”

    青竹有些不解的看向付锦澜，付锦澜边起身朝卧房走去，边挥了挥手：“让她们都收拾了吧，我不吃了。”

    
付锦澜一个人坐在床边思索很久，最后终于有了主意：段景堂的意思，如果宁湘和青竹等人去给段思送饭的话，会被赶出府去，那自己亲自去呢？即便段景堂再怎么说一不二，总不会把自己的王妃赶出府门吧？

    她想到这里，颇为自得的笑起来。

    
天完全黑了之后，付锦澜起身走到外面。尚在外厅的宁湘和青竹见她出来，俱笑道：“就说您不忍心让世子挨饿的。”付锦澜笑着命她们将段思平时喜欢的点心包了起来，嘱咐道：“我自己给思儿送过去，你们谁都不许跟着。”

    
“可都这么晚了……”青竹有些担心的说道，“若您执意要亲自过去，还是让奴婢们陪您一起去吧。”付锦澜笑道：“再晚也是灯火通明的，我还会害怕不成？”宁湘还要再说什么，也被她一并制止了：“你们全都回房歇着去。”

    宁湘和青竹只得依言行事，看着付锦澜拿着点心走出了门。

    
夜色很深，但是一盏盏琉璃宫灯高高挂起，整个平亲王府都是灯火通明。即便如此，因为四周静悄悄的，付锦澜还是有些害怕。往前走了一会儿之后，远处隐隐传来巡夜的侍卫们说话的声音，虽然隔得很远，但她一直提着的心好歹轻松了些，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又加快了脚步。

    一路走到段思所住的院中，里面的灯果然还亮着，她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段思稚嫩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进来。”

    
付锦澜推门进去之后，走到里间，见段思倚坐在床头看着自己，笑道：“饿了吧？”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点心，“你爹怕你饿坏了，让我给你送过来的。”段思翻了个白眼：“所以我会说春宫图是沈笑渊的，这一点也不奇怪。”

    “嗯？”付锦澜没有听清，不解的问道，“你说什么？”

    段思看了她一眼：“因为即便是会说谎，也是跟你学得。”

    付锦澜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将拿来的点心放在段思床头，又走到一旁桌前倒了杯水拿了过来：“快吃吧。”

    
段思确实是饿坏了，午膳还没来得及用，便因为“陷害”沈笑渊的事情败露，被好一顿训斥，紧接着又被罚，刚刚付锦澜进门之前，他的肚子还饿得直叫，这会儿看见平时喜欢的点心，更是胃口大开，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慢点儿吃。”付锦澜怕他噎着，将水递到他唇边，段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之后，又继续吃了起来。付锦澜一直静静的看着他将剩下的几块双色马蹄糕也都吃完了，才拿出帕子帮他将嘴边沾到的残渣轻轻擦干净：“平日装得小大人一般，这会儿还不是小馋猫一个。”

    段思对她的话不予置评：“我还想喝水。”

    
付锦澜依言去桌前帮他又倒了一杯，看着段思把水喝完，突然想到今天早上自己口渴时，段景堂也是这么给自己倒水的，心内便有了些疑惑：自己此时心内颇有些为人母的感触，那时候的段景堂，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付锦澜越想越气闷：自己怎么就平白比段景堂小了一辈呢？

    
段思见她脸上的表情不断的变化，明显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之中，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天这么晚了，你早点儿回去歇着吧。”付锦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站起身之后又忍不住劝道：“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千万别……”“知道知道。”段思不耐烦的打断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付锦澜看了看半年来个子丝毫未见长的段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是是，你不是小孩子，我才是，好了吧？”

    段思瞪了她一眼，干脆躺回床上翻过身去不再看她。付锦澜见惯了他的别扭样子，帮他将被子盖好，被角处仔细掖了掖，才笑道：“你歇着吧，我回去了。”

    
当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时，听到身后段思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锦澜王妃。”付锦澜回过头，对上段思晶亮的眸子，问道：“怎么了？”段思的表情有些复杂，却仍透着着稚气：“我爹其实很好的。”

    “我知道。”付锦澜笑了笑，柔声说道，“快睡吧。”说着，走到外面将房门带上，转身离开了。

    她转过一道回廊，经过一扇窗前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本来并没有想做任何停留，却在听见里面提及“莫将军”三个字的时候，一下子定住了脚步。

    可是她刚刚挪动了几下步子、还什么都没有听清的时候，里面突然传出来沈笑渊的一声断喝：“什么人？！”

    付锦澜惊慌之余，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心虚起来，即便明明不是想要偷听什么，还是趁里面的人没出来的时候，匆匆转身跑开了。

    
不知一口气跑了多久，付锦澜终于再也跑不动，停了下来。她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一会儿呼吸才均匀了些，心有余悸的回头看去，身后并没有人跟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歇了一会儿之后，朝自己所住的院子走去。

    
走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响动，似乎像是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付锦澜猛地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正巧此时一阵风吹过来，路旁两棵树的树叶哗啦啦的响起来，付锦澜心内更是害怕，勉强安慰了自己几句，抑制着心头的恐惧，继续向前走着。可她身后的响动却似乎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明显。付锦澜终于再也忍不住，飞快的向前跑去。

    
她疾步跑过一个转角，突然不知撞上了什么，险些摔倒在地上。她勉强站稳了，抬头便看见旁边柱子的阴影里，一只手臂朝自己伸来，她惊叫着后退几步，脚下一绊，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对方出声之后，她的精神才为之一振，极为欣喜的叫道：“段景堂？”

    
段景堂走到她身旁将她扶起来，发现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不肯松开，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付锦澜心有余悸的站在段景堂身旁：“……有人，有人跟着我……”“你说什么？”段景堂闻言一惊，他身后的小喜子不用吩咐，已经沿着付锦澜过来的方向走了过去。段景堂亦想去查看情况，付锦澜却忙拖住他，偎在他身旁带着哭腔说道：“你别去，我害怕……”

    段景堂见她如此，只得作罢。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笑着安慰道：“你只是胆子太小了，哪里有人呢？只怕是听见风声，有些草木皆兵罢了。”

    
“可是我明明听到脚步声。”付锦澜反驳道。段景堂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笑道：“我刚刚也四下环视了一圈，哪里有人呢？你自己吓自己，自然越想越怕。”付锦澜听他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开口，可握着段景堂的手，还是有些颤抖。

    
段景堂将她送回寝殿，见宁湘和青竹都不在，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付锦澜心头的恐惧已经淡去了很多，见他如此，忙解释道：“是我让她们回去歇息的。”段景堂看了看她，终是没再说什么，扶她进了卧房。

    
卧房内，段景堂命人点了一只安神香，付锦澜躺在床上，心内仍是惴惴的。段景堂坐在床边，见她脸色异常的苍白，为了使她不再专注于恐惧之中，开口问道：“天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付锦澜听他这么问，顾不得再想刚刚的事，忿然说道：“你会不知道我去哪儿了？我早就劝你换种方式罚思儿，你只是不听，万一真把他饿坏了怎么办？”

    
段景堂见她竟然转瞬之间便开始“咄咄逼人”起来，不禁好笑：“我还没怪你，你怎么反倒先怪起我来了？你记不记得我去书房前说了什么？”付锦澜这才记起他那时不悦的表情，横下心闷声答道：“我是去给思儿送吃得了，你若是不高兴，将我赶出去好了。”

    段景堂又好气又好笑：“害怕的时候你就知道抓着我的手不放，现在不怕了，就敢发脾气了？”

    
付锦澜一时语塞，段景堂见她有些呆滞的模样，顿时笑了起来：“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付锦澜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笑道：“我还有好些公文要看，不过你安心睡吧，我等你睡着再走。”

    “哦。”付锦澜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付锦澜睡熟之后，段景堂帮她盖好了被子，转身出了门。彼时小喜子和府内的侍卫统领林远都等在门外，两人见段景堂出来，忙不迭的跪了下来。段景堂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问道：“怎么样了？”

    林远低头回道：“臣带人搜遍了府内各处，均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段景堂看向小喜子：“当时你追上去时，看见什么人没有。”“看见了。”小喜子回答的极为肯定，“奴才追上去时，当真看见一个人影闪过，只是奴才该死，没有追上，被他给跑了。”

    
段景堂刚刚安慰付锦澜的时候，心内也曾想过，会不会当真因为她胆小，精神过于紧张而将风声听混。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当时果然有人跟在付锦澜身后。如果当时自己晚到一会儿……段景堂的眉头倏然皱紧。

    “王爷，”小喜子出声说道，“当时王妃从世子的房内出来，回东院时沈笑渊的房间是必经之处，会不会是……”“不会。”段景堂还没开口，林远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哦？”段景堂看着林远，“为何如此肯定？”

    
林远回道：“臣派去监视沈笑渊的人刚刚回报说，当时王妃似乎在沈笑渊窗外听到了什么，之后便跑开了。沈笑渊和沈安当时出门之后并没有追上去，所以跟在王妃身后的人，不会是他。”

    
“府内的人要逐个审问，不能有任何疏漏。林远——”段景堂吩咐道，“今晚派来保护王妃的人皆刑杖100以儆效尤，另派得用之人严密保护王妃，若王妃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
正文 危急
    
    
“你站住！”天色将晚，柳宸薇从后厨回来，刚推门想要进屋的时候，便听见身后一声娇叱。她回过头来，见柳明薇在两个粉衣侍女的簇拥下走过来，心内冷笑一声，本不想理她的。可她知道这个妹妹素来骄横跋扈，看这样子定然无法消停了，思及娘在房中小憩，小心翼翼的关紧了房门，退得离房门远了些。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走得更远，柳明薇已经几步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旁的侍女怀中抱着的一件淡蓝色织锦长裙甩到了她脸上：“这就是你洗完的东西？”

    
她这个所谓的“妹妹”其实眉眼间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只是柳明薇在精致的衣裙和妆容的映衬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带着让柳宸薇极不舒服的趾高气扬。她将那件长裙抓在手里看了一眼，看向柳明薇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柳二小姐到底有何贵干？”

    
原本面无表情所以显得有些阴沉的柳宸薇，却因着这个不算笑容的笑容而多了一抹鲜活，柳明薇看着她的笑脸，前些日子一直埋在心底的妒意又渐渐萌芽：她明明只是个丫鬟生的下贱胚子，凭什么一直在自己面前摆出这种骄傲的神色？又凭什么竟能得到平亲王的青眼？柳明薇想到这里，心内的怒气陡然升到了顶点：“我的衣服被你洗成这样，你还有脸笑？”

    柳宸薇闻言，将手中的长裙随手丢还给她：“我下次会‘尽量’洗得干净一些，若到时候二小姐还是不满意，怕是只能自己动手了。”

    
柳宸薇说完转身就走，可刚走几步，便被人从身后抓住头发狠狠一扯，头皮立时一阵刺痛。柳明薇狠狠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到身边，用力推倒在地上，厉声叱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野种能张狂到什么地步！”说着，回头吩咐两个侍女，“还愣着做什么？”

    
两个侍女还未上前，柳宸薇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手捂住脑后仍然抽痛的地方，另一只手一把推开柳明薇：“你又撒什么泼？！”柳明薇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气急败坏的骂道：“你还敢推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和你娘一样，下作的小娼妇……”

    
只听得“啪”的一声，她话没说完，柳宸薇已经一巴掌重重扇到她的脸上。柳宸薇深吸几口气之后，才勉强忍住了再打她一巴掌的冲动，冷冷地说：“你骂我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可你再敢骂我娘，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柳明薇被打懵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尖叫了一声：“柳宸薇，你居然敢打我？！”说完，正要上前撕打，不远处的房内，柳氏已经匆匆推门走了出来：“薇儿，这是怎么了？”

    “娘，把你吵醒了？”柳宸薇一见她出来，忙过去扶住她，“没什么事，我们回房吧。”

    “站住！”柳明薇厉声拦住要转身的两个人，“想就这么走了？没那么容易！”

    
柳氏本是在房内听见吵闹才出来的，如今见柳明薇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子，心内自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忙柔声讨饶：“薇儿不懂事，还望二小姐看在打小儿一起长大的份儿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这回吧。”说着，拉过柳宸薇，“还不快跟二小姐赔罪？”

    柳宸薇咬紧下唇低下头去，死活不肯开口。柳氏悄悄推她一把，见她仍不为所动，努力狠下心来，扬在了她脸上，颤声喝道：“给二小姐赔罪！”

    
“娘——”柳宸薇被打的地方，强忍着眼泪才没有掉下来，柳氏心内一酸，还要再说什么，已经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柳宸薇忙扶住她：“娘，你没事吧……”“……给二小姐赔罪！”柳氏咳了几声，但仍坚定的推开柳宸薇。

    柳宸薇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儿，瞥见对面柳明薇讥笑的脸，终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还望二小姐见谅……”

    
“你说完了？”柳明薇听完，不屑的嗤笑一声：“你们母女觉得，不疼不痒的赔个罪，动我的事情就这么算了？”说完，声音一冷，“你们母女今天若不乖乖跪到地上给我磕几个响头，我一定去告诉爹，把你们全都赶出去！”

    
见她不肯善罢甘休，而彼时又早有人躲在不远处看热闹，柳氏极怕此事闹大之后柳宸薇又会吃亏，当下屈膝便要跪下去，柳宸薇见状忙一把扯住她：“娘！你这是做什么？”说着，冲柳明薇冷声喝道，“你有本事冲着我来好了，我告诉你，今儿我就是打你了！日后你若还敢嘴里不干净，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好！”柳明薇怒极反笑，“我今儿就把你这个野种打死在这儿，也落得个清静！”说着，扬去，柳宸薇一把挡开之后，反打回去，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一旁的两个侍女见状，也忙上前帮着小姐拉扯起眼前的“敌人”来。柳氏也慌忙上前，一边挡在柳宸薇前面，一边劝道：“薇儿快住手！”柳明薇早已气红了眼，扯住柳氏狠狠向后一推：“你滚开！”

    柳氏被猛地推开，后退几步之后，一下子狠狠撞到墙上，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娘！”柳宸薇惊叫一声，发疯一般扑过去扶住她，“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娘！”

    柳氏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柳宸薇颤抖着抱住她，直到发觉她脑后有些潮湿的时候，才呆呆的举起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一片殷红。

    “娘！”

    
柳明薇掩住口，看了看昏厥的柳氏脑后涌出的鲜血，又看了看一旁痛哭失声的柳宸薇，心内顿时又惊又怕：“是她突然跑过来的……我、我不是故意的……”“薇儿？”正在柳明薇吓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时候，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她猛地回过头去，看清来人之后慌忙跑了过去：“娘！”

    
依旧装扮的珠光宝气的柳夫人皱眉看向脸色苍白的女儿，想到刚刚去通报自己的小厮说的话，有些心疼的抚上她被打的脸，安抚道：“好了好了，有娘在，没什么好怕的。”说完，目光才落到一旁痛哭的柳宸薇身上，斥道，“青天白日的嚎什么丧！”

    柳宸薇颤抖着拿帕子覆上柳氏脑后的伤口，捂紧之后哭着叫一旁侍立的小厮：“快去找大夫！”

    
其中一个小厮闻言便要转身，被柳夫人兜头喝住了：“没用的东西！你倒是听话的很！”说着，冷冷看向柳宸薇，“不过碰伤了些，擦些药也就好了，哪里就这么金贵了？来人！把她抬回去！”

    
几个小厮得了吩咐，上前便要动手，却被柳宸薇拼命拦着不许靠近，一时也都有些为难。柳宸薇再也顾不得什么骄傲，跪爬到柳夫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哭道：“我娘一直在流血，求求您……我求求您了，帮她找个大夫……”

    
她哭得几近哽咽，柳夫人面上满是嫌恶，朝身旁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马上有几个人上前将柳宸薇拉开，柳宸薇眼见娘亲被人就这么抬回房去，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用力挣开拉着自己的人，想要追上去的那一刹那，眼前突然浮现出段景堂的身影，脚步一滞，随即转身就朝院外跑去。

    
“娘，她是不是去找爹了？”柳明薇紧紧抓着柳夫人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柳夫人冷哼一声：“别说这会儿你爹不在，便是在家，你以为他会管她们母女的死活么？”

    “那她去做什么……”柳明薇一时有些不解，可话音还没落，已然灵光一闪，惊叫道，“娘！她一定去找平亲王了！”

    “你说什么？”柳夫人闻言也大惊失色，忙叫道，“快去拦住她！便是将她打死在这里，也不许她出府去！”

    
“睡了么？”段景堂正躺在床上闭目静思之时，听见付锦澜问话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向背对自己的付锦澜，反问道：“有事？”“没有，”付锦澜没有翻过身，只是轻叹一声，“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段景堂想起她这几日白天也是这中百无聊赖的口气，无奈的笑了笑，突然间又想起什么，问道：“这几日怎么没见到你抚琴？”最初开始学琴的时候，记得她每日都会认真练习，现在想想，似乎很久没听她再练那几段听不出曲调的曲子了。

    “早就不学了。”付锦澜听他提起这件事，声音便有些闷闷的，“大概是我太笨了，没有学琴的天分。便是再怎么用心学，也不过是耽误沈笑渊的时间而已。”

    段景堂听出她言语间的颓丧，随意想了几句安慰的话，笑道：“学琴和天分其实没什么相干的，但凡用心一点，总会学好的。赶明儿等我空下来，我教你便是了。”

    “你也会？”付锦澜闻言，蓦地坐起身来，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映出她满是惊喜的脸，段景堂见她如此，躺在床上看着她：“是我忘了跟你说，还是你忘了我曾跟你说过？”

    
说完之后，他见付锦澜果然因为自己的问题陷入了思考之中，无奈的笑道：“好了，时辰不早了，睡吧。”付锦澜却执意不肯：“你能不能弹一首曲子给我听？”段景堂一愣：“可是天这么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睡不着。”付锦澜说着，十分轻快的跳下了床。

    
“仔细磕着！”段景堂也起了身，付锦澜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从床下拿出一把古琴来，段景堂见她兴冲冲的将琴放到桌上，十分好笑的调侃道：“床底下藏些什么不好，怎么偏偏藏了把琴进去呢？”
正文 仇恨
    
付锦澜没有回答，刚要在桌前坐下的时候，看着桌上洒下的异常朦胧的月光，笑道：“我去点灯。”“别点了。”段景堂阻止道。付锦澜听他反对，笑容一滞，沉默半晌才尴尬的笑了笑：“过几天你有空儿了再弹也是一样的。”

    段景堂下床坐到桌前，笑道：“我是说，不必点灯那么麻烦。”说着，抬手覆在琴弦之上，付锦澜刚在他旁边坐下，悠扬婉转的琴音已经响了起来。

    
他指法精准琴艺纯熟，不久之后，付锦澜的目光已经跟不上他指端的动作。她的琴艺到了今天依然生疏，但是却曾在沈笑渊的琴声中敏锐地听出了怅然。而段景堂却不同，他的琴声整体平淡、沉静，又偶尔夹杂几段略为轻快的曲调，让付锦澜听了之后，觉得亦受到了琴声的影响，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却又在曲调变得轻快的那一瞬，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小小的笑容。

    
付锦澜想起以前沈笑渊说过，可以从琴声中听出一个人的心思，看样子这会儿段景堂的心情着实不错，付锦澜心里也轻松了些。这些日子她同段景堂之间比之从前更熟悉了些，说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会再如从前般不自在，两人之间渐生的信任也让付锦澜的心更加踏实了起来。

    
一曲弹罢，段景堂看见一旁的付锦澜专注的眼神，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付锦澜这才回过神来，愣愣的问道：“完了？”段景堂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可不就完了么？你要我抚琴，自己却只顾着神游九天之外？”

    付锦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能不能再……”“不能。”段景堂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打断，“已经太晚了，明儿一早我还要上朝，以后有空再说吧。”

    付锦澜扁扁嘴，有些不情愿的点点头：“好吧。”

    
“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柳宸薇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柴房的门，声音已经喊的有些嘶哑，掌心也已经肿了起来。可是外面没有丝毫的动静，房门除了她重重拍打时会轻轻晃动几下之外，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

    
这段时间内她已经想过了所有办法，高处的小窗虽然是开着的，可却过于狭小，没有办法通过。娘亲一直流血的样子不停在她眼前浮现，柳宸薇的心仿佛被谁死死攥在掌心里，疼的喘不过气来，却又没办法挣脱。

    “不管你们骂我还是打我，哪怕杀了我都可以，但是我求求你们，帮我娘找个大夫……”柳宸薇靠在门边，哭着坐到地上，着门，“开门啊！”

    
“嚎什么嚎？！”门外柳夫人冷厉的声音传进来，柳宸薇蓦地站起身来，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着，颤声说道：“大娘，我求求您了，您现在放我出去，只要我娘没事了，您关我多久都行……”

    
“大娘？”柳夫人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我可当不起大小姐的这声‘大娘’！你娘不过就是撞了一下，能有什么大碍？若真出了什么事，只能是老天开了眼，教训狐媚子罢了！”说完，她又笑起来，身旁的几个侍女也都附和着笑了几声。柳宸薇死死咬着牙，还没开口，柳氏冷哼道，“至于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吧！”

    
柳夫人说完之后回过身来，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几个厨房的杂役，慢条斯理的走了过去：“头都低得这么厉害做什么？”几个人听出她话中的冷意，一时之间实在不知做何动作。柳夫人冷笑道：“我知道你们素来同那个贱丫头亲厚，你们这回尽管去帮她报信儿——只不过出门时最好小心些，不要被我知道，否则，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小的们不敢！”几个人慌忙磕下头去，柳夫人又回头看了柴房一眼，嗤笑了一声。

    “柳张氏！”柳宸薇的声音里满是愤恨，“你放我出去！”

    柳夫人嘴角的笑意不变，转身朝前院走去。

    
“柳张氏，你这个毒蝎心肠的女人，你不得好死！”柳宸薇心中的恨意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厉声骂道，“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放我出去！”柳宸薇狠狠拍打着门，不停的用各种恶毒的字眼咒骂着，可是她此时的呼喊已经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呆呆的滑坐在一旁，想着娘被抬走时苍白的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滚落下来。

    娘，对不起，对不起……

    
大半夜，两个小厮扶着有些微醺的柳飞云回到府中，快到正房时，府内的心腹已经上前将柳宸薇的事情悄悄向他禀告了。他听完之后，酒立时醒了大半，疾走几步到了正厅门外，一脚将门踹了开来。

    “老爷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柳夫人听到动静，从内室走出来，见柳飞云面色异于往常，不解的问道。

    “我还没问你，你倒来问我？”柳飞云怒斥道，“宸薇的事是真的？”

    
柳夫人听他这么问，若无其事的冷笑道：“难道老爷心疼了不成？”“糊涂！”柳飞云声音冷厉，“你并非不知道平亲王的事，我也早和你说过，没什么事不要再去寻她的晦气，不然平亲王那里，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那丫头不知好歹，我瞧着是把平亲王得罪了，否则哪里会这么久都不再上门？”柳夫人有些不屑的挑了挑眉，“我看老爷是过于小心了。”

    “妇人之见！”柳飞云沉声斥道，“平亲王的心思向来没人能揣测得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过问此事？”

    
柳夫人听了这话，又细细思量了一会儿，这才慌了神：“老爷，那这可怎么办？天还亮时她就想去平亲王府，若此时把她放出来，她肯定会去搬救兵了！”柳飞云眉头紧锁，沉思良久之后才说道：“去找个好一点儿的大夫，之后再把她放出来，到时候她在她娘床边侍候还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去平亲王府？”

    柳夫人听他这么说，心内有些不情愿，可是思及他之前所说的话，又没有反驳的理由，只得恨恨的转身吩咐了下去。

    柴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柳宸薇正悄无声息的躺在一旁，进来的小厮吓了一跳，将手里的灯笼举得近了些，却在看清她毫无波动的表情和绝望的眼神之后，后背莫名的一凉。

    “小姐？”那小厮试探似的轻声唤道，语气也恭敬了许多，“老爷回来了，帮二夫人请了大夫，这会儿命小的请小姐出去。”

    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柳宸薇听到“大夫”两个字，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泽，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唇：“大夫？你……你说的是真的？”

    
小厮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柳宸薇猛地坐起来，脑中一片眩晕，几乎立时倒下去。那小厮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站起来，她好不容易站稳了，也顾不得头晕目眩，匆匆向外跑去。

    
她一路跑到厢房门口，刚推门要进去的时候，便和背着药箱出门的大夫撞了个满怀。她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几步之后还是摔倒在了地上。须发皆有些花白的大夫忙伸手要扶她起来，她抓住他的衣袖，哑着嗓子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那大夫闻言，扶她的手一滞，轻叹一声：“若是再早一些就好了……”柳宸薇心内一震，愣愣的坐在原处，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柳宸薇如此，大夫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他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终于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柳宸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娘的床前，可是当她握住娘亲曾经似乎永远温热、如今却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时，脑中却一下子恢复了清明。

    
“刚刚我仔细问过大夫了，他说你娘脑后的伤并没有大碍，只是因为她的身子素来不好，又……”柳飞云看她一动不动的跪在床边，心内竟然升起了几分近似于羞耻的情绪，原本搜肠刮肚想出来的话自然有些说不下去。一旁的柳夫人见他话说到一半便兀自发呆，有些不悦的轻咳几声，柳飞云这才回过神，继续说道，“你放心，爹一定会把你娘的后事办好。”

    整个过程里，柳宸薇一直沉默，柳夫人心内气恼，却又在柳飞云的眼神下只得忍下来没有开口，却到底是拉住柳飞云一起走了出去。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柳宸薇才回过头，她看着柳飞云夫妇俩相携远去的背影，又重新回过头来看着床上冰冷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娘，你看着吧，我不会让你孤单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给你陪葬，此仇不报，我柳宸薇誓不为人！”
正文 入府
    
“走慢点儿。”付锦澜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叫住段景堂的声音里，困倦一览无余。走在前面的段景堂回过头，虽有些无奈，到底放慢了脚步。段思走在付锦澜身旁，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却是问着段景堂：“昨儿她去做贼了么？”

    付锦澜又打了个哈欠，不满的嘟囔道：“昨儿没睡好，整夜都做噩梦，今儿又要起这么早……”

    
“我要上朝，你要去看望皇嫂，一块儿过去岂不是正好？”段景堂对她的不满不以为意。段思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自然猜到爹是为了锦澜王妃的安全才会亲自护送，心内既担忧又欣慰，随口问道：“都做什么噩梦了？”

    付锦澜轻描淡写的笑道：“你爹把我杀了。”

    段思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地上。

    王府的大门打开之后，相携出门一家三口却因门外的情景吃了一惊。

    
一个素衣女子站在大门外的石狮旁，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因为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付锦澜正在疑惑的时候，那女子已经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付锦澜见她脸颊略有些瘦削，透着些微的苍白，眉目如画，妍丽无方，看过来的眼神中带了几分迷茫，便是连付锦澜看了都觉得，端的是我见犹怜。

    柳宸薇走到他们面前，段景堂皱眉看着她：“宸薇，你……”他话音未落，柳宸薇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们脚下。

    
“你这是做什么？”段景堂要去扶她，段思却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他们之间。付锦澜远没有段思那般聪敏，仍未猜到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是谁，见此情景一把拉过段思：“不许胡闹。”

    
段思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不肯离开。柳宸薇已经略略抬了头，勉强维持着声音中的平静：“我娘死了，如今我实在无处可去，我愿为奴为婢，只求王爷王妃收留。”说着，一个头磕了下去，段景堂伸手要去拉她，段思已经推开他的手冷笑道：“你娘死了难道你爹也死了么？便是你爹也死了，难道你们柳家的人全都死绝了不成？”

    
“思儿！”付锦澜有些吃惊的用力把他拽到了身边，她实在不明白，自己面前一向不怎么出格的思儿，此时的言语竟然已经近乎于恶毒。她有些责备的看着段思，见他别过头去不再说话，将他刚刚的话又想了想，这才想起前些日子他和段景堂都提及过的柳家小姐，心内明白了大半。

    段景堂因为来不及阻止段思的话，此时脸上已经带了些歉疚，命一旁的小喜子扶起柳宸薇，沉声说道：“思儿不懂事，你别同他计较。”

    柳宸薇听到段思不屑的冷哼声，心头一阵刺痛，原本维持的平静终于有些无法继续，眼圈儿有些红，颤声解释道：“那个家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我明白。”段景堂轻叹一声。前几日听闻柳府办丧事，好几次想去看她，却因为想到当初两人之间的承诺而忍了下来。曾经那么骄傲的她如今一脸憔悴的跪在自己面前，心内又会是怎样的煎熬？

    段景堂压下心头有些繁乱的思绪，对上付锦澜的视线，还没开口，付锦澜已经先笑了笑，淡淡说道：“既然这样就先住下吧。”

    
她话音一落，段思已经甩开了她的手。她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安抚道：“走吧，先跟我上车。”“要去你自己去吧！”段思有些怒其不争的看着她，她只当他小孩子闹脾气，也不再说什么，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段景堂看着柳宸薇：“我们要进宫一趟，我让小喜子派人去给你收拾住处，你先安顿下来吧。”说着嘱咐了小喜子几句，又给了柳宸薇一个安抚的笑意，之后才走向了马车。段思亦要跟上去，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看着柳宸薇，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满是嘲讽的笑意。柳宸薇正被他看得有些尴尬，他已经笑着吩咐小喜子：“西院儿似乎还有空着的厢房吧？请‘柳姑娘’去那里住。”

    “柳姑娘”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小喜子忙应了一声，段思说完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柳宸薇一直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想到刚刚端庄沉静的平亲王妃，心内十分复杂，她从小便立誓绝不做妾，如今她满怀对柳家的恨意来到这里，为的也绝不是自己。她这样想着，又想到娘临死前的脸，心内默念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给娘报仇，平亲王府内的任何一个人，我都绝不会伤害。

    
“她娘死了的话，她不用守孝么？”马车上三人一直沉默，许久之后，段思才忍无可忍的开了口。段景堂并没有看他：“没有人说她不用。”“那她现在是什么意思？”段思针锋相对的问道。

    
段景堂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段思，直至段思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他才淡淡说道：“你如果没有听清她的理由，晚上回府之后你可以自己去问她。不过思儿，之前你对她所说的话，难道就是你身为平亲王世子的气度么？”

    段思被他不轻不重的几句话说得低下了头，付锦澜原本亦觉得之前段思的话未免说得太狠了些，可见他如此，心内到底有些心软，想帮他开脱几句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她握着段思的手，还没来得及安慰些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些担忧的看向段景堂，闷闷说道：“我不喜欢生人进我的院子。”

    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其中浅浅的忧虑却透着莫名的不安，段景堂突然觉得不知该怎么安抚，半晌，方扯出一丝笑意：“那是你的家，你想怎样都好。”

    付锦澜看着他清俊的笑颜，总算安下了心，也跟着笑起来。

    
段景堂下朝之后，和段启延一起去了栖凤殿。远远他们便听见有琴声传过来，到了殿前才发现，付锦澜正坐在外面小亭内听女官抚琴，背对他们而坐的女官没有察觉两人的到来，琴音丝毫没受影响。段景堂刚要叫付锦澜，她已经看见了他们，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段景堂阻止了明颢的通报，有些无奈的冲段启延低声笑道：“咱们先走吧，等她听够了自然就进去了。”段启延笑了笑，冲付锦澜挥了挥手，和段景堂一同朝殿内走去。

    因为没有着人通报，段启延和段景堂进门时，殿内的人并不知道。段思正倚在付锦淑身边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两人都是一愣。

    
“什么体己话儿，怎么见了我们就不说了？”段启延笑道。付锦淑和段思都站起身来，付锦淑笑道：“思儿讲些小锦在府里的趣事。”段思朝段启延行了礼，听到外面仍然响着的琴声，也笑了起来：“我去外面一块儿听琴去。”说着，匆匆出了门。

    “思儿这是怎么了？”段启延坐到付锦淑身旁，付锦淑看了段景堂一眼，笑道：“她们母子感情好，咱们不是该高兴么？”

    
段景堂察觉到付锦淑的目光，心内已经明白了几分，笑着岔开话题：“皇嫂今儿气色不错。”付锦淑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说出的话却同段景堂的“恭维”差了极远：“我身边一个得用的女官前些日子犯了些错儿，被我打发了，我听思儿说，吏部柳侍郎家的千金今儿去了你府上，”说着，她微微一笑，“我想着，她既然是官家小姐，如今又无处可去，来我身边伺候几日也不算辱没了她，你觉得怎样？”

    “吏部柳侍郎？”段启延闻言看向段景堂，“柳飞云家的女儿住进你府上了？”

    
段景堂点了点头，他明知付锦淑没有开玩笑，还是笑道：“皇嫂这可是说笑了，皇嫂身边的女官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还用得着从宫外召一个外人来伺候？”“哦，原来是外人。”付锦淑点头笑道，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段景堂已经赶忙说道：“因为我从前帮过她些忙，如今她走投无路，便只能来投靠，还一直说着要为奴为婢报答。我自然是不用所谓报答的，只是举手之劳，总归是无法推辞。”

    
付锦淑还要再说什么，段启延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她看到他眼中的劝阻，只得忍住了接下来的话。可是低头想了一会儿，仍是不甘心：“景堂，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我只问你，你能否答应我，即便待她三年守孝期满，亦绝不纳她为妾？”

    段景堂笑容一滞，沉默片刻才答道：“将来的事我并不能保证。”

    
付锦淑眉峰一挑：“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段景堂没有回答，付锦淑见他眉头紧皱，面上终于有了怒意，语气也冷了下来：“那你最好盼着她能活到三年后！”“锦淑——”段启延与付锦淑夫妻多年，向来美满和顺，对她的性情亦极为了解，此时见她当真动了气，想要劝慰，可此时的话轻不得重不得，只能说道，“别说气话。”

    段景堂眸光一闪，皱眉说道：“皇嫂，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别忘了，我妹妹才是你的王妃！”付锦淑厉声斥道。

    “皇嫂也别忘了，”段景堂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怒气，“如果不是当初皇嫂求我，我根本不会娶她！”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重物落地的声音，三人几乎同时朝门外看去，一把古琴掉落在地上，而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人，正是付锦澜。
正文 冷战
    “小锦！”付锦淑惊呼一声，有些担心的朝她走去，可她刚走几步，付锦澜已经转身跑开了。

    
付锦淑刚要追过去，段启延已经上前拦住了她，冲段景堂说道：“你还不快去追？”他话音未落，段景堂已经迈步跟了出去。付锦淑恨恨的看着段景堂离开的身影，怒道：“小锦若伤了心，我一定不会饶了他！”

    
段启延拉她坐下来，劝道：“景堂和小锦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存在的，更不是柳飞云那个女儿造成的，你又何苦这么生气？”付锦淑沉默良久，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因为我并不知道小锦以后会怎样，万一她喜欢上景堂，如今这种状况只会让她受伤。”她怒意渐消，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还太小，根本不会为自己打算，将来的每一种可能，我都必须帮她打算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太宠小锦了，她才会一直到现在都不懂人情世故。纯稚没什么不好，可你也知道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这绝非什么好事。”段启延认真说道，“如今虽然外人眼里的她心思复杂，但是你也知道这些并不牢靠，你想看到她真正长大，看到她能自己保护自己，就要放开手让她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你以为我不想么？”付锦淑叹道，“可是你瞧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段启延抬手帮她理了理发鬓，笑道：“她以后总会明白的。”

    付锦澜一路跑出栖凤殿，遇见段思时都没有停下来。她听到身后远远传来段景堂的声音，脚步丝毫没有停留。

    
她一直都知道她和段景堂的婚事是皇上和姐姐做得主，她也明白她和段景堂之间同寻常夫妻有多不一样，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娶自己会让段景堂如此的……委屈。仔细想来，相貌、才情……她似乎是没有什么地方配得上段景堂的，可是，今天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实情，于是才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原来是这么的被嫌弃和……厌恶着。

    付锦澜想着想着，眼中渐渐酸涩起来。

    “锦澜！”段景堂跟在她身后，见她越跑越快，声音抬高了些，付锦澜充耳不闻的向前跑去。

    付锦澜又跑了一段，终于被段景堂从身后拉住，她的脚步猛地一滞，向后倒去，段景堂忙扶住她，问道：“没事吧？”付锦澜站稳之后挣开他的手，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锦澜？”段景堂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她仍是不抬头，段景堂叹道：“我刚刚因为一些事和皇嫂争辩了几句，有些口不择言，你不要想太多。”他安慰了她几句之后，见她一直不吭声，便也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段景堂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付锦澜的声音响起来：“回去吧，我没事了。”段景堂还想要再说什么，可拉她的手还没有伸出去，便已经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而僵在了原处，付锦澜随意的抬手在脸上抹了几下，转身往回走去。

    
“柳姑娘，您这边请。”小喜子在前面引路，柳宸薇跟在他身后，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四处打量着府内的格局。他们过了一个穿堂之后，沿着左边的抄手游廊走了很远，经过王府的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锦衣男子迎面走过来。

    “沈先生。”小喜子躬下身去，沈笑渊走到他们面前，漫不经心的问了小喜子一句：“这位是？”

    小喜子笑容不变：“这位是柳姑娘，来府上小住些时日。”

    
沈笑渊心内咀嚼着这个“柳”字，不动声色的笑了笑，目光不经意的掠到柳宸薇身上，没有再问什么。小喜子又躬了躬身，才带了柳宸薇一同离开。直到他们走远，沈笑渊的笑容渐渐加深：这个平亲王府好像越来越热闹了呢。

    
回到栖凤殿之后，无论付锦淑等人怎么用心安抚，付锦澜都只是不吭声，脸色又一直欠佳，于是用完午膳之后，段景堂便提议回府，付锦淑见付锦澜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得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直没有人说话，段思想着之前在栖凤殿外看见的情景，心内的疑惑加重，却又不知该怎么问，便也沉默下来。段景堂不时看向付锦澜，可是发现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也不见一丝波动，想要再解释些什么，终是开不了口。

    
段思下了马车，见付锦澜一言不发的往前走，见段景堂冲他使眼色，于是心领神会的叫住付锦澜：“锦澜王妃——”付锦澜闻言回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段思走过去笑道，“你前几天还吹嘘你棋艺非凡，怎么样，要不要和我比比？”

    
“我命人帮你们准备棋盘。”段景堂笑道。付锦澜几乎立刻就要点头，但是想到段景堂之前说得话，硬是忍了下来。她故意不看段景堂，回答段思：“改天吧，我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

    看着付锦澜走远，段思认真的看着段景堂：“爹，锦澜王妃很少发脾气吧？”

    
段景堂听出他言语中的试探，有些无奈的叹道：“如果最初没有人说些不该说的，她确实也不会发脾气。”段思嗤笑一声：“如果家里没有来些不该来的……”他顿了顿，“爹你也不用冲我使眼色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异常的聪明，可是听到他这几句夹杂着讽刺和调侃的话，段景堂仍是觉得啼笑皆非。

    
依往常的规矩，宁湘和青竹不会随付锦澜进宫，所以在府内的她们在柳宸薇进门的时候便已经得到了消息。见付锦澜进门，宁湘和青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见她明显不高兴，便都忍了下来。

    
付锦澜小睡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宁湘和青竹伺候她起床时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解的问道：“怎么了？”宁湘有些担忧的说道：“小姐，府内的习惯，来了客人之后当晚都会设宴款待……”

    刚刚起床的付锦澜还有些不清醒，揉着眼睛问道：“款待什么客人？”

    青竹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就是柳宸薇……奴婢们不知道她到底算不算客人，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准备……”

    
宁湘扶付锦澜坐到了梳妆台前，见她没有回答，说道：“依奴婢看，她不过就是无家可归的孤女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客人，哪里用得着设宴款待呢。”“就是就是！”青竹也连声附和着。付锦澜一直从镜中看着宁湘帮自己梳头，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淡淡说道：“这些事还是让王爷拿主意吧。”

    “王爷回府之后就一直在书房忙公务，奴婢去问了，王爷说府内的事都由王妃打理，无须问他。”宁湘回道。

    付锦澜的眉头微皱，低喃了一句：“我不喜欢他把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

    
天色渐晚的时候，沈笑渊从段思的书房出来，回房时经过后花园，发现付锦澜正一个人坐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下发呆。他正在犹豫到底是要过去还是离开的时候，付锦澜已经看见了他，沈笑渊一时说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见到自己之后她脸上有些惊讶有些欣喜，而原本的茫然却不曾减少半分。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付锦澜再朝沈笑渊看去时，他已经不见了。付锦澜低下头，嘴角的笑意便自然而然的带了些苦涩：自己已经这般惹人讨厌了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看过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付锦澜呆呆的抬起头，发现沈笑渊正站在自己面前：“起来。”

    
付锦澜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下意识的拉着沈笑渊的手站了起来，沈笑渊将另一只手里拿的坐垫铺到了石头上，这才示意付锦澜坐下：“天儿越来越冷了，以后别这么坐在石头上发呆。”

    
听着他清越的声音，付锦澜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正有些发愣，沈笑渊已经坐到了她旁边。她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迟疑的问道：“你刚刚就是去帮我拿坐垫的么？”沈笑渊笑了笑没有回答，付锦澜看着他唇边清浅的笑意，心内顿时觉得温暖起来：“谢谢。”

    
见沈笑渊依旧没有回答，付锦澜又兀自笑道：“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沈笑渊眉峰一挑，随即笑起来：“我让你这么认为的么？”“嗯。”付锦澜认真的点点头，一件一件细数着，“不肯教我学琴、不太跟我说话、不……”“看着你不言不语的，原来这么记仇。”沈笑渊打断她，见她的眉眼间染了淡淡的笑意，若有若无的轻叹了一声，“我不是讨厌你，只是怕……”

    “怕？怕什么？”付锦澜见他不再说下去，不解的追问道。“没什么。”沈笑渊摇了摇头，笑着转移了话题，“心情不好？”

    “也没有……”付锦澜闻言情绪又低落起来，记起柳宸薇的事，想了又想，才对沈笑渊提议道，“今晚府里设宴款待柳姑娘，你能不能也一起来？”

    
沈笑渊恍然，不答反问：“为何要叫我？”付锦澜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指：“我不太喜欢和生人一起用膳，多一个相熟的人，应该会好一些的吧。”沈笑渊有些无奈的笑道：“那当初思儿的拜师宴，你岂不是吃得十分痛苦？”

    “……差不多。”付锦澜老实答道，“可谁让你是思儿的先生呢。”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沈笑渊调侃着，付锦澜看着他：“你同意么？”

    沈笑渊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好。”

    付锦澜面上的笑意顿时明朗起来。

    
当晚，几人围坐在厅内的饭桌前，付锦澜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招呼着柳宸薇，柳宸薇一一应了，可是似乎除了这几句客套话之外，又没有什么其他好说的。段思坐在付锦澜身旁，安安静静的吃着，只是不时的冷冷瞥一眼柳宸薇。段景堂和沈笑渊偶尔闲聊几句，其他的话亦不多，整个厅内的气氛都透着生分。

    “柳姑娘千万不要客气。”付锦澜见柳宸薇极少动筷，想着她可能也是不习惯同生人一起用膳的，只能再度开口打破沉默，笑道，“多吃点儿。”

    
“多谢王妃。”柳宸薇轻声答道。段景堂看了看她，笑道：“这些都是锦澜命人帮你准备的，多吃点儿。”柳宸薇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段思已经抬手指向桌上一道距离付锦澜较远的菜：“爹，我娘喜欢的干烧桂鱼。”

    付锦澜还来不及开口，段景堂已经挟了一块鱼放进了付锦澜面前的碟子里，笑道：“你也多吃点。”

    柳宸薇挟菜的手虽然没有一刻的停滞，可心内却莫名的压抑起来。她察觉到一旁段思的注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继续低下头吃了起来。

    
付锦澜本来因为之前段景堂的话，心里一直过不去，看着碟子里的鱼，极想重丢回去，可是柳宸薇和沈笑渊在座，她怎么也不好这么做，只得冲段景堂微微颔首之后，将视线转移到了其他菜肴上。

    许久之后，沈笑渊笑道：“王妃既然喜欢干烧桂鱼，怎么不吃呢？”

    
正在喝酒的段景堂和一旁的段思闻言都愣了愣，目光几乎同时扫过付锦澜面前的碟子，发现里面的干烧桂鱼丝毫未动。段景堂察觉到沈笑渊饶有趣味的眼神，心内有些不悦，却也只得笑着柔声问道：“怎么了？”

    
他们都笑着，付锦澜却没有笑，她本来不想回答，可听到段思有些担心的问道：“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舒服？”她这才忙给了他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没有。我只是没什么胃口，所以不想吃了。”
正文 刺客
    
用完晚膳之后，沈笑渊率先起身告辞，付锦澜和段景堂相携送至厅外，直到沈笑渊走远了，付锦澜回过身时才发现，段思仍坐在桌前没有动。她笑着走过去：“吃饱了么？我让人送你回房。”

    段思不慌不忙的站起来向外走去：“又不是小孩子，还用人送的？”

    见他一个人朝外走去，段景堂吩咐小喜子：“送世子回去。”

    
小喜子应声跟了过去，付锦澜朝柳宸薇笑道：“让王爷送你回去吧。”柳宸薇闻言忙挥手道：“不必了王妃，我认得路的。”说完，她转身要走，段景堂叫住她：“你先等一下，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柳宸薇心头一震，忙看了付锦澜一眼，而彼时付锦澜的笑容不见任何瑕疵，柳宸薇便也暗暗松了口气。

    
“我送她回去，天太晚了，没什么事的话你不要出门。”段景堂见他说完之后，付锦澜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过身，皱眉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我的话你到底听到没有？”付锦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和你说话。”

    段景堂顿时啼笑皆非：“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理我？”

    付锦澜只是沉默。

    
段景堂离开之后，付锦澜在厅内又坐了一会儿，宁湘和青竹吩咐小丫头们将厅内收拾干净了，帮付锦澜沏了杯茶端过来。付锦澜接过来抿了一口放到一旁桌上，笑道：“你们也忙了半天了，也回去吃些东西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青竹笑道：“奴婢晚膳前吃了不少点心，这会儿不饿。”说着看向宁湘，“宁湘姐去吃吧。”

    宁湘见付锦澜精神还好，自己也确实有些饿了，便依言退了下去。青竹将厅门关上，转身时见付锦澜坐在那里有些发呆，于是走了过去轻声问道：“王妃要进去歇着么？”

    付锦澜刚刚站起身来，又坐了回去，闷闷说道：“胃不舒服……”

    “要请太医么？”青竹有些紧张的问道。付锦澜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只是有些不舒服，可能晚膳没吃好，过会儿就好了。”

    青竹扶着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的脸色：“王妃心里不痛快，可是和柳宸薇有关？”付锦澜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有人轻轻叩门的声音。

    “这会儿会是谁过来？”付锦澜和青竹面面相觑，青竹扶着付锦澜重新坐下来：“奴婢去开门。”

    
青竹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她看见门外站了一个下人模样的人，对方头发有些散乱，以致于脸一时难以辨认。青竹心内有些疑惑，可是还没问出口，对方已经猛地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朝她的心窝直直刺了过来。

    
“来人啊！有刺客！”青竹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手疾眼快的往旁边躲去，可匕首还是在她的左臂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她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听到身后付锦澜的惊叫，闪神的瞬间，对方的匕首已经又刺了过来，而青竹看着刀刃迎面劈来，已经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柳宸薇跟在段景堂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默默向前走着。之前段景堂说有话同她说，可一路上并没有开口，她亦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便也一直沉默着。

    走了一段之后，段景堂突然停了下来，柳宸薇脚步没有收住，险些撞到他身上。她有些紧张的后退了几步，笑得有些无措：“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段景堂回过头来看着她，廊下悬着的一盏盏琉璃宫灯照亮她瘦削的侧脸，段景堂想着之前她娘亲过世时她所默默承受着的伤痛，心内的感觉十分复杂。

    
“前些日子听说柳飞云为你娘办得丧事尤为隆重，怎么不过半月，他就故态复萌了？”段景堂的声音有些清冷，柳宸薇却有些发怔，她因为段景堂的话，再次想起那天夜里的情景，暗暗攥紧的手有些颤抖。

    段景堂握住她的手，轻声叹道：“宸薇……”他话还没说完，忽听得寝殿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惊叫，他猛地一惊：“锦澜？”

    “怎么回事？”柳宸薇也回过头去，可她却没有得到回答，段景堂已经推开柳宸薇疾步朝寝殿跑去。

    “景堂！”柳宸薇也追了过去，可是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她抬起手，段景堂指尖的余温还在，可是他人已经到了远处，柳宸薇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心内渐渐酸涩起来。

    青竹想躲，可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样，一动都不能动，她有些听天由命的看着匕首刺过来，付锦澜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惊叫一声：“青竹！”

    
眼看匕首就要刺到青竹身上时，受了过度惊吓的付锦澜猛然清醒了过来，随手抓过桌上一只釉下彩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刺客的头砸了过去。刺客被花瓶猛地砸到脸上，倒吸一口冷气，看向付锦澜的目光霎时更加狠厉起来。

    
青竹已经趁此机会后退了几步，而刚刚那一瞬她竟然极为惊异的发现，刺客是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她竟然还有几分熟悉，似乎是……青竹一边绞尽脑汁思索着，一边退到付锦澜身旁护住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王妃，她是后厨的厨娘！”

    付锦澜看着目光狠厉的刺客，努力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正色质问：“你为什么要杀青竹？”

    
“白痴！”那名刺客嗤笑一声，已经举着匕首冲了过来，她的匕首刺下来的时候，青竹已经手疾眼快的握住她的手腕，死死攥紧不肯松开，那名刺客的另一只手狠狠揪住了青竹的头发，青竹忍着痛勉力维持着，冲一旁的付锦澜叫道：“王妃，快跑啊！”

    
付锦澜看着那把匕首距离自己那么近，心内的恐惧几乎达到了顶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得门外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锦澜！”正在惊慌失措中的付锦澜朝门外看过去，见到段景堂进门，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带着哭腔扑了过去：“段景堂！”

    
就在她跑向段景堂的时候，青竹已经因为头上一阵阵剧烈的疼痛有些难以坚持，那名刺客察觉到自己右手手腕被钳制的地方力道松动了些，猛地松开了青竹的头发，退后一步拉开了些距离之后，左手握拳狠狠击中了青竹的腹部。

    青竹痛呼一声摔倒在地，那名刺客转身快跑几步，猛地朝付锦澜后心刺去。

    “小心！”

    付锦澜听到段景堂的声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被疾步上前的段景堂搂住猛地护到了身后，而刺客没有任何迟疑，冲过去将手中的匕首已经狠狠刺入了段景堂的后背。

    
段景堂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抱着付锦澜的手一颤，脚步亦有些不稳，付锦澜最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当她见段景堂瘫倒在地，就算自己用尽全力仍扶不住他的时候，赫然见到他后背插着的匕首和流出的鲜血，顿时忍不住哭喊出声：“段景堂！”

    刺客走到付锦澜身边时，付锦澜正抱着段景堂哭得厉害，她走到两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出手，突然一支弩箭从门外破空而来，直直刺穿她的肩膀。

    
她一时吃痛，见对方来了救兵，转身朝内室跑去。跑进厅内的林远将手中的弩丢到一旁，挥手命身后的几个侍卫追上去，他跑到血泊中的段景堂身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来迟一步，实在罪该万死！”

    “救救他……快救救他！”付锦澜已然泣不成声。

    女刺客从内室的窗户跳了出去，听到身后侍卫的呼喝声，忍着肩上的疼痛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向前跑去。

    
肩上的伤口不停有血淌下来，她却没办法停下来，一直拼命向前跑着，不知跑了多远，因为血流得越来越多，她的头一阵阵发晕，脚步也有些踉跄。好不容易躲到了后花园一座灯光照不到的假山后，侍卫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靠在阴影之中休息了一会儿，她握住弩箭的箭杆，咬紧牙关猛地一拔，箭头上的倒钩生生勾下一块肉来，她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伤处，阻止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努力维持着清晰的思维。

    
在平亲王府潜伏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她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但是此时究竟要往哪里逃，她却没有任何主意：只怕，此时平亲王的侍卫都已经倾巢而出了吧……当然，被自己下了迷药的那些不算。她嘴角勾起的笑容有些讽刺，肩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她忍着疼往前走去，刚刚转过这座假山，就听到身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你执行任务时，难道都没有确认过这是不是莫野的吩咐？”

    她猛地回过头，发现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因为灯光昏暗，他的脸一时模糊难辨。她微眯着眼睛辨了辨，恍然大悟：“沈公子？”

    
沈笑渊走到她面前，面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人告诉过你么，付锦澜是莫野心尖儿上的人，任何人都不许动她一下。”他心内情绪复杂，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却没有注意到：“奴婢虽早有耳闻，但奴婢前些日子接到命令，今日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罢了罢了，这也实在怪不得你。”沈笑渊的笑意依旧，“我刚刚无意间听搜捕的侍卫提及，也是你命不该绝，竟被我碰巧遇上了。跟我走吧，不然只怕你是逃不过那些侍卫的围捕了。”
正文 灭口
    
“我爹怎么样了？”小喜子跟在段思身后，两人匆匆跑进来，个子小小的段思气息还有些不稳，便急忙问道。宁湘正在安慰一直在哭的付锦澜，见段思要往内室去，忙拦道：“世子！太医们正在里面为王爷诊治，这会儿还不许任何人进去。不过世子放心，王爷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现在说这些客套话还有什么用？”段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走到了付锦澜的面前，眼睛已经哭肿了的付锦澜见了段思，哭得更加厉害起来：“思儿，你爹他是为了救我……都是我不好……”

    “你没事吧？”看着她身上的血迹，段思担心的问道。付锦澜抽抽噎噎的摇着头：“没、没事……”段思无奈的帮她擦着眼泪：“没事就好，这事怎么怪得了你呢？”

    “可是他都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付锦澜的眼泪流个不停，段思无奈的叹道：“难道我爹还能不管你么？”

    
段思刚在付锦澜身旁坐下，林远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段思看见他，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刺客抓到了么？”林远低着头跪了下来：“臣带人沿着血迹一路追了过去，但目前并没有发现刺……”“一群废物！”段思冷冷喝道，“偌大一个王府，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刺客搅得天翻地覆，你们不是废物是什么？！”

    
“臣该死！”林远几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付锦澜含泪扯了扯段思的衣袖，段思皱眉看她一眼：“这事儿你别管。”说着，视线再度落回林远身上，声音也再度冰冷起来，“我爹若有什么好歹，你便是不想死也得死！”

    
“没得着吩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姑娘还是请回吧。”门外隐隐传来侍卫的声音，付锦澜正有些哽咽，并没有听清，正在气头上的段思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心内冷笑了一声，起身朝门外走去。

    “思儿你去哪儿？”付锦澜见他要走，忙叫住他。段思安抚似的笑了笑：“放心吧锦澜王妃，我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段思走出厅外，沿着右边的回廊走了几步，过了转角，果然看见柳宸薇正在对两个侍卫说话：“那你能否告诉我，王爷到底怎么样了？他伤得重不重？”

    段思倚在一个雕花廊柱旁，有些嘲讽的笑道：“这些就不劳柳姑娘费心了吧？”

    
柳宸薇见是段思，眼中蓦地一亮，可随即又想起白天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便又失落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听说王爷受伤了，世子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我只看一眼就好……”

    “你这么担心我爹？”段思眉峰一挑，不答反问，“柳姑娘是聪明人，你觉得……我会不会让你进去？”

    柳宸薇听出他话中的讽刺，眼神终是黯淡下来，颓然一笑：“不会。”

    
段思闻言，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你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呢？”他的话让柳宸薇心内猛地一震，看向段思的时候，才发现段思的笑容已经倏然消失，只剩了一股让人说不出的冷厉，“依我看，柳姑娘若是没什么事的话，还是乖乖滚回你的厢房里去吧！”

    
柳宸薇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被面前粉琢玉砌的小恶魔毫不留情的嘲讽着，即使心中再怎么迫切的希望见到段景堂，此时的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只得失魂落魄的转过身去。

    
见她要走，段思叫住她：“我的话没伤到柳姑娘吧？”柳宸薇回过头，段思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近乎于残忍的弧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呐——谁让柳姑娘选择了寄人篱下呢……”

    柳宸薇的身子有些摇晃，眼泪在眼眶内不停的打转儿，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段思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转身往回走去。

    
“他怎么样了？”见几位太医从内室出来，付锦澜忙忍住眼泪迎上去问道。为首的太医拭着头上细密的汗珠，躬身答道：“王爷吉人天相，臣等幸不辱命。”付锦澜闻言，顿时舒了口气，可笑容还来不及绽开，又听得对方说道：“只是王爷的伤势十分凶险，再加上失血过多，所以身子十分虚弱，只怕要卧床许久方能恢复。”

    付锦澜擦干脸上的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宁湘、青竹，请几位大人下去歇息。”

    宁湘和青竹带几个太医出去之后，付锦澜朝内室走去，可一旁的小侍女刚刚打起帘子，付锦澜的脚步却又止住了。她皱眉思索片刻，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段思从外面走进来，几乎和她撞个满怀，付锦澜犹豫片刻，才有些为难的开口：“你也知道，若不是因为我，你爹也不会受的伤……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段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无甚表情的点了点头：“嗯。”

    “我觉得你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应该会比较想看见……”付锦澜自然明白段思对柳宸薇抱着多么大的敌意，所以知趣的没有说出柳宸薇的名字，“听懂了吧？”

    段思冷哼一声：“没听懂。”

    
付锦澜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算了，我命人去请柳姑娘。”段思看她一眼：“不需要了。”“为什么？”付锦澜有些惊讶的问道。段思一边使劲拽着她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我来的时候遇见她，叫她来看看爹，她说这种时候最应该陪在爹床边的是你，所以她会过些时候再过来。”

    付锦澜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可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任何破绽。段思用力推她一把：“我爹为了你受伤，所以以后我爹养伤的期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段景堂趴在床上，还没有醒过来。付锦澜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之前他倒在血泊中的情景，当时那些温热的鲜血流到她手上，似乎触动了很久之前的记忆，让她即便此时，也会难以抑制的发抖。

    昏睡中的段景堂无意识的动了动，被子滑落了些，露出背上的纱布，付锦澜无意间看见上面渗出的血迹，心内的自责便又多了几分。

    “锦澜王妃，我有些事要问小喜子，你在这里守着他。”段思静静的看了段景堂一会儿，对付锦澜低声说道。付锦澜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帮段景堂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

    
段思出去之后，付锦澜端详了昏睡中的段景堂一会儿，才带着哭腔低声喃道：“其实那个人是想要杀我的对不对……”她刚刚开口，眼泪就又要掉下来，努力将眼泪忍回去之后，才继续说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那个人是想要杀我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可是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就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段景堂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身旁有人一直低喃着这几句话，鼻音浓重。即使闭着眼，他也能猜到付锦澜如今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慢慢睁开眼，想要转身的时候却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正低头抹着眼泪的付锦澜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朝他看去：“你醒了？”

    
看着她肿成核桃似的眼睛，段景堂叹了口气，安抚道：“我没事，你哭什么呢。”付锦澜亦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泪却仍是止不住，不由自主的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段景堂无奈的笑道：“我真的没事。只是听你这么一哭，我便觉得头晕。”

    
付锦澜闻言，忙勉强忍住了，调整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微好了一些，问道：“你渴不渴？要喝水么？”段景堂轻轻摇了摇头：“林远和小喜子在不在外面？”“嗯，”付锦澜答应着，“思儿也在，他们都很担心你。”

    “帮我把他们叫进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付锦澜本来担心他的身体，但是因为他一直坚持，只得将段思、林远和小喜子叫了进来。只是等他们进来之后，段景堂却对她下了“逐客令”：“我和他们有要事谈，所以……”“你是不是要问他们刺客的事？”付锦澜不待他说完便开了口，“可是那个刺客是来杀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听？”

    
“你为何会认为她是来刺杀你的？”段景堂不答反问，付锦澜一时语塞，虽然明知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闷闷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你身子还太虚弱，别谈太久。”

    段景堂笑着点了点头，可是当她走出去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林远身上，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了：“一个女人就可以在我府中来去自如，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臣该死……”林远慌忙跪倒在地，可又不敢解释，说完这句之后只得低下头不再吭声。

    
“爹，他们说刺客本是府内后厨的厨娘。”段思开了口，段景堂眉峰一挑：“哦？入府多久了？”林远忙答道：“入府半年，是王爷大婚前一天招进的。不过她一直踏实勤快，从没做过半分逾矩之事，臣……”“她人呢？”段景堂冷冷问道，“你最好别告诉我，你们让她给跑了。”

    林远的头垂的更低：“臣刚刚得到消息……臣的手下在后花园发现了她的尸体。”
正文 信任
    段景堂听完林远的话，目光倏然一冷：“死了？”

    
林远仍旧低着头，“被匕现的时候尸体还有些温度，臣正派人在府内搜查……”“够了。”段景堂不耐烦的打断他，正皱眉沉思着，段思低喃道：“当时府内侍卫众多，到底谁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呢？”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段景堂，段景堂见他有话要说，点了点头，林远才开口道：“王爷，会不会是……沈笑渊？”

    
他话音一落，只听得外厅“哗啦”一声响，瓷器摔碎的声音十分清晰的传进来。小喜子和林远立即跑了出去，却在看见一脸震惊的付锦澜之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付锦澜随后再次走进内室，段景堂看见是她，只得挥手命小喜子和林远退下：“先出去吧，府内的人再重新盘查一遍，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放过。”

    “是。”

    “为什么会怀疑沈笑渊？”房内只剩了他们三人，付锦澜看了看段景堂，终于开了口。段景堂听着她话里的质疑，却没有回答，只是皱眉道：“你怎么总是喜欢偷听？”

    
付锦澜本来想反驳，可是想到之前在宫里的事，只能咬着唇不再吭声。不过这样一来，她又难免想起当时无意间听到的段景堂的话，看着他如今重伤在床的模样，心内的情绪一时极为复杂。

    段思见她不太高兴，嗤笑一声：“我说他不是好人你又不信，刚刚那话可是林远说的，难道你会觉得他也太孩子气了，所以说话也做不得准？”

    “你别胡说，”付锦澜眉头皱眉，又看向段景堂，发现他并不开口，问道，“你难道也在怀疑他么？他明明不是那种人，你们为何会把这些事推到他头上？”

    
“府内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段景堂看她一眼，“你又为何肯定，凶手一定不会是他？”付锦澜一动不动的直视段景堂：“因为他是莫哥哥的兄弟，所以一定不会是他！”说完，她便转身跑了出去。

    
“锦澜——”段景堂叫了她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段思，“以后尽量不要在她面前提及沈笑渊的事，她脾气太倔，心思又单纯，难免会钻牛角尖。”

    段思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得答应了。

    
付锦澜出门之后，心中越想越不安。虽然她听到的对于沈笑渊的怀疑只是林远的看法，但是刚刚段景堂的话里，却没有半分相信沈笑渊的意思。她信任段景堂，但是若说沈笑渊会做那种勾当，她却实在无法相信。而不管他们孰对孰错，她都想要一个答案。想到这里，付锦澜转身朝沈笑渊的住处走去。

    到了沈笑渊的房前，付锦澜刚要抬手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没有细想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沈笑渊？”厅内没有人，付锦澜轻唤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答，她在厅内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到桌上的古琴上。那天夜里沈笑渊坐在竹林里抚琴的身影浮现在付锦澜的脑海中，那时的他耀眼到让付锦澜几乎无法直视，而那样清雅的沈笑渊，怎么可能会和要杀自己的人扯上关系、甚至杀人灭口？

    这么想着，付锦澜心中的疑虑淡了些，笑了笑，抬手覆上琴弦，可随即却如遭雷击一般僵在了那里。

    琴旁的一块素色帕子上面沾染着的，是极为刺眼的血迹。

    付锦澜的身子有些摇晃，扶住桌子终于站稳了些，心却是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沈笑渊从卧房内走出来，见到眼睛依旧红肿的付锦澜，惊讶之余，笑着走过去，“王爷好些了么？”

    付锦澜却猛地后退一步，看着沈笑渊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沈笑渊脸上的笑容一滞：“你怎么了？”

    
“为什么你竟会是这种人。”付锦澜低声喃道，沈笑渊没有听清，皱眉问道：“你说什么？”付锦澜看着他，扬手将那块帕子摔给他：“那个刺客的死真的和你有关系是不是？不然这个是哪里来的？”

    
沈笑渊看着掉落在地上的帕子，无甚反应，一个字都没有说。付锦澜见他沉默，便当是默认，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你是莫哥哥的朋友，所以我也当你是我的朋友，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

    “出去。”沈笑渊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的开口。

    付锦澜一愣，咬紧下唇转过身去，可刚走几步，又被沈笑渊一把拽了回来。

    猛地被沈笑渊拽到面前，付锦澜的脸几乎贴到了沈笑渊身上，她向后退开了一些，心内原本的气恼之中此时又多了几分慌张：“你……”

    “第一次来是质问，第二次还是质问，”沈笑渊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日后没有什么事，王妃还是少来为妙，在下实在承受不起。”说着，他放开手，转身朝卧房走去。

    愣在原地的付锦澜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得他说道：“王妃刚刚所说之事，尽可以回明王爷，该怎么处置，沈某都无话可说。”

    
付锦澜呆立片刻，捡起地上的帕子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你觉得我冤枉你了，可这个你怎么解释？”沈笑渊停下脚步听她说完，依旧笑着，可是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令人难以忽视的冷意，他将右手举到付锦澜面前：“刚刚调弦时手指被琴弦割伤了，这个解释你满意了么？”

    
付锦澜呼吸一滞，握住他的手仔细看去，在他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果然各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明显是为琴弦所伤。付锦澜还有些怔忡，沈笑渊已经收回了手：“王妃如果没什么疑问，就请回吧。”

    
“沈笑渊，我……”付锦澜突然觉得无比羞愧，却依旧挡在沈笑渊面前，低着头不再说话，却也不肯离开。沈笑渊亦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两人僵持良久，他才听见付锦澜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对不起……”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付锦澜伸手轻轻拉了拉沈笑渊的衣袖，抬起头看着他，沈笑渊的目光亦重新落回她身上，皱眉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付锦澜见他脸色缓和了些，也松了一口气，沈笑渊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抬手几乎触到她的脸时，却在她澄澈的目光之下，怎么都没办法覆上去。

    
沈笑渊的手颓然垂下，自嘲的笑了笑，径自在一旁坐了下来：“为什么会怀疑到我身上？”付锦澜听他又提及此事，顿时更加不好意思：“你还在生气？”沈笑渊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奇怪。”

    付锦澜有些为难的低下头，沈笑渊见她如此，心内了然，笑道：“算了，不说这些。王爷好些了么？”

    “嗯。”付锦澜这才抬起头，“已经醒了，但是太医说还要卧床休养一阵子。”

    沈笑渊看着她憔悴的面颊，站起身来：“今晚阖府上下都被刺客闹得不得安宁，天已经快亮了，你也不好久留于此。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付锦澜连忙阻止道，“刚刚我已经扰了你休息，怎么还能让你送我？如今府内到处都是侍卫，我自己回去没事的。”“走吧。”沈笑渊闻若未闻的朝门外走去。

    
沈笑渊走出门之后，才察觉到付锦澜没有跟上来，回过头去，发现她正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自己，有些无奈的笑叹了一声：“还不跟上来？”“哦。”付锦澜这才回过神，疾步追了上去。

    
道路两旁宫灯依旧高悬，但府内的灯火在曙光中却已经不再那么闪耀。付锦澜走在沈笑渊身旁，不时看向他精致的侧脸，本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对方的沉默，使得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得也沉默下来。

    
到了寝殿门外，付锦澜走上台阶，听得身后的沈笑渊叫道：“小锦。”付锦澜第一次听他这么叫自己，有些惊讶的转过身，见沈笑渊不再开口，微微侧过头问道：“怎么了？”沈笑渊低头轻咳几声，重又抬起头来，笑道：“没什么，回去歇息吧。”

    柳宸薇因为段思的阻挠，无法去探望段景堂。但是由于心内牵挂，一直在寝殿附近不曾离开。无意间看到刚才那一幕的柳宸薇，心内疑窦丛生，眉头也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尚无睡意的段景堂见付锦澜走进来，问道：“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你还没睡？”付锦澜有些奇怪，见段景堂不置可否，她有些犹豫，“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我觉得他不……”

    “天已经亮了，你还是睡一会儿吧。”段景堂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付锦澜察觉到他的不快，讷讷的问道：“你渴不渴？我倒杯水给你？”

    “不用了。”

    付锦澜躺在床上，这才感觉到了疲惫，困意袭来，段景堂的声音似乎在无限远处响了起来：“青竹怎么样了？”

    
“……手臂被划伤了。”好一会儿，付锦澜才迷迷糊糊的答道。说完之后，听得段景堂似乎又问道：“只受了些轻伤？”付锦澜翻了个身，喃道：“嗯……好在她身手不错……”说完，眉头已经微皱，“好困……”

    段景堂看她一眼，无奈的笑道：“睡吧。”
正文 惊喜
    
付锦澜一觉醒来，发现窗外的天色仍是昏暗的。她蜷在被子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察觉到身旁段景堂的注视，才回过神来。她对上段景堂的视线，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段景堂唇角的笑意清浅：“思儿刚刚来过。今儿他一个人用了早膳和午膳，实在不想再一个人用晚膳了。”

    付锦澜起身靠坐在床头，不久之后又重新倒了下去，呵欠连连的看着段景堂：“还是困……”

    看着她眼中升腾的水汽，段景堂又无奈又好笑：“睡了这么久，还没有睡醒么？”

    
付锦澜可怜兮兮的点了点头，之后不待段景堂开口，便已经再度闭上了眼睛，却因为想到什么，又突然睁了开来，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吃过了么？换过药了么？现在觉得怎么样？”

    
段景堂看着她勉强打起精神的模样，笑着一一答道：“吃过了，药也换完了，不过自然不会好那么快，你也不必担心，再睡一会儿吧。”“那就好……”付锦澜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便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我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应该没有吧……”段景堂有些无话可说。虽然小喜子等人确实尽量轻手轻脚，但是又是伺候自己用膳、又是换药，动静实在不小。而在这些过程中，付锦澜一直睡得香甜，没有醒过一次。

    
付锦澜闭上眼睛，段景堂伸手帮她把被角掖了掖，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脸色蓦地一片苍白，但到底忍住了没有出声。他看着一旁的付锦澜，又回想起昨夜里的种种，心内情绪顿时更复杂了些。

    就在快要入睡的时候，付锦澜听到外面门声响动的声音，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宁湘的声音响了起来：“王爷，小姐，有贵客到了。”

    付锦澜十分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嘟囔道：“什么贵客？”

    段景堂轻轻推推她，笑道：“别再睡了，你我面前能称之为贵客的，除了皇兄还会有谁？”“皇上？”付锦澜蓦地坐起来，一脸错愕。

    
付锦澜起床之后，简单梳洗了一番，才迎了出去，彼时一袭便服的段启延正坐在厅内品茶，明颢侍立在侧，见她出来，明颢躬身笑道：“奴才见过王妃。”段启延亦看向她，调侃道：“睡醒了？”付锦澜十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段启延见她这副模样，笑容里多了几分宠溺，“你没事就好。你姐姐听说此事，吓得寝食难安，眼泪不知道掉了多少。这两天她身子本就有些不适，所以今儿朕才没有准她出宫。等过几日她好些了，朕再陪她一同过来看你。”

    付锦澜闻言十分担心的看向他：“姐姐没什么大碍吧？”段启延摇了摇头：“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见她松了口气，段启延又劝慰了几句，才和她一同走进卧房。段启延看见段景堂趴在床上，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音：“居然这么惨？”说着，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叹道，“你的身手竟差到这种地步了。”

    段景堂斜睨他一眼：“皇兄特地微服出宫，为得就是取笑臣弟么？”

    
段启延看着他：“你是朕唯一的弟弟，朕可是担心的紧，如今只恨不得代你受伤，你能立即好起来。”付锦澜听了，心内很是感动，还未开口，便听得段启延继续说道，“你一天不上朝，朕就觉得政务比往日繁忙了近百倍，想到你在府里躲清闲，朕实在是心有不甘。”

    付锦澜瞠目结舌的看着他，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思儿还没下课么？最近功课如何？”段启延问起段思，段景堂笑了笑：“他的功课向来是极好的，可是有件事，这些日子以来我却百思不得其解。”段启延挑眉问道：“怎么？”

    
“关于他的身世，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可问题是，他身边似乎从未出现过什么身份可疑之人，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段景堂眉眼间多了几分疑虑，“思儿年纪虽小，心思却敏感的紧，我担心万一有什么谣言传出，他知道了难免会多心。”

    “孩子看待事物，也许比大人都更通透些。”段启延劝道，“思儿向来懂事，谁真心对他好，他不会分不清的。”

    “但愿如此。”段景堂虽这么说着，可眉宇间的疑虑却不曾消减。段启延拍拍他的肩膀：“若实在放心不下，便多派些人手去查查也就是了。”

    
兄弟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一旁的付锦澜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多说一个字。这次谈话虽然没有刻意避开她，可她对两人的话还是一知半解。成亲之前她便知道段思并非段景堂亲子，但也仅限于此而已。段启延和段景堂刚刚的对话她似乎听懂了些，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懂，可是她也知道，即使自己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于是，便只得沉默了下来。

    
段启延站起身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他笑道：“朕出来有一会儿了，天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付锦澜奇道：“皇上这就走么？我已经命人去准备晚膳了。”段启延笑道：“改日吧，朕出宫前答应了你姐姐会回去陪她用膳，若失了言，你姐姐哪里肯罢休呢？”

    
一句话说得付锦澜和段景堂都笑了起来。段启延看了段景堂一眼：“你在家安心养伤，朕改日和你皇嫂再过来。”刚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不许欺负小锦。”段景堂无奈的笑笑：“知道了。”

    
付锦澜送段启延走出寝殿，送了一段路之后，段启延停下脚步，吩咐身后的明颢：“你出去等朕。”之后又示意一旁的宁湘先回去，两人都退下去之后，付锦澜有些不解的看向段启延：“皇上是有话对我说么？”

    
段启延端详着面前的付锦澜，她的眉眼同付锦淑有些相似，面上已经看不出一丝稚气，但是认真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会发现，她的目光同从前一样纯净，似乎没有过任何改变。段启延待她向来亲厚，并不比付锦淑少疼她一些，可是他一直都认为，付锦淑将她保护的太好，这于付锦澜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朕听说吏部柳侍郎的女儿如今住在府内，”段启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如果你不喜欢她，朕可以……”“段景堂会不高兴的。”付锦澜打断他的话，笑道，“他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么能让他不高兴呢？再说了，我和柳姑娘只是并不相熟，没有讨厌她。”

    她说得全都是实话，正因为知道是实话，段启延的眉头才皱得更加厉害。

    “皇上只是要和我说柳姑娘的事么？”付锦澜见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开口问道。

    段启延回过神，看着付锦澜的眼神却有些复杂：“有一件事，朕想着，还是告诉你的好。”付锦澜见他神色郑重，更加疑惑起来：“什么事？”

    “再过一个多月，莫野就要回来了。”

    “莫哥哥要回来了？”付锦澜欣喜地惊呼出声，“皇上，这是真的么？”

    
段启延听她惊呼，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朕可是悄悄过来的，不许张扬。”付锦澜忙抿紧唇，用力点了点头，可是一想到莫哥哥要回来，她还是难免喜形于色，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莫哥哥真的要回来了么？”段启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朕难道会骗你不成？”

    付锦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绽放开来。

    
送走段启延之后，付锦澜一路哼着曲子往回走，经过西院门前的时候正巧遇见柳宸薇，柳宸薇走到她身旁，福下身去：“王妃万福。”“柳姑娘无须多礼。”付锦澜虚扶一把，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瞥见不远处沈笑渊的身影一闪而过，于是对柳宸薇笑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找柳姑娘说话。”

    柳宸薇亦笑道：“宸薇不敢打扰，王妃请。”

    “沈笑渊！”

    沈笑渊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忽听得身后付锦澜的声音，他回过头，付锦澜从不远处走过来，饶是沈笑渊走得不快，此时的付锦澜也有些气喘吁吁。

    
“怎么走得这么急？”沈笑渊见她如此，不解的问道。付锦澜气息尚且没有喘匀，便兴高采烈的拉住他问道：“你不是一直和莫哥哥有书信联系的么？他要回来了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沈笑渊闻言一愣，随即笑得有些嘲讽：“这三年里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回来，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全他的想往。”

    付锦澜拉着他的手一滞，不解的看向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笑渊摇了摇头，表情柔和了些，“莫野回来之后，你就可以跟他学琴了。他是个好先生，我不是。”付锦澜粲然一笑：“你也是。”

    
沈笑渊眼神一闪，沉默良久，靠近了一些，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小锦。”听着他近乎于叹息的声音，付锦澜只觉得心情无端的复杂起来，可那究竟是什么，却又无法形容：“沈笑渊，你怎么了？”

    “只是……突然觉得很喜欢你的名字。”沈笑渊自嘲似的扬起唇角。付锦澜抬头看着他，还未及开口，沈笑渊已经退开了些，声音低沉：“我还有事，不能送你回去了。”

    付锦澜点点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沈笑渊离开，心内仍是有疑问，想了很久却都没有头绪，她一直思索着，转过身的时候，却看见柳宸薇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柳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正文 责骂
    柳宸薇面无表情的走到付锦澜面前：“王妃觉得我为何会在这里。”

    付锦澜见她神情有异，语气也透着不同寻常的疏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刚刚在西跨院门外，柳宸薇见付锦澜目光说有事时目光闪烁，又想起了昨夜见到的情景，心内疑惑的同时，几乎不假思索的就跟了上来。没想到，她竟再次见到了付锦澜和那个沈先生在一起的一幕。虽然距离尚远，她听不清两人都说了些什么，但是从两人的举动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会简单。

    
段景堂为了保护她不惜为她挡刀，她便是这样回报段景堂的情谊的么？柳宸薇看着直到此时仍旧一脸平静的付锦澜，既为段景堂心疼，又因付锦澜的明目张胆而无比愤慨起来。

    付锦澜见她亦不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得率先打破沉默：“天色不早了，柳姑娘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也先回去了。”说着，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柳宸薇却紧走几步拦在她面前：“等等。”付锦澜只得停下来，皱眉看着她。柳宸薇迎上她的视线：“王爷是个好人，王妃若懂得珍惜，定然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付锦澜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见了。”柳宸薇的话简明扼要，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付锦澜这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可是她从不认为自己同沈笑渊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于是当即转过身淡淡回道：“看见便看见吧。”

    柳宸薇再度拦住她，付锦澜的眉头也皱得更加厉害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这世上总还是有‘廉耻’二字的。”柳宸薇一字一句说出口，饶是迟钝如付锦澜，脸上也不禁一片铁青：“柳宸薇！”

    
“我言尽于此，还望王妃好自为之。”柳宸薇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付锦澜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掌心被指甲刺得一阵阵发疼。她僵立在夜风中良久，脑中方清醒了些，望着柳宸薇离去的方向，她心内又难过又委屈，眼内一阵酸胀。

    “小姐！”

    付锦澜突然听到宁湘的声音，回过头去看见她从回廊下匆匆跑过来：“奴婢见小姐一直没有回来，心内实在是担心……小姐怎么不回去，反倒在这儿发起呆来了？”

    
付锦澜看着来到自己身旁的宁湘，许是跑得实在太急了，她气息尚且不稳，但是在找到了自己之后，面上原本的焦急和担忧还是被惯有的温暖笑容所取代了，付锦澜勉强忍住了抱住她痛哭的冲动，良久才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颤声说：“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宁湘极其敏感的察觉到付锦澜的异样，握住她的手十分担心的问道，“怎么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呢？”

    “莫哥哥要回来了，”付锦澜仰起头，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宁湘，“我只是太高兴了。”

    
宁湘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付锦澜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和莫哥哥过于亲近，可是如今这世上除了姐姐之外，莫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亲人了。你跟姐姐说，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听她的——只除了这件事。”

    
“小姐……”看着付锦澜认真的模样，宁湘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觉得今晚的付锦澜实在是有一种让她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可具体是什么，她又无法说清楚。

    
付锦澜回到寝殿的时候，段思坐在段景堂床边，父子俩正在说话。付锦澜勉强打起精神笑道：“思儿，今儿的功课学的怎么样？”段思不甚在意的点点头：“老样子。”付锦澜还要再问，却已经被段思抢了先：“爹，晚膳你想吃些什么？”

    
“如今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命后厨随便做些也就是了。”段景堂回答。自从刺客之事发生以来，段思一听“后厨”二字心内便不自在，想来若非他们一家的膳食每次端上桌前都要经过重重查验，那刺客早就一包毒药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了。想到这里，段思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潜在哪里不好，非要在后厨，想起来还真是倒胃口。”

    
段景堂笑着看向付锦澜的时候，发现她似乎不太对劲，虽然面上一直挂着笑容，可脸色却十分难看，更奇怪的是，她一对上自己的视线，便好像怕被看穿什么似的，慌忙的别开了脸。

    
“皇兄和你说什么了？”段景堂出声问道。付锦澜愣了愣，随即答道：“莫哥哥要回来了。”段景堂心内的疑惑便又加深了一层，仍不动声色的试探道：“三年没见到莫野，这回你开心了吧？”

    “嗯……”付锦澜点了点头，淡淡笑道，“对啊，我很开心。”

    
段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同段景堂对视一眼，低声笑道：“爹，这件事交给你解决了。”说着站起身来，“我有些乏了，晚膳命人送到我房里吧。爹，我明儿一早再来看您。”

    
段思离开之后，段景堂却并没有追问付锦澜究竟怎么回事。晚膳准备好之后，付锦澜命人将几样简单的膳食抬到了段景堂床头，段景堂看了一眼她仍旧毫无神采的模样，吩咐众人：“都退下吧。”

    
小喜子和宁湘等人都躬身退了下去，段景堂刚刚拿起一个白玉汤匙，付锦澜已经伸手接了过来：“你有伤不方便，我来吧。”见他没有反对，付锦澜舀起一小勺奶汁鱼片粥，吹凉了些递至他的唇边。

    直到用完晚膳，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临睡前，小喜子带人过来为段景堂换药，付锦澜有些奇怪：“不是已经换过了么？”小喜子忙躬身回道：“太医嘱咐过，早晚需各换一次。”“哦。你们下去吧，我来。”付锦澜淡淡说道。小喜子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悄悄觑着段景堂，段景堂挥挥手：“去吧。”

    
付锦澜将段景堂身上盖的被子拉下去些，解开了他背上的纱布。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乍一看见他背上狰狞的伤口，付锦澜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段景堂听到她声音中的颤抖，语气温和的安抚道：“只是看着吓人些罢了，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付锦澜拿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伤口边缘残留的血痕，段景堂背部的肌肉倏然紧绷，付锦澜的手也不禁有些颤抖：“明明就很疼，还要说谎。”段景堂没有说话，只是笑得颇为无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察觉到，几滴温热的水滴落到自己后背上。

    “别哭了。”段景堂并没有侧过头看她，只是轻声叹道，“我真的没事。倒是你，究竟怎么了？”

    “到底怎样才能算一个好妻子？”付锦澜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

    段景堂闻言有些惊讶，之前察觉到付锦澜有心事，他曾经有过诸多猜测，可实在没有想到，她问出口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付锦澜拿过一旁淡绿色的瓷瓶，打开盖子，挑起些药膏开始在他伤口处均匀的涂抹。大半瓶药膏都抹完之后，她用干净的纱布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忙完这些，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紧接着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段景堂思索片刻，才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有些闷：“我想做一个好妻子……”“你做得很好。”段景堂打断她的话，安抚道。付锦澜却摇头反驳：“不，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你说过我总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如今我觉得我似乎是喜欢沈笑渊的，可是我不想成为付家的耻辱，也不想成为你的耻辱……”

    付锦澜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之前掉落在段景堂身上的泪水已经一片冰冷，可是眼泪掉落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却反而愈加清晰起来。

    
“你我之间虽似亲似友，可你终究是我的王妃，所以平日里见到你和沈笑渊在一处，我心内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段景堂笑得有些自嘲，付锦澜不知他为何会说起这些，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静静听着。

    “我给不了你真正的爱，所以我同样也没有资格阻止你。”段景堂侧过头看她，“所以我们不是曾经达成过共识么？如果你真的遇到你喜欢的人，我一定放你自由。”

    付锦澜泪眼朦胧的看着段景堂清俊的笑颜，他伸手覆在她手上，缓缓握紧：“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付锦澜见他神色郑重，忙点了点头。段景堂看着她：“沈笑渊身上还有很多可疑之处我尚未查清，这些事你不能过问，而且……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付锦澜倚在段景堂身旁，眼泪掉得更加厉害起来，几乎已经无法思考，只是不住的点着头。

    “好了，别哭了。”段景堂帮她擦着眼泪，笑道，“那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以为，你会成为付家和我的耻辱？”

    付锦澜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这么以为，我只是害怕……”

    段景堂眉峰一挑，继续问道：“可是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付锦澜哭得有些哽咽：“柳……她说得……”
正文 后愚人节番外
   

    某朝严肃问：大家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50个问题么？答对有奖~~

    现场观众甲：这么简单的问题会难住我？告诉你，因为今天是愚人节！

    某朝：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踹飞踹飞，十分坚定的踹飞

    现场观众乙：额……难道是因为某作者严重缺觉，出现了精神错乱？

    某朝：淡定的pia死你。俺永远睿智聪慧的得瑟着~~

    现场观众丙：因为某作者为了凑字数

    某朝：……所以我就说我恨喜欢说实话的人，╰_╯#

    众人造反：那你到底要我们猜来干嘛口牙？！

    某朝淡定的从一堆砖头中爬出来，向亲们致敬，接下来，就是本人亲自主持亲自访问的——夫妻剧场（请鼓掌~~~≧▽≦/~）

    下面有请本次被采访人——平亲王段景堂、王妃付锦澜闪亮登场！

    段景堂：大家好，温柔善良的朝朝淑女好

    付锦澜：……大家好，憔悴沧桑的暴躁朝朝好

    路人甲：为毛你们两个说得差那么多？

    段景堂（优雅一笑）：因为我的小王妃最喜欢说实话。

    某朝：……

    （挠墙半天之后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某朝：好吧，现在我们闲话少叙，正式进入访问阶段。

    1某朝：请问您的名字？

    段（淡笑）：段景堂，绰号段渣，段绿

    付：付锦澜

    路人乙（内牛满面）：他可以这么轻松的说出自己的绰号，好恐怖……

    某朝（坏笑ing）：我一点都不觉得恐怖，因为这些外号不是我取的，hiahiahia，谁取的？今晚说不定老段就会去你梦中追杀你了……~≧▽≦/~

    2某朝：年龄是？

    段：25岁

    付：16岁

    3某朝：性别是？

    段：你觉得呢？

    付（皱眉）：段景堂，我想回去帮思儿检查功课了。这个人好像智商有问题……

    段（安抚）：一会儿她问完之后我们就能回去了

    某朝（怒）：你这种天然呆也好意思鄙视我的智商？！

    4某朝：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段：儒雅

    付：真诚

    某朝：王妃的性格真是不讨喜，╮╯﹏╰）╭

    5某朝：对方的性格？

    段：很讨喜

    某朝：汗……

    付：说不清

    某朝：狂汗……

    6某朝：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段：

    （异口同声）：洞房

    付：

    某朝：咳咳，注意河蟹

    段思：踹死你个无良作者！你压根儿没给河蟹爬过来的机会好不好？！

    某朝（做无视状）：助理，把不长个儿的家伙拿下去

    7某朝：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段：表里不一

    付：装醉的骗子

    8某朝：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段：咳咳，对方么？

    付：我喜欢对方么？

    某朝：……orz

    9某朝：讨厌对方哪一点？

    段：太傻

    付（委屈）：我傻么？

    段（微笑）：我是说作者

    某朝（极为不爽）：王妃童鞋，你讨厌王爷哪一点？

    付：爱骗人

    段（委屈）：我爱骗人么？

    付（正色点头）：对

    段：……

    10某朝：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段：还好

    付（疑惑）：相性是什么意思？

    段（悄悄地）：这个词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付：可是你表面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段（传授经验）：任何时候都不能露怯

    付（受教）：哦

    众人：……orz

    11某朝：您怎么称呼对方？

    段：锦澜

    付：段景堂

    某朝（坏笑）：可是沈笑渊叫王妃小锦

    付（点头笑）：对，姐姐和莫哥哥都这么叫我

    路人丁：omg，王妃童鞋您的神经到底都长到了哪里……

    12某朝：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段：没想过……

    付：嗯，我也没想过

    某朝：拜托两位好歹找时间想一下好吗……orz

    13某朝：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段：小白兔，o╯□╰o

    付：狐狸，~~o>_<o~~

    14某朝：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段：书

    付：……送人可以么？

    某朝：哇塞，王妃童鞋你的答案好劲爆

    段思（忍无可忍）：劲爆个鬼，她想把柳宸薇送给我爹

    段：……

    15某朝：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段：假期

    付：书

    16某朝：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段：对莫野的盲目信任，这样很不利于我展开工作

    付：什么事都瞒着我，无论怎么问都不说，这一点非常非常讨厌

    17某朝：您的毛病是？

    段：似乎没什么毛病

    众人（鄙视）：讨厌的自恋男

    付：不太成熟……

    众（温柔）：虎摸小锦，这在你身上算是优点

    段：……

    18某朝：对方的毛病是？

    段：不太成熟

    付：爱骗人……我怎么记得好像问过这个问题了？

    段：可能作者格外恨我

    某朝：omg，俺怎么可能恨美男？

    段：肤浅！

    某朝：……orz

    19某朝：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段：打乱我的计划，当然，她都是无意的

    付：擅自替我决定，当然，他都是有意的

    段思：……

    20某朝：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段：把不太愿意做决定的事情推给她

    付：死钻牛角尖的时候，他的样子好像想揍我……

    某朝：王爷你真的会揍人么？

    段：你要试试吗？

    21某朝：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段：相敬如宾

    付：相敬如宾

    路人one：越想越觉得这个文名太好了，作者怎么这么有才华啊……

    众：踹飞！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是作者的精分吗？

    段、付：……

    22某朝：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段：约会？

    付：作者好像没有安排咱们约会吧？

    段：嗯，她分别安排了咱们和别人

    付：那她干嘛还问这种问题？

    段：她在赶榜单而已

    付：哦

    23某朝：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段：……

    付：……

    某朝：……

    24某朝：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段：锦澜你饿不饿？

    付：还好，你呢？饿了么？

    段：有一点

    某朝：……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段：……

    付：我饿了……

    26某朝：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段：完全不需要，她不过生日

    付：段景堂，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段思、某朝：……orz

    27某朝：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段：告白？

    付：告白？

    某朝：有什么问题？

    段：你肯定你的故事最后结局一定是王爷和王妃在一起么？

    某朝：我……不肯定……orz

    段、付：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段：目前么，喜欢她更像喜欢一个妹妹

    付：没觉得他像哥哥，不过因为对我非常好，所以也蛮喜欢他

    29那么，您爱对方么？

    段

    ：目前似乎……谈不上啊……

    付

    30某朝：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段：她钻牛角尖的时候，说什么我都没辙

    付：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我基本上完全没辙

    打酱油的甲：为毛听起来感觉好暧昧……

    打酱油的乙：因为作者无良，习惯了暧昧来暧昧去

    某朝：……愤恨的挠墙，俺明明很善良……

    31某朝：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段：看着她变

    付：他好像一直在变

    众：……晕倒

    32某朝：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段：这个问题……

    付：……我们不答

    段思：这么无聊的访问你们还不走？快回家做饭啦，不然我饿肚子不长个儿谁负责啊？

    某朝：助理，把他拿走……

    33某朝：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段（思索）：可能遇到了刺客，派所有侍卫出去找

    付（皱眉）：可能公务太忙忘记了，自己先回去睡一觉

    35某朝：对方性感的表情？

    段：哭的时候

    众：段渣你好变态……

    付：笑起来的样子

    众：小锦你好纯情……

    某朝：omg

    36某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段：她喝醉酒抱着我不肯撒手的时候

    付：早上醒来发现在他怀里的时候

    某朝：你们真的是夫妻咩？居然只会想起这么cj的时刻！

    众：踹飞！谁让你的文清水到能捞鱼啊？！

    某朝（无比委屈ing）：别说我写h无能，就算我会写，我又不是光不是电，敢顶风作案咩？进了看守所你们陪我去啃窝头咩？~~o>_<o~~

    37.某朝：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段：善意的谎言比较擅长……

    付：不太会对他撒谎，因为他太恐怖了，几乎每次都会被看穿。不过也许是因为我太恐怖，不善于说谎

    某朝：你们都很恐怖……

    众：这一点还算比较同意

    38某朝：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段：看到国富民强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有白辛苦一场

    付：和所有亲人在一起的时候

    39某朝：曾经吵架么？

    段：吵过，还不止一次

    付：嗯，还曾经吵的非常非常厉害

    40某朝：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段：……都是因为什么来着？你还记得么？

    付（绞尽脑汁）：忘记了……

    某朝：orz

    41某朝：之后如何和好？

    段：没有刻意做什么，很自然就又和好了

    付：似乎一般情况下都是冷战几天之后，他不和我计较了，而我慢慢把吵架的事忘记了

    段思：我也偶尔会做和事佬

    段、付：但基本成功几率很小

    段思：……

    42某朝：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段：无论做什么，都还蛮期待再见到她的

    付：我也是。不过希望下辈子可以让我教训他，因为现在通常都是他教训我

    段：估计可能性不大

    付：~~o>_<o~~

    43某朝：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段：似乎在很微妙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可惜你目前还没发，我不能剧透

    付：不能剧透似乎是作者的规矩，咱们也需要遵守么？

    段：有道理，那我还是说一下吧，在……

    （某朝强行将其捂着嘴拖走）

    44某朝：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段：守护

    付：陪伴

    45某朝：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段：离开我的时候

    付：即使我受到伤害也不会施以援手的时候

    46某朝：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段：勿忘我

    付：我不喜欢花

    段、某朝：……orz

    47某朝：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段：瞒了她很多事情，但是都是为她好

    付：似乎没有，因为我好像瞒不住他什么事

    众：因为你太单纯了小锦

    某朝（暗暗Bs）：明明就是太笨……

    48某朝：您的自卑感来自？

    段：几乎从未有过自卑感

    付：比较笨

    49某朝：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段（黑线）：明媒正娶

    付：全天下都知道

    50某朝：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段：如果真的爱上她，自然会

    付：嗯

    某朝：第51题……

    段：合同上不是说只有50道题么？如果你不按合同办事，要付双倍的违约金

    某朝：……我只是差点忘了而已啊口胡！至于这么敏感咩？张嘴闭嘴钱钱钱，难道你皇帝老哥都不给你开工资的咩？

    付（慢条斯理）：难道有人会嫌钱多么？

    某朝（默默内牛）：王妃，你学坏了……

    段思：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就要饿死了，小心我告无良作者虐待未成年人，到时候你就算写清水，也要去啃窝窝头！

    某朝：死小孩！整天就知道吃，吃再多又怎么样？还不是长不高？以后你干脆不要叫段思了，就叫段大朗！

    段、付：……

    退场之前，某朝先感谢一下现场观众，当然了，还要感谢cctv、mtv、hexietv……（被众人踹飞）

    
某朝无比坚强的从地上爬起来：你们以为你们知道俺在凑字数就厉害了咩？那俺问你们，你们知道付锦澜为毛要姓付咩？知道不知道不？不知道了吧？想知道了吧？哇咔咔咔咔，叉腰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正文 莫野番外
    莫野番外（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曾经回来过）

    
天刚蒙蒙亮，大多数百姓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京城中繁华的几条大街上，道路两旁的店铺门前便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忙碌。云来客栈的店小二阿福一边哈欠连天的拆着门板，一边跟隔壁当铺的小伙计阿毛闲扯。

    
“高攀？”阿福撇撇嘴，对于阿毛刚刚的话表示不屑，“平亲王虽然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弟弟，但付家二小姐可也是皇后娘娘嫡亲的胞妹，已故的付老丞相的次女，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谁高攀了谁？”

    阿毛听了，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依着你的意思，难不成还是平亲王高攀了付家？”

    
阿福的话又开始自相矛盾起来：“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付丞相早就过世了……”自己也开始越说越糊涂，阿福挠挠头，干脆一锤定音，“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和咱有什么关系！”

    
阿毛取下门板之后，拿抹布在一旁随意的抹了几下，回过头瞧瞧，见自家掌柜的不在，扔下抹布靠在墙边偷懒：“阿福哥，你说说这门亲事，算上今儿，平亲王府已经连着摆了十天流水席了，这婚事办的这么隆重，可我怎么觉得透着古怪呢？”

    “古怪？”阿福也靠了过去，颇感兴趣的问道，“什么古怪？”

    “以往皇亲嫁娶，都是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平亲王的婚事怎么这么快就办了？”阿毛十分不解。

    
阿福闻言，左右看了一眼，确保四下无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儿我说给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阿毛见他神色郑重，一下子更加好奇，忙连连点头：“阿福哥你放心，就是我亲娘老子我也不说！”

    
阿福听了很是满意，声音也压得更低：“告诉你吧，听说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一手促成的，为的就是巩固自己在宫里的位置。而那位付家二小姐和镇国大将军莫野早就私定终身了，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如今莫将军远在边关，付二小姐再不赶快成亲，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么？”

    “啊？”阿毛惊呼一声，“那平亲王岂不是做了王……唔……”

    阿福不待他说完，慌忙伸手捂紧了他的嘴：“不要命了你！”

    
阿毛环顾四周，幸好没有被人听了去，心内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儿，左思右想，脑中灵光一闪：“可是阿福哥，莫将军这三年不是一直在边关么？那付家二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阿福一愣，自己也开始纳闷：“也对啊……那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呢？”

    “小二，来两间上房。”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阿福的思路。

    
这大清早的，城门也不过刚开，居然就有住店的了？阿福一边想着，一边回头看去。说话的人一袭青衣，身形精瘦，相貌极为普通，不过他的面上却透着一股子冷意，让阿福看了一眼之后，马上识相的低下了头，笑着高声唱喏：“好嘞！掌柜的，天字号上房两间！”

    
掌柜的收了钱，将房门钥匙交给阿福，阿福回过头时，发现原本坐在厅中等候的青衣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袍的男子，两人正不知说着什么。察觉到阿福的目光，青衣人朝他看过来，眼内的光芒让阿福倏地打了个寒战，忙回过神走了过去打了个千儿低头笑道：“客官请随小的来。”

    
两人都站了起来，刚走几步，身着淡蓝色长袍的男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青衣人慌忙过去扶住他：“公子，您没事吧？”阿福心中有些好奇，悄悄朝那男子看去，却正巧被青衣人挡住了视线。

    “不碍得。”咳了一会儿，对方挥了挥手，“走吧。”

    阿福在前面引路，上楼之后往右拐了两个转角，拿钥匙打开一间房门上的锁，推门走进宽敞明亮的天字三号房：“客官您请。”

    
两人都似乎舟车劳顿，面上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阿福在云来为两个房间都准备了热水之后便下了楼。等他端着早饭进入天字三号房时，淡蓝色长袍的人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宝蓝色锦袍，正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

    “客官，早饭好了。”阿福将饭菜摆到桌上，正要转身，对方却出乎他意料的开了口：“刚刚经过平亲王府，见到那里张灯结彩的，不知有什么喜事？”

    
他的声音有些清冷，其中依旧透着无尽的疲惫，但阿福瞧着他比青衣人随和许多，又听他有要和自己闲聊的意思，当即放松了些，笑道：“平亲王大喜，明日便要迎娶付家二小姐进门了！”

    他话音刚落，对方又捂着胸口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客官您没事吧？”见他回过身来之后，面上异常苍白，阿福不禁问道。

    “只是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没什么大碍。”他笑了笑，又咳嗽了几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不是做梦，原来不管怎样自欺欺人，这都永远不可能是做梦。

    
阿福暗暗观察着他的侧脸，高大俊美，苍白瘦削，但又不似寻常病弱公子那般，即使身子看起来有些虚弱，但仍留有几分英气。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阿福都是见惯了的，凭以往的经验来看，只怕这位公子家中遭了什么变故。人若是没有受过什么巨大打击，眼神断不会如此的……近乎于绝望。

    阿福出门之后，回想着他刚刚的模样，暗自喃道：“到底在哪里见过，怎么这般眼熟呢？”

    而阿福的疑惑并没有维持的长久，下楼之后，仍旧是如同往常一样，被掌柜的指挥着团团转，忙得脚不沾地，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已被他忘到了脑后。

    “公子，该吃药了。”洪桑推门进来，发现莫野站在窗前，走过去躬身提醒道。

    
莫野接过他递来的药，转身在一旁的桌前坐了下来：“都安排妥了么？”洪桑点点头：“已经又安插了一个人进去，是小的心腹之人，绝对可靠，公子不必担心。”“你素来沉稳，我并不担心。”

    
洪桑倒了杯茶递过去，看着他苍白的脸，面上诸多疑虑：“营里皇上的暗探众多，即便对外说您重病卧床，只怕秦大哥他们应付到了今天，也已经捉襟见肘了。虽然将军说过，明日看她一眼就会回去，可是这一来一回的连日奔波，公子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我的身子没那么差，你不必担心我。”莫野淡淡笑道，“京城里认识我的人很多，我出门并不方便，今儿就在这里歇着了。京城里繁华热闹，是边关苦寒之地无法企及的，你比我自在些，多出去转转。是不是很久没见过你妹妹了？也找机会去看看她——不过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洪桑了解他的脾气，只得闷声答应着。而由于对莫野的忠心，他心内对于付锦澜的印象，已经由最初听莫野提起时的好奇，渐渐演变成了至今的恼恨。正因为营里的兄弟们都亲眼目睹了他的痛苦，所以对付锦澜的恨意，才会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洪桑？”莫野见他有些发呆，出声提醒。洪桑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您说什么？”

    莫野笑得有些无奈，又重复了一遍：“给她带些银子过去，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这两年她也肯定吃了不少苦，我都记在心里，日后定会好好补偿的。”

    
“为公子分忧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更何况您对我们兄妹二人有救命之恩，我们的命都是公子的，又说什么辛苦不辛苦。”洪桑叹了口气，想到久未相见的妹妹，面上有了些许为难，“公子知道，小妹她一直心仪于您，论理，小的是不敢高攀的，可是公子，您身边需要个人好好照顾，即使……”

    “洪桑，”莫野打断他的话，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除了小锦，我身边不会有任何女人。”

    
第二天下午，天色刚刚暗下来的时候，阿福带了两位新客人上二楼，下楼时正巧经过天字三号房，里边的人正好开门出来，头发有些许的散乱，几缕头发几乎遮住眼睛，饶是阿福眼尖，也辨了一会儿才没当做是贼去抓。

    
看着和昨天明显不太一样的客人，阿福虽不解，到底没有愣神更久，笑着招呼道：“晚饭还是昨儿的时辰送进您房里么？”莫野看着面前热情的店小二，也笑了笑：“不了，我出去转转，不必送晚饭上来了。”

    此时阿福见另一房间内的青衣人也走了出来，两人一起下了楼，看着他们的背影，阿福挠了挠头，也跟在他们后面下了楼。

    往日喧闹的大街上，今日却似乎冷清了不少。莫野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过了几条街，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走快点儿，不然等你到了，花轿早已经进门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急什么？成亲的又不是你！”

    两个人说笑着从莫野身旁跑过，莫野摇头笑叹道：“怪不得出门时街上人那么少，原来都去看小锦的花轿了。”

    
洪桑有些担忧的看着莫野的身影，莫野已经兀自笑道：“那个小丫头现在心里还不知是怎样的忐忑不安呢。”“公子……”洪桑欲言又止，莫野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外人面前，她总是一副很沉静的样子，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闷在心里，一直忍到见到我之后，才会哭出来。”

    在边关之时，莫野每日都思念付锦澜，洪桑本来已经习惯了他会时常提起付锦澜，可是这一刻，他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劝解。

    
过往诸多情景一一浮现在莫野面前，小锦纯稚烂漫的笑脸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莫野倏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洪桑一愣：“公子，怎么了？”莫野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茫然：“不去了，洪桑，我们回去。”

    “公子！”见莫野匆匆往回走，洪桑忙不迭的追了上去，可是喜乐已经渐渐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起来。

    莫野被乐声牢牢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开一步。

    
他转过身，一队侍卫已经列队上来，护在了街道两旁。渐渐的，身旁的百姓越聚越多，莫野被挤远了些，又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前面，洪桑手忙脚乱的护着他，心情亦渐渐复杂起来。

    随着有漫天的红色迎面而来，莫野的双目被刺痛，低下头来，双拳也越攥越紧。

    “公子，花轿过来了。”平亲王段景堂一身大红吉袍，骑马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洪桑见他经过之后，提醒一旁看不见表情的莫野。莫野不住的咳嗽着，慢慢抬起头来。

    
他青梅竹马的小锦，这些年来在他心中重逾生命的那个女子，如今正坐在花轿之中，嫁给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男人。莫野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而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爹，我曾经在你面前发誓不会去做任何事，我尝试着不让自己心中存在任何的怨恨。你走之后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小锦了，可是现在你看，我答应你的结果就是，如今我连最后的一点念想也要失去了。

    看着花轿越来越近，莫野只觉得胸腔一阵刺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公子！”
正文 赌注
    “柳姑娘在么？”

    
一大早，柳宸薇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便听见门外小喜子的声音响起来。她有些意外的放下梳子，应了一声，起身过去打开房门，不待小喜子开口，率先开口问道：“王爷的伤好些了么？”

    “还需要调养一阵子。”小喜子略略躬身，笑容礼貌而疏离，“王爷请柳姑娘用完早膳之后往寝殿走一趟。”

    柳宸薇闻言，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内却自然是有些惊喜的。她看了小喜子一眼，微勾唇角问道：“王爷有什么事么？”

    小喜子摇头笑道：“奴才不知。”

    “我知道了，待会儿就过去。”柳宸薇笑了笑，答应着。

    柳宸薇回房之后，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梳洗完之后，有小丫头送了早饭进来，她简单吃了几口，便出门朝东跨院走去。

    
她沿着回廊转过一个转角，抬头便看见沈笑渊的身影从不远处走过来。她进府第一天时，和沈笑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便觉得沈笑渊虽然笑容温文尔雅，但是眼神却令她极不舒服，如今再次见到他，又想到付锦澜的事，心中便又多了几分不屑。

    沈笑渊走得近了，柳宸薇略微低下头去，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柳姑娘。”

    就在柳宸薇和他擦肩而过之后，他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柳宸薇停下脚步，心内有些疑惑，转过身轻轻颔首道：“沈先生，有什么事么？”沈笑渊微微笑道：“柳姑娘这是去看望王爷么？”

    
柳宸薇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她和沈笑渊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寒喧的地步，所以她也并不认为自己有理由回答他的问题。沈笑渊对她的沉默不以为意：“当初柳姑娘被鞭打，便是王爷施以援手，此次又允了柳姑娘入府——王爷似乎对柳姑娘格外眷顾些呢。”

    
柳宸薇猛地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依旧笑得温和，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沈笑渊继续笑道，“素闻柳大人惧内，沈某一直以为不过是传言，可没想到如夫人竟然就这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柳宸薇忍无可忍的打断他，目光霎时冷了几分。

    “柳姑娘为何住进王府，沈某虽鲁钝，但也好歹能猜出几分了。柳姑娘觉得，王爷就当真一无所知么？”沈笑渊讳莫如深的看了她一样，笑意逐渐加深。

    柳宸薇一怔，随即不冷不热的笑了起来：“这和沈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笑渊的眼神中波光流转：“无论你明示或是暗示，他都不可能会帮你的。”

    “你并不是他，你怎知他不会？”柳宸薇窥到他笑容里的自信，毫不退让的反驳道。

    沈笑渊笑道：“我们可以打个赌，若他会帮你，沈某自然无话可说；若他不会帮你……”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柳姑娘，也许沈某能帮得上你呢？”

    柳宸薇十分疑惑的打量着他，沈笑渊毫不在意的转过身去：“柳姑娘若对沈某的话有所怀疑，尽可以一试。沈某就敬候佳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说这么做！”柳宸薇见他要离开，出声叫住他。刚刚两人的言语之间沈笑渊已经占尽了上风，她自然亦不甘认输，“因为昨晚我和王妃说过的话么？她找过你了是不是？”

    
“王妃？”沈笑渊眉峰一挑，柳宸薇已经冷笑道：“你不必装糊涂了。如果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我撞破了你们的奸、情，那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沈先生，若你自以为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尚可威胁一二的话，那你最好更小心一些了——毕竟等下次你们再被别人发现的时候，想要留全尸只怕也是妄想了！”

    沈笑渊眸光一闪，随即轻笑一声：“但愿柳姑娘一直这么天真才好。”

    “王爷，柳姑娘来了。”小喜子走到段景堂床前，轻声说道。彼时段景堂正侧倚在床头看书，听到小喜子说话，抬起头来：“请进来。”

    小喜子领着柳宸薇从正厅进来，过了一个穿堂之后，又绕过了一个琉璃围屏，这才打起帘子请她进去：“柳姑娘请。”

    
柳宸薇走进去，见段景堂正倚坐在床前，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笑着走了过去，小喜子退下之后，才轻声问了一句：“好些了么？”段景堂示意她在一旁坐下，笑着点了点头：“好多了。”

    
两人闲话几句之后，都有些不知说些什么，一时之间有些沉默。柳宸薇随意的打量着房内的装饰，目光最后落到段景堂身旁的一本书上。那不过是一本普通的志异小说，但是吸引柳宸薇视线的，却是书角缀的一个小小的“锦”字。

    柳宸薇不禁想起刚刚沈笑渊说得话，看了段景堂一眼，起了一点点试探的心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段景堂察觉她的目光，笑道：“怎么这样看我？”

    柳宸薇笑着摇了摇头：“没怎么。你的伤没事我便放心了。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担心你，可是……”她没有说完，随即岔开话题，“你今儿叫我过来有事么？”

    
“嗯。”段景堂答应着，思及昨夜付锦澜的话，又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柳宸薇，眉头微皱，话到嘴边，终是改了口，“这几天在府内还习惯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人去准备，他们若是不尽心，一定不能忍着。”

    “我知道。”柳宸薇笑道，“这些事你不要操心了，安心养伤才是。”

    段景堂点了点头：“锦澜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你若是有空，可以过来找她说说话儿。”

    柳宸薇笑容一滞，低下头沉默半晌，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段景堂：“她……”

    “嗯？”段景堂对上她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柳宸薇忍住快到嘴边的话，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我和王妃并不相熟，所以有些担心……”

    段景堂看着她笑道：“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是锦澜性情极好，只是不太喜欢接触生人。等你和她相熟之后，自然会了解了。”

    “误会？”段景堂轻描淡写的口吻还是让柳宸薇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和你说过什么了么？她说只是误会？”

    
终于说到了正题，段景堂的心情却并没有觉得轻松：“有些事你可能确实有些误会，她的性子你并不了解，所以有些话未免说得重了。她……”“你知不知道她做过什么？”柳宸薇听出他言语间的维护，难以置信的开口问道。

    “其实……”段景堂轻声叹道，“很多事你确实误会了。”

    柳宸薇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内突然极其压抑起来：“我知道，是我多管闲事了。”说着，起身朝外走去。段景堂一把拉住她的手：“宸薇！”

    柳宸薇刚要挣脱他的手，随即听到他闷哼一声。她回过身，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你怎么了？”她惊呼一声，慌忙坐回他床前。段景堂只觉得后背的伤处一阵撕裂的疼，额上的冷汗亦随之沁了出来。柳宸薇扶他坐好，这才发现他后背渗出的殷红的血迹，忙扬声叫道：“来人！”

    
“你不是不学琴了么？那为何还要跟我到书房里来？”段思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付锦澜，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问出口了。但是付锦澜仍是不肯松口，只是笑道：“我只是觉得无聊，所以来看你上课。”

    段思十分怀疑的看着她：“难道你想见沈笑渊了？”

    付锦澜一边翻着手里段思临的字帖，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我昨天才见过他。”

    段思十分不满的瞪向她，发现她的目光却只落在那些字帖上，干脆一把抢了过来：“爹的伤还很重，你为什么不在他身边照顾？”

    
“我一会儿就回去。”付锦澜只是笑了笑，却不肯说得更多。段思皱眉看着她很久，将她前前后后说过的话都连在一起仔细回忆了一遍，试探着说道：“我爹的伤还没好，我也没什么心思上课。走，跟我去看看我爹吧。”

    “你爹有事，你还是上完课再去看他吧。”付锦澜阻止道。段思看她一眼：“我爹有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付锦澜反问道。她想着之前段景堂对自己说的，他找柳宸薇谈谈昨晚的事，但是为了免得思儿多心，要自己尽量绊住他。段思这个小机灵鬼，心思比谁都灵透，拖了一会儿，自己已经是捉襟见肘。

    段思一脸狐疑：“你不知道，可你怎么就知道他有事了？”

    付锦澜皱眉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回答，只得笑着将一旁青玉笔架上的一支紫毫递给他：“你的字还是不如你爹写得好看，再练练吧。”

    段思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是不是和柳宸薇有关？”“你……”那句“你怎么知道”几乎脱口而出，付锦澜吃惊的掩住口，段思却已经狠狠瞪她一眼，起身便往门外走去。

    “思儿！”付锦澜起身便要追出去，却不慎将桌上的字帖打落到了地上，等她将字帖捡起来之后再抬起头时，段思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匆匆往门外跑去，正巧沈笑渊走进门，见她神色焦急，不解的问道：“我刚刚见到思儿一脸不快的跑出去，你又这副样子，出什么事了？”

    付锦澜想着自己笨到没有将段景堂嘱咐的事办好，心内有些泄气，声音也闷闷的：“没怎么。”说着，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朝门外走去，“我过去看看。”

    “等一下。”沈笑渊拉住她，“正好有事要问你。”

    付锦澜抬头看着他：“什么事？”

    沈笑渊这才看清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抬手便抚了上去：“这是怎么搞的？又哭过了？”

    
付锦澜昨夜哭了很久，一直到了现在眼睛都有些酸痛。沈笑渊的指尖触到眼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沈笑渊见她不说话，皱眉问道：“即便他是为了救你受的伤，可难道你还要天天因为他哭不成？”

    付锦澜先前有些不解，随即了然，解释道：“我只是昨晚心情不好才哭的。”

    沈笑渊挑眉看她：“心情不好？为什么？”

    “不想说……”付锦澜摇了摇头。

    沈笑渊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我刚刚遇到了柳宸薇，她说什么昨晚之事。昨晚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付锦澜闻言一愣，依旧不肯吭声。她越是如此，沈笑渊的神情便越是复杂起来：“小锦，我以前听莫野说，你只肯在他面前哭的，是么？”付锦澜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却仍是点了点头。

    那你昨晚又是在谁面前哭的呢？沈笑渊的问题并没有问出口，可嘴角的笑意却多了几分自嘲。
正文 决定
    

    
小喜子带人进了卧房，忙碌一番之后终于帮段景堂重新换过了药。待他们都退下去之后，段景堂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柳宸薇脸上。柳宸薇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心内也越发愧疚起来：“对不起……”说着，她低下头去，声音亦有些暗哑：“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这些事确实无论如何都不该我说的，可你那么好，不该被这么对待。”

    段景堂闻言，目光愈发深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锦澜这件事确实是你误会了，以后不要再提了。”

    “嗯……”柳宸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答应之后，两人之间有一时的冷场。柳宸薇看了看段景堂，沉默片刻，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思及沈笑渊的话，还是开了口：“你觉得柳飞云是个怎样的人？”

    她有些突兀的话让段景堂一愣，思量片刻才答道：“办差还算尽心。”

    
“可是他为人夫、为人父尚且如此，难道当真能做到爱民如子么？”柳宸薇听了他的话，语气有些激动，段景堂安抚道：“我知道你对你娘的事耿耿于怀，可是你要知道，柳飞云在家务事上确实有些问题，可是他为官一方，却并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柳宸薇正要说什么，段思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柳宸薇坐在床边，也不同段景堂说话，只是冷冷看向柳宸薇：“出去。”柳宸薇有些难堪的站起身来，段思已经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柳姑娘热孝在身，若行差踏错一步，你自己丢脸倒还罢了，若带累了王府……”

    “思儿！”段景堂皱眉打断他的话，“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上课么？”

    段思刚要冷嘲几句，便已发现了段景堂额上细密的冷汗，原本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走过去坐到他身旁：“爹，你这是怎么了？”

    段景堂摇了摇头，接过段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伤口有些疼，不过没什么大碍。”

    
段思对自己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柳宸薇心内虽微有怨怼，可到底只能忍耐。见段思的目光又落回到自己身上，她只得冲段景堂笑了笑：“王爷安心养伤，我先回去了。”说着，匆匆走了出去。

    
柳宸薇一开始就抱定的决心，在来到王府之后却莫名的开始动摇。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自己的心仪之人面前，开口祈求竟然是一件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刚刚为了娘亲，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了几句，可是段景堂的回答，却让她失望透顶。

    小喜子送了柳宸薇出门，快到院门外时，柳宸薇突然发现远处走过来的几个身着朝服的人中，其中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柳姑娘？”小喜子见她脚步一滞，在原地发起呆来，出声唤道，“柳姑娘？”

    柳宸薇猛地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必再送了。”说着，快步向前走去。

    柳宸薇走在路上，思及刚刚见到的柳飞云的身影，心内的恨意一点一点越发深刻起来。

    “爹喜欢柳宸薇？”柳宸薇刚一离开，段思便皱眉问道。

    段景堂苦笑道：“你还小，这些事你以后才会懂。”

    段思却颇不以为然：“我是不懂，就像我不明白，她哪里比锦澜王妃好？难道只是因为她更可怜一点么？”

    
段景堂没有回答，可他想到最初见到柳宸薇时的情景，那是她境况窘迫，眼神里却没有一丝自怨自艾，无论多么辛苦，都不曾屈服。现在的柳宸薇或多或少和曾经不同了，可是段景堂想到她越发憔悴的脸，心内的情绪便越发复杂起来。

    
“王爷，几位大人闻得王爷卧病在床，前来探望，如今正在前厅，您看……”小喜子从外面进来，躬身问道。段景堂正不知该如何同段思说明，当即点头：“让他们进来。”说着，看向段思，“思儿，你先出去吧，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谈。”

    
“青竹？你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起来做什么？”宁湘刚一进门，便看见青竹在床边收拾着衣物，有些惊讶的问道。青竹笑道：“我已经整整在床上躺了两天了，其实不过是皮肉伤，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宁湘抢过她手里正叠着的衣裙，拦道：“给我好生歇着去，伤没好之前，什么都不许干。”青竹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宁湘姐，你千万饶了我吧，再歇下去，只怕我的骨头都要发霉了！”

    宁湘不容分说的扶她坐下来，笑容里突然多了几分调侃：“刚刚我回来的路上遇到林远了。”青竹见她笑得神秘，奇道：“见到林统领很稀奇么？难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见到林远确实不稀奇，”宁湘眨眨眼，“可是林远拐弯抹角的向我打听你的伤势，就很稀奇了！”

    
青竹一愣，认真打量着她，见她的样子不似玩笑，迟疑片刻才说道：“也许……他只是因为同在府内当差，才……”她话还没说完，就因为宁湘脸上越发明显的笑意而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宁湘见青竹俏脸微红，笑道：“那天王爷受了伤，众人忙得一片混乱，哪里还顾得上你？也只林远还细心些，抱你回房——难道，就是那天起他便对你……”“宁湘姐！”青竹见她越说越离谱，忙推她一把，低下头去，“你再胡说，我可恼了。”

    “好，我不说，我只看着行了么？”宁湘笑着说道。

    
柳飞云和几位同僚从寝殿出来，小喜子在前面引路，带他们一路往府外走去。走着走着，柳飞云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小亭内的身影极为熟悉，仔细辨认之后才发现，那人赫然就是柳宸薇。

    
“柳大人，您这是？”身旁的李大人见他有些晃神，出声提醒道。前面带路的小喜子亦是早已看见了不远处的柳宸薇，此时闻言回过头来：“几位大人先请。”说着，又朝柳飞云笑了笑，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待他们走远之后，柳飞云才朝着柳宸薇的方向走去。柳宸薇冷眼看着他越走越近，嘴角的笑意亦越来越冰冷起来。柳飞云走进亭内，对上柳宸薇满是恨意的眼神，压下心头的恼怒，笑道：“在这里住得还惯么？”

    柳宸薇闻言冷笑一声：“惯，比柳府好了不知多少倍，有什么住不惯的？”

    柳飞云讪讪笑着：“王爷对你可好？为父听闻王妃城府颇深，你一定要好好伺候着，别惹王爷和王妃生气才是。”

    
“我若是你，一定不希望王爷对我好。”听了他的话，柳宸薇眼神里不屑的意味渐浓，起身走到他面前，笑容里满是嘲讽。柳飞云眉峰一挑，还没开口，只听得她继续说道，“你比谁都清楚我什么会在这里，这些日子……我猜猜，食不甘味？还是寝不安席？可……”

    “你娘的事只是个意外！”柳飞云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她，“你娘身子一直不好你不是不知道，为何一定要把这件事都推到别人身上？”

    柳宸薇一直都知道柳飞云是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他如此无耻的颠倒黑白，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意外？你居然说得出口？！”

    
柳飞云别过脸去不再看她：“你娘已经去了，你便是再怎么难过，也没办法……”“谁说我没办法？”柳宸薇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咄咄逼人的说道，“柳飞云你等着瞧吧，我一定要让你家破人亡！”

    “啪”的一声，柳飞云立时恼羞成怒，抬在柳宸薇脸上：“你这个畜生！早知道你这么歹毒，我真该当年就掐死你！”

    
柳宸薇捂着脸，不退后，脸上亦不见一丝恼怒，只是冷冷地笑着。她仿佛淬了毒的眼神让柳飞云一时无法直视，再次抬起的不下去，柳宸薇嗤笑一声：“你最好在这里打死我，看见的人越多越好。”

    
柳飞云这才从震怒中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三五成群的仆从目光已经汇聚了过来，虽然不至于听清自己说得是什么，但至少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这才收回手，恨恨的说道：“别以为有了王爷做靠山，你一个黄毛丫头就真能得偿所愿了，想拿平亲王做棋子，也得你有这个本事才行！”

    
“我是没什么本事，可你以为我所能借助的力量只有平亲王而已么？”看着柳飞云错愕的模样，柳宸薇的笑意微寒，“若你真的这么以为，那你就错了！我告诉你，即使不依靠他，我一样可以置你于死地！”

    “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柳飞云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柳宸薇看着他的身影，咬着牙冷冷的笑了起来。
正文 和乐
    
“柳姑娘既然过来找沈某，想是已经考虑好了。”沈笑渊坐在桌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的柳宸薇。柳宸薇别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不会无条件的帮我，有什么条件你但讲无妨，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你。”

    
“至于我的条件么……”沈笑渊稍稍拖长了声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闪烁。柳宸薇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的视线：“如果你的条件是和王爷有关的，那我绝不会同意——其他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笑渊抚掌笑道：“柳姑娘对王爷果然是有情有义。”

    柳宸薇不置可否，只是追问道：“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将王妃赶出府去。”沈笑渊的笑容没有任何瑕疵，“只要你想办法将她赶出府去，柳飞云一家到时候任你处置。”

    
柳宸薇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着沈笑渊，见他的神情不似说谎，这才有些迟疑的问道：“因为你心仪于她，所以想借此机会同她双宿双栖？”沈笑渊几乎笑出声来：“这并不是柳姑娘该操心的事。”

    “如果王爷对王妃有情，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柳宸薇说完，沈笑渊略一挑眉：“哦？难道我看错了，柳姑娘其实并没有心仪王爷？”

    柳宸薇毫不退让：“这也不是沈先生该操心的事。”

    沈笑渊笑出声来：“那好，他们夫妻间的事你可以慢慢观察，等你觉得可以答应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说着，不待柳宸薇回答便吩咐门外守着的沈安，“沈安，送客。”

    
夜深了，沈安从外面回来，推门走进沈笑渊的房间时，发现他仍坐在书桌前，一本书摊开来摆在面前，他的目光却明显没有落在书页上。沈安走过去，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公子，天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沈笑渊回过神，伸手将桌上的书合起来放到了一旁：“信送出去了么？”

    “已经送出去了。”沈安答道。

    沈笑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安见他皱眉沉思的模样，貌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公子似乎很久都不抚琴了。”沈笑渊闻言抬起头：“很久了么？有多久？”

    
“自从公子不再教王妃抚琴之后。”沈安话一出口，便察觉到沈笑渊的视线，忙低下了头。沈笑渊颇为无奈的笑叹一声：“看来你倒是有很多话要说……那就说吧，不然以后你再想说，我可不想听了。”

    “小的只是觉得，公子和王妃未免……未免走得太近了些。”沈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此事若被添油加醋的传到莫将军那里，只怕会徒增误会。”

    
“等他肃清身边不听号令的手下，我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沈笑渊沉思片刻，哂笑道，“所以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以后不必再提起了。”“小的只是担心，公子到时候人离开了王府，心却……”“不早了，你也回去睡吧。”沈笑渊不等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

    
“公子……”他没走几步，沈安便又叫住他。沈笑渊的眉头微皱，问道：“还有什么事？”沈安迟疑片刻，低声回道：“今儿小的在街上时遇见陈管家，他说老夫人近日染了风寒……”沈笑渊的脚步一滞，往日一直带着笑意的眉眼倏然冷淡下来：“要不要紧？”

    
“陈管家说连服了几日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每日都睡不好，一直念叨着公子的名字。”沈安还要再说些什么，沈笑渊已经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颓然笑道：“我这个不孝子，唯一能为他们做得，也就是不连累他们了……”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卧房走去。

    “你的伤真的没问题了么？”付锦澜看着要出门的段景堂，不无担心的说道。段景堂笑道：“不是说过了么，已经没事了。”

    
经过两个月的精心调养，段景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当时他严重的伤势令付锦澜至今都心有余悸，如今见他不仅不肯再卧床调养，更是坚持要上朝，她反对无果之后，也只得由他。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昨儿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此时正是天寒地冻之时。付锦澜裹紧狐裘送他出了厅门，寒风吹来，仍是冻得一阵瑟缩。段景堂见她这副模样，笑道：“快回屋去吧，免得又染上风寒。”付锦澜答应着，又嘱咐了几句，才有些犹豫的提醒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让你帮我打听什么？”

    
“什么事？”段景堂有些奇怪的问道。付锦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忘的。我是想知道，上次皇上明明说莫哥哥就快回来了，可一转眼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说着，又有些不满的样子，“昨晚跟你说了两遍，最怕你忘掉，结果竟然真得忘了……”

    段景堂见她在一旁皱着眉头碎碎念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和你说笑的，你昨天重复的可并不止两遍了，我便是想忘也难的很！”

    付锦澜早就习惯了段景堂的“谎话”，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可在看到段景堂依旧灿烂的笑脸时，还是忍不住瞪了过去：骗子。

    
段景堂离开之后，付锦澜坐在书房里，百无聊赖的翻动着手里的书，过了一会儿，又将书扔到了一旁，笑着拉过一旁的青竹：“来，我教你下棋好不好？”青竹十分坚定的摇头笑道：“不好。”

    付锦澜不依不饶的拉着她：“我棋艺很好的。”

    宁湘笑道：“小姐棋艺是很好，可是上次教了奴婢好几天，奴婢什么都没听懂。”

    “因为锦澜王妃仅仅是会下棋而已。”段思笑着从外面走进来，语带调侃的说道。

    青竹和宁湘上前帮他把披风解了，付锦澜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刚要问他冷不冷，却突然反应过来：“你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在上课么？”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热，段思自顾自的蜷在榻上，接过宁湘递来的薄毯盖在了身上，微眯着眼叹道：“外面真冷啊。”看着小猫似的段思，付锦澜佯怒道：“到底为什么又不上课？这回若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就命人把你丢到雪地里背书去。”

    段思看都不看她一眼：“他今天交代让背得书，我前些天已经烂熟于心了。”

    付锦澜见他的样子不似说谎，这才作罢。

    
“你想下棋么？我跟你下。”段思这时才睁开眼看她，她本想答应的，但是见段思颇为困倦的模样，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我看会儿书，你先睡一会儿吧，棋等用完午膳再下。”

    
看着段思渐渐入睡，付锦澜无奈的将扔在一旁的书又拿了回来，翻了几页，开始发起呆来。青竹和宁湘见她如此，无奈的对视一眼。青竹将声音压得极低：“王妃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付锦澜摇了摇头，皱眉轻叹道：“以前也没觉得这么无聊……”

    宁湘忍不住低声笑道：“因为之前王爷还在养伤，您几乎每日都坐在寝殿里陪王爷说话。”

    段思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后，发现付锦澜正坐在一旁发呆。他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付锦澜闻言回过头来，颇为惊喜：“你终于醒了！”

    段思看见她十分开心的模样，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连打了两个哈欠，才含混低喃道：“疯了么？”

    
付锦澜瞪他一眼，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丝，才笑着问道：“已经快到午时了，午膳想吃些什么？”“随便。”段思站起身来，一旁的宁湘忍不住笑道：“就知道世子会这么说。”

    
付锦澜和段思穿戴整齐之后，和宁湘、青竹一起出了书房。付锦澜最是畏寒，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狐裘之中，根本无心欣赏外面的银装素裹。她本想快些走，但是又怕身旁的段思跟不上，便尽量放慢了步子，拉着段思的手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段思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走过来的沈笑渊。段思心内低咒一声，看着沈笑渊走到面前。

    
“真巧。”付锦澜看着他走过来，有些意外的笑道。沈笑渊亦笑起来：“王妃和世子这是要去哪儿？”“去哪儿还要你同意才行么？”段思嗤笑一声，付锦澜忙拉住他：“思儿，别胡说！”说着，有些抱歉的冲沈笑渊笑道，“你用过午膳了么？没有的话正好可以……”

    她还没说完，段思便十分不满的在付锦澜手上暗暗掐了一把，付锦澜倒吸一口冷气，一边暗暗将自己的手“解脱”出来，一边不好意思的朝沈笑渊笑笑。

    沈笑渊对上段思有些警告意味的眼神，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沉思片刻，朝付锦澜柔声笑道：“好。”

    “你——”段思极为气恼的瞪向沈笑渊，沈笑渊的眼里满是调侃的意味，段思几乎即刻便想回房。但是他还离开便回过神来：自己这么一走，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思么？

    想到这里，段思冷哼一声，拉着付锦澜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思儿，多吃一点。”饭桌上，付锦澜将不断挟菜放进段思面前的碟子里，段思却并不动筷，脸色也不怎么好：“没胃口。”沈笑渊见付锦澜有些担心，笑着劝道：“等世子饿了，自然就有胃口了。”

    
付锦澜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桌菜，放下筷子轻叹一声：“难怪思儿没胃口，每天都吃这些，我也实在是不想吃了。”沈笑渊脸上的笑容不变，语调同之前相比，却有了几分低沉：“你可知边关苦寒之地的将士们每日吃的是什么？”

    付锦澜心内顿时无比羞愧起来，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默默拿起筷子挟过面前的饭菜一口一口吃起来。

    沈笑渊见她如此，反倒不好再说什么，还来不及劝她慢点吃，她已经因为吃得太急而剧烈咳嗽起来。

    “小姐，您慢点吃。”宁湘和青竹见状忙过来帮她轻捶着后背，段思见她咳了一阵之后比先前略好些了，才到了杯水递过去：“喝点儿水吧。”

    
“咳咳……”付锦澜又咳嗽了一阵，才终于停了下来，她喝了杯水之后，刚要继续吃饭，却被段思拦住了。段思按住她要拿筷子的手，冷冷看着她：“不想吃就别吃了，自己家里用膳，难道还需要听外人教训么？”

    付锦澜拍拍段思的手，低声劝道：“他说得本没有错，思儿你别任性，多少还是吃一些吧。”

    “你想吃什么？”

    
付锦澜正要继续劝段思，便听得一旁沈笑渊的声音响了起来。她错愕的回过头去，沈笑渊正看着她，见她十分吃惊的样子，皱眉问道，“你不是说看着这些没胃口么？那你想吃什么？”

    
付锦澜思量半晌，才明白沈笑渊并不是嘲讽自己，可是这个问题本身却也让她犯了难：“我也不知道……其实这些已经很好了……”说着，重新拿起筷子，沈笑渊拦道：“别吃了。”

    段思别过头去不再吭声，付锦澜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沈笑渊沉思片刻，问道：“以前我娘总是亲自下厨做母子鲜虾饺给我吃，你们想不想尝尝？”

    “王爷，您小心点儿。”

    
段景堂的马车到了府门口，小喜子打开车门，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扶他下车。小喜子留心着段景堂的脸色，见他眉头略皱了一下，忙问道：“王爷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段景堂摇头笑道：“又不是纸糊的，哪里就那般娇弱了？”

    小喜子一边扶着他进府门，一边陪笑道：“王爷您吉人天相，是有神佛庇佑的，所以自然不是平常人比得了的！”

    “小猴崽子，本王也敢拿来取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段景堂笑骂了一句，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到了东跨院，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小喜子笑道：“王妃和世子不知道您会提早回来，只怕会吓一跳呢。”“本王难道那么可怕不成？”段景堂笑着，走到前厅门前，小喜子推开门扶他走了进去，却仍是一个人都没有。

    “王妃和世子应该已经用完午膳了，这会儿可能在书房，用奴才去请过来么？”小喜子问段景堂。段景堂笑道：“不用了，咱们过去看看。”

    甫出厅门，段景堂便看见青竹从回廊的转角处走过来，见到自己，行礼之余，满面的惊讶。段景堂尚未多想，问道：“王妃和世子此时都在书房么？”

    “这……”青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段景堂见此情景，笑意微敛，又问了一句：“本王的话你没听到么？”

    
“青竹！叫你取个东西怎么……”两人正僵持着，宁湘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因为眼前的情景戛然而止，段景堂瞥见她脸上的懊恼，迈步走到她身旁，她已经慌忙跪了下去：“奴婢给王爷请安。”

    段景堂见她鬓边有些发白，微俯下身细细看了看，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面粉？”

    宁湘咬着牙跪在地上，心内难免懊丧，段景堂已经大步朝后厨走去。

    
“沈笑渊，这个要怎么切？”因为把面团揉成了奇怪的形状，正十分头疼的沈笑渊听到付锦澜的问话，回过头看去，发现她拿着菜刀站在砧板面前，正要剁下去，忙过去一把将刀夺了过来：“这个你不能做，还是一会儿我来吧！”

    
付锦澜有些泄气的看着他：“虽然我很没用，可是你好歹让我做点什么……”沈笑渊将刀放回原处，看着自己满手的面粉，又看了看一旁奇形怪状的面团，有些迟疑的说道：“不然……你去试试？”

    “好！”付锦澜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兴冲冲的走了过去。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沈笑渊的唇角亦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一旁的段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冷哼一声。虽然眼前的一切于他而言十分新奇，可是骨子里的倔强却让他无法放下对沈笑渊的敌视。

    沈笑渊瞥见他一脸执拗的样子，笑道：“思儿，帮我找些盐来。”

    段思斜睨他一眼：“君子远庖厨，先生难道没有学过么？”

    
沈笑渊毫不犹豫的拍拍他的头：“我并不是君子，所以这句话于我而言并不合适。至于你呢，只是个小娃娃，更是和君子扯不上一丝关系——我这么说的话，你可以帮我去找些盐了么？”

    “沈笑渊！”段思一边拍着自己头上的面粉，一边叫道。付锦澜和沈笑渊对视一眼，终于大笑起来。

    站在门外的段景堂听着他们的笑声，本想推门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正文 夫妻
    第三十一章夫妻（你对我好不好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的）

    
“好了思儿，别生气了。”付锦澜劝了快要抓狂的段思几句，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又开始专心致志的“对付”眼前的面团。可是又过了一阵子，她便有些为难的回过头：“沈笑渊，为什么它变得这么黏了……”

    
沈笑渊闻言看过去，她正极其困难的将双手从面团里□，眉头皱得紧紧的，十分困扰的样子。他还没开口，段思已经拍干净头上的面粉，有些鄙夷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让我们吃什么？”

    沈笑渊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刀和砧板上的一片狼藉，有些哭笑不得的自语道：“看过无数次了，可没想到竟会这么难。”

    付锦澜亦有些泄气，她一边拿旁边的帕子擦着手，一边叹道：“其实王府的膳食真的很好了……”

    “还是命人准备些东西吧，我已经饿了。”段思见付锦澜有些动摇，忙说道。付锦澜极想答应，但勉强抑制住了马上点头的冲动，有些迟疑的看向沈笑渊：“你看这……”

    
距离后厨不远处的回廊下，宁湘、青竹和小喜子躲在一旁，看着后厨门外有些出神的段景堂，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张望了一会儿，小喜子问一旁的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青竹和宁湘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小喜子有些焦急的又问了一遍，宁湘才悄声才他耳边说了几句，小喜子顿时满脸吃惊。他还没开口，青竹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我还是去通报一声吧，不然王妃不知道王爷来了，到时候……”

    “千万不能去！”小喜子不待她说完，忙拉了她一把，“你此时要是去了，只怕所有人都不自在。”

    
段景堂又听了一会儿，发觉他们要出来，几乎下意识的便后退了几步，侧身躲到了一旁的转角后。站定之后，段景堂唇角的笑意颇为无奈：明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可为什么偏要躲开呢？

    
段思在最前面，推门走了出来，付锦澜随后走出来，听着脚踩在雪地上沙沙的响声，心里莫名的踏实。她因为不用再头疼那些面粉，心内有些如释重负，但是思及没有尝到沈笑渊的手艺，又有些可惜起来。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做给你吃的。”走在一旁的沈笑渊敏锐的察觉她的心思，笑着安抚道。付锦澜闻言颇为欣慰，点头笑道：“好。”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传进前面段思的耳中，他极为不悦的加快了脚步，付锦澜忙叫道：“走慢些思儿，不然一会儿摔着怎么办？”她说着，快步跟了上去。段思并没有那么不小心，她自己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直直往地上摔去。

    沈笑渊手疾眼快的扶住她：“小心点儿。”

    
“没事。”付锦澜站稳之后笑着说道。沈笑渊刚要松开手，无意间抬头的时候眼神倏然一闪。他的视线看似没有停留，可不远处的墙角，风吹起的一块石青色袍角还是极为清晰的进入了他的视线。

    
付锦澜突然察觉到沈笑渊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倏然收紧，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抬头看他。沈笑渊对上她澄澈的双眸，明明想笑，却似乎怎么都笑不出来。付锦澜见他有些出神，想要向后退开，可却动弹不得，只得出声提醒道：“沈笑渊？”

    沈笑渊这才松开手，却在想要朝前继续走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她额角处蹭的面粉，无奈的笑叹道：“怎么蹭到这里了？”

    “沈笑渊！”他刚刚抬手想要帮她擦去，段思冷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付锦澜闻言朝段思看去，他已经转身走了回来，到了自己面前站定，面色十分阴沉的看着沈笑渊，“最好别忘了你的身份！”说着，拉起付锦澜的手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除了保护她之外，还要尽量阻止她和段景堂之间的一切可能——为了帮莫野，这不是一开始便已经决定的事情么？刚刚绝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可是为什么偏偏不敢看她了呢？看着付锦澜的背影，沈笑渊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一路上，付锦澜几次试图同段思说话，都因他极其难看的脸色咽了回去。段思拉着她一路走到寝殿门外，才甩开她的手：“进去吧！”

    
付锦澜见他转身要走，忙叫住他：“思儿，你……”“我不想和你说话！”段思直接打断她，她愣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可是……你还没用午膳呢。”“气饱了！”段思没好气的嚷了一句，头也不回的朝院外走去。

    看着他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里，付锦澜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门进了寝殿。宁湘和青竹都不在，她有些奇怪的自语道：“明明早就回来取东西的，怎么这会儿人却不见了？”

    
她一个人在厅内坐了很久，厅门被推开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叹了口气：“你们总算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却在看清进门的人时有些惊讶的站起来，“段景堂？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段景堂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付锦澜走过去：“你的伤没事吧？这个时辰回来，午膳用了么？”

    “没有。”段景堂答了一句，伸手解开披风，付锦澜将他的披风接了过去：“那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命人去准备。”

    
“不必了。”段景堂拦住她，淡淡笑道，“我有些事要考虑，你自己吃吧。”“可是……”付锦澜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转身朝卧房走去。他打起帘子走进了卧房，付锦澜盯着一直晃动的珠帘有些发呆，终于叹了口气低下头来。

    
整个前厅内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原本一直觉得饿，可是此时也似乎没有了什么感觉。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青竹和宁湘回来，便有些闷闷的。目光随意的四处看时，看见一旁架子上的一个九连环，便伸手拿了过来，低头认真的解了起来。

    段景堂躺在床上，盯着床帏有些发呆，刚刚在后厨看到的情景一直在脑海中反复出现，他闭上眼，心内的情绪依然极为复杂。

    
付锦澜是他的妻子，虽然有名无实，可他亦曾对付锦澜承认过，即使并不相爱，可是当付锦澜和沈笑渊以一种极为亲密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心情，还是会莫名的低落。而这种感觉，却从未像今天这般的强烈过。

    她或许在自己知晓之前便已交付了信任给自己，可是直到看见刚才那一幕，段景堂才终于明白，她亦在自己面前笑，却从未笑得那么开心过。

    也许在她尚且纯稚甚至可以说有些傻气的心中，沈笑渊于她而言，才是与众不同的存在，而自己和莫野，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兄长，仅此而已。

    
由于同样看见了后厨的种种，宁湘、青竹和小喜子在见到段景堂和付锦澜先后回了寝殿之后，不敢擅入，只能远远的守着。于是一整个下午，付锦澜都一个人坐在厅内解九连环，不曾挪动过半步。

    段景堂自睡梦中睁开眼，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靠坐在床头，清醒些了之后才起身走了出去。

    付锦澜仍旧坐在桌前，因为并没有掌灯，厅内的光线已经越来越暗，她握紧环柄，又凑得近了一些，有些吃力的解着，却仍旧没有丝毫进展。

    “怎么不命人掌灯？”段景堂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来，付锦澜吓了一跳，手里的九连环掉落到桌上，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将厅内的安静彻底打破。

    付锦澜回头看了看还带着些睡意的段景堂，又往窗外望去，随即惊呼一声：“已经这么晚了？”

    
她正惊讶的时候，段景堂已经将厅内的灯都点亮了，目光落到桌上的九连环上：“在解九连环？”付锦澜将桌上的九连环重新拿在手里，朝他举起来笑了笑：“是啊，一直在解这个，可惜我太笨了，怎么都解不开。”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笑容里有着多少让人无法忽视的寥落。段景堂看着她的笑脸，似乎很多话都涌到了嘴边，却莫名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沉默良久，才问道：“午膳吃了什么？”

    付锦澜的手覆在肚子上，笑道：“你若不问，我还没觉得饿。”

    见段景堂的眉头皱了起来，付锦澜忙站起身来：“你饿了么？我命人去准备晚……”她话没说完，便“哎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段景堂忙走到她身旁：“怎么了？”

    
“腿麻了……”付锦澜早就察觉到段景堂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答道。段景堂见她这副模样，终是长叹一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腿能抬起来么？”付锦澜尝试着抬了一下，可是只这一下，便惨叫着又放了下来。

    段景堂无奈的看她一眼，在她身旁蹲了下来，伸出双手在她小腿处用力推摩起来。

    
“感觉好些了么？”过了一阵子，他一边继续推摩着，一边问道。可是他问出口之后，却很久都没有得到回答。段景堂抬起头来，发现付锦澜正歪着头打量自己，似乎有些发呆，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锦澜？”

    付锦澜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段景堂无奈的笑了笑：“在想什么？”

    付锦澜粲然一笑：“你真好。”

    段景堂一愣，随即苦笑道：“我对你其实并不好。”付锦澜却不赞同，认真反驳道：“你对我好不好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的。”

    
“那沈笑渊呢？”段景堂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之后，自己便开始后悔起来，付锦澜虽然听清了，但还是满面不解：“你说什么？沈笑渊？你对我好和他有关系么？”段景堂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他罢了。”

    
“他今天本来想亲自下厨做母子鲜虾饺，但是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成功。”又推摩了一会儿，段景堂站起身来：“站起来试试，看看好些了没有。”说完之后扶她起来，付锦澜向前走了几步，笑道：“好了！”

    段景堂这才微微一笑：“然后呢？”

    
“什么然后？”付锦澜不解的看着他，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段景堂提示道：“你不是说沈笑渊想亲自下厨么？没有成功？”付锦澜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笑道：“当然没有成功，他只是看沈夫人做过几次而已，自己动手的时候才知道差了多远。”

    便是自己都有些困扰的事就被她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段景堂一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好了，不说这些了，不是饿了么？我这就命人准备晚膳。”

    看着段景堂朝门外走去，付锦澜并没有再说什么，心内却有些疑惑：今天的段景堂似乎和往常并不一样……或者说，刚刚睡醒的段景堂，和平时不一样……

    “刚刚思儿似乎一直在瞪着你，你又做了什么事惹着他了？”晚上，段景堂和付锦澜躺在床上，段景堂想着晚膳时段思的样子，笑着问道。

    因为没有月亮，卧房内一片漆黑，付锦澜看不清段景堂的脸，但还是朝着他的方向笑了笑，老实答道：“他不喜欢我和沈笑渊接触。”

    听着她毫不遮掩的回答，又思及方才的自己——明明知道原因却仍拐弯抹角提出的问题，段景堂心内突然有了一种类似于惭愧的情绪。他沉思良久，叹道：“早点睡吧。”

    付锦澜乖乖的闭上了眼睛，可下一刻，便又猛地睁了开来：“莫哥哥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次是不是真的忘记了？”

    
段景堂这才想起莫野的事，安抚似的笑了笑：“已经帮你打听了。他本来上个月就能到的，但是回京前边关有些突发的要事要处理，所以才耽搁了。不过你不必失望，再过几天，他便能到了。”

    
“真的么？”付锦澜有些惊喜的叫道，“这次不会再出什么事耽搁了吧？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莫哥哥了，你知不知道……”她极为兴奋的说着，段景堂无奈的听着她的碎碎念，实在不知怎么打断她，只得由着她说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付锦澜的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段景堂的睡意亦渐浓了，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无解
    

    “不要！”

    段思惊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外间守夜的两个小厮听到动静，慌忙跑了进来：“世子出什么事了？”

    段思坐起身子，伸手摸去额上的冷汗之后，随意的挥了挥手：“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把灯都点起来，然后就出去吧。”

    两人闻言，忙应了一声，将房内的灯都点亮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段思靠坐在床头，想想刚刚睡梦中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他沉思片刻，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中并没有揭露什么惊天的真相，只是极其隐晦的指出了自己早已知晓的“秘密”——自己并非爹的亲生儿子。其实信的内容他并不陌生，自从这封信无端出现在自己房内以来，他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次，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笑置之。时间久了，这封信更是成了他心情烦躁时的消遣。而今日他因为那个噩梦，心情无端烦乱，所以才又把它拿了出来。

    爹曾经说过，一切的梦境都是虚妄，可是刚刚的梦让他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因为他梦到，锦澜王妃亲手杀了爹。

    “思儿。”沈笑渊走到段思桌前，轻轻敲击几下，见桌上趴着的段思没有动静，便加重了力道，声音也抬高了些，“思儿！”

    
“怎么了？”段思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沈笑渊之后，又环顾四周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在书房里，于是重又闭上了眼睛。沈笑渊又在桌面敲了几下，他再次抬起头来，睡眼朦胧的看着沈笑渊。沈笑渊笑容一如往常，没有丝毫不悦：“季武子寝疾，乔固不说齐衰而入见——继续背下去。”

    段思哈欠连天的看了他一眼：“檀弓篇你并没有讲。”

    
“若这世上的书我不讲给你听，你便有理由全都不会了么？”沈笑渊依旧淡淡笑着，段思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沈笑渊笑道：“你们虽是父子，但相差未免太远了。”

    “你又是什么时候同我爹如此相熟了？”段思不屑的嗤笑一声，沈笑渊笑得有些神秘：“你为何会以为，我说得人一定会是平亲王呢？”

    段思猛地回过头看着他：“信是你送的？！”

    沈笑渊的笑意一敛，神色中原本的调侃亦尽数消失不见：“什么信？”

    
段思意识到自己失了言，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的模样不似撒谎，才冷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笑渊对他的无理不以为意，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因为这座王府之中，只有我能给你你想要的答案。”“我并不想要什么答案。”段思毫不动摇的直视他，“也许你确实知道些什么，可是我并不想问。”

    沈笑渊看着他，面上是鲜有的严肃：“你或许可以不去过问你的身世，可是你要背负的责任，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

    他的语气是罕有的郑重，段思却只是笑得无比讽刺，之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宁姑娘。”宁湘甫出房门，便看见林远等在门外。宁湘走过去上下打量着他，故意笑道：“林统领有事么？”林远听出她话里浓厚的调侃意味，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几声：“不过就是四处转转……”

    “哦。”宁湘拉长了声音，“那林统领慢慢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宁姑娘——”林远忙拦住她，犹豫良久才好不容易问出了口，“不知青竹姑娘……”他话还没说完，宁湘便已经笑出了声：“幸亏你没有一直扭扭捏捏，不然青竹必定是不在的！”说着，转身又推门走了进去。

    林远在原地站定，过了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推开，着一袭淡蓝色棉袍的青竹走了出来，林远看着她微红的双颊，笑道：“青竹姑娘。”

    
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已经冻得通红，必定是已经等了很久，心里一时辨不清是欢喜还是什么，只觉得心里一股暖流慢慢涌出来。她察觉到林远一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天儿这么冷，林统领去厅内烤烤火吧？”

    
“不了不了。”林远忙挥了挥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裹成的小小的布包，递到了青竹面前，“这是昨儿出去办差事时在街上看见的，觉得很适合姑娘……还望姑娘别嫌弃。”

    
青竹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笑得腼腆的林远，林远慢慢揭开帕子，一直精巧别致的发簪出现在青竹面前。林远将簪子递给青竹，青竹正有些发怔，直到林远连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见林远托着簪子的手一直摊开在自己面前，青竹脸上一热，伸手接了过来。

    
整块翡翠打造而成的发簪，被雕琢成了翠竹的形状，极为精巧别致。青竹将它捧在掌心里，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口。林远见她一声不吭，有些担心的问道：“姑娘不喜欢么？”

    一连问了两遍，青竹却仍是不吭声，林远便有些急了：“你当真不喜欢么？”

    青竹将发簪攥在手心里，半晌方闷声说了句：“谢谢。”说完，转身就往屋内跑去。

    林远看着她跑回了房，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朗声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思儿，昨晚没睡好么？”用午膳的时候，付锦澜有些担心的看着段思，他不仅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而且看起来神情十分恍惚。

    “嗯。”段思点了点头，“昨晚做了个噩梦了，没睡好。”

    听他这么回答，付锦澜反而松了口气，笑道：“梦见什么了？居然你也会害怕么？”段思没精打采的瞪她一眼：“谁告诉你我害怕了？”

    
“不害怕为什么会睡不着？”付锦澜继续调侃着，段思突然笑起来：“那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我梦见的无头鬼？”付锦澜一愣，细细想了想这句话，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急忙笑道：“不用了不用了！”

    段思这才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段思勉强和她说笑了一会儿，付锦澜说道：“待会儿用完午膳就回去歇息吧。”段思点了点头，问道：“那今儿下午可以不上课么？”付锦澜思量片刻，点头答复：“那好吧，待会儿我命人去跟沈笑渊说一声。”

    
“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有些事要同他说。”段思想到了些什么，又问道。付锦澜皱眉想了想：“这几日似乎什么时辰回来的时候都有。”说完，看了看段思，“总之你先去歇着，有什么事等你睡醒之后再说也来得及。”

    “好。”段思答应着，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那我先回房了。”

    付锦澜一个人用完午膳之后，亦觉得有些困倦。她在房内小睡了片刻之后，心内还是担心段思，便出门往段思所住的小院走去。

    
经过沈笑渊所住的厢房时，她突然想起，自己竟然忘记了派人同他来为思儿告假！她在自己额头重重拍了一记，自语道：“竟然这也会忘记！”说完，转身走向沈笑渊的门前。

    “我哥绝不会做背叛将军的事！”

    
付锦澜刚要抬手敲门，便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一句女子的叫喊，她心内一惊：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是因为声音传出门外之后，已经有些含混不清，所以她一时实在想不起，说话的人是谁。

    
“王妃有事找我家公子么？”沈安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突然在付锦澜身后响了起来，付锦澜吓了一跳，猛地回过身去，对上沈安讳莫如深的眼神，她不由自主的有些结巴起来：“我……我只是想……”

    她话还没说完，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沈笑渊走出来，挥手命沈安退下，才看着付锦澜笑道：“这么冷的天儿，怎么在门外站着？”

    
付锦澜瞥见沈安离开时犀利的目光，心内仍是吓得扑通扑通直跳，沈笑渊见她这副模样，叹道：“进来吧。”付锦澜闻言又是一惊，下意识的往屋内看去，小厅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在。

    她咬着下唇走进房门，在厅内环视一周之后，迈步朝沈笑渊的卧房走去。沈笑渊见她这般，亦并不阻拦，关了房门之后也跟了进去。

    
付锦澜走进沈笑渊的卧房，发现房内装饰极为简单，几乎一目了然，根本不可能藏得住人。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这么凭空消失的，那么，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么？

    “在想什么？”沈笑渊看着她，笑得一脸无奈，“怎么今儿的样子这么奇怪。”付锦澜仍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才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么王妃可以移步外厅了么？你这么一直站在我的卧房里，我会觉得……”沈笑渊的话没有说完，笑容里满是调侃。付锦澜点了点头，一边往外走去，一边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我听错了么？”

    
沈笑渊眸光一闪，笑道：“听错什么了？”付锦澜想了想，认真看着他：“我似乎听到你房里有女人在……”她话还没说完，沈笑渊就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女人？”看着笑得十分开怀的沈笑渊，付锦澜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忍住了笑意，“除了你，我这里没有来过别的女人。”

    付锦澜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沈笑渊看着她，笑意清浅：“你不信我？”

    “我……”付锦澜皱了皱眉，老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你过来是有事找我么？”沈笑渊笑得颇有些无奈，岔开话题问道。付锦澜这才将几乎再次忘到脑后的事情说出来：“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思儿他昨晚没有睡好，如今回房休息了，今儿的课就先不上了。”

    
沈笑渊看着她仍然皱着的眉头，笑着嘱咐道道：“以后再有这些小事，不拘叫哪个下人送个信儿也就是了，天儿这么冷，你的身子又弱，尽量少在外面走动。”付锦澜点了点头，面上也带了笑意：“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思儿，过去看看他，也好放心。”

    沈笑渊同她闲聊了几句，见她担心段思，便送她出了门。

    
付锦澜到段思房内的时候，他正安安稳稳的睡着。付锦澜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暗自笑叹道：不过才这么小，哪里来的这么多烦心事呢？这么想着，她便抬手轻轻抚上了段思的眉间。

    睡梦中的段思不知呢喃着什么翻了个身。付锦澜忙缩回手，正有些担心会不会吵醒他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他的枕边露出一个信封来。

    
付锦澜拿过信封上下翻转着看了一遍，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付锦澜悄悄往信封里看了一眼，里面似乎有一张薄薄的信笺。她看了看睡得正香的段思，将边角有些卷起的地方展平之后，重新塞回了他的枕下，笑容里的宠溺一览无余。



 冷箭
    

    
付锦澜刚要起身离开，便听见外间隐约的门声响动，过了一会儿，段景堂已经走了进来。看着熟睡中的段思，段景堂的眉头一皱：“刚刚听下人说你来了这里。他怎么这个时辰还在睡？”付锦澜忙压低声音为段思解释道：“思儿昨夜没睡好，我看他实在困倦，就让他回来先睡一会儿。”

    段景堂见她一心维护，也不好再说什么。付锦澜站起身来，低声笑道：“让他睡吧，我们出去。”

    
段景堂和付锦澜从段思的房间走出来，付锦澜的声音才大了些：“今儿比前几天都早。”段景堂笑了笑：“皇兄说因为我的伤尚未痊愈，不忍看我过于劳累——只是他越是如此，我伤好之后只怕就越是劳累。”“你可以伤好之后继续装作没好的样子。”付锦澜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段景堂奇道：“你也能想到这种主意？”

    
付锦澜便笑得颇有些自得：“小时候不想念书，我也时常装病的，不仅先生信了，就连姐姐和莫哥哥都从来没怀疑过。”说着，她越发的“骄傲”起来，“说不定一直到了今天，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装病的。”

    她如果绷着脸一本正经的说自己生病了，想来也是没什么人会怀疑的。段景堂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前走，经过沈笑渊的房前时，付锦澜突然想起之前的事，心内原本已经渐渐淡去的疑惑重新升上心头。

    
“你也有好些日子没进宫了，皇嫂一直念叨你。再过两天，莫……”段景堂说着，朝付锦澜看去，发现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段景堂回头看了看沈笑渊的房门，重又看向付锦澜，“怎么了？”

    付锦澜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段景堂思量片刻，笑道：“和沈笑渊有关？”

    
“嗯……”付锦澜点了点头，段景堂没有再追问什么，但是付锦澜犹豫良久，还是将之前的事细细说给了段景堂：“我虽然没有挺清楚那人是谁，可是我当时明明听见她说话了……难道真的是听错了么？”

    
段景堂认真回忆着沈笑渊房内的构造——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沈笑渊的房内应该是有一间后窗的吧。他一边想着，一边也对于身旁这个小妻子的粗心感到无可奈何。想到这里，他笑着劝道：“定是你听错了，不然那人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付锦澜以为他在笑自己，有些不满的嘟囔着：“为什么一定会是我听错了？也许真的有个女人，听到我说话，吓得从窗户逃走了啊……”

    段景堂呼吸一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会这么想？”

    
“胡乱想想罢了。”付锦澜以为段景堂“信以为真”，笑道，“如果真的有人，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沈笑渊为什么要否认呢？他又是不会说谎的人。”段景堂看着她平静的笑脸，心内不免有些唏嘘：如果真的半分怀疑都没有，刚刚便不会眉头紧锁了吧？即使她选择了相信沈笑渊的话，可到底还是对自己说出了心内的疑惑。自己呢，应该庆幸她对自己的信任远远超过了沈笑渊么？

    “再说，沈笑渊并没有长一副会骗人的脸。”付锦澜兀自笑着打断了段景堂的沉思，段景堂顿时啼笑皆非：“难道还有人会长着一副天生会骗人的脸么？”

    “怎么没有？你不就是么？”付锦澜一本正经的答道。

    “……”

    
“到家了，你还不醒醒？”倚在段景堂身旁小睡的付锦澜听见段思说话的声音，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喃喃重复了一句：“到家了？”瞧着她仍睡眼惺忪便要下车，一旁的段景堂忙拦住她：“这才刚醒过来，清醒些再下去吧。”付锦澜闻言，乖乖重新缩了回去，同时还不忘将披风裹紧了些。

    
他们一家三口在宫内同段启延、付锦淑一块儿用过午膳之后，几个人说笑了一阵子，付锦淑察觉到妹妹面上有了些倦意，便也不再多留。而付锦澜一到马车上，便开始靠在段景堂身旁小憩。段思看着如今仍未完全清醒的付锦澜，笑道：“难道你昨晚也做噩梦了？”

    付锦澜瞪他一眼之后扭过头去，不肯回答的他语意鲜明的调侃。

    柳宸薇从外面回来时，段景堂的马车刚刚在府门前停稳，她看着段景堂和段思先后从马车里出来，刚要回避，段思犀利的目光便直刺过来。

    段思见柳宸薇出现在不远处，径自走过去笑道：“柳姑娘这是去了哪里？”

    柳宸薇虽明知段思是什么性格，可看着笑容乖巧的段思走到自己面前，柳宸薇反倒不知该怎样对待他才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没什么，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段思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一直皱眉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那……”“思儿。”段景堂跟了过去，因为熟知段思的性格，所以连忙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付锦澜在马车内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吩咐外面的人打开车门。

    车夫将车门打开，得了信儿迎出来的宁湘和青竹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扶着付锦澜下了马车。

    
一边向前走着，青竹一边嘟囔道：“怎么哪里都少不了她？”付锦澜停下脚步，扭头朝着柳宸薇所在的方向看去，突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响声，身后射过来的一枝箭几乎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直直没入前面的雪地之中。

    
付锦澜全身的血液几乎凝滞，宁湘和青竹也都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要说什么，可是全身都在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此时，不远处的段景堂和段思察觉到异动，几乎同时看过去。

    “锦澜，你小心！”段景堂看见雪地上的箭翎，才猛然惊觉，眼看段思要冲过去，段景堂一把将他推到柳宸薇怀里，然后大步朝付锦澜跑去。

    
守在府外的侍卫们纷纷动作起来，彼时宁湘和青竹也回过神，虽然又惊又怕，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了付锦澜身前，和其他侍卫一起护着她往府内跑去。付锦澜听到段景堂的声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不顾宁湘和青竹的阻拦，快步跑向段景堂。

    “锦澜王妃！”段思惊呼一声，想要过去，却被柳宸薇死死拦着：“你不能过去！”段思怒道：“你再不放开我，我一定杀了你！”

    他话音没落，第二枝箭便又射了过来。

    “锦澜！”

    箭头撕破血肉，似乎要一直一直钻进骨头里。付锦澜痛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只觉得钻心的疼，只有在尚且清醒的意识里拼命忍着，才能不哭出声来。

    
“锦澜？”段景堂将地上的付锦澜抱起来，手上一片温热，他抬手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鲜血，心内猛地一震，“你怎么样了？”说着，他努力抑制着颤抖的双手，查看着她的伤势。

    “王爷，对面屋顶！”青竹突然喊道。

    
段景堂正抱起付锦澜快步往府内走去，闻言脚步一滞，回头朝对面屋顶看去，果然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彼时林远正带大批侍卫从府中出来，段景堂眸光狠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你就提头来见！”

    
眼见王爷将受伤的王妃抱回了府，众人亦匆匆分头行事。段思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柳宸薇：“这回可以放开我了么？”柳宸薇终于放开他，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当时太危险，你这么小，我不可能让你过去的。”

    段思并不说话，朝她勾勾手指，柳宸薇虽然不解，但到底还是俯下身去，段思扬在她脸上：“如果今天锦澜王妃有什么事的话，我不管什么刺客不刺客，只和你算账。”

    
他还太小，即使用了十成的力道，也并没有柳飞云的巴掌那么重，可是这巴掌所给予柳宸薇的羞辱，却是几乎相同的。柳宸薇勉强压下心头的苦涩，冷冷看向段思：“若非你爹把你推到我怀里，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理会。”

    付锦澜自昏睡中睁开眼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段景堂和段思正坐在她床前低声说着什么，见她睁开眼，神色都轻松了许多。

    段思见她看着自己，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于是问道：“是不是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去睡觉。”付锦澜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暗哑。段思顿时一愣，良久，才站起身来，故意笑叹道：“我知道我碍眼，走便是了。”付锦澜也笑起来，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和平日里的笑容相差甚远。段思便觉得有些刺眼，转身朝外走去，“我这就去睡了，明天再来看你。”

    段思出去之后，段景堂才问道：“伤口是不是还疼？”

    
付锦澜瞥了一眼身上的里衣，伸出右手摸了摸里衣下的绷带，这才真正确定自己究竟伤在哪儿，笑道：“只是肩胛我就放心了。”段景堂见她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又无奈又好笑：“你这会儿放心了，可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刚抱你回来时府里人几乎都被你吓死了。”

    “你前些日子明明伤得比我还要严重。”付锦澜颇为不满，声音依旧低低的，见段景堂没有说话，又叹道，“为什么别人夫妻都是安安稳稳的，偏偏咱们总是多灾多难呢？”

    段景堂一愣，随即安抚似的笑道：“安安稳稳虽好，可如果一辈子都只是安安稳稳，那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受伤就算有意思，那咱们还是安安稳稳好了。”付锦澜看了他一眼，闷声说道。

    
段景堂勉强忍住笑，说道：“很晚了，早些休息吧。我受伤时你照顾我，这回轮到我照顾你了。”付锦澜却摇了摇头，段景堂不解的问道：“怎么了？伤口还疼？”付锦澜还是摇头，段景堂无奈的看着她：“那到底是怎么了？”

    “我饿了……”



 谎言
    
夜色降临，距离京城二百里之遥的一家客栈里灯火通明。洪桑正坐在房内擦着刀，忽听得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他应了一声，莫野的贴身小厮推门走了进来，到了他桌前躬身说道：“洪统领，将军有请。”

    洪桑闻言马上站起来，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不解的问道：“将军可有什么要事？”那小厮依旧温和有礼：“小的不知。”

    
洪桑到了莫野房间之后才发现，此次随同莫野进京的其他四名心腹也都在。莫野见他进来，淡淡笑道：“坐吧。”洪桑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莫野继续说道，“眼看快到京城了，这一路上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我们。到了京城之后，只会比之尤甚，所以你们更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将军放心。”众人忙答道。洪桑身旁一个身形高大的红脸汉子却有些担心的问道：“将军虽然一直说不必担心，可是咱们到底轻车简从，若到了京城真有个什么万一，那……”

    
“将军既然早有安排，还用你操心么？”另一个人笑着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等你想起不安全，只怕我们早就到了鬼门关了！”其他人都笑起来。之后众人又将些要务细细商讨了，莫野看着他们说笑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继续赶路。”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莫野的心情便也越来越好。洪桑看在眼里，心内却不免忐忑：原本计划用毒箭的，可思及一直跟随在付锦澜身旁的小妹，他便顷刻间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派出去的人毫无音信，虽然自己已经留了后招，但是这件事一旦被将军知晓……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来，打断了洪桑的思绪。莫野的小厮从外面匆匆进来，将一封信交给了莫野之后，躬身退了出去。莫野打开信封，脸上原本的笑容几乎刹那之间冰封。

    “昨天有人在平亲王府前刺杀小锦，小锦受伤了。”

    原本要退出去的众人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面色俱是一变。

    
“我一直提醒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要把脑筋动到小锦身上，”莫野的语气很轻，几乎快要捕捉不到，可众人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莫野将信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微微笑道，“其实这件事全都怪我，我派人查到蛛丝马迹，以为可以将想害小锦的人全部擒获，便迟迟没有动手——是不是也正因如此，有人会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了？”

    莫野说完，见所有人都沉默，面上笑意倏然一敛，冷叱一声：“洪桑！”

    洪桑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莫野脚下：“小的该死！”

    “你是该死！”莫野冷笑起来，冷厉的目光环视众人一圈，“诸如‘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件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份？”

    听见莫野的问话，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一般的沉寂。莫野拿过一旁的匕首把玩片刻，从鞘中抽出来握在掌心里，猛地用力刺进自己左肩。

    
“将军！”几个人想要上前阻拦的时候，莫野肩上已是血流如注。莫野抬手阻止了他们上前，径自将匕首□扔到一旁。几滴血喷溅到莫野苍白的侧脸上，让人看了莫名心惊。莫野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重又抬头看向他们，“这些年我视你们如同左膀右臂，从未苛待过你们分毫，可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用一些借口肆意的伤害小锦！”

    莫野的声音越发的冰冷，几个人也纷纷跪到了地上：“末将不敢！”

    
“你们还有什么不敢？”莫野冷笑一声，抬手捂住伤口，“如果往日我说得还不够，那现在你们一字一句的听清楚，小锦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你们若想杀了她，倒不如先来杀我！”

    
几个人心内一震，连连磕下头去。洪桑沉默片刻，抽出腰间的佩刀双手举过头顶：“将军，小的这条命是您救下的，如今惟愿死在您手上！”说着，洪桑抬起头来，“可是小的并不认为这件事有错！”

    
莫野眸光一冷，洪桑继续说道：“如今她是平亲王妃，早就不属于将军了！将军却一直执迷不悟，难道将军心里，儿女私情永远比我们兄弟为您搏命筹划的大事更重要么？！”

    
“洪桑，别说了！”眼见莫野脸色越来越苍白，其他人纷纷出声劝阻，洪桑却不执意不肯：“我为什么不说？若将军付出的都有所回报，我也绝不会筹划此事。但那个付锦澜不仅嫁入平亲王府，小妹传回来的消息里也说过，她甚至同沈公子……”

    
“洪桑。”莫野的声音并不高，却因为没有一丝温度，让情绪有些激动的洪桑一下子失了语言。莫野脸色灰白，捂着伤口的手亦有些颤抖，他坐回原处，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们一眼，“都出去吧。”

    
“奴才给王爷请安。”明颢带了两名小太监走进厅内，到了段景堂身旁规规矩矩行了礼，段景堂挥挥手：“皇兄既然命你过来，那就是瞒过皇嫂了？”明颢微微颔首：“皇后娘娘尚不知情，王爷勿需担心。”

    
“虽然当时便封锁了消息，可到底是在府门外，只怕瞒也瞒不了多久了……”段景堂眉头紧皱，明颢劝道：“皇上说过，皇后娘娘那里瞒过一时算一时，再过几天王妃好些了，娘娘便是知道也不会过于忧虑了。”

    段景堂有些疲惫的点了点头，明颢又将段启延叮嘱的话一一转述，随后将从宫中带出来的御用药物交给了小喜子，便带人离开了。

    
“小姐怎么样了？”宁湘从外面进来，见青竹正拿帕子轻轻拭去付锦澜额上渗出的汗珠，压低声音问道，“一直在睡么？”青竹笑了笑：“醒了一会儿，刚刚又睡了。”宁湘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你去吃些东西吧，昨晚你就没睡好，今儿又忙了大半天。”

    “我不累。”青竹笑道。宁湘轻轻推她一把：“快去吧，吃饱之后歇一会儿再过来，小姐只习惯咱们两个伺候，所以你更得养足精神不是？”

    青竹听她这么说，才笑着起身向外走去。

    她出门时恰逢段景堂和段思进来，她退到一旁福下身去，直到两人进了内室，青竹才出了厅门，沿着回廊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一路经过几个转角，快到房门前时，青竹突然发现原本一直在府内做些杂事的一个老仆靠坐在墙角，表情十分痛苦，忙走上去问道：“怎么了？”“脚……脚扭伤了……”老仆说话间，额上不断有冷汗渗出来。青竹尝试着扶他起来，他已经趁机将一个瓷瓶塞进了青竹手里。

    
“还能走么？”青竹稍微抬高了声音问着，察觉到四周没什么人留意，随即将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什么？”“将军派人送来的，专医王妃的箭伤。”青竹心内一惊，咽下几乎到了嘴边的话，关切的问道：“疼得厉害么？”

    
“一把老骨头了，有劳青竹姑娘费心了。”他咳嗽了几声，在青竹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青竹一边扶着他往前走，一边低下头去：“这几年你只为我和哥哥传递过消息，我甚至都以为将军已经忘记我是谁了……”

    “就凭你在付二小姐身边做侍女，将军就不会忘记你的。”

    青竹唇边原本有些苦涩的笑意渐渐明朗了些：“能伺候将军心爱之人，是我的福分。”

    
青竹扶着他向前走了一段，看见远处其他仆从的身影，他再次叮嘱道：“将军特意叮嘱过，这药膏医治箭伤是极好的，所以一定要拿给王妃。但也要小心些，免得有人查出此药的出处，将军那里便……”

    “将军交代下的事，我绝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晚上，宁湘和青竹伺候着付锦澜用完晚膳，段思正坐在她床前陪她说话。付锦澜见段景堂脸色有些不好，问道：“怎么了？”段景堂坐到一旁，见她靠坐在床头，右手里还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玉如意，目光最后落在她恢复了血色的脸上，笑道：“没事。你的伤口好些了么？还疼不疼？”

    “如果我乖乖不动，就不会疼得特别厉害。”付锦澜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但突然想起段景堂背上的伤也并未痊愈，忙嘱咐道，“你的伤还未痊愈，不能过于劳累。”

    段景堂点点头：“并没有怎么劳累，只是查些东西罢了。”

    “那个刺客么？”付锦澜有些奇怪的问道，“可是思儿不是说林远他们擒住他之后，他便服毒自尽了么？”

    段景堂皱眉看向一旁的段思，段思站起身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爹，锦澜王妃，你们也早些歇息吧。”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段景堂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付锦澜身上，他见付锦澜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马上猜到她想说什么，于是率先开口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安心把伤养好。等你伤好了，到时候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真的？”付锦澜狐疑的看着段景堂，“我问什么你都告诉我？你保证？”

    “我保证。”段景堂笑着点点头：“但前提是你要静下心来养伤。”

    “我的心很静！”付锦澜笑得颇为开心，“宁湘、青竹，快来帮我换药，为了平亲王的这个保证，我真的要快点好起来才是！”



 伤药


    听到付锦澜说话，外间的宁湘和青竹迭声答应着。宁湘刚要起身去拿药，青竹笑着拦住她：“宁湘姐，我去拿吧。”说着，不待宁湘回答便起身朝后厅的药柜走去。

    
青竹到了药柜前打开上面第三个抽屉，取出一个淡绿色的瓷瓶来。她仔细听了听，宁湘并没有跟上来，便松了一口气，将原本的药膏和自己怀里藏的比较了一下，不枉自己下午找了许久，两只瓷瓶果然一模一样。

    
青竹拿着药膏刚要离开，脚步却突然停住了，她又看了看掌心的瓷瓶，眉头皱了皱，转身将瓷瓶重新放回了药柜内，然后稍稍抬高了声音：“宁湘姐！王妃的药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宁湘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之前就放在上面第三个抽屉里，怎么会不见呢？”

    
青竹见宁湘过来，脸上十分着急的样子：“真的找不到，是不是你之前放错地方了？”宁湘到了药柜前，抽开第三个抽屉，翻动几下，拿出那个瓷瓶在青竹面前晃了晃，调侃道：“你看看，不就是在这儿么？平日里说你粗心还总要狡辩，这回可承认了？”

    “是是是，宁湘姐最细心了。”青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宁湘推她一把：“还不着紧些，小姐要换药呢。”

    
宁湘和青竹准备好了其他用物，走进了付锦澜的卧房。段景堂正把玩着付锦澜的那把玉如意，付锦澜伸手抻了抻他的衣襟，段景堂抬起头：“怎么？”付锦澜无奈的看他一眼：“你先出去。”

    段景堂看到一旁侍立的宁湘和青竹，这才回过神来，起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看着段景堂离开，宁湘和青竹都悄悄别过了脸，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湘扶付锦澜躺好之后，解开她的里衣，将里面缠的纱布解开，按照太医所授的方法清洗完伤口之后，挑起瓷瓶内的药膏均匀的涂抹到了伤口处。平日里付锦澜是最怕疼的，这次伤口几乎见骨，可她却反而紧咬着牙关，忍住了要出口的痛呼声。

    “小姐，疼得厉害就别忍着……”宁湘见付锦澜的小脸儿已经一片苍白，抹药的手有些颤抖，眼前也渐渐蒙了一层水雾。

    付锦澜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发红，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开口。

    
一直到青竹和宁湘重新帮她缠好纱布，付锦澜才松了口气，轻声笑道：“上次我帮段景堂换药，他一声都没吭，我可不想输给他。”宁湘也想跟她一起笑，可是发现她的冷汗已经沾湿了里衣，于是那个笑容僵在唇边，怎么都无法继续下去。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怎么了？”付锦澜见宁湘的眼泪流了出来，打起精神劝道，“只是换药的时候会疼一些罢了，没事的。你别哭了……”

    
宁湘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只怕自己一开口便忍不住哭出来。她一言不发的和青竹一起帮她换完里衣，勉强笑道：“奴婢们叫王爷进来，小姐也早些歇息吧。”说着，匆匆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段景堂走进来，见付锦澜脸色苍白，眼睛却红红的，促狭道：“不过是换个药，怎么倒换出一个玉兔来？”

    
付锦澜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段景堂见她笑得开心，眼角有泪珠儿滑落下来，心内一动，手已经伸了出去，将她的眼泪拭净之后，发现付锦澜愣愣的看着自己，段景堂一时怔忡，手也僵在了原处。

    “段景堂？”付锦澜见他神色不定，轻轻叫了他一声，段景堂回过神来，看出她眼中的担忧，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什么事，放心吧。”

    
段景堂躺倒她身旁，背对着她暗自平复着心内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心思才清明了些，问道：“这会儿比换药时好些了么？”“嗯。”付锦澜答应了一声，想了想又笑起来，之后学着段景堂波澜不惊的声音说道，“我没什么事，你也放心吧。”

    “你啊……”段景堂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段景堂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命人将这件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皇嫂。”付锦澜有些吃惊，随后便颇为赞同的笑起来：“这样姐姐就不会担心了，你做得对。”“我知道你很想她能陪着你。”段景堂一语道破付锦澜的心思，她亦并不否认，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声音说道：“可惜你们每一个人都那么忙。”

    段景堂并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时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情绪，艳羡、鄙夷或者只是淡漠？他并没有问，心内却因着她所说的这种忙碌而隐约有了几分愧疚。

    两人又说了很多话，可付锦澜日后回想起时，却又不甚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后来迷迷糊糊睡下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付锦澜却因为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窗外已经有了一丝曙光，天快亮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左肩的伤口一阵一阵的疼痛袭来。原本她以为是睡梦中的动作不慎牵扯到了，可是忍耐了一会儿之后，疼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加厉害起来。

    
付锦澜疼得满头大汗，身旁的段景堂呼吸平顺而安稳，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她死死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疼痛越发剧烈，她的下唇已经咬破了，口中一片腥甜。她捂住伤口，眼泪终于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段景堂……

    “段景堂……”

    付锦澜慢慢睁开眼，床前的人影有些模糊，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重新睁开，这才看清了坐在床边的段景堂和段思。

    “锦澜，你醒了？”

    
“锦澜王妃！”段思见她睁开眼睛，惊叫起来，“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们……”段思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段景堂轻轻拍着段思的肩膀，看向付锦澜的眼神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沉。

    
付锦澜看了看四周，仍是自己的寝殿，没有什么不同，脑中突然回忆起夜里噬骨般的疼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纱布依然紧紧包裹着，亦没有任何的差别。她看向段景堂和段思，笑道：“我好像做了个梦……”



 恣意
    
付锦澜刚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段思红着眼睛转过身去，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段景堂坐到她床头，扶她起身靠在自己怀中，接过段思倒的水，递至她唇边：“喝点儿吧。”

    付锦澜喝完一杯之后，段景堂问道：“要不要再喝一点儿？”

    
“不喝了。”付锦澜摇了摇头，刚刚喝过水，嗓子滋润了许多，但是声音仍然有些沙哑。段景堂扶她躺下来，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昏睡了一天一夜，是不是饿坏了？我已经命人准备了午膳，待会儿便该好了。”

    付锦澜确实觉得有些饿了，但是段景堂刚刚的话却让她觉得奇怪。虽然他对自己素来关切，但是今天的他，总觉得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锦澜？”见她有些走神，段景堂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边。她躺在床上，看了看握着自己的手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段思，又看了看难掩疲惫的段景堂，不答反问：“我出什么事了么？不然为何你们都这么奇怪？”

    “你能出什么事？”段景堂闻言勉强笑道，“只是伤口有些炎症，所以……”

    明明是在她醒过来前，早已想好的说辞，此时在她沉静的目光之下，段景堂却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所以？”付锦澜见他话说到一半便开始发愣，追问道，“所以怎么了？”

    段景堂抬手轻揉着额角，良久，终于颓然放下手，轻叹一声：“不是炎症。”

    “什么？”付锦澜见他否认，疑心自己听错了，十分惊讶地问道。

    
段景堂有些艰难的斟酌着措辞，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外敷的药有些……问题，所以伤到了筋脉，皇兄几乎派了所有太医过来，可是……”“可是我并没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付锦澜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彼时一直沉默的段思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红：“锦澜王妃，你的左臂……太医说，以后可能……”

    
付锦澜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左臂上，怪不得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原本就算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伤处也会隐隐作痛，可自从醒来一直到现在，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过一丝的疼痛。她尝试着抬起左手、紧握成拳，可无论自己怎么做，它都只是垂在身侧不见任何变化。

    
“锦澜，你听我说。”段景堂安抚似的轻声说道，“当时你的伤势很危险，太医们尽了全力，目前这样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段思附和着：“陈太医说过，只要细心调养，你……”

    
“出去，”付锦澜被段思握住的右手突然抽了出来，掀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你们都出去。”“锦澜——”段景堂坐到她身旁，试图将被子拉开，“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的伤口愈合之前不能乱动，听话，把被子……”

    “你们都出去！”被子里的付锦澜啜泣不已，“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现在这样……”

    段思尚未说出口的安慰僵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段景堂，段景堂长叹一声：“走吧，让她先静一静。”

    
蜷在被子里的付锦澜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终于将被子掀了起来。她抹掉脸颊边的眼泪，再一次试图抬起左手，毫无反应之后，她的右手在左臂上狠狠掐了几下，不疼，没有任何的痛觉。空无一人的寝殿之内，付锦澜颓然躺在床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付锦澜察觉有人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泪眼朦胧的望过去，段景堂已经伸手扶她坐起来，拿帕子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好了，别哭了。”付锦澜伏在他怀里，却哭得更加厉害起来：“段景堂……”

    “罢了，你若真的想哭，那就哭吧。哭出来心里便会好受一些。”段景堂颓然叹了口气，抬手抚着她披散开来的长发，任她在怀里继续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付锦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段景堂才一面帮她擦着泪痕，一面问道：“哭完了？”付锦澜并没有回答。段景堂看着她的目光极为认真，甚至是有些严厉的：“若觉得没哭够，可以再哭一会儿。可你若觉得哭够了，那以后便不许再因为这件事掉一滴眼泪。”

    
付锦澜低下头，眼泪似乎仍然控制不住，可是想着段景堂的话，又不甘示弱，拼命忍着眼泪，直到眼前的水雾消失不见，才看向段景堂。段景堂端详着她依旧苍白如纸的脸，目光最后落到她下唇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处：“听到你叫我，我醒过来时，你已经不省人事了。在那之前，你忍了多久？”

    “……记不清了，”付锦澜仔细回忆着，可自己也没有准确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会儿，又似乎很久……”

    
“为什么不叫我？太医说那药中的……”他说到这里猛然停下来，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太医说当时你肩上的疼痛几乎非常人所能忍受，你不是怕疼的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忍那么久？”

    付锦澜笑得有些歉疚：“你先是为了救我受伤，前两天我受伤之后，你为了照顾我又一直没怎么休息。我只是看你睡得熟了，不忍心……”

    
付锦澜的话还没说完，段景堂的指尖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吻随即落了下来。她只觉得唇上一阵温热，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门外小喜子的声音便伴着敲门声一同传了进来：“王爷，午膳备好了。”

    
段景堂仿佛自梦境中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心内却已是波涛汹涌。他退开了些看着面前的付锦澜，她的神情极为复杂，懵懂、错愕、羞赧……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辨不清她的心思。

    “你……”付锦澜有些迟疑的开了口，段景堂退开了些，笑道：“我让他们把午膳摆上来。”说着，起身匆匆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小喜子带着几个人进来，将午膳摆好之后，又依次躬身退了出去。小喜子出门之后，刚走过一个转角，便看见沈笑渊迎面走了过来。他迎上前去，笑道：“沈公子。”

    
沈笑渊的脸色却并不十分好看，只是问道：“王妃怎么样了？”“之前不太好，王爷劝慰了一会儿，刚刚奴才们送了午膳进去时，似乎好多了。”小喜子略一思量，并没有说谎话。沈笑渊点了点头：“沈某要去探望王妃，劳烦通报一声。”

    小喜子忙躬了身：“沈先生客气了。”说着回过身来，带着沈笑渊往回走去。

    沈笑渊在厅外稍等了片刻，小喜子从里面走出来，躬身笑道：“王妃请沈先生进去。”

    沈笑渊一路走进卧房之后，付锦澜正坐在床前看着午膳发呆。沈笑渊走到她床前，低声问道：“怎么不吃？”付锦澜闻言抬头看向他，笑了笑：“没什么胃口。”

    
看着这副模样的付锦澜，沈笑渊突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原本以为，此时的付锦澜或许悲伤或许颓丧，甚至更可能因为自小到大的平顺，如今遇到打击之后而一蹶不振。可是她看见自己时最先露出的表情，仍然是微笑——即使这微笑之中，包含的内容和从前并不完全一样。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狭长的甬道似乎一眼望不到头，两个小太监在前面引路，步履匆匆，每人背上背着一个他们自己已经习惯的弧度，莫野走在他们身后，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似乎走了很久，才终于到了尽头，两个小太监引着转了个弯，他才发现这条甬道极长，比之方才的尤甚。

    莫野已经很多年不曾到过这里，曾经的那段记忆过于久远，即使如今再回忆起来，大多也都渐渐模糊了。

    
迎面几个人匆匆走了过来，为莫野引路的两个小太监忙站定了躬下身去，对方走在最前面的人在同莫野擦肩而过之后，却突然停下脚步，低声试探着问了一句，“是莫将军么？”莫野听到他的声音，亦回头看过去，由宫装来看似乎是内廷总管太监，可是对方的样貌却有些陌生。他认真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笑道：“三年不见，明总管衣着越发光鲜，倒让莫某不敢认了。”

    明颢躬身笑道：“莫将军说笑了，咱家怎么敢当。倒是将军一袭便袍，咱家倒险些看差了。”

    莫野忍着左肩的一阵阵疼痛，笑着问道：“明总管脸色有些不好，不知……”

    
他的话似提醒又似试探，明颢带着审视的目光貌似无意的落到他身上，少顷，笑道：“皇后娘娘命咱家去请皇上，刚刚……”“莫某刚从御书房出来，皇上正要召见此次的新科武状元，”莫野笑着打断他的话，心中思量着，继续说道，“似乎也听到吩咐说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怕明总管要白跑一趟了。”

    
明颢听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可却又似乎透着些深意：“前天平亲王妃遇刺之事已经传进了皇后娘娘耳中，娘娘如今勃然大怒，所以咱家便是白跑一趟，也实在不敢敷衍了事。”

    莫野身旁的两个小太监心内俱是一震，明总管短短几句话已经是犯了忌讳，可是他们却更加慌乱起来：自己尚且明白的事情，眼前这位内廷总管，难道会不知道么？

    莫野看了明颢一眼，不疾不徐的笑道：“莫某突然想起，此次进宫尚有一事有求于皇后娘娘，不知明总管可否代为通传。”

    “莫将军请。”明颢略一躬身，笑着说道。

    一行人来到栖凤殿前，明颢去通传之后，莫野看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栖凤殿”匾额，笑了笑，迈步朝殿内走去。

    
进到大殿之内，莫野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凤座之上的付锦淑，走得越来越近了，他渐渐看清，一直讳莫如深的注视着自己的付锦淑，虽然一袭华贵凤袍的映衬之下，原本便明眸皓齿的付锦淑越发耀眼起来，但是莫野依然发现，她的妆容精致严整，可是眼睛却有些红，明显是不久前才哭过的。

    “臣莫野叩见皇后娘娘。”莫野走到殿中，屈膝跪了下去。

    
“本宫与莫将军也算是旧识，将军无须多礼，请起。”付锦淑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莫野慢慢起身，脸上仍是微微笑着，看向付锦淑的目光里却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意：“皇后娘娘近来可好？”

    莫野犀利的视线让付锦淑几乎立刻别过头去，可她的余光落在殿内一旁的宫女们身上，才勉强坐得更直了一些：“你们先退下吧。”

    
过了一会儿，偌大的栖凤殿内除了付锦淑和莫野，只留下了付锦淑的两个心腹女官，付锦淑心内这才自在了些。她从凤座之上站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到莫野身上：“我知道你心内恨我，可是你要明白，我做得决定都是为了小锦好，你若真心爱她，便不要再存什么妄想。”

    
“皇后娘娘觉得我如今还有什么妄想？”莫野笑容里多了几分冷嘲，说完之后不待付锦淑回答，他又笑了起来，“夺了我的珍宝却不许我心存妄想，就如同逼死了我爹又奢望我不去报仇——锦淑，你如今越发霸道了。”

    “没有人去逼莫世伯！”付锦淑听他提起过去的事，猛地抬高了声音，“而且当年你们莫家和旧东宫的关系你我都心知肚明，如今又谈何谁逼死了谁？”

    
“只因为对我心存忌惮，你便从中作梗，将小锦嫁给了段景堂？”时隔三年，莫野终于可以站在付锦淑面前一句一句质问出声，“她之前甚至同段景堂素未谋面，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微酸
    

付锦淑听着莫野的指责，面上终于多了几分恼意：“小锦和景堂之前确实未曾见过，但是景堂的性格我了解，他绝对是最适合小锦的人选！”付锦淑朝莫野走近了几步，一字一句说道，“我再说一次，我做得一切都是为了小锦好，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凭什么？”莫野低下头来，将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猛地抬头直视付锦淑，“就凭小锦不会喜欢景堂——我了解她，这样被你们决定了婚事，她虽然不会反对，但是她绝不会喜欢你们为她安排的丈夫。”

    付锦淑冷笑着反问道：“那又怎样呢？即便她不喜欢景堂，难道她就喜欢你了么？”

    莫野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狼狈，沉默半晌，才看向付锦淑：“你口口声声为小锦好，可如今小锦遭此横祸，归根结底，我除了怪我自己，其余的只能全部算在你们身上。”

    
听到他提及小锦遇刺之事，付锦淑眼内的光芒黯淡了些。莫野思及昨日得到的消息，心头一阵刺痛，面上的笑意却依旧冰冷：“如今京城之内已经传遍的事，皇上和你亲自选定的好妹婿就只瞒着你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小锦……”

    
“小锦遇刺的事他我已经知道了。”付锦淑打断他的话，却并没有对莫野说明，此事之所以自己会知道，是听见一个小宫女无意间说漏了嘴，“这件事的始末我们会亲自查清楚，所以你也不必这般冷嘲热讽。”

    莫野并没有戳破她的自欺欺人，只是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如果只是这么简单该多好。”

    “你说什么？”付锦淑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可却听不懂他话中的含义，“什么事这么简单？”

    
莫野看她一眼：“如今段景堂瞒你的事，并不只是遇刺那么简单——昨日平亲王府内有人在小锦外敷的药膏内下了毒，小锦的左臂已经……”“已经怎么？”付锦淑大吃一惊，紧走几步到了莫野身旁，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小锦怎么样了？”

    “废了……”莫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两个字说了出口。付锦淑面色大变，连连后退几步，几乎瘫倒在地上，两个女官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

    付锦淑瘫靠在一个女官身上，泪水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下来。

    “你还好么？”沈笑渊扶着付锦澜躺回床上，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终于将心内的疑问问出了口。

    付锦澜垂下眼帘，半晌才答道：“其实并不太好。”

    
沈笑渊一愣，付锦澜继续说道：“可就算再怎么不好，难道就要一直哭么？”说着，她已经笑了起来，“可是我已经答应段景堂了，所以就算再怎么不好，也不可以再掉一滴眼泪了。”

    沈笑渊看着她，只觉得她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耀眼到让自己目不忍视。

    
“你怎么了？”付锦澜见他有些发怔，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怎么好端端发起呆了？”沈笑渊看着她笑了笑：“没什么。”说着，回头打量着房内的摆设，突然问道，“外面除了有看守的侍卫和小喜子几个人外，王爷难道还没有派新的侍女过来伺候你么？”

    付锦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新侍女？段景堂为什么要派新的侍女过来？有了青竹和宁湘就够了，我并不需要其他什么人伺候。”

    
“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沈笑渊的语气虽然有些惊讶，脸上却突然浮现出几分近乎于自嘲的笑意。付锦澜对他的话十分不解，因此一时之间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追问道：“知道什么？”

    沈笑渊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自我厌恶，继续说道：“她们两个如今被段景堂关在地牢里，具体情形我尚不清楚，但是看眼前的情形，似乎要想出来并不那么容易。”

    “你说什么？”付锦澜几乎立即坐起身来，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沈笑渊，“段景堂为什么要把宁湘和青竹关起来？”

    怪不得她自从醒来之后便没有见过她们两个，原来竟是因为段景堂……付锦澜想到这里，心内顿时气愤起来。

    
“仔细你的伤口！”沈笑渊见她的神情有些激动，忙阻止了她的动作，出言安抚道，“你先冷静一下。其实王爷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他帮付锦澜把被子盖好，又掖好被角，才斟酌着词句继续说着：“这次你的伤药出问题，即使是我，最先怀疑的也一定是你身边的人。宁湘和青竹是你的贴身侍女，你的药她们最容易拿到，王爷这么做不无道理。”

    
“可是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她们做得！”付锦澜急忙辩道，“宁湘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待我比亲妹妹还要亲，青竹在我身边虽然时日尚短，但是也……”“我明白。”沈笑渊打断她的话，“我自然也明白你如今的心情，可是若想救她们出来，这些话只怕还要你亲自同王爷去说。”

    付锦澜听他这么说，目光便有些黯淡：“可是段景堂不会听我得。”

    
沈笑渊牢牢看着她：“可是如今要想救她们出来，除了你之外，便没有第二种可能了。只要你肯相信她们，王爷自然也会酌情考虑的。”付锦澜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点了点头：“我试试看，不过即便他不同意，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们出来！”

    付锦淑哭过之后，勉强站直了身子，拿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之后，迈步往殿外走去。莫野拦住她：“你去哪儿？”付锦淑看他一眼：“平亲王府。”

    
“你这会儿去又用么？”莫野的笑意微冷，“并不是你出现在那里安慰小锦几句，一切就可以像没发生过一样。”付锦淑终于忍无可忍：“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发生这些事难道我不心疼么？可为什么你一定要认为是我在利用她，所以才造成了今天的一切？！”

    莫野突然想起小锦，所有的指责顿时都化成了一声轻叹：“我今儿来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他们都瞒了你些什么，至于其他的，我并不想和你争论。”

    付锦淑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想到小锦，便勉强忍了下来。两个女官上前打开殿门，付锦淑走出去，沉声叫道：“来人！”

    少顷，明颢便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躬身问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付锦淑看着他们：“马上去准备，本宫要去平亲王府。”

    明颢等人闻言一愣，纷纷跪倒在地：“娘娘恕罪，此事事关重大，没有圣上手谕，奴才们实在不敢逾矩，请皇后娘娘三思！”

    “啰嗦什么？”付锦淑怒道，“只管去准备，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本宫一个人担着！”

    段景堂回到寝殿的时候，沈笑渊已经离开了。他发现午膳一丝未动，不禁问躺在床上的付锦澜：“怎么不吃？没胃口么？”

    付锦澜看他一眼，并没有回答，段景堂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见她面上似乎隐约有些恼意，有些迟疑的问道：“怎么了？”

    他知道刚刚沈笑渊来过，会是和他有关么？

    付锦澜又看他一眼，终于问道：“宁湘和青竹怎么不在？”

    段景堂顿时了然，可面上却有了一丝不悦：“你知道了？沈笑渊告诉你的么？”说完，不待她回答，便继续问道，“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何不直接问我？沈笑渊教你的？”

    付锦澜察觉到他的不悦，顿时有些错愕：“你怎么了？”“没什么。”段景堂的笑容却没达眼底，“既然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为何把她们关起来？”

    
付锦澜并不知道他的怒意因何而来，可心里却十分委屈：“难道我直接问了你便会告诉我么？我问了你那么多，可你什么事不是在瞒着我？当时你答应等我的伤养好之后什么都告诉我，如今我的伤好不了了，所以我自然也知道这个保证不作数了！”

    
“所以你如今也学会拐弯抹角了？”段景堂反问道，付锦澜气结，扭过头不再看他：“她们的事我不会再问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果直到查清她们是清白的你再不放她们出来，我便和她们一起住地牢去！”

    
付锦淑一行人轻车简从，一路到了平亲王府门前，莫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时不慎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彼时付锦淑刚刚在明颢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见他皱着眉抬手捂住左肩处，奇道：“你怎么了？”

    莫野放下手，淡淡答道：“没怎么。”

    
付锦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她和莫野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小锦对莫野而言重要到什么地步她不是不清楚，于是深埋在心底的歉疚到底还是冒出头来：“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莫野低头迈上府前的台阶，笑得漠然。

    
付锦淑严令门外的侍卫不许通报，所以当守在寝殿外的小喜子赫然看见付锦淑和莫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看付锦淑越走越近，他正要跪下去，付锦淑已经冷冷说道：“你们平亲王府的礼本宫实在受不起。”

    她的怒意让小喜子一愣，之后才突然想起，原本王爷说过王妃之事一直是瞒着皇后娘娘的，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忙躬下身去：“娘娘恕罪，奴才这便带您进去看望王妃。”

    付锦淑却拦住他：“不必了。”说着，示意他退下，小喜子本来有些为难，可刚一抬头，便触及她冰冷的目光，忙又低下头去：“是。”

    付锦淑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里面段景堂和付锦澜说话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查清之后我自然会放她们出来，你不必拿这个威胁我！”段景堂的声音有些冰冷。

    莫野的拳头倏然握紧，紧接着付锦澜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不会威胁你的，因为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段景堂的声音清晰的传到外面，付锦淑眸光一厉，几乎立时便要冲进去，莫野拦住她，将声音压到最低：“别太冲动，再等等。”“等什么？难道要等他继续这么说我妹妹？”付锦淑强忍着心头的怒意低声反问，莫野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面小锦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如果你说的成熟，便是指对宁湘和青竹的事无动于衷的话，那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熟起来。”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么？可是在我听来就是这个意思。”


 坚定
    

    段景堂看着面无表情的付锦澜，心内不知是无奈多些，还是懊恼多些。

    
沈笑渊主动提及宁湘和青竹的事，本来便让他心内有所怀疑：沈笑渊并不傻，他明知道锦澜对自己提及此事，只会让自己怀疑他和宁湘、青竹哪个人之间的关系，可却仍然这么做了。

    
段景堂原本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可与此同时，心内却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付锦澜或许还没有给予沈笑渊完全的信任，可是她的态度还是会因为沈笑渊而转。而自己对于这个事实，却有些无法接受。

    
“算了，我不想再和你争论这些，我命人将午膳热一下，过会儿你好歹吃一些，然后才能服药。”段景堂轻叹一声，伸手想扶她坐起来，付锦澜却挡开他的手：“我说过不吃了。”

    
“你也说过不再和我说话。”段景堂面无表情的提醒道。付锦澜呼吸一滞，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的脸色原本便苍白，此时因为恼意染上几分潮红，段景堂心便软了些：“是我之前话说得重了些。你的身子要紧，别生气了。”

    
付锦澜有些迟疑的看向段景堂，从他眼中看到关心，愣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我不是想和你拐弯抹角，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的目光落到左肩上，“如果我的伤能好就好了。”

    
段景堂的心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付锦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于自己左臂的伤心其实并不多，她单纯只是因为想到了他当时的那个保证，可是正因如此，这其中的心酸才让段景堂更加心疼起来。

    
段景堂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解释道，“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怀疑她们，而这件事疑点诸多，直到现在很多事都没有查清，不过你放心，只要她们是清白的，我一定立即放她们出来。”

    
听完他的话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付锦澜才突然明白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来履行着那个保证，眼圈儿一下子便红了。段景堂扶她坐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头，轻笑道：“好了，你难道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了？”

    
“可是你当时明明说只是不许我因为这件事哭……”付锦澜有些小小的不满，段景堂打趣道：“如果我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哭，你会答应么？”“不会。”付锦澜答得肯定又坚决，“太难了，我不能答应。”

    段景堂朗声笑起来：“我自然知道你不会答应，你那么爱哭，能答应我这一件事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门外的付锦淑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了去，脸上原本的怒意渐渐淡了，多了几分欣慰，亦参杂了些心酸。突然察觉到身旁的人倏然转身向外走去，付锦淑脱口叫道：“莫野！”正要离开的莫野听到她的叫声，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多了几分自嘲：“我是不是很可笑？”

    付锦淑看着他重新走回来，长叹一声。

    
房内的付锦澜听到声音，顿时惊道：“姐姐和莫哥哥？”说着，便挣扎着要下床去，段景堂亦将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见她如此，忙拦道：“老实坐好，如果他们真得到了，见到你不顾自己身体跑出去，岂不更为你担心？”

    他话音刚落，付锦淑和莫野已经走了进来，付锦澜的眼泪几乎立时夺眶而出：“姐姐，莫哥哥……”

    
付锦淑疾步走到付锦澜的床前，抱住她哭道：“姐姐来晚了……”付锦淑哭着抚上付锦澜的左臂，眼泪掉得更加厉害起来。付锦澜一边帮姐姐擦着眼泪，一边勉强笑道，“姐姐，别哭了，我已经没事了……”

    段景堂看着抱头痛哭的姐妹二人叹了口气，正要招呼莫野，才发现莫野的目光直直落在付锦澜身上，显然已经再也看不到其他。

    
段景堂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低头轻咳几声，莫野眸光一闪，面上的思念、心疼和懊悔已经尽数敛了，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小桌上的饭菜，方朝段景堂笑着解释道：“皇后太担心她，未命人通报就这么一路直接走了过来。没扰了你们用膳吧？”

    “哪里。”段景堂看着他笑道，“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倒是你，一路还顺利么？我府内事务繁杂，几日之后，再同皇兄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一旁的姐妹哭了一会儿，眼泪也渐渐止住了，付锦澜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看向付锦淑身后的莫野，颤声叫道：“莫哥哥。”莫野心内一震，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付锦澜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眼看眼泪又要掉下来：“莫哥哥……”

    莫野的手有些颤抖，随即便恢复了理智，抱歉的朝付锦淑和段景堂笑了笑：“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付锦淑本来要说什么，可看到泪痕尚且未干的妹妹，终究叹了口气，对段景堂说道：“你先出来，我有话同你说。”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段景堂心内一哂，跟着付锦淑走了出去。

    “对不起。”看着他们两人离开之后，莫野回身一把将付锦澜揽进怀里，声音颤抖着低喃道，“对不起，小锦，都是我的错……”

    付锦澜因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微的错愕，过了一会儿，勉强笑着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我知道莫哥哥心疼我，不过我真的没事了，莫哥哥，你千万不要难过……”

    段景堂对付锦淑的心思心知肚明，带着她进了距离内室较远处的一间耳房。

    “今日皇嫂出宫之事，皇兄知道么？”段景堂见付锦淑只是在窗前站定，沉声说道，“皇嫂要问锦澜的事么？我……”付锦淑没有等他说完，便已经转过身，扬了过来。

    “啪”的一声，段景堂一动不动的受了这巴掌。看清他的表情，付锦淑的怒气更盛：“你如今知道内疚知道自责，当初做什么去了？”

    
段景堂低下头，声音暗哑：“是我没保护好她，皇嫂要打要骂，我毫无怨言。”付锦淑的手本来又扬了起来，可听了他的话，停在半空却再也打不下去。半晌，她的手颓然放下来，长叹一声：“我便是打死你又有什么用……打你骂你，小锦的手难道就能恢复如初了么？！”

    
见段景堂一言不发，付锦淑看他半晌，冷冷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皇嫂放心，”段景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付锦澜身子还有些虚弱，莫野扶她躺下来，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陪她低声说着话。付锦澜仔细打量着莫野：“莫哥哥似乎越来越瘦了……”三年未见，莫野依旧俊美无俦，可是他的脸却比之从前更加瘦削，苍白的吓人，看得付锦澜心疼不已，“边关到底有多苦？”

    莫野摇摇头，笑得轻松：“其实并不苦，那里除了格外冷一些，其他并没有什么。而且那里地域辽阔，别有一番美景。若非皇上此次下旨，我只怕就乐不思蜀了！”

    “是么……”付锦澜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可是为什么沈笑渊说边关很苦。”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沈笑渊的名字，莫野笑着打趣道：“那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呢？”“当然是信你！”付锦澜不假思索的答道，可是随后又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低声补充道，“虽然你们对边关的说法里，莫哥哥的更像是假话……”

    莫野将她的低语听了个清清楚楚，点着她的头笑道：“你啊……”

    
付锦澜也笑起来，又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莫野看着她的笑容，迟疑片刻，笑道：“这个还要依情况而定，也许很快就走，不过也许就再也不走了。”“什么情况？”付锦澜不解的问道。

    
莫野并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想不想看边塞的美景？”付锦澜刚想点头，笑容又黯淡了：“段景堂不会让我去的，平日里我想出门他都不让……”说到这里，付锦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心内微哂：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却是明白了。以后便是他要我出门，我也不会再出去了。

    
看着她有些颓丧的模样，莫野忙笑着安慰道：“景堂那里你不必担心，只要你现在安心把伤养好，我便带你去！”见她要开口，莫野早已料定她会说什么，继续说道，“就算寻遍天下名医，我也一定会把你的手医好。只要你答应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一定会带你去！”

    不知道莫野是否只是安慰，但付锦澜仍是用力点点头：“好！”

    看着她明媚的笑颜，莫野心内欣慰许多。默默看她良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景堂对你好么？”

    
之前在外面听到他们说话，莫野心内便知，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绝不会如同最初阿渊入府时看到得那般疏离。以他对小锦这么多年的了解，如果她不是全身心的信任着段景堂，或者说如果不是有段景堂在她身边，便不会有今天遭逢重大变故之后仍然乐观开朗的付锦澜。

    “很好。”付锦澜笑着说道。原本她对于段景堂有很多评价，只是在莫野面前，她却无法说得更多，只简单答了这两个字，便不肯再多说。

    莫野心内了然，便也不再多问。

    “莫哥哥……”付锦澜斟酌良久，才试探着问道，“边关有女子么？”

    
莫野听了，只觉得心内的苦涩一点一点漫延开来，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如果我说有，是不是接下来你就要为我做媒了？如果真是是这样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没有。”

    付锦澜知道他不愿多提，心内早已想好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两人谁都不再说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在聊什么？”付锦淑带笑的声音响起来，打破屋内的沉默。莫野回过头去，看见她走进来，站起身笑道：“不过闲聊几句罢了。”

    
付锦淑在付锦澜的床边坐下，没见到段景堂，付锦澜朝珠帘外看去。段景堂随后走进来时，她便已眼尖的发现，他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子。她一怔，刚要说话，段景堂已经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她咬了咬唇，只能移开了视线。

    
付锦淑又坐了一会儿，和付锦澜说了许多体己话儿，段景堂催道：“皇嫂出宫之事皇兄尚不知情，未免多生枝节，皇嫂还是尽快回宫为好。”付锦澜闻言吃惊的问道：“姐姐是私自出宫的？！”

    “没那么严重。”付锦淑笑着拍拍她的手，“出宫之前我着人给皇上送了信儿，没事的。”

    
即便她这么说，付锦澜还是有些担心的劝道：“我已经没事了，姐姐也已经看见了，还是早些回宫吧。”她想了想，接着说道，“再过些几天等我再好一些，便又能进宫去看你了。”



 惊闻
    

    
天色越发的阴沉，风却是已经停了。段景堂送付锦淑和莫野出门时，已经有细小的雪花不断从天上飘下来。付锦淑抬头看看天，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裹紧了狐裘，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去。

    
到了院门外，莫野突然停下脚步，朝段景堂笑道：“沈兄来信说在府里做西席，我今儿过来，正好也一并探望，不知可否方便？”“有何不可？”段景堂笑着叫过小喜子，“带莫将军去世子的书房。”

    
看着莫野离去的身影，付锦淑沉思良久，神色中更添了几分凝重：”沈笑渊都甘愿做一颗明棋，难道他们为的只是小锦么？“皇嫂以为还有谁？”段景堂不答反问。付锦淑看他一眼：“思儿。”

    
“还有多远？”一路往前走着，莫野突然问道。小喜子躬身笑道：“不远了，前方便是。”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段思的书房。莫野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我自己过去就好了，你先下去吧。”小喜子略一思量，笑道：“是。”

    待他离开之后，莫野径自朝前走去，到了书房门口时，刚要抬手敲门，段思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莫野端详段思良久，笑道：“是思儿么？”

    
段思抬头打量着门前气宇轩昂的锦衣男子，听对方语气熟络，可是仔细回忆了一遍，都不记得自己之前在哪里见过，于是皱眉问道：“你是？”莫野笑道：“我是你爹的朋友，莫野。”“莫野”这个名字段思却是知道的，段思又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笑道：“是我娘的朋友吧？”

    
看着段思离开，莫野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进了书房。甫一进门，一把折扇便迎面打了过来，莫野侧身躲开的同时，劈手将折扇夺了过来：“沈公子何时也对拳脚感兴趣了？”“莫将军远在边关的时候！”沈笑渊笑着答了一句，还要再动手，发现他捂着左肩后退了几步，止住动作问道：“怎么了？”

    莫野笑着走进去：“一点小伤，没什么。”

    
沈笑渊看着他在一旁坐下，盯着他受伤的位置，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莫野将折扇拿在手中把玩片刻，问道：“怎么不说话？”“我没有保护好她。”沈笑渊看他一眼，“当初我答应你的事……”

    
“我亦是措手不及，又怎么能怪你。”莫野苦笑着挥断他的话，并不想多谈此事，“我刚刚在门外看见思儿了。”沈笑渊回过神来，问道：“是不是很像？”“眉眼间和索翌几乎一模一样。”莫野笑叹着，将折扇重新扔给他。沈笑渊笑得有些无奈：“只可惜他和段家兄弟之间的感情过于深厚了——我曾经试探过，他对当年的事似乎并非一无所知，可是这竟然丝毫动摇不了他的感情。”

    莫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才笑道：“小孩子总是偏执的。”

    沈笑渊沉默片刻，问道：“你见过小锦了？她的手……还有没有可能医好？”莫野眸光一闪：“我不知道。可是就算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看着沈笑渊复杂的目光，莫野突然笑道：“这些日子你和小锦相处的还好么？”沈笑渊心内一动，笑道：“还好。只是你那个宝贝妹妹实在是单纯，很多时候让我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两人又谈笑片刻，莫野突然又想起自己在寝殿外听到的对话，问道：“你为什么要在小锦面前提起宁湘和青竹的事？”“这件事我之前便提醒过青竹，可洪桑那么拙劣的谎言就轻易骗过了她，这种人留着还有什么用？”沈笑渊反问。

    
”洪桑死前求过我，青竹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莫野沉思片刻，说道，“经此一事，他们也该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一个洪桑就够了，我不想再让其他人枉送性命。”

    
莫野的看法沈笑渊并不赞同，但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可是如今段景堂定然已经起了疑心，只怕青竹早晚会被查出来。”“我再想办法就是了。“莫野想了想，答道。

    
沈笑渊点了点头，又问道：“小锦的事我想过诸多办法，但是现在看来都没什么助益。柳宸薇的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她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段景堂对小锦没有感情，那便让她看到就是了。”

    一句话触动了莫野的心思，他苦笑着低喃道：“看见了又如何呢？”

    “你说什么？”沈笑渊没有听清，追问道。

    
莫野看了他一眼，笑容里满是自嘲：“直到现在你仍然觉得他们之间的亲密只是装出来的？”沈笑渊一愣，随即笑着反问：“我知道她如今对段景堂很是信任，但那又能说明呢？”

    段景堂送走付锦淑之后，回来的时候发现柳宸薇正徘徊在东跨院门外，有些疑惑的走过去：“宸薇？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宸薇听见声音，有些惊讶的转过头来，见是他，有些惊喜：“你回来了？”

    “你找我么？”段景堂见她身上落满了雪花，脸也冻得通红，便带着她往自己的书房走去，“若是我不回来呢？难道你一直这样等下去么？”

    柳宸薇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两人到了书房，柳宸薇坐在书桌旁，因为温度的骤然上升，脸上红得简直快要滴出血来，段景堂亲自倒了杯茶递给她，她接过来，笑道：“谢谢。”

    段景堂在一旁坐下，问道：“等了多久？”

    “没多久，只等了一会儿。”柳宸薇摇了摇头，犹豫片刻，问道，“王妃的事我听说了，她的手……当真好不了了么？”

    
段景堂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目光有些复杂：“太医说若想恢复只怕是难上加难，不过并非没有希望。不过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柳宸薇点了点头：“王妃如今心情如何？”

    
段景堂抿了口茶，想到之前付锦澜精气十足的和自己吵架的样子，失笑道，“她最初确实难以接受，如今倒也看开了，再静养些时日便……”“那你呢？”柳宸薇突然打断他的话，他看向她：“你说什么？”

    柳宸薇看着他，又问了一遍：“王妃遭此横祸，你的心情呢？”

    
“我的心情？”段景堂重复了一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初的震怒、看到几乎快要死去的付锦澜时心内的惊惧，和最后看到痛哭不已的她心内不由自主的疼惜……自己的心情，似乎自己都从未看清过。

    段景堂沉默良久，才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宸薇一直牢牢盯着他，将他脸上复杂的情绪尽收眼底，捧着茶杯移开视线：“如果……当然只是如果，可以用你的手去换她的手，你愿意么？”

    “如果这是真的，我想我会更开心一些。”段景堂有些出神，笑容里满是无奈。

    
柳宸薇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勉强忍住眼泪：“人人都说平亲王和王妃之间感情甚笃，看来果然是不错的。”说着，她站起身来，“我其实本想去探望王妃的，可是因为之前的误会……罢了，烦请替我问候王妃吧。”

    眼看她朝外走去，段景堂这才回过神来，追过去拉住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柳宸薇笑着看着他：“我并没有误会，你……”她的话尚未说完，房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

    段思走进书房，冷冷看着段景堂：“锦澜王妃刚刚不甚扯到了伤口，似乎有些不妥，爹有没有时间过去看看？”

    
段景堂拉着柳宸薇的手一僵，面色微变：“叫太医了没有？”段思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锦澜王妃说不必，我自然不能……”“胡闹！”段景堂冷叱一声，迈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柳宸薇对上段思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内一颤，笑容亦有些苦涩：“你骗他的？”段思轻轻掸去袖口尚未融化的雪花，笑道：“骗不骗是我的事，信不信，就是我的爹的事了。不过无论怎样，似乎都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柳宸薇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骄傲：“你不必再这么费心了，我明日便会搬出去。”

    段思一愣，随即看着她笑道：“如果柳姑娘当真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柳宸薇一路朝着自己所住的地方跑去，一边跑着，眼泪一边不停的滚落下来。寒风夹在着雪花不断打在她脸上，满是泪水的脸已经一片冰凉。

    娘，果然连最后一丝奢望，我都无法维持更久。付锦澜于他而言那么重要，娘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终于模糊了视线，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

    
她在雪地里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有人把自己扶起来，紧接着，一方手帕塞进自己手中。她抬起头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如果你为了段景堂而哭，那大可不必。”

    柳宸薇看清面前的沈笑渊之后，边擦着脸上的泪边后退几步：“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可是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便搬出去，你自不必再白费口舌。”

    沈笑渊淡淡笑道：“如果王妃肩头的守宫砂还不能留住柳姑娘，那沈某除了送柳姑娘出府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你说什么？！”



 改变
    

    “柳姑娘既然已经听清楚了，还有必要再问一遍么？”沈笑渊看着一脸震惊的柳宸薇，笑了笑转身要走，柳宸薇忙开口叫住他：“等等！”

    沈笑渊回过头来：“柳姑娘还有什么事？”

    
柳宸薇定定的看着他：“他们夫妻间的事为何你会知道？”说完之后，见沈笑渊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道，“如果你当真能为我报仇，你说过的事我也会帮你，可是你要我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她么？”

    沈笑渊回过头来：“柳姑娘希望看见的事沈某会尽力办到，至于其他的，柳姑娘不必过问。”

    “也是了……”柳宸薇的笑意有些嘲讽，“如果不是你们心里早就打了这个主意，你如何知道那么私密的事情？”

    沈笑渊面上的笑意不变：“如果这么想能让柳姑娘的良心好过些，沈某无话可说。”

    “王爷，王妃，太医们到了。”

    这天一早，付锦澜用完早膳不久，小喜子和一个侍女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付锦澜看着她陌生的脸，一时还是很难适应。段景堂见她有些发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付锦澜回过神来，因为昨晚并未睡好，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段景堂挥手命侍女去请太医们进来，回头时见付锦澜仍有些出神的模样，笑道：“宁湘和青竹的事你不必担心，昨天我已经命人审问过了，并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再过两天我便放她们出来。”

    
“真的么？”付锦澜有些惊喜的问道，一旁的小喜子正有些错愕，段景堂冲他使了个眼色，对付锦澜点了点头，付锦澜突然想到什么，奇道，“可是既然没有可疑之处了，为什么还要再过两天？”

    段景堂笑着安抚道：“还有一些别的事需要处理，所以要再等两天。你现在不要因为这些事分心，安心养伤才是要紧事。”

    付锦澜还要再说什么，三位太医已经在侍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太医们规规矩矩行了礼之后，便如同前几日一样，开始为付锦澜的左臂进行诊治。

    
段景堂坐在付锦澜身旁，眼见着他们将燃烧着的艾绒在她左臂的穴位上熏灼着，不时问道：“有感觉么？”付锦澜摇了摇头，见太医将手中的毫针捻转着刺入皮肤，还是别开了脸。段景堂察觉到她的举动，低声叹道：“不敢看就别看了……”

    “没有。”付锦澜笑了笑，“不是不敢看，只是……觉得怪怪的。”

    段景堂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看着付锦澜面上有些苦涩的笑容，他突然想起前几天柳宸薇的话：王妃遭此横祸，你的心情呢？

    付锦澜见段景堂的眉头越皱越紧，笑着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没事的。”

    段景堂听着她的“安慰”，反握住她的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已经好了么？”半个时辰过去，见太医们将付锦澜左臂上的毫针一一拔出，几个人退开了些之后，段景堂开口打破室内的静默。为首的陈太医躬身回道：“因为王妃左肩尚有痛觉，所以烦请王妃褪去外衫，臣等还要继续施针。”

    段景堂有些迟疑的看向靠在自己身边有些昏昏欲睡的付锦澜，一时有些怔忡。

    “王爷？”陈太医见他有些出神，出声提醒道。

    段景堂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在付锦澜身边唤道：“锦澜？”

    付锦澜呢喃几句，并没有睁开眼睛。段景堂笑得有些无奈，示意一旁的侍女过来帮忙，他轻轻解开付锦澜颈间的衣扣，察觉到自己指尖莫名的颤抖，手一下子僵在了原处。

    
两个侍女正要上前，一旁的小喜子突然轻咳几声，段景堂有些意外的抬头看去，只见小喜子貌似无意的轻轻抬手捶了捶右肩。段景堂倏然清醒：付锦澜的右肩肩头，还有一颗守宫砂。

    
段景堂挥退侍女，将付锦澜的外衫轻轻褪了下来，那抹艶红进入视线，他压下心头愈发复杂、异样的感觉，拉过一旁的锦被帮她盖紧了些，紧紧抱在怀里，命稍远处的太医上前：“继续吧。”

    因为左肩处还有痛觉，毫针刺入的时候，睡梦中的付锦澜猛地瑟缩一下，睁开了眼睛。段景堂轻轻拍着她安抚道：“忍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

    “嗯……”付锦澜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句，往他怀里钻了钻，又闭上了眼睛。

    看着怀里渐渐舒展了眉头的人，段景堂苦笑着轻叹了一声。

    付锦澜从睡梦中再次醒来的时候，房内已经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段景堂？”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出声叫道。不一会儿，段思从外面走进来，笑道：“爹有事进宫一趟，怎么，才这一会儿不见，便想他了么？”

    付锦澜无视他的调侃，在他的搀扶下坐起来之后，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段思笑道，“外面阳光很好，我带你出去转转？”付锦澜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摇了摇头：“不想去。”段思却满脸的不赞同：“一直在房里躺着，便是没病也躺出病了……”

    听着段思一番唠叨，付锦澜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又对上他关切的眼神，低头沉思片刻，点头笑道：“好。”

    虽是冬日，但外面阳光十分明媚，前几日厚厚的积雪早已融化，付锦澜裹着雪貂斗篷站在后花园里，微眯起眼睛笑道：“好暖和。”

    “我说得没错吧？”段思小心翼翼的拉着她的手，笑得一脸自得。

    
“臣弟的建议，不知皇兄意下如何？”段景堂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段启延。段启延沉思片刻，笑道：“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便放手去做就是了。莫野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是他越是小心，你越不可掉以轻心。”

    段景堂点了点头：“他在军中的根基还要些时间才能慢慢瓦解，否则……”

    “直接绞杀么？”段启延笑叹了一声，“别人尚且不说，小锦那里你怎么交代？”

    提及付锦澜，段景堂也笑了起来：“难道皇兄会因为锦澜便放他一马？”

    
段启延的笑意越发深沉起来：“莫家当年助旧东宫谋逆，若不是及时销毁了证物，莫野自己亦活不到今天。他至今仍对莫老将军一事耿耿于怀，将所有过错推到你我身上，我又如何容得下他。”

    “旧东宫”三个字让段景堂的眸光一闪，笑意有些复杂：“我现在只是担心思儿。”

    段启延的眉头微皱，随即笑道：“思儿的事你不必担心，当年有些事，我早就对他说起过一些了。”

    “什么？”段景堂惊呼一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说着，眉头渐渐皱紧，兀自叹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原来如此……”

    
段启延抿了口茶，若有若无的轻叹道：“思儿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早些让他知道，好过等他有所怀疑之后从外人口中听到和事实相反的说辞。只是他究竟还太小，有些话便是我，也没办法尽数讲给他听，不过提点几句罢了。”

    
段景堂看向段启延：“我并不担心思儿会因为大哥的事怪我们，可是他如今这么小，心内竟藏了这么多事，我……”“要他面对这些确实很残酷。”段启延打断他的话，“可是既然对他寄予了厚望，这些事情他总要面对的。”

    段景堂思虑良久，终是点了点头：“皇兄说得是。”

    “那位柳姑娘……还在你府上？”段启延沉默片刻，突然笑道。听他提及柳宸薇，段景堂有些意外：“皇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段启延笑道：“小喜子不是亲眼看见沈笑渊和她接触过么？你当真对她一往情深，可以无视她在你眼下使手段？”“她心内虽然存了些执念，可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段景堂看向段启延，“沈笑渊打什么主意我虽不知道，但若想如愿，只怕并不容易——况且今日进宫前得到消息，沈老夫人重病离世，沈笑渊如今，也……”

    话没说完，段景堂发现段启延笑得颇有深意，眉峰一挑：“皇兄想说什么？”

    可能你自己尚未察觉，提及小锦的时候你眼里的笑意，和提及柳宸薇时，已然完全不同。段启延想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还需要你自己弄明白。”

    “走慢点儿。”段思有些担心的拉住付锦澜，付锦澜本来觉得他有些过分小心，但是看到他面上的关切，笑着乖乖放慢了脚步。

    
“累了么？要不要送你回去？”段思说着，挥手招过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女，付锦澜的精神却很好：“我不累。”段思笑着点点头，无意间回头的时候，正看见远处柳宸薇的身影，眸光一冷，叫过小厮：“让她滚回她的住处去！”

    付锦澜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无奈的笑道：“世子好大的火气。”

    
段思冷哼了一声，低喃道：“明明说过会搬出去的，谁知仍是赖在这里不走？”说着，拉着付锦澜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付锦澜见他脸色不好，只得跟着他往前走去。可没走多远，沈安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段思低咒一声，沈安已经疾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付锦澜脚下：“小的自知唐突，可小的已经别无他法。还望王妃开恩，去劝劝我家公子吧！”




 伤痛
    

    
付锦澜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旁的段思，回过身朝他看去时，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察觉他面上的不悦，付锦澜有些无奈的拉住他的手：“思儿，我……”“罢了，你要去便去吧。”段思微微皱起眉头，“这种时候我并不好多说什么，过一会儿爹也该回来了吧？我回寝殿等你们一起用午膳。”

    看着段思小小的身影，付锦澜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叹。沈安见她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王妃？”

    付锦澜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沈安，淡淡笑道：“走吧。”

    到了沈笑渊的门前，付锦澜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里面并无任何动静。沈安亦来到门前，低声说道：“公子，王妃来了。”

    半晌，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付锦澜终于没了耐心，用力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彼时沈笑渊拿一本书坐在窗前，正静静品读。可是他的身上有几道明显的鞭痕，不知当时动手的人究竟用了多大力气，衣衫破裂的地方已经有血迹一点一点渗出来。付锦澜一路走到他面前，他连头都不曾抬过。

    
直到走到他身边，付锦澜才看清楚，他脸上、嘴角都有明显的淤痕。可是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付锦澜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在他身边站了很久，直到察觉他翻动书页的手有些微的颤抖，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沈笑渊……”

    沈笑渊的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没有移动分毫。

    
付锦澜伸手将他手中的书抢了过来，沈笑渊这才抬起头看她：“有事么？”付锦澜因他眼中的几分茫然有片刻的失神：“你……没事吧？”“我能有什么事？”沈笑渊轻笑一声，反问道。

    
见他这副模样，付锦澜咬了咬唇低下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笑渊见她沉默下来，声音有些飘忽：“回去吧。”付锦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我为什么要难过？”沈笑渊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依旧努力维持着。

    付锦澜抬起头来，试图安慰，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来此是想要安慰我的么？”沈笑渊攥紧拳头，唇边扬起的弧度里满是自嘲，“我并不需要，你请回吧。”

    过了一会儿，见她仍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沈笑渊心内突然涌起几分厌烦：“不走是么？那好，我走。”

    
眼见着沈笑渊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付锦澜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颤声说道：“我确实是想安慰你的，可是我亦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也许我并不知道你娘对你来说……”“不知道就闭嘴！”沈笑渊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打断她的话，面上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出去，马上出去！”

    
付锦澜迎上他有些冰冷的目光，几乎立时就要转身离开，可是他眼底的绝望却让她再次迟疑。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再度开口：“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娘就不在了，所以你此时的心情也许我并不能了解……”付锦澜见他没有再开口阻止，继续说道，“可我知道你一定是极难过的。你想开些，我想你爹打你并不是当真生你的气，也许只是……”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一直觉得说不出心内真正想说的话。支吾了片刻，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别生气，我这就走。我已经命人带沈安去拿药了，待会儿你要记得……”

    看着一边连忙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转过身去的付锦澜，沈笑渊原本已然有些麻木的心突然又是一阵钝痛，他伸手将付锦澜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亦有些颤抖：“对不起……”

    付锦澜有片刻的怔忡，想要挣开，却因着他言语间的软弱而停住了。

    
“我答应过一个生死之交，若他死了，一定会帮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沈笑渊想笑，可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曾经我一直认为君子一诺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现在我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

    付锦澜只觉得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些，颈间一片温热。

    “莫野！”莫野刚刚走进王府大门，便听见身后远远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去，段景堂已经从刚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待段景堂走到近前，莫野才勉强笑了笑：“从宫里回来？”

    段景堂点了点头，见莫野面色凝重，问道：“出什么事了？”刚问出口，眼神一闪，“是不是沈老夫人之事？”

    莫野轻叹一声：“沈老夫人今日猝然离世，阿渊的事你也知道……他回府奔丧时被沈尚书打了出来，如今……”

    
段景堂微微颔首，和莫野一同走进府内。林远从府内迎了出来，见到他们，忙行了礼退到了一旁。莫野察觉到他和小喜子在身后低声交谈几句，小喜子神色有些怪异，自知他们有些话要同段景堂说，便稍稍加快了步伐。

    段景堂停下来，看向他们：“出什么事了？”

    小喜子心内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上前在段景堂耳边有些迟疑的轻声说道：“王爷，林统领说……王妃刚刚去了沈笑渊所居的厢房……”

    
段景堂眸光一闪，心内已是千回百转。走在前面的莫野回过头来，见段景堂的眉头紧皱，心内有些疑惑，思量片刻，开口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段景堂面上的笑意有些复杂：“没有。”

    莫野点了点头，又说道：“若果真如此的话我自去探望他便可，不必……”“只是些小事，走吧。”段景堂又笑了笑，同他继续朝沈笑渊的居所走去。

    
付锦澜将药膏放到桌上，挑起一些轻轻涂抹在沈笑渊手背的鞭痕上。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沈笑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终于转移了视线：“我自己来吧。”

    
见他收回了手，付锦澜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对不起，我的手不太方便，笨手笨脚的……”“我不是……”沈笑渊想要解释，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将手伸到她面前，“手上的伤你帮我吧，其他地方待会儿我叫沈安来帮我。”

    看着他微红的双眼，付锦澜认真点了点头。

    
沈笑渊的视线重落回她身上，看着她低着头动作轻柔的帮自己擦药，觉得心内某个角落，一点一点柔软起来，又因着之前初闻噩耗时的绝望，渐渐翻涌起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疼痛。

    
娘亲骤然离世，突如其来的伤痛让他觉得自己的心内过于荒芜，看着面前纯稚美丽的女子，沈笑渊第一次觉得，心中硬生生被剜去的那一块，或许是可以填补的，如果她能够一直在身边，或许自己就不会那么疼。

    付锦澜帮他上完药，抬起头时，因着他眼中有些迷离的光芒而有些怔忡：“你……”

    
沈笑渊的唇覆了上来，将她没有说的话堵在了喉间，突如其来的吻让付锦澜十分慌乱，用力将他推开，沈笑渊眼底光芒闪烁，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再次吻了上去。察觉到她的战栗，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像是要把她一直揉进心里。

    
突然之间的门声响动让沈笑渊顿时如梦初醒，他猛地向门外看去，房门大敞着，却是空无一人。察觉到怀里的人有些颤抖，回过头来，他才发现付锦澜已然满面泪痕。一时之间，内疚和悔恨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小锦，对不起……我……”沈笑渊想要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发现她瑟缩着向后退去，他抬起的手一时僵在了半空。

    
段景堂走在回寝殿的路上，刚刚在沈笑渊房门外见到的那一幕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的思绪顿时无端的复杂起来，脚步亦有些凌乱。刚刚他眼见莫野失魂落魄的离开，原本正合了自己的心思，可是想到沈笑渊和付锦澜的拥吻，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毕竟早就知道沈笑渊在她心里是有些不同的，如果只是因为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可为何看到那一幕时，心内还会如此愤怒？

    
看着她受伤时会恐惧，看着她和沈笑渊相拥时会愤怒，看着她躺在自己怀中时会情不自禁；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坚强，想让她的眼中只看得到自己……段景堂想到之前在宫里时皇兄的话，突然有一时的恍惚：这种感觉，难道……

    “景堂？”

    柳宸薇正往前走着，段景堂突然从转角处走出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下子撞到自己身上，她有些讶异的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段景堂正因为自己得出的结论而错愕的时候，听到她说话，霎时清醒过来，看清面前的柳宸薇，勉强笑了笑：“没事。”

    柳宸薇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模样，粲然笑道：“没事就好。”

    段景堂看着她脸上有些熟悉的笑容，突然回忆起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时的她高傲而坚强，此时亦然。他心内依然有欣赏有赞叹，可是和最初相比，却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景堂？”柳宸薇见他又有些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究竟怎么了？”

    段景堂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事需要想清楚罢了……”

    快到寝殿的时候，付锦澜停下来，直到将脸上的泪水全部擦干之后，才继续向前走去。

    门外的侍卫见她过来，行礼之后打开门，她进门之后才发现，几天未见的宁湘和青竹正站在厅内，听见响动，几乎同时回过头来。

    “小姐！”

    “王妃！”

    宁湘和青竹跑过去跪倒在她身旁，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

    “快起来。”付锦澜她有些吃力的想要扶她们起来，刚刚擦干的眼泪险些再次涌出来，“你们没事了就好，你们看看，我也没事了，大家都好好儿的，还哭什么呢？”

    青竹看着付锦澜垂在一侧的左臂，哭得不能自已：“王妃，您的手……”宁湘闻言握住付锦澜的手，亦是泪流不止。

    付锦澜忍着眼泪笑言劝了好一会儿，两人的眼泪才渐渐止住了，站起身来扶付锦澜在一旁坐了，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

    段景堂在卧房内听着她们说话，一段时间过去之后，他听见几人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段景堂出来屏退了宁湘和青竹，付锦澜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思儿呢？在房里么？”“他不在。”段景堂淡淡答道。付锦澜有些奇怪：“不在？他不是说要在这里等我们一起用午膳么？”

    “他已经用完了午膳，刚刚去书房了。”段景堂说着，看向付锦澜，目光落到她微肿的唇瓣上，眸光一冷，“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见他要往卧房走去，付锦澜叫住他：“你用午膳了么？要不要先……”“你饿么？”段景堂面无表情的打断她的话。付锦澜见他脸色并不好，忙摇了摇头：“不饿。”说着，朝里走去。

    段景堂突然轻叹一声，拉住她：“你早上只吃了一点东西，还是先用午膳吧。”

    
直到宁湘和青竹等人将午膳重新准备好，付锦澜坐到桌前，仍是有些不解。她发现段景堂坐在自己身旁，冷着脸并不说话，亦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不时将一些自己喜欢的菜挟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你……”在他又一次将杏仁豆腐放进自己碟内的时候，付锦澜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段景堂闻言看向她：“怎么了？”付锦澜有些迟疑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玉小碟，又看了看段景堂：“已经满了。”



如果


   
    段景堂轻咳几声，将筷中还要继续挟过去的菜放回自己的碟中：“你身子还很虚弱，多吃点。”

    付锦澜点了点头，可是由于之前沈笑渊的事让她心内有些压抑，到底没有将碟内的菜吃完，便撂了筷。她看向似乎胃口同样不怎么好的段景堂，问道：“我吃饱了，你呢？”

    “我也吃饱了。”段景堂点了点头，付锦澜闻言站起身来：“你不是说有话问我么？到底要问什么？”

    
段景堂对上她带着疑惑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心跳亦有些不规律，早已计划好的要说的话几乎忘了个干净。见付锦澜一直看着自己，原本想要站起来的段景堂坐稳了些，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我突然觉得……还想再吃一点儿。”

    狐疑的看着又开始吃饭的段景堂，付锦澜心内虽不解，到底没有再问什么，亦重新坐了下来，挟了些白扒鱼唇给他：“你喜欢吃的，多吃点儿。”

    
段景堂将鱼唇吃完之后，紧接着付锦澜发现，无论自己挟给段景堂的什么菜，他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见他的胃口似乎又好了起来，付锦澜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又有些饿了……”

    段景堂闻言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撞，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用完午膳，两人回到房内，付锦澜一直想知道段景堂究竟想问自己什么，可是看他如无其事的模样，似乎忘记了先前的话，于是又问道：“你说有话要问我，要问什么？”

    “累了么？要不要躺一会儿？”段景堂扶她在床边坐下，答非所问。

    付锦澜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坐一会儿。”

    靠坐在床头之后，付锦澜不依不饶的看着他：“现在能问了么？”

    看着付锦澜十分认真的模样，段景堂顿时失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付锦澜老实答道：“我并没有觉得紧张，只是……”她说得有些迟疑，“只是我似乎觉得，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同我说。”

    段景堂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控制着自己不再朝她的唇上看去：“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突然想跟你聊聊。”

    “怎么不早说？”付锦澜听他这么说，心内蓦然轻松了许多，面上也有了笑容，“思儿今日怎么这么用功，平日里不是极不喜欢去书房的么？”

    “锦澜……”段景堂笑得顿时有些无奈，我并不是想和你聊这些……

    迎上段景堂的视线，付锦澜发现他笑得有些异样，正要开口的时候，只听他出声问道：“你当初……为何要嫁给我？”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付锦澜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些，有些突然，但仍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皇上和姐姐都同意，姐姐说这也是爹生前的意思——不过后来姐姐才告诉我，爹其实并没有想让我嫁给你，是姐姐骗我的。”

    段景堂对这个答案亦确实不意外，他拉过锦被帮她盖好，试探着问道：“如果如今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还会嫁给我么？”

    “会。”付锦澜的不假思索让段景堂有些意外，亦有些惊喜，可他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到付锦澜继续说道，“姐姐最疼的人就是我，她让我做的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段景堂刚刚露出的笑意终于透出了几分苦涩：“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思索良久，终于斟酌着词句再次问道，“我是说，让你自己做主，你还会嫁给我，还是……还是其他什么人？”

    
问完之后，他见付锦澜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心内一时有些沉郁。过了好一会儿，正当他想要出声提醒的时候，付锦澜已经抬起了头，眼中光芒晦暗，声音中透出几分轻嘲：“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段景堂呼吸一滞：“你胡说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妻子，如今又是这个样子……”付锦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笑得越发苦涩，“如果你是想……”“不是！”段景堂倏然打断她的话，“不管你现在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都必须告诉你，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她面上依旧明显的沉郁之色，段景堂的心内又是一阵刺痛：“我说过不许你再因为这件事哭，只是希望你真的能放下。既然你心内还是这么在意你的手，为何不对我说？”

    付锦澜的眼睛有些酸涩，靠在段景堂怀里，低喃出声：“我只是不想变成一个累赘。”

    “傻瓜……”段景堂将她抱在怀里，声音里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从没这么想过，也绝对不会这么想。”

    付锦澜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安安静静的靠在段景堂怀里，渐渐有了些睡意，可刚刚闭上眼睛，段景堂的声音已经再次响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如果你真的遇到你喜欢的人，我一定放你自由？”

    付锦澜的眼睛重新睁了开来，皱眉回忆片刻，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段景堂看着她有些茫然的表情，横下心来问道：“如果你可以重新选择一次的话，我和沈笑渊，你会嫁给哪一个？”

    “沈笑渊”三个字让付锦澜的睡意全无，她突然想起之前在他房里的事，下意识的抬手捂住自己的唇。

    
段景堂的眸光因着她的动作而愈加深邃，他缓缓拉开她的手，有些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仍有些红肿的唇，不安和沉郁混在在一起，一点一点涌上心头：“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我，还是沈笑渊？”

    付锦澜猛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段景堂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不依不饶的追问着。可是付锦澜只是沉默，段景堂靠近了一些定定的看着她，心内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别怕，我没有其他意思。”

    良久，段景堂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看着一只沉默的付锦澜，他的心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

    付锦澜突然出声打破室内的沉寂，段景堂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话愣在原处，半晌，才有些错愕的看向她：“你说什么？”

    付锦澜的声音顿时又低了下去：“没什么……”

    许久之后仍没听到段景堂开口，付锦澜想了又想，才继续慢慢说道：“虽然我们不是真正的夫妻，可是自从嫁进王府之后，”说着，抬头看向他，“你一直对我很好。”

    
段景堂的笑意慢慢展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她继续说道：“还有思儿，他虽然没有叫过我一声‘娘’，可是我知道，在他心里是拿我当亲娘待的。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姐姐进宫、莫哥哥去边关之后，大多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可是在这里有你们两个陪着我，我过得很开心。至于沈笑渊……”

    她停顿片刻，见段景堂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也对我很好，可是……他并不比你和思儿更重要。”

    段景堂原本因着她的回答有些失落，可是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心内已是渐渐柔软起来，最后终是忍不住笑叹了一声：“只是因为思儿，所以我才略胜一筹的么？”

    付锦澜见他的笑容有些复杂，着重解释道：“你也很重要。”

    
段景堂终于笑出了声音，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慢慢低下头，正要吻上去的时候，付锦澜突然问道：“为什么是你一直在问我，那你呢？”段景堂一愣，反问道：“我？怎么了？”

    
“你当时为什么娶我？只是因为……姐姐求你的么？”付锦澜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之前在栖凤殿外听见的段景堂和姐姐的争吵，声音变得有些低落，段景堂自然知道她为何如此，忙劝慰道：“当时我和皇嫂只是吵得有些急了，我口不择言罢了，说得并不是事实。”

    付锦澜沉默片刻，闷闷的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果你也可以重新选的话，是会娶我还是娶柳姑娘？”

    段景堂有片刻的怔忡，刚要开口，付锦澜已经有些无奈的笑起来：“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怎么忘了。”

    
不知是自己的错觉亦或是真实，段景堂觉得付锦澜的眼里似乎有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心头一动，几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我没什么的。”付锦澜打断他的话，低下头笑了笑，“如果三年后你要娶柳姑娘进门，我不会阻止的。”

    
“你是不会阻止，还是不想阻止？”段景堂追问道。付锦澜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么？”“当然有。”段景堂答得果断，“如果我娶了别人，你会怎样？”

    付锦澜眨了眨眼：“可是西跨院那三房妾室，你不是早就娶了么？为何现在要问我这些？”

    
看着她眼内的疑惑渐渐多了起来，段景堂突然语塞。他原本在房内等她回来的时候，明明早已想好了该怎么对她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两人的问题却渐渐多了起来：她又开始钻牛角尖，而自己竟然被她问住，甚至已经到了词穷的地步？

    段景堂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付锦澜，心内突然有些懊恼，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真得要娶柳姑娘么？”付锦澜突然问道。

    段景堂沉默良久，不答反问：“你介意么？”眼看她要开口，他脑中灵光一闪，继续说道，“若我娶了她，日后可能不会再有时间陪你了——”

    他的循循善诱却终于因为付锦澜脸上露出的笑容而夭折：“你笑什么？”

    付锦澜的笑容里有着几分了然：“若非我受伤，你原本也没什么时间陪我。”

    
段景堂突然便觉得挫败，付锦澜敏感的察觉到他面上的不悦，问道：“你怎么了？”“没什么。”他有些焦躁的摇了摇头，“你不是有些困了么？睡一会儿吧。”说着，慢慢的扶着她躺了下来。

    付锦澜躺在床上，见他仍坐在床头有些发呆，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他看过来之后，柔声劝道：“你是不是也累了？也歇一会儿吧。”

    
看清她眼中的关切，段景堂心内的愤懑顿时淡了许多。他亦躺了下来，将她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笑了笑：“睡吧。”“嗯。”付锦澜轻轻了点头，自发的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乖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付锦澜呼吸已经渐渐均匀起来，段景堂静静的凝视着她的睡颜，唇边的笑容里透出些许的无奈，可是却不知为何，就这么看着她，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他突然觉得，在看到沈笑渊吻着她的那一刻，自己心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生了根发了芽，枝蔓以惊人的速度伸展开来，直至将整颗心都渐渐笼罩住，让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感觉……有些甜蜜，有些苦涩，又有些让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

    “如果没有他们呢？”段景堂抱着她，低喃的声音近乎于叹息，“我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只想看着我的王妃，这可怎么办呢？”

    正在他有些出神的时候，付锦澜突然睁开眼睛，定定的看向他，眼底一片茫然：“你说什么？”

    段景堂有些错愕的看着她，一时语塞：“我说……”

    他踟蹰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握紧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只有我们，没有沈笑渊，也没有柳宸薇，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等待她回答的时间依旧如此漫长，段景堂的心几乎提到了胸口，语气郑重的又问了一遍：“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付锦澜的眼睛早已再度闭上，半梦半醒之间，喃喃答道：“还有思儿。”

    
看着再次进入梦乡的付锦澜，段景堂顿时啼笑皆非。咬牙切齿的看了她很久，终于长叹一声：“对，还有思儿。”说着，轻轻低头印上她的唇，直至他有些幼稚的觉得自己终于取代了沈笑渊留在她唇上的气息，心内才觉得平静了些。

    段景堂静静看了她很久，吻又轻轻落在她的额前，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自己说：“睡吧。”
正文 接近
    第四十五章接近（妹妹面上虽然冷淡，但是心地确是极好）

    “你亲眼见到的？”

    姚柔斜倚在软榻上，语气有些慵懒的问一旁侍立在侧的贴身侍女秀汀，见对方点头，低下头来，喃喃自语道：“王爷这几日都没出府，难不成……都是陪在王妃身边么？”

    
秀汀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早上王爷陪王妃在后花园散步，过了一会儿王爷怕王妃过于劳累……亲自抱了王妃回房。当时柳姑娘正好经过，奴婢看见她躲在假山后面哭了一会儿。”

    “哦？”姚柔从沉思中颇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满是嘲讽，“这位柳姑娘原来也不过如此……”

    见四夫人重又陷入沉思，秀汀有些不解的问道：“夫人，王爷和王妃的关系这么好，王妃怎么还让柳姑娘这么不清不白的住在府里，不动手呢？”

    姚柔沉思良久，冷冷笑道：“想来咱们这位王爷，不管再怎么多情，最后心还是在王妃身上的——王妃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肯忍下柳宸薇的吧。”

    秀汀蹙眉劝解道：“既然王爷冷落了柳姑娘，夫人怎么还是不开心？”

    
“我有什么好开心的？”姚柔的眸光里的寒意更深了一层，“付锦澜是名门之后，又有姐姐撑腰，稳居王妃之位也倒罢了。柳宸薇却不过是个庶出的下贱丫头，一味赖在这里，打得什么主意又瞒得过谁去？”

    
秀汀闻言，点头附和着笑道：“奴婢们早就看着那个柳宸薇不顺眼了，明明不是什么主子，偏偏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王爷一心只在王妃身上，夫人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整治整治她！”

    姚柔轻笑一声，看向秀汀：“整治？”

    ————

    “柳姑娘在么？”

    刚用完晚膳、正坐在房内看书的柳宸薇突然听到外面的敲门声，披好外衣之后起身走到外间打开房门，见到来人有些惊讶：“四夫人？”

    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但是自己同她并无什么来往，不过偶尔遇到之后说几句话罢了，这么晚了，她来这里，为的又是什么呢？

    姚柔看着门内的柳宸薇，柔声笑道：“用了晚膳之后闲来无事，想出来走走，见到妹妹房里的灯还亮着，我便过来了。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妹妹吧？”

    柳宸薇心内虽极为疑惑，但听她这么说，也不好说什么，当即请她进门，笑道：“哪里。我也并没有什么事，夫人请进。”

    秀汀跟在姚柔身后，随着柳宸薇进了门，到了小厅之内，秀汀扶姚柔在桌前坐下，柳宸薇亲自倒了茶来：“夫人请。”

    
姚柔接过茶来，看着柳宸薇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抿了茶之后，环视屋内一圈，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不见伺候妹妹的丫头？记得妹妹进府之时，王爷不是派了两个丫头在妹妹房里伺候的么？”

    
柳宸薇正要给自己倒茶，秀汀已经笑着走上前来，接过柳宸薇手里的紫砂茶壶，帮柳宸薇沏好茶之后又重新退回了姚柔身后。柳宸薇朝她淡淡笑了笑，才重新看向姚柔：“其实我这里并没什么好伺候的，用完晚膳之后我便命她们回去歇着了。”

    
姚柔关切的嘱咐道：“王妃掌管府内事务，原本就忙，如今又受了伤，这些细微之处难免顾及不到。妹妹虽然心肠好，可是也不可太纵着那些丫头了。若是她们伺候的有什么不尽心之处，妹妹千万要告诉我，我帮妹妹教训她们。”

    柳宸薇忙笑道：“多谢夫人惦念，她们伺候的很是尽心了，倒是我有些不惯，每每都命她们不必伺候着。”

    “若真是这般，我也就放心了。”姚柔说着，又嗔笑道，“如今你在府里住着，并不是什么外人，一口一个夫人的叫着，没得让我臊得慌。”

    柳宸薇对她这种客套一时心内更是疑惑，面上终是笑着说道：“夫人若不嫌弃，宸薇便斗胆叫一声姐姐了。”

    姚柔颇为受用的点了点头，笑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嫌弃什么呢。”

    柳宸薇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妹妹在府里住了也有些时日了，还习惯么？”姚柔将茶杯放到桌上，有些关切问道。柳宸薇点了点头：“多谢姐姐记挂着，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姚柔笑得越发柔和，半晌，又轻叹一声，“妹妹刚刚住进来的时候，彼此的脾气秉性各不相熟，我虽有意亲近，但到底没有同妹妹怎么来往。”

    
柳宸薇只是微微的笑着，听她继续说道：“这偌大的西院儿里，我想找个说话儿的并不容易，都说日久见人心，我这么冷眼瞧着，妹妹面上虽然冷淡，但是心地确是极好的。我今日虽来得唐突，但若不是看重妹妹，也不会如此的。”

    听她柔声说着，柳宸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犹豫半晌，只得笑道：“姐姐谬赞了。”

    姚柔也并不说别的，只是闲聊几句，眼看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起来，她便笑着起身告辞了。

    
接下来的日子，姚柔倒是时常过来同柳宸薇说话，柳宸薇心内对她的亲近一直有些疑虑，但是又看不出什么不妥，每次只能小心翼翼的应对着。时日久了，她便也释怀了些，同姚柔的来往也轻松了许多。

    “小的见过沈公子。”

    一大早儿，莫野的心腹小厮刚走出府门，便看见沈笑渊从马车上下来，忙迎上去躬身行了礼。沈笑渊挥手示意他起身，问道：“你们将军在么？”

    那小厮笑道：“公子来得不巧，将军已经出门去了，似乎是与人有约，小的不敢多问，也不知将军去了哪里。”

    沈笑渊眉头微皱：“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小厮躬身答道：“小的不知。”

    沈笑渊点了点头，叮嘱道：“待你们将军回来之后，告诉他我有要事找他。”说着，转身朝马车走去。

    
直到沈笑渊的马车渐渐走远了，那么小厮才直起身子，十分不解的腹诽道：自从前些日子将军从王府回来，便似乎有了什么不妥，如今更是连沈公子都避而不见，这又是为什么呢？

    思虑良久，他都得不到答案，又想起自己出府还有事，只得叹了口气，迈步朝前走去。




 发现
    

    付锦澜将一颗棋子握在手里，悄悄往身后藏去。正在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段思突然出声叫道：“爹！”

    听到段思的叫声，段景堂从沉思中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付锦澜有些“做贼心虚”，有些紧张的看向段思，段思却对她的暗示视若无睹，气定神闲地笑着对段景堂说道：“锦澜王妃偷偷藏了棋子。”

    段景堂闻言笑了笑，并没有看向付锦澜，而只是低头轻咳了几声：“思儿。”

    “嗯？”

    “你多管闲事了。”

    
段思一愣，顿时语带控诉的看向他：“我这明明是……”“她藏得那么明显，难道我会看不见么？”段景堂有些好笑的打断他的话。付锦澜闻言有些忿然的将棋子拿出来重新放回桌角，故意嗔笑道：“思儿，都怪你。”

    段思有些无奈的摸摸鼻子，好笑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好好好，我走就是了。省得碍你们的眼。”

    付锦澜见他当真站起身来，忙拉住他：“不过是开玩笑的，你怎么真走？”

    
段思揉了揉眼睛：“爹明显在让你，所以才半天分不出个输赢，你们不累我都累了。你们要么不说话，只管用心下棋，要么就有说有笑，我在这里做什么？还是出去赏雪的好。”

    付锦澜朝窗外看了看：“那我也去。”

    这回轮到段思有些好笑的看着段景堂：“爹去么？”

    
段思虽然年纪尚小，对感情之事并不了解，但是聪明如他，也明白了这些天来爹和锦澜王妃之间的相处有些不同往日。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是他敏感的察觉到，爹每每看向锦澜王妃的目光，包含的内容都丰富了许多。

    段景堂果然有些无奈，朝付锦澜笑道：“你的伤虽然已经好多了，但是外面雪那么大，别染上风寒才好。”

    
“还是爹想得周到些。”段思说着重又歪在榻上，暗笑几声，之后又清了清嗓子，不解的问道，“爹这几日似乎十分悠闲，政务不忙了么？若是还有事要忙的话我陪锦澜王妃下棋就好了。”

    段景堂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思儿……”“我知道。”这回轮到段思打断他的话，“我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他说完，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起来。

    
付锦澜之前很少见段思笑得这么开心，如今气氛融洽，自己的心情也越发好起来：“只是出去逛逛，应该没什么吧？今天一早就听宁湘说花园里的素心腊梅都开了，咱们去看看吧……”

    
对上她有些期待的目光，段景堂还要再说些什么，段思已经出声附和道：“爹，不过是出去一会儿，不会有事吧？”段景堂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终于没办法再坚持，无奈的笑叹道：“罢了罢了，走吧。”

    宁湘和青竹取出付锦澜的紫貂斗篷，帮她披好之后，段景堂上前帮她系好了，看一旁的段思也已经裹紧了披风，这才带着他们出了门。

    
“你们不必跟着了。”段思出了门，回身看向宁湘等人，付锦澜拦道：“让他们也一起去吧。”段思还没开口，惯会察言观色的小喜子忙上前打了个千儿，笑道：“奴才们早上都去看过了，这会儿还是不去了。”

    宁湘和青竹也都跟着点了点头，段思这才笑起来：“走吧。”

    外面一丝风都没有，而雪已经下了很久，但是仍旧没有减小的迹象。围墙、亭顶、树梢，苍茫的白似乎无处不在。纷飞的大雪之中，整座王府都似乎越发沉默下来。

    
段景堂在左侧小心翼翼的搀扶，付锦澜牵着段思的人，三个人一同走出长廊。付锦澜抬起头来，雪花不断的落在她脸上、眼中，她轻轻眨几下眼睛，便觉得眼内一片温湿，似乎像哭出来一般。

    段景堂见她这副样子，笑着帮她擦了擦脸上的雪花：“冷不冷？”

    “不冷。”付锦澜笑着答道。

    一家三口刚进花园，便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幽香。付锦澜加快了脚步，又转过一座假山，眼前便已是一片开阔。

    几株梅树姿态各异，枝头的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付锦澜走得更近了些，只见那一朵朵梅花明黄纯净，花瓣稍稍朝外卷起，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倒挂金钟，分外娇憨可爱。

    付锦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馥郁芬芳，身心都似乎更加舒畅起来。

    段景堂走到她身旁，看着她一脸沉醉的表情，笑道：“这回开心了？”付锦澜闻言睁开眼，拉着他走得更近了些，笑着问道：“香不香？”

    段景堂还没来得及回答，付锦澜已经看到了一旁有些发呆的段思：“思儿怎么不过来？在发什么呆？”

    段思轻叹一声，装模作样的皱起了眉头：“突然想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你说什么？”付锦澜听了他的话，顿时瞠目结舌，段思看着她这副表情，强忍着笑意正色说道：“到时候你们可以站在一处亲亲热热的赏梅，我也不至于一个人站在一旁发呆了。”

    
看着付锦澜皱了眉头有些头疼的模样，段景堂问道：“思儿觉得无聊么？”“对……”段思顺口说出一个字，便察觉到了段景堂眉眼间淡淡的笑意，顿时打了个寒战，改口道，“没有，我只是同锦澜王妃说笑而已。”

    段思说完，眼见段景堂又要说话，忙笑道：“爹，锦澜王妃，我还有些书想看，先失陪了！”

    “思儿，小心脚下！”付锦澜见段思的脚步有些快，忙出声嘱咐道。

    段思已经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应了一声，到底放慢了些脚步。

    
段景堂忍住笑意，回头看向付锦澜。她的额头不知是雪花融化而成的水迹，还是因为斗篷裹得密不透风而渗出的细汗，帮她轻轻擦去之后，见她仍看着段思离开的方向发呆，笑着问道：“怎么了？”

    付锦澜抬头看了看他，问道：“我知道思儿只是开玩笑。”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不过……你想要孩子么？”

    段景堂呼吸一滞，半晌，故意调侃道：“你想生么？”

    
付锦澜一时语塞，犹豫半晌，点了点头：“如果你……”“算了。”段景堂看着她纯净的眸子，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笑道，“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些了。你不是想要赏梅么？”

    段景堂说完之后，揽过她的肩朝那些绽放的素心腊梅看去。付锦澜也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侧过头看向段景堂的目光里，仍是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

    段思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走出花园，往自己住的小院儿走去。他刚转过一个回廊，迎面一个侍女便匆匆跑了过来，一下子将他撞倒在地。

    “世子恕罪，世子恕罪！”那个侍女手忙脚乱的扶起段思，被他有些气恼的推开之后，跪倒在地不住的磕起头来。

    段思站直了身子，揉着有些脑后隐隐作痛的位置，没好气的喝道：“好好儿走路也不会了？难道急着去投胎么？”

    那个侍女颤声回道：“奴婢该死！只是奴婢有要事要回明王爷和王妃，所以……”她有些哽咽，话亦是说得有些不完整。

    段思闻言冷冷看她一眼，说道：“有什么事？王爷和王妃在花园赏梅，没有什么紧要的事的话，不许去打扰！”

    
那名侍女稍微抬了抬头，有些为难的低声说道：“柳姑娘那里出了些事，喜公公、宁湘姐和青竹姐已经过去了，但是事关重大，喜公公命奴婢来请王爷。”“柳姑娘？”段思听了忍不住冷哼一声，难掩面上的嫌恶之色，见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皱紧眉头思量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她又有什么事了？”

    
“这……”仍跪在地上的侍女有些迟疑，听到面前的段思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才只得低了头回道，“每日负责柳姑娘房内打扫的小丫头、她今日在柳姑娘床下发现了……一个布偶。”

    “布偶？”段思有些意外的重复了一句，“什么布偶？”

    
那侍女颤声答道：“只是一个简单缝制的偶人，上面写着王妃的生辰八字，还……”“算了！”她有些支吾的回答让段思的眉头皱得更紧，虽然见她还要说些什么，但又实在没有耐心听她再啰嗦下去，冷冷吩咐道，“带我去看看。”

    听了段思的话，她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奴婢还要去禀报王爷……”“我说过了，王爷和王妃有要事要谈，此时不便打扰。”段思冷冷说道。

    莫野下了马车，刚刚走进府门，便看见心腹小厮守在门外，看见自己，满面惊喜的走过来：“将军！”

    莫野微微颔首，问道：“怎么了？”

    “沈公子已经在府里等您很久了。”小厮有些为难的看了莫野一眼，“他说今儿等不到将军便不走了。”

    莫野眉头微皱，心内思量许久，终于叹道：“我知道了。”说完，迈步向府内走去。

    
小喜子正有些焦急的等在西跨院门口，远远见到段思和那个派去送信儿的侍女走过来，心内略一思量便已经明白了大半，忙迎上前去有些为难的躬身说道：“世子爷，您怎么来了？王爷他……”“我怎么不能来？”段思打算他的话，皱眉问道。

    小喜子见面前这位小世子冷了脸，忙笑道：“奴才不敢。”

    段思这才吩咐道：“走，进去吧。”

    “是。”小喜子不敢怠慢，忙跟在他身后朝院里走去。

    “世子，她就住在前面。”小喜子远远指着柳宸薇的房间，对段思说道。段思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的房门前有几名侍卫在把守着，点了点头。

    
眼看到了柳宸薇的房门前，段思无意间看见姚柔带着侍女从西院的小花园方向走了过来。姚柔远远看见段思，走到他面前之后福了福身，柔声笑道：“世子今日怎么有空儿往西院儿来？”

    段思看她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亦并没有回答。小喜子躬身笑道：“夫人这是？”姚柔面上笑意不变：“后面的园子里梅花开了，我便也学了一回文人雅……”

    “夫人同柳姑娘似乎往来很是密切。”段思打断她的笑语，淡淡说道。

    姚柔闻言看向段思，笑道：“密切倒谈不上，只是柳妹妹独自一人寄居王府，想来平日里也是无甚意趣的，所以倒是常来找我闲聊几句。”

    段思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到柳宸薇冷冷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来：“你们问多少遍都没有用，这东西绝对不是我的！”

    姚柔听得清清楚楚，有些惊异的皱眉说道：“柳妹妹这是怎么了？”

    段思一言不发的朝她的房间走去，彼时宁湘正好推门出来，见到段思。亦是奇道：“世子，您怎么来了？”

    
“那等谁来？我爹若是来了，你们想看个什么结果？”段思不答反问，宁湘一愣，段思已经冷着脸进了门。小喜子和宁湘面面相觑，回过神之后，忙也跟了进去。见此情景，秀汀低声问姚柔：“夫人，咱们是不是……”“去看看。”姚柔打断她的话，脸上笑得没有一丝异样。

    
段思走进房门，彼时柳宸薇正被两个侍卫压制着跪在地上，看样子她已经挣扎了很久，头发有些散乱，脸色亦十分苍白。青竹和两名侍女正站在一旁，听到门声响动，回过身时看见段思，忙躬身道：“奴婢见过世子。”

    
段思示意她们起身，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桌上白色的布偶上。他走上前时才赫然发现，那布偶上不仅密密麻麻的写着付锦澜的生辰八字，几根钢针牢牢的插在上面，而且还沾染了几滴血迹，布偶左臂的位置上，更是被人齐齐剪断了。

    柳宸薇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段思，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我再说一次，那不是我做得。”



 嫡子
  


    厅门外的两个小厮打起帘子，莫野进了门，有侍女上前帮他解开披风，拂净衣领处的残雪之后，默默躬身退了下去。

    
彼时沈笑渊正不知思索着什么，莫野见他比之往日消瘦许多，脸色亦是十分明显的苍白，于是压下连日来心头的诸多疑问，走了过去出声说道：“沈伯母的后事都料理好了，你也想开些吧，想来她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副模样。”

    沈笑渊只是挑眉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来了几次都没见着你，出什么事了么？”

    莫野虽然猜到他不想提及母亲之事，但对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是有些怔忡，良久才笑了笑：“没什么。”

    
说完之后，莫野原以为沈笑渊会再问些什么，可是他并没有再开口，只是摩挲着桌上的茶杯沉默下来，莫野思虑很久都不知该如何同他提及那日平亲王府之事，于是厅内顿时一片沉寂。

    侍女将沏好的茶给莫野端上来，随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莫野看着茶杯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升腾开来，表情亦有些捉摸不定：“这些日子……小锦还好么？”

    
“最近平亲王府私下传言不少，仆从私下里都在议论小锦和段景堂真正的关系。”沈笑渊抿了口茶，继续说道，“这消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柳宸薇么？”莫野打断他的话，见沈笑渊点头，又问道，“下一步她要做什么？”

    “她说都还在计划，不过你放心，我嘱咐过她了，不管要做什么，之前都要先跟我商量，我不会让她伤到小锦的。”

    莫野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这些日子段景堂一直陪在她身边——这于你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沈笑渊说着，看了莫野一眼，继续淡淡说道，“我早就说过，与其像你这般优柔寡断，倒不如在小锦爱上段景堂之前早日带她离开。”

    莫野端起茶杯的手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你觉得小锦会爱上段景堂？”

    沈笑渊不答反问：“以你对小锦的了解，没有这个可能么？”

    莫野只是笑了笑，其中自嘲的意味分明：“如果她真得爱上段景堂，我还怎么带她离开。”

    
沈笑渊的眸光平静如水：“如果从今以后你半分机会都不给段景堂呢？他不仅三妻四妾，心里更是有了个柳宸薇。付锦淑担心的是若小锦嫁于你之后，你稍有反叛之心便会牵累到小锦，可段启延和段景堂呢？段景堂他当初娶小锦进门，难道只是送一个人情给付锦淑么？这样的段景堂，哪里配得上小锦？”

    莫野一时沉默无言，良久之后，突然问道：“在你眼里，小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静的语气，淡然的目光，与往常无异的神情——莫野坐在原处，似乎没有任何不妥，可这几年对他的了解，却让沈笑渊的脑中倏然灵光一闪，这几日从不解到疑虑，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最为接近真相的答案。

    
“最初见她时，还差点被她装出来的沉静骗过去。”沈笑渊眼神未变，淡淡笑道，“后来才知道，原来和你的描述完全一样——天真纯稚，只是装模作样的习惯了，总是一副城府极深的样子。”

    
莫野面上亦有了笑容，刚要说什么，只听得沈笑渊继续说道：“其实她同蕙心真得很像，蕙心从小亦是如此，生人面前总是显得冷漠疏离，其实真实的她只是个没什么心计的姑娘，总是心内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总来都不掩饰。”

    他轻声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目光越发柔软起来，笑声宛若叹息：“每每想起她在我面前笑得一脸娇憨的样子，我都觉得自己也好像回到小时候了。”

    
看着他陷入回忆中的神情，莫野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当初执意退了同俞蕙心的亲事，这件事莫野是知道的。沈笑渊为得虽然是日后果真动手的话不至于连累三代世交的俞家，可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为了当年和段索翌的约定，还有同自己的兄弟之义。

    
“前些日子我娘过世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垮了，有一次甚至……”沈笑渊的笑容里满是苦涩，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下来，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莫野笑道，“我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莫野叹道：“你和俞姑娘的婚事其实……”“不说这些了，还是说些正事吧。”沈笑渊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断然打断莫野的话，“边关有消息传回来么？”

    莫野轻轻点了点头：“还算平静，他们的人虽然有些小动作，但到底亦不敢轻举妄动。”

    
“我仍然觉得，你直接带小锦走才是上策。”沈笑渊沉思片刻，说道，“我知道你想等她心甘情愿，可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如今段家兄弟盯得这么紧，便是真到兵临城下那一天，他们有小锦在手上，你难道真能狠得下心去么？”

    见莫野没有回答，沈笑渊继续劝道：“你带小锦离开，时日久了，她总会明白你一片苦心的。”

    莫野微微摇头，眉头越皱越紧：“那我爹的仇呢？还有索翌的嘱托怎么办，难道都不管了么？”

    沈笑渊目光灼灼：“带思儿一切走，等过几年实力再强大一些，我们总归会回来的。”

    
从将军府出来，沈安见沈笑渊眉头紧锁，于是躬了身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并不敢多问。可是当他见到自家公子并没有朝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了声：“公子？”

    沈笑渊闻言停了下来，淡淡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吧，不必跟着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沈安看着他向前走去，不自觉的抬起头来看了看依旧飘飞的大雪，虽然不敢不听沈笑渊的吩咐，可是到底不能说服自己率先离开，只得上了马车，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慢慢向前走着。

    
原本繁华喧闹的大街如今变得十分空旷，偶尔会有几个小孩子跑过，有的团了雪球打在同伴身上，得逞后大声笑着跑开，于是其他人便群起而攻之。当他们在雪地里嬉闹着跑远之后，沈笑渊唇边原本清浅的笑意终于也渐渐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一个人走了多久，等他察觉到自己无意间走到了哪里时，突然觉得连苦笑的力气也失了。

    远处马车上的沈安看着沈笑渊在沈府外静静站了很久，突然觉得不忍心再看下去。

    沈笑渊心内长叹一声，终是转过身去沿着来路离开。他走出不远，便听到身后一个带了疑问的熟悉嗓音响起来：“笑渊？是你么？”

    沈笑渊闻言回过头去，刚刚走出府门的俞蕙心满脸惊喜的疾走几步，到了他面前：“真的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沈笑渊看着她被冻得发白的脸，淡淡笑道。

    
俞蕙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笑渊了，如今巧遇，细细的打量着他瘦削而苍白的脸，心内既开心，又心疼。端详他许久，俞蕙心才浅笑道：“我做了沈伯父最喜欢吃的杏仁饼，送过来给他尝尝。”

    沈笑渊看着雪花飘落到她的发丝上，出神许久，才低声笑道：“这么大雪，派个人过来也就是了，何必这么跑过来。”

    
“其实他很想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我时常过来陪他说说话，也……”当沈笑渊的指尖突然帮自己拂去发上的落雪的时候，俞蕙心的话突然再也说不下去。她已经忘了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沈笑渊，没有看着他这么笑着站在自己面前。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俞蕙心的心内的甜蜜和苦涩混杂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我爹虽然因你退亲之事大发雷霆，可是我知道他从心底里看重你，只要你肯改变主意，我再好好求求他，他一定会同意的……”俞蕙心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说道，“我知道上次在明潭寺的时候……你因为我自作主张找平亲王妃生气了，可是我只是……”

    俞蕙心有些哽咽，沈笑渊因她话里的内容，记忆蓦然被拉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秋日里，万佛殿前付锦澜明媚的笑颜浮现在眼前，让他的心莫名的一阵疼。

    “笑渊？”俞蕙心忍着眼泪出声叫他，沈笑渊猛然间回过神来，想说的话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别哭了……”沈笑渊长叹一声，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如果你并不介意我曾经退婚，便等我些时日。等我将手上的事办完，若那时你还愿意，我们便成亲吧。”

    “你说成亲？”俞蕙心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他很久，直到确定他并不只是安慰自己，终于笑中带泪的扑到了沈笑渊怀里：“笑渊……”

    沈笑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俞蕙心，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伸开手，抱紧了她。

    
“还是不肯承认么？”段思看着脸已经被打得有些肿起的柳宸薇，慢慢开口问道。柳宸薇抬起头来，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可是她的眼神仍是倔强得厉害，丝毫不肯认输：“不是我做得，我能承认什么？”

    
姚柔站在一旁，试探性的朝段思说道：“柳妹妹既然说不是她做得，也许还有其他隐情，世子是不是……”“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段思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而冷淡，姚柔虽因他言语间的鄙夷而微恼，但思及他听到自己的话时眼中的漠然，心内一哂，低下头来，没有再说什么。

    
小喜子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段思，见他没说什么，正想问到底要怎么做，段思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小喜子有些惊讶的跟了出去，出了门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世子，眼下她并不承认，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还小，之前从没遇上过这些事，”段思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的大雪，“你问我，我怎么办，我怎么会知道？”

    
小喜子一愣，虽然明知他的话倒是合乎情理，可是此时却因着他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态度惊异起来——毕竟眼前这位年纪小小的世子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距“合乎情理”四个字实在是远得很。

    小喜子他思量片刻，低声问道：“那么，世子……要奴才去请王爷么？”

    段思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我说过多少遍了，我爹他们此时没有时间管她的事。”

    “是。”小喜子听了他的话，更是为难，只得躬下身去，有些迟疑的问道，“不过请恕奴才愚钝，那接下来……”

    
段思看了他一眼，突然笑起来：“我爹没时间，皇伯定然如同往常一样，政务繁忙。但是……”他停顿片刻，一丝狡黠在小脸儿上一闪而逝，“你派几个人将柳宸薇送进宫去，伯母聪慧睿智，不管柳宸薇是不是冤枉，伯母自然能审得明白。”

    说完之后，段思见小喜子愣愣的模样，有些不耐烦的冷哼了一声：“怎么，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小喜子回过神来，忙不迭的点头道：“奴才明白了！”

    看见段思微微颔首，小喜子这才松了口气，心内不由得叹道：柳宸薇交到付锦淑手上，还有活路么？世子这招儿，实在是太狠了……

    段思回身重新走进门去，小喜子吩咐门外的侍卫去叫林远，之后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便看见几个人跟在林远身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等林远到了跟前，小喜子压低声音将段思的吩咐告诉了他，他皱眉低声问道：“王妃和柳宸薇，我自然也是站在王妃这边的，可是此时不通知王爷的话，真得行得通么？”

    
小喜子亦皱了眉：“世子的吩咐，你我谁敢说个不字？王爷如今陪王妃在花园赏梅，便是过会儿知道了，咱们已经快到宫门口儿了。那时候反正怪不到咱们头上。”说完之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再说了，你我跟在王爷身边这么久，王爷的心思咱们虽不敢任意揣测，可王爷的心在哪里，到了今天咱们还不清楚么？”

    
“人都去哪儿了？”付锦澜进门之后，发现厅内一个人都没有，有些奇怪的问道。段景堂跟在后面走进来，笑道：“咱们不在，他们巴不得躲清闲。”说着，亲自动手帮她解去斗篷，帮她将面上的水迹擦净之后，又扫净了衣领处的雪花，这才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接了下来。

    
在厅内歇了一会儿，付锦澜原本冻得有些白的脸色渐渐转红，她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段景堂忍不住笑起来。付锦澜有些不解的看向他：“你笑什么？”“我原本还纳闷，你今儿用完午膳之后没睡午觉怎么精神还这么好。”段景堂笑道，“原来到底还是困了。”

    付锦澜也笑了起来。

    段景堂扶她起身，一直走到卧房。付锦澜坐在床头，看着段景堂蹲下身去帮她将脚上的鹿皮小靴轻轻褪下，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想哭。

    段景堂抬起头来，看到她湿漉漉的眼睛，顿时有些错愕：“怎么了？好端端怎么要哭了？”

    
“我知道……”付锦澜心内斟酌着措词，淡淡笑道，“以前姐姐说过，嫡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意义重大，对于皇族来说，意义更是重大。”段景堂起身的动作一滞：“你……”

    付锦澜看着他：“所以你如果想要一个孩子，我可以帮你生。”

    看着付锦澜一脸平静的样子，段景堂心内突然有些莫名的恼意，盯着她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已经不自觉的冷了下来：“你知道要怎么才能生孩子么？”

    付锦澜一怔，咬紧下唇低下头来，沉默良久之后抬头直视他：“我知道。”

    
看着她宛若献祭的神情，段景堂的双拳攥的越来越紧，指节亦渐渐泛白，努力控制着心头的怒意，转身往外走去。打起帘子，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着她有些恍惚的目光，冷笑道：“你忘了么，我说过要放你和沈笑渊走的，我也终会再娶别人——所以我即使想要孩子，也不一定非要你来生！”

    
付锦澜呼吸一滞，自己真心想给他生个孩子，为什么……付锦澜慢慢低下头来，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唇角，只觉得自己的笑意异常的苦涩。她重新看向段景堂，而一直冷冷看着她的段景堂，因为看清她眼中一闪而逝的伤痛，突然有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王爷。”

    门外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室内僵持的气氛，段景堂走到外厅，深吸一口气：“进来。”

    
一个侍卫推门走进来，段景堂看他一眼：“什么事？”那名侍卫走近了几步，躬身回道：“林统领命小的禀告王爷，之前查出柳姑娘用巫蛊之术谋害王妃，世子已经命人押了柳姑娘往宫里去了。”

    “什么？”段景堂一惊，那名侍卫不敢再开口，只是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段景堂皱眉朝门外走去：“命人备车。”

    “我也要去。”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段景堂的脚步一滞，他回过头去，付锦澜从里面走出来，见段景堂看自己，便又重复了一遍，“你要进宫是么？我也要去？”



 吵闹



    段景堂声音依旧极冷：“你安心呆在家里吧，我过一会儿就回来。请使用;问本站”

    付锦澜却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我也要去。”

    
段景堂只觉得自己忍耐力的极限被她一次接一次的挑战，可是眼看付锦澜一副毫不让步的模样，两人僵持了良久，到底还是段景堂率先败下阵来。他看着她，说出的话却与冰冷的目光有些差距：“回去把鞋穿好。”

    付锦澜闻言低下头来，这才意识到刚刚跑出来的有些急，竟然忘了穿鞋，当即有些尴尬，匆忙转身往卧房跑去。

    
段景堂想提醒她小心些，想起之前她说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恨恨的咽了回去。可是随即想起她如今的左臂，心又有些软，跟在她后面进了卧房。彼时付锦澜刚刚坐到床边，见段景堂进来，还来不及说什么，段景堂便已经冷着脸走过来，帮自己将鹿皮小靴穿好了。

    付锦澜想要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说出口。

    
两人刚刚出了门，便看见宁湘和青竹从走廊的拐角处走过来。到了厅门前，宁湘和青竹还来不及福身行礼，段景堂已经冷然问道：“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奴婢……”宁湘和青竹都低下了头，段景堂冷哼一声，还要再说什么，付锦澜忙出声对两人说道：“我和王爷要出去一趟，你们不用跟着，先退下吧。”

    
宁湘和青竹见付锦澜在使眼色，却并不敢轻举妄动。她们紧接着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段景堂，发现他虽然面色并不好看，但是亦并没有再说什么，于是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段景堂和付锦澜坐在马车里，相对无言。

    
付锦澜一直到了此时，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句话惹得段景堂大动肝火，她也并不知道，他之前说得究竟是气话，还是藏在心底已久的实话。她静静回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她在段景堂身边，想到其他人的时候其实极少——无论是莫哥哥，还是沈笑渊。而段景堂所说的想要再娶的女子……也许是他正要去救的柳宸薇，又或者，是更加贤淑、聪慧的女子，无论是谁，至少不会是自己。

    
段景堂坐在付锦澜对面，发现她的眉头一会儿紧皱，一会儿舒展，过了一会儿又再次紧紧皱起来，心内有些好奇，但到底没有问。过了一会儿，见付锦澜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迅速的别开了脸。

    “走快点儿。”付锦澜移开视线，吩咐外面的车夫。段景堂眉峰一挑，出声说道：“不必太快，稳一点儿。”

    
付锦澜闻言看向他，本来不想同他说话，可是忍了又忍，终于在出门之后第一次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说着，又吩咐了车夫一遍，“走快一点儿。”“不必太快，稳一点儿。”段景堂亦重复了一遍，之后看向付锦澜，不冷不热的责备道，“如果不是你一定要跟出来，我原本可以带人骑马去的，说不定此时已经能看见宫门了。”

    “所以我不想拖累你。”付锦澜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之后又对车夫说道，“走得再快一点儿。”

    
“我不想再重复了，不必太快，稳一点儿。”段景堂的声音还算平静，可是其中饱含的怒意却终是一点一点泄露出来，“你既然这么‘为我着想’能不能不要再执意这么指挥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雪有多大？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

    “那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付锦澜脸色亦有些恼意，别过脸去，“车夫，快一点儿。”

    “稳一点儿！”段景堂几乎怒喝出声，吓得付锦澜一个激灵，良久之后才听到外面车夫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王爷王妃息怒，小的尽力把车赶得又快又稳就是了……”

    段景堂眼看付锦澜又要开口，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低声说道：“付锦澜，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不然我很有可能忍不住把你扔出去。”

    付锦澜看了看他，从善如流的没有再说话。

    段景堂深吸一口气，正暗自平复着心情的时候，突然听到付锦澜的咳嗽声响了起来：“咳咳……”

    段景堂看向她，忍了又忍，终是问出了口：“怎么咳嗽了，冷么？”

    “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得会把我扔出去。”

    “……”

    
段思一路上不断催促着侍卫，一行人终于进了宫门之后，段思终于松了口气：“终于到了。”小喜子见他虽然努力维持着，但是面上还是难掩“做贼心虚”的情绪，虽然亦担心王爷知道后会大发雷霆，但是见段思如此，还是忍不住轻声劝道：“世子不必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段思斜睨他一眼，轻咳几声，“反正有伯母撑腰，大不了在宫里住下来……等我爹气消了再回去。”

    小喜子见他勉强装出来的气势，想笑又不敢笑，一时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宫门敞开着，守在宫门口的一对御林军见段思下车，行礼之后见小喜子出示了出入宫门的令牌，正要放行，便看见后面的马车里两名王府侍卫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走了过来。

    “世子，这……”

    
看他们要阻拦，段思挑起眉头：“怎么，不能进去么？”说完之后，对方还未开口，段思已然笑起来，“这是皇后娘娘要亲自审问的人，我自然有时间等你们去栖凤殿确认之后再放行，可是我并不确定……到时候我的心情会不会依然这么好。”

    那些侍卫听说是皇后娘娘要审的人时，便已互相交换了眼神，如今又听到眼前的段思明显的威胁，更是忙不迭的摇起头来：“臣不敢。”

    平亲王府的小祖宗，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段思见他们放行，颇为自得的看了小喜子一眼，小喜子清了清嗓子，忍住笑，叫过一个侍卫：“快些去禀告皇后娘娘，就说世子带着人押着柳宸薇到宫门口了。”

    被叫过来的侍卫并不明白他这一举动为的是什么，但是到底没有耽搁，快步往栖凤殿的方向跑去。

    
红墙高耸，段思带着一队人在狭长的甬道里，脚步踩在雪地之上，沙沙作响，段思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他稍稍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被带着往前走的柳宸薇，她因为之前“小小”的教训而狼狈不堪，此时也看向了自己，目光中一片冷然。

    段思有些好笑的回过头来：“希望我爹来救你么？”

    
半晌，没有人回答。段思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笑道：“我忘了你被堵住了嘴，不能说话了。”一旁的小喜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段思看他一眼，亦不责怪，只是挥了挥手，小喜子心领神会的朝着柳宸薇走了过去。

    继续往前走着，段思终于听到身后柳宸薇坚定的声音：“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来的。”

    
段思嗤笑一声：“我并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可是你记住，我爹救过你一次，可他不会救你第二次。就算一会儿他会赶来，最先做得一定也是将此事查清楚——毕竟事关我娘，我爹一定分得清孰‘轻’孰‘重’。”

    
“他们的关系需要我告诉你么？”柳宸薇冷笑一声，“不是你眼中看到……”“以前怎样都是以前了，我只知道，如今我爹心里最重要的人是我娘和我，而你，不过是个意外罢了。你的存在让我讨厌，所以你明白了么——这件事是不是你做得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段思笑着打断她，“至于你的活路，就算我爹想给你，可也得看咱们皇后娘娘的心情了。”

    柳宸薇还要再说什么，发现段思倏然回头，还透着稚气的脸上，神情却极为果决，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更是仿佛淬了毒一般：“如果连命都没了，你还想取代什么呢？”

    走出甬道，段思命几个人走得再快些，眼看再转过几个转角就能看见栖凤殿的时候，身后突然远远传来段景堂熟悉的声音：“思儿，站住！”

    段思身形一滞，原本想佯装没听见，可没想到身后紧接着传来段景堂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走得这么快做什么？”

    段思有些讶然的回过头去，赫然发现锦澜王妃摔倒在一旁，爹正快步走回去将她扶了起来。

    付锦澜推开正为自己拂去身上的雪的段景堂，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去，段景堂见她一瘸一拐的走着，勉强忍住心内的怒意，不容分说的扶住她向前走去。

    段思见两人到了眼前，惊讶的问道：“锦澜王妃，你怎么也来了？”

    付锦澜还没有开口，段景堂看到一旁被绑的柳宸薇，之后看向段思：“你这又是在胡闹什么？”说着，吩咐一旁的小喜子，“解开。世子还小，难道连你们也不懂事了么？”

    “不许解。”段思立即出声阻止，之后看着段景堂，“爹，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段景堂皱眉说道：“你既然明白，又为何一定要进宫来？我知道你心疼你娘，可是难道在府中就不能审问了么？”他说完之后，正要叫过小喜子，却见明颢带了几个人从转角处走出来。

    几个人到了跟前，规规矩矩的跪倒在地：“奴才们给王爷、王妃请安，给世子请安。”

    “起来吧。”段景堂看着他们，淡淡说道。

    
明颢率先站起身来，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圈众人，躬身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此时正在栖凤殿内，听说府上带了人过来送予皇后娘娘审问，命奴才们过来迎，却没想到王爷、王妃和世子都来了。”

    段景堂还要再说什么，明颢已经继续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殿内等着，王爷、王妃、世子，请。”



 决定
    

    段景堂一家三口刚走进栖凤殿，坐在段启延身旁的付锦淑便朝段思招手笑道：“思儿快过来，外面雪那么大，冻坏了吧？”

    
两个宫女上前帮段思解去披风，段思笑着走过去坐到了付锦淑旁边：“还好，并不太冷。”付锦淑将段思搂在怀里笑道：“还不冷？小脸儿都冻得这么红了。”段思亦笑着，在她怀里低声细细说着什么，付锦淑笑意不变，眼神中光芒闪动，越发复杂了起来。

    段启延看着段景堂扶付锦澜在一旁坐下，细心观察了片刻，思及这些日子听闻的消息，和看过来的付锦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内看见了笑意。

    
“奴才们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小喜子等人随后走进来，几名侍卫按着柳宸薇跪倒在殿内。段景堂皱眉看向宝座之上不断低声交谈着的段启延和付锦淑：“思儿不懂事，把原本能在府里解决的事闹到了皇兄和皇嫂面前，过一会儿臣弟会带人回去，至于该怎么处理，也请皇兄和皇嫂放心，臣弟定然查个水落石出。”

    
段思闻言，面上很是有些不满，刚要开口，付锦淑已经安抚似的握紧了他的手，朝段景堂笑道：“思儿人虽小，考虑的却是极周全的，小锦是我唯一的妹妹，只要事关她的安危，就没有小事，更何况是如此恶毒残忍的厌胜之术，难道你觉得此事我不该参与么？”

    段景堂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段启延开了口：“事关小锦安危，既然已经将疑犯押进了宫，再原路押回去岂不成了儿戏？”

    
段景堂听了，自然已然猜到两人已达成了共识，眼前的局面扭转不了，只得退了一步：“柳姑娘并非心思毒辣之人，寄居府内这些时日，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曾行差踏错一步，此事只怕还有蹊跷，还望皇兄和皇嫂明察。”

    坐在他身旁的付锦澜自进门之后一直未曾开口，听到段景堂开口为柳宸薇开脱，神色亦没有一丝变化。

    段启延听了段景堂的话，却并不急着细问此事，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付锦澜，笑道：“这些日子还好么小锦？伤怎么样了，好些没？”

    付锦澜抬起头看过去，见姐姐关切的目光亦落在自己身上，笑了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付锦淑看着她面上的笑意，心内到底是心酸，勉强笑道：“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说着，吩咐一旁的两个心腹女官，“带王妃下去歇息。”

    两个女官听命朝付锦澜走了过去，却忽然听得付锦澜拒绝道：“我不去。”

    付锦淑有些吃惊的看向她：“怎么了？”

    付锦澜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景堂已经劝道：“这些事你不要再参与了，听皇嫂的话，去歇息吧。”

    
跪在殿中的柳宸薇听着当今皇后娘娘和段景堂言语间的关切，不动声色的看向一旁坐着的付锦澜，发现她神色一如如常，没有一丝变化，一时之间不知想哭还是想笑，心内的苦涩一点一点漫延开来。

    “既然你们也都说是和我有关，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离开？”付锦澜出声说道，“我也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段景堂还想要再说什么，可看她态度坚决，只得作罢。付锦淑想了想，笑了起来：“除非你答应我，不管待会儿皇上和姐姐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插嘴。”“这……”付锦澜略皱起眉头，付锦淑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笑道：“你若不答应，我只能命人送你先出去了。”

    付锦澜犹豫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

    只要你不要脑子发热替那个柳宸薇开脱就好。段思看她一眼，皱了皱眉头，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

    
小喜子等人将布偶交给明颢，明颢呈给段启延和付锦淑之后，付锦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她将布偶直接砸到了柳宸薇身上，勉强抑制住怒意：“我妹妹好意留你在府内居住，你到底为什么要害她？”

    柳宸薇理解抬起头来，辩解道：“我没有！这不是我做得！当时……”

    “大胆！”明颢不待她说完，已然喝止了她，“柳宸薇，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你也配说‘你’‘我’？”

    付锦淑冷冷吩咐道：“掌嘴。”

    
“皇嫂……”“怎么，在我宫内，不懂规矩难道我还教训不得了么？”付锦淑不待段景堂说完便冷冷打断了他，段景堂一时语塞，付锦澜亦要开口，可察觉到姐姐警告似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吱声。

    
明颢一旁的小太监听命走上前，在柳宸薇面前站定，扬了下去。柳宸薇原本便有些肿的脸上，登时肿的更厉害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付锦澜闭着眼别开了脸，在响亮的耳光声中叫道：“姐……”

    
付锦淑见她如此，只得挥了挥手，命小太监退下，无奈的对付锦澜说道：“我早就说过让你去歇着，你偏不听，如今……”“想要审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一定要这么方法么？”付锦澜反问道。

    
付锦淑一时语塞，求助似的看向段启延，段启延忍住笑意，暗暗握住她的手，对付锦澜解释道：“你姐姐亦是担心你，一时心急罢了，朕会劝她的。你只安心去歇着，这儿还是交给朕和你姐姐吧。”说着，看向段景堂，“景堂，你送小锦去。”

    “眼下这种情况，皇兄觉得我应该离开么？”段景堂沉声问道。

    段启延反问：“那你觉得，眼下这种情况，小锦应该继续留在这儿么？”

    “我……”段景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付锦淑冷笑道：“怎么，难道我还会吃了这位柳姑娘不成？”

    段景堂看了一眼目光里还明显有些瑟缩的付锦澜，又看了一眼嘴角鲜血直流的柳宸薇，沉思良久，心内做了决定之后，终于站起身来。

    
柳宸薇原本尚抱着一丝希望的心内，霎时间一片黑暗，勉强支撑着的精神亦有些昏聩。段景堂，只为了你那有名无实的妻子看不得动刑，你便要带她离开了是么……说到底，你眼内原本的那丝情愫，只是我看错了么？

    段景堂却并没有带付锦澜离开。

    
他捡起地上的布偶看了一眼，心内不断说服自己不要去看那条已经断掉的手臂，之后看向段启延和付锦淑：“皇兄，皇嫂，其实只要查证布偶上面的笔迹究竟是不是柳姑娘的，以后的事也就容易查了。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但说到底也是我府中的事。我把人带回去，若一旦查清是她做得，我定不轻饶；若……”“若不是她做得呢？”付锦淑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

    
段景堂自然明白她对柳宸薇的态度究竟是为什么，沉声答道：“不是她做得，好歹此事同她也扯上了关系，王府她定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一切有了结果之后，我会将她逐出府去。”


 障碍
    

    “不行。”付锦淑的语气平淡却坚决，看着柳宸薇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然，“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审问清楚我怎能放心。”

    
付锦淑不肯答应，段景堂亦没有让步，殿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又过了一会儿，段启延见两人均没有让步的意思，便冲正朝自己看过来的付锦澜使了个眼色。付锦澜一愣，猜到皇上有意让自己劝说，可她并不知道皇上想让她劝得究竟是段景堂还是姐姐，她看看段景堂，又看看姐姐，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自己一时也有些为难。

    
段景堂担心柳宸薇再受更重的刑，坚持带她回去的心情付锦澜多少能猜到一些，而姐姐所做得这一切都是为自己好，她亦明白。可是正因为他们的态度表现的太明白了，她才更不知从何劝起。

    
“既然景堂已经这么说了，就让他们回去自己处理吧。”段启延见付锦澜一脸的为难，终究还是自己开了口。付锦淑闻言看向他，还未开口，便听得付锦澜说道：“姐姐，皇上说得是，这件事就按段景堂说得办吧。”

    
最后，付锦澜仍是选择了帮段景堂。说到底，自己已经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如今眼看他的心仪之人又是因为自己落到这种地步，自己又怎么能置若罔闻。至于那所谓的厌胜之术……付锦澜看向自己无力垂下的左臂，脸上不禁多了几分自嘲：若当真那么灵验，自己的手就不会还在了吧？

    “这件事你别管。”付锦淑看着自己这个无甚心机的妹妹，语气罕见的冷了下来，“若不是发现的早，只怕你被人害死了还不知道呢！如今倒知道帮着外人讲情了？！”

    付锦澜哪里能明白姐姐话里话外都在针对段景堂，只是听见姐姐如此严厉的教训，又是在众人面前，一时羞愧难当，默默低下头来。

    
“皇嫂，我以前答应的事都会做到，此事也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皇嫂若有什么建议，我也都会照办，还望皇嫂息怒。”眼见付锦澜难过的低下头去，原本决定以沉默想对的段景堂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看不得她受委屈，看不得她原本晶亮的眸子如同被尘埃覆盖一般黯淡下去。这种一点一点漫延开来的心疼，和对于看见柳宸薇被打时的同情相比有多么的不同，段景堂心内再明白不过。他看了看身旁依旧低着头的付锦澜，先前在府中争吵时的怒意早已淡去。

    段启延见付锦淑脸色仍是不好，低声劝道：“算了，景堂既然说了会把柳宸薇逐出府去，就按他说得这么办吧。”

    付锦淑见付锦澜和段启延都站在了段景堂这边，心内极为气闷，却又不甘就这么放过柳宸薇，硬是不肯点头。

    
看着她闹脾气的样子，段启延笑得颇有些无奈。他暗暗握住付锦淑的手，笑道：“算了，就算柳宸薇想对小锦不利，难道她没有脑子，偏要留下把柄等人抓么？你当真不知道此事很可能不会是她做得？再说，你瞧景堂看小锦的眼神，便不是什么柳宸薇、李宸薇的能动摇的了。”“那他这又是做什么？”付锦淑没好气的悄声埋怨道，“生怕别人不知道柳宸薇是他的‘贵客’？”

    段启延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今日若对柳宸薇被打无动于衷，难道你就真放心将妹妹交给他了么？”

    
“这……”付锦淑一时语塞。在她怀里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段思此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看了看段景堂和付锦澜，面上有些欣慰，可是目光落到柳宸薇身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嫌恶。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段思有些撒娇似的看着段启延和付锦淑，悄声说道，“让我爹今日就把她赶出去。我一天都不想在府里看到她了。”

    
付锦淑闻言低头看了看段思，略一思量，笑意便溢出了嘴角：“好！”两人达成共识，同时看向段启延，段启延看着一大一小两双带了些期待的眼睛，轻咳几声转开视线，只当没有看见。

    
“算了，就按你说得办吧。”付锦淑见段启延的放任，心内很是高兴，扬声对段景堂说道，“只是我有个条件，你若能答应的话，便将人带回去，这件事我们也不会再过问了。”

    段景堂点了点头：“皇嫂请讲。”

    
“我想过了，真相尚未查明，将她关进牢中并不妥当，”付锦淑看着他，“可是此事也并非是一两个时辰便能查清的，难道查清之前，她还要在府内继续住下去么？为了小锦的安危，天黑之前她必须出府，这是我能做得最后的让步了。”

    
付锦淑略微停顿片刻，不待段景堂开口，便看向柳宸薇继续说道：“柳宸薇，你也不必以为出府之后这件事便过去了。一旦查清你和此事有一丝关联，本宫绝不会轻饶了你！”

    
段景堂看了看一声不吭的柳宸薇，又看了看段启延和付锦淑，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再清楚不过这是付锦淑所做得最大让步了，于是他考虑良久之后，终是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段思和付锦淑相视一笑，对段景堂的回答都颇为满意。段思站起身来走到付锦澜身旁，扯着她的衣袖笑道：“可以回家了。”

    
付锦澜还没开口，付锦淑已经笑骂道：“急什么？小没良心的东西，这回用不着我们了，便要走了？陪我们用了晚膳再走。”她想到之前因为自己思虑不周，付锦澜脸上一闪而逝那抹受伤的神情，早已有些后悔，此时看向付锦澜，语气又柔和了些，“听说你来了，姐姐便命人去准备了好些你喜欢吃得……”“外面雪太大了，天色太晚的话路只怕更不好走。”段启延劝道，“还是改日再说吧。”

    付锦淑想了想，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我多日没见过小锦了，不如他们今晚就在宫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说着，看了看付锦澜，“小锦，你说呢？”

    
付锦澜自然亦是有很多体己话想和姐姐说得，可是还来不及答应，她便因为依然跪着的柳宸薇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天黑前要把她逐出府去的话，段景堂是不会有心情留在宫里用膳的吧？

    看着付锦澜有些为难的神色，付锦淑自然心知肚明，不再问付锦澜的意见，只是挑眉看向段景堂。

    
“姐姐——”付锦澜轻轻扯了扯付锦淑的衣袖，“我们还是算了，等我们改日再进宫时……”“景堂，”付锦淑打断她的话，不依不饶的看向段景堂，“你的意见呢？‘柳小姐’需要你亲自护送回去、之后再亲自送出府么？”

    “皇嫂说笑了，”段景堂自然了解这位皇嫂的性子，回过头来，沉声吩咐一旁的小喜子等人，“你们几个，好生送柳姑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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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然了解付锦澜想念姐姐的心情，况且今天的事走到了这一步，他尚没有想清楚该如何面对柳宸薇，所以他虽然知道付锦淑故意为之，也只能答应下来。

    
小喜子等人刚要带柳宸薇离开，付锦淑拦道：“等等。”小喜子等人停下动作，有些不解的看向付锦淑。她低声对段启延笑道：“你先带景堂他们去毓华宫好不好？我有些话要对柳宸薇说。”“还没消气呢？小锦都比你大度。”段启延低声笑着调侃了几句才罢休，“罢了，我还有些事要交代景堂，正好合你的心愿。”

    段启延起身走到段景堂身旁，“你先跟我到御书房来一趟，我有要事要和你商谈。”说完，吩咐一旁的明颢，“送王妃和世子先去毓华宫。”

    段景堂眉头微皱，还来不及开口，便被段启延拉了出去。

    
付锦澜走出栖凤殿之后，叫住前面的段景堂，段启延回过头来，看见她脸上明显的有话要说的样子，无奈的笑道：“罢了，思儿过来，看来咱们是多余了。让你爹和你娘单独呆一会儿，咱们先走吧。”

    段启延拉着段思的手，几个内侍躬身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处时，段景堂才看向付锦澜：“你有话跟我说？”

    
“柳姑娘的事……”付锦澜犹豫良久，才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姐姐不了解情况，所以才会坚持这么做。我知道你很为难，以后等姐姐气消了，我会努力跟她解释清楚，让你再接她回来。”

    
段景堂知道她的想法向来不同常人，将她的话一直细细思量了一遍，才有些迟疑的问道：“那你又是了解了什么情况，才会这么说？”说完，不待她回答，又继续问道，“还有，你要同皇嫂解释什么？你怎么跟她解释？”

    
付锦澜直接在他的疑问里听出了指责的意味，低头沉默片刻，抬头看着段景堂：“我只是想把所有事实都解释给她听，至于怎么解释，那是我的事。”说着，她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柳姑娘——”付锦淑面上的笑意冰冷，“你觉得，本宫单独留下你，是想跟你说些什么？”

    柳宸薇仍旧低着头，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回皇后娘娘，民女不知。”

    付锦淑嗤笑一声：“果然需要教训才会懂规矩么。”

    柳宸薇没有再回答。

    付锦淑也不屑再同她兜圈子，笑道：“吏部柳侍郎府中的事，本宫多少也听说了些……”她稍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柳姑娘，你是不是很想替如夫人报仇？”

    柳宸薇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付锦淑迎着她的眼神，原本透着些许娇媚的笑容此时只剩下了无尽的冰冷和讥讽：“本宫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景堂的为人，是不可能徇私的——更何况，你亦没有这个资格。至于别人，只怕柳姑娘再怎么奢望，也只是妄想了。”

    “民女不明白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柳宸薇努力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答道。

    
付锦淑几乎笑出声来：“无论你和什么人接触，目的还会有第二个么？柳姑娘，其实你真得没有必要当其他人都是聋子、瞎子。”她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冷笑道，“原本想报仇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只是可惜就可惜在……你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付锦淑站起身来，她身旁的两个心腹女官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到了柳宸薇面前，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柳飞云为人怎样本宫没兴趣知道，听说他为官尚且尽职，那本宫今日也好同你做个保证——”

    “保证？”柳宸薇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她看得到付锦淑眸光深处的那抹狠厉，可是对于她所说的这些话，却仍然不解。

    付锦淑冷冷的盯着她：“托你的福，本宫绝不会让任何人动柳飞云一下，你想要报仇，等下辈子吧！”

    
看着付锦淑向殿外走去的身影，柳宸薇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强忍着眼泪问道：“为什么？！我承认我心里有段景堂，可是我从没想过破坏你妹妹的幸福！我自始至终没有做过什么！他们原本便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便是没有我，又能改变什么呢？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做到这么狠绝的地步！”

    
柳宸薇越说情绪越激动，全身都忍不住得颤抖起来。走到殿门口的付锦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已然有些哽咽的柳宸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怪只能怪，你自以为是的搅进了小锦的生活里。他们也许现在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可是只要小锦有半分爱上景堂的可能，我作为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要帮她扫除任何障碍——”她冷冷笑道，“不巧的是，柳姑娘你，就是那个障碍。”

    偌大的栖凤殿内只剩下了柳宸薇一个人，她环视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大殿，眼泪终于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付锦澜么？你们一个一个争相要守护的，就是付锦澜了是么？可是她什么都有，她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何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甚至连我最后一丝奢望也要夺走呢……



 表白
    

    
走到被大雪覆盖的甬道尽头，小喜子走过转角，眼看就快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察觉身后押着柳宸薇的几个侍卫落后了一些，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对上柳宸薇宛若完全丧失了心神的脸，一时之间倒不知该怎么来形容。他刚想要催促侍卫们几声，便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熟悉的声音：“等等！”

    几个人几乎同时回过头去，段景堂匆匆赶来，脸色并不好。他到了几人跟前，吩咐道：“你们先去宫门处等一会儿。”

    小喜子等人不敢怠慢，行了礼便放开了柳宸薇，匆匆往宫门外走去。

    柳宸薇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段景堂，目光深处有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波动，但转瞬之间便重新恢复了平静。

    “不是还有政事要忙么？顶着大雪跑来这里做什么？”柳宸薇勉强扯住一个微笑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肿起的脸颊，低下了头，又是一阵苦笑。

    段景堂见她如此，心内情绪更是复杂。沉默良久，他终于说道：“是我的错。”

    柳宸薇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微的暗哑：“你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要这么说。”

    
“不，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其实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是我错了。”段景堂看着她，“我当时并不是没有为锦澜考虑，也并不是没有为你考虑，可我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让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柳宸薇慢慢抬起头来，对上段景堂的视线，听他继续说道：“枉我一直自恃甚高，却直到如今才看清自己的心意。”他说着，忍不住苦笑道，“今天更是累你至此……对不起。”

    
曾经柳宸薇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喜欢掉眼泪的人，可是在栖凤殿哭过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她的眼泪便再次要夺眶而出。她强忍着眼泪抬起头来，勉强笑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为什么求你让我住进王府？我知道我不该想要利用你，可是柳飞云做得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你不能……”

    
“宸薇，”段景堂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到远处宫墙上的落雪上，声音清越，却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可是你要明白，于我段家的子孙而言，大齐永远是最重要的，不管你有多恨他，我都不可能插手。不过你放心，你出府之后的去处我会命人为你安顿好，到……”

    “那付锦澜呢？”柳宸薇再也忍不住心内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问道，“如果是付锦澜的话，你也会一直坚持不插手么？”

    段景堂闻言眉头微皱，收回视线之后，若有若无的轻叹一声：“她和你坚持的东西并不一样，所以她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柳宸薇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大齐，那付锦澜呢？她在哪里？”

    
段景堂的目光之中有了些愧疚，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宸薇已经自嘲的笑道：“千万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段景堂看着她，斟酌词句慢慢说道：“感情之事很多时候我自己亦不知该怎么解释，就比如我以为我动过心，我以为——”我喜欢过你。

    柳宸薇低下头来，紧紧咬住下唇。

    
“其实锦澜并没有什么优点。”段景堂继续说着，思及付锦澜，面上有了暖意，眉眼间的温柔亦一点一点的流露出来，“可是原来只有真正的动心，才会让自己不冷静，不成熟，觉得心好像已经不再像自己的，只要时时看见她，就觉得知足。”

    “大齐和付锦澜，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前者是责任，而后者，是爱。”

    
柳宸薇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后终于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沉寂下来，不再有任何的波动。她恍然间抬起头的时候，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和眼泪融在一起，砸进了雪地之中，一并碎掉了。

    
段景堂回到毓华宫的时候，却发现付锦澜和段思并不在。他问过宫内的小太监之后才知道，付锦淑已经亲自过来带他们回了栖凤殿。触及回话的小太监明显躲闪的眼神，段景堂往栖凤殿走着，难免暗自猜想着付锦淑听闻自己去送柳宸薇之后的表情，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平亲王到——”

    栖凤殿中正说笑着的几个人听见殿外小太监高声唱喏，几乎同时朝门外看去。付锦淑冷眼朝门外瞟了瞟，之后便视若无睹的对段思笑道：“思儿，多吃点儿。”

    
段景堂坐到付锦澜旁边之后，朝段启延和付锦淑笑道：“臣弟来得晚了，甘愿自罚三杯。”说着，也不待他们开口，便径自拿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身旁侍立的尚膳太监忙为他将酒杯斟满酒，段景堂连饮三杯之后，段启延轻轻击掌笑道：“还是这么好的酒量。”

    
付锦澜侧过头去看了看段景堂，默不作声的将面前的鹿筋挟了些放进了他的碟内，段景堂心内一动，想说些什么，可是察觉到段启延和付锦淑一同看过来的目光，也动手挟了些菜给她：“多吃点儿。”

    
看着付锦澜面无表情用膳的样子，付锦淑仍是有些不快，段启延无奈的轻叹一声，低声劝道：“你管的未免太多了些，小锦总是要长大的，你操了这么多年的心，也该学着放开手了。”说完，也不待她开口，便挟了些她喜欢的菜过去，笑道，“还是多吃点吧，我的皇后娘娘。”

    “唉——”突如其来的一声长叹，四人闻声朝一旁的段思看去，彼时段思不吃也不动，只是坐在桌前，眉眼间颇有些惆怅的意味。

    “思儿，晚膳不合胃口？”段启延问道。

    段思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对啊，因为所有的菜都是自己挟给自己吃的，所以难免索然无味。”

    四个人闻言面面相觑，紧接着又看向装模作样的段思，顿时都笑了起来。

    “小喜子，你跟去做什么？”宁湘和青竹带着人站在门前，看着侍卫们将柳宸薇赶出了门，有些惊讶的看向跟着往外走的小喜子。

    小喜子闻言回过身来，看着她们为难的说道：“王爷吩咐过了，让我帮她找个住处安顿好了再回来，难道我敢不听王爷的话么？”

    
“之前看她收拾东西，她那个包袱里有好些散碎银子呢么？”宁湘冷笑一声，看着门外裹着银鼠斗篷的柳宸薇，“先前送她的衣物也都让她带走了，如今还需要你给她安顿地方？除非她没有脑子，否则难道会冻死、饿死不成？”

    青竹附和道：“便是冻死、饿死了，也是天意罢了。”

    
她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小喜子干脆心一横，转身走了回来：“罢了，反正命人监视着，日后需要对质之事不至于让她失了踪迹便是了，你们以为我愿意接这个差事么？日后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只怕我还吃不了兜着走呢！”

    
柳宸薇听着身后几人的议论，紧接着听到门声响动，她回过头去，盯着平亲王府紧闭的大门，发了一阵呆之后，慢慢向前走去。她刚刚走出街口，迎面一辆马车便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沈笑渊推开车窗，打起帘子，上下打量了柳宸薇一番，淡淡说道道：“看样子柳姑娘是被赶出来了。”

    不是疑问，没有嘲讽，沈笑渊的声音温和平稳，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阐述着自己所见的事实，再简单不过。

    柳宸薇头也不抬的回道：“怎么？”

    “没怎么。”沈笑渊笑了笑，吩咐沈安，“走吧。”

    
沈笑渊放下帘子，马车经过柳宸薇身旁，继续向前走去。雪仍然下得很大，马车经过时压出的两道深深的车辙渐渐被大雪覆盖，柳宸薇身旁一片雪白的街道上，干净的仿佛从来都没有马车停留过。

    
用完晚膳之后，付锦淑命人送段思回去歇息，段启延和段景堂兄弟俩自去书房商议政事。付锦淑陪着付锦澜回到段景堂出宫建府前所居的宫殿，姐妹两人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说，聊至夜色渐深，付锦淑才起身离开。

    
付锦淑走后，付锦澜在两个女官的服侍下梳洗完毕，命她们下去之后，她闭目躺在床上，刚刚有了些睡意的时候，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进来，越走越近。她睁开眼睛，段景堂已经到了床边。

    付锦澜刚要坐起来，段景堂便已经连忙拦道：“起来做什么？躺着吧。”

    看着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付锦澜突然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什么比之前更浓了？”

    段景堂笑道：“刚刚在御书房和皇兄又喝了一点。”

    
“借酒浇愁？”付锦澜喃喃说道，段景堂虽然并没有醉，也听清了她说得是什么，可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只得叹了口气，无奈的笑着站起身来。眼见他要往外走，付锦澜奇道：“你要去做什么？”

    段景堂笑了笑：“我去洗个澡，免得酒气太重，扰了你休息。”

    “没关系的……”付锦澜话音还没落，段景堂已然走了出去。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付锦澜突然想起来：他们原本在府中不是在吵架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再生气呢？

    
段景堂当时的意思，是说自己没有资格为他生孩子的吧？付锦澜苦笑着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睁了开来。虽然早就知道段景堂喜欢的是柳宸薇，虽然早就明白自己和他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仿佛被针极轻极轻的刺了一下，并不很疼，但那种违和的感觉却一直留在那里，让她觉得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付锦澜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将被子裹得紧了一些。

    
又发了一阵子呆，付锦澜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眼睛，起身倚坐在床头，之前的睡意此时早已不知被丢到了哪里。而正在她看着一旁的帷幔出神的时候，段景堂已经再次走了进来。

    “在想什么？”

    段景堂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仍在发呆，只得出声问道。付锦澜吓了一跳，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回来了？”

    段景堂无奈的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只是……”付锦澜话还未说完，突然惊叫了一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个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段景堂竟然是□着上身走进来的！

    看着付锦澜有些惊慌的别开脸，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段景堂忍不住朗声笑道：“我穿了。”

    “你……”付锦澜的脸羞得通红，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听到他越来越清晰的笑声，只觉得脸上越发热的厉害起来。

    段景堂躺到她身旁，拉过被子盖好之后笑道：“可以转过来了。”

    付锦澜松了口气，可是又疑心他骗自己，仍是不敢回过头来。段景堂笑了一会儿，敛了些玩笑的心情，劝道：“好了，我同你开玩笑的。天不早了，早些睡吧。”

    付锦澜听他语气正经，这才点了点头。只是当她回过来头躺在段景堂身旁，想要拉过被子的时候却碰到段景堂的手，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里只有一条锦被而已。

    她缩回手，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段景堂已然将她抱进了怀里。

    付锦澜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脸紧贴在他胸前，一时之间呼吸都有些停滞：“你、你做什么……”

    段景堂轻声安抚道：“别动，我只是想抱你一会儿。”

    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原本还有些挣扎的付锦澜仍是不知所措，心内的慌乱却渐渐褪去了些，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问道：“段景堂，你怎么了？”

    “没怎么，”段景堂答应着，思量很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只是……有话想跟你说。”

    付锦澜恍然：“你是不是想说柳姑娘的事？”

    段景堂突然就有些挫败：“不是……”

    “不是？那你想说什么？”付锦澜更加不解，“我原本以为，你会因为她今天被姐姐……”“锦澜。”段景堂突然打断她的话，“我是想说你我之间的事。”

    
付锦澜听得他的声音倏然郑重起来，虽然心内疑惑，到底还是点了头，不再开口。可是段景堂抱得她太紧，她的鼻尖几乎紧贴在了他肩头光、裸的皮肤上，让她觉得手足无措，想要向后退开一些，可是段景堂却似乎连半分都不肯妥协，于是，最后妥协的只能她。

    “你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总是会变的。”

    
段景堂斟酌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切入点。付锦澜将这句话在脑中想了几遍，应了一声：“我知道。”“或者说其实并不是变了，只是我们慢慢会发现，有些事和我们以为的并不相同。”段景堂说完，低头看着她，“你明白么？”

    “比如什么？”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问话，段景堂笑起来，他知道她并没有听得太明白，于是自己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想过要娶柳宸薇入府？”付锦澜呼吸一滞：“……记得。”

    段景堂略略松开手，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以前想要娶她，是因为我以为我喜欢她。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我心里的人……并不是她。”

    
“什么？”付锦澜吃了一惊，看着她眼内满满的不解，段景堂笑叹一声，以他对付锦澜的了解，她自然会追问若自己心里的人不是柳宸薇那到底是谁。而自己便能自然而言的回答——是你。

    付锦澜盯着段景堂看了很久，极为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段景堂顿时语塞，直到付锦澜又说了句什么，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付锦澜只得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喜欢柳姑娘了？”

    段景堂苦笑道：“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对她，并不是真正的爱。”说完之后，他看向付锦澜，发现她仍有些迟疑的看着自己，心内越发挫败。

    付锦澜躺在段景堂怀里，静静思索着他的话，半晌，突然问道：“也就是说……柳姑娘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可以给你生孩子的人，是么？”

    
段景堂闻言一愣，刚要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之前两人在府内的争吵，忙劝慰道：“我生气的时候总是口不择言，你千万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并不是说不想让你为我生孩子，只是当时……”

    
段景堂只觉得越解释，自己的思维越是混乱，可是看着她刚刚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便知道，当时在府内自己气极之时所说的话，确实伤到了她。所以他没有办法跳过这些，直接告诉她他的心意。

    “你想为我生孩子，我很开心，真的。”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可是我并不想勉强你，我并不希望你是为了给段家传宗接代而帮我生孩子，你明白么？”

    
付锦澜听着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皱眉想了很久，有些明了，却又似乎依旧不解：“如果我并不觉得勉强，你就会同意了么？”说完，不待他回答，她便继续问道，“可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怎么办？”

    “这并不冲突。”段景堂终于笑起来，“因为我心里的那个人是你，所以这一切并不矛盾。”

    付锦澜有些错愕的看着他：“我？”

    段景堂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是。”

    
“可是……”付锦澜的眉头越皱越紧，踟蹰半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段景堂轻声解释道，“我之前说过，很多事同我们之前认为的并不一样。比如我以为我喜欢柳宸薇，你以为你喜欢沈笑渊……”“最初是你以为的。”付锦澜打断他，他任命的点头承认：“对，是我。可是我现在才明白，很多事，和我以为的并不一样。”

    
段景堂轻叹一声，唇边的笑意越发苦涩：“我发觉自己爱上你以后，考虑过很久以前的事。你太单纯，所以我越来越不确定，你曾经对于沈笑渊究竟是不是真的心动。也许当时是我误导了你，所以现在，报应来了。”

    
从未听到过段景堂如此自怨自艾的说过话，付锦澜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对沈笑渊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所以你不要这么说。”

    段景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如果真的只能选一个，你现在心内有结果了么？”

    付锦澜一愣，想到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正在想着该怎样回答，段景堂已经低下头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问道：“我抱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厌恶？”

    付锦澜喃喃答道：“不会。”

    “我吻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难以忍受？”

    “不会……”

    
段景堂心内的喜悦渐渐漫延开来，可是思及沈笑渊，唇边的笑意终究是有些僵硬。他看着付锦澜，深吸一口气，终于出声问道：“如果是他，你会不会……”“不会。”付锦澜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段景堂的表情倏然冷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么。”段景堂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在手心里，疼的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付锦澜只觉得段景堂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虽然不知他为何生气，还是继续说道：“我虽然并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她想起沈笑渊的娘亲刚刚过世的那天，他突兀的举止，顿时一阵颤抖，“他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靠近我，我就会觉得……”

    察觉怀中的付锦澜颤抖的更加厉害，段景堂脑中顿时一阵清明：“你说不会的意思，原来是……”

    “段景堂。”

    段景堂满腹的喜悦尚未表达，便被付锦澜的声音打断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问道：“什么？”

    付锦澜的声音有些闷，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说你喜欢我，我相信。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改变心意，但是如果这段时间里，你想要孩子，我愿意帮你生。”

    段景堂突然觉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看着一脸严肃的付锦澜，苦笑道：“你真得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付锦澜笑了笑：“你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情总是会变的，我并不知道你的心意什么时候会变，可是我想要帮你生一个孩子——这个心意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改变的。”

    
段景堂一时啼笑皆非，不知自己眼前这情况究竟是属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他看到付锦澜澄澈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朝她的唇吻了下去。

    付锦澜一时微怔，只觉得唇上触感冰凉，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变得温热。

    当付锦澜的思绪越来越混乱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段景堂贴着自己的唇轻轻说道：“锦澜，闭上眼睛。”“唔……”付锦澜忍不住退开了些，笑着抚上自己的唇，“好痒……”

    
她伏在段景堂怀里笑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直到付锦澜有些奇怪的抬头看他时，她才发现，段景堂的眼里仿佛有火苗一点一点燃烧起来。她刚要问些什么，便已经再次被吻住了。

    “锦澜……”

    “嗯？”

    “乖，张开嘴。”

    “唔……”

    
段景堂终于再次放开付锦澜时，两人的气息都已经极为紊乱。付锦澜衣衫半解、鬓发微乱，在段景堂怀里微微喘息着，她温热的鼻息拂到他胸前赤、裸的皮肤上，段景堂心内一阵悸动，按捺良久，才低头埋进她颈间喃喃说道：“天知道我多想继续下去。”

    付锦澜气息渐渐平复下来，听他继续说道：“可我必须得等，等到你真正明白你自己心意的那天……”

    “我知道。”付锦澜答应着。段景堂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真的知道么？”

    
付锦澜眼中隐约的水光还没有褪尽，这么瞪向段景堂的时候，他竟然看出了几分娇媚的意味，温香软玉在怀，又是一阵艰难的忍耐之后，段景堂抱紧她低声苦笑道：“睡觉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嗯？”付锦澜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段景堂笑得颇为无奈，“我只是说，已经这么晚了，快睡吧。”

    “嗯。”付锦澜点了点头，十分听话的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段景堂听着她浅浅的呼吸，还没来得及绽开笑容，睡意来袭的付锦澜已经有些不舒服的在他怀中蹭了蹭，有些含混的低喃道：“段景堂，有什么东西杵着我……”

    “锦澜！”段景堂急忙出声制止，可随即闷哼一声，他怀中快要入睡的付锦澜此时已经醒了过来。

    付锦澜看着表情复杂的段景堂，不解的问道：“我刚刚……”“没什么，”段景堂语气十分坚决的打断她，“你什么都没有碰到，睡吧。”

    付锦澜对他的反应很是怀疑，但是无论她怎么问，段景堂只是不答，最后没有办法，她只得重新闭上了眼睛。

    直到看着她彻底进入梦想，段景堂才终于苦笑出声：这个小冤家若是一直不开窍，自己便有得苦头吃了……

    第二天几个人一起用早膳的时候，段启延看着段景堂眼下浓重的暗影，笑容里多了几分窥探的欲、望：“怎么了景堂，你昨夜没睡好么？”

    段景堂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幸灾乐祸，面无表情的答道：“没有，只是有些认床。”

    “认床？”段思眉头微皱，“可是爹出宫建府之前不是一直住在那里的么？”

    “小孩子理解不了大人的习惯。”段景堂看他一眼，“多吃点。”

    段启延看了看神清气爽的付锦澜，笑着问道：“小锦不认床吧？睡得还好么？”

    付锦澜笑道：“嗯，很好。”

    段景堂看了看段启延，又看了看付锦澜，咬牙说道：“用膳！”

    
前些天段景堂告假在府内陪了付锦澜几日，堆积下来的政务自然繁重，段启延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于是用完早膳之后，段启延派人将付锦澜和段思送回平亲王府，而一夜未曾合眼的段景堂只能留下来处理公务。

    “锦澜王妃，你小心点儿。”

    
马车到了王府门前，段思看着宁湘和青竹扶付锦澜下车，在一旁叮嘱道。付锦澜下了车，拉着他的手走进府内，没走几步，便问一旁的小喜子：“王爷吩咐为柳姑娘找的住处都安排好了么？”

    小喜子一愣，随即笑道：“王妃不必担心，奴才都安排好了。”

    付锦澜点了点头：“那就好。”

    一行人正往东跨院走着，段思一眼便看见沈笑渊迎面走了过来。看着他越走越近，段思忍不住低咒了一声：“简直是阴魂不散。”

    “王妃和世子从宫里回来么？”沈笑渊到了跟前，微微颔首笑道。

    付锦澜点了点头，还没开口，段思已然说道：“先生有事尽管去忙，我和锦澜王妃都有些累了。”

    沈笑渊闻言看向他：“可惜不巧，我正有要事想同王妃谈，所以可能要请世子先行一步了。”

    “要事？”段思勉强忍住心头的怒意，冷眼看着他，“什么要事一定要我先行一步？”

    沈笑渊但笑不语，段思还要再说什么，付锦澜已经拉住他：“别闹了思儿，听话，你先回去吧。”

    “我在前面等你。”段思心内虽有些不满，但到底没有再反对，亦并未完全妥协，只是带着人迈步向前走去。

    
看着段思转过长廊的转角，付锦澜才收回视线，看向沈笑渊。自从上次的事之后，他似乎从未再单独出现在自己面前过。明明时间并不算太久，可是付锦澜仍然发现，他似乎消瘦许多，脸色亦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刚刚在人前的笑容也已经消失不见。

    “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醋意
    

    “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沈笑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如初见时的温和清越，只是笑意未见。虽然付锦澜已经并不再因为几日前的事而困扰，可是当时沈笑渊的举动给她带来的恐惧过于清晰，所以她自然知道他说得是什么，于是看他一眼，低声说道：“我接受。”

    
付锦澜说完之后，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看着她有些游移的目光，沈笑渊眼底的光芒有些晦暗，又过了一会儿，才淡淡笑道：“怕我了么？”付锦澜闻言一愣，几不可见的摇了摇：“没有。”

    沈笑渊一时之间笑得有些有些自嘲，像是在问她，又似乎是在问自己：“是么？”

    他的声音太轻，付锦澜并没有听清，踟蹰片刻，抬起头来看他：“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

    “我喜欢你。”

    沈笑渊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付锦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什么？”

    看着付锦澜满是震惊的脸，沈笑渊凝视良久，轻轻笑道：“以后不要再这么傻了，这世上骗子太多，所以不要别人说什么都相信。”

    
付锦澜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内的惊异之色稍稍褪去，有些迟疑的问道：“你只是开玩笑么？”说着，面上多了几分轻松。沈笑渊将她的一切表情都尽收眼底，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我要成亲了。”

    付锦澜又是一愣，随即看着他：“这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玩笑怎样，真的又怎样？”沈笑渊面上笑意清浅，只是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那天是我不好，因为我娘……那时候我过于伤心，将你当做了蕙心。”付锦澜听了“蕙心”二字，思索良久，才恍然：“俞姑娘？”

    沈笑渊没有回答，径自说道：“我知道吓着你了，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错处，让你以后一直对我避之不及。”

    付锦澜看着苦笑的沈笑渊，又思及他当时因为娘亲过世的悲痛神情，心内便多了几分同情，还没开口，只听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生辰时你命人给我做得寿面？”

    沈笑渊的视线从付锦澜的脸上移开，朝远处看去，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那时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忘，希望你也一直能记得。”

    付锦澜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沈笑渊，我不会忘的。”

    
她还要再说什么，沈笑渊已然轻声笑道：“没事了，回去吧，不然思儿等急了，又要不高兴了。”付锦澜看了看不远处等着自己的思儿，之后看向沈笑渊：“那好吧，我先回去了，你脸色不好，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看着付锦澜转身离开，沈笑渊终是忍不住叫道：“小锦。”

    付锦澜回过头，见沈笑渊神色异于往常，但转瞬之间似乎又恢复如常，自己都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于是笑道：“怎么了？”

    
沈笑渊牢牢看着面前的付锦澜，纯净的笑容，澄澈的眸光，微微翘起的唇角……这样的付锦澜，耀眼到让他几乎无法直视。看着别开眼的沈笑渊，付锦澜越发奇怪：“沈笑渊？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沈笑渊轻咳几声，定了心神，重新看向她，“成亲的事不是玩笑，我要和蕙心成亲了。”

    
付锦澜正不知道该不该说恭喜，却又听到他一句和之前所说的没有半分联系的话：“莫野这些年太苦了，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你和他的关系。段景堂不适合你，他亦并不爱你。”

    
不是的，段景堂爱我。他昨晚亲口说过的，他爱我。付锦澜看着沈笑渊，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她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况且她又觉得，这些事似乎亦不该同他说，于是迟疑半晌，终是选择了沉默。沈笑渊见她面色复杂，继续说道：“莫野为了所做得事，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多。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莫野，只有莫野。”

    付锦澜低头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沈笑渊，目光有些黯淡：“我先回去了。”

    沈笑渊没有再开口，一直看着她离开，才神色不明的转身离开。

    下午小喜子迎着段景堂回府，往府内走的时候，段景堂问身后的小喜子：“昨天交代的让你们给柳姑娘找个好些的地方安顿下来，怎么样了？”

    小喜子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是，王爷的吩咐，奴才哪儿敢不照办。”说完，到底有些心虚，脑中灵光一闪，故意问道，“王爷要过去看看柳姑娘么？”

    “你认为走到如今这一步，我去看她还合适么？”段景堂停下来看着他，不答反问。小喜子忙躬下身来，陪笑道：“奴才愚钝。”

    
过了一会儿，小喜子察觉段景堂转过身去要继续向前走，心内才微微松了口气，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察觉前面的段景堂重又站定了，小喜子也连忙停了下来：“王爷有什么吩咐？”

    
段景堂看了他一眼，小喜子良久听不到他开口，悄悄抬头看去，正对上段景堂若有所思的目光，忙又低下了头，沉默片刻，终于心一横开口道：“王爷，奴才……”“算了，走吧。”段景堂说完，径自往前走去。

    小喜子看着段景堂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平复了心跳，忙匆匆又跟了上去。

    
书房外的侍女打起帘子，段景堂走进去，段思端坐在桌前一笔一笔认真的临着字帖，付锦澜正蜷在一旁的贵妃榻上看书，因为都十分入神，所以谁都没有察觉段景堂走进来。地龙烧得极热，又放了几个火盆儿，整个书房暖意融融。段思目光专注，面上并无过多表情，而付锦澜捧着书，眉头却一时皱起，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舒展开来，嘴角噙着几分笑意，分外可爱。

    段景堂看着两人聚精会神的模样，只觉得眼前的情景太过宁静美好，心内满满的暖意几乎要一点一点溢出来。

    付锦澜突然听到几声轻咳，从书中抬起头来，看见段景堂，展颜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段思亦几乎同时抬头看去，段景堂已经笑着走进来，到了榻边，弯下身去在付锦澜身旁：“刚刚进来，在看什么？”

    
“爹不问问我在临什么字么？”段思颇有些好笑的问道。段景堂挑眉看向他：“功课是不是太少了？”段思放下笔，轻轻捶了捶右肩，自语道：“写了半天，该出去透透气了。爹，你陪锦澜王妃在这儿吧。”说着，起身朝外走去。可是走了几步，想到刚刚段景堂带有威胁意味的话，又停了下来。

    
付锦澜看着他往外走，刚要嘱咐他穿得暖一些，只见他回过头来，笑得很是有些诡异，她还没来得及问，段思已经看着段景堂笑道：“爹，我本来想叫锦澜王妃一起出去的，但是今儿她和沈先生已经在外面亲亲热热的聊了很久了，所以我还是自己出去玩儿的好。”

    看着段思轻快的脚步，段景堂无奈的笑骂道：“小兔崽子，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段景堂回过身来，发现付锦澜又继续看起书来，伸手盖住书页，成功将付锦澜的视线吸引过来之后，淡笑着轻声问道：“思儿说得是真的么？”

    付锦澜看着他面上的笑意，也笑着挪开他的手，边翻着书页边应道：“嗯。”

    
段景堂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在她身旁坐下之后，将她手中的书抽走放到一旁的桌上，将她抱在怀里，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维持着面上的笑意柔声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付锦澜靠在他怀里，随口答道，“他说他要成亲了。”

    “成亲？”段景堂一愣，握着她的手倏然收紧，“他要和谁成亲？”

    付锦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手被攥的有些疼，皱眉问道：“你这么吃惊做什么？”

    
段景堂察觉她的不适，手松开了些，笑道：“没有，只是有些奇怪罢了。”“哦。”付锦澜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他之前退过亲？俞蕙心俞姑娘，你也许不认识。我倒是同她之前在明潭寺有过一面之缘。”

    段景堂并不关心什么“鱼”姑娘还是“虾”姑娘，只是看着付锦澜平静的面孔，试探似的问道：“你听说他要成亲，有什么想法？”

    付锦澜抿紧唇，想着之前沈笑渊说得有关莫哥哥的话，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段景堂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内早已开始泛酸，忍不住将她抱紧了，问道：“你当真因此不开心么？”


 圆房
    

    房门“吱呀”一声，坐在床头绣花的宁湘抬起头，看见青竹从外面走进来，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大冷天儿的，这是去哪儿了？”

    青竹将房门关上，脸上冻得有些红，呵着手坐到床上，笑道：“在外面转了转。”

    宁湘笑了笑，又下了一针，貌似不经意的问道：“这阵子怎么没见林统领再过来找你？”“我怎么知道。”青竹娇嗔似的笑着瞪了她一眼，可笑意到底没有达到眼底。

    
自从被放出来之后，她自然知道有些什么不同了。曾经在府内可以互传消息的人都已经不见了，林远也对自己避而不见，即使见到了，大多时候亦是欲言又止。因为那瓶几乎置王妃于死地的伤药，哥哥到底无法留住性命，最初那些天，她每次都会在睡梦中哭醒，为了哥哥，为了将军，也为了……那个纯良无辜的王妃。

    
青竹自然明白段景堂为什么唯独将自己留了下来，而她也并不曾奢望着能再回将军身边伺候。如今她安心的留在付锦澜身边伺候，即使躲过府中的监视，也并不同外面传递任何消息。付锦澜是将军的一切，所以她会安心守在付锦澜身旁，为了将军一直守下去。

    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发呆的青竹，宁湘收回视线，唇边的笑意微冷，轻咳几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书房内，段景堂看着怀里的付锦澜，见她迟迟不开口，心情越发沉重，又将刚刚的问话重复了一遍：“沈笑渊要成亲，你很不开心是不是？”

    
付锦澜抬头看向段景堂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了他一会儿，并不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于是老实答道：“没有。只是有些意外，他之前似乎并不喜欢俞姑娘，可是看今天的情形，似乎又是很喜欢的。”

    
段景堂面色稍霁，指尖从她额上渐渐滑落到脸颊，低声问道：“你怎么看出他喜欢俞姑娘的？”付锦澜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而已。他和我说要成亲的时候，眼神似乎和你很像，都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段景堂心中一动，稍稍低下头来，有些微凉唇在她耳边轻轻摩挲着笑道：“你似乎对于我喜欢你这件事接受的很快。”

    付锦澜耳边有些痒，脸也有些发烫，躲开了些：“是你自己说的。”

    
“对，是我自己说的。”段景堂的笑声有些低沉，“可我并不是这么说的。”付锦澜闻言看向他：“嗯？”段景堂将她抱紧了些，笑意中带了宠溺，但也透着无比的郑重：“我说得不是喜欢，是爱。”

    
见付锦澜的脸仍是红红的，他又笑道：“所以他是否喜欢那个什么俞姑娘，都和我们无关，所以你亦不必再想了，知道么？”说完之后，他见付锦澜眼中有些波澜，随口问道，“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有。”付锦澜点头答道。

    段景堂挑眉追问，付锦澜却有些避而不答的意思，于是他只觉得心内的情绪越发复杂，一直追问，付锦澜终于松了口。

    “他只是说……莫哥哥的事。”

    
段景堂心内顿时一片了然，他见付锦澜虽说完了，却仍面带难色，料到她自然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而且是更重要的那一半，但他不想逼得太紧，于是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付锦澜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声一声强有力的心跳，轻轻问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段景堂笑了笑：“不是不高兴，是害怕——害怕你被人拐跑了。”

    付锦澜在段景堂怀中睡着之后不久，他突然听到门外一阵细小的响动，他的眉头微蹙，小心翼翼的将付锦澜安置在贵妃榻上，将一旁的毯子帮她盖好之后，起身出了门。

    到了门外，他看着不远处蹑手蹑脚要离开的身影，出声叫道：“思儿。”

    段思身形一滞，回过头有些心虚的笑道：“爹。”

    段景堂朝他招招手，待他走到跟前之后，笑得颇有些无奈。段思见他并没有苛责，笑着问道：“爹，我到底什么时候会有弟弟妹妹？”

    段景堂掩饰似的轻咳几声：“不知道。”

    
段思便有了些不满，一边转身离开，一边不知低声嘟囔着什么。段景堂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还太小，很多事还不明白。”段思闻言回过头来：“我是不懂，我只知道，爹平日里杀伐决断都极为果决，偏偏在锦澜王妃的事情上，简直……”

    段景堂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兀自苦笑。

    
这一日，段启延和段景堂在御书房商议完政事，段景堂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已是暮色四沉。北风呼啸，他抬手轻轻捶了捶肩头，随后裹紧了披风，沿着长廊走了几步，见付锦淑带着人从转角处走过来，他迎上去笑道：“皇嫂。”

    付锦淑面无表情的斜睨他一眼：“你皇兄不是说要留你一起喝酒么？”

    段景堂笑道：“锦澜和思儿等我一起用晚膳，这酒还是改日再喝吧。”

    付锦淑眉眼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嗯，去吧。”

    
段景堂刚进出几步，突然又停下了脚步，他回身叫住付锦淑：“皇嫂，我有些事要同你说。”付锦淑有些不解的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屏退其他人，才重新看向神色不明的段景堂：“和小锦有关？”

    段景堂点了点头，神情郑重：“当日我答应皇嫂娶她为妻，也答应了皇嫂，若她不对我动心，我不会碰她。皇嫂应该不会忘记吧？”

    付锦淑哂笑一声：“那是我最疼的妹妹，你说我会不会忘记？”

    “我爱上小锦了。”段景堂并不在意付锦淑略带了嘲讽的笑意，正色说道。

    
“看出来了。”付锦淑把玩着手中精致的暖炉，“前一阵子你皇兄便说过，从前你提到小锦的时候，只是淡然，因为你对她只有责任。后来却多了甜蜜和温暖，只是那时你自己还傻着，察觉不到罢了。”

    
段景堂闻言笑了笑，之后迟疑片刻，才说道：“所以我希望皇嫂把锦澜交给我，以后……”“我不是早就把她交给你了么？”付锦淑的反应却出乎段景堂的意料，不咸不淡的说完之后，白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段景堂看着她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刚要转身，付锦淑已经回过了头，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们圆房了么？”

    段景堂脸上有些不自在，低头苦笑道：“皇嫂放心，我会等她真心爱上我。”

    
付锦淑皱眉看他一眼，“你等小锦看清自己的心意，明白她爱的是你，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段景堂一愣，抬起头来对上付锦淑的视线，听她颇为鄙夷的嗤笑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从前那个自视甚高的平亲王哪儿去了？”

    
见段景堂不开口，付锦淑轻叹一声：“小锦这丫头，虽然是乖巧懂事没错，但是也并不是会一味委屈自己的人，她在你身边这么久，平日里你们之间是怎样的我并不清楚，可是她如果不想和你在一起，你以为你们会一直走到今天？”

    
段景堂的眉头越皱越紧，听付锦淑继续说道：“你亦知道她是多单纯的性子，你尚且这么久才看得清自己的心，她从前尚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难道你以为你一直这么傻傻等下去，她就会在哪一天突然开窍了？”

    “我……”段景堂想说什么，可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付锦淑看他一眼，见他目光里仍是有些茫然，眉眼间便有了些不耐烦，转身朝御书房走去：“你实在愿意等就等吧，等来等去等成第二个莫野，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段景堂站在原处，一直想了很久，终于有笑意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用晚膳的时候，段景堂察觉到一旁段思的目光，笑着看过去：“怎么了思儿？”段思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心内的疑问却是又多了一层。自从爹从宫里回来之后，心情似乎出奇的好，他问过缘由，却得不到回答。

    
段景堂喝了些酒，吃得却并不多，只是不断的帮付锦澜挟着菜，然后挟了几块西湖醋鱼，一点一点将鱼刺挑净之后，放到付锦澜面前的白玉小碟内：“吃吧。”“一直在吃呢。”付锦澜笑着说道。段景堂看着她，笑道：“多吃点儿。”

    付锦澜点了点头，也嘱咐道：“你也不要喝太多酒了。”

    段景堂却笑着举起杯来：“你要不要也喝一点儿？”说完，见付锦澜似乎当了真在考虑，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快吃吧。”

    
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高兴，段思心内亦是十分开心，他吃饱之后站起身来：“我先回房了，你们继续。”“吃饱了么？”付锦澜见他要走，忙问道。“饱了。”段思应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段景堂见付锦澜亦放下了银箸，问道：“吃好了？”

    “嗯。”付锦澜点了点头，段景堂便也站起身来：“回房吧，我有话跟你说。”

    付锦澜看他一眼，见他眼内一片温柔的笑意，便任他拉着手，朝房内走去。

    
段景堂抱着付锦澜倚坐在床头，两人最初谁都没有开口，安安静静的相拥良久，段景堂才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付锦澜讶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得不到任何答案，于是老实答道：“没有。”

    
其实是有的。付锦澜盯着段景堂与自己相握的手，暗暗想着，前几天他在对自己说并不想自己给他生孩子，她以为他想让自己离开，她以为他想要让柳姑娘来做真正的平亲王妃……那个时候，她确实是伤了心的。可是如今她也明白了当时他不过是气话，况且……他喜欢自己，和柳姑娘没有关系。那自己这么回答他，也是没错的吧？付锦澜这么想着，又看了段景堂一眼，腹诽着。

    
段景堂轻轻捧起她的脸，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上，随后一点一点吻下去，贴着她的唇，将这个吻慢慢加深。直到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的时候，他才稍稍松开了她一些，声音有些暗哑：“锦澜……”

    付锦澜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亦跳得越来越快，听着他叫着自己的名字，在耳边一遍一遍低喃着：“锦澜，给我生个孩子吧……”

    她看着他，只觉得他眼中的火光渐渐燃烧起来，仿佛自己亦一同陷落到火海之中，有了近乎于烧灼的感觉。她心内是有些怕的，可是段景堂在身边，她便觉得安心。

    “好……”


 蜜意
    

    
段景堂听着她十分羞怯的应了一声，目光越发深邃，其中的波涛渐渐汹涌起来。他盯着怀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却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付锦澜听出他话里的取笑意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亦烫得厉害。见他灼热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付锦澜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想要挣开一些，却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我当真没听清楚，”段景堂含住她的耳垂，暗哑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诱惑的意味，“乖，声音大些，再说一遍……”

    付锦澜只感觉到段景堂的手在自己周身游走，她的身子有些情不自禁的颤抖，有些紧张的想要挪开一些，却觉得段景堂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越发火热起来。

    
“你明明听到了……”付锦澜低声呢喃着，看向段景堂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嗔怪，在段景堂看来，却有了一种别样的娇媚。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将她还没说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手指也覆上了她领口的琵琶扣。

    
手指灵活的轻轻挑开了一个，段景堂动作略停，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间柔嫩的肌肤，稍稍抬起了头，待两人的呼吸都均匀了些之后，才语带笑意的“威胁”道：“还是不说的话……我就继续亲了。”

    付锦澜心跳如雷，好不容易气息喘匀了些，见段景堂又要吻下来，眼中的水光愈盛：“我……”

    
这一次，除了一个“我”字，段景堂着实什么都没有听清。付锦澜咬紧下唇，下一刻，段景堂的指尖已经伸了过来，抚着她的唇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里的温柔将付锦澜紧紧包围起来：“这次是真的没听清……声音再大些，好不好？”

    付锦澜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看着段景堂颤声说道：“我想给你生个孩子……段景堂，给我个孩子吧……”

    
“好……”段景堂近乎于叹息的应了一声，手上不自觉的用了力，只听“嘶”的一声，付锦澜的外衫已然被撕裂开来，段景堂扬手将她的衣裳尽数甩在了一旁，“都给你，全都给你……”

    两人衣衫尽褪，付锦澜眼睛都不知看向哪里才好，段景堂看着她羞怯的模样，目光落在她肩头鲜红欲滴的守宫砂上，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付锦澜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亦是模糊的，可惟独段景堂的脸，却越发清晰起来。他的笑，他的温柔，他表情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段景堂的呼吸越发粗重，感觉他的体温渐渐升高，付锦澜的心亦跳动得更加厉害起来。她只觉得随着段景堂指尖的游走，自己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一阵阵的灼热，似乎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在段景堂挺身而入的一瞬间，付锦澜终于哭出了声音，段景堂看着她痛得厉害的模样，只觉得她哭得自己的心都疼了。他动作轻柔的帮她擦着眼泪，在她身上一遍一遍的轻吻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付锦澜渐渐放松下来，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段景堂，紧紧咬着下唇止住了眼泪。

    
段景堂的指尖抚着她的唇，隐忍着想要更多的冲动，声音暗哑而充满诱惑：“这是我的，不许再咬了，以后只有我才能咬……”说着，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肌肤一点一点滑了下去，“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部都是我的……”

    付锦澜的呻吟终于从喉间溢出来，和段景堂喘息声交缠着，消融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天光大亮，付锦澜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段景堂的怀里，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亲密而温暖。付锦澜只觉得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仍然火热，想要稍稍挪动一下，却因为全身的酸软无力而不得不放弃。

    
“醒了？”几乎是马上，身后段景堂低沉的笑声便传了过来，付锦澜低低应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早就醒了。”段景堂柔声笑道。付锦澜想起昨夜的情形，耳根有些发烫：“起来么？”说着，便想要起身，却因为段景堂收紧了手臂而动弹不得。

    “再躺一会儿。”

    付锦澜听他这么说，正要说些什么，只听他在耳边轻声笑道，“精神似乎不错，昨夜没有累坏么？”

    
即使昨夜已经如斯亲密，付锦澜此时仍不禁面红耳赤，段景堂把玩着她垂下来的几缕头发，用发梢在她锁骨上轻拂了几下，她的肩头除了自己昨夜留下的痕迹之外，已然什么都没有了。段景堂笑着，低头在她那里轻轻啃咬着，付锦澜素来触痒不禁，一边笑一边躲，却没有察觉段景堂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段景堂亲眼看着怀里的人经过一夜的蜕变，越发的娇媚动人，思及昨夜里自己近乎于疯狂的索取，目光越发深邃，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甚有诚意的问道：“今天咱们不起了行不行？”

    “不行……”付锦澜回答的干脆，却因为段景堂的动作而羞得声音发颤，让原本的坚决显得有些动摇。

    
段景堂同她额头相抵，认真劝道：“可是思儿想要弟弟妹妹，你也说要给我生个孩子，我是为了咱们好。”付锦澜当了真，但是心内到底还是害羞，思索一会儿仍得不到答案，只得低声问道：“真的么？”

    
“当然。”段景堂眉眼间笑意盈然，见她当真在思索着可行性，强忍着笑意，故作惊讶的问道，“难道成亲之前老嬷嬷们没有告诉过你么？”“不记得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付锦澜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迟疑良久，才抬起右手环住他，低声喃道，“那……你这次轻点儿。”

    段景堂心内一阵激荡，抱得她越发紧了，在她耳边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放心，只一次就好。”

    
随着段景堂的动作，付锦澜叫出声来，又因为察觉了自己的声音，越发不好意思起来，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几乎又要忍不住呻吟，于是朝他的肩头便咬了下去。段景堂闷哼一声，动作越发大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付锦澜的声音响起来，微微的愤慨之中又参杂了过多的娇媚：“段景堂，你又骗我！”



 将离
    

    
付锦澜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睁开眼睛，对上段景堂满含笑意的目光，在他开口之前，下意识的裹紧了被子，有些可怜巴巴说道：“我饿了。”“我知道。”段景堂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的近乎于撒娇的光芒，忍不住笑道，“我刚刚命人准备了晚膳，一会儿先沐浴，然后我陪你一起用晚膳。”

    
段景堂脸上似乎带了调侃的笑意让付锦澜有些恼，不由得别过脸去，可听他提及晚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思儿今天一整天都一个人用膳，岂不……”“放心吧，”段景堂打断她的话，“他比你懂事多了。”

    付锦澜正要反驳，已经被段景堂拦腰抱起，她惊呼一声，说话也有些结巴：“你……你这是……”

    “我的平亲王妃，为夫只是抱你去沐浴而已。”

    
虽说“只是沐浴而已”，可是待付锦澜被段景堂抱出外厅坐在饭桌前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段景堂笑得一脸餍足，又羞又恼，可宁湘和青竹正带人端了晚膳进来，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宁湘带人将晚膳准备好，都退下去之后，付锦澜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段景堂，微红的脸上难掩忿然：“骗子。”

    
对于她的“指责”，段景堂丝毫不以为意，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笑着问道：“我骗你什么了？”“你……”付锦澜一时语塞，段景堂强忍住笑意，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现在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付锦澜看到他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虽然已然知道他只是故意取笑自己，可是看着他脸上十分无辜的目光，顿时忍不住，语带控诉的说道：“你明明说只是沐浴而已。”“对。”段景堂微微颔首，迎上她的视线，轻咳几声掩饰着笑意：“我说只是沐浴，指得是你，并没有说我亦是如此。”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坐在饭桌前等了又等，都不见去叫段思用膳的小喜子回来。付锦澜正要命宁湘派人再去催一催，便看见小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思儿呢？”段景堂见只有他一个人进来，往他身后看了看，并没有思儿的身影，淡淡问道。小喜子走了过去，躬身笑道：“世子已经在那边用过晚膳了，说不过来打扰王爷王妃用膳了。”

    “怎么能说是打扰呢。”付锦澜喃喃说道。

    段景堂亦有些无奈，还来不及开口，突然听到门外一个还透着童稚的笑声传了进来：“真的不是打扰么？”

    付锦澜看着段思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忍不住笑道：“这又是搞什么鬼？”

    
宁湘和青竹跟在段思身后走进来，躬身帮段思接下斗篷交给了一旁的小侍女。段思走到桌前坐下，青竹为每个人分别盛了一碗莲藕鲤鱼汤放在他们面前，之后段景堂挥了挥手，命几个人退了下去。

    “怎么笑成这副样子？”段景堂看着笑容掩都掩不住的段思，亦笑着问道。

    段思看了看付锦澜，又看了看段景堂，眉头皱了皱，随即重又舒展开来，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开了口：“今天的早膳和午膳没人陪我，我一个人吃得。”

    付锦澜闻言脸上一热，低下头来默默的喝着汤，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段景堂笑得不动声色：“思儿想说什么？”

    段思想了想，认真问道：“什么时候会生？”

    
“噗……”付锦澜的一口汤险些喷出来，但还是被呛的不住咳嗽起来。她一边咳嗽一边有些颤抖的指着段思，咳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段景堂一边帮她轻轻拍着后背，一边看向笑得一脸自得的段思：“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在取笑她么思儿？”

    
段思笑着看向段景堂，发现他看着自己，眉眼间笑意安然，没有一丝异样，但是段思的后背还是一阵发冷，心思活络的他忙笑道：“爹，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说着，看向付锦澜，“锦澜王妃，你没事吧？”

    付锦澜终于止住了咳嗽，但是脸已经咳得通红，段景堂舀了一小勺汤递到她唇边，柔声说道：“喝点儿润润嗓子。”

    
付锦澜喝了之后，察觉段思满是笑意的眼神，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段思瞥见段景堂的目光，心知不能再取笑她了，于是一本正经的朝段景堂问道：“爹，什么时候要请太医来瞧瞧？锦澜王妃什么时候会生？”

    “不急……”段景堂亦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明白儿子如今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取笑，而是确实的懵懂无知，只能轻咳几声，岔开了话题，“用膳吧。”

    当天夜里段景堂将付锦澜抱在怀里，将她的手握住手里，轻轻啃咬着她的指尖，问道：“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付锦澜想了想，并没有答案，于是反问道：“你呢？”

    段景堂也当真颇为认真的思索了一番，笑道：“咱们有思儿了，那就先生一个女儿吧……然后再生一个儿子。”

    
“那就生女儿。”付锦澜只赞同了前半句，闷声说道，“不是都说女儿贴心么？不然生个儿子的话，一定是和思儿一样聪明的，到时两兄弟说不定会一起取笑我，笑我没个当娘的样子……”

    段景堂顿时笑出声来，看着她微微皱起的小脸儿，轻声哄道：“多一个妹妹思儿自然开心，可是他定然也想要个弟弟跟他一起玩儿。”

    付锦澜想了一会儿，也确实有道理：“那好吧，先生一个女儿，再生一个儿子。”

    
段景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伏在她颈间，又过了一阵子，付锦澜突然听见他的笑声一点一点在房内回荡开来。听段景堂笑得越来越厉害，她越发的不解，轻轻推了推他：“哎，你笑什么？”

    “锦澜……”段景堂的声音里依旧满是笑意，“我突然觉得，两个孩子不够怎么办，很不够……”

    一大早，明颢带着人等在宫门口，眼见平亲王府的马车由远及近到了眼前，忙迎了上去，待车夫将车门打开之后，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扶段景堂下车。

    段景堂又扶着付锦澜下了车之后，才不紧不慢的转身对明颢笑道：“这几天皇兄是不是没少骂我？”

    明颢躬身笑道：“王爷说笑了。”

    这几日段景堂一直在家中陪伴付锦澜，将手中的政务全都推了，段启延忙得焦头烂额，命人三催四请，直到今日付锦澜想要进宫看望姐姐，他才陪着她进了宫。

    段景堂牵着付锦澜的手往宫内走去，到了甬道尽头的转角处时，正看见莫野带着人从迎面走过来。

    莫野走到他们跟前，视线不露痕迹的扫过两人握着的手，眼中光芒一闪，笑容依旧温和而亲切。

    “莫哥哥。”付锦澜低低唤了一声，虽然没有察觉莫野的视线，但是仍是觉得有必要将手暂时从段景堂手中抽回来，可是没想到她刚一有动作，段景堂却握得越发紧了。

    段景堂握紧付锦澜的手，朝莫野笑道：“这是要出宫么？”

    莫野点头笑了笑，段景堂看着他：“我有事同皇兄说，就不耽搁了，等忙完这阵子之后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莫野朗声笑道。

    
两人笑得云淡风轻，付锦澜站在一旁，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莫野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努力让一切都能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可是眼前的付锦澜，周身都因为幸福而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刺得自己几乎睁不开眼睛。

    付锦澜对上莫野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景堂已然拉起他向前走去。

    “景堂。”

    擦肩而过的一霎那，察觉付锦澜看向自己的目光，莫野终于忍不住开口，段景堂回过头来，只听莫野继续说道，“我有些事想和小锦说，能不能……”

    他并没有说完，段景堂看他一眼，随即笑道：“好。我正要去御书房，你替我送她去皇嫂那里吧。”

    
段景堂离开之后，付锦澜跟在莫野身边朝栖凤殿走去。一路上莫野都没有开口，付锦澜见他神情萧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向前走着，于是这条路便在两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起来。

    
眼看快到了栖凤殿，莫野的脚步终于停下来，看着付锦澜的目光平静而温柔，可是心内却闷闷的疼了起来。付锦澜抬头看着他，迟疑片刻，终于出声问道：“莫哥哥，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你爱上他了么。”莫野并没有回答，反问道。可是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是一个疑问，可又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正确不过的事实。付锦澜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肯定抑或否认，于是只能再次沉默下来。

    
莫野看着眼前的付锦澜，他知道她很美，一直都知道，可是从前她在自己身边，如同孩童般纯稚而天真，如今她同样美好，可是却多了那么多自己不曾见过的娇美明艳，而这些，只属于段景堂。

    “我要走了。”

    
这究竟是不是欺骗，莫野已经无从知晓，他说出这一句之后，只觉得似乎接下来的话也并没有最初想象的那般艰难：“下个月初八阿渊就要成亲了，喝了他的喜酒之后，我就要回边关去了。”

    付锦澜一愣，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失落，随即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伤感的意味：“边关那么苦，你不能不走么？”

    莫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苦笑道：“不能。”


 婚宴
    

    
午后，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段景堂刚刚扶付锦澜下了车，宁湘和青竹便迎了上来。段景堂握着付锦澜的手往府里走去，察觉她仍是不太开心，还没来得及出声安慰，便听得宁湘在身后说道：“王爷，小姐，沈先生已经在厅内等了大半天了。”

    “沈笑渊？”付锦澜有些不解的回过头去看她：“等了很久么？说没说有什么事？”

    “没有。”宁湘摇了摇头。

    段景堂见付锦澜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淡淡笑道：“你不是说，早上莫野说起，他下个月初八便要成亲了么？我想他今日大概是来辞馆的吧。”

    
付锦澜原本便因莫野的事有些郁郁寡欢，如今听了，明白段景堂说得大概也是不错的，于是心情越发沉郁起来。段景堂见她如此，想要安慰几句，林远已经匆匆跑了过来，压低了些声音说道：“王爷，边关有密函到了。”

    段景堂接过信来粗略的看了一眼之后，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思量片刻，看向付锦澜：“我恐怕得先去书房一趟，有些事要交代。”

    “你去忙吧。”付锦澜点了点头，笑道，“政事重要。”

    段景堂抚着她的头发，柔声笑道：“我一会儿就过去。”

    
看着付锦澜的身影渐渐走远，段景堂脸上的笑意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他看向一旁的林远：“也就是说，他们这时才查清楚，莫野很可能还有一支不为人知的队伍？”

    听出他言语中的森冷，林远低下头来：“其实并无证据，大多只是揣测……”“我养着他们，便是听他们这么毫无根据的揣测的？！”

    付锦澜走进正厅的时候，沈笑渊正倚在窗前发呆，待她走近了些，才回过神来，笑着问道：“王爷呢？”

    “他有些事去书房了。”付锦澜也笑了笑，想了想才问道，“今天没给思儿上课么？”

    
“已经上完课了，给思儿交代了功课，想着有事要和你们说，便在这里等了。”沈笑渊沉默良久，才说道。他随后走过来在桌前坐了下来，指尖摩挲着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但仍是端起来轻抿了一口，“既然王爷有事，那和你说也是一样的。”

    付锦澜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笑渊：“你下个月初八便要成亲了是么？”

    沈笑渊轻声笑道：“这就算好事传千里了。”

    
付锦澜发现今日的沈笑渊虽然愈显瘦削，但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想着也许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内便也着实为他开心，自己亦欣慰了很多。付锦澜刚要开口，便听得沈笑渊继续笑道：“所以今日我过来，一是来给你们送请柬，二便是来辞馆的——以后，我就不会再给思儿做先生了。”

    “恭喜你。”付锦澜笑了笑，但仍是难免有些伤感。

    沈笑渊貌似调侃的笑道：“怎么，连一句挽留都没有么？看来我这西席实在是做得太失败了。”

    付锦澜却没有笑：“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来辞馆，挽留应该也是没有用的吧。你有你的打算，如果我们挽留，你难道就会留下么？”

    
沈笑渊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沉默良久，心内的压抑才缓解了一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将大红的请柬递了过去，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至付锦澜面前。

    付锦澜看着他掌心里精致灵透的羊脂美玉，随后看向沈笑渊，有些疑惑的问道：“这……是要送给我么？”

    “我们不是朋友么？”听出她言语间的迟疑，沈笑渊迎上她的视线，唇边笑意清浅，“就当作是临别赠礼好了。”

    付锦澜并没有接，沈笑渊面上的笑容不变：“收起来吧，是不是过一会儿王爷过来看见了，你怕他会误会什么？”“不是不是。”付锦澜忙解释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下。”沈笑渊不容置疑的将玉佩放在她掌心里，“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付锦澜听他这么说，便乖乖收了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

    “莫哥哥要走了，你也要走了。”付锦澜的心情仍旧不好，眼神里的孤单很是明显，“段景堂一直很忙，以后我想找个人说话只怕都难了。”

    沈笑渊心头一动，刚想要开口，便听见了门外响起的脚步声，眼中光芒一闪，问道：“莫野已经告诉你了么？你见过他了？”

    付锦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今天早上在宫里见着的，他说他等喝完你的喜酒之后就要回边关去了。”

    
“因为他已经死心了。”沈笑渊的声音宛若叹息，察觉付锦澜看向自己，勉强笑道，“你如今过得很好——并不是说他不希望你好，只是……”“我知道。”付锦澜打断他的话，笑意微苦，“可是边关太苦了，我……”

    付锦澜的话没有说下去，眼圈儿已经红了。

    沈笑渊没有开口，门声响动，段景堂已经走了进来。

    “沈先生大喜。”段景堂朗声笑着，拱手说道。沈笑渊站起身来，两人谈笑片刻之后，沈笑渊便找借口告辞了。

    
沈笑渊走出厅门，往前走了一段，貌似无意的回过头时，厅内的侍女刚刚出来。渐渐关闭的厅门内，段景堂将付锦澜抱在怀里，笑意温柔，不知轻哄着什么，付锦澜脸上原本的伤感，也褪去了很多。

    沈笑渊的拳头攥得越发紧了，直到指尖渐渐泛白，都没有松开。

    己亥腊月初八，大利西南，忌破土，宜嫁娶。

    
马车内，段思看着一袭淡绿色冬装的付锦澜，笑道：“那个俞蕙心连锦澜王妃的一半都及不上。”付锦澜想到当初在明潭寺时他对俞姑娘的态度，笑着纠正道：“胡说什么。新嫁娘总是最好看的。”

    
见段景堂对于这句话亦没有反对的意思，段思细细思索着这句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怪不得我觉得锦澜王妃现在似乎越来越难看了，原来是因为你只有当初嫁给我爹时才是最好看的。”

    
“可你刚刚还说我比俞姑娘好看。”付锦澜垮了脸，一脸哀怨的看着段思。段思不以为意的迎上她的视线，笑道：“我是说你比她好看了，可你也比后厨李妈好看，这值得你高兴么？”

    付锦澜眼中哀怨的意味更浓，段景堂握着她的手，笑得一脸宠溺：“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说着，警告似的看向段思，笑道，“思儿你说呢？”

    “爹说得是。”段思忍住笑，轻咳几声之后从善如流的说道，“锦澜王妃最好看了。”

    
付锦澜看着父子两人的互动，不由得笑出声来，之后看向段景堂：“思儿只会笑我，还是最听你的话了。”“爹最听你的话。”段思接道，“这样算起来的话，我到底还是听你的话——所以府内是你说了算的。”

    “你当真听我的话么？”付锦澜有些怀疑似的问道。

    段思察觉段景堂看向自己的视线，不假思索的笑道：“当然。”

    “真的？”付锦澜十分开心的笑道：“那太好了。思儿，以后你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的肚子看了么？”

    “……”

    段景堂一家三口从马车上下来，彼时沈笑渊正一袭素服，站在尚书府前迎进宾客。

    
今日的尚书府并未张灯结彩，只是简单布置了一番。沈笑渊母丧未过百日，因为之前便已定亲，所以按照古上传下来的规矩，今日沈俞两家戴孝做亲，男女双方素服拜堂，以全孝道。虽是如此，但因为沈俞两家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所以今日亦是宾客盈门，十分的热闹。

    “王爷大驾光临，沈某荣幸之至。”沈笑渊走上前来，略略攻身淡淡笑道，“家父身体不适，所以未在此恭候，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哪里哪里。”段景堂笑着虚扶一把，笑道：“大喜之日，千万不必多礼。沈尚书身子不适，理应好生休养才是，一会儿本王自去看望。”

    小喜子带人将贺礼抬了下来，沈府的小厮们早已迎了上来，行了礼之后，将贺礼抬进了府内。

    
男女宾客自然是分开的，沈笑渊请段景堂往前院儿去喝酒，宁湘和青竹陪在付锦澜身旁，有沈府的侍女过来，要引着她们去后院女眷所在的地方歇息。付锦澜是很少出现在如此喧闹的场合的，更何况此处人人知她身份，看她的目光里除了谄媚便是探究，所以她面上虽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从容，但心内到底是紧张的。

    
她见段景堂要离开，暗中求助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段景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内极为疼惜，却又因为周围人多眼杂，不便表现。他略一思量，低声笑道：“让思儿跟在你身边吧，不必理会任何人，当他们不存在便是了。”

    段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看着段景堂的笑意，感觉到段思的手上传过来的温度，付锦澜深吸一口气，笑道：“那你去吧，我们也走了。”

    “好。”段景堂答应着，看他们往后院走去之后，自己亦和沈笑渊往男宾客所在之处去了。

    彼时莫野的马车刚刚在尚书府前停稳，他掀起车窗旁的帘子，看着段景堂和付锦澜朝各自相反方向离去的身影，目光渐渐深远起来。



 风起
    

    段思拉着付锦澜的手，在尚书府两个侍女的引领下一路到了后院一间花厅。

    “平亲王妃到——”

    门外小厮的唱喏声不高不低，但厅内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三五个坐在一处低声交谈的女眷们忙纷纷站起身来，福身行礼。

    
付锦澜环视厅内一周，众女眷的衣着华贵却不张扬，但个个妆容精致严整，珠光宝气。她淡淡吩咐众人起身，拉着段思的手到了厅内，众女眷纷纷让出路来，待她在首位坐了，示意之后，才重又在原本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侍女们奉上茶之后，躬身退了下去。段思坐在付锦澜身旁，见她坐在红木圈椅上不说不动，心内颇有些好笑，轻轻将桌上的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笑着问道：“先喝杯热茶驱驱寒气吧。”

    付锦澜心里打紧的不自在，看了段思一眼之后，摇了摇头：“不想喝。”

    
因为她端坐在首位，面上沉静安然，没有任何表情，原本她进门之前三三两两谈笑的女眷们此时亦有些紧张，除了偶尔抬头觑一眼这位传闻中心机深沉的平亲王妃，彼此之间传递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都没有再开口。

    整个花厅内，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段思低头轻咳几声，这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响亮。付锦澜看向他，关切的问道：“怎么咳嗽了，难道是刚刚冻着了么？”

    段思摇了摇头，笑得乖巧：“没有。”说完之后，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还不错。”

    付锦澜颇有些无奈，淡淡笑道：“不错还皱眉做什么？”

    
两人低声说笑着，厅内其他女眷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随后其中一个容貌端丽的女子朝付锦澜笑道：“王妃和世子之间感情如此之深，世子又如此聪敏乖巧，果然令人欣羡。”

    侍立在付锦澜身后的宁湘低声说道：“小姐，这是户部陈侍郎的夫人。”

    付锦澜朝那位陈夫人看去，面上笑意清浅：“陈夫人过奖了。”

    其他人见此情景，也微微松了口气，纷纷开了口，厅内的气氛到底活络了些。

    
“自从给你接风那次之后，你我便再也没有坐在一处喝酒了。”段景堂举杯看着坐在身旁的莫野，笑道，“一直说要请你喝酒，可是竟一直到了今日也没有腾出空儿来。实在是该罚，该罚！”

    “这是说得哪里话。”莫野亦举起杯来，笑道，“你政务繁忙，难道我是不知道的？今日是阿渊大喜的大喜之日，你我倒正巧有个一起喝酒的机会。”

    两人酒杯相碰之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杯酒喝完之后，莫野的眉头却有些微皱，此时恰逢沈笑渊走到首席，亲自给段景堂和莫野斟了酒，笑道：“这酒如何？”莫野笑着看向他：“这上好的寒潭香，好虽好，只是未免太烈了。”

    
沈笑渊朗声笑道：“边关苦寒，只怕再烈的酒你也喝过吧？今日这首席之上也没有外人，怎么反倒放不开了？”说着，举起杯来，“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这一杯我敬你们，今日咱们一醉方休！”

    “好！”段景堂和莫野都笑起来，“一醉方休！”

    “锦澜王妃，你没事吧？”段思跟在付锦澜身旁，有些关切的看着她。

    
刚刚入席之后，虽然气氛仍是并不热烈，但那位陈夫人自恃之前同付锦澜攀谈过，定要上前敬酒。付锦澜实在不好推辞，只得浅酌了一口。她的酒量实在不好，只这一口便有些头晕，到底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付锦澜安抚似的笑道：“没什么。刚刚还有些头晕，现在吹了吹风就好多了。”

    
宁湘和青竹跟在他们两人身后，沿着长廊走了一段，不断有小厮们抬着贺礼从这里经过。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亦都出来聚在一起不知谈笑着什么。天色虽然暗了下来，但后院里仍是一派喧闹的景象。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段思握着付锦澜的手，皱眉说道，“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天这么冷，这里人又乱的很，还是早些回去吧。”

    付锦澜十分不甘愿的低头看着他：“我不想回去。并没有话想和她们说，坐在那里实在是不自在。我并不觉得冷，还是在外面再呆一会儿吧。”

    段思无奈的笑了笑，又别无他法，只得回身吩咐宁湘和青竹：“马车里备了厚一些的披风，去拿一件过来，还有手炉，也别忘了。”

    
看着两人继续往前走去，青竹转身没走几步，发现宁湘并没有跟上来，不解的回头看向她，轻声提醒道：“宁湘姐？”宁湘对上她的视线，淡淡笑道：“你去吧，我跟在小姐身边伺候。”

    青竹听她这么说，眼神中的光芒有些黯淡，但还是笑了笑，径自转身离开。

    
付锦澜没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回身吩咐宁湘：“待会儿去前面看看王爷，提醒他少喝点儿酒。他酒量虽好，可是喝多了到底伤身……”她话音还没落，段思便笑出声来，她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并没笑你，只是赞许罢了——如今的锦澜王妃，当真是贤妻良母。”段思调侃道。

    付锦澜倒是笑得十分开心：“承蒙平亲王世子夸赞。”

    
青竹从马车上拿了披风和手炉刚要走，和一直守着马车的车夫打了招呼，闲聊两句便要离开，却听得那车夫笑道：“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喝上青竹姑娘和林统领的喜酒呢？”

    青竹闻言面上的笑意一敛，眉头微皱，但片刻之后便重新舒展开来：“这便是说笑了。我是什么身份，哪里就配得上林统领了？”

    车夫颇为不解的看着她，似乎对她说，又似乎是喃喃自语一般：“怎么刚刚林统领带着两个侍卫兄弟过来，他倒说是他配不上你呢？”

    
“林统领刚刚来了？”青竹有些惊讶的问道，车夫点头说道：“是啊。他说王爷先前吩咐说若天色太晚了，便让他带人过来，有什么情况也好照看着些。他们刚刚进去，应该是去见王爷了吧。”

    青竹点了点头，随后拿着东西往里面走去。

    
宁湘按付锦澜的吩咐去给段景堂传了话儿，之后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后院走去。经过一个穿堂之后，绕过一个大理石屏风，宽大的屏风后较为阴暗，她紧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些嘈杂的人声之中，似乎有叫自己的声音，她刚要回头，便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她心下大骇，拼死挣扎了几下，只觉得后颈一阵痛，身子便软了下去。

    小姐……

    宁湘瘫倒在地上，被人拖开的时候，动了动唇，却到底发不出任何声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们怎么还不回来？”段思握着付锦澜越发冰冷的手，颇为不满的抱怨道，“不过取个东西，磨磨蹭蹭的，要她们还能做什么？！”

    
付锦澜笑道：“这尚书府这么大，哪儿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回来的？”说完之后，见段思面色仍不好看，继续劝道，“再说了，我并不怎么冷，你不必再担心我了。倒是你，冷么？不然我们先回花厅去吧。”

    
段思如何看不出她是怕自己冷才这么说，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不冷。你回去也是不自在，还是在外走走，过一阵儿爹他们也就喝完酒了，咱们便赶紧回家去。”说着，皱眉嘟囔道，“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人来人往的，吵死了。”

    “奴婢见过王妃，世子。”两个侍女从后面匆匆赶来，福身行礼。段思见两人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走得很急，冷冷问道：“有事么？”

    
其中年纪较大一些的侍女躬下身去，气息尚不均匀，便急忙回道：“刚刚府内小厮在后院发现了王妃身边的一名女官，不知为何昏迷不醒。府内总管已然去禀告了王爷，命奴婢们过来回明王妃。”

    “什么？”付锦澜脸色大变，顿时慌了手脚，“哪里发现的？是宁湘还是青竹？为什么好端端就昏迷不醒了呢？”

    “这……”两名侍女有些为难的低下头来，“只知道是在后院穿堂处的屏风后面发现的，其他的，奴婢们亦不清楚。”

    “锦澜王妃，你先别急。”段思劝道，“我们先过去找我爹，他一定会查清楚的。你放心，不管是谁，都不会有事的。”

    付锦澜一边点头，一边沿着来路匆匆往回走去。

流逝


    “是竹子么？”

    青竹正往后院走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回过头去，灯光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红脸汉子朝她走过来。

    “你是……”青竹皱眉回想了一会儿，却并没有记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将军命我来找你。”来人四下看了看，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可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低声说完之后，不容分说的拉住她。“将军”两个字让青竹并没有过多的挣扎，跟着他往一旁僻静的拐角处走去。

    “你是谁？”青竹站定之后，看向面前的男子，眼神中虽然有些期待，但到底戒备之色难掩。

    “瞿山。”他看向她，言简意赅，“将军有话要我带给你。”

    
青竹之前自然听哥哥提起过将军身边几个心腹的名字，但是此时她并没有时间因思及哥哥而伤感。她看向面前名叫瞿山的男人，轻声问道：“有什么话请快些说吧，王妃那边如果我回去晚了，我怕……”

    “你不必回去了。”瞿山打断她的话，“将军命我来找你，就是说这件事。”

    瞿山简单把莫野的话向青竹说明了一遍，青竹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能让我相信你？”瞿山一愣，青竹继续问道，“可有将军的亲笔书信或其他凭证？”

    “没有么？”她见瞿山并没有开口，神情坚定，“那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你说什么？”瞿山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你疯了么？这是将军的命令！”

    青竹看向他：“那又如何？当初我哥也说是将军的命令，可结果呢？”她勉强抑制着心内的激动，继续说道，“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

    瞿山自然明白她为何这般坚持，可他原本便是口拙之人，此时更是不知该如何说服她。

    “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正僵持着，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瞿山和青竹几乎同时回头看去，沈笑渊一身素色吉服站在廊下，一个小厮倒在地上，原本抬的一个箱子因为一头被松开了，箱子倒扣在地上。沈笑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冷意：“不过就是这么点儿小事，难道都做不好么？”

    
因为距离极近，青竹甚至看得清沈笑渊面上的任何一丝波动。他眼神平静深沉，似乎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面色微红。青竹还未收回视线，突然发觉沈笑渊的目光朝自己和瞿山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即使明知自己所在之处因为阴影的覆盖而不易被人发现，但青竹仍是因那抹视线中带了冷意的警告而有些发抖。

    直到沈笑渊走远了，青竹才回过身来直视瞿山，声音里有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颤抖：“难道你刚刚说得……都是真的？”

    “我难道疯了么拿这种事骗你？”瞿山见她终于相信了，没时间多说什么，皱眉拉过她，“再啰嗦就来不及了！”说罢，拉着她匆匆沿一旁的小路跑去。

    
付锦澜跟着年纪稍长的侍女匆匆向前走着，她不知道昏迷不醒的究竟是宁湘还是青竹，亦不知对方所处的地点，所以直到对方将她领往了更为僻静之处，都因为过于焦急而未曾发觉。

    
可是她走着走着，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儿。原本一直在后面叮嘱她跑慢点儿的段思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她迟疑的停下脚步，回头朝身后看过去，赫然发现在稍远的一个拐角处，斑驳的灯光下，段思倒在那个年纪稍小一些的侍女怀里，对方捂住他口鼻的帕子，刚刚才拿开。

    “思儿！”付锦澜惊呼一声，“你们……”

    她的话未说完，站在她身后的侍女已然伸出了手，一块帕子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付锦澜想要反抗，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身后的那名侍女抱着段思匆匆跑过来，神色之间颇为自得：“果然将军教导的是，出其不意，定能一击必中。”“那也要迷药好用才是。”稍大一些的侍女亦松了口气，笑道。说完之后，她把了个呼哨，拐角处闪几个早已等待已久的身影，将段思和付锦澜分别装进了两个装贺礼的大箱子里，朝偏门匆匆走去。

    
尚书府正厅之内，段景堂和莫野依旧坐在一处拼酒，两人不断谈笑着什么，林远带着两个侍卫在院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其中年纪较小一些的侍卫问林远：“大哥，咱们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么？”

    “王爷和莫将军酒量都是极好的，喝完酒还早呢！”林远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等着能怎么办？”

    林远说完之后，见对方顿时垮了脸，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罢了罢了，反正左右都是等，咱四处转转，过一阵儿再回来。”

    三个人在尚书府内随便转着，四处欢声笑语，林远面上原本的笑意不见了踪迹。

    
“大哥，你和青竹姑娘当真不可能了么？”年纪尚小的有些惋惜的看着林远，“刚刚在门外我们和车夫不过就是说笑几句，你就这副样子。难道大哥到底还是觉得青竹姑娘配不上你……”“三子，你懂什么！”年纪大一些的侍卫打断他的话，觑了眼林远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青竹的事三子等人并不知情，可他却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看着林远这般情形，到底也是觉得惋惜的，“大哥，反正青竹姑娘也是会一直在王妃身边伺候的，等再过一阵子求求王爷，王爷应该是不会反对的吧？”

    
林远瞥他一眼，原本清俊的脸上难掩无奈之色：“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了？眼下这种情形，你觉得我应该去求么？”停顿片刻之后，他抬手轻揉着眉心，“这件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起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闻言，忙连声应了下来。

    走着走着，林远百无聊赖的四下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里，那个身影，极其熟悉。

    “青竹？”他喃喃自语着，仔细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并未看错。可是青竹身旁的人，却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下意识的拔腿跟了上去。

    青竹身旁的几个人，抬着几箱贺礼沿着小路向前快步走着。更让林远心内疑窦丛生的是，抬贺礼的人身形高大，而且并不是尚书府小厮的衣着打扮。

    
眼看几个人出了偏门，隐约看见昏暗的灯光下有马车等在外面，林远想到了什么，心头倏然一紧，轻声命令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去前厅禀告王爷，一个赶快回去调集人马，若耽误一点儿，只怕就出大事了！”

    两人低低应了一声，转过身匆匆离开了。

    
林远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些，眼见着几个人将箱子抬上了马车，他心头一紧。既然青竹一路跟随，那么如果他猜得没错，这箱子里只怕装得是他们的当家主母付锦澜了。三子他们虽然听吩咐各自离去了，可是林远心内却越来越沉重起来：若对方的马脚程快一些，便是等王爷赶到追了上去，只怕也耽搁了。可自己难道还要找了马来之后再去追么？那个时候，只怕无论再怎么追，他们都已经失去踪迹了。

    想到这里，眼看着马车往前走去，林远横下心来，终于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快步拦在了马车前，沉声喝道：“青竹，你这是要去哪儿？”

    
赶着马车的瞿山勒紧了缰绳，车内的青竹听清来人的声音，心下大骇。她打开车门跳下马车，看着马车前的林远，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有些艰难的开口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箱子里装得什么？这般丰厚，难道是送往俞家的回礼么？”林远冷笑着看着她，“可是既然是沈家的回礼，你怎么会在这儿？”

    
瞿山抬起手挥了挥，周围马背上的几个人下了马，朝着林远围了过去。可他们刚刚拔出腰间的短刀，青竹却低声喝道：“都别动手！”瞿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青竹哀求道，“我去同他说，你们不要动手，去前面等我。”

    瞿山眉头一皱，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命几个人上了马，赶起马车慢慢向前走去。

    
林远忙要追上去，青竹已经上前拦住了他，急忙低声说道：“别去……他们会等我的！”林远虽然不解，却仍是要动手推开她，可是青竹含泪死死抓住他，话虽然说得极快，但是仍然因为哽咽而有些颤抖，“他们不会丢下自己人的，一定会等我。所以你尽量拖久一些，等王爷来……”

    林远一愣，要推开她的手亦僵在原处。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的青竹，直到对上她朦胧的泪眼，看着她的目光里，原本透出的寒意渐渐回暖。

    
青竹拔下头上的发簪递了过去。林远看着她掌心里翠竹形状的发簪，想起当初亲手将发簪送给她的情形，呼吸都有些停滞。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青竹眼泪已经流了出来，走得更近了一步，极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话……”

    
“这是你送我的，”青竹见他一声不吭，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将发簪又往前递了些，抬高了声音，“我知道我对不起王爷也对不起你，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你把这发簪收回去，过一会儿无论他们怎么对付你，都与我无关了——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林远见赶车的人回头冷冷注视着自己与青竹，于是作势别过头去，冷冷说道：“送出去的东西，无论你收着还是扔了，正像你说的——与我无关。”

    
“林远……”青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之后紧紧抱住他，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几乎打湿了他的衣裳。林远听她低喃了几句什么，因为声音太轻，他并没有听清楚，微微低了头问道：“你说什么？”

    “对不起……”

    他终于听清了她的话，可是这三个字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腹间一阵撕裂般的痛感。

    
林远低下头去，亲眼看着青竹松开匕首的刀柄，那把匕首的整个刀刃都没入了自己腹中，他有些艰难的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青竹，想要开口，却并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你……”

    
“对不起……我不能背叛将军……”青竹努力抑制着周身的颤抖，重新握紧刀柄，闭上眼睛将匕首转了一下之后，用力抽了出来。钢刃刺穿脏腑的钝痛，紧伴着血肉被拉扯出的痛楚，林远终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青、青竹……你……”

    
青竹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朝瞿山的马车跑了过去。由于泪水模糊了双眼，几次都险些跌倒在地上，最终终于跌跌撞撞的上了马车。到了路口，瞿山看了看车内痛哭不已的青竹，挥着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向右转过去：“驾！”

    明知你是莫野的人，可我还是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你的话……青竹，你从来都不明白，我到底多么爱你……

    林远瘫倒在地上，艰难的呼吸着。他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似乎感觉得到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凝固起来。

    “王爷！就在这边！”三子引着段景堂和莫野等人匆匆赶来。跑在最前面的段景堂出了偏门，血泊里的林远让他愣在原地，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大哥！”三子惊叫一声跑了过去，段景堂这才回过神来，快步到了林远身旁，伸手过去，发现已经断了气。三子顿时哭了起来。

    看着林远向右指着的手指，段景堂抬头看着前方的路，站起身来断喝一声：“现在哭有什么用，还不快追！”

    之前尚书府的总管闻讯，早已备了马来。莫野亦和段景堂一起，带着几个侍从翻身上马。段景堂狠狠一鞭子抽下去，身下的马如同离弦的箭，向前飞快地冲了出去。

    “那你去吧，我们也走了。”

    
段景堂用力挥着马鞭，可不知为什么，之前尚书府门前付锦澜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着之前此时的她和思儿不知境况如何、被带到了哪里，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回转，越发清晰起来。刚刚他在前厅得了消息之后匆忙赶来，甚至来不及披上斗篷。呼啸的北风几乎穿透他的胸膛，在他心上直直刮过。他只觉得胸腔之内，撕心裂肺的疼了起来。



 噩耗
    

    
夜色渐沉，可是京城的街道上却依旧喧嚣。请使用;问本站年关将至，街上的节日气氛越发浓厚起来。夜市上的小摊贩们比赛一般，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唯恐输给周围的人。街头的行人来来往往来往，或悠闲或匆忙，面色间却或多或少都洋溢着喜气。

    可是不久之后，安宁和乐的局面便被突然出现的一队队侍卫打破了。大批的侍卫涌上街头，守住各条主要街道之后，仔细盘问着街上的摊贩。

    
段景堂沿着尚书府偏门外的街道打马跑了很远，眼见着平亲王府的几个侍卫从远处匆匆跑过来，段景堂和莫野勒紧缰绳，走在侍卫前面的人率先上前跪倒在段景堂的马前，气喘吁吁的说道：“王爷……臣、臣等刚刚沿路盘查，有辆可疑的马车刚出南城门，京兆尹已经派人追上去了……至于其他三个城门的守将臣已经着人通知过了，对于出城之人一律严查，绝不会放一个可疑之人出城！”

    段景堂面无表情的调转马头，冷冷命令道：“跟我追！”说着，和莫野一路往南城门的方向打马而去。

    几个侍卫得令，不敢耽搁，亦纷纷翻身上马，跟在段景堂和莫野身后追上了上去。

    
一队人快马加鞭出了南城门，一路往城郊跑去。沿着前面的人马留下的痕迹进了城郊的后山。两个侍卫骑马跑在最前面，举着火把照亮山路，熊熊火光之下，山路越来越崎岖，一路延伸着消失在夜幕深处。段景堂却似乎对一路的颠簸毫无觉察，用力抽打着身下的马，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莫野用力打着马，新内的情绪却越发复杂起来：之前商议的，并不是这样的——和阿渊的计划里，为了躲过段家兄弟的追查，是应该出了南门之后一路往江南走，之后再转道去边关的。可是如今众人留下的痕迹，难道……因为京兆尹带人追得太急太紧无路可逃，才一路上了山的么？莫野想到这里，眉头渐渐紧皱。

    不知跑了多远，段景堂远远看见两个人骑马从山上跑下来，他勒紧缰绳，眼见到了跟前的两个人脸色大变，努力平复着心跳，扬声问道：“怎么了？”

    两人跳下马来，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里的颤抖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王爷……”

    莫野心内一紧，听得段景堂冷冷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跪着的两人中，其中一个颤声说道：“刚刚陈大人带小的们一路跟在那辆马车后面，一面追一面……”“啰嗦什么！”段景堂冷叱一声，那人猛地一激灵，声音越发颤抖，回起话来却并没有更快，“那辆马车怎么都不停……但山路越来越陡峭，一个不小心……就……就滚下悬崖了……”

    
两人低着头等待半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又等了一会儿，他们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可是马背上的平亲王，却因为火把斑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马车上的人呢？”生怕打破什么似的，莫野勉强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有些迟疑的问出口。跪着的人又看了看段景堂，见他并没有任何反应，便老老实实的低头回道：“都……都掉下去了……”

    “驾！”莫野狠狠一鞭子抽了下去，他身下的马飞快地向前窜了出去。

    
段景堂却纹丝不动的坐在马背上，手紧紧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一阵生生的疼。他身后的小喜子从马背上跳下来，到了他跟前，颤声说道：“王爷，咱们上去再看吧，王妃和世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他有些艰难的说着，可是段景堂却下了马。小喜子上前扶着他，却被他推开了。

    段景堂的目光从脚下的山路一直延伸到远方，莫野带人离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却似乎在无限远处，怎么看都看不清。

    
“你们先上去查看情况，我想慢慢走上去。”段景堂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平静，小喜子听后却有些慌了，想要再劝慰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只是说了句：“王爷……还是奴才陪您走吧。”

    “不用了，”段景堂摇了摇头：“你们都去吧，我想一个人走上去。”

    莫野站在山崖边，下面一片漆黑，视线无法看清任何事物。他还想要再往前走几步，已经被身后的心腹小厮拦住了：“将军小心！”

    
“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么？”见莫野一直沉默，他的副将回身问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京兆尹陈汉章，陈汉章头都不敢抬，颤声回道：“……是。”随后马上又说道，“下官已经派人下去搜寻了，也派了人回去调集人马，定然……定然……”陈汉章不知该怎么说下去，自从刚刚眼看着马车翻落崖下，他的冷汗就没有听过。他想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平亲王妃和眼前这位莫将军自小青梅竹马，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眼见着莫将军一脸的绝望，这八个字，他是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的。

    “定然什么？！”莫野的副将看着自己将军如此模样，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陈汉章的领口，厉声叱道，“你明知车里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追得这么紧？！”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陈汉章喃喃求着，即便眼前的青年并不比自己的官阶更高，他却仍是不敢反抗，他察觉到对方强忍的怒意，还来不及再说什么，便被狠狠推倒在了地上。

    莫野突然转过身来，他身旁的小厮见他神色有异，惊道：“将军，您怎么了？”

    
“我要回去。”莫野的呼吸有些急促，当即便要朝山下走去，“我去问阿渊，为什么明明……”“将军！”副将有些惊慌的打断他的话，“您清醒一点儿！沈公子如今醉倒在婚宴上了，便是他此刻再这儿，除了下去搜寻以外也不会有更好的主意了！”

    莫野触及他近乎于警告的眼神，蓦然回过神来，颓然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拳砸了下去。

    
段景堂举着火把，一个人沿着山路不知走了多久，努力平复着心绪，可最终仍是于事无补。他自从得了消息之后，一直觉得心似乎都无法跳动了，于是艰难的走在山路之上，他不得不时不时的抬手捂着胸口，直到察觉到心跳，才能继续向前走去。

    早已和莫野、陈汉章等人会合的小喜子，一直往山下眺望着，看着那个火把一点一点的走上来，到了近处，他忙快步迎了上去。

    
“王爷……您、您没事吧？”他扶着段景堂，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摇了摇头，于是继续说道，“陈大人已然派人下去搜寻了，回去送信儿的人此时也应该到了，大批人马随后就到。您……您千万放宽心。”

    段景堂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沉默片刻，抬头看着小喜子，反倒笑了起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也说过，小锦和思儿吉人天相，能有什么事？”

    看着他脸上有些虚幻的笑容，小喜子却一下子跪倒在他身边哭了起来：“王爷……”

    段景堂任小喜子在一旁哭着，并没有再开口。他脸色苍白，却仍是在笑，只是拳头却攥得死死的，身上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尸首
    

    
太阳还没有升起，远处的天空微微泛白，山顶被一层薄雾笼着，迷茫而混沌。:..小喜子只觉得山上的风吹的自己骨头都一阵阵发疼，他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视线落到一旁如同石雕般坐了大半夜的段景堂身上，想要再劝慰几句，可到底开不了口。

    
侍卫们把尸首抬上来的时候，段景堂仍在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目光不知落到了哪里，莫野走到跟前，看着抬过来的四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拳头渐渐攥紧了。一旁的陈汉章小心翼翼的说道：“因为山高谷深，山壁上怪石嶙峋……他们摔落下去的时候……被、被碎石……”“别说了！”莫野有些颤抖的抬断他的话，脸色惨白，“别再说了……”

    陈汉章慌忙住了口。

    
莫野有些不敢看抬过来的尸首，在原地站得久了，只觉得连呼吸都越发困难起来。他触及段景堂近乎于绝望的眼神，摇着头喃道：“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说完，他猛地转身跑向一旁的马，翻身上马之后朝山下奔去。

    “将军！”他的几个心腹见此情景，忙骑马追了上去。

    
小喜子的目光落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女尸上，她身上浅粉色的冬装已然被碎石划得有些破碎，脸上、身上都血肉模糊。抬动尸体的过程中，小喜子发现她发髻上一只半碎的翡翠竹簪掉落在地上，捡起来细细端详片刻，皱眉喃道：“青竹……”

    
段景堂仿佛听到了小喜子的声音，可目光里仍是一片茫然。他看着其他三具尸首，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身上，想要走过去，可是使劲全身的力气，都没有办法站起身来。

    
“扶我过去……”段景堂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嘶哑的声音让一旁的小喜子亦有些颤抖，他只觉得此时段景堂的神情让他无端的害怕起来，于是跪着挪到段景堂身旁，低声求道：“王爷……别看了……”

    段景堂厉声喝道：“啰嗦什么！”说着，咬牙站起来。可是因为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他想要向前走得时候，腿却因为麻木和寒冷，颤抖得厉害。

    “王爷……”小喜子看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死死抱住他的腿哭道，“王爷，别去了……奴才都看过了……”

    “皇上驾到——”

    突然一声熟悉的唱喏声，段景堂和小喜子几乎同时回过头去，段启延已经带人骑马到了跟前。

    段启延挥开一旁想要扶他下马的明颢，径自跳下马背，快步走到段景堂身旁，见他衣着单薄，脸色青白，忙回身吩咐一旁的明颢：“拿披风来给他披上！”

    
明颢忙应了一声，拿了披风走过来，可段景堂却挡开了他的手。段启延一愣，跪在小喜子忙抹着泪说道：“皇上，王爷不肯披……王爷说、说能保持清醒……”“胡闹！”段启延冷冷打断他，说完之后，看向段景堂，“你以为你的身子是铁打的吗？你垮了，小锦和思儿怎么办？！”

    
段景堂闻言颤抖的更加厉害起来，呼吸亦有些急促，话还没说出口，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段启延见他如此，长叹一声，抬手帮他轻捶着背，可他却反而咳得越来越厉害。段景堂一边咳着一边朝不远处付锦澜和段思的尸体看去，只看了片刻，他便觉得喉间一股腥甜，随即一口鲜血已然喷了出来。

    “景堂！”

    “王爷！”

    莫野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尚书府，府内小厮因为这位莫大将军与自家大公子极为熟稔，眼下又是脸色大变，自然不敢阻拦，只能匆匆跑向沈笑渊的新房，赶在他前面去送信儿。

    
俞蕙心坐在梳妆台前，因为彻夜未眠，面色有些憔悴。昨夜的凤冠霞帔还穿戴严整，完好如初。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努力想要露出一个新嫁娘应有的幸福笑靥，可扯动唇角，镜中人的脸上，只有无尽的苦涩。她回过头去，身后偌大的婚床上，沈笑渊宿醉未醒，不知呢喃着什么，翻了个身，睡得依旧很沉。

    
想着那一日漫天的大雪，沈笑渊站在自己面前亲口对自己许诺了亲事，这些日子里她做过无数个关于新婚之夜的梦，那些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心内隐秘的期盼，却在昨夜里，被毁得干干净净。

    
原本饮酒颇为节制的沈笑渊，在昨日的婚宴之上酩酊大醉。被抬回新房之后，俞蕙心细心的照顾着醉酒的沈笑渊，即使他已经醉得厉害，可是她心内的甜蜜和期许并未因此而减少半分。直到——他朦胧间叫出了一个名字。

    小锦。

    俞蕙心回过神来，对着铜镜小心翼翼的摘去头上的凤冠，一不小心扯痛了一缕头发，眼泪终于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公子，少夫人！”

    门外突然想起的声音打乱俞蕙心的思绪，她听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答应了一声之后，有些慌乱的擦去脸上的泪，起身朝门外走去。

    “这么大声做什么？”她打开房门，有些责怪的看着门外气喘吁吁的小厮，“什么事一大早就这么吵？”

    小厮忙躬了身：“莫将军正往这边走呢，看样子似乎有什么大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俞蕙心听完心内有些疑惑，吩咐小厮退下，随后往远处看去。彼时莫野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却因为走得太急，脚下猛然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幸好被紧跟在身后的人急忙扶住了。

    俞蕙心收回视线，快步走回床前，轻声在沈笑渊耳边叫道：“笑渊，醒醒，莫野有急事找你。”

    
“什么时辰了？”沈笑渊翻过身来，一边低喃着，一边慢慢睁开眼。因为还未彻底清醒，他看着面前俞蕙心的脸，目光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俞蕙心压下心头原本的沉郁，柔声笑道：“莫野来了，起来吧。”

    沈笑渊刚刚坐起身来，房门便被人一脚踢开了。

    俞蕙心极为错愕的看向门口，莫野已经走了进来，脸色惨白，可目光中的愤怒却越发的骇人。

    “莫野，你……”沈笑渊话还未曾说完整，便被莫野一把抓住领口狠狠摔下床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笑渊！”俞蕙心惊呼一声，沈笑渊看向她，安抚道：“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和莫野有些事要商量。”说着，他站起身来，和还未站稳，便被莫野一拳打倒在了地上。

    
“将军！”他身后的几个心腹想要上前拦他，莫野凌厉的目光看过去，几人顿时消音，低下头退开了些。莫野回过头来，看着摔倒在地的沈笑渊，还要再动手，俞蕙心已然挡在了他身前，颤声说道：“莫野，你这是做什么？你们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一定要闹到这种地步？”

    
沈笑渊抹着嘴角渗出的血迹，站起身来，推开俞蕙心，对上莫野近乎疯狂的目光，两人僵持良久，他才收回视线，对一旁惊魂未定的俞蕙心笑了笑：“没什么的，你别担心。先出去。”

    俞蕙心窥到他目光中的坚持，又看了看莫野，虽然心内满是疑惑，终于还是迈步朝门外走去。

    陈汉章带人细细检查着四具尸体，过了一会儿，将在尸体上搜到的东西一并小心翼翼的交到了段启延面前。

    “皇上，那名男子应该就是车夫了，臣在他身上发现了猛虎刺青……应该是关外的胡人。”

    
成年男子身上刺有猛虎刺青，这确实是关外胡人的习俗……段启延将这个发现在心内揣摩良久，眉头渐渐皱紧：“胡人……”段启延说着，看向一旁的段景堂。刚刚他咳了血之后，依旧不肯离开半步，如今他虽然脸色依然惨白，但目光却倏然间冷了几分，显然已然将刚刚的话听了进去。

    
陈汉章又将手中残破的纸片捧到了段启延面前：“皇上，这是在那名粉衣女子身上找到的，只能找到这一点，但是依稀能辨得出，笔法怪异，并不是我朝中人……”他话未说完，段景堂已经又咳了起来。段启延无奈的走到他身旁：“罢了，先回去吧，一味在这里守着这几具真假难辨的尸体做什么？”

    
段景堂又咳了几声之后，勉强平复了呼吸，却并没有开口。段启延看着他眉眼间绝望的气息，长叹一声：“你瞧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是从前那个英明睿智的平亲王？”他说完之后半晌，段景堂仍没有任何反应，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拽过他来，“段景堂！你……”

    
“皇兄……”段景堂终于开口打断他的话，头却是一直低着，不肯抬起来，“我大概能猜出前因后果，我都明白。可是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只是猜测，眼前这一切，哪怕有一成的真，我都没勇气面对……所以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你别逼我……”

    段启延听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着，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渐渐哽咽，目光再次落到那几具尸体之上，眸中的狠厉一闪而逝。



 等待
  
    
下山的马车里，段景堂灰白的脸色如今渐渐透出些病态的潮红，段启延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果然已经滚烫，长叹一声，想要吩咐车夫再快些，可是思及崎岖的山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请使用;问本站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便是再怎么不敢面对，也该静下心来把这一切都考虑清楚——小锦和思儿不会有事的，不管到了任何时候，你都必须这么告诉你自己。”段启延思量片刻，看着段景堂一字一句说道，“听到没有？”

    
“现在去哪儿？”段景堂咳嗽几声，答非所问。他只觉得如今身心都疲惫不堪，可又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段启延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想去哪儿？先进宫让太医替你诊治，然后再想对策。”

    段景堂摇了摇头：“锦澜和思儿没有找到，我不进宫。”

    段启延眉头一皱：“你烧成这样，还想亲自去找不成？”

    
“对。”段景堂看着他，答得决然，“我确实不相信他们会有事，那两具尸体绝不是他们的。既然守城的官兵们没有见到其他任何可疑之人，那锦澜和思儿一定还没有出城。”他并不等段启延回答，神情坚定，“就算把整个京城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说到底，什么猛虎刺青什么胡人，他们真正的目的你当真是烧糊涂了看不出来？”段启延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挨家挨户搜查就当真是那么简单的事么？朝中官员的府邸你怎么办？便是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去搜个痛快，可你怎么堵得住群臣的悠悠之口？更何况，你现在根本不知道人被他们藏在哪里！”

    
段启延见段景堂闭上眼睛沉默下来，叹了口气，语气终究缓和了些：“真相一目了然，可如今一切罪名都在往胡人身上推，这就是他们最根本的目的——即使来龙去脉再清楚不过，也定不了他们的罪。”

    “就是因为太顾忌他们，我们之前才会一直缩手缩脚。”段景堂猛地睁开眼睛，“皇兄，以前我们是为了顾全大局，但边关的局势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还不能动手么？”

    段启延只是听着，并没有开口，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段景堂说完之后亦没有再说什么。马车里顿时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这时候才告诉我？”莫野又惊又怒，看着坐在一旁的沈笑渊，努力平复着心跳。沈笑渊迎上他的视线，淡淡反问道：“若我之前就把详细的计划都告诉你，以你对小锦的感情，你觉得你能骗得过段景堂么？”

    莫野一时语塞，静下心来，只觉得如同劫后余生一般，仍是不住的后怕。他沉默半晌，才终于出声问道：“小锦和思儿现在在哪儿？”

    “等风声过后，我会带你过去看她的。”沈笑渊答道，随后不待他开口，继续说道，“这段日子你小心点儿，别在他们面前露出任何痕迹。”

    莫野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瞿山跟小锦他们在一起么？青竹呢？”

    “嗯，都在。我派了人在那边保护，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沈笑渊答应着，刚端起桌上的茶杯，便听见莫野有些迟疑的问道：“那些尸首……”

    沈笑渊只是静静品着茶，并没有抬头。莫野没有继续问下去，眉头却皱了起来。

    “想要得到，就要先学会舍弃。”沈笑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飘忽，“从你下定决心的那天起，就该放弃以前的那些坚持。”

    莫野只觉得心内的苦涩越来越浓重起来，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醒了么？”

    “刚刚去看过了，还没有。”

    “用不用准备些吃食？这么久了，醒了之后也该饿了。”

    
付锦澜隐约听见外面的交谈，渐渐恢复了意识。她有些困难的睁开眼，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住眼睛，下一刻，突然想起昏迷前的情景，猛地坐了起来：“思儿！”

    
她的话音一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青竹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到了床边查看之后，发现她没什么事，心内送了口气，可到底不敢看她的眼睛：“王妃没事的话……奴婢先退下了。过会儿伺候您用午膳。”

    
付锦澜在见到青竹的那一刻有一时的恍惚，她看着青竹熟悉却毫无血色的脸，甚至以为之前的一切都不过只是自己的梦境。可是她朝此时自己所在的房间四下看去，进入视线的是简单干净的布置，与自己和段景堂奢华大气的卧房相去甚远时，她才终于清醒过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是梦。

    “思儿呢？思儿在哪儿？”付锦澜一把扯住要离开的青竹，急切的问道。

    
她对于面前的状况有太多的惊疑，她想问自己为何会被劫持，想问青竹为什么会如此平静的出现在这里……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是她也从未像此时一般清醒过——所有的这些，都远没有思儿重要。

    “王妃别急，世子安然无恙。”青竹扶她坐好，出声劝道，“只是还没有醒过来，如今还在隔壁睡着。”

    
付锦澜微微松了口气，起身便朝门外走去。青竹忙上前拦住她：“王妃，您要去哪儿？”“我去看看思儿。”付锦澜推开她走到房门前，可刚把房门推开，便被两个守在门前的人拦住了：“王妃请回。”

    付锦澜心内勉强压抑的恐慌几乎难以控制，她回过头看着青竹颤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竹低下头来：“将军会来跟您解释清楚的，所以奴婢除了这一句之外，其他什么都不能说。”“将军？”付锦澜不解的喃喃重复了一遍，可一时之间能够想起的“将军”除了莫野实在没有第二个人。她有些颤抖的看着青竹，“你说的……是莫哥哥？！”

    青竹抬了抬头，却没有吭声。付锦澜只觉得腿一软，青竹忙上前扶住了她，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为什么……”付锦澜的精神有些恍惚，喃喃说道，“莫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妃，其实将军都是为了您好……”青竹扶着她，还想继续劝慰些什么，可是看着她黯淡的目光，终是住了口。

    
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瞿山从外面走了进来，到了付锦澜身边行了礼之后看向青竹：“怎么回事？”青竹抬头看着他：“让王妃去看看世子吧，若是将军在这儿，也一定会答应的。”

    瞿山看着魂不守舍的付锦澜，皱眉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付锦澜所在的房间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残雪未消，几间房屋的门都紧紧关着。青竹扶付锦澜走出房门，从门外把守的人面前走过，走了不远，到了一个房间前面，守在那里的人将房门打开，付锦澜见段思正躺在那里，匆匆走了过去。

    
“思儿……”付锦澜坐在段思的床边，轻轻唤了一声，见他睡得仍然很沉，便不再开口。付锦澜帮他把被子盖得更紧了些，指尖抚上他稚嫩的脸，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可是如今境况如此复杂，即使知道莫野不可能伤害她和思儿，她心内却依旧惶恐不安。看着思儿平静的睡脸，她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王妃……”青竹将手帕递了过去，“您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宁湘呢？”付锦澜并不接她递过来的手帕，抬手抹着脸上的泪水问道，“我记得那两个侍女说宁湘昏迷不醒，是真的还是骗我的？”

    “宁湘姐没事，您别担心。”青竹将帕子收回来，轻轻说了一句之后，转身朝外走去。

    “青竹！”付锦澜叫住她，还想再问些什么，青竹勉强笑了笑，头也不回的说道：“王妃不必再问了，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什么都不能说。”说完，径自出了门。

    
青竹将房门带上，一直等在外面的瞿山在她关门之际又朝里面看了看，之后才收回视线，看向青竹，有些迟疑的问道：“将军虽然对她情有独钟，可洪桑亦是因她而死的，你当真一点都不恨她么？”

    “将军命你试探我，还是你自己的意思？”青竹一边向前走着，一边面无表情的问道。瞿山走在她身旁，笑道：“你想得未免太多了。”

    青竹看了看他，半真半假的笑道：“你管得也未免太宽了。”

    
瞿山皱眉问道：“那个林远……”“别提这个名字！”青竹果断的打断他的话，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勉强平复着心绪，慢慢说道，“那些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以后再也不必提起了。”

    
付锦澜怔怔的坐在段思身旁，想了很久，已然一无所获。她不知道莫哥哥究竟为何这么做，而现在她和段景堂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都浮上心头，脑中亦满是段景堂遍寻不着自己和思儿，急得几乎发疯的脸。就这么消失不见，段景堂会知道自己是被谁带走的么？如果他一直找不到自己，是会想念的吧？

    
问题一个个接踵而至，付锦澜想不到答案，可段景堂的脸，在她脑海中却越来越清晰起来。那些无助和不安似乎渐渐淡了些，她的心内一阵阵从未有过的酸涩，这种感觉于她而言极为陌生，让她不知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

    “锦澜王妃……”

    段思低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付锦澜一惊，低头朝他看去，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

    “你醒了？”付锦澜擦掉眼角的泪水，十分惊喜的低呼一声。

    
段思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头还有些晕。他一边抬手揉着额间，一边朝四周看去，意识到眼下的情况，有些担心的看着付锦澜：“你没事吧锦澜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付锦澜抬起右手帮他轻轻揉着额角，勉强忍着眼泪笑了笑，“不过你没事就好。”

    见段思不知在想些什么，付锦澜左思右想，还是有些艰难的说道：“青竹说是莫哥哥……”

    
“青竹？莫野？”段思眉头越皱越紧，可是因为对眼前的事一无所知，思量良久仍没有任何结果，见付锦澜越发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劝道，“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我爹就会找到咱们的。”

    明显的安慰付锦澜自然能听出来，可是她除了点头之外，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还要再说什么，房门已经被人推了开来。青竹走在前面，她身后的两个侍女拎着食盒跟了进来。段思发现，她们赫然就是昨日夜里迷昏付锦澜和自己的那两个人。

    段思冷眼看向青竹：“这是什么地方？”

    青竹恍若未闻，和两个侍女一起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在桌上，随后看向付锦澜和段思，恭恭敬敬的说道：“王妃，世子，先用午膳吧。”

    “滚出去。”段思冷冷笑道。

    青竹低下头：“奴婢可以滚，但是王妃和世子已经昏睡这么久，此时必须吃些东西。过一会儿王妃的左臂还需要针灸，希望世子不要意气用事，耽误王妃医治。”

    
“你……”段思一时语塞，事关锦澜王妃的身体，他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正在他几乎妥协的时候，付锦澜突然出声道：“我不想吃东西，也不要针灸。你让莫哥哥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将军现在不能过来。”青竹伺候她许久，知道她有些执拗，无奈的劝道，“一有机会他一定会过来看您的。您的身子要紧，如今这般又是何苦呢？”

    付锦澜只是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看向段思，柔声问道：“思儿，你饿不饿？”

    段思摇了摇头，付锦澜心内依旧酸涩，但还是笑了笑，将他抱在怀里：“我也不饿。等你爹找到咱们，咱们一起回家。”..，，，。..



第六十二章  爱（原来你会哭并不是为了自己，只是因为心疼段景堂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俞蕙心坐在厅内，少顷，一个紫衣侍女从外面走进来，到了俞蕙心面前，躬身说道：“膳食已经给老爷送过去了，老爷对少夫人安排的菜色很是满意，赞少夫人有心了。:..”

    俞蕙心微微颔首，侍立在她身后的侍女说道：“少夫人，命人把饭菜端上来么？”

    “再等等吧。”俞蕙心淡淡说道。

    俞蕙心一直坐在端坐在厅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厅门外小厮的声音响起来：“公子回来了。”

    
接近着门声响动，沈笑渊和沈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俞蕙心站起身迎了过去，亲自帮沈笑渊把披风接了递给一旁的侍女，见他面色并不轻松，关切的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累坏了吧？”

    “还好。”沈笑渊笑了笑，同她携手在桌前坐下，“不是说不必等我的么？”

    “哪有不等你回来我自己先吃的道理？”俞蕙心笑道，之后命人将饭菜端上来，又亲手倒了杯酒放到沈笑渊手边，“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沈笑渊点头应了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待侍女们将饭菜一一端上来之后，对俞蕙心笑道：“吃吧。”

    俞蕙心吃得极少，不时将沈笑渊喜欢的菜挟到他面前的碟内，厅内一时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沈笑渊，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样了？找到了么？”

    
“没有。”沈笑渊沉默片刻，答道，“尸首已经找到了，还去哪里找人？如今的动静再大，不过就是平亲王的不甘心罢了。”俞蕙心点了点头，貌似无意的叹道：“京里人人皆知平亲王夫妻恩爱和睦，平亲王闻此噩耗，一时之间怎能相信呢？”

    沈笑渊眸光闪烁，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挥退一旁的侍女，径自给自己杯中斟满酒之后才看向正给自己挟菜的俞蕙心：“别只顾着我，你也多吃点儿。”

    俞蕙心答应着，又问道：“我一直不解，笑渊你说……到底是什么人，会好端端劫持平亲王妃和世子呢？”

    沈笑渊不动声色的看向她，笑着反问：“怎么突然这么关注此事？”

    
“只是好奇罢了。”俞蕙心笑了笑，“再说了，儿你不在，宫里的人来了两次，倒是没多说什么，可不用猜也知道，人到底是在我们的婚宴上被劫走的，宫里和王府定然会来查，我又岂能不多想？”

    沈笑渊放下酒杯，淡淡说道：“小锦和思儿毕竟是在咱们府上不见的，有人来查也是常理。吩咐府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理会。你亦不必想太多，没事的。”

    
俞蕙心一字一句的听着他的叮嘱，可是“小锦”两个字却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思量良久，才浅笑道：“你和平亲王妃关系很好么？我记得——当初你还陪她去明潭寺上香。”说着，她故意有些娇嗔的看着他，“我当初怎么跟你说，你都不肯陪我去。”

    
沈笑渊面上的笑意有些虚无，过了一会儿，才挟了些俞蕙心喜欢的菜过去，淡淡说道：“在王府做了这么久的西席，自然比别人更熟悉一些了。更何况——她是莫野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

    
“这我倒是也早就听说过了。”俞蕙心点了点头，“可是王妃和……”“好了。”沈笑渊打断她的话，笑得颇为无奈，“都是别人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有这个功夫，还是多吃一点的好。”

    两人吃完之后，有坐在厅内说笑了几句，俞蕙心才笑道：“你也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了，累了吧？早些回房休息吧。”

    沈笑渊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去书房了。你先回房休息吧，我都处理完之后再过来。”

    俞蕙心有一时的怔忡，随即笑道：“好，你去忙吧。不过也要顾着些身子。”说着，看向他，“你瞧瞧，你最近瘦了多少。”

    “我知道。”沈笑渊笑着看着她，“你先休息吧。”

    夜色渐深之后，沈笑渊放下手中的书，把外间的沈安叫了进来：“命人去看看，少夫人睡下了没有。”

    沈安答应着出去了，不多时，重新回了书房：“公子，小的去问过了，少夫人已经睡了。”

    沈笑渊站起身来：“你带人守好了，不许出任何差错。”

    
沈安答应着退出去之后，沈笑渊又带了两个心腹走进内室，他走到多宝格前，轻轻扭动第二排第三格的一个木胎漆碗，片刻之后，对面的书架悄无声息的分了开来，一个暗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进去之后，两个心腹点起密道里早已备好的火把，沈笑渊将外面的门重新关好之后，转身便朝密道深处走去。

    三个人走了将近几乎半个时辰，前面的人推开尽头的门，回过身来说道：“公子，到了。”

    
暗道的尽头是也是一个书房，布置和沈笑渊的书房相似，沈笑渊带着两个人从门内走出来，轻轻抽动书架上一本并不起眼的书，分向两边的书架合拢到一起，整个书房便再也看不出一丝异样了。

    沈笑渊推开书房的门，守在书房门口的人早已听到了动静，见他出来并不奇怪，躬身道：“公子。”

    沈笑渊点了点头，正要往院内走去，那人已经躬身问道：“公子，要叫瞿大人或青竹姑娘出来么？”

    “不必吵醒他们了。”沈笑渊淡淡说道，“我只是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既然没什么事，一会儿我也就回去了。”

    
“公子有所不知……”那人有些迟疑的看向沈笑渊，回道，“他们并没有歇息。”“怎么回事？”沈笑渊挑眉看向他。他低下头来：“王妃和世子不肯吃东西，王妃更是不肯针灸……所以……”

    “把瞿山和青竹找来。”沈笑渊冷冷打断他的话，那人忙答应着去了。沈笑渊看着几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沈公子。”

    不一会儿，瞿山和青竹便已经闻讯赶了过来。沈笑渊问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是不肯吃东西么？”

    
青竹无奈的点了点头：“最开始奴婢担心王妃会受到惊吓情绪不稳，可是如今看来，她因为知道这些是将军所为，并没有过于惧怕。可是却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肯吃。”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世子亦是如此。”

    沈笑渊抬手轻揉着眉心：“现在呢？休息了么？”

    
青竹亦皱了眉：“没有。之前王妃一直说要见将军，您看是不是……”“便是我，也只能这时候匆匆过来一趟，还要认真提防才能不被发现。你们将军如今更是不能轻举妄动。”沈笑渊打断她的话，叹道，“罢了，我去劝劝她。”

    青竹迟疑片刻，沈笑渊见她不说话，目光冷了下来：“怎么？”

    “没什么。”青竹低了头，“奴婢给公子带路。”

    “不必了。”沈笑渊看她一眼，淡淡道，“她在哪里，我自己过去。”

    青竹见他如此，心内虽有异议，但并不敢反驳，只能指出了付锦澜所在的房间，看着沈笑渊迈步朝那边走去。

    
瞿山见青竹紧皱着眉头，想到了什么，颇为爽朗的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之前你传给将军的消息，我们也都知道了。可是我觉得你误会了什么，沈公子成亲之前去过将军府，从前的所有误会都已经说清楚了。”

    “或许吧。”青竹漫不经心的答应着，可是看着沈笑渊的身影，心内却越发疑惑起来：感情之事，当真有这么简单就能说得清么？

    
付锦澜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睡意。她正盯着床头淡粉色的帷帘有些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轻轻的敲门声。以为又是青竹等人来劝自己用膳，她于是并没有开口。原本以为敲门声会如同之前一样消失，可是这回不知为什么，敲门的人却似乎铁了心，停顿片刻之后，再次敲了起来。

    “我说过了，不会吃的。”付锦澜无奈的坐起身来，十分坚定的朝门外说道。

    “你说的问题，我可以进去之后再和你讨论么？”沈笑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付锦澜吃了一惊：“是你？”

    沈笑渊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见付锦澜坐在床头，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惊讶，神情越发复杂起来。他走近了些，问道：“意外么？”

    付锦澜收回视线，低下头来，并没有回答。

    沈笑渊在一旁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很久之后，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很意外么？”

    “很意外。”付锦澜开了口，却没有抬头，“可是你是莫哥哥的朋友。如今连青竹都站到了他那边，你没有理由不帮他。”

    
她虽然这么说着，可是言语间的失落还是一听便知。沈笑渊大抵能猜到她此刻心中那些“被背叛”的感觉，也明白这种感觉大多来自于青竹而并非自己，于是淡淡说道：“青竹从一开始就是莫野的手下，所以你不必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付锦澜闻言抬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被欺骗的感觉也一样并不好受。”

    沈笑渊突然觉得无法直视她透着责备的目光，他微微别开眼，苦笑一声：“可是你必须也要明白一件事——有些欺骗，是为了你好。”

    “什么是为我好？”付锦澜没有拐弯抹角，问得干干脆脆，“把我和思儿迷昏之后带到这里，不让我们回家，便是为我们好么？”

    
沈笑渊的眼神却越发深邃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付锦澜，许久之后，语气有些捉摸不定：“人们有些时候习惯了面对一些人、住在一些地方，甚至很多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再改变了。可实际上，这世上没有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时间久了，很多从前以为不能接受、不会接受的，最终都会接受。”

    付锦澜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很简单。”沈笑渊面上的笑意有些苦涩，“如今于你而言，平亲王府是你的家，可是以后你会习惯莫野给你的家。到那个时候，你便会知道，现在的坚持并没有必要。”

    “为什么你那么肯定？”付锦澜咬紧下唇沉默良久，终于重新面对沈笑渊，问道，“那么肯定我的坚持是没有必要的？”

    沈笑渊目光灼灼：“因为莫野可以为你付出生命，可段景堂不爱你。”

    “你说的不对。”付锦澜断然反驳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说的不对，段景堂爱我。”

    
她斩钉截铁的几个字，让沈笑渊一时失了语言。沈笑渊忽然发现，付锦澜的言谈之间，目光中的神采几乎让自己无法直视。而且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前那个乖巧单纯的付锦澜，竟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那莫野呢？”沈笑渊敛起心内的惊异，冷冷问道，“他疼你爱你，一直守在你身边，难道这许多年的情谊，还比不上一个段景堂么？”

    
付锦澜一时语塞，沈笑渊见她没有言语，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在边关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当初可以因为皇后的决定便嫁给段景堂，可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被抬进平亲王府的时候，莫野就在一旁亲眼看着直到吐了血？”

    付锦澜心头一紧，愕然问道：“你……你说得是真的？”

    
沈笑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如果我今天不告诉你，他会瞒你一辈子的。”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莫野从不肯做一件让你不开心的事，惟独这一次。因为他此时不方便过来，我也恰好有机会和你谈一谈。他爱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付锦澜眉头紧蹙，沈笑渊见她如此，心知不能逼得太紧，于是语气缓和了些，叹道：“罢了，你仔细考虑考虑我说得这些，不过现在必须吃点儿东西。”

    付锦澜移开视线：“我不想吃。”

    
“我听青竹说你不肯让人给你针灸？你的手最近不是颇有些起色么？你这会儿如此任性，若耽误了诊治怎么办？”沈笑渊言语间透着淡淡的责备意味，付锦澜抿紧嘴唇不肯开口，他只得劝道，“你先在这里住几天，等莫野过来之后，你们再好好谈谈，无论要怎样，到时候再做决定。”

    
“我会和他谈的。”付锦澜沉默良久，终于做了决定，“我和思儿都这么突然不见了，段景堂一定会急疯的。我可以留在这里几日，等莫哥哥来跟我谈，可这件事和思儿没关系，你们放他回家！”

    
沈笑渊反复咀嚼着这个“家”字，许久之后，才淡淡说道：“这件事比你想得要复杂，莫野会带你和思儿一起回边关去。话说回来，就算此事和思儿无关，你觉得如今把思儿送回去这可能么？”说着，他的视线落到她有些苍白的脸上，“至于段景堂，你就不必担心了，他不会着急的。”

    
“不可能。”付锦澜不假思索的反驳道，“他说过我和思儿是他最重要的人，如今……”“如今外面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和思儿已经死了——包括段景堂！”沈笑渊明知段景堂不会轻信，可是如今窥见付锦澜目光中的笃定，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付锦澜呼吸一滞，眸光中原本的神采明明灭灭，所有的情绪，坚定的，不安的，担忧的，惶惑的，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烬，那种近乎于绝望的心情，让她僵住很久之后，眼泪才顺着了脸颊一滴一滴滚落下来：“为什么……你说莫哥哥会因为我痛苦，可是段景堂也是个人，他也会伤心难过，可为什么你们都不替他想一想？”

    沈笑渊原本想帮她拭泪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原处，许久，才苦笑一声：“原来……原来你会哭并不是为了自己，只是因为心疼段景堂么？”

    付锦澜努力的擦着眼泪，可是却似乎怎么都擦不干。她哭了一会儿，有些哽咽的说道：“你走吧，我不想和你说话。”

    沈笑渊看着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手紧紧攥成了拳：“小锦，你……”

    你爱上段景堂了么？

    这句话在沈笑渊脑海中横亘已久，答案如今呼之欲出，可是他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你先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沈笑渊轻轻说了一句，回答他的只是沉默。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外走去，因为走得太快，他的身影愈显狼狈。

    
付锦澜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想着曾经段景堂对自己说过的话，自从自己嫁给他之后，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都不停的在她脑海中浮现，想到开心处，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可是笑过之后，即使她紧紧咬着嘴唇，最后还是哭出了声音：“段景堂……”


窥视

    
段思躺在床上辗转发侧，仍是睡不着。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他干脆坐起身来，揉了揉空空的肚子，环视屋内时视线落到刚刚那些人再次送进来的饭菜上，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起身跳下床，走到房门口将门推开了，外面守着的两个人立即一副警惕的神情看了过来。

    
“看什么看？”段思没好气的看向他们，“我……”“世子怎么了？”段思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青竹从一旁走过来，段思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并没有回答。他从房内走出来，往一旁付锦澜的房间看去，正看见沈笑渊走出来，愣了一会儿，迈步便往那边跑去。

    因为他脚步有些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跟在后面的青竹忙上前扶住他，叮嘱道：“世子小心！”

    段思甫一站稳便一把推开了她，青竹见他目光冷然，因为素来知道他的性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躬身后退两步，淡淡说道：“是奴婢多事了。”

    她话音一落，段思倒冷笑起来：“不必一口一个奴婢自称了，受不起。我们段家可养不出你这种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青竹脸色有些难看，段思不再看她，回过身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沈笑渊已经走了过来。段思看着他，嗤笑一声：“果然哪里都少不了先生。”

    
“你并不同于寻常人家不知事的孩子，”沈笑渊并不在意他话中的嘲讽，神色中却有了些责备的意味，“绝食这种事你觉得有必要么？她还需要针灸医治，你应该明白怎么做对她才是最好的。”

    “回家，和我爹在一起。”段思迎上他的视线，“这就是你说的，对她来说最好的做法。要么，你们就让她自己选，看她到底是想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还是回家去。”

    沈笑渊眉头皱了皱，段思已经不屑的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们想得是什么，可锦澜王妃自己的意愿难道就那么不重要？”

    “她太单纯，你也太小。”沈笑渊终于开了口，“这不仅和她有关，和你也有莫大的联系，包括——你的身世。”

    “自以为是。”

    
沈笑渊看着目光冷然的段思，淡淡说道：“很多事你都不了解，所以现在的心情我能想象。过一阵子平静下来，莫野会带你们去边关，到时候……”“我和锦澜王妃哪儿都不会去！”段思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你所谓的那些我不了解的事，无非就是我的身世。可是你们要说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也不必想着用那些你自认为的真相来骗我。”

    “骗你？”沈笑渊看着面前眉眼间还透着稚气的孩子，眼神倏然冷了下来，“一边是你爹的生死之交，一边是亲手杀了你爹的人，你觉得到底谁才会骗你？”

    “那好，我问你，”段思看着他，面无表情：“伯父说之他和我爹之所以发动那场宫变，是因为……先太子想要逼宫，是不是真的？”

    沈笑渊呼吸一滞，少顷，才冷冷答道：“如果不是段启延在先皇病重期间蒙蔽圣听，使得先皇动了废太子的心思，你爹岂会有逼宫之意？”

    段思窥见他眸中的寒意，皱了皱眉，不答反问：“他们之间几年前的谁是谁非，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沈笑渊移开视线往远处看去，只听得段思嗤笑一声：“你们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我根本不想明白。”说完之后，段思头也不回的朝付锦澜的房间走去。

    付锦澜哭得有些哽咽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声响动，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出去！我说过了，不想和你说话！”

    “锦澜王妃。”段思反手将门关上之后，轻轻叫了一声，付锦澜一愣，慌忙擦着面上的眼泪，坐起身来勉强笑道：“还没睡？”

    
段思走到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儿和面上未干的泪痕，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付锦澜看见他沉默的样子，拉着他的手，低声问道：“是不是饿了？”段思摇了摇头，付锦澜已经颤声笑道：“吃点东西吧，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直饿肚子怎么行？”

    段思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沈笑渊刚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付锦澜摇了摇头。段思倚在她身旁，想着刚刚沈笑渊的话，皱着眉头喃喃自言自语道：“外面一定很多人在找我们，不知道爹会不会派人跟着沈笑渊……”说着，站起身来往窗边走去。

    
“思儿，你……”“嘘——”段思转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付锦澜不要开口，付锦澜忙抬手掩住口，认真的点了点头。段思走到窗前，发现自己个子太小够不到窗沿，只得回过身走了回来，轻手轻脚的搬起桌边一个杌凳重新走了回去。

    付锦澜见他小小的身子踩着杌凳趴在窗沿上，想要提醒他小心点儿，但因为他之前的提醒不便开口，可又实在担心，只得下床轻轻走了过去。

    
段思舔了舔指尖之后捅破了窗纸，从捅开的小洞往院中看去。院内灯火阑珊，段思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守着，不过白天时他看过，他心内十分确定那些人还在。沈笑渊依旧一个人站在刚刚和段思说话的地方，身影看起来孤单而寥落。段思无声的笑了笑，眼底满是嘲讽。

    “你在看什么？”付锦澜到了他身边，一边扶着他，压低声音问道。

    段思并没有回答。院中青竹走过去不知和沈笑渊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沈笑渊叫过两个人来，三人一起朝对面一个房间走去。

    段思一直趴在窗沿上看了很久，并不见三个人再出来。付锦澜见他要跳下来，忙扶住了他低声嘱咐道：“小心点儿。”

    
段思重新将杌凳搬了回来，见付锦澜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打开房门，命门外守着的人将青竹叫来。不一会儿，青竹便赶了过来。她看着站在门前神色不明的段思，躬身问道：“世子有何吩咐？”

    “叫沈笑渊过来，我有事和他谈。”

    “沈公子已经走了，世子若有什么要紧的事，奴婢可以转告。”青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并不太急的话，只有等下回沈公子再过来时再说了。”

    “我知道了。”段思几不可见的笑了笑，“我和锦澜王妃要吃东西了，把房内这些都撤了，重新做新的来。”

    青竹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是。”


 密道

    
一大早，小喜子带着人从外面匆匆进了府门，几人一路沉默的走进东跨院。请使用;问本站小喜子见明颢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府中几个小厮远远守着，并没有靠近厅门，便知道皇上定然在厅内。他刚要上前，明颢已然带着人走了过来，笑着拦道：“皇上和王爷有要事相商，已经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小喜子略略躬了躬身：“出门前王爷亦吩咐过，若与王妃有关之事需禀告，万不可耽搁。”

    明颢见小喜子笑得谦卑，但言语间却十分坚决，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喜子已然绕过他，径自走到了厅门前：“皇上，王爷，奴才有要事禀告。”

    
“进来。”段景堂有些急促的声音传出来，之后便是压抑着的咳嗽声。小喜子走进厅内之后反手将门重又关上。他走到厅中，还未及行礼，段景堂已先一步出声问道：“怎么样了？”

    
小喜子忙躬身回道：“盯着莫野和沈笑渊的人已经换了一批，这几日两人依旧无甚可疑之处，也并未去过什么可疑的地方。”小喜子顿了顿，有些迟疑的继续说道，“只是沈笑渊在府中时，大多时候是呆在书房的，据说……并未同俞蕙心同房。”

    
段启延见段景堂皱了眉头并没有说什么，便挥了挥手：“命人继续盯着。下去吧。”小喜子闻言刚要退下，段启延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小喜子，“待会儿药熬好之后送过来。”小喜子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莫野这几日的行踪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段景堂喃喃说道，“他的表现都在咱们的预料之内，可是这种时候，正是因为无懈可击，难免就显得太不正常。”

    
段启延微微颔首，似乎在问段景堂，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几天整个京城能搜的地方都搜遍了，他们究竟会把小锦藏在哪儿呢……按理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难道……会是在莫野或者沈笑渊哪一个的家里？”

    他说完之后，不待段景堂回答，自己已经默默摇了摇头：“可是之前安插在他们府中的细作亦没发现任何异常……”

    
自出事以来，段景堂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段启延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模样，故作轻松的笑道：“小锦和思儿在他们手上，说到底是不会有任何事的。难不成——你真怕小锦变了心，跟莫野走了不成？”

    段景堂亦笑了起来，可是笑容中的苦涩却让他的痛苦无所遁形：“她的心就算在我身上，其实也是我抢过来的。”

    “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段启延一时并没有听太清，有些讶异的反问道。

    
段景堂依旧笑着：“她并不懂爱，却并没有和莫野在一起，皇兄以为是为什么？”说着，他看向段启延，“莫野守了她这么多年，不曾给过她任何压力，是由着她的心去选择的。我也曾经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她有了真正爱的人，我会放她自由。但从我明白自己爱上她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根本不会给她任何选择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段启延眉头皱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段景堂咳嗽了几声，苦笑起来。他只觉得头晕的厉害，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脑中思维仍是混乱。段启延看着他通红的脸，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眉头紧锁：“又烧起来了，回房休息吧。”

    段景堂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抿了几口之后还没开口，便听见厅外众人整齐划一的声音：“奴才们给皇后娘娘请安——”

    段启延眉峰一挑，厅门已经被人推了开来。

    
付锦淑进门之后，将身上的狐裘解了下来顺手放在了一旁。段启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察觉她指尖的冰冷，柔声问道：“冷不冷？不是让你在宫里等消息的么？大冷天怎么还是跑出来了？”

    付锦淑眼睛有些红肿，面色亦很是憔悴，反握住段启延的手，摇头叹道：“哪里还等得下去。”说完之后她看向段景堂，见他的模样并不比自己好，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段思和付锦澜简单用了些早膳之后，段思一直在付锦澜的房里陪她说话。等青竹带着人将桌上的饭菜收拾下去之后，段思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了，刚站起身来要往窗口走去，青竹便推门走了进来。

    段思走到桌前坐下，伸手要倒茶，青竹忙上前帮他倒了茶递到他手边。段思接过茶杯之后斜睨她一眼：“你又进来做什么？”

    
青竹放下茶壶的动作一僵，段思已经冷冷说道：“出去。我和锦澜王妃没有叫你你不必进来了。”说着，他抿了口茶之后看向她，“还是——莫野和沈笑渊让你监视我们的一言一行？”

    “奴婢不敢。”青竹低头给付锦澜也倒了杯茶之后，躬身退了下去。

    青竹到了门口将门关上之后，段思转身看向付锦澜：“锦澜王妃，你喝茶么？”

    
付锦澜摇了摇头，揉着眼睛轻轻打了个哈欠，段思走回她身旁，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痕迹，无奈的叹了口气：“没精打采的，还是躺下再睡一会儿吧。”“不睡了，”付锦澜继续揉着眼睛，“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

    段思看着她这般模样，没有再说什么。他搬起杌凳到了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重新回来坐到了付锦澜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你骗人很厉害对不对？”

    付锦澜一愣，不假思索的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小点儿声。”段思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一副“我了解”的模样，笑道：“你只要面无表情的陈述一件事，我爹都不会察觉。这还不算很厉害？”

    付锦澜从善如流的压低了声音，可是回答起段思的问话，还是有些茫然：“……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昨晚一直在想——”段思打量着付锦澜，笑得异常诡异，“有个想法，可是需要你帮忙。”

    付锦澜眼睛一亮：“你有办法可以逃出去么？”

    段思闻言笑容一敛，瞥她一眼：“他们看守的这么紧，我能逃出去的话，除非我会飞。”

    付锦澜顿时叹了口气，原本有了一线希望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她蹙着眉看向段思：“那你有什么想法？除了逃出去，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开心？”

    段思往门口看了看，唇边的笑意中嘲讽意味十足：“不能逃出去，至少也要搞得他们鸡犬不宁，不然我可不甘心！”

    
付锦澜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有些不解，又有些担忧。段思察觉她的目光，笑道：“并不需要你做太难的事，你只要把我告诉你的话背一遍就好了。”说着，凑到她耳边低声嘱咐了一会儿，付锦澜看着他的目光越发的讶异：“为什么这么做？”

    
“问这么做什么。”段思笑道，付锦澜想了又想仍是没有头绪，只得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可是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想骗他们什么的话，我只要这么说就可以了么？不会被他们发现么？”

    段思勉强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你太小瞧你自己那张脸了。”

    段启延和付锦淑坐在段景堂的床边，彼时段景堂早已经在小喜子的伺候下喝了药，在床上歇了一会儿之后，药效渐渐发作，他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之前发着烧在外面跑了好几日，如今越发的严重了。”段启延皱眉看着他，“你先好好歇歇，有什么消息一定不会瞒你的。你若是垮了，小锦和思儿怎么办？”

    听段启延提及小锦和思儿，付锦淑眼中一阵酸涩，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泪来：“你皇兄说得对，你先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着。”段景堂咳嗽几声，想着这几日得到的消息，看向段启延，“皇兄，京城里……我们有没有错过什么地方？”

    
段启延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连沈家，也已经借着小锦是在他们那里不见的由头搜了几次，可是亦是一无所获。”说着，他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只差把京城挖地三尺了。”

    段景堂握紧了拳头：“那就继续往深里挖……我就不信，除非他们长了翅膀，不然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一旁正默默拭泪的付锦淑闻言一愣，拿着帕子的手一时僵了：“景堂……你刚刚说什么？”

    段景堂和段启延对视一眼，之后几乎同时有些看向付锦淑，段景堂有些迟疑的问道：“皇嫂，你……怎么了？”

    付锦淑摇了摇头：“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之前谁跟我说过……”

    
段景堂回想了一遍刚刚自己所说的话，似是不敢惊扰付锦淑一般，轻声将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重复着，连一个字都不敢改动：“那就继续往深里挖……我就不信，除非他们长了翅膀，不然还能凭空……”“等等！”付锦淑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叫出声来，“我想起来了！”

    “锦淑？”段启延试探似的叫了她一声。

    付锦淑紧紧握住他的手，颤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沈家有密道……”

    “密道？！”段景堂猛地坐起身来，“皇嫂，那个密道通往哪里？”

    “似乎……”付锦淑努力的回忆着，“我也记不清是在明潭寺的哪个方向……可是好像是在那附近的……”

    段景堂因她的话一阵狂喜，可是还来不及叫人进来，便听得段启延有些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沈家密道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段景堂一愣，随即看向付锦淑，付锦淑的呼吸一滞，低下头来。房里一阵反常的沉默，少顷，段启延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刚才又冷了几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锦淑咬着下唇，思量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当年索翌告诉我的。”

 意外


   段启延轻笑出声，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大哥会告诉你这些也并不奇怪。:..”

    
付锦淑原本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察觉得到段启延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可也正因为窥见了那其中微微的寒意，心内突如其来的委屈终究让她别过脸去，不肯再面对他。

    段启延眸光一闪，其中有什么东西快速的聚敛，却又在转瞬之间归于平静。

    
那些过往对于段景堂来说，亦是心知肚明，可是他此时却并没有更多的时间来保持沉默。他把守在外面的小喜子叫了进来，细细交代了一些事之后段启延突然出声补充道：“不可张扬，一定要做得隐秘，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

    
小喜子忙躬身应了，段景堂见段启延不再开口，挥手命小喜子退了下去，自己也终于安心了些。但是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到底还是有些无奈的。他沉默片刻，才有些迟疑的看向段启延：“皇兄，过去的事……”

    “线索已经有了，你好歹可以松一口气了。”段启延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还有些政事要处理，我明天再来看你。”

    看着段启延和付锦淑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段景堂若有若无的轻叹一声，闭目躺在床上，思及锦澜和思儿，心情越发复杂了起来。

    
段启延看起来同往日似乎没有任何区别，刚刚在厅内甚至非常细心的帮付锦淑批好了狐裘，这才出了门。可是付锦淑跟在他身后，因着对他的了解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示意身后的明颢等人退得远了些，才出声叫住段启延：“这件事他跟我说过，可是时间久了，我也就忘……”

    “我知道。”段启延打断她的话，淡淡的笑意里，却带出了几分凉意，“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得到答案，景堂也就不必急成这副模样了。”

    听着他的冷言冷语，付锦淑心内的怒气再也无法压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是要因为这些事情斤斤计较？多信任我一些有那么难么？”

    
段启延冷嘲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他继续往前走去，付锦淑紧走几步拦在他面前：“段启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爱上我的时候便知道段索翌爱我了，过了这么多年，你又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对，我确实知道。”段启延眉头微皱，“所以你不必再一次的提醒我这个事实。”

    “你……”付锦淑深吸一口气，终于冷笑起来，“好，皇上的话臣妾记住了——多说多错，臣妾日后定然不敢再犯。”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府门外走去。

    
段启延因她眼角闪烁的泪光心内越发烦躁。段启延一直冷静而睿智，他的自制力更是非常人所及。可是他亦不得不承认，每次思及段索翌和付锦淑当年的模样，他的心内都无法平静。毕竟当年，他们是那么的……般配。

    一大早，青竹带人将付锦澜和段思的早膳端了进来，段思坐在桌前看着仍躺在床上的付锦澜：“锦澜王妃？”

    付锦澜却并不起身，声音恹恹的：“我没胃口，思儿你自己吃吧。”

    段思问了几句之后付锦澜仍是如此，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青竹有些担心，可是因为有段思在，也无法多说什么。可是中午付锦澜仍是如此，她提出让住在这里的大夫为付锦澜诊治，可付锦澜却执意不肯。

    
“既然锦澜王妃都这么说了，你还啰嗦什么？”段思冷冷打断青竹的劝说，说完之后在付锦澜的床头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些，劝道，“锦澜王妃，就算你觉得不舒服，可到底还是吃些东西吧。不然一直这样下去，只怕会更没精神。”

    
段思又劝了一会儿，直到他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了些，付锦澜才坐起身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已经放了一阵子的饭菜，才淡淡吩咐一旁侍立的青竹：“命人去把饭菜热热吧。”

    青竹心内暂时松了口气，刚要答应，段思已经阻止道：“热什么热，命人重做。”

    “是。”青竹没有任何不悦，躬身答应了，带着两个侍女退了出去。

    待她们将门关上之后，又过了一会儿，付锦澜才有些紧张兮兮的拉住段思：“怎么样？没有破绽吧？能看出来么？”

    段思安抚似的笑了笑，嘱咐道：“青竹应该还会坚持让那个大夫过来的，待会儿吃完了就让他诊诊脉好了。”

    “然后呢？”付锦澜皱了皱眉，“如果这里没有大夫的话，装病倒是能瞒得过去，至少可以闹得他们不得安宁。可是……到时候诊不出病来，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段思拉她到桌前坐了下来：“病他一定是诊不出来的，可你只要一直这么装下去，他们不信也得信了。莫野那么重视你，他们绝对不敢怠慢。”说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每次沈笑渊来得那么隐秘就知道了，现在我爹的人一定遍布京城各个角落。难道找个更好的大夫带过来那么容易么？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办！”

    段思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却因为付锦澜有些专注的眼神愣住了：“怎么这么看我？”

    付锦澜收回视线，笑得颇为感慨：“你说话时的样子和你爹很像。”

    段思笑着喃道：“说到底我身上流得是段家的血。”

    
在宫内同段启延一同用完午膳，段景堂斜倚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歇息。他在府内躺了两天，宫中各种珍贵药材不断送过去，风寒来势虽猛，可如今脸色已经好了不少。见他仍是有些咳嗽，段启延无奈的责备道：“身子还没有完全好，进宫做什么？”

    “从明潭寺周边开始查起，也该有消息了，”段景堂闭上眼睛，若有若无的轻叹一声，“府里太冷了，我一个人在那里等消息，只觉得要冷到骨头里了。”

    段启延坐在书桌前听出他言语间荒凉的意味，将手中的书漫不经心的翻过一页，调侃似的笑道：“不是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四夫人么？哪里冷清了？”

    “皇兄提醒的是。”段景堂淡淡接过话头，“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可是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锦澜和思儿。其他的以后再说。”

    
段启延今日的话锋却尤其的犀利：“你早就该处理了，可是偏偏没有。是因为当初盼着哪一天小锦能知道吃醋，主动要求你给一个说法么？”段景堂闻言仍是没有睁开眼睛，可是眉头却是皱了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反驳，段启延已经继续笑道，“可是你当真不清楚么？依小锦的性子，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开口了。”

    “我……”我没有。

    这么简单的反驳，此时的段景堂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他却发现他无法否认段启延说得任何一个字。

    “这些天小锦不在你身边，那些或虚情或假意的过去，还是一并解决了吧。”段启延看着他，“不然即使以后小锦重新回到平亲王府，你们的感情总会有一份隐忧。”

    段景堂心内明了，可口中只是反问道：“那你和皇嫂的隐忧，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解决？”

    “大哥从来不是我和锦淑之间的隐忧。”段启延放下手中的书，目光不知落到了哪里，“他是锦淑心里的伤疤，一直都是。”

    
用完午膳，青竹和瞿山果然执意命大夫为付锦澜诊治，段思暗暗打量着青竹和瞿山，知道此时这里无非就是他们两人做主，心内默默盘算良久，才貌似担心的握住付锦澜的手，出声劝道：“我知道你习惯了往常诊脉的太医，可是锦澜王妃，为了你的身子着想，还是让那个大夫诊诊脉吧。”

    付锦澜演戏的态度极为认真，想着之前段思的叮嘱，拒绝的神情极为坚决：“我说过了我没事，不需要了。青竹，你们出去吧。”

    
青竹为难的和瞿山对视一眼，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段思的声音已经低下去了一些，难得带了些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和绵软：“可是锦澜王妃你想没想过，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才好？将来又怎么跟我爹交代？”

    付锦澜沉默良久，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力道重了些，心内松了口气，淡淡说道：“罢了，让他进来吧。”

    青竹闻言，眉眼间顿时有了笑意：“是！”

    
她放下付锦澜床边的帷帘，随后转身出了门，很快，便带着一直候在门外的大夫走了进来。那大夫向付锦澜和段思行了礼之后，在床边一个小凳上半坐了。付锦澜将右手伸出帷帘，那大夫轻扣脉门，过了一会儿，收回手站了起来。

    “怎么样了？”段思率先开口问道。

    
那大夫躬身回道：“回世子，王妃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啰嗦什么？我是来听你背医书的么？”段思冷冷打断他的话，不耐烦的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喜脉。”被训斥之后，他终于言简意赅，“已经一月有余了。”

    “你说什么？！”屋内几人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起来。付锦澜重床上猛地坐起来，有些手忙脚乱的撩起帷帘：“你再说一遍，刚刚说得是真的么？”

    青竹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扶住想要下床的付锦澜：“王妃冷静些，身子要紧。”

    
一旁的段思仍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之中，神色变幻不定。之前他一直盼望着能有个弟弟或妹妹，自从得知爹和锦澜王妃已经圆房，便每天习惯似的盯着付锦澜的肚子看。如今得知她当真有了身孕，可却是在这种时候，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过了一阵子，段思总算回过神来，屏退了青竹等人，在付锦澜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想要摸一摸付锦澜的肚子，可手却莫名的有些颤抖。良久，他握住付锦澜的手，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声问道：“真的有弟弟妹妹了么？”

    付锦澜心里悲喜参半，满脑子都是段景堂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喜悦，如今看着眼前的思儿，终于忍不住哭着点了点头：“嗯！”

    段思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终于将手覆在付锦澜的小腹上，看着付锦澜颤声笑道：“真好。”


分离

    
一阵阵寒风袭来，即使头顶的阳光分外刺眼，御书房外当值的四福仍是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原本的困倦也减少了些。请记住本站的网址，过了一阵儿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低下头悄悄打了个哈欠。自从平亲王妃和世子失踪之后，众人都忙得人仰马翻，他不过就是御前一个随侍的小太监，也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四福努力维持着清醒的神智，又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嘴还没完全闭上，便听见对面几声熟悉的低咳声响了起来。他闻声猛地一个激灵，面容一整，身子已经躬了下去，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低声说道：“明总管。”

    明颢淡淡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四福，视线又在其他当值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如今也是打盹儿的时候？”

    明颢的声音极低，带着内侍特有的阴柔，语调冰冷而严厉。四福等人头低得更低了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远处廊下两个小太监引着侍卫统领纪鸿匆匆走了过来，明颢原本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见此情景到底没有再开口。待几人又走近了些，明颢才迈步迎了过去。一旁的小太监自进去禀告，纪鸿等待宣见的间隙，明颢见他一扫前些日子的颓唐之色，与他寒暄几句之后，不经意的问道：“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没有消息？”

    纪鸿并没有对他的话表示直接的肯定或否定，只是笑了笑：“纪某只盼着此次能不负皇恩吧。”

    “皇上命纪统领进去。”进去御书房通禀的小太监已经躬身走了出来，纪鸿不敢怠慢，忙迈步走了进去。明颢心内反复咀嚼着他刚刚的话，眉头略略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青竹轻轻敲了敲付锦澜的房门，许久之后，才听见里面段思仍不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听出这位小世子声音中的不耐烦，青竹无奈的苦笑一声。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今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直到现在仍是有些恍惚。青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段思冷眼看着青竹走进来，见她将端进来的汤放到桌上，冷冷问道：“这是什么？”

    青竹躬了身：“大夫说王妃体弱，这是奴婢炖来为王妃安神养胎的。”

    付锦澜躺在床上看了青竹一眼，见她亦看向自己，轻轻别过脸去。段思坐在她身旁看向青竹：“你炖的汤能喝得么？你们只怕算计着怎么才能让锦澜王妃不要这个孩子吧？”

    
青竹对他的这种指责并非没有准备，于是不慌不忙的沉声说道：“将军这些年来对王妃的心意，王妃心内亦是有数的，奴婢既是听命于将军，怎么可能会做有害王妃之事？”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妃是否体弱世子应该也是清楚的，望世子不要意气用事。”

    “先放在那儿吧。”付锦澜见段思没有开口，出声说道，“你先出去。”

    “是。王妃趁热喝吧。”青竹不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待青竹出门之后，付锦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安神汤上，碗口有热气慢慢散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看向段思，不无担心的问道：“这汤能喝么？”

    段思托腮沉默片刻，突然笑起来，示意付锦澜附耳过来，两人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青竹走到院中，见瞿山从房里出来，于是走过去有些为难的问道：“这件事要尽快告知将军，让将军拿个主意才是。王妃本就体弱，如今又有了身孕，这里又不是久留之地。到时候一路奔波的话，她的身子绝对熬不住的。”

    
瞿山自听大夫说了这件事之后，亦是左右为难。如今青竹问起，他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可是将军和沈公子都再三叮嘱过，只能等他们的消息，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可……沈公子？！”

    “什么沈公子？”青竹因他突如其来的叫声吃了一惊，可是沿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的时候，却看见了那个从书房里匆匆走来的身影。

    “沈公子这时候怎么来了？”瞿山最初的惊讶褪去了些，但仍是不解的问道。一旁的青竹还来不及行礼，便听见沈笑渊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马上把人都叫过来。”

    青竹见他脸色十分难看，即使是严冬里，额间仍渗着细密的汗珠，一看便知是匆忙赶来的。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心内倏然一紧：“被发现了么？”

    
沈笑渊顾不上回答，将刚刚路上的决定一字一句快速的吩咐下去：“现在他们还在赶过来的路上，我们还有时间。之前的计划作废，青竹跟我走，带着他们两个从后面的小路往西，瞿山你带其余众人稍后一些走，从大路引开他们的视线。无论如何，拖得越久越好。”

    瞿山点点头，当即便要转身离开，可是他突然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向沈笑渊：“公子，那将军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这你不必担心。”沈笑渊答道，“他会带人接应，你需要做的就是拖着他们，一路往边关去，明白了么？”

    “是！”瞿山领命而去，沈笑渊往付锦澜的房间走去，青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扯住沈笑渊的衣袖：“公子，还有件要紧事！”

    “还有什么比眼下的事更要紧的么？”沈笑渊眉峰一挑，回身看着她。青竹不顾他冰冷的目光，急忙说道：“王妃她……”

    青竹的话还没有说完，房内付锦澜一声惨叫便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沈笑渊脸色大变，转身便朝她房内跑去。

    沈笑渊一脚踢开房门，只见桌旁的杌凳翻到在地上，付锦澜摔倒在一旁。青竹心下大骇，惊呼道：“王妃！”

    彼时段思亦一脸惊恐的抱着付锦澜，声音里也带了哭腔：“锦澜王妃，你怎么样了？！”

    
“怎么回事？”沈笑渊并不知晓内情，上前一边要扶起付锦澜，一边问道。段思一把推开他：“滚开！我告诉你，锦澜王妃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青竹想要查看付锦澜的情况，亦被段思推开，她声音也不自觉的尖厉起来：“王妃怀有身孕，世子再这样执拗的话真出了事怎么办？！”

    “身孕？”沈笑渊失声反问。

    青竹的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今儿大夫给王妃诊了脉，王妃的身孕已经一月有余了……”

    沈笑渊看着一脸痛苦之色的付锦澜，脸色瞬间一片苍白。

    
付锦澜紧紧咬着下唇，一声都不吭，可是眼泪已经顺着脸色流了下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刺痛沈笑渊的心，他终于回过神来，朝青竹厉声喝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大夫叫来！”

    “是！”青竹仓皇离去。沈笑渊将付锦澜拦腰抱起，轻轻的放在床上，努力控制着身上的颤抖，有些艰难的出声问道：“小锦……小锦，你怎么样了？”

    
看着他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的样子，付锦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右手覆上自己的小腹，一副保护着的姿态。沈笑渊察觉她的动作，看着她朦胧的泪眼，只觉得心仿佛被谁紧紧攥在了掌中，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过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覆在付锦澜的手上：“你会没事的。小锦，你一定会没事的……”

    大夫跟在青竹身后匆匆赶了过来，连气都没有喘匀，便小心翼翼的给付锦澜诊了脉，沈笑渊见他沉思的模样，冷冷问道：“有没有问题？”

    
那大夫不敢耽搁，忙躬身回道：“王妃的脉象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刚刚摔得那一下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影响，所以……”他踌躇着没有再说下去，沈笑渊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也就是说，你也不能保证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就目前的情景，这确实是事实。可是面对眼前已经震怒的沈大公子，他如何敢回应？已经垂手侍立的大夫头低得更厉害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看沈笑渊没有开口，段思上前拉住付锦澜，颤声问道：“锦澜王妃，你没事吧？”

    付锦澜反握住他的手，低低说道：“只觉得刚刚抻了一下，现在有点疼……”

    青竹闻言更是心惊胆战，还没来得及开口，瞿山已经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公子，怎么还不走？再不快些只怕来不及了！”

    青竹看向沈笑渊：“公子，眼下怎么办？王妃如今这样，只怕经受不住奔波之苦啊！”

    
沈笑渊站起身来，看了看床上的付锦澜，思量片刻，当即做了决定：“瞿山你还是按我刚刚吩咐的做。青竹，你带几个人，带思儿从后面的小路走，一直往西，到西苇岭等着和莫野会合。”青竹闻言一愣：“那您和王妃呢？”

    
“我带她从小路回京城，等……”“不行！”青竹的阻止脱口而出，“这样太危险了，而且将军那里根本……”“不然怎么办？她和孩子怎么办？”沈笑渊厉声反问道，“依着青竹姑娘的意思，难道就带着她这样上路么？！”

    青竹一时说不出话来，瞿山朝她使了个颜色：“走吧！”

    说完之后，瞿山朝床边的段思走去。段思后退一步，冷冷看着沈笑渊：“不管你们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沈笑渊，我一定要和锦澜王妃在一起！”

    沈笑渊见瞿山动作一滞，斥道：“还不走？”

    瞿山得了命令之后不容分说的上前制住了段思，付锦澜吃了一惊，起身要拦，沈笑渊已经牢牢将她圈在了怀里。

    
“你放开我！”付锦澜想要挣扎，却挣不脱，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瞿山也已经将思儿抗在了肩头，快步往门外走去。原本破口大骂的段思眼见着无法挽回，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

    “娘！”


 陨落

    
马车沿着院后的小径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走着，这一路上，虽然并不算太崎岖，可是地形却十分复杂，沈安努力保持着平稳行进，同时也尽量能让马车跑得更快些。:..他勉强压下心内的不安，觑了眼旁边的大夫，见对方脸色更是不好，心内轻叹一声，扬鞭继续赶着马往前走去。

    
马车内，沈笑渊为了避免马车偶尔的颠簸会让付锦澜的身子更为不适，牢牢的将她抱在怀里。他怀里的付锦澜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目光中的怨愤却是一点一点流露出来，这让沈笑渊心内五味杂陈，终是忍不住别过脸去。

    又是一阵小小的颠簸过后，沈笑渊看着怀中的付锦澜：“没事吧？肚子还疼不疼？若是你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说出来。”

    
“说出来你会放我走么？会把思儿放回来么？”付锦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波澜，沈笑渊沉默良久，才答道：“我不能。”他看着付锦澜，继续说道，“等以后……”“我不要什么以后！”付锦澜抬高了声音，原本想要用力挣开他，可是没有任何结果之后终于停止了挣扎，沉静的面容之上亦染上了一丝哀戚，“我只想带思儿一起回家！”

    沈笑渊只是将她抱得越发紧了，并没有回答。付锦澜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沈笑渊，我想要和我孩子的父亲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沈笑渊终于开了口，“可是我不能放你走。”

    付锦澜闻言有些怔忡，她沉默片刻，终于苦笑一声，不再开口。

    段思所乘的马车跑得极快，他知道青竹的视线一直牢牢的钉在自己身上，可是仍是不时挑起帘子朝外面看去。

    “车内颠簸的有些厉害，世子还是坐稳一些吧。”青竹轻声提醒道。

    
“不必你提醒我。”段思闻言收回视线，瞥了她一眼之后，冷冷笑道，“那依着‘青竹姑娘’来看，我不看外面，难道要盯着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么？还是‘青竹姑娘’觉得我离了王府不算是世子了，所以连这些小事也要诸多限制？”

    “奴婢不敢。”青竹轻咳几声，终是别过脸去。

    段思似笑非笑的轻嗤一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之后，继续往窗外看去。

    过了一会儿，段思突然回过头来，扬声朝外面的车夫喊道：“停车！”

    马车的速度甚至没有丝毫的减慢，段思这才看向青竹，眉眼间带了几分冷嘲，一字一句的吩咐道：“劳烦‘青竹姑娘’让他停车。”青竹迎上他的视线：“世子怎么了？”

    段思面无表情：“我要出恭。”

    
“世子还是别闹了，”青竹淡淡说道，“世子想要拖延时间，可奴婢不得不告诉您，这么做没有用的，您还是……”“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段思打断她的话，“你难道以为我骗的的么？我只是真得要出恭。”

    
青竹一动不动的盯着段思，仿佛想要从他面上看出伪装的痕迹，原本皱着眉头的段思见她掩饰不住面上怀疑的神色，冷笑一声：“既然你觉得这里更安全，那我也没办法了……”说完之后，他便开始解腰间的玉带，青竹见他如此，只能叫道：“停车！”

    马车这才停了下来，青竹伸手将车门推开之后，自己先跳下了车。身后骑马跟随的几个侍卫打马到了近前，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段思不理会青竹伸过来要扶自己的手，径自跳下了马车，之后抬头对马上的侍卫说：“我要出恭。为了让青竹姑娘放心，你们可以来两个人跟着我。”说着，便要往一旁的山石后面走去。青竹拦道：“世子，奴婢……”“我说过了，可以命两个人来跟着我。”段思颇为不满的看着她，“难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

    
青竹在平亲王府中这么久，对眼前这位从来都是嚣张跋扈小世子的一些习惯清楚的很，明白他确实是不可能就在这里……“解决”，可他的古灵精怪她亦十分了解，所以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挥手示意其中的两名侍卫：“你们跟着世子。”

    段思冷哼一声，迈步走到不远处山坡旁的一堆山石后面，回头看了看紧跟在身后的两个侍卫，不耐烦的说道：“远一点儿，然后转过身去！”

    那两名侍卫四下查看了一番，见段思对面是一个极为陡峭的山坡，四周也有自己人看着，彼此对视一眼，放心的后退了几步，转过了身。

    
段思蹲在地上往山坡下张望着，坡度比自己之前在马车上远远看见的要陡的多。他看着坡下茂密的树丛，忍不住低咒了一声。想到之前锦澜王妃哭泣的样子，段思不禁一阵烦躁。虽然知道她只要按照自己先前的叮嘱，是可以骗过沈笑渊一阵的，可是如今她一个人在沈笑渊身旁，怎么可能想得到什么办法逃出去？

    “世子好了么？”又过了一阵子，身后的侍卫忍不住催促道。段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喊了一声：“没有！”

    
段思又往山坡下面看了看，不甘心的收回了视线。暗忖着：这种办法就算用得了一次两次，也不可能能用第三次，的确是拖延不了多久的，可自己已经毫无办法了……爹和伯父，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追得上来呢？

    “公子，前面不能再继续走了。”

    马车停了下来，沈安的声音传进里面。沈笑渊打开车门向外看去：“怎么了？”

    沈安指着前面的一片树林说道：“公子，这片树林是到京城的必经之路，必须要穿过去。可是这些林木茂盛……中间没有马车可以通过的路……”

    付锦澜在马车里，从打开的车门向外看去。眼前树木林立，寒冬季节里，枝桠干枯，树下厚厚的落叶参杂着几日前的残雪，铺满了一条几乎无法称之为路的小路。

    
沈笑渊的眉头紧锁，沈安见他久久没有言语，试探似的说道：“公子，现在绕路的话……”“来不及了。”沈笑渊打断他的话，“回京城的话，这里是最隐蔽的一条路，这时候绕路的话无异于自投罗网。”沈笑渊看了一眼付锦澜，目光又落在了她的小腹上——今日最大的意外，就是在这里了。

    “那就只能弃了马车，走过去了。”沈安看向沈笑渊。

    
沈笑渊看向付锦澜的目光里有掩不住的忧虑，片刻之后，起身跳下马车，随后扶付锦澜下来，吩咐一旁的沈安：“将马接下来。”付锦澜闻言有些吃惊的看他一眼，他扶着她淡淡笑了笑：“我们骑马过去。”

    “我不要！”付锦澜猛地摇了摇头，抚着自己的小腹，“我在马上会头晕。”

    
沈笑渊安抚似的说道：“我知道，莫野说过。可是小锦你放心，我和你共骑一匹马，我保证你不会有事……”“沈笑渊……”付锦澜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曾经摔下去过，我真的不敢……我求求你了，我不管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孩子有任何危险……”

    
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付锦澜，沈笑渊原本“不会有危险”的劝说，突然一个都无法再说出口。这些天以来，面对付锦澜那从未有过的坚决，和她看着自己时越发疏离排斥的目光，沈笑渊原本的坚持总是会有些程度不明的动摇。可是莫野如同受伤的孤兽一般默默舔舐伤口的模样，每每让他的动摇慢慢消失掉。可如今他想要无视付锦澜的泪水，太难了。

    
他永远都记得她第一次再自己面前不再掩饰、伪装的笑意，干净而明媚，让自己心内原本的鄙夷和嘲讽那么轻易的便放下了大半。沈笑渊记得也永远无法忘记病中的付锦澜看向自己时的那个眼神，微微的责备，可更多的却是了然。有些病容憔悴的她看向自己时，眉眼间流露出的娇嗔意味，也莫名的带上了几分妩媚，让他的心忽然之间不受任何控制的跳动起来。

    那是他今生以来第一次心动，也是最后一次。

    
可是当初那个纯稚而烂漫的女子，如今是一个将要做母亲的人。她曾经澄澈的眸光里如今散发着的光芒，让他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每次爹想要动手教训自己的时候，拦在面前的娘亲，也曾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那里倾注着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子女深沉而热烈的爱，如今的付锦澜亦然。这份爱过于强大，几乎让沈笑渊目不忍视。

    
“公子，到底怎么办？”沈安的声音打断了沈笑渊短暂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着仍旧泪流不止的付锦澜，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不知是由于天气寒冷还是过度的恐惧，她的手一阵冰凉。沈笑渊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问道：“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

    沈笑渊对于付锦澜沉默的反抗视为不见，抬手将她身上的紫貂斗篷裹紧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暖：“咱们绕路。”

    他的话音一落，身边的人连同连付锦澜在内，都愣在了原地。

    
“公子！”沈安失声叫道，“你……”“不必再说了，走吧。”沈笑渊淡淡打断沈安的话，然后便不容分说的扶付锦澜重新上了车。付锦澜仍然有些怔忡，她记得刚刚沈笑渊才说过绕路意味着什么，可是如今他的转变却突如其来，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缘由。

    
沈安在沈笑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眼前公子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看着沈笑渊做进马车里，车门缓缓关上，沈安只觉得有些想哭。彼时旁边一直不敢吭声的大夫亦上了车。沈安只能掉转车身，扬鞭打了下去，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平稳行去。

    付锦澜觑着仍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的沈笑渊，想要问些什么，可是到底开不了口。沈笑渊上车之后亦没有再开口，车厢内一片沉寂。

    
“公子，前面似乎……有御林军从远处过来了……”沈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其中有刻意压抑的颤抖。付锦澜闻言一惊，面上的期盼无法掩饰。沈笑渊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依旧沉默，表情亦没有丝毫的变化。沈安得不到回答，再次开口问道，“公子，他们这队人并不多，咱们冲过去的话……”“不要。”沈笑渊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路并不好走，一定要稳稳的。”

    公子的命令他并不敢违背。沈安只能努力压下想要快马加鞭的冲动，眼睁睁看着那队御林军一路到了跟前。

    
“停车！”这队御林军的小头目吴正勒紧僵神，示意沈安将车停下来，“车里是什么人？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本只因为这辆马车可疑，可是想要循例检查的他看清沈安的脸，只觉得极为熟悉。可究竟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沈安抬头看着他，并没有回答。他冷冷的模样让吴正倏然清醒：名满京城的沈大公子……他的贴身仆从，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么？！

    
吴正面容严肃的一挥手，身后已经上前几名御林军骑马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吴正身后的人亦动作速度而统一的解下身上的弓箭，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箭来，搭箭上弦，剪头直指驾车的沈安和他身后的车厢。

    “车里的人都下来！”吴正冷冷喝道。

    
没有任何回应。吴正拔出佩剑，刚想要上前，车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马车上下来的人，以及觑到的马车内的身影，让吴正的呼吸都几乎停滞了——纪统领带了消息回去之后，皇上和王爷带了大队人马赶来，同时和自己一样的无数小队亦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将这方圆十几里紧紧围了起来。可是如今这天大的功劳……竟然就让自己这么无意间就撞上了。

    “公子——”沈安不无担心的开口叫道。沈笑渊淡淡笑道：“没事的。”说着，看向马车里的付锦澜，“下来吧，我扶你。”

    吴正命手下点起一支穿云箭以便通知皇上和王爷之后，挥剑指向沈笑渊，：“沈公子，放开王妃，不然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出发之前皇上和王爷严令，一干人等若有反抗，就地格杀。所以面前的沈笑渊哪怕有任何一丝不轨的迹象，他都绝不可能手软。

    沈笑渊对吴正的话恍若未闻，只是又握了握付锦澜的手，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还是这么凉……”

    
付锦澜好不容易从眼前局面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只觉得突如其来的惊喜几乎让自己有些发懵，她想要挣开沈笑渊，可是面前的沈笑渊看似云淡风轻，握着自己的手却十分用力。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没办法挣脱。

    吴正身边一名年岁比他稍长的御林军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沈笑渊，之后低声对吴正说道：“继续说话，只要一有机会，我便一定能射中他。”

    吴正不动声色的继续看向沈笑渊：“沈公子，你……”

    “去吧。”沈笑渊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吴正的话，他看着付锦澜，一如初见时的翩翩公子，面上笑意清浅，说不尽的儒雅风流，“回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就在沈笑渊松开付锦澜的手，后退了一步的同时，吴正身旁的人倏然放箭，电石火光之间，那只长箭已然刺入沈笑渊的心脏，他的身子一僵，随即便向后倒去。

    “公子！”沈安哭喊了一声，还来不及再喊什么，吴正挥手之后射过去的箭，已经准确无误的射中了他。

    付锦澜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笑渊倒下去，只觉得仿佛有人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几乎窒息。

    “小锦……”

    
鲜血沿着沈笑渊的唇角流下来，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觉得周身越来越冷，呼吸也越发艰难起来。他有些艰难的看着站在一旁的付锦澜，捂住箭尖没入心脏的位置：“小锦……”

    吴正翻身下马，眼见王妃摇摇欲坠，上前想要搀扶，回过神的付锦澜已经尖叫了一声，用力推开他：“滚开！”

    付锦澜惊慌不已的俯下身子想要扶起沈笑渊，可是她的左手完全没有力气，只能颤抖着用右手将他的头轻轻托起了一些，眼泪夺眶而出：“沈笑渊……”

    
沈笑渊看着她终因自己留下的泪水，心内不知是甜蜜还是苦涩，口中的血沫呛的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让付锦澜哭得更是厉害。他咳嗽几声之后，才觉得箭伤处撕心裂肺的疼痛，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谁让你们动手的……谁让你们动手的？！”付锦澜看着吴正等人，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沈笑渊用尽全身的力气平复着呼吸：“小锦……”

    付锦澜的目光重又落回到他脸上，可是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笑渊艰难的抬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笑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

    
付锦澜用力摇着头，沈笑渊继续说道：“其实……你不、不必自责……我是为了莫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看着她的目光，亦有些迷离起来，“你很像蕙心，很像……可是我见不到她了……”

    “我会救你的……”付锦澜颤声哭道，“我一定会带你回去见俞姑娘……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沈笑渊艰难的摇了摇头，笑道：“我之前一直骗你……让你以为我喜欢的是你……小锦，能、能不能替蕙心吻我一下，就当做我最后的……”沈笑渊的呼吸已经越发微弱起来，付锦澜用力点着头，吻上他的唇，他的唇上已经是刺骨的冰冷。

    付锦澜的眼泪滴落到沈笑渊脸上，冷得有些颤抖的他终于感知到了暖意，目光牢牢盯着付锦澜的脸，慢慢伸出手去，一字一句轻轻说道：“蕙心……我爱你……”

    “沈笑渊！”付锦澜发现他的手倏然滑落，痛哭失声，“沈笑渊……”


 对峙


    付锦澜一直想要把沈笑渊唇角的血擦干净，可是她的手一直颤抖着，无论怎么努力，那些血迹都一直存在着，她看着沾染在指尖还温热的鲜血，恸哭不止。

    
如今付锦澜可以想到的，都是那个青衫公子有些距离但却始终温和的笑颜。他的笑总是会让付锦澜感觉温暖，即使当初他曾对自己莫名的冷淡和疏远；在母亲病逝之后失去理智险些侵犯自己；就在之前，他都和莫哥哥联手，想要把自己和思儿永远的带离段景堂身旁。

    可是如今他就这样突然的死去，于是她心中曾经对他有过的近乎于怨恨的情绪，便随着他渐渐失去的温度而灰飞烟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正看着不远处跪坐在沈笑渊身旁的付锦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哀恸。刚刚射中沈笑渊的人和吴正对视一样，原本以为解决了问题就可以带王妃回去，可如今这种情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有人过来了！”身旁突然有人出声说道。

    
吴正一愣，随即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心内微微松了口气，回过头朝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去，随着一个马队由远而近，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凝起来，迅速高声对身旁的几人下令：“不是咱们的人！保护王妃！”

    眼看着不远处打马而来的一队人已经快到跟前，几人动作迅速的挡在付锦澜身前。付锦澜仍呆呆的看着沈笑渊，对于身旁的一切恍若未觉。

    莫野勒紧缰绳，看见吴正等人身后付锦澜的身影，心内原本的不安稍稍褪去了些，可待他看清躺在付锦澜身旁的人时，神色巨变：“阿渊？！”

    他努力抑制着颤抖，跳下马来紧跑几步，却被吴正横刀拦住了：“莫将军，请留步！”

    
“让开！”莫野冷叱一声，眼中凌厉的锋芒几乎让吴正下意识的瑟缩。可是吴正深吸一口气，站定了之后沉声说道：“我们兄弟几人自然不会是莫将军的对手，可是您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便是我等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让进靠近王妃一步！”

    
莫野听完吴正的话，冷冷地笑了起来。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此时亦已经纷纷下马，上前的时候却被莫野一个手势拦了下来。他的手覆上腰间的佩刀，同时担心的看向远处的付锦澜。彼时付锦澜的目光不知落到了哪里，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莫野压抑着对她的心疼，目光从沈笑渊的尸体上扫过，屏住了呼吸，并不敢去面对。

    莫野的目光看向吴正等人，往日的儒雅与温和此时早已经不减分毫，眼角眉梢的戾气一点一点流露出来：“既然如此，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莫野话音未落，腰间的佩刀已然无声出鞘，刀刃裂空而去，吴正忙举刀拦去，被莫野手上强劲的力道逼得后退了一步，身旁的人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莫野已经加强了手上的力道，之后猛地收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刀划向吴正腰间。

    “吴哥！”

    
眼看着吴正只在两招之内便死在了莫野刀下，众人的蓦然之间便红了眼，纷纷挥刀砍向莫野。莫野举刀迎击，动作游刃有余。不断在他面前倒下的御林军，鲜血迸溅到他的身上、脸上，衬得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透出一种异样的可怖。

    
周围一片短暂的厮杀声，可付锦澜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外界的一切声音都仿佛不再能听闻。直到莫野收刀入鞘，一边擦去面上的血迹一边走到她身旁，原本的戾气也已经被沉痛所取代。他缓缓跪倒在沈笑渊什么，眼内一片血红：“阿渊……”

    “是我害了你……”莫野低着头，眼泪滚落下来滴进膝下的泥土中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他都是为了索翌、为了自己在付出。兄弟间的情谊朋友间的承诺，只要他认定的事情，他从来不曾退缩过。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和小锦，他如今就不会命丧荒野……莫野死死攥紧拳头，终于呜咽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莫野的一个心腹终于走上前来：“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莫野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暗哑：“把阿渊带走。”之后他将付锦澜扶起来，“小锦……”

    莫野一连轻唤几声，付锦澜一直没有反应，于是他只得握紧她的手，抬高了声音：“小锦！你清醒一点儿！”

    直到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付锦澜才终于抬头直视他，半晌，才喃喃说道：“你脸上有血。”莫野下意识的抬手擦去，付锦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手上也有。”

    
莫野动作一滞，原本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也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眼见着自己最想要守护的人因为自己收到伤害，曾经她脸上纯稚美好的笑容被那种近乎于绝望的神情所取代，莫野忽然看向自己的手，因着上面的血迹怔在了原处。

    “将军！有动静！”

    
莫野的一个手下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片刻，突然抬头出声叫道。莫野闻言倏然抬头朝远处看去，战场上日积月累出的经验与警觉，让他们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如今远处虽然看不见人影，可是空气之中危险气息的临近，让他马上警惕起来。

    “小锦，我知道你如今可能并不愿意，可我必须带你走！”莫野横下心来，看着付锦澜一字一句的说完之后，回过头十分坚定的命令道，“把马车赶过来！”

    “将军！”莫野的副将出声叫道，“这种时候做马车已经来不及了，不用多久就会被追上的！”

    
“即使被追上，小锦也必须做马车走。”莫野沉声说道，另一个心腹闻言扬声说道：“若是被追上了，就拔刀跟他们拼了！咱们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千难万险也都经历过了，我就不信今天这一关会闯不过去！”

    他的话激起了其他人的血性，一时之间群情激奋。莫野微微颔首，吩咐道：“走！”

    
他说完之后，不容分说的扶着付锦澜往一旁的马车上走去。“你放开我！”付锦澜顾忌腹中的孩子，不敢过于用力的挣脱，可眼见着被他半抱着到了马车旁边，终于忍不住叫道，“莫哥哥！我就算死也不会跟你走的！”

    莫野有刹那的怔忡，回过神之后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付锦澜哭道：“莫哥哥，这些日子我一直盼着能和你好好谈一谈。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对你说过一个‘不’字，可是这次不一样……”她几近哽咽的说道，“我不能跟你走，我想回家，我想和段景堂还有思儿在一起……”

    “将军！”莫野的副将突然出声，他抬起头来，看得到远方马队的身影，可是他的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般，因着付锦澜的话难以挪动半分。

    
他从来不曾见过她这种模样。这些年来，自己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也一天一天让自己无法移开视线。她依赖付锦淑，但却更加依赖自己。如同她刚刚所说，自己说得话，她从来不曾反驳过。可是从前温和而乖巧的小锦，那个自己宁愿为之牺牲性命也不会后悔的小锦，如今面上的坚定和果毅却是那么的陌生——这副模样的她，他那么陌生。

    “锦澜！”

    须臾之间，段景堂已经带着大批的御林军到了近前，他勒紧缰绳，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从付锦澜身上挪开分毫。

    “段景堂……”时隔多日，付锦澜终于得以再次见到他，低喃一声之后，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段景堂！”

    看着她痛哭的模样，段景堂只觉得心都疼了，他跳下马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站定，努力压抑心内对于付锦澜的思念，看向莫野：“放了她。”

    莫野从刚刚的惊愕之中回过神来，握住付锦澜的手没有放松半分。他的目光直逼对面的段景堂：“你明知道不可能。当初你从我手中将她夺走，可是今天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从来都不是你的！”段景堂咳嗽几声，“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么？即便你今天可以带她离开，难道你真得想看她一辈子都痛苦的模样吗？”

    
“你以为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再能给她幸福了么？”莫野突然冷笑起来，“再过一段时间，等她……”“所以你才会输。”段景堂突然打断莫野的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的坚定同刚刚的付锦澜几乎如出一辙，“你一直当她还是小孩子，可你别忘了，就算她再怎么单纯，也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

    
莫野的目光终于彻底冷了下来：“景堂，我想如今并不是你说教的时候。”说完之后，莫野拔出刀来，刀尖直指段景堂，“你我之间即使没有小锦，今天这种局面也早晚会发生，不是么？”

    
段景堂的面上蓦地浮现一丝有些冰冷的笑意，正要开口，付锦澜已经看向了莫野，声音中的恐惧不言而喻：“莫哥哥，你要做什么？”莫野看着她，目光专注：“小锦，我和景堂的事，你不能管，也管不了。”

    付锦澜闻言哭道：“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的丈夫，我难道要假装看不见么？”

    段景堂的手已经覆上了腰间的佩剑，此时他看向付锦澜，手上动作一滞：“锦澜，这是男人间的事，你听话，等一会儿我就带你回家。”

    
“我从没有求过你们什么，就今天这一次好不好？”付锦澜看看莫野，又看看段景堂，一边哭着一边说道，“我不能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父亲，也不能让莫哥哥出事。你们……”“你说什么？！”段景堂和莫野闻言都变了脸色，几乎不约而同的看向付锦澜的小腹。

    段景堂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心跳亦杂乱无章，他只觉得一种巨大的喜悦顿时降临，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锦澜，你是说……咱们有、有孩子了？”

    
付锦澜哭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着点头。莫野一动不动的盯着付锦澜，他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思考，话也说不出来。可是片刻之后，他听到自己有些暗哑的声音响起来：“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杀了段景堂，小锦，你会怎样？”

    付锦澜几乎忘记了哭泣，她看着面前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的莫野，抽泣了一会儿，终于一字一句的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可回转的坚持：“我会和他在一起。”

    莫野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他低下头，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时原本的绝望几乎已经再也看不出来。他看着满面泪痕的付锦澜，有些艰难的说道：“你走吧。”

    
付锦澜闻言一惊，看着莫野的目光有些迟疑，莫野抬手想要帮她拭去眼角的泪，却因为再次看见手上的血迹而颓然放下，他看着付锦澜，轻轻说道：“去吧，趁着我还没后悔。”

    付锦澜终于回过神来，转身便朝段景堂跑去。

    莫野眼角突然有一滴泪滑落，他握紧手上的刀，翻身上马，同时段景堂已经跑过去一把将付锦澜抱进了怀里。

    
“段景堂……”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暖。这些时日的惶恐不安、以及不久前的哀恸，付锦澜眼前一片昏黑，她紧紧抱着段景堂，用最后一丝力气喃喃说道，“别、别难为莫哥哥……”

    段景堂还来不及回答，付锦澜已经彻底晕了过去。段景堂将她抱进怀里，看着莫野带人纵马往北而去，回头冷冷命令道：“还不快追！”

    “是！”段景堂身后的一个统领等待许久，如今终于得到了命令，忙带领身后大批御林军往莫野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段景堂小心翼翼的抱起付锦澜，往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边走去。马车旁的小喜子见王爷抱着王妃走来，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西面的方向一支穿云箭直直升上天空，小喜子惊喜万分的喊道：“王爷，世子也得救了！”

    段景堂面上的笑意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小喜子打开车门，突然想起刚刚的莫野，不无担忧的问道：“王爷，莫野他……不会逃脱吧？”

    
段景堂将付锦澜抱上马车，自己也随后上去，看着呼吸均匀的付锦澜，他只觉得连日来仿佛被生生剜去的心，终于重新找了回来。段景堂在付锦澜额间轻吻一记，紧紧将她抱进怀里之后，漫不经心的看向车外的小喜子。

    “之前查出的西苇岭那队可疑的人马，此刻纪鸿去剿灭的人马应该已经到了。莫野得不到接应，就凭着刚刚那十几个人，我倒看他还能跑多远。”



 明天
    
付锦澜自昏睡中睁开眼，眼前仍是一阵迷蒙。请记住本站的网址，视线更加清晰起来。熟悉的轻烟罗幔，还有自己所躺的金丝楠木的漆金婚床，无一不让她觉得踏实下来。

    
偌大的房间之内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纸撒进来，付锦澜看着阳光里轻扬的浮尘，只觉得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心内有种异样的感觉涌起，她只觉得那些酸涩和甜蜜混杂在一起，让她不知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

    
付锦澜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是她坐起身来，倚在床头许久之后，依旧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的。直到她在明媚的阳光里几乎又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猛地想起自己在跑向段景堂之前，莫哥哥和段景堂看着对方时，目光中无尽的寒意。于是她倏然清醒过来。

    付锦澜匆匆下了床，快步往外走去，却在转过琉璃插屏的时候和走进来的段思撞了个满怀。

    
“锦澜王妃，你醒了？”段思扶住她，极为开心的叫了起来。付锦澜看着面前的段思，亦惊喜的拉住他的手：“思儿你也回来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说完之后，不待他回答，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毫发无损，才终于松了口气，抱住他颤声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听到她低低的抽泣声想起，段思亦伸手抱住她，许久之后，才笑着开口说道：“我还等着看你生弟弟妹妹呢，怎么可能出事？”

    
付锦澜脸上泪痕犹在，听了他的话又笑了起来：“只能是一个弟弟或一个妹妹，不会有弟弟妹妹。”“万一是孪生兄妹呢？”段思见她笑了，于是一如既往的同她唱反调。见她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身后段景堂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又惹她哭了？”

    
付锦澜闻声抬头看去，段景堂站在不远处，目光专注的着看向自己，笑容温暖而满足。她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便看见姐姐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见她站在这里，走过来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感觉得到姐姐怀抱中的温暖，付锦澜的眼泪几乎又要流下来：“姐姐……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傻丫头……平安回来就好……”之前在付锦澜昏睡的这两天里，付锦淑拉着她的手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如今她眼圈儿虽仍是不可抑制的红了，但还是强忍着眼泪笑道，“如今咱们团圆了，该高兴才是。乖，快别哭了。”

    随后进来的段启延和段景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段思走过去朝段启延告状：“爹的心全都偏向锦澜王妃，我明明没说什么，爹就说我欺负她。”段启延还没开口，付锦澜已经抽噎着嘟囔道：“你那天明明改口叫我娘了，现在又不肯了……”

    段思见几人听她说完之后，打趣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很是不好意思，不可一世的歪着头狡辩道：“你听错了吧？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还不承认！就是那时候沈……”付锦澜原本有些愤愤的声音戛然而止，沈笑渊中箭倒地的画面，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和唇上冰冷的温度，那些画面纷纷涌进她的脑海之中，手脚一阵冰凉。

    “小锦？”察觉到她的不妥，付锦淑有些担忧的问道，“你怎么了？”

    
付锦澜摇了摇头，并不肯回答，付锦淑还要再问，段启延已经出声说道：“小锦昏睡了两天，早就饿坏了吧？咱们还是先用了午膳，你们姐妹俩有什么体己话，下午再说也来得及。”段景堂亦笑道：“皇兄说得是，皇嫂，请吧。”

    付锦淑点点头，握住付锦澜的手：“走吧。”

    付锦澜却没有动，她看了看段启延之后，目光才落到段景堂身上：“莫哥哥怎么样了？”

    段景堂一愣，迟疑片刻之后才说道：“先用午膳，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讲给你听。”

    付锦澜摇了摇头：“我现在就要知道。”

    
段景堂见她态度坚决，因为太清楚她的执拗，不得不柔声说道：“他已经带人回边关去了，你不必担心，先……”“你骗我！”付锦澜不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他的话，目光里的控诉一览无余，“我并不懂政事，可是我看得明白你们的眼神，你们都想让对方去死……”

    
付锦澜没有再说下去，全身已经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段景堂轻叹一声走到她的身旁，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起来，回头对段启延和付锦淑说道：“皇兄，皇嫂，你们先带思儿去用膳吧，我和锦澜要好好谈谈。”

    说完之后，段景堂不容分说的抱着付锦澜朝房内走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段思不无担心的抬头看了看段启延和付锦淑：“锦澜王妃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段启延拍拍他的肩膀，淡淡笑道，“这些天发生这么多事，她一时无法接受也是常理。不过有你爹陪在她身边，定然不会有事的。”

    段思这才放心了些。

    
察觉段启延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付锦淑低头看向段思，牵起他的手笑道：“你这两天一直守着你娘，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她已经醒了，走，先去用膳吧。”说着，拉着他往门外走去。

    
段启延走在她左侧，没有再说什么，面上亦是淡淡的。但是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任她怎么用力想要挣脱，都没有放开。付锦淑担心走在自己右侧的段思有所察觉，于是只得放弃了挣扎。想着前几日段启延近乎于无理取闹的醋意，她心内难免还带了些愠怒，可是看向他的时候，却因他目光中的温柔无端的想哭。

    
段景堂将付锦澜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拉过薄毯帮她盖好，见她的目光中的质疑仍没有淡去，坐到她身旁老实说道：“对不起，我刚刚确实是骗你的。可是你刚刚醒来，我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付锦澜听他如此坦白的道歉，已是愣住了，段景堂抱着她继续说道，“太医说你疲惫不堪，我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昏睡的模样我有多担心？”

    
付锦澜听着他言语间流露无遗的温柔，只觉得眼中一阵酸涩。段景堂抬手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痕：“我明白沈笑渊的死你有多难过，而莫野对你的重要性我心知肚明。所以你放心，莫野……我怎么都不会真得断了他最后的活路的。”

    “你说真的么？”付锦澜听了他的话觉得欣喜，可又仍是带着那么一点不确定，“那……现在莫哥哥在哪儿？”

    
“他……如今身边只剩了十几个人，一路往北去了。”段景堂没有再隐瞒，缓缓说道，“他也许以后都不能再踏进大齐半步了……可是你也必须要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知道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无法再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是想到曾经莫哥哥和段景堂谈笑风生的情景、沈笑渊在夜色中抚琴的身姿……当初一切种种的和美以后都不会再有，付锦澜想要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段景堂知道她在因什么而流泪，任她尽情哭了一会儿，才一边帮她擦着眼泪，一边故意取笑道：“以后不许再哭了，会伤身子的。”说着，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做娘的这么爱哭的话，只怕也会生出个小爱哭鬼。若是女儿倒也可爱的紧，可若生个儿子，天生一张苦瓜脸可怎么办？”

    
付锦澜顿时又想哭又想笑，低头埋进段景堂怀里不肯抬起来。段景堂兀自笑了一会儿，敛了笑意，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道：“你知道么锦澜，有些事就算再残酷，你就算再难过，可总还是要面对的。我知道你因为沈笑渊、因为莫野、因为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伤心难过，不过你一定要知道，这些都会过去。”

    付锦澜抬起来头，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落下来：“还要多久呢？我知道现在什么都没办法改变了，我就算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能挽回什么……可是我……”

    
“明天，明天就过去了……”因着她的哽咽而心疼的段景堂在她耳边轻吻着，低声说道，“如果到了明天你仍是伤心难过，我们还有后天、大后天……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如今的悲喜都会成为过去。但你要相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永远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付锦澜哭着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在他怀中哭泣许久，付锦澜终于止住眼泪。她回抱住段景堂，突然想起什么，低声喃道：“段景堂，这些天……我有件事一直想要告诉你……”

    “嗯？”

    “段景堂……”

    “什么事？”

    “我爱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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