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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等级

太后
皇后
皇贵妃（一人）
贵妃（二人）
妃（四人）
嫔（六人）
贵人
常在
答应
秀女
宫女




序

当我头一次，以最真实的笔触，连接现实与虚幻的距离，欢迎来到三千粉黛的世界。

后宫

后宫，从来都不是斗争最残酷的发生地，却是个极好的载体，因为在那里，可明争，亦可暗斗。天子脚下，杀人不必偿命，偿了命的冤魂，只可算无能，并不见得弱小。胜者，可庆幸自己天生丽质，心思过人，败者，也只是叹句天意弄人。在这样的地方，是否适者生存，确不可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所谓性命、正义、良知等此一切，在权谋、荣华、地位面前，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难以生存。凡此种种，皆因人性所至。

女人

这世界上有几种女人？可拿紫禁城里的女人为例。若分为两种，可以满族汗族区分，以高贵卑微而分，以浓妆素抹而分，但人终归是会变的，当时移势易之时，是否又一片模糊了呢？但若按人性区分，女人，只有一种。她们只是太多面了，三言两语，无法说清。于是，我想起了曾在《乱红劫》中遇到的女人。
茹雅说，为了董鄂家的荣耀，本宫会计较一切，亦可放弃一切。
瑞雅说，本宫是好人，抑或坏人根本无所谓，关键是，在别人眼里，本宫是哪种人。
寰雅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样，可能才是最安全的。
纶雅说，本宫不是最美的，不是最精于算计的，但本宫不想，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宓雅说，任人摆布？若对大家都好，我心甘情愿。
鱼露说，我只是认命罢了，不想伤害别人，但也不会做一只可怜的羔羊。
淑婉说，你我各安天命，胜败毋须怨天尤人。
……
她们看似并无交集，但一江东流的春水中，载不动太多一样的愁。
仅仅只是，当这些女人汇聚于后宫，是否，能将人性，诠释的更为透彻？

爱·情

你我相遇，确是意外。
你我相知，只因机缘。
你我相恋，不过瞬间。

在那空旷的皇宫大院，当你我遇见了真爱，要如何收场？
有的女人，自知已动了心，该爱却不敢爱。
有的女人，不小心遇见了真爱，却变得敏感而脆弱。
有的女人，不想爱却拼命爱，终了，学会了自欺欺人。
有的女人，拿爱情当赌注，故事收场，始终不曾明白。
有的女人，徘徊在爱与不爱之间，蹉跎了自己的所有。
无论如何，面前的男人，究竟要成为自己的谁，全由自己决定，不因天定，但求无悔。因为再怎么身不由己，终有自己选择的机会。

三千粉黛

要写出一部尔虞我诈的作品，必不能说作者没有城府，但我始终相信，我笔下的那些女人和男人，真实存在过，他们也曾欢笑，也曾痛苦，也曾面对生老病死，仅仅只是，名字不同罢了。而我也只是，在时空交错间，见证他们的权谋和爱情。
当曲终人散，如果可以，但愿他们来世，能寻得幸福。




悲·剧

——序

第一次替朋友写的小说写序，紧张而又兴奋，从来都认为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多少读者翻开小说的同时会去看那些简短又不关乎剧情的序，所以没有指望自己写的东西会被人看到或认可，我只是在这里卖弄下*罢了。

后宫
后宫，这个令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有无数的少女为了家族兴衰，荣华富贵，像赌徒一样，把所有的资本全部换成筹码，在后宫这个属于女人的赌场里，拼尽全力，只为得到皇帝的宠信。人的劣根性在后宫，完完全全的暴露，人所歌颂的美好的东西，似乎全部消失不见，在权利纷争面前，没有人是真正的白，一黑俱黑，真正的旁观者，只有时间。

感情
对于感情，有多少女人真正爱过皇帝？在我看来皇帝就是高级种马，他在完成一个王朝交给他传宗接代任务的同时，行使自己的特权，娶一堆因利益而放弃真正幸福的女人们，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真是一点和谐家庭的气氛也没有，皇帝从某种角度讲是最幸福的男人，从另一个角度讲却是最悲哀的，那些女人她们其实都是被命运摆布却无法逃脱魔掌的女人，可悲，可悲。
我想要提到沈华，一个男人，为了感情愿意牺牲生命的男人，鱼露也好，宓雅也好，都不可能与他在一起。也许你的生命中也会有一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但不能在一起幸福的人，那种痛感，时间都不可能冲淡，你也许只能自欺欺人的认为，你是我的真爱，但不是这辈子，下辈子也许能在一起。

无力
小说中的那种无力感，那种命中注定的感觉，你我都是牵线木偶，我们被一个叫命运的人控制着，由着他的性子，用生命来演一部人间闹剧，再怎么挣扎，努力摆脱，到头来还是徒劳，无力充斥了这部小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这群有鲜明特色的角色无法自拔的陷入命运的漩涡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明知道会毁灭却无法逃避的结局。

相似感
也许有些读者会和我一样，从这部小说中看到自己或是朋友的影子，我们也经历过勾心斗角，隐瞒自己真实的感情，为了利益不得不去伤害一些人，甚至是自己的好友，这就是世界的规则，无力去改变。我们与小说里人物不同的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所能做的是适应一些事，一些人，坚持对幸福的追求，朋友之间单纯无暇的友谊，最重要的是我们有能力去好好珍惜，享受人生，俗话说的好，生下来就是一种福气，若不去好好体会人生，那岂不是白来了这个世界一趟。

希望大家能够好好读完这部小说，寻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理念。

——截止于第八章《人比黄花瘦》
By：小宇




不仅仅是后宫

——序

从第一次看着你查遍无数的资料，小心翼翼地落笔开始写《三千粉黛》，到现在的《乱红劫·清宫怨》，写的行云流水。你说你只写后宫争斗，可事实上《三千粉黛》，《尘埃何往》，《乱红劫·清宫怨》这几部后宫小说却又是大相径庭。

从风格上来说，《三千粉黛》笔锋严谨，大量运用诗词，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一步一矩都走不出其中。《尘埃何往》，笔锋接近《大明宫词》，大段大段的长句，有着淡淡的忧伤，或是无力挽回的心痛。

最后的《乱红劫·清宫怨》，你抛开一切，有了自己的笔锋，自己的风格，淡淡的，像一杯清茶，却越品越香醇。

从意义上来说，《三千粉黛》是你的第一部小说，不管好坏与否，都给你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毕竟，没有它，就没有现在的你。对你的印象，我想从你的笔名中可见一斑。虽然如今的你，回首自己的首部小说，觉得稚嫩，生涩，却始终没有修改。只有这样，才能看出如今的进步。《三千粉黛》之后，你不愿再写清宫小说，于是你便开始着手写《尘埃何往》——唐朝后宫小说。唐朝不比清朝后宫，资料相对少一些，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你开始重回清宫——《乱红劫·清宫怨》。

很多人可能会想，又是清宫，会不会和《三千粉黛》重复？《乱红劫》相比《三千》，更为庞大。对你来说，重回清宫，也是一种突破，该如何超越自己？你说：“后宫里，不单只有女人，也有男人，还有不男不女的人。”好多人写清宫小说，向来只关注女人和女人的争斗。我想，在《乱红劫》中，我们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元素，有杜昔朝和沈华之间的惜惜之情，有大阿哥和宓雅之间的爱情，有茹雅，鱼露，沈华，宓雅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

在这部小说中，人物形象更加丰满。人不是只分好人和坏人。从茹妃来说，她是个成功的女人，她为了家族的荣耀可以计较一切也可以不顾一切，但是她爱上了沈华。幽幽深宫，爱，是个奢侈品。当你享受到爱情的甜蜜的时候，你也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后宫，仅仅是个后宫么？它是个社会的缩影，什么样的人，身在其中，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拥有什么样的人生。亦可以说是有人的地方，就是一个后宫。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在哪都有，只是天子脚下杀人不必偿命。紫禁城，是个怨念聚集的地方，即使如此，三年又三年，依然有无数的女子痴痴向往那高墙红瓦，只是有的人为了家族的荣耀，有的人为了荣华富贵，有的人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小说仅仅是小说，如果你能从中成长，那就够了。

——截止于第八章《天上人间》

By：麦子




致各位读者

作为乱红劫的作者,非常非常感谢各位读者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支持和等待,但是很抱歉,这本书的更新不得不在近期停止,因为从9月起,我进入高三,准备高考.父母对我的成绩要求很高,为了达到他们的标准,我开始过上了"疲于奔命"的生活,忙碌程度只会增加,绝不会降低.所以我不再有空闲继续写小说.

我自问从去年11月起至今,为这本小说花下的工夫远远超过了在课业上所费的心思,而如今也只得悉数偿还..但是因为有了各位的支持和肯定,我觉得很值得..

无论这本书的优劣,或者是能为我带来什么,我都会在结束高考后尽快完成,这是我对自己很重要的承诺.但是,现在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需要我去做,不得不承认,我必须得做.

很抱歉无法让各位在短时间内看到乱红劫的结局,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感到遗憾,请各位读者能够原谅,时不与我.




董鄂家族

宓雅整着纱衣袖口，她的声音较普通女子更细致，却是极小声，像花丛间沁出的芳香：“大姐如今成了什么？”

“上月初八，茹雅寿辰时，被册封为了茹妃，当时你二姐一块儿被册封成了瑞妃。这一些，别说府里的人，族里上下都日日惦念着，你怎么记不住啊？这可是咱们董鄂氏一族的荣耀！宫里总共只有三个妃，咱们家就占了两个，你连这都记不住，真不知你是不是我生的，一点出息都没有！”身旁的额娘眼神中充斥着尖刻。

马车颠了两下，宓雅抿着红唇说：“我才不像四个姐姐那样，一心立志于后宫，以争宠为乐。。。。。。额娘，您就把马车停在顺贞门外等我吧——选完了秀我就回家。”

“你还想回家？你通晓四书五经，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该懂吧？啊？我告诉你，别说你大姐二姐了，你三姐寰雅和四姐纶雅是上一届入的宫，如今一个是寰常在，一个是纶嫔。”马车又颠了一下，额娘针对“纶嫔”二字特地提高声响强调，“就凭咱们家的势力，你瞧你都不用与那些秀女同坐一辆马车，额娘又可千里迢迢从四川一路送你至此，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回家吗？”

宓雅满腹失望，她十分羡慕宫里的娘娘们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且她的四个姐姐为生母大夫人脸上添了不少光彩，她也很希望替额娘争口气，但一入皇宫，无绝无期，了无音讯，不可承欢额娘膝下，如此不孝，是最为可惧的，她更为小声地说：“姐姐们——会帮我么？”

“那是一定的！你的姐姐们都是互相扶持着生活，你很快也会加入其中的。”

“扶持？”宓雅微蹙起蛾眉，“宫里尽享荣华，还需要扶持？”

“这……”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只闻不远处传来公公们尖刻的叫声：“秀女们请排成行，按次序进门……”

“宓雅，快下车！”说着，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下马车，“孩子，额娘要走了，你好好保重，要听姐姐们的话，自己必须要小心！知道吗？”

“恩！我知道……额娘放心……”话还未说完，宓雅已一步步走入宫门，马车犹在，少女已去。




赫尔济·丝兰

一干秀女被直接带往南三所，于最南边的大殿，秀女们由总管太监进行筛选。首先就是相面。五官端正，皮肤光滑、通透，无先天缺陷，无明显印记，长发及腰，乌黑顺滑者，为最基础的标准。宓雅悄悄环顾四周，身边的秀女，来自五湖四海，各具千秋。而宓雅用有一双不大却明亮的眼睛，一对细柳蛾眉与其秀丽的鼻尖相得益彰，温柔、精致与楚楚动人在她身上有了完整的诠释。

相面过后，余下了四百多人，接着秀女们将去尽身上衣物，由宫女检查其身体肌肤。全身不得有一处伤痕或疤痕，检其身形，过瘦或过胖者，皆被剔除。

当然，其中关卡数十道，被淘汰者也不计其数，那位挑选的公公趾高气傲地四处徘徊着，从不正眼瞧秀女，眼角流淌着不屑。

到了最后，秀女们依次长坐，由太监以宗黄色规尺量其双脚尺寸，大多在三寸到三寸半之间，过了四寸便被舍去，但很不巧，宓雅的双脚不止没过四寸，而且比常人还小了些。总管太监凑到她面前，瞧了瞧，又扭头查看了一边太监手中的名册，赫然瞪大了眼说：“你。。。。。。你是董鄂家的小主？”

宓雅正欲回答，只闻门外有人高喊：“兰妃娘娘驾到！”

殿内突然毫无理由地鸦雀无声，等到兰妃跨进门槛时，众人已跪地施礼：“兰妃娘娘吉祥。”

兰妃快步穿过大殿，她像是没有见到满地的秀女与奴才，径直到了殿前，侍女立即为她搬了藤木扶椅，坐下后，朝贴身丫鬟桑儿伸出右手，桑儿立刻从太监手中接过名册，递予了兰妃。兰妃随手翻阅着，殿内无人敢有丝毫动弹。

“叶赫那拉·尔倩。”兰妃似乎只是随意念道。

底下一片寂静，只闻一边的桑儿厉声道：“哪个是叶赫那拉·尔倩啊？起身回娘娘话！”

离宓雅不远处，慢慢站起了一个女子，看不清五官，依身形看略显瘦弱：“兰——兰妃娘娘…吉祥。。。。。。”

“叶赫那拉·淑婉与你是何关系？”

“回…回娘娘，淑贵人是……是我的表姐。”那个尔倩语中带着微颤，身体僵硬得纹丝不动。

桑儿朝太监总管挥了挥手，尔倩被他带到一旁，示意被淘汰。

“赫尔济·庄雪。”

立刻就有秀女出现在其中，她表情泰然，额头略宽，长缎锦绣衣着，打扮讲究，姿色并不算平庸：“娘娘吉祥，奴婢赫尔济·庄雪。”

“今年怎么只有一个？”兰妃悠悠地问道。

庄雪笑答：“回娘娘，族中小的都不满十三，长者都已经过选秀，所以只余下庄雪了。”

“恩，你资质还算可以，先留着吧，不过——本宫不会因为你我同族而处处包庇偏袒，清楚吗？”兰妃只是抬眼扫了庄雪一眼，桑儿立即示意让她重新跪下。兰妃前后翻过，随后念道：“董鄂·宓雅。”

宓雅心怀莫名地悄悄站起，不自在地左右张望，道：“兰妃娘娘吉祥。”

兰妃仔细瞧见宓雅的名字边上记着她双脚的尺寸——二寸六分！这可是董鄂几姐妹的标志，她们的脚较常人又小了近半寸。

“茹雅、瑞雅、纶雅她们几个是你的姐姐？”

宓雅不知兰妃是何企图，只是轻声嗯了一句。突然，门外响起：“茹妃娘娘驾到！瑞妃娘娘驾到！”

宓雅又重新跪下请安：“茹妃娘娘吉祥，瑞妃娘娘吉祥。”

“该站着的还站在着，该跪着的还跪着。”一听便知是二姐妩媚的声音。于是，宓雅又如一枝独秀，摇摇晃晃地杵在中央。

茹雅几乎没有正眼瞧她，只顾坐到兰妃身边，柔声说：“进宫十余载，除了皇上，本宫从未在他人口中闻得闺名，今天可算如愿了。”

兰妃刚要张口，瑞妃又说：“怎么兰妃姐姐又在挑选秀女么？党同伐异也别失了分寸，有些人能除。”瑞雅扫了眼角落里的尔倩，又望向宓雅说，“但有些人——姐姐还是掂量着为好。”

“本宫自有分寸，不必妹妹指手画脚。”语毕，兰妃搭起桑儿的手扬长而去。




叶赫那拉·淑婉

留了尔倩，又挑去了几个不该留下的，茹妃和瑞妃二话未说，便离开了。宓雅心里倒清楚了，正如额娘所言，两位姐姐果真时时相互扶持着，但她却不明白，兰妃来此的本意究竟是什么。

通过筛选，一位看似年近半百的嬷嬷将剩下的众人带出了南殿，途中，她果敢地说道：“老奴名叫俞嬷嬷，是秀女所住的景福宫的执掌领事，日后各位小主有何差事都可吩咐老奴去办。”

一干人朝着内宫最深处走去，参差不齐，却成了紫禁城中另一番扎眼的景色，三年一次。与外人想象的不同，紫禁城确是红墙黛瓦，庄严雄伟，但若静立某处，闭上双目，抹杀旁人，却又成了一片空旷无人的平野，即使远处的袅袅炊烟都成了奢侈的念头。如此深藏不露，才最叫人胆战心惊。只可惜，秀女之中，无人发现，或近或远，总有无数双眼睛正望着她们，或者说，窥探着她们。

走至钦安殿，俞嬷嬷介绍道：“这儿是各位嫔妃做法、祭祀之处。贵人以上才可入。”

人群中突然冒出个声响：“那我们何时能正式晋封？”话音刚落，众秀女纷纷转眼打量那个正排在中间的秀女，宓雅回首一望便知，是刚才那位兰妃的族人——赫尔济·庄雪，她颊间的不耐烦倒让人忆起了兰妃的几分韵味。

“回小主，下月十五，皇上会亲自举行秀女册封大典，选上了则位分转正，若是落选，则留做领事，或是驱散出宫，另做安排。”俞嬷嬷并不在意周遍的秀女们听闻“落选”二字，是如何一番骚动。

“是什么人在门外那么吵啊？”门突然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妆容格外华美动人的女子，她的纤细楚腰，三寸金莲，锦绣宫服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有的秀女竟微张开了嘴，肤浅之人根本无从描绘她的清丽脱俗，即使是一口责问的语气，也似余音绕梁。

俞嬷嬷带着众人下跪：“淑贵人吉祥。”

“新进的秀女？”

“回娘娘，今天刚过了首选。”俞嬷嬷垂首答话。

“恩……其中凡姓董鄂氏、叶赫那拉氏、钮祜禄氏、赫尔济氏、贾佳氏、乌雅氏者，平身。”闻声，殿里的两个侍女也探出身来，站到了淑贵人身后两边。

宓雅迟疑了一阵，见刚才那个庄雪已大大方方站了起来，她自也悄悄起身。另有四五人也无声无息地杵在周围，此刻，微微春风抚过，却显得格外清冷。

“皇上已入不惑之年，知道这意味了什么吗？”淑婉的表情稍显悠然。

片刻寂静后，只闻庄雪突兀的声音响起：“意味着后宫的人已经积压过千人。”

淑婉带着微笑，走下石阶，径直向一个打扮相当清秀的秀女，她一身洁白的旗服，如风中摇曳的玉兰，倒与打扮精致的淑婉成了鲜明对比。淑婉更像是故意与她搭话：“‘积压过千人’又如何？”

那秀女分毫不敢抬头，垂着手，微微颤颤答：“家…家族的力量远远比秀女本身重要……”她的声音渐渐沉去。

淑婉顿时浮起了笑意：“你叫什么？”

“回——回娘娘，奴婢叫…赫舍里·蒻忻。”

“名门之后，底子不错，但若想在这儿有出息，还得靠俞嬷嬷好生调教。”语毕，淑婉又信步至庄雪眼前，微微眯起眼道：“扰我祈子，别以为你是赫尔济氏，本宫就会饶了你，日后切记安守本分。”朝俞嬷嬷微一扬头，应着恭送声，转身回了钦安殿。

俞嬷嬷见了庄雪像被闷头一棒，呆呆地立在那儿，她平静地说：“刚才那位淑婉主子，是嘉庆帝的表亲，前几日刚进宫，昨日承宠，按规矩今日来钦安殿祈福求子，是老奴疏忽，忘了改变原路线，绕道而行。各位小主，请随老奴去。”




后宫佳丽三千人

秀女入住景福宫的第二天，皇上下旨，由嫔妃中年龄最长的妍嫔掌事秀女。不久之后，她便顺了皇后的吩咐，前去景福宫为秀女们讲述后宫佳丽三千人：“后宫掌凤印者为皇后，她是钮祜禄家族第一女子，与皇上年龄相近，而我们钮祜禄家第二人就是当今贵妃，钮祜禄·毓安，她长皇后一年，这两位都是嘉庆帝登基初始便已统领六宫之人，之后的人员每年都在更变，新人倍出，包括本宫在内，都是推倒了前人，才能坐上如今的地位，而你们——后宫三千人，算上宫女，其实远胜于此数，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你们其中有人，就会战胜我，取代我的地位。”此话一出，殿内秀女惊叹不已，妍嫔站在中央，左右各两排秀女，相对就坐，她朝两边望了望，接着笑道，“近十年，后宫中窜升最快的，独数董鄂家族。”刹那间，所有目光都指向宓雅，只见她对面的庄雪眼神锋利，面色铁青，她稍稍底下了头，家族赐予她的压力，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一旁的蒻忻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没关系的。”

“贵妃之下，还有三位妃子，最为年长的是赫尔济家族的兰妃，另两位上月初刚被册封，都是董鄂家的，茹妃和瑞妃。宫中另有三嫔，本宫刚入而立之年，是最早被册封的一个，之后是贾佳氏环嫔，最年轻的是董鄂家的纶嫔，今年才十七岁，可能比你们其中几人都年幼……”这一点，宓雅是最清楚的，福晋怀纶雅之时，凑巧侧福晋也怀上了宓雅，而最后，宓雅寿辰终是晚了纶雅两日，“贵人是无定额的，所以宫中贵人近三百人，可大多只是有名无实，如今最为得宠的除了新晋封的淑贵人，还有就是乌雅梦怡……”

突然，座中一个秀女腾地跳了起来，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前几日险些被剔除的叶赫那拉·尔倩，她两眼瞪得极大，全身发颤，面色惨白，发疯似地大喊：“不要！别过来！别过来！救——救命啊！”

应着尖叫声，各个秀女也都惊慌失措起来，大家都站起身，有的想朝尔倩围过去，可才进几步，又被她凄厉的惨叫退了回来。

妍嫔站在一旁，倒也冷静，只是淡淡地朝刚冲入门的两名侍卫扬了扬手，说：“把她带出去把。”

侍卫们二话没说，把尔倩抬了出去。

妍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届都有这样的，到今天才疯已经是运气了。”

宓雅听不懂妍嫔的意思，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慢慢坐回了原位，发现对面的庄雪神色波澜不惊，坐得稳稳当当，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不为人知的笑意，宓雅看不清，但她能感到背后沁出的丝丝凉意，她不禁转头望了眼身旁的蒻忻，蒻忻也胆战心惊与她对视了一瞬，又悄悄垂下了眼帘。

“好了，今天就散了。”妍嫔扶着小侍女的手，悄然离去。

“恭送娘娘。”众人行礼。

秀女们两三结对，一齐朝殿外去，大半人都已出门，宓雅也起身朝外去，无意间闻得身后有人说：“她想斗也斗不过你，何必这么心急？”

另一人答：“我不过是替兰妃娘娘做完她没做完的事罢了。”

此时宓雅凑巧跨过门槛，她听了前者的话，急于想回头望一眼身后是何人，与尔倩发疯有何干系，突然，身旁有人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将她一把抓到了一旁阴暗处。




董鄂姐妹

宓雅极莫名地转过头，只见三姐寰雅正紧抓着自己，脱口一句：“三姐？”

寰雅只是靠向她的右耳，小声说：“二姐要见你，随我来。”

待秀女们都走下了台阶，两人也相随离开了正殿，寰雅将宓雅带入殿右侧的小厢房，替她换上了后宫侍女的宫服，将她顺利地带出了景福宫。

过了守门的侍卫，宓雅才敢开口：“三姐姐，我们要去哪儿啊？”

寰雅亲切的微笑是董鄂家独有的，她细声细语道：“我现在是常在，人前你得叫寰常在，人后随你怎么叫，记住了？”

“是，记住了。”

“刚才不是对你说了么，二姐瑞妃娘娘想见见你，大概有话和你说吧。”

“二姐姐住哪儿？”

“景仁宫，大姐茹妃住承乾宫。”

“那么远啊……”

“离景福宫是挺远的，不过离乾清宫近啊，离得越近，地位越高，这是宫里的传统，像皇后住的坤宁宫，与乾清宫仅是一座交泰殿之隔，不过——宫里唯一的安贵妃却住在后宫最西面的春禧殿。”

“这是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我三年前进宫时她就一直住在那儿，听二姐说…”寰雅的声调突然降低道，“二姐说，贵妃不得宠，年纪又是宫里最大的，都三十八了呢…亏得她膝下有二阿哥、玉嫱、玉都格格撑着，嘉庆帝子嗣本就少，贵妃平日行事小心，言行举止谨小慎微，从未犯过什么错，自然也撤不了她的位分。”

“哦……那寰姐姐你住哪儿啊？”

“呵呵，我住在淑芳斋，离顺贞门很近，里面都是些常在什么的，上下几十人呐，挺热闹的……”

秀女刚进宫一个月被关在景福宫内学规矩，什么事都不能干，早把宓雅憋坏了，如今有个姐姐对她议议宫中琐事，无论是什么，总也抵过几个时辰不停背诵侍寝宫规。但在宓雅眼中，笼中的金丝雀总有不为人知的快乐，支撑着她们漫无边际的生活和寂寞。

说话间，到了景仁宫，那里比景福宫还大，层层叠叠，数十间屋子，进入正殿前有十余道门，门槛后都站着两个婢女，偶遇其领事，她的穿着甚至胜于秀女。廊间、檐下、屋旁，处处都金碧辉煌，映着家族的荣耀。

终于入了正殿，显得有些昏暗，阳光仅从门、窗缝隙间穿入，即使春日，也是另一番阴冷。宫女通传后，瑞妃一摇一摆从后厢房走出。

“瑞妃娘娘万福金安。”

瑞妃坐下后立刻展颜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行如此大礼？快起来。”宓雅却是十分惊奇，过去在家中，瑞雅是阿玛的第二个女儿，精通诗词，与最擅女红的茹雅不同，她擅长乐器，各种器乐在她手中，总能把玩出一番韵味，但她自恃才华出众，能与茹雅一争高下而自命不凡，尤其不把毫无所长又是二房所出的宓雅放在眼中，这一点，她与茹雅倒是情同姐妹的相似。但如今对毫无地位的宓雅去如此殷勤，宓雅不禁感叹，事隔九年，性情大变，皇宫真是深不可测。

起身后，寰雅站到了瑞雅身后，瑞雅轻抿一口茶，又微笑道：“五妹，近日在宫中过得可好？本宫可吩咐了俞嬷嬷好生照料你，看样子，还不错。”

宓雅施礼：“宓雅诸事都好，劳姐姐挂心了，俞嬷嬷也很照顾我，多谢姐姐打点。”其实宓雅并未感到俞嬷嬷如何特殊对待自己，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将自己装点得平凡无奇，也是有好处的。

“恩——她确是做得不错，本宫自会赏她。宓雅，进宫都快一个月了，你见过皇上吗？”瑞雅的嘴角像是永远都带着温暖的笑意。

宓雅颔首答：“没有，秀女是不得出景福宫的。”

“哟，你瞧，本宫记性可真差，不过才九年，规矩都给忘了，秀女不准出景福宫，不仅为了受训，也因为你们仍闺中待字，不算有了婚配。”

“那什么时候才算嫁了？”

“十几天后的册封大典呀，若被圣上看中了，就被封作答应，长留宫中，那时才算你有了夫君。”瑞妃抬眼，轻瞟宓雅，又道：“今晚有个宴会，大姐膝下唯一的子嗣玉修格格两岁寿辰，太后非常重视，将宴请宫中嫔妃，到时候你假扮成宫女，随本宫一起去，见见世面，说不定被皇上一眼相中了呢。”

二姐盛情，宓雅也不好拒绝，只怕被一眼相中了。




玉修寿宴

晚宴开始时，瑞妃提早了近半个时辰便到了，只带着两个侍女，一个是宓雅，另一个是她的亲信，叫茨儿。

由于今晚宴会茹妃与玉修各个是主角，所以安贵妃将与皇后相对的座位让给了茹妃，她自动退居于皇后之后一座，于是兰妃与她自然就是面对面的相望。兰妃边上就是瑞妃了，而此时龙椅与凤座都还空着。宓雅发现，每个进门的嫔妃、贵人都会满面笑容地与瑞妃行礼请安，足见她人缘甚好。待后宫贵人及其等级以上者都到齐了，门外才报，茹妃驾到。

殿内绝大多数人起身施礼：“茹妃娘娘万福金安，玉修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茹妃执着玉修格格的手，动作极慢地跨过门槛，环顾四周，略带笑意道：“玉修还小，经不起各位母妃如此大礼，都平身吧。”说罢，茹妃慢慢走到皇后面前，携着小格格请安：“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茹妃快快请起，入座吧。”皇后倒也仁和，，她并不及各个妃子娇艳，但她眉宇间渗出的祥和之气，暗示着她是母仪天下的最好人选。宓雅素闻钮祜禄家的女子争强好斗，而今却出了皇后与安贵妃如此贤淑静雅之人，竟是叫人意外。

茹妃刚将玉修安顿在自己身旁，皇上与太后就相继从后殿走出，众人行礼坐下后，宓雅才敢抬眼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坐的站的，近千号人，不禁感叹这专用于宴庆的中宫殿如此雄伟浩大。

太后已是白发苍苍，但全身仍透着一股英气，犀利的眼角留下与岁月征战的伤痕，虽然近几年富察家族已日渐衰败，但整个氏族仍靠她一人独自支撑。

太监总管一声令下，晚宴正式开始了，不断有人敬玉修格格酒，自然也都有茹妃挡下了，痛饮几杯后，贾佳氏环嫔挂着笑脸道：“姐姐好酒量啊！难怪那么得皇上器重。”

纶雅回敬道：“穆环姐姐连拍马屁都不会呀！您说什么都比纶雅长了——七岁呢，在宫里混了这么久，都没见您长点什么本事啊。”

兰妃将一块极细嫩的鲤鱼肉送入口中，尖声细语道：“小小一个纶嫔，竟也学会了教训年长七岁同等级的嫔妃了，你进宫才多久啊？刚满三年吧？倒还真是长了不少本事啊。”

这时，宫中专用于表演的舞伎入了大殿，带头的是个极纤瘦的女子，脚踩金莲，身着羽裳，娇艳动人，倒也是个美人胚子，但她的眼神却是一波深潭，掩藏着后宫中止不住的秘密，她轻盈施礼道：“奴婢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平身吧。”皇后一扬手，鼓乐立即奏起。

宓雅趁舞伎们在殿中群舞之时，不满地抬眼瞧了瞧边上的兰妃，惊讶地发现兰妃身后站的两个侍女中，有一个竟是庄雪！

茨儿倒也机灵，小声说：“嫔妃主子提拔同族新人也算传统，小主不必大惊小怪，别盯着边上看。”

宓雅转眼又望向那带头的舞女，赫然发现她的舞姿张驰有度，轻盈大体，实乃胜于精通舞艺的纶雅，但她游刃有余之间却也藏了几分，决无任何一个动作须尽力而为。一曲舞罢，众人下跪：“奴婢献丑。”

“好啊好啊！鱼露的舞技大有精进啊！”茹妃放下酒杯，拍案叫好。

不远处的乌雅·梦怡梦贵人不冷不热地说：“好，当然好了，姐姐不通舞艺，自然看不出其中端倪了。”

“那如果是本宫说好呢？”纶雅瞥眼瞧着梦贵人。

妍嫔又道：“那姐妹们可就无话可说了，谁让你纶嫔全凭舞技博君王一笑呢？”

“够了！”皇上勃然大怒，训斥道，“每次相聚都听见你们几个斗来斗去！斗嘴赢了能多得什么呀！真是不知所谓！若你们几个当娘娘的再置皇室体面于不顾，朕就弃后宫而择鱼露侍寝了！”

皇后立刻平心静气地相劝：“皇上息怒，小心别气坏了龙体。”

“皇帝，后宫里边几个丫头吵嘴不安分实乃常事，不必置气。鱼露，你们退下吧，去北五所领赏吧。”太后说话，无人再敢抬头。

舞伎们退下，殿内仍一片寂静，瑞雅好生相劝：“好了，小事一桩，大家如此严肃，可别吓坏了玉修格格，各位继续吧。”

宓雅暗自估摸着，几位姐姐倒还真是互相帮忙扶持，但后宫却是比她想象中的复杂，形形色色的人得以充斥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龚吉特·鱼露

鱼露纤瘦的身体，与背后的金殿成了鲜明落差，刚下了石阶，一个太监迎面而来，音容相貌在黄色灯光的映衬下，轮廓分明，笑容灿烂，语气殷勤：“鱼露姑娘，又该去北五所领赏了吧？”

鱼露抬脸，见了这熟悉的英俊脸庞，笑答：“承蒙皇上看得起，又要牢华公公带路了。”

比鱼露高了三四寸的小华子一侧身，伸手道：“鱼露姑娘请。”

两人一同走在红墙边，春日的微风仍带着一丝阴冷，一阵吹来，鱼露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华子悄悄瞄了她一眼，微笑道：“你进宫都一年多了，干这事儿都快半年了，还怕？”

鱼露也笑了：“是冷的。”

“或者——是怕了后宫娘娘们的杀手？”小华子打趣似地说着。

“皇上说要宠幸我都已经七次了，哪次成真的？”

“可每次都会有杀手来呀。”

鱼露环顾，见四周无人，轻轻搀起小华子提灯笼的右臂，道：“是，你武艺高强，要不是你，我早送命啦，谢谢你！”

小华子又说：“那就以身相许来报答我救命之恩吧。”

“那要看沈公子你可否等得小女子？”

“等得等得……诶，我是假太监的事，没人来问你吧？”小华子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丝毫不像个太监。

鱼露也严肃起来了，道：“这后宫多大？你我不过沧海一粟，即使有一天，我们都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停下脚步询问一句的……”

“你可不算沧海一粟，宫里的娘娘们可都紧盯着你呢，奴才们也特别勤于奉承你，难道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说话间，北五所就在眼前，理事的太监、嬷嬷都已离开，只余值班的奴才。小华子领着鱼露走入藏宝阁，里边的小太监闻声迎了出来，曲膝点头道：“哟！鱼露姑娘又来领赏了吧？快快，请进请进……”

“皇上口谕，赏了舞班每个姐妹十两银子，另赏我五十两黄金。”鱼露倒也客气。

“得了，奴才会去登记的，那——就由华公公到库里领赏，奴才也就不进去了。”见鱼*头，那太监便退下了。小华子掏出腰间的布袋，给鱼露使了个眼色，她便站到右边库前把风，小华子便快步进去了，库房的地是木头铺成的，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也是黑夜里的惯例。

清风显得更加阴冷，鱼露默念着时间，万籁此俱寂间，涌动着恐惧。不久，小华子提着看似半满的布袋，使劲拉上库门，拉着鱼露，离开了。

“又多了许多宝物吧？”鱼露从袋中取出所有的银子，揣在怀中。

小华子收起布袋：“嗯，前几天西藏进贡了些东西，所以我多拿了副画。得了，我要赶紧把东西送出去，连夜卖了，明早回来。”

鱼露答应后，向畅音阁去了，那儿边上有一栋三层的小楼，就是她和舞班的住处。




庄子之道

几天后，宫中传出个消息，太后七十大寿在即，宫中各人应当开始准备寿礼了。消息很快传入了景福宫，秀女们各自托宫女暗中传话，所以官员上朝半路，被宫女拦截，私语几句是常见的。当然，宓雅不用费这般周折，她的几位姐姐自会照料到她。

“茹妃娘娘驾到！”门外太监宣叫。

茹雅扶着贴身丫鬟婉儿的手，轻轻跨过门槛，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左右几排秀女，没有一个敢抬头，宓雅自然也在其中：“茹妃娘娘吉祥。”

“平身。”茹雅边走边说，直接入了屋子，秀女们也立刻跟着进去了，俞嬷嬷走在最后。

“俞嬷嬷，这届秀女可都安分？”

“回娘娘，和过去一样，大多数人都还算安分，自叶赫那拉·尔倩小主被带走后，景福宫中并无大事。”

茹雅难得一笑：“那也多亏俞嬷嬷调教得好，宫里有这份能耐的，也就那么几个。本宫今儿个来，是为了太后寿宴的事儿，往日里都由宫外边的人弄些奇珍异宝的来，今年可不太一样，所以本宫得多花些心思。婉儿。”

一旁清秀的丫鬟从身后太监们手中的木盒里取出一副宽五分的卷轴，小心翼翼展开后，大约有一丈，是一副刺绣，上边是个“寿”字，下面是云间柳枝飘扬间一只形态饱满，栩栩如生的凤凰飞过。用色大胆协调，针法多变，乃是绣中上品。

秀女们一个个都赞叹不已，即使俞嬷嬷都是一副大开眼界的神情，婉儿的神态像极了茹雅，平缓地说道：“这副‘凤凰贺寿图’是茹妃娘娘亲自设计绣成的，其华美瑰丽定能技压群芳，但娘娘想将其制成剪纸，再献给太后。”

一闻此话，秀女们交头接耳起来。宓雅见过许多茹雅未进宫时的绣品，技艺比这副“凤凰贺寿图”更精湛的，确是有许多，这俗气的名字也让宓雅觉得攀不上茹雅高傲的性格。

一边的蒻忻悄声道：“你家姐姐好厉害呀！”

宓雅也只是报以微笑。

“剪成的图要与此图大小相同，长一丈，宽五分。”婉儿又补充了一句。

茹雅微斜着头，轻瞟过众人，端着茶盏说：“有能耐制成的就站出来，一试无妨。”

茹雅只顾自己低头品茶，丝毫不见几个跃跃欲试的秀女已站了出来。宓雅不小心瞥见婉儿朝她暗中使眼色，她便知道了茹雅的意思，不管自己会不会剪纸，先挪了步子便可。

“瑞妃娘娘驾到！”宓雅刚要抬脚，门外又来了人。

众人施礼：“瑞妃娘娘吉祥。”

瑞雅一如既往地满面笑容，扶着茨儿：“都平身吧。”众人谢过恩后，她一步一摇又走至茹雅面前，“姐姐吉祥。”

“妹妹什么时候接替了妍嫔的位子，那么关心秀女了？”茹雅搁下茶盏，抬眼紧盯瑞雅的双目。

瑞雅依旧笑容灿烂：“姐姐这是什么话？难得茹妃娘娘有兴致同我抢人，本宫自当奉陪到底。”

“奉陪？你要拿什么陪？”

瑞妃垂下手说：“这些秀女手艺再精都不成气候，本宫替姐姐寻了个好手。茨儿，把她带进来。”

众目之下，茨儿出了门，片刻又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清新秀丽的女子，长发上挽，仅戴一支碧玉蝶簪，黄衣长袖，像极了江南丝竹间煮着梅花酒的民间女子。宓雅眯起眼细瞧她，觉得甚是眼熟。

茹雅也略带惊讶：“鱼露？”宓雅这才想起，她是玉修格格寿宴上献舞的舞女，没想到血色罗裙间，竟跳出如此一朵青莲。

“奴婢给茹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鱼露的声音也十分动听。

“平身。瑞妃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送一个舞女给太后吗？”茹雅嘲讽地笑了。

“鱼露可算是皇上眼中的红人，哪是本宫说送就送得的？妹妹是替姐姐出面，请咱们鱼露姑娘帮忙。”瑞雅隐秘地笑着。

茹雅转眼，看向鱼露：“你懂剪纸？”

“只是熟能生巧罢了。”鱼露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庄子说，谦虚的人，才算有大智慧。”说话间茹雅又转向瑞雅：“孙子谓田忌曰：‘善战者因势而利导之。’宓雅，是否有解？”

宓雅未料到茹妃会突然提到自己，不觉愣了一下，既而又答：“回娘娘，有解，真正擅战的人会将当前形势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导。”

“此话，同你二姐姐说去。”语毕起身，朝鱼露踱了两步，“鱼露姑娘，随本宫去承乾宫坐坐。”

“是，娘娘。”




他不是太监

茹雅好象很喜欢鱼露，甚至留了她在寝宫里用晚膳，没等来传侍寝的公公，两人便又坐下来叙话，一个多时辰后，门外突然来了人。

婉儿甚是慌张，眉头拧在了一起，喘着气，进门后跪到茹妃面前说：“娘娘！淑贵人那儿送来了个人……”婉儿压低嗓音瞟着鱼露。鱼露连忙起身道：“娘娘有事，奴婢先行告退。”

茹雅伸手拦住了她：“不必，你坐吧。”她又转向婉儿道，“什么人？”

见鱼露又回了位子，婉儿低头回话：“禀娘娘，是——是淑贵人在寝宫里抓到的一个小偷，是个小太监，说是潜入了淑贵人专用于存放皇上赏赐的宝物的房中，正准备行窃之际，被逮了个正着。”

鱼露一下子十分紧张，面色不变，心却开始猛跳，手中的丝绢被捏成一团，茹雅缓缓问道：“他叫什么？原本在哪个宫当班？”

“这——奴婢还没来得及问，不如娘娘亲自审问他吧？”

茹雅转脸望了望鱼露：“把他带进来。”

婉儿应了声，转而立刻将一太监带入寝宫，他一边脸颊青紫，嘴角红肿，显然是挨了一顿毒打，鱼露不必细瞧便知，他是小华子，心里赶紧盘算着如何救他，正在此时，茹妃问道：“你叫什么？”

“回娘娘，小华子，在中宫殿当差。”

“听你的口吻——你读过书？”

小华子毫无表情，冷冷地答：“回娘娘，太监，都不识字。”

鱼露一愣眼，茹雅已腾地站起身，大步跨到小华子眼前，用手掌整个托起他的下巴，与他四目相对道：“你懂什么？本宫根本不在意你搬走了淑婉宫里多少样东西！是你浑身散出的傲气，让本宫耐不住要杖责你一顿！来人，拖下去！没有旨意不准停！”

“是！”门外突然出现四个黄衣侍卫，利索地将小华子拖到了院子里。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啪！啪！”的击打声，但没有叫声。

鱼露完全乱了方寸，慌忙间跪到了茹妃面前，磕头道：“娘娘，是奴婢叫他去偷的！求娘娘责罚我吧！”

门外仗刑的声响仍在继续，茹雅凑到鱼露耳旁，说：“他不是太监。”

鱼露诧异，为何茹妃会如此发问，她故作镇定，答道：“不，他是太监！”

“本宫没在问你。”

鱼露一下被震住了：“娘娘……”

“太监的叫声太尖锐了，正常男子学不会，所以干脆不叫，本宫没有猜错吧？”

鱼露终是忍不住了，哭了，一面使劲磕头，一面求饶：“娘娘…娘娘求您了！放过他吧！他为了照顾舞班姐妹们的家人，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求娘娘饶了他吧！”

茹雅把目光落到鱼露双颊间：“算春长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本宫愁的——是你的美貌，你说——怎么替本宫消愁啊？”

鱼露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奴婢自当效忠于娘娘。”

茹雅朝婉儿一扬手，她立即跑至院中，止住了两个执杖的太监。茹雅双手将鱼露扶起：“回去歇着吧。”

“那——沈…小华子他……”

“婉儿。”茹雅又坐回了原来的位子，婉儿快步进屋道：“是，奴婢在。”

“去知会陆公公一声，等小华子伤养好了，就在承乾宫里当班，你把鱼露送回畅音阁吧。”

“是，奴婢告退。”




谨守诺言

“可是二姐姐，我不会剪纸啊，只是小时候剪过窗花而已……”景仁宫外的春风抚动着宓雅鬓间的细发，“这……姐姐绣的这副‘百鸟贺寿图’太难了……根本无从下手……”

“宓雅不必担心，姐姐让你来，自然不会害你，这副图——早已有人替你剪成了，你不必动手。”

宓雅终于明白了二位姐姐的用心良苦，绣品不论哪方面都远胜于剪纸，但茹妃与瑞妃不约而同地退而求其次，为的就是找个由头提拔新人，好在太后寿宴上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即使皇上看不上，讨好了太后的欢心也是大有用处的。宓雅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姐姐…您与大姐…是不是……有些误会呀？”

瑞雅转脸又将注意力投回宓雅双目上，依旧笑道：“呵…宓雅，你怎么会那么想那？茹妃——可是本宫的亲姐姐，有什么误会，本宫也不会放在心上啊。”

“可是……”

“可是本宫却将鱼露丢给了大姐，而不是你，对吗？”宓雅点头，瑞妃又笑道：“所谓树大招风，大姐毕竟与兰妃斗得人尽皆知，她与太后的关系也并不融洽，事事也都不会让着皇后，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本宫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把你留在本宫身旁，总比由她照顾更稳妥些，不是吗？何况鱼露可是宫中剪纸高手。”

此时，在承乾宫，鱼露按时到了：“奴婢给茹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玉修格格千岁。”

“奶娘，把玉修带回去吧。”茹妃一下失去了同玉修玩耍的兴致，斜靠在榻上，说，“起来吧。”

“谢娘娘。”一路走来，都未见小华子的踪影，可不知茹妃将他差去哪儿了。

“距离太后寿宴还有六天，你可得抓紧。”

“娘娘放心，这副‘凤凰贺寿图’只需三天。”鱼露已将自己的速度说慢了。

茹妃不以为然：“那最好，不过——慢工出细活，本宫对下人的要求可是很高的，鱼露，你明白吗？”

“鱼露死而后已。”她别无选择，但语气仍是那么坚定。

茹妃端起茶笑道：“誓言听一千遍都不会腻，但如果做得到，大可不必花费这般唇舌。记住了，本宫不喜欢听诺言。”

“是，奴婢谨记。”

“去吧，到西厢房去，那儿已备好了一切，还有人等着伺候呢。”

“是，奴婢告退。”鱼露猜想着，也许是因为皇上给了太多誓言却不曾实现，所以地位越是高的女人，越是打心底里不相信男人，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鱼露走后，婉儿悄声道：“娘娘，这次淑贵人可是送了个大人情给您，以后有些事娘娘尽可以交由她去办了吧？”

“哪个淑贵人？”

“回娘娘，就是新晋封的叶赫那拉·淑婉，淑贵人啊，就是那个把小华子……”

“人情倒是人情，但这份礼送给谁，还言之过早，这个丫头，精明得很。”




无欲则刚

鱼露按着吩咐，寻到了西厢房，推开门，只见一个太监正低头将那副“凤凰贺寿图”在案上展开，闻得脚步声，开口道：“姑娘请进，请关上门。”

鱼露一听便知是沈华，心里尽是一阵激动，转身关上门后，轻轻坐到案前，接过小华子递来的殷红色彩纸，顺势抬头细瞧了他一眼，见他眼角的淤青仍清晰可辨，不禁满目惆怅，她低下头，望着手边的银制剪刀，说：“在这儿当差…习惯吗？”

小华子毫无表情地答道：“她不会将我一直留在这儿，所以要习惯，还为时过早。”

鱼露突然站起身，满眼泪光，凝视沈华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留在这儿！茹妃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她总有一天会把你我逼死的！与其到了那时后悔莫及，不如就今晚，你漏夜离开紫禁城，保命要紧啊！”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留在宫里，好歹我们两也有个照应，你以为我沈华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吗？你太小看我了！”沈华也全然不顾彼此身处何处，斥责的声响震住了鱼露。

片刻沉寂之后，鱼露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你走吧！她要利用的人是我！与你毫无关系…我不想连累你！你还是走吧……”

“图还未剪完，谁要走？”茹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接着门被打开了，茹妃搭着婉儿入了房门。

“茹妃娘娘吉祥。”二人跪地。

茹雅朝着桌旁的圆凳走去：“本宫差人办事，只有差事办妥了，人才可以离开。平身吧。”

“谢娘娘。”

茹妃坐下后，直视沈华道：“沈公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有聪明人做事，说话的方式，本宫也不想拐弯抹角，本宫想留你在这承乾宫里伺候，你看如何？”

沈华也直勾勾盯着茹妃，丝毫不带迟疑：“茹妃娘娘是个聪明人，奴才不是，奴才自问没有能力辅佐娘娘。”

“沈华，谦虚是智慧，但不合时宜的自谦，可就有些愚昧了。你有没有能耐伺候本宫——本宫心里最清楚，你五年来留在紫禁城中的所作所为便可见一斑。”

沈华依旧冷漠地说：“娘娘只知庄子说自谦者乃智者，却不知四书五经中曾有一句‘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沈华留在宫中是无欲，偷取宫中宝物私卖乃有容，仅此而已。”

茹妃颇具赏识地笑道：“好啊，好一个不识字的小太监。不过——本宫想告诉你，本宫知道你恨我，但你若不帮本宫，鱼露，会恨你。”

鱼露湿着双目转向沈华，沈华只是垂下眼帘，思索了一阵，最后极其平静地说：“奴才遵命。”

“看来，你也不是最刚强的。天下莫柔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茹雅说完，起身离去，走至门前，又突然想起些什么，转身说，“无欲则刚，在你眼中，‘欲’是自己，但在本宫眼里，‘欲’是自己，亦是他人。”




赫舍里·蒻忻

秀女的生活总是乏味的，学规矩、练仪态，困在景福宫中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挥霍着她们的青春，一日又一日。当然，宓雅是个例外，她比其中任何人都早一步窥探到后宫某一个神秘的角落。

“她们不懂得手中的青春有多少价值，所以才成天花心思在这些无聊的游戏上。”纶雅与寰雅并肩在景福宫中踱步，见远处一群叽叽喳喳的秀女正玩着蒙面抓人的游戏，纶雅突然来了兴致，忆起当年，“三年前，才三年，一晃眼本宫已是十七岁，当年和姐姐一起住在景福宫，没日没夜地练舞，只盼太后寿宴那日，能博皇上一笑，结果一舞，就是个贵人。”

“由谁送的？大姐，还是二姐？”

“大姐，用我的一支舞献给太后当贺礼。”

寰雅嘴角浮起一抹笑容：“那为什么，如今你要与她作对？”

纶雅也笑答：“这并不叫作对，她是本宫的姐姐，但她——也是个女人，女人和女人之间仇视、敌对是自然的，也是必要的。”

“那…如果是我呢？纶嫔娘娘。”

纶雅笑笑说：“二姐那边最近怎么样？”

“我成天跟着她，别的倒也没什么，但她已完全掌控了宓雅。”

两人边说边朝前走着，无意间走入了一群秀女游戏的范围。蒻忻一人在圈子中央被蒙上双眼，两只手始终伸在面前，在空气中乱抓着什么，圈外庄雪正以言词指引着她追寻其他秀女逃离的方向。

纶雅瞧见了不远处的蒻忻没头没脑地在原地打转：“本宫也曾扮过那样的角色，如今——换作宓雅了，如果是瑞雅站在这位置上，她可有翻云覆雨的能耐，因为——这游戏的关键就在于，你对旁边那个人的指引信几分，本宫懂这一点，但当年的大姐并不懂。”

见了纶雅，所有秀女都收敛起笑容悄然跪地，只剩下蒻忻和庄雪杵在一边。这时，只闻一声：“左边！”蒻忻却在慌乱间向右转去，乱摸乱抓间修长的手指划过纶雅的一侧脸颊，纶雅猝不及防，向后退了数步，赶紧提手捂住右侧颊间，寰雅厉声喝道：“大胆！竟敢冒犯纶嫔娘娘！可知重罪！”

“奴婢赫舍里·蒻忻叩见娘娘！娘娘息怒！”蒻忻全身发抖，面如死灰，甚至可以看见她整个人在风中摇晃。
纶雅瞧都不瞧一旁正说着：“娘娘，此事皆因奴婢……”的庄雪，她朝蒻忻走去，然后蹲下，用食指和中指托起蒻忻的下巴，冲着她的双眸道：“要本宫息怒？从今儿个起，你到本宫的长春宫去，当个宫女吧。”

“奴婢…遵命…”

纶雅起身，离开了蒻忻身边，继续朝前走，她的侍女允儿掏出随身带的小铜镜，递予纶雅。

寰雅说：“那秀女长得也算标致，当婢女可惜了，况且皇上那边会答应么？”

纶雅朝那道红印皱了皱眉，说：“本宫——还比不过个小秀女吗？允儿，同李公公说一声，今晚不用送本宫的绿头牌了。”她收起铜镜，又说，“后宫里女人太多了，所以与众不同就显得格外扎眼，而那个蒻忻就有咱们本该有的——稚嫩，这在紫禁城里可是个稀罕物，而那个站一边的…她很聪明，她知道本宫要什么，所以方才见了你我，她却没有停止游戏，事后还装出一副舍己为人，大仁大义之举，可这在所有当红的娘娘眼里，这戏码——实在太平凡了。”

寰雅捋着发丝说：“你要提拔那个蒻忻，又何必把她打去当宫女，以后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一旁指示的人要不被怀疑，很难，所以本宫不想玩这个游戏。”




芒刺在背

太后寿宴从来都不是最热闹的。各位有头有脸的娘娘总在前一晚，验收她们需要的贺礼。

景仁宫的夜，柳枝在风中起舞，暖暖空气里，一派祥和。

“五妹，明天贺寿的顺序记清了吗？”

“是，茨儿刚才又重复了一遍。”宓雅边说边坐到瑞雅一旁。

“嗯，记得不论在谁面前都说这‘百鸟贺寿图’是你剪的，知道吗？”

“是，二姐。”

黑暗轻轻淌在长春宫周围，寰雅按时来到屋内：“纶嫔娘娘吉祥。”

“姐姐免礼。快坐。”纶雅正坐于前端，看着一旁的侍女为寰雅奉上茶。寰雅转头正欲与纶雅交谈，定睛一看，没想到那奉茶的竟是蒻忻：“你……”

蒻忻隐隐笑道：“寰常在吉祥，奴婢蒻忻给娘娘请安。”

纶雅道：“姐姐，觉得怎么样？”

寰雅的目光仍停留在蒻忻脸旁，翘起嘴角笑说：“紫禁城里，成千上万个宫女，她…是最特别的。”

“仅仅只是宫女吗？”

寰雅突然低头轻声笑起来：“妹妹——真会调教，她的一言一行，如此进退有度——叫人不喜欢也难呐。”

“仅仅只是进退有度吗？”

寰雅笑而不答。

“蒻忻，去把抄的《孙子兵法》拿来吧。”

“是，奴婢告退。”蒻忻躬着身子退出了门。

“只是……”寰雅又重新抬头望见纶雅。

纶雅掀开茶盖，道：“本宫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但——如果青不出于蓝，那自然胜不了蓝了。”

承乾宫从来都是个阴冷的地方，不论何时。

沈华接过鱼露手中的紫色包袱，极小声地问道：“那副图呢？”

“我剪好了，放在东室里，她会看到的。”鱼露喘着气耳语道。

“好，走吧。”两人一齐推开宫门，刚一抬头，只见二十多个带刀侍卫举着三四个火把，将二人的脸照得通亮，惊恐的表情清晰可见。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便被带到了茹妃面前。茹妃怡然自得的表情反倒让他们浑身发毛，跪在地上，刺痛由双膝直摄心底。

“本宫说过了，事儿还没做完，怎么可以离开呢？”桌上铺满了几十种不同的香料，茹雅正专心致志地向手边棕红色香熏鼎中投放香料。

鱼露朝茹雅磕了个头，小声说：“娘娘，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制成‘凤凰贺寿图’了，求娘娘…放了沈华吧…”说着，一滴泪珠落在了她细滑的手上，向下滚落，渗入地毯。

“一副贺礼，本宫说要，可以立刻得到上千副，但你们两个，本宫——找了好久，如此费尽心思地筹谋，怎能毁在你们两个小儿女私情上？”茹雅伸手抓了把淡黄色花瓣丢入鼎中。

沈华咬牙切齿道：“可你的筹谋恰恰是在利用这儿女私情，对么？”

“如果你的智慧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话，或许本宫还会考虑放了你，但你太天真了，毫不犹豫地，在这里，尽情展现你的才华，别忘了，这儿，是承乾宫，你如此作为，只会让本宫坚信，若真放了你，才如芒刺在背！”茹雅终于转脸看着二人道：“把鱼露带下去，关在西室里，婉儿你去看着她。”

婉儿在一旁，皱眉问：“娘娘，那…小华子呢？”

茹雅又转过脸挑拣那些香料：“留下伺候。”

“是，娘娘。”




小轩窗,正梳妆

太后寿宴从一早便开始了，所以卯时刚过，茹雅便在阳光中睁开了双眼，朝床尾一瞧，沈华正站在床榻边，透过窗，望着明媚的清晨，茹雅掀了被褥，坐起身道：“你在这儿守了一夜？”

“我也不想。”沈华的冷漠中透着儒生之气，沉着的气息间渗出文人的执拗，茹妃斜视他，他也只当没看见，仍旧望着窗外。茹妃双脚直接落在花盘底鞋上，娴熟地穿鞋起身，坐到对面的梳妆台前，随手拿起右边一个银制圆盒，掰开是上下两面铜镜，径长约两寸，茹妃稍稍照了两下，然后只闻“啪”一声，她又将圆盒合上了。沈华发现她的动作如此熟练，熟练得只需一只手便能完成。

茹雅捏了几下左手，利落地提起梳子：“文人，最爱哪首诗词？”

“苏东坡的，《江城子》。”

“写给他亡妻王氏的那首？”丝丝长发，向上盘起，结成一髻。

“是的。”

“念来听听。”

“为什么要念？”

一再调整了发髻松紧后才放下梳子，道：“一个文人是否地道，甚至可以从他背诵诗词时的气息间——觉察出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你不地道。”茹雅说完，将皇上赐的金簪插向发际。

“什么？”沈华终于将目光全然投向茹雅。

“你爱过除了你额娘以外的女人吗？”

沈华怔怔地说：“爱过……”

“那现在你定是与她分离了，可为什么——本宫丝毫不见你的苦楚呢？可见，你根本不理解这首词的意味。”茹雅画眉时，格外专心。

沈华如受了屈辱，眼神中充满怒火，冷冷地说：“娘娘没有看见，是因为娘娘——不懂这词。”

眉间尺度不可差分毫：“哦？何以见得？”

“因为娘娘是个冷血之人，一个没有人性的人，又如何懂得爱人？”

血红的嘴角微微上翘：“闲来无事，给你讲个故事。后宫里曾有三个杀手，他们是好兄弟，煞血为盟的好兄弟，后来几经周折，他们分别为不同的娘娘效力，在当时，只要成了他们的目标，从来没有幸存的道理，后来——三位娘娘同时坐上了贵妃的宝座，为了争夺皇贵妃之位，她们几乎同时派了自己的心腹杀手，要让对方就此消失。结果——一个杀手亲自了结了他兄弟的性命……”

“最后留下的是谁？”沈华向前进了半步。

茹妃一边抹着胭脂一边说:“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了。”

“剩下的两个自相残杀了？”

“并没有。”茹雅起身打开墙角的衣柜，挑了件宝蓝色的旗服，“那个杀了兄弟的杀手还未动刀，另一个就自刎而死了。仁者称之为‘成全’。”

沈华轻轻叹了口气，道：“同我说这个干什么？”

“人性、善良这些东西在后宫，仅仅只是自杀的工具罢了。”

“不要为你的心狠手辣找借口！”

自己扭上所有扣子后，又在梳妆台上的铜镜前来回照着：“鱼露——她信庄子之道，称智者，智者眼中那个自刎的杀手算什么？”

沈华并未思量：“微不足道。”话未说出口，心里已明白。

“你现在知道——本宫选她的理由了？”茹雅走至沈华眼前，稍稍抬眼直视他。

沈华不想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我以为没人伺候，你出不了这门呢。”

茹雅轻声笑道：“宫里，决不能依赖任何人。走吧。”




太后千岁

慈宁宫中白草丰茂，其实住的并不只有太后，另有几个乾隆帝留下的太妃、太嫔，住在偏殿，不论任何节庆活动，她们从不出现，就像是死了。

慈宁门外，各个妃子三两结对，春风满面，打扮华贵。

瑞雅带着茨儿慢慢走到淑婉面前：“怎么都不进去呀？”

淑婉回首，见了瑞妃，道：“姐姐吉祥。兰妃到现在还没来呢，咱们可不能破了规矩。茹妃已在里边了。”

瑞雅展颜笑着：“各位姐妹别急，再等一会儿。茨儿，快去找李总管，让他赶紧处理。”

茨儿应声退下后，瑞雅向淑婉进了半步，正欲开口，淑婉突然说：“姐姐不必开口，淑婉这个人情是送给董鄂家的，至于送给了谁，那便是命中注定，淑婉并不想追究。”

瑞雅笑着耳语道：“你叶赫那拉家与我氏族从无瓜葛，何以无事献殷勤啊？”

“尔倩。”

李公公从远处快步跑来，硕大的身体压得他双腿显得特别短，可一眨眼便到了瑞雅眼前，大喘着气，说：“娘娘吉祥。”

“公公免礼，辛苦公公了。”

“娘娘言重。钟粹宫领事禀报，兰妃娘娘病了，来不了啦。”

淑婉忙上前问：“怎么病了？太医怎么说？”

“回主子，太医说是染了风寒，挺严重的。”

瑞雅回头，朝身后众人道：“兰妃娘娘病了，来不了了，各位姐妹先行进去吧。”说完，带着茨儿朝慈宁宫走去。

走入正殿，见茹雅、安贵妃、皇后由外而内依次就坐，高挂的宫灯映得每个人满面红光，朝着最前端的太后喜笑颜开。太后一贯的浓妆，看来却慈眉善目，紫红色的唇线微微上翘，见了瑞妃请安贺寿，说：“瑞妃快免礼。”

瑞雅坐下后，皇后笑说：“可惜了丝兰因病不能来，咱们几个也难得有机会与太后您老人家叙叙话。”

太后说起话来，嘴角的细纹清晰可见：“皇后，切莫把自个儿的身份降了。你是你，妃子是妃子。”

“是，太后——教训的是。”皇后仍装着满面微笑。

茹妃身后的小华子暗地里观察了一阵，发现茹妃始终侧着脸，用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态望着太后，斜对面的安贵妃却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而太后，自打她头一句话出口，小华子便探清了她的深浅。

瑞妃似乎与太后关系甚密，两人的眉眼都朝着对方微笑，她说：“太后向来不爱热闹，此次寿宴办得如此隆重盛大，除了因为七十大寿外，想必还有其他原由吧。”

“瑞妃细心。等会儿，宫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娘娘到齐了，哀家——将告知宫里的每一个人，哀家要重新出山，整顿后宫。”

皇后闻声，脸色大变，立即下跪道：“臣妾无能，无法治理后宫……”

太后打断她：“皇后你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如今后宫已有三千多人，乱得很，哀家想将冷宫里的几个该贬的都贬了，该送出宫的都送走。另再选几个亲自送给皇上，不是新进批秀女么？哀家想好好看看。另外——”太后突然转脸，凝视茹雅，“家族与家族间已失去了平衡，哀家也想让一些人知道，富察家族气数还未尽，休想一步登天！”

茹雅仍纹丝不动地坐着，此时，沈华终于明白了，茹妃长久以来明着与太后相冲需要多大的魄力。




凤凰贺寿

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到了晚上，寿宴总算正式摆开了。

一桌又一桌的后宫命妇，搀杂了几桌皇亲国戚，在畅音阁的戏台前，饮酒作乐。皇上头一杯酒还未入口，皇后便说：“这汉代的青花瓷向来是太后的最爱，臣妾派人在宫外寻了个玩意儿，供太后把玩，臣妾恭祝太后寿比南山。”

太后身旁的李总管接过墨绿色盒子，打开后，将其凑到太后面前，太后只是随意扫了两眼，瓶口圆润，瓶身上的天青色细腻纯然，圆滑简练，太后微一点头道：“嗯，是个宝物，皇后费心了。”

安贵妃呈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后，皇上抬眼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女们，装作无意道：“嗯？今天鱼露怎么还未献艺？”

茹妃放下酒杯，缓缓说道：“皇上心心念念惦记的人——在臣妾这儿呢。”茹妃稍一侧脸，对身后的沈华吩咐道：“呈上来。”沈华知道她所说的是鱼露，但仍愣在原地。

瑞雅立刻说：“姐姐，听说你我的贺礼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如——妹妹斗胆，将贺礼与姐姐的一同呈上吧？”她转脸，“茨儿，叫她过来吧。”

茨儿和小华子一同向筵席西边的小厢房走去。

“姐姐向来不爱小太监跟着，今天——怎么性情大变了？”纶嫔将兰妃的四阿哥安置在自己身旁的圆凳上，摸着他的头说道，“莫非——这小太监有别的本领叫茹妃姐姐都另眼相看？”

茹妃总不能说是因为婉儿被派去看管鱼露了，她仍是一副优雅而高不可攀的神态：“兰妃病了，本宫又不可缺席，只好派婉儿去探望她。婉儿说这小太监行事得体谨慎，便用他了，一个小奴才，妹妹为何如此关心？”

纶嫔替四阿哥夹上了菜，说：“只是好奇罢了。”

瑞雅笑得更欢了：“与其说是关心那小奴才，倒不如说是妹妹们关心姐姐嘛……”

言语间，茨儿和沈华回来了，身后跟了两人，各自将手中卷盒高举过眉，低着头，慢慢朝中间皇上、太后的那桌走着，茨儿和沈华退下后，二人下跪：“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万福，万寿无疆！”

太后隐隐笑着：“平身。”

“谢太后。”二人恢复了站姿。

李总管命太监推了两个专用于悬挂字画的架子过来，高六尺。茨儿和沈华纷纷接过卷盒，打开后，取出两副剪纸，随相继挂上架子后，又退回了主子身旁。

见沈华回了自己身边，茹妃慢慢搭着他的手，站起身，一步一响地来到鱼露一边，侧身，用纤细的右手轻轻抚过剪纸，随即将手停留在那凤凰的尾羽上。转身朝着凝视自己的太后说：“这副剪纸——是臣妾绣的图，交由鱼露姑娘剪制而成，名为‘凤凰贺寿图’。”

太后微微点头道：“嗯，的确是珍品。”

皇上赞许说：“茹雅，你费心了。”

“皇上谬赞，其实比起绣来，剪更花心思，更要耐得住性子，所以——功劳该归鱼露姑娘。”茹妃难得对人如此柔和。

皇上展颜笑道：“鱼露实乃贤惠，外有倾城倾国之色，内有……”

“瑞妃！”太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皇上，“说说你的。”

瑞雅起身，含蓄地行礼道：“是。”然后走至宓雅眼前，“巧得很，臣妾这副寿礼名为‘百鸟贺寿图’，原图由臣妾绣成，再交由秀女宓雅剪制，愿太后喜欢。”

太后眉开眼笑的样子，桌前人人看在眼中，她忽然扭头看向皇后身边的三阿哥：“孩子，你说更喜欢哪一副？”

后宫里长大的孩子，也同样身怀审时度势的本领，他摸摸自己扁平的额头说：“回皇祖母的话，我——我…喜欢瑞母妃的那副。”听他说了“实话”，皇后笑眯眯地轻抚他的头。

太后笑得越发灿烂：“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哀家——也偏爱那副‘百鸟贺寿图’，宫里边，本就是一家人，本不该分了你我，更别想独占鳌头……”

“那何必要分那么多等级？”太后正欲往下说，沈华在茹妃身后小声吐出了几个字。

太后突然止了声，冷冷抬眼，死盯着圆桌对面的沈华，而沈华却仍是一副文人的倔强性子，望着前方丝毫不动。太后嘴角颤了一下，语气尖刻：“你一个小太监，竟敢与哀家顶嘴！你好大的胆子！”太后一发怒，筵席上所有人都顿住了，放下酒杯，停止言语，满心恐惧地望向太后，但更多的，是想在那顶嘴的太监临死前，看清他的长相，也算开了眼界。鱼露顿然傻了眼，危难关头，脑中一片空白。只闻太后说：“看来哀家要是不好好惩治你，这后宫可就没了规矩了！来人！”

“等等！”茹妃突然打断太后的声响，所有人又将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了她，“太后也说了，他就是个小太监，只管端茶送水，祖上的规矩、大清皇室的体面，他不懂，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他只是个狗奴才！”

皇上稳稳当当地端起酒杯说：“好了，奴才一时失口，也很平常，今日皇额娘寿辰，别坏了兴致。”

太后仍死死望着茹妃不语。

纶嫔笑说：“是啊，太后息怒。不过——茹妃姐姐可要学学怎么管教奴才了，一个个的都不识大体，凑巧，臣妾这儿有个奴才，又乖巧，又机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通晓，今儿个，臣妾就将她，赠予太后。”纶嫔一招手，蒻忻出现了，端庄淑贵，丝毫不像个侍女。

“奴婢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蒻忻一开口，仿佛空气中能闻出丝丝甜味。

太后用眼角瞄了几眼蒻忻，点头说：“是个好孩子，哀家喜欢。不过——哀家还是最喜瑞妃的寿礼，瑞雅，那姑娘叫什么？”

瑞雅刚坐下不久，又起身道：“回太后，她是本届秀女，董鄂·宓雅。”

“嗯…”太后转向皇上，“皇帝，替哀家记着。”

“是，皇额娘。”

之后的两个时辰，茹妃始终未开口言语，直至过了亥时，寿宴在一片喧闹中散了之后，鱼露与沈华跟着茹妃回了承乾宫。

刚进宫门，鱼露便悄声对沈华耳语：“你怎么那么冲动呢？刚才险些丢了性命呢……”

话音刚落，茹妃突然转身，抬手一巴掌扇在沈华左脸，霎时震住了两人。狠狠地瞪了眼沈华之后，转身快步离去。沈华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火辣的疼痛，心里倒平静下来，不觉沉思着。

鱼露打破了寂静：“疼吗？刚才何必这么冲动呢？”

“这样，你就不用侍寝了。”沈华显得极其平静。

鱼露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个男人，正在用他的性命，保护自己。




第二个茹妃

“册封大典开始！”李总管冷冷地叫着。他在宫内已近五十个年头了，而此等带着无数人期盼和希望的仪式，在他眼里，早已无足轻重。

仍是按照惯例，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受封。皇上倒饶有兴趣地端坐金阶之上，含笑打量每一个秀女。李总管喊：“董鄂·宓雅。”

宓雅瑟瑟地走出，在金殿中央一步一个回响，停下后，行着礼：“奴婢董鄂·宓雅，参见圣上。”太安静了，静得宓雅能听见自己关节间摩擦的声响。

皇上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但他更明白太后的心意，他指了指，李总管随即取了支簪递予宓雅。她接过后，莞尔一笑，归了原位。

过了一会儿，李总管又喊：“赫尔济·庄雪。”

庄雪盈盈笑着，跪到殿前，柔声说：“奴婢赫尔济·庄雪，参见皇上。”

皇上微低下眉，细细望了眼庄雪，眉眼间，他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兰妃，恍了恍神，他抬手指了簪子，于是庄雪也成了答应。

“所有答应小主请移居英华殿。钦此！”李总管一句圣旨，结束了此次册封大典。

宓雅行完礼起身，突然，脑中浮起一句话：

我有夫君了。

一个女人真实而漫长的生活就此开始。

此时，太后与淑婉恰巧走入淑芳斋，门前几棵小桃树的落英铺了一地。

闻着“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一边带头往里走，一边说：“这儿关了三十余位常在，哀家今天想挑一两个出来。”

淑婉笑说：“听说——董鄂·寰雅也住在这儿，太后何不去瞧瞧她？”

太后说：“都平身吧。随哀家进屋。”

“是。”三十多个常在主子便列了两排，跟着进了屋。屋内奴才们刚手忙脚乱地排好了椅子，最前端仍按旧例摆了凤座。淑婉搀着太后坐上榻后，站到了一旁，太后说：“住在这儿可冷清？”

常在们纷纷摇头，寰雅也掺在其中，低声随众人说着：“不冷清…不冷清…”

“在哀家面前——还敢撒谎？”大家都心知肚明，淑芳斋与冷宫其实只是名字不同罢了，这儿的人每年能见一次皇上已算幸运了。

“太后息怒！臣妾罪该万死！”众人惊慌，一同跪地磕头。

淑婉也只是冷冷瞧着，丝毫没有求情的意思。

太后抿着嘴，四处扫了扫，问：“门前的桃树，谁种的？”

沉寂了许久，终于有个女子颤颤微微地站起身说：“回太后……是…是…奴婢种的…”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回太后…今年…是第五个年头……”听这女子的声音，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语调断断续续。太后抬头，仔细瞧了眼她，纤细楚腰是她最引人的地方，脸蛋瘦小，干净，却不及淑婉高贵。

“叫什么？”

“回太后，奴婢叫富察·思翎。”

太后拎去茶盖，瞧了眼，又放下了：“在这儿，寂寞么？”

“回…回太后……嗯…寂寞…”思翎尴尬得涨红了脸。

“可你却耐得住寂寞，摆弄花草可要耐性，哀家喜欢耐得住性子的人。后宫里，太急噪可不是好事，淑婉，你说是么？”

淑婉一惊，答：“是，太后教训的是。”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思翎：“不过更重要的是，宫里边已有了个茹妃，哀家——不想再见到第二个。”

淑婉仍陪着笑，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太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第二日，富察·思翎被封为翎贵人，与淑婉同住于玉粹轩。




我会成全

宓雅轻轻跨过门槛，脑中还回响着刚才离开景仁宫时，瑞妃对她说的话：“……你茹雅姐姐以他人性命相要，逼迫那鱼露姑娘侍寝，将她软禁于承乾宫中。若你不相信，大可趁茹妃请安之际，自己去一探究竟。”

宓雅对后宫里的秘密并无多大兴趣，但事关自己从小崇敬的茹妃姐姐……

“宓雅给茹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茹妃抿口茶，放下茶盏说：“平身。”

宓雅小心地抬眼，想从茹妃的神色间看出分毫端倪，结果自然一无所获，待她回过神时，只闻茹妃正说着：“……缺什么便说……”

“……嗯…谢娘娘…宓雅先行告退…”出了厢房，走了十余步，才敢松口气，茹妃有何动静倒是没探出，自己脸上的异样却险些被发现。在宓雅心里，茹雅成了一个在仙与魔之间徘徊的角色。

她太厉害了。

忽然，在承乾宫中迷了路，四处皆是高墙，静得叫人心慌，连个奴才都不见，宓雅四处张望，寻不到出路，只得依着感觉，继续前行。

一个女子的声音：“……她根本不是寻常人，我们斗不过她的……”

另一男子的声响：“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走这条路吗？偶尔相遇，下跪叫一声娘娘吉祥？”

宓雅走到门前，无所适从，只得静静站着。

那女子又接着说：“我…其实…就算茹妃不软禁我们，不利用我们……我们…还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吧…”

沉寂，冰冷地蔓延。

“是否从一开始，你就不曾抱过希望，所以现在，也就不存在失望？”

女子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生气：“你该说，从我鱼露进宫的那天起，我就对我自己的人生绝望了，自始至终，爱情，不过是奢侈品。”

“……你曾经…要我等你…”

“那不过一句玩笑！等我？事到如今，你要如何等我？用你的一辈子吗？不够了……”

男子的语气渐渐平缓：“所以你是在埋怨我在太后寿宴上浪费了你侍寝的大好时机了？鱼露姑娘！”

宓雅猛然惊醒，鱼露？她果真被茹雅软禁了……

“是的！你以为兰妃怎么病了？怎么那么巧就在那天突然病了？在茹妃眼里，她是我侍寝唯一的阻碍，若不是你那天不知轻重的一句话，兴许如今我已是娘娘了！”

“你真的那么想当娘娘？”

“起码，这样你就不用为我冒险了，即使你犯了错，我也可以像茹妃那样，救你……”

男子打断了她：“你若真想，我会成全。”

听到愈行愈近的脚步声，宓雅侧身躲到一旁梧桐树后，面前经过一个太监带着满脸冷漠，渐行渐远。

宓雅转身，分明听见了哀怨的哭声，很轻，却渗进她的心里，她做了个决定——尽快侍寝。




身不由己

“本宫警告你，你这贵人是谁让给你做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董鄂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你乌雅·梦怡可以欺负的，记清楚了吗？”瑞雅端坐在软榻上，她冰冷中略带愤怒的神色像极了茹雅，却也含着另一种阴冷。

梦贵人是个美丽的女子，她比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妖娆，那闪烁的珠光，扎眼的浓妆，和那彩染的旗服，都让瑞雅顿然心生厌恶。

“是，妹妹谨记。”梦怡俯身施礼，细长的眼角却显露着不服气。

瑞雅毫不掩厌恶之色：“别在本宫面前自称‘妹妹’，本宫可当不起这姐姐，你跪安吧。”

“是，臣妾告退。”梦怡巴不得要尽快离开，她行完礼，转身前行，刚到门槛前，见有人正向里跨，一抬脸，谁知是那寰常在。她施礼：“见过梦贵人。”梦怡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冷嘲热讽道：“本宫不过一小小贵人，哪敢要寰常在行礼呀？免了吧。”说完心里一阵爽快，径直离去了。

瑞雅也听在一旁，见寰雅正朝里走，说：“哼！这梦贵人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刚训斥完她，又对你如此不敬，看本宫如何教训她！来人！”见她欲叫人将梦贵人寻回，寰雅忙说：“姐姐息怒！还是罢了……”

瑞雅担忧地望了她须臾，终还是拗不过，朝她甩手说：“罢了…你坐吧。”寰雅轻轻坐下后，瑞雅捏了两下左肩说：“你呀…当初要不是你再三推辞，让她钻了空子，今天这贵人还会是她乌雅梦怡的吗？”

寰雅微笑：“事隔这么久，亏了姐姐还记得…宫里边的事儿，哪有个一定啊，如果当初——是寰雅侍寝，说不定并无贵人这一说呢…寰雅如此平凡，皇上转眼忘了也不一定啊。”

“就凭你‘董鄂·寰雅’这四个字，你觉得——会有谁将你忘了？”

寰雅微一低头，一下笑了出来，抬眼，稍斜着头：“这世上最高贵的男人的宠爱，并非妹妹的追求。没错，大姐的确是盛宠在身，可这后宫，能容的下几个茹妃？而大姐又能坚持多久？别说外人，就咱们自家姐妹，有几个，能有大姐的能耐？二姐，你总对妹妹说，你自己是个好人或坏人都无所谓，关键在于别人眼里，你到底是哪种人。这是姐姐的原则，妹妹无可厚非，但妹妹自己也有自己的原则，还请姐姐谅解。”

瑞雅摇头轻叹：“本宫懂了，你不想做人上人，你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什么人，对么？”

“这样，对我而言，是最安全的。”

瑞雅牢牢盯着寰雅，突然猛一甩手，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摔了粉碎，那落地的闷响不断回荡在寰雅脑中，她蹙眉，抬眼，分明看见了瑞雅眼中的泪光，她想开口劝解，话到唇齿间，又转成了一声叹息……

毫无温度的沉寂间，瑞雅轻诉：“既然如此，又何必进宫……”一滴泪无声的滚落，没入彩丝宫服。

再转眼，寰雅已泣不成声：“…我…可以选吗……”

风，依旧温暖，吹到心底，徒留凉意。




盛宠于身

窗外天蒙蒙亮，五更便到了。

茹雅慢慢睁开眼，又一夜过去了。她感到头下枕着一弯臂膀，每当醒来时面对如此情形，她都会感到一阵朝不保夕的压迫感。

身边的人开口了：“这一夜，你可真安稳。”

茹雅浅浅笑了。

年轻的贴身太监小全子悄悄进屋，凑到榻边，目光落在金砖地上，细声说：“皇上该上朝了。”

“茹雅，替朕更衣吧。”皇上坐起身。

茹雅应了声，下床后披上外衣，将发丝归到身后，接过小全子呈上的一盏茶，俯身跪下，将茶递给了圣上，接着替他套上了金丝绣鞋。

他喝了口，吐向一边水盆，搁下茶碗，说：“上回得罪太后的那个小太监…还在你宫里？”

茹雅起身，拿起龙袍：“皇上要办他？”

皇上隐晦地笑说：“朕当时没有办他，现在当然不会，朕不喜欢做秋后算帐这种事儿。”

“那皇上何以突然关心起个小太监？”

“不过是忽然觉得，茹雅你调教出的奴才，倒与你是一个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大难临头，却还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把关心茹雅身边的小太监说成关心茹雅。

她替皇上扣完扣子，慢慢直起身说：“是不是妹妹几个——又与皇上说了什么闲言碎语？”

皇上低下头，理了理外衣，饶有兴趣地看着茹雅：“没有…即使有，你认为朕会信吗？”

似有似无的笑意略过脸庞，将领子遮住朝珠：“皇上的心意，茹雅不会猜，也猜不得。”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打消茹雅心中的顾虑，但一个帝王能给的，只有这些。

“朕向你保证，决不会因为流言蜚语而动了你的地位，这样，满意了吗？”皇上双手拥起茹雅双肩。

“金口玉言，皇上能做到才好。”

小全子拿来了铜镜，皇上又整了整朝服，顺口说着：“前几天的玉镯收到了么？”

“皇上该知道，臣妾不在意这些……”

“是朕在意…几天没见你了，不送些东西来，朕心里不舒服。”

茹雅又笑：“即使没有太后的意思，皇上仍不会专宠于臣妾吧…顾着其他娘娘的面子也好，为臣妾着想也罢，臣妾，自会体谅皇上。”

皇上转身向着茹雅，打趣说：“金口玉言，茹雅能做到才好。”




假戏真做

这金色的大殿，摇曳的烛光，凝结的空气，只有水珠顺着发丝，落入池中的脆响，回荡……

宓雅呆呆坐着，池水在她指间晕开了月色，她抬眼，看不清那一弯月牙迷蒙的形状，池壁已被她捂热。早该起了。她不愿，想让自己清醒，满脑子却是许多人的样子，她的额娘、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为了她们，今晚她要侍寝。但她耳边不断回响着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曾经…要我等你…”为了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宓雅毫不犹豫地争取到了侍寝的机会，再也无所谓自己心里最在乎的是什么了，仅仅为了成全。

珍贵的毛毯裹起了宓雅，将她送去了乾清宫。

茹妃去畅音阁看戏了，沈华也被带了一同去。鱼露避开了婉儿，设法偷逃出承乾宫，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到了景仁宫。

这儿，她很熟悉，甚至可以闭着眼跨过每一道门槛，迅速通过前殿，径直来到约定的北厢房。敲开门，是茨儿：“娘娘在里面等着呢，进来吧。”

事已至此，鱼露甚至对茨儿都有些畏惧。

入了屋子，瑞妃一如既往地眼角留有笑意：“你我姐妹，免跪了，坐。”

“奴婢不敢。不知娘娘召奴婢来，有何吩咐？”鱼露不想与这景仁宫沾上半点关系——这个罪孽深重的地方。

“这次——你做得很好，宓雅自从承乾宫回来后，一改往日的怯懦，主动要求本宫替她安排侍寝，这都是鱼露你的功劳。”瑞雅的笑容，竟透出一丝狡黠，鱼露不禁捏紧了掌心里的丝绢。

“娘娘谬赞。”

“这还得多亏了你足够了解那个叫小华子的太监，要不是他在太后寿宴上锋芒毕露，本宫，哪能想到这一出啊…”她抿了口茶，又说，“鱼露，你说呢？”

鱼露尽力挤出几个字：“与其归功与奴婢，不如说——多亏了宓答应她太善良……”

“哼！”瑞妃“砰”地搁下茶盏，睨了她一瞬，道，“善良算什么？顶多就是块不大不小的绊脚石！鱼露，往日里你都愿顺着本宫讲，今天怎么了？心里边儿——不舒服么？”

鱼露被看穿了，心里一阵阵凉意，纠着惆怅：“……没有…”

“你在担心——假戏真做了？”瑞雅嘲讽地笑道，“你倒也奇怪，怎会与个小太监搭上了？他可不是个男人呐…”

鱼露犹豫了，只要听到沈华的名字，心里就一阵揪痛，自那次争吵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也不知是谁在躲谁。也好，相见不如不见。“奴婢…不过一个贱命丫头…小华子他……很善良…”

瑞雅被逗乐了：“原本——本宫不愿将你让给茹妃的，不过，就是你这一副重情重义的样子，让你难成气候。”
鱼露隐忍道：“娘娘…教训的是。”

“好了，本宫累了，跪安吧。”

鱼露脑中努力回想着宓雅的样子，她们见面次数不多，那精致的脸庞，温柔的双目。她们从未交谈过只字片语……

她，帮了个陌路人：她，害了个陌路人。




太后明示

紫禁城渐渐入了初夏，熏风轻拂，醉人的午后。

“……呜呜……呜呜…”梦贵人坐在太后面前，用帕子捂着脸，低声哭泣，“太后…太后…要为臣妾做主！瑞妃她……欺人太甚！”

太后斜靠在坐榻上，冷冷地看着，额上沁出微汗：“不过两个丫鬟…哀家另赐两个给你便是。”

“呜呜……太后…臣妾并不稀罕那两个奴婢…可是…可是……呜呜……瑞妃娘娘…她太…太过分了！”梦贵人似乎有抹不完的眼泪。边上的李总管都稍显不耐烦。

“瑞妃娘娘到！”

瑞妃打扮端庄，扶着茨儿，稍欠身道：“太后金安。”

“平身。瑞雅来得正好，梦贵人——正向哀家提起你呢。”太后像是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梦贵人抹着泪，仍坐在那儿装作没见着瑞妃。瑞雅假笑道：“妹妹有委屈，大可以直接到景仁宫去说，怎么到这儿来，扰太后歇息呢？”梦怡扭过头去，丝毫不理会瑞妃，“哟——妹妹这是怎么了？和谁怄气呢？”

太后瞥了眼梦怡，说：“这丫头…跟你闹别扭呢。不是前几天你调走了她宫里有的两个宫女么？”

瑞雅一副顿然醒悟的样子：“噢——原来为了这事儿啊！臣妾还以为多大的茬呢，把妹妹气成这样…那罢了，臣妾——另调两个去玉粹轩便是…再说了，梦怡妹妹身为贵人，却比其他同级者多个侍女，这本就不合规矩，再加上近日多添了近二十位答应，英华殿那边人手紧缺，皇上令臣妾处理此事——情急之下，委屈妹妹了，姐姐给你赔个不是……”瑞雅心里自然清楚，那两个丫鬟，不只是下人，更是最得力的帮手，怎能轻易调还给她？而也正因如此，梦怡又怎能忍耐？

太后打断瑞雅道：“瑞妃并未做错，无须道歉。再说，哪有娘娘为了两个丫鬟赔不是的？”

瑞雅仍挂着笑：“太后教训的是。不过妹妹她可不是心里不爽快么？做姐姐的退让几分也是应该的。”

梦怡总算拭干了泪，红着眼，站起身，垂下手，向瑞雅一步步走去，直至两人四目相对，顿了一瞬，她反手一个巴掌抽在瑞雅脸上！太后都有些惊呆了，周围奴才刹时跪了满地，似是他们动手打了人。

“你——太——虚——伪——了！”除了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之外，右耳还有些闷响，但梦怡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声音，她听得仍十分清晰。

太后拍响了茶案：“哼！梦贵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慈宁宫里放肆撒野！真是反了！来人！把她押入冷宫！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半步！违者斩！”

侍卫们应了声，拉扯着拖走了放声大哭的梦贵人。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入宫六年，得宠两年。一年前，她曾以同样的方式，掌过翎贵人的嘴。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瑞雅踏出了慈宁宫，得意之色渐上眉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一巴掌，本宫等了好久呢…今日，来得刚好。”

见瑞雅出了门，太后问身旁的李总管：“你说女人是不是一个比一个蠢？”

“梦贵人行不得体，太冲动……”

“哀家不是说她。”睨了李总管一眼，太后又说，“后宫里的人——都想不明白，为何哀家独独偏爱那董鄂·瑞雅。李公公，你说呢？”

李总管俯身轻诉：“太后明示。”

“因为哀家讨厌茹雅。”




不如相忘于江湖

宓雅侍寝之后，茹雅反倒不再提及让鱼露侍寝之事。

婉儿跟在鱼露背后，两人走在架于湖面的九曲桥上，她微蹙双眉，突然令道：“双肩放松！”

鱼露一惊，身子晃了两下， 头顶上的三本书散落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又犯错了，赶紧蹲下，将书拾起，又重新放回头顶，继续前行。而婉儿，只是冷冷看着。九曲桥本多曲折，穿着花盘底鞋更难走稳，还要头顶经书，走出婀娜之姿。

“茹妃娘娘驾到！”那是沈华的声音…

书，毫无意外地撒了一地。茹妃走来，鱼露跪在书前：“茹妃娘娘吉祥。”

茹雅径直坐上桥头的石凳上，说：“八旗秀女入宫前，都得过这一关，接着练。”沈华已习惯了站在茹雅身后，那并没有抹灭他的尊严，反而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看这后宫。

鱼露弯下身子，捡起那三本书，起身时举目，不小心扫见了沈华——他那俊秀的双目。她悄悄锁眉，深吸口气，转过身，顶起了书，接着尝试在她眼中这不可能的动作。

望着鱼露踉跄的背影，茹妃说：“相见——不如不见，是么？”

“若真是无情，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不过陌路。”

“你——希望她忘了你吗？”

沈华微怒，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忘与不忘，不过两个狗奴才之间微不足道的苟且之事，何伤娘娘大雅？还是——娘娘会因为小太监的一句话，改了最初的阴谋？不过再怎么改，都叫人不齿！根本没有差别！”

在宫里，从未有人对茹雅如此不敬，她抿抿嘴说：“折腾大半天了，本宫没有兴致与你计较，不过——你该收敛收敛你那张嘴了，否则——总有一日因它丧命。”

“得失我命，无须娘娘挂心。”

“那鱼露是否侍寝，亦为她命，你又何须牵挂？”

“我……”沈华转头，只见鱼露渐行渐远。

茹妃瞧了眼他，说：“庄子曾在车辙里看见两条鱼，它们彼此吐沫以为对方延续性命，于是庄子便说……”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沈华是唯一一个敢如此打断茹雅言语之人。

茹雅并没有生气，仍远望鱼露：“你知道本宫要说什么了?”

“后宫，不是江湖。”

“你我说不清江湖有多深，难道你就能探明白这后宫，有多少尔虞我诈吗？”

“有多少我不管，我沈华也没资格管，我只是希望我在乎的人，别卷入这是是非非中，希望她平平安安地走出这宫门，为了这些，你要我的命，我也无所谓！”

很久，真的很久茹雅都不曾听到这样的誓言了，她出神地盯着沈华，她可以看到真诚、坚持和决心：“……她早已在局中，就算要了你的命，也无济于事。”茹雅起身，思绪仍游荡在震撼之中，转身要走，突然身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沈华执着地望着她：“为什么？”

茹雅真切地感受到腕间那份沉重的力量：“……那两条鱼，也只是想活命而已…”

沈华的眼神中流过一丝绝望，他紧紧皱起眉，垂下眼帘，不知不觉，指间的力量已被抽走……

茹雅走了。鱼露在桥的另一头，凝望着一切。




别无选择

头一次侍寝，宓雅四更未过就送回了英华殿。但阿谀奉承却不会少了半分。刚走入坤宁宫偏殿，浓香扑面，一抬头，贾佳氏环嫔已迎到跟前，盈盈笑说：“哟！这不是宓答应么？可算把你等来了！来来来…快进来…姐妹们都在呢！”说着，将宓雅拉入了屋子。

环顾四周，安贵妃、三位妃子、三个嫔都到齐了，宓雅不禁红了脸，请安道：“皇后娘娘金安。宓雅误时，求娘娘降罪。”

皇后微笑道：“宓答应平身。无须自责，只是妹妹们大多都早到了，来叙话罢了。”

“谢娘娘……”

兰妃仍是那副架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董鄂家的荣光，全在宓答应一人脸上了。”

沈华轻轻蹙了眉，觉得兰妃这话太露锋芒，心知茹雅定吞不下这口恶气，低头瞧她，她嘴角仍旧浮着淡淡的笑意，她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数百年。董鄂家的荣光归于何人，无须为外人道。人老了——就得服老，没事呆在自己宫里养养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分量刚好，沈华微微一笑。

接着，就是瑞雅盈盈笑道：“不论如何，董鄂家的荣光全是爱新觉罗家赐的，何必计较谁受了这份恩赐呢？大家都是好姐妹嘛。”

即使在每个人心中瑞妃是个好人，但依旧有人瞧她不顺眼。妍嫔抬眼盯着瑞雅道：“是啊，是好姐妹，可其中——不包括梦贵人，噢？”

淑婉瞟了眼妍嫔，觉得甚是可笑：“谁都知道梦贵人她在宫中嚣张跋扈，处处惹人嫌，早该罚一罚以示警告。妍嫔姐姐现在——是在替她喊冤么？会不会太迟了点啊？”

“梦贵人被贬，皇后是否该册封新人，以补空缺？”甚少开口的安贵妃霎时引起众人瞩目。

皇后点头，寻思一番道：“嗯…本宫——自会向皇上请旨，那各位姐妹认为谁最合适呢？”

环嫔俯身：“臣妾资格尚浅，没什么本事为皇后娘娘分忧，不过臣妾觉得——宓答应自然是最合适的。”听到自己的名字，宓雅立在一边，无所适从。

纶嫔始终听在一旁，不言语，闻此话，忍不住开口：“若论身份资格，那还是寰常在最适合。”

皇后问：“瑞妃，你说呢？”

瑞雅犹豫了，她不自觉地抬眼扫过茹雅的双目，其实寰雅与宓雅有许多共通之处…“臣妾认为——皇上会选宓雅。”

沈华发现茹雅在听到“宓雅”二字的一刹那，微一蹙眉，他不知为何如此反应，当然，他也不会开口，宫里有太多事都叫他匪夷所思，他不敢问，害怕自己越陷越深。

皇后似乎很是赞同：“嗯…本宫尽快向皇上禀报的…本宫累了，各位姐妹都早些回宫歇息去吧。”

众人施礼：“臣妾告退。”

皇后往后厢房去了，所有侍婢也各自跟着主子离了偏殿。殿内一下子静得叫人心神不宁，但茹妃与瑞妃仍面对面坐着，不带丝毫感情地凝视对方，那样凝固的空气，实在叫沈华不舒服。

茹雅突然起身，搭着小华子的手，渐渐朝瑞雅走去，整个大殿，只余下那双花盘底鞋叩击金砖的声响，一遍遍回荡…

直至茹雅停下脚步，开口道：“你这样，会害死她。”

“我别无选择，寰雅——才是我的亲妹妹…”

茹雅看向一旁，紧皱眉头，须臾，才道：“无论你怎么选，今晚…注定有人要丧命。”

“也许…你可以救她……”

瑞雅被打断了“本宫…并不在意是谁丧了命。紫禁城多一个冤魂，算什么？”




危在旦夕

夜幕悄悄降临，茹雅入了屋子沐浴，沈华守在门外，心里反复想着，紫禁城里的女人实在太可怕了，自己的妹妹危在旦夕，随时可能丧命，她却在里边泡澡，丝毫不见忧虑。

远处，婉儿正朝这儿走来。沈华想起茹妃进去前说过，除了婉儿，谁都不得入内，他便转身对着屋子喊道：“婉儿到！”

一个丫鬟回话：“让她进来。”

门被打开了，婉儿径直入了屋子。门又被关上了。

“娘娘。”

茹雅瘫坐在高木盆中，闭着双目：“风声如何？”

“回娘娘，奴婢探了大半个后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宓答应将被封为贵人的事。有许多奴才都说——宓主子是董鄂家的人，所以只要过了贵人这道槛，将来——平步青云的日子必定会到，说不定…说不定，有一日能与娘娘您…一争高下。”

茹雅冷冷笑着，一边起身一边说：“若真这样——倒最好。”

沈华一抬头，发现鱼露正朝自己走来，心里一慌，不知如何是好，但目光仍痴痴地停留在她脸上。转眼，她已到了跟前：“娘娘在里边做什么？”鱼露想尽办法，让自己保持平静，假装冷淡地看着沈华——他瘦了。

“在沐浴。”

“替我通报一声，我有急事求见。”

“她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搅，包括你。”鱼露的目光狠狠刺痛了沈华，他也变得冷漠无情。

“你什么时候，拿她的话当命令了？”若再僵持下去，鱼露害怕自己会崩溃。

沈华看透了她：“你又什么时候，将与她见面称作‘求见’了？”

鱼露着急地叹了口气，紧皱起眉头：“我求你让我进去…否则、否则就来不及了！”沈华也蹙起眉看着她，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开了，茹妃从里面缓缓走出，瞟了瞟二人，说：“你们两个，随本宫来。”两人不自觉地互视对方，那样的默契，掩都掩不住。

将二人带入正殿，遣走奴才，留下婉儿，关上房门。茹妃端坐于前，二人并排站在她跟前。沉默须臾，茹雅问：“鱼露，找本宫什么事？”

鱼露知道，再难死守秘密，扑通跪在地上，含泪苦求：“…娘娘，求求您了！求您派人去救宓答应吧！”

看着泣不成声的鱼露，茹妃仍是那一番冷漠：“你——为何要替她求救？你们两个，素无瓜葛啊。”

“不！若不是我…她不会惹上杀身之祸！”此话一出，沈华猛地转头困惑地直视鱼露，想要探个究竟。

茹妃端起茶：“你这话说得蹊跷，难不成——是你将她送去侍寝的？还是今日，是你主张晋封宓雅？”

鱼露情急之下，将自己与瑞妃的主仆关系全盘托出，说明是自己利用沈华，骗取宓雅的同情心，促使她为了成全两人，而主动侍寝，以图获取圣上欢心：“……娘娘……娘娘要怎么罚奴婢都好，求您救救宓答应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奴婢…奴婢实在受不了良心的拷问！”得知真相，沈华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盯着鱼露。他是个聪明的男人，但面对一群精于算计的女人，他也无可奈何。

但茹妃却丝毫不见惊讶之色：“本宫早已知道此事。宓雅侍寝那日，你偷溜出了承乾宫，对么？”

“是…那日，瑞妃娘娘急着召见奴婢……”

“你以为承乾宫是你说进就进，说走便走得了的地方吗？你也太小看本宫了吧！”

鱼露整个人俯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娘娘恕罪！娘娘…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宓答应，其它的…娘娘要罚要打，奴婢绝无怨言！”

此言可惊着了沈华，他急切地进了一步：“娘娘！……”

“沈华，替本宫——将宓雅带来。”茹妃搁下茶，抬眼看向沈华。

他意外，茹妃竟会派他去，按理推断，她手下应该有一批武功高强的杀手：“娘娘，为何是我？”

“鱼露的命——不是一直都由你保么？快去吧。”

“是。可我不知她现在在哪。”沈华也知救人要紧。

“不在英华殿——就在春禧殿，若都不见，就不必再寻。”




两不相欠

春禧殿？那不是…安贵妃的住处么？沈华飞奔出承乾宫，脑中却一团乱麻，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空，忽然灵光乍现，那个最后活下来的杀手为谁卖命？唯一的贵妃！

沈华穿越过沉甸甸的空气。这美丽的紫禁城。

刹那间，一个黑影从眼前晃过，沈华知道来者不善，加快脚步，尾随其身影，偷入了英华殿。

高耸的红墙，雄伟的大殿，挡不住那黑影雷厉的步伐，风静静吹过，黑影消失在夜中。手里一柄宝剑，冷冷地泛着寒光。那是他的主子，特意为他铸的。

宓雅轻轻梳着发丝，贵人？没想到这么快……究竟是因为“董鄂”这两个字，还是只因那为已所不知的盛宠而当得这个名份……

忽然，门外隐约传来打斗的声音，仔细听来，似乎只有两人。宓雅心里疑惑，英华殿守卫也算森严，怎会有人在自己厢房门前殴斗？

宓雅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切地走到门前，猛一开门，霎时惊呆了！那是大姐的小华子！他手持宝剑，直指几步外的蒙面人。

这时的承乾宫内，鱼露仍然跪着，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这双膝盖，为自己赎罪。茹雅不动声色，瞧着她：“在这后宫，敢拿本宫当傻子的，也只有你和瑞雅了。”

“娘娘……”

“但令本宫困惑的是——瑞雅有权有势，不拿本宫放在眼里是自然的，可你…究竟为什么肯为瑞雅，以身犯险？”

“…鱼露两年前是被皇后娘娘买下后送进宫的，本是要被献给皇上的…后来…是瑞妃娘娘百般阻挠，一再施计，才让奴婢当成了舞伎…奴婢——要报恩……”

茹雅打断她：“紫禁城里，知恩，并不一定该图报，每个人行事各有目的。想将皇后的人转为己用，只有以退为进，恩威并济……”

“茹妃姐姐说得好啊！全天下自己最了解的人——莫过于敌人。”淑婉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前，“将奴才都遣走了，由谁替妹妹通报？”

茹雅稍稍抬眼，轻挑蛾眉：“进来。”

淑婉走到鱼露身旁，鱼露甚至不敢转头望一眼她，她请安：“姐姐吉祥。”

“免。”

“妹妹今天从坤宁宫回去之后，心里一直寻思着，今天夜里，这承乾宫定要比玉粹轩热闹，所以淑婉就斗胆造访了。”

“本宫没什么本事，顶多能让妹妹凑个热闹。看来——鱼露的身份，你早已经知道了？”茹雅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

“是的，而真正确定我的猜测的——是太后寿宴上的那两副剪纸，字、画、绣皆可辨认，那要看出两张剪纸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又有何难？”

“果然聪慧，难道——你不怕么？”

“怕？怕什么？死？当然怕！”

怕死的，又何止淑婉一人？

时间在英华殿凝固了……

宓雅身子都僵硬了，无意间进了半步，沈华却冲着她大叫：“别出来！”

那蒙面人却大声说：“杀了我！”

茹妃都动不了他，沈华又怎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你走吧。”沈华收手，反手一丢，剑摇摇晃晃地插在对方面前。更重要的是，沈华不想让双手沾上任何人的鲜血。

僵持了须臾，蒙面人终是转身离去了。

只留下那柄剑，反射着突兀的月光。
“小主请随我回承乾宫。”沈华说着，走去将剑拔了出来，收在身后。

宓雅在刹那间，认出了沈华的嗓音——他就是那个与鱼露有私情的太监！宓雅没有开口询问，她为了成全他而去侍寝，而今夜他舍身相救，两不相欠。她低下头，随沈华去了。




一趟浑水

淑婉说：“后来那个侍卫还真将宓雅带回来了，毫发未损，而且…还将那蒙面刺客手里的那把宝剑带回来了！”

“…大姐竟有这么厉害的侍卫？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纶雅身子前倾，探向对面的淑婉。

寰雅接过允儿递上的茶：“那个蒙面杀手在宫里头的时日更久，不是照样没人知道他是谁的手下么？”

“那可难说。”纶雅道，“有些人装傻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高啊。”

“他——还活着么？”寰雅又问。

“谁知道呢？紫禁城里懂得起死回生的，大有人在呢！”

淑婉瞥着纶雅：“妹妹别把话说悬了，我想…他该没那么轻易就死了吧。”

“轻易？”寰雅挑起细眉望着她。

“各位娘娘吉祥。纶嫔娘娘，慈宁宫忻儿求见。”门口出现了个侍女。

“忻儿？叫她进来。”

寰雅起身：“娘娘有事，先行告退。”淑婉也立刻施了礼，两人一同出去了。

蒻忻不久后进了门：“奴婢给纶嫔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本宫教你的，倒都没忘，不过到了慈宁宫，终是不一样了。起来吧。”蒻忻起身，纶雅继续说，“当个丫鬟，名字是必须要换的，不过，本宫向你保证，很快，你就可以恢复自己的名字了。太后那里怎么样？”

蒻忻轻轻低头：“近几日，太后会见外人时，并没有将奴婢撤下，言语也没有避讳的意思。不过…太后召见的只
是宫里的几位娘娘，聊的也不过是宫里的一些琐事，只是解解闷……”

过了长春门，寰雅低声细语：“何苦非要淌这浑水？”

淑婉答：“浑水？那请寰常在你告诉我，这儿哪有清水啊？”

“可是…我大姐可不是好惹的，纶雅也并不简单，一入此局，你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脱身吗？”

“所以最聪明的人——是否从来都不是她们二人？”

“不是她们，又能是谁呢？”

淑婉隐晦地笑了：“你呀，在无数场战争中，唯一懂得明哲保身之人，趟了无数次浑水，却依然出淤泥而不染之人，这东西六宫中，难道还有第二个人，有这能耐么？”

“淑贵人过奖了，寰雅，只是自知天分不及几位姐妹罢了。就好象淑贵人对此事的意图，寰雅始终猜不透。”

“我进宫已近五个月，‘淑贵人’这称呼，本宫听腻了，玉粹轩那地方，本宫也住腻了，要想改变现状，单凭我一人，必定难如登天，但若有其他姐妹帮助，兴许——就易如反掌。”

“后宫里的女人，总是这样，没有名份的千方百计要让自己受封，有了位份的，又想方设法让自己晋封。这条路，有首有尾，就像紫禁城的每一条路一样，却很少，有人走完……但你别忘了，太后曾说过，她不想再见到第二个茹妃…”

“本宫当然不会做第二个茹妃，因为妃之上还有贵妃，贵妃之上有皇贵妃，最后才是皇后。”

这是一条有起点，有终点的路，漫长而崎岖，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不可回头的路。




他是谁?

安贵妃脸色惨白，一丝血色都不留，静静地端坐在幽暗的寝室中，那黑色的漆椅，密不透风的大门，残阳西下，几道血红的光挣扎着从缝隙间射入，映在地上，像是被皮鞭抽出的血印。屋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闻起来，一种让人压抑的苦涩——她又病了，刚用完药。

太医没有真正的药方，只是留了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心药到了。

门“吱呀——”被打开了，冬儿领了个男人进了屋，于是夕阳便映上他们的背，将两人的脸压得很沉重。

“娘娘，人带来了。”

安贵妃没有动，没有表情，更无言语。

但冬儿还是退下了，将门关上。屋内又是一片死寂。

眼前站的，是她心爱的男人，那一双剑眉和眼角沧桑的细纹，都是她最熟悉的模样。今天他受伤了，右手腕力尽失。替她诊治的太医也顺便为他包扎了伤口，说是三个月后才可动弹。

安贵妃仍目视前方，纹丝不动：“今天她很生气。”

那男人也面无表情，专注地望着她：“她该知道，我终有一天会败。”

“她说，不该是昨天。”

“为什么？”

“钮祜禄家，不能败给董鄂家。”

“她想怎么样？”

“她要你想想我如今的地位……”

他笑了，比那中药味更苦涩的笑容，凝在嘴角：“……毓安……”

安贵妃突然抢先道：“不要那么叫我！那是我进宫前的名字……钮祜禄…毓安…二十一年了——我早已忘记了…”

“如果我二十年前没有答应她，兴许你现在只是个贵人， 却快乐得多……”

“在这鬼地方，没有人会快乐…她想知道，昨晚打败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也许是个正义之士，他没有蒙面，我还记得他那冷峻的双目。他似乎不是宫中侍卫。”

“她要你尽快将他找出。”他转身欲行，刚挪出步子“还有…”他又停下脚步，安贵妃接着说，“好好养伤。”他微一点头，推开门，离去了。

他，叫杜昔朝，是个杀手。




知恩图报

宓雅在承乾宫偏殿住了两日，都未能与茹妃相见，直到第三日。

花盘底鞋叩在砖地上，依旧是冰凉的声响：“茹妃娘娘金安。”

茹妃坐在殿前，右手将宝剑提于耳边，左手轻轻抚过，指尖感到的阴冷，却充斥着灵性——剑对主人的灵性。“免。”

宓雅谢恩，抬头见了鱼露和沈华一左一右立于茹妃身旁，她低下头，心里念着，自己已为二人倾尽全力，至于他们是否能携手同老，全凭造化。拿定了心意，她轻轻坐下，却不敢看茹妃，她眼中的锋芒比那宝剑射出的更摄人心魄。

没有人说话。

茹雅仍抚着剑，鱼露施礼，说：“娘娘，奴婢去替您泡杯参茶。”

正欲行之际，闻茹妃说：“不必。”只得又退了回去，鱼露感觉心惊肉跳，一种不详的预感渗进心里。

其实宓雅早该开口了，却始终掂量着茹妃的心思：“嗯…宓雅深受娘娘恩泽庇佑，谢娘娘救命之恩。”

茹雅笑笑：“此事——不必谢本宫，要谢，就谢这两个人。”她的目光仍没有离开那把剑，她似乎对此颇有兴趣，“一个跪求本宫出手救你，另一个…你该比本宫更清楚事情的过程吧？”

宓雅有些不知所措：“…是……”

茹妃将剑放在一边茶案上，剑柄向着自己：“大恩不言谢。本宫看着宓答应长大，自知你向来都是有恩必报，那此事，你可否想好要如何报此救命之恩啊？”

“宓雅拿不好主意，还是姐姐做主。”

“嗯…依本宫看，鱼露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伺候圣驾，而小华子自然也希望如此，对么？”沈华不应，在他眼里，这是挑衅。

宓雅确是不懂：“可是……可是妹妹要如何让鱼露侍寝呢？在皇上面前，妹妹根本说不上话啊…”

“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晚膳太后将与皇上共用，如此一来，你侍寝的机会就很大。绿头牌将在晚膳后呈上。”

宓雅仍然不明白茹妃究竟何意，这时婉儿在门外叫道：“启禀娘娘，小全子求见。”

“准。”

没一会儿，小全子躬着身进来了，相当恭敬的样子：“茹妃娘娘吉祥。宓答应吉祥。”

茹雅倒客气起来：“全公公免礼。传侍寝吧？”

“回娘娘的话，皇上翻了宓答应的绿头牌，请宓答应随奴才前去东暖阁沐浴准备。”

宓雅起身，同时茹雅也站了起来，左手甩到了剑柄，剑突然从桌上滑落，与砖地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宓雅回头望去，茹雅趁势暗中拉住了宓雅的手腕，紧紧按着，宽大的袖口让这一切发生得神不知鬼不觉。她笑脸相迎：“全公公，不如你先去偏殿休息片刻，让鱼露伺候宓答应沐浴。免得奸人有机可趁，图谋不轨，这样，可保万全。”

小全子从小在宫中长大，自然明白茹妃话中的诸多含义，他笑笑说：“是，一切照找娘娘吩咐办。”

“好，婉儿，带全公公去休息吧。”

“是，娘娘，奴婢告退。”小全子低头，随婉儿去了。

茹妃转向鱼露：“今晚你代替宓雅去侍寝。北院厢房已有人候着，去吧。”

那种无庸质疑的口气，让鱼露感到自己的反抗简直多余：“娘娘……我…我、我还没学完娘娘的那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下去吧。”茹雅很清楚鱼露的心意，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鱼露施礼，不知不觉中，眼眶红了，她不敢看沈华，不敢看那一双俊秀的眼睛，或许此刻正充斥着愤怒与哀怨。她转身，犹豫了刹那，终是离去了。她将自己曾经的最爱，曾经的憧憬，曾经的一切抛在身后，不置可否地迈开了步子。

“人情终究是要还的，希望你别怪姐姐，下去吧。”宓雅也无话可说，她想念皇上了，自己的夫君，却无法引起他的注意。她瞥了眼沈华，退下了。

只剩下沈华和茹妃了。鱼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己，这一天，沈华早就料到了，但他眼前不断回放的，是鱼露跳过的每一段舞，给他的每一个笑脸，在黑夜里陪他走过的每一段路……

茹妃已捡起了剑，双手捧在沈华面前，直视他说：“鱼露迟早要走本宫为她铺的路，要让她走得毫无后顾之忧，只有你，收起这把剑。”

沈华很明白茹妃的意思，但他更清楚自己不想成为一个杀手。他垂手而立，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茹妃牢牢盯着他，表情逐渐凝重……突然，她使劲将宝剑狠狠丢在地上。“你这个懦夫！你不配爱鱼露！”

茹妃走了，沈华痴痴地站在大殿中央……




后顾之忧

面对那把宝剑，沈华皱眉望着它。他好象早已拿定了主意，却又是那么犹豫不决……

他看到了那个蒙面人的样子……

他弯下腰，轻轻捡起那把剑——它依旧透着寒光。

半个多时辰后，沈华推开了北院后殿的大门，他知道此时茹妃正在里面沐浴，而屋内只会留下婉儿一人。

刚进屋便听见“哗哗”的水声。透过轻纱帘，婉儿见着了他，一副惊愕的表情跃上两颊，沈华全然不理会她，一步步朝高木盆靠近，直至茹雅觉察到他时，扭头厉声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突然门外小全子叫：“娘娘！鱼露姑娘求见。”

茹雅仍背对着沈华，她却猜不出他究竟要做什么，情急之下，只得叫道：“…进来！”

门打开了。先是小全子入了屋，后面跟着一席蓝色衣裙的鱼露，焕然一新的容貌，水灵灵的美丽。

“娘娘吉祥。”

茹妃欲开口，却感觉到有两只手伸入水中，替她轻轻揉起了双肩，一转眼才知是沈华，这可惊得她一时不知所措。幸好婉儿机灵，立刻接上一句：“免礼。”

“谢娘娘。”鱼露站起身，抬眼向茹妃看去，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安静地伺候茹妃，她的心一下不知沉到了哪里，甚至没了心跳，她真切地感到自己连呼吸都那么困难：“……我——奴、奴婢…奴婢…特来向娘、娘娘…辞别……”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再无只言片语……

茹雅麻木地靠在木盆上，艰难地透着气，那一双手仍按着她的双肩，温热的水中，他的手，确是冰凉。

见娘娘不言语，小全子说：“嗯…娘娘，时辰耽误不得，奴才们先行告退。”见婉儿朝自己甩手，他带着全然失去知觉的鱼露退出了屋子。

渗人的寂静，一触即发。

茹雅突然站起、转身，提起右手向沈华甩去，却被他一把抓住，顿在半空……

婉儿立即上前，将披风遮在茹妃身上。

茹雅感到手腕被抓得生疼生疼，此刻早已顾不得了，怒不可遏地斥责：“你究竟想怎么样？”

“那柄剑，我收下了。娘娘说得很对！要让鱼露走得毫无后顾之忧，我就必须要保护她，不仅如此，还得让她恨我，不被你控制。所以，从今天起，我沈华是个太监，也是个杀手，并要为你茹妃娘娘效忠一辈子！”他狠狠将茹雅的手甩向一旁，扬长而去。




别太天真

龙榻渐渐凉了，鱼露感到自己的双脚也随之流失了温度，她醒了。原来是床榻的另一边空了。

“皇上，娘娘醒了。”龙榻边上的小侍女叫唤道。

“朕还以为你会睡得晚些。”鱼露转看屋子中央，小全子正麻利地替皇上穿戴朝珠等物，他接着说，“五更了，朕得上朝，轿子会送你回丽景轩。回去好好休息，今天可以不必去坤宁宫请安。”

鱼露坐起身，一脸迷茫：“……嗯？”

皇上笑笑，小全子眉开眼笑地从袖子里抽出一道圣旨，冲着鱼露正色道：“鱼露接旨！”

鱼露愣了愣，立即下榻，跪地：“奴婢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龚吉特·鱼露德才兼具，清丽淑淡，艺冠后宫，甚得朕心。今册封为翊常在，赐鱼畅阁于丽景轩。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朕过几日再去看你。”说完，便带着满屋奴才，出去了。

鱼露想站起，突然伸来一只手，她扶着起身，再一瞧，原来是方才的小侍女。“奴婢辰儿，是皇上派给娘娘当侍女的，另有两个丫鬟，已在鱼畅阁。”

五更已过，承乾宫里沈华独自一人在院中等候，盛夏的清晨，一丝微风都无法感觉到。

“此时如果不回，那说明已被册封，送去新赐的寝宫了。”沈华一回头，见是宓雅站在不远处，心里一阵不真切的失望。“我二姐姐说的。”

“你非要被她们控制吗？你的姐姐们。”

沈华说起话来，有几分与茹雅相似，虽是初次交谈，却是一语中的。宓雅稍有些意外：“…她们是我的姐姐，我本该听她们的，而且——这样，对大家都好吧…大姐二姐不必担心我超出她们的料想，四姐也不用害怕我会超越她，皇上和太后也不需要把我放在心上——”

“——你以为这样，后宫就会太平了？你就可以避开尔虞我诈了？你不是照样成了杀手的猎物吗？女人，别太天真了，特别是后宫里的女人。”

女人？从没有人用这个词汇指代宓雅。她想说，之所以她没有丢了性命，全因为有沈华……可她突然意识到，这话不该由她说出口：“别等了罢，她不会回来的…就算来，她现在那么恨你，你还能得到什么？”

“爱情，并不在于得到，而在于付出。你不会懂的…”

“瑞妃娘娘驾到！”门外太监叫唤。

两人一同行礼：“瑞妃娘娘吉祥。”

“免礼。”瑞雅笑盈盈地到了宓雅眼前：“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天，该随本宫回去了吧？这儿，始终都只有大姐一人有资格住。”

宓雅施礼：“是，宓雅也该回英华殿了，这就与茹妃娘娘告别。”

临走，宓雅偷偷扫了眼沈华，他的眼神里，仍充满着等待。她想告诉他，只懂得付出的爱情，是不完整的。




护身符

辰时刚过，鱼畅阁上下所有奴才将一切打点好，准备迎接他们的新主子。“娘娘回宫！”

“翊常在吉祥。”

翊常在？鱼露举步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丝毫没有意识到满屋子的人是在向自己请安，她愣了愣，说：“…嗯…免礼。”她看向身旁的辰儿：“不是说只有两个么？怎么那么多人？”

辰儿凑到她耳边，小声答：“回娘娘，新主子来，整个丽景轩的奴才都来贺喜请安呢。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有些个，还是从别处来的——”

“——我说这贞儿躲哪儿偷闲了，原来在这儿呀！”庄雪在门外的说话声压过了辰儿，她进门，俯身：“翊常在——吉祥。”

鱼露立即迎了上去：“庄答应快请起，鱼露可受不起…”

庄雪立刻挺直了身，笑说：“哪里，论资历，论相貌，论地位，翊常在皆远胜于庄雪，别的不说，进宫快五个月了，连乾清宫，庄雪都未曾进去过呢。”

“庄答应随我一同坐吧。”两人挨着坐下后，鱼露又说，“庄答应是兰妃娘娘的族人，无论如何，兰妃娘娘总是会替你着想的。”

“兰妃娘娘…自太后寿辰以来，身子始终不好，那场病可真亏了身子了，巧月以来，都不曾见过皇上呢。所以……庄雪甚是担心。”

此事，鱼露心里自然明白，茹妃暗中下了药，没想要她性命，只是折腾了她一番：“说了这么多，我仍不明白庄答应此行究竟为何意，不妨直说。”

“也没什么，只是随便聊聊，顺便把这个给你。”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小布袋，绣了几行极小的经文，有些鼓，袋口紧扎。鱼露犹豫着接过，掂在手里很轻。“里边是什么？”

“里边是宫中法士开过光的护身符。后宫里人多鬼怪多，非要有个护身符保佑不可，不然可别像宓答应那样无缘无故却身处险境，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谁说得清是何物所至啊？”她轻瞟过鱼露，低头笑说，“对了，法士叮嘱过我，可千万别打开，否则不止会失效，更有甚者，还会有灾祸降临。”

鱼露挂起笑脸：“那就多谢庄答应了，巧得很，鱼露——向来都对鬼神十分敬畏，还是庄答应周到，的确该备个防身…”

庄雪起身：“那我先走了，还得去瞧瞧兰妃娘娘呢。告退了。”鱼*头示意。

待庄雪及所有奴才都离了鱼畅阁后，辰儿走到她身旁，双手捧起那红绣袋，说：“主子，辰儿替您收起来吧。”
鱼露思量过后，止住了她：“先别拿走，把它打开。”

“可是庄答应说不能——”

“我可从来都不信这一套。别说世上不定是否有鬼神，即使有，后宫也轮不到它们做主。何况，一个小小的绣袋，挡得住几个杀手？她越不让我瞧，我偏要看个究竟。打开！”

辰儿也无可奈何，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袋口，递予主子。鱼露一瞧，里边躺着一小朵兰花，还有些细发及指甲。她微一蹙眉：“…兰妃娘娘这病，怕是要变本加厉了……”她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若茹妃此时在就好了，她定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出对策。但想起此人，心里又是一阵揪痛，她与沈华……鱼露重重叹了口气，说：“先收起来。”




小惩大诫

“有刺客！”杜昔朝大喝一声，划破长空。

奉先殿周围所有侍卫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殿前，然后不由分说地分成四队，朝四个方向追去了。

顷刻之后，沈华一人从后殿飞奔而出，见杜昔朝与另一侍卫守在门口，他冲上前去，直视两人问：“刺客朝哪儿逃了？”杜昔朝身旁的侍卫抬手指向西面。沈华立刻朝乾清门追去。

“他一个太监，对刺客的事这么起劲做什么？”那侍卫显然是在问杜昔朝，他却不答，他是认识这个太监的，他们交过手，他还记得那一双俊秀的眼睛。计划，结束了，鱼露的命，保不住了。“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杜昔朝说完推开虚掩的殿门，进去了。

殿内，册封大典暂停了，宓雅与鱼露低头站在殿中央，气氛有些紧张。皇上略显焦虑，坐于金阶之上，左边是太后，右边是皇后，金阶之下两旁，坐着董鄂家的三姐妹——茹雅、瑞雅和纶雅，另有庄雪站在末位。

皇后打碎寂静：“这兰妃怎么没来？”

庄雪站出回话：“禀报皇后，兰妃她…近日病重，多有不适，无法前来出席大典，请皇上、太后恕罪。”

太后说：“怎么又病重了？太医去瞧过了？怎么说？”

“回太后，太医倒没说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太后面前，别吞吞吐吐的。”纶嫔说。

“嗯…是。宫中术士说，看这娘娘的病情反反复复，迟迟不见好，看来——是有人落发施咒，暗中陷害——”

“——庄答应，你该清楚，此话出口，你亦须担起重责。”茹妃先是瞧了瞧太后的表情，再看向庄雪。

“庄雪明白。”

皇后犹豫着说：“皇上…这……”

门外响起零乱的脚步声，接着两个戍卫穿过殿门，走至庄雪身旁，跪地，说：“启禀圣上，奴才们追踪刺客至丽景轩内，情急之下搜宫，发现刺客已在耳房中畏罪自杀，血流不止。”

这时，沈华从后门而入，偷偷潜回茹妃身后，见她正一心一意听两个戍卫回话，他轻声说：“那家伙武功很差，被我一招毕命。他们的计划，该失败了吧？”茹雅只是不为人察觉地摇了摇头。

“行了，先退下。”皇上一扬手。

“皇上，奴才等在丽景轩的一间寝室内，发现了这个…”那侍卫双手递上了个红色绣包。沈华先小全子一步走上前去接过了绣袋，接着至金阶前给了小全子，小全子轻声到了龙椅旁，双手呈给了皇上。皇上一脸迷惑，侍卫又说：“皇上，这个绣包内藏有兰花和一些发丝及指甲，奴才等怀疑此乃落发施咒之毒物，所以呈上，请圣上明察。”

太后拧起眉头：“这是在哪个寝宫搜到的？”

“回太后，在鱼畅阁。”

太后顿然怒火冲天，厉声喝道：“大胆翊常在！竟敢触犯宫规，落发施咒！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的脸色刹时变得铁青。

四下无人再敢动弹，时间仿佛都凝住了。

瑞妃在此时竟突然出声：“皇上，这个戍卫居然在搜查刺客时连一个小小的绣袋都有心思检查，实在蹊跷，不如打开看看，看此戍卫说得究竟是真是假。”庄雪一听这话，心里更是得意，是她亲手送出去的，怎会有假？

皇上低头，使劲拉开绣袋一瞧——里面却只有四五样干花，浮着浓郁的香气：“……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难道这还不明白么？分明就是有人，欺君罔上！陷害翊常在！”茹妃终是忍不住了。

太后又转作平静：“来人，将此侍卫拖去内务府治罪！”

侍卫被拖出了金殿。

皇上一扬手，册封大典又重新开始了。一道圣旨，宓贵人与翊贵人都移居去了丽景轩。

册封结束，皇上、太后和皇后都散去了。茹妃向后摊开了右手，沈华从太监服的袖中抽出一个红色绣袋，轻轻放在她手心，她站起身，走向对面离瑞妃几步之遥的庄雪。她冷冷微笑着，拎起庄雪微颤的右手，将绣袋交到她手心，似是在交托一件宝物般：“告诉你的主子，这次，本宫小惩大诫。想要拦咱们董鄂家的路，先问问我董鄂茹雅！”

庄雪只能怔怔地望着她，动弹不得。许久，才敢垂下手。

瑞雅却仍眼带微笑地看着，她似乎已习惯了如此表情。而纶雅也只是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看着所有人。
茹雅头也不回地离了金殿。

鱼露走到瑞雅眼前：“你把我告诉你的事，告诉了茹妃？”

“没错。”

“你出卖了我！”大殿里，一遍遍回荡起这句话。

“你要记住，本宫与茹妃——会为了董鄂家，而合作。”

“可我不是董鄂家的人！”

纶嫔突然站起身，边向门外走，边说：“册封大典一旦出了意外，谁都别想晋封。”




得失我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叶赫那拉氏族，面临悍敌，举族抵御蛮夷，战功赫赫，忠心拳拳可照天地，为我大清守护疆土，深慰朕心。叶赫那拉·淑婉乃族中女子之典范，故赐封为叶赫那拉淑嫔，以示嘉许。钦此。”

淑婉接过圣旨的一刹那，心里却叹，费尽心机，以身犯险，如今上天却无故赐个“淑嫔”来，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闻得风声，送贺礼的人陆续都到了，在淑婉寝宫的北厢房，她坐在桌旁，桌上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各宫派来送礼的奴才进进出出，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停歇下来。申时，一位稀客进了门。

沈华低着头，跪地：“淑嫔娘娘吉祥。”

“免了。你总算来了。”淑婉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眼神却是那么复杂。

“娘娘等的人，是我么？”沈华挺直了身子，他对每个女人，似乎都是那么傲慢，无论那个女人是何身份，相貌如何，对他，是否有情。

“我还能等谁？还有谁——值得我等？”

“茹妃要我告诉你，她所赠的贺礼，已直接送去了长春宫，待你迁去，自会看见。你该等理事太监，将你迎去长春宫，或者，等皇上。”

“……等皇上？”淑婉嘲讽的笑意凝在眉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明白，或者不明白，你还是淑嫔，我还是小华子，有何区别？”

“……你还在怨恨我当初把你绑去承乾宫？”

“没有。你淑婉向来都以前途为重，你不是鱼露，她不懂得如何为了地位，放弃爱情，而你，也不懂得如何为了爱情，改变命运。”

“你为了鱼露，要一直在茹妃身旁效忠，若我能成为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那该多好……”

沈华轻叹一声，接着说：“住进长春宫，要小心纶嫔，她与你，虽都止十七岁，但——董鄂家的女人，实在不简单。”再转念一想，这么说，似乎对宓雅不太公平——她太善良了，与“董鄂”这两个字，格格不入。

“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关心——”

“春禧殿侍卫求见。”被突然打断的淑婉有些恼火地望向门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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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昔朝进了门：“淑嫔娘娘吉祥。奴才是安贵妃遣来送礼的，贺礼已搬去耳房，请淑嫔娘娘示下。”

见有外人来了，淑婉也不好再留沈华说话，便甩手说：“你们都退下吧，替本宫谢谢你家主子。”

“是，奴才告退。”

出了寝室，走在廊上，杜昔朝拍拍走在前面的沈华，搭话道：“这位公公好面熟，我们在哪见过吧？”

见过，当然见过，可沈华并不知道当天的蒙面人是他，他只是笑笑说：“噢……那日册封大典外的侍卫，就是你吧。”

杜昔朝装作猛然醒悟的样子：“噢！对对…你武功不错。”

沈华突然愣住了：“…嗯…我——你怎么知道？”

“那个刺客，不是你杀的么？一招毕命，紫禁城这么多侍卫，不见得有几个办得到。这么好的身手，不做侍卫当太监，可惜了。”

“请问这位大哥是——”

“噢，我是春禧殿的侍卫，叫杜昔朝，请问兄台——”

“沈华。承乾宫的。”见此人直爽坦然，又是个聪明人，沈华主动相邀：“我入宫日子不长，实须前辈关照，不如，以后咱们以兄弟相称，万事都有个照应，杜大哥你看如何？”

杜昔朝有些意外，却欣然道：“好啊，那我以后就多个兄弟了！”

分手前，两人相邀一同饮酒，杜昔朝说，有一天，要好好切磋切磋武艺。




母仪天下

慈宁宫北面的大佛堂，平日里的常客，也只有太后罢了，南面大殿中，一尊金铸佛像静静坐着，面容祥和，也不知他究竟笑看了多少尔虞我诈，血雨腥风……太后跪在佛像前，周围缭绕着香雾——那浓烈的腐朽气息。手中那串佛珠不停转动，深色的沧桑模糊了它陪伴太后走过的岁月。

花盘底鞋重重叩在砖地上：“皇额娘吉祥。”

“皇后免礼。这一句‘皇额娘’把哀家都叫年轻了。”

“皇额娘不老，腿脚可比臣妾灵活呢…”

“今晚册封淑嫔的大宴都备好了？”

“嗯……臣妾——怕她不答应…”皇后的声音渐渐沉下来，她眉宇间的端庄大体，是谁都攀不上的。

“不答应？对她来说，有个靠山，总该比孤军奋战好。”太后将佛珠捏在手里，缓缓站起身。

“可是——臣妾觉得……淑贵人她——有些像茹妃…”

“现在该改口叫‘淑嫔’了。像茹妃？是啊——好大的能耐呐，但若哪天哀家将她茹雅绊倒了，看她淑婉还有多大的能耐同哀家拗！”

虽是初秋，皇后的额上却也沁出了微汗，她甚为小心地说：“皇额娘——要如何绊倒茹妃？皇上——”

“——不是每个人都做得了茹妃，但能够讨得哀家欢心，扶着哀家平步青云的人，也只有瑞妃一个，就像你，皇后。”太后轻轻朝皇后走去，皇后却越发显得惶恐不安，太后凑到她耳边，苍老而尖刻的声音被压得很低，“皇后平日里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而暗地里——阴险狡诈、不择手段！暗杀宓贵人的杀手——是你派的吧？”太后冷冷抬眼，看着目光怔怔的皇后——她的表情甚至凝固了。钮祜禄家很可能就此衰落！

太后突然笑了。眼角细纹渐渐显出：“哀家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有时候，心狠手辣也算是母仪天下。”说着，她执起皇后的手，将那串温热的佛珠，交到了她手里。皇后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凝望着太后：“……皇额娘……”

“不必惊讶，当年的太后，亦对哀家说过此番话。记住，当女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要当大清国的女人，更没有那么容易。跪安吧。”

皇后行礼，蹑手蹑脚退出了佛堂。

太后又重新跪下，双手合于胸前：“…老祖宗，原来你当年说的，都是谎话，究竟要到何时，哀家才能歇一歇？”

几个时辰过去了，太后仍在佛像前打坐，她想找个答案……

李总管悄悄入了佛堂，在太后耳旁小声道：“淑嫔，死而后已。”

“嗯，明儿个一早，准她来慈宁宫请安。”

“是。太后——是否要回宫了？”

太后搭起他的手，站起身，嘴里叹道：“回吧回吧…再怎么求，也洗不清罪孽……”




无以为报

*初开，含苞待放，给紫禁城添了几抹难得的生气。

与皇上赏花，是幸事，今日，惟鱼露一人，得此殊荣。御花园的万春亭是最佳的赏花之处，斟上一杯佳酿，摆上三五甜点，秋风席席，令人心旷神怡。

小全子赶到皇上身后，躬着腰道：“皇上请吩咐。”

“东西送去了吗？”

“是，都送去了，茹妃娘娘叩谢隆恩。”

“嗯…这次这些东西，茹雅定会喜欢。”语毕，一扬手，小全子自行候于亭外。

听到“茹雅”二字，鱼露顿然像被针扎了，扭头便说：“又是茹雅，难道天下男人都迷她吗？”

皇上听了，看着她笑：“朕不指望你喜欢她，但好歹也要尊称她一声‘茹妃’，别忘了，你如今的地位、殊荣固然是朕给的，但若不是她给你的机会，朕就算再喜欢你，都是无法越过太后这道鸿沟的。大度得体，光这一点，你就该敬她几分。”

鱼露被说闷了，四处张望，瞥见小全子在亭外一个劲地摇头，有些可笑，却也知道他的意思，她回过头说：“皇上有这么多娘娘，究竟了解几个？”

皇上被逗乐了，眯着眼道：“茹雅喜欢枕着朕睡，瑞雅却喜欢背着朕，丝兰就寝前要抹许多水粉，淑婉早上醒来总不爱说话，纶雅睡不着就爱默念《琵琶行》，穆环平日里常以甘露沐浴，秋妍最爱吃御膳房的松糕，翊贵人嘛——”皇上似笑非笑地瞄了瞄鱼露，“每天离开床榻第一件事就是拉腿——”

“——那宓贵人呢？”鱼露打断了皇上，在她看来最重要的人，皇上却无情地忘记了。

“…她？朕倒是…并不了解，太淡了，像杯白开水。”皇上好象已经忘了宓雅的样子，他扬头饮尽杯中酒，向右边的*望去。

失望，鱼露头一次尝到了皇上给的失望，却是为了别人。这宫里最善良的女人，就这样，被弃于一个无形的荒凉角落。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黄。

一脚踩碎了枯叶，淑婉走入了慈宁宫，她走着，侧脸与后边的雨儿似是随口说道：“该准备过冬了。”

入了正殿，众人请安：“太后金安。”

“平身。”淑婉抬眼一瞧，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气势压过千军万马。“赐坐。”

“臣妾不敢。”记得入宫之前，阿玛曾对自己说过，太后就像大佛堂里的神像，她不会对你表示半分怜悯，但你却必须对她表示万分敬畏。

“从今天起，你在哀家眼中，与瑞妃、安贵妃毫无差别，所以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坐吧。”

“谢太后。”这是在表态么？人在檐下，必须低头，但并不代表我会给你半分信任。淑婉坐下了，双手放在腿上，纹丝不动。

“自你册封之后，哀家就一直张罗着你表妹尔倩的婚事。”

“婚事？”淑婉从未忘记过这个人，她疯了，被赶出了宫，从此被族人软禁在一个幽暗的小屋内，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将她遗忘了。淑婉抬眼望着太后：“可是…”

“腊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哀家本想定在畅月，只可惜没有大吉大利的日子，咱们富察家办亲事，必要隆重些，也不至于丢了叶赫那拉家的脸。”

富察家与叶赫那拉氏族虽皆为满族上三旗贵族，却从无来往，井水不犯河水，淑婉自知，要享太后恩泽，自然要付出代价：“太后圣恩，淑婉无以为报。”

太后展颜笑道：“哀家做事，向来掂分量，不会轻了，也不会重了，望你牢记。”

“臣妾——遵命。”




忘不掉也得忘!

坤宁宫总是来来往往进出诸多请安、请旨的嫔妃、奴才，难得如此寂静，奴才们都守在门外，谁都不敢探听偏殿里的动静。

皇后手中捏着那串深棕色的佛珠，她牢记太后的话——她信以为真了。“当日的太监，查清楚是谁了么？”

她身旁的安贵妃心神不定地将目光投向杜昔朝脸上，他站在两人面前，低着头，却一点都不显卑微，他答：“回娘娘，查得，是承乾宫的小华子。”

“杜昔朝，一个太监尚且都能战胜你——看来你不服老不行了。”皇后拿出了钮祜禄家人真正的面目，那一副挑衅的眼神，阴冷的语气，安贵妃在一旁瞧着，似是见到了当年的自己。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尽管交代，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连个小小的答应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做什么？本宫还要留你有何用？要不是毓安保你，本宫——”

门“砰”地敞开了，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走了进来，他怔怔地望着皇后，一步一步向屋里走，走到皇后眼前，突然止步，质问道：“我都听见了！原来董鄂宓雅的事都是你干的！”

皇后紧紧攥着佛珠，挤出一句：“你们都退下。”

安贵妃立即带着杜昔朝施礼，退出屋子。

门又被轻轻关上了。

皇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脑后发髻，平静地说：“大阿哥多日不来坤宁宫，连怎么请安都忘了么？”

虽不服气，却也无奈：“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

“嗯，平身吧。既然你知道要叫本宫一句皇额娘，那就把刚才听到的，都忘了吧。”

大阿哥显然怒了：“又是这样！十年前，你和安贵妃合谋杀害未出生的玉芙时，不小心被我听见了，你将看管我的嬷嬷叫来斥责一顿后，要我忘了一切，可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忘得掉！我人生中，第一次看清了我生母的真正面目，你要我怎么忘得掉！”

“忘不掉也得忘！本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和八阿哥，你只要记得这点就够了！”

“包括伤天害理的事么？”大阿哥很失望，他那崇高的母亲，在瞬间，摔得粉碎。

皇后站起身，对着大阿哥，伸手去抚摸他俊秀的脸颊：“女人间的尔虞我诈，你不会懂——”

“——我宁愿不懂！”他转身向门外冲去，只留下一阵风抚过，夹着淡淡檀香。

“为什么别人的孩子都能长大，你却永远都像个孩子！”在皇后眼里，大阿哥的执拗等同于蠢钝，叫她无比失望的幼稚。

大阿哥飞奔出坤宁宫，夕阳已消失在天边，幽静的空气中，只有大阿哥充满怒火的脚步声，出了坤宁门，路经养心斋，穿入御花园，拐过西井亭……突然，甬道上响起侍女接二连三的惊叫声，瓷杯打碎在地，大阿哥也被撞倒了。

宓雅没有被横冲直撞的大阿哥撞倒，却着实被眼前这番混乱的场景给惊着了，她并不认识这个衣着华丽的公子，
紫禁城里不是只有皇帝一个男人么？

大阿哥的手被碎片划破了，一寸长的一道血口，迅速渗出了血，他抬起右手瞧了瞧左侧手心，口子挺深。

宓雅试探道：“请问——公子是…”

“大阿哥。”很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皇后所生的大阿哥。

闻此话，周围侍女急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然后随宓雅施礼：“大阿哥吉祥。”

“免了。你是哪个宫的？”

宓雅俯身答：“回大阿哥，臣妾是丽景轩的宓贵人。”

“你是董鄂宓雅？”大阿哥脱口而出。

宓雅非常尴尬，低下头，沉默须臾，扫见大阿哥的手仍流着血，便说：“大阿哥手受伤了，臣妾派人送你去御药房吧——”

“——不必。”若被皇后知道自己无端受伤，又是一场避不了的麻烦，“丽景轩就在这儿附近吧？我可以去你寝宫，你，或者宫女替我包扎，行吗？”

宓雅并不想惹是非，但既然大阿哥受伤间接是因为自己，她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还是勉强答应了




大阿哥回宫

晚风阵阵，干燥的空气和枯黄的树叶间，丽景轩被衬地格外华丽，像风中起舞的美艳女子。

“你住在哪？”大阿哥回头问。

宓雅颔首答：“南院。”

“妍嫔也住过那儿，还是贵人的时候。后来生了玉祯格格，就搬去景阳宫了。”大阿哥非常熟悉紫禁城里的每一条路。

“妍嫔娘娘进宫已有十五年了…大阿哥怎么那么清楚？”

“我三岁时她已进宫，在这住了好多年，我十一岁时她才晋封，我当然清楚。”说完，宓雅的寝宫已到了。

大阿哥大模大样地跨了进去，朝厢房四周张望了番，打趣道：“清静淡雅，是个好住处，但留不住皇阿玛。”他随意找了张脚凳，坐下后将右手考靠在桌边。宓雅身后的茜儿忙上前替他倒了杯茶，他又说，“皇阿玛没在这儿过过夜吧？”

“嗯？”宓雅只是下意识地发了句声响。

“你去过皇后的寝室么？”

“只进过正殿请安，别的地方——宓雅没有资格涉足。”

大阿哥喝了口茶，点头道：“也是。坤宁宫里，所有寝室，都点着夙痕香，皇后只用玫瑰末沐浴洗发，坤宁宫上下到处都挂着皇阿玛最欣赏的字画。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得宠了么？”

“…大阿哥该叫皇后——‘皇额娘’。”宓雅接过茜儿递来的一盆热水，浸湿了毛巾。

“对着你，我可以不这么叫吗？”

看着大阿哥充满期待的双眼，宓雅垂下眼帘，点点头，接着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血遇到水，迅速化开。

“对了，呃——前一阵子听说你遭刺客暗杀，没受伤吧？”

“谢大阿哥关心，宓雅毫发未损。”拾起纱布，抹上止血粉。

“知道是谁所为么？”

“不知道，宓雅也不愿追究。”她轻轻坐下，替大阿哥一层一层绕下纱布。

“是皇后——”

“——茜儿！带她们下去。”在打断大阿哥的一瞬间，宓雅突然感到，董鄂家女人的某些本能仍潜伏在她的身体里，随时随地，潜移默化间，影响着她。

宫女们都退出了屋子，并将门紧闭上。

大阿哥有些激动，看着宓雅打上结，将纱布拉平整，他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是皇后做的？”

“不…我并不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若我相信你的话，要杀害我的人真是皇后，那我又能如何呢？”宓雅紧缩眉头，假装很专心地收拾东西。

“可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皇后娘娘有多歹毒！”

宓雅忙将食指按于双唇：“嘘——紫禁城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再这么嚷嚷，所有人必定都知道了…我知道你现在也许接受不了，但——为了守住地位，性命、良知、原则这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皇后也是女人，也需要固宠，所以…所以大阿哥你该体谅她。”

大阿哥起身，细细盯着宓雅：“你真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只可惜——皇阿玛没有看见你的好…不过倒也让人庆幸。”

“大阿哥该回宫了。宓雅恭送大阿哥。”宓雅不想再听了，更不愿多生是非。

“我会再来找你的。”嘴角留下一丝坏笑，他离开了屋子。

门敞开着，宓雅走到门槛前，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拐过宫门，消失不见。她一转眼，望见西院前厢房，翊贵人也站在门前，却冷冷地盯着自己，然后转身，将房门关上了。




一双腿换两条命

后宫里果然没什么事能瞒过茹妃娘娘，与大阿哥相遇第二日，宓雅就被婉儿带去了承乾宫，那里的*矞矞皇皇，开了满院。

“茹妃娘娘吉祥。”

“免了。五妹近来可好？”茹雅拾起一块松糕，瞧了眼又放下了。

宓雅扶着茜儿的手，在一旁坐下后，说：“托大姐的福，宓雅一切安好。”

“你好可本宫却不怎么好。后宫里最易兴风作浪的，无非就是流言蜚语，而你却偏偏踩在这点上，可知本宫所指何事？”

“是——大阿哥的事，可是——”

“事情原由本宫很清楚，无须再言。本宫只想提醒五妹一句，后宫里像本宫一样舍得花心思安插耳目的，毕竟在少数，所以事情，大多皆是以讹传讹，好事就添油加醋，其他的——就越传越离谱，害死过不少人。”

宓雅低头不语，大阿哥的出现应算意外，她亦不愿引火烧身。

正值沉默之际，沈华出现在门前，他仍是那副高傲的样子：“圣驾已到承乾门。”

婉儿看向茹妃：“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茹雅凝视沈华一瞬，起身道：“先去迎驾。”

“还有。”茹妃刚举步，沈华又说，“皇后派人宣宓贵人去坤宁宫晋见。”茹雅又顿下了，缓缓舒了口气，看她目光似是斟酌了一番，终于开口说：“沈华，你随宓雅去坤宁宫，好好保护她，别丢了性命。”

有那么严重么？宓雅一下没听懂茹妃的意思，揣着疑惑，行礼告退。

沈华带宓雅从旁门离开后，皇上也到了正门。“臣妾恭迎皇上。”

皇上立即迎上去：“爱妃免礼。快进屋吧。”

天阴阴沉沉，似是快下雨了，云层若再低一些，就快被宫顶戳破了。

众人回了屋，皇上坐下后说：“茹雅，朕许久没有喝过你泡的茶了，今天下了朝，突然想起那种香味了，就来你这儿坐坐，喝一杯你泡的茶。”

茹雅隐隐笑着，俯身说：“皇上要喝，臣妾自当遵命。”说完便带着婉儿去了茶水房，里面有个木柜，打开后第二层抽屉内，有一包包早已备好的茶叶，取出一包打开，多种名贵茶叶按分量混在一块，倒入紫砂茶壶，而茹雅做的，仅仅是以纤细的手指，捏了把陶罐里的粉末，撒到泡好的茶中，遇水即溶，丝毫不留。“端走。”

“是。”婉儿端了茶跟着茹妃回了厢房，呈上后，退下了。

茹雅在皇上身旁坐下，笑看皇上品茶，等他搁下茶盏，她含笑道：“皇上——还记得臣妾的五妹么？”

此刻，茹妃娘娘的五妹，正赶往坤宁宫。

“皇后娘娘吉祥。”

宓雅到时，皇后正在坤宁宫的小佛堂内诵经，她手中有一串深棕色的佛珠，不断滚动着，它停下的刹那，皇后说：“免礼。”宓雅谢恩后，皇后接着说，“见了佛祖，宓贵人不拜一拜？”

皇后相邀，自然不好拒绝。宓雅侧眼看了看沈华，心里感到阵阵不安，她向眼前的蒲团走去，止步后刚欲曲膝下跪，皇后突然说：“等等！俞嬷嬷，去替宓贵人拿个厚点的蒲团。”宓雅这才注意到俞嬷嬷始终候在一旁，之后依照吩咐，从侧门去了后厢房。而皇后，只是隐晦地笑看宓雅和沈华。

须臾，俞嬷嬷捧着一个比普通蒲团厚了一寸多的垫子，将它轻轻置于宓雅面前，还颇具深意地瞄了她一眼，这时皇后命道：“俞嬷嬷，到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以免打扰宓贵人求佛。”

“是。”俞嬷嬷朝门外走去，并将门慢慢掩上。

佛堂内顿然暗下许多，比门外的天更阴沉，重重地压在宓雅身上。

“宓贵人，请吧。”

宓雅暗自咬了咬下唇，正欲跪下，沈华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低吼一声：“贵人小心！”他一把揭开蒲团上的棉布，乍一看，上面倒插着数百根铁针，密密麻麻，叫人看了心惊胆战，宓雅一下被震住了，呆呆看着那些针尖。
皇后垂手立于一旁，嘴角凝起冷笑：“哼，这个蒲团，你二姐瑞雅也曾跪过，难道宓贵人觉得它受不起你一跪么？”

宓雅仍僵硬地站在原地，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沉重地击打着自己，一下又一下，她有些顶不住了，呼吸也显得太过艰难。沈华将手中棉布狠狠丢在地上，愤愤道：“皇后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宓贵人自废双腿？”

皇后死死瞪了沈华一眼：“这里不是承乾宫，轮不到你放肆！”她慢慢走至宓雅眼前，两人仅一蒲团之隔，“一双腿，换你们两条人命，宓贵人——是跪，还是不跪？”

想起沈华，自己确是欠他一条人命……

沈华见宓雅动摇了，立即说：“宓雅，不要！”

宓雅已拿定了主意。她渐渐曲下已没了知觉的双膝……

“大阿哥！皇后下令不得有任何人闯——”门“砰”地被踢开了。宓雅回头，看见大阿哥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身后是没能拦住他的俞嬷嬷。

皇后意外极了，向后跌了半步：“你怎么来了？”

“因为皇额娘有多歹毒，做儿子的最清楚！”

只留下一阵沉默。

“你先带宓雅回丽景轩。”大阿哥似是在与沈华说话，但目光仍紧紧盯着皇后的双眼。

沈华毫不犹豫，一把拉起宓雅的手腕，夺门而出。走出宫门，鱼露一人等在红墙边，两人一同将宓雅送回了寝宫。




各安天命

回到丽景轩后，鱼露立刻命茜儿去传太医，她与沈华将惊魂未定的宓雅安顿在屋里，留下辰儿，两人一同出了屋子。

走向院中，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令人尴尬的距离。“贵人近来可好？”没有想到，竟是沈华，先开了口。

“你都说了，我是贵人，怎么可能不好？”

“是啊…如今你翊贵人侍寝的时日能与茹妃、瑞妃平起平坐，时不时还赏赏花游游园，实属皇上枕边第一红人呢。”

鱼露停下步子，侧脸道：“你伺候好你家茹妃娘娘就够了，何必到我面前来冷嘲热讽的？”

“我——”鱼露抬眼，若有所盼地望着沈华，而他却顿然哑口无言，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低下了眉眼。

“瑞妃娘娘驾到！”

鱼露冷冷笑道：“宫里的太医，永远都没有传消息的奴才跑得快。”话音刚落，瑞妃出现在院中，“瑞妃娘娘吉祥。”

“都免了。宓雅呢？”瑞雅行色匆匆，来到鱼露身旁。

“她在屋子里，等太医过来诊脉。”

“大阿哥呢？”

鱼露又答：“不知道，我去上书房找他，他知道宓贵人有难，立即赶赴坤宁宫，我就守在门外，后来——”

“——后来他就留在坤宁宫了。”沈华接过了话。

瑞妃又转看沈华：“你最好尽快回承乾宫，茹妃娘娘可不怎么有耐性。”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了。瑞雅朝身后的茨儿道：“看着，太医来了也叫他候着。”说完，就推开房门，进去了。

宓雅瘫坐在榻上，四肢无力，见了瑞妃也无心请安：“二姐姐。”

“除了被吓唬着了，没有受伤吧？”与刚才在屋外完全不同，瑞雅又带起了温和的笑脸。

“幸好有小华子和大阿哥相救，宓雅并无大碍。”

瑞雅笑容更甚：“这话说得奇怪，能够阻挡皇后下毒手的，不是只有大阿哥么？你怎么先提了小华子？”

宓雅微微低下了头，小声应道：“嗯…我……”

“你对他动心了？”见宓雅羞红了脸，无言以对，瑞雅蹙眉，劝道：“五妹，你怎么能动这种心思呢？是，小华子他…年轻才俊，又是文武双全，风度翩翩，可、可是他是个太监！他可不算男人呐！你可得想清楚，这陷进去了，可是个无底深渊呐！你还是学学鱼露，专心想想怎么获取皇上的宠爱，至于小华子，还是尽早将他忘了吧。”

是的，宓雅早就陷进去了，从她那一天在门外听见了沈华对鱼露的痴情，从她决定要为了他去侍寝，从那晚他舍身救了自己，从那次他劝自己别再受人摆布……直至今日，他陪她以身犯险。

可是爱情，怎么是说忘，就忘得掉的呢？

宓雅仍旧低着头，她突然思索起了刚才坤宁宫种种，小声说：“原来…俞嬷嬷是皇后的人。”

“不算是。如果她竭力拦下大阿哥，恐怕现在你就没那么舒服了，况且——你以为坤宁宫的大门，是大阿哥随便一脚便能踢开的么？”宓雅皱着眉思考着瑞雅的话，瑞雅起身说，“既然你没事，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她转身走了几步，宓雅突然抬头说：“二姐，你也跪过——那个蒲团？”

瑞雅只是笑笑说：“你要知道，想进慈宁宫的门，并没有那么容易。幸好没留下疤。”

宓雅瞧着她离开的身影，觉得并没有比茹雅轻松多少，只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畅音阁听戏

又是一日，太后请入宫的京城戏班在畅音阁演出，酉时左右，传话的太监到了承乾宫：“茹妃娘娘，太后请您在酉时三刻到畅音阁听戏。”

此时茹雅正与沈华对弈，黑子与白子的缠斗，不分伯仲。“知道了，下去吧。”

那太监行了礼，便退下了。

而他们两人依然注视棋盘，专心致志。过了一会儿，沈华突然说：“娘娘是不是该去更衣了。”

“嗯…老太太的好戏，又要开锣了。”

传话的人到景仁宫时，瑞妃正在替她的五阿哥挑选几件过冬的小棉袄，才一岁多的五阿哥歪坐在榻上，傻傻地看着门前的太监说道：“瑞妃娘娘，太后请您酉时三刻到畅音阁听戏。”

瑞妃放下手中的棉袄，朝他甩了甩手，他便退下了。

茨儿走上前，接过棉袄说：“娘娘，咱们该准备准备了吧？”

瑞妃转身，整着五阿哥身上的短褥道：“…大姐——又得应付一场硬仗了。”

长春宫里，淑嫔正与纶嫔讨论胭脂的香味，听了传话的奴才，她忽然想起昨夜太后与她说的话……：“哀家早已视她为弃卒，既然如此，就别再占着这个位子了。”

半个时辰后，六宫众人都聚到了畅音阁内。

酉时三刻，戏开锣了。

皇后派人来，说是身子不适，不便出席。太后坐在正对戏台的扶椅上。左右如鹰翼展开数十把木椅，太后左边是瑞妃，右边是安贵妃，其次是兰妃，再次乃淑嫔，而茹妃就座于瑞妃身旁，她们两个，总是有这份默契，找到自己该坐的位置。而鱼露和宓雅亦坐于不远处。

太后波澜不惊地发话了：“最近哀家久居慈宁宫，少管了六宫诸事，也不知道——近来各位娘娘可好啊？有什么好事说来让哀家乐乐？”

瑞雅含笑道：“太后，您可不知道，前几天五阿哥呀，会叫‘阿玛’了呢！可把皇上给乐坏了！”太后点头说:“嗯——哀家的皇孙个个聪明机灵，将来都是治国良材。”她转看淑婉，“淑嫔，你呢？你看来——心事重重的，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哀家听听。”

“太后圣明，淑婉只怕——扫了太后的雅兴。”淑婉双目不断扫视众人。

“说吧。”

淑婉站起身，低头道：“嗯……回禀太后…臣妾最近听说——有位妃子…寝宫里藏有男子…”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茹雅与瑞雅同时蹙了下眉，鱼露立即扫了眼茹妃身后的沈华，他不安地挪了挪步子，虽然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鱼露总能看到他的心里。

太后皱眉问：“不是太监或者——侍卫？”

“回太后，侍卫哪有住在妃子寝宫里的？而且，臣妾听说——那男子还是个杀手！”

鱼露心又一沉，万一沈华被发现了……

“什么？还是个杀手！这还得了？快！说！是谁宫里头！”太后被激怒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淑婉，气氛突然变得太过压抑。

“……是——是安贵妃…”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发出小声惊叹，有人轻轻冷笑，而茹雅，只是暗自泄了口气，她猜错了。但瑞雅却猜对了。

“毓安！可有此事？”太后扭头，愤怒地盯着安贵妃。

这时，杜昔朝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他正守在一边，他面不改色，似乎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天的到来，他跪到太后眼前，说：“太后，此事奴才愿负全责，求太后开恩，放过安贵妃！”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太后要除掉的人，又怎会有放过的道理？

“放过？休想！哀家要将你们交给皇上发落！”淑婉闻此话后，意外地扫了眼太后。

“慢着！”茹妃突然起身道，“太后就凭淑婉几句话，就要治安贵妃的罪？”

太后慢慢看向茹雅，冷冷说道：“茹妃——你与哀家作对上瘾了是不是？今儿个皇上可不在！你最好收敛点！”
茹雅脸色甚是难堪，身后沈华却冒出一句话：“茹妃说得本就在理！杜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又是你！这承乾宫从主子到奴才一个个的都要与哀家作对是不是？”

瑞雅却按着太后的手说：“太后息怒，此事不可宣扬，不如先将安贵妃软禁，将这侍卫押去内务府，再作打算。总之，别再让人看皇上笑话了。”

太后按瑞妃的话，命下去后，这场戏便散了。

离开畅音阁时，淑婉脑中又不自觉地回响起了太后昨夜的话……：“大阿哥在丽景轩说的话，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偷听了去，赔上毓安和杜昔朝也就罢了，若再牵连上皇后，岂不让人笑话？”




中计了!

紫禁城总是可以被黑夜装点得如此安逸，娘娘们各自坐着凤驾回寝宫了，各条甬道皆流动着人群，黑暗中，只有宫女手中的宫灯散着微弱的烛光，秋风时不时扫过，吹乱了侍女的如意髻，却吹不走各人的心事。

到了承乾宫，茹雅一把推开寝室的门，屋里四个侍女见娘娘脸色难看极了，连忙跪下，恨不能整个人贴在地上。茹妃一下坐在圆桌旁，婉儿立即端上一盏茶，凑到茹妃面前，不料茹雅却狠狠一甩手，茶盏砸在地上，摔了粉碎，滚烫的茶水都洒在婉儿手上、宫服上，她疼得眼泪刹时掉了下来，却不敢出一点声响，双手很快便又红又肿，还起了泡。她用那双烫伤的手，胡乱抹了眼泪，俯在地上，连声说：“娘娘息怒…奴婢该死…娘娘息怒…”

沈华向茹雅进了一步，质问道：“你拿她们出气做什么？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再过分有你过分么？本宫早已叮嘱过你切莫再顶撞太后！可你呢？你为她们想过吗？”茹妃手指扫过地上的奴才们，又死死瞪着沈华，斥责道：“你别忘了你是承乾宫的人！你得罪太后就是本宫得罪太后！若太后借此将本宫扳倒，跪在你面前的这些承乾宫的人也要被连累的你知道吗？比起你来，本宫对她们的伤害算什么？”

于是，从这间厢房，到整个承乾宫，弥漫开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华以为，自己终于懂了眼前这个女人，是的，他终于摸透了她的思想，不过如此，并不复杂，他以为他能偶尔一次辩过茹雅：“我在顶撞太后，那你呢？你不也公然与她作对吗？我们两做的，根本没有差别！”

“来人！把婉儿带去太医院疗伤，其他人退下！”茹妃极具严苛地扫了眼众人，奴才们皆瑟瑟发抖，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瑞雅坐到梳妆台前，独自一人理着发丝，她在回想今天畅音阁的一切……突然，手中的梳子落在了地上，瑞雅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响起一句话——中计了！这分明是在试探我们！如今我们都已露了意思，太后很容易就会发现你我多年来的把戏，若再利用安贵妃刺探我们二人，你我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望大姐尽快设法解围！

瑞雅将心中所想，都写在纸上，叫来了茨儿，命她立即将信送往承乾宫，务必亲手交给茹妃。看着茨儿将信揣在怀中，偷偷出了屋子，瑞雅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么多年，她从未信过我半分。”


看着门轻轻合上了，茹雅走到沈华眼前，带着冰凉的语气：“随本宫这么多日子，难道你还不懂吗？太后讨厌本宫，所以喜欢瑞雅，换句话说——正因为瑞雅常与本宫作对，所以太后才会喜欢她，帮助她，赐给她如今的地位。当年她进宫时，并不算最出众，要得到皇上的恩宠太困难了，而本宫当时已是太后的眼中芒，肉中刺，所以我们干脆将计就计。自此以后，本宫主张什么，瑞雅就反对什么，只要演技逼真，这后宫，照样掌控在董鄂家手里。”

“可是今天——”

“——今天太后本想将安贵妃交给皇上，但若真是如此，按本宫对皇上的了解，他必会念旧情，宽宥二人，何况——并无真凭实据。但贵妃这位子，被钮祜禄家占了太久了。若仅剩一个贵妃之位，皇上无法抉择究竟是册封本宫，还是瑞雅，安贵妃一除，多年的阻碍就顷刻消失了。”

沈华怔怔地看着茹雅，原来自己还是低估她了。

门外忽然有人叫唤：“茹妃娘娘，奴婢茨儿求见。”

沈华似是被叫醒了，他转身，打开门，茨儿进屋后，将信递给茹雅，二话未说，离开了。

茹雅与沈华一同看完了信，茹雅抿着嘴，深锁蛾眉，凝神思索着，沈华将信烧掉了，他回过身，担忧地望着茹雅：“怎么办？”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舒出，声音有些颤抖：“惟今之计，只有斩草除根了……”

沈华毫不犹豫，一边向门口转去，一边说：“我去。”

茹雅一把拉住他，她的手是冰冷的——沈华感觉得到，她说：“此事与鱼露无关，你无须冒险。”

“时至今时今日，你以为你的事，我还能袖手旁观吗？”沈华没有回头，没有放手，只是向屋外走。




祭奠爱情

春禧殿，多么讽刺的一个地方，上回救宓雅时没有去成，此次非去不可了。紫禁城的夜，依旧是那么深，那么冷，就像沈华手里的那把剑。

戍卫们并没有将杜昔朝直接带去内务府，因为他也一样是所有人的“杜大哥”，所以回春禧殿整理衣物，与安贵妃道个别的机会还是有。

该讲的话，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也已说得差不多，到这个时候，若再觉不够，也只是无声胜有声了。杜昔朝在后院自已的厢房里，随意整了两三件替换衣裳，打好包袱。突然，门“吱呀——”开了。

杜昔朝意外地转过身，瞧见沈华带着那把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宝剑，凝着眉头，站在门口。他知道，时间到了。

“沈兄弟来送我了？”

“杜大哥别来无恙吧…”沈华望着他，脑中却满是茹雅的样子。

杜昔朝挤出一丝微笑：“进来吧。”

沈华拖着疲惫的身躯，跨过门槛，转身关上门后，进了屋，与杜昔朝相请坐下，他竟毫无防备地将剑放在桌边。
杜昔朝提起茶壶笑笑说：“曾与你相邀饮酒，看来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了，今日以茶代酒，了却心愿。”说完，他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予沈华。

沈华仍紧紧皱着眉，双手持杯，与杜昔朝相敬后，犹豫着吞下杯中所有的茶，他放下杯子，抬眼道：“你知道…我今夜来干什么吗？”

杜昔朝坦然道：“知道，十几年前，我要杀亲弟弟的那次，表情几乎和你一模一样。”他将目光落在沈华忧郁的眉眼间，继续说，“当了这么多年杀手，见过无数个人在自己面前，惊恐、流血、死去，如今轮到自己，呵…早已忘了害怕是什么滋味了。”

“你后悔么？”

“…你所指的，是后悔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女人，还是当了杀手？”

“都有……不知道…”沈华自嘲似地叹了口气，低下头，他在问杜昔朝么？还是自己？都有……不知道…

“在毓安还不是命妇时，——我就已经爱上她了，等到知道不该爱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我做杀手，一开始，也只是为了保护她而已，后来被皇后发现了此事，她就常以此要挟，利用我杀人。”

听这番话时，沈华眼前晃过许多人——鱼露、茹雅、淑婉、宓雅……还有那个，蒙面杀手。杜昔朝又说：“选不了么？”

沈华抬眼：“嗯？选什么？”

“茹妃和翊贵人之间，究竟该选哪个呢？”

沈华一下蒙住了，眼前此人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他却仍沉思不语，杜昔朝轻声笑道：“其实你根本不用选，当杀手，从来都没的选，到底是谁死，什么时候死，从来都不由我们决定，你只要举起这柄剑，做你该做的。”他拿起桌上的剑，站起身，沈华也跟着起身。他将剑塞到沈华手中，目光锐利而坚定，“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因果循环，无须介怀。”

沈华举着剑，微微摇头——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下不了手！

杜昔朝毫不带喜悦地笑了，他问：“下不了手？”沈华凝固在脸上的表情回答了他，他接着说，“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再告诉你件事。那晚在英华殿，要暗杀宓贵人的蒙面杀手，就是我！”沈华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原来…是你…”


“是！所以我这条命，早该是你的了，早死晚死，没多大差别，动手吧！”

在那一刹那，一剑穿心，鲜血四溅……

僵硬的微笑仍停留在杜昔朝的嘴角。

沈华将剑留在了他身旁，祭奠那段，随着他生命的消逝，而复活的爱情。然后由后门，离去了。

亥时刚到，有侍卫在后院厢房内，发现了杜昔朝的尸体。五更时分，在偏殿，发现自缢身亡的安贵妃。




失魂落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几经查探，钮祜禄安贵妃之死与董鄂茹妃牵扯甚密，为平定人心，即日起，茹妃静心思过于承乾宫内，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以正天威。钦此。”

茹雅呆呆地跪在冰凉的地上，秋风穿堂而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臣妾…谢主隆恩…”万万没有想到，将茹雅打入冷宫的，竟然是皇上！

小全子收起圣旨，双手将茹妃扶起，安慰道：“茹妃娘娘，这次是太后她老人家发了大怒，这皇上也没办法呀！您可算幸运呢，这瑞妃娘娘被太后降为瑞嫔，与纶嫔娘娘一同搬去古华轩喽！那才算不折不扣的冷宫呢！”

茹雅重重叹了口气，她最害怕的一天终还是降临了，一时无二的董鄂家，一夜间沦陷了……

沈华从后院侧门回来了，见了茹雅还是忍不住皱眉说：“这回太后是铁了心要铲除你们几个了，皇上亲自去了慈宁宫，费了几番口舌，但…毫无作用。”

“还有谁在慈宁宫？”

“嗯……淑嫔。”沈华也大概猜出了茹雅的心思。

“她？她与我董鄂家素无瓜葛，何以此次做得这么绝？”

“…不还有宓贵人和寰常在么？”

茹雅心神不定地坐到桌旁，小声念着：“她们两个……”是啊，还有宓雅与寰雅，但她们两个——成得了气候么？

“砰砰”，屋外有人敲门。

沈华打开房门——是婉儿。她的右手包着几层纱布，但仍自如地拎着丝绢，看起来伤得并不重。“娘娘吉祥。”

茹雅转头见了她，冷笑道：“婉儿，你回来得可真不巧，这儿…就在刚才，已变成了冷宫，而你沦为白头宫女，也只是迟早的事。”

“娘娘是奴婢的主子，主子如日方中也好，失魂落魄也好，做奴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为主子效忠，见风驶舵这种事，别人也许会，但婉儿绝不会！”

茹雅嘴角抿出一丝苦笑：“从本宫当上贵人后，你就一直在本宫身边伺候、扶持本宫，而本宫待你，比姐妹更亲，要本宫离开你……”

“那就请娘娘留下婉儿吧！婉儿…婉儿的手没事！还可以为娘娘捏腰捶腿！还可以扶娘娘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能为娘娘奔走，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婉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茹雅走到她眼前，双手将她扶起：“即使本宫舍不得，你仍然得离开承乾宫，正是因为你跟随本宫多年，所以你对后宫勾心斗角之事，早已游刃有余，有了你，宓雅才可能迎难而上，拨乱反正，取代本宫，在六宫的地位。”

“是，娘娘，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沈华在一旁坐下，他端起茶杯的刹那，看到了自己的手，霎时想起杜昔朝死前那挣扎着苦笑的样子，他微微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搁下茶杯，问：“为什么选宓雅？”

“她地位比寰雅高，性格是我们五姐妹中最特殊的，更重要的是——她新鲜。”

沈华站起，走到茹雅身旁，细细看着她：“你一点都不介怀，你的妹妹取代你吗？”

茹雅笑看沈华，好象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因为眼前有个人，肯为她放弃所有，亦愿为她付出所有，但她并不屑将这种感觉宣之于口：“她是否有这份能耐，没有人知晓。况且，人生本就只是沉与浮之间的一场游戏，究竟是谁如日方中，谁失魂落魄，本宫并不计较，只要董鄂家屹立不倒便足矣。”




杀人凶手

皇后娘娘听闻安贵妃之死悲痛欲绝，见人就忍不住的眼泪往下掉，六宫之中爱管闲事的，大有人在，于是便有人将此事禀报了太后，太后她老人家自是耐不住此事，召来了皇后娘娘。

“皇额娘吉祥…”不过几日，皇后显得又单薄了许多，双眼深陷，眼圈红肿，好象秋风猛力一吹，她便会跌倒似的。

“皇后啊，来，到哀家这儿来坐。”太后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身边候着淑婉，皇后坐上榻，眼泪又忍不住泛了出来。太后又说：“唉…这天气又转凉了，出门时候多添几件衣裳，免得病着了。”

皇后抽泣着：“毓安都死了……臣妾…臣妾……”

太后无奈地拍拍她后背，淑婉装作怜悯道：“其实此事分明就是茹妃娘娘派了手下暗自杀害安贵妃及那各侍卫，以图不留后患，要不是没能找到证据，太后才不会如此宽宥董鄂氏族呢！早该满门抄斩！何至于如今茹妃瑞嫔她们仍展示于人前，搅得后宫上下人心惶惶。”

太后笑看淑婉：“淑嫔，有些事情你还不懂。茹妃和瑞嫔这两个贱人，玩弄了哀家这么多年，死，对她们太便宜了！哀家要让她们亲眼看见新人换旧人的场面，要让她们亲自尝尝被皇帝，和所有人渐渐淡忘的痛苦！哀家要让她们独坐在冷宫里，慢慢等着自己老去！对一个女人而言，那样的苦楚，比死，更可怕！”

皇后突然放下丝绢，看着眼前的地面，极冷静地问道：“那个杀手…是谁？”

淑婉立即回话：“嗯——是承乾宫的侍卫，臣妾并不知此人姓名。”是的，她不知，至少在太后和皇后面前不知。

皇后腾地站起，甚至忘了行礼，怒气冲冲跨出了门。

太后只是冷冷瞧着，须臾才言：“哀家记得——玉粹轩有个翎贵人，叫她去准备准备，今夜送去乾清宫。”


皇后一把推开承乾宫正殿大门，毫不顾身份大喊：“茹妃你这个贱人！你给本宫出来！出来！你这个杀人凶手！”

茹雅闻声，与沈华一同从后院赶来，向着皇后行礼：“皇后娘娘吉祥。”

“把那个杀害安贵妃的侍卫交出来！本宫要取他项上人头！”

茹雅一瞥沈华，极其冷漠地说：“皇后娘娘请您自重！这儿——并没有您所谓的杀人凶手。”

“哈！你以为本宫会信你的一字半句吗？本宫不管有没有证据，那侍卫是不是叫沈华？把他给本宫交出来！否则本宫拿你是问！”混乱之下，皇后隐约回忆起杜昔朝曾对自己提过打败他的人叫沈华，可他不是太监吗？但哪有太监练武的？故此推测，当时的消息并不属实。

茹雅大概猜出了意思，她向皇后进一步，说：“皇后娘娘，我承乾宫并没有什么叫沈华的侍卫，如果皇后一口咬定了茹雅是幕后指使的话，好啊！安贵妃这条命，本宫就担上了！皇后要杀要剐，冲着我董鄂茹雅来！”

“啪”地一记耳光，皇后赏了茹雅，很快，她自己的手却也火辣辣的疼，她盯着茹雅脸上即刻显出的红印，大声说：“今天本宫奈何不了你，不代表本宫会放过你！咱们来日方长！”说完她转身离去，看她的背影，悲伤是不见了，化作了斗死茹雅的勇气和决心。

沈华将手放在茹雅肩上，担忧地望着她：“你这是何必呢？”




没用的东西

古华轩是一个太过冷清的地方，在紫禁城的东北角，门庭破败，上至主子，下至奴才，从来都没有人愿意涉足此地。古华轩里有一口枯井，一口百年枯井，用石板牢牢封着，但缝隙间总透露着一丝腐朽的气味，也不知里面的白骨究竟堆积有多高，凡是宫中枉死的主子、奴才，到了这口井中，就再无高低贵贱之分了。

但瑞雅却天天站在井边，呆呆地盯着井上的石板——上面爬着青苔，她常想，帮盖打开，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呢？人头、白骨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茨儿快步走来，瞄了眼枯井，道：“娘娘，茹妃娘娘那儿——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前日，皇后娘娘去过，不过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好像没有发生什么。”

瑞雅紧紧皱着眉：“大姐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这…这怎么回事啊？”

“还有娘娘，寰常在从昨晚跪在乾清门外想面圣求情，结果……”

瑞雅上前，紧抓茨儿双臂，使劲摇晃她，逼问：“她见到皇上了吗？她说了什么？皇上作何反应？”

茨儿被惊着了，连连后退：“她…她…她今早体力不支昏倒了，被、被抬回淑芳斋了…”

瑞雅一下撒开了手，呆呆站着，好像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娘娘…娘娘！”瑞雅回过神，扭头看向茨儿，她接着说，“兰妃娘娘在西厢房等您呢，娘娘您看…”

瑞雅扯了扯袍子，抬起头，一步一摇地带着茨儿到了兰妃面前：“兰妃娘娘吉祥。”

兰妃的脸色比前次多了些血色，却清瘦不少，袍子悠晃于胸前，她得意的气焰却丝毫不被遮掩：“瑞嫔——请起。这句话，本宫真是很久没有说过了，没想到如今还有怀旧的机会。”

“这古华轩是个不受欢迎的地方，也是个不欢迎陌生人的地方，兰妃娘娘居然放下千金之尊，涉足此地，想必——是有话要告诉瑞雅咯？”瑞雅面对敌人的样子，真有几分于瑞雅相像。

兰妃妩媚地笑了起来：“本宫不愿假借奴才之口，想亲自告诉你，再过几日，庄雪就要封贵人了，到时候她会迁去丽景轩，以后的日子，她将与宓贵人相伴。”

“那又如何？那并不代表你们赫尔济氏赢了呀。”

“哼哼，当然，本宫的意思你该很清楚，当初要不是俞嬷嬷，疯的，怎么可能是叶赫那拉·尔倩呢？不该是宓贵人么？如今，没有了你，没有了俞嬷嬷，你以为董鄂宓雅还能平平安安地过几天？”

瑞雅死死瞪着兰妃，却无可奈何。茨儿与奔入屋子的侍女私语了几句，然后转过身低声说：“娘娘…纶嫔娘娘刚才在北院自缢未遂，被奴才们救下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没用的东西！瑞雅在心里狠狠骂着，但眼泪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兰妃更是得意，嘲笑道：“哈哈！看来即使身处冷宫，妹妹你要操心的事，还是那么多！姐姐我真为你的身子担忧哦！古华轩始终是个太冷清的地方，本宫可不愿久留，桑儿，摆驾回宫。”

门外的小侍女跑进来，高喊：“娘娘起驾回宫！”一大群奴才热热闹闹地将兰妃迎走了。幸好他们没有看见，瑞雅的一滴泪，落在冰冷的地上。




大好机会

董鄂家曾经像个神话般统领了大半个后宫，而如今却又像颗流星般划破紫禁城的天空，消失在天边。

宓雅朝庭中枯叶叹了口气，入宫才过半年，眼睁睁地看着鼎盛的董鄂家，在一夜间变得如此狼狈不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即使付诸努力，也只是枉然。突然听见身后婉儿说：“大阿哥吉祥。”她抬头，才注意到大阿哥正昂首阔步朝自己走来，她亦行礼：“大阿哥吉祥。”

大阿哥笑说：“宓贵人是宫中妃嫔身份，按礼不必向阿哥格格请安。”

宓雅微蹙眉头：“大阿哥找我有事？”

“嗯！今天是妍嫔娘娘的玉祯格格七岁寿辰，皇阿玛在中宫殿摆了席家宴，因为——安贵妃刚刚离世，不宜铺张，所以只有太后、皇阿玛出席，皇后说她身子不爽所以推了。而我呢，从小最疼玉祯了，所以妍母嫔也请了我，我想——邀你一同去。”

宓雅觉得甚是不妥，便说：“可是…可是——”

“——啊呀…来不及了，来人，替宓贵人更衣！”大阿哥边说边讲宓雅往厢房里推。婉儿自然清楚这是个大好机会，于是将计就计替宓雅打扮了番。

大阿哥安排好一切后，先行到了中宫殿，晚宴还未开始，皇上和太后已先就座，大阿哥请安后坐到皇上身边：“皇阿玛这么早就到了？”

“呵呵…近来国泰民安，朝中并无急奏，朕步行至此，结果还是早了。你这是从哪儿赶来的呀？”皇上膝下，共有五位阿哥，其中最得宠的就是大阿哥，大概是因为他虽刚满十八岁，但各方面的政治主张却与皇上如出一辙。

“哦，从丽景轩，儿臣又请了宓贵人前来同欢，宓贵人性格颇为文静、娴淑，又知书达理，儿臣相信玉祯也会很喜欢她的。”

皇上饶有兴趣地看向大阿哥：“朕听说——你与宓贵人交往甚密，可有此事啊？”

大阿哥开怀笑道：“皇阿玛朝事繁忙还这么关心儿臣，儿臣真是高兴。没错，儿臣的确非常欣赏宓贵人，她和儿臣从小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虽看上去十分平凡，但与她相处非常舒服，所以…其实她并不平凡。”

“呵呵呵呵…朕，难得听见你这么夸后宫妃嫔，你是不是想求朕将她赐给你？”

“真的可以吗？”

“万万不可！”太后始终在一旁听着，此时她却忍不住了，“皇帝，宓贵人虽算不上后宫中什么重要之人，但这是祖宗家法！她既已被封为贵人，那她就是皇帝的正式妻妾，怎可以转赐给阿哥？这成何体统！”

皇上似乎有些不满，转看太后：“皇额娘不必如此恼火，朕虽将宓雅封为贵人，但从未与她同床共寝，她不像皇额娘惩处的那些妃嫔，她曾明确向朕表示，不愿伴驾侍寝，朕自也不会勉强她，所以早已与她约定，以后不会翻她绿头牌。如此女子，赐予朕的皇子，有何不妥？”

“宓贵人到！”宓雅被精雕粉妆之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宓雅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太后吉祥。”

“平身，赐座。”皇上看着宓雅坐到了大阿哥一旁，又说,“宓雅，朕刚才正与大阿哥商量……”皇上突然住了口，他瞥见了宓雅身后的婉儿，婉儿？茹雅的贴身侍女！而今她却跟随宓雅……皇上明白了茹雅的心意。

大阿哥接上一句：“皇阿玛说要将你赐——”

“此事还须再议，今日不必再提。”皇上突然打断了他。

不久后晚宴便开始了，皇上却始终心不在焉，他在想茹雅，好多天没见着她了，也没有送贡品宝贝过去，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也不知她过得可好，想念她泡的茶了。




野火烧不尽

最近宫里清闲，皇上也并没有特别召见，又是深秋时节不便出门，鱼露便开始学识字，她练的第一个字是“华”。

辰儿提着宫服的下摆，跑进屋子，满脸喜色：“主子！主子！传侍寝的公公到咱们丽景轩门口啦！”看她那高兴的劲儿，好像是她自己就要飞上枝头似的。

鱼露欣喜地抬头，搁下笔，小跑至门前——盼了那么多天，终于盼来了！

但她们忘记了，丽景轩还住着别人。

小全子走入院中，在鱼露眼前，向右拐去，径直入了北院。在那一瞬间，鱼露甚至幻想着是小全子记错了地方，须臾还会再寻回来。过了一会儿，他确是出来了，身后跟着宓雅，左右奴才拥着，出了院子。

鱼露极为失望地低下了眼——皇上像是完全将她忘了，就像沈华……再抬头时，却看见淑嫔走进院子，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跨入鱼露的厢房。

鱼露俯身：“淑嫔娘娘金安。”

“贵人平身。这几日——可冷清啊？”

“娘娘有话请直说，鱼露虽说是闲，但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人和事上。”

淑婉随意找了处坐下后，盈盈笑道：“刚才那幕，可让你失望了吧？当初本宫与纶嫔同住长春宫时，偶尔也会如此，但如今，她可没什么机会叫本宫失望了。”

“鱼露没姐姐你这么大能耐，可以斗垮董鄂家。”鱼露在淑婉对面坐下了。

淑婉“哧”地笑了出来：“本宫费尽心机，在太后耳边旁敲侧击，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不过——你也看到了，有些人，还真是野火烧不尽呐。”

“所以——娘娘要我借近水楼台之便，斩草除根？”

“聪明，也算本宫没看错人。”

“娘娘错了，茹妃她们若是杂草，那娘娘可是野火？”

“你不干？”

“娘娘又错了。茹妃娘娘曾教过鱼露一句话，后宫里，知恩，并不一定该图报。不过——有仇，就非报不可。”

淑嫔本想开口问，但她扫见桌上的“华”字，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们不是同一类人，但她们的心思却在同一个人身上，所做的一切，也只为了一个原因。


宓雅坐到龙榻上，她紧张地四肢都麻木了，记得上回坐在这儿时，还没有如此紧张，但这次可是圣命不可违。

不一会儿，门开了，皇上一席明黄色龙袍，昂首挺胸地进了屋子，瞧见宓雅梳妆清丽，跪地请安，眯眼笑笑，眉头却凝着忧虑，他说：“平身。”

宓雅谢恩起身，不由紧锁蛾眉，怕被皇上发现，便低低地垂着头。

皇上走近她：“怎么了？不高兴么？”

“回皇上，臣妾没有…”

“哼，瞧你那样子，分明就是不情愿。”皇上连仅有的笑容都淡去了。

“皇上答应过宓雅，再不翻臣妾的绿头牌，可是……”

“朕食言了？”

宓雅鼓足勇气，微微点头。

“你可曾想过，如今——”

“——启禀皇上，大阿哥失足落入御花园池水中，昏迷不醒，皇后娘娘请您过去。”门外小全子突然急急大喊。

皇上愣了一下，转而一脸的不满与焦急，夺门而去。




春华难留

大阿哥失足落水的真相无人可知，无从探查，几日后，他便苏醒了，之后的一日，皇上口谕，准宓贵人至坤宁宫探望大阿哥。

大阿哥见了宓雅，就将她带离了坤宁宫，两人踱步至御花园。

宓雅抬眼望着大阿哥：“秋风时至，大阿哥身子可有不爽？”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来这险，并没有白冒。”

“嗯？”

大阿哥撇嘴坏笑道：“不明白么？要将皇阿玛调离乾清宫，唯有他的长皇子发生意外，生死未卜咯。”

宓雅突然止步：“为何这么做？”

“因为你呀！何况皇阿玛食言在先，他上回答应将你赐给我的，如今却点你侍寝，出尔反尔，太过分了！”大阿哥越想越恼，转而变了脸色。

“大阿哥…宓雅——是贵人，虽不得宠，但皇上始终是我的夫君，以夫为天，乃妇道，这是宓雅还未识字时，就已懂得的道理…不，是命，要守一辈子的，所以…宓雅恳请大阿哥日后别再以性命相要，难为皇上了，这个贵人，宓雅心甘情愿地当下去。”

大阿哥顿然无言以对：“……宓雅，你太傻了！原来皇阿玛准你前来，是当说客？”

面对大阿哥的质问，宓雅只是低低地垂下了头。正值尴尬之际，婉儿走近，行礼后，对宓雅耳语道：“主子，茹妃娘娘要见您。”

宓雅临走，留下一句话：“秋风扫落叶，留不住春华，不如放手，让她随风飘逝吧。”

宓雅继而来到了承乾宫，茹妃失势转眼已有二旬，踏入庭中，满地的枯叶发出脆响，一阵疾风，却似吹走了整个宫殿的色彩，青花碗碟，黄花梨木，红粉宫墙，黄色琉璃瓦……一切都成了灰黑色，冷冷清清。

失去势力，仍有地位，这是茹雅大幸之处。“茹妃娘娘吉祥。”

宓雅在厢房门前遇见了茹妃，后边跟着沈华，三人一同向院中走去。

“去瞧过大阿哥了？”茹妃的高不可攀，从来不会因为时移世易而转变。

“嗯…”恍惚间又想起了他炽热的目光。

“哼…你以为——大阿哥能带你走出这红墙么？”

宓雅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沈华可以，她不自觉地抬眼满怀希望地看了看沈华，他似是觉察到了，但只是冷冷地移开目光，落在茹雅身上。

茹雅微一侧脸，瞥过沈华，又转看宓雅：“机会，本宫给过你了，时至今日，你若再幼稚地以为皇上应该谨守当初的诺言，那就太自私了。”

“可是…大阿哥他…宓雅对他并无期望，可是他……”宓雅的目光又停在沈华眉间，于是欲言又止。

茹雅微笑道：“本宫明白，不过——有些人，即使有情，不过前尘往事，一再留恋，只会拖累你，拖累董鄂家，别忘了，你的二姐、四姐还在古华轩等着呢。”

宓雅只是点头，她只能点头。

沉默一阵，宓雅才轻声问：“大姐如何得知我与皇上的约定的？”

“那日你去了坤宁宫，皇上驾临此处，本宫曾与他提起你，皇上甚至怀疑你我并非姐妹。”茹雅逗趣地笑着，又说，“天色已晚，回去吧，本宫不希望你再错失任何机会。”

宓雅俯身：“妹妹告退。”

眼见她走远，茹雅转过身看着沈华，须臾才言：“你选好了吗？”

沈华怔住了，他恍然想起杜昔朝对他说的那句：“选不了么？”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以为自己可以躲过，而今却又要面对这个问题……反复斟酌后，徒留一阵愁绪：“我…为什么要选？”

“如果你不会选，我帮你选…淑婉吧。”

“你怕她再因我而打击报复董鄂家？”沈华即可怒了，盯着茹雅。

茹雅有些退缩：“…不。可是——冷宫的日子，难道你没过够吗？”

“为何你仍不明白？我根本不在乎身处何处，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沈华激动地抓起茹雅双臂，眼神里充满着坚定不移。

茹雅在那瞬间尝到了欣喜的滋味，久违了的快乐，但转念一想，她却推开沈华双手，质问道：“如果和鱼露呢？”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债

入冬后的第一天，皇上又翻了宓雅的绿头牌，于是，她顺利地侍了寝。卯时三刻，才被送回丽景轩，跟着送来了御药房的止痛汤，和皇上早朝前吩咐下的一些赏赐，宓雅很清楚，那些赏赐与茹妃先前所得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后，她起床梳洗，之后走入南厢房，见桌上放了一大盒点心，色彩艳丽，品种繁多，一看便知是御膳房花了心思制成的。

“这也是皇上赐的？”宓雅轻轻执起一块玉兔样子的糕点，晶莹剔透，颇为生动，可比那翡翠镯子讨人喜欢多了。

身旁的茜儿答：“回主子，是翊贵人刚才派人送来的，说是——她家乡的习俗，望贵人笑纳。”

宓雅立即起身，走到门前，恰巧鱼露敞着门坐在她的南院北厢房中，两人仅一小花园之隔。宓雅面带喜色，远远地朝鱼*了点头以示感谢，而鱼露也放下茶杯，朝对门微一点头。

回了屋内，不过一会，一个矮个宫女便出现在门口，就她颔首的样子来看，似是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细小的丹凤眼更让她显得稚嫩，她施礼：“恭喜宓贵人，贺喜宓贵人。奴婢贞儿替主子前来道贺，这些贺礼是庄贵人赠予您的，请宓贵人笑纳。”

宓雅见她甚是惹人怜爱，便立即招手说：“来，进来吧。贺礼放这儿吧。”贞儿身旁的小太监随她入了屋，将三只锦盒搁在一边桌上，躬着腰退下了。宓雅问：“你叫贞儿？多大了？入宫多久？”

“回娘娘，奴婢十三岁了，是刚入宫不久的，庄主子封了贵人后，奴婢就是她的贴身侍女。”小姑娘口齿倒也伶俐，颊上两抹可爱的红晕，声音透着甜美的细腻。

“可喜欢宫里的生活？”

“嗯…说不清…宫里可比家乡好太多了，处处都红墙黛瓦的，奴婢刚来时，常在宫里迷路，还被瑞妃娘娘罚过一次，这皇宫太大了，奴婢实在记不住。而且…宫里规矩也很多，过去在家里可不必学这些。”

宓雅说：“你可得改口，如今再叫‘瑞妃娘娘’，许多人会不高兴的，特别是你的主子，到时又要被罚了，对了，瑞姐姐——罚了你什么？”

“呃……”贞儿低下头，吞吐道，“嗯…奴婢——奴婢在景仁宫的密室里…跪了半个时辰…”
擅闯寝宫，如此责罚确是轻了，宓雅心想，二姐果然仁厚：“以后出入可得谨慎，别再走错了地方。”

“嗯，自从跪过那个插了针的蒲团后，奴婢再也不敢乱闯了，总是跟着别人走。”

“什么？你…你规的是那个蒲团？”宓雅愕然惊言。

“嗯。跪在上面半个时辰，至今双腿在阴雨天气仍会酸痛，太医说——以后都会这样，老了就更严重了。”

宓雅茫然失措，她从未想过二姐竟是如此阴险狠毒之人！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抬眼说：“这盒糕点赏你了，日后再有事，可以来找我，先回去吧。”

茜儿将糕点放在贞儿的怀中，她满怀感激地望着宓雅道：“多谢主子恩赐，奴婢告退了。”

二姐欠下的债，宓雅决意奉还。




贞儿之死

入冬后的第二天，紫禁城普降大雪，座座金顶被厚实的积雪掩盖，掩不住寒风中的寂寞。

李总管领着宓雅走入太后的寝宫，太后半个时辰前传召她，她与婉儿都料想，当初太后是看在瑞雅的请面上才支持宓雅侍寝，如今两人恩断义绝，太后更是恨透了瑞雅，故此今日再传宓雅私下会面，定非善意。

“宓雅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起来吧。”

“谢太后。”宓雅站起，侧目才发现一旁站着庄雪，不知是相由心生还是其它，宓雅总觉得她的眉眼透着尖刻，陡然发觉她正怒视自己，宓雅赶紧收回目光。究竟又是什么事？麻烦、罪过总是自会寻摸到她头上。

太后直视她问：“昨个上午一个叫贞儿的小宫女可曾去过你的寝宫啊？”

“回太后的话，是来过一个庄贵人那儿的小侍女。”

太后微笑道：“嗯，这就对了，你可有赏过她吃的？”

“赏过，一盒点心。”

庄雪即刻跪地，大叫道：“太后明鉴！贞儿就是她害死的！就是她！求太后定夺！”

贞儿死了？宓雅抬眼问：“她死了？她怎么死的？”

庄雪抬手指着她尖叫：“还不是你？你还敢在太后面前装傻！她就是吃了那盒点心后中毒身亡的！是你毒死了她！你偿命！”

宓雅呆滞着，连连摇头，轻声说：“不…不…不是我！与我无关……”

“人你可真见过，事儿你也承认了，怎么还想抵赖？”太后懒懒地靠到贵妃榻上，挑衅地看着宓雅。这一次，董鄂家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那盒点心是翊贵人赠予我的！与我无关！求太后明察！”宓雅回过神来，一下跪在地上，一股绝望之感涌上思绪，太后怎么会放过自己？

庄雪倒冷嘲起来：“现在人都死了，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了。”

太后右手抚摸着左手食指上冰冷的翡翠，眼角留着笑意：“既然认证物证皆俱，宓贵人也算辩无可辩，那就——交宗人府法办吧，另外，宫中凡姓董鄂氏者，妃嫔皆贬为常在，下人就逐出宫去，以正法典。”说完，太后随手一甩，两个侍卫冲上前来，一人一边架起宓雅的肩，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其实无须太过用力，宓雅早已全身麻木，丝毫使不上力了。

就在此时，大阿哥正欲跨入门槛，李总管却伸手拦住他，低声速语：“大阿哥三思，这次可不是皇后娘娘！”

“让开！”大阿哥一个箭步进门，朝一边正拖着宓雅的侍卫喝道：“住手！”那两个奴才自是听话，停下了步子，手仍没有松开，一齐看向太后。

太后立即坐直身子，厉声喝道：“放肆！大阿哥，这儿，可是慈宁宫！”

大阿哥无奈，请安道：“太后吉祥。”

“起来吧。大阿哥这时候来——哀家很清楚你想做什么，不过哀家想劝你一句，有些人护过了头，反倒是害了她，明白么？”

大阿哥镇定自若，点头说：“孙儿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满意地扬起嘴角：“嗯，若无他事，改日再来请安吧。”

没料想大阿哥却应声跪地：“孙儿有事。求太后开恩，宽宥宓贵人之罪！”

太后有些吃惊，倒也即刻有了主意：“哼，宽宥？这么说——你也承认她毒害丽景轩的贞儿了？”

大阿哥心里虽急，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沉稳：“哼，既然太后不肯‘明察',那就只有‘开恩’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为了小小一个贵人诬赖哀家的不是！”太后顿然拍案而起。

全屋人战战兢兢跪下齐喊：“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一阵死寂后，大阿哥却依然是坚定而冰冷的语气：“请太后看在死去的安贵妃的份上，免了宓贵人的罪！宓雅她始终未将孙儿告诉她的秘密外传——”

“住口！给哀家住口！”

“事无不可对人言！太后做了就要认！没错！安贵妃一案您的确绊倒了董鄂家，但那并不意味着这就是步好棋！孙儿求太后别做得那么绝！”满屋子的人连喘气似乎都遗忘了，只是凝神猜测个中曲折，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太后气得面红耳赤，甩手说：“都给哀家退下！大阿哥与宓贵人留下。”

宓雅纹丝不动跪着，腰板已是僵直。




一切尽成往事

宓雅心里很清楚，单凭大阿哥手中那些筹码，根本动摇不了太后。

太后又靠回贵妃榻上：“大阿哥还有什么话，站起来，尽管说清楚。”

其实后宫里，没有多少话是说得清楚的，大阿哥站起身，继而摇摇晃晃扶起宓雅，关切地望了眼她，然后朝太后看去：“当初皇后娘娘要将宓雅灭口，全因我将暗杀之事透露于她，而今太后要治她的罪，相信与此事也脱不了干系，既是如此，孙儿也只想让太后你明白，若宓雅哪天不明不白地送了命，我是不会罢休的，事情要是闹大了，会被害替罪的人，可就不止一个贵妃了。”

太后倒仍是坚硬，干笑着说：“好啊，哀家很高兴，哀家的皇孙如今长成如此成熟稳重之才，真叫人欣慰…只可惜——你出众的聪明才智，不该纠缠于后宫的勾心斗角之中，这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孙儿将聪明才智用在哪儿，太后自不必操心，孙儿只想求老祖宗一句话，这宓贵人，您是饶还是不饶。”

“这毒害他人可不是小罪，何况是在紫禁城里，再说，这事儿捅到了我慈宁宫来，哀家不想管也得管！”

于是二人又陷入了僵持状态。

鱼露快步赶至慈宁宫门外，却见沈华闪过眼前，顿然拦住了她，她蹙眉问：“你想做什么？”

沈华却一副冰凉的样子，低声答：“请翊贵人趁早收手，别再惹是生非。”

“既然你知道本宫是贵人，为何不下跪请安？”鱼露已恨透了沈华——他无情地抛弃了她，遗忘了她，背叛了她！当爱一个人过头之时，一切尽成往事，眼下徒留悲伤燃烧的仇恨。

沈华提起一口气，不骄不躁地盯着鱼露，单腿跪地道：“翊贵人吉祥。”

“本宫不想与你争执，识趣的，就别挡本宫的道。”

“如今不识趣的，该是贵人你吧？”

鱼露猛地转身低吼：“沈华！你——”

“——贵人进慈宁宫，是想顺水推舟呢，还是落井下石？”沈华直着身站起，步步逼近鱼露。

“是又怎么样？谁让她董鄂宓雅技不如人，遭我算计？如今落得任人宰割，只要本宫进了这宫门，你以为还有谁阻止得了本宫将她斩草除根么？”鱼露瞥着沈华说，“怎么了？心疼了？还是替你的茹妃娘娘担忧啊？”

“她要我告诉你，今时今日茹妃的确气数已尽，但董鄂家并不会倒，只要有董鄂家一天，你龚吉特鱼露就永无宁日！”

鱼露轻挑蛾眉言：“话传完了？那就让开吧。”

沈华侧身退步，鱼露就一脸高傲地从他眼前走过，就在那一刹那，他拉住了那只冰冷的手，说：“我也想告诉你，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守住对你的承诺…尽管时至今时今日我仍放不下你，但既然错过了……你我再为对方做任何事，都只是错的…我并不想要求你什么，只希望你今天，可以放过宓雅，你的仇恨，因为董鄂家也好，因为茹雅也好，因为我也好，一切与她从无瓜葛，既是如此，何必牵连无辜？”

宫门内，李总管冲着紧闭的厢房高喊：“启禀太后，宫女蒻忻求见。”

太后顿了会儿，说：“叫她进来。”

门开了，蒻忻一派喜悦，施礼道：“蒻忻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免礼。蒻忻你总算回来了，哀家可多等了好多日呢，怎么才回来呀？”

“回太后，上月山中时遇山雨，所以延迟了建寺时间，蒻忻肩负太后所赐监工之任，不敢有差池，故而推迟了完工时日。”

“嗯——你办事哀家自然放心，好了，先下去歇着吧，等处理好了这儿的事儿，再传召你叙话。”

蒻忻机警地扫了眼一旁的宓雅和大阿哥：“还有太后，寺中方丈说，建寺时遇到山雨，乃不详之兆，所以众高僧斗胆跪请太后，为自己近年来犯下的过错…赎过…”

太后即刻抬眼逼视宓雅，又扫过大阿哥，似是挣扎了一番，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惹得宓雅手心里的丝绢都湿了，蒻忻也暗自抿着下唇，片刻过后，她说：“罢了，把庄贵人叫进来。”

蒻忻俯身：“是，奴婢告退。”她低着头就出去了，过一会儿，庄雪进了屋，以为一切如自己所愿，便又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太后一副不快，冷言道：“贞儿之死，只是意外，与任何人无关，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不必再提，都退下吧。”

庄雪却尖声道：“太后！您应该为贞儿主持公道啊！不能就这么放过杀人凶手！”

太后顿然盛怒，斥责道：“大胆庄雪！哀家做不了后宫的主，难道还做不成慈宁宫的主吗？死在宫里的婢女何止千万，多她一个少她一个根本毫无差别！何况此事查无实据，不如就此罢手。”

“可是…可是……”庄雪精心谋计，就此落空。

“李总管，再派两个丫头去庄贵人那儿，都下去吧。”

宓雅随大阿哥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庄雪却拖拖拉拉，走到门前还回首望了望太后，李总管走到她身边，耳语道：“主子别给兰妃娘娘添麻烦了，请吧。”




用兵一时

婉儿到了慈宁宫前，见宓雅与大阿哥远远朝这儿走来，她对几步之外的沈华说：“她来了。”沈华立刻拉着鱼露躲到一旁红墙边上。

婉儿行了请安礼后，接着说：“主子，茹妃娘娘请您去。”宓雅只是点点头，离开大阿哥，随婉儿去了。

见他们走远，沈华才走回甬道上，鱼露至他眼前，冷冷地留下一句：“为什么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这样辛苦的，何止你一人？”最后，扬长而去。

不论承乾宫里的妃子地位是高是低，它离乾清宫的距离，千百年来，永远都是那么近，而只有当它成为冷宫时，它所匿藏讽刺意味，才显得更为突兀。

“茹妃娘娘吉祥。”

茹妃瞥了眼宓雅，放下茶盏：“死里逃生的滋味，还不错吧？”

宓雅不禁打了个寒颤，以为是自己心有余悸，左右张望后才发现，这屋子里只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暖炉，根本压不住窗外涌来的寒风，她回过神，小声答：“这次——多亏了大阿哥，还有…凑巧蒻忻回宫，告诉了太后众僧跪求她赎过的消息，宓雅才可逃过此劫。”

“凑巧？世人称为‘偶然’之事，其实只因未看清其背后的‘必然’，你以为——一场山雨，真的救得了董鄂家吗？”宓雅蹙眉，看着茹妃隐晦地笑着。过了一会儿，婉儿从耳放走出，手里捧着棕色陶罐，茹妃朝她一使眼色，她便走至宓雅眼前。“这是董鄂家的秘方。雨前龙井里撒一小把，无论你泡茶的功夫如何，它都能让茶变成皇上最爱的味道。本宫——是不需要了，但本宫肯定，你需要。前几日，入冬时，瑞雅病了，昔日瑞妃娘娘如何一手遮天都好，如今是没有什么御医会踏足古华轩的，她还要等多久，还能等多久，只有你一个人能决定。回去吧。”

宓雅却未动弹，缓缓问：“大姐为何不多添几个暖炉？现已入冬——”

“——紫禁城的奴才，永远都会忘了冷宫里的娘娘也要过冬。”

话说至此，宓雅自问，还有必要相信男人的承诺吗？

蒻忻向太后交代完各项事宜之后，太后午休，蒻忻与李总管便一同腿了出来，两人同行于廊间，李总管低声问：
“姑娘一回宫就如此奔波，真是辛苦了。”

蒻忻微笑着：“公公不提蒻忻也就不说了，我刚回宫就去了古华轩。”

“嗯。昔日是纶嫔娘娘将你送到太后身边的，董鄂姐妹遭难之时你不在宫里，未能帮上忙，如今涉足冷宫，也算聊表关切之心。”

“一方面是这样的，另一方面——纶嫔娘娘得知宓贵人有难，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说情脱罪一事，在太后面前，蒻忻也算游刃有余。”

李总管带着些许惊讶问：“这么说…并无山雨？”

“山雨是有的，但那些僧人岂会有如此大胆，跪求太后赎过？”

“姑娘冒险欺瞒太后，也算倾尽全力报恩了。”

蒻忻正色，看着李总管：“公公，蒻忻另有一事，想请您代劳。”

“姑娘尽管开口。”

“听说公公与太医院的诸多御医相识，可否请一位御医择日去古华轩，替瑞妃娘娘号一号脉？”

“听养心殿那儿的姑姑说，古华轩里的娘娘病了，原来是真的？”

“是，病了好几天了。我才知道，没有人会去那儿的，那儿，是冷宫。”




失望

婉儿捧着瓷罐跟随宓雅回到了丽景轩，但奇怪的是，入了院子，她并未直接回了自己的北院，而是拐进了南院。雨儿将她们领入偏房，鱼露正在里边练字，门一打开，一股墨香扑鼻。

屏退侍婢，宓雅直视鱼露问：“为什么送我有毒的点心？你想害我？还是别人？”

鱼露撇嘴冷笑,手中的毛笔未曾停下：“有区别么？”

“…你从何时起，那么恨我了？是为了皇上？还是——因为沈华？”

“若我说明是谁，你会将他还给我么？”

宓雅轻叹，心中释然：“皇上从来都不是你的，沈华从来都不是我的，看来这一切，你都想错了。”

鱼露搁下笔，走出书桌，站在宓雅眼前：“你会将那盒点心赠予贞儿，是因为自觉亏欠于她，你要替瑞嫔还债，那同样的，你大姐茹妃欠下的冤孽，如今也自然落到了你的头上。”

“昔日我被困坤宁宫，是你替我去向大阿哥求救，保我一命，如今你害我险些丧命于慈宁宫中，两命相抵，以后你我互不相欠。是敌是友——”

“——各安天命。”鱼露又回到书桌后，执起笔，继续练字。

宓雅也只是转身，继续她回宫的路。

雪又开始四处飘散，冷冷的白色穿过破落的古华轩大门，落在石阶上。屋里传出一阵咳声。纶雅推开房门，入屋后立即将其紧闭。稍往里走，褪色的床榻上，瑞雅半靠半躺着，瞧见纶雅，她微喘着气说：“事情怎么样？”

“太后是信佛之人，*人怨她当然惧怕前者。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倒是你，怎么咳这么厉害？”纶雅说着，在床榻边坐下了。

瑞雅轻声笑着：“冷宫里病死过多少娘娘？如今…才真的体会到…命不久矣的滋味……”她忽然变了脸色，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为什么不设法派人让大姐请个太医来？”

“…你别忘了，大姐虽仍居承乾宫，但如今那里与这古华轩也只是名字不同罢了。何况她一心筹谋东山再起，还要帮着宓雅固宠，已有些力不从心了，我这些小患小病，何须劳她心神？过几天便会好的。”

纶雅沉默一阵，说：“我们究竟何时能出去？”

“不知道。”

纶雅又低下头：“唉…你我姐妹一场，当初我们暗中斗得再凶也好，我始终——不希望你病死在这冷宫里。”

“看你如今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娥皇女英的故事，只可惜，那是我在书上看到的，额娘对此种平分秋色，和平共处的故事，从来都闭口不谈，所以你我脑中，从不会有‘不分伯仲’此等字眼。你可要想清楚，不希望本宫死，若他朝出了冷宫，你我又得继续恶斗…”

“…你是我的亲姐姐。”纶雅抬头，看着瑞雅，两人都笑了。

渐渐地，夜深了，紫禁城的夜似乎特别漫长，因为人人都在等待。皇上在等侍寝的妃子被送到乾清宫，妃嫔在等传侍寝的公公踏足自己的寝宫，奴才在等天亮伺候皇帝早朝……等待总是漫长的。

宓雅也在等，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理着发丝——看来今天皇上不会传她侍寝了。突然，门“砰！砰！砰！”被敲响。

宓雅快步至门前，双手拉开门。黑暗中，大阿哥神情紧张地望着她，她不禁开口问：“怎么了？”

“快！我来带你走！”

“去哪？”

“离开紫禁城！”

宓雅被一把拉出门槛，脑中却回想起茹雅问她的话：“你以为——大阿哥能带你走出红墙么？”在这一刻，宓雅相信答案是肯定的。

大阿哥的脸在宫灯映衬下，格外严肃：“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今天在慈宁宫是你救了我！”

大阿哥突然停止了喘息，怔怔地凝视宓雅，说：“今天救你的人……不是我…”说完，他垂下了头。

宓雅诧异：“不是你？怎会有他人？”

“是…是沈华……他教我如何应对太后，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谋算好的。我没有想到…你对我竟只有感
恩……”宓雅看着大阿哥，黯然离开她身旁，独自一人，静静地走出了院子。

失望，是个太过残忍的字眼。虽然宓雅知道了大阿哥无力将她带出红墙，但这样的结局，对大家都好。




别来无恙

这一日，承乾宫紧闭已久的宫门又一次被推开了，玉修格格带着纯真的笑脸，一路飞奔，尽管她脚非常小，但还是很快穿过庭院，使劲跳过门槛，一面高喊：“额娘！额娘！”茹雅从后院入屋，一脸惊喜地抱起她，欣喜笑道：“玉修你怎么来了？最近好吗？皇上可有去瞧过你？是谁带你来的？”

“当然是本宫咯。”皇后的花盘底鞋落在砖地上，发出突兀的响声。多日不见，初看之下，皇后别来无恙。

“皇后娘娘吉祥。”这时沈华也赶到殿内。

“平身。”皇后踱向茹雅，“茹妃娘娘近来可好啊？”

“好与不好都与人无尤，何须娘娘您挂心？”

“妹妹此话差矣，妹妹贵为茹妃，乃后宫女子之典范，何况本宫乃六宫之首，座下一视同仁，但独独对妹妹你，另眼相待。”

“六宫众人以皇后马首是瞻是应该的，如果茹雅有这份能耐——让皇后娘娘记挂心上，那是茹雅的福分，是祖上积的徳高。”

“哼，你们董鄂家祖上是否积德，本宫可没兴趣。不过妹妹你这张巧嘴，本宫可欢喜得很——”

“——皇后娘娘驾临，不会只是想对茹雅聊表关切、喜爱之心吧？”

皇后盈盈笑道：“本宫那么喜爱妹妹——自然不会忍心如今玉修格格孤伶伶地呆在阿哥所里没额娘照顾，既然她肯叫本宫一声‘皇额娘’，本宫与皇上商量后决定，将玉修和瑞嫔的五阿哥都接去我坤宁宫暂住，由本宫，亲自照看他们。”

茹雅极其小心地将玉修放下，却仍不舍放开拥抱，低眼瞧她，清明的双眸中闪着微波，五官小巧而稚嫩，与茹雅幼时的模样极近相似，她乖巧地看着茹妃，好像想说，搬去坤宁宫总比独自居于阿哥所好，但她尚且年幼，言语不济。茹雅轻轻叹了口气，微蹙眉头，心想着，玉修毕竟年幼，她本不该在后宫长成，可既养在这紫禁城，谋算人心这份本事，晚一日学成，危险就多添一分。

茹妃收回眼波，抬眼轻挑双眉：“皇后娘娘有话请说，冷宫里可容不了外人。”

“本宫也不舍得花心思拐弯抹角，在三日内，本宫要你交出那个叫沈华的侍卫，否则——”皇后走至玉修身旁，稍加用力拾起她的胳膊，她便毫无挣脱之力，回头望着茹雅，脚步却被拖着往外走。皇后出门丢下一句：“再也见不到亲人的痛苦，本宫要你也尝尝！”

众人的阴影消失于屋内的刹那，门外天空中划过一只乌鸦，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空荡荡的前厅内，只有茹妃和沈华僵立其中，雪花随疾风扑打在茹雅宫服上，她却觉得刺痛。沈华前去，将房门关上了，却没有转过身：“把我交给皇后吧。”

“……别无他法了么？”茹雅眼中含着泪，轻声问。

沈华猛然转过去，抓着茹雅双肩，略显急躁：“你究竟有没有想清楚啊？你可不是宓雅！宓雅有事自有人帮，可你呢？今时今日，还有谁帮得了你？”茹雅低着头，不言语，沈华又说，“平日里果断专行的茹妃今天是怎么了？为救玉修，一个小太监何足挂齿？”

“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太监！”四目相望，沈华不语，茹雅跟着说，“你对我有多重要，本宫从不屑向你宣之于口，但那并不代表你没有份量！”

“那你对我有多重要，你又何曾清楚过？”大厅里静静回荡着余音，有些话在心里已重复千遍，却始终以为没有必要说出口。沈华说：“这次究竟要怎么办，由你选…”

门外又是一声嘶叫，惊醒了沉思的两人，乌鸦扑腾着回巢，一天过去了。




雨前龙井

有些人有些事，即使用双手去拥抱，也无法留下丝毫。这世上最准时的，是时间。

皇后要茹妃交人的消息，暗中传给了宓雅。今天是最后一天，若再无他法…茹雅是阻止不了沈华的。

宓雅终究还是无法将他当作前尘往事般，任他随风飘散。

“皇上驾到！”

宓雅派人邀皇上游园，便在万春亭相会。其实大冬天的满地积雪，亭种即使围上炭盆，宓雅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腿都僵直了。“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宓雅有些意外，皇上竟会按时赴约。

皇上自然是知道的，宓雅平日里从不惹是生非，今日主动相约，定是董鄂姐妹中又有何人，麻烦缠身。

皇上刚在脚凳上坐下，宓雅便亲自奉上一盏茶：“皇上请用。”

用茶盏滤了滤茶叶，凑近一闻——那股熟悉的香味。皇上小啜一口，不由一愣：“这…这是……”

“回皇上，是雨前龙井。”

皇上搁下茶碗，屏息问：“这茶谁教你沏的？”

“回皇上，是臣妾的姐姐。”

“哪一个？”

“茹妃娘娘。”

原来，她的茶并不是举世无双的……

宓雅在皇上身边悄悄坐下，见他冲着枯枝发愣，故意小声打扰他：“皇上——在想什么？”

“……一个人…”

“臣妾可否知道是谁？”

“茹雅…”

“既然皇上想她，为何不去看看她？”

“…老祖宗她……朕不能。”皇上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尽是无奈。

宓雅用她绵柔的嗓音，慢慢叙道：“身为君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室血统，也许会牺牲爱情，但那并不意味着被剥夺了爱一个人的权利，臣妾…斗胆请皇上三思。”

皇上出神地凝视宓雅，缓缓吐出一句：“看来南巡名单又要改了。”语毕便起身快步走出了亭子，朝南边走去。

酉时，承乾宫前门大开，用极破败的景象，隆重地迎接圣驾。

茹雅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沈华和三个宫女。“臣妾恭迎圣驾。”

“平身，”数月不见，皇上面对茹雅，竟有些尴尬，掺杂着愧疚，只顾低头冲屋里走，承乾宫的路，他还是很熟悉的。

进了厢房，皇上自行坐下，茹雅来到他前面，冷冷地念了一句：“不知皇上驾临，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喝一杯你泡的茶了。”皇上见茹雅脸色并不缓和，又未附和他的话，便有些恼，挑眉说：“怎么了？不愿意么？”

茹雅欠身：“皇上要喝，臣妾自当遵命。”说完便带着沈华去了茶水房。

沈华将茶盏搁上桌，看着茹雅：“你把药都给了宓雅，这茶要怎么泡？”

茹雅侧脸，轻柔地望着他。“扮了那么久太监，茶都不会沏么？”

“可是——你——”

“——本宫说过，本宫不再需要了。”

沈华撇了撇嘴，缓缓舒出口气：“你别忘了，要救玉修。”他说完端了茶便走了，直至走到厢房门口，方把食盘交给茹雅，她面无表情跨过门槛，将茶呈在几上，退下了。

皇上心里清楚，茹雅这副嘴脸当然是摆给他看的，当初其实太后并无真凭实据，但毕竟人言可畏，后宫上下几千双眼睛，都盯这承乾宫，皇上又怎能无动于衷呢？他假意呷了口茶，却顿然觉得不对劲，以为定是茹雅满腔怨恨，没将心思放在沏茶上，所以茶都变了味，他清清嗓子说：“咳…不知是朕太久没喝这茶有些不习惯了，还是你太久没泡，手生疏了？”

“皇上都说了，‘太久了’，如今要与臣妾追究么？”

“啪！”一声，皇上拍响了茶几，茶盏配合这发出脆响。“哼！茹雅，朕的苦心你不知谅解，反倒来兴师问罪了？看来今天朕还真不该来！”虽是这么说，但皇上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茹雅眼中已闪出了泪光，但她总是那么要强。“皇上还记得，答应臣妾什么么？你说过，你决不会因流言蜚语而动了臣妾的地位！试问您做到了么？”她自嘲地笑了笑，“不…应该问，您记得吗？”

皇上回想起曾经的那段对话，他似是走了神。

茹雅看着他，也许他早已淡忘了那段时光，也许自己不再是他眷恋的模样，红颜易逝，芳华难留，有很多女人只是划过这个男人的生命。

皇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后悔，他后悔当初没有竭尽全力为茹雅脱罪，后悔是自己亲自下了诏书将她幽禁。他只是简简单单说出一句话，掩藏他的愧疚。“只要你一句话，朕今夜就留宿于此。”




相逢依旧

茹雅一句话，五更时分，大半个乾清宫的奴才似乎都涌入了承乾宫，一下子，庭院里，廊道间，耳房中人声鼎沸，手忙脚乱的侍婢与太监们穿过院中狭小的月门，避之不及地面对面相撞，撒了一地热水，互相白眼后，又各自散去，着实热闹。

好像日子从未挪动过，这一刻与那一刻恰似重合，茹妃依旧盛宠于身——从未改变。

待皇上交代了几句上朝后，承乾宫总算获得半点空闲。茹雅还未梳妆，将发丝归于一边，披上晨衣，漫步至院内，积雪一早便被扫去，只剩一身清爽的寒意。阳光一缕一缕漏在茹雅身上，映着金丝泛出亮光。眼前那些残枝枯叶使庭院越发显得凄清。她低声吟起：“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沈华出现在她身后，为她披上斗篷。“叹春竟留，一帘风絮，不见忧愁，魂恋桃花，相逢依旧……”

“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江城子》亦是本宫最爱的诗词，走吧，等一会儿，这儿又要热闹了。”

虽是第一次经历失而复得，但对后宫那些人拜高踩低的本事，茹雅也是很清楚的。没过半个时辰，那些从承乾宫抽走的奴才们就各自被放回来了，满心欢喜地请过安后，茹妃只吩咐他们各自回原本的位置。很快有人，搬来了六个暖炉，放在茹妃所在厢房的四个角落，又呈了京中最好的绣花暖手炉。奴才们还未消停下来，圣谕又到了，赐了三盒珍珠末，一颗灵芝，几十缎丝绸布料，还有数不尽的补药食材，和几样珍贵的古玩。另有一只深红色锦盒，两个手掌大小，圣旨里未说明是何物，众奴才也只搁在最旁边。

等宣旨太监离了，茹雅方走上前去，对她而言，这摆了满满一排的赏赐，仅仅只是得宠的标志，除此无他。

“将这几样古玩，各自送去兰妃、妍嫔、淑嫔、环嫔、翊贵人那儿，其余的，统统送到瑞嫔、纶嫔那儿。”茹妃吩咐下了。众人恭恭敬敬应道：“是，娘娘。”承乾宫的奴才自然会做事，一个个大摇大摆地搬了东西出去，恨不能敲锣打鼓，横着进出宫门。

东西差不多搬空了，还剩下几样头饰，和一只锦盒，茹雅走过去，拾起盒子瞧了眼，打开，是一些茶叶，清香扑鼻——雨前龙井，她低声一笑，盖上放回原处。沈华走到她旁边，逗趣道：“他可不想再喝我沏的茶了。”茹雅带着笑意转去看他，顿了一会儿，说：“这些头饰都送去慈宁宫，给一个叫蒻忻的宫女，别让其他人发现。”

“嗯。”应了声他便出去了。

“来人，替本宫准备斗篷、凤驾。”

刚恢复了地位，怎能不知会皇后一声？茹雅很快到了坤宁宫，在坤宁门前就下了凤驾，身后带了六个宫女，华衣锦缎，高贵而大方地跨过一道道槛，守门的太监纷纷下跪行礼，茹雅也不支声，任由他们忍受冰雪刺痛膝盖的滋味——因为承乾宫的奴才们，在茹妃失势期间，也必定受过此等苦难，也许更多。

入了前厅，茹雅欠身施礼：“茹雅向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牢记今日

其实在钮祜禄安贵妃逝世前，茹妃与皇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心里都清楚对方有多少分量，自也情愿避开恶斗，而如今，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

皇后刚坐上凤椅，茹妃就进来了，她不得不挂上笑脸，强打精神，客气道：“妹妹免礼了，赐座。”

“不必了。”

“妹妹这么早来请安，本宫——真是很欣慰啊。”

“娘娘误会了，臣妾不过顺便来请个安，待会承乾宫自会热闹，相信茹雅到时定无法抽身准时来请安，此刻闲着，便先来了。再说，玉修已在坤宁宫住了三日了，虽说茹雅没能耐交人，但皇后娘娘也不见得有能耐将她长留于此，既是如此，不如就此罢手。”

皇后听着听着就变了脸色，最后止发出一声：“哼！”

茹雅立即打断了她：“茹雅能说的都说完了，请娘娘自重！”说完便扬长而去，皇后望着门外漫天飞雪，心底凉丝丝的……

沈华去慈宁宫顺利送了东西后立刻回了承乾宫，在承乾门后恰巧碰见了回宫的凤驾，得知茹妃是去坤宁宫请安，自也清楚了她将自己支走的用意。两人一同回到前厅时，沈华不觉吃了一惊，屋子里全是华衣粉饰的妃嫔，大多他也都能认出，站最前头的是淑嫔，坐在一边低头看着花盘底鞋发愣的是妍嫔，把玩手上戒指的是环嫔，坐在角落里只顾喝茶的是年头上新晋的翎贵人，站在屋子中央略显不安的是庄贵人，他进屋时第一个回头看他的，是翊贵人。

众人见了茹妃，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茹妃娘娘吉祥。”

茹妃只管朝里走，在最前端的扶椅上坐下后，整着下摆说：“妹妹们这么大排场，是做给谁看呀？”沈华问了一旁小侍婢才知，众人都已等了半个多时辰。

淑嫔笑答：“姐妹多日不见，来给姐姐问个安，哪算做给谁看呀？”

“看来——各位妹妹都收到本宫的赠礼了？”

鱼露眼带微笑：“即使没有收到赠礼，也该收到消息了。”

妍嫔说：“姐姐还要恭喜妹妹，重获圣宠呢！”

茹雅轻声笑了出来，反倒惹得众人一阵心慌，她抬脸说：“昔日本宫失势之时，试问——有多少人还记得来我承乾宫请安？”继而看向淑婉和鱼露，“又有多少人，落井下石？”

众娘娘不语，屋里静极了，所有人都垂首而立，好像晃动一下身子，都会听到突兀的声响。沈华明白茹雅的心思，在她盛宠于身之时，她根本不会关心，究竟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身边，他很庆幸自己，始终都陪伴着她。

“不过有些事情，本宫从来都不喜欢计较，也不屑于去计较，你我姐妹日子还很长，希望各位，牢记今日。”淑婉、鱼露这笔帐，茹雅确是记住了，但如今皇后正紧盯沈华不放，茹妃再无心思对付他人了。

又说了几句碎语，众人便退下了，但茹雅叫住了翎贵人：“你——是富察家的？”

“回姐姐的话，我叫富察·思翎。”

“与本宫说话，不必如此客气。永寿宫冷清这段时日，你侍寝过几次？”

“唔……五次…”思翎吱唔着脸都绯红了。

茹雅撇嘴笑道：“嗯，算有资格伴驾南巡了，在后宫的名单上，本宫自会加上你，好好准备，下去吧。”

就这么三言两语，将思翎打发了，她也不敢多问什么。

沈华见她出门，在一旁坐下后，说：“我刚才并未注意到她，可见她并无特殊之处，为何多添她一个？”

茹雅转念：“你只注意鱼露一个，当然瞧不见旁人。”

沈华没想到茹雅冷不丁来这么一句，一下愣了神，而茹雅对自己如此刻薄也有些后悔，转而又说：“她方才始终静立一旁，本宫喜欢她的性子，况且——她是太后的人。”




悲从中来

茹妃一夜得宠，于是冷宫也顿时热闹了起来，送礼的奴才往来其间，另有三、四位太医纷纷而至，自然都往瑞嫔房里跑。待太医交待了药方，全撤走后，宓雅才走近床榻，看着脸色并未好转的瑞嫔，轻声说：“二姐姐放心，太医们都说，只要好好静养，慢慢补身子，入春后自然会好。主要还是别心心念念记挂这病，越想越不对劲呢。”

“放心吧，现在可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姐东山再起，你又正得宠，再过段时日，等太后气消了，我和纶雅就能出去了。”瑞雅说着低下了头，宓雅知道她在寻思些什么，即使出了冷宫，她根本没有任何把握重获圣宠，既是如此，那出与不出又有何区别呢？

宓雅握起瑞雅的手说：“还是别想了罢……”

话至一半，隔壁厢房传来茶碗瓷杯落地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还伴着惊叫，之后是纶雅的声音：“滚！你们给给本宫滚出去！滚！”

宓雅立刻起身，快步至门外，瞧见满地狼藉，三、四个侍女聚在一块儿，望望一地碎片，又望望房里的纶雅，一脸惊恐与不满。宓雅走上前正欲让侍女们散去，谁料身边一个人影闪过，径直跨入屋子，面对怔住的纶雅反手一巴掌，她发间一支簪子顺势滑落到了地上……

宓雅定睛看去——原来是寰雅。

她又转看几个侍女，一个个张大了嘴盯着屋子里的情形，好像是谁各掌了她们巴掌似的，其中一个回过神来，恰好撞见宓雅的眼神，缩回去拽了两下同伴的衣袖，一干人转眼便散去了。

宓雅前去，没有入屋，将门合上了。

寰雅神情逐渐恢复平静，但眉头仍锁着：“你以为冷宫里就没有耳目吗？你这样大发脾气，传到太后耳朵里怎么办？”

“冷宫里的耳目也只是弃卒！何况你以为太后现在还介意我怎么想怎么做吗？我被关在这里，四面都是墙，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我还能做什么？我是嫔妃娘娘啊！我不是囚犯！我想什么做什么说什么还要看下人的脸色！试问你能忍受多久？”纶雅盯着寰雅，眼泪一颗一颗划过脸颊，泣不成声。

“你以为我在墙外吗？”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白发啊！我…我第一次看见白发生于我的发丝间……我坐在冷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老去…我只有十七岁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你何必…非要与自己姐妹争朝夕呢？当初你要我去监视二姐，我照做了，可是这对你又有何益处呢？如今大姐得宠，你又急了。可是…我们五个姐妹谁得宠难道不是一样的么？”

纶雅仍没有平静下来，带着哭腔说：“不一样！根本不一样！对于董鄂家族而言是一样的，但对于我们自己，如果不争，我要一副美貌做什么？我从小苦练舞艺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大姐和宓雅没有钟情于皇上，她们又为何要争？”

……宓雅靠在门外墙边，不禁悲从中来，她钟情的人岂会是皇上？昔日为了茹雅，为了董鄂家争宠，如今目的已达成，但要如何抽身？

转眼，廊道上跑来一个小太监，形色匆忙，见了宓雅双眼一亮，跪地行礼：“叩见宓贵人，启禀宓贵人，乾清宫派了人来，正在丽景轩候着，请贵人速速前往。”




无欲 莫求 不争

回到丽景轩，已有一班太监候在宓雅的南院，跨进屋子，是小全子站在中央。闻见脚步声，他转身高喊：“圣旨到！董鄂宓贵人接旨！”
宓雅在厚实的红毯上跪下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心里泛起惊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董鄂·宓雅自秀女起，恪守本分，尽心尽力服侍圣体。思世事以纲常，怀万物以仁德。特赐封为董鄂宓嫔，伴驾南巡。钦此。”小全子一副正经地宣了旨，立即转为喜色，哈腰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董鄂家的主子，果然个个都不同凡响！”
宓雅含笑瞧着他——他显然将寰雅给忘了，可又有谁知道，她也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多谢全公公了，茹妃姐姐说董鄂家在宫里的风光也多靠了全公公，宓雅自也牢记。”
“哟…主子这么说可折煞奴才了！奴才在万岁爷面前也只算偶尔插上那么两句无足轻重的废话罢了，真要万岁身心舒爽，还全是各位主子的本事！”
宓雅还真被逗乐了，朝一边的婉儿一扬眼，婉儿就从袖中拎出一张崭新的银票，轻车熟路地塞进小全子手中，宓雅客气道：“一点薄礼，还请全公公指教。”
小全子迅速将银票塞入袖中，自也清楚董鄂家出手，自己绝吃不了亏，略有些心虚地笑说：“皇上交代了，明儿请娘娘你迁去钟粹宫，那儿可是个好地方。”
“茜儿。”宓雅又吩咐另一边侍女，“去张罗张罗迁宫的事儿，东西都带上，别落了什么添麻烦。”
“是。”茜儿带着奴才们都退下了，只留下婉儿。
宓雅请小全子在旁坐下，婉儿奉了茶，宓雅便在前端坐下了，眼带微笑，说：“公公尽管说，本宫定会记下。”
“奴才不过几句废话，说过算罢。如今得宠的贵人主子怎么说都有四位，您自然是头一位，另有翊贵人，庄贵人还有太后封的玉粹轩翎贵人。这四位中只有庄贵人未被列入南巡名单，而在剩下的三位中只有宓嫔娘娘你得以晋封，可见您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可不轻呐。”
这时婉儿又端上一盘鲜红色的玫瑰糕，长长方方叠在一块儿，摆在小全子手边。宓雅方又言：“公公接着说。”
“如今主子自不必再与贵人们比较，那往高了说，就是嫔妃娘娘。环嫔和妍嫔两位娘娘地位虽算稳固，但她们一年见皇上的次数也不过能抵上主子您一两个月的，还有淑嫔娘娘…主子可得留意，别的奴才也不便多说。”小全子瞄了瞄宓雅，又道，“再说这钟粹宫。”他拾起一块糕置于几上，于其下方又搁了块，之后又摆了第三块，三者成列，又在第一块右边搁下一块。宓雅静静瞧着，又闻他说：“奴才摆的第一块就是钟粹宫的位置，于其下方乃承乾宫，再下方是景仁宫，而这钟粹宫边上这块——是景阳宫，主子可懂了？”
宓雅细细寻思了一阵，承乾宫自然是茹妃娘娘的住处，景仁宫过去是瑞妃的寝宫，如今空置，而景阳宫，是环嫔、妍嫔的住处。“公公的意思是——钟粹宫与承乾宫平起平坐？”
小全子隐晦地笑道：“对于六宫娘娘而言——住不上坤宁宫，永寿宫就是最终，也是最远大的目标，不管现在与哪宫娘娘平起平坐，将来唯一的目标，只是与皇后娘娘……”说着语调就逐渐低沉直至听不见了。
宓雅自然清楚他言外之意，突然一时兴起，问道：“那岂不是——要与宓雅的姐妹相争？”
“后宫里的娘娘之间只有两种关系，一种是表面上是姐妹，暗地里相斗，另一种则反之。说到底，女人，终归不希望与他人共享自己的夫君，这是千古不变的。”
宓雅听着听着走了神，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写过的一副字帖，上书六大字：无欲 莫求 不争。
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全子的声音：“…奴才今日多言，望主子莫见怪，奴才先行告退。”
宓雅慢慢将目光落于摆在茶几上的几块糕点上，那样鲜艳的红，恍若真是的宫墙，一道道，隔开所有人。
此时此刻的延禧宫，兰妃娘娘正大发雷霆，面红耳赤扭打着眼前的庄雪，尖声叫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要你去害死宓雅你不行，要你固宠你也不行，你到底能干些什么啊！我们赫尔济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废物？”
庄雪俯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还挣扎着说：“……娘…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我没用……”
兰妃终是停下手，忿忿道：“哼！真是蜀中无大将！罢了!此次南巡，看本宫怎么整治董鄂家！”




你我相遇，意外一场

皇上最后下令过了年，开春时分启程南巡。于是宫里上下便忙开了，要准备过年的各项事宜，还有过冬入春的琐事，另有南巡各人的行装打点，许多原本闲坐寝室的宫娥们也忙活了起来，每日进出宫门不得空闲。

紫禁城的雪越下越大，甚至迎面走来的人都面容难辨。甬道上就更少有妃嫔主子行走了，养心殿周围也多是朝官的轿子，那些红衫轿夫被冻得面目狰狞，抬着吱呀作响的轿子，直向西华门而去。

茫茫白雪间，晃过一个翠绿色的人影，直直穿过雨花阁，渐渐发觉自己跑迷了路，朦胧中一个不留神，踩滑了一块冰雪，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眼前的雪花与脸上的泪和在一起，辨不出分明。那是蒻忻。

她坐在雪地里，蜷起双腿，雪下坚硬的石板将她的膝盖磕出了血，一点点渗出衬裤，先是一阵凉意，然后刺痛了伤口，她却越发压抑地哭着……

大阿哥一身金丝绣袍，披着开氅，缓缓行至蒻忻眼前。蒻忻见有主子来了，慌乱地拭了泪痕，忍着痛恢复成跪姿，行礼：“主子吉祥。”

大阿哥身旁的小太监尖声训道：“混账！这位爷可是大阿哥！没眼力的‘主子主子’乱叫，你哪个宫的啊？”

“奴婢…奴婢是慈宁宫的忻儿。”轻声细气，语调温婉柔和已成了蒻忻的习惯，那是纶雅教她的，男人不都爱这一套，但都吃这一套。

那小太监一时语塞，虽蒻忻进宫不到一年，不过宫里其他奴才都会尊她一声蒻忻姑姑，小太监自知得罪了要命的人物，自顾躲到大阿哥身后去了。

大阿哥什么都没说，径自离去了。

蒻忻知人已去，便支撑着起身，谁料伤口一下巨痛，两腿一软，伴着一声惊叫，她又跌坐回雪中。一身衣裳都湿了，一面发着抖，一面复又红了眼眶。突然身上感到一阵温暖，回过头发觉大阿哥就在身后，而他的开氅正披在自己身上，她忙跪了回去，磕头道：“奴婢该死…大阿哥恕罪！”

“你住哪儿？”大阿哥比一地积雪更冷的表情里，渗出一丝关切的神情。

蒻忻呆呆地跪在雪中，一下迷乱地失了知觉。

一旁的小太监凑上前低声说：“蒻忻姐姐，大阿哥问话呢！”

蒻忻一下回过神：“…噢…呃——回大阿哥，奴婢住在慈宁宫北院…”

大阿哥停顿了片刻，然后搀起蒻忻，将她驼于背上，稳了稳便向前走。蒻忻忙说：“大阿哥万万不可！快放奴婢下来！”

“你双腿都伤了，冰天雪地，这儿是梵宗楼，平常少有人来往，我若将你丢下，你要如何回宫？”

蒻忻无言以对，伏在大阿哥坚实的背上，丝毫不敢动弹，手脚虽冻得冰凉，双颊却火辣辣地烧着，心早已不知跳到了何处。

而小太监也并没有多加阻挠，自那次在丽景轩大阿哥失望而归之后，便再未开过口，也不曾前往慈宁宫与坤宁宫请安，每日循规蹈矩，进出上书房和军机处，成天埋头于四书五经与奏章上疏之间，一切如常，却似行尸走肉。今日巧遇此宫女，却好像打破了他因宓贵人而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一张网，他的心病似乎找到了“偏方”。

大阿哥低头走着，风雪打在脸上，让他格外清醒，可是越清醒，当日之事就越是清晰——他在御花园外遇见宓雅，她在丽景轩内替他止血包扎……直至有一天，她对他说，自己只是感激他……

与此同时，有一个人，也在回忆这一切——宓雅立于梵宗楼内向外望去，茫茫天地间，只有大阿哥与蒻忻模糊的身影。

身边的茜儿定定地远望他们，说：“主子，下人们——都称蒻忻为姑姑…太后老祖宗真是那么喜爱她么？”

宓雅没有移开目光，缓缓说：“茜儿，你入宫前叫什么？”

“奴婢是汉人，叫陆媛。”

“蒻忻原本是秀女出身，入宫时，她叫赫舍里·蒻忻，之后被四姐贬为宫女，赠予太后，改名为忻儿。但那日在慈宁宫，本宫分明听见太后唤她原名，可知太后多喜爱她了。”

未时三刻，蒻忻被送回了慈宁宫，但大阿哥未去向太后请安便离开了那儿，消息自然很快由李总管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听了，也只是笑笑，以茶盖滤着茶叶。“哀家问问你，如今你若乃十七岁芳龄女子，是会选入宫当妃嫔呢——还是嫁给大阿哥当福晋？”

李总管心知此话另藏玄机，便笑着避讳道：“呃——主子明鉴…奴才——可不是女子啊…”

“呵呵呵呵……”太后望着他一个劲地笑，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是啊是啊…哀家糊涂了。不过——哀家自问，会选后者。”

“老祖宗改主意了？”

“嗯。如今不太平的何止皇帝一个？能够影响皇帝的，后宫大有人在，不过能牵制大阿哥的——可就屈指可数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雪终于停了，天却灰蒙蒙的不愿透个亮光，清早的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香味。鱼露请过安后，打坤宁宫而出，走在甬道上，觉得心里闷得慌，便调过头去，朝东而行，身后的辰儿加快脚步赶上主子，小声问：“贵人这是去哪儿呀？”

鱼露撇起嘴笑。“去看看本宫的主子。”

隆冬里，古华轩越发萧索凄然，本就稀罕的几棵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中央，好像风一吹便会倒了似的。

费了半天工夫了瑞嫔的屋子，隐隐传来了咳嗽声。

辰儿敲敲房门，里边传出茨儿的声响：“进来。”辰儿推开门，鱼露缓缓跨进门行礼：“瑞嫔姐姐吉祥。”

瑞嫔捂着嘴，停下喘息，扭头望去，沉沉地念了声：“…鱼——露？”

辰儿搬来了脚凳，用手绢仔仔细细抹了抹，扶着鱼露坐下了。“姐姐赏脸，还记得妹妹。听闻姐姐身患顽疾多日，这不，特意来瞧瞧。”

“妹妹如今正是圣上身边得宠的红人，竟还惦记着本宫，真叫人——又惊又喜啊。”说完又轻咳了几声。

“鱼露今时今日所得与地位，全要多谢了你们董鄂家，再加上当初姐姐与我也算主仆，再怎么说，妹妹也不该忘了您呀。”

瑞雅冷冷含起笑，说：“你真是变了…大姐真会调教人，竟把个不谙世事的丫头，训得如此精于算计，滴水不漏，如今再要你做回那个畅音阁的舞女——怕是不行了。”

“姐姐是没当过紫禁城的下等人，那些主子们之间的尔虞我诈，地位越是高，就越是难辨真假，所以我们这些舞女、下人，才更要学会韬光养晦。其实一直都以为我不谙世事的，只是姐姐你罢了。这个绣花暖手炉绢套是鱼露亲手做的，特意带来赠予姐姐，聊表心意。”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模样精致的绢套，递到了瑞雅面前。

瑞雅不知她是何用意，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她，捂起嘴又咳了两声，接着说：“给一个冷宫里的娘娘送礼，可算你鱼露懂得审时度势么？”

“瑞嫔姐姐又错了，当下人的，若不学会审时度势，要如何苟活于后宫啊？只不过那些下人奴才，乃至妃嫔主子都只知道茹妃娘娘、宓嫔娘娘得罪不起，却不知，瑞嫔姐姐你——更得罪不起。”

这么一来二回的，瑞雅也算觉出些意思来了，冷笑道：“怕是翊贵人并非是怕得罪于我，而是——有求于我吧？”

“姐姐好眼力，也不瞒你……妹妹想向姐姐…讨个生子之方。”

门外渐渐飘起小雪，似又悄然替紫禁城蒙上一层薄纱。

纶雅走到瑞雅房门前，见门窗紧闭，茨儿守在廊下，便走去问：“谁在里边？”

“回娘娘，是丽景轩翊贵人。”

听到“翊贵人”这三个字，纶雅心里又是一阵烦躁：“来做什么？”

“奴婢也不清楚。”

“去把药端来，时辰到了。”

“是，娘娘。”茨儿立即前去后院的小厢房，把替瑞嫔温上的药端了过来。只闻一句“给我。”便把食盘交到了纶嫔手里，她却站在原地不动弹，茨儿只好退到一边候着。

不一会，房门开了，鱼露整着斗篷走了出来，谁知纶雅正低头端着食盘往屋里走，一个走神与鱼露相撞上了，碗里的药全泼到了她身上，滚烫的还冒着烟，接着一阵脆响，碗也砸了。

辰儿急忙冲上来替贵人主子擦斗篷，可那药汁尽是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不听使唤。茨儿倒未曾上前帮忙，只一个劲盯着满脸难堪的鱼露偷笑。

纶雅却是花枝招展地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在那大笑个不停，看着那雪白的斗篷中央一大滩棕黄色的污物，心里直叫爽快！

鱼露心里恼火，脸上却不露出来，她一把推开了辰儿，俯身道：“纶嫔娘娘吉祥。”

纶雅睨着她说：“翊贵人不必那么虚情假意了，你在外头干的事儿，休要以为传不到古华轩来！本宫警告你，你若再敢动宓雅，本宫绝不轻饶了你！”停了会儿，又说，“茨儿，再去煎一碗来，端来时小心着点，别叫人又糟践了。”之后又把允儿叫出屋，一道进瑞雅屋里了。

鱼露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想起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怜小女子

宫里边太太平平过了个春节，众人一心准备南巡事宜，不再有心神谋算他人，就在一片风平浪静中，皇上启程南巡了。

虽然皇上早已吩咐下，一切行装从简，但一行人上到内务府司命，太医院判，妃嫔贵人，下到宫女太监，侍卫随从，一路上风尘仆仆，每到一处行宫，不过三四天便又动身前往别处去了，就这样来回辗转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江浙总督的府邸，一行人总算安顿入住，稍作歇息。

皇上与太后坐在前院大厅里，下人们正在收拾屋子和行装，不便回屋，江浙总督大人与夫人便迎出来与皇上闲聊。周围丫鬟小厮纷纷端上茶点，手脚相当麻利，丝毫不敢懈怠。不过一会儿，茹妃、宓嫔和兰妃也进去了，挨个就坐，就着万岁爷的脸色，假意品尝着点心，江南的糕点松松软软，好似吴侬软语。

皇上笑说：“呵…这事儿可不像咱们当年预计的那么顺利。”

总督大人也开怀笑了起来：“…不过现今倒是挺好。呵呵…现在回想起来，臣当年可只是初出茅庐，年轻气盛——”

“——应该是年少才俊才对！哀家看着你整整二十年风风雨雨帮着皇帝这么走过来，有时候回想想，当年在殿试上头一回见你那模样，哀家还对先帝爷说过，此人绝非池中物！看看，如今可应了这话了！”太后兴致颇高，眉开眼笑地看着众人。

总督欠了欠身：“老祖宗谬赞喽！臣有今天，还不都是太后和皇上给的，咱们叶赫那拉家的一切，也都是皇家赐的。”闻此话，各主子又配合着笑了一阵。

就在这时，大阿哥快步走向大厅，到了门前两三步，分明看见宓雅坐于一侧，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屋里众人着实见着了此番情形，尴尬不已，有的人自然明白原由，另一些人就是一头雾水。

皇上轻叹：“唉…这孩子越发不像话了。”

“皇帝，该替他配婚了吧？成了亲，自会懂事儿的。”太后说着冷冷瞧了眼宓雅。这种犀利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但更令她难以释怀的，是大阿哥见着她的刹那，眼神中的冷漠、难堪，以致他调头离去。一想起有关大阿哥的一切，胸口一阵郁闷难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快被茹雅见着了，她便问：“不舒服么？”

“没事…我想先回了。”

“嗯。”茹雅转看皇帝：“皇上，宓嫔舟车劳顿，身子有些疲乏，可否准臣妾与她一同退下？”

“要不要叫太医看看？”皇上问。

宓雅欠身：“谢皇上，不用劳烦太医了，臣妾休息片刻便好。”

太后挂了一脸不高兴。“咱们满族女子哪有那么不经碰？下去歇着吧。”

“是，臣妾告退。”

两人一同走出院子，江南庭院，主次分明，甬道两边尽是矮树丛，宓雅看着墙角边摆的几棵茶花，不由想起那是太后口中“不经碰”的玩意儿，低头笑笑，便搀着茹雅接着往前走。

走到一座假山前，隐约闻见说话声，两人就凑上前，只见假山的另一边，大阿哥正与一个女子交谈，那女子侧脸对假山，桃红色的胭脂掩于双颊，发髻高结，玉钗斜插，柳眉细描，五官小巧，眼角细长，一身薄纱丝衣，也显富贵。

大阿哥开口道：“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

那女子对：“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大阿哥笑说：“难得一个富贵小姐通晓诗词，不才甘拜下风。”

那女子并未有所触动，冷冷地道出一句：“可怜阔公子见闻止于此。”

一句话掷地有声，惊得小太监尖声说：“我家主子岂容你——”

“——可怜小女子不是男儿身。”大阿哥说完，转身离去了，脸上分明带着笑意。

一个小丫鬟凑到女子身旁说：“小姐，大阿哥虽然算不上学富五车，但人倒是挺好，小姐何不…”主仆二人，眼神相对，便知意味，此小姐道：“嗯…心胸倒真是开阔，不过——终不比皇上，我若真攀不上万岁，他也算一条迂回之策。不过——就凭那些娘娘，怎可能挡了我的好事？阿妈说，一旦我进了宫，后宫不会再是他董鄂家的了！不说了，走吧。”

宓雅心想，怕是小女子看轻了后宫诸位娘娘，要想飞上枝头，也得看看自己是不是凤凰。她转看茹雅，倒是一脸轻松，远望那女子的背影，婀娜的身姿倒把茹妃逗乐了，她轻轻笑着：“世间的人，只要有希望，就会有野心，不过本宫的擅长，就是让人知道，何为绝望。”这一点，宓雅十分清楚，她对沈华，似乎已然绝望，但她发现自己对另一个人，难舍难弃……

茹雅突然说：“这就是男人，可别指望他们会永远守在你身边，对他们而言，没了希望，爱情也就一文不值了。本宫劝你，早些了断了好。”

“早已了断了。”话刚出口，泪在眼中转了两圈，终未落下。是的，早已了断了，却只是放不下罢了。还来不及爱，一切已然结束。




叶赫那拉·梦琳

圣驾到总督府的头一个晚上，府内举办了一个盛宴，除南巡所有人员外，还邀请了当地几位廉洁奉公的官员，摆了六七桌，南面搭了个戏台，热热闹闹唱着“桃花扇”。

皇上带出的所有后宫命妇有茹妃、兰妃、淑嫔、宓嫔、翊贵人、翎贵人，她们围成一桌，再加上两位总督的女儿，开席后一齐动了筷子，谁都不出声，都在有意无意间听着边上皇帝那桌的谈笑。

兰妃突然抬头看向总督府大小姐，问：“姑娘叫什么？”

那位大小姐看来与鱼露年龄相仿，倒真标致，她微笑的样子却像极了宓雅，一眼看去——是恬淡。“回兰妃娘娘，民女叫梦琳。”

淑婉插话：“是叶赫那拉·梦琳，总督字中带‘梦’，夫人名中有‘琳’，这个女儿，他们可是花了大半生精力培育出来的。”

宓雅笑说：“梦——琳，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话音落下，梦琳一惊，心绪大乱，转看去大阿哥，见他脸色微变，心中越发不安，却又无言以对，幸而这时淑婉又说：“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沈华想到了一句词，却由茹妃说出口：“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沈华低头，撇嘴笑了。

鱼露猛然抬头，怔怔望着沈华，她虽刚识字不久，却熟知沈华的最爱，现在，他的最爱，不再是她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守住对你的承诺！”那一阵百感交集，却欲哭无泪，究竟是错过了，还是从未相逢？——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她轻叹，一口饮尽口杯中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翎贵人轻声吟着。

茹妃道：“本宫忘了，思翎也是江南女子，幽怜可人。”

淑婉又言：“进京多时，本宫许久未闻江南丝竹了，既言《琵琶行》，梦琳妹妹何不信手弹一曲，助助酒兴？”

这一桌上，显然茹妃一人独大，她不出声，无人再敢多言。淑婉的心思，众人皆知，皇上爱才，桌上几位皆为才女。当年兰妃随口答了几句科举试题而为皇帝相中，淑嫔是叶赫那拉族中第一才女，鱼露自不必说，一舞成妃嫔。

茹妃似是斟酌了一番，对沈华耳语几句，他就退下了。片刻之后，茹妃终是开口了：“机会，本宫人人都会给，不过是否有能耐抓住，就是诸位的事了。”是的，在座的每一位茹雅多少都给了机会，而有幸坐上此座的，必是懂得利用机会的人。

沈华先到皇上那桌禀报了茹妃的意思，然后去了戏台上，撤下了戏班。一帮小太监搬上了椅子和琵琶，还迅速清理了一下戏台。见此状，茹妃看向梦琳：“梦琳姑娘，请吧——”梦琳直起身，偷偷瞄了眼淑婉，行礼后，走向戏台。她从旁登上台后，宴上众人皆止了言语，将目光投向怀抱琵琶的少女。

低眉信手，转轴拨弦，似述平生不得志。一入红墙无归梦，殿外孤坟红袖冷。乱红飞过六宫，劫于此，灰飞烟灭……

一曲作罢，台上梦琳行礼，台下众人鼓掌，奉承之辞接踵而至，听得总督大人眉开眼笑，但更重要的是，他看见皇上与太后脸上尽是满意的神色。

片刻过后，梦琳轻声回到席上，不一会儿，蒻忻走到此桌，行礼道：“梦琳姑娘，太后请您过去一聚。”梦琳浅浅一笑，便跟随去了。

兰妃放下银筷，冷笑道：“哼，眼看麻雀——就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喽！”

茹妃只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试问兰妃娘娘，后宫里头，有多少麻雀飞上了枝头？又有几只成得了凤凰？”

“除了皇后，六个。”淑婉答。

“翎贵人，你说呢？”茹雅看向思翎。

“凤凰与其它鸟兽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它会浴火重生，这么说来，在座的六人中，只有茹妃和兰妃娘娘当得起这两个字。”

梦琳有些犹豫，走至太后眼前：“民女拜见太后。”

太后牵起梦琳的手，笑说：“这孩子长得真标致！皇帝，你瞧她！”

“嗯…叶赫那拉家的女子，个个才貌双全。”

总督大人客气道：“万岁爷谬赞喽！小女子才疏学浅，哪比得过后宫几位天香国色的娘娘？要好好学学才是！”

太后遮起嘴欢笑了一阵，又转看梦琳说：“愿不愿意当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呀？”

凤凰，不是每个人都当得起，但不想当凤凰的麻雀，就永远飞不上枝头。




毒药

晚宴之后，大阿哥暗中派人约了蒻忻于庭院西口相见。自那次雪中邂逅，二人亦有多次相约见面，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待到月上西山，蒻忻终于来了，朝着大阿哥稍一欠身，接着说：“太后刚睡下，今天晚上，皇上好像是去了淑嫔那儿。”

“我看你在宴上无精打采的，很累么？”

“…嗯…跟着太后四处走——”

“——依我看，是——因为太后她老人家又喜欢上那个梦琳姑娘了吧？怎么？蒻忻姑娘心里不舒服了？”大阿哥坏笑着向蒻忻看去。

蒻忻倒觉意外，先是一愣，然后莞尔笑道：“我不过是个小宫女，太后喜欢，就多露两次脸，多担些工夫下来，要是太后喜欢了别人，我也就守好本分便是。”

“呵呵…既然太后不喜欢你伺候了，何不求她放了你？”

“放了我？”蒻忻一脸诧异，见大阿哥点头，她摇头说：“太后不会放了我的…而且——离开了慈宁宫，我能去那儿呢？紫禁城太大，容不下我的。”

大阿哥继续笑着，瞄了眼蒻忻，终于开口说：“我会去向皇阿玛请旨，求太后将你赐给我！”

“大阿哥要个宫女，直接与李总管知会一声就好——”

“民女见过大阿哥。蒻忻姑姑。”蒻忻转眼看去，是梦琳正行礼请安，再一转眼，宓雅就站在她身后，眼神里尽是掩不住的尴尬之色。

大阿哥似是有几分恼火，但见了梦琳嘴角与宓雅极为神似的笑容，气便消了，轻声说：“免了。”

“谢大阿哥，宓嫔娘娘邀我领她游园，大阿哥若孤身一人，不如随娘娘一道吧。”

大阿哥不语，梦琳显露不屑之色，好像一句“罢了”随时都会脱口而出似的。宓雅却走上前说：“是啊，江南庭院曲折蜿蜒，与紫禁城的甬道大相径庭，怕是大阿哥迷了路，还是让梦琳姑娘带路吧。”

“咳……不必了…呃…我累了，先回了。”大阿哥不顾众人脸色，朝北面走去，经过蒻忻身边时，凑向她的耳旁说：“我要你当福晋！”之后扬长而去。闻此话，蒻忻脸上一阵绯红，目光不知该落在哪一处好。

宓雅眼见这一句话的份量，大概也猜到其中内容，心里一阵不快，却压着不动声色，随梦琳和蒻忻游了阵园，总算走到了北面的口子，说是天色已晚，要回了，又对蒻忻言：“我那儿有几样花色，要请姑姑帮忙绣个样出来，可否随我回屋取？”蒻忻自然答应。

两人一同回到宓雅的厢房，幽香扑鼻——是夙痕香。蒻忻坐到圆桌边上，有些不知所措，眼见宓雅替她斟茶，她惶恐不安起来：“主子…主子万万不可坏了规矩！”

宓雅莞尔笑道：“上回你在慈宁宫冒险救我，本宫还未答谢你，况且…况且将你贬为宫女是四姐所为，怎么说，都是本宫亏欠你在先，为你倒杯茶又算什么？”说完在蒻忻面前坐下了。

蒻忻启唇微笑，说道：“宓娘娘说是有花色要奴婢来取，其实——是有话要对奴婢说吧？”

“四姐虽然害你不得晋封，但她却将你教得如此聪慧灵敏，也算补偿了…没错，我是有话对你说。…你与本宫自秀女起就是好姐妹，如果不是当日意外得罪了四姐，将你贬为下人，相信至今你我仍会是好朋友。”

“呵…现在的宓娘娘真是与过去不一样了…唉——过去你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利落、果断——”

“——过去，你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隐晦，却一语中的。本宫变或没变，今日暂且不言，本宫找你来——是想请你点头答应嫁给大阿哥。”

蒻忻一下怔住了，凝视宓雅：“……我——嗯…奴婢不懂娘娘的意思……”

“本宫的意思很清楚，那个叫梦琳的姑娘，显然对大阿哥动了心，况且她野心勃勃，日后若让她进了皇家门，后患无穷，所以——倒不如让你先占了福晋之位，以免她日后坐大。”

“这本该是太后和大阿哥担心的事，宓娘娘为何记挂于心？”

宓雅无言以对：“…我——”

“奴婢…的确钟情于大阿哥，但奴婢也很明白大阿哥对娘娘你余情未了，所以…即使大阿哥去请旨，奴婢也是一样，不嫁。”

宓雅即刻说：“不嫁就把这杯茶喝了！”

“啊？”蒻忻看着一脸愤怒的宓雅，心里一阵惊慌。

“本宫明说吧，茶里有毒，你若决意不嫁，就将它喝了！”

蒻忻面对着那杯茶，疑惑着——不完整的婚姻与这杯茶相比，究竟哪一个比较毒？




载不动，许多愁

一早起床，茹雅没有再将长发上挽，披下一半，洒在细薄纱衣上，及腰间，再添上一支镶玉蝶簪，虽是一副满族女子的美貌，倒也像极了江南庭院里的大家闺秀。

沈华进了屋，一眼见着茹雅一身淡青色绣裙，淡妆素抹，红唇微启：“盯着我看什么？”

“…嗯？…哦，呃——头一次看见你这么一副打扮，好像…看到了你闺中待字的模样。”

镜中的茹雅浅浅笑着：“闺中待字？太久了，不记得了。今天皇上下令要微服私访，除了皇后和兰妃，其他命妇都打扮成富家小姐随行，作汉人装扮，说是去街上逛逛。”

沈华走上前，抚着茹雅的长发：“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容若啊…千年难遇的才子……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画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

“今天你念的词里，句句带梦啊…”茹雅转身，抬头轻盈地与他对视。沈华当然明白其中弦外之音，他轻描淡写道：“那位梦琳姑娘确是耀眼，太后已许了她嫁入皇家，将来又是后患无穷。”

茹雅抿嘴浅笑：“一来，她能否进那顺贞门还不定，再来，有人——不会让这种事轻易发生的。”

“宓雅？”

“她对大阿哥…既然错过了，就该懂得放下，何苦一心执着于一个得不到的男人。”

“娘娘，万岁爷召您去呢，说是要出门了！”小全子突然出现在门口，着实吓了两人一跳，沈华赶紧假装在替茹妃整理发饰，他从未做过此事，手不知所措地游走在发丝间。

茹妃倒镇定自若：“有劳全公公，咱们走吧。”

众人一齐到了前厅，又等了会儿太后，待人都到齐了，一行人便出发了。走出总督府，向东而行，街上确是喧闹，沿街四处有人叫卖，叫的话实不算高雅，但也是他们努力生活的象征——总之，紫禁城是没有的。江南的美，随处可见，映在水里，透在风里，藏在亭台楼阁的角落里……

皇上边走边叹：“唉呀…江南好啊！实在美不胜收！”

总督大人笑道：“呵呵…再好也不比京城呐。一个地方，必须要繁荣，才能衬出其美态，说到底，还是京城好啊！”

皇上说：“既然爱卿那么想念京城，就随朕回去，住上一阵，你也有好几年都没进过紫禁城了。”

总督正欲拒绝，太后加上一句：“是啊，哀家本想带梦琳回去办喜事呢，女儿大婚 ，阿玛怎么能错过呢？”

闻此话，众人一惊，淑婉倒是欣喜，这一局，总算叫她算计成了，宓雅若有所思的转看向蒻忻，蒻忻低下头，时不时偷瞄大阿哥两眼，大阿哥发现她在看自己，心里一阵欢欣。可他哪里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再只建立于你情我愿之上了。

皇后推说累了，众人便到了一处总督事先安排下的小庭院歇脚，其构造有些像四合院。到了院子，皇帝他们各自坐下接着叙话，茹雅、宓雅还有翎贵人她们几个并未进屋。

皇上瞧了瞧站在一旁的梦琳，转向太后，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呃——请问皇额娘把梦琳姑娘带回宫，要赐封为什么呢？”

太后隐晦地笑说：“此事不必皇帝操心，回宫后再说吧，哀家就是喜欢她，想以后常在宫里见着她。难道皇帝的宫禁严明到——连哀家带个姑娘回宫都不许了吗？”

皇上没想到太后会戳出这么一句，忙说：“…哦…没有！皇额娘多心了…”梦琳始终不语，只是与淑婉对视一眼，个中打算，不言而喻。

庭院南边是一池碧水，里面活泛着一群燕尾金鱼，茹妃站在树荫下，向湖面撒了把鱼食，沈华站在她身旁静静看着。茹雅问：“他们里边说些什么？”

“刚才去看的时候，在说梦琳姑娘的事儿，皇上问起来，太后倒不明着说，各位娘娘脸色都不怎么好。”

“当着各位娘娘的面，太后当然什么都不会说，她要我们知道，后宫，从来都是她老人家当家做主的地方，谁得宠，谁受封，谁提心吊胆，寝食难安，都由她来决定。”

沈华盯着湖边自横的小舟呆了一阵，江南春日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难得的舒爽，他回过神来，又问：“她…”

宓雅快步走来，打断了沈华的话：“她究竟要爬到什么位置，还请大姐明示。”

“明示？你不清楚太后的打算——为何去逼迫蒻忻？”

宓雅轻轻舒了口气，瞥了眼沈华，低声说：“…我……我——想做个了断…他若有了妻室，我便可以死心了…”

除非将你亲手让给别人，否则，我永远没有勇气，说再见。

茹雅摇头轻叹：“…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娥皇女英

这日晚膳已过，各位主子各自回了屋，大阿哥兴致勃勃来到皇上所在厢房中，不料皇上神情严肃，即使如此，他仍要硬着头皮说下去：“儿臣求皇阿玛将宫女蒻忻赐给儿臣作福晋！”

皇上将跪在地上的大阿哥扶起，微微笑道：“是当正福晋呐，还是侧福晋？”

大阿哥极意外，张开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止一句：“…啊？”

“朕早已瞧出端倪，当初答应要赐个女子给你，结果是朕食了言。这蒻忻嘛……本也是上三旗贵族，出身不低，当个福晋也还衬…行了！等回了紫禁城，朕给你赐婚！”

“皇帝，等等！”大阿哥双膝已然落地，刚要谢恩，太后突然进了屋。她边朝皇上走去，边说：“皇帝，你忘了哀家吩咐的事了么？”大阿哥看着她犀利的眼神，心知此事将败。

皇上脸色稍有难堪。“呃…这——皇额娘不是…打算册封梦琳姑娘嘛？怎么…”

“哀家是说要册封，但是册封为福晋，将来就是太子妃，再往后…哼哼。”太后冷笑了两下，往一旁坐下了，倒是要瞧瞧这父子两究竟要如何收场。要在太后眼皮下演场你情我愿，顺水推舟的好戏，可没那么容易。

“不！儿臣不要梦琳！梦琳怎么能与蒻忻比？儿臣求皇阿玛做主！”

太后微怒：“做主？你要皇帝替你做什么主？难不成娶梦琳还亏了你大阿哥不成？人家梦琳姑娘是个大家闺秀，八旗贵族，知书达理，冰清玉洁，正配我大清皇室继承者，怎么比不上蒻忻了？”

大阿哥根本不想理会太后，此等被压迫于政治统治礼教之下的牺牲品，没有资格与他谈论婚嫁之事。“比不上就是比不上，老祖宗不会懂。”

“不懂？哼…就当老太婆老眼昏花了，管不了你的事儿了，可哀家想问问，数月前，不是你站在哀家面前替宓嫔娘娘砌辞辩驳吗？不是你在坤宁宫包庇宓嫔顶撞皇后，不是你——”

“——皇额娘可否退一步？”皇上没了听下去的耐性，索性打断太后。

太后突然住了口，慢慢转向皇上，放下声调说：“要哀家退步，得看看哀家的长皇孙——退到什么程度。”

大阿哥不做声，一副冷峻的目光扫过太后。

皇上勉强挂着笑脸，对太后说：“既然两者不分伯仲…不如都娶了吧。”

“皇帝这主意倒好，那究竟是梦琳做大呢，还是蒻忻做大呀？”

太后的意思，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为了皇子，他咬牙说：“难道不能——平起平坐么？”

“平起平坐？在这紫禁城里，有哪两个女人是平起平坐的？上到嫔妃，下到宫女，有哪两个女人皇帝你是平等视之的？无论朝代如何更替，女人永远只能是互相比较之下的等级产物！她们因为出身、地位、才貌、品德、智慧被分为无数个等级，不同等级得到的与付出的各不相同。造成女人命运悲剧的人是谁？是你们男人！现在皇帝竟丢予哀家一句‘不分伯仲’？皇帝别忘了，女英本是陪嫁，她与娥皇平起平坐，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

太后到底是伴随两代君王的女人，光凭美貌与贤德，是不可能独领后宫数十年的。或者，有些话，她未能告诉她的丈夫，只能对她的儿子说了罢。皇上长长舒了口气，缓缓道：“此事，皇额娘吩咐吧。”

“嗯。此次叶赫那拉家迎驾有功，不好叫两家难堪…还是梦琳做大吧，蒻忻封个侧福晋，瞧她这性子也不像是将来能统领后宫之人，现在分个大小，免了日后的麻烦。”

大阿哥自然不愿妥协，可即使抗争又能如何？紫禁城里的人，命运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走出院子，微风夹着清香扑面，在这儿住惯了，倒习惯了这味道——那是宓雅的味道，曾经的味道，夹着春花烂漫之时的香甜，掺拌了严寒时满枝梅花的清幽。现在，她一身夙痕香的气味。

我为什么爱她？为什么要娶她？其实极易解得。大阿哥爱蒻忻，因为那一回雪中救她，与坤宁宫、慈宁宫解救宓雅有何区别？并没有。而对于梦琳，大阿哥之所以未曾激烈地反抗娶她，只因为那一抹笑，真是像极了宓雅。可是男人，是不可能因为一道弧线，一丝神韵而喜欢或接受一个女人的。

这一切，大阿哥早已心知肚明，但他并不愿意清醒，他宁愿继续执着地以为，在他的生命中，还会爱上第二个女人。

其实他与宓雅从未淡忘过对方，又何必演一场只能骗骗自己的戏，浪费青春？




一朝春尽红颜损

其实总督还有一个女儿，叫尔倩。

淑婉宝贝这个表妹，更可怜她。她疯了，后来出嫁了。但在总督府里，若要问起尔倩，就好像此人从未存在过，只知道她疯了，之后嫁进了富察家。淑婉也曾私下问过总督，他也只是笑笑说，现在该是过得挺好，具体便不知道了。

那天夜里，淑婉实在难以入眠——除头一天外，皇上再没去过她屋子，今晚怕是去了茹妃那儿。实在耐不住了，便要出去走走。总督府她还算熟悉，东面有一条廊道能够直直通向总督府的后门，当然，是走不出去的。

不知不觉中，已在廊道上走了好一会儿，月如钩，凉似水。府里下人也都睡了，仿佛这宅子里只留下淑婉一人，没有皇上，没有沈华，没有茹妃……

再走上一阵，便到了后门，西面有个独立的小院落，门上残破不堪，疏疏落落漏着风，好像要散架了似的，更甚于宫中的古华轩。淑婉盯着那扇门，猜想里面是否也是“冷宫”？再一转念，总督只有一个夫人，她自嘲着笑了笑，还是忍不住好奇，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只有三四个屋子。院子非常小，数步便可穿过。漆黑一片中，忽然晃出个人影，凄凄的白衣，直直奔向淑婉，口中含着：“呜呜…”的哀号。淑婉被吓傻了，根本来不及闪躲，被那“女鬼”扑了个正着！

“啊！”淑婉失声惊叫，那一阵犀利的哭喊划破幽静，传了好远，又折回来，久久回荡于惊恐之上，哀伤之下……

“表姐！是我！尔倩呐！”黑暗里闪出一双眸子，霎时点亮了哀怨的气氛。

淑婉惊呼：“尔倩？…尔倩你…你不是…疯了么？”淑婉的脑海中仍分明记得尔倩被拖出顺贞门的样子，她朝淑婉张牙舞爪地哭喊着，却不记得她是谁。

“姐姐！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已经清醒啦！求你救救我吧！”尔倩哭着就跪下了，死死抓着淑婉的袍子，淑婉摇摇晃晃地险些跌倒，她迟疑着蹲下身子，强作镇定，凝视尔倩，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拨开了披散的乌发。“……你…你……你知道自己如何得了失心疯吗？”

尔倩使劲点头：“…记得的！记得的！去年此时进宫，入住景福宫后接受秀女训练，突然有一日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直至大婚前几日，我忽然恢复了意识，知道自己自出宫后便被关在这院里，几天后就嫁进了富察家…可是…”

“可是什么？”淑婉双腿已蹲得麻木，可她丝毫没有注意，只一个劲晃着尔倩的双肩，“你别哭呀！倒是快说呀！”

尔倩双颊俱湿，抽泣道：“…我嫁入富察家后，婆家又将我关在一个小黑屋里，每天送来点吃的，后来我试着逃跑，不止失败，又遭夫君一顿毒打，昏了好几天…消息传到总督府，额娘便差人将我接了回来，又关在这里…直至今日…”

淑婉尽是一阵心痛，抽出手绢，替她抹去了眼泪，踉跄着将她扶起，向那正房搀去，又问：“你没有同别人说你已康复么？”

闻此话，尔倩又是一阵激动：“说了！我都说了！可是…根本没有人信我！下人们都说，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那你额娘呢？”

“…她说…她说…”话刚到口，眼泪又倏倏地往下落，“她说我是叶赫那拉家的耻辱！不配出这院子！”

淑婉紧紧皱起眉，扶着尔倩过了门槛。她自入宫第二日起就是贵人，之后一片坦途，哪里知道失败者的下场竟是如此？

进了屋子，找了处坐下，淑婉摸着桌上一盏油灯，想办法点亮，尔倩止一句：“没油。”她就重坐回去：“我去替你与他们说！本宫好歹也是个嫔妃娘娘，本宫就不信他们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听了去！”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成了他们最见不得光的女儿！我只希望梦琳能进宫受宠，完成我未能完成的一切…这样——我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为什么会这样？”淑婉只觉得身体里被抽掉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久，总督进了屋，行礼：“淑嫔娘娘吉祥。请随臣回去！”

淑嫔腾地站起：“你——”

“——来人，将淑嫔娘娘请回去！”

“不！本宫不走！”淑婉紧捏住尔倩的手。“今天你们不放尔倩出去，本宫绝不出去！”

总督大怒，喝道：“来人！将娘娘请出去！”

这哪是请，连拖带揪地把淑婉拉离了原处，淑婉哭着喊：“不要！尔倩！尔倩！姐一定会救你！一定会……”就算手上再不愿放开，几个家丁仍将她送出了门外。

命人看牢了尔倩，总督携淑婉回到一间空置偏房，见她仍泪流不止，手足无措，又怕激怒了她，被一状告上天子，正慌得坐立不安，总督夫人进来了，朝总督缓缓道出一句：“老爷去歇着，妾身来便是。”之后，一干人就退下了。

夫人坐到淑婉边上，一副祥和的语气：“淑娘娘可见着尔倩了？”

淑婉觉得好笑：“哈！你倒问我？失心疯的药性明明已过，你为何还要将她当作疯子关起来？她可是你亲生骨肉啊！”

“淑娘娘息怒。娘娘也是叶赫那拉家的人，相信您也知道，尔倩她——是本氏族唯一一个进了宫又被送回来的女子，这对于咱们家，乃至整个氏族都是一种耻辱。若如今仍任由她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必遭人口舌，遭族人鄙夷，甚至招来无尽的麻烦与痛苦。敢问娘娘要是妾身，将如何选择？”

“那…你们打算关她一辈子？”

“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哪里舍得由她吃那份苦？……只是身为总督夫人，责任就是保住总督的颜面……放心吧，待族人将尔倩遗忘了，当她死了，我们会让她出来的。”

淑婉看着总督夫人深邃而柔和的泪眼，想起她进宫前额娘对她说的话：“…记住，你可以死，可以废，但决不能再回府！”




满眼春风百事非

总督到底为官多年，做事谨慎严苛，淑婉夜探尔倩之事被封锁得密不透风，除了几个信得过的家丁和夫人外，无人知晓。此事且当平息了。

闻说本地有个观音庙，虽名不见经传，但老百姓都爱去那儿祈福，一个当地人说：“只要心诚，一求一个准！”宓雅正愁成天随着皇帝四处转，甚是无趣，又不好无故推脱，便借祈福之名，请了半天假。

不巧，这日是雨天，庙里也没什么人烧香。宓雅倒乐得图个清净，见了观音像便跪下了，抬头仰望着，不知不觉便走了神……

又是一年江南春雨，去年此时经过此地，恰也因大雨耽搁了行程，迎接秀女的钦差派了侍卫回宫报信，要宫门统领多候几日，坏了皇帝选秀，任谁都担不起。那一车，只有宓雅最后出人头地，要不是姐姐们多方袒护，要不是皇上独宠董鄂，要不是大阿哥屡次相助……转眼，一年。

宓雅突然回过神，静静凝望观音娘娘，脱口道：“我董鄂家的主啊，是否要将宓雅的青春一并奉上？”

却不知，大阿哥与蒻忻此时就在一旁偏房内，刚要告别方丈，却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么一句话，虽声音轻微，倒也知其语中哀怨之情。蒻忻扯了扯大阿哥的袖子：“只当没听见罢。”

大阿哥点头，缓缓踱向宓雅，与其说他试图控制自己，倒不如说他像是失控了一般，直直地到了宓雅眼前：“你在这儿做什么？”

太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以致宓雅先一愣，转而起身道：“祈子。”

大阿哥自然知道她在撒谎，倒也不点明，这时蒻忻上前行礼：“宓主子吉祥。”

宓雅笑：“我忘了恭喜二位，一双璧人，好事将成，可喜可贺！”她笑得有多牵强，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大阿哥也笑：“我是否也该恭喜娘娘总算达成心愿，又为你的家族添了荣光？”两人说话声音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极深沉的愤怒。

宓雅却忽然低头浅笑，她向大阿哥靠近，抬眼凝视他：“如果我承认曾经爱过你，你会不会好受些？”

突如其来，晴天霹雳，大阿哥只觉得眼前一阵迷乱…“……宓雅——”

“——我说的是曾经。”轻若鸿毛的一句话，却是那么沉重地落在大阿哥心上……

宓雅又眼带笑意地来到蒻忻眼前：“不论爱情建筑于何物之上，记住，别放手。”语毕，转身走入江南烟雨中。

当大阿哥再回过神时，宓雅早已走远，他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默念着：“…青春……”

蒻忻回话：“大阿哥永远无法真切地感受青春的重要。”

“…嗯？为什么？”

“只有女人知道。”

“哦？”

“女人拥有青春时，男人自会紧追不舍，而当女人青春不再时，她们所拥有的，仅仅只是回忆。”

当天晚上，宓雅就说身上不舒服，婉儿便替她去厨房熬粥，隔壁是个小药庐，恰巧茹雅身子也有些不适，沈华替她去稍煎几味药。

已是子时，院子里下人们都撤下了，远看药庐一片漆黑，沈华快速穿过门栏，进了去，一定睛就见一长发人影晃过，他低吼：“什么人？”

那人影猛然停下步子，呆呆地瞪着沈华。无数猜测与不安涌上了他的身体，致使那只点灯的手，有些犹豫，顿在半空。

灯亮了。是鱼露。

她脸色有些苍白，一头晶莹的汗珠，怔怔望着沈华：“…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娘娘吧？你要是病了，辰儿会来煎药，你在这儿干什么？”每次看到鱼露，好像触及了他心里最冰冷的一处。

“…我——”

“——你手里是什么？”沈华直走上前，一把接过她手中的药包，撕开一看，脸色俱变，低声惊呼：“…这——你…这、这是罂梗？…这可是毒物！”

鱼露又羞又恼：“把它还给我！我自有用场！”

“用场？害人么？都已经出宫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停手？”

“勾心斗角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不会害你的茹妃娘娘，也不碰宓雅，把东西还给我！”话刚出口，鱼露又一把抢过药包。

“你究竟要怎么样？”

“与你无关！你应当明白，如今我的死活你不需要关心，也没有资格关心！我只求你一事，别将此事禀报茹妃。当初是你先负我，现在要以此补偿，并不为过吧？”沈华默不作声，鱼露只当他答应了，含义深刻地看了他一眼，朝外面走去了。




败给了一个名字

茹雅靠在榻上，脸上稍欠血色，呼吸平缓，静静看着面前的婉儿，她正说着：“听说娘娘身子不适，怕沈公子不会照顾，奴婢就自作主张来看望主子。”

这时，沈华端着药进了屋。茹雅瞥了他一眼，接着问婉儿：“宓雅呢？怎么了？”

“回娘娘，宓主子大概是晚膳没用好，饿过了头，刚才奴婢服侍她喝了点粥，此时已经睡下了。”

“嗯，没事就好，你多费点心，在这宫里，本宫也只能相信你了…好好照看宓雅，地位越高，越容易出岔子。现在董鄂家止表面风光，真正能指得上的，也没几个了。”顿了顿，又说，“太晚了，你去歇着吧，别累着。”

婉儿稍一行礼：“是，奴婢告退了。”

待婉儿出了门，沈华将药端到茹雅面前，在床榻边坐下，心绪被鱼露搅得极不安生，但他绝不可透露半分，装着镇定道：“喝药吧，再好好歇歇。”

茹雅与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此刻在沈华眼里却是那么难以捉摸，她扫了眼药碗，问：“没有话和我说么？”

沈华一下顿住了，她知道什么？她会知道什么？她怎么会知道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只是自己多想了罢，他与鱼露在药庐里的一切，是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何况才相隔半个时辰。他搁下药碗，佯笑说：“没有啊，该说的不都说过了…”

“话分四种，能说，不能说，该说，不该说，但我以为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能与不能，该与不该之分，对么？”

沈华突然觉得茹雅很陌生，就如那时他首次对她吟起《江城子》一般陌生，但她的智慧，他却很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心智一般，他感到自己正悬在半空，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挑战茹雅那份极耀眼的智慧。“…并没有何事值得在此时一提。”

话音脱口的瞬间，茹雅极其失望地看了眼沈华，又转看别处，她冷冷道出一句：“那请问鱼露偷罂梗一事，该在何时值得沈公子一提？”

她竟知道了！

早已言明，后宫里，没有什么事瞒得过茹妃。后宫，不止是一个地方。

沈华竟不自觉地冒了一身虚汗，没想到茹雅已得知了此事，更没想到她竟如此冷静。“……我——茹雅…”

“我以为，你已然忘了她，即使常常见面，你也能无动于衷，原来…是我妄想…”

“不！茹雅，你听我解释！”

看着突然站起的沈华，茹雅依旧不动声色言：“好，我听。”

“我的确知道鱼露偷罂梗之事，可是我答应了她替她保守秘密的！我不能言而无信啊！”

“哈！那该怪我从未叫你答应向我坦白一切咯？”

“不是的！…可是…我连为自己保有一个秘密都不被允许吗？”

“我气的并非你没有坦白，而是我再三试探，你仍然为她守口如瓶。你可曾想过，她那些罂梗或许就是用来毒害我或宓雅的呢？我甚至怀疑，如果今天是我取罂梗，你会全盘向她托出！”

沈华急切争辩道：“不会的！她已向我保证绝不会伤他人性命！我见她取罂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安危，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呢？”

“你怎么可以相信后宫里的女人在奸计未得逞时所说的话呢？盲目的信任，是爱情的恶果！”

“你在暗示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对她旧情难忘？茹雅…为何你忽然变了？是否患得患失才是爱情的恶果？”

此时，一滴泪划过茹雅微颤的嘴角：“…你可知我为何患得患失？因为在你心里…鱼露这个名字从未消失！一年了…你从没有忘记过她！我好像一直以来只是在与一个名字争夺你的一切……结果呢？我精疲力尽却一无所获，而她…她不费吹灰之力地霸占着你的全部！……我败给了一个名字…”眼泪落得更甚，卸下了，本守护主人的浓妆。

“为什么你还是不懂，我不爱她！我从没有爱过她！过去我与她只是同一类人，我们同为紫禁城中不起眼的尘埃，所以我们互相依赖，误以为那就是爱情，可事实上…我们从未爱过对方……”

真的么？那漏夜私奔算什么？冒死相救算什么？今日之事又算什么？茹雅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今天婉儿未发现此事向我禀报，你要瞒我多久？”

“…不知道…”沈华真的不知道。

“本宫累了，你退下吧。”那并不是莫名的惆怅，而是来自爱情的失望，茹雅从未品尝过如此滋味，却觉得生不如死。

沈华看着她躺下，翻了个身不再面对自己，感到心里一阵伤痛，他转身离开了，他知道他伤了茹雅，也伤了自己……




江南好

又一场春雨在亥时末稀稀落落地停下了，宓雅的花盘底鞋踩在略有凹凸的地上，溅起零星水珠，打破幽暗里的寂静。三月里的江南，湿润而清爽的空气，透过细纱袍衣，映在肌肤上，那是京城给不了的舒适。

江南小，庭院却大，耐得住人细细寻摸，走得累了，宓雅便朝不远处的小亭子走去，走近了才发现，沈华一人，正独坐其中。

直至宓雅到了沈华眼前，他才回过神来，只是略带哀伤地抬眼看着宓雅。

宓雅微笑着坐到他身旁，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从不向人——轻易下跪。”

“你变了。”

“呵…是啊，我是变了，变得…心狠手辣了？”

沈华将目光落在地上，摇头道：“并没有…你只是…变得适应了皇宫，适应了你身边的每个人。不再像进宫时那样，不谙世事，天真烂漫。”

“那——究竟哪一种比较好呢？”

“有区别么？如果说过去的你善良、纯真，你回的去么？只能说…你长大了罢，真的长大了。只是你还不了解后宫里勾心斗角的真正意义。”

宓雅又看着沈华笑：“后宫争斗，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目的，我只是竭尽全力，为我的家族而争权夺势，还有更多的意义么？”

沈华挤出一丝笑容：“你和茹雅…有点像。”

“也许吧…不过——她的确比我更了解争斗的意义，也更会谋算，但她不及我的是——她不懂得如何爱人和被爱。”她轻轻舒了口气，又说，“其实我们几姐妹都是一样的，从来都没有遇到一个爱自己，自己又爱的男人，所以大姐她——从不会将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

沈华不语，他想起昨夜茹雅毫不在意地拭去泪水，丢下一句“本宫累了，你退下吧。”那样的冷漠，并非常人能够做出来的。

宓雅又言：“世事却偏那么不巧，叫她遇上了你。”

“你不也遇上了大阿哥。”

“…我想…你必能教会大姐如何爱人与被爱…”

“是么？事到如今，我自己都无法确定，她好像……”沈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好像也从来都不懂寻找自己与茹雅之间的问题。

“我当初欣赏你，就是因为你总抱着希望去做一些极难的事，救鱼露是这样，救我是这样，陪伴大姐，其实也是这样。”

沈华苦涩地笑着，茹雅的性子他算是很了解的，现今吵成这样，该要如何收场？

“江南真好…没有高墙黛瓦，没有凤驾龙辇，没有规行矩步——”

“——啊……”远处隐隐传来呻吟声，打断了宓雅，她四处张望了番，并无异动，又转看沈华：“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嗯。那是谁？”沈华正欲起身，寻着叫声而去，宓雅拉住了他：“算了吧！下人是不敢这么叫的，既是主子，叫唤了那么久，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别去管了罢。”

沈华想了想，又坐定了，望着宓雅：“…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与大阿哥……”又是一阵，欲语还休，语焉不详。

宓雅紧蹙起蛾眉：“我现在，只希望找个人，让我死心…”

沈华垂下眼帘，点点头，他并不理解女人的想法——一点都不理解。

第二天一早，主子们围成一桌喝米粥，接着又品了绿茶。席间，皇上细细看了眼茹妃，说：“茹妃，你今早怎么气色这么差？若身子不适，要告诉朕，迟几日上路就是。”

“谢皇上圣恩，臣妾没有不适，只是睡得不好…”从早晨起，沈华就未曾进过茹妃的房门，都是丫头们伺候的梳洗，而他，只是徘徊在门外，其实原本他也只站在边上看着。本无差别。

“睡得不好？屋子不舒服么？”皇上又问。看他的神情，好像这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人似的。

总督连忙插上话：“茹妃娘娘的屋子有问题？臣立刻帮您重新安排！”

“不必了！不是这个缘故…”沈华闻此话，静静凝视身前的茹雅，真正的缘故，大概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罢。她又说：“昨晚…臣妾在睡梦中闻见呻吟声，久久不绝，臣妾不知缘由，又怕扰了他人睡梦，便忍了一夜。”茹雅撒谎时，任谁都看不出破绽，但沈华很清楚，她在撒谎。

再转看他人，才觉鱼露、淑婉、宓雅的脸色也都不好，皇上又问鱼露：“翊贵人也听见了？”

“…嗯？…嗯。”鱼露恍过神，随口应了声。

太后便说：“总督大人，今天夜里叫几个家丁在院里看着，查一查是何人叫得几位娘娘睡得不安生。”

其实各有各的原由，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欲语泪先流

夜又深了，又一日过去了，淑婉能够留在总督府的日子又少了一日。总督府并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她的，只有叫她不放心的——尔倩。

她与前几日一样，提着食盒，轻轻潜入后门边上的小院落。入了尔倩的屋子，将漆盒搁下，手心里已勒出一条鲜红的引子。“来吃吧。”

尔倩慢慢走向她，看着她掀开盖子，犹豫了阵，问：“再过两天你就该回京城了吧？”

“…嗯…在我走之前，我会设法说服他们放你出去的。”

“算了，我已认命了。”

“事情还未成定局，你怎么能放弃呢？等我走了，还有谁会来照看你呢？”淑婉说着坐到尔倩身旁。

“…就算我出去了……”尔倩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我得出去！太久没出去了，就以为自己出不去了…没错，我得出去！”

淑婉总算松了口气，人有了希望，事情才会有希望。

门“砰”一声开了，一队家丁举着灯笼冲了进来，照得二人脸上一阵明晃晃的恐惧……很快，恐惧开始蔓延，成为一片死寂。

淑婉用身体挡着尔倩，冲着来人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本宫是淑嫔娘娘！谁敢造次！”

这时总督大步跨进了门，稳稳当当行了个礼：“淑嫔娘娘吉祥。”

“总督大人也知道本宫的身份哦？那何以将本宫的劝告置若罔闻！是否要本宫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你才肯罢手啊？”

“下官知道娘娘是主子，但娘娘也应当清楚这儿是总管府！尔倩是本督的女儿！本督有资格和责任处置她！请娘娘不要妨碍本督处理家务！”

有那么一刹那，众人只是沉默，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淑婉苦苦思索，却再无借口干预此事：“那请问总督大人，究竟要把尔倩关到何时？”

总督冷冷笑道：“原本娘娘若不插手，本督自有分寸，但如今这事闹到这份上——本官自会为尔倩打算，娘娘还是莫再记挂心上了。”

“除非总督大人告诉本宫如何打算，否则本宫不会出这个门的！”

“看来此事无须再议了！来人！替本督将娘娘请出去！”总督一声令下，四个壮汉冲上前，重演了几日前的把戏，硬是架起淑婉的胳膊往外拖。众人正扭作一团时，两个人影忽然晃过眼前进了屋，再转看总督和尔倩的面色——一阵惶恐，方知此二人中，前者乃太后，从者是李总管。

人们一道跪地：“太后圣安！”

“都起来。”李总管应。

而淑婉未曾起身，她即刻哭诉：“求太后做主！求太后为尔倩做主！”

太后转身，淡淡扫了眼淑婉：“哟…这丫头闹的是哪出啊？”

“太后！就算尔倩疯疯癫癫被赶出富察家，总督也不该将她囚禁于此啊！丑事被臣妾揭穿，他竟号称要处置尔倩！天子脚下，总督无视王法！该论何罪？”

太后只是悠悠地眼带微笑，轻踱数步，弯下身子将泣不成声的淑婉慢慢扶起，略有怜惜地看着她。“傻丫头…你终究是太嫩了。天子脚下，又有何事，能瞒得过哀家？”淑婉听后，呆了呆，一下撒开太后的双手，后退两步，太后丝毫不理会她的反应，接着说，“其实今晚——是哀家命总督大人处置尔倩的。事实也证明，作为一个女人，尔倩根本不适合生存在这个年代。就算她出了这个门，她也无处容身！”

“她不适合也是他人造成的！与她何干？为什么要处罚她一个呢？……太后干脆把臣妾也处置了！”淑婉在震惊与焦虑之间，已经无从考虑所谓态度、措辞之类了。

“哀家已言明，没有价值，又后患无穷的才该死，你——不至于。跪安吧。”“死”这个字终于避无可避地呈在淑婉与尔倩眼前。要死的，是尔倩，活不下去的，是淑婉，本无差别。

“太后！”淑婉哭叫着。这时，李总管至她面前，拦住了她，低语：“请主子息怒，主子请回，太后的旨意——无人可逆。”

“不要！我不要！”眼见边上的家丁已递上了白绫，她更加绝望地尖叫：“不要！尔倩…尔倩！姐姐对不起你啊！是我的错！…尔倩！”

李总管指了两个家丁，又将淑婉往外拖，混乱之际，只闻尔倩轻柔的声音，似是从极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姐……我们终归逃不出命运啊……”

这一句话怔住了淑婉，她顿然力气尽失，被乖乖地拉了出去……

最后，只是听到玉镯和竹簪散落在地上的脆响……

淑婉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在这世上，除了地位，什么都没有。地位又算什么？淑嫔娘娘。




剪不断 理还乱

尔倩的出现，或者消失，对紫禁城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影响，他们的悲喜，从不会建立在他人身上。

其实如果尔倩不是尔倩，淑婉也只是如此。

总督便更不必说了，为官之人，他们为人处世之法，终归可称得上是得体。

太后一早去烧香了，众主子到了午膳时才聚到了一起，说说笑笑的，想想明儿个就能启程回京了，大家似乎都歇了一口气。

只是宓雅，过了好一会都不曾出现，茹雅派了沈华去问，一桌人倒莫名地尴尬起来，兰妃轻声嘀咕着：“体弱多病的，尽添麻烦…”太后确是听着了，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抬眼瞧了瞧她。

很快沈华便回了屋，与茹雅不冷不热地对视一眼，侧一让身，吴太医跨进来请安：“皇上吉祥，太后吉祥，各位主子安康。”

太后盯着两人，突然发话：“茹妃，你又和你的妹妹玩什么呢？”

茹雅冷冷回了句：“什么都没有。”

皇上一副只当没听见的样子，低眼问：“吴太医，宓嫔怎么了？”

“恭贺圣上！宓娘娘身怀龙裔已有八十日。母子安康。”

“是嘛！真是太好了！朕又要添龙子了！哈哈哈哈……”皇上听了吴太医的话，自然是开怀大笑，席间众人听了他的反应，各自愣了愣神，然后又应和着笑，实在真切。

茹雅立刻起身离席：“臣妾去看看宓嫔。”沈华也跟了去。

至于之后皇后、兰妃她们是何反应，茹妃不用眼线也可知晓*，而太后，大概也只是议论议论宓雅的身份地位罢了，母凭子贵嘛，至于其他，多少年来，她从不宣之于口。

当茹雅进屋子时，宓雅正靠在床榻边上，两眼略显呆滞，尽管她什么都没有做，但茹雅能感觉出来，即使是呼吸，都流淌着谈谈的哀愁。

“要是别人问起，就说身上带喜，身子不爽。”茹雅说着坐到宓雅身旁。

宓雅陡然回过神：“嗯？”

“看你这样子，哪里像是怀了龙种？不以己悲你做不到，可喜怒不形于色乃是生存之道，这一点，你可不及瑞雅。”

“那我就更及不上大姐了。”

茹雅垂首笑：“哼哼…你想说什么？”

“呵呵…也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如今宓雅身怀龙种，难道大姐没有丝毫紧张么？”

“紧张？哼…本宫为何要因此事紧张？难道皇上宠你，就会忘了本宫么？”沈华只是在旁静静听着，紫禁城里的女人实在叫他费解，宓雅与他独处时，言语从未如此刻薄而尖锐，今天是怎么了？

“…大姐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宓雅还未傻到去质疑。只是——作为一个女人，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么？”

“你希望本宫介意么？”

“……大姐总是有本事把对手说的无言以对。”宓雅始终留着笑意，语调也是一贯的柔和。

“你是本宫的对手么？”

“…大姐…宓雅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本宫教你。”

“但是——当大阿哥决定要娶蒻忻时，我就决意要找个退出的借口……现在…这借口终是找到了……”

“你好好安胎吧。”茹雅不想再听了，女人总是这样，不想放手偏要找个借口，找到了借口却要假装高兴。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剪不断，理还乱。

宓雅的喜讯传遍了总督府，她的院子先挂起了红灯笼，点亮了自己的院子，也映红了别处。之后整个府邸也都亮了起来，照的人人脸上一阵热烈的喜庆，尽管众人明日即将启程，但工夫还是要做足的。总督府也成了太后口中的“福地”。

淑婉一直等到晚膳前才又出房门，看着人来人往的甬道，到处挂满了红灯笼，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尔倩死了，可没有人为她守灵，没有人为她祭奠，只有人，挂起了红灯笼，算是为她挂的么？

姑且算是吧……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大队人马在总督府门口聚集了，一切物品也在五更时分早早地摆上了马车。再有一会，皇上就要启程回京了。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大阿哥跨出总督府时，看见蒻忻正站在门前石狮边，他踱过去笑说：“蒻忻小姐——这是在等谁啊？”

“…咳…我——”

“定是在等我咯！怎么还不上马车？”

“都说是在等你了…嗯——等一会…我看我还是坐到翎贵人那车上罢…那儿清静。”

“嗯？不是说好随我坐太后和皇阿玛的车上么？怎么了？”大阿哥说着绕到她面前，执起她的双手。

“……嗯——我——怕是见了梦琳姑娘…好不尴尬。”听似轻描淡写，头却沉沉低下了。

大阿哥一撇嘴，深感女人的敏感，他轻轻拂去蒻忻嘴角的发丝，细语：“随我来。”不等蒻忻抬眼，他便牵着她的手，一起来到一驾金色布帘的马车前，自己先登了上去，又将蒻忻扶上车。掀开车帘，见太后、皇上、皇后还有梦琳都已就坐，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大阿哥只当不见，拉着蒻忻坐到了太后和皇上对面。好不容易躲过一阵尴尬，大阿哥的手却没有放开，害得蒻忻只得低头似是认错。

皇后欣然道：“这小两口可真腻…”大阿哥听后眼带笑意，梦琳心里一阵不悦，也只是微一蹙蛾眉，倒是太后，脸皱巴巴地露出不满之色，皇后赶忙转了语调，“…皇额娘——这大婚之事……”

“大婚之事哀家要亲自操办，梦琳和蒻忻都从慈宁宫出嫁，以后大阿哥也不能再居于阿哥所了，就把东角的景福宫赐给他，以后就住那儿了。至于其他琐事——皇后你也担待着点。”

“老祖宗…梦琳和蒻忻出嫁的日子还未定呢。”大阿哥发了话。

太后一阵诧异：“嗯？难道大阿哥不知道规矩么？她们两个自然是一道嫁去景福宫啊。喜日子哀家再与皇帝商量，也不急于现在在马车上说。”

梦琳这时瞧着太后的眼色，低声说：“这不好吧…要是我与蒻忻姑姑一同嫁去，那洞房花烛岂不冷落了姑姑？还是请老祖宗再做思量吧…”

太后又言：“思量什么呀？规矩不能破！能嫁给阿哥已是修来的福分！哪有什么冷落不冷落的道理？再说，你是大，与你洞房是理上的事儿，哀家更是看不出有何不妥。蒻忻，你觉得委屈了么？”

这一句话砸下来，叫蒻忻更加难堪，连连几句：“…不委屈不委屈……是奴婢的福分…”

“看看！她都不觉得委屈，梦琳你就别瞎操心了，好好想想将来怎么当这福晋吧。”

梦琳笑言：“是，梦琳谨记。”怎么当这福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斗垮了蒻忻，她就是个称职的福晋。

茹妃梳妆齐整，正欲离开院子前去总督府门口，沈华突然在院中叫住了她：“茹雅……”

茹妃转身，硬起语气：“你该叫本宫茹妃娘娘。”

沈华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她眼前，说：“我不想把争执一路带回紫禁城，所以我要把事与你说清。”

“你说。”

“我承认鱼露在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位置，可是她渐渐从美好变成了痛，现在仅是一段回忆。你自不必与任何人、任何名字争夺我心里的位置，因为我的心，只会装下一个人，现在，早已挤得满满的，再容不下他人了。但当日之事我仍要向你道歉，是我欺瞒你在先。”

“说完了？大队人马都等着，走吧。”茹雅轻轻扫了眼沈华，然后转身将去。

“茹雅！我已想得很清楚了，我留在宫里，只是为了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解释，若你仍无法释怀，我也别无它法，不如就此了结，我也不必回宫了，反正宫里本没有沈华此人，趁此机会，我回去当个百姓就罢了。”

“不准！你害得本宫多日来不得一刻安稳，如今说走就走，你情何以堪！”茹雅突然一阵心慌，眼泪悄悄地润了眼眶。

“我实在无计可施…除了走，我实在不知——”

“——沈华，我相信你…不因为你的解释如何圆满，只因你是唯一能以三言两语左右我心情的人…”

沈华看见茹雅眼中闪耀着泪光，再也忍不住，将她一把抱入怀中，感受着她的心跳，轻轻道出一句：“对不起……”

茹雅在他的臂膀里，摇摇头：“…唉……我当不成茹妃娘娘了……”

“……呵呵…无所谓…”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

淑婉在离开总督府前，只对总督丢下一句：“尔倩的事——既然是太后逼迫于你们，本宫也不想多与你计较，只想请你看在她是你亲生骨肉的份上，好好安葬她。至于其他，本宫自会打算。”




人比黄花瘦

天渐渐热了，百花争妍的日子，一路经过农田，正逢农忙，满目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回京城需数旬，一路上众人的焦点自然都在于宓雅的身子上，兰妃说是要下手，可情势逼迫，非搁下这念头不可。另外茹雅也盯着她，令她动弹不得，但茹雅心里也清楚，真正阴险的皇后暗中也在四处查探沈华此人，故而她也不好出头做什么。后宫就是这样，总是一物降一物的。

不管离开多远，多久，各人仍然都得回到紫禁城这个“家”。

等马车都到了各宫，妍嫔娘娘便自行去了慈宁宫。后宫各位有头有脸的宠妃都倾巢而出，留下的嫔妃里，资历最长的还是妍嫔，所以这段时间，也叫她掌管了回后宫。请过安后，她向着太后低头回话：“……皇上南巡期间，后宫没什么大事，玉修格格寿辰时，臣妾安排了一场小宴会，叫舞班助了助兴——”

“——嗯。”太后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应着。

“…呃——还有一件事……嗯——瑞嫔她……”太后一瞧妍嫔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便知不是什么好事，睨了睨她说：“呆在冷宫里，还能闹出点什么事？说吧。”

“…是…瑞嫔——她病逝了…”

太后的目光停留在妍嫔脸上，有那么一刹那，尽是遮掩不了的惊呆……

一旁的李总管立即接过话：“请问娘娘是何时的事？”

“昨天，巳时。”

李总管又低头瞧了瞧太后，见她脸色仍是不好，便轻声说：“若无它事，娘娘请先回，太后累了。”

妍嫔并未领悟，在瑞雅与太后之间，她是局外人。“是，臣妾告退。”

慈宁宫太安静了，静得屋顶都沉沉压在每个人背上，里面的人似乎都忘记了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快乐与悲伤——他们不需要。当一个人忘记了哭与笑，还剩下什么？一无所有。太后就是这样，她才是后宫女人，真正的典范。

门外突然下起了大雨，雨点嘈嘈切切狠命击打着汉白玉石阶。阴阴沉沉的天，不知道是在为瑞雅哭泣，还是在代替太后默哀……

太后丝毫没有察觉，她还是那么静静看着妍嫔刚才站的位置，好像一切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刹那静止了。

李总管捏着分寸道：“…太后——您……”

“……她…死了？”

“是。”

……又是一阵沉默，就像那无法排遣的痛……瑞雅…她是十几年来，唯一一个得到太后宠信的女人，太后不止赐予了她地位和荣耀，还给了她一些只有母亲才能给予的东西。

她死了。

太后最后起身：“关窗。”

不是每个人都懂得闭塞自己的感情的。

茹雅淋着雨，脸上像是戴了面具一般识不清神色，她推开古华轩的大门，直直走向前厅，那里为瑞雅设了个灵堂，只是扯了几块白布挂上，里端摆着瑞雅，盖上布，再搁了方长桌，配上烛火和香。没有他人，只有纶雅和寰雅跪在中央。

茹雅快步走进去，越过寰雅身旁，与瑞雅仅隔一张桌子，停下脚步。烛光照耀下，她，凝视着她。

“…说好要等我的……你说你会等我回来的！”眼泪就这么和着雨水洗涤了颊间胭脂。茹雅的声音冷冷回荡在大厅里，听见了，听不见的，是她的心在滴血，痛彻心扉。“…是你说你会出去的！你骗我！……你总是骗我！你说你不会进宫！你说你不会触犯太后！你说你不会死在宫里！你说你不会食言！”茹雅哭了，她跪在瑞雅面前哭，好像泪水淹没了她整个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小的时候替对方梳辫子，长大了为对方挑绸缎，没进宫时互斗文才，进了宫后……

“……你说你会等我的……”

沈华看着茹雅，心里一阵阵痛楚，瞧她哭的没了力气，就将她抱起，低语：“回宫罢。”

不管茹雅怎么想，沈华还是拥着她的肩转身，经过已欲哭无泪的寰雅和纶雅时，纶雅突然开口：“二姐有句话要我告诉你……”她抬起头，默默凝望茹雅和沈华，“别忘了安贵妃。”茹雅竟被一震，拖着脚步朝门口去。再一抬眼，两人都惊呆了——宓雅跪在门外，向着门里的瑞雅，低头抽泣。雨打在宓雅单薄的身上，发簪挂在湿透了的发髻上。这一刻，风声、雨声似乎都没了，只有宓雅艰难的呼吸声。

“…你把她送回宫罢……”

沈华犹豫了一下，想起宓雅怀里的孩子，他知道董鄂家再失去不得什么了，便轻轻放开了茹雅，见她能站稳，方离开了她，朝雨中的宓雅走去。




天上人间

在雨中，宓雅只是傻傻地落着泪，任沈华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只是向前走。

古华轩至钟粹宫还不算远，只是淋在磅礴大雨中，踉踉跄跄的，显得路特别长。向西行走入宁寿宫花园，沈华什么都没说，他也不知要说什么，这种痛，他是没尝过，自不必多嘴，这么扶着宓雅，也实在不合规矩，让人看见了，必会遭闲话，此刻，两人也都无暇在乎了。雨淋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使劲看清脚下的路。

突然，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两双脚，沈华一抬眼——是大阿哥与蒻忻，他们同撑着一把伞，说笑着迎面走来。身旁的宓雅顿然停下步子，沈华知道，她定也瞧见他们了，来的可真是时候。

待到四人面面相觑之时，沈华先打破尴尬：“大阿哥吉祥。”

蒻忻也默默行礼：“宓嫔娘娘吉祥。”

宓雅不语，大阿哥说：“都免礼了…小华子，下那么大雨，怎么不替娘娘备把伞啊？”

沈华真不想再与他多言。“回大阿哥……宓嫔娘娘——刚从古华轩而来，我也止奉茹妃娘娘旨意送宓娘娘回宫。”

“古华轩？怎么……”大阿哥茫然看着宓雅。

“宓嫔娘娘刚回宫，又下着大雨…难道古华轩——出了什么事？”蒻忻也盯着宓雅不放。

沈华不知如何应答，他知道自己若说出实情，对宓雅无疑又是一次重创，但又不得不说……

“瑞嫔死了。”宓雅竟冰冰凉凉地丢下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华悄悄侧眼看着她，他终于明白，瑞雅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给董鄂家一个“瑞嫔”的称谓，那是品衔，是地位……是什么？

回了钟粹宫，茜儿刚扶上手，宓雅就晕了过去，全身异常发烫，双唇都没了血色，沈华立即将她抱起，赶进她的寝室，轻轻放在榻上。

茜儿赶忙去找来了吴太医，床前放下帘子，在宓雅的手腕上系上细绳，吴太医刚一接过绳子，脱口就言：“胎儿没事。”边上茜儿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抓着机会立刻问：“那太医，这胎是阿哥还是格格啊？”

吴太医答：“这才三个月，哪有那么快就知道的。”

沈华问道：“宓娘娘这是什么病？”

“哦…风寒，着凉了，外头下那么大雨，怎么还让娘娘四处乱走呢？这可是你们当奴才的过错。”

那一刹那，沈华只想起茹雅痛彻心扉的样子，他抓起吴太医的官服衣领，用尽全身的气力，向他斥责：“那请问瑞嫔娘娘病重时，你这个当奴才的又去了哪里？”

吴太医一下怔住了，无言以对，就在这时，大阿哥进了门，朝两人愣了愣，接着箭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宓雅出什么事了？”沈华见状，这才撒开手，三人一同施礼：“见过大阿哥。”大阿哥一把拉起吴太医，焦急之感毫不亚于沈华：“你说！她到底怎么了！”

吴太医已慌张得不知所云，沈华起身道：“风寒。”大阿哥瞥过沈华，放开手后，吴太医一边哈着腰一边朝门外退：“…奴才这就去抓药…这就抓药……”

过了一会，沈华说：“…那我先走了。”

“沈华！”大阿哥欲言又止，挣扎一番后，挤出一句：“宓雅她——嗯……她恨我吗？”

沈华欲开口，却又化成一声叹息，最后留下一句：“不知道。”便离开了。

大阿哥看着他走入雨中，他觉得自己人生头一次，遇见了另一个真正的男人。

大阿哥走到宓雅的榻边，茜儿搬来了脚凳给他坐下。眼前的这个女人，如今已不再属于他了。他接过沾湿了的手绢，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痕和额上的汗珠……

他曾经的最爱。

沈华又淋了趟雨，回到了古华轩，天已渐渐黑了。寰雅和纶雅都不再落泪，但仍跪在厅里。茹雅一人，坐在檐下的台阶上，毫无表情地看着沈华赶来。“……她怎么样？”

沈华坐到茹雅身旁：“一回宫就昏睡过去了，得了风寒，胎儿并无大碍，大阿哥在，所以我先来了。”

“刚才他带着蒻忻来过，我知道他会去宓雅那，我本想阻止的……”

沈华有些意外，转头细细看了眼茹雅，说：“何时起——你都不那么绝情了？”

茹雅摇头：“你知道瑞雅那句话的意思么？”

“…她要你——别忘了安贵妃和杜昔朝？”

“她要我放手。”

“你会么？”

“……不知道——”

“——就算你放手，我不会。”

茹雅看向沈华，若有似无地笑着：“回宫吧。”

“嗯？你不守着瑞雅？”

“冷宫里——也是有眼线的，本宫在这儿呆太久，对谁都没有好处。”




皇后疯了

瑞雅出殡的那日，董鄂家派了大管家来接，四姐妹要一齐将她送出城——紫禁城。

茹妃不让沈华去，也不叫人跟着，她说这是董鄂家族里的事，外族人不好参与。

盛夏时分，丝丝微风拂过，看着门外阳光普照，皇后心里一阵烦躁。她知道今天是瑞嫔出殡的日子，晚上，皇上定又要去茹妃或宓嫔那儿过夜，以表对她们姐妹的哀思。想到这儿，皇后额上又冒出了汗珠。门外忽然来了人说要见，皇后便准了。

进来的是锦衣卫副参领，他向来只帮皇后娘娘办事。“启禀皇后，经过奴才查证，杜昔朝当时所称的‘沈华’，就是一直跟随茹妃娘娘的那个太监。他原本是中宫殿的太监，后被调去承乾宫。茹妃娘娘过去身边从不用太监，但近一年这个沈华正是她的贴身奴才——”

“——够了！”皇后越听越恼，突然站起，天旋地转，她终于知道沈华是何人了！那个去年在太后寿宴上顶撞太后的太监，后来在坤宁宫救了宓嫔，之后又在畅音阁替杜昔朝求情，还有——南巡跟了茹妃一路！“好！好啊！不愧是茹妃娘娘的人！藏得可真够好的！本宫非治他不可！你现在就把他押到坤宁宫来！多叫几个人去，别打着本宫的名号。”

“可是…可是茹妃娘娘她……”

“哼哼…茹妃娘娘今天可没空闲管这个小太监！快去快回！”

“是！奴才遵旨。”

四个锦衣卫很快就赶到了承乾宫，沈华闻声迎出来看，见了四人道：“茹妃娘娘不在寝宫，还有何事？”

“我们是内务府派来的，我们不找茹妃娘娘，找的是你。你被涉一宗皇族命案，现在要抓你去内务府调查，跟我们走吧。”这话仍旧是那副参领说的。

今日茹妃不在宫里，内务府那么巧就来抓人？沈华立即起了疑心：“请问是什么命案？”

话音刚落，四人便冲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押住了他整个人，副参领喘着粗气道：“什么命案？去了就知道了！走！”沈华毫无反抗的机会，就这么被带走了。

恰巧婉儿被准回承乾宫重新服侍茹妃，她刚要进门，听着门里这么一番动静，倒躲了起来不出声，待人都走了，她急忙奔出承乾宫，往顺贞门方向一路寻去，去找她的主子。

未时将过，沈华被押至坤宁宫，进了寝室，被压在地上向皇后磕头，不论他如何挣扎，绳子绑满了全身，副参领的脚还踩在他身上，只好就犯。

皇后从坐榻而下，渐渐向沈华走近，带着笑颜道：“沈华啊沈华，终究让本宫找着你了！别来无恙吧？”

沈华仍是那副淡然中透着刚毅的神情：“皇后娘娘要抓我一个小太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算是皇后——高看我了。”

婉儿北出钟粹门，自万春亭入御花园，绕过钦安殿终于遇见了茹妃、宓雅等人，冲上前便说：“主子主子！不好了！沈公子被抓去了！”

宓雅一心慌，竟怔住了，茹雅问：“被谁抓去了？”

“说是…内务府的。”

“本宫现在就去内务府…也可能不是那里，但现在也只好这样。宓雅，你带婉儿去承乾宫，要是沈华回去了，立刻派人来找我，千万别离开那儿。寰雅，你送纶雅回古华轩。”一切交代完后，茹妃便朝内务府方向去了。

坤宁宫里，皇后一脚踹向沈华：“哼！你这个狗奴才，真是和你那贱人主子一样，死鸭子嘴硬！”

“没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竟也能骂出如此市井的粗语。就按皇后所说，就算茹妃娘娘再贱，也从学不会说这种话！敢问皇后，究竟谁才是贱人？”沈华说完自己都想笑，实在痛快!

“哈哈！…好你个沈华！本宫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斗嘴的，本宫要你为毓安偿命！”皇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好似一道闪电劈过坤宁宫顶。

沈华抬起头死死盯着皇后：“生死由命，皇后请便。”

“如果你承认是茹妃指使你杀害安贵妃，本宫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皇后觉得可能么？”沈华甚至觉得可笑，一个紫禁城里只会勾心斗角的女人，竟可以站在他的头顶以他的性命相要。

“怎么不可能？本宫只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就可以保住你的命——是，还是不是？”

“不是！”怕是皇后并不懂，若让沈华保住了性命，他将会失去什么。

“好啊！好！拖下去！打到承认为止！”

皇后疯了。




一把凤椅 呼风唤雨

沈华被拖进一个密室——和后宫其他密室并无差别，只是刑具的种类多些罢了。毫无反抗机会，他被绑到木架上，副参领上前，说：“其实——你要认了，我们也都省力。别拗了！再大大不过天，再硬硬不过权！茹妃可是得罪了皇后，这可不是你一个小太监能顶下来的，还是识相点，大家都好过。”

沈华只看着昏暗的地砖冷笑：“哼哼…”当初进宫时，就没想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昔日被茹妃揭穿了身份，那一顿杖刑，比想象中可轻了许多，现在——只当替茹雅受了罪，这么想来，可值了。

于是，沾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沈华身上，一下子，皮开肉绽，殷红的血渗出来，蓝色的太监服被染成湿哒哒的污浊颜色……他一下下地受着，心里只能想着一个人……

茹妃赶去了内务府，结果是无疑的。

宓雅和婉儿守在承乾宫里，听了婉儿重说了一次方才所见所闻，宓雅越想越可疑，即刻又问：“他们出了承乾门——然后朝哪儿走了？”

“向——西…”

承乾宫西面是乾清宫、坤宁宫再则是西六宫，可是那儿的寝宫大多空着，所以……

宓雅临走前也是留下一句话：“婉儿，你得在这儿等着，大姐回来别告诉她我去了哪里，我也只是碰碰运气，他们两要是都回来了，你悄悄派人去坤宁宫找我，我从景和门走，再入坤宁门，记住了么？”

于是，宓雅就这么毫不耽搁地去了坤宁宫，她到时已是酉时三刻。

沈华在密室里，鞭子已经停下，副参领也累得无力再继续，只是沈华伤口上的血，仍在默默往下淌，没有停下。
副参领抹了把汗说：“…哼哼…当奴才当到你这份上，也够了。”

沈华艰难地喘息着言：“……当奴才…当到你这份上，也…够了！”

密室外的皇后双手端着茶盏，调整了一下她的坐姿，她觉得自己该会迎来茹妃，但结果她却见到了宓嫔。

“皇后娘娘吉祥。”当宓雅走进这寝室，她便别无选择了。

“宓嫔免礼。晚膳——用过了么？”

“谢谢娘娘关心，还没有。看来从承乾宫到坤宁宫耗时甚久，宓雅来时天色还未暗呢。娘娘用过晚膳了么？”其实宓雅没有勇气像茹雅一样，抬头挺胸与皇后辩驳，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尽管下一步要怎么走还未知。

“也没有。本宫——在等一个人，只可惜，还没有等到。看来——她是不会来了。”

此话一出，宓雅便知，皇后等的自然是茹雅。女人的敏感，在这时，便成了利器。“她不来，臣妾来，也是一样的。”宓雅淡然地笑了。

茹雅坐着凤驾赶回了承乾宫，发现宓雅已不见，便问起婉儿，婉儿只说：“…宓嫔娘娘不让奴婢说，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

茹雅急了，使劲摇晃婉儿的双肩。“婉儿！她是本宫的妹妹！瑞雅已经走了，本宫不想再失去一个！宓雅要是有个闪失，你要本宫怎么和董鄂家交代！她还怀着龙种呢！”

婉儿含着泪道：“……坤宁宫！”

坤宁宫？茹雅忽然想起瑞雅临走留给她的那句话：别忘了安贵妃。

“…安贵妃……安贵妃……皇后！”茹雅猛然醒悟，“婉儿，你立刻去找小全子，他知道该怎么做，告诉他事成后本宫必有重赏！再叫他找两个可靠的太监，在坤宁门外等本宫。”

此时，皇后将宓雅带去了密室门口，门上有个小铁窗，透着窗往里看，沈华又在一鞭子一鞭子地受着罪，那鞭子抽在皮肉上发出撕裂和崩溃的声音，听了都让人眩晕，好像五脏六腑都扭在一起似的，可是沈华，却连一句呻吟都没有……

“…沈华！”宓雅忍不住，眼泪就在原处翻滚，“…皇后——何必对一个奴才动手？”

“本宫要他为毓安偿命！本宫要茹妃知道，杀我钮祜禄家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奴才？哼！便宜她了！”

“……既然我来了，你也不会放过我罢。”这时候，宓雅反倒不害怕了，抬眼牢牢盯着皇后。

皇后冷笑着：“哼哼…你倒聪明。要想替你的姐姐赎罪？随本宫来。”

再返回侧厅时，才发现门外的天已暗下，宓雅忽然走了神，她在想，若是平时，这时候该候着全公公传侍寝。当她再回过神时，一个小宫女已将一个蒲团轻轻摆放在她面前了。

皇后启唇微笑：“宓嫔妹妹似乎还欠本宫一跪。今天只要你还这一跪，本宫就不为难茹妃了。”

宓雅看着那蒲团，念起瑞雅，她也曾跪过，她的血也曾染湿过这上面的每一根银针，还有贞儿。宓雅还来不及叹息，她们，已经消失了。

“跪还是不跪？”

宓雅别无选择，闭上双眼，只希望贞儿在天之灵，能看见她这一跪……

茹雅终于在戌时赶到了坤宁宫，正厅一个奴才都没有，须臾，俞嬷嬷从里屋走了出来，轻声言：“皇后和宓娘娘进了北面的侧厅，没出来过，主子快去！”

茹雅即刻寻至侧厅，听起来门里十分安静，她抬手一把推开门，皇后坐在榻上，一旁宓雅瘫坐在地上，蒲团已整个被染成了深红色。

“皇后要等的人是本宫，怎么先向旁人动手了呢？”面对敌人，茹雅又是另一副镇定从容的样子。

“你的妹妹——怎么能算旁人呢？”

“那沈华呢？”

“他是杀人凶手，本该偿命！”

“本宫早与你言明，安贵妃这条命，要算就算在本宫头上。如果皇后娘娘没胆量，就请罢手，否则今日你的所作所为，本宫只当你欠我茹妃的！”

“哼…胆量？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椅之上，本宫还需要所谓胆量这种东西么？”

“对！说起此事，皇后娘娘可知——此时那个让你坐上凤椅的人，正在哪个宫里么？”

“本宫不信，你茹妃再狠，此事也能掌控！俞嬷嬷！”俞嬷嬷很快就进了门，茹雅转头看着宓雅，她脸色惨白，全身都在颤抖，若再不离开，恐怕胎儿不保！还有沈华，也不知他现状如何，是否还有一息尚存。

俞嬷嬷低头说：“回娘娘，刚传来的消息，皇上——去了承乾宫…”

皇后转看茹雅：“你！……”

“皇后明白了？不是只有坐在凤椅上的人才有能耐呼风唤雨的！”

“既然皇上在等你，本宫更不会放你们走！”

“皇后又错了，本宫现在就得回去，不然皇上会做什么，相信娘娘你也很清楚，不止本宫要回去，本宫宫里的人也要回去！茹雅认为，皇后娘娘——并没有犹豫的余地。”




兴师问罪

当茹雅闯进密室时，沈华已不省人事，她走到木架前，默默看了他片刻，然后亲自动手，替他松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在他还有意识之际，扶着他离开了坤宁宫。门外候着两个太监，接过手，茹雅又搀扶起了宓雅，
各都坐上小全子派来的轿子，回承乾宫去了。

下了轿子，茹雅扶着宓雅进屋，皇上毫无意外地等在厅里，见状只是一阵惊呆。

“臣妾给皇上请安。”

“…这……茹妃，这是怎么回事？”

茹雅进一步言：“哦…宓雅有些不舒服，臣妾将她接来照顾。至于小华子——他犯了宫规，臣妾将他送去内务府惩治，碰巧刚送回来。”

“那……”

“皇上，不如今晚点翎贵人侍寝吧，您好久都没召见她了，臣妾——不想别人说董鄂家在后宫一族独大。今天算臣妾欠您的，明儿个一早，臣妾亲自做好点心，送去乾清宫。皇上意下如何？”要不是为了快些打发皇上，茹雅才不会那么低声下气。

“看样子……也就只好这样了…宓嫔，你身子不适？你脸色看来很差，还是快宣吴太医进宫看看。”

宓雅硬撑着站起，双腿却在不自觉地发颤，她挤出些微笑，说道：“皇上放心，臣妾…只是风寒尚未痊愈…身子虚，臣妾会按吴太医的方子接着吃药，请皇上放心……”说着，她又俯身行了个礼。

“好好…那朕先走了，你们早些歇着。”

“臣妾恭送皇上。”

皇上刚走，茹雅便转向早已回来等候的婉儿：“快！去太医院，找罗太医和陆太医，然后回钟粹宫把茜儿叫来…还有！茨儿前两天不也被调去那儿了嘛？把她也叫来，承乾宫需要信得过的人，去吧。”

婉儿走后，茹雅将沈华和宓雅安置在两间相邻的厢房内，又叫人烧热水，准备衣裳之类，里里外外都忙开了。

幸好瑞雅曾经受过同样的罪，她留下来的药方还在茨儿那儿留着，奴才们立刻抓了药来，宓雅是有喜的主，谁都不敢怠慢。可是沈华身上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一整夜他只是昏迷，挣扎着醒来，接着又昏迷……

清早，婉儿进了沈华的屋子，见着茹妃还在榻边守着，便凑上去说：“娘娘，今天早上还有好多事要办呢。”

“嗯？”茹雅不置可否地回了声。

“嗯——外边已经候着几位娘娘了，说是探望宓娘娘。还有昨晚上娘娘还答应了皇上要送点心去乾清宫…还有——等会要向皇后娘娘请安。”

“事儿真够多的。你吩咐承乾宫的小膳房，叫他们做几样点心就是，待会儿你随本宫出去见那班娘娘，然后再送去。皇后——她大概不想一清早的就见到本宫罢，本宫也没空招她。把茨儿叫来，让她在这儿守着，你随本宫去梳妆。”

梳洗后换上淡紫色碎花旗服，去了前厅。就像茹妃复辟时那样，各宫娘娘都到了。众人行礼：“茹妃娘娘金安。”

“平身。”婉儿搀着茹雅坐下。

淑嫔说道：“今早听闻宓嫔妹妹病重，所以我们特来探望。”众娘娘听后深表关切之色。

茹妃启唇微笑：“哼…病——重？各位娘娘眼线不少，只可惜蜀中无大将，怎么消息都能报错呢？”

要见异端，也不该在茹妃脸上查看。兰妃道：“那就请茹妃妹妹好好解释解释。”

“解释？本宫需要解释什么？宓嫔娘娘风寒未愈，身虚体弱，正在厢房修养，只此而已。此事本宫已向皇上禀明，现在各位娘娘来讨个说法，就是暗指本宫——欺君咯？是否干脆灭我董鄂家九族最好！”

众人都愣住了，幸好兰妃又接着凑上去：“哦哟——妹妹激动什么嘛，咱们只是关心关心，谁说你欺君了？谁敢呐？”

“哼…不敢最好，本宫知道各位担心龙种，太医担保安然无恙，各位无须担心。各回各宫，准备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吧，本宫不送。”茹雅说罢，转身离开。疾步向宓雅的屋子去，婉儿在她身后低语：“娘娘方才是否太过急躁了？”

“顾不得了。”

“那奴婢先去办事了，奴婢告退。”

茹妃一人推门而入，朝跪在地上的陆太医道：“究竟这胎保不保的住？给本宫一句准话！”

“……这…恐怕有些难……”陆太医的声调又渐渐沉了下去。

“本宫要知道！究竟是保得住还是保不住！”

陆太医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保…保！臣一定鞠躬尽瘁，保住宓嫔娘娘的龙子！”

即使茹雅脸上表现得再冷漠，诸位娘娘给她的压力是无法避忌的，而她，也有无法承受的时候。

茜儿突然闯入，施礼后道：“娘娘…翊贵人求见……”

茹雅二话未说，赶至前厅，她见了她，两人面面相对，须臾，茹雅言：“跟本宫来。”

鱼露便随着她走到了沈华的厢房内，茹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仍在昏迷的沈华，离开了。

鱼露朝床榻走去，坐下，伸手去抚他的脸，到了半空却又收了回去……“我以为跟着茹妃——你的日子会好过一点……”一滴泪落在沈华耳边，他可以真真切切地听到她心痛的声音……




怕是报应 生死未卜

这日，紫禁城的甬道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娇艳似火，挂在每个人的头顶，黄色琉璃瓦的宫顶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厌烦的光色。鱼露方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刚进门就打翻了几上的茶盏。自那日见了病榻上的沈华后，她在人后总是那么愁容满面。辰儿撤下了收拾碎片的小宫女，朝鱼露施礼道：“主子，庄贵人在外面要见您。”

“本宫不想见她，就说本宫——”

“——病了？那可真不是时候哦？”庄雪说着就进了门，笑盈盈地瞧着鱼露。

鱼露心里先是一沉，紧忙接过话：“…天气太热了，我有些晕罢了。姐姐找我有事？”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上回护身符的事，鱼露至今还压着呢。

“没什么，来串串门呗…我还能有什么事呀。”

“辰儿，上贡茶。”

“是，主子。”

庄雪佯笑：“哟——妹妹客气了……听说——前几天你去见过茹妃娘娘了？”

“嗯。”

“看见原本一直跟着她的那个小太监了吗？”

“……没有…”鱼露说完背上又冒出一阵虚汗。

“兰妃娘娘说——那个太监其实是个杀手！是他杀了安贵妃。”

“…她、她怎么知道的？”

“淑嫔那时候说的呀！她去告诉了太后，当时好像皇后也在。反正——宓嫔病了的那天，听说是宓嫔和那太监被困在坤宁宫里……”

鱼露再也无法专心听下去了……淑婉…竟是淑婉在幕后操纵，害得沈华险些丧命！

庄雪走后，鱼露只是一人发呆。直到辰儿回来禀报：“主子…刚才承乾宫传来消息，小华子他…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天气太热…所以——在流脓…怕是撑不过去了…”

鱼露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什么叫撑不过去了？

她即刻起身冲向门外，辰儿突然拦住了她：“主子！…他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他引火烧身啊！”

他不是我的，可我从来，都是他的。

鱼露终归还是去了长春宫——淑嫔的住处。

“见过淑嫔娘娘。”

“翊贵人？你怎么来我这儿？”自总督府回来后，淑婉那原本高贵的双目中，总平添几分哀愁。

“沈华。”一提起这两个字，鱼露的心跳又是一阵加疾。

“……他…他怎么了？”

“他快死了。”

淑婉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摇头，蹙眉问：“…怎…怎么会呢？……怎么会…”

还不等淑婉反应，鱼露一步上前“啪”地赏了她一巴掌。周围的奴才都傻了眼，木偶似的停住了呼吸。眼泪一下翻涌上来，淑婉倒清醒了，想起自己半年前为了扳倒董鄂家，无所不用其极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我做的吗？为何现在回想，如此迷离？“……对不起…是我——害了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淑婉觉得此事根本无须解释，女人和女人间的斗争，牵扯他人，是极其自然的事。当她再转眼看鱼露时，发现她脸色骤变，唇色显紫，不等她犹豫，鱼露竟一口血吐了出来！接着身体就无力地向后倒，淑婉冲上前托住了她。“鱼露！…鱼露！你怎么啦？鱼露……”五六个奴才立即围上来，将鱼露扶上坐榻。淑婉向众人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鱼露却一把拉住了她，呼吸都变得若有似无：“……不…别传…太医…”

“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我曾在瑞嫔病重时，向她要了个生子之方……”

“那、那是什么？”

“罂梗和一些…补身子的药材。”

淑婉更显焦急：“你…你怎么那么傻呢？她说什么你就信啊？罂梗是毒药啊！”

鱼露浅浅笑着：“…怕是报应罢…我陷害过宓雅，所以瑞雅替她…还给我罢了。”

淑婉慢慢叹了口气，甩了甩手，下人都退下了。“本宫过去也只一心争斗，直到前一阵子，我才发现…我们谁都逃不过命运，无论是谁。”

“…不知道沈华现在如何。”

她们曾经爱过的人，如今在乎的人，正在皇宫的某个角落，生死未卜。




淑妃娘娘吉祥

“太后懿旨：叶赫那拉氏族对我大清忠心耿耿，屡立战功。皇上南巡，迎驾有功。叶赫那拉·淑婉，蕙质兰心，清丽于表，淑德于心，深得哀家心意。金册金印，赐封叶赫那拉·淑妃。钦此。”

自从这么一道懿旨颁布后，后宫上下就议论纷纷，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所谓“迎驾有功”，真的，攀得上“妃”么？

只有淑婉自己心里清楚，这是补偿，更是牵制，害怕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从操控。

宓雅的龙胎终究是保住了，陆太医也因此成了宓嫔的护胎御医。

只是沈华，始终都不见好，先是伤口流脓，之后又连日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每日太医都会来，浅浅地把脉，冗长而无用的嘱咐，掺和的药方倒越来越复杂，大约是怕被茹妃怪罪不尽心罢。辛苦了茹雅，也跟着消瘦不少，双眼整个陷了下去。宓雅每天都会去隔壁厢房十数次，时而靠在门边远远望着，时而与茹雅一同坐到榻边，看着沈华憔悴而俊秀的脸庞，总忍不住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夜里，他像是从天而降般，从杜昔朝手里救了宓雅。每每见着茹雅的样子，只好叹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今天是淑妃娘娘迁入储秀宫的第一天，按祖制，其级以下的嫔妃，都要前去请安。宓雅坐着凤舆，一路想着琐碎的心事，不知不觉到了储秀门，谁知一抬眼，对面的凤舆上，竟是鱼露，她脸色并不好，比过去在舞班更显清瘦，细长的双腿遮在锦绣吉服下，那样若隐若现的美，后宫实在无人可敌。

倒是鱼露先开了口：“宓嫔娘娘吉祥。”

“姐姐客气了。近来可好？”

“自从妹妹搬离了丽景轩，姐姐——可清闲不少。”

这些时日来，宓雅也学会了一套斗嘴的本事：“是么？若可以，本宫也很想留在丽景轩，只可惜——那里始终都只是贵人的住处。”

鱼露调转语气：“你我一样，放弃了爱情，模糊了原本的自己，但可笑的是…我们却都没有淑婉爬得快，这是否就是天意呢？”

其实淑婉放弃的，又何止是爱情？

两人一同进了屋，看来到访的娘娘们都已被淑婉打发去了，屋里空空如也，只有淑妃一人坐在前端扶椅上。

“淑妃娘娘吉祥。”头一次以这种称呼行礼，实在觉得不顺。

“两位妹妹免礼。”

宓雅道：“恭贺姐姐晋封，茹妃娘娘赠你的贺礼宓雅也一并带来了。”

淑妃莞尔一笑，细细看过她，问道：“茹妃娘娘近日甚少出门，又免去众姐妹请安之礼，不知——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鱼露在旁只想瞧瞧宓雅有何能耐应付过去。

“是宓雅风寒始终未清，茹妃为了照顾我，日日忙于承乾宫内，未免动了宓雅的胎气，所以下令减免了请安之礼。”

鱼露接过话：“茹妃娘娘对亲妹妹果然无微不至，令人感动。”

“本宫与茹妃娘娘有要事相商，只可惜近日她拒不见客，此事只好暂时搁置。”宓雅有意无意地点着头，淑婉一撇嘴，接着说，“待何时沈华伤势好转，本宫——再前去承乾宫罢。”

宓雅一愣，接着垂下眼，原来此事早已不再是秘密，可是，沈华何时能好转，实无定数。无可奈何。

之后鱼露说要走，淑婉却要送她，反倒让鱼露吃了一惊。

夕阳浩浩荡荡撒了甬道一片血色，人们的脸露在红墙间，或更显妖艳，或更露苍白。

鱼露笑得略显浮夸的灿烂，轻声言：“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嗯？”

“呵…我又不是认不得回丽景轩的路，姐姐非要送我——究竟是有什么话说，还是有什么事要做？”

“后宫里头，不是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的。本宫怕你半路又犯病呢。”

鱼露沉默了一阵，说：“淑妃姐姐要与茹妃娘娘商量什么？”

“……太后。”




新婚前夕

没过多久，宫里开始张罗起了大阿哥的婚事，宫里头的绣坊、敬事房、内务府也各都忙活了起来。年上新进的布料被分批运到了慈宁宫进行挑选，绣坊的管事姑姑大概是最忙的一个，梦琳极喜欢红色，从殷红到暗红，各式礼服上，她从要沾上点，而蒻忻偏爱白色，挑的每批布料上，都会有雪莲、玉兰之类。这给设计花色的姑姑添了许多麻烦，实在无法解决的冲突，从来都只是蒻忻偷偷地忍让更换。

而景福宫里里外外的布置，都交给了俞嬷嬷打理。

这日，梦琳和蒻忻一同去了景福宫挑新房。俞嬷嬷领了两人一同往里走，南北各有两间相对的厢房可选，俞嬷嬷说，北边靠里那间是大阿哥的卧房。于是梦琳径直走入对面那间，左右张望一番后，出门道：“嬷嬷，我要这间。”

“是，梦琳姑娘。”

蒻忻便说：“那我就住大阿哥边上那间吧。”

梦琳料到蒻忻会这么选，她便在心里偷笑，住在大阿哥对面，那才叫日日相对啊，即使不住自己屋，一开门便可以让他看到自己，也算寸步不离了。可是再一转念，要是大阿哥从外边回来，那经过的第一间厢房不就是蒻忻的屋子么？反复思量后，梦琳觉得还是不可让蒻忻占得分毫先机，于是佯笑道：“不过嬷嬷，既然太后说我做正室——我也不好欺负蒻忻，所以——还是她住我那间，我与她换。这样——她就可以与大阿哥日夜相对了。蒻忻，你看如何？”

蒻忻一下愣住了，思绪凌乱不堪。“…嗯？……哦…哦…”

俞嬷嬷哈腰说着：“是，老奴记下了。”

门外突然太监叫：“大阿哥驾到！”

满屋子忙活的奴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管是抱着花瓶、烛台或是大红被套，都跪了下来：“大阿哥吉祥。”

大阿哥跨过门槛，径直来到蒻忻眼前，将手伸到她眼前，低语：“走，跟我去御花园。”蒻忻微笑着，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站起了身。两人一同转身朝外走，大阿哥道：“都免礼吧。”

“等等！”梦琳站起后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在厅里嗡嗡作响，掺拌了愤怒和慌张，另有一些惺惺作态。

大阿哥回过头，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嗯？俞嬷嬷，这里还有事么？”

俞嬷嬷道：“回大阿哥，没有别的事了，大阿哥要带蒻忻走就尽管去，这儿有老奴盯着。”

“嗯！辛苦俞嬷嬷了。”

“等等！”梦琳仍不依不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大阿哥面前，说，“太后吩咐了，要是见了你，就要我带你回慈宁宫。”

“你带我回慈宁宫？”大阿哥的表情，好像金銮殿的宫顶在自己眼前塌了似的，“我从小在宫里长大，紫禁城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今天怎么变成你带我回慈宁宫了？你进宫才几天啊？”

梦琳立刻变了脸色，窘迫不堪：“…嗯……我、我的意思是——太后…要大阿哥与我一同回慈宁宫……”

“梦琳姑娘，你搞清楚了，太后许你从慈宁宫出嫁，并不代表那里就是你的娘家，你也没有资格，用‘回’这个字。而我从小生在坤宁宫，长在阿哥所，慈宁宫对我而言只是个请安的地方，更攀不上‘回’这个字。”大阿哥顿了顿，又说，“要在宫里生活，不仅仅得规行矩步，言辞有时候比行为更惹人注目，单单是梦琳姑娘刚才两句话，我就可以将你赶出紫禁城，永不可踏入半步。蒻忻之所以被奴才们称为‘姑姑’，就是因为她的言行得体，这一点，你真该向她学学——正福晋。”

梦琳被说的哑口无言，就眼睁睁地看着大阿哥拉着蒻忻扬长而去。

蒻忻走着走着，默默转头看着大阿哥，须臾才言：“为什么刚才那么针对梦琳姑娘呢？”

“我讨厌仗着太后做靠山，肆意妄为的人！唉……”

“她以后是你的正室妻房…该给她留些情面。”

“是她先不给你留情面的吧。我这么说就想告诉她，不是只有她会阴谋算计，伶牙俐齿的。将来嫁到景福宫，她要是敢欺负你，我可不会轻饶她！”

蒻忻甜美地笑了，虽然这样，有些自私，可是被保护的感觉总是那么让人眷恋。可以后的日子，尚且还长呢……




道是无晴却有晴

沈华费力地微微睁开眼，这是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茹雅呢？

“沈华！”宓雅低声疾呼，“你醒啦！沈华…”

沈华的脑中一下翻滚起当日被关在密室里的情形，光怪陆离间只有四处挥舞的皮鞭，还有茹雅的脸，明明灭灭地晃动在眼前……

茜儿被宓雅派到偏厅去传话，她走进去时，淑妃刚坐下，行过礼后，她凑到茹妃耳边道：“娘娘，沈公子醒了！宓娘娘请您去。” 

“知道了，退下。”

茜儿觉得奇怪，茹妃的颊间未透露出丝毫喜悦，她的目光甚至都不曾从淑妃脸上移开。这是怎么了？无论如何，话是传到了，茜儿退下了。

茹妃整了整衣摆，说道：“本宫已免去请安之礼，淑妃妹妹此次前来，必是有事咯？”见淑婉扫了眼婉儿，茹妃又言，“这儿，是承乾宫。”

淑婉低眼笑笑，说：“我知道茹妃姐姐与太后，有一笔永远划不清的债。”

“债？后宫众人都应当以太后马首是瞻，本宫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又怎么会——与太后有划不清的债呢？”

“瑞雅。”

茹妃突然笑了。“瑞雅她——是病逝的。”

“若不是太后，她会落得如此收场么？”

“你不如直说。”

“那么巧，我与太后——也有一笔债。”

“所以淑妃娘娘要与本宫联手斗垮太后，让她还债？”

“不知茹妃娘娘意下如何？”

“妹妹你还是不懂，因为这笔债，你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你的家族才有了如今的荣耀，你才有资格坐在这里与本宫谈论此事。为了报仇，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么？”茹雅轻轻瞥过淑婉，“而且太后，也不是你我能凭一己之力斗垮的。淑婉…有的时候，人就要懂的认命。”语毕，茹妃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后厢房走去。

淑婉突然站起道：“茹妃娘娘可还记得尔倩？”

茹雅突然停下脚步：“……尔倩？那个发疯的秀女？”

“没错！她死了！……在紫禁城里，即使你我平起平坐，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仍攀不上你茹妃娘娘的本事，难道是因为…你能将姐妹的生死置若罔闻，而我不能么？”

“后宫里有些人，即使地位再怎么至高无上，你也可以尝试与她争斗，可是太后，是主宰你命运的人，你根本没有资格跟她斗！不是本宫无视瑞雅的死，可为了宓雅、寰雅、纶雅，为了董鄂家，本宫不可以自寻死路！本宫奉劝你，专心伺候好皇上，当好你的淑妃娘娘，没有半点邪念的人，命才活得长久。”

淑婉看着茹雅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心里空荡荡的，好似自己没了着落，以后的日子，若不报仇，还有留下什么念头？

茹雅慢慢走进沈华的厢房，远远见他坐着，走近后道：“醒了？”

“嗯…”

“伤呢？”

“没什么，不太疼了。”

“嗯。”茹妃转向身后的婉儿，“叫罗太医赶紧来。”

“是，娘娘。”婉儿应声走了。

“你休息罢…”茹雅丝毫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

茹雅的漠不关心好像又狠狠赏了沈华一鞭，他愣了愣，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这是怎么了？”

宓雅也有些吃惊，她安慰道：“…呃…这——大姐她在这儿，一直守着，不曾离开过…大概是太累了，看到你醒来，欣喜过头，反倒……”这么不成理的解释，宓雅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略带愧疚地看着沈华。

一阵沉默之后，茜儿犹豫着说：“主子…刚才奴婢去传话时，看到淑妃娘娘来向茹妃娘娘请安，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茹妃娘娘她……”

宓雅瞧她说不清了，便甩手说：“行了，你快去准备沈公子的晚膳罢。”

吃过晚膳后，茹雅也始终没有再回来看过沈华，直至戌时将过，沈华勉强着走下床榻，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慢慢朝外走，多日未下床，走起路来，竟有种双腿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不过到底是练武之人，走两步便无大碍。

轻轻踱入院子，发现一个人影立在月下，竟是那么凄清，长宽衣袖随风起舞，满地的忧伤，衬得伊人背影，更显幽然。再走近几步，虽消瘦不少，但沈华一眼便能认出，那是茹雅。

“还不睡么？”沈华悄悄走至她身后。

茹雅知是沈华的嗓音，便答：“谈何容易。”

“嗯？”

“连着那么多日，总在你榻边假寝，今天总算能安然入眠了，反倒睡不着了。”

“今天淑婉找你…什么事？”

“…她要我与她联手对付太后。她说——我置姐妹的生死于不顾…”

沈华思索了片刻，道：“淑婉总是这样，就因为进宫后事事皆顺，故而总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你无需理会她的看法。”

“可我觉得她说得并没有错…瑞雅死后…我什么都未曾做过，甚至没有想过替她报仇…若只为明哲保身，我何必当这个茹妃娘娘？”

“那你想帮她？”

“……不知道…”

沈华将手放在茹雅双肩上：“先去休息罢，世事——总有它发展的轨迹，现在多想，也是无用。”

茹雅点点头，忽然转身道：“你大病未愈，那么晚了跑出来做什么？”

“茹妃娘娘那么晚了到庭院散步，我一个贴身侍从又怎能安枕无忧呢？”

茹雅被逗笑了，搀起沈华道：“走吧，本宫——送你回房。”




酒不醉人人自醉

八月十一，大婚。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顺着甬道由景福宫而出，直至慈宁宫门口。两个新娘子，虽看上去打扮相似，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带红妆，手捧苹果，但福晋与侧福晋，终归是有差别的，比如福晋身后跟了六个陪嫁宫女，而侧福晋只四个。梦琳的轿顶上镶了一颗成色上好的夜明珠，蒻忻的则较小一些。再者，就是梦琳的红轿子由正门先进了景福宫，蒻忻则由侧门入。

之后，景福宫大摆筵席，各宫娘娘都到了，当然，太后也是少不了的。皇上坐下饮了几杯酒后，说是边关报急，就回了上书房。留下一桌嫔妃，茹雅没有与太后、皇后等人坐同一桌，她与宓雅、鱼露、淑婉、思翎她们坐在远处的一张小圆桌上。

鱼露举起酒杯说：“宓嫔娘娘的病——可痊愈了？”

“当然，费心了。”

淑婉道：“最费心的——还不是茹妃娘娘。”

茹妃应：“为皇室血脉费心，本是份内的事。”

翎贵人举起满杯的酒，向对面的宓雅道：“思翎——敬宓嫔娘娘一杯，庆贺娘娘身体安康。”

宓雅端起酒杯，手却被茹妃按住了，她轻声说：“你大病初愈，本宫替你。”

“思翎与我虽无交情，但我不想得罪她，惹怒太后，一杯酒罢了，姐姐不必在意。”说完，赠了思翎一个微笑，一饮而尽。

淑婉又满上酒杯，说道：“妹妹好酒量，姐姐也敬你一杯，祝你早生龙子。”

这杯是非喝不可，宓雅也并未推辞，干干脆脆喝尽杯中酒。茹妃想拦，身后婉儿却低头细语：“娘娘，您就让宓主子喝吧，她心里不痛快…等会回宫，叫陆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就是…”茹妃无奈，只得作罢。

听闻太后在远处赞了大阿哥几句年轻有为之类的话，思翎又举起了杯子：“这杯…祝愿宓嫔娘娘事事顺心，早日晋封。”

宓雅又毫不犹豫地与她对饮。三杯下肚，怕是真要撑不住了，拿筷子的手都失了力气。

不一会，大阿哥出来了，一身大红色吉服，绣有九龙飞天，脸上微微笑着，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喜的样子。他先到了太后面前，向太后和皇后一一敬酒，其余阿哥也纷纷向他敬酒，一杯接着一杯应酬着，最后，带着微微醉意，走向宓雅这一桌。

席间他人未在瞩目大阿哥，各管各地吃喝。

大阿哥走进后，先朝茹妃道：“茹妃娘娘，我敬你…”

茹雅淡淡笑着，喝下了杯中酒，心中却在盘算，这之后该怎么办。

待奴才满上了酒杯，他又转向宓雅，先叫了声：“宓嫔娘娘…”这时的宓雅眼神已有些迷离，她撑着桌子站起身，抬头看着他，她看到了无奈、后悔和哀伤，凡此种种，皆被喜悦的笑容掩盖。“……本宫…恭贺大阿哥…抱得美人归。”

大阿哥翘起嘴角笑：“宓娘娘这杯酒…可以不喝。”

宓雅也冷冷地笑：“喝…为什么不喝？大阿哥的喜酒——宓雅当然要喝！”言罢，便先干为敬。待大阿哥喝完，宓雅才坐下，茹妃拉着她问：“宓雅，你怎么样？”宓雅呆滞地摇摇头，突然站起身，推开大阿哥奔离了宴席。

大阿哥望着宓雅向后花园跌跌撞撞的背影，满心惆怅……

宓雅只觉得自己一直跑一直跑，身边宫灯明明灭灭，也不知这是到了哪里……直到听见一句：“……大阿哥很快就来了，还不快去准备！”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是梦琳正朝着一个小宫女吆喝，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实在叫人作呕。

宓雅转身朝她走去，梦琳见她，只是一阵惊呆。宓雅抓住机会，斥责道：“大胆！见了本宫——不知礼数吗？”

“…见过宓嫔娘娘。”

“免了。”

梦琳奉承着上前：“宓娘娘醉了？梦琳叫下人送您回宫吧？”

宓雅逮个正着，一巴掌赏给了她。“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本宫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个替代品！”

梦琳心里一沉：“……替代品……”

“对！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本宫的替代品！就因为你笑起来像本宫，大阿哥才会找你当本宫的替代！你还不懂吗？正——福——晋！”

等不及梦琳反应，远处跑来一个宫女，口中喊着：“…宓嫔娘娘！娘娘！”

宓雅回头道：“…茜儿？你跟来做什么？”

“娘娘…奴婢送您回宫吧。”

宓雅正准备挪动步子，只闻有人叫道：“等等！”原是李总管朝这边跑来，待他站定了道，“太后传宓嫔娘娘去慈宁宫。”

茜儿赶回喜宴上，告知茹妃宓嫔被太后传了去，茹妃立即离了席。

淑妃见状，对翎贵人轻言：“太后吩咐的事——我们总算完成了。”

思翎默默不语，她将宓雅灌醉了，现在，她只想将自己也灌醉。

鱼露低声道：“姐姐不是——逆她而行的么？”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这种小事，本宫还得顺着她，以免打草惊蛇。”




洞房花烛

解下衣摆上的同心结，换上丝衣，大阿哥与福晋要就寝了。

待两人躺上喜塌，奴才们都撤到了门外。大阿哥平躺着，心念着宓雅不知去了哪里，突然冒出一句：“刚才她与你说了什么？”

“嗯？大阿哥说的是——谁？”梦琳轻轻转头看着他。

“宓嫔。”

“…哦……她…她祝我们百年好合——还有…交代我好好照顾你…”

“没了？”

“没了。”

“那她为了何事打你？”

“嗯——大概是酒喝多了…而且…梦琳也有言语不当的地方…”

“我早交代过你，别仗着太后宠你，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宓嫔现在可是皇阿妈身边的红人，你得罪的起么？”
梦琳满脸委屈道：“是…梦琳记住了。”

对面的门里，蒻忻扶着圆桌坐下，看着面前的绒儿，过去蒻忻当姑姑时，绒儿也是由她管教的，前几天太后将宫里边几个侍从赠给了两位福晋，梦琳那边的贴身侍女叫媗儿。蒻忻实在闲得无奈，又想分散些注意别再想着大阿哥，便想与绒儿聊聊，她指指身边的脚凳说：“绒儿，坐呀。”

绒儿受宠若惊，忙低头推辞：“不不…奴婢不可与福晋平起平坐！这是宫规…”

蒻忻盈盈笑道：“你忘了我过去也是个奴才么？我们本就是平起平坐的，何来那么多讲究？坐吧，这可是在我屋里，无需介怀那么多规矩。”

绒儿犹犹豫豫地坐下了，好像凳子上有刺似的。

“过去——我还是姑姑时，做得并不够称职，都不曾关心过你们。你多大了？何方人士？”

“回福晋，奴婢十六岁，家乡在黑龙江，被卖到宫里来的。”

“…宫里头的苦命人真多。”

“不苦不苦，奴婢进宫才两年，就遇到姑姑领事——哦，是福晋…福晋一直很照顾我们，事事都替我们担着。现在，奴婢可更有福了，来贴身伺候福晋了！”

“更有福的是媗儿罢…她伺候的可是正福晋。以后是福是祸，就看你我能忍让多少了…记着，以后相处时日还长，总免不了摩擦，无论是非对错，让，是你唯一能做的，明白吗？”

绒儿立即起身行礼：“福晋教诲，奴婢铭记于心！”

“行了，以后——你自称绒儿便可，别一口一个‘奴婢’，我听着都觉得不舒服。替我沏壶茶来，我想看会书。”

“是，绒儿这就去。”绒儿心想，这回可是老天开眼，碰着善心主子了，带着满脸笑意，出了房门，抬头却见对边门口拥了七、八个下人，嘻嘻笑笑，推推搡搡。“……你过去点儿！”“…让我瞧！让我瞧瞧！……”

在此，绒儿也算半个姑姑，她厉声训道：“都在干什么呢！”

那些个奴才立刻转过身，见来人并非侧福晋，这才放下心，几个小的轻声叫着：“绒姐姐……”

“大阿哥和福晋在里边，你们在外边凑什么热闹啊？大婚刚过，没工夫做吗？看你们一个个闲的样，屋子不用打扫啦？”绒儿即刻便训斥起来。

“我们知错了，绒姐姐。”

“都下去下去，该干嘛干嘛，别惹侧福晋心烦。”

“是。”众人散去了。

绒儿麻利地泡好了茶，回到蒻忻房中，刚搁下茶壶，蒻忻便说：“你也不必替我那么训他们。”

“绒儿——这不是怕福晋不高兴么？要不是福晋出身不好，今晚在对门的，准是您。”

“这世上终要分大小，有人做大，就必要有人做小，至于自身处于何位，安守本分便好，又何必庸人自扰，力争上游呢？”

“福晋说得有理。”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从一个人身上学来的，她不爱与人争斗，但她仍安然生存在后宫中。”

“福晋说的是——”

“——宓嫔娘娘。很晚了，你跪安吧。”

“是，绒儿告退。”

地位、名利，蒻忻可以不争，但是她又怎能心平气和地将大阿哥拱手相让呢？就在对门……

蒻忻扶起书，她并无心思细读，随意扫过一行——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太后战败

喜宴早早地就散了，沉醉兴尽，各宫主子各都回宫了。太后回到慈宁宫时，宓雅就跪在偏厅里，其实她酒已醒得差不多了，跪在阴森森的屋子里，脑中的混沌逐渐转向清晰。印象尤为深刻的，是那一记响亮的巴掌。

“太后回宫！”门外突然有人高喊。

“太后千岁。”满屋的人都跪下了。

“免了。宓嫔娘娘酒可醒了？”太后说着坐到了宓雅面前的榻上，端起茶盏又睨了她一眼。

“回太后，臣妾酒已醒…臣妾喜宴上酒醉失态，求太后责罚。”

“责罚倒不必，哀家的责罚，宓嫔娘娘大概也受不起，不过——醒酒，哀家看是很有必要，免得你出了我慈宁宫，又无缘无故去掌他人嘴。”

见太后欲着人动手，李总管上前道：“请太后息怒，宓娘娘身怀龙种，经不起折腾，请太后看在龙裔的份上，从轻处置。”

“处置？哀家怎会处置她？是醒酒——李总管无须插手。来人！打些冷水来。”

两个小宫女跑进跑出，端了一木盆水来，奉到太后面前。

“泼！”

“是…”两个丫头互相对视，她们都知道，宓嫔如今正红，又怀了龙种，难保将来不是又一个茹妃，届时连太后都镇不住她，曾经冒犯过她的人，又如何能自保？再一对眼，两人一同将水向宓嫔泼去，湿了她大半宫服，另一些水都扑了空。只盼着宓娘娘能念着今日二人的恩情。

太后却怒言：“都是废物！再打水来！”

两人无奈，又紧忙打来一盆，太后接过手，毫不犹豫地正准宓雅全身泼去，从发髻到鞋袜，湿了个精光。太后看着满脸滴水的宓雅，凑到她耳旁道：“身怀龙种又如何？皇帝面前得宠又如何？你的命运，你姐姐的命运，都由哀家掌控！好或坏，生或死，由不得你！”

“太后看我们姐妹两不顺眼，说便是！何必处心积虑，精心谋划，导演这么一出好戏？”茹雅说着跨进了门，也已忽略请安之礼，冷眼瞧着太后，继续说道，“反正按照太后的说法——臣妾和宓雅的性命，从来都捏在太后手里。”

“大胆茹妃！你要反了哀家是不是！要取你性命，哀家就如探囊取物！不信？哀家做给你看！来人！把茹妃娘娘打入死牢，听候发落！”太后一通怒吼，吓着了奴才，众人愣了神，即刻有人冲上前来应声：“奴才遵命！”

初入禁宫时，茹雅早已料到自己的下场，如今多了些牵挂罢了。

“皇上驾到！”

众人的心思戛然而止，施礼道：“皇上吉祥。”

皇上拱手道：“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免了。”太后知道皇上来必是为了解救姐妹二人，哪有那么容易了事？

皇上说：“都起来吧，宓雅，你也起来。”

“谢皇上。”

“皇额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要取茹妃性命？”

“茹妃对哀家不敬，她是哀家的儿媳，哀家难道没有资格处置她吗？”太后气得脸通红，狠狠瞪着皇上。

“皇额娘言重了…茹雅年轻气盛，口不择言，皇额娘大人有大量，别去和小辈计较，何况她平日还是很孝敬老祖宗的。”在太后和茹妃之间周旋，皇上也早已习惯，算得上得心应手了。

太后朝李总管一使眼色，他将下人都带出门外，将门全数关上。

太后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拍拍皇上的手臂道：“皇帝你是不知道，宓嫔她暗地里勾引大阿哥，两人交往甚密，身为妃嫔，她完全不把你这个皇帝放眼里嘛！再加上这个茹妃！多少年来，从来不顺哀家的心！处处与哀家作对！何来孝敬？所以哀家今日对她们的处置，也是为了皇帝啊！”

皇上含义深刻地看了眼宓嫔和茹妃，转而看向太后：“朕将掌管后宫之事交给皇后，儿臣相信朕的皇后能够处理好，既然皇后从未与朕提及宓嫔与大阿哥之事，相信皇额娘所知，必定只是误会一场，儿臣也觉得皇额娘无需再将这些事记挂心上——”

“——皇帝，哀家这是关心你！你平日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哀家替你忧心，难道错了吗？”

“儿臣多谢皇额娘关心，但如今后宫第一大事，就是宓嫔的身子，皇额娘今日如此对待她，儿臣觉得甚为不妥。就如皇额娘所言，茹雅和宓雅都是皇额娘的儿媳，那宓雅腹中骨肉，亦是皇额娘的亲孙，如此想来——替宓嫔醒酒，实属多余。”

太后的脸色似从紫红变成了青灰色，她紧紧抿着嘴道：“这么说——是哀家老了？管不了后宫的事了？皇上可是此意？”

“儿臣并无此意，但儿臣也很清楚，在去年太后寿宴上，您是因富察家在后宫声誉逐渐衰败而忧心，故而欲重掌后宫之事。但如今已有翎贵人为富察家将来的一切做打算，太后已上了年纪，享享清福便好，后宫其它琐事，该由执掌凤印之人忧心，无需皇额娘再多费神。”皇上的语气诚恳，眉宇间仍是那样刚毅之气。

太后可算无言以对，人生头一次败给了自己的儿子，实在心里受不住，扬了扬手道：“…够了！哀家明白皇帝的意思了，都跪安罢。”

“儿臣告退。”皇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茹妃和瑟瑟发抖的宓雅，走出了慈宁宫。

奴才们替宓嫔披上毛毯，送上了凤舆，皇上也坐上龙驾将回乾清宫，茹妃来到他身旁说：“皇上…宓雅与大阿哥之事，请勿听信谣言——”

“——其实他们两人之事，朕一开始就知晓了。”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茹妃。

茹雅惊言：“…那、那皇上还宠幸宓雅……”

“昔日，只因你与瑞雅被困险境，朕才会点宓雅侍寝，如今，既然她已被封为嫔，身怀有孕，这条路，朕和她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看着龙驾从面前经过，茹雅一阵晕眩，原来皇上对自己的心意，比自己所想，更真切。

这难道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该为之高兴的事吗？

待宓雅的凤舆离开，茹雅才招人抬来凤驾，但一转眼，瞧见慈宁宫侧门里走出一个人，她再细一看，原是淑婉。而淑婉见了她，竟有些惊慌，但避之不及，只愣眼瞧着茹妃朝自己走来。“见过姐姐。”

茹雅微笑道：“已近子时，何以妹妹——还会在慈宁宫附近出现？”

“这与姐姐有何干系吗？”

“本是没有，但…若皇上是你请来的——那可就与本宫有点干系了。”

“姐姐并无任何证据，不要妄做论断，何况——别忘了，妹妹向来对太后忠心耿耿。”

“哦？是么？不过无所谓，本宫要知道的事——从来都没有糊涂账，只要去问问乾清宫的守卫，自然可知。”

“这儿，是慈宁宫，姐姐又何必追究得那么清楚呢？”

“这么说——这可是你要她还债的方式？”

“哼…将来好戏还很多，姐姐尽管拭目以待。”




离殇散

大阿哥大婚后不久，宓雅就迁回了钟粹宫。

这日，陆大人来替宓嫔诊脉，望闻问切一番之后，他笑言：“主子身体并无大碍，龙胎亦甚为安康，下官会循惯例开一些安胎补身之药，以保娘娘气血顺畅。”

“有劳大人。”宓雅瞧着陆太医正要收拾脉枕，转念问道：“陆大人，太医院各项出诊事宜，大人可否皆知？”

“哦…回娘娘的话，太医院是有规矩的，皇上由院判大人专职负责诊治，顾无需旨意，可随意传召。而所有妃嫔、贵人、常在答应、阿哥格格等主子，若身体抱恙，先要请旨，后由传旨太监在太医院门口大声传召太医，如此合乎规矩。故而除皇上传召外，其他各宫传召，下官基本可知。”

“那——大人近来可有听到过景福宫的传召？”

陆太医仔细思索了番，道：“景福宫？娘娘说的可是大阿哥和两位福晋？”

“不瞒大人，大阿哥的侧福晋曾是本宫的闺中密友，她婚后，本宫很关心她的境况。”

“回娘娘，景福宫只有在大阿哥新婚第二日，叶赫那拉福晋召御医去请了一次平安脉，其他时候并无传召。不过……”

“大人放心，此处并无他人。”

“不过娘娘的确应该关心一下赫舍里福晋，下官听闻宫中奴才所言，似乎大阿哥大婚半个月来，从未与侧福晋圆房，也不知原由，宫人们诸多猜测，下官也不便多言，请娘娘酌情。”

“本宫知道了，多谢陆大人，以后景福宫的事——就请大人替本宫多加留神，本宫自有打赏。”

“谢娘娘恩惠，下官告退。”

宓雅整了整衣袖，令道：“茜儿，准备凤舆。”

半个多时辰后，宓雅就到了景福门前，听门口侍卫说，大阿哥早朝未归，两位福晋方才用过早膳，宓雅便让太监勿高喊通知众人，她无声无息地进了宫门，经过宫女引路，直入蒻忻房中。

蒻忻正在刺绣，帕上是一朵倩素红的牡丹，鲜艳夺目，她听见开门声，抬眼一瞧原是宓嫔，起身施礼：“奴婢给宓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免礼，免礼。”两人在桌旁坐下后，宓雅说，“你已是福晋了，就算我的辈分比你高，你也不该再自称奴婢了。”

蒻忻低头言：“习惯罢了。”

“你大婚多日，本宫来瞧瞧你，不知——你过得可好？”

“承蒙娘娘记挂，蒻忻过得很好，大阿哥也很照顾蒻忻，一切安好。”

“安好？不知——是本宫多心还是无风不起浪，听闻——大婚至今，大阿哥都未与你圆房，可有此事？”

“娘娘多心了，大阿哥他……”

“你与我说话，无需诸多避忌，当初你与我，也算挚交，你我之间也没有太多纠葛，如今你更是后宫是非圈外之人，本宫对你也可无所顾及，希望你对我，也是如此。”

“既然娘娘这么说——我也不好再拒绝…没错，大阿哥…近日并无闲暇来与蒻忻圆房…”

“怎么会这样？当初大阿哥不是一心要娶你的吗？”

蒻忻只有浅浅一笑，低声说道：“太后传了口谕，近几日皆是梦琳新婚之期，大阿哥不可踏足其他女子房间，所以大阿哥亦无可奈何。”

宓雅倒觉得不公，愤愤道：“梦琳新婚？难道不也是你新婚吗？太后为何如此绝情？哼…”

“罢了……梦琳姑娘——到底才是正室，有些礼数是要做足的…唉……娘娘还是别替蒻忻计较了。”

宓雅静下心来，思量片刻道：“此女子——还真不简单，心思远比我所想细密。蒻忻，你可要小心，所谓养虎为患，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嗯，我记得了。”

宓雅言罢，转眼扫过房间，布置得清新淡雅，颇像她过去的闺房，梳妆台上仅仅放置了几样简单的胭脂和香料，倒是摆放床上的刺绣，一朵大红而夺目的牡丹，被衬得甚为灼眼，宓雅忍不住问道：“蒻忻，本宫记得…你偏爱白色，怎会绣出如此夸张的一朵红花呢？”

“…那是梦琳要我绣的…她说——我比奴才绣的好。”

这时候，宓雅又突然为蒻忻悲哀，当初虽然四姐教导了蒻忻一段时日，但今日她却仍是梦琳的手下败将。她似乎将蒻忻推出了后宫的是非圈外，却又跌进另一个是非圈。

就在这时，在对门的房间，梦琳正和她的额娘茗茶。大婚第二日总督夫人才赶至紫禁城，说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其实是因身上带丧，不好冲了喜。而明日，夫人又将赶回府上，故今日来此算是与梦琳辞别。

“额娘明日此时大概已在回家途中，别后望你好生侍候大阿哥，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总督夫人心事颇重，握着女儿的手，小声吩咐着。

梦琳回道：“额娘放心，梦琳的未来——梦琳早已看清，大阿哥是太子之位的最佳人选，将来梦琳是否风调雨顺，只仰仗着夫君的政治前程。”

“此话，对着额娘说也就罢了，切勿与他人透露半分。就算大阿哥以后能继承大统，对你而言，是福是祸还是未知之数。历代帝王后宫中，皇后往往是最该得宠却又最不得宠的一个。所以要拴住大阿哥的心，你也要多做努力才是。”

“额娘说的是，女儿当然会好好下苦功。所以——才要额娘带来这离殇散。”

“额娘怕你不知这离殇散的药效，服用一两次并无大碍，但长时间服用会使内脏衰竭，会要了命的！”说至此，一贯温和的总督夫人也变得紧张起来。

“女儿当然是查看了医书后，才向阿玛要的，阿玛也很支持梦琳的决定。”

“那——你接下来要如何对付那个侧福晋？”

“额娘放心，梦琳——不会让大阿哥有机会碰她。”

门忽然被推开了，宓雅直直地站在门口，毫无表情。

两人立刻起身道：“宓嫔娘娘吉祥。”

“平身。总督夫人，多日不见，可否安好？”

“劳烦娘娘挂心，民妇一切都好。民妇不打扰您与福晋了，先行告退。”

“不必。”宓雅仍一动未动立在门前，她提起右手，手里攥着绣有牡丹的手绢，伸向梦琳，“福晋要的手绢绣完了，不过本宫希望福晋——能记住一句话，本宫的义妹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差遣的。”

梦琳双手接过手绢，只觉双耳嗡嗡作响：“梦琳谨遵娘娘教诲。”




梅妃

新婚燕尔在宫里头总是特别显眼，再加上太后对福晋的垂青，每日景福宫里总是人头攒动，贺喜的贺喜，巴结的巴结，各忙各的。不过稍稍消停了两日，太后又请了京城里的名班名角来后宫凑热闹。

戌时，开锣。

“别院中起笙歌 因风送听 递一阵笑语声到耳分明 我只索坐幽亭 梅花伴影 看林烟和初月又作黄昏 凄惨惨闻坠叶空廊自警 ……”

皇后娘娘侧眼瞧瞧左边的太后，她眯着眼手指轻打节奏，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皇后又转向右侧的茹妃，轻声对她说：“茹妃娘娘可知——今儿个这一出叫什么？”

“梅妃。”

“梅妃…就是那个与杨贵妃争宠的弃妇？听说梅妃比杨玉环早十年进宫，一开始也相当得宠，玄宗为她，种了满园梅花。可结果呢？还不是落得花败人亡的惨状？”

茹妃不耐烦地理着旗服：“皇后究竟想说什么？”

“本宫只希望妹妹明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得宠，并不能代表将来的一切，明天，是谁伴在君王侧，仍是未知之数。”

茹雅浅笑：“皇后娘娘说得有理，所以即使端坐凤椅，但今朝选在君王侧的，六宫也大有人在。”

“茹妃说的——可是自己？”

“呵…皇后少自作多情了，太后今天请来这一出，可不是唱给你我听的，是演给你那两个儿媳妇看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劳烦妹妹挂心，本宫那两个儿媳妇——好得很，一个聪明伶俐，一个沉静乖巧，生活得很融洽。”

“哦？那皇后娘娘觉得，东西六宫之间，生活得是否融洽？”

“那是当然，东西六宫共同服侍圣体，无分你我，岂止融洽得以形容？”

茹雅一面脸上挂着笑，一面微蹙峨眉：“可是——后宫里头尔虞我诈的恶战，相信皇后娘娘比茹雅更看得清晰。可见，表面的融洽，并不代表暗中别无玄机。”

“就如同茹妃娘娘身后的小华子？”

茹妃只是隐晦地笑笑，转头看向台上的梅妃咿咿呀呀唱：“……他那厢还只管弄笛吹笙 对良宵禁不住伤心泪迸 算多情只有那长夜霜衾……” 

太后朝另一边的淑妃说：“这出戏如何？”

“回太后，淑婉并不懂得太多。只是陪着太后瞧瞧罢了。”

“听李总管说——最近，你并没有按照哀家的吩咐，与宓嫔拉近关系？”太后冷冷看向淑婉。

淑婉俯首答：“淑婉并不明白太后要臣妾如此做是何原因，况且——宓嫔娘娘正是六甲在身，奉承拉拢之人数之不尽，淑婉若在这时与她交好，必也只为讨好，既然目的已暴露人前，宓嫔也不会与臣妾真正交心。”

“哀家本来就不需要你与她交心，只要她相信你一心讨好她，别无他想，她自会死心塌地信赖你，到时，哀家要做什么，都易如反掌。”

“太后…臣妾——”

“——哀家要做什么，现在让你知道还为时过早，不必再问。”

淑婉要说什么，又咽下了，最后说道：“是，臣妾遵旨。臣妾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初不信水长东流君王他薄幸 到今朝才知道别处恩断……”

这一出散场后，鱼露慢慢起身朝畅音阁外走去，淑婉从她身后赶上，轻轻叫了一声：“翊贵人。”

鱼露转过身，低着头，摇摇晃晃俯身道：“…姐姐…吉祥……”刚说完便轻轻倒向淑婉，淑婉伸出手去，小声惊呼：“啊…鱼露！你怎么啦？这……”

鱼露又勉强着站起身，仍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我没事……”

“病又犯了是不是？我早与你说过…这么拖下去怎么行呢？要让太医诊治啊！”淑婉慢慢搀着鱼露朝前走，目光一刻不离她那苍白无力的脸色。

鱼露轻轻摇手，费尽气力道：“…不必了…会叫人发现的。”

淑婉急得渗出了泪花：“这…你还是搬到我储秀宫去吧，那里没有其他妃嫔，方便你静养，也不会轻易泄密呀。”

鱼露仍是摇着手说：“不要……我的身子，无需他人担待…”

“你这样迟早会被揭发的！况且本宫有自己信得过的御医，叫他帮你医治，绝不会泄密于他人！”

“不！鱼露不去……无需别人来关心…”

“你不去也得去！本宫方才已向太后请旨，让你与我同住，她已答应了。你不能违抗太后的旨意，就这么定了。”




荷花残败 人心初显

太后吩咐下的事，谁人敢违抗？

夏末，荷花渐渐残败。

淑妃走进宓嫔的寝室，瞧她正躺在贵妃塌上歇息，两个宫女一人一边捏着她的腿，闻声悄悄行礼后退到了一旁。

宓雅睁开双眼，见是淑妃，慢慢扶起身，稍显慵懒地行礼：“淑妃娘娘吉祥。”

淑婉待她做足了礼数才言：“妹妹免礼。身子重要，何必拘泥于规矩。”

“姐姐尽管坐。”

淑婉随意坐下后，细细看眼前的宓雅，面部稍有些浮肿，相信是睡得太多，另外，双目神采奕奕，腹部已有些隆起。“本宫来探望妹妹，看到妹妹双目有神，面色红润，姐姐很是欣慰，陆太医真是本事，两次保住了妹妹的龙胎，实在是——董鄂家的功臣。”

“姐姐——不也是叶赫那拉家的功臣么？要说本事，陆太医与姐姐比起来，哪算呐，姐姐未得龙种就先坐上妃子之位，与大清祖制相违，可捧你坐上此位的，恰恰是向来谨遵祖宗遗训的太后。”

“妹妹有话，不妨说完，反正今时今日，后宫再无人可以动你宓嫔娘娘半分。”

“瑞姐姐若是地下有知——必定很高兴，有人替代了她的位置，好好地，继续侍奉太后。”

淑婉装作毫不在意地莞尔一笑，说道：“本宫带来了些玉露芳膏，有美容消肿之食效，看妹妹双颊稍显臃肿，不如现在与姐姐品尝一些。”宓雅并未拒绝，淑婉便招了雨儿奉上一盘乳白色糕点，刚放下桌，淑婉指指说，“妹妹别客气，这可是御膳房做的，快尝尝。”

宓嫔轻轻睨了眼芳膏，不禁起了戒备之心：“宓雅现在没有食欲，还是姐姐先请。”

淑婉冷冷瞥了瞥她，慢语轻言：“不知道——是孕妇特别没有食欲呢…还是后宫里身怀六甲之人一个个都那么小心警惕哦？”

“对于姐姐来说，有区别吗？”

淑婉只是随手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下一口，味道甘而不腻，清香留恋于唇间：“这样——妹妹可放心了？”

“有些东西，常人吃了有舒筋活血之用，但孕者吃了…哼哼…”宓雅转目直视淑婉。

“妹妹说的，可是藏红花？”

“宫廷争斗，这些都只是小伎俩，虽说是禁药，但太医院中，谁人不会备上几两呢？”

淑婉正色道：“真正要害你的人，不是本宫，是太后。”

“茜儿。”宓雅朝丫鬟一使眼色，茜儿便带着雨儿退下了。

“太后要害宓雅，难道不等同于姐姐你要害宓雅么？”

“本宫——为何要如后宫众人眼中一般，事事听命于太后呢？”

“可事实上——若你并非如此，太后又怎会亲手将你捧上青云路？”

淑婉轻叹：“是啊…本宫过去确实如此…不过现在事易时移，只是太后她老人家——后知后觉罢了。”

“万物再怎么变化，宓雅都不会相信姐姐你会向董鄂家靠拢，更不要说大姐了。”

“你们相不相信并不是那么重要，总之，要保你腹中胎儿一命，就请你宓嫔娘娘假意与本宫交好，待太后表露奸计，你我再做打算，妹妹看如何？”

“宓雅为何要相信你？”

“因为本宫相信你。”

宓雅斜看一边，犹豫了片刻：“好，一言为定。”

淑婉觉得她的报复计划似乎又进了一步，她轻快地跨出门，看着这钟粹宫碧波荡漾的池塘上，漂浮着几朵荷花，初初残败，却绽放着异样的绚烂色彩，显现出夕阳般的优雅。淑婉停下脚步，轻轻叹息。

一旁雨儿小声问：“主子，为何止步？”

“它们美么？”

雨儿细细望了一眼，转眼答：“美啊，太美了。”

“本宫在叹，只可惜不曾见过它们盛开时的模样，如今，只有看着它们渐渐凋落……”

“荷花落了，就该秋菊开了，而且明年夏天，主子也可以再好好欣赏盛开的荷花啊。”

“……本宫在叹自己……”




等

景福宫外的天总是广阔的，那年春天蒻忻还是秀女入住此处时，常喜欢看着这儿的天空，并没有太多宫顶遮挡，时不时一只乌鸦飞过，它们很少结伴，好像也从不惧怕那些生活在它翅膀下的人们。看着纯蓝色的天空中忽然抹过一道幽黑色，蒻忻一皱眉，自言自语道：“我不喜欢它们。”

大阿哥在她身旁微笑道：“它们才让天空变得真实。”

“说得对。”

“皇阿玛曾经告诉过我，紫禁城原本是空的，只有他，和那些红墙黛瓦，任何人都无法相信如此一座气势恢宏，精雕细琢的皇城，真实存在。正因为有了无数妃嫔贵人，太监宫女，有了形形色色的人，装点这座紫禁城，才让这前朝后寝显现出它真正的意义。”

蒻忻转过身，轻柔地看着大阿哥，伸手去替他整理衣领：“大阿哥最近——好像长大了，不一样了…”

“那是因为——与你相伴啊。”每一次他坏笑，蒻忻总也忍不住跟着微笑。

她绯红了脸答：“阿哥别瞎说…一转眼，大阿哥都十九了，明年此时便可行冠礼，适时于朝堂之上，更可以尽你所能，为百姓谋福祉了。”

“是啊是啊，皇阿玛说，等我立了功，就封我为亲王，那你可就是亲王福晋了！”

蒻忻食指抵住大阿哥的嘴，严肃地说道：“阿哥得改过来，蒻忻——是侧福晋，况且这种话，不好在后宫里乱说，传出去可会惹祸。”

“你如今倒也精明。”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小侍婢跑到院里，朝两人行礼道：“大阿哥、侧福晋，该用午膳了。”

偏厅里，绒儿和媗儿在绕着圆桌摆放碗筷。媗儿用肘子硬戳了一下绒儿，她便悄悄向蒻忻的座位挪去，从袖里抽出一小包药粉，朝蒻忻的汤碗里撒去，她颤抖的双手反倒让药粉倒得更快，紧接着媗儿又往碗中加了一勺汤。接着极尖刻地朝绒儿一白眼，低声训道：“让你刚才在厨房里放吧！就会添麻烦！哼！”

绒儿掩藏着满心的愧疚，抿嘴道：“厨房里来来回回全是人…会被发现的！”

“发现了，我们就说是福晋的意思，谁还敢发声音？”

这时梦琳从房里走出来，穿过门栏，进了偏厅，轻瞟两人，坐下身后，说道：“都准备好了？”

媗儿颇具深意地回了一句：“回福晋，都准备好了。”

不过一会儿，大阿哥和蒻忻便进来了，两人入座后，奴才们都退下了，梦琳轻轻笑着，实在真切，她说：“来，大家都饿了吧？快吃呀…”说着夹了一筷菜到大阿哥碗里，“蒻忻，快喝些汤，这是药膳，我特地叫人备的，给你补补身子，瞧你…这两天又瘦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啊？”

蒻忻拿起汤匙，稍稍舀了两下，笑道：“姐姐费心了，我原是下人，现在倒被福晋照顾了，这些事留着叫绒儿做就好了，以后姐姐不必操心了。”

“妹妹这是什么话？我是景福宫的正福晋，理当照料一切，操心也是应该的嘛。喝汤啊…”

蒻忻细细看了看梦琳，舀起一匙汤送入口。这下梦琳可放心了，这顿饭可以好好吃了。

大阿哥稍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说：“梦琳，太后可有说过，何时准我与蒻忻圆房？”

梦琳一下怔住了，没想到大阿哥会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她佯笑道：“哦…原来阿哥茶饭不思在惦记这件事啊…太后的打算，怎会告诉梦琳呢？”

“那这么说——是要我亲自去向她老人家请示咯？”

梦琳脸色骤变：“…这…阿、阿哥怎么能去问老佛爷这种事呢？阿哥自重啊……”

“我今天非要个答案。”大阿哥只是冷冷地盯着梦琳，任她怎么笑，他也早已麻木了，一旁的蒻忻默默看着大阿哥，她原以为此事大阿哥还会再拖一拖，没想到他竟如此上心。

梦琳清了清嗓子说道：“媗儿，带他们下去。”

奴才们识相地都退到了门外，有时候即使是不小心听着了主子的说话，小命也会难保。

梦琳又说：“嗯……太后的意思是…嫡子得是长孙……”

蒻忻听了此话，也分不*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抬眼看着大阿哥。而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自语：“知道了。”然后端起瓷碗，一副味如嚼蜡的样子。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自己选，只求让太后满意，好放一条生路给蒻忻走。




秋至

天气渐渐干燥，宫人们喜欢用银耳、燕窝之类润肺调理。一同在钟粹宫用过后，宓雅、茹雅和淑婉一同去御花园散步。此时的*仍含苞欲放，宛如少女半推半就之色。

宓雅轻轻扫过湖面，说：“依淑婉姐姐所言…此事岂难两全？”

淑婉道：“短时内若无他法，本宫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何况此事紧急——”

“——那就兵行险招咯。”茹雅瞥了瞥左右两人，悠然含笑。

“还请大姐明示。”

“如今局势对我们的确不利，不过好在你们两人皆有靠山，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你们的地位也不会有何改变。基于此点——我们不如找皇上帮忙。”

宓雅抬头道：“说皇上，皇上到了。”

不只皇上，太后也一同游园至此。

“太后吉祥。皇上吉祥。”

太后冷眼瞧瞧茹妃和宓嫔，又转看淑婉，心知她是按照自己的吩咐，执行密令，眼神里好像在告诉淑婉，可以动手了。“免礼。诸位娘娘好兴致啊。”

淑婉答道：“回太后，宓雅妹妹在屋子里养胎可闷坏了，见今日秋高气爽，就出来走动走动，对身子也有好处。”

皇上向前一步道：“淑妃，难得你与宓嫔姐妹情深，可见你的心胸宽大，朕甚是高兴！”

太后笑道：“皇帝啊，哀家早与你说过，淑妃心怀宽阔，后宫众人无人可比，淑婉当这皇贵妃，能服众口。”

自前次顶撞太后，皇上也未曾实现当时所言，后宫诸事仍握在太后手中。“皇额娘圣明，此事还是容后再说。”

听了此话，茹妃含义深刻地看了眼皇上，说道：“启禀皇上，宓嫔该回宫请平安脉了，请容臣妾等人先行告退。”

避过太后，宓雅独自回了寝宫。今早淑妃来找她，告知她太后密令已下，要淑妃赠宓嫔一剂药，一剂堕胎药。现时茹妃已摆出了能保两全的计谋，可还需宓雅好好寻思一番。

须臾，陆太医到，请过脉后又言：“启禀宓娘娘，娘娘前阵子命微臣留意景福宫众人的传召，微臣不敢怠慢。近来除了叶赫那拉福晋请过几次平安脉外，昨日子时不到，赫舍里福晋急召太医入宫，不过具体脉案…恕臣无权一探究竟。”

陆太医无权，宓雅自当亲自出马一探究竟。

晚膳过后，宓雅亲临景福宫。

满屋子的奴才加上两位福晋朝着宓雅请安：“宓嫔娘娘吉祥。”

宓雅反倒转向一旁的大阿哥：“多日不见，大阿哥近日可好？”

“劳娘娘挂心，我很好。”

宓雅甩手让众人起身，斜眼看看一身红褂的梦琳，眼带桃花的妩媚样，又瞧了瞧边上蒻忻略欠血色的清秀模样，她又问：“那两位福晋可好？”

大阿哥又言：“当然。”

宓雅抬眼，毫无表情，片刻方说：“大阿哥可否有空闲，与本宫借一步说话？”

“娘娘请至院中叙话。”又转向梦琳那班奴才道，“其他人不必跟来。”

院子里，静默的空气中蕴含着幽香，宓雅慢慢走着，不禁思绪联翩，倘若当初皇上真的依照诺言将自己赠予大阿哥，哪怕做小，是否今时今日，宓雅也会成这景福宫的主人？

“不知娘娘有何要事？”大阿哥的一句话叫宓雅收回思绪，更清楚自己立于何处。

“本宫再问你一次，蒻忻她——近来可好？”

“不好。”

“怎么不好？”

“连续两日，晚膳后她都说身子不适，还吐过一次，前几天太医来看过，也诊不出具体什么毛病，院判他们还在商议药方，我也完全束手无策！”大阿哥说着便急了，来回踱起步来。

“紫禁城里的病从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果病理方面查不出究竟……那大阿哥可得小心房中人了。”

“你指的可是梦琳？”

尚无证据之事，宓雅不想多言，她调转语气又说：“你与蒻忻……”

“未曾同房……”

宓雅轻声一叹，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谈何容易？




舍得

又到了准备午膳的时候，绒儿看着一桌的碗筷，不自觉地想起连日来做的噩梦。她梦见蒻忻化作女鬼向她索命，正福晋为了让她保守秘密，将她的舌头割掉，双眼挖去，关在黑牢里……这些梦，难保有一日不会成真。

想到这里，绒儿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汤勺，冲进梦琳的屋子，急忙跪地磕头道：“福晋！您就饶了侧福晋吧！侧福晋并没有与您争宠的意思！奴婢……奴婢实在不忍心下手啊！”说着，又狠狠地将头往地上撞。

梦琳轻轻低眼：“绒儿，你…这是怎么了？”

“奴婢实在不忍心！…侧福晋是个好主子…奴婢不能昧着良心害她呀！求求你了福晋！求你放过侧福晋吧！”

“绒儿，人生总是有舍有得的，你要想在别人面前抬头做人，就应该丢弃你的良心。更何况——你的家人还在黑龙江一带，我若派人去找，很容易就能找到。”

绒儿慌张抬眼，泪流满面：“主子……求主子放过奴婢的家人！”

“我最恨背叛主子的奴才。不过——绒儿你可得记住，从一开始，你就选择忠于我，现在想回头——不觉太迟了么？”

“…我……”既然做了第一次，手已经不干净了，再多做几次，毫无差别。

而此时在钟粹宫，淑婉亲自端了药走入宓雅的寝室，她将药搁在桌上，抬眼朝宓雅一笑：“药熬好了，东西也加进去了。”

“大姐说，为了不让太后起疑，今日这出好戏她便不亲自来看了。我已让茜儿去找皇上来，还说我们已经闹开了。”

淑婉在桌旁坐下：“你要不要——将这碗药打翻在地啊？”

“不用了，万一皇上要找太医来鉴定，妹妹还好还姐姐一个‘清白’。”淑婉听了，遮起嘴轻声笑了。

半个时辰后，门口有太监高喊：“太后驾到！皇上驾到！翎贵人到！”

太后来了？那这出戏可不怎么好演了。宓雅和淑婉顿时添了几分紧张，一同行礼：“太后吉祥。皇上吉祥。”

皇上火急火燎地说道：“都起来起来！怎么啦？怎么又闹得不可开交啦？前两天不还一起游园好好的嘛？为了什么事啊？”

宓雅抢先道：“启禀皇上，淑妃娘娘想下药害我胎儿！”

淑妃一脸无辜，辩解道：“皇上圣明！臣妾怎么会毒害龙种呢？”

太后忍不住了，责问宓雅：“宓嫔！休要信口开河！你有什么依据说是淑妃娘娘毒害你腹中胎儿啊？”

“方才淑妃娘娘亲自端药进来，臣妾已觉得可疑，再一看这药，颜色比平日的安胎药更显暗红，臣妾以为是淑妃娘娘偷下了藏红花！以此毒害龙裔！”宓雅演技倒好，把平日里不见的气力都使出来了。

太后微微向后一倒，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这丫头那么精明了？连药的颜色都能看出来。“光凭这点就定淑妃的罪，太过轻率了！”此时的太后已在思量，淑婉被揭穿后，是否会供出她来。

淑婉声泪俱下，跪地拉着皇上的龙袍道：“求皇上明察！臣妾冤枉！冤枉啊！”

翎贵人不紧不慢道：“皇上，不如请个御医来，事情便可真相大白。”

皇上大怒，高声叫道：“来人！传御医来！”

不多久，陆大人便弓着身进来了，行过礼后听了吩咐，朝那桌上的药碗一看，这里面的玄机自然是淑婉和宓雅早已安排妥当的。陆大人朝皇上拱手道：“回皇上，这安胎药里比平日多加了些枣类，有补血之用，从这气味上可判断——并无藏红花。”

这时，太后反倒不安了，又说：“太医，你可看清楚了，差了分毫，哀家可要你的命！”

陆太医忙跪地道：“回太后…微臣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的确没有堕胎药。”

太后又转向宓雅道：“宓嫔娘娘，还有什么话好说？”

宓雅忙收拾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也跪下说：“太后恕罪……是臣妾错怪了淑妃娘娘的一片好心，是臣妾不对…”

“那你说哀家——该怎么罚你呢？”

“臣妾任凭太后处罚。”

按照预先说好的，这时淑婉又恳求道：“太后…既然是一场误会，臣妾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为了那么小的事情处罚宓雅，万一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实在是…宓嫔太过紧张皇室血脉，这一点——还请皇上与太后体谅。”

这些话，还是茹妃事先编排的，正中皇上下怀，既然都给了台阶，皇上立刻顺势替宓嫔解围：“皇额娘，这宓嫔现在的身子动不得，要罚，咱们以后再罚。别让她们姐妹坏了感情，宓雅知道错了就可以了，朕也没把此事当真，请皇额娘也顺口气，小心气坏了身子。陆太医，随太后回宫，替太后把个平安脉。”

“是，臣遵旨。”

陆太医临走，宓雅悄悄对他说：“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以后本宫的药，由你亲自煎熬送来。还有，明日随本宫去一趟景福宫。”

虽然太后的藏红花宓雅和淑婉的确是浪费了，不过还有五个多月要熬，能做到见招拆招固然是好，但未雨绸缪才是上上之策。




欢日尚少

甲戌时，“淑妃娘娘到。”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淑婉心里早已有数，宓雅是过了太后这一关，而她自己是无法轻易逃脱的。

“淑妃免礼，赐座。”太后正在研究一块古玉，稍稍眯着眼，眼角皱起数道褶子，听见淑婉请安也不挪开目光，仍细细瞧着手里的翠玉。

淑婉朝边上座位看了看，说：“臣妾不敢。”

太后带着慵懒，问道：“这慈宁宫可是你的熟地儿，有什么不敢的呀？”

“…臣妾…办事不利，求老祖宗惩罚！”

“惩罚也倒罢了。只不过哀家想知道——这药，去哪儿了？”说到这儿，太后搁下那玉，朝脸色煞白的淑妃看去。

淑婉感觉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搅在了一块儿。“药…按老祖宗吩咐…放了。”

“那这陆太医——可是庸医？”

“回太后，陆太医他…不是庸医，而是贪官。臣妾一早派人收买了他。”反正那碗药也倒了，此时说什么都没了区别。

太后斜眼笑笑，朝边上的李总管说：“公公，你瞧瞧咱们淑妃，现在做事也学会分两手了啊，倒有长进。”

李总管笑着附和：“是是是…这淑妃娘娘还不是您老祖宗看中的人么？哪有不准的道理。娘娘本就聪敏过人，还亏得太后重用。”

太后又对淑婉说道：“好了，哀家要歇息了，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你跪安吧。”

“是，臣妾告退。”

待那淑妃的身影消失在阴郁的黑暗中，太后又拾起宝玉道：“哀家不想再有第二个瑞雅。”

李总管凑上前道：“太后的意思是……”

“明儿个一早，颁哀家口谕，准纶嫔迁出古华轩。”

丙戌时，景福宫。

绒儿疾走出房，寻到了书房里的大阿哥，行礼后言：“启禀大阿哥，侧福晋身子又不舒服了，是不是请御医来看看？”

大阿哥放下手中两卷书就向蒻忻房里赶，到了床边，扶起她的双肩道：“怎么了？怎么又不舒服了？太医不是给你开了调理肠胃的药了嘛？”

蒻忻小声答：“阿哥别紧张…蒻忻没事…别听那丫头瞎说。”

“那你究竟哪儿不舒服啊？”

“我就是有些胸口郁闷不舒罢了，别小题大做了…”

“太医院的那些个庸医！一个个都只知拿俸禄，不知专心医病！我就不信，太医院上百个御医，没有一个能根除你这病！”

蒻忻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阿哥，道：“阿哥别气…蒻忻会好的，不如明天我们相伴游园吧…我好久没出过景福宫的大门了，还有还有…大阿哥也好几日没有去坤宁宫请安了，明天我们一同去……正福晋——也要一起去。”

大阿哥只是看着蒻忻笑：“哈…傻瓜，现在初秋，御花园里的*大多还没开呢，要游园也等下个月啊，那时才漂亮，站在万春亭里向外望，满园的矞矞皇皇，秋风阵阵浮着花香而来。到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去，挑个晴天去。”大阿哥一说起游玩，好像把蒻忻的病也给抛至了脑后。

蒻忻甜甜笑着，倒不是景色诱人，而是两人同游的样子，叫她忍不住畅想……突然她脸色一变，头扭向榻边，止不住呕吐起来。大阿哥一惊，连忙跳起身抚着蒻忻的后背，一面又转头吩咐：“快！传御医！快去！”屋里的奴才又这么忙活开了。

待蒻忻止了吐，众人涌上前去擦洗的擦洗，收拾的收拾。等太医到了，众奴才手忙脚乱地做完了工夫，都退下了。

太医仔细把了脉，脉象仍与前几日相同，只是更凌乱了些，他仍坚持是蒻忻的肠胃出了问题，便又多开了两副药，还嘱咐只能食用温热之物。

这时，站在边上的绒儿忍不住了，颤着音说：“…大、大人没有诊错？兴许……是别的毛病呢…”

大阿哥朝绒儿看去：“你懂医？”

绒儿受不住惊吓，慌乱道：“没有没有！……奴婢…奴婢觉得福晋吃了那么多天药都不见好，好像…好像还越来越严重了，所以就猜测……是不是药方错了…”

太医只留下一句：“老臣看了这么多年病，没有境界，也有眼界了。”之后就带着奴才走了。

大阿哥握起蒻忻的手说：“没事没事…御医都说了，好好调理，自然会好的。今晚我不走了，就留在你这儿，看着你。”

蒻忻忙说：“大阿哥可别这样…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

“梦琳她…她会不高兴的。她毕竟是正室。”

“蒻忻姑娘可误会了，我可从没有将她当作正室看待。”

一盏茶的工夫，媗儿跑进梦琳的房间，说：“福晋！不好了！大阿哥他今天晚上说要留在侧福晋房里！”

梦琳放下手中那条牡丹丝绢，朝斜对门看看，虽然房门紧闭，她却好像看出了端倪，她浅笑：“哼哼…没关系，大阿哥能留在侧福晋房里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凄日苦多

这日五更未至，皇上便醒了，欲起身梳洗，倒发觉身旁的宓雅也睁开了眼，便朝她笑说：“有孕之人，该多躺躺，这个，你茹雅没有告诉过你么？”

“回皇上，说过，但既然皇上要早朝了，宓雅也该回自己的寝宫了，这是规矩。”

皇上套上龙靴，扫了眼身旁的小全子，说：“朕就准你破这规矩了，你再歇一会儿，朕再吩咐他们将你送回去。”

宓雅听了这话，反倒起身了，接过小全子手中的龙袍，绕到皇上身后。“臣妾来吧…皇上不必担忧，御医说这胎稳着呢，臣妾哪有那么矜贵。”

皇上披上袍子，理着袖口，抬眼看看宓雅，又低下眼道：“上回你亲自服侍朕，还是在万春亭那儿，你给朕沏了盏茶，但归根结底还是想让朕去瞧瞧茹妃。”说到这儿，皇上又顿了顿，直起身子说，“今儿个又有何事求朕啊？尽管说。”

宓雅俯了俯身：“皇上圣明。今日——臣妾听闻…大阿哥那刚进门的侧福晋身患重病，不知皇上是否知晓？”

“哦？就是那个……赫舍里?蒻忻？大阿哥可拿她当宝啊，可是捧在手心里的，怎么会患病呢？”

宓雅蹙眉：“这个…臣妾也不得而知了，而且情况不容乐观，太医连开个准确的方子都难，都吃了近二十日药了，都不见好，反倒是…更严重了。”

“怎么会这样呢？这、这太医院里的御医可个个都是名医呀！难不成是得了什么怪病？”太监们拥上前替皇上束好了腰带。

“臣妾也不敢妄言，所以来请示皇上。”

“待会儿传朕口谕，叫太医院左右院判都去景福宫，给朕把个准脉，开个准方出来！”

小全子忙应声：“是，奴才遵旨。”

皇上好像又自言自语道：“…那丫头病了——大阿哥还不得急疯喽？”片刻，又对旁人道，“告诉他们，拿着俸禄，就该捧着脑袋办事！再这么浑噩，不止丢了俸禄，连脑袋朕都不会给他们留！”

“是是！皇上息怒……”

“走走走……”众人替皇上梳戴齐整了，便恭送着上朝了。

左右院判会诊，在后宫也算件大事，不止兰妃娘娘到了，皇后也来了，端坐在蒻忻房里，闷不作响，让御医静静诊脉，叫奴才们都守到门外去了。

而对面梦琳厢房的房门紧闭，媗儿在里面团团转，嘴里还无法控制地念叨着：“……啊呀呀…这下可怎么办！太医院最厉害的都来了…完了完了……”

梦琳低吼：“你给我住嘴！谁准你瞎说的？现在皇后和兰妃都在，万一被谁听着了你的话……”

“可是、可是事情一定会被揭穿的呀！院判都来了…这…拦都拦不住啦！”

梦琳一掌拍上桌：“你给我住口！再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媗儿这下可给镇住了，呆呆地停在原地，眼泪汪汪看着梦琳。她便轻声道：“媗儿，你放心，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万一真的东窗事发了，我会求皇上给你留个全尸的。”

媗儿傻站了片刻，突然扑到梦琳膝上跪地道：“福晋…我…您想奴婢替您顶罪？……福晋……”

“…我也是无可奈何……要是我也被……唉…谁来照顾你的家人呢？”

“可、可是…毒害皇亲，也是株连九族的罪呀！”媗儿已经走投无路，都怪自己当初跟错了主子信错了人！

“放心，我会想办法买通司命官员，就说你是孤儿…没有人会去查证的。”此事梦琳真正阴险的面容才显露出来，她冷冷看着媗儿，好像是一个箭靶子，所有危险都只会命中于她身，躲在后面的梦琳顶多只是顶上个管教下人不当的罪名。

皇后见两位御医收起脉枕了，便小声问：“有何结果了么？”

左院判神情及其严肃，拱手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兹事体大，臣等将回御药房，重新商议，再向皇上禀报，现时不可妄下定论，请皇后恕罪。”

皇后说：“嗯…谨慎点是对的，蒻忻这丫头甚得大阿哥欢心，她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劳烦两位大人了。”

“娘娘客气了，臣等先行告退。”

兰妃坐下身道：“娘娘，想知道侧福晋如何得病，问问她身边的小宫女不就行了嘛？”

皇后点头，尖刻的眼神指向绒儿：“说！侧福晋因何故得病？”

绒儿扑通跪下，磕头道：“…奴婢不知……”

兰妃喝道：“真不知？”

想想家乡众人，一张张熟悉的笑脸晃过眼前……“真、真不知…真不知。”

消息传到对面，梦琳自言自语道：“哼！亏得绒儿那丫头知趣！”

媗儿战战兢兢道：“那……那——今天晚膳…那离殇散还放不放？”

“放！”




计

紫禁城里任何风声都会走漏，太医院的消息传到宓嫔那儿时，已是二更天了。

宓雅从发间取出一支镶玉金簪，问道：“那院判他们怎么说？”

茜儿答：“回娘娘，说是……中毒呢…可是——具体是什么毒便猜不准了。”

宓雅眨眨眼，又问：“那…方子呢？”

“主子，都不知道是哪种毒，岂会知道如何解呀？现在太医院鸡飞狗跳的，就快炸啦！在太医院的几个小太监还想动脑子逃呢，他们怕皇上雷霆大怒，把他们也砍了！”

“就如大姐所言，后宫里向来不缺御医，但关键时候管用的，还真是没见过几个。”

茜儿扶起宓嫔，向榻边去：“其实娘娘，恕奴婢多嘴，现在您最要紧的还是安胎养身，别操劳那么多事，免得伤着了孩子。”

宓雅坐上卧榻，犹豫了会儿，说：“可是…当初是我逼蒻忻嫁过去的，本宫与她——好歹是姐妹一场，这紫禁城里善者并不多，况且——她当年也救过我…今朝，算是本宫——还她一命罢。”

茜儿叹道：“主子就是太和善了，所以老被别人欺负…况且——太医院上下各路名医都束手无策，主子…要如何是好呀？”

“既然是中毒…那必有下毒之人，景福宫里，总共就三个主子，数十余下人，如果要你猜，你说会是谁下毒呀？”

茜儿低头答：“这…奴婢可不敢瞎说，但奴婢心知也不会有他人……可是主子这么猜，即使十拿九稳，也难说服别人呀，到时候此人抵死不认怎么办呐？”

宓雅蹙起眉道：“这……”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茜儿忙应声：“什么人？娘娘已就寝，不得入内！”

门外传来句话：“小华子应茹妃娘娘吩咐，送来一条丝绢。”

宓雅立即言：“茜儿，快去拿来。”

茜儿前去开了门，又听沈华言：“茹妃娘娘让宓嫔娘娘明天一早将丝绢交还给其主人，事情便可解决。”

茜儿恭敬地谢过后，便关上了门，走到床边递给了宓嫔。宓雅双手捧着丝绢，仔细查看，发现也不过是条极为普通的粉色手绢，再那么来回翻转，才看见娟上一角，分明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婉”字。茜儿悄悄张望了一番，连忙说：“主子，这手绢奴婢见过，是婉姑姑的，她常拿手里的。”

宓雅正思量着其主人为何人，便问：“婉姑姑？哪个宫的？”

“就是茹妃娘娘的承乾宫的掌事姑姑，婉儿呀！前阵子还伺候过您呢！”

“婉儿……”茹妃为何要让宓雅去找婉儿，她所说的事情得以解决，又是何事呢？宓雅呆呆坐着，想了许久，终于想起了一个人，她突然莞尔一笑，自言道：“这世上最聪明的人，莫过于未卜先知之人！”

第二天一早，刚过辰时，宓嫔就去了储秀宫，刚一进院子就见着了鱼露。“宓嫔娘娘吉祥。”

宓雅不用细瞧，就发觉鱼露清瘦不少，便笑说：“赶快起身吧，姐姐看来又瘦了，不会是像侧福晋一样——身患重疾吧？”

鱼露一镇，挤出一丝微笑道：“怎么会呢？在储秀宫中跟着淑妃娘娘吃好睡好，怎么会身体不适呢？大概是服侍皇上，夜不得寐，才欠精神的吧。”

“哦？可是——据本宫所知，近两个月来，翊贵人你——才与皇上相聚过一次啊，难道翊贵人真就那么辛苦吗？”

鱼露心里一阵不悦，还击道：“哼…要姐姐说呢——妹妹你挺着个大肚子，就别到处瞎跑，管好自己，就是你的差事了。”

宓雅冷冷一笑，便朝里走去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入了屋子，见着淑妃，她行礼：“淑妃娘娘吉祥。”

“妹妹怎么来了？坐。”淑妃命人端了茶点，坐到了宓雅面前，“皇上特准妹妹不必奔波请安的，今日前来，有何要事吗？”

“妹妹想请姐姐帮个忙。”

“说吧。你我虽不算友，也不是敌啊，能帮的，本宫不会推辞。”

宓雅淡淡笑着：“却不知姐姐能帮到什么程度呢？”

“妹妹好像——话里有话啊…不相信本宫，大可以不来。”淑婉瞧着她，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因为毕竟，梦琳是你帮着带进宫的，宓雅只是不知道——她要是闯了祸，姐姐会不会替她担待？”说完，茜儿从怀里递出那丝绢，摊在两人面前的桌上，宓雅接着说，“其实今天也是茹妃要我来找你的。淑妃娘娘如此冰雪聪明，相信利弊权衡之下，你定能分出轻重来，到时任何难事都得以解决了。”

“说吧，要本宫做什么？”

此时宓雅只希望蒻忻还等得及。




无药可救

京城渐渐入秋了，冷冷的一阵风吹过，颓败了多少繁枝茂叶，还时常卷过些细沙，朝人们脸上扑去。正午时分，绒儿刚替正福晋“办完事”，又躲去庭院里帮着修剪枯枝。她最近很少侍奉在蒻忻房中，见着大阿哥时时守在床边心痛的样子，她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头撞死算了。她刚一回过神，便听着一旁的老太监朝旁人絮叨着：“……这侧福晋可真够可怜的呀……好日子还没怎么过呐！真是命苦哟……听太医院的太监说啊，没的治啦！…哪怕皇上把太医的头全砍下来，这事儿——也没法子啦！”

绒儿听着眼泪就倏倏地往下落，她终于忍不住了，丢下剪子就往蒻忻房门奔去，其他奴才见着了都惊得一愣一愣的，也没人敢拦。

进了屋，见着大阿哥，绒儿扑跪在地上：“大阿哥！绒儿知错了！是福晋让奴婢下毒的！是绒儿害死了侧福晋！大阿哥您杀了我吧！害死了侧福晋奴婢也活不下去了！”

大阿哥一镇，跳起身问：“是你下的毒？”

绒儿叩首答：“…是是！是奴婢干的！奴婢受福晋指示，每顿给侧福晋的汤碗里下药……”

“那下的是什么药啊？什么药！”大阿哥抓起绒儿的肩膀使劲摇晃，摇得她满脸泪痕错乱不堪。

“奴婢不知道！…不知道！”

大阿哥喘着气，思绪混乱不已：“你留在这儿，看着福晋，她若醒了，来找我，其它事，等我找完了那贱人再说！”

“是是…奴婢知道了。”绒儿紧忙擦干了泪，守到了榻边。

大阿哥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推开梦琳的房门，也不顾她在做什么，扯开嗓子吼道：“你这个贱人！居然干出此等龌龊之事！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梦琳满心充斥了不详的预兆，但她仍抬起头道：“媗儿退下。”

媗儿即刻出了屋子，将房门紧闭。

梦琳直眼瞧着大阿哥道：“不知道梦琳又做错了什么，叫大阿哥如此生气呀？”

“福晋好能耐啊！自己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记不得了！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啊？”见梦琳不语，大阿哥继续斥责，“现在我不想与你多言，你把解药的药方交出来，蒻忻要是有什么的话，我拿你全族的脑袋来偿还！”

梦琳仍旧冷冰冰瞧着大阿哥，如此可将大阿哥惹急了，一把抓起她胳膊就往对门去，拉到了蒻忻床前，怒吼道：“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到底哪里亏欠于你了？她做了什么让你正福晋怨恨的事了？你要是说的出一件事，此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梦琳毫无知觉地低眼看着蒻忻。“和我争抢你宠爱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大阿哥放开她的胳膊，突然觉得眼前站的女人好可怕，就是个恶魔！“…争抢？哈！…你不要搞错了！我所钟情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蒻忻，从来轮不到你！我眼里根本没有你！要不是太后，这景福宫里，连你的屋子都不会有！自从你嫁进来，蒻忻可曾亏待过你？我都不曾与她圆过房！这还不是你的功劳？你以为在紫禁城里害人性命就不需要偿命了吗？混账！”

梦琳冷冷丢出一句：“她命不久了，你有时间骂我，不如多看她两眼。”

“我要解药！”

梦琳不做声。

“我要解药！”

梦琳仍然一语不发。

大阿哥抓起她双臂剧烈晃荡着，说道：“你听到没有？我要解药！给我解药！解药！”

梦琳一下挣脱了，皱起眉说：“你别傻了！离殇散没有解药！”

“什么意思？没有解药？”大阿哥顿然感到天旋地转，喘息都变得如此艰难。

“离——殇——散，难道你不明白其中含义么？怎么可能有解药呢？怪只怪你用情太深！到最后苦了你们两人！”

大阿哥的两行眼泪已潸然而下：“……我…要你满门抄斩！”

“大阿哥可还记得宓嫔娘娘？”大阿哥顿了顿，将目光重新移回梦琳脸上，她继续道，“宓娘娘怀孕了，那是他们董鄂家最大的筹码，但若此时胎死腹中——不知孕者的性命保不保得住哦？”说完，她轻巧地笑了。

“你敢！拿宓雅的孩子威胁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毒害龙裔！”

“哈哈…我当然没这本事，但如果太后要办——怕是谁都拦不住吧？”

大阿哥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关节发白，额上渗出几许汗珠：“…你…你……你这个魔鬼！…你是世上最可怕的女人！”

“阿哥现在后悔将我娶进门了吧？但错归根结底还是在你身上，当初你根本不应该向太后妥协封我为福晋！是你先选错了，这故事就注定是悲剧收场。”

“……那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就是你的结局！”

“随阿哥处置。事情我也交代清楚了，阿哥自己看着办吧，这回梦琳想赌一把，看宓嫔和蒻忻——哪一个在你心里的分量比较重。”说罢，梦琳便转身回了房。

夕阳勉强给了屋子一丝光亮，梦琳一人关上门，突然扑向圆桌，举起茶壶就往地上砸去，发狂似地将茶杯和糕点打翻在地，那些杂物唏哩哗啦碎了一地……听着这些破碎的声音，梦琳心里似乎好受了些，她慢慢坐下，一边落着泪，一面自言自语：“……我不过一个替身…我什么都得不到…我就是要让蒻忻死！不得好死！”

“原来真是你下毒。”黑暗里，突然冒出淑婉的声音，梦琳一惊，回头看到她就坐在自己的榻上，“承认了？”

“…表姐……表、表姐…你会帮我的吧？你会帮我的是吗？”

“本宫怕还没帮成你之前，叶赫那拉家族就被你害得株连九族了！”淑婉毫无犹豫地起身就走。原本宓雅要她来目的在于让梦琳自行招认，交出解药，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回到承乾宫，已是晚膳时候，茹妃和宓嫔仍静坐着听淑婉叙述在景福宫里的所见所闻，直至沈华问道：“离殇散？真的没有解药么？”

宓雅摇摇头，茹妃看着他说：“不明白吗？你要想想如果今天是我中了离殇散的毒，离的是你我二人，殇的仍是你我二人。人殇，和心殇，皆是无可救药。”沈华凝神看着茹雅，轻轻叹出一口气。

宓雅问：“难道…我们只能看着蒻忻死么？”

“将死之人倒并没有那么痛苦，可是大阿哥……他…”淑婉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宓雅。

宓雅突然站起身道：“我明天就去找他，龙种和蒻忻的命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淑婉按了按宓雅的手道：“别傻了，一样是人命。”

“可是……”

茹雅极为冷静地瞧着宓雅：“现在有资格选的，只有大阿哥，你并不能改变什么。”




姐妹，算什么？

纶嫔被接出了冷宫，迁回了长春宫，待她回宫后才感到物是人非，昔日伺候她的奴才，早已人去楼空，与她同住于此的淑婉，也早早地得以晋封搬离此处了。在这冷清的宫殿里，一如既往地只有允儿伺候在旁，并无太大差别。可是对于纶雅而言，一个宫名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甲辰时，李总管到了长春宫。“纶嫔娘娘，太后请你至慈宁宫一聚。”

尽管经过一年的等待，纶雅终是出了冷宫，但既然是太后的主意，则必有谋算，不得不防。

到了慈宁宫，纶雅走进前厢房，太后远远坐在那儿，一年不见，似乎是老态了些，大概是替董鄂家太过“操劳”
了。“纶雅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

“免了。”太后眼带笑意，瞧着纶雅，“纶嫔娘娘好久都没出过冷宫了，哀家怕你不习惯，这两天睡得可好？”

“多谢太后关心，臣妾一切都好。”太后可是后宫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在她面前纶雅可没有茹雅那本事，还是息事宁人，委曲求全的好。

“看你这么穿戴朴素——哀家也觉着不妥。李总管，传哀家的话，让内务府新做几套宫服给纶嫔，多添置些金银首饰送去长春宫，立即办妥。”

“奴才遵命。”

“臣妾受不起太后如此厚爱，请太后收回成命。”

“哀家一诺千金，怎能收回呢？”太后说着站起身，走到纶雅面前，“哀家只想让你知道——金银或是地位，哀家都给的起，只要你愿意为哀家尽忠，什么贵妃、皇贵妃哀家都可以给你，你二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太后…要臣妾做什么？”

“好好做你的纶嫔娘娘，将来哀家用的着你的时日还很多。不过——最重要的，你得给哀家牢牢记着，金银首饰和那个长春宫，对你董鄂纶雅而言有多少重要，而这一切是何人让你失而复得的。在你的危难关头，你的姐妹们并没有出手相救，将来若有一日她们换作了你，你也无须为她们费多少心思。懂么？”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但好像太后的话的确没有说错，茹雅和宓雅现正得宠，可是她们也不曾想过要让纶雅出那古华轩。“…臣妾…谨记。”

去过慈宁宫后，纶雅想起应当见一见她的大姐，故而直接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近日始终弥漫着阴郁的味道，蒻忻患病后，宓雅和淑婉常在承乾宫内商议，众人的束手无策叫人扼腕叹息，沈华曾经说过，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明知要死，却还好像在等待。

纶雅刚一进门，不免有些陌生，直直看着茹雅，接着说：“大姐吉祥。”

“免了。去过慈宁宫了？”

真不知道茹妃的眼线藏在慈宁宫的哪个角落里。“嗯…太后召我去。”

“说了什么？”

“嗯……赐了些东西给我，其它……”纶雅犹豫了刹那，她恍然想起了太后的话：金银首饰和那个长春宫，对你董鄂纶雅而言有多少重要，而这一切是何人让你失而复得的。在你的危难关头，你的姐妹们并没有出手相救，将来若有一日她们换作了你，你也无须为她们费多少心思。

茹雅看了个分明：“难道还有其它？”

“没、没有…太后向来不拿我当回事，现在也一样。”

“那她何必让你出来？”

纶雅一阵惊慌，忙道：“这…大概是——想补偿二姐的事吧。”

茹妃对此回答看似甚是满意，点了点头，沈华从后厢房而入，走到茹雅身后朝她细语几句，茹雅点着头小声应答。

纶雅见二人结束了言语，突然道：“大姐，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你这样…可曾考虑过董鄂家？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二姐啊？”

茹雅朝纶嫔冷冷看去，说：“本宫的事，何时轮到别人评判？”

“要不是因为他，我们董鄂家也不会落得如今那么狼狈！”

“纶雅，你可知时不与我是何意？董鄂家风光了那么多年，哪有始终独霸后宫的道理？何况如今不还有本宫和宓雅吗？董鄂家命数如何，与人无尤！”

“大姐…你忘了安贵妃是怎么死的么？我不想你落得那个下场啊！到时候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你可别为了个一文不值的男人，枉费我们那么多年的心血啊！”

“住口！真是不知所谓！”茹妃看了看毫无表情的沈华，接着说，“所谓枉费心血这种事，无须你来操心！这么多年来，为董鄂家枉费青春最多的人是我，枉费心血的也是我，你何来资格说这种话？今时今日你是纶嫔，可细数当年，这位子还不是本宫替你争来的！”

沈华止住了茹雅：“好了，别说了。”他又转向纶雅，“娘娘累了，请先行回宫吧，娘娘没有必要为一个太监争执。”

纶雅恶狠狠瞪了眼沈华：“哼！”终转身离去。

沈华坐到茹雅身旁，细细看了眼她：“她从不敢顶撞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猜。”

“太后必与她说了什么。”

茹雅冷冷笑着：“说不定——还要她做什么呢。”

“嗯？她…会照做吗？”

茹雅也转头看着沈华笑：“你说呢？”

“你们——可是姐妹啊，亲姐妹。”

“在权势地位面前，‘姐妹’，算什么？”

“那爱情呢？”沈华狡猾地看着茹雅，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茹雅忍不住笑道：“你说呢？”




这一局谁输谁赢？

最近宓雅真是寝食难安，影响了胎儿，御医也束手无策，所谓心病，本就不该是御医的责任。寰雅看着难受，就硬是拉着她前去钦安殿祈福，出门走走也好。

钦安殿依旧是那么清冷，除了逢年过节祭祀作法外，后宫很少会有娘娘于此逗留，或者说，后宫里很少有人真心向佛。

“菩萨保佑蒻忻…保佑她好好活下去，只要保她一命，我知道她以后都会幸福快乐的……求求菩萨……”

“宓嫔娘娘是在祈子呢——还是在替蒻忻祈福啊？”那个嚣张而刺耳的声音陡然回荡在钦安殿内，宓雅和寰雅转过头去，见着梦琳就站在殿中，身着华衣，头戴金钗。

“本宫——在为你祈福啊。”

梦琳假笑：“我没听错吧？为我？宓嫔娘娘过去不总是介怀我的夺夫之恨么？娘娘不是还等着扇我第二个巴掌么？忽然之间——大发慈悲啊？”

“梦琳福晋，相信大阿哥也应该告诫过你，后宫不是个什么话都能讲的出口的地方，本宫并不喜欢与你计较，但若再出言不逊，恐怕——连大阿哥也不再会容忍你。”寰雅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宓雅，按她的性子，是绝说不出
这种话的，“做出如此丑事——你还敢在这里大摇大摆的，本宫当然要为你祈福咯。”

“多谢娘娘关心，像娘娘说的，要是大阿哥真的容不下梦琳，梦琳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所以说，这一局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本宫，很快会让你知道的。”宓雅说完，一把拉起寰雅朝外去。

来到景福宫时，只剩下宓雅一人了。她跨进蒻忻的屋子，靠在门边静静看着守在床榻旁的大阿哥。大阿哥听见了花盘底鞋叩出的脚步声，迟迟才转眼看去，先是一愣，犹豫着说：“怎么不进来？”

“我有话与你说。”

大阿哥不放心地替蒻忻拉了拉被角，起身跟着宓雅来到了庭院。

宓雅先开了口：“她时日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把事情告诉皇上啊！皇上自会处置梦琳的！”宓雅一时激动，紧紧拽起大阿哥的衣袖。

大阿哥毫无触动，左手推开了宓雅的手。“别说了，这件事我不会让皇阿玛知道的。”

“为什么啊？难道…难道你不爱蒻忻吗？你舍得让她去死吗？”

“我当然不舍得！可是…可是……”大阿哥犹豫着扫了眼宓雅的肚子。

宓雅抢先道：“你别傻了！这孩子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不过是董鄂家的一个筹码！现在…现在大姐的地位稳若泰山，纶雅也从冷宫里出来了，这一胎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根本没有蒻忻的性命重要！”

“可是我不想看你为了我和蒻忻失去大好前程啊！”

“什么大好前程啊？我原本被安排到皇上身边，就只是为了董鄂家而已，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不行。”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就算太后会替梦琳撑腰，我也不一定会有事啊…太后无非派淑妃下手，但是如今的淑妃再不会那么乖乖地听命于她，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啊。”

“我不能让你冒险啊！而且…而且蒻忻已经这样了，就算什么都告诉了皇阿玛，你觉得我们还有办法救她吗？离殇散是没有解药的啊！”

“梦琳没有但她家中众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吧？就当我求你，你可不可以，听我一次？”宓雅满眼泪光，直视着大阿哥。

“宓雅你别逼我…我已经决定了。”

“我没有逼你，这一次，由我来做决定！”宓雅知道自己是赌注，但她也有资格当个裁决者。

“……宓雅…我很爱蒻忻…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而牺牲你！这是我的原则！”

“我不想你永远都得不到自己的挚爱！这我的原则！”

这一阵沉默，似乎僵持了许久，静静地，轻轻地，回荡在景福宫那蔚蓝的天空……那一抹惆怅，好像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当初唾手可得的一切，擦肩而过。

宓雅深吸一口气道：“当初是宓雅没资格选，但时至今时今日，我会为我爱的人做些什么。”

大阿哥叹：“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梦琳是叶赫那拉一族唯一一个嫁给皇家的正统女子，即使皇阿玛知晓此事，他或许也无可奈何，毕竟最近几年，边境连年的战事都是叶赫那拉氏族的那几个将军亲自率军平定的。适时也许还会害你痛失龙裔，值得吗？”

“你现在说，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

“寰常在去找淑妃了，她会替你我向皇上禀明一切。”




别处恩断

辛卯时，乾清宫。

淑婉跪在龙椅前：“……臣妾实在无法容忍梦琳就这么一手遮天，即使会折损叶赫那拉家的声誉和地位，臣妾还是决意向皇上如实禀明，求皇上明察！”

“察？还需要察吗？真是引狼入室！在朕的后宫里如此胡作非为！欺人太甚！朕，非治她不可！来人呐！”

小全子看着皇上怒不可遏的样子，心里暗自佩服淑妃娘娘这一招。“奴才在。”

“立刻传朕旨意，抄了江浙总督府，把叶赫那拉福晋打入内务府大牢！告诉总督大人，朕，要在十日内拿到药方，否则的话，满门抄斩！”

皇上如此怒发冲冠之色着实也吓着了淑婉，她跪在地上感到双膝生疼生疼，却不敢动弹。皇上思索了片刻，低头看着她道：“淑妃你起来…朕知道你这回是大义灭亲，让你为难了，但朕赏罚分明，对你必定有所补偿，你自可放宽心。”

“其实臣妾这么做，只为替大阿哥和蒻忻讨个公道，并没有想过要皇上补偿，皇上也不必那么放在心上。”

“嗯…太后说你诚恳待人，心怀宽广，看来的确没有说错。接下来的事，朕自会处理，你回宫歇着吧，要是家里传信来，叫你阿玛和诸位兄长放心，此事不会牵连到他们头上，他们只要尽心为国效忠，其它的都不必操心。”

“谢皇上恩典，臣妾跪安了。”

之后的事情，自不必多说，梦琳当天下午就被打入了内务府大牢，证据确凿，无须再辩，消息传至江南一带，总督府上下霎时鸡飞狗跳，铺天盖地地搜寻离殇散的解药，府中人忙得日夜不得停歇，总督府外更是被官兵层层包围，任何人出入都有人紧盯，这次任谁都脱不了干系了。

几日来总督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想我自弱冠之年跟随先皇以来，二十多年风风雨雨，官场中的浑水我也没少掺和过，谁知…如今却败在后宫争斗之中！”

总督夫人倒是镇定，拍拍总督大人的肩膀说：“妇人间的争斗本就残酷现实，要怪也只能怪咱们不该把女儿嫁进宫，不该教她独占大阿哥。”

当初景福宫的寝室是梦琳福晋费尽心机挑选的，而如今她的一切起居用品，衣鞋饰物，一样一样皆被搬出了房间，丢到顺贞门外去了。爱捡便宜的宫女太监倒能捞着不少宝贝，这些宝贝原本是梦琳悉心挑选后带进宫来，一心只为讨好大阿哥所用。

自此，景福宫再没有了“正福晋”的位置。

而那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叶赫那拉福晋，现时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身着囚服，披头散发，潮湿而肮脏不堪的环境害她脸上出满了疹子。到这时，不得不认命了，她还在回想着初初成亲之时，与太后一起在畅音阁看的那出戏，叫“梅妃”，那时的她容光焕发，坐在大阿哥身旁，那一句唱词，见证了她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暗示着她人生最落魄的结局……“初不信水长东流君王他薄幸 到今朝才知道别处恩断”。

……第一次在府中花园遇见大阿哥，第一次在大戏台上呈现一曲江南丝竹，第一次由太后做主许下婚约，第一次得知自己未来的夫君根本不爱自己，第一次孤身一人落在紫禁城的某个角落，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为自己筹谋，第一次亲手将离殇散紧紧握在手中，第一次看着自己的敌人亲口吞下致命的毒药，第一次……功败垂成。

当曲终人散，她在泪水中，掩埋了初初进宫时，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家族的一切抱负。

几天后，江南总督发出疾报，途径数十驿站，一路快马加鞭，将药方送到了皇上手中。

经过太医院众人研究，此方只可保命，难除病根。但这在大阿哥眼里，已算是上天的恩赐了。蒻忻连服几日药后，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隔天，皇上下旨，总督府上下谋害皇亲，罪无可恕，但念总督多年来为大清立下功勋无数，免其死罪，流放新疆。叶赫那拉?梦琳欺上瞒下，犯下滔天之罪，即日处斩。

梦琳在午时被囚车送出午门，淑婉只是站在日精门后，远远看着她，直至不见。她冷冷一笑，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否也与她如出一辙呢？




邂逅

梦琳的落马引起了后宫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当然后续的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懂得未雨绸缪的，莫过于茹妃，梦琳处斩的第三日，她便带着沈华和婉儿一齐来到了储秀宫。

那是一个难得的清晨，皇后与太后都出了宫，前去京城附近的名寺祈福，故而后宫众人都免去了请安之礼。紫禁城秋意渐深，冷冷地撒了满地枯叶，花盘底鞋踩过，发出破碎的声响。

进入储秀宫后，一路上的奴才都跪地行礼：“茹妃娘娘吉祥。”一直到前厅，恰巧淑妃正在里边，看似在等候什么人，见了茹妃竟掩不了意外之色，迟迟行了个礼：“姐姐吉祥…”

“淑妃妹妹没有料到本宫会来么？那么意外？”茹雅扶着婉儿的手坐了下来，而沈华自旁门出了前厅，他按茹妃事前吩咐，四处查看储秀宫有何异样。

淑婉颊带笑意，隔着茶几坐下，说：“意外真是有一点，茹妃娘娘向来不喜欢四处奔走。今日亲临我储秀宫，可见所为之事非同小可。”

“你进宫没有几年，倒越发机警了。”茹妃有意扫了眼淑妃的面色，接着说，“本宫不喜欢绕圈子，就直说了。梦琳当初是太后一意孤行带进宫的，但自此次事件暴露人前之后，她老人家却没有太大动静，淑妃妹妹向来是太后心腹，可否猜出几分她的心思？”

“茹妃娘娘过奖了，‘心腹’这两个字，妹妹攀不上。太后做事从来都无风吹草动，现在如此也并不稀奇。不过——按照妹妹对她老人家的了解，这口气她是一定要出的。”

茹妃点头道：“淑妃你聪颖灵慧，本宫自然相信你的判断，既然如此——太后难道没有再向你储秀宫颁出什么密令么？”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需要问么？在这后宫，有能耐成为太后左右手的，莫过于你淑妃娘娘，在这件事上，本宫相信翎贵人没本事，也没资格插手。”

淑妃闻后，幽幽冷笑。“茹妃娘娘可能是误会了，虽然之前本宫是有向宓雅通风报信，但也并不代表本宫就会力保你们董鄂家。自本宫进宫以来，叶赫那拉家的确多多少少受过你们董鄂姐妹的照顾，再加上我与太后…所以近来宓雅频频因我受益。但本宫没有责任替你们董鄂家保住手里的筹码。你我不算敌，但亦非友。”

“既然是这样——本宫相信妹妹你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也应当很清楚本宫的性格，本宫今天就把话留在你储秀宫，以后若是因为太后指示而致宓雅此胎不保，本宫——绝不会轻饶那个帮凶。望淑妃娘娘谨记。”

“当然。”淑妃脸上的微笑仍凝结在眉间。

沈华四处兜了一圈，最后朝小花园去，远远看见一个华衣女子正穿过菊丛，缓慢踱步，他觉得奇怪，便向前了几步，片刻才看清是鱼露。沈华正犹豫是否要继续前行，突然见鱼露脸色骤变，嘴角淌出一道鲜血，她紧忙用手绢擦去，接着捂住胸口，像是死命挣扎着，身后的小宫女凑上前去搀扶着她，摇摇晃晃地想要前行，谁知鱼露竟一下晕了过去，无力地靠在侍女身上，滑落在地。

沈华一个箭步飞奔上前，二话不说抱起鱼露，按着侍女指引的方向快步而去。鱼露迷迷糊糊靠在沈华胸口，只觉天旋地转间，竟看见了那个最想看见，却最不该看见的人，唯一确定的是，她闻到了最熟悉的清香味，一阵惆怅难言，倒一时忘了钻心的疼痛。

茹妃说要回宫，淑妃便客气地相送，两人一同走到厅门口，竟见眼前闪过几个人影，再转眼，原是沈华，怀里靠着鱼露，身后跟着宫女，朝她寝室而去。

茹妃一镇，对着沈华远去的身影愣了一眼。

淑婉也被这情形怔住了，不过很快回过神来，朝茹妃笑道：“姐姐应该好好管教下人了，怎么到我储秀宫来四处乱跑。”

“…本宫倒觉奇怪，这翊贵人最近深居简出，也甚少服侍圣体，原来——是久居于储秀宫内。”

“这是太后的意思，本宫与翊贵人姐妹情深，难道——同住一宫都不允许么？”

“太后果真是宠信妹妹，她若是知道你背地里如此作为，不知——妹妹要如何收场？”

“收场？不瞒姐姐，自尔倩死后，淑婉就不再想自己该如何收场了，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必想。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茹妃娘娘真正在乎的人——不知要如何收场了哦？”

茹妃冷笑：“只可惜，沈华终究是我承乾宫的人，再怎么于储秀宫逗留，还是得回去。婉儿，回宫。”

淑婉看着茹妃一行人离宫，连忙招来了贴身侍婢，问道：“太医呢？”

“回娘娘，已经去替翊贵人诊脉了。”

淑婉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是在等太医来，谁知却等来了茹妃，耽搁了鱼露服药的时辰，却被沈华撞个正着，这下可难再守密了。




啼妆更为谁

太医把过脉后说是老样子，吩咐按时服药，另外要多注意休息，嘱咐膳房多做些补血养气的膳食给翊贵人服用。

别过太医后，鱼露便苏醒了，一睁开眼就看到沈华站在床边，望着窗外，阳光悠悠地撒在他忧郁的眼神中，他还依然是他。鱼露忽然回过神，下意识提醒自己今时今日两人早已身份有别，她冷言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华一转身劈头盖脸一句：“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明知道罂梗有毒你为什么还要自寻死路？生一个阿哥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沈公子何必如此恼火？身子是我的，我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轮不到你管！”

沈华向床榻靠近了一步。“轮不到我管？在这紫禁城里，除了我会管你还有谁会关心你的死活？你为什么不可以理智一点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

“我服用罂梗就是为了将来打算！沈公子，我不比你那茹妃娘娘，她是皇上手心里的宝贝，后宫里任谁都比不上她，她已经有了一个玉修格格，将来的日子她大可以安枕无忧。可是我不一样啊…我还只是个贵人，如果不怀上一儿半女，将来有一日年老色衰了，你要我如何再在这宫里呆下去？”

沈华凝着眉头，轻轻摇头：“…原来是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无心争宠，更不想当贵人妃子，原来你和其他女人一样…一样争强好胜，贪慕虚荣！”

“对！没错！这回你终于看清我的面目了？你明白我是个不值得你关心的女人了？”沈华不做声，她又道，“既然是这样，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回你的承乾宫去呀！茹妃娘娘等久了，会发脾气的！”鱼露将脸侧向一边，任由沈华扬长而去。

沈华出了屋子愤然朝大门去，在廊道里遇见了淑婉。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面对面站着，须臾，还是沈华开了口：

“好好照顾她。”

“茹妃娘娘——好像有些生气。”淑婉说完，饶有兴趣地侧眼看着沈华，却不见他有何触动。

“我说的是好好照顾鱼露。”

淑婉轻声笑了笑：“我会的。”

沈华别无二话，复又继续前行。

回到承乾宫已是巳时，奴才们大多在忙着准备膳食。沈华刚朝后院走了几步，就听到婉儿朝膳房高声吩咐着：“娘娘今日身子不爽，煮些清淡的就好，东西都准备细致了，别惹娘娘碍眼。”

膳房主管应了一句：“诶！知道了！姑姑慢走。”

婉儿从膳房而出，碰巧见着了沈华，他抢先问：“茹妃怎么了？”

“从储秀宫回来后就说头晕，现在正躺着歇息呢，沈公子…我看——你还是先别进去了…娘娘正在气头上，别一会儿又吵起来。”

沈华自然知道茹雅是为了他和鱼露的事不高兴，此时究竟是进还是退，他停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放心不下，想先进去看看茹雅情况如何。进门前，他向自己保证，无论茹雅是何言行，绝不再与她争执。

一跨进门，沈华先说：“婉儿说你不舒服，刚才不还好好的？”

茹雅靠在榻上，冷冷扫了他一眼，抿嘴道：“不劳烦沈公子挂心，你管好你的鱼露便是。”

“鱼露在我面前昏倒，我当然要把她送回寝室，太医看过她后我便回来了，若我早知你身体不适，我就不会在储秀宫逗留了，你别多想。”

“多想？本宫为人处世——向来都是这么想，如果你觉得不妥，大可以不必理会本宫怎么想，怎么说啊。”

“为什么每次一碰到鱼露的问题，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讲道理！我说了我只是把她送回房，你何至于言语句句带刺呢？”沈华顿然觉得自己真是倒霉，一日遇到两个女人刁难自己，实在有口难言。

“本宫说话向来如此，也从未觉得不妥，连当今圣上都从未说过本宫言语冒犯，何以沈公子——如此挑剔？”每当茹雅用那轻飘飘的语气说话时，便叫人有一种心惊胆战的不快。

这下可刺中了沈华的脊梁骨，他忽然想起方才鱼露的那句“沈公子，我不比你那茹妃娘娘，她是皇上手心里的宝贝，后宫里任谁都比不上她。”心里好像有一种声音，叫自己别再自欺欺人。“是！皇上宠你！从来都让你顺心如意，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而我呢？我不过一个小太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住口！”茹雅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连沈华都显得有些模糊，“…你——你出去……”

沈华觉她面色有变，说话更是少了气力，不再多说，转身奔出寝室，直往太医院而去。




背叛

太医赶至承乾宫时，茹妃的情形已稍有好转，见着左院判进了屋，茹妃吩咐：“婉儿，出去候着，任何人不得出入承乾宫。”

“奴婢遵命。”婉儿心知此事可大可小，自然要将消息封锁。

左院判是茹妃在太医院的头等心腹，当年的玉修格格就是他负责保胎接生的。他熟络地朝茹妃谦卑一笑，坐上脚凳，从药箱里取出脉枕，请茹妃将手搁在上面，便专心开始把脉。左院判把脉时向来都毫无表情，今天却微蹙眉头，躲闪着茹妃的目光。

茹雅自知情形不对，待他松了手，就问：“可有不妥？”

左院判慢慢吞吞地收回脉枕，犹豫了阵，终开口言：“……呃…这——微臣跟随娘娘多年，也不敢有丝毫欺瞒…这……”

“大人尽管直言，本宫自有担待。”

“这个……娘娘患的是——下血之症…”

看着院判的神情，似乎颇为严重，茹妃也有些心慌：“下血之症？那…可否治愈？”

“很难…太医院至今还没有能够根除此症的良方。”

“那——究竟有何影响？”

“回娘娘，妇人得此病者并不算多数，微臣对此病的经验也并不多，据臣所知——下血之症，轻则不能生育，重则血崩而亡。”

茹妃愁眉紧锁，紧紧盯着床榻的另一头，许久才道：“……本宫——不希望任何闲人得知此事，大人可明白？”

“可是微臣也不得不提醒娘娘，若真要一直保密下去——恐怕很难。”左院判小心翼翼地抬眼，富含深意地看着茹妃。

“本宫清楚大人的为人，本宫也相信我承乾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隐瞒也只是暂时的，到了合适的时机，本宫自会向皇上禀明。至于其它，有劳大人费心了。”

“娘娘言重，娘娘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效劳。既然娘娘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微臣就必须提醒娘娘，以后减少侍寝的时日，也不能太过操劳，更不能动气，要多食用补血益气的膳食。另外——每月信期之时，要特别当心。微臣在那几日也会每日前来请脉。”看着茹妃仍然有些紧张，太医又说，“待会儿微臣会将药方交给婉儿，微臣建议娘娘先服如圣散，以棕榈、乌梅、干姜入药，碾成细末，食前空腹服用，以乌梅酒调服。”

“有劳大人。”

“娘娘好好休息，微臣告退。”

茹妃慢慢躺下身，想她茹妃多少年来在后宫呼风唤雨，如今却得了这顽疾，真是天意弄人，这可算是报应？

沈华去过太医院后，就毫无目的地四处踱步，无知无觉便走入了御花园，*在冷风里摇曳，晃荡着不安与忧愁。

真不知道女人怎么想的，总能把莫须有的事想象得有理有据，敏锐和敏感是她们的优点，更是她们的致命伤。

沈华正想得出神，忽然听闻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宓雅，咱们去哪儿走走，来…”

沈华正觉得奇怪，便寻着声音拐过左边的假山，远远看见宓雅和纶雅一齐站在假山下，宓雅正张望着远处的西井亭，而纶雅却朝假山顶上望了一眼，沈华还来不及挪步，假山上突然滚落下一块脚凳大小的石头，直直砸在宓雅身上！

“小心！”沈华箭步奔去，却不想宓雅被砸个正着，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纶雅见着沈华，脸上布满了惊慌，连忙低身蹲下死命摇晃宓雅：“宓雅！宓雅！你怎么啦？宓雅！…”

这时一群侍卫冲了出来，一同跪地：“纶嫔娘娘吉祥，奴才救驾来迟！”

纶雅抱着宓雅，偷偷瞥了眼立于一旁的沈华，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都起来吧…帮本宫将宓嫔娘娘送回钟粹宫。”

沈华疑虑地看着纶雅，觉得她总有些不对劲，再一低眼发觉宓雅身下淌出了殷红的血水，大叫：“快去请太医！陆太医！快去呀！”

一班侍卫手忙脚乱地抬起宓雅，往钟粹宫方向奔去，而另几个则朝太医院赶去。沈华只想着赶紧回承乾宫去找茹雅，他刚走出一步，便被纶雅叫住了：“沈华！”

他转身道：“纶嫔娘娘还有什么事？”

“你要去哪？”

“奴才是承乾宫的奴才，当然回那儿去，娘娘还有什么吩咐？”沈华知道纶雅定是心虚了，这样反倒证实了他的猜测。

“刚才——你看见了什么？”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差不多也都看到了。”

纶雅一震，愣眼看着沈华。“……你…要告诉大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娘娘既然做了，就不要怕茹妃娘娘知道。我只会如实禀报，绝不会添油加醋，娘娘尽可放心。”

“今日之事，皆为太后旨意，本宫奉劝你不要以卵击石，自不量力得罪太后，你懂吗？”

“我只懂得为茹妃娘娘和宓嫔娘娘办事分忧，至于太后和纶嫔娘娘你，沈华并不在乎。告退。”

纶雅看着沈华疾步远去，心里空落落的，不真切地感受着背叛的滋味。




剃人头者

申时，钟粹宫内聚集着大批御医。

太监跑到侧厅内，跪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刚自军机处出来，正往钟粹宫这儿赶。”

“退下。”皇后睨了眼边上的茹妃，道：“皇上就快来了。要是宓嫔小产——现在一定很痛吧？不过再痛，也不过茹妃你的心痛哦？”

茹雅笑了笑：“哼…宓嫔若是小产，后宫多少人会幸灾乐祸，不过再开心——也不过皇后娘娘你呀。瞧您笑的那模样，眼角皱纹都露出来了，待会儿皇上来了，您可收敛着点。”

“哼哼…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孩子，就特别容易长皱纹，不过不生孩子——迟早，也会长的，女人嘛，谁都一样啊。”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陆太医紧忙走出，跪到两人眼前：“启禀皇后娘娘、茹妃娘娘，宓嫔娘娘伤势过重，胎儿不保，求娘娘降罪！”后边也跟来了一群太医，齐声跪地道：“求娘娘降罪！”

皇后满意地抿了抿嘴说：“降罪啊？那可得问茹妃娘娘的意思，茹妃娘娘不饶你们——本宫也不好多说什么。”
众人应：“茹妃娘娘息怒！”

“各位大人请起吧，本宫要怪也怪不得你们。何况要是把你们一个个都罚了，后宫其他娘娘可要为本宫是问了。既然宓嫔没事，本宫也不会计较其它，都退下吧。”

众太医极其意外地互相对视，却不敢抬头看看茹妃的脸色，最后只好冒着虚汗说：“臣等告退…”

皇后冷眼笑着：“茹妃娘娘真能耐，可憋得慌吧？”

“哼哼…拿御医出气有什么用呢？宓雅二十岁都还没过，将来的日子还长的很，根本不需要那么着急。不过这么算起来——皇后娘娘唯一生的大阿哥都要年长宓雅一些哦？难怪皇后娘娘对宓雅关怀备至了，她的辈分真是比娘娘小太多了。”

皇后死死看了眼茹雅，挤出一句：“你茹妃娘娘的妹妹，本宫当然要好好关怀。”

待皇上来了，茹雅就进屋去看宓雅。她侧身睡着，看来肩胛背部都被石块砸伤了，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看她眼里也只是几分哀伤，她忽然开口说：“早掉晚掉，结果是一样的…”

“我记得在总督府的时候，你就说过，你不要这孩子。现在——觉得可惜么？”

宓雅低下眼，静静呼吸着，她也想不清楚，脑袋还晕晕乎乎的。“…大姐…你说这是谁干的？”

“假山上滚下真石头，你说是谁干的？”

“……那…那……”

“此事——无须你来操心，养好身子，现在你只剩下这点本钱了。”

“是，宓雅会的。”

“还有…如果大阿哥来，别让他见着你，本宫不希望你再惹上任何麻烦。”

宓雅感觉到似乎有那么一点失望之情游走在身体里：“是，宓雅知道。”

茹雅自钟粹门而出，走在甬道间，踩在夕阳上，也不知道现在沈华在何处，不知道他心里正担心着何人，是鱼露？茹雅？或是宓雅？

茹雅路经慈宁宫后门，却眼见着纶雅跨过门槛往外走，她迎上前去，说：“是请安——还是复命啊？”

纶雅心里一沉，不自觉地与茹雅对视，她甚至看不清茹雅此时的心情。“……我…”

茹妃翘起嘴角冷笑：“真是蜀中无大将，太后竟找了你担此重担。”

“你什么意思？”

“本宫看你在冷宫里呆了不少时日，竟无丝毫长进，实在前程堪忧啊。”

纶雅摸不清茹雅的意思，只是颇具怒意地看着她，说：“姐姐此话何意？不妨讲明白了，何必言辞闪烁？”

“害人——无需自行出手。”茹雅眯起眼看着纶雅的表情，这可比畅音阁的大戏好看多了，也精彩多了。

“姐姐教训的是，可最起码，妹妹把事办成了，太后满意就好。”

“太后满意，不见得你就能得意。痛失皇子，皇上必会追究，本宫倒想看看，太后有何能耐保你不死！”

纶雅全身一颤，挣扎着说：“你想想清楚！我才是你亲妹妹，宓雅她算什么？她可是姨娘生的！你不帮亲妹妹，居然替她出头？你是不是糊涂了？”

茹妃一皱眉：“你以为你背叛的只是宓雅或者本宫么？你背叛了整个董鄂家！他朝若董鄂家在朝中地位不保，就是你今日之失！你为了自己的地位、荣华，背叛良知，真正糊涂的人是你！”

纶雅忽然笑了出来。“大姐，当初你为了争上位，你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如今你在这里与我谈良知？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是啊，为了争得如今的地位，多少冤魂死在茹雅的权势下，真是数不清，如今，遭报应了，茹雅自嘲地笑道：“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

甬道很长，走在其中，莫名的惆怅与不安。




前世情分 无缘再续

“娘娘好好一个龙子，就这么白白掉了…否则要是生下来，娘娘定能在春节大宴上被册封为妃的！”茜儿在宓雅身后替她将发簪取下，嘴里还怨恨地念着，“…哼！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害娘娘小产……”

“孩子掉了再要就是，你倒比我还紧张。”宓雅谈谈一笑，继续卸下发髻。

“可不是！奴婢替娘娘可惜呀。熬了那么久，还不容易有个机会…”

宓雅笑着摇头，她知道这是她欠大阿哥的，还了反而心安。

门外有小宫女敲门高喊：“娘娘！大阿哥在门外，说要见您！”

宓雅手中的梳子“啪”一声落在了地上，茜儿见她傻傻盯着镜中的自己看，先行弯下身捡起了梳子，然后道：“娘娘…娘娘！”

宓雅一下回过神，犹豫着轻声说：“…就…就说本宫……就寝了。”

茜儿朝门外喊：“告诉大阿哥娘娘就寝了，不便相见。”

“是，奴婢这就去。”门外的人影远去了。

茜儿将梳子放回梳妆台，低眼看着宓嫔：“娘娘…娘娘真的不想见大阿哥吗？”

宓雅颇感意外，转过头仔细端倪她。“茜儿…你…”

茜儿下跪道：“奴婢知道，奴婢不该过问主子的事…可是…可是茜儿看着主子和大阿哥在御花园里相遇，看着他救您于水火，，看着您去侍奉皇上，他也娶了别的姑娘。可是…你们真的可以忘记对方吗？”

“如果想，就一定可以。”

“真的可以吗？那为什么主子要逼迫蒻忻姑姑嫁给他呢？大阿哥成亲后娘娘为什么还常往景福宫去呢？其实奴婢心里很清楚…娘娘并不知因为关心蒻忻福晋，您更想知道大阿哥的境况，他过的好不好，福晋伺候的好不好，才是娘娘真正关心的事情。”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个聪明的丫鬟。”宓雅双手扶起茜儿，又说，“可你不该说出来。这是我与他的秘密，我们从未言明，但我们一样清楚，事情发展到今时，皆是我们一手造成的，现在要后悔或是补偿，根本是奢望，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娘娘！奴婢们拦不住大阿哥，也不敢拦！他很快就寻到这儿了，求主子示下！”小宫女又跑了回来，喘着粗气一股脑把话全说了。

还不等宓雅细细思量，已传来了敲门声，伴着大阿哥的叫声：“…宓雅！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我要见你！”

茜儿低声道：“娘娘，还是——奴婢去——”

“不必了。”宓雅慢慢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双手紧握着，朝门外说：“大阿哥深夜至此，有什么事吗？”

“我要见你啊！我想知道你好不好，我担心了好几天了，满脑子都是你，让我见你一面吧。”
宓雅的眼泪轻轻滚下，落在颊间变得冰凉。“…门外风大，大阿哥请回，一面伤了身体。”

“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大阿哥看着门里烛光摇曳，微微晃动的人影，傻傻愣着：“…为什么？”

“阿哥是阿哥，本宫是本宫…何况——蒻忻还在景福宫等大阿哥回去。”

“我怕她乱想，等她睡了才来的……我只想见你一面。”

“…宓雅福薄…给不起阿哥想要的，阿哥还是放手罢…”

大阿哥心急，狠狠敲打着房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宓雅该为阿哥做的，想为阿哥做的，愿意做的不愿意做的，都做了。就请阿哥许宓雅做个平平凡凡的帝王女子罢…”

大阿哥哽咽：“如果…我不愿意呢？”

“阿哥不愿，宓雅也无可奈何，但是宓雅要提醒阿哥…蒻忻为你付出那么多，忍让那么多，一个名分，根本不是她想要的。阿哥也说过会一生一世对她好，既然如此，就请阿哥信守承诺，别再亏欠一个女人那么多。”

“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宓雅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真庆幸门外的大阿哥听不见泪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默许久之后，她还是开口说了她最不想说但必须说的话：“……从今天起，你我两不相欠。本宫要休息了，大阿哥请回。”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好像…只有尊重…”

看着大阿哥渐渐淡去的背影，那好像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往事一幕幕晃过眼前，好像是宓雅在紫禁城里唯一的记忆。




悲剧收场

“娘娘，宓主子这回不止没有见大阿哥，还将他劝回了，没有违逆娘娘之前的吩咐。”婉儿恭恭敬敬站在贵妃榻旁说着。

“嗯，看来宓雅的确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样，本宫便可放心了。”

跟随茹妃风风雨雨多少年，婉儿当然听得出此话只是茹妃说给自己听的罢了。“时辰到了，奴婢去将药端来，请娘娘稍候。”

“等等…本宫还有一事要交代。”

婉儿细细看了看茹妃眼中复杂的神色，折回后道：“娘娘吩咐。”

“传本宫的口谕，将小华子…调去——储秀宫…”话说出口，茹雅反觉轻巧，提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抬眼看看婉儿错愕的表情，“怎么？”

婉儿犹豫着说：“…这…娘娘——是否应该三思？”

“这种事——你觉得本宫会草率决定吗？”

“娘娘——您是存心想折磨沈公子吗？这几天他的日子已经过得生不如死了，娘娘……”

“受难总比送命好。本宫的病——早晚曝露人前，适时，时移势易，他在宫里得罪的人，个个都大有来头，随便动动手指便可叫他死无全尸。但储秀宫大不相同，虽说鱼露前途未卜，但也算个苗头。淑妃若能斗垮太后固然好，若是功败垂成，以她往日对沈华的心意，自也会替他找个牢靠的去处。到时候即使本宫再落魄，倒还能替他谋算将来。”茹妃微笑着摇了摇头。

婉儿道：“……娘娘…良苦用心，只怕他不会懂。”

“其实本宫也不想，也不舍得这么做…可是——当你告诉本宫宓雅的事之后，所谓不舍之类，根本微不足道。宓雅也不舍得，她也想见大阿哥一面，但她知道，见这一面，会毁了她的前途，一样也毁了大阿哥的将来，所以即使再怎么不舍得，该做的，终归要做。抑或大阿哥并不会明白她的用心，可是有些感情既然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自然不必太过在意对方的感受。”

婉儿微蹙眉头，静静凝视茹雅，爱情，她真的不懂，如果爱情的结果确实如是，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懂。“奴婢去拿药来。”

榻上茹妃静静地等着眼眶里的泪消退。

婉儿从膳房而出，端着药末和一盏乌梅酒走在廊间，耳畔还游荡着茹妃的声音……

“婉儿！”听到有人叫唤自己，婉儿猛地回过神来，定睛发现是沈华迎面走来：“沈公子…”

“手里端着什么？不是该用午膳了吗？”沈华快步走至她面前，匆匆扫了两眼她手中各物。

“哦…嗯——这…这是……”

“嗯？”

“…是娘娘的药……”婉儿情急之下也编不出什么谎言了。

“茹雅又病了么？请过太医了？怎么说？”

婉儿急红了脸：“…太医…太医就吩咐了要服用这些药，其他的…婉儿不知道。”

沈华笑了笑：“呵…承乾宫哪还有你婉姑姑不知道的？别与我开玩笑了。”

“沈公子还是别问了，娘娘不让婉儿说！”婉儿以为这么说，沈华便不会再追问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两天你们都神神秘秘的，就为此事？茹雅到底什么病？若你不说，我也会一查到底！”沈华立刻就变了脸色。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婉儿端着药进了屋，身后还跟着面无表情的沈华。“娘娘，吃药了。”

茹雅低眼看了看那杯乌梅酒，道：“等等。”她抬眼看向沈华，“本宫有一事相告。”

“你想将我调去储秀宫。”沈华冷冷地看着她，丝毫不露怒意。

茹雅尖刻地看了眼婉儿，又转向沈华：“不是想，本宫已经下令了，即日生效，无需再议。”这一次，即使沈华再怎么反对，茹雅都决意不再动摇。

“后宫是娘娘的后宫，娘娘想如何便能如何，奴才不好说什么。娘娘觉得沈华是个怕死之人，我也没本事改变娘娘的想法，要想让茹妃娘娘知道自己想错了，只有以事实证明。”

茹妃一镇：“你想做什么？”

“娘娘怕自己失势后我会任人宰割嘛，我想让你知道，你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一世，沈华的性命，沈华自会担
待，绝不需要他人操心，更不必由任何女人打算！如此而已。”

茹雅叹了口气：“……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本宫也无话可说了，我也不想再与你争吵，可不可以…偶尔一次，不要悲剧收场？”

“收场，本是悲剧，何必乞求那麽多？以往我们再怎么吵，我都不会离开承乾宫，这一次也是一样。可是我们的收场，真该好好想一想。奴才告退。”




一查到底

茹妃身子不适，甚少出门，免去请安之礼的消息传到了皇上耳边，他自立刻抽了空亲自前往承乾宫。

门外来人喊道：“皇上驾到！”

茹妃放下膝上的玉修格格，站起身将宫服稍一整顿，不急不缓地携着玉修迎了出去。“臣妾恭迎圣驾。”

皇上笑得可欢，扶起茹妃说：“爱妃病了，不必行礼。”

“皇上请进。”

众人跟着进了屋，斟茶递水，各自忙活开了，众多奴才，独不见沈华，茹雅转头望了眼皇上，便打发了寻他的念头。“皇上怎么驾临承乾宫了？”

“朕前几天听说你病了，这不忙里偷闲来看你了么。”说着又转向玉修，“朕的格格也在？在阿哥所可住得舒爽？奶娘侍奉如何？”

茹妃盯了皇上一眼道：“见着了倒想起要问了，平日里皇上将我的格格忘得可干净，尽陪着阿哥们狩猎练武了。”皇上清了清嗓子，还未接着话，茹雅又说，“也难怪，谁叫她玉修是格格呢？臣妾到底没能替董鄂家为皇上延续香火。”

“你看看…朕不就多问一句么，又惹你不高兴了？玉修也是龙脉，也是皇家的香火…再说了，想为朕添个龙子，再生便是了，住在承乾宫里，你茹妃娘娘还怕没机会么？”皇上挑衅似的侧眼看着茹妃，接着便转去品茶了。

茹雅翘起嘴角挂起冷冷一丝微笑，朝婉儿说：“带着玉修，叫他们都下去。”

“是。”婉儿命人将玉修带去后殿，撤下了所有奴才，将朱门关上了。

皇上见状，放下手中的葡萄，笑说：“看来爱妃是积怨成疾啊，朕今天可算着了道了？”

茹妃倒满脸严肃：“皇上不想听，臣妾自不敢开口。”

“茹妃的话，朕哪有不听的道理？说吧，别说着自个儿动了气便行。”

“这么说——皇上知道臣妾要说什么咯？”

“…大概猜着了。从朕进门起，你不就把前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么？这会儿，该把后边的一齐说了罢。”

茹雅转过脸去：“皇上可查着了陷害宓雅的元凶？”

皇上正色道：“茹雅，在宫里你也住了好多年了，你也该知道，后宫里有些事不容易查，也查不得……”

“臣妾正是因为在宫里头呆了那麽多年，心里才清楚，有些事可以蒙混，但有些事——非得斩草除根！皇上可以不查，但若将来宓雅再有何闪失，臣妾……”

“……行了行了！查！朕这就着人去办！这就…让御前侍卫去办，也别闹大了，待查明事实，朕自当裁决。”
茹雅说：“那臣妾就可放心养病了。”

皇上转而又问：“对了，朕还没来得及问呢，太医说你得的是什么病？需多久康复？”

茹雅一时语塞，迟迟看着皇上，突然有人敲响了屋门，婉儿前去应声，却发现是沈华前来通报，他跪地道：“启禀
皇上，慈宁宫传话来，太后请您前去共用午膳。”

皇上顿了顿，问：“还有别人么？”

“回皇上，还有兰妃娘娘、淑妃娘娘和纶嫔娘娘，人都到齐了，候您去。”

“行了，下去吧。”皇上站起身道，“看来这事儿不查个究竟，朕也来不得这承乾宫了，无论如何，朕给你董鄂家一个交代便是。”

茹雅朝屋外分了分神，即刻说：“谢皇上恩典，恭送皇上。”

待皇上离开了，沈华又进屋道：“娘娘，该服药了。”

“这两天你去哪儿了？”

沈华不答。

午时，慈宁宫摆开宴席。

皇上刚提起筷子，只听兰妃道：“听说慈宁宫昨日潜入了个小毛贼，可叫老祖宗逮着了？”

太后扬起眼角，硬生硬气地说道：“还真叫他跑了。眼看就要抓着了，哪料他原是个飞贼，功夫了得，慈宁宫的奴才哪有那本事。”

纶嫔说：“那可得查呀！”

“是呀…后宫里闲杂人等越发的多了，门户都看不住了。”兰妃也应和。

太后放下银筷道：“要真查也倒容易，贼人逃离前被侍卫在臂上刺了一刀，不深不浅的，估计一时半会好不了。”

“太后可手软不得，这连慈宁宫都敢偷了，紫禁城还有什么不是他的囊中物啊？”兰妃那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真叫人叹服。

太后看着皇上说：“慈宁宫算什么？住的只是些前朝命妇，本就是些将死之人——”

“——皇额娘无需说给朕听，此事朕必会给您一个交代，只是皇额娘也没派人向朕禀明，朕也是方才听你们说了个原委，即是如此，朕必要花力气查的。”

太后倒也不放过皇上：“怎么茹妃娘娘有个小毛小病皇帝不用下人禀报就紧赶慢赶地去了承乾宫，哀家这儿的事，皇帝当然没空理会咯。”

“朕可担不起不孝的罪名，皇额娘息怒吧。”

话至此，淑婉也猜到是何人了，只是装着认真在听，被问及时，就答：“是呀…定当严查，决不可姑息养奸。”




皇后搜宫

第二天一早，淑妃和宓雅就又聚到了茹妃处。

茹雅将昨日催促皇上查案之事告知了两人，宓雅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着头，咬下手中的糕点，而淑婉冷冷一笑：“哼…茹妃娘娘可真预备对付自己的妹妹么？倒算稀罕。”

“本宫说过，如有必要，姐妹算什么？何况——她背叛董鄂家在先。”茹雅饶有兴趣地瞥了眼宓雅。

宓雅抬眼看看茹雅，犹豫了片刻，说：“大姐…这不好。毕竟四姐与你同母，宓雅和你们隔着一层呢……再说…四姐也是一时糊涂，我们是不是该给她个机会。”

“行了。正是因为本宫与她亲，才更了解她的性格。以为本宫看不出，她早就想反本宫了！将来这后宫，不会是本宫的，但一定会是董鄂家的，既然如此，本宫又怎会替你留下祸患呢？”茹雅说罢，轻瞟了淑婉一眼，装作随意笑了笑。

淑婉也只是莞尔一笑。 

须臾，沈华进了屋，迎上前去，替茹妃满了茶，又转向淑婉。淑婉看着他斟茶的手臂，再转看他的神色——稍显苍白。“手臂上的伤好了么？”

沈华突然停了手，疑惑道：“嗯？什么伤？”

淑婉浅笑：“别装了，如果潜入慈宁宫的另有高人，那这紫禁城还真是不安全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太后可要彻查，皇上答应了要给个交代，此事可麻烦。太后向来都看准了才下手，你们可得留神。”

宓雅倏地看向沈华，片刻又移开了目光。茹雅静静看着他，话语里毫不带语气：“去做什么？”

“没有什么。”沈华也只是淡淡地回答。他倒想知道，这是怎么了？

茹雅假笑道：“哼……难怪昨天问你，你不答，我以为鱼露离开了舞班，你就无需再去照顾她的姐妹了。下次要偷东西的时候——就在承乾宫里偷，被抓着了，也没人会砍你。”

沈华盯着茹雅的双眼，许久才吐出一句：“奴才给娘娘丢脸了，是不是该受罚？”

在此人面前，茹雅依旧占不了上风：“下去吧。”

“奴才告退。”

看到他们之间没有温度，没有言语，没有结局的争吵，宓雅越发惆怅，轻轻叹息。

倒是淑婉看得开，转问：“要是皇上不了了之，或是真的查不到怎么办？姐姐岂不是白费力气了？何况有太后撑着的事儿…很难有个究竟。”

茹妃舒了口气，理了理思绪，说道：“要是真查不出来…咱们就帮着他们查呗。”

“哼哼…说得倒轻巧，动手的太监估计现在是没命了，您要怎么再找个替罪的，当着皇上的面指证纶嫔啊？”

“倒也是……事情还没个定数，慢慢筹划为好，心急办不成大事。”

“行啊，反正——除去太后的帮手才是我的目的，至于方式，姐姐任选，我只是个内应。今儿就这么着吧，淑婉先行回宫了。”

待淑婉回了，茹雅装着随意地问道：“…宓雅，如果本宫现今将后宫交与你，你可有本事担待？”

宓雅朝茹雅眨眨眼，不明白话中含义，只管照直了说：“有大姐在，宓雅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事，宓雅不敢，也没有资格操心。”

茹雅对她的回答稍感惊讶，撇嘴一笑：“…倒是实话，是本宫多问了。你回吧，按你说的，做好本分。”

宓雅起身欲行，终究止了步子，转向茹妃：“大姐……可否…放过四姐？”

“不能。”

“宓雅告退。”

茹雅凝视着宓雅朝庭院远去的背影，隐约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癸未时，一队侍卫闯入承乾宫。

宫女来不及阻拦，零零散散跟着无礼的侍卫至前殿外。那些侍卫个个面容僵硬，手扶佩刀，浑身透出一种御前侍卫难有的杀气。成行成列的站着，一副随时押送犯人复命的样子。

得知此事的茹妃自后殿而出，快步至众人面前，沈华自然在后边跟着。还未等他们站定，七八个小宫女便跪倒在地上，惊慌道：“……奴婢无能…娘娘恕罪……”茹妃像是没有听见，里里外外打量着来者。沈华便说：“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众人不做响动，悄悄散去了。

十二三个侍卫行礼道：“茹妃娘娘吉祥。”

茹妃面无表情，口中砸出的一字一句像是甬道上的青石板一般：“你们倒没忘了规矩。胆敢闯我承乾宫，来头不小啊。”

带头的应道：“启禀娘娘，我们奉了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捉拿前日擅闯慈宁宫的刺客，请娘娘准奴才们搜宫！”

沈华自知难逃一劫，手头越发紧张起来。

茹妃眼看形势不妙，转念道：“连太后的招牌都打出来了，看来这宫非搜不可了。搜宫可以，但本宫怕这些奴才没规没矩，待会儿少了什么皇上赏赐的宝贝可不好。这样吧，你留下，其他人都先回。这承乾宫也没多大，无须费多少时辰。”

带头人带着得意的笑脸，说道：“行啊，奴才一个人足够了。”又转向后边诸侍卫道：“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回坤宁宫再一起复命。”

“是。”那十余名侍卫就朝门外去了。

茹妃对他道：“从后头的厢房搜起吧，随本宫来。”

那侍卫应了之后跟着茹妃和沈华朝北边走，穿过了前殿，他突然问：“敢问娘娘，主子宫里头可有个叫小华子的太监？”

茹妃突然顿住了，假意镇定：“何故问及此人？”

那侍卫越发狰狞地笑着：“皇后娘娘说——与主子您形影不离的，就是那个沈华，就是——我要抓的人！”话音方落，那侍卫抽出佩刀朝沈华劈去！刀光闪过，沈华一个避让，一手将茹雅推到一旁，茹雅跌跌撞撞退后数步，惊叫：“狗奴才！给本宫住手！”那侍卫毫不迟疑，又朝沈华狠命一舞利刀，沈华一记轻跃避过。

侍卫道：“对不起娘娘了，奴才是皇后的奴才，其他主子，只是主子罢了！”

茹雅高声令道：“你家主子找的是本宫的麻烦！你朝本宫来就是！”说着，朝他们进了两步。

沈华分神，看向茹雅：“你快离开！别再替我担待！”趁他不备，侍卫结实的一脚踹在他心口正中。

沈华连退几步，疼痛难忍，额上霎时满布汗珠，左手抵住胸口，死死盯着侍卫，口中却仍喊着：“茹雅！走啊！”

茹雅顿然百感交集，轻声说：“……你也…每次都为我的麻烦受苦…”

侍卫不顾两人，朝着沈华喊：“你还是乖乖跟我去领死吧！免了大家的麻烦！”

沈华道：“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抓你回去！”

“我会肯么？”

“皇后娘娘说了，要是你不肯认罪，那就再砍你一刀，让你臂上的伤原形毕露！”侍卫又朝沈华飞奔而去，被他狠命一脚踢伤了手腕，侍卫仍不放弃，无畏地朝他刺去，沈华一个转身将他踢倒在地。佩刀飞离右手，砰砰落地。侍卫死命挣扎，直至被自己的佩刀架在脖子上。

茹妃凑近那侍卫，直视他满脸的难堪道：“他的确是沈华，可你家主子似乎忘了告诉你，他不是侍卫——更不是太监。”

“…既然我败了，请娘娘赐我一死，我没脸回去复命！就算复了命，也是一死！”

茹妃移开目光道：“你倒直爽，不过落在本宫手里的人，死不死的，从来由不得他们。本宫赏你进去喝杯茶，顺便——谈个交易。”

沈华明白了茹雅的意思，将侍卫押至偏殿。




只等明日

丁未时，蒻忻睡过午觉，起身寻大阿哥。

大阿哥正在院中，萧萧秋风落叶——快入冬了。真庆幸蒻忻能熬过这个寒秋。

“阿哥……”忽然闻见耳边有人唤，大阿哥回头看去：“怎么不好好躺着？跑出来做什么？”

蒻忻走近他：“阿哥在想什么？”

“没有…没在想什么。外边凉，还是进去吧。”

蒻忻不听劝，又言：“听说——宓娘娘失了龙裔，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不用了…”

“为什么？”

“她…不会见我的。”

“…阿哥都没有去过，怎么知道呢？”

“……我…”大阿哥转眼望向蒻忻，不自觉地说道，“…我去过。”

“结果她不肯见你，对不对？”

大阿哥一阵惊愕，顿了顿，问：“你…你怎么知道？”

“如果我不知道，阿哥是否还要继续瞒我？宓娘娘尚且都放下了，为何阿哥仍然纠缠不休？”

“……我没有…”

“没有？你还想继续骗我吗？还是…你对蒻忻从来没有认真过？我只是…她的替身，对么？”蒻忻泪眼汪汪地看着大阿哥，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大阿哥转身，离去了。

此时的承乾宫已平静了下来，众人还是各做各的工夫，显得丝毫不关心西面偏殿中悄然发生的事情，这是承乾宫里无需吩咐的命令。

那个惨遭挫败的侍卫死死盯着茹妃，挤出一句话：“我凭什么听你的？”

“反正都是一死，兴许本宫——能保你一回。有利无害。”

“娘娘是太看得起奴才了，这差事…我做不来！”

“本宫奉劝你三思，你泄了皇后的天机，她定饶不了你，若你还存侥幸，不妨想想那个叫杜夕照的侍卫。”

就这么寂静了好一阵，侍卫苦笑着摇头：“哼哼…人说你茹妃狠…我看，是毒得很！”

如此一来，倒把沈华和茹雅都逗乐了，沈华睨着他说：“只管说答不答应吧。”

侍卫仍旧定定地凝视着茹雅，却掺杂了几分无奈与敬佩，跪地叩头：“…奴才——遵命！”

茹雅放下茶盏：“那就回罢，只等明日了。”

西风起时，正值伤心。申时。

大阿哥逃出了景福宫，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游走，紫禁城的每一座亭台楼阁，每一段甬道，每一块青石板，他都是那麽熟悉。

“大阿哥吉祥！”面前突然跪倒个黄衣侍卫，阿哥一惊，低眼瞧瞧那侍卫，愣了片刻，允道：“起来。你…你不是
皇额娘宫里的侍卫么？”

那侍卫小声答：“奴才求大阿哥给皇后娘娘传句话！”大阿哥又是一愣，再一细看他，脸色已紧张得泛着苍白，阿哥疑惑：“…嗯？”

“奴才不便多言，阿哥只管对皇后娘娘说，茹妃设计陷害她，就在明日！奴才对皇后一片忠心，求主子定夺！”侍卫语速极快，语毕后紧皱的眉头仍拧在一起，行了个礼便急行而去了。

大阿哥仍摇摇晃晃地走，好像在这一刻，他突然被卷入一场纷争中。儿女情长也好，前尘往事也罢，掺伴着明明灭灭的宫廷争斗，在他的脑中纠缠不已。人生头一次，他理解了紫禁城长久以来向他昭示的隐晦而深刻的意义，也成为他人生为之所赋予的格式。

直至甲戌时，他终还是走进了坤宁宫……

侍卫离开承乾宫后，茹妃就召来了淑妃，两人在房中商议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散了。

待用了晚膳，下人们都撤了，沈华方坐到茹雅身边：“…这件事——你不觉得太快了么？是否有些欠考虑？”

“你觉得会出问题么？”茹雅一副随意的样子，看着沈华一脸认真，反倒露出了笑意。

“勾心斗角向来都是你们女人的专长，而我，用得上的时候是杀手，用不上便只是看客一个，哪里预料得到此事的结局？”

“我倒希望你只是看客，别再插手。”

“你们女人斗得那麽凶，我倒也得有那胆子插手啊。不过——若是为了茹妃娘娘，那就另当别论了。”

茹雅只是淡淡地笑：“对于女人来说，斗，不过是满足自己的一种方式，至于其间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她们并没有那麽在乎。又何须你一个看客担忧？”

沈华沉思了片刻，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看…怕是皇后没有那麽容易被绊倒。”

茹雅轻声答：“我也并没有说——要斗垮皇后啊。”

“嗯？”沈华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总之——很多事情，明日都该有个了断了。”




门掩黄昏满院风

晚些时候，宓雅散步至承乾宫，便要进去请个安。

走近厢房时，却清晰地听见寰雅严厉的言语：“……大姐你想权力想疯了吧？她可是你妹妹呀！亲妹妹！我们几个从小一块长大，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本宫记得！当然记得！每一件事，历历在目。也正因为如此，本宫很清楚纶雅的本性如何，为了她想要的，坑害姐妹，她绝不会心慈手软！你以为她一个十八岁的弱女，何以起起落落仍处纶嫔之位？你可知道她斗垮了多少人？你不会知道！”宓雅觉得茹雅只是顿了顿，大约是看看寰雅的神色，便又说，“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总是躲在淑芳斋里，你总是为了保全自己不顾他人死活！你甚至可以不拿自己当董鄂家的人！你以为你现在是要救纶雅么？你根本是在说风凉话！”

一片冰冷的寂静……

宓雅突然发觉自己已紧紧将右耳贴在门边，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寰雅终还是开口了：“……如果瑞雅还活着…她一定会阻止你的！”

“如果瑞雅还活着，她不止不会袖手旁观，她还会帮本宫达成目的！”

“你胡说！”寰雅尖叫，“你根本不了解你的任何一个妹妹！你没有资格对瑞雅做任何猜测！这么多年…你只顾着自己夺权固宠，你可曾关心过我们任何一个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高谈阔论？”

“本宫的为人处世，不需要你来评断！”

“你没有资格说纶雅的不是！”宓雅觉得寰雅简直发了疯般，声音都止不住的发颤，“因为我们五个人当中，你最冷血！你最残忍！你最不懂得姐妹之情！茹妃娘娘……敢问你有什么资格姓董鄂？”

又是一阵沉默，那样的犀利，宓雅只觉自己摇摇欲坠，缓慢地将身子靠在了门上。

茹雅深吸一口气，说道：“本宫…患了下血之症，将来的命数——还不一定…何必还要费心思铲除异己呢？”

“……下血之症？…那…太医呢？太医怎么说？”寰雅的声调原如一方凌空的高台，被这么一压，垮了。

“兴许安安稳稳的再多活几年，又或者——血崩而亡。”

“……可是——”这一刻，茹雅口中的结局即使没有实现，甚至没有征兆，在寰雅眼里都成了无法面对的恐慌。

“——在本宫衰落之前，必须替宓雅铲除隐患，不惜任何代价！身为董鄂家的女人，这是本宫…最后的使命…”
宓雅终于不再颤抖了，心里怅然若失，一步一步走出了承乾宫。

茹雅总是这样，她不是女人的典范，却是典型。从小家中对她的教导最严苛，什么事都由老大头一个受。进宫时，负担最重的还是她。美貌是董鄂家给的，智慧是董鄂家给的，茹雅最清楚，进宫以后的一切，便都是董鄂家的，包括她的性命。于是生或死，都不显得那麽重要了。

经过御花园西井亭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坐在一旁，宓雅此时满心抑郁，本不想招惹，却听见那女子带着哭腔请安：“娘娘吉祥…”

宓雅停下脚步，正眼瞧她，原是蒻忻。“福晋你免礼，你又忘了，如今你的身份，不必向任何嫔妃行礼。”

蒻忻无言，默默站起身，拭了拭满面泪水。宓雅走近，轻声问道：“福晋这是怎么了？大冬天的，坐在这儿等大阿哥么？”

蒻忻轻声答：“…没有。”

宓雅看着她，收了裙裾坐下道：“怎么了？福晋那麽委屈的样子——和大阿哥吵嘴了？”

蒻忻也跟着坐下，犹豫了片刻，回道：“你落胎那天…他可曾夜访过你？”

宓雅听了此话，心里可有了数，直直地瞧着她：“可以算有，也可算没有。”

“嗯？”

“他来见我，我没见他。”蒻忻显得有些吃惊，宓雅又言，“大约他以后再也不会来见我了，你大可放心。”

蒻忻摇着头道：“他到如今还放不下你，你要我怎么放心？我不过是个替身，只是你的替身…”

宓雅本就心烦，实在说不出什么语重心长的话。“没错，当初你嫁给大阿哥的时候，心里边就应该知道，你只是代替本宫罢了。可是你还记得他为了你顶撞太后和皇后么？还记得他为了保全你娶了梦琳么？还记得你病重时他为你做的那些事么？”

“……记得。”

宓雅慢慢舒了口气，说：“人总有自己的位置，你是他心里的谁，那是注定的。他为一个替身做那麽多事，你很应该知足了。若你要求更多，占有更多，只会逼他抛弃你罢了。他是皇子，是内定的太子，将来他要是继承了大统，你的地位可想而知。命运注定了你是替身，但尊贵与否，幸福与否，是你自己的事。”

蒻忻微蹙着眉头，细看宓雅：“……你——希望我幸福吗？”

“我希望他幸福…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取代我，彻底地代替我在他心里的位置。那才是我希望的。”宓雅握了握蒻忻的手，便起身离开了。若命运如此安排，那是蒻忻的喜剧，却是宓雅的悲剧。

我们没有资格掌控自己爱的人爱谁，但如果可以，希望他幸福。




峰回路转

大阿哥将茹妃的阴谋向皇后和盘托出后，反倒引来她的惊慌。“这……若她果真用那侍卫诬赖我谋害宓嫔腹中胎儿…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你怕什么？父皇未必会相信。”
“但他也未必不信！……到时候不止我会被打入冷宫…万一茹妃玩个狠招，把太后也一同谋算进去…那…那我钮祜禄家岂不是再无翻身之日！”皇后来回踱步，看看派不上用处的皇儿，又低头暗自盘算，时间紧迫，再做打算为时已晚，究竟要如何是好？
皇后最终找回了她的靠山——太后。
太后果然老辣，一样是在屋里踱了数步，便吩咐李总管召来了淑妃，之后又暗中将宓嫔宣到宫里。
宓雅不知太后用意，但是此时被召总有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之感。“臣妾给太后请安。”
“免了。”太后冷眼看她，还在考虑如何开口，“身子可好些了？”
宓雅先是扫视屋内，只有李总管和淑婉候在两侧，不免显得蹊跷。“…蒙太后恩泽，已大好。”
太后忽然拍响了茶几，震慑住旁人：“身子大好了——就想着怎么与哀家和皇后斗法了是不是？”
宓雅又跪地叩头连声说：“臣妾死罪！…太后息怒！”此刻她已料到了，风声已走漏，茹妃之计败露人前。
“哼！茹雅想利用侍卫坑害哀家和皇后，也看看她有没有这份本事！哀家独挡后宫这么多载，是她董鄂?茹雅一朝一夕能绊倒的吗？真是不自量力！”
“太后明察！姐姐绝无此意！”
“不必狡辩！哀家很清楚你们姐妹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哀家今日找你来，就是想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宓雅心里算是明白过来了，对于茹妃设的局，太后也无十成把握能自保，干脆找到宓雅头上了。“恕臣妾愚钝…宓雅并不知道茹妃娘娘的打算，而且宓雅…也没有能力为太后办事。宓雅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后宫嫔妃，求太后恕罪！”
太后从榻上站起身，箭步朝前，抬手便是一巴掌呼在宓雅脸上！指着她的头顶喝道：“要用装傻充愣瞒骗哀家，你未免太嫩了！哀家再问你一次！你做还是不做？”
“臣妾无能，求太后降罪！”宓雅决意不能因为自己一时软弱而破坏了大姐的计划！
“好！李总管，端上来！”太后下了指令，又坐回榻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宓嫔。
李总管退到一旁，端起一盏酒杯，凑到太后身旁。她悠悠转看淑婉道：“淑妃，哀家再问你一次，哀家的旨意你可曾违背？”
淑婉自知不妙，扑通跪地。“太后明察！臣妾对太后一直忠心不二！……”
太后冷笑着凑近她，捻起她的下巴，耳语道：“哀家向来对你的心事一清二楚。无需多言。当初的藏红花你未曾派上用场，所以今日——哀家替你换了白翎綦！”说着，她将酒杯端到淑婉面前，这杯毒酒成了懿旨，不得不喝！
淑婉心里清楚，梦琳之事已动摇了叶赫那拉氏族在朝中的势力，不能再因一己之私坏了家族的声誉……“…臣妾万死……”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酒杯，含着泪将杯中物囫囵吞下。
“淑婉！……”宓雅心知她因保全胎儿一命而被赐死，心有愧疚，“太后！太后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赐死淑妃娘娘呐！”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宓雅过不了那样良心的鞭笞，最终落了泪。
还不等太后说话，淑婉的嘴角已淌下了一丝血迹。
“你不必紧张，哀家手里有白翎綦的解药，哀家也清楚，宫里头你是茹雅唯一的解药，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当宓雅跪到茹雅面前时，她已将眼泪擦干。她知道太后算计无误，她必能说服茹雅，只是她这不争气的东西，最后还是败给了良心……
茹妃气急，质问：“难道淑妃一条命比你、比董鄂家的将来重要吗？你中计了！”
宓雅再一磕头，答：“大姐…我知道这么做是负了你一番苦心……可是——可是我们这么做是错的呀！”
“后宫哪来什么对错？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天你不斗垮她们，明天就等着她们将你置于死地吧！”骂到气头上，茹雅一阵晕眩，向一侧倒去，幸得沈华及时搀住她。“既然事已败露，你如此生气也无济于事，好在太后暂时无计，此事先作罢吧……宓嫔娘娘先回宫吧，茹妃该歇息了。”
宓雅感激地望了一眼沈华，悄然告退。
淑婉退到太后身旁，擦尽了嘴角的血。
太后隐隐笑道：“你倒是机灵。”
“臣妾以为宓雅虽然单纯，却不愚笨，干脆咬破了嘴唇，流些血给她看看，以保万一。”




爱情的代价

事情平息后，第二日众妃嫔又如常前去坤宁宫请安，当日茹妃也亲自出面，带着沈华和宓雅，与众人聚首。
“皇后娘娘吉祥。”
“都平身吧。本宫没看错吧？茹妃娘娘也来啦！来人，赐座。”皇后等这一仗诸多时日，若这样的架势都挡不住，东西六宫迟早拱手让人。
茹妃坐下了，宓雅、淑婉等人自然不好坐。“臣妾多日不见皇后了，心里记挂，就来了。”沈华在她身后时不时抬眼看鱼露，气色未曾好转，看似随时便要倒地。
皇后回：“茹妃娘娘心思缜密，被你记挂在心可不是什么好事——比如与你未曾有过瓜葛的安贵妃，不也惨死在你承乾宫中人的手下？”
茹妃冷一蹙眉——她竟当着诸人宣之于口！“皇后既然还要纠缠此事，你我就在众姐妹面前说个清楚！天下皆知你那安贵妃因偷情之事暴露而畏罪自杀，皇后要是认定了是本宫加害她的，就拿出证据来，否则难服众口！”
“狡猾茹妃！人已归西，死无对证！杀人元凶在此，竟还敢叫本宫拿证据！”皇后突然没了祥和的模样，暴戾之气震惊众人。
“当日茹雅已说得很清楚，倘若皇后硬要将安贵妃的性命赖到茹雅头上，茹雅也无可奈何，但皇后若想借此诬赖他人，就是痴心妄想！”见茹妃气急，宓雅看了看暗自心焦的沈华，上前抚着茹雅肩膀道：“姐姐小心身子，有话慢说…”
皇后一记冷笑：“茹妃如此袒护那个叫沈华的杀手，无非是因为内有奸情，你不舍得相好罢了，此事后宫人尽皆知，不必遮遮掩掩的了！”
一语中的！没想到皇后心思如此透彻，可不想茹妃竟仍有对策。“后宫人尽皆知？好啊！本宫倒要看看还有谁会帮着你诬陷忠良！今日只要有一人帮你皇后砌词，本宫淫，乱之罪便认了！”皇后使了狠招，茹妃只得耍了更狠得将她压下去。
皇后得意：“好！淑妃你告诉她！”
原想淑妃是太后的帮手，自然与茹妃势如水火，岂料——“回皇后的话，臣妾只听闻过沈华此人，不曾知晓其他内情。”她已失去了太多，这一点维护心爱之人的权利，她尚且仍想保有。
皇后意外，顿然语塞，失了阵脚：“…你…翊贵人！你说！”
茹雅嘴角微扬，她布下的局，哪有失算的道理？鱼露起身轻轻扫过沈华，看他紧握的十指关节已发白，此刻只想叫他安心：“回皇后的话，臣妾近日深居简出，不曾听过关于承乾宫的传言。”
好你个茹妃！皇后看着鱼露坐下，心生一人，便要使出绝招：“纶嫔娘娘——你说呢？”
自己的亲姐妹，茹雅反倒没了十足的把握，面对眼前的纶雅，她将宓雅的手紧攥在掌心——你欠我们的太多了！不必开口，纶雅听见了，可她也要向太后交代。“……臣妾…臣妾只知大姐对贴身太监信任有加，其他的…便不知了。”
皇后一愣——这要如何论罪？只闻茹妃喝道：“小华子跪下！”沈华心头更是一紧，立即绕到茹妃面前，朝向皇后跪下。茹妃腾地站起身，二话不说朝沈华狠命抡了一巴掌，惊得众人瞠目！“狗奴才！败坏本宫名声你该当何罪！”
侧脸火辣辣地烧着，可隐约看到了茹雅眼角的泪光……“奴才死罪！求娘娘降罪！”
“本宫平日拿你当狗使唤！你反倒狗仗人势了！本宫绝不轻饶！还想留在承乾宫的去内务府领一百大板，否则本宫不想再见你这副嘴脸！”
“奴才遵命！”沈华避开皇后注目，深深看了眼茹妃，转身离去了。为了这场爱情他已受了太多皮肉之苦，可这一百大板能保茹雅，值得了！皇后像是看了场好戏，心里爽快了些许：“妹妹果然管教有方！一百大板呐，竟然毫不求饶。”
“承乾宫里的奴才向来知我赏罚严明。今日之事，本宫必定一字一句向皇上如实禀明。妹妹不禁想叮嘱一句，姐姐要保重了。”
“哼！妹妹你可当心了，本宫看你能翻云覆雨到几时！”皇后甩手扬长而去。
众人以为戏已散场，正欲动身，却未料到茹雅站起身反手掌了宓雅一巴掌，响彻大殿！
“你的心慈手软险些害死本宫！废物！”
宓雅抚着脸颊，任由泪水缓缓淌下，她知道淑婉正满眼愧疚地望着自己，无须怜悯，后宫争斗本就困陷于你死我活之境，这一巴掌并非出自茹雅之手，而是董鄂家赏的。
鱼露要走，淑婉拉住了她，朝她使了个眼色——茹妃走向纶嫔，手心里仍在灼烧。她将纶雅一把扯到眼前，不轻不重地说：“给我牢牢记着，本宫要是死了，你就要陪葬！”




十年生死两茫茫

茹妃担心沈华伤势，又不好亲自去内务府接，就派了婉儿候在门前，小太监将背上皮开肉绽的沈华扶出门后，婉儿便将他掺进轿子，送回了承乾宫。进了寝室，众人连忙扶他上榻。看着鲜血淋淋的后背，奴才们立在边上都不敢动手。这时，茹妃拨开众人，细看了沈华一眼道：“叫陆太医来，别声张。婉儿去端盆热水来，其他人退下，做自己的工夫去。”
“奴婢遵命。”下人们一哄而散。只留下相看泪眼的两人……
茹雅轻轻靠近，深吸口气将和在血肉里的衣物碎片拣出，她知道沈华在痛，痛得她的手也跟着颤栗。可是人在世上，本就要尝尽爱情的苦。
沈华挣扎着撑起身子，再回头去瞧茹雅，泪水已浑浊了她的妆容，留下一片纯净的哀伤。沈华伸出斑驳的手，替她拭了眼泪，“…茹妃娘娘……不必为我一个狗奴才落泪…”
茹雅泪如雨下，被沈华揽入怀中，顾不得他身上的伤，紧紧抓着他的双肩，哭声没在宽厚的臂弯里……“为什么！…为什么我生在董鄂家！为什么我要进宫……为什么要遇到你！…太过沉重了……我负担不起！”当生命里遇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命运变得太过承重，负担不起。
男伶费力地抚着她的背脊道：“我知道你是救我…这一百大板我挨得心甘情愿。放心吧，我身子好着呢，很快能恢复…别哭了。”
一个时辰后，一个小宫女跑回储秀宫，来到翊贵人面前，施礼过后回报：“小华子伤势不轻，太医已看过了，开了方子，茹妃娘娘另外还安排了下人专职照料。”-派到茹妃身旁的眼线都因身份太过卑微，甚少能派上用场，今日总算起了些作用——也是最后一次了。鱼露已使不出什么力气了，只好轻声吩咐道：“以后…你只管安安分分在承乾宫里当个侍婢，不必再来这储秀宫…也不需要，再听命于我，记住了吗？”
宫女犹豫不解：“可是…奴婢——”
“——不许违抗本宫的命令！从今以后，你就是茹妃娘娘的人，不必再为他人效劳，想要保住小命，就要懂得忠诚，明白了吗？”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告退了。”
鱼露望着她的背影——曾几何时，她也如此不谙世事，痴痴地盼着离宫的一日，她得以戴着凤冠霞披，风光地嫁个如意郎君……而如今，“郎君”已伴他人左右，而她自己，唯有风光大葬的可能了。
辰儿按着主子吩咐将淑妃领进门，退到一旁候着。淑婉坐下后问：“怎么了？辰儿说你有事与我商议？”
“我要出宫。”
“什么！后宫妃嫔绝不可能离开紫禁城！除非……”
“除非我一命呜呼，皇上准我回乡安葬。”鱼露替淑婉把话补完了。
淑婉愣眼瞧她，眼中闪烁着不安——“你…你的身子虽然虚弱，但是…并不至于丧命啊。”
“今早…今早之事让我明白，即使尊贵如茹妃娘娘，也无法保全沈华。我本想——当上宠妃，就能像茹妃一样在紧要关头护他性命…可是——”话未说完，鱼露猛地一阵咳嗽，淑婉忙拾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倒了茶送到嘴边。鱼露顺势浅酌一口，“可是我身子虚弱成这样，早已无力陪王伴驾……还不如……”鱼露脸色骤变，吐出一口鲜血！淑婉心焦，跪到地上扶住瘫软无力的鱼露，怎么会突然发病呢？她看了看桌上的茶——“你…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罂梗啊…我始终太软弱了，没本事对自己下手…多谢姐姐成全……”看着渐渐不支的鱼露，淑婉潸然泪下：“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呀……为了他…你值得吗！”
“只要是为了他……我从来不论值不值得…只要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淑婉哭得更加伤心，她将鱼露紧紧抱在怀里，想紧抓住她生命最后的痕迹——“…可是到头来，他根本不属于你啊！你这个傻女人！”
“不重要了……”当付出了一切，当付出的一切成了往事，当一切往事最终被尘世吞没，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我替自己留了三天时间，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求姐姐替我完成……”
“你说吧……我定为你做到。”
“我想让沈华带我出宫…要他送我最后一程……”鱼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淑婉的手，“……我求你…”
当日申时，乾清宫得到消息，翊贵人归天。皇上十分悲痛，立即准了淑妃的请求，安排翊贵人回乡大葬。
鱼露这一路，为了沈华涉足后宫，为了沈华与董鄂家恶斗，为了沈华设计固宠。她知道，即使当初瑞雅不曾瞒骗她服毒，日后她兴许过得比死去更痛苦。她静静地躺在棺木中——死而无憾了。




此生的债 来世再还

当翊贵人的死讯传遍后宫的时候，沈华已带领着送葬的队伍穿过顺贞门——这是死在宫里的命妇唯一的去处，也只有死了才能越过这道门。经过守门护卫时，沈华暗自捏把汗，但侍卫知道是翊贵人遗体，不敢多做周旋，立即放了过去。
离开承乾宫前半个时辰，淑妃来找过沈华，告诉了他事实真相——鱼露并非暴毙而亡，而是服毒自尽。但她为自己留了些时日，想与沈华一同在宫外度过。因此，躺在棺木中的鱼露仍有一息尚存，待出了宫再按淑婉安排将其送入郊外的尼姑庵，此事必须掩人耳目。
起初茹雅不让沈华送葬，她自有顾虑：“万一鱼露尚有救治的余地，她要你留在宫外陪她度日怎么办？她已不是当年的鱼露，她的心思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你的伤势不轻，怎么再经得起折腾？”
沈华握了握茹雅的肩膀，“我的伤并不要紧，我自会照料。只是一个垂死之人，你又何必对她这么刻薄？她用性命换来短短几日…你叫我如何拒绝？”
“可是倘若你一去不回——”
“——她要是能痊愈，我自然立刻回宫，丝毫不会耽搁！我只怕让她抱憾终身——当初是我先负了她，无论如何…我要完成她的心愿。”沈华欲离开，茹雅却拉住了他的胳膊，轻声道：“…我怕的是你离开的日子，叫我如何度过？”回头看着茹雅如孩童般依赖的目光，沈华轻轻放下她的手转身离去，心里头百感交集。这是他能为鱼露做的最后一件事，即使万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鱼露自幼孤身一人，后被皇后在宫外的亲信看中买入宫中，她没有家乡，没有亲人，此时此刻，只有沈华了。宫门外淑婉安排了假冒的亲人，送葬队将棺木将给他们后，便要回宫，沈华借口再送一程便随着众人坐马车离开了紫禁城。
待打发走了不相干的人，沈华将鱼露从棺木中扶出来，替她带好面纱，在天黑前赶到了郊外一座破旧的尼姑庵中。老尼不知来者何人，只知他们昨日已派人来给足了香油钱，够她们重新修葺了。
两人被引入一间朴素干净的小屋内，老尼交代：“两位施主在此安心住下，隔壁另有一间也已准备好了，施主请自便…”
沈华将鱼露抱上床榻，仔细替她盖好被褥，这一路颠簸，她早已体力不支昏昏入睡了。他走到门前朝老尼作揖道：“费心了。在下另有一事嘱咐，我们住在这里的时日里，不需要任何人进屋打扫或照看，别人问起只当我们两人从未到过此地。”
“施主放心，我必会吩咐。”
“多谢了。”沈华说完便将房门紧闭上了。此刻房中一片寂静，他已不知思绪飞往何处——茹雅服过药了么？今晚皇上是否翻了她的绿头牌？
到了子时，沈华仍守在房中。鱼露醒来见他已在椅上假寝便轻声下了床。她蹑手蹑脚来到他面前，却不想惊动了他。沈华睁眼看了鱼露一会，才反应道：“你怎么不好好躺着！想喝水了么？”
鱼露默默摇头，她轻启苍白的双唇道：“我一直都有件未了的心事不曾对你说过…如今——已没有什么值得隐瞒了。”她伸手去解开宫服的第一颗扣子，“我想……做一次你的妻子…”跟着又解开了第二颗。
沈华迟疑了一阵，见她用尽力气渐渐脱去了外衣，方知她的打算，他急忙起身阻止：“鱼露！你…你别这样！”
待宫服落在地上，她一面落泪，一面又开始解内衣的扣子，“…你是嫌弃我……不清白了是吗？我本想堂堂正正嫁给你…做你的妻子……可是——可是深宫由不得我选呐！为什么…为什么要和爱的人在一起这么难呐！我鱼露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我啊！”鱼露全身颤抖起来，忽然身子一软向沈华身上倒去。沈华顾不得礼数，紧抱起她滚烫的身体，将她重新放回榻上，将被褥牢牢裹住她*的身体。他知道她正在燃烧最后的生命，用最后一丝气力换取他的爱……
鱼露又昏迷了过去，沈华却越发清醒，他坐在榻边，注视着鱼露消瘦得不成形的脸颊，耳语道：“这辈子，是我沈华欠了你，可我不能再辜负另一个女人…我知道你会说她比不上你，可是爱了就爱了…自我第一次走进承乾宫起，就不曾后悔走过的每一步——此生的债，我来世再还你……”




哀悼翊贵人

鱼露“去世”后的第二日，太后宴请后宫，诸位娘娘悉数出席，不敢怠慢。茹妃自然也要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身旁跟着婉儿，一切风雨都由她一人应对。可是没了沈华，她甚至觉得自己都变得不完整。
茹雅在宓雅身旁落座，自前日掌过她嘴后，两人还未曾碰过面。按着茹妃向来的性子，她从不会主动开口。宓雅也知自己愧对董鄂家，必要先讨饶。“姐姐…小华子——”
“——一个小太监而已，宓嫔娘娘无须挂心，他罪有应得。”
“是，姐姐说得极是。”宓雅忽视了隔墙有耳一事，可是一百大板也不是任谁都收得下的，她心里甚是忐忑。就在太后入座前，兰妃娘娘走入殿中，她瞧瞧众人，又与庄雪对视，最后坐到了茹妃面前。“茹妃妹妹看起来——气色不佳啊。”
茹雅向来经不起她招惹。“为了服侍圣驾，本宫夜不能寐呀。倒是姐姐，神采奕奕的，难得身子大好，可小心些别再病着了。”
“本宫也想提醒妹妹一句，得过一次手——就别痴心妄想第二次！”
话到此处，皇后扶着太后一道进入大殿。太后的衣着在皇后赤色宫服下衬得格外素雅。淑婉坐在兰妃边上，眼中看到的一切不禁心生疑问，究竟是为鱼露之死而公然幸灾乐祸的皇后可恨呢，还是假模假样装作哀悼的太后可恨。
众人施礼后归位，晚宴开始。
而紫禁城外的鱼露，此时已奄奄一息，弥留之际，她微笑着注视沈华。今生有太多身不由己，只望来世能做个平凡的女子，庸庸碌碌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沈华执起她的手，“鱼露…我要你留下来……”
鱼露浅笑，伸手去抚平他紧蹙的剑眉，半闭上双眼：“…你我已纠缠了太久…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鱼露！”
“记着…这辈子，就是你欠了我的…我不要你来世还，我要你今生……背负着我的债，好好活下去…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可以的话——离开紫禁城……带我走…”话音方落，她的手顿然失了力气，从沈华手中缓缓滑落到身旁——她终于放手了。
沈华爬上榻，紧紧抱起她的身体，失声痛哭。他知道从今起，鱼露会跟着他，看着他继续活下去，不过生命变得多沉重，他心甘情愿。
看着舞班在宴上不断起舞，皇后叹道：“唉…本宫还是爱看鱼露的舞姿啊…只可惜——真是红颜薄命。”
淑婉想起去年秋至前，她看到钟粹宫残败的荷花，鱼露正如那般，灿烂得何其短暂，颓败得何其凄美…红颜不过如此薄命。“人总是这样，要等失去了，才知道怀念。”
太后道：“行了，哀家不希望你们愁眉苦脸的让皇帝更加伤心，所以才安排今日家宴。各宫的责任在于为帝王分忧，切莫再悲天悯人。”茹妃侧眼看太后，说得轻巧！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太后一样将心里的哀愁一把抹净，当初瑞雅死时，你是否也这么对自己说过？
皇后不肯罢休，接话道：“太后，翊贵人平日与各宫姐妹都十分亲近，大家为她难过也是难免的。只是——臣妾看茹妃娘娘一如既往的平静，看来此时能为皇帝分忧的莫过于妹妹了，可臣妾以为妹妹，有些铁石心肠呢。”
茹妃斜眼睨她，搁下象箸回话：“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妾只是悲伤不形于色罢了，也是从太后那里学来的本事，敢问皇后言下之意——是否说太后也是铁石心肠呢？”你吃我一车，我将你一军，公平得很。
“咦？奇怪了，妹妹那个贴身太监怎么不见了？妹妹不是对他宠信有加么，今日去哪了？”
沈华将鱼露的遗体带到尼姑庵后的山上，亲手将她埋葬。她身前未曾吩咐过落葬之处，但沈华了解她，只要在紫禁城之外，她便可安息了。不能为她立碑，连木牌都不能竖。只当这世间不曾有过龚吉特?鱼露此人。沈华伫立在那一坯土边，静默良久，最后对她说：“我怕以后再也不能来看你了…我终归还是要回到后宫里去，那里有我更加牵挂的人……对不起……”
太后挥手撤下舞班道：“今夜叫各宫来，是想商议晋封之事。”各位娘娘立即停下手，洗耳恭听，“毓安走后，贵妃之位空置多时，加之如今又去了个贵人，哀家以为该是提拔新人的时候了。”
各宫皆不动弹，茹妃收回目光与宓雅对看一眼，太后先扫过皇后，转而望向淑妃，淑婉不敢接应太后，便转开目光看向纶嫔。总之个中曲折，心照不宣。




沈华回宫 暗杀未遂

沈华忧心茹雅，不愿在宫外多留一夜，子时便驾车回宫。承乾宫里的奴才都已歇息，庭院中几盏孤灯摇曳，没有暖炉，无人提灯，只有她一人坐在院中等候。沈华轻声步入，渐渐靠近茹雅：“要等到几时？”
茹雅回过头，她终于等到了……“到天亮，睡得着了便去睡。”
沈华将她扶起身，触到她冰凉的双手，又问：“昨夜你也这么等？”
茹雅望了他一眼，两人接着朝屋里走，仅两步之后，她还是开口问了：“…鱼露她…她身子怎么样了？”
沈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犹豫了一阵，复又摇头叹气，茹雅看透了他的心思，抚着他的手臂道：“兴许是我的错…我不曾料到她对你的心思竟这么深。”
“如果当初你放走了我们，我们必会出宫成亲，远走高飞，那么你呢？”
“继续当我的茹妃娘娘。孤独终老本就是深宫女子得归宿，期盼过多，只会更加寂寞罢了。”
“可是没有如果——我们走了自己想走的路，鱼露也一样，她选择了她要的人生，所以——你也不必自责了。”
“她…她能死在你怀里，应该无憾了吧…”
沈华想起昨夜鱼露意欲献身，决意不对茹雅提起。“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无法如愿，能完成固然好，倘若不能，也只能放手。”
两人一同进屋，茹雅坐到梳妆镜前，伸手取下玉簪，沈华说道：“夜已深了，你早些休息吧。”
茹雅冷冷一笑：“今夜紫禁城里又有多少能安然入睡？”
“怎么了？我离开的这两天出什么事了吗？”沈华拖来一个脚凳，在茹雅身旁坐下，静看她两日来的细微变化。
“今日太后设宴，各宫都去了。还是老一套，说是贵妃和贵人之位有空余，要提拔新人补上。”
沈华尤记得初夏时，瑞雅举荐宓雅晋封，当晚宓雅便被杀手暗算，今夜又该轮到谁呢？“那可有讨论出个人选？”
“太后问起贵妃人选，众人不是说我就是说兰妃，她老人家也不摆个态度，只管听。但依我看，她另有打算。”
“你如何知道？”
“怕她们就贵妃之事纠缠不清，我便问太后将晋封何人为贵人，她却说过两天有新人要进宫，适时再论。”
沈华帮着茹妃放下发髻，盯着她的乌发陷入沉思：“…选秀三年一次，宓雅那一届进宫两年未满，哪来的新人？”
“新人也不一定是秀女，淑妃就不是秀女出身。只怕——再来个皇亲国戚。”
只怪太后心思诡秘，实在难以猜度。
趁此夜深人静之际，一黄衣侍卫翻过钟粹宫红墙，疾步穿过前院和北厢房，径直来到宓嫔的寝室。“今日，她就得命丧黄泉！”主子这么吩咐，奴才这有照办，如若不然，自己便要成了刀下亡魂。
厢房周围漆黑一片，静无一人，侍卫冷静地推开房门，一番窥探之后，发现内侧另有床榻，他闭上门后复行数步，看清了宓嫔此刻躺的位置，他悄声来到榻前，拔出佩剑，在寒光中奋力一刺……
万籁俱寂的房中，没有痛苦的叫声，没有血光四溅，再看榻上——常摆在贵妃榻上的靠垫被刺出一个齐整的口子，不偏不倚，一命呜呼。
中计了！
侍卫转身朝门外跑去，一把拉开房门却发现一堆戍卫高举火把将整个南厢房紧紧围住，众人聚精会神地打量来者。杀人侍卫自知无路，不如狠命挣扎一番！他挥剑向众人刺去，数人倒地，却又有更多侍卫涌了上来，纷纷与之搏命。顷刻之后，侍卫脖子上已架着二十余把佩剑，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紫禁城里，不是刀俎便为鱼肉。
这时，大阿哥与宓雅走入院中，见此状，宓雅庆幸道：“幸好方才晚宴上，茜儿在我的座下发现一张纸条，提示我午夜有刺客前来，要我多加防备。”
大阿哥问：“你可知道是谁向你报信？”
宓雅摇头。宴上斟茶倒酒来往的奴才众多，纸条被宓雅的宫服掩着，也只有她身后的茜儿才发现得了。
大阿哥走到侍卫面前，审问道：“说！你是哪宫的！”
“求阿哥赐死！”侍卫不动声色，更不会不回答。
“哼哼…竟还认得我是谁，看来你的主子来头不小！”一旁戍卫递予大阿哥一个火把，他上前一步，将此人的脸找了个透亮——“你…”为何如此眼熟？“你是……坤宁宫的侍卫！”大阿哥脱口而出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话，两人相对，无言僵持在原地，钟粹宫忽然间只剩下刀剑摩擦和火光跳跃的声音……
宓雅走至大阿哥身旁，原想伸手去拉他胳膊，却又收了回去。她命道：“…放他走。”众人迟疑，她又朝统领甩了甩手，命他们退下。众人收起佩剑，悄声离去。




格根塔娜进宫

今日有新人入宫，太后之前未曾透露任何风声，这让淑婉更加不安，这一切意味着太后又找来了个早有靠山的帮手，她一旦进宫，必定立即被封为贵人，接着便又会上演助纣为虐的戏码。而淑婉对太后的报复，就是要让她的奸计失手，最后失掉整个后宫。
天色尚且朦胧时，淑婉已去过承乾宫，她已料到即使地位稳固如茹妃，一样会为此事忧心，她便提出两人联手，先除后患。
茹妃提道：“我们最好能在此人受封前探清其底细。”
“姐姐可有办法探听到此人何时入宫？”
“昨夜我已让沈华去问过俞嬷嬷，她回话说太后令她今日辰时亲自去顺贞门迎接。”
“姐姐放心，我已有对策。巳时之前必有消息。”
此时，淑婉已来到太后面前：“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赐座。”太后身边已有纶雅和思翎相伴，她笑逐颜开道，“三个丫头今儿个到齐了，思翎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淑婉不坐，插话道：“请太后恕臣妾无礼，臣妾有事禀报。”
太后立刻转眼看去，笑道：“说吧，淑妃有话便说。”
“谢太后。臣妾记得距离思翎第一次侍寝已有段时日了，之前南巡错失了良机，如今空闲下来，臣妾请钦安殿的法师算过，今日乙卯时是吉时，故而臣妾想带翎贵人前去祈子，请太后恩准。”
“淑婉真是细心。”讨好太后的族人，就是向太后献殷勤，“那就赶紧去吧，别再错过了。”
思翎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见两人走远，纶雅说道：“太后…听说——昨夜皇后娘娘失手了？”
一想到取不了宓雅性命，太后便是一阵气郁不抒：“哼！还不是多亏了他大阿哥！”
“太后，此事有蹊跷。大阿哥和宓嫔如何事先得知刺客之事的呢？”
太后疑心。“你的意思是…有内奸？”
“臣妾不敢妄言，还请太后三思。”
“此事除去哀家和皇后知道之外，你与淑妃也在场，但是——就不知皇后回坤宁宫安排时是否又有旁人。”
“恐怕以后行事部署要更为谨慎了。”
没错，大阿哥就是宓雅的护身符，若不是他，宓雅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此事蒻忻同样心知肚明，可宓雅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了，她还能如何呢？只有认命了，安安分分地当个替身。
蒻忻在景福宫的前院里洒下种子，又将土埋上，转身去看绒儿是否将水接来，却发现大阿哥已立在门前，似是看了她良久，她笑着朝他招手，大阿哥便接过绒儿拿来的水壶，走至蒻忻身旁递予了她，看着她细心浇灌，好奇问道：“这种的是什么？”
“春天到了，我想种棵合欢树在景福宫里。”
大阿哥从蒻忻手里又接过水壶，扶起她的手。“想种什么，让下人动手就是了，堂堂福晋在那播土浇水的，有失身份。”
蒻忻笑看阿哥，“我原本也不想当什么福晋，只想伴在阿哥身旁罢了。我过去在长春宫当班时曾听小宫女说过合欢树的背后有个十分凄美的故事，可是蒻忻觉得，爱越是苦，情才更深刻——阿哥你看，你我的缘分，已落地生根了，谁都抢不去的。”
大阿哥看着蒻忻认真的模样，不忍一笑：“傻瓜…我说了要一辈子与你在一起，哪有变卦的道理？何必靠一棵树寄托缘分呢？”
蒻忻低下头去，沉默了一阵又言：“昨夜…宓嫔娘娘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吗？”话一出口蒻忻便后悔了，不是早已死心塌地要做替身了么？又何必再多寻事端？
大阿哥叹道：“兹事体大，我与宓雅约定不向他人透露半分，蒻忻……对不起……”
蒻忻紧挽起阿哥的胳膊，抬头深深看着他。“放心吧，我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只要阿哥一切平安便好。”大阿哥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也跟着她笑。
乙卯时已至，翎贵人却与淑妃对坐在钦安殿中，淑婉先行开口：“吉时将过，翎贵人还不赶紧祈子？”
“恐怕祈子只是幌子，我猜姐姐今日另有打算吧？”
淑婉倒是有些吃惊，说道：“看不出翎贵人竟然如此聪慧，看来往日是本宫低估妹妹了。”
“思翎是姐姐看着一步一步进入后宫的，思翎有多少才智，想必姐姐心里很清楚。只是——在太后身边呆久了，尔虞我诈看多了，也不免略知皮毛。”
“既是如此，你可会向太后禀明？”
“自从入宫，思翎一直以来都是身不由己，我无权选择立场，但至少——还不至于助纣为虐。”
淑婉一笑，人在权斗的中心果然成长得很快。
辰时一到，淑婉便候在殿门口，一闻俞嬷嬷的话语声经过门口，她便推门而出——两年前秀女经过此处，她便使了同样的伎俩。“大胆！何人在此惊扰翎贵人祈子？”
门口的奴才齐齐惊慌跪地：“淑妃娘娘息怒！奴才死罪！”只有俞嬷嬷身旁的陌生女子仍立在那儿，与淑婉对视。此女子身着红黄长袍，彩绸腰带，领口袖口各有宝蓝色绣花贴边，头戴尖顶帽，帽顶缀有缨子及零散珍珠。淑婉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料她是蒙古族女子，便质问俞嬷嬷：“此女何人？”
俞嬷嬷知淑妃是明知故问，回话道：“回禀娘娘，这是格根塔娜姑娘，是新进宫的小主。”
“见了本宫何以不跪？”
那姑娘理直气壮答道：“在我们草原并没有下跪这个礼仪，我为什么要向你跪？”
此女倒会说汉语，淑妃仍在心里盘算，俞嬷嬷道：“姑娘刚进宫，还没教规矩，还请娘娘恕罪。”
格根塔娜问俞嬷嬷：“她是什么人？”
俞嬷嬷小声答：“这是后宫三妃之一，淑妃娘娘，地位十分尊贵，姑娘见了得行跪礼。”
淑婉走下台阶，说道：“俞嬷嬷，罢了，她不懂规矩，本宫不会计较。紫禁城千千万万的奴才跪在本宫面前，本宫又哪会稀罕她这一跪？”
“谢娘娘开恩。”
“只是打扰翎贵人祈子之罪，不能不罚！”
那蒙古女子又辩驳道：“你说有人祈子就有人祈子，我不信！让我进去看看！”不等俞嬷嬷拦她，她已一个箭步闯入钦安殿。此刻思翎已跪在佛前，佯作闭目祈祷，闻见脚步声，起身斥责道：“何人擅闯钦安殿！”格根塔娜一愣，淑妃等人随后入殿，淑妃说道：“俞嬷嬷，顶撞妃子，破坏贵人祈子仪式，该当何罪？”
“回娘娘的话，七年前曾有一宫女擅闯钦安殿惊扰兰妃娘娘祈福，自此打入辛者库，永生不恕。”
格根塔娜惊慌，瞪大了眼反驳道：“我…我是喀喇沁草原献给皇上的公主！你们没有资格定我的罪！”
淑婉正欲下令，俞嬷嬷朝她一使眼色——此人是太后一手引入后宫，不可轻举妄动！淑婉一叩一响地走到格根塔娜面前，逼得她连退两步，淑妃说道：“进了这紫禁城，就要好好守着紫禁城的规矩。待会儿见着太后，你最好先去问问她老人家，草原公主在后宫里算什么东西！”她又转向俞嬷嬷，“先教清楚礼数再让她给太后请安，免得让她老人家动怒。”
“老奴遵命，先行告退了。”思翎静静看着俞嬷嬷领着格根塔娜走出钦安殿，不知道此人又将惹起后宫多少轩然大波。




花落人亡两相恨

巳时，茹雅将宓雅也召来了承乾宫，一同等候沈华的消息。婉儿替两人沏好了茶，奉上几。宓雅见了她，与她闲聊了几句。茹雅始终在旁静默。
待婉儿退下，宓雅问道：“大姐在想些什么？”
“两年前的此时，董鄂家在后宫一时无二，本宫与瑞雅皆被册封为妃，又有纶雅为嫔。而如今——时移世易了，你我再也享不了当年的风光了。”
“大姐，宓雅说过了，以后董鄂家的一切，我与您一同担着。我想…我想四姐有一天也必然会醒悟，重回董鄂势力之下。”
茹妃深叹一口气，摇头道：“我已不指望你四姐了，她自己选的路，爬也要给我爬到尽头！只是…本宫仍希望寰雅能赶紧觉悟。”
“三姐这些年在宫里头，风风雨雨，起起伏伏的她都见过，三姐这性子，说了不参与她便决计不在后宫露脸，即使二姐去了，四姐反了她都视若罔闻…”
“后宫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善其身的地方，她以为她可以自私地置身事外，可是非早晚会自行找上门，到时候我看她怎么躲。”
宓雅自问，如果当年不是瑞妃和鱼露设计，恐怕宓雅至今也与寰雅一同躲在紫禁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怀揣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美梦，自私地虚掷青春。
沈华匆忙进屋，与茹雅默契对了一眼，婉儿旋即将下人们带了出去，紧闭房门。沈华坐到几旁痛饮了几口茶，搁下茶盏道：“我方才正欲离开储秀宫时，皇上突然驾到，我只好翻墙而出…”
茹雅不安地瞥了门外一眼，问道：“她可取得了消息？”
“嗯。新进宫的女子是蒙古族人，喀喇沁草原的可汗为表忠心，将自己的公主格根塔娜献给了皇上。淑妃说此女子蛮横无理，目中无人，刚一进宫就顶撞了她和翎贵人，毫无心机可言。”
宓雅转向茹雅问道：“蒙古人？为何进宫呢？”
“皇族向来都有通过满蒙联姻的方式维系朝廷与草原的和睦关系。多年前曾有格格下嫁到草原，而如今又有草原公主进宫。”
沈华倒有些不明状况了：“淑婉说她心无城府，太后怎么会拉拢此等女子？”
“胸无城府才好控制，她是蒙古族公主，太后自然偏袒她，而她在宫中举目无亲的，也只有靠太后撑腰。加之有她作恶，即使东窗事发，皇上对其也要有所顾忌。”
宓雅蹙眉道：“那……这麻烦岂不是更大了？”
茹妃只是轻轻摇头。
储秀宫中，淑妃看着沈华翻过宫墙，急忙整了整装至前门迎接圣上。
皇上一面朝里走，一面宽慰道：“朕有好些日子没来这储秀宫了，方才与内阁议完了事就突然想来走走，兴之所至，淑妃不必慌张，随朕走走便是。”
“臣妾遵命。”淑婉低着头跟在皇上身后，谨慎地走着。陪王伴驾已有好些日子了，可每回看到皇上，心里净是慌乱，恐怕这紫禁城里，能坦然走在皇帝身边的，也只有茹妃罢。
淑婉一路跟着便到了翊贵人生前常住的北苑。她这才明白，这皇上哪是来看她的，分明是来悼念鱼露的。
“……翊贵人过去…住哪间屋子？”
“回皇上，翊贵人生前爱清静，臣妾就选了走廊的最后一间作为她的寝室。”
皇上默默点了点头，带头推门而入。鱼露还在的时候，时常被抬去乾清宫侍寝，可她的夫君却从未亲自走入过她的闺房。而如今，房中一切都被蒙上了白布，鱼露这一生，怕只留下了这一片刺目的白。皇上走到榻前，轻声坐下，抚过被褥，逝者余温已退，枕上之花已落，这迟来的悼念还能留住什么呢？空空如也。
“翊贵人去时是否安详？”
淑婉犹豫了……鱼露的最后一面，只有沈华看见了——“托圣上洪福，鱼露妹妹走时毫无痛苦之色……”她在心里长叹了口气，鱼露走前口吐鲜血，痛苦挣扎着对她说，“只要是为了他……我从来不论值不值得…只要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唉…朕来晚了……”
淑妃回过神来，逝者已去，她还要为现实筹谋。“皇上…虽然宫中规矩，不得祭祀嫔妃亡魂，只是——妹妹刚走，皇上就要宠幸新人了吗？”
皇上抬起眼，问道：“新人？朕何时说要宠幸新人？”
“听闻今日有个蒙古女子刚进后宫，妹妹逝世的阴霾未去，众姐妹仍处哀痛之中，皇上此时若要册封新人顶替翊贵人之位，恐怕多有不妥，臣妾斗胆——请圣上三思！”淑妃跪地，以楚楚动人之色抬眼注目皇上。
皇上离开卧榻，亲自将她扶起身问：“那是喀喇沁草原献给朕的，朕也无计。淑婉…谁说朕将册封此女的？”
“回皇上，当然是太后。”
皇上思忖了片刻，郑重地说道：“即使宫中不可祭奠，但朕心里头自会为翊贵人守丧三月，聊表深思。无论太后如何安排，三月内朕绝不宠幸任何命妇，以慰翊贵人在天之灵。”
淑婉得计，跪地谢恩：“皇上深情厚谊，在天神明都会为之动容，鱼露妹妹可以瞑目了。”




千谎百计

蒙古公主进宫、六天后，巳时，传旨的公公前去景福宫，大阿哥接了传召，随即到后院寻蒻忻。蒻忻闻声而出，问道：“方才可是有人来？”
“是啊，来传圣旨的。”
蒻忻急忙走到阿哥面前扯他手道：“怎么不叫我出来恭迎圣旨呢？犯了宫规传出去，又要惹麻烦事了！”
大阿哥搂着她的肩膀抚慰道：“放心，我给足了赏钱的，皇阿玛宣我们去家宴罢了。我看你在后院忙得不亦乐乎，便让下人别去打扰你…在忙些什么呢？”
“我在给阿哥准备午膳。”
“午膳自有御膳房的送来，哪须你动手？别老揽了下人的活，你可是我的福晋，不是掌事了。”
“蒻忻可懒得替下人做工夫，只是今日乃是立夏，按我家乡的传统，立夏之日要吃清淡的菜肴才是对身子好。我怕御膳房又是大鱼大肉的送来，阿哥你又没心没肺地吃下去，反倒坏了身子。”
大阿哥听了尽是窝心，抚着蒻忻脸颊道：“行了…让他们把你做的菜都放着，待晚膳时我们再一起吃。快去更衣梳妆吧，今日家宴人都是要到齐的，万一迟了才是麻烦呢。”
家宴于午时开席，东西各宫各坐一边，上头的知道事有蹊跷，神情中皆有几分凝重之色。下头的不知风云变化万千，佯作喜庆地饮酒应酬。各人演各人的戏，骗不了别人，骗骗自己也是好的。
酒宴过半，太后突然发话了，舞班便立即撤下。“今日后宫欢聚一堂，哀家很高兴，哀家——也为皇上和各位娘娘带来了个惊喜。”俞嬷嬷按着指示，将格根塔娜引到殿中央。众人停下手中物，迅速打量这个奇装异服的女子。她是谁？
皇上自然知道此人，喀喇沁草原最尊贵的公主，她炯炯有神的双目闪烁着堪比阳光般耀眼的自信，她的朱唇皓齿在笑语间绽放——“格根塔娜拜见皇上，拜见太后，拜见皇后娘娘。”
皇上霎时扫过淑妃和茹妃，接着应声：“平身。”
“谢皇上。”她依旧那么灿烂地笑着，好像她真的站在了整个后宫的前头。
太后一声令下，奴才们赶忙替这草原公主摆了个紧挨着皇后的坐席。待她整好长袍坐下，茹妃冷冷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嘴角微露笑意，眼里盯着摆弄在手的酒杯，问道：“敢问太后何喜之有？”
太后被这么冷不丁地一戳，有些恼怒：“茹妃失言！格根塔娜是喀喇沁草原为表对我大清朝廷的赤胆忠心，特别进献给皇帝的！这就是后宫之喜！皇室之喜！茹妃娘娘你是越老越不懂事了，可要哀家亲自教教你如何谨言慎行啊？”
沈华一如往常站在茹雅身后，努力克制着即将喷涌而出的忧心。他困惑不解的是，茹雅明知不可以卵击石，为何还要时不时挑起与太后的争端？
茹妃答：“看到太后仍然中气十足，老——当益壮，臣妾十分欣慰。不过臣妾有一事不解，请太后赐教。”
太后听到“老”一字，心里实在一阵翻江倒海，气郁难抒，一抿嘴道：“茹妃愚钝，哀家自然不吝赐教。”
“这草原公主进了宫，可该有个名分？”
“那是当然，册封典礼择日举行，金察金印，一样不会比在座的各宫少。”
“进了宫当了娘娘，说穿了不过命妇一名，与在座的各位娘娘有何贵贱之分？”
太后向来号称对于后宫的治理从无厚此薄彼之说，此时的说辞自然公道：“各宫皆是上三旗出身，同是姐妹，与格根塔娜自然毫无贵贱之分。”
茹妃浅笑：“臣妾再问太后，何喜之有？”
好你个茹妃！敬酒不吃，那便再给你个喜讯！太后潦草一笑，转问皇上：“皇帝，哀家甚是喜欢这草原女子，她性子爽朗，又精通汉学，真是难得！不知胜过个别后妃几许。哀家做主，将她册封为贵妃，你看如何？”
原来早先宴上说的贵人之位留给新人只是个幌子！宓雅稍一探头，隔着兰妃与妍嫔看了看格根塔娜此时的神情，尽是掩不住的得意。
茹妃抬眼与淑妃微一对眼，一触即发。
淑妃以丝绢拭过嘴角，将其举过双眸，遂向皇上斜眼看去，皇上触到了她尖刻的眼神，回看太后道：“诞下过子嗣的命妇方有资格册封为妃，祖上传下来规矩不能破。何况…前阵子已有淑婉破例晋封，不可再有下次。皇额娘是最重祖宗家法的，还是三思再行。依朕看——封个贵人便是了。家法便是国法，乃是天下子民之典范，绝不可一反再反。”
太后无奈，皇上将责任向祖宗家法、天下子民推了个干净，还需再作转圜么？
格根塔娜进宫后引来的第一场战争由茹雅与淑婉一手平息，太后输得片甲不留，三人脸上不露一点喜悦或难色。只因艰险的日子还在后头。




水深难测

茹妃得知皇上与淑妃之间的三月之约后便决计要让格根塔娜止于贵人之列，恐怕她在宫里的时日也不会多过三个月了。
宓雅问：“若是那公主真能撑过这三个月呢？”
“…后患无穷。”
九曲桥的一头，格根塔娜身着旗人宫服，脚踩花盘底鞋，手执缀花丝绢，一步一冲地学着走路。边上看着的是与俞嬷嬷资历不分伯仲的元嬷嬷，她可不像俞嬷嬷厚道的长相，一瞧面相便是刻薄之人，内宫传言她害死过不少宫女。她一面紧盯着格根塔娜的双脚，一面说道：“太后将老奴调来伺候小主那是暂时的，不过我元嬷嬷照顾主子向来都是尽心尽力的。小主以后有事儿尽管交代给嬷嬷，嬷嬷办事小主只管放心！”
格根塔娜使劲稳住身子——要不是太后坚持，她才不愿穿这么高的花盘底鞋呢！“元嬷嬷，那个淑妃娘娘很厉害吗？”
“这淑妃娘娘是三妃中年纪最小的，她并非秀女出身，而是与小主一样，由皇亲保送入宫的，淑妃是叶赫那拉家族有名的才女，她靠着对太后言听计从得以一路晋封。前些时候，太后还打算将她册封为皇贵妃，可不知为何之后便作罢了。”
“那——还真是厉害。看来我得防着她点了。”格根塔娜盘算着又接着朝前走，可元嬷嬷话还未完，“小主不必特别防范淑妃娘娘，因为她是太后的人，您也是，她自然不会动您。再说这宫里头厉害的人物她怎么也排不上头一个。”
格根塔娜回想当日钦安殿中，险些被淑妃拖出宫门，已觉她如妖魔了，“还有比她更厉害的人？我怎么没听说呢。”
“依老奴在宫里头这么多年，老奴以为——各宫最精于运筹帷幄的莫过于茹妃娘娘，她入宫十年来，无一日不与太后作对，可太后却废不掉她，正如那日家宴之上情形，茹妃故意刁难，太后却无反驳之力。小主未听闻下人提起，是因早年皇上早有圣旨，宫中命妇谁都不许暗自谣传关于茹妃的只言片语，否则罚入辛者库永不得回！”
“既然这样，元嬷嬷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怕被罚么？”
元嬷嬷得意地扬起下巴，大声道：“这种规矩都是吓唬小宫女的，我是宫里的老嬷嬷了，不怕这些！有太后替我撑腰呢！”
格根塔娜垂眼看着双脚，认真点头又道：“那…为何茹妃能这么嚣张呢？”
“——公主不如直接来问本宫更好。”茹妃娘娘与寰常在赫然出现在九曲桥的另一头，格根塔娜和元嬷嬷听到茹妃的说话声猛然抬眼，匆忙迎上前去施礼：“茹妃娘娘吉祥，寰常在吉祥。”
茹妃在慈宁宫多次遇见过这元嬷嬷，实实在在是太后的狗腿！见她如见太后。四人僵持好一阵，茹妃不理睬，两人也不好动弹，只有这么跪着。寰雅看在边上，心知大姐要给新人个下马威，便也不劝阻，只管盯着稀奇的蒙古女子看。
茹妃总算发话了：“元嬷嬷，你是宫里的老嬷嬷，内宫的规矩——本宫量你也是烂熟于心了，是不是？”
“是！是……”
“那何以在本宫身后妖言惑众啊！”
元嬷嬷惊慌，连连磕头道：“老奴失言！老奴失言！求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依本宫看——你是越老越不怕死了是么？还是等不及——要去棺材里躺一躺了？”
茹妃的语气越是波澜不惊，元嬷嬷越是被吓得厉害，双手猛抽自己巴掌，又连声哀求：“奴才死罪！……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娘娘息怒啊！”
寰雅耳语道：“大姐，打狗也要看主子。”
看着方才尚且气焰嚣张的嬷嬷双颊的红手印已重复交叠成一片，公主心里猛地打鼓，此人果真比淑妃可怕！茹妃睨了眼寰雅，她遂与格根塔娜道：“公主先起身吧。”
“谢二位娘娘。”
茹妃漫不经心地微一蹙眉道：“妹妹想知道本宫为何如此嚣张，不如下次见着圣上时亲口问问他。”她再一笑道，“不过——本宫也很难担保你是否还有这机会。”
格根塔娜执拗的性子此时复又发作：“哼！这里是天子脚下！我就不信你能一手遮天！太后说了，我近几日就能面圣，不止面圣，我还要侍寝呢！”既然茹妃打狗要看主人，公主料想她更不能对自己如何了。
茹妃的冷笑凝在了嘴角，她朝格根塔娜走近三步，正当四目相对之时，茹妃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硬是扭转向一旁，格根塔娜恐慌间只能看到九曲桥下清澈的湖水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波光，茹妃凑近她耳语道：“紫禁城的水很深，公主走路最好小心些，不然迟早溺毙于此！”说罢，方才松开右手，扬长而去。
“……恭送娘娘…”格根塔娜目送两人离开，心里仍是七上八下，不能平复。
寰雅只是跟在茹妃身后，毫不做声，直到走过九曲桥，茹雅回过头直视着她：“你看到了，太后的势力日益壮大，你的姐妹就快没有立足之地了！你预备如此袖手旁观到底？”
方才不是盛气凌人么，何以突然如此忧虑？“大姐艳冠后宫，盛宠无人可比，哪是这些无名小辈可匹敌的。寰雅无能，力不从心。”
茹妃盛怒：“等我死了，你也与你两个妹妹这么说罢！”




皇帝反击

时至四月，待到格根塔娜公主礼仪都学得差不多了，太后便亲自为她操办了册封仪式，懿旨、金印准备齐全，皇帝只需露个脸即可。
原本宓雅对观礼毫无兴趣，可早些时候有太监传来了皇上的口谕，宣她前去，无奈之下只得匆忙梳妆一番，赶往奉先殿。
凤舆行在甬道上，宓雅撩起帘子，放眼看去已见到了奉先殿的黄色琉璃瓦宫顶，就在此时她忽闻身后传来：“哟！这不是宓嫔娘娘嘛！”宓雅回头一看，原来是庄贵人的轿子尾随其后，她令轿夫停下，庄雪则催促太监压轿，待出了轿子，她快步走至宓嫔身旁行礼：“庄雪给娘娘请安了。”
宓雅微笑道：“免礼，多日不见姐姐了，姐姐这是去哪？”
“庄雪欲前往奉先殿，不知是否与娘娘同路？”
看庄贵人这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便知她必是替兰妃前来，宓嫔又一笑，答：“是啊，只可惜这凤舆坐不下第二个人了。”茜儿见状，朝轿夫一扬手，凤舆便继续朝前去了，将庄贵人远远撇在后头气得直瞪眼。 
到了奉先殿宓雅才觉有些不寻常——大阿哥也已在场，按例后妃册封皇子完全不必出席。她与大阿哥对视一眼，各自心里一阵不明所以的不安。
册封仪式仍像往常，宣了召赐了金察金印便完。只是待到格根塔娜兴高采烈地退到一边后，众人想退，皇帝却令道：“大阿哥，朕有一事问你。”
大阿哥应声出列，立于殿中央，此时皇后警惕起来，直直地坐着，使劲盯着大阿哥，好似能靠眼神操控他言行般。
“儿臣在。”
“前几日夜里，你为何调了一队侍卫驻守储秀宫？此事又为何不曾上报？”
大阿哥起先不作声，此时太后清晰地听到身边的皇后倒吸了口冷气，她便伸手去按了按皇后衣袖内纠结在一起的双手——怎能自乱阵脚？
宓雅低头走至大阿哥身旁，下跪道：“此事皆因臣妾多疑而起，圣上定宓雅一人之罪即可，臣妾不愿连累他人。”
格根塔娜在旁歪了歪头，虽不知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似乎好戏要上演了。
这时庄雪也来到宓雅身旁，宓雅看了看她，料她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启禀皇上、太后，当年皇上要将宓嫔赐给大阿哥一事不了了之，之后这大阿哥与宓嫔娘娘始终关系暧昧得很！后宫诸人可是早有耳闻，如今又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儿，可见此事绝不简单。”
皇上紧锁眉头，不理会庄雪的挑拨，说道：“朕只想查明此事，不至于急忙定谁的罪。大阿哥，你先将当日之事来龙去脉与朕说明白。”
“儿臣遵旨。那日家宴上，儿臣在座下发现一张纸条，回宫后仔细查看，原来是份密报，坦言当日午夜将会有刺客前往储秀宫，儿臣立即将此事告知了宓嫔娘娘，娘娘十分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儿臣甚是担心娘娘性命安危，便自作主张调遣了一队侍卫守护，以防万一。”
太后探身询问：“可有抓着？”
“兴许是贼人见了宫门外戍卫众多，退缩了。总之当晚未有任何人接近储秀宫。因是虚惊一场，儿臣担心皇阿玛责怪儿臣小题大做，故而未曾上报。”
宓雅又道：“一切皆因臣妾而起，求皇上降罪。”
“宓嫔你起身罢，你们早该向朕禀明，不论密报真实与否，朕必定会加派人手，将可疑之人一并拿获。皇后——你说呢？”
皇后又是一惊，难道……难道皇上已知道了始作俑者？“…臣妾…臣妾不曾听说过此事，是臣妾失察了。”
“皇后此话算是说对了！后宫众人不论谁有性命之忧，皇后都要担起全责！”皇上言外之意不怕你皇后听不出意思。
皇后自凤椅跌跪到地上，磕头请罪：“皇上息怒！臣妾知罪了……”
皇上站起身，走到太后跟前，对皇后说道：“朕的皇后——不单要母仪天下，更要正直诚实，事无巨细，明察秋毫！其他的朕不多说，回你的坤宁宫去，好好面壁思过，想想你可曾做到了朕的要求。顺便再想想，是谁许你坐上了身后的凤座！”
“臣妾知罪！臣妾告退…”
太后抬眼朝皇帝看去，心知他早已猜度出此事的幕后推手，只是她并不甘心如此战败：“皇帝——不知何人如此忠心，向你禀明此事？”
事情到了如此田地，太后竟然还不肯罢手，皇帝不知为何，自己竟漠然一笑，答道：“朕收到的也是密报，敢问皇额娘，是否还要追根究底？”看着皇上的眼神，仿佛他附耳小声说着——太后你抓着后宫太久了，该是亏缺隐退的时候了！太后不动声色，带着下人离开了大殿。
皇上走后，太监宣布仪式结束。大阿哥将宓雅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方才的互相袒护隐瞒，所有谎言间的浓情厚意，不言而喻。谁欠了谁的呢？分不清了。
宓雅转过身向庄雪一瞥：“怎么姐姐连兰妃娘娘的半点本事都不曾学会呢？真叫人失望。”复又赠她嘲讽一笑，转身离去了。




人在做 天在看

在皇后面壁思过的七八日内，没有任何一个嫔妃贵人前往坤宁宫请安，众人心里都明白，皇后这次是栽了，至于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尚且由不得她。唯有大阿哥，犹念母子之情，带着蒻忻去给皇额娘请安。
此刻的皇后娘娘早已耐不住性子，三不五时地派人去叨扰太后。可自那册封大典上皇上的一番教训之后，太后也多有顾虑。
两人入殿时，皇后正在服用御药房送来的安神汤。“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放下药碗，令奴才撤下，说道：“都起来吧，赐座。”
大阿哥问：“皇额娘身子不爽吗？”
“我在坤宁宫思过已有数日，你皇阿玛不要说人了，连道旨意都不到，我心里闷得慌。加之天渐渐热了，我有些气急晕眩，就让太医开了个方子。”
大阿哥不作声，蒻忻怕有些尴尬，便接话道：“皇额娘保重身子，别——”
“——哼！还不都是宓嫔惹的祸！…后宫里头有她跟茹妃在，本宫真是半日都不得安宁！”
惹怒了皇后，蒻忻连声道：“皇额娘息怒…身子要紧。”
大阿哥终是耐不住急躁，责问皇后：“我与宓雅已然在殿上隐瞒真相，她摆明了是袒护皇额娘，你却依然在此忿忿不平，简直荒谬！”
“哼！宓嫔的假仁假意骗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本宫！你别被她表面的善良蒙蔽了，她可是茹妃、瑞妃的姐妹，可是董鄂家的女子，唯独不缺的就是心计！你呀…幸得当初她想嫁你未成，否则将来你连我这额娘都要不认了！”
大阿哥正要反驳，蒻忻急忙伸手去按住他的手，朝他轻微摇头示意。大阿哥犹豫了刹那，可最后还是顺从了内心的冲动——“皇额娘言下之意，宓雅应该当众说出当日被捕获的侍卫来自坤宁宫咯？若真是这样，恐怕今日皇后你都不能安坐于坤宁宫内了吧！一直以来，您与太后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把皇阿玛当成了贪图美色的傻子！皇阿玛他是英明君主，对于女子，对于妻室，他也自有他的主张。你们各宫之间互相算计挑拨他从不与你们计较，可你皇后竟然堂而皇之地谋害他人性命，你要他如何坐视不理？”
皇后语塞：“你…你这个…逆子！我才是你的额娘！你竟帮那些媚惑挑拨皇上的野女人来教训我！天理何在啊！”
大阿哥理直气壮地站起身道：“呆在宫里这些年，皇后娘娘你还知道天理是什么吗？是杀人偿命！天子脚下，国法家规就是天理！自你坐上凤椅，住进这坤宁宫以来，你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还数得清吗？做儿子的提醒你一句，倘若你再不改，以后就没那么好运气有人替你隐瞒罪行了！”说罢，便拉起蒻忻朝门外走，充耳不闻背后的皇后气急败坏地喝令：“给我站住！……”
蒻忻走在大阿哥身旁，见他也已气得面红耳赤，心里头五味杂陈。她的再三劝阻终归压不过“宓雅”二字——不叫她发现也倒罢了。可女人这多疑又脆弱的性子，又如何免得了胡思乱想？
下午时候，坤宁宫的稀客驾到——茹妃娘娘。
皇后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在前殿面见。“赐座。茹妃妹妹甚少来往坤宁宫，但只要来了，就绝非好事，对不对？”
茹妃漫不经心地摆弄宫服，睨了皇后一眼道：“皇后娘娘今天不玩虚情假意这一招了么？”
“你我——还需要客套么？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本宫以为你会收敛些，视我坤宁宫为禁地呢，不想你茹妃竟如此不知好歹，又来送死啊？”
此话引来茹妃一阵讥笑，“皇后娘娘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亦或是——死鸭子嘴硬呢，在本宫眼里，你坤宁宫如今不过一座冷宫，何谓送死一说？再说茹雅势弱之时，皇后娘娘不是三天两头的往我承乾宫跑么？茹雅今日——来还这人情罢了。”
想到往日皇后拿玉修格格作筹码，威逼茹妃交出沈华，皇后不禁心慌，却又要借喝茶遮掩心事。“本宫尚有后宫琐事要交代，茹妃倘若无他事，就快快退下，误了本宫正事，谅你也担戴不起！”
“事到如今皇后娘娘仍有后宫正事要办理，那真是可喜可贺。茹雅也有一件‘正事’知会皇后娘娘。本宫命人寻回了被打入辛者库的茨儿，不知皇后可还记得此人？”
“茨儿？…什么人？茹妃你有话快说！本宫不想与你耗着。”
“茹雅遵命。茨儿，她是瑞妃生前的贴身丫鬟。皇后娘娘不知此人不要紧，要紧的是——茨儿跪到茹雅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瑞妃在冷宫病重期间，皇后娘娘曾命人阻拦太医前往古华轩请脉，至使瑞雅病情一再恶化，最终不治而亡。敢问皇后，可有此事？”
皇后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竟让瑞妃身旁的丫鬟洞悉了此事！当初就该一并灭口！现如今该如何交代？“满口胡言！一个卑贱奴才对本宫的污蔑之辞，茹妃你竟也相信？”
“臣妾相信。正如皇后娘娘所言，一个卑贱奴才何以舍命冒险诬赖你皇后呢？不过更重要的是——此等龌龊之事，正是你的一贯作风，茹雅早已见怪不怪了——”
“——大胆茹妃！你敢伙同奴才污蔑本宫？别忘了本宫还有太后替我做主呢！”
“茹雅不敢，所以臣妾必定查个水落石出，将铁证摆在你与太后面前，让你自甘认罪！”
皇后似乎是气疯了，忽然仰天大笑：“哈哈！你查！本宫看你有什么能耐查个明白！”
“皇后娘娘！人在做，天在看！你谋害我董鄂家人，天不收你我董鄂茹雅来收你！”茹妃忽觉晕眩，起身要走，皇后喝道：“茹妃娘娘！你别忘了这些年来你害过的那些人！你有什么资格惩戒别人？你才是真正的罪孽深重！”




风 流贝勒

“庄贵人！庄贵人！…你在哪儿啊？”庄雪的侍女在甬道上左顾右盼，主子一早便不在寝室中，要让姑姑知道自己跟丢了主子，可是大祸！
等到侍婢跑到拐角处，庄雪突然出现面前，朝她“嘘！”了一声，侍女大惊失色，反倒尖叫了起来，庄雪使劲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角落里：“你别吵！别叫了！”
侍女喘着气平静下来，问道：“主子…您这是…在等谁呐？”
“真愚笨！这大太阳的，本宫还能等谁呀？本宫收到消息，说是皇上今日早朝后要去慈宁宫请安，必经过此处，待会儿等龙撵经过时，本宫假装晕倒在甬道上，你就大呼救命，今日——我要让皇上留在我宫里头！”说着，庄雪乐滋滋地笑了起来。婢女将信将疑，也跟着庄雪躲在拐角。
只可惜等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龙撵的动静，婢女取出手绢替庄雪拭去汗滴——为等候君王，各宫娘娘都如搏命般，何在乎汗或泪。
庄雪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了丝绢，将其踩在脚底，愤恨道：“哼！哪个狗奴才造的谣！看本宫不狠狠抽他！走走…”侍女措手不及，只好跟着主子回宫了。
退朝后，皇上亲自前往奉先殿接见刚进宫的宏赡贝勒。爱新觉罗?宏赡乃康熙帝十七子果毅亲王之子，几年前被弹劾撤其亲王头衔，降为贝勒。至于缘由，奏折中并未写明。到底是皇亲国戚，寻花问柳之罪是要为天下人耻笑的。
只是果毅亲王薨后，皇上甚感痛心，若失股肱，为表缅怀，将宏赡贝勒宣入宫中，许他长住紫禁城。但贝勒爷为替家父守孝，迟迟未能应诏，直至前日上表启奏，隔日入宫。
已有许多年不见宏赡了，他早已长成英俊青年，脸庞清秀的轮廓在满族中实在少见。当皇帝在他面前坐下，他屈膝跪地道：“宏赡拜见皇上，皇上万岁。”
“宏赡免礼。朕真是好多年不见你了，当年你还追逐着大阿哥放风筝、骑马，现如今倒比朕还要高瘦些。家事可都安顿好了？”
“劳圣上挂心了，宏赡已将家中琐事交托给了下人。说起大阿哥——不知他近况如何？”
“大阿哥已娶了妻室，每日随朕早朝，常与公卿大臣往来，渐渐学习处理国事。你们都长大了，怕是见着了也不认识了吧！哈哈…”
宏赡也跟着笑了，大阿哥也是他儿时的记忆中唯一的玩伴了。“阿哥大婚之事我早有耳闻，真是好福气啊…虽然福晋出身不高，但能被阿哥看上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皇上看这贝勒，一谈起女子怎么忽然变得流气了呢？“宏赡你也二十有五了吧？早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看上哪位大臣的金枝玉叶尽管跟朕说，朕替你赐婚！在紫禁城里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也了了太后与朕的一桩心事。太后她老人家可牵挂着你…”
宏赡贝勒咧嘴一笑：“呵…这天下女子多得很，可真正抓得着我的心思的宏赡还真没遇到过，婚事嘛…皇上不必为宏赡操心了，熬到不能熬的时候再娶一个就是了。真到那时候，宏赡全听皇上做主！”
皇上一时也不知该回他什么，便转而向小全子吩咐：“以后宏赡就住颐和轩，多派些宫女太监伺候。明早派人带他去给太后请安。”
“奴才遵旨。”
“多谢皇上。”宏赡已等不及要撤离奉先殿了，他早想一睹汇聚了整个大清美人的宝地。环肥燕瘦，俱为皇帝一人占有，实在可惜了！
悠闲信步在紫禁城漫长的甬道上，对任何人都不失为一种享受——享受这殿宇间涌动的气派与威严。亲王府大，大不过皇宫一隅。看着来往宫女都是锦绣宫服，娥眉粉黛，宏赡心里头实在说不出的高兴！
拐过这条甬道便是东西六宫，宏赡随时准备了恭迎后妃倾国倾城之姿——忽然一条丝绢随风卷起，又无力地依附在青石板上。宏赡弯腰去捡，拿到手里先凑到鼻前一闻——“淡如秋菊无妨瘦，清似莲花不染尘。”这是何人落下的帕子？宏赡这才想起，再回顾左右，佳人已去。他再细看，丝绢上绣有一行诗句：不随残雪埋芳草，尽逐香风上舞筵。
宏赡竟对着帕子一阵坏笑——“有意思！这皇宫真有意思！”




命中注定

蒻忻亲手熬好了人参汤要给大阿哥端去，却不见他在寝室，问过下人才知，他一早梳洗后已躲进书房去了。蒻忻悄声进屋，阿哥见了她马虎一笑，继而埋头苦读。蒻忻低下头缓缓舒出一口气，成亲才一年光景，难道已厌烦了么？
蒻忻假装无意地将汤碗端到书桌旁：“阿哥，我给你熬了汤，趁热喝了再看吧。”
“放着凉一会儿。”
蒻忻干瞪着手中的汤碗，硬是抵住心头的不快，凑上前去问道：“这是在看什么书呢？”
“医书。”
“阿哥何须研读医书？身子有何不适请太医来便是了。”
大阿哥终于抬起头看着蒻忻，豁然笑道：“我看平日里你服用太医院开的方子已有些日子了，身子仍未见全好，我想看看古人医书中可有偏方，一试无妨啊。”
蒻忻忍不住开怀一笑，这是女人莫大的幸福了吧！“阿哥不必操心了，院判大人都说了，只要耐心调理，静心休养，迟早会大好的。阿哥难得半日空闲，别浪费在蒻忻身上了。”
“瞧你说的，我可就舍得浪费了！”
“医书上有的，太医自然都会知道，上边没的，阿哥运气再好也找不着呀…来，先喝了这汤。”
大阿哥接过汤碗，一饮而尽。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忽有下人来报，宫外有人求见，来者不说姓名身份，只管让大阿哥出去见一见，宫人们怕得罪了达官贵人，便来请阿哥拿主意。大阿哥携蒻忻走出书房，径直朝大门去，远看一陌生男子伫立门槛前，待走近后阿哥问道：“来者何人？”
来者笑答：“在下曾与大阿哥一同戏弄过安贵妃，抢过玉嫱格格的宝贝兔子，我还将它丢到湖里去喂了鱼，我还偷过一个秀女的肚兜，于是大阿哥将计就计，故意把它放在皇上的龙榻上，再后来——皇上还真找着了那个秀女！叫什么…钮祜禄——”
“——钮祜禄?秋妍，就是如今的妍嫔娘娘。”大阿哥抢先答道，笑意逐渐蔓延在脸上，他使劲拍了拍对方双肩道，“你小子！与我打什么哑谜！你做的那些个丑事，我怎会记不得呢？”
宏赡大笑，利索地跨过门槛，与大阿哥并肩走入前殿：“呵…我当年就说那什么秋妍的能在后宫独大吧！你看！我自小看女子的眼光就错不了！”
大阿哥将他按在座上，催促下人们奉上茶和点心，方在其边上坐下，指着宏赡鼻子说道：“你少得意了！这宫里头真正荣宠于身的娘娘另有其人，妍嫔当年的风光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你眼光准？那怎么不替自己相一个来当福晋？”
宏赡不屑地付之一笑，侧脸看去，蒻忻正低着头站在大阿哥身旁，方才进门时便想问了——“这是……你的福晋？”
“如假包换！”大阿哥转向蒻忻道，“这是宏赡贝勒，十多年前曾在宫里住过两年，那时我尚且年幼，便常与他作伴玩闹，在宫里头惹了不少祸呢！不想这家伙…一晃眼倒是一表人才了啊。”
宏赡的目光仍停留在蒻忻身上——“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蒻忻仿佛被宏赡专注的眼神钉住了似的，一下不知如何应对，大阿哥拉过她的手，解围道：“这宏赡贝勒自小就不学无术，可偏偏对诗词有不忘的本领，只要是他抄写过的诗句，定能牢记于心，这点我可远不如他。”
蒻忻得体地含笑谢过：“贝勒爷谬赞了，蒻忻哪能与洛神相提并论呢。”
“大阿哥，你可真是好眼光！娶了这么个才貌两全的福晋，实在羡煞旁人呀…”
“得了得了，好话全被你说去了。这天下女子姣者甚众，何不挑一个，早些了了婚事？”
宏赡被一记点醒了，掏出怀中的丝绢，举到大阿哥眼前道：“诶，你看这…你可认得出这丝绢属于何人？”
大阿哥扫过一眼便答：“在宫里头的女子人人都有这种帕子，哪认得出原主。这哪儿来的？”
“捡来的……可是——我总觉得有那么些缘分在里头。”
大阿哥不理，又挑起话茬：“你还没拜见过太后吧？”
“没有。那个老太太，还是少搭理她为妙。”
“你若不去向她请安，才真是招惹她呢！况且最近她心里头可不痛快，你想在紫禁城久留，先得讨了她开心才是。”
“行行…不过，我可不愿一人应付老婆子，不如你随我同去？”
大阿哥起先不从，但终还是辩不过宏赡，便陪他一同前往慈宁宫请安。果毅亲王在世时便深得太后器重，而这个宏赡贝勒从小机灵，对付太后更是阴奉阳违，仗着一张甜嘴，甚得太后欢心，以至于他的风 流随性在太后眼里也算不上什么罪过了。
在太后跟前煎熬了一个多时辰才能脱身，当两人走至慈宁门时远远地便看到兰妃娘娘与庄贵人各带着侍婢朝这儿走来。宏赡在十二年前曾见过兰妃，那时她尚且是个答应，如今阿哥格格都生了，还开始培养起自己的势力。他对大阿哥耳语：“这女人生过孩子到底是不一样了，再好的花容月貌都消失殆尽了。”
“嘘！”
待两人走进了，兰妃迎上前笑道：“哎哟！本宫是不是看花眼了？宏赡竟都这么大了！”
“是啊…宏赡此次进宫实在深感物是人非，只是兰妃娘娘的闭月羞花之姿尤胜从前啊……”大阿哥立即瞥了一眼宏赡，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贝勒爷说笑了，世上哪有不谢的花呀？对了，改日上延禧宫坐坐，本宫还真想与你叙叙旧呢！”
“一定一定！”宏赡陪着笑让到一旁由众人先进门，再一晃眼，他看见庄贵人手中摇动的丝绢上分明绣着一行诗句——“飘红堕白堪惆怅，少别秾华又隔年。”他扯起大阿哥的衣袖问道：“兰妃身后跟着的是谁？”
“是她的族人，庄贵人。”宏赡沉默不语，大阿哥问，“怎么了？”
“我想…我找到命中注定之人了！”




枯等流年

宏赡贝勒进宫后简直是马不停蹄，前一日刚去过景福宫，次日又寻了玉嫱格格来。玉嫱乃安贵妃所出，是宫里年龄最大的格格，安贵妃在世时原本要替她寻个好婆家，只是后来贵妃自缢，婚事就此耽搁了。
格格问起来意，宏赡便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托妹妹替我乔一乔。”
“你呀，就是不太平…尽管说吧，我必当尽力。”
“好妹妹！我呀在找一个人，眼看就要找着了，只是——我与那个庄贵人素无交情，也不能就这么闯到她宫里去，所以请妹妹替我开路，让我与庄贵人见上一面。”
“没想到你竟是来寻那庄贵人的！”玉嫱捂嘴笑了笑，立刻转作严肃道，“不过，她可是皇阿玛的贵人，你可不能有非分之想啊！”
“行行…我知道轻重，我可不想再被降作贝子！”
玉嫱格格信了贝勒爷的保证，便将他带往丽景轩。
掐指一算，皇上已有五个月未曾宣召过庄雪了，此时她正愁着如何能再让君王见她一眼。下人来报：“主子，玉嫱格格在门外要见。”
“玉嫱格格？你可看仔细了！玉嫱格格怎会寻到本宫头上？”
下人哈腰答道：“奴才认仔细了！必定没错的。”
“那就快快请进来吧。”太监应了声退了出去，庄雪赶忙起身拉扯齐整宫服，等候了一阵，见人进屋，极夸张地佯笑道：“玉嫱格格大驾光临，庄雪有失远迎啊！”
玉嫱也牵强应付道：“贵人不必客气了，母妃在世时便不曾与你来往过，更不用说玉嫱了。”
庄雪瞥了眼她身后的贝勒爷，相请入座，命人奉茶，问：“这不是…宏赡贝勒嘛！不知是什么大事将二位送来我这儿？”
玉嫱说道：“我也不知何事，只是宏赡贝勒要寻丽景轩内一人，可又怕太过唐突惊着了贵人，便要我来牵个线搭个桥。我可完成任务了，先行回宫了。”
宏赡郑重谢过玉嫱后方又坐下对庄雪正色道：“不瞒贵人娘娘，在下正在找一人。”他取出怀中丝绢递予庄雪，“我进宫第一天在甬道上捡到的，这帕上绣着‘不随残雪埋芳草，尽逐香风上舞筵。’不知娘娘可认得它。”
“这……”这贝勒爷究竟要找何人？庄雪不答，只等他还能道出什么隐情。
宏赡越发急切道：“之后一日，我在慈宁门前见到贵人手中丝绢，其上所绣之诗皆出自韦庄名作《叹落花》。故而——在下冒昧来此，欲寻有缘人。”
有缘人？庄雪心头窃笑。“这两条帕子都是庄雪亲手绣的，前几日路经甬道，不慎遗失，还要多谢贝勒如此有心，竟设法寻来了。”
听此一言，宏赡脸上竟露出突兀的失望之色，沉默须臾，又抬眼道：“庄贵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请您成全。”
“贝勒爷言重了，只管说，庄雪必定尽力而为。”
“请您将这两条帕子都赠与我，只当在下欠您一个人情，将来贵人有何事相托，我必不推辞。”
庄雪将手绢在手中摩挲了几下，问道：“贝勒可能告诉庄雪其中缘由？”
宏赡叹道：“在下曾认识一故人挚爱韦庄之诗，而今故人已去，宏赡无力挽回，只好将这丝绢留在身边，只当纪念了。”
原来——素以朝三暮四闻名的宏赡贝勒也有如此痴情的时候。庄雪装作善意地笑着，将手中的帕子赠予了贝勒。宏赡谢道：“如有麻烦事，贵人尽管嘱托，宏赡必报贵人恩情。”庄雪言：“只怕——庄雪的麻烦，不是贝勒爷能解决的。”
“贵人可小看在下了。我年少时便在这儿住过几年，老一辈的太监、嬷嬷都与我有些交情不说，兰妃妍嫔她们还要敬我几分。当年我入宫时，她们都还只是秀女答应呢！”
庄雪露出难色：“只是…庄雪如今最为忧心的便是不得圣上宠爱，不瞒贝勒爷说，我已有数月未见圣颜了，只怕…只怕皇上已将我忘得干净，将来在这宫里……我可要白头终老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贵人莫急。当年妍嫔娘娘在秀女中并不算突出，我都有办法让她得蒙盛宠，更何况你一贵人想要固宠，又有何难？”
庄雪得计，心头一阵激动，探向宏赡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要是贵人你的肚子争气，将来得封妃嫔，前途无量！”
两人一拍即合，约定日后再互通消息。宏赡走出宫殿，心里头却止不住惆怅，他低眼看着脚步交替前进……终归不是她。
“见过贝勒爷。”四个侍女经过宏赡身旁，止步行礼。
宏赡抬眼，扫过一个极为熟悉的脸庞——她的模样早已铭刻在他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旖韵！”三年了，足足三年，这个名字萦绕在心头，却久久不曾道出。
被认出的侍女冷一蹙眉，对旁人吩咐道：“看来贝勒爷是迷了路了，我去引他出宫。”其他三个不曾疑心，施了礼便继续朝里走。
宏赡一把拉住侍女的胳膊，将紧攥在手中的丝绢举到她眼前，“我就知道你在丽景轩里！我终于找着你了！”
侍女不看他，也不回应，将他领到宫门前，冰冷地撂下一句：“我如今的名字叫韵儿，请贝勒记得。”
“……你…你到底还是进宫了……”
“进宫又如何？没能被皇上选上，还不是沦落为婢！看我落魄，你可高兴了？”
“走！你随我走！”宏赡信誓旦旦地拉起韵儿的手，欲出宫门，韵儿不从，一把甩开了他，“你做什么！我不走！”
“我带你去面见皇上，让他赐婚，我要娶你做我的福晋！当上福晋，你就不必卑躬屈膝地伺候他人了！”
“我不要！要娶你去娶别人！两年前我已与你说得很明白了，我要进宫！要当宠妃！”她抢过丝绢，压低声音狠狠道，“你还不明白吗？不随残雪埋芳草，尽逐香风上舞筵。若你真为我好，别再来找我了，我自有出头之日！”
两年前的情形今日重演，旖韵拒绝了宏赡的海誓山盟，将他远远地撇在身后，毫不迟疑地朝着她向往的地方走去。




暗算

“娘娘！玉芙格格不在阿哥所！”下人来报时，茹妃正与玉修格格玩耍，闻此话，连玉修也安静了下来，望着茹雅，扯其衣袖道：“额娘…”五阿哥与玉芙皆乃瑞雅所生，瑞雅死后，茹雅视他们如己出，隔三差五地将孩子们宣到宫里玩闹。
“姑姑说…说是让皇后娘娘带走了…”
茹妃腾地站起身，沈华立刻拉住了她，说道：“我跟你去坤宁宫！”
“不行！坤宁宫此刻必定四面埋伏，我一人去皇后不敢轻举妄动，你随我去必是送死。我担心的是皇后调虎离山，你们也不可留在承乾宫了。”茹妃低下眼看玉修，拉起她的小手道：“玉修听话，跟着小华子先去你皇阿玛那儿，额娘一会儿就把玉芙带去，好不好？”玉修不明所以，只管点头。茹妃将玉修的手放到沈华手中，“你带她去找皇上，告诉他我去了坤宁宫…沈华你——”
“——我必定保护好玉修，不惜性命。”
后宫是个残酷的战场，人与人之间没有道义，不论良心，只有你死我活。皇后深谙此道，她从不会坐以待毙。“茹妃娘娘，本宫候你多时了。”
茹妃极其坦然地一路走入室内，不见玉芙踪影——必有阴谋！她缓缓坐到皇后身旁，斜眼问道：“皇后娘娘要对付茹雅，何必拿孩子下手？”
“因为本宫了解你，你茹妃再狠，都舍弃不了那三个孩子。”
看皇后嚣张的笑意凝在脸上，茹雅只觉恶心，不可再拖延了。“不如皇后娘娘说说，今日将我引来，欲意何为？”
“听闻茹妃近几日在盘查太医院，翻看已故瑞妃脉案，我这当皇后的——心里甚是不爽快，找妹妹来聊聊，怎么妹妹是不愿意呢——还是怕了呢？”
茹妃一笑，嘲讽道：“应该怕的人确实在这里，只可惜不是本宫。茹雅没本事替皇后娘娘排忧解难，或者说，茹雅尚未置娘娘于死地，娘娘就该谢天谢地了。”
“哼哼…你想知道玉芙格格现身在何处么？”
“皇后娘娘会这么轻易地告诉我么？”
“只要你肯放弃追查瑞妃之事，本宫立刻就告诉你。”
“皇后娘娘大可以不说，大不了茹妃亲自去向皇上请旨，调动内宫所有侍卫搜宫，本宫不信你能将她藏到地底下！”
“好啊，不过到时候不知道搜出来的是人呢——还是尸呢？”
“你……”茹妃怒视皇后，皇后的笑颜却绽放得越发灿烂，她指着茹雅双目道：“你——自己选择。”
茹雅知道自己输了，她不能拿瑞雅孩子的性命博朝夕……“请皇后娘娘直言。”
“紫禁城的水很深，公主走路最好小心些，不然迟早溺毙于此！这可是妹妹的原话？”
茹妃二话未说，立即起身朝外。
沈华牵着玉修自承乾宫后门出，一路毫无停歇，直至九曲桥——远远看去，一女子领一孩童正于桥面来回踱步。沈华一时无措，将玉修拉倒一旁树荫下，哄道：“格格听话，别出声，我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看你额娘是否与我们一同去乾清宫。”玉修十分乖巧点了点头便让到了一边。沈华远远看着，他从未在宫中见过此女子，不知其身份，玉芙格格在她身旁也毫无哭闹之色，只是一个走着，一个跟着，偶尔对谈。
又一盏茶的工夫，茹妃的凤舆抬了过来，她在沈华身旁下轿，问道：“你来时她们已然如此？”
沈华点头：“那姑娘似乎在等你。她是谁？”
“将死之人，何足挂齿？”
茹妃牵起玉修，一步一摆地走到九曲桥上，格根塔娜瞧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面前施礼：“茹妃姐姐吉祥。”
“这才几日未见，本宫怎么又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妹妹？”
格根塔娜硬是掩住得意之色，答道：“妹妹已得册封，现已是颖贵人。”
“颖贵人将当日九曲桥之事禀报皇后娘娘了？”
“诚如姐姐所言，妹妹对皇后娘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茹妃向来痛恨他人威逼，此话着实将她惹恼了。“可是皇后命你挟持玉芙的？”
“姐姐错怪皇后娘娘了！娘娘只是命妹妹带着玉芙格格玩耍，姐姐怎么能冤枉我挟持龙裔呢？”
“皇后要本宫做的事，本宫悉数答应了，你的使命完成了，放开玉芙！”格根塔娜有些不甘心，挑衅道：“哼！还是皇后娘娘说得对，你茹妃再蛮再横，终究还是斗不过手握凤印之人呢。”
茹妃伸手去将玉芙拉到身旁，冷笑道：“本宫向来言出必行，本宫说你会死在这儿，你今日就必定命绝于此！”
格根塔娜霎时惊恐万分，连退数步：“你…你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茹妃回头，一手将玉修拎起，一把推入池中！
玉修死命挣扎，大声呼救数声之后，体力不支，渐渐下沉。沈华箭步上前，奋力跳入池中，扑通几声，使劲气力拨开池水，将玉修驼上了岸。
茹雅扶着岸上石柱，惊呼道：“玉修！玉修你醒醒！来人呐！…”格根塔娜在旁看傻了眼，待到一队侍卫冲到桥头，茹妃疾呼：“快！将这个谋害格格的凶手拿下！”
“遵命！”侍卫们纷纷上前，架起贵人往一旁拖去。至于那个颖贵人的惊叫与哀嚎，一并化成一片模糊，融在茹妃的泪眼中……




我之所有

太医看过玉修后，向茹妃报了平安，告退抓药去了。
茹妃坐到榻上，将玉修格格扶起身，拨开她额前的发丝，说道：“玉修可还有不舒服？”玉修低下眼一个劲的摇头，她似乎已不敢与茹妃对视了。
“额娘问你一个问题，你凭心回答额娘好不好？”玉修默默点头，茹妃道，“你玉芙姐姐已平平安安地回了阿哥所，抓她走的坏人也被你皇阿玛治罪了，你觉得——这一切可值得？”
沈华此时来到茹雅身旁，悄声道：“玉修还太小，不需要负担这些。”
“她没得选，我已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她长大了。”她又转向玉修道，“告诉额娘，值不值得？”
玉修认真思索了片刻，抬起那双明眸答：“…母后，是值得的。”
茹雅抿嘴一笑，将她拥在怀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姐妹，一些牺牲在所难免，但一定值得。”
“皇上驾到！”婉儿应着通报声疾步入屋，朝两人一使眼色，茹妃立即整顿宫服，收拾起与沈华脉脉相依的眼神，恭迎圣驾。
皇上刚一跨进屋便问道：“玉修怎么样了？太医说什么？”
“太医说格格并无大碍，喝些驱寒的药便好。”茹妃说完曲身下跪，“臣妾照管不周，玉修被人挟持臣妾难辞其咎，求圣上降罪！”以往都是同样的戏码，事无巨细都往身上揽一些，只作撒娇，皇上必会心疼抚慰，更有甚者，今日便不会离开承乾宫了。
可是这次皇上却没有立即将茹雅扶起身，反倒对婉儿令道：“带下人出去。”
虽心怀不安，却也无奈，婉儿和沈华只得施礼告退。
此刻的茹妃感到皇上的心思犹如细丝，摸不着也握不住，有些许心虚道：“是臣妾辜负了圣上的宠信——“
“——今日之事的确是你的错。”皇上不冷不热地丢了那么一句话，茹妃也不知如何应对，唯有沉默，“往日你与各宫怎么斗法，朕都不与你计较，只要你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口，朕就依你，当年尹妃如此，今日的颖贵人亦是如此。可你不能拿女儿的性命当赌注！万一玉修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担戴？”
茹雅紧皱起眉头，一跪一立的两人是夫妻，却从不为寻常家事争吵，动辄君臣之礼，皇族丑事，株连九族——“臣妾知罪，请皇上降罪。”
“茹雅你向来最知朕的心事，你可知现在朕最担忧何事？”
“…请皇上明示。”
“朕——不想为十余年来对你的宠爱和信任有丝毫悔恨，懂了么？”
“臣妾知罪。”茹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
“朕已革去格根塔娜贵人头衔，但她毕竟是蒙古公主，朕仍恩准她留在宫里。但茹妃必须思过，除去请安不得离开承乾宫。玉修暂且搬去钟粹宫由宓嫔照料，待身子好了再回阿哥所。”
“臣妾…遵旨…”
“茹雅，恐怕是多年对你娇宠惯了，你从不知道，你我的情分全在你手里捏着，可是没了朕，你如何再能一手遮天？”皇上撂下话后便大步跨出了屋子。沈华连忙入屋将茹雅扶起身。“他方才与我说的，你都听到了？”
沈华一脸凝重，点头道：“我一直在屋外守着。”
茹雅伸手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戚戚然道：“你何必忧心忡忡的呢？你是否也怪我亲手将玉修丢下水去，太过狠心？”
“他责怪你，是因为身为帝王，他心里装了太多家国天下，你只是沧海一粟，没了你，他仍是他的千古圣君。可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你便是全部，没了你，我便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怪你。”
茹雅一笑：“沈华…你的生命不该只有我，万一我离开了，你还要继续走你的人生——”
“——你常说紫禁城的路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可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尽头。”
什么失算，什么思过，一切都不重要了。当人生出现了一个能撑起整个世界的人，死又何妨？至少曾经真真切切地幸福过。




红颜知己

庚寅时，景福宫被一阵擂鼓似的敲门声惊扰，绒儿迷糊间赶到宫门前，费力地拉开一扇门，探出头问：“什么人？”眼前出现一个太监扶着不省人事的宏赡贝勒，摇摇晃晃得答：“贝勒有要事找大阿哥！快让我们进去！”
“噢…快…”绒儿敞开门帮着将贝勒爷扶进去后紧闭宫门。
一盏茶的工夫，大阿哥与蒻忻已身披晨衣坐入后殿，两人干瞪着仰天熟睡的宏赡，不明所以。发问后方知，贝勒爷傍晚时分在御花园喝酒，凑巧遇上钟粹宫的两个宫女，待到宏赡的这个贴身太监找到主子时，他已躺在两宫女的寝室里了。宫女倒是不叫委屈，反而大骂太监竟坏了她们的“良辰吉日”。
大阿哥摇了摇头，只觉荒唐，对蒻忻打趣道：“这皇宫大了果然什么人都有啊。”
“阿哥别再说风凉话了，醉酒事小，淫 乱宫女可是大罪，趁着风声还未走漏，赶快想出对策才好。”
“倒也是，来人，端些井水来。”
绒儿带着两太监将盛满冷水的木盆送到大阿哥面前，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接过木盆，一连朝宏赡脸上泼了两桶。“还不醒？绒儿，再去接水来！”
“行了行了！……”宏赡挣扎着坐直身子，甩开一脸水珠，眯眼看大阿哥，转而大笑道：“我竟不知不觉走到你这儿了！哈哈…我还是回宫睡罢！”
大阿哥向他的后脑勺狠扇一掌道：“你真是糊涂一世啊！你可还记得自己原本在哪儿？”
宏赡有些气，抚了抚湿发答：“不就在御花园嘛！我的酒还没喝完呢……嗯？小霖子怎么把我弄这儿来了？当班这么久了还不认识颐和轩吗？”
“你在酒醉之时奸 淫了钟粹宫的两个宫女！难道你一点都记不得了吗？要是皇阿玛问罪下来，你可要被惩治的！…你以为皇宫是八大胡同啊？真是不知所谓！”大阿哥越说越气，一下坐到宏赡身旁，毫不遮掩责备之意，直直瞪着他。
“什么？可…可……”宏赡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道，“你还真不讲理！何以偏要算在我头上？为何不是她们占了我的便宜？我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呀！”
“你还真会推脱责任呢，要是主子责问起来，那两个宫女可会承认是心甘情愿的？你把宫里的女子想得太简单了。况且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阿玛要是知道此事，必然从严治你！”
宏赡听到此处，酒算是醒了大半，他按着大阿哥的胳膊道：“那如何是好？我这不是上了贼船了嘛！”
大阿哥瞥过一眼道：“我哪知道你该如何，你也真是…夫人又不娶，处处寻花问柳，为了女子连亲王头衔都丢了！我看你再在后宫多住几日，命都快丢了！”
“这万万不可！我尚且还有未完之事怎能死在几个宫女手里？大阿哥你可是我的发小，此事必要替我想个辙出来，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大阿哥装作不理，蒻忻上前抚着他肩头道：“阿哥就别再吓唬贝勒爷了，贝勒知错便是了，赶紧说个对策出来吧，你看，贝勒爷额上汗都出来了。”
大阿哥被说动了，扭头道：“你若知错了，我倒有一招平息祸端的办法。”
“我这不是无心之失么？好了好了…我知错了还不行吗？请大阿哥开恩，快赐我一计吧。”
两人看着宏赡苦苦哀求的模样，忍俊不禁。“这钟粹宫里住的是宓嫔娘娘，我与她交情不浅，加之她是蒻忻的挚友，赶在明日东窗事发前与她商议一番，将此事压下必定不难。”
待到天蒙蒙亮时，大阿哥与蒻忻带着宏赡一同前往钟粹宫，将昨夜那两个宫女认了出来，与宓雅说明了来龙去脉，她将两人训斥了一顿，与大阿哥交代道：“既然错不在贝勒爷，本宫也并无追究之意，此事也绝不会再有人知，尽管放心。”
宏赡犹豫道：“可万一…这两人宣扬出去——”
“——贝勒爷放心，此事宓雅自会压下来，过几日本宫就安排她们出宫归乡，她们今生不再有机会接触后宫。”
“宓嫔娘娘怎么有此能耐为内务府所不为之事呢？”
宓雅不知该不该应，大阿哥替她接过话：“宏赡你有所不知，宓雅的大姐是当今最为得宠的茹妃，虽说宓雅未必有这能耐，但只要她开口，茹妃必定替她办成。”
宏赡吃惊道：“当今最为得宠的是茹妃娘娘？看来——我必要拜会拜会此奇女子了！”
虽然茹妃思过是皇上密旨，但茹雅还是告诉了宓雅，她便推脱道：“贝勒言重了，大姐进来身子欠安，怕是不见外人的。还请贝勒见谅。”
也不知宏赡究竟听没听进宓雅的劝告，闻茹妃此人后，他便始终沉默，直至三人走出钟粹门，他方使劲拍了一记大阿哥，逗趣道：“你小子好福气啊！竟有这么个红颜知己藏于后宫深处。我可瞧出来了，这个宓嫔与你有段情，而且是藕断丝连呐…” 
大阿哥愣是一尴尬，也不敢与蒻忻对视，“瞎说什么！”




薄命如斯

午时方过，韵儿大步进入寝殿，对庄贵人禀报：“主子，慈宁宫那边说宏赡贝勒刚到那儿请安，贵人如何打算？”
“快去叫他们备轿！这贝勒爷自从上回来过丽景轩后再无音讯了，我倒要亲自去问问他想出法子没有，他不急本宫可急着呢！”
韵儿答道：“奴婢遵命。”
“等等！”韵儿转身看主子满眼狐疑，心知她已听到风声，只是不知她能猜到多少，“韵儿，听说——上回宏赡贝勒走时与你相遇就叫住了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竟然认得他？”庄雪也不傻，她知道倘若韵儿与宏赡是旧相识，那宏赡苦心追寻的故人必定就是她。堂堂一个贵人竟然冒充侍婢身份，真是可笑！
韵儿早想好了对策：“回贵人，奴婢身份卑微，怎会有资格与贝勒爷相识。宏赡贝勒刚进宫时奴婢曾被调去颐和轩做些打扫工夫，当时贝勒爷以为奴婢是那儿的宫女，就顺便问了奴婢的名字，那日在丽景轩凑巧遇上，奴婢便将贝勒引出了宫。”
这解释如此面面俱到，庄雪便也信服了。“紫禁城里芸芸奴才，能让贝勒爷记着名字也算你有过人之处了。韵儿，本宫听那几个说——你可不安分，可有此事？”
韵儿心头一紧，连忙跪地请罪：“奴才冤枉！主子明鉴！”
“明不明鉴的不用你说。你可给我记住了，既然你已在册封大典上落选，就证明你天生没有主子的命，若硬要攀上枝头，后果必然摔得很惨。本宫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本宫身旁，待到二十五六呢本宫就保你出宫，你回乡去找个好人家嫁了，总比在冷宫里白头终老的好啊。”
“不！奴婢愿意唯主子马首是瞻，终身侍奉主子！”
“看不出你竟有如此心智，本宫甚是欣慰。待你资历再深一些，本宫便任你为丽景轩的姑姑，以后那些个宫女太监便听任你指挥了。”
“谢贵人恩典！”韵儿顺势瞥了眼庄雪，这没出息的女人！
之后庄贵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慈宁宫，入宫给太后请安时果然遇到了宏赡。她堂而皇之地上下打量此人，却不想引来太后质问：“庄贵人怎么老盯着宏赡看呐？”
“回太后的话，臣妾觉得多日不见宏赡贝勒，他似乎气色差了许多，不知是否宫人们照料欠妥，委屈了贝勒爷。”
宏赡一抬眼便见韵儿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心里头愣是一颤，再转看去庄雪满怀期盼与急切地目光，他抢在太后前头答道：“庄贵人多虑了，宫里头什么都比王府里好上十倍百倍，要是宏赡再喊委屈，可就太对不起太后的悉心安排了。”
太后十分欣慰，三人又再聊了片刻，宏赡说是要与玉嫱格格相约一游御花园，便与庄贵人一同退了出来。待过了第一道宫门，庄雪便拉住宏赡问：“贝勒爷答应过庄雪的事这么多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是否已安排妥当？”
宏赡一笑，谁说后宫女子精明，这不是来了个蠢到家的？“贵人放心，时机一到我自会把握，你只管放心等着。”
庄雪得意一笑：“那一切就交托给贝勒爷了。”
宏赡背过身窃笑，此时他心里满是一会后宫最懂运筹帷幄之人的念头。
自上回皇上训斥过茹妃后，他果真再未送过任何赏赐去承乾宫了，这样的悄无声息，相安无事，搁在寻常人家那是夫妻冷战，而后宫并不存在这一说，唯有“失宠”二字。
这日茹妃身子又欠安，宣来左院判来请脉——“这…期方至，下血不止，是以病情有加重之势。”
茹妃问：“可有性命之忧？”
“至今还不必太过担心，微臣将再药中再下百草霜与狗胆汁拌停，配以当归酒调下。可缓和下血之势。只是微臣担心娘娘病况不能减轻，故斗胆请娘娘此月莫再侍寝。不知…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茹妃坐起身道：“自然是养好身子重要，本宫自会令人撤了绿头牌。本宫的脉案照旧不必记录在案，大人今日前来也只是请个平安脉，大人可还有其他嘱咐？”
左院判立即收起脉枕，欲说还休似的起身收拾了一阵，终还是转身试探道：“微臣…只怕瞒不了皇上多久，不知娘娘可有打算找个时机禀明皇上此事？”
茹妃对他一笑：“院判大人，倘若拿了好处无需担待风险，那紫禁城的差事未免太容易了。你只管捧好本宫的赏赐与你的脑袋做好分内之事，本宫担保即使皇上怪罪，也找不到你头上便是。退下吧。”
“是是…微臣谨遵娘娘旨意…微臣告退！”
左院判一脸忧虑地走至宫门时，恰巧遇见小华子正应付宏赡贝勒：“娘娘从不见宫外来的皇亲国戚，这是承乾宫的规矩，贝勒爷请回吧。”
宏赡一看这太监倒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的模样，料定了这承乾宫乃是藏龙卧虎之地，又进了一步纠缠道：“我已久仰茹妃娘娘大名许久，我堂堂一个贝勒，娘娘见了也不会失了身份，何必顾忌那么许多？快让我进去。”
“茹妃娘娘不想招惹他人的闲言碎语，还请贝勒爷见谅，速速回宫。”
宏赡正要反驳，却见御医垂着头默默跨出宫门，他心念一转，佯作纠缠无望，便随御医的方向离开了。待转过甬道，他便追上了左院判……




爱情的交易

是日一早，宓雅特地带着寰雅一同来到承乾宫探望茹妃，三人围坐在圆桌旁，一派和气，好像可以暂且忘了纶雅。被问到来意，宓雅正色道：“我听说姐姐撤了自己的绿头牌，我担心大姐病况就找了三姐一同来了。”
寰雅握起茹雅的手，关切道：“大姐你怎么了？宣过太医了吗？”
茹雅答：“病况有些不稳罢了，御医要我本月避开侍寝，我也只得照做，不过皇上已将我打入冷宫，此举兴许是多余了。”
宓雅微笑着宽慰茹雅：“大姐你可冤枉皇上了，前日他来我那儿，还问起你呢。”
寰雅便问：“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要是圣上想念大姐了就自己去承乾宫坐坐，何必问我这不相干的人？”宓雅说完两人便咧开嘴笑了起来，转眼看茹妃。“你这丫头，如今胆子大了，竟嘲讽我与皇上了。”
“大姐息怒，宓雅可没这胆子，只是看皇上心里念着姐姐却又不肯放下架子，便戳穿了他，即使想念，也会更彻底一些。”
“宓雅果真长大了。”
“对付男人的手段宓雅只是与大姐学了些皮毛罢了。”
茹雅一笑置之：“不是说这个，我让内务府撤了绿头牌一事皆由婉儿暗中安排，由此推测——宓雅你在宫中的眼线不少啊。”
“姐姐哪儿的话，只是巧碰巧罢了。”宓雅方要举起茶盏，门外沈华突然来报：“宏赡贝勒要见。”
茹雅回：“前几日你不是将他打发了吗？”
“他说他知道娘娘身患重症，只是礼貌拜访，不会耽搁太久。”
寰雅道：“身患重症？…他——难道他知道了？”
茹妃蛾眉紧锁，与沈华对视须臾道：“叫他到前殿候着罢。”
沈华走后，宓雅拉住茹雅的手道：“大姐我与你一同去。”
“为何？”
“宏赡贝勒入宫后不久便闯了祸，还是与我宫里头两个宫女有关，大阿哥遂即带着他来请罪，还求我将此事瞒住。我想有我在场，他必不会刁难大姐的。”
“我倒要受你庇护了。”茹雅浅笑着深深看了眼宓雅随她一同去了前殿。
宏赡见着茹妃与宓嫔，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见过二位娘娘。”茹妃在前头坐下，宓雅便坐到了贝勒眼前，“贝勒爷客气了，茹雅受不起这一拜。”
“不不…久仰茹妃娘娘大名，今日有幸一睹芳容自然是要拜的。人说茹妃一笑百媚生，果真名不虚传呐！巧笑倩兮，美目眇兮…啧啧…我要是能有皇上这福气，必对天下女子不屑一顾——”
宓雅斜着眼看看宏赡，打断了他：“——贝勒爷今日硬闯承乾宫，不会只是想说这些奉承的空话吧？”
宏赡一时语塞，茹雅笑道：“妹妹别揭穿贝勒爷，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演到几时。”
宏赡豁然一笑：“茹妃娘娘果真不简单，我原以为是大阿哥吓唬我呢，真想不到后宫还有此等角儿，可惜呀——我当年出宫得早，没能亲眼看看茹妃娘娘进宫时的模样。”
“贝勒爷尽管奉承，后宫里能把好话说出点新意的人还真不多，本宫也很久不曾听过新鲜词了。”
“娘娘误会了，宏赡千方百计要见您，不过是有一事要与您商议，可您再三闭门不见，宏赡无奈，只得出此下策，望娘娘恕罪。”
宓雅问：“我等只要贝勒爷一句实话，是从何处打听来的娘娘身患重症？”
宏赡答：“那日我来时碰巧见一名御医神情凝重地走出承乾宫，我便猜想是娘娘身子不妥，恐怕御医都束手无策。”其实当日宏赡在转过甬道后追上了左院判，硬是拉住他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但左院判为茹妃办差多年，丝毫不松口，只说娘娘连日失眠，焦虑难安。
茹雅坦然笑答：“贝勒爷多虑了，本宫只是稍感不适，可服用太医的方子多日迟迟不见效，故而又宣太医进宫。恐怕是御医害怕皇上知道了怪责下来，所以才愁眉不展。”
“既是如此，宏赡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与他人说三道四，娘娘可以放心。”
“看来贝勒爷也是个聪明人，不如——就直截了当些。”
宏赡低眼稍一犹豫，随即叹了口气，说道：“听大阿哥说，茹妃娘娘乃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所以——宏赡想请求娘娘替我向皇上举荐一人。”
宓雅看茹妃不作声，便问：“请问贝勒爷是何人？”
“是庄贵人身边的宫女韵儿。”
“本宫为何要帮你？”
“听说上月底有个叫格根塔娜的蒙古女子挟持了玉修格格，还将她推落水中，可皇上因顾及满蒙和睦，单单撤了其贵人头衔，此人至今仍留在后宫中伺机而动，茹妃娘娘却一时之间奈何不了她，我说得可对？”
“贝勒爷请继续。”
“倘若娘娘肯为我办成此事，我便向皇上请旨，求他为我与那个草原公主赐婚，从此她便可远离皇宫，相信皇上也乐于将她妥善安置，这不是皆大欢喜？”
茹雅思忖片刻便应下了：“只是——本宫并没有能耐让皇上对她一见倾心，是否能获得荣宠尚且要看此人资质如何，本宫能做的只能是向皇上举荐此人，将她调往乾清宫侍候圣驾，其他的恐怕全由天意。”
“如此足矣，那宏赡就先拜谢娘娘了。”
宏赡刚起身，茹雅阻拦道：“不必了！只不过是笔交易，你我各取所需罢了。本宫办事从不问缘由，但这次——不知贝勒爷可愿赐教？”
“只怕娘娘听了取笑。我在几年前曾遇见过一位名叫西林觉罗?旎韵的女子，真是对她一见钟情，只是不久后她便被选为秀女准备入宫，在我一再纠缠之下，她的阿玛向朝廷弹劾在下，皇上便革去了我亲王之位。宏赡此次进宫，机缘巧合下寻到了她——如今她在丽景轩内侍奉庄贵人。”
宓雅问：“那贝勒爷何不求皇上将她许给你？”
宏赡自嘲地笑道：“呵…她哪肯呐？她的心性丝毫未变，仍一心想着要飞上枝头当凤凰——”
“——既然所爱之人心在圣驾，贝勒就只能帮忙成全，本宫说得可对？”
“茹妃娘娘英明，倘若她真能陪王伴驾我也就死心了，随便娶个谁充个福晋的位份便是，能替娘娘了一桩心事，也算宏赡有幸了。”
宏赡走时，殿内一片沉寂，沈华抚了抚茹雅肩头，感慨道：“没想到全天下最花心的人却是最痴情的人，真难为他成天装得随* 荡的模样…”




问君何事泪纵横

经过李总管通传，纶雅悄声走入慈宁宫偏殿，太后正凝神端详着一盆茶花，纶雅来到她身旁时，听她正自言自语：“…这怎么就长歪了呢……”
“纶雅给太后请安。”
“起来。”太后伸手去掰开了枝叶再仔细看，“可查清楚了？”
“回太后的话，的确是她。”
太后朝后睨了一眼，又转回茶花：“纶嫔啊…此事可大可小，你可查仔细了？”
纶雅谨慎答道：“臣妾查遍了当日侍宴的奴才以及她宫里头的侍婢，有人亲眼所见，必不会有错的。”
“嗯，那就好。”太后收回双手，对李总管吩咐道，“长歪了就都剪了罢，又不是没别株了。”
李总管哈着腰问：“此株茶花太后可花了最多的心思，奴才怕都剪了太后舍不得——”
“——留着不剪它能再长回来吗？别说茶花了，哀家连人都不心疼。下去吧。”
“奴才遵命。”李总管催促着两个小太监将茶花搬了出去。
纶雅搀扶着太后回到榻上：“那…太后要如何处置此事？”
“纶嫔呐…哀家实在是打心底里信不过你，过几天你将那几个奴才都带来，哀家亲自问问。”
“臣妾遵命。”
“哎呀——自从瑞雅走后，哀家是越来越心软了。”
太后也是越老越怕死了，可怕的却是冤死在她手里的妃嫔日益地多了，将来到了地府难以超度。
这时，李总管端来一食盘菜肴，只是凑到太后眼前由她一瞧。“其余的呢？”
“回主子的话，皇上未动过的就未呈上来。”
太后脸上顿然浮现焦躁之色，犹豫了一阵，站起身道：“纶嫔，随哀家去趟承乾宫。”
茹妃早起时稍感不适，用过早膳后便着婉儿去后院煎药，她与沈华便在内堂等候，沈华见她气色不佳，杵着头闭目养神也不去扰她，踱了几步复又坐下了。
门外报：“太后驾到！纶嫔娘娘到。”
茹雅惊觉过来，长舒一口气道：“我去应付便可，你别出来了。”沈华心知太后从不愿涉足茹妃寝宫，今日前来必有蹊跷，茹雅外出后，他便将内堂的门拉开条缝隙，从中观望。
众人迎了驾便将太后引入前殿。纶嫔扶她坐下后，她却好声好气令道：“茹妃赐座。”茹雅有些许气急，但仍稳妥落座，问道：“不知太后前来，臣妾有失远迎，请太后恕罪。”
“自你入住这承乾宫，哀家就未曾踏足半步，其中缘由——你我心照不宣。哀家今日以皇帝的额娘身份前来，不知茹妃要以何身份相迎呢？”
“茹妃就是茹妃，无何其他身份可言。”茹雅说罢抬眼扫过纶雅，她却冷眼转向一边。
“近日皇帝食欲不振，御膳房束手无策。昨日内务府又来报，皇帝已足有一月未翻绿头牌，夜夜孤身就寝于养心殿内。故而哀家以为——是时候来瞧瞧你茹妃娘娘了。”
如此看来，皇上的密旨即使太后也不曾察觉。茹雅扬起嘴角笑道：“臣妾愚笨，难道是太后经过这十多年，总算看清了茹雅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太后瞪眼瞧她，又转作平静道：“哀家命你今日送些膳食前往乾清宫，务必让皇上照常进食，可听明白？”
“太后有命，茹雅不敢不从，只不过臣妾并非御医，怕是治不好皇上的病。”
“李总管——掌嘴！”得命后，李总管靠近纶雅，抬手猛呼她一巴掌，震得她发间玺珠直晃，太后瞥过她道，“姐姐说错了话，就该妹妹受罚。”
茹雅只觉全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不断奔腾冲撞，全然失控。“…臣妾无能，太后恕罪。”
“掌嘴！”
茹雅不看，却更清晰地听见“啪！”的一声，她知道纶雅的眼泪已淌过深浅分明的五指印，坠落，最后没入地毯。茹雅不语，眼前诸人似乎都能看出两个人影。沈华在内堂已看出不妥，却只能在门里头干着急。
“掌嘴！”纶雅满眼泪水地看着茹雅，却没有责怪之意——这就是惩罚，背叛董鄂家的惩罚。讽刺的是，这巴掌却不是出自茹雅之手。
受了三个巴掌，纶雅双耳嗡嗡直响，她甚至不敢去触碰双颊。太后冷眼凝视茹妃，略带询问之意，停了片刻。
茹雅恨自己被姐妹情谊牵绊，恨自己始终不能狠心对纶雅……“臣妾…遵旨。”
太后发笑：“茹雅，哀家以为你始终不及瑞雅聪慧，至少你不是个识时务之人。”
太后终于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前殿，茹雅行礼恭送后一下跪在地上，便再无力起身，沈华从门后冲出，一把抱起茹雅朝寝室跑去。
沈华将她安置在榻上，对婉儿喝道：“快去找左院院判来！快去！”
“…等等！”茹雅抿着苍白的双唇道，“太后必定派了眼线在承乾宫外候着，监视我何时去送膳…此时不能宣太医——”
“——你看你都病成什么样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再——”
“我不能功亏一篑！”一行清泪划过茹雅微颤的嘴角，她紧紧拉住沈华的手，拼命忍住死亡对身体的威胁和恐慌，“……不必宣御医，婉儿端药来。沈华…去…去膳房，叫他们做几样饭菜。”
沈华长叹口气，扶着茹雅躺下。人生有太多无奈，到最后谁都会放弃最初任性的勇气和权力。




龃龉

用过药后，茹妃病况稍有转好，她便硬撑着坐上凤舆，一路轻微颠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皇上刚命人撤了午膳，又回案上批阅奏折，众奴才见茹妃到，只稍作阻拦，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做纠缠。
茹雅一手提着食盒敲了敲书房的门，小安子前来将开了条缝隙朝外看，见是茹妃，两眼一亮，忙回屋内通报，片刻就回，大开房门，将茹妃请进门后，自己退到了门外。
茹雅走至书桌前，对仍未抬眼的皇上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朕不是让你在承乾宫思过么？”
茹雅有些恼怒，便顶了回去：“今晨太后亲临承乾宫…”她有意停顿，料准了皇上插话道：“太后刁难你了吗？”说着他便放下朱笔，站起了身。
“——太后命令臣妾为皇上送膳，振作食欲。”
皇上走到书桌前，难掩失望之情，将手背在身后，长叹一声道：“起来吧。”
“谢皇上。”茹雅跟着将食盒搁到桌上，一样一样菜肴摆了出来，“臣妾奉命做了几样皇上习惯吃的小菜…请皇上享用。”
“朕不想用膳，你退下罢。”
“这就是皇上对臣妾的惩罚吗？”
“什么惩罚？”皇上转过身略带愤怒地直视茹雅。
“皇上今日不用膳，臣妾回宫后必定被太后处罚，太后多年来视茹雅为芒刺，一旦抓住借口，她绝不会轻饶…凡此种种，皇上都看在眼里，而如今竟然要借太后之手惩治臣妾——茹雅也无话可说了。”
“…朕并无此意。茹雅…你为何非要如此尖锐呢？像其他妃嫔一样卑躬屈膝一些讨得朕的欢心对你来说难道比登天还难吗？”
“皇上——你宠爱臣妾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臣妾的心智与众不同吗？时至今时今日，皇上要臣妾改变么？早已不可能了！圣上多年的宠溺改变了臣妾的身份地位，可臣妾自以为还是十多年前的茹雅。怪只怪皇上的天下太大，大得臣妾已全然掩埋在其中了。”
皇上看着茹雅，恍惚间忆起了十四年前他在芸芸秀女中一眼相中她的情形，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将又一美色收入怀中，却不料自己就这么深深陷了进去。从此，凡遇空闲时，她的容貌都会浮现在眼前。宠幸后宫其他嫔妃只为了掩盖她荣宠一身的锋芒。对太后的强颜欢笑或咄咄相逼只一心为保护茹雅及董鄂家族。如此良苦用心，难道不是一个君王的极限了吗？“朕有朕的家国天下…朕容忍你犯错，可玉修之事——你万不该如此过分，朕只望你能悔过，好好认个错，何以招来你更多怨怼？”
“的确，皇上有皇上的家国天下，那臣妾呢？皇上和董鄂家就是臣妾的天下！瑞雅已经走了…皇上可想过她因何人而落得如此下场？瑞雅一心为皇上，可她临死前却不曾见过夫君一面！茹雅不怨皇上…因为茹雅知道这就是一个后宫女子的命……可因此五阿哥和玉芙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孩子，臣妾要替已死去的妹妹照顾他们，不让他们受他人欺凌，试问皇上，茹雅何错之有？”
皇上仍凝视着茹雅，默默走近，将她揽入怀中，叹气道：“唉…瑞雅的事——的确是朕的疏忽…朕已尽力补偿在宓雅身上，若你真还觉得不够，那你告诉朕该怎么做。”
“……皇上…臣妾知道——红颜弹指老，也许今天被皇上捧在心口的是臣妾，他朝便是别人。无论发生何事，臣妾只希望皇上切莫撤了宓雅的位份，保她终老…这便是——您对瑞雅和臣妾最好的补偿了。”
皇上双手扶着茹雅的肩，细瞧她：“一如既往，只要你开口，朕都答应。可朕以为——你首先要朕保证的该是你自身的荣宠，却不想你如此为姐妹打算。”
茹雅放下皇上的双手，说道：“事到如今，很多事已不值得臣妾再去耗费心力在乎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

“思翎呐——几十年来，我富察家皆乃后宫统领，始终如一，哀家不希望如此威望断送在你的手中，你可知道怎么做？”
思翎幽幽坐着，太后一如既往的勒令她已习以为常，面对不爱她的男人，心都不在了，还能抓住什么？“思翎愚钝，不谙固宠之术，太后恕罪。”
“不懂就学！只要你用心，加以时机之便，只要你肚子争气，哀家保你为嫔为妃。”
慈宁宫正殿外，淑妃与纶嫔一同候在门前，两人并肩站着，起先谁都不搭理谁，之后纶嫔有些难耐寂寞，起头道：“淑妃姐姐可听说了茹妃近日似乎得罪了皇上？”
淑妃略感意外，不动声色道：“本宫从来不问他人是非，纶嫔何必与我提这个？”
纶雅启齿一笑，满怀阴谋的模样：“听说——昨晚上皇上去你那儿过夜了？趁着茹妃与圣上不和，姐姐赶紧夺权固宠呀。”
“做你的亲姐姐还真可怜！”
“姐姐错了，真正可怜的是我！生来就是茹妃的妹妹，我在冷宫时她不为我筹谋也就罢了，看着我被掌嘴却迟迟不肯听命于太后…实在可恶！”纶雅凝起眉头，撕扯了几下手绢，只是她怀恨在心的又岂止茹雅？但恐怕她能怨恨报复的唯有这亲姐姐了。
淑婉似笑非笑地嘲讽道：“你也真奇怪，自己无能失算，背叛姐妹不说，反倒全推在他人头上，难怪呀——茹妃从来不偏帮你，你可知道缘由？”
“姐姐请说。”
“因为你愚昧无知，根本难成气候，我若是茹妃娘娘，也宁肯由你乖乖呆在冷宫里太平些好。”
纶雅斜眼看去，淑婉一脸得意与轻蔑的笑容彻底激怒了她。“哼哼！姐姐怎么又与茹妃同仇敌忾了呢？你这么摇摆不定的，可要遭太后怀疑呢——”
“——以后你就别一口一个姐姐了，本宫当不起这姐姐。你尚且如此算计自家姐妹，无亲无故的就更不必说了，况且我与你本是同岁，这么一来一回的，我反被你叫老了。”纶嫔无故笑了起来，淑婉探去问，“纶嫔娘娘何以发笑？”
“哎哟！淑妃你也太过计较了！…再者说了，后宫里诸人比的又不是何年何月生的，而是——谁能活得更长久。”
淑婉警觉了起来，试探道：“…那——依你看，你我之间谁的命更长一些呢？”
“你以为这能由你我决定吗？”纶嫔对淑妃冷淡一笑，转眼朝正殿内看去，“不过——我猜你会比我死得早一些。”
未时，宓雅敲响了宏赡贝勒的房门，贝勒爷前来开门时已有些微醺，他惊觉道：“宓嫔娘娘？你怎么独自进来了？这小霖子疏忽至此，实在该死！”
“ 贝勒爷不必怪罪，是本宫要他先将颐和轩下人一并撤退了再自行进来的。紫禁城里人多眼杂，宓雅不愿惹来无妄之灾，请贝勒谅解。”
宏赡笑道：“自然自然…那娘娘快请进来坐！”他跟个奴才似的闭上门后替宓雅斟茶，递到她手中道：“堂堂宓嫔娘娘尽会屈尊来我这儿，我真是意外极了。”
“不瞒贝勒，本宫也踌躇了好一阵才决定拜访，毕竟你是大阿哥的挚友，有些事本宫以为你该知道清楚。”
“我斗胆猜一句，这——也是茹妃娘娘的意思吗？”
“大姐不会关心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要紧的她自会筹谋，其他的，边上的人会替她打算。大姐并不知宓雅来了此处。”想到自己竟背着茹雅与宏赡相会，宓雅不禁握紧了双手。
宏赡依旧摆着笑脸道：“哦…那不知——娘娘此行何意？”
“本宫尚且记得进宫时同届中的确有一个叫旎韵的秀女，但她从来都不是众人中最出挑的一个，依本宫看来，她在之后册封落选也是合乎情理。后宫不是寻常地方，不论贝勒爷以为旎韵姑娘如何天香国色，她终归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本宫也了解皇上，无论她如何挣扎邀宠，结果只会落空。本宫希望贝勒爷思忖清楚了，你要推她走的，可是一条不归路。”
宏赡微蹙起眉注视宓雅：“…这一切——自打我九岁入宫时已看得清清楚楚，我也知道皇上会宠幸她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但宏赡还是多谢娘娘苦心劝诫了。”
宓雅搁下茶杯道：“那为何贝勒爷还要将心爱之人推往后宫呢？”
“我了解旎韵的心性，她认定了便会如飞蛾扑火般执着，而我——就是她认定了一生都不会跟随的人……除了助她完成心愿，请问娘娘，我还能做什么？”
宏赡眼中的无助和无奈深深扎进了宓雅心里，唤醒了沉默已久的记忆……那时的大阿哥是否也如此心痛地选择了成全？宓雅低下眼，答道：“宓雅也不知道……宓雅今日前来，已说明自己不是一个旁观者。”
“那日自你寝宫回来后，大阿哥将你们的过往与我叙述了大概。不得不承认，娘娘对于爱情的果断的确胜过了大阿哥和我。”
“宓雅当时也是被迫无奈，可是——直到如今，宓雅都不曾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因为宓雅能给的、不能给的，蒻忻都能给大阿哥。看到他幸福，宓雅也无憾了。”
“正因为听了你们的种种，我才做了我的决定，这些年来，旎韵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宏赡愿意为爱的人做她想做的事。”
宓雅浅笑着看宏赡，不必再多作规劝了，各人自有各人的路，或许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但要为爱情付出多少，便全由自己了，就如同她与大阿哥，茹雅与沈华，鱼露与蒻忻……




是谁唱梅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叶赫那拉?淑婉为淑婉皇贵妃，赐金察金印，钦此。”淑婉蹙起眉头接过圣旨：“臣妾叩谢皇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总管极其隐晦地笑道：“皇贵妃请起。”
淑婉站起身，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侍婢雨儿立即带着若干下人告退。“淑婉请问公公…为何——圣旨仅寥寥数字？”
李总管答：“娘娘不必多虑。册封之事乃是太后的主张。太后说——淑婉娘娘两年来为太后办了不少差事，劳苦功高，皇贵妃头衔是应得的。但皇上碍于娘娘未得龙裔先得册封，有违祖制，故而省去了溢美之词，低调行事。”
淑婉释怀道：“淑婉愚钝，多谢公公提点，小小心意，请公公笑纳。”说着，她取出一枚羊脂白玉塞予总管手中，李总管老道，两指一捏便知是稀罕物，却推脱道：“此物贵重，老奴受不起，告辞。”他将宝玉退回淑婉手中，静悄悄地躬身离去了。淑婉一怔，李总管为何不受？
花盘底鞋一声一声僵硬地叩在青石板上，失了月色的紫禁城弥漫着难耐的沉寂与阴郁……淑婉缓缓走入畅音阁，头顶上的乌鸦见不着身影，暗哑的嘶叫狠狠撕开黑夜——怎么台上孤灯摇曳？淑婉无从控制脚步，眼看着台上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
“…鱼露！”台上女子轻舞长袖，如一个俏丽的赤红鬼魅，自管自唱道：“别院中起笙歌 因风送听 递一阵笑语声到耳分明……”
“鱼露！你怎么……怎么回来了？”淑婉扶着台缘，急切地叫道，“鱼露！”
鱼露双颊铁青，轻启如血朱唇道：“…淑婉皇贵妃，我在这儿——待你多时了…我寻去储秀宫，却见不着你……”
“我已搬去永寿宫，你快下来！快跟我回宫叙话！”
鱼露直愣愣地盯着眼前漆黑的空白，泪眼摇头：“…回不去了……我早已回不去了…”淑婉看着她空洞的双眼，感到一阵恐惧袭来，连乌鸦的叫声都淹没在这死寂中，鱼露朝空中挥起水袖，咿呀唱着：“坐深宫怎禁得心中烦闷…思往事不由人……”淑婉呆看她一人唱念做着《梅妃》之段，不知所措。“…泪下如雨……”此句尚未收尾，鱼露突然中邪似的指着淑婉身后厉声尖叫：“太后！太后追来了！她要杀了你！就像她……”她转而指向身后，淑婉触到她惊恐的眼神，转看去其背后——尔倩一身白衣悬梁于台正中，幽幽地晃呀晃……
淑婉腾地转身坐起，背脊上湿湿的透着凉意。她长久以来藏于最深处的恐惧竟被自己血淋淋地摊在眼前！她披起宫服，命人备好轿子，漏液前往承乾宫。
沈华快步入殿，皱眉看着面无人色的淑婉，递予她一碗热茶，道：“茹雅近来身子不爽，我不想扰她，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瑟瑟发抖？”
淑婉喘息着将茶盏搁置一旁，抓起沈华的手腕道：“是鱼露！…是鱼露给我托梦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眼看涕零如雨的淑婉，沈华无所适从：“…鱼露？你梦见她了？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她在畅音阁上唱梅妃……后来就…她看见了太后！她说太后要杀了我！我还看到了尔倩…尔倩被太后害死的模样……”淑婉的手已颤抖得难以自持，沈华见状便紧紧握起，将它包在手心里，宽慰道：“你先冷静下来，鱼露已病逝，我亲手葬了她…你只是——太过怀念她们二人罢了，别再胡思乱想。”
“不是！…我们在畅音阁听梅妃时，我尚且居于储秀宫…她…她感激我为她做的，如今——来报恩了……她说她去储秀宫找不到我！她想警告我…太后要杀我！”
“够了！”茹雅从内堂走出，婉儿在她身后为她披挂晨衣，扶她在前端坐下，“这儿是承乾宫！你再这么大吼大叫，明儿个一早就被太后处死了！”
沈华来到茹雅跟前，不安地看着她，见她一如既往的镇定之色，便坐到了一边。“淑婉皇贵妃——你刚受册封，地位如日中天，何以深夜擅闯我承乾宫叫嚣？”
“这都是真的…太后封我为皇贵妃根本是圈套！她已洞察了一切，正密谋置我于死地…我的性命已危如累卵，为今之计只得求茹妃替我保命！”
茹雅尝过浓茶，一抿嘴道：“本宫早问过你，为了报仇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么？太后才是真正主宰你我命运之人，你根本没有资格与她斗！这些话早在一年前本宫就与你说过，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你已是永寿宫的主人，得失皆为你命，本宫没这本事替你保命！”
“淑婉知道…一切祸事皆因淑婉天真闯下，可…茹妃娘娘可否念我曾竭力保护宓雅龙裔，又向她密报太后的暗杀之计…过往种种，难道不也是太后杀我的理由吗？”
沈华瞧见淑婉苦苦哀求的模样，心生恻隐之心，劝道：“茹雅，不如…先让她留在承乾宫，再做打算。”
茹雅蹙眉瞥向沈华，好像是在问他——你真打算叫我冒死袒护她？沈华回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婉儿，带皇贵妃去后院安顿，其他的待众人歇息后再说。”
淑婉从椅上滑落，跪在地上，哽咽道：“…谢娘娘……”




鬼魅成行

次日一早，茹妃携淑婉前往慈宁宫请安，李总管通报后回到门前禀报：“太后未起，请二位娘娘在此稍待片刻。”
茹妃吩咐：“李总管，老人家睡太多对身子不好，还不快去安排太后早起梳洗？”
“是是…老奴告退。”太后早已端坐堂内，李总管赶回宫内侍奉早膳。
茹雅清楚太后的把戏，但今日一面非见不可，二人唯有在艳阳之下耐心等候。近半个时辰后，穆嫔也到了门前，问候两人之后道：“咦？请安的时辰都快到了，太后还未早起吗？”
“只怕——这儿有太后不想见的人，连累你我等候。”纶嫔高声说着带翎贵人上前，“纶雅见过皇贵妃、茹妃娘娘。”能看见有人位份尊于茹妃，纶雅心头尽是忍不住的高兴。
茹妃挑起眉道：“一样是狗腿，有人——位极人臣，有人却越发地没了脸面，真是人各有命呐。”
李总管跨出门说：“太后已梳洗完毕，请各位娘娘入内。”
觐见时，太后先行开了口：“近日来尔等可去过坤宁宫请安？”众人无言，她接着说道，“皇后终究是东宫之主，不论得宠与否，你们都不该乱了君臣之礼，都听明白了吗？”
“臣妾谨遵教诲。”
“嗯…哀家欲往大佛堂理佛，各宫退下吧。”
“臣妾有事禀报。”茹雅毫不客气地阻挠了众人，纶嫔一记冷笑——又有好戏看了。
“难怪今日茹妃早到，哀家以为外头吹的是什么风呢。”
茹雅忍耐道：“启禀太后，淑婉皇贵妃近日常心神不宁，寝食难安，钦安殿法师测算乃是永寿宫怨气过重，阴魂缠绕所致。臣妾请旨，准皇贵妃迁往我承乾宫长住，也可增进姐妹之情。”
她深深看着她——你已洞察一切了吗？竟然找茹妃当盾牌！太后启唇一笑，笑得整个脸都皱了起来，却丝毫不见喜悦：“皇贵妃——你说说，你与茹妃怎么就姐妹情深了呢？”
淑婉迟疑着转眼向茹妃看去，茹雅却止一蹙眉——一切伪装都可尽管撕开了，畏惧的结果只能是死。“回太后的话，淑婉…淑婉与茹妃姐姐虽相识日子不久，但一见如故，臣妾在宫里也没个自己人可依靠，有心事也只能找茹妃姐姐商议…日子长了，能说的——不能说的，便也不在乎了。”
太后觉得这番话倒颇有意思，还在回味，纶嫔突然插话道：“只怕承乾宫太小，容不下后宫如此尊贵的两位姐姐！”
茹雅针尖一般的眼神狠狠扎在纶雅眼中：“我承乾宫里外几十件屋子，至少比你长春宫大一些，多个娘娘和几个奴婢住，尚且宽敞。”
太后又言：“茹妃说永寿宫有鬼魅缠绕？叫几个法师做法驱鬼便是了，何必舍近取远而迁宫呢？”
茹妃早有准备。“臣妾听慈宁宫的老嬷嬷说——当年太后尚且为熹贵妃之时，乃是敦肃皇贵妃居于永寿宫，可没过几年，皇贵妃病逝，永寿宫就再无新主。臣妾得知此事后又去问过法师，法师坦言皇贵妃之怨气已在此宫中积压多年，而今冤魂恐怕已成魔，小小法事无力驱赶。故而早日封宫为好。”
“你以为你的三言两语，哀家就会全然听信吗？”
“——死在内宫的冤魂无数，过往的事情再要翻出来查，恐怕牵连甚广，难道太后真要臣妾道出这故事的始末么？”
太后心里自然清楚皇贵妃如何死于非命，那瓶白翎綦至今仍在盒中沉睡。“既然如此，就让思翎陪皇贵妃去永寿宫睡上几晚，看看究竟有没有所谓的鬼魅！”
思翎默默转看两人，又低下眼去——她自知，她也是狗腿。
茹雅又冲道：“难道太后要置淑婉腹中胎儿安危不顾吗？”
淑婉倒抽一口气，唯今之计也只得如此了…“…臣妾被冤魂折磨不要紧——只怕…只怕伤着龙裔，臣妾无法与皇上交代。”
“有喜了？大胆二人！进门时为何不报？”
淑婉跪下身道：“臣妾该死…臣妾想给圣上惊喜，故而再三隐瞒，以为太后会准许臣妾迁宫……”
纶嫔问道：“太医为何不报？”
“皇贵妃如今身怀龙种，少跪为好。”茹妃将淑婉缓缓扶起身，紧紧掐了记她的手臂，“今早太医刚诊出喜脉，此时尚在记录脉案，准备安胎药，可没闲工夫来通知你这小小嫔妃。”
“你……”纶雅恼怒，转脸道，“太后！此事有诈！”
穆嫔插嘴道：“就是…不妨查查彤史，先对好日子！”
思翎劝道：“启禀太后…龙裔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不如先准了两位姐姐的请求，其他事情再做考量。”
太后抬手止住众口，令道：“准淑婉迁宫，再派左右院判前往承乾宫诊脉。”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宫殿，纶嫔快步跟上茹妃，瞥她一眼问：“大姐真打算把这戏一直演下去？”
茹雅冷一笑道：“哼…什么戏？纶嫔娘娘所见所闻皆属事实。太后老辣成精，我等如何能骗过她？”
“哼！当年我进宫时，大姐叮嘱的第一句话便是——闲事莫理。姐姐小心救人不成，反倒引火烧身呢！”
淑婉只是咬着红唇不说话，只听茹妃道：“纶雅，本宫要你眼睁睁看着淑婉十月怀胎，诞下龙裔！”




飞上枝头

丽景轩的姑姑将韵儿带前往承乾宫时问她：“你怎么攀上这高枝的？”
“哼哼，不瞒姑姑说，我自个儿都不清楚呢。”韵儿边走边笑，可笑容实在干，姑姑见了忍不住关照：“虽说茹妃娘娘是红人，可承乾宫的差事到底是出了名的不好当…听说茹妃对下人管得可紧了呢，你可千万安守本分才好！”
韵儿心里头越发忐忑，焦躁地说道：“行了……宫人不得对茹妃说三道四的，姑姑小心让他人听去。”
待二人到了，婉儿便将韵儿接到一间耳房内，递予她一块白布，“茹妃娘娘要见你，你先将发髻和宫服上的尘土擦拭干净。”
韵儿皱起眉头拎起白布朝手臂抽打了两下，问道：“姑姑，你可知道茹妃娘娘为何将我调来？”
婉儿冷眼看她，好像她的正经事被打断了，有些不耐烦：“承乾宫不同于别宫，下人们从不过问缘由，更不理会本分外的闲事。”
“哦…姑姑教训得是。”
“你入宫有些时日了，宫规礼仪我不再教授。待会见了娘娘，不许直眼看主子，主子问话不能不答，更不许说谎话，懂了么？”
“明白了姑姑。”
“不过——就算你撒谎，也不可能逃过娘娘的法眼。”
承乾宫内的水深火热着实如外头传言一般，韵儿深感自己被推进了紫禁城里最大的火坑，怕是再也爬不出来了。“奴婢韵儿拜见皇贵妃、茹妃娘娘，娘娘千岁。”
茹妃与皇贵妃并坐，一同低眼看她，茹妃道：“旎韵，你可知道本宫为何调你前来？”
“回娘娘的话，奴婢不知，奴婢猜测是因为皇贵妃娘娘身怀六甲，承乾宫缺少人手，就将奴婢调来了。”
淑婉笑道：“内宫芸芸奴才，何必非要抢庄贵人的侍婢呢？”
“奴婢愚钝，不明所以。”
茹妃又说：“本宫听说——有个叫西林觉罗?旎韵的女子虎视眈眈觊觎后妃之位多时，便想一睹她的芳容。”
婉儿的话是对的，就算藏在心里的秘密也逃不过茹妃的法眼，旎韵惊慌不安，连连磕头请罪：“奴婢该死！奴婢绝无非分之想！奴婢该死！……”
“够了。”茹妃发话，婉儿便上前将旎韵扶起身，“本宫从不介意闲杂人等的雄心抱负。将你调来，算是给你个飞上枝头的机会，本宫的确是另有所图，但——是否能如愿得宠，皆是你的天命，本宫与皇贵妃只会拭目以待。”
闻此话，旎韵心里一笑，怕只怕庸碌一辈子，有机会便好。“奴婢叩谢两位娘娘恩典。”淑婉朝她一扬手，她便退出了门去。淑婉端起手边的茶盏，问道：“姐姐帮了我这不相干的人已是违逆了处事的原则，现在又管到了小宫女头上，图个什么呢？”
茹雅浅笑，朝旎韵远去的身影扬了扬下巴：“你瞧如此容貌与心智，却能将一个男人完全笼络在心头上，是否奇怪？”
淑婉也向她望去，她想起了沈华，曾几何时，他也被鱼露完整地笼在心上。要比起茹雅来，淑婉与鱼露多的是青春，不缺的是美貌，输了的却是心智，可说明白些，爱情不是选秀女，各人自有各人所好，遇上了便是遇上了，从来说不清缘由。“没什么可奇怪的，世上多的是痴情种。”
这时，沈华进门，对婉儿使了个眼色，便坐到了一旁，婉儿立即退到屋外，紧闭房门。淑婉探过身问：“怎么样？太医院可有消息？”
“当然有，太后今日下午要派御医来替你请脉。一个是左院院判，另一个是黄太医。”
淑婉略有些慌神，转眼看茹雅：“这可怎么办？两个都不是我的心腹…”
茹雅道：“不必担忧，左院院判跟随我多年，自然信得过，那个黄太医曾做过院判大人的学徒，倘若两人一同应诊，必定由院判亲自把脉， 你自不必多费心神。”
到午时，茹妃赶在太医来之前先召来了彤史官，她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茹雅在过去与她常有来往，如今已有好一段时日未曾询问过她何人侍寝了。“万意，本宫有一事要你帮忙，你可能办到？”
“娘娘尽管吩咐。”万意看惯了各宫娘娘邀宠献媚的嘴脸，对世事也淡定了许多。
“本宫要你在一月前的彤史中——多添一笔淑婉皇贵妃侍寝的记录，可行得通？”
“篡改彤史，奴婢怕皇上责罚，娘娘还是不要难为奴婢了。”
茹妃耐心劝道：“皇上不会记得这些细微末节之事的，何况此事关乎多人性命，你也无从选择。本宫担保圣上不查不办，倘若你以本宫之命行事，本宫保你二十四岁之时顺利出宫返乡，你看如何？”
万意止低眼思忖了片刻，便施礼答道：“奴婢遵命。”




彤史官 万意

在太医院确诊皇贵妃身怀龙裔之后的半月，慈宁宫与承乾宫之间始终相安无事。其间茹妃又召过一次彤史官，她要翻看彤史，受其阻，便问：“听说一个多月前，皇上曾有段时间未翻过任何嫔妃的绿头牌，每天居于养心殿内，可有此事？”
万意连忙将彤史收回怀中，低头回话：“娘娘可能是记错了，至少——就奴婢所见，皇上即使不是每日翻牌子，但隔三差五也会留宿于钟粹宫、丽景轩等后妃寝宫，不曾发生过娘娘所述情况。”
待到皇上驾临承乾宫，茹妃已拿定主意，不再更变。
“茹雅，这几日由你照料淑婉，实在辛苦你了。”皇上心里头知道上回的事在两人心中的芥蒂未消，但越发难以压抑的思念最终战胜了浅薄的颜面。“朕来看看你…好些日子没来了。”
“皇上…还想喝雨前龙井么？”茹妃特意令婉儿退到了一旁，让旎韵跟在身后头。
皇上却豁然笑了：“呵…朕猜你泡腻了那茶，朕便戒了。倘若朕想喝——该去宓雅那儿才对。”
茹雅付之冷笑：“看来——臣妾的妹妹快要比臣妾受宠了。”
皇上听出了话中酸意，转腔问：“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所想所盼么？”
“如果今天受宠的不是宓雅，而是其他人，皇上还会与臣妾说什么呢？怪只怪臣妾年老色衰，无力争宠，让皇上越发的腻烦了，嫌弃了。”
皇上微怒，皱眉探身问：“茹雅…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说这些没来由的话呢？朕好心来看你，反倒被你泼了冷水，朕看你年纪大了，却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皇上真是打心底里觉得臣妾老了是不是？那臣妾让位就是了！韵儿！”旎韵有些迟疑了，她从没见过何人敢与皇上争得面红耳赤的，她慢慢挪步到茹妃身旁，道：“奴婢在……”
茹雅抬起眼直视皇上道：“启禀圣上，西林觉罗?旎韵乃是上届秀女，臣妾特意在宫人中为皇上细心挑选而得，今日臣妾将她献给皇上，望皇上摆脱数日阴霾，身心愉悦。”说完，又领着旎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上起先止看着二人，心里不断想着对付茹妃闹脾气的对策，却一无所获，索性也跟着任性起来：“好！好一个茹妃！果然甚得朕心！…朕——不能辜负了茹妃的美意！”皇上甩手喝令，双眼却仍死死盯着茹雅，“小安子，把人带回乾清宫…起驾回宫！”
“皇上起驾！”小安子的叫声刺破承乾宫数道宫门，也刺穿了茹妃空落落的心口。热热闹闹的一拨下人随着圣上和旎韵，走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槛，直至踏上甬道，消失在鳞次栉比的粉墙黛瓦间……这可怕的宫墙，关住了红颜，却关不住她们向权势和虚荣高举的臂膀。
万意随着李总管轻声走进慈宁宫。她才是这儿真正的常客，可每每走进这座宫殿，她总感觉身边流淌的是陌生的气息。阳光将屋檐压得很低，好像不小心就会撞找似的，乌鸦突然在门外撕扯了一声，万意更是捏紧了怀里的彤史。“奴婢拜见太后，太后千岁。”
“李总管，给万意搬个凳子。”
李总管立即躬着身搬来脚凳，摆在太后面前，朝万意示意坐下。万意小声道：“奴婢不敢…”
“哀家让你坐你便坐。要知道慈宁宫的凳子，不是每个人都坐得起的。”
万意无奈，便挺直了身子坐下，将彤史如宝玉似的端正摆在双腿上，低眼瞧着——这便是她的青春所在。
“哀家要你与茹妃说的，你可都说全了？”
“回太后的话，娘娘问起前阵子皇上翻牌子的事，奴婢已按照太后的旨意全都与茹妃娘娘说了。”
“她可信了？”
“奴婢无能，茹妃娘娘脸上始终没什么动静，奴婢也不知她信不信。”这本就是事实，万意原本是个老实的姑娘，老实得太后要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太后再想想茹妃一贯的作风，突然发笑：“她没动静就对了！万意呀…这事儿办得好，哀家得赏你。”
“奴婢替太后办事，不求赏赐。”
“她还要你做什么？”
万意一下吸进了气就再没出来，犹豫了好一阵，方说：“……嗯…娘娘她…命奴婢替淑妃娘娘在一月前的彤史里——再…再加上一笔……”终归，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哈哈哈哈！”太后大笑，传出了朱门，回旋在慈宁宫里，最后与门外的乌鸦叫声混杂在一起，便也分不清是鸦在笑，或是人了……




莫待无花空折枝

听闻丽景轩要来新的主子，上下奴才好一阵骚动。只是庄贵人心里头不快活，这新来的贵人一旦住进了丽景轩，相比独占玉粹轩的翎贵人，庄雪岂不就低了一等？只是听侍婢们传这新人向圣上要求迁入丽景轩内，也不知由头，圣上便随口准了。
待到辰时，门外头开始闹起来，小安子在门外张罗道：“快给贵人主子备热水和止痛汤！”庄雪闻声一把拉开房门，见乾清宫的太监们将新来的主子团团围在院中，也看不清个究竟。“贵人主子劳累了，奴才先行告退。”
“麻烦安公公了。”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待众人散去，庄雪一眼便认清了韵儿夹带浓妆的脸——“韵儿！你这贱人！”庄雪一路走进院子，一路指着她鼻子骂，“你背着我你勾引皇上！”
旎韵却直直地站在原地，毫无收敛之意地咧开嘴角笑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茹妃娘娘晋献给皇上的，如若一直困在你身边，我如何出得了头呢？”
“你这贱人！…你、你居然背叛我！你骗我！”
“我从没拿任何人当过主子，对你就根本算不上背叛！是你自己太过天真，居然会相信我信口编的话。只怪你连个侍婢都看不住，是你自己无能！而如今——我已被册封为韵贵人，与你平起平坐呢…你也不客气点儿？”
“哼！让你看看我有多客气！”说着，庄雪抬手便往她脸上呼去，却在半空停了下来……旎韵本闭眼闪躲，却发觉她中途顿了下来，便又挑衅道：“怎么了？不敢打啊？哼哼…当初谁说要我将来当丽景轩的姑姑来着？依我看呐——这姑姑不如你来当罢！哈哈…”
庄雪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放下手道：“今天本宫不打你，是因为你尚有还手之力，总有一天，我会打得你翻不了身！”庄雪死死瞪着她，她却硬生生朝庄雪笑笑，转身回了房。女人总在等那“总有一天”，可她们也不曾想过这一天究竟会不会来，这句话到底是说给对手或是自己听的，她们也从不去计较。只是今天能赢的人总有办法叫自己一直赢下去，一朝斗不垮对方，后悔的只有自己罢了，于是这四个字便永远不会到来。
傍晚时分，甬道上轰隆隆地响起了锣鼓声，宫人们纷纷大开宫门跑出去看热闹，旎韵有些忘形，似乎一下也忽视了贵人身份，随侍婢来到宫门口，探出头去，只见浩浩荡荡两路红衣宫人抬着各式金银贡品如不断涌动的红毯搬铺满了整条甬道。
甬道边上有小太监来丽景轩搭红灯笼，他将两个灯笼点燃，叉到宫门上的钩子。红灯笼将旎韵的双颊照得通透，闪烁着动人的喜庆，好像她也在为大喜高兴。旎韵身旁的侍婢拉住了小太监，问：“诶！这是哪来的喜事呀？怎么之前没听说呢？”
小太监答：“宏赡贝勒办婚事！说是皇上赐婚，别拉着我…赶着呐！”
听到“宏赡”二字，旎韵愣是怔住了，追问：“这喜轿从哪来？往哪去？”
“回主子，喜轿从宏赡贝勒住的颐和轩来，要去东北边的位育斋，听说那儿住着一个被皇上罢黜的颖贵人，大概就是她被赐给了贝勒爷……也不知道贝勒爷怎么选的…”
小太监话完便往南边去了。旎韵万万没有想到，宏赡最后娶的却是格根塔娜……她低下眼去看张开的双手，它曾紧紧抓着他的心和一切，她曾拥有他的一切和天地。而如今，此刻，空空如也，徒留一片刺眼的红。男人的心，说变就变了，手里抓着的一切，说没就没了。半点商量不得。
而这时的宏赡，看着满眼缭乱的红，满意地笑了。
这些只配皇族拥有的，铺天盖地的绚丽与喜悦，本为旎韵准备。只可惜宏赡众里寻她，她已身处阑珊之外。爱情便是这么一回事，得不到，便永远都在心里头骚动，便要赔上一生去报复。到头来被报复的是自己抑或是此生挚爱之人，反倒来不及多想了。




瘦尽灯花又一宵

八月间，天气依然燥热得很，淑婉夜半难眠，披起晨衣外出。掐指算来，她与茹妃谎称的身孕已近三月，平日里走动都要在腹上绑上婉儿为其制的宽腰带，上面开了一口，塞上些棉絮便与平常孕妇看似无异了。
深夜的承乾宫无人走动，自不必麻烦了。淑婉觉得腰腹难得轻松，加快了脚步朝月光下走，却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独立于后院当中，她有些慌张，立即止步，大声问：“院中何人？”
沈华循声转头看去，见是一身白纱的淑婉，应道：“是我。”
淑婉放下防备，踱至他身旁，两人起先都不言语，看看当空明月如钩，皎皎动人。淑婉无意间转看沈华——他侧脸英武的轮廓和挺直的鼻梁是她两年前便熟识，而至今不曾改变的模样。淑婉浅笑着说：“做男人真好，不怕变老，无须担心岁月。”
沈华倒也笑了：“做人本就不易，你是知道的。”
“住到承乾宫后…我时常在想——倘若当初我不将你绑去茹妃面前，之后会怎么样？”
“之后的事要之后才知道。”
“经历过这么多，我才知道…我于你，从来都是自作多情。你要的，你爱的都是最好的。你逗留在舞班时，鱼露就是最出色的舞伎，待你离开了她，你又爱上了后宫最得宠的茹妃…淑婉自问绝非姣者，所以即使用尽心力，都无法让你动心。”
沈华转过眼，细细看她，多日来的折磨与忧郁使她双颊垮陷，却衬出了另一番幽怨之美。“谁说你不是最好的女子？你是紫禁城中最高贵优雅的女人，你拥有令人称羡的身姿，如此还不足够么？”
“罢了罢了，再要你牵强夸我，我听了都不自在。其实…人总要遇上个三长两短，真想明白了，手放开了，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那你放开手了么？”
淑婉自嘲道：“哪有那么容易？明白是一回事，真能这么做了的，恐怕都成世外高人了罢。”实在是有些糊涂了，怎会与他论及这些事？忽然觉得颇为可笑，她转坐在石凳上，说道：“茹妃是否得了重病？”
沈华惊异，追问：“你如何察觉？千万不可宣扬！”
“婉儿成天端着药往来其间，躲得再好，日子长了总会被我撞见。既然不可宣扬，我也不难为你了。”淑婉识相不问，沈华便立即挑起其他话头。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去。
因茹雅牵累，宓雅侍寝的时机减少许多，难得一日在养心殿过夜，待皇上早朝，奴才便要将她抬回寝宫，临到半途，她令轿夫转道承乾宫。快进承乾门时宓雅掀起帘子张望，见沈华经过，正朝甬道走去，她欲喊住他，瞥到两边来往清扫的宫人，便收了回去。
入宫后先有雨儿来迎，宓雅问起茹妃，她随即请出了淑婉，宓雅起先觉得看着不自在，原是皇贵妃那假肚子坏了她的纤细楚腰。宓雅问：“大姐还未起吗？”
淑婉答：“她身子不爽，这些时日都起不了早。”她将奉上的糕点推向宓雅，“刚从养心殿来，还饿着吧？尝尝茨儿的手艺，她做的点心比御膳房的可口多了。”
宓雅犹豫着拾起一块玫瑰膏，说道：“…我已有好多日未见着大姐了…我担心——她的病是否又恶化了？”
淑婉报以微笑，自己却也觉得潦草。“她从不与我或沈华提及有关病况的只言片语，左院判也捂得严实，到底探不出个真假来。再说你也知道，你大姐自个儿的事不许旁人过问的。”两人相视一眼，忐忑不安之感由此在心头漫开，不可收拾。
再回钟粹宫时，已近辰时，宓雅稍感眩晕，茜儿将她扶到寝室门前，她令道：“去烧盆热水来。”
茜儿施礼告退，宓雅推开房门走入，随手将今晨匆忙戴上的发簪摘下搁在一旁，乌发便如清泉般泻下，顾不得梳理她只一心往床榻走，复行两步后，她一抬眼——刹那间只看见一身宫服悬在半空晃荡。她定睛再看，那是茨儿！她的脸色如甬道上的石板，青灰且僵硬，颈上白绫死扣住头颅，一直连接到房梁。无论身子如何摇晃，茨儿那黯淡的目光始终钉在前方。宓雅知道，她死得不甘！看得久一些，宓雅也就不再畏惧了。紫禁城里的人来来往往，也不就是个不同的死法么？
茜儿低着眼端了热水进门，叫道：“主子，可以梳洗了。”宓雅未应声，她朝里走了两步，见此惊恐之状厉声叫了起来：“啊！这…来人呐！死人啦！”
宓雅立即转身喝道：“住口！快去把门关上！”茜儿惊慌失措，方跨出脚一下使不上力，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宓雅瞥了她一眼，赶忙前去紧闭房门，接着吩咐：“事关重大，决不能与任何人透漏半点风声！”
“可是…可是主子……”茜儿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主子…是不是赶紧去向茹妃娘娘禀报？咱们可担不起这罪呀！”
“不行，大姐已卧病在床，受不得刺激…也该是时候，由我自己面对了。”
“这……茨儿姑姑为何会在娘娘的寝室里上吊呢？难道这是瑞妃——”
“——休得胡言！茨儿无故怎会自尽？而天下间会杀害茨儿的，也只可能有一人而已。”




龙虎斗

自从旎韵被封后，茹妃再无侍过寝，撤下的绿头牌也就一直收着。
恰逢徽班进京，皇上命人请了他们入宫，传旨乙未时各宫齐聚畅音阁听戏，为宏赡贝勒及福晋送行。圣旨说了非去不可，茹妃纵有万般宠爱也不可缺席，更何况如今后宫已脱了她的手，凡事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下了凤舆淑婉便一路两手扶着茹雅走，过宫门时，茹雅却推开她：“别叫旁人看见。”
淑婉撇嘴道：“看见就看见罢，你我姐妹情深怎么了？”她又挽起茹雅胳膊，茹雅被逗乐了，打趣道：“怎么，你不怕鱼露又现身在戏台上么？”
淑婉小声答：“我不怕，她生前我待她好，死后也会护着我。”
到了坐席，淑婉便拉茹妃在身旁坐下。这时皇上来了，身旁还跟着韵贵人，茹雅瞥了眼他们，转看一边，淑婉忍不住低语：“她倒真攀着姐姐这高枝成凤凰了…也不低眼瞧瞧自己什么气焰，才受宠几天呐。”
茹妃尚在心里头受着这话，兰妃娘娘走到她跟前对二人道：“哟！二位妹妹感情这么好呀？那我得坐一边儿去了。”
淑婉抬眼道：“我将皇上边上的位置让与你，姐姐该高兴才是。”
“是呀…我可高兴呢！这不后宫又多了个宠妃么？她如此得宠还不多亏了你茹妃娘娘举荐？”兰妃朝正与众人寒暄的旎韵翻了个白眼，又转看茹妃。
茹雅道：“是这丫头自己争气，与本宫没关系。“
兰妃凑到茹妃眼前挑眉低语：“皇上三个月没翻过你牌子了，我看呐——你可真是养虎为患喽！”兰妃享受着一针见血的快 感，慢步走至龙椅边上的位置，刚要坐下，皇上却令道：“丝兰，你坐边上，这位子给韵贵人坐。”
兰妃脸色骤变，僵硬地直了直身子，挪开步子坐到边上去了。旎韵走到皇上身边，施礼道：“皇上，在座的都是旎韵的姐姐，旎韵哪敢越位呀，臣妾还是坐回翎贵人边上，免得姐姐们笑臣妾不懂规矩。”
皇上不接话，转看茹妃道：“茹雅，你看韵贵人该坐在哪儿好呢？”
茹雅起先不作答，缓缓转去专注地看着皇上——身旁换了个女人，他自也换了一张嘴脸。过去为了顾及太后，茹妃无论如何盛宠都不曾坐过皇帝身边，而此时皇上要拿这做文章了么？“回皇上，夫为妻纲，皇上的话便是天，韵贵人若不坐在皇上身边，才是真正不识抬举。”
皇上回她一个冷笑，对旎韵说：“你看，你姐姐也这么说了，就赶紧坐下，戏快开始了。”
不远处太后带着一群奴才正朝这儿走来，旎韵瞧见了，赶紧谢恩坐下身，不敢再多做扭捏。
太后一来便对李总管令道：“这座儿这么硬，别磕着哀家的皇孙，赶紧换个贵妃榻来！”淑婉连连推辞：“太后多虑了，臣妾坐这挺舒服，磕不着胎儿，不必更换了…谢太后恩典。”
太后扫了眼她的肚子，又说：“那就拿个垫子来，这戏要听很久，坐舒服些好。”李总管立即取来靠垫，扶着淑婉替她在腰后摆上，转身退下。
待众人坐定了，戏便开锣。小安子对皇上交代道：“这次请来的是四喜班子，演的是《龙虎斗》。”话正说着，台上唢呐起了个头，两个武生跳上台似模似样地演了起来。
太后对坐在身旁的宏赡说道：“宏赡呐…这才住了几个月光景，哀家可想多留你一阵子。”他便应道：“宏赡也想多陪太后些时日，只是我额娘急着想见儿媳，宏赡也不好叫她失望多等，您说是吧？等再过半年，要是太后想我，我再进宫就是了，反正王府离这儿也不远嘛。”
皇上咳了两声，旎韵立即端起茶盏，仔细吹了两口递到他嘴边。宏赡见状，心里生疼得似台上大锤敲的是他的心一般，他拉起格根塔娜的手，攥手掌心里，转开了目光。
淑婉看自己与太后隔了宏赡与福晋，悄悄话自然不会被听去，她便小声对茹妃说：“既然事到如今，姐姐何不效仿翊贵人？”
“要带着小华子出门么？”
“莫再回头。”
“那其他人呢？”
“她们自有各自的命，姐姐要顾也顾不过来。”
“这儿是本宫的家，本宫哪儿都不去，也哪儿都去不了。”
戏唱到一半时，太后便要回宫，皇上本欲随她一同离开，却被韵贵人留住了。太后走后，淑婉朝左右看去——“咦？宓嫔哪儿去了？方才还坐那儿呢。”
茹雅瞧了一眼，对婉儿吩咐：“去看看。”婉儿得令离开。
宏赡转过头去看空位旁的皇上，他时不时斜眼看茹雅，却又要敷衍韵贵人的殷勤。宏赡起身，一下坐到太后的位子上，捂嘴对皇上说：“皇上如此宠爱韵贵人——宏赡也放心了。”
“哦？你与她有交情？”
“回皇上，岂止交情这么简单。她进宫前我们便相识，她知我挚爱韦庄之诗，皇上你看，这是她绣来赠我的。”宏赡将怀中丝帕取出，抖擞两下，递到皇上眼前——不随残雪埋芳草，尽逐香风上舞筵。
待戏散了场，皇上站起身，旎韵凑上前扶起皇上的胳膊，献媚道：“皇上，去臣妾宫里吧，让臣妾服侍您用晚膳。”
皇上对小安子令道：“传旨，将韵贵人降为答应，即日迁出丽景轩！”说罢遂即离去。韵贵人在他身后愣了一阵，侍卫和太监上前拦住她，她张牙舞爪地尖叫：“皇上！…为什么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冤枉！”
那边还在吵嚷，淑婉扶起茹雅，低声说：“果真伴君如伴虎…”
“皇贵妃娘娘。”李总管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太后令您去慈宁宫一趟。”
淑婉一怔，茹雅能感觉她的手变得冰凉无力。“…你先回太后，淑婉回宫一趟，立刻就去。”




又到断肠处

茹妃等人回到承乾宫时，淑婉已不知心里盘算了多少应付太后的对策，只是太后心思飘忽不定，手段毒辣，实在难以捉摸。
茹妃将事情告诉沈华后凝着眉头在旁坐下。沈华走到淑婉面前，看着她青灰的双颊，安慰道：“大不了别去了，反正早些时候脸皮都撕破了，何足畏惧？”
淑婉已慌张地说不出话，止一个劲摇头，茹雅撑着头回答了他愚昧的问题：“违抗懿旨，轻则斩首，重则灭九族。”
沈华心头如坠了块铁似的，抓住淑婉的肩头说道：“放心吧，太后还要顾及你腹中的龙裔，也不敢对你如何…要不然——我陪你去！太后要是敢动你，我就——”
“——太后要做的事从来由不得他人阻拦。何况过去你得罪过太后，怕是你刚踏进慈宁宫就被当场拿下了。”
沈华心里干着急，焦躁地坐到茹雅身旁问：“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要她怎么办？”
“都猜不透太后宣她去做什么，何来的打算？”
淑婉坐到两人对面，怔怔地盯着脚下那双花盘底鞋看。三人静默片刻，她舒了口气，缓缓说道：“我还记得…尔倩被吊死时的模样，她对我说……我们终归逃不出命运。”茹雅与沈华对视一眼，皆不解其中含义。
就在这时，婉儿快步进门，禀报道：“主子，宓嫔娘娘离开畅音阁后去了坤宁宫。”
茹雅稍感讶异，“退下吧。”
淑婉已拿定了主意，抿着双唇站起身道：“时间紧迫，我得赶往慈宁宫了。”
“淑婉…”沈华犹豫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坐下重新抉择。
“不必再劝我了，我知道我的命该如此。而且若不是你们，我三个月前就已遭太后毒手…这条路是我选的，艰险与否我都要自己走下去…淑婉告辞了。”
凤舆将皇贵妃匆匆抬至慈宁宫门外，她进门时天已黑透了，乌鸦仍不见踪影地盘旋嘶叫着，一如梦中。
太后坐在正殿前座中，见了淑婉，对李总管吩咐道：“快去给皇贵妃娘娘沏盏好茶来。”
“是，奴才这就去。”
“淑婉，来，到哀家身旁坐。”
“…臣妾不敢。”
“没做亏心事，有何不敢的？来坐。”
“是……”淑婉一面走，一面仔细揣摩太后的神色，却猜不出个究竟来。待她坐下身，李总管将茶恭敬奉上：“娘娘小心烫嘴。”
“淑婉呐——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个事儿。”
“臣妾必定知无不言。”
太后隐晦地笑着，将一本彤史丢在几上，说道：“按照万意的记录，三个月前你并未侍过寝，哀家倒想问问你，你这腹中的棉花枕头是从哪儿来的？”
太后此话字字是刺，一根一根扎在淑婉心里，戳得五脏六腑都迸出了血——“太、太后……”
“此事暂且不说了，喝茶呀，这么好的茶——怎能浪费了呢？”
淑婉努力遏制战栗的双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至于这茶是什么味道也难辨究竟了。
“咱们说说远的罢。还记得——当年大阿哥成婚那晚么？是你，替董鄂姐妹通风报信，找来皇上解救她们，给哀家难堪！哀家要除掉宓嫔腹中胎儿，你不止未能完成哀家托付的事情，更违逆了哀家旨意，帮着宓嫔顺利逃脱！此后——皇后安排暗杀宓嫔，又是你！在晚宴上偷传字条，让大阿哥与宓嫔早有防备！过往这一切——哀家有说错的么？”
淑婉此刻反倒镇定了，慢慢放下茶盏，说道：“太后所说桩桩件件，的确都是淑婉一人所为。淑婉自知死罪，请太后降罪！”
“淑婉呐——哀家能够洞悉你的一切诡计，只是想不明白，哀家给了你和你的家族一切尊贵的名分与赏赐，你何必再要与哀家作对呢？好好当你的皇贵妃娘娘不是很好么？这是多少后宫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太后还记得淑婉有个表妹，叫尔倩么？她被选进宫，遭人*发了疯，回乡后被太后赐婚，嫁到了富察家，却又遭到百般折磨，即使她恢复了神智逃回娘家，仍要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茅屋中…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她的命已经够苦了，太后为什么还要将她赐死？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想起府上一切，淑婉难以自持地哭喊起来，“倘若梦琳当初不进宫…不嫁给大阿哥，她又怎会*与她争宠的女子？更不会落得午门斩首的惨状！后宫里哪个嫔妃不夺权争宠、谋算人命？与她们比起来梦琳又有什么错？为什么……她们都死了？真正该死的人却还活着！”话刚出口，一道暖暖的鲜血自淑婉嘴角流出，朝她细嫩的肌肤延伸而去，逐渐变得冰凉……
看着淑婉疑惑又虚弱的眼神，太后斜过眼道：“哀家要你尝尝，从世间女子最尊贵的地位上跌得粉身碎骨的滋味。圣旨之中没有一句溢美之词——因为拟定圣旨时，哀家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何价值可言。淑婉呐淑婉…你蠢就蠢在——想要手握权势又保有良知，后宫哪来这么便宜的事？”
淑婉眼前已现出了数个人影，分不清虚实，浑身的气力都已流失殆尽。她知道死期到了，她就快要——走到紫禁城的尽头了……
“这瓶白翎綦——曾经毒死过先帝的敦肃皇贵妃、简嫔，还有那个沈佳氏…如今轮到了你，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淑婉的眼角划过一滴泪珠——此生，就这么匆忙了结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许下愿望，只盼来世别再生为女子，别再入宫选秀。今生多舛，只愿来世之命能活得容易些……
淑婉歪着头倒在几上，窗外乌鸦拍翅飞过，惊觉了太后，她瞥了眼死尸，令道：“拖下去。”




人生几何

宓雅的花盘底鞋叩在坤宁宫的金砖地上，发出陌生的脚步声，多日未曾到访，如今越发阴冷，少了人气的宫殿，就如死了的人一般，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这不是——宓嫔娘娘嘛？”皇后从内殿走出，甩着手绢朝宓雅一瞥。
“皇后娘娘召唤的不就是宓雅么？”
“本宫以为——你依旧会躲在茹妃的羽翼下，难有独当一面之时呢。”皇后坐下身，宓雅便在她对面坐下了。“人长大总要有个过程，看来宓雅是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哼…看到宓嫔未被茨儿惊吓着，本宫也颇感意外呢。”
“皇后您心里最清楚，茹妃是否会因茨儿之死便放弃追究瑞妃之事，何必再要多此一举呢？”
“本宫只想让你知道，本宫今朝有本事让茨儿悬梁于储秀宫房梁上，明朝也有把握——让该死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出现。你可听明白了？”
不知哪儿来的怒火和胆量，宓雅冷冷笑道：“臣妾听说——皇后已有三个多月没见着皇上一面了？如今皇后娘娘再与宓雅说这席话，不觉得气短么？”
“你！……”
“臣妾还没说完呢！皇后娘娘宫里头养了多少杀手你我心照不宣，但臣妾担心的是——也不知谁的命会长一些呢？究竟是身居冷宫的皇后娘娘呢，还是荣宠一身的董鄂家族呢？”
“——住口！你这贱丫头！茹妃倾尽十年心血尚且斗不垮本宫，你有何资格在此叫嚣？”
宓雅腾地站起身，头上玺珠恣意乱颤。“过去是大姐不屑与你斗法，不曾将你放在眼里！皇后娘娘，请你记清楚了，只要我董鄂家在后宫尚存一人，娘娘头痛的日子便不会结束。宓雅倒很想看看，是娘娘你的命长，还是我董鄂家的命长！”
此话如一道惊雷劈在皇后头上，她心里头泛上一阵凉意。
“若无他事，宓雅先行告退。”宓雅看了看皇后僵硬的脸色，心里说不出的爽快，前行几步，又转过身道，“对了，茨儿的尸体我已命人搬来坤宁宫，希望娘娘好生安葬她，臣妾不愿为了区区一个侍婢，而让娘娘又欠董鄂家一笔血债。”
淑婉的尸首被装在轿子里，抬回了承乾宫。沈华一听有轿子进门，便匆忙跑到院中相迎，待轿夫停下脚步，他撩起轿帘，淑婉便直直地倒向他，凝结着鲜血的双唇靠在他的肩上。沈华愣是傻眼，接着触碰到她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轿夫见状，纷纷散去。
沈华抱着淑婉的身体不知所措，自己的背脊也变得僵直，动弹不得。眼泪好像快夺眶而出时，他紧紧闭上双眼，却仍能闻出淑婉发间似桃花的香气。最后，他决心将她抱起，一步一步朝殿内走去。
这是淑婉平生第一次躺在沈华怀里——多少回难以自禁地畅想，却在香消玉殒之时得以一尝心愿。
入殿时，沈华与茹雅对视，两人沉默不语，茹雅便跟着他走入耳房，将淑婉妥当安放在榻上。“你问她能不能为了报仇抛却一切，现在她回答你了。”
茹雅坐到榻上，伸出手去抚摸她那滑如脂白如玉的肌肤——正当豆蔻年华，一去无踪。“…也许在她心里…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她的良心还在心口，活生生地跳着。”
“…还有什么比保住性命更重要呢？你说呀！”沈华扯过茹妃的肩膀，使劲瞪她，却看见她脸上的泪珠悄声滚落——“…为什么……鱼露是这样，淑婉也是这样？那你呢？…你会不会——”
“——住口！人固有一死，早些晚些又有何差别？”
“可是这么死了不值得！根本不值得！为什么最后……最后她们都落得如此下场？为了这个后宫…死在这个后宫，根本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茹雅站起身，别过脸去，辩驳道，“一切皆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我也没有资格说值不值得，因为我的良知…早在十四年前便不见了！要么命送在他人手中，要么白头闲坐等死，这就是我的宿命。”




一入红墙无归梦

夜半时，茹雅突然惊醒，猛地起身下床，匆忙披起晨衣。
沈华自睡梦中惊醒，急忙前去开门，见是茹雅，来不及问缘由，茹雅抓住他的双臂问：“方才淑婉被抬回来时——腹上可有腰带？”
沈华经此一问，脑中忽然一声巨响——“……没有……”
“我方才半梦半醒间，想起畅音阁听戏时，太后硬要李总管为淑婉加个靠垫，他顺势摸了摸她的肚子…假孕之事——必定已被太后察觉……”茹雅紧蹙起眉头，双目只剩茫然一片。沈华将她扶进屋子，在一旁坐下。“那…太后……太后她——”
“——太后这是将了我一军！如今证据确凿，即使皇上追究起淑婉之死，太后也可冠冕堂皇地推脱，言之凿凿。”
沈华看着茹雅，从未见过她如此六神无主——果真大难临头了么？“太后要是追究起来…你必定会被牵连进去的…”
“你以为宓雅可能逃过么？”
沈华站起身，疾步朝门外走，他最后留下一句话：“唯今之计，只有将左院院判灭口，你将罪责一并推到他与淑婉身上，以保董鄂家。”
只可惜，当日并非左院院判留守太医院，若要找着他，必定要等到早朝时候，宫门大开，他方能同各朝官员进入紫禁城。只是李总管比沈华更加深谙此道，早在左院院判踏过昭德门时，将他请去了慈宁宫。
闻得淑婉死讯，皇上亲临慈宁宫兴师问罪。
看着怒不可遏的皇帝，太后冷笑了两下，抬眼道：“皇帝啊皇帝，你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看看！”太后指向身旁李总管手中的腰带，它已鼓出了三个月胎儿该有的饱满弧度，“这就是淑婉腹中的龙裔！她一直都在欺瞒皇帝！你却还要为她讨公道。”
“这…”皇上不知所措，走上前去接过那条腰带，摩挲在手中，“来人，把太医院左院判带上来！”小安子领命要走，太后叫住了他：“哀家已命人将他带来了。”
皇上在太后身旁坐下，眼见左院院判被押到殿中，磕头请安。皇上拍案怒言：“你好大的胆子竟帮着皇贵妃蒙骗朕！”
左院判寒毛卓竖，汗如雨下，连连以头抢地求饶：“皇上恕罪！臣罪该万死！…求皇上恕罪！”
“哼！不必再求饶了！传朕旨意，削去左院判所有官衔，打入天牢候审！”
“——慢着！”太后击案道，“念在你多年苦劳，哀家给你个机会减轻罪刑——你跟随茹妃多年，难道…就没有不为人知的隐情瞒着哀家和皇上？”
“臣……太后——这……”
“说出来，哀家替你做主。”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雄鹰逡巡着监视猎物，毫无怜悯之意。
左院判自知已到绝境，再顾不得其他了——“罪臣该死！茹妃娘娘一年前患上了下血之症，只是娘娘百般阻挠，罪臣实在无权，也不敢禀报圣上…求太后开恩！圣上开恩呐！”
皇上探过身问：“下血之症？严重么？……茹妃为何隐瞒？”
“罪臣实在不知缘由。只是…只是这下血之症——轻则不孕，重则血崩而亡……茹妃娘娘的病况在半年内已日趋恶化，恐怕…恐怕拖不了几年了。”
巳时刚过，圣驾亲临承乾宫。茹妃已料到了，今日不是太后的爪牙来，便是皇上来。她哪知起先太后得知她欺上瞒下之事，欲将她打入天牢，幸得皇上极力阻止，决定亲自来这一趟。
一干人将圣驾迎入正殿，又退了出来，殿中只剩下皇上、茹妃和沈华三人。
皇上自进宫门起便始终凝着眉头，不待茹妃问，他先行试探：“茹雅，朕许久未召见你了，就想问问，近来——可有事向朕禀明？”
茹妃行一礼，道：“回皇上的话，承乾宫一切安稳，无事可奏。”
圣上大怒，斥责道：“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肯坦白！传朕口谕，革去宫中所有董鄂氏命妇的头衔，贬为庶人，打入古华轩！”
茹雅心头一颤，跟着浑身战栗起来，硬生生跪地求道：“臣妾该死！可是臣妾…臣妾不知淑婉假装怀孕之事，昨夜太后将其尸首送回时臣妾方才察觉——”
“——此事朕不与你追究，你想想清楚，可还有其他？”
既然左院判落网，所谓“其他”自然也已呼之欲出。“臣妾……患有下血之症，只是一直不曾禀明…”说到此处，茹雅似乎卸下了尘封已久的重担，心口抽去了块巨石般，凄然泪下。
沈华看着心痛，却迟迟不敢动弹，倒是皇上弯下身将茹雅扶起，替她拭了拭泪道：“…为何要欺瞒朕呢？即使绝症又如何？朕可替你寻遍天下名医，哪有治不了的道理？”
“皇上…臣妾知道，太医院聚集了天下名医，御医倘若都束手无策，茹雅便对自己的命数心知肚明了。只怕——因此症，臣妾失了恩宠，其他人趁虚而入，若此时皇上再听了间隙的话，董鄂家便在后宫一蹶不振，痛失所有了…”
皇上怔怔看着茹雅：“朕记得很清楚，曾与你说过，决不会因为任何流言蜚语而动了你的地位。朕没忘…怕只怕是你忘了。”
“皇上——”
“——无论如何，承乾宫还是你的，茹妃的地位无人可撼动。你在此好好养病，不必忧心其他。这是朕的承诺，金口玉言，绝不更变。”皇上语毕便朝殿门走去，临了面向沈华低语：“好好照顾她……”
“皇上！”茹雅猜到了，皇上此一去，便再无回头之日——“……皇上！皇上！”承乾宫的大门被皇上身后的宫人们訇然关上，徒留一片死寂。




殿外孤坟红袖冷

六年后。
又逢太后寿辰，一早，各宫齐聚慈宁宫贺寿。闻门外报：“宓妃娘娘到！”众人关切地朝殿门看去，只见人未进门，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先挤了进来，婉儿在旁搀扶，一步一步紧盯左右，丝毫不敢懈怠。
各宫行礼：“宓妃娘娘吉祥。”
宓妃走至殿正中，勉强弯下身子，施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请安。”
皇上指派小安子：“快！去把宓妃扶起来！”
太后盯着她的肚子道：“哀家说了多少次了，怀着龙种，就别行礼了。不缺这一拜。”
宓妃被小安子扶到紧挨着皇后的座上，温婉笑道：“今日是太后大寿之日，各位姐妹都到了，臣妾怎么说都该拜的。臣妾还要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呢！”
太后喜笑颜开：“你的寿礼哀家昨晚上见着了，宓妃用心甚重，哀家很是中意。”
“太后喜欢就好，臣妾花再多心思也值得。”
殿中其他嫔妃都不敢做声，来来回回地对眼。
皇上开口问道：“马车和行装都备好了么？”
小安子回：“启禀皇上，马车队伍已在慈宁门外等候，宓妃娘娘的行装已安置妥当，随时可以起程。”
“侍卫呢？”
“回皇上，一队随行，一队已在昌陵等候。”
太后朝小安子扬手，示意他退下，探向宓妃问：“宓雅啊…你真要今日去吗？就不能改个日子？”
“回太后，臣妾前两年都没去成，今年是非去不可了。倘若今日不起程，怕是赶不上大姐的祭日，去了也无用。还请太后准了臣妾的心愿……”
皇上说道：“好了好了，这事儿朕一早就准了…宓雅想去就随她吧，去跟茹雅说说心事也无妨。早去早回，路途颠簸，小心身子。”
“臣妾谨记。臣妾先行告退了。”
两天后的此刻，宓妃娘娘在一队戍卫护送之下走入昌陵妃园，茹妃在承乾宫病逝后被追封为茹雅皇贵妃，葬于此处。每隔几年，宓雅便会来拜祭她。
茹妃的寝陵如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高高的耸在两道拱桥之间，另有东西配殿各五间，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尊贵的光芒。每每走近此处，宓雅总忍不住想象数十年后自己的寝陵将会如何——或许根本没有寝陵。
可到头来，居于后宫，死于后宫，如今葬，也要葬在这红墙黛瓦之间，死了都逃不出去。她忽然想起来，这便是淑婉说的命。
宓雅走至碑前，静静凝望着她——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我来了。”走过这一路，宓雅已有些力不从心，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拂去碑上细尘，“姐姐…第五个年头了，宫里的一切已变了个模样…宓雅有时还真羡慕你，风风光光地走了，躺在这儿，什么都不必理会，也不必装模作样，更不用谋算人心。”
“年头上我怀了龙裔，就被晋封为妃了……即使姐姐终年长眠于此，我也知道…你还活生生地留在皇上的心里。他忘不掉你。于是他把自认为欠你的，都还在我身上。宓雅知道——我纵使荣宠一身，也都因姐姐得来。但我绝不会轻易放手，因为宓雅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大姐和二姐用性命换来的…是董鄂家的，不是我的。”
婉儿在一旁默默拭去了泪水，朝戍卫扬手，叫他们退远一些。
“…你走后——沈华也走了。去年我派了人出宫去找，至今了无音讯。为你送葬离宫那日，我问他如何打算，他对我说…人生潦草百年，没了你，只会更匆忙罢了……”
“可兴许——此刻你正伴着他云游四海呢…你们之间不总有这么一份默契么？”
宓雅低眼笑了笑。“你们都走了……要我一人在宫里如何度过剩下的几十年？”话音落下，掷地有声，无人应答。唯有桥边乱红飘零，纷散在墓旁，泪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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