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靠谱》
作者：凤仪 


给我一个男人

    2010，因为年前就立春，所以又被称为“无春年”或“寡妇年”。 年三十，团圆夜。跟往年一样，23岁的任婷婷和老妈俩人到外婆家过年。大姑、二舅、表舅，好几家人，拖娃带崽全到了，连在外工作的表哥、在外读书的表妹今年也都回来了。一年到头，这些亲戚难得聚这么齐，图的就是一块过个热闹的春节。

    以往，任婷婷怕过年，怕的是被亲戚们问及“婷婷今年考得怎么样？”。中国人的春节，除了合家团圆之外，似乎也是成功者炫耀成功，失败者郁闷失败的时候。任婷大姑和表舅家的几个小孩，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是塔尖。相比之下，任婷婷则是塔下面的基石。所以每次吃了年夜饭走在回家的大路上，她老妈总在抱怨任婷婷不争气，从没给她长过脸。

    自从大学毕业，正式开始工作，任婷终于摆脱了“今年考得怎么样？”这个恼人的话题。她刚毕业出来工作一年。眼看着大姨跟表舅说他们的儿子闺女年薪上多少万，又买了什么新车、新房，事不关己，她在旁边笑得倒是也轻松。可惜好景不长。年夜饭刚吃完，另一个恼人的问题随之落到了她头上……

    “婷婷交男朋友没有？”

    “哟？还没有？都23了，该找一个了。”

    “就是就是，我家小敏23岁的时候，已经交过好几任了，是吧小敏？哈哈……”

    “人家婷婷比较含蓄嘛……对了婷婷，没有对象的话，叫我家晓叙给你介绍一个吧，他们税务局里很多小伙子都不错的。”

    任婷婷羞答答地笑呵笑，笑得脸都抽筋了。心里暗吼：靠！哪条法律规定23岁就必须交男朋友呢？没有男人会死啊！

    尽管她很想说，23，她还很嫩。可是,当她看见刚满20岁的表妹今年都带了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回来过年，而她连初恋都还没有过……就算她前不凸，后不翘，见了人只会傻笑。但中国人口13.5亿，除了女的，剩下的全是男的。中华民族重男轻女的传统美德造就了当今社会男女比例失调、男多女少的美妙现状。然而，面对如此庞大的市场需求量，二十三年来她竟然无人问津。这显然已经不是“男友该交不该交”的问题，而是质疑她作为雌性生物，到了季节，连吸引雄□配欲望的基本能力都没有的严重问题……

    如此想着，任婷婷愈发意识到处境悲凉，只得反复告诉自己，男人这玩意，满大街都是，但要找个靠谱的，比登天还难，她是宁缺毋滥！

    啃着一只鸡腿，她侧眸，表舅家的海飞哥搂着女朋友笑呵呵朝她挤眉弄眼。婷婷跟大她三岁的海飞哥从小就要好，以前一到过年，海飞哥总爱带着她跑外边去放鞭炮。临离别时也是依依不舍，硬要海飞哥去她家玩。可自从海飞哥高中毕业考进了武警大学，他们好多年都没见过了。前几年，任婷婷听她妈说，海飞从部队出来以后，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家里房子都买了好几套。这次他回来，任婷发现，他长高好多，也壮了，整个人黑得跟非洲人似的。不过，黑人的女朋友，很白，五官也生得漂亮，任婷婷自认去韩国整容回来估计比不上人家的一半。你说，表兄妹，身上流的都是一家血，她任婷婷没人要，海飞这混蛋相貌平平，咋就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呢？

    吃过晚饭之后，大家在客厅里打牌。任婷婷不会打，坐沙发上看春晚。在小虎队出场过后，她坐终于坐不住了。拿了几合魔术弹，准备到楼顶上去放。她本想叫几个伴，可她吼了好几声“走，去放鞭炮。”，除了六岁的小侄儿很激动之外，其他的表兄妹们，谁都不睬她。尤其是海飞那混蛋，坐在麻将桌上冲她挑眉：“妹啊，你成熟点好吧？都23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学生，你看我家萍萍，人家跟你同年的……”

    任婷婷狠狠瞪了海飞一眼，回眸，看见她未来的表嫂郭萍笑眯眯的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向牌桌，果然是温柔贤惠的女子。强烈的自卑感，让任婷婷郁闷的牵起小侄儿的手：“彬彬，走！我们去放炮竹，不理这些坏大人！”

    牵着小侄儿开门出去的瞬间，任婷婷回头看一家子人，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全都成双成对，从前，他们这一堆孩子都是在一起玩的，如今，他们都长大了……

    关上门，任婷婷重重叹息一声，抱起小侄儿上屋顶。漆黑的楼道里，小侄儿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好奇地问：“小姑，你为什么叹气？妈妈说叹气会长皱纹的。”

    任婷婷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小笨蛋，你小姑我叹的不是气，是寂寞。”

    二十分钟之后，任婷婷还兴高采烈地在屋顶上放烟花。小侄儿玩了一会觉得无聊，噔噔噔跑下楼去。任婷婷当然不知道，她可爱的侄儿一推开门，冲着满屋子人大嚷：“妈妈，妈妈，刚才小姑叹气，说她寂寞！”

    小家伙语毕，满屋哗然。

    二月十三日十二点十九分五十六秒。任婷婷坐在屋顶的水箱上，等着看零点整市里礼花。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哔

    人民广场，礼炮齐齐响起，绚丽的烟火在夜幕上绽放。也就是在这一刻，任婷婷思春的情绪忽然爆发。趁着四下无人，仰首朝天一声吼：“虎神啊，赐我一个靠谱的男人吧！”

    哔——嘭！

    寒风萧萧，焰火、鞭炮震耳欲聋的声响充斥了整个城市。任婷婷迎风流泪，正欲叹息。忽然听见水箱下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声。

    “行啊，你喜欢什么样的？”

    长得很正直

    大年初一凌晨。关海飞摸出手机站在屋顶上打电话，一连打了十几二十通。将他在本市那些还没有对象的男性同学、朋友、战友，全邀到零点酒吧。说是大家平日里都东奔西跑，也只有这大过年，才能找到机会聚聚。

    任婷婷坐在水箱上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事态一步步恶化，但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莫名奇妙就被拉上了车，跟海飞、郭萍去了零点酒吧。

    任婷婷这人，平日里大致还算是个乐观、开朗、好相处的人。要是把她扔在女人堆里，她如鱼得水,蹦跶得可欢快了。但这人一旦掉进男人堆里，那就活像根木头。坐在那半天，任凭海飞、郭萍，如何将话题引向她任婷婷，她除了笑笑，就会点头。其实在那种场合之下，为了大家都开心，海飞那些哥们儿，也是没话找话跟她说，生怕她无法参与他们的话题落单。可是，一个巴掌能拍得响吗？到了后来，人家实在找不到话跟她扯了，只得笑着感叹：“海飞，你表妹可真文静。”闻得此言，关海飞的泪只能往肚子里咽。他回头看了任婷婷一眼，当真不明白，在人前，她怎么就不能拿出点早前坐水箱上仰天长啸要男人的那种气魄呢？

    关海飞看了一眼旁边坐着跟尊菩萨似的任婷婷，摇头笑笑。正在这时候,坐他右侧的一位兄弟勾着他肩膀说：“海飞，你还记得齐放吗？”

    “齐放？！”

    听到这个名字，关海飞眼中滑过一抹惊诧，“他回来了？不是被选进武警特警学院了嘛？”

    “没有，他现在也是在外面给人打工。前几天，我在车水路口碰见他，回来陪他妈过年。”

    “留电话了？”

    “留了，要不要叫他过来？”

    “这不废话么？快打！”

    或许是因为提及这个人，关海飞显得格外激动。在一旁百无聊赖的任婷婷，忽然开始注意起他们说话。

    听海飞说，那还是他们在云南当兵时候的事儿。有天半夜，接到上面指示，武警一个支队的人被卡车拉到边境一个旅馆旁边，把那旅馆围了。海飞他们那一队人跟着最先冲上去，但可能是风声泄漏，里面早有准备。海飞他们那一队人刚冲进去，对方就开火了。要不是齐放反应快拉了关海飞一把，没准他就挂了。

    任婷婷听他们说这些事，直觉得跟电视剧似的。不过这要把她表哥跟电视剧里那些武警联系在一块，她就特想笑。当然，如果按照电视剧理论，关海飞就纯属一路人甲角色，救他一命的齐放才是英勇无双的主角。她这么想着，在海飞战友打电话约齐放的时候，任婷婷忽然对这个人起了点好奇心。

    二十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五官刚毅的平头男人推门进了包间。这男人年纪跟关海飞他们差不多，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皮肤黝黑，看上去身材虽然不魁梧，但很结实。

    在看到那男人的瞬间，任婷婷不由得呆住了。当然，这并不因为对方长得有多么的英俊潇洒，而是因为那人的相貌看上去……实在是很“正直”、“可靠”，还真就像国产军旅片里那种“可靠的柔情铁汉班长”。婷婷看着，一个忍不住，满口茶水“噗”地，全喷了出来。

    当时屋子里很闹腾，海飞跟他那位战友都迎了上去，勾肩搭背，跟齐放叙旧，手里还端着大杯的酒杯，罚齐放晚到。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文静内向的任婷婷”雄伟壮丽的一喷。但齐放除外，他注意到了，目光落在任婷婷身上，深邃的黑眸中带着些许笑意。片刻，他挪走了视线。

    一瞬间的窘迫，一瞬间的四目相接。本来她只是单纯的在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那个人的眼睛的时候，忽然有种被吸住，挪不开视线的感觉。接着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心跳跳得很快。并且这种对于任婷婷来说完全陌生的症状，在聚会结束，她被送回了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竟然还没有结束。

    23年。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甚至连暗恋都没有过的她，居然，被那种长相正直的前武警一个眼神就给秒杀了。

    不敢、不熟

    大年初一的凌晨五点多，任婷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被打了鸡血，抽风不止。她一会儿拉了被子把头蒙住，咯咯直笑，扭动身躯；一会儿探出脑袋，闭上眼，像吃了摇头丸，左右甩头，然后噗嗤一声笑，钻进被子里捶床板。只要一想到那双噙笑的黑眼睛，她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她妈睡在隔壁屋，听见响动以及任婷婷猥琐的笑声，心里犯嘀咕：大过年的，这孩子可别是中邪了吧？

    正在兴头上的任婷婷当然不知道她妈的担忧，满脑子都是齐放那双眼睛。

    任婷婷看人第一眼，总是看眼睛。但她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含而不露，隐藏极深。当然，如果一个人的眼睛是这样的，那或许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但齐放那双黑黑沉沉的眼眸深处，却有一种像光一样的东西跳动着。就是这种东西，一下子抓住了任婷婷，让她彻底沉醉在兴奋里。嗷嗷叫。直到东方鱼肚白，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嘴里还哼哼着：“齐放……我好想……认识你……”

    或许是因为任婷婷一夜的抽风，她妈担心。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关海飞，说，海飞啊，我们家婷婷，昨天是不是看上你哪位朋友了。回到家之后，生生折腾了一宿没合眼，又是笑，又是捶床，这不，刚刚安稳下来。我这当妈的自然知道闺女想啥，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中邪了呢。

    海飞一听这话，瞌睡都惊醒了，在电话那头直嚷嚷。

    “唷！不会吧！她看上谁了？不像啊，昨晚上，她跟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那可真愣得像块木头，我还以为她谁都没看上……”

    海飞说着，顿了顿。

    “姑，我跟您说。我那几个朋友，别的不说，至少人品都还是不错的，您甭担心。等婷婷起床，你跟她说，要是她真看上谁，知会一声。我这好歹是当哥的，别的什么我帮不上，但她要看上我哥们儿，我准帮她！”

    得了海飞这话，任婷婷她妈乐呵呵点头，总算安了心。

    任婷婷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才穿上衣裳，还没来得及洗漱，就接到了表哥关海飞的电话。

    “听你妈说，你昨晚上一宿没睡，都想着谁呢，啊？跟哥说说。”

    关海飞这人特懒，笑呵呵的，说话都不带拐弯。任婷婷睡眼惺忪，起初是当真没听明白，那声音就像白开水： “啊？我睡得挺好的……”

    “挺好？”

    关海飞乐了，嘻嘻哈哈笑了半晌。

    “凌晨5点多，咯咯直笑着死命敲床板，啥事这么乐？还睡得挺好，难不成你还梦游？”

    这时候，任婷婷忽然听明白了。眯着眼睛一回想，那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

    “我……我……没事偷着乐，招谁惹谁了？”

    任婷婷的态度，让关海飞想起很早以前吴奇隆演过的一部电影。男主角因为过分羞涩，去商场买条内裤，还蒙面持枪。不过，人家当事人死活不肯承认的事情，你即便猜出个七八成，也不好强逼着人说是。两人在电话里打了一会儿太极拳。关海飞懒劲犯了，叹口气，话锋一转道：“行行行，你没事偷着乐，那就乐吧。不过我可告诉你，有些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我跟萍萍初四就要回北京上班。我好几个哥们儿，也都不在本地工作。你要是有啥打算，尽早跟我说我还能使上点劲。不过，既然你只是自己乐，那咱也不妨碍你，你继续乐去吧。”

    关海飞话一说完，立刻就把电话挂了，都没给任婷婷还嘴的机会。她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愣，很快恢复正常状态，洗脸刷牙去了。

    有句话说得好，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尽兴，因为我们会死很久。

    2天的时间，在走亲访友中，很快就过去。春节期间总是这样，好像比平时上班还要累，每天回到家至少是晚上八、九点钟。

    平日里，任婷婷一回家，总是习惯性地先洗个澡、开电脑，看看电影、玩玩游戏、挂挂QQ，跟群里的一堆小吊带谈天说地胡侃乱唱，笑笑闹闹就到12点关灯睡觉。可是这几天，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就算群里的姑娘们聊起什么八卦乐翻天，她也是“嗯”、“哦”、“啊”敷衍了事。连网上的姑娘们都看出了她的异样。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5:52

    咋了？总受乃这两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沐沐好攻 21:06:01

    ……思春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6:31

    嗷嗷~~~~~~~~~思谁？

    沐沐好攻 21:07:02

    男银……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7:24

    有调查显示，说话爱用问号的人多疑，爱用感叹号的人热情，只用逗号、句号的人理智，总用省略号的人好色。沐受，乃越来越□了。

    沐沐好攻 21:07:54

    去死！

    沐沐好攻 21:07:56

    银家……喜欢上一个人了……

    沐沐好攻 21:07:59

    一见钟情TAT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8:21

    ！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8:21

    追！

    沐沐好攻 21:08:35

    噗！

    不敢……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8:57

    为毛？

    沐沐好攻 21:09:05

    不熟……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9:17

    一回生，二回熟……看中就要追，莫非你想当尼姑？

    沐沐好攻 21:09:28

    不想……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09:41

    那就去追啊!

    沐沐好攻 21:10:01

    怎么追@-@？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0:17

    先把人约出来，联络感情，吃饭、唱K、散步…你觉得怎么方便怎么来…然后找机会表白。语言表白，还是行为表白，你觉得怎么舒服怎么来…

    沐沐好攻 21:10:42

    怎么约@-@？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0:55

    要我向您介绍现代通讯工具的使用方法么？

    沐沐好攻 21:11:07

    不用

    沐沐好攻 21:11:09

    木有

    沐沐好攻 21:11:11

    木有电话号码……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1:35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沐沐好攻 21:11:49

    我哥的以前的战友……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1:55

    囧！那找你堂哥要啊！

    沐沐好攻 21:11:59

    不敢……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2:05

    摊手…为毛不敢？要个电话，认识一下，先交个朋友呀~~

    沐沐好攻 21:12:19

    还是不敢

    沐沐好攻 21:12:22

    我怕控制不住邪念……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2:32

    喷！邪念……控制不住就不要控制，沐沐，去，强要了他吧！

    沐沐好攻 21:12:38

    不……

    沐沐好攻 21:12:44

    有邪念我就紧张，说话打结，不敢看人，所以不敢……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2:52

    ……

    众人皆攻我独受 21:13:07

    姑娘，我看你还是洗洗睡吧……

    没出息的东西

    因为遭到某人的鄙视，心灵受到重创的任婷婷思索着，慢吞吞关了电脑，然后坐在床边发呆。她这一呆，呆了近2个小时。直到夜里12点多，她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关海飞的电话。接下来，这丫结结巴巴，说了很多，可惜就有一句通畅话。最后，关海飞终于不忍心继续折腾这娃了。他心里暗暗嘀咕，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蹦蹦跳跳嘴可伶俐了什么话说不出来？如今倒成结巴。

    “喂喂，要不这样……你直说，说名字，谁？”

    听见关海飞这么一问，任婷婷知道逃不过，也终于下了决心，憋足气，硬生生吐出2个字。

    “齐放。”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之后，任婷婷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她忽然发现，吐出两个字，还真不难。不过关海飞那头，却因为这两字，彻底沉默。足足过了1分多钟，他的声音才再度从电话那头响起来。

    “居……然是齐放……你行啊你……”

    关海飞感叹，顿了顿，又笑：

    “不过那天在酒吧里，我看你们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吧？你怎么会看上他的？算了，行，一会儿我把齐放的手机号码发给你。齐放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说实话，虽然我心里很佩服他，加上他救过我一条命，但我们真的不熟。这人好相处，但不好深交，所以这事我说话不好使，你只能靠自己了。”

    接着，关海飞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还告诉任婷婷，不用顾虑太多，既然喜欢，那就去接触接触，只要把握好分寸，即便不成功也能交上一个朋友，总归是件好事情。

    任婷婷连连应声点头，觉得海飞的话着实在理。其实，她也真的不打算怎么样，就是，想认识认识这个人。很简单的想法，可具体实施起来，对她而言，似乎也没有海飞他们说的这么容易。

    放下电话后，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显示有新短消息。打开信息，反复看那11个数字，任婷婷又开始抽风，只是这次抽风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连话都没有说过。甚至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忽然发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给对方，她该说些什么呢？如果人家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她又该怎么回答？

    就算全照实说，人家也理她了，但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要跟人家说些什么话啊？

    任婷婷直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在床铺上滚来滚去，嘴里直哼哼，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外事问百度，内事问谷歌”，然后这傻妞，打开电脑，还真跑到谷歌问答里去提了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社会、人文、感情]

    

    悬赏点数：10 2个回答 5次浏览

    

    我很想认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有说过的人，现在我找别人要到了他的电话号码,我该说什么啊？

    提问发出后，不到2分钟，就有网友答复。

    

    Rttsdbd4242 2010-2-15 16:52:21 211.152.190.*举报

    说“你好”。

    

    meicuo_9494 2008-12-15 16:52:21 211.152.190.*举报

    异性？喜欢上人家了？哈哈哈。

    你可以说你想认识他，如果不敢说，可以喝点酒壮胆。

    任婷婷发觉，自己真丢人。此时此刻，竟然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主见。在看了网友答复后，她综合了2个答案。三更半夜跑到客厅，从过节人家送的礼品里，挑出了一瓶红花郎，回到房间，打开瓶盖，也不顾那酒辣喉咙，没命的灌自己。

    半瓶酒下去之后，她觉得全身都变轻了，飘飘忽忽的，心里的那股子兴奋劲不断往上冒。

    “真够丢人的，哈哈哈，不就是联系一个人吗？这有啥难的，哈哈哈哈。”

    “我就说，我中意您那双眼睛，有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我就说我……我想认识认识你……”

    “动机不纯怎么了？思春，这是自然现象，有什么好丢人的，我又没有强买强卖！”

    喝酒喝到她这阶段，五分醉五分醒，思维其实非常清晰。尽管大脑兴奋，对行为的控制能力减弱，但此时发生的任何行为都是她自己默认的。哈哈大笑，不断说话，实不过是为自己壮胆，这也就意味着，酒，其实只是个借口。

    趁着那股酒劲，任婷婷拿起手机，嘀嘀嘀按下一串符号：--?

    ??  ??-?  ?-  -?  ――?  ，?――  ―――  -??-  ??  ?-  -?  ――?  ?-?  ?  -?  ???  ????  ??  -?  ??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按了确认，将这条让人莫名其妙的短信发了出去。然后，任婷婷同学心满意足，两脚一蹬，倒床呼呼大睡。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期待过这条短信会得到回复，甚至可以说，她根本不需要回复，也不敢要回复。只是单纯认为，自己该做些什么。因而，在15分钟后，当她的手机响了又响，在不清醒状态下，她闭着眼睛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低沉、但听起来很硬朗的男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是谁？”

    酒劲在意识到对方是谁的瞬间全然褪了个干净，取而带之的，是急促的心跳。任婷婷睁眼，抿了抿嘴。

    “听到了吗？别开玩笑，有话直说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语调很轻，因而听上去颇为轻松、友善。可是他的轻松与友善之中，似乎又带着一股子犀利与敏锐的东西，好象在冷静地判断着什么。

    倘若，15分钟之前，任婷婷能明明白白发出一条短信表明自己是谁，并说清意图。那么此时此刻，她就算紧张，也不至于慌成这样，连脸色都吓得惨白。她努力稳住气息，没敢吭声。

    见电话那头半晌没吱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齐放顿了顿，轻笑，但语气却有所变化。

    “老实说，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太喜欢这样的玩笑，如果是朋友，那就别藏头露尾。”

    他说罢，等待了片刻。只听见电话那头隐隐传火车鸣笛与汽车高驶过的声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因而他判断，这通电话应该是在铁路附近一栋靠近公路的楼房里打来的，距离铁路300米左右，楼层应该在7层以上。

    “看来这位朋友没话跟我说，那行，我挂了。”

    放下手机，任婷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大冷天的，自己后背都有点湿了。

    “啊啊啊啊啊”

    这算是什么事啊？她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头，心绪极乱。随后，做了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取下手机电磁，然后抬起之前没喝完那半瓶红花浪，喝干净，然后倒头继续睡。

    在第二天醒来之后，任婷婷几乎记不得昨晚上发生过什么。想了好一会耳，才隐约记起，她借酒壮胆发了条短消息给齐放。后来齐放给回了个电话，问她是谁，她没敢说，他好象有些生气，说不喜欢藏头露尾的人，接着就挂了。

    苍天，她究竟给他发去了什么信息啊？她自己怎么不记得呢？

    慌忙打开手机，在翻看发信记录之后，任婷婷茫然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

    她足足花了1个钟头时间，才破解了自己酒后发出的一段摩斯密码：--?- ??  ??-?  ?-  -?  ――?  ，?――  ―――  -??-  ??  ?

    Q I F A N G ， W O X I A

    -?  ――?  ?-?  ?  -?  ???  ????  ??  -?  ??

    N G R E N S H I N I

    把字母重新组合之后，她终于得到了这样的答案：QI FANG，WO XIANG REN SHI NI

    事实证明，酒这玩意，干正事的时候不能瞎碰。它使得任婷婷不得不停用了原先的手机号码，换了一个新号，才敢再度做人。

    一个春节，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去了。尽管期间一度惊心动魄，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就像脱轨离轨道溜达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又开始周而复始的运转。大年初七的下午，任婷婷收拾行李，与妈妈告别，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城市，继续为了能尽情虚度光阴而努力上班赚钱。

    手机里还保存的齐放的电话号码。但对于这个号码，任婷婷只在没事的时候，才敢翻出来瞧瞧。她承认自己没出息，并且深刻的认识到，一个人，只要连自己都承认自己没出息了，其他啥事，也都不用再提。

    这样的金毛飞

    六月末的某天下午，接近下班时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不少人堵在公司、学校门口。往常这个时候，任婷婷大概还坐在公司电脑前面，可以安心等雨停再走。但这天，下班前1小时，公司里忽然停电，大家开开心心提前下班。如果她当时直接回家那倒还好，偏偏她一开心，跑去公司附近的菜市场逛了一圈，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家大干一场。结果自然是与一大堆人一起被大雨困在一处商店的屋檐下面。屋檐不够宽，屋檐下站的人又多得离谱，她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湿透。

    “晕，这么怎么倒霉，好不容易才提前下个班……”

    缩着身子站在屋檐下，她看那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不由得抱怨。可话音还没落下，她忽然听见雨中传来刺耳的音乐声。当今社会，除了功能强大的杂牌手机低音炮功放，还有什么玩意能让您当街体验八十年代大街上推车卖录音带放出的那种调调？

    当时，站在那屋檐下面的很多人都跟任婷婷一样，条件反射地抬头朝声源处望去。只见见雨幕下，有四、五个人缩着肩膀朝他们所在的这处屋檐处狂奔。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花衬衫的平头金毛。下雨天，那人还装模作样的带了个墨镜。双手插裤袋里，流里流气地朝天甩头，嘴巴往上翘，边跑，边对天狂叫：“鸭生火烤（一生何求）！每望乃文云看八都（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的人们见状大多埋头偷笑，任婷婷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孩悄悄偷偷咬耳朵：“你家低音炮哥哥来了。”

    “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家的。你看人还带着墨镜、挂了金链子。”

    “噗！这种打工仔最恶心了，有个手机生怕别人不知道，下雨天带墨镜，还自以为很帅……”

    虽然任婷婷也觉得那几个家伙有点蠢，但崇尚众生平等和谐万岁的她，对于身后那两个丫头明显带有歧视性的议论相当反感，因而她侧眸看了她们一眼，接着，她又斜了斜刚跑进屋檐下那几个人，然后扭开头。

    或许是那两个姑娘的悄悄话说得太大声，笑声也很大。所以，任婷婷刚扭开头，忽然就听见一声吼骂。

    “我草你妈！”

    朝天吼这么一嗓子的，正是刚才跑到最前头的那个金毛。他刚吼出声，他身后的立刻走出一胖一瘦两个人，他们气势汹汹地推开人群，把任婷婷身后的两个姑娘给围住。

    在屋檐下的避雨人们，顿时安静都了下来。甚至不顾被雨淋湿，纷纷向后退，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烂B，刚才说什么呢，嗯？以为老子们耳背听不见是吧？”

    原以为只是素质低下的打工仔，没想到招惹到的却是小流氓。看那个穿红T恤的胖子手里玩弄着甩刀一步步逼近，那两个姑娘的神情也慌了起来。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估计个性比较好强，不愿就这么被人威吓，偏开头不屑地翻了翻白眼。

    “听见又怎么了？我们说的是事实。用手机放歌、下雨天戴墨镜全凭你们喜欢，但我们要说什么，你能管得着么？”

    穿红T恤的光头胖子，一听这话，呵呵直笑，转头看看身后那个戴墨镜的金毛。

    “飞哥，嘿嘿，这妞还挺泼辣。”

    “飞哥”没说话，只是笑笑。胖子见状，转身仰着头将个扎马尾的姑娘从上倒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她旁边的另一个卷发姑娘很害怕，连忙拽马尾的衣袖，小声地对她说：“别跟他们较劲，走吧，我们走吧……”

    她话还没说完，站在她们另一侧的一个皮肩发小个子忽然伸出手，用力一拽，将卷发的姑娘拉到到一边，一手钳住她，一手摸出个打火机，在那姑娘的脸旁边，不停打火，吓得卷发的姑娘挣扎着哭喊。

    “我们管得找么？”

    胖子哈哈哈大笑，一步步逼近扎马尾那一个，凑上脸，朝那姑娘脸上吹气。

    “你说我们管不管得着？嗯？”

    “臭流氓！你们放开她！”

    扎马尾姑娘一边往后退，一边迅速从包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可她还没来得及把刀片推出来，就被胖子一巴掌刮倒在地。

    扎马尾的姑娘捂着脸，忽然发狠，跳了起来，提着包，朝红一胖子一阵乱砸，还连踹了好几脚，像是发疯一样撕吼。

    “动手了……”

    “打起来了。”

    人群中发出惊呼，大家纷纷退后。任婷婷见情况不妙，也趁乱缩到了人群的最后面，借人群掩护，赶忙拨了110。

    此时，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人群在不断退后。人群里不时传出阵阵惊叫，还有女孩子的哭喊、男人的谩骂。等她报完警，再探头看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外衣已经被扯破。嘴角淌血，被胖子一把按在卷帘门上。卷发的姑娘则被披肩发的男人揪住，蹲在地上不住哭喊：“别打了，求你们别打，是我们错，我们错了，求你别打了……”但那些混混怎么会听她的话？听着她哭喊求饶，他们邪笑着，倒是愈发猖狂起来。

    “敢动手呀你，以为是女的老子就不敢下重手？！”

    任婷婷扭头看马路那头。心里暗骂，什么狗屁的110，难道真要等到打完了才来处理？敢情110的以前全是当交警的吗！？

    眼看着两个女孩子被流氓围攻，在场围观几十号人竟全都无动于衷。任婷婷左右瞧了半晌，连一个上前劝架的也没有。虽然心里害怕，但她实在忍不下去。正准备吼一声自己已经报警来吓走那几个混混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却先她一步阻止了那几个人的行动。

    “停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很讽刺的，出声阻止那几个混混的，不是有正气的围观人士，而是那个戴墨镜的金毛。

    “够了。走。”

    金毛说着，转身。倒是其他几个人不明所以，都看着他。

    “飞哥，就这么算了？这妞……”

    “老、子、说、走！”

    金毛飞朝天一字一顿地吼道，那声音大得吓人。几个混混闻声全停了手。但他们都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卷发的女孩子摆脱了纠缠，立刻冲向她被打伤的同伴。那个胖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扎马尾被打之后，已经坐到了地上哭起来，早没了之前那股子泼辣劲，于是不屑地笑笑，转身走了两步。

    “飞哥，今天要不好好收拾收拾这俩臭婆娘，这事传出去，咱们还拿什么脸出去混？”

    金毛飞背对着胖子，没说话。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金毛老大身上。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尤其是那俩闯祸的姑娘。他们相互抱着，根本不敢再抬头看那些人。

    半晌，金毛飞转过身子，虽然他戴着墨镜，但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胖子身上。

    “二炮，我难道没跟你说过？”

    他说着，一步一步朝胖子走去，离胖子近了，他的步子却愈发地快起来。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忽然跳起，一个飞腿，脚后跟狠狠砸在了胖子的光头上。

    忽然遭遇一记“锄头把”，胖子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他挣了挣，想起身。却被金毛飞一脚踩在脸上。

    “同样的话，老子不爱说两次。”

    金毛飞说罢，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另外几个人见状，心里似乎都有些怵。都顾不上胖子，直直追着老大去。但金毛飞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又倒着走回去。他弯腰拉起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终于停了下来。在那群混混走了之后，围观的人随之散去。两个被欺负的姑娘，也起身，打车离开。只有任婷婷还呆呆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慢慢走到刚才金毛飞踢胖子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副墨镜。

    回想那一瞬间。墨镜从金毛混混的脸上掉下来。就算她不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但是那双眼睛，她不可能记错的。那人……那个金毛混混……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白日做梦

    那天回家之后，任婷婷想着金毛飞那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而且是越想越兴奋。接着，她三更半夜地，打了个电话给关海飞，将自己遇见金毛飞等人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关海飞本来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这事，以为任婷婷被人给打了，立刻醒过神来，追问道：“怎么？难道他们也打你了！？我靠！滨海市内治安有这么乱么，就他妈几个小混混，也敢这么狂，动我妹！婷婷，我跟你说，别怕，别怕。我有个战友现在就滨海防暴大队，我马上给他去电话！你等着……”

    当然了，海飞还没来得及挂电话，就被任婷婷一声吼，给吼消停了。

    “等毛！喂，你有认真听我说话么！我说，被打的不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2秒。关海飞似乎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不是你被打？”

    任婷婷噗嗤一声，笑道：“被打的当然不是我，我是偷偷打110的围观群众……”

    她话还没说完，关海飞“啪”地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气得任婷婷吹胡子敲板凳。可一看时间都12点多了，她自然也不好再打过去。于是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次日一早7点过，她又给关海飞打电话。

    “靠，你还来劲了啊，到底啥事这么要命？说吧！”

    到底是大清早的，人精神好，关海飞耐着性子听完她说了事情始末，噗嗤一声：“然后呢，然后你想说啥？”

    任婷婷犹豫片刻，小小声说：“你说……那个金毛飞，会不会真是齐放呀？”

    “不会！”

    关海飞的回答，斩钉截铁，犹如一盆冷水，浇得任婷婷半晌无语。但她还是不甘心，沉默片刻之后又道：“我不是说齐放就是个小混混，我是说……”

    “你想说那个金毛飞是齐放卧底？”关海飞快速接道，然后哈哈大笑：“丫的，警匪片看多了。我告诉你，不、可、能！”

    其实，在打电话给关海飞之前，任婷婷就知道，自己八成会被他嘲笑。可如今亲耳听到他这么说，她当然不服气。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那天你不是说齐放被选进武警特警学校么？我听说，那学校又叫722特种部队，出来的全是警察精英。你说，国家花钱培养特警，怎么可能让他说改行就改行？”

    任婷婷自认说得在理，却没想到她这番话，又引来关海飞一阵嘲笑。

    “我说吧，你怎么没头没脑就惦记上人家齐放了。啊，搞了半天是听我们说话，惦记着人可能是一特警对吧？人家后来也不都说了，体检没达标，没选上。选特警，那是万中挑一的，没这么容易进去。而且，就算他真是武警特警，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装成个小混混卧底缉毒还是卧底打黑呢？口口声声特警、特警，武警特警跟公安特警的区别你知道不？武警特警不是警察，是军人。打黑、缉毒，那是公安的事情。这点常识都没有，还瞎叫唤个什么劲！这么大的人了，别成天做些不靠谱的梦，有这闲情逸致，踏踏实实找个姑爷吧。”

    听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尽管心里憋屈得想哭，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关海飞说得没错。她是幼稚，是不靠谱。放下电话之后，任婷婷就像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地上班去了。

    任婷婷在一家网络原创科技有限公司上班，公司主要经营着一个女性向网络原创小说网站，而任婷婷的职业，正是网络言情小说编辑。平时工作内容杂七杂八，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公司，从老板到员工，基本都是女的。当然，网站的作者、读者基本上也都是女性。早在网站成立之初，就有“八千小吊带”、“鸡鸡往下垂”之称，实在是块阳痿宝地。尽管，随着网站的发展，这几年该站也出现雄性生物，但那是稀有物品种，专门拿来给人围观用的。至少，任婷婷手下几百签约作者就没一个带把的。因而，当她在群里发问：“谁知道武警特警跟公安特警到底有什么区别？”的时候，群里姑娘一阵喧哗，对曰：“武警特警比较帅！”

    任婷婷看后迎风流泪，突然发觉海飞错骂她了，她真的不是最不靠谱的那一个。

    就在任婷婷跟群里的姑娘们说话的时候，她身后的几个同事，则在谈论另外一个关于警察的问题。

    “也不知道现在警察都干嘛去了，真是吓死我了。”

    说话的是她的一个女同事，家住在关外。说是今天一早六点多，她出门上班。跟老公一起走到大街上，正准备过马路坐车的时候。一辆上海大众跟一辆黑色富康轿车接连着飞速从人行道上冲过去。当时明明是红灯，那些人却像不要命一样乱冲。差点撞到她。当前面那辆大众车开到十字路口，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后面的黑色富康超上去横在十字路口，把那辆银色的大众轿车拦了下来。

    她跟他老公都傻眼了。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车祸。可很快，她就看见黑车上下来四个人，手里都拿了跟长的“黑棍子”。幸亏她老公反应快，立马拉着她蹲在地上。她接着就听见了一阵枪响，然后是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

    关外本来就清净，更何况一大早的，路上根本没几个行人。她被吓得脚都软了，直到那车开走好久，她跟她老公才敢起身，只见那辆银色的大众车还停在路中间，被打得跟马蜂窝似的。她本来想走过去看一眼，然后报警。但他老公骂她，叫她别瞎管闲事，小心惹祸，她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她老公过马路往车站跑。直到现在，想起这事，她还心有余悸。

    “最近咋总出这样的事啊？你们看报道没有？去年北五路持枪抢劫的案子，才说把人给抓到了。上上个月，滨海东路那边不是有个女老板半夜在家被人枪杀么？按理说，咱国家对枪械的管理挺严格的，咋会出这种事呢？”

    “呵呵，咱国家几时不和谐过？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虽说关外治安差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大街上枪击，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任婷婷租的房子也在关外，主要是她实在不想住宿舍，可市区的房子租金又太高。每天她都是一下班就回家，回家后锁好门，晚上根本不出去。什么抢劫、打架、□、杀 人，她都听说过，但从来没亲眼看见过。昨天金毛飞打架的事，还是她头一回亲眼看见有人打架闹事，已经把她吓了一跳，如今再听同事这么一说，她还真觉得有点吓人。

    “婷婷，你也是住关外的吧？”

    同事说着，冲她摇头。

    “别住那了，我们俩口子一起，我都觉得害怕，更别说你一个女孩子。你知道吧，关外有黑社会，什么湖南帮、河南帮、四川帮。包括餐馆、网吧、娱乐会所，还有关外那些看着像正规车的黑的士，都是他们在暗中控制。前几天我们那楼里一个女孩子，晚上打车，就被拉到湖口强 暴了。以前我还以为，他们就是一帮人打打架什么的，只要不去招惹就没事。可你看，他们居然有枪啊，多吓人……”

    任婷婷听着直点头。当初是因为实习工资太低，根本不够交房租。其实她早就不打算继续住在关外。离公司太远了，每天9点上班她6点不到就得起床。等剩下的两个月的房租到期，她就打算搬到市内住。

    2个月，对于已经在关外住了一年多的任婷婷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长。虽然同事们简直都将关外治安形容得除老鼠与蟑螂外其他生物无法生存。但任婷婷觉得没那么可怕。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抢过钱、从来没被摸过包，甚至在学校里都没有被任何一个坏男生欺负过。这不是因为她幸运，而是因为她那早已融入中国13.5亿人民的朴实长相、那不洋不土一抓一大把的亲民着装、还有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那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微弱气场……总而言之，她不但没有吸引靠谱男士追求的能力，就连招人犯罪的潜质都没有。说白了，流氓、强盗都瞧不上她。因此，她也不认为同事说的那种堪比买彩票中头奖的事情真能落在她任婷婷身上，否则她住在关外一年半，早该被人奸杀了。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不上心，老天很快就让厄运降临在了她身上。

    黑帮,帮黑

    这段时间关外颇不太平，尤其在是在下容、沙井这几个地方。任婷婷就住在沙井，最近几天，几乎每天半夜她都能听见外边吵吵闹闹的，油门被轰得隆隆响。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她时常会看见对街停着几辆警车，满地的木屑、玻璃渣，几个烧得焦黑的油漆桶横在路上，商店的卷帘门还有墙壁都被烟熏得乌黑。

    任婷婷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也隐隐感觉到了最近有些不对劲，因而每天下午五点一下班她就急急忙忙往家赶，都不敢在路上耽搁。

    这个星期五的下午，公司里有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结婚。婚宴订在玉都大酒店，办得非常浓重也极富新意，让任婷婷看了万分羡慕。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同事拉着她不放要她去闹新房。任婷婷考虑到自己住的那地头夜里不安全，还是决定不去。几个女同事都劝她一块去，闹完新房干脆就宿舍住一晚。当时任婷婷犹豫了片刻，本来是要答应的，但一想到换洗衣服什么的都没有……她是绝不能容忍洗了澡不换内衣就睡觉的人，所以还是决定回家去，反正市内的出租车都很正规，直接将她送到楼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告别了一群同事们之后，任婷婷一个人站在马路边拦车。可一连拦了好几辆，司机一听去沙井，都不肯去。

    拦到第五辆的时候，见司机还是摆手，任婷婷郁闷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师傅，你看看我这模样，能打劫您么？”

    师傅噗一声，摆手道：“姑娘啊，我不是怕你打劫才不肯跑。沙井那地方不太平，十天半个月就有出租在那遭打劫，更何况，我听说那边最近闹得挺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宁可少赚这笔钱……”

    出租师傅说罢，关上车窗开走了。忍婷婷愣了愣，不由得纳闷，究竟是什么事，这么让人害怕？

    万般无奈之下，任婷婷只好坐公交车。下车之后，看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任婷婷莫名的感到害怕，步子越走越急。从车站到她的住所，按她平时的速度，得走上10分钟。可今天，她是一路狂奔，不到3分钟就跑到了路口。

    喘着粗气，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空荡荡的街道，任婷婷重重叹了口气，忽然嘿嘿笑起来，然后慢悠悠继续往前走。

    “根本就没什么事，呵，真是自己吓自……”

    她边说边走，刚走到转弯的一排商店前，那个“己”字未出口，就被一阵瓶瓶罐罐破碎的声音打断。她微怔，还没来得及抬头朝声源处看，一阵女人的哭喊声就从离她不到五十米的一家“福记瓦罐汤”店内传来。

    “住手啊！求你们不要再砸了，求你们……不要……啊！”

    女人哭嚎央求的声音在一句短促的叫声后暂时结束，听上去像是被人推倒了。紧接着，一个男人的漫骂响了起来。

    “我草你妈，叫什么叫！砸，继续砸，把这给我全砸干净！”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瞬，任婷婷的心徒然提到了嗓子眼。对于这个尖细的男声，她印象太深。这是分明就是那天打人的那个红衣胖子的声音。

    难道，会是他们？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金毛飞一众人的模样，任婷婷踌躇着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盯着那间她经常去吃早点的汤店。然后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又一阵敲砸东西的声音。

    “大哥、大兄弟……求你们别砸了，我们才交过钱，每个月都按时交……”

    随着任婷婷一步步靠近，她已经隐约能看见了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店铺以及店里晃动着的几个人影。

    那些人还在不停砸东西，好象要砸尽一切可砸之物。在晃动的灯白炽灯下，唯一没有动做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色黑背心，一片青色纹身从结实手臂上一直延伸到背部。被染成金色的平头，靠近额头出，有一撮标志性的长毛跷起。

    金毛飞。任婷婷暗暗在心里叫出这个名字，当然，这个听起来像香港警匪片里马仔的绰号，是任婷婷自个在心里头替人按上去的。

    她得承认，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名字曾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甚至于在每天下班后路过那日打架地点时，她会忍不住左顾右盼找寻这个身影。即便海飞骂她不靠谱，她依然不时怀疑，如果金毛飞真的是齐放……虽然他看起来不像好人，但至少在那天，如果不是他叫走，那俩姑娘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是吗？

    任婷婷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人。她看见他抱着手，埋头在店内来回走动。因为距离过远，所以她不太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感觉上，他似乎在笑。

    “你交钱了？”

    他说着，抬眸笑看着老板娘。老板娘见状，立刻陪笑道：“大兄弟，我们真的给了钱，前天拐大哥才让人来收的……”

    金毛飞抿抿嘴，似乎在思索什么，接着，他笑起来。

    “呵呵……你是按时交钱了……”

    老板点头，正要继续陪笑。却见金毛飞面色突变，抬起脚猛地一脚擦过老板娘的脸，踏在了她旁边的墙壁上。

    “我草，你他妈把钱交给拐老六关老子屁事？！”

    那一声咆哮，吓得老板娘靠着墙直哆嗦。金毛飞却凑近了脸，笑笑地，语调又变得温和起来，听上去像是心平气和在与人商量什么事情。

    “怎么？害怕？呵呵，别怕。我、告、诉、你，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但现在，你要还想在沙井做生意，就要认识我秦飞，知道么？”

    金毛飞说话的声音很轻，可那语调听起来却异常狠辣。老板娘听后，不停点头。

    “知道，知道，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金毛飞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比了个动作，那些砸东西的人全停了下来。

    “今天先给你们打个招呼，左邻右舍的，相互通个气。三天之后我叫兄弟过来，识相的就老老实实把卫生费交了。”

    金毛飞说完正欲转身，老板娘却突然抓住他。

    “等等，大兄弟，大兄弟……那拐哥来要钱……怎么办？”

    老板娘这话说得是畏畏缩缩。看得出来，她真的非常害怕。但她做的是小本生意，如果要交两份钱，这还让她怎么过活？此刻她虽然害怕，大概也顾不得此言会不会激怒对方了。但她没有想到，金毛飞听了她这话倒没有多大反应，头也不回地笑道：“拐老六也是一把年纪的人，是时候回乡下养病了。”

    任婷婷看见他们要出来，立刻躲到身后一辆面包车后面。她看见那些人出门之后上了一辆红色小面包车。等车开走，任婷婷立刻跳出来，冲进被砸的汤店。一踏进店门，任婷婷就被里面的景象给惊呆了。玻璃柜被砸碎，铝合金条都被掰成了几段，柜子里的货品全数被毁，桌椅板凳没有一张好的，用来煲汤的巨大瓦罐以及其他零零碎碎小瓦罐的碎片满地都是，墙壁也被喷得乱七八糟……

    亲眼目睹好好的一家汤店砸得这般惨不忍睹，任婷婷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就是一家小店，经过今天今晚上这么一折腾，得损失多少钱？只怕再想把店撑起来都难吧？什么齐放，什么卧底……海飞骂得真对，她真该醒醒了。即便迫于无奈，这种直接伤害无辜老百姓的破事也不可能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人能干得出来的。更何况，今天没有任何人“逼迫他”，此时此刻，她眼前的一切，都是金毛飞带人干的。如果她仅仅因为面目有几分相似而对这种混蛋报有幻想，不但是对她印象中那个齐放的侮辱，更证明她任婷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脑残！

    “你没事吧？”

    老板娘跌坐在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店子里，只是哭。任婷婷见状，立刻把她扶起来。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没事……他们没打我……”

    老板娘啜泣着，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哽咽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楼下陪了老板娘一会儿，任婷婷终于忍不住问：“刚才那几个，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砸你店，你得罪他们了？”

    “得罪？”老板娘苦笑，摇摇头：

    “我哪里敢得罪他们。他们那些人,都是这一带混混。每个月我们都要交给他们800块钱。说是卫生费，其实……其实那就是保护费，如果不交，他们就要来闹事。刚才来的那个人，叫秦飞。以前管收保护费的是拐老六。这个秦飞，我听他们说，他是帮人要债的。他们都是沙井这边黑老大的手下。最近两个人好像争起来了，这不，近段时间一直在闹事……”

    任婷婷听着，简直觉得这是在说香港黑社会，这样的事，压根就不该发生在中国大陆。

    “那警察呢，这里的警察都不管事的么？派出所每天派人来这巡逻一下，总也能让这些人收敛一点吧？ ”

    上次金毛飞打架一事，让任婷婷明白了110不中用，但她始终觉得，报警之后，警车往这儿转转，至少能震震这些人。可老板娘一听她这么说，倒笑了起来。

    “警察？警察哪里吓得住这些人？这些人经常在附近转悠，要是警察真肯管还怕抓不住人么？

    警察跟那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小姑娘，别把这社会想得太好，沙井这地方从来就没太平过。想在这做点小买卖，就得先招呼好这些人。我们起早贪黑，赚的那点辛苦钱，全进了这些人腰包。在这里，他们比警察还管用，就连这儿的派出所所长下了班都经常跟他们在一块打牌。你说，我要是敢去报警，那还不被他们打死吗？这些日子，秦飞跟拐子六扛上了，附近的餐馆、网吧、台球室一连被砸了四、五家，警察也只是在事后来走个过场…… ”

    这天，任婷婷头一次觉得滨海的治安远远不想表面上看去那么好。同时她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类似于黑社会的团伙向商贩收取保护费，他们是如此的嚣张，没人能管得住。回到家后，任婷婷仔细检查门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紧迫感，自己要尽快搬离这个地方。

    前有狼后有虎

    社会啊，你为毛就这么现实呢？

    从公司附近的莲花小区走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心里头千般恨、万般恨，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叹。

    有人说，中国的房价就像炖排骨时浮在汤面的那层厚厚的油泡，任凭你手持漏瓢怎么去打泡，总没办法弄干净。尽管买房这种大出血的事情在任婷婷这类“月光光心慌慌”的人眼里就是一个遥不可及梦。但如果她可以，她宁可做自己的房奴，也不愿把每月工资上缴房东，最后在收拾包袱走人的时候依旧连个屁没有，是不？

    九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就是因为它身在市中心，每月房租就要三千五。与人合租，就算她睡客厅，一个月也要交一千六，还得一次□付半年房租外带一个月房租作为押金。这算啥事？

    无论她好说歹说，房东始终不肯同意让她月付。一千六，那已经是她的大半工资。如果能租到这房子，每个月交了房租之后她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现在，一句“一次性必须交半年”，彻底把她给埋葬了。

    坐在公交车上，看车摇摇晃晃驶向沙井，任婷婷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想起今天白天的事情，她几乎忍不住想放声大哭一场。

    在任婷婷去看房之前，她本来还有个更好的选择——公司宿舍。

    公司的女生宿舍是公司为外地员工租来的六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间房内摆了两个上下铺的铁架床，距离公司只有3分钟的路程。同事告诉过她，有一套房里只住了六个人，还有两个空床位，被几个家住本地的老员工用来睡午觉。可她今天去问的时候，住那房的几个女同事却异口同声的告诉她，他们那里已经满员。当时，看她们几个互相递眼神，任婷婷立刻明白了。一方面他们是嫌人多，不愿再搬进一个人，另一方面，要睡午觉的两个工已经递去了眼神，他们也不想得罪人。就因为这些理由，哪怕她们分明知道自己住在沙井，因为那边的治安不好才想快些搬回市内，依然不愿她搬去公司宿舍，甚至还揶揄地笑着反问她：“任婷婷，我不是听说你自己在外面租得有房，不愿意住公司宿舍吗？”

    公司虽然承诺包外地员工的住房，但她目前既然有住处，后勤部门说，不可能就因为她一个人而另外再去租一套房子回来，只能让她“先等等”。

    任婷婷发现，有时候自己是个特懦弱的人。就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即便心里非常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人家那么说了，她竟然还道谢、笑着点着头离开，连一句反驳与质问都没有。

    “一个宿舍住八个人，这是公司规定的。满员？既然满员，你们宿舍住了哪些人，报个名字来听听行吗？那俩老职工家就在滨海市内，当然，中午想睡个午觉，这好办，我中午不睡让他们睡都成。可如果因为这个理由就说满员，硬把家在外地的员工赶出去自己掏钱租房，怎么都说不过去吧？虽然我自己掏钱在外面租房住了一年半，但当初与公司签定的劳动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公司负责外地员工住宿。如果公司默许这种行为，那么按照合同，在无法解决我住房问题期间，公司是不是该发租房补贴金发给我？”

    直到下车，走在路上，任婷婷还暗自想着对白。但这些话，她也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才能有那种底气，当着人面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轻轻吐了一口气，任婷婷加快了脚步。

    沙井街道修得很漂亮，也干净，至少比任婷婷老家要好不少。人行道很宽，旁边的绿化也不错。但这里太过荒凉，晚上9点，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宽阔的马路上，不时有一、两辆汽车呼啸而过。夏夜的微风带着海水的潮湿扑打着她的脸上。路边的草丛里传来阵阵蚕鸣，更突出显了夜晚的宁静，让人不禁想放慢步伐。然而，只要想到有金毛飞他们那一群人的存在，宁静的夜晚背后，似乎也危机四伏。

    说到金毛飞，经过了半个月时间，他与拐子六之间的争斗似乎也逐渐平息。夜里，任婷婷没有听见楼下再有什么大动静。除了楼下那家福记汤店已经变成了一家沙县小吃店、对街的网吧改成了发廊之外，一切又好象都回到了她刚搬到这里住的时候。即便外面传言沙井治安如何糟乱，至少在她看来，该上班下班的都正常上下班、该做生意的，也都好端端的做着生意。那日之后，任婷婷又看见过金毛飞两次。一次是在邻街的餐馆门前，一次是在车站前。他似乎买了辆新车，是辆深蓝色的宝莱，整个人看起来春风得意。任婷婷想，他大概真的把那个叫“拐老六”的人送回乡下养老了。但金毛飞这种混蛋以后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任婷婷正想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一道灯光从身后射来。她一面加快步子，一面利用眼角余光朝路边扫了扫。只见一辆黑色的长安福特车贴着人行道缓缓行驶，就跟在她后面不到五米，似乎并不打算停下来，也不打算开过去。

    心里咯噔一下跳落了半拍，脑子闪过的全是这段日子以来电视上报道的以及朋友同事说过的那些发生在关外的□、杀人案件。夜晚空寂无人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开来、紧随在后的车……尽管她不认为这类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不由地紧张起来。

    不会吧？不会的，不会……她抿了抿嘴，一声不吭，也不敢再回头看，暗自又加快了脚步。但人再怎么快，还能快得过车吗？身后车灯投来的光亮，一路笼罩在她身上，像一种警告。任婷婷更害怕了，就在她开始小跑起来的时候，灯光终于从她身上挪了过去，但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却发现那辆车的车门，正与她平行。

    怎么办？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任婷婷几乎已经断定，自己就要大难临头。就在她考虑着，自己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见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打开车窗的声音。

    “小妹妹呀，这么夜了，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啦？”

    中年男人沙哑的声音听得任婷婷毛骨悚然，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浓重滨海西南部中茂、盐津一带的口音。即使她努力屏住呼吸担心让人看出她在害怕，但她的肩，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见任婷婷头也不回地保持着原先的步调继续往前小跑，车内的人顿了顿，再度开口：“上来啦，大哥送你。这么夜了，小妹妹一个人走，很危险的。”

    任婷婷紧紧咬住牙，不快不慢地一路向前小跑着，仿佛根本听不到那人说话。她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马上就到路口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那辆黑车依然不急不徐地开着，与任婷婷保持平行。一个干瘦黝黑的中年男人从轿车后排的窗口探出头，笑眯眯地打量着目不斜视的任婷婷，不停同她说话。

    “小妹妹很乖的啰，都不敢转脸看我。你别怕，大哥人很好的啦……”

    任婷婷被这车追着，一路小跑了大概五百米。眼看着通往自己住处的那条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它就在马路对面。但此时，任婷婷靠着人行道内侧小跑，而那辆与她平行缓行的黑色长安福特就靠在人行道边上。如果对方发现她有往人行道外侧跑的意图，必然会堵住她的去路。那时候，对方只要打开车门，只怕立刻能将她拖进去。

    怎么办？？

    任婷婷思索片刻，头微微朝左边的绿化带偏了偏，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接着，她忽然顿住脚步，啊地一声尖叫着跳了起来。

    “啊啊！老鼠！”

    说时迟那时快，任婷婷一声尖叫之后，也不看对方反应，立刻以百米冲刺地速度绕过那辆车，冲出马路。

    跑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接着便是倒车、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响。

    任婷婷什么也不敢想了，她几乎是闭上眼睛，没命地朝路口跑。虽然路口的巷道很宽，车完全能开进去，但这个时间，巷子里面的一排商店都开着，只要她能跑进去，应该就没事了。但她刚跑到巷口，那车已经追上了她。干瘪的中年人操着一口难听的普通话，在她身后哈哈直笑。

    “小妹妹，你跑得好快的啦，哈，哈哈。你以为你能跑过我？你知不知我是什么人？”

    任婷婷挺直了胸口，头后仰，甩着膀子在巷道内狂奔。刚拉出一点距离，却很快又被追上。眼看着自己所熟悉的那一排商店从眼前晃过。她喊了几声救命，却像是猪油入滚水。那辆车一直尾随其后，就凭对方那种气焰，任婷婷猜想，就算她能跑上楼，说不定对方也会砸了门冲进去。

    中年男人猥琐地笑声，缠绕在她耳际，挥之不去。平时坐惯办公室本就缺乏锻炼的任婷婷，此刻早已是满头大汗，只凭着一股不知哪来的劲继续死撑着继续往前跑。

    这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如果今天能够过得去，她宁可去关内睡大街！

    “小妹妹，你很好玩。”

    再度听到那人这句时，任婷婷实在是没力气了，她慢慢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抬头。此时，在她的左右，是两排居民楼，而正前方，则是一堵3米多高的围墙，墙边堆满了杂物。她就算还有力气跑，估计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身后的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火。门被打开。三个人从车上走下来。为首的，就是之前从车窗朝她喊话的那个干瘦中年男人。

    “不跑了？”那人笑呵呵问她。

    任婷婷大口地喘着气，也没回头看。或许是因为跑太久，全身都发热，满头是汗。此刻，她早就被吓得不知道什么是怕了。被人这么追了一路，她有一句话一直憋在心里头。这话，她这辈子她还从跟什么人说过。但她现在想说。

    等激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下来，任婷婷撑着膝盖，慢慢回头看了看那逆光的三个人，深深吸了口气，立起身子，慢慢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

    “我……我……我草你妈，草你祖宗十八代！”

    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唯一有些遗憾的，大概是因为一路狂奔过分疲劳，那声音听来有些颤抖。

    四周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她甚至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2秒，那个身材矮小干瘦的中年男人以及身后一个尖嘴猴腮青年、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男人都忽然大笑起来，而且笑得是前伏后仰。

    “阿椽哇，好久没人敢这么问候我爹妈祖宗啦。”

    当那个身材矮小干瘦的中年男人笑呵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都止住了笑。

    “反正今天晚上没什么事，就叫这个小妹妹陪我玩玩。”

    干瘦的男人说完转身上了车。而那个国字脸的司机跟尖嘴猴腮的平头青年接到暗示，一左一右朝任婷婷走了过来。

    “不去！！”

    “我不去，死都不去！”

    任婷婷胡乱挥舞着手臂，一边尖叫救命，一边退后。她的声音都喊得嘶哑了，可四周却依旧安静。好像每家每户的窗户上都安装了隔音玻璃。这让她想起自己在家里的时候，也听见过窗外传来尖锐的叫喊。起初她还会趴到窗口看看，但屋外很黑，她什么也看不见，等了许久，不见有动静，她就继续玩自己的游戏去了。后来，对于窗外不时发生的吵叫，她慢慢习以为常，反正事不关己。如果嫌吵，只要关上窗户就可以了。

    步步退后，直到退无可退，她的心逐渐被绝望占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俩人揪住自己，任凭她手脚并用，拼命抓咬，还是无法挣脱。

    “给我安静点！”

    国字脸的男人低吼一声，一拳头打在任婷婷的腹部。她直觉胸口闷疼、肚子里翻腾着，一连打了几个恶心，按着肚子滑倒在地上。那两人轻轻一抓，老鹰抓小鸡似的，就将她拎了，扔进了车里，脸还直接扑到了那个干瘦的中年人怀里。

    “阿椽，你打她太重了。”

    那人个干瘦的中年人，见任婷婷不停干呕，伸出手来，关心地摸了摸她的头。但这一动作让任婷婷万分恶心，连忙躲闪。

    那人本来还算和气的，但挣扎之中，也不在知她是踢到他还是抓到了他。那人忽然发威，爆喝一声，一把揪住任婷婷的头发，将她的头狠很朝车门处撞了几下，又按倒座位上。

    “别……惹我生气，知不知道？”

    那个干瘦的男人喘息着，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婷婷紧紧咬着牙，不敢再动，也确实动不了了，心中却恨不得杀了他。

    车子发动，调头转出死巷。任婷婷又死命挣了一阵。她想去拉车门，跳下去，惹来了狠狠两个刮子和几记拳头。

    这几下子，让任婷婷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小时候她妈打她的动作有多温柔。

    眼泪从无声地从脸上滑落。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知道，自己完了。都是她不听话，瞒着妈妈，不住公司宿舍，跑到关外租房住。她好恨。从小到大，她都以为这个世界很太平，也认为，这类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到自己头上。可现在，她知道错了，却已经晚了。

    有人说，当你真的明白了如何挣扎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也就学会了顺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对自己的伤害程度降到最低。

    “不闹了，叔叔……不，大哥，我不闹了，不闹……别……别，求你们别弄死我……求你们……”

    颤抖着的话语从喉咙里被挤出，即便心中是一千一万个不愿妥协，但她没有办法控制。她怕，真的害怕。一想到一会儿……她更怕，不由得哆嗦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这番话，笑呵呵地摸着她那一头柔顺的长发。

    “妹妹你放心，大哥会对你很好的啦。”

    车拐了两个弯，那一排熟悉的商铺再度划过任婷婷的眼帘。此刻她卷缩着身子，蹲在前后排座位的夹缝之中瑟缩不止，那些灯光与人影似乎已经无法再激发她求救的本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边突然射来一束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因为被重重的打了好几下，任婷婷浑身都疼，脑子嗡嗡响，好象掉进了了另外一个世界，四周空空的，什么都听不清。她感觉到车好象停了下来，嘀嘀嘀按着喇叭。司机跟前排副驾驶的那个国字脸打开车窗，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随后司机开门下了车，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那个国字脸则扭头对后排干瘦的中年男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后排的车窗也缓缓打开。

    是警察吗？会不会是警察盘查？

    如此想着，卷缩在车内的任婷婷精神忽然一振，几乎是弹了起来，扑向车窗。

    “救命！救命！”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但惊了车内的人，也同样吓到了站在车窗边的那个人。

    收起眼中一晃而过的惊讶，那人扯了扯嘴角，指着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脸肿了半边，鼻子嘴都还在流血的任婷婷，笑呵呵发问。

    “胡老板，你这是在搞什么飞机？”

    并不陌生的声音，还有那张曾无数次被她翻来覆去想过的面孔，此时就近距离的在她眼前，看上去好象都有些不真实。挣开身后的拉扯，她拼命从打开了一半的车窗内伸出手，紧紧扯住对方的背心肩带，泪如泉涌。

    “齐放……齐放……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注：

    “有人说，中国的房价就像炖排骨时浮在汤面的那层厚厚的油泡，任凭你手持漏瓢使劲打泡，总没办法弄干净。”，此句改自沉佥的《任寻我心》里的一句话，原文是：“中国的房价是一种稀见的奇景，它就像一层厚厚的肥油，泛着令人厌恶的泡沫，顽固的赖在房地产这碗汤的表面，无法拂去。”

    斯德哥尔摩效应(修）

    齐放，救命！

    那一瞬间，任婷婷看见对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诧。也正是他片刻的失神，让任婷婷找到了好机会。双手交缠在他的颈项，她死死抓住他，不单是手，连头也拼命挤出车窗，将他紧紧抱住，如同落水者抱住从自己身边飘过的一根浮木。

    “我靠……这他妈是干什么……放开……放开……”

    他挣了几下，却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劲，不但没有挣脱，踉跄后腿了几步，倒连带着将她从半开的窗口拖了出来。

    摆脱了险境，任婷婷没有机会庆幸得救。只觉头顶上一阵剧痛，抬眼，她看见一张因愤怒而变得扭曲的面孔。灯光下，额前那一撮翘起的金毛清楚地告之了任婷婷对方的身份。

    “你他妈找死！”

    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金毛飞揪着任婷婷的头发将她提起，啪啪俩个耳刮子将她煽得头昏眼花，但这似乎还不足解气。接着，他又补了一脚，重重踹在任婷婷心窝，将她踹倒在地，竟还不肯罢手，照着她背部、腹部一阵乱踢。

    任婷婷睁着眼，讷讷地看那个酷似自己梦中情人的男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自己身上又踢又踹，似乎要泄尽全身气力。很奇怪的，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好像那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她想，自己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了，死在这群流氓手里，死在远离家乡、亲人的地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样的事情？

    小时候，爸爸抛弃他们母女俩的时候，她妈跟她说。你要乖，要听话。不惹事、不闹事、忍事，自然就无事。或许是看出了柔柔弱弱的母亲已经无暇为自己操太多心，更不是一个坚强可靠的后盾。她很听话，在外素来安守本分，从不惹是生非。即便受了委屈或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她都不肯轻易说出来。有时候，她会很羡慕那些冲动泼辣的人，跟他们相比，她总觉得自己没有性格，就像一块棉花糖，可以任人搓圆柔扁，即便有什么不满，顶多腹诽两句，永远不敢伸张。她本以为，这么安分地活着，就能平平安安。却没想到自己不惹事，是非也会找上门来。

    不知过了多久。金毛飞似乎打累了，终于停了手。他弯下腰，捏起任婷婷地下颌，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然后啐了一口在她的脸上。

    “草你妈……长得人模鬼样，看了真倒胃口！”

    他说着，正想放手，却没料到一直一动不动任他踢打的任婷婷会忽然睁开眼，扯住他的胳膊，张嘴就是一口。

    这一口咬得真狠，只差没将他胳膊上一块肉生生撕下来。金毛飞吃痛大叫一声，反手赏了她两个巴掌，可她像是豁出去不要命了，紧紧咬住不放。

    被打得充血几乎无法睁开的眼拉开一条缝，她看着他，眸光如利刀一般，似乎随时准备在他脸上刮下一刀。

    金毛飞愣了愣，唇角轻扬，忍痛低笑。

    “妈的，真有种……居然敢咬我！”

    他说着，面色突然一沉，单手探向腰间。下一秒，乌黑的枪口，就抵住了任婷婷的下颌。

    “飞哥！”

    金毛飞身后，包括胖子在内的几个人，都围了上来。他们面带惧色，神情紧张地盯着金毛飞，似乎想阻止他，却又不敢。倒是任婷婷半闭着眼，瞥见了那抵着自己下巴的玩意，吃惊之余，她也豁出去了。双手紧紧钳住金毛飞那只胳膊，发狠地往死里咬，满嘴咸腥。

    金毛飞眉头一紧，轻哼了一声，捶眸，见任婷婷眼中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大有玉石俱焚的意思。

    “你！”

    金毛飞低吼一声，见任婷婷依然紧咬不放，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车门打开后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胡哥……”

    听见这阵声音，金毛飞干笑两声，枪口用力在任婷婷下巴处顶了顶，咬牙切齿：“妈的，你想死，好！老子成全你！”

    他这话刚落音，食指竟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在任婷婷看来，那简直是场漫长的折磨。她眼看着他扣住扳机的手指，一点点用力往后勾，就在她闭上眼等死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离她极近的地方传来。

    “住手！”

    是的，叫住手的，正是那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金毛飞身后，一手按住金毛飞的肩膀，一手伸向金毛飞持枪的手。而任婷婷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干瘦中年人的食指，恰好卡在扳机后面。正是因为这根突然伸过来的手指，金毛飞才没能将扳机扣下。

    “把这玩意收起来。”

    干瘦中年男人的手指卡在扳机后，慢慢将枪往上抬，让枪口离开了任婷婷的脑袋。同时，他又冷眼扫了任婷婷一眼。

    “你，放开他。”

    任婷婷也不是不识相的人，她思索了片刻，很快松开了口。但她刚一松口，就听见金毛飞倒吸一口冷气。接着，啪啪啪几个巴掌就落到了她已经肿得老高的脸上。

    “妈的个贱人，你他妈想死想急了……”

    金毛飞扯起任婷婷的衣领，正要动手，又听见那干瘦中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飞，你什么意思？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金毛飞干笑几声，松开手，踹了任婷婷两脚，这才持枪按住流血不止的右臂，转过身去。

    “什么意思？”

    金毛飞转头斜了干瘦的男人一眼，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双方体型形成鲜明对比，眼见金毛飞神色不善，干瘦中年的两个兄弟立刻走上前来。而金毛飞那几个弟兄见状，也纷纷上前，将干瘦中年一行人围在中间。

    “就算你跟毛哥有点交情，但你也知道，沙井这一片现在是我在管。你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跑到我地头上搞女人，还想要我给你面子？”

    听见金毛飞这话，干瘦的中年男人并未吱声，倒是给他开车那个青年沉不住气，扬头吼道：“秦飞，你他妈太狂了。你知道吗，就算是毛一峰见了我们胡总说话也得客客气气，你他妈算老几？”

    金毛飞笑了笑，忽然抬手用枪指着那人的脑袋。

    “你说，我他妈算老几？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能一枪崩了你！”

    干瘦的中年男人面色一沉，但很快又笑了。他伸手拦住那个司机，在乌黑的枪口下，神情自诺，一步一步走向金毛飞，直到他的胸口，顶住了金毛飞手中的枪。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啦，都是熟人，没必要为一点小事撕破脸。我丢掉面子没要紧，但你惹火了我对你绝对没有好处，不信就给你老大打个电话。”

    干瘦中年人的这番话，让金毛飞迟疑了片刻。他退后几步，摸出手机，则身拨下一个号码。同时，他垂下眼睑，狠狠地瞪了任婷婷一眼。

    当时，躺在地上的任婷婷呆呆地听着双方对话，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处境。而金毛飞那一眼狠瞪，倒让她突然清醒了起来。

    趁着双方对峙，无暇顾及她。她脚蹬了蹬，慢慢挪到了墙边阴影下。见那些人依旧没有注意自己，她慢慢爬起来，扶着墙一点点往后挪，直到她闪身躲进了一处胡同，她才没命地跑了起来。

    那天回到家后，任婷婷根本无暇顾及身上的伤痛，她锁好门窗，又将屋内的桌椅板凳统统拖来堵在门口，然后蜷缩成一团，蒙着被子哆嗦了一个晚上。次日，天刚亮任婷婷就收拾行李去到了市区，剩下的一个多月房租她也不要了。

    当任婷婷背着大包小包推开办公司门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同事都被她那副模样吓得倒抽冷气。包括老板在内，几个办公室的人纷纷围上前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查看她身上的伤。就算平日里有些小矛盾的人，那天都对她特别的好，眼神和语调里尽是关心。满员的公司宿舍就也因此有了空床位。但任婷婷却没有机会立刻住进去。她被打得脑震荡、胃出血外加高烧不退，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才出院，家里人都被惊动了。她妈赶到滨海，又联系了海飞，找了他在滨海防爆大队的战友。总之，这事也足足闹了一阵子。甚至于，在她出院后，她妈都差点不肯让她继续在滨海上班。

    海飞的战友去医院看望婷婷的时候说，关外的治安非常糟糕，尤其是近一段时间。虽然说国内的黑社会团伙目前还处于资本积累阶段，没有国外那么可怕,但警匪勾结，甚至地方黑社会势力与政府官员搭上了线，使得那帮人有了保护伞，更加肆无忌惮。

    据他们了解，关外的几伙黑势力，最早就是一批到滨海打工、做生意的外地人员。为了与当地的一些地痞流氓抗衡，他们以地区划分，组成帮派。在关外做生意的外地人，都会给他们一些钱，以求保护。后来逐渐就形成了他们向外地商人定期收取保护费的情况，并且势力向关内延伸。包括滨海的一些进出口贸易公司、运输公司、房建、路桥承包、施工队伍中，都有大量他们的人渗透在内。曾经有一个投资商，公开招标，要在临风湾建几处海景别墅。只因为没将工程交给他们去做，那位老板遭到了毒打，导致下肢瘫痪。最后案子虽然破了，但抓回来的也只是几个喽啰，关了一阵子，刑期未满，莫名其妙就被放了出去。一年前，还有一个女审计员，估计是在工作中得知了某房地产开发公司的黑幕，下班回家的路上遭人灭口。警方分明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也知道这起谋杀案件与关外黑势力有关，但迫于上面的压力，这案子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可能身在这个职位，海飞的战友深知滨海治安问题的内幕，因而提起这些事，就特别的感慨。他说，近期内关外连续发生了几起枪击事件，已经引起了高层重视。准备展开严打，先压制一阵子。但一个巨大的毒瘤不是一时半会儿形成的，因此，要挖掉它，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其实，海飞战友的这些话也等于间接地告之了任婷婷，她虽然报案，可这个案子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但相比许多有类似遭遇的姑娘，任婷婷已经够幸运的了。如果那天，她没能找到机会逃脱。一旦那车开走，后果不堪设想。

    经由这事，沙井这个地方，已经成了任婷婷心中的一道疤，而那天的遭遇，也成了她记忆里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但有一件事，却让任婷婷耿耿于怀。

    当时她的两边脸都被打得肿起来，眼皮也充血，睁都睁不开。身上很多大大小小的淤青，她最爱的小虎牙被打掉一颗。医生说，她的头部受到撞击，估计就是被扯着头发撞车门给撞的，但因为撞的是额头，主要是擦伤，并不是很严重。最严重的伤，是被国字脸踢腹部那一脚，导致胃出血。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其他比较严重的伤。按她当时说的，胸口被重重踢了一脚，后来又被人死命踢了一阵。踢得她脾、肾出血、断几根肋骨都是完全可能的。奇怪的是，医生检查的时候，只在她四肢上发现了一些淤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躺在医院里那半个月，她妈心疼死了，顿顿给她大补。除了躺在床上养膘之外，任婷婷想得最多的就是金毛飞。

    她分明记得，当时他照着她一顿拳打脚踢，看上去要比国字脸凶狠十倍啊。怎么可能没打伤她呢？难道他当时的动作虽然夸张，实际上根本没有用劲吗？

    任婷婷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很天真。否则，都被人打成这副模样了，她干嘛还要苦苦思索为对方减轻罪行？难道就因为金毛飞没能把她踢死或一枪把她给崩了，她就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我怎么会得上这种毛病啊，苍天？”

    内心是矛盾与挣扎的。她也不停对自己说，他们都是坏人，你没被他打死，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你皮糙肉厚命很大啊姑娘！

    可如果说这是斯德哥尔摩效应，那她怎么就一点都不觉得那个阻止金毛飞一枪崩了她的干瘦中年是个好人呢？？

    说实话，任婷婷真是一点也不想再去回想当时的情况。可就因为金毛飞没把她给打死，她硬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逼自己去想当时的情形，并且越是细细回想，她越觉得不合理。

    车窗开了的时候，她脑子混乎乎的，看见那张脸，就脱口而出叫了齐放的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金毛飞当时确实愣了一下。接着她抓住他，确实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但经过了之前的几番折腾，她浑身力气都用尽了，如果他真想挣脱，绝不可挣不开。甚至，她抱着他脖子的时候。他虽然在推她，但她却感到他是在将自己往外拉。而且他打她的时候，除了揪头发跟那几耳刮子，其他的，她真的不觉得有多疼……

    在任婷婷的印象中，金毛飞应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想想他当初打胖子的时候，那还是他自己的兄弟。只是因为一两句话惹他不开心了，他就狠狠一飞脚扣在人脑门上，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因此，当金毛飞掏出枪抵着她下颌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认为那是威迫，而觉得他是真要打死她，所以她才没有松口。可现在回想看看，她倒觉得那时候金毛飞是希望她能立刻松口的。

    当一连串的疑问回荡在她脑海里，那个荒唐的想法再度浮了出来。临出院的前三天，任婷婷又给海飞打了个电话。再次提起这件事。但还是如意料之中的，被关海飞臭骂了一顿。

    “你啊你，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还学不乖啊？行啊，你觉得那个流氓是存心护你的是吧？那你去沙井找他当面问问，你敢去吗？”

    当然不敢。这是毫无疑问的。就算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再踏入沙井一步。即便心里头放不下，但这样的事情，也只有抛之脑后。

    出院后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任婷婷才逐渐恢复过来。虽然晚上她还是害怕得不敢出门，但也不像在医院里那段时间，成天战战兢兢，夜里睡着都会惊醒。

    那天，中午，刚下班。任婷婷跟几个同事正准备冲去吃饭，关海飞忽然打来电话，开口就咋呼：“任婷婷同志，交给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中午12点下班，12点半上班。半小时吃饭时间，那是比金子还宝贵的。任婷婷一边下楼，一边翻着白眼。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但关海飞接下来笑呵呵地一句话，却让任婷婷脑内空白长达3秒。

    “齐放被派到滨海公干，你代我去给他接风吧。”

    作者有话要说：斯德哥尔摩综合症（Stockholm syndrome），斯德哥尔摩效应，又称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或者称为人质情结或人质综合症，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于他人。

    ——以上引自百度。

    少女情怀总是屎（上）

    是夜，任婷婷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硬梆梆的东西塞进了她嘴里，带着一股子铁腥味。她扭头，本能地想躲开，但口中的硬物却被人用力地朝她喉咙里捅了几下。

    “呜……”

    猛地睁开眼，四周是一篇漆黑。就在这片漆黑之中，有一双眼睛，它近在咫尺，正注视着她，深邃地眼眸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你可真会跑啊。”

    熟悉的声音让任婷婷一个激灵，立刻想从床上弹起来。但她未极动作，对方已经伸出手，狠狠地按住她的头。

    “别动！”

    他凑在她耳边低吼，那声音里透着的狠毒，让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斜眼看旁边。就在距离她只有五步另一张床上，同事均匀地呼吸着，睡得正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是公司宿舍，他……金毛飞怎么会在这里？

    任婷婷瞪大了眼睛，忽然发现，他塞进她口中的硬物不是其他，正是曾抵住她下颌那把乌黑手枪的枪口。

    “呜……呜……”

    她扭了扭头，惧怕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流了下来。她看见金毛飞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害怕了。”

    “你怎么害怕了呢？那天明明还那么勇敢，就是死也不肯松口。”

    他轻笑着，埋首附在她耳边轻呢。接着，他撸起持枪那只手的衣袖，换手握枪，将那日被她咬伤的右臂凑在了她的眼前。即便四下黑暗，但任婷婷依稀可以看见伤口处血肉模糊，肉都翻了出来。

    “真疼。”

    他在她耳边吹气，斜眼，挑眉微笑着欣赏着她的恐惧。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惦记着你，每天，只要看见这个伤口，我就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怎么？你以为换一个地方，我就找不到了？”

    “呜……呜……”

    任婷婷用力摇着头，她想说话，可却被枪管抵住口腔内部，四肢，也被金毛飞给压着，无法动弹。

    “告诉我，你想我吗？”

    金毛飞笑着，目光温柔地打量着任婷婷，语调低柔沙哑，像是在对恋人倾吐情话。任婷婷呜呜地哼着，先是点头，接着又用力摇头。

    金毛飞看着她那副模样，蹙眉笑了笑，有些不满地低声埋怨：“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任婷婷急忙摇头。

    “既然你这么不想被我找到……”

    他笑着，伸手抚了抚任婷婷额前碎发，轻轻叹气。

    “那么我就送你去一个永远不会让人找到的地方吧。”

    “呜！”

    他话毕起身，玩世不恭地笑着，看着任婷婷惊恐地瞪着眼，无助地挣扎。忽然，他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收了个干净。扣在手枪扳机上的食指，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砰！

    当刺耳的枪声划破夜空，任婷婷尖叫着，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一把竹扇从她身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地上。任婷婷睁大了眼，看了看四周。

    不大的房间内，一台小电视，两张上下铺的钢架床，茶几上摆着水壶、手机充电器等乱七八糟的杂物。窗户就在她的床边。水蓝色的窗帘被风撩起，窗外阳光明媚。

    靠着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许久，任婷婷才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全是汗。

    “小夕？”

    “吴姐？”

    扯着喉咙喊朝外面喊了几声，没有回音。任婷婷这才慢慢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吴姐一早就去同学家了，小夕跟珠珠她们说是要去逛街，大约也已经出门。只剩下她，早上8点起来过一次，吃了早餐觉得时间还早，又躺回床上睡回笼觉。

    又坐了一会儿，等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任婷婷这才慢慢爬下床，准备去洗个热水澡。穿鞋的时候，她看见地上掉的那把竹扇，顺手就捡起来。一摸扇柄，全是口水。她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地笑出声来，吐出个“靠”字。

    热水哗啦啦流出来，冲尽她那一身的冷汗，浑身被温热的水流包围。任婷婷闭上眼，仰头对着花洒。或许是因为这感觉非常舒服。她不由地就敢去回想一下刚才那个可怕的梦境了。

    都说，梦境反应着人的内心。在刚才那个可怕的梦里，任婷婷非常清楚地看见了金毛飞扣动扳机时手指的动作，甚至连他食指骨节的形状、他的指甲，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没有亲身感受过的东西，在梦里，绝对不可能那么真实。那日，金毛飞用枪抵着她的下颌扣动扳机的那一幕，早已被任婷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她眼睁睁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把扳机扣下去。

    与亲人、同事、朋友提起这事，任婷婷总是笑侃，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枪长啥样，自己不但见识了，还被人用枪口抵住。这是几辈子修来的运气呐，够惊险，够刺激，够传奇。

    可每当她闭上眼，总能听到那时候她没能听见的那声枪响，心脏如同凝固了一般，手脚霎时间冰凉。那种好像已经死过一次的感觉，当时无暇顾及，事后想起，却是心惊肉跳、万分恐怖。只要干瘦中年晚半秒出手，她必死无疑。

    那个金毛飞，根本就不把人命当回事，再是天真得愚蠢也该有个下限。任婷婷简直受不了，在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之后，自己竟然还在为一些没有切实根据的臆测耿耿于怀。而促使她产生那种荒诞念头的原由，仅仅是因为墨镜掉下的瞬间，她简直觉得金毛飞就是齐放。而齐放呢？她对他根本没有了解，不过一面之缘，而且是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连她自己都不敢肯定她对齐放的相貌记得有多么清楚。这是多么的荒谬可笑！？多么的不靠谱？！

    关海飞说任婷婷还沉醉在她的少女情怀之中，就像某些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成天做梦，梦见自己喜欢明星帅哥与自己奇迹般的相遇，随之催生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然而，在他看来，少女情怀总是屎，少妇情怀才是诗。唯一让屎变成诗的办法，就是丢掉那些该死的羞涩，好好去了解了解，她所喜欢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对，是人，有缺点也有优点的普通的人，不是Superman，也不是会放电的怪物。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是换了我，你会不好意思？一样，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婷婷，老子真受不了你，你的目的性用的着这么强么？让你与人相处不等于要你去当人老婆，麻烦你在把男人看成‘雄性生物’之前，能不能先把男人当人看一会儿啊？！”

    关海飞说话口无遮拦，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戳死穴，直接导致她面红耳赤语言不能。

    想到此处，任婷婷愣了愣，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迅速冲掉了身上的泡泡，围了条浴巾就冲了出去。

    “哎呀，猪头……这都几点了，几点了……”

    她一路咋呼着冲进房间，刚捡起桌子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只差没跳起来。

    3点半。这一觉回笼，竟然都下午3点半了！

    “完了完了……”

    她嘀嘀咕咕，迅速翻出一件翻领白T恤跟一条牛仔裤穿上，头发也来不及弄干，只随手梳了两下，就提了包挂在身上，拿着钥匙跟手机冲出门去。

    这年头，要买辆车是越来越容易了。哪怕你只有几千块，也能弄辆小车开开。私家车暴增，直接导致了城区交通拥挤的局面。从前是下午五、六点高峰期车辆缓行，而近2年，下午三、四点就已经堵上了，不，根本就没人能预测究竟什么时段、哪条路会突然堵上。总之，不论哪条路，只要在关内，不堵死万幸，缓行很正常。

    为了保证机场高速路的畅通，近日交管部门在进机场高速路的立交桥入口处设了限高牌。限高两米四。也就是说，连一般的大巴车都过不去，只能绕行环城高速。但由于限高牌才设立不久，太多不知情的大巴、重卡……统统被拦在立交桥入口处。那些车要调头，便使得原本只是缓行的路段，如今更是完完全全被堵死。

    任婷婷坐在出租车上，举头，见前面已经排成了长龙的车辆纹丝不动，低头，看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又晃过去20分钟，不禁怆然涕下，暗暗咬牙：天要亡我！

    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是她自做孽不可活。齐放本尊出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她面前，她还有心睡回笼觉。倒是心心念念金毛飞，连做梦都梦见人拿枪塞她嘴里问她想不想他。这种本末倒置的事儿，估计也只有她这种大脑发育不良的人才干得出来。

    齐放所搭乘的1512次航班4点35分进港。而当任婷婷气喘吁吁冲进机场接机大厅的时候，五点都过了。她举着昨天下午在公司打印的一张写着齐放名字的A4纸，在等待接机的人群中蹿来蹿去，时不时地踮起脚四处探望。当然，这不会有任何结果。当许多拎着行李的人从里面匆匆走出，与前来接机的人一同离去，任婷婷埋头，深深叹了口气：“黄花菜都凉了……”

    “热热还能吃。”

    陌生男性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听来低沉而富有磁性，话语中暗含笑意。任婷婷一愣，扭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穿一身黑色运动服、戴鸭舌帽的男人提着旅行袋站在她身后，冲她微笑。

    “任婷婷？我们见过。”

    少女情怀总是屎（中）

    齐放笑容与话语里透露出一种让任婷婷感到很特别的肯定意味。但她并没有马上应声，目光迟疑着在他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

    像，确实非常像。不论五官、轮廓还是身高体形，甚至连看人的眼神、说话的声音都非常相似。但仔细看看，又越看越觉得不像，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看着齐放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有那么一瞬间，任婷婷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就好象他们从来都没见过。但很快，那日在酒吧的记忆浮现在她脑海中。原本，那只是个模糊的印象，却因再度看见他，模糊的“印象”逐渐成为“具像”。随着齐放的面孔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金毛飞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她甚至完全记不起，那个今天上午还出现在她梦中、用枪指着他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

    齐放埋头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打断她。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五、六秒，任婷婷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唐突。她挪了挪视线，尴尬地笑起来。

    “哦……对不起，路上塞车，害你等这么久……”

    “没什么，我也才刚到。”

    任婷婷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地想伸手接他的行李。可手伸到一半，仰头见齐放低头看着自己。身高的差距让她忽然意识到对方的“牛高马大”，不由笑笑，收回了手。

    “那……那我们走吧？”

    任婷婷说着转身走了几步，回眸，见齐放拎着行李跟了上来，一步作她三步。任婷婷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好象生怕跟他并肩而行，总想保持一前一后的状态。但她很快发现，齐放虽然一步赶她三步，但他走得很慢，似乎也有意要拉开一些距离。

    两人就这么默不啃声地走出接机大厅，偶尔目光交汇，也仅是客气一笑。在这样的时候，“眼角余光”变得非常好使，任婷婷不时用这招偷偷打量他。只见他微眯着双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远处。夕阳映衬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五官刚毅，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英气，给人一种内敛、沉稳的印象。相比那日在酒吧，任婷婷觉得今天的齐放似乎比那时更加稳重内敛……不，应该说，他太沉默了，沉默得让她有些惊讶。因为她记得他那时侯看她那一眼，眼底隐隐带笑的模样，让任婷婷觉得，他应该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这就是想象与实际间的差距。就像海飞说的那样，其实你根本不曾认识他。

    接机大厅外面停了不少来接机的私家车，任婷婷走着，侧眸看了齐放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我没有车，我们要走出去一点打的士。”

    他听后点头一笑，并不在意。

    齐放的“内秀”让原本很“内秀”的任婷婷认为，作为地主，她必须说些什么，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我哥说你是公派来的，这边没派车来接机？”

    “嗯。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只是过来处理一些小问题。”

    “原来是这样……”

    沉默了片刻，任婷婷想了想，又道：

    “你来这边的行程安排，我表哥在电话里都没跟我说清楚。他那人，你也知道，做起事来挺粗犷的。他说跟你们合作的公司在省公安厅附近，所以我在西门街的七天酒店给你订了房间。那里离公安厅也就五、六分钟路程，也不知道离你工作的地方远不远……”

    或许是听见任婷婷提起关海飞，齐放笑了笑。

    “这就可以了，谢谢。”

    “别客气。我哥说你是头一次到滨海，我对这地方比较熟悉，他给了你我的手机号码吧？”

    见齐放眼神中带了肯定的意思，任婷婷点头：

    “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打我电话……噢，对了，你打算在这边呆几天？如果有空余时间，我可以带你在这边四处走走。滨海市内好玩的地方，其实也蛮多的……”

    齐放的接话方式，属于标准的，你问什么他答什么，一点儿扩展话题的欲望也没有，这让任婷婷更加不好意思开口。好在作为“地主婆”，她顺理成章的能拿出些客套词跟他说话。包括“约会”这么狂野的问题，此时她都能大大方方地讲出来，美其名曰“尽地主之谊”。

    齐放抿了抿嘴，冲任婷婷笑了一下。

    “多谢你，其实我明天上午就要回去了。”

    “明天？！”

    她惊讶得顿住了脚步。

    “还是上午？！”

    “对。”

    看着对方带笑的眉眼，任婷婷大约也觉得自己有点惊讶过度，连忙用笑来掩饰。心中暗叹，关海飞，你这个混蛋，又作弄我。一天时间，一觉睡下去就去了半天，剩余几个小时，人家还有事要办，你叫我联络感情，联个屁呀？

    腹诽了一阵之后，任婷婷笑了笑。尽管没头没脑暗恋过别人一段，但事经过了沙井那摊子破事之后，她的有些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如今，她对此倒也不是非常在意了。

    “你们出趟差，竟然这么急……”

    齐放点头，笑了笑。任婷婷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做生意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来去匆匆。所以她一直不太喜欢商人。当然，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她喜欢、不喜欢，一丁点儿也不重要。

    从机场到市区后，天都已经黑尽了。陪齐放到旅店放下东西，任婷婷本来打算就这么走人。一方面，她觉得齐放好像很忙，而且，他们在一块儿，那简直就是种折磨——搜肠刮肚找不到话题。即便她开了个头，他也习惯于笑笑，然后沉默地看着她，听她说话。这与她想象中的齐放，好像完全不同。另一方面，她还是得承认，对于走夜路，她会觉得害怕。时间越晚，她走在路上就会越紧张。可就在任婷婷准备说“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晚饭。”

    滨海的小吃很多，而且大多分布在市中心。但既然到了海港城市，不到海边去走走似乎说不过去。于是，想来想去，最后任婷婷还是将齐放带到了海边的大排档。

    周末的晚上，到海边吃大排档的人不少。尤其在这几家味道特棒的店，连露天搭出的棚子里也挤满了人。

    任婷婷与齐放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地方坐下、点了菜。天气原本就热，再加上四周人声喧哗，更觉得闷热得难当……任婷婷坐下后，从包里掏了两包湿巾，递了一袋给齐放，自己也撕开，擦脸和脖子上的汗。

    “真吵……不过这家的烤鱼跟烤生蚝，味道真的特别棒。”

    她笑着，抬眼，却见坐在自己对面的齐放，一边用湿巾插手，一边盯着她左边额头看。

    “怎么了？”

    任婷婷撩起额前的刘海擦脸，遭遇齐放异样的目光，她的动作也随之停顿下来。

    齐放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指指任婷婷左边额头上一块红色的疤痕：“怎么弄的？”

    他不提，任婷婷还不太在意。可他这么一提，她不禁又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来。皱着眉，思索半晌，她蓦地回过神，笑着摇摇头。

    “别提了，撞到车门给磕的，还好，有刘海遮住……”

    任婷婷不太愿意跟人再提起自己在沙井的遭遇，她想，关海飞也不会特别去将她的事告诉齐放。奇怪的是，当她如此说着的时候，她发现齐放的眼底闪过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没事的，应该才磕破了没多久吧，过一段时间会慢慢变淡的，但你得少吃酱油。”

    对于额头上这一小块红疤，任婷婷并没放在心上过。反正她自个也看不到。但齐放突如其来的关切话语，让她感到非常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埋头嘿嘿傻笑。

    “这没什么，就算没刘海遮住，多块疤丑不到哪去，少块疤也美不了多少……”

    齐放闻言笑而不语，打量了她一会儿，又道：

    “你表哥跟我提起过，前段时间你在关外遇到了点麻烦，还住了半个月医院。怎么样，现在身体都好了？”

    任婷婷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没事了。”

    “那就好。”

    任婷婷暗暗埋怨海飞，这事也跟人说。但她看着齐放那种关切的目光，心头那点抱怨，立刻烟消云散，只余下满腹疑惑。

    他们没多少交情，再说，齐放看上去是个很沉默的人，似乎不想说多余的话。可提到这事，他却显得非常关心，着实让任婷婷不解。

    服务员将一盘焦盐虾姑端上了桌，接着又端来一碗白菜海鲜汤。齐放拿起小碗，盛了半碗汤递到任婷婷面前，接着，他又给自己也盛了半碗。

    “其实我到滨海，只是为了送份资料，还有转达一些消息给合作方。原本这事不会派我来，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变成我来了。滨海关外治安很乱，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异乡，以后没事就别去那些地方。你表哥他们都挺担心你的，所以也要我顺带来看看你的情况……”

    任婷婷听着他说话，不时点头。而她的目光，也顺着他盛汤的手，一点点上挪……最终，落定在齐放捞着袖子的右臂上。

    少女情怀总是屎（下）

    她知道自己有些荒唐，可当看见他右手胳膊肘那一片，并没有任何的伤口，任婷婷心头有股莫名的失落感，但一颗悬了好久的心，似乎也因确认了这一点，随之落定。

    “谢谢，没事，真的没事。”

    她笑了笑，耸肩：

    “当时觉得惊悚。怎么都没想到，像咱这么平平凡凡一小老百姓也会有被人用枪指住的一天，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会试着跟那人说，老兄，别打下巴，你要打也打眉心，眉心一点红，这才有美感……”

    任婷婷自以为说得很幽默，她看齐放别过头笑了好一会儿，正打算继续将她那所谓的幽默发挥下去，没料到他顿了顿，笑着冲她摇头。

    “你知道不知道，手枪近距离射击，是会爆头的。血肉模糊、脑浆四溅，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美感。”

    “呃……会吗？”

    她埋头笑起来，发现齐放这人实在太缺乏幽默感了，她只是在开玩笑。不过齐放这么说，她倒有些好奇。

    “怎么说得像你亲眼见过一样？对了，人被枪打穿脑袋，会爆头……那是什么样子？”

    齐放埋头笑了一会儿，抬眼看着她挑眉。

    “你真想知道？但这个话题不适合在饭桌上说……”

    任婷婷在心里，已经暗自笑得趴下了。她没想到之前完全找不到话可说，如今找到了，却是关于手枪爆头。

    任婷婷笑着，学着齐放的模样，也挑了挑眉毛。

    “说了你会吃不下饭？”

    他笑了笑，似乎正想说什么，可目光无疑中扫到了任婷婷身后某处，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齐放？”

    任婷婷奇怪，轻轻叫了他一声。他显然已经听到，垂眼看看她，但视线很快又挪到了任婷婷身后某处。

    任婷婷疑惑，她扭头，顺着齐放的视线朝她身后靠近棚子边缘的一桌人望去。

    那一桌，离他们这边大约有六、七步的距离，中间还隔了两桌人。桌子的位置紧靠大排档用红色帆布搭起的棚子边缘。桌前围坐了五个人，三男两女，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看穿着打扮，还比较有档次。或许是熟识的朋友难得聚一块，他们喝酒、吃海鲜，笑语不断，看上兴致都很高。

    从那桌收回了目光，任婷婷抬眼看了看齐放，不明所以。

    她见他的双微眯，眸底暗含笑意，依然盯着那桌人。虽然任婷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那一瞬间，她觉得齐放的神态就像一只在天空中盘旋，已经确定猎物，随时准备俯冲向下的老鹰。

    “喂……”

    就在任婷婷莫名，准备开口询问之际。齐放拍了拍她的手，凑上前一点，笑着轻声道：“你看见那只手没有？”

    “手？！”

    任婷婷说着，再次扭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有了齐放的提示，这次，她还真看见了一只手。确切的说，她只看见几根凭空出现的手指头。它们从大排档红色棚子接头处的缝隙间偷偷地伸了进来，离地面大约有四十公分左右。正巧，就在坐着的人的臀部下方一点。

    倘若没有齐放的提示，在这个人声混杂的地方，被人挡挡、被桌子椅子挡挡，她或许根本就不会留意到那几根手指。

    任婷婷看那只手，慢慢地动了动。由于距离的关系，一开始，任婷婷还没怎么看清，心想，那手怎么老在那，既不伸进来，也不缩回去？

    但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她很快发现，那只手是没有完全伸进来。但那只手里握着一只又细又长带弯勾的镊子，镊子的一端，已经伸进了靠边坐着的一位男士挂在椅子背后的上衣口袋里了。她甚至可以看到，一百元人民币的边缘，被那根镊子，一点一点地从那男人的上衣服口袋里拽出来。看那厚度，至少，也有六、七张。

    任婷婷惊讶着，迅速回头看了齐放一眼，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要不要大喊有小偷？但齐放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直直盯着大约距离他五、六米角落处那只黑手。几张百元大钞，已经被镊子拽出口袋大半，当事人喝酒聊天开心了，压根就没发现异样。

    齐放虽然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但任婷婷感觉到了他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大脑飞速运转。接着他收回目光，迅速地在桌子上扫了一眼，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牙签盒，倒了几根出来，抬眼看着任婷婷。

    “你包里有笔吗？水性笔、原子笔都可以，要带盖那种。”

    齐放这一问，让任婷婷感到莫名，但或许是因为他那种目光让她不由的紧张起来，她想了想，连忙点头往包里翻，很快，就翻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带盖的中性笔。

    “这……这行吗？”

    齐放接过那支笔，先看了笔的尾端一眼，迅速将笔尾端的小盖子抠了下来，放在手心上看了看。任婷婷不知他究竟在看什么，但她发现他眼里很快有了笑意。

    “非常好！”

    齐放说着，迅速地将牙签插入中性笔末端小盖上的一个小圆孔里，在确定已经插紧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并且十分快速地将那张钞票打竖地裹成一个小圆筒。然后，他把插上牙签的小盖塞进了那个圆筒……

    这一切，前后不超过1分钟。

    当大排档的棚子外边传来“啊”地一声痛呼，大排档里坐着的人们吃吃喝喝依旧开心，还根本没注意到四周有什么异样。但靠边上那几桌人，已经开始骚动。

    女人受惊后“啊”地尖叫，似乎比那小偷吃痛的呼声更引人注意。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一根带黑头的牙签，从那只手的手背深深扎了进去大半截，血流不止。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一根牙签插着，小偷的手不能很快缩回去，否则会被挂到。

    起初，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靠边坐的那个男人站了起来，很快就发现他的挂在椅背上衣服下面，有一支很长的镊子和几张百元大钞掉在地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男人马上大吼了起来。

    “小偷！是小偷！他勾我钱！”

    这一吼，许多人都注意到了。男人抓住小偷的手，他的几个朋友见状忙冲出大排档捉小偷。四周议论纷纷，都说，似乎有个小偷被捉住了，慢慢朝那桌围拢过去。

    有人问，小偷那手怎么了？谁弄的？也有人叫打110……四周嘈杂一片，几乎所有人都离开坐位，向那桌挤着，想看看究竟抓着个什么样的小偷。而作为亲眼目睹全过程的人，任婷婷还没能回过神来。她万分诧异地看着齐放，好像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笔盖，桌上的牙签……怎么就飞过去扎住小偷的手了呢？！太夸张了，太夸张了，这样居然也行？

    许久，看着齐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脸，任婷婷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神奇了！齐放，你……你……”

    任婷婷“你”了半天，但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要怎么说才好？他是从哪学来的这一招？而且出招奇快，手法奇准呢？

    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打死她都无法相信，一个随处可见的笔尾小盖、一根牙签，一张百元钞票，就能弄出个一次性的“吹箭”出来？？这也太扯了吧！看这情形，她一点都不怀疑，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随时随地、随便捞着什么东西在手里，都能立马将那玩意变成“大杀器”，然后一招制敌。

    “你的应变能能力太可怕了，而且，眼睛真好。我从这个位置，根本就看不清楚小偷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任婷婷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组织词汇，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下了个论断。

    齐放笑了笑，埋头继续喝他的海鲜汤。

    “雕虫小技。我们当过兵的，谁都会一两手小玩意。其实，这个你多练练也能做到……”

    看他那一脸的淡定自若，好像刚才那把戏，真的轻而易举。任婷婷皱眉，将信将疑地从桌上摸了根牙签，看了看。

    “真的？”

    “真的。”

    他淡笑着点头，见她似乎跃跃欲试，摊手道：

    “不信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那天，齐放坚持送任婷婷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楼，才转身打了个车回旅店。回到宿舍之后，任婷婷很激动地翻找中性笔、牙签，还用纸卷了个小筒子，确定大小合适之后，用透明胶带固定。

    在之后的2个小时里，宿舍的同事都说她发神经了，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插了牙签的小盖塞进纸筒，然后，吹、吹、吹。

    “任婷婷，你怎么不去幼儿园呐？”

    经过一番刻苦的实践之后，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任婷婷终于发现，齐放那厮胡说！

    别说吹出去能射中准确目标。有时候，她鼓着腮帮子吹半天，那小盖还在纸筒里头。

    你说，一般人哪能做得来这个？就算练她个十天半个月，别说让她从五、六米外射中人家的手。就算是1米，呃……不，半米，她能射中一块泡沫都不错了。

    当然，为了验证齐放的话，任婷婷又打电话给关海飞，开口就问：“哥，是不是你们在部队呆过的，谁都会一两手绝活？”

    “绝活？？”

    关海飞反应了一会儿，连声应道：

    “噢噢，是啊，是啊，那时候晚上闲得没事，打着手电，偷偷找战友打金花。几年下来，我那金花武艺是大跃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任婷婷给吼禁声了。当她将笔尾小盖、牙签、百元钞票的绝活，作为一个例证举给关海飞听了之后，她如愿地听见了一声“靠”。

    “我说你怎么光长个头不长脑子？他摆明唬着你玩的吧，你以为当过武警都是Superman啊？”

    被吼过之后，任婷婷就没敢再把今天自己看到那神奇一幕告知关海飞。因为听关海飞的语调，他应该也不知道齐放会这手。

    那天夜里，任婷婷睡着了都还发出咯咯的笑声。看她那一脸春意盎然，同事们感觉到，虽然才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劫难，但这女人的少女情怀似乎再度泛滥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笔盖牙签的奇迹。我刚才在办公室研究了一下，有一定可行性。一般的中性笔，末端的那个小盖子上，真的有一个小圆孔，用力塞一下，牙签可以塞得进去。然后我也试着卷了个纸筒塞进去吹（星星眼）真的能吹出蛮远的，肺活量大一点，肯能真能办到，但瞄准就很难说了……（囧）

    

    今天奋勇更2章,明天可能就要休息一下鸟.

    他究竟是什么人

    睡觉无疑是这世界上最美好同时也最让人沮丧的事。因为不论发生什么，欢乐、兴奋也罢，悲伤痛苦也好，当晨风吹拂在你脸上，朝阳刺到了你的眼，前夜所有的情绪就像被清盘一样，在你睁眼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躺在床上，慢慢回想昨天所发生的一切，任婷婷有点宿醉未醒的感觉，尽管她一滴酒也没沾过。

    “他……”

    手按在额头上，她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管，静静思索。

    她去机场接齐放，看他第一眼，总觉得好陌生。他分明就是齐放，却与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想重新认识他，一路上却相对无言，也不知道天生就是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还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才是这样。

    想着，任婷婷不由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容在记忆回放至大排那一幕时慢慢隐去。她看见他将一百块纸币卷筒放在嘴边，目光沉冷、犀利……接着，牙签像子弹一样飞过去，小偷吃痛大叫，他却像没事一样，笑了笑，埋头继续喝汤……

    联想到牙签刺进肉里的感觉，任婷婷眉间一紧，缩了缩肩膀。

    那时侯，惊讶占满了她的整个大脑。现在再一想，当时的情况是很紧迫，但阻止行窃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然而，从发现小偷到出手，前后加起来不到3分钟，他竟然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这种方式……而且，他对此好象早已习以为然，出手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任何一个角度上看，这都很奇怪吧？不，完全就不正常。

    “他到底……到底是什么人呐？真的只是个做生意的？”

    是做生意的。

    不论是齐放本人，还是她表哥关海飞都这么说。他们没有理由骗她。可对于齐放具体是干哪一行的，他们从来没提过。任婷婷越想，心中的疑惑就越多。

    如果齐放真不是做生意的，那他会是干什么的呢？

    这个疑问刚从大脑里闪过，任婷婷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齐放的面孔，一个金灿灿的宋体“特”字就这么印在那张刚毅、正直的脸中央。这种滑稽的联想，让她将脸埋进枕头里抑声大笑，继而无奈的叹气。

    “任婷婷唷任婷婷，够了吧你，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呐……”

    有人说，人对于弱者，有“怜悯”与“欺凌”这两种截然不通的倾向。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会让他们从弱者身上找到优越感，从而感到平衡和满足。而对于强者，不论是希望自身能够成为强者、还是希望能够得到强者的庇护，几乎所有人对强者的态度都是“崇拜”。

    关海飞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任婷婷之所以会对齐放产生兴趣，不过是因为她听到他们谈话中提起过齐放救过关还飞一命，还曾被特警学院挑中。而“特警”这两字似乎就是“强”的写照，如果得此人庇护，就意味着安全、不受人欺、能扬眉吐气。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攀比自己的老爸时，常会翘着鼻子说，“我爸是老板”，“我爸是科学家”，“我老爸是警察”，“我爸是省长”，不论是炫耀财富、智慧、武力还是权势，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表示自己有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恐怕很少有小朋友会乐意说，我妈只是个拣破烂的，但她很爱我。恰好后者才是最靠谱的。

    在关海飞看来，任婷婷对齐放的兴趣，跟那些炫耀父亲职业的小孩没有区别，幼稚，肤浅。

    对此，任婷婷并不尽以为然。

    她从不否认自己崇拜强者。从前跟朋友聊天，说到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性的时候，她总爱说“像坐山一样的男人”。虽然这话自然会被朋友调侃嘲弄一番，但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她想要一个坚实、可靠后盾；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崩塌的坚实靠山。即便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但任婷婷不认为这种想法很可笑，并且她坚信，大多数人都有这种肤浅、可笑的希望。

    但理想与实际完全是两回事。至少任婷婷自己很清楚，那次见面，她对齐放的喜欢跟他做什么工作关系不大。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他这个人。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他那双眼睛。好象一下子就能看穿并抓住人心。

    昨天见到齐放时，这种感觉似乎完全消失了，这倒让她心里平静下来。

    虽然齐放昨天露的那一手，再度激活了任婷婷那被评价为肤浅可笑的追求。但一觉醒来，那些白日做梦的妄念逐渐消退。剩下的只是她对这个人身份的怀疑与好奇。

    寝室里，几个同事都还在睡觉。任婷婷拿起床边的闹钟看了看时间，8点52分。齐放说他是中午的飞机。

    想着，任婷婷起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刷完毕，换上衣服。她决定在他离开滨海前再去找他一次。

    从任婷婷公司宿舍到齐放住的西门街七天旅店，坐公交车大约需要15分钟。周末上午，平时挤得站着都不需要抓扶手的公车上只坐了十来个人。任婷婷坐在靠车门的第一排位置上，一路思索着什么。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公交车正停在西门十字路口，红灯还有20秒。眼看车开过十字路口就是西门街车站，任婷婷赶快摸出手机。正当她犹豫是现在打他电话，还是下车到旅店问了他还在不在房间再打这个电话的时候，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又开了起来。她抬头，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却让她看见了齐放。

    还是那身黑色运动衣。他肩上挂着下飞机时就背在身上的那个蓝色旅行袋，正站在路口准备过马路。虽然她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但她看见他背着行李，显然是办完事之后准备直接去机场。

    惊讶之余，任婷婷急忙站起身双手用力拉车窗。但车窗太紧，她拉了几次才在后排乘客帮助下将窗户拉开。这时候，车已驶过路口。她扭头透过车尾的玻璃，看见齐放过了马路，很快就消失在来往车辆与行人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工作特忙，更新要慢一点~正在酝酿，准备揭开一个小包袱了，嗷嗷~

    放飞

    “小西门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公交靠站,车门一打开,任婷婷就迫不及待的冲了出去。扭头朝十字路口那边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也不指望追上人家。再说，这么一大早的，他肯定是去办事，此时打去电话可能也不方便。

    思索片刻之后，任婷婷在车站边买了2个烤红薯，一边填肚子，一边朝七天旅店走去。

    “齐放？”

    倚靠在七天旅店前台边，任婷婷一边吃烤红薯一边点头。

    “对，我想问问他退房没有。”

    前台小姐对着电脑看了看，又打了几个字进去，似乎在搜索什么。过了一会而，她抬头冲任婷婷微笑着摇头。

    “小姐，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旅店没有叫齐放的顾客。”

    “啥？！”

    听到前台小姐这句话，任婷婷差点没被红薯给呛死。她拍着胸口半天，终于等到卡在喉咙里那坨红薯咽下去。

    “别开玩笑啊，就是住7021的齐先生。房间还是我前天打电话来预定的，人也是我昨天领进来，亲眼看他住进去的……怎么可能没有？不可能、不可能，你再好好查查，肯定有。”

    任婷婷说罢，见前台小姐点点头，嘴里轻声念着7021。她将这个数字输入管理系统，再次查询。那时，任婷婷心里暗想，嘿，要是再查，还是没这个人，那才真是希奇了。这又不是拍电影，活生生一个大男人，还能凭空蒸发不成？而且她才在十字路口看见他，分明是从这家旅店里出来。

    就在任婷婷腹诽之际，前台小姐已经查到了答案，眉头微蹙，眼神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她。

    “小姐……7021确实有位齐先生，但不是您说的这个名字啊？”

    “啥！？”

    今天第二次被番薯给噎住，任婷婷心里实在是不好受。但更奇怪的事情很快就分散了她投入在番薯上的感情。

    她探头，在前台小姐指引下找到了7021这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名字以及一串身份证号码。

    “您看看是不是这位齐先生？”

    见任婷婷眯眼皱眉直直盯着显示器上被选中而变成蓝色的一行登记，一脸怀疑的模样，前台小姐微笑，在她提出疑问之前，先一步为她做了解释：“如果不是，那我们这恐怕真没有您说的这位客人。如果是，那我想是小姐您记错名字了。我们都是照着身份证登记房客姓名，是绝对不会登错的……”

    任婷婷看着电脑登记表上的房客姓名，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一时间，太多难以说清的东西从她眼里划过。她只看见前台小姐嘴皮一张一合，至于她后来究竟还说些什么，她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了。

    “如果您说的就是这位先生，大约在您来之前10分钟，他已经退房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任婷婷的目光终于从显示器上收回。她单手扶着前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慢慢转身，走出了西门街七天旅店。

    沿着人行道走了一阵子，越想，她心里更是疑云重重。

    按前台小姐的描述，住在7021房的人，是齐放，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他确实就是齐放，确实是齐放，难道这还能有假吗？

    旅店是按身份证登记的，就算只有几个音节之差，也不太可能把人的名字登记错，况且那位前台小姐说得非常肯定，应该也对此很有把握。昨天她看见齐放拿出身份证，但她确实也没注意上面写的名字。

    排除旅店登错名字，剩下的可能性……齐放不是他的大名，而是小名或曾用名？任婷婷刚想到此处，就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

    不，不会。

    那么……难道不成……他……他不是齐放？这可能么？如果他不是齐放，那谁是齐放？

    “我战友齐放。整齐的齐，放飞的放。”

    那日，关海飞介绍齐放姓名时的那句话，在这一刻忽然从任婷婷脑子里闪过。

    “齐放，整齐的齐，放飞的放……放飞，放、飞……”

    她埋头，一边思索，一边默默念着。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抬头。

    “难不成，是俩兄弟？双胞胎兄弟！？”

    话因刚落，她噗地一声埋头笑了起来。

    还双胞胎？也亏她想得出来。不过电视剧和小说里倒是经常出现这种情节，就像她前几天才看过的一部《迷情姐妹》。讲一对双胞胎，妹妹在一场车祸中失踪，姐姐怀疑那场车祸是人为的，而且有可能与妹妹公司的财务黑幕有关。为了揭开妹妹的出事的原因，她的双胞胎姐姐扮成妹妹去公司上班，假装失去记忆，然后碰上老总的儿子，跟人家相爱了……整部故事狗血得让人语言不能，而且情节前后矛盾、牛头不对马嘴，主人翁做事完全不符合正常逻辑……

    作为一位言情小说编辑，这类的情节，她实在看得太多，也看烦了。有时候，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作者、读者会热衷于这种老掉牙的故事。

    如果以小说逻辑，她可以这么推测：

    齐放有个双胞胎……呃，齐飞，旅店登记的名字叫做齐飞，那么应该是哥哥。嗯，他有个双胞胎哥哥。俩兄弟当年一进了武警学校，却被分派到了不同的部队。然后俩人都被特警学院选上。但因为最后体检没达标，弟弟齐放从商，哥哥齐飞成了特警。某日，齐飞被齐放的朋友看见，被误认为齐放。齐飞一时玩心起，将错就错，给了对方电话号码。后来被人当作齐放约到酒吧，并意外的认识了齐放朋友的表妹，两人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但朋友的表妹却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齐放。这个问题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装齐放了，但特警很忙，所以他与表妹的几次见面都非常匆促。这时候，表妹遇见了正牌的齐放，经过一段误会与波折，俩人之间催生了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恋。就在他们爱得水深火热的时候，齐飞出现了，并对表妹说，我才是你最先遇见的那个人……于是就，三角恋了。

    “噗……哈哈哈哈……”

    任婷婷想着，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这想法，就完全能解释作为一个商人，齐放怎么会“牙签串肉”这种终极大杀招。

    “真够扯淡的，不过这种烂情节，写得好的话也可能HOT。”就像她看的那部电视剧，分明狗血天雷劈得她里嫩外焦，但是有雷点的同时也有萌点，所以她还是硬着头皮顶天雷看到了最后。

    只是，作为一只在地球土生土长的灵长类动物，任婷婷更愿意相信，是旅店的人登记错误。或许他们看着“放”字就想到“放飞”这个词汇，一时手滑造成了天大的误会。

    大笑着狠狠咬了两口番薯，将皮扔进旁边的垃圾箱，任婷婷走到路边伸手拦下路边一辆计程车。

    “师傅，到机场。”

    妄想症也是病（章末小修）

    任婷婷下车进入机场大厅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她先看了看航班时刻表,发现今天从滨海飞去她家乡林城的航班，一共有两班。一班是中午12点15起飞，另一班是晚上7点25起飞。这么说来，齐放搭乘的应该就是12点15分这一班。

    她算了算时间，齐放应该会在11点半左右到机场。于是，这个才吃了红薯的人，又跑去买了2包薯片一瓶水，找了个地方坐下，盯着大门，决定死等。

    吃着东西，任婷婷摸出手机。没有直接输入姓名，而是翻开电话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按着。

    当她看见手机上两个紧挨在一起的电话号码时，她愣了愣。靠前的一个，写着“齐放”，而靠后的一个则写着“齐放（新）”，也就是这次关海飞给她的齐放新号。

    看到齐放旧号时，任婷婷显然想起了她那次酒后给人发摩斯密码的囧事。她还记得，那时候齐放没有回短信，而是马上回拨，直接与她通话。他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任婷婷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他的行事与话语中透露出的果敢，让她印象深刻。也是因此，她对于自己躲躲藏藏的行为暗自惭愧了很久。甚至于，几次翻到这个电话，她只是看着电话和名字，都有些怕他。那种怕，就像一个胆小的孩子畏惧老师或严厉的父亲。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打过齐放的旧号。

    不知为什么，横竖看都是同一个人。但这次再看到齐放，任婷婷不觉得怕。不论是他说话，还是他看她的眼神，任婷婷都觉得，他其实是个蛮温和的人。前后印象的冲突，让任婷婷盯着这两个手机号码看了很久，才接着按↓键，直到关海飞的名字出现。

    “哎哟，又是你。你知道吧，这两天我只要一看见来电显示是你的电话，都不想接。”

    电话接通的瞬间，关海飞的抱怨声随之传到了任婷婷耳朵里。她笑了起来，听见他无奈地叹气。

    “说吧，这次又咋整了？但愿能让我听见点新鲜玩意。”

    尽管关海飞已经明确表示对于相关齐放的问题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解答耐性。但任婷婷还是让他失望了个彻底。

    “哎，你知不知道齐放有没有兄弟啊？”

    “兄弟？”从关海飞的声音里，任婷婷完全能感受到他此刻必定酸着脸，“我，我算不算是他兄弟？”

    不知为啥啊，就算关海飞很认真的说话，任婷婷总觉得他永远就没挨着调的时候。

    “我说的是亲兄弟，我不是闹着玩的，你正经一点儿行不行啊？”

    “亲兄弟……”

    关海飞迟疑了片刻。

    “不知道。哎，我是真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我说，齐放就在滨海啊，你问他本人不更方便？干嘛还千里迢迢打来问我，你烦不烦啊。”

    哥哥这玩意，特别不靠谱。真的。每次看到有作者写兄妹恋的小说，任婷婷本来还看得津津有味，只要一想到关海飞的脸，啥兴致都没了。这就是骨感的现实。哥哥这玩意，就是你在外被人揍了他肯帮你出头，但你“没啥大事”找他，他会烦死你的存在。

    “行了行了，什么破德行。”

    任婷婷翻着白眼，她知道，哪怕仅仅是“想一下”，只要她将自己的怀疑告之关海飞，他八成又要骂她脑子进水。

    “稀罕找你，我自己问去。你忙你的吧。”

    从关海飞处找不到答案，挂掉电话，任婷婷边吃东西边等齐放。

    拥有足够的时间，她作出了一系列的联想，来解释“名不副实”的疑惑。但不论是怎样的联想，很快都会被“万一是旅店的登记错误”这一最靠谱的可能性给打破。

    大约想了1个来小时，任婷婷终于死心。不再做无谓的猜测，准备等到齐放出现，再来核实这个问题。

    等待的时间过的特别漫长。2包薯片吃完之后，她不时抬头四处张望，但总是很快埋头，按开手机看时间。接着，关上，叹口气，继续抬头看看大门处，然后继续东张西望，周而复始。

    11点47分。

    再次按开手机看时间，任婷婷抬眸扫了一眼大门。

    还是没来。

    正当任婷婷的视线转向一个带着孩子的外国人的时候，熟悉的身影踏入机场大厅，并且在那一瞬间被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定位。

    他来了。拎着行礼，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在看到齐放的瞬间，也不知怎的。任婷婷松了口气。尽管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但她确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或许他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机场。

    任婷婷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准备叫齐放。但就在这时候，她发现齐放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四、五十岁，体形微胖的平头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穿着西裤以及暗红、灰色相间的细条纹翻领衫。俩人一前一后走着。最后，他们在换登机牌的队伍末尾站定。齐放转身，握了握那个中年男人的手，俩人不知在说什么，不时点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位中年人是长方脸形，额头到眉毛的距离很宽，人中也很长。任婷婷的老妈以前常说，额头到眉毛距离很宽，意味着这个人很有智慧。而人中长，则是长寿的象征。任婷婷虽然不信这些，但偶尔看到相貌有这些特征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体态微胖的中年人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看上去，刚劲十足，气质出色。他抿着嘴唇的时候，给人一种严肃、庄重的感觉，而笑起来，却让人觉得很亲近。

    一阵招呼之后，那个中年男人告别齐放转身离去。而任婷婷的目光，也一直跟随着那个中年男人，直到他走出在机场大厅门外，坐上一辆三菱吉普。

    任婷婷总觉得，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但她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等任婷婷的注意力从中年人身上收回，再去寻找齐放的身影时，却发现他已经换了登机牌进安检了。

    心下暗暗吼了一声“靠”，她立刻起身。

    眼看着安检人员正在检查他的外衣和行李。这时候，只要她跑过去喊一声他的名字，俩人还能说一会儿话。可就在她起身准备跑了几步，正准备叫住他的时候，任婷婷鬼使神差的停住了。她没有跑过去，也没有喊他，而是拿起手机，按下了齐放的新手机号。

    电话很快接通。

    站在大厅中央，任婷婷遥遥看着站在安检口的齐放。他听见手机响，从台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掏出手机。

    “喂，你好。”

    人婷婷看他接着电话，微笑着向旁边走了两步。她抿抿嘴。

    “你好……我……我是任婷婷。”

    “嗯，我知道。”他顿步埋头，似乎在笑。

    “你……你已经到机场了吧。”

    “是的，正在安检。”

    她看着他，从安检员手上结果外套和行李，单手扣上帽子，然后一步步往里走。她讷讷地，笑了笑，出声：“没有过去送你，不好意思。”

    “没什么，这次谢谢你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被太多障碍物阻隔，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那一刻，她或许也为自己莫名的怀疑与猜测感到懊悔。

    如果，只是因为旅馆工作人员登记时的一个失误，她就莫名怀疑，而错过一次与喜欢的人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那不是很蠢吗？

    想到这些，她忽然跑向安检口，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嘴皮张了张，却又合上了。

    “那……一路顺风。”

    说完这句，任婷婷本想挂掉电话。却突然听见齐放说话。

    “你在机场大厅？”

    齐放这句话，让任婷婷万分诧异。但她很快听见机场大厅内的广播。知道，齐放在电话那头，一定也听到了。正当她想着该如何接下去的时候，抬眸，忽然看见原本已经消失的身影，再度回到自己的视野中。

    齐放站在安检口，冲她笑。看那模样，显然是刚才在电话里听见大厅的广播声，急急忙忙跑回来的。

    “我听见声音了。”他说。

    也不知怎的，那一瞬间，任婷婷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心也慌得厉害。她连忙低头笑，不敢看他。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也不可能再近，但手机就贴在耳边，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妙。

    “我……我去旅店找过你，他们说你退房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半晌，任婷婷终于压制住了莫名的心慌，抬起头来，重新望向他。

    “呵,谢谢……我一早去办事，顺便就带着行李走了。”

    或许还想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又找到不到话可说。俩人沉默了片刻，就像昨天她来接他，一起往市内走时的情形。但这种情况没有保持多久，任婷婷似乎想起什么，很快开口。

    “对了，我去旅馆问你退房没有。前台看了登记，说没有齐放，只有齐飞……”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任婷婷笑着，好像随便说着什么小事。但她的双眼，却遥遥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他的神态中判断什么。

    他埋头笑了。

    “齐飞？呵呵，可能是他们登记错了……”

    他说罢抬头，深深看她一眼，笑了笑。

    “那我进去了？”

    任婷婷抿抿嘴，含笑点头。

    “一路顺风。”

    俩人挂掉电话，朝彼此挥了挥手。

    她看他将背包肩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两步，又回头朝她笑。尽管认识没多久，但这种感觉的离别，还是让她心里有些难过。然而，她笑着向他挥动的左手还没放下来，齐放的背影也依然在她视野中，这个女人的右手却莫名其妙地按下了另一个电话号码——齐放的旧号。

    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任婷婷将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

    这声音似乎证实了她的假设，在那一瞬间，她紧张得脸都有些发麻，仿佛下一秒，那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就会响起来，而齐放，依然在她视野范围内的齐放，却没有任何动作。

    此后的几天，回想自己当日的行为，任婷婷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有病。

    是的，这个世界的现实的。当她看见即将消失在通道拐角处的齐放顿住步子，低头接电话的时候。任婷婷脑子里轰地一声——双卡手机!

    她怎么会忘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喂……”

    在齐放的声音响起的前一秒，任婷婷条件反射，拔腿就跑。但这个傻妞虽然出了机场大厅，却忘记挂掉电话！

    “喂？”

    她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显然十分疑惑。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任婷婷做出了她一生中最蠢的决定。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捏住鼻子：“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大约停顿了2秒，任婷婷大概准备再用英文复述一遍，齐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搞什么呀？”

    任婷婷一愣，呵呵，笑了半晌。

    “呃……我看你这旧号，还有没有在用……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一路顺风！”

    齐放的声音顿了顿。

    “好，呵呵，再见。”

    如此这般，终于蒙混过关。

    挂掉电话，任婷婷忿忿跺脚。她说，妄想症，是病，得治！

    悬赏通缉

    齐放离开滨海之后，任婷婷“暗自神伤”了一阵子，因为当她向亲密好朋友形容起当天发生在机场的窘事大伙的反应都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他们无语叹气，这种叹息的声音或叹息的表情，充分展现出友人们对她大脑发育程度的怀疑以及对她未来前景的担忧。

    离开滨海两个多月，齐放没有再联系过任婷婷。倒是关海飞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她。大致说，齐放回去之后打过电话谢谢他。不过言谈之中，对方完全没有表示出对他表妹的兴趣，哪怕是一丁点儿侧面的提示。用关海飞的话说：“那头肯定是没戏，人家压根没看上你，而且你们又不在同一座城市，不好办。所以齐放，你就别想了。其实他也没多好，还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么？不如我给你介绍我在滨海防暴大队那哥们儿吧，那兄弟忒……”

    任婷婷越听越火大，觉得海飞是存心气她来着：

    “别说得我这么饥渴行不行啊？我还没到这程度，别说人家看不上我，就算看上了，我还得考虑考虑！”

    她狂躁地吼完，“啪”地就把电话挂了。然后转身扑到枕头上伤伤心心哭了一阵子。寝室里几个同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想起前段时间任婷婷那一脸春意盎然的模样，心想八成是失恋了，于是纷纷上前劝慰。但大伙越劝她哭得越厉害。

    “我……我真……没……没失恋……”

    她边哭边说，鼻涕也流出来了。她真没失恋。只是关海飞那语调，说得她好像一条心扑在人家身上但她根本入不了人家的法眼一样，她心里难受、憋屈。

    同事很理解地拍打她的背脊，安慰道：

    “好好好，咱没失恋没失恋……”

    任婷婷点头，刚要收住哭泣，就听同事接着说：

    “不就是个男人么？小任，别哭，吴姐认识的帅小伙子多了。对了，咱公司门防那小伙子方刚就不错，人长得高高大大，对人又有礼貌……”

    “哇呜……”

    任婷婷从没有这么难过过，哪怕是被人打得像个猪头，她都没这样哭过。这种感觉不叫伤心，是屈辱，屈辱！

    女人的嘴，是这世界上最不严实的玩意。那日之后，任婷婷惨遭拒绝失恋痛哭的消息不胫而走。公司里“关心”她的同事很多，年纪大一点的，不时给她介绍对象。年纪轻一点的，理解她的感受，拍肩示以同情。并告诉她，别难过，没男人咱也能活。在那些善意的关怀下，任婷婷欲哭无泪。她甚至觉得门防那小伙子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万分郁闷，于是一下班就约了在本地的作者朋友出去吃、喝、逛街、唱歌，总之，极尽腐败之能事。

    就这么，两个月过去了。任婷婷的生活又进入了正常轨道。虽然偶尔想起齐放，还会会觉得有点儿失落，但仔细回想那段日子，也觉得自己过得稀里糊涂，像是做了场不靠谱的梦。

    16号发工资，难得一回这么准时。这天，任婷婷下班早，去超市旁的自动取款机查完账，就顺便取了点票子，买了五花肉、土豆还有红烧汁，准备回宿舍做大钵红烧肉，满足她对肉的渴望以及长身体的客观需求。她拎着东西屁颠屁颠地走着，一路哼着小曲。刚走进宿舍所在的小区大铁门，一抬头，就看见好多人围着小区门口的告示板，议论纷纷。

    “这是……杀人犯……”

    “中间这个还长得还蛮帅的……”

    “呵，帅？警察都敢杀，这些都是不要命了的……”

    围观的居民将那块告示板围着，任婷婷从他们脑袋脖子之间的缝隙里，隐隐约约看见贴在告示板上的白纸黑字还带得有照片。随着围观者身形晃动，她脑袋歪来歪去，就是看不完整。于是提着东西往里挤，垫着脚瞧。

    只见5张A4大小的白纸连成一排贴在公告板上，抬头就是四个加粗的大字：悬赏通缉。

    加粗大字下的小字，如此写道：

    2010年8月12日下午9时许，沙井区西环二路一家娱乐会所楼下发生一起枪击事件，造成一人死亡，三人受伤。死者系滨海市公安局6?12打黑行动小组副组长廖永波。当日下午8时，廖永波及其四位同事接到群众举报，称沙井区西环二路金星娱乐会所二楼KTV包房内有带黑社会性质的不法份子正在进行非法枪支交易。接到群众举报后，廖永波一面与上级领导联系，请求增援，一面带领行动小组另外四名干警赶赴位于沙井区西环二路121号的金星娱乐会所。此时，收到风声的不法份子已经准备撤离。廖永波见增援未到，但形势已不容延误，便带领其余四位干警，冲上前制止不法份子逃离，并鸣枪以示警告。但几名不法分子手持枪械气焰嚣张。在双方交火过程中，廖永波同志不幸中弹，当场牺牲，其余四名干警，一人重伤，俩人轻伤。八名不法份子，有3名被当场击毙，另外5名分散逃逸。由于案件发生在关外，五名不法分子很有可能已经逃向省外。目前公安机关已在火车站、海关、机场、各出省要道设立关卡加紧盘查，并在全国范围内通缉这五人。

    五张通缉令下，都有以上一行小字，这行小字下面，则是对五名犯罪嫌疑人各自的介绍和说明，还附有照片。

    挤着看热闹的人很多，任婷婷挤在中间，只看得见上面一段，却看被挡住看不完整下面的话和照片。可就在前面她前面一个学生和一个男人晃动分开的瞬间。她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照片，并在那一刹愣住。

    “让让！”

    “让让让让！”

    任婷婷忽然紧张起来，也不顾别人不满，大嚷着用力分开人群，将头挤到中间。

    秦飞，绰号“金毛飞”、“豹子飞”，男，1984年5月20日出生，身高184cm，林城南兴人。会说普通话、南兴方言、滨海方言（茂县口音）、山东话，身份证号……

    任婷婷眉头紧锁，将那几行字看完，再看一眼照片，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愣呆了。

    竟然真的是他，真的是沙井那个金毛飞！

    “喂，你让让啊，你干嘛啊？”

    “看个热闹嘛，挤什么挤，真没见过这样的……”

    任婷婷的两眼直直瞪着那张照片。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抚到了胸前，接着，又一点一点上移，最后捂到唇边。此时她早已顾不上周围的责骂，等前面的两个人受不了索性挤出去，她便更进一步，站在了公告牌前。

    “这也……”

    这太夸张了吧。

    看着悬赏通缉单上那张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照片。任婷婷只觉得这照片走形得厉害，都不太像他了。但不论是轮廓还是五官，只需一眼，她还是能看得出，照片上的人确实就是秦飞，那个曾被她误认成齐放，又打过她一顿的金毛飞。

    而看了旁边几张其他人的通缉单，任婷婷更加确信，就是那伙人，没错。虽然没看见瘦子跟披肩发，但是那个胖子也在上面。他们……他们居然连警察都杀。

    任婷婷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来回游移，最终，当她看到公安局的举报电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转身挤出人群，朝宿舍走。

    “这些人……太亡命了……”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似乎在后怕。可是，尽管她见过这些人，也算是……跟他们打过交道吧，但现在这些人非法交易枪械，还打死了警察。她不是目击者，也没有看见过他们。其实这事儿……也跟她没有关系。

    上楼的时候，任婷婷不时回想在沙井几次见到金毛飞的情景。不知道为什么，其实长得不太像，感觉也不像。她却老觉得，他像齐放。并且，今时今日，居然都还怀揣着这种荒谬的想法。

    回到宿舍，任婷婷把菜放下，立刻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有关8?12案件的消息。甚至包括近期滨海公安局打黑行动的相关消息，她都搜索来看了一遍。她看见被杀警官的照片，相貌堂堂，才三十多岁，家里孩子好像还没满月。据目击者称，当时双方交火，一颗子弹正中这位警官心口的人，正是金毛飞、秦飞……越看，她任婷婷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仿佛能看见了金毛飞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位已故的警察，手指扣动扳机，警察倒下，那人漠然转身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关了电脑去做饭。只是，此时她已经没了刚下班时那种心情。香喷喷的红烧肉做出来，没吃上两口，就觉得饱了。

    “婷婷，你这又是怎么了？还想着你那什么什么……”

    同事乐呵呵享受着她烧的红烧肉，一口咬下去，满嘴是油。而任婷婷显然有心事，半晌，才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想什么？我还能想什么？小区下面公告看了吗？其中一个杀人犯，就是上次在沙井打我那个……”

    同事一听她这话，差点被肉给噎住。连忙喝了口菜汤，半晌才接道：“真的？！那你没死真是命大了……他们警察都杀啊！对了，万一在街上看到他们，千万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跑。你想想，那些亡命之徒，要是看见了认识他们的人，还不杀你灭口……”

    这一晚上，整个宿舍的人，围绕着这一话题叽叽咕咕聊到了12点多。女人的想象力无疑是丰富的，包括是什么亡命徒逃到他们小区，劫持了任婷婷，大家都做了联想，甚至连怎么应对，他们都想好了。但任婷婷无心再去听这些，早早洗漱完毕，拉上被子睡觉。听着被子外同事们说话的声音，她笑了笑。想起沙井枪击案的时候，她不信邪。现在呢，她信，她什么都信。问题是，有些事情，真要发生谁也没办法，能不能逃掉全看运气。总之，你能想到对策的，肯定不会发生，要是真发生点什么，那必然是你没料到的。与其过多去猜想，那还不如早点睡觉。

    任婷婷的想法，完全正确。因为她可以去想象很多关于金毛飞出现在滨海，甚至他恰好遇见她的情况。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多，她会接到一通电话。而那通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

    “我们逮捕了一名叫做胡军的日用品公司老板。这个人有可能就是在沙井要抓你上车、并将你殴打致伤的人。所以任小姐，你看看今天下午能不能找个时间来市公安局认一下人……”

    赵局长

    “都靠墙站好了，把头抬起来！”

    安置在玻璃隔板上的一个白色小方盒子发出嗡嗡的声音。玻璃隔板后面五个男人背靠墙壁并排站在那里，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带任婷婷走进这间屋子的一位女警员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紧张。她轻轻点头，抿了抿嘴，慢慢走到玻璃隔板前。

    其实早在她走进这间屋子的之前，警察已经告诉过她，没有关系，对方并不知道是什么人来指认，而且隔着玻璃，只有她看得见对方，对方是完全看不见她的。只要她能够辨认出那天抓着她的头撞车门的干瘦中年是不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个，她就能帮警察的大忙。

    心里带着些不确定，任婷婷的目光，挨个儿在靠墙站着的五个人身上来回游移，并且很快定格在中间站着的那个身材高大的长脸中年人身上。

    “肯定不是他。”

    她身手指了指，转头对身后的女警员小声道：“从左数，第3个肯定不是。”

    “嗯。”

    任婷婷说完，又眯着眼继续看了看，目光随即落在第一个，跟最后一个身上。

    “右边第一个，太年轻了。肯定不是。还有左边第一个，脸太圆了，也不是。”

    警察应声点头，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工夫，玻璃隔板后的房间门被打开。已经被任婷婷排除在外的三个人，被两位警察推着，离开了那个房间。这时候，只余下两个人了。

    这两人年纪都在四十五岁左右，身高约莫一米六二，平头，瘦脸，颧骨略有些高，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一个穿着红色的圆领T恤，一个穿灰色横条纹翻领针织衫。俩人相貌平平，这种模样的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任婷婷皱眉，正盯着他们瞧，这时候刚刚走出去的女警察已经回来了，她走到任婷婷身旁，拍着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杯温开水。

    “怎么样？剩下的这两个，能认出来吗？”

    任婷婷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俩人的脸看了又看。大约过了1分多钟。她才转过头，对女警察摇摇头。

    “当时是晚上，一路被车追着跑，接着又挨打，我心里很害怕，根本来不及记清楚他的长相。而且已经隔了好几个月，我……”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为难。女警察眉头轻蹙，似乎也在犯难，但还是理解地朝她点点头。

    “你好好想想，再看看？”

    任婷婷虽然认为，再看也看不出来。可她隐隐感受到对方迫切需要她的答案，迟疑着点头，又转过去看了那俩人一会儿。接着，她摇头。警察见她确实认不出人来，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她离开了那个房间。

    “你确定那个人姓胡？”

    回到办公室，一位三十来岁的男警察走上前问她。

    “也不是很确定，我是听见金毛飞……呃，就是你们悬赏五万通缉的秦飞，叫那个人胡老板，还有人叫他胡哥、胡总……”

    “你当时的笔录里说，他开的是辆黑色的长安福特对吧？还记得车牌号吗？哪怕一两个数字都行。”

    任婷婷摇摇头。

    “不记得，那天派出所的也问过我。我要是记得，那天就说了。”

    看着几个围着她问长问短的警察。任婷婷有些疑惑。她不知道他们是打哪抓来了这么个人要她辨认。只是从警察之间偶尔的对话中，任婷婷听见，他们说什么上面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说那个胡军似乎还是滨海市十大杰出民营企业家之一。他们只能扣押他48小时，时间似乎已经快到了，如果无法确认他们抓的这个胡军就是任婷婷所说的“胡老板”，他们只能放人。

    过了一会儿，警察拿了一张汽车的照片给任婷婷看，又问她是不是这辆。任婷婷对车本来也不怎么懂，只认识车的标志、颜色以及大概的样式。警察听了叹气，他看了看手表，转头跟另一个说：“实在不行，那也只有先放人了……”

    “放？！”另一名警察摇头，蹙眉抱手道：“昨天赵局还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想办法先扣住胡军！”

    “办法？去人家工厂、仓库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屁都没找着，这是扰民！现在你没有证据，除了放人还能有什么办法？你知不知道吴书记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问了……”

    “可赵局说……”

    那俩警察似乎快吵起来了。任婷婷在一旁，抿着嘴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还是一旁的女警清醒，她先瞪了那俩警察一眼“当着人面你们吵什么？”接着她又对任婷婷笑道：“没事儿，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你认不出也很正常……”

    “对不起……”任婷婷苦笑，见那女警员正想说点儿什么。她脑子里一个激灵，忽然站了起来。

    “声音行不行？”她盯着那位女警员问：“让我听听声音，我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

    经过一番对嫌疑人声音的辨认，人确定了。天阳日用品公司老总、滨海市十大杰出民营企业家之一胡军，确实是那日在关外开车追逐任婷婷，并企图将她拖上车带走的“胡老板”。

    任婷婷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干瘦中年用胸膛抵金毛飞枪口，生死一线之间，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连金毛飞都被他震住了。任婷婷实在不愿意去赞美那种人的胆色与气魄。但她必须的承认，事后每每想起，她都觉得那干瘦中年不是一般人，像个黑老大。尽管他那模样、打扮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包工头形象。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是十大杰出民营企业家之一?

    呵……

    女警员一直将任婷婷送到楼下，说了不少宽慰和谢谢的话，要她放心，这个人这次进来了，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出去。另外，那日在胡军身边的俩个人，国字脸跟年轻司机，他们也会尽快缉捕归案。

    从女警员的神色与言谈之中，任婷婷看得出，他们很迫切地想要扣押住这个胡军。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可以肯定，在沙井开车追逐、殴打她，必然只是胡军做过的坏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微不足道，胡军根本没想到任婷婷逃走后会去派出所报警立案，亦没有预料到市公安局6·12打黑行动小组的干警会以这件事为由扣押他。

    不论如何，走出公安局，任婷婷心里松了口气——打她的人总算被抓了，不论这个世界怎么样，公道还是存在的。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夕阳西下。任婷婷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来钟。她站在路边，一面等待出租车，一面打电话给宿舍的同事。

    今天上午去公司的时候，听说他们隔壁办公室的一位女同事昨天出车祸进了医院，虽然伤势并不是很严重，不过脚骨折了，今天下午动手术上钢针。原本大家约好今天下班一起去医院探望这位同事。但公安局一个电话，让任婷婷下午请了半天假，只能与同事们约在解放军94医院大门口见。

    “喂？珠珠？我是任婷婷……嗯，已经办完了。是他，那人被抓了……嗯，我回头再跟你说……你们已经到了？好，我刚出公安局，马上打个车来，5分钟就到……”

    任婷婷说着，抬头，见一辆大巴车跟一辆三菱吉普几乎是并排朝这边驶来，而在两辆车后面，她隐约看见蓝黄相间的车身，是辆出租车。

    因为有前面两辆车挡着，她没法看见出租车上是不是有人。出租车跟前面两辆的车距很近，她担心被挡住，拦不下来。

    任婷婷侧着身子站在路边，手抬起一半，准备等三凌吉普车跟大巴车从自己身前过去的空档，马上伸手去拦出租。没想到，就在她上前几步，准备伸手的时候，那辆三菱吉普，居然拐弯开进了公安局，正巧把她跟出租车挡了个彻底！

    眼看那辆空车开走，收回伸出一半的手，任婷婷懊恼地吐出一个“靠”字。接着她扭头继续看马路那边是否有空计程车开来。

    她眉端微拢，刚才那一瞬间的某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不……等等……”

    她迟疑着皱眉，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扭头望向公安局大门。

    大门内，她远远地看见刚才那辆三菱吉普停在大楼的台阶下面，有人从副驾驶室推门下车，步上台阶。

    距离有些远，而且因为角度原因，那个人推门下车，转头跟司机说话的动作，被车身挡住大半，人婷婷只能看见那个人步上石阶的背影。

    那是一个身材微有些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浅黄色的短袖翻领针织衫，灰色西裤。虽然看不见正面，但那个人腰板挺的笔直，那种气质、走路的动作，让任婷婷印象深刻。

    她眯眼看了一会儿，眼看着那个人上了台阶，走进大楼。她忽然回过神来，几步追上去，刚要跨进大门，她就被门卫给拦住了。

    “小姐？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如果要上去办事，还要劳烦你再登记一下，我给楼上挂电话……”

    任婷婷看看那守卫，再抬眼看阶梯那头，半晌，摇摇头。

    “不，我不上去……”

    她说着顿了顿，又扭头看台阶那头，虽然那里早没了刚才那个人的身影。

    “我……我想请问一下……”

    她收回目光，转而盯着那名门卫。

    “刚才上去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他……”

    警卫还没听她说完，呵呵就笑了起来。

    “那是我们赵局长，你认识他？那倒是……我们这位局长，虽然刚调来没多久，不过他以前就挺有名的，全国一级英模……当年他在岭北，把当地的黑势力彻底肃清……你去岭北随便找人一问，都知道他。他去北京做过报告，你肯定是在电视上见过他……”

    警卫笑呵呵的说着，任婷婷蹙眉，不时点头。

    转身走向路边，任婷婷拦下一辆计程车，开往医院。

    在车上，她一直锁眉思索着，一言不发。

    其实，刚才匆匆一眼，她并没有看清楚车上那个人的脸，但她敢确定，这位赵局长，一定是那天在机场跟齐放一起的中年男人。

    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魄力，刚正、强硬、坚持。任婷婷好歹活了23年，她觉得，能给人留下这种深刻印象的人绝对不会多。哪怕只是匆匆瞥一眼，她不会记错。

    从警卫口中，任婷婷得知，赵局长才调来滨海市公安局不到一年。从前，他在其他许多省干过，以打黑手腕强硬闻名。其实从滨海近期的打黑行动来看，即便是任婷婷这种普通脑瓜子，都能猜到，这位赵局长之所以被调到滨海，必然是为了打击黑势力在滨海的蔓延。然而，这位打黑局长，为什么会亲自去机场送齐放？难道说，齐放公派到滨海，要见的合作方，就是滨海市公安局的赵局长？

    作者有话要说：磨牙，好想快把飞哥放出来呀……满地滚动……

    本来预定昨天晚上更新，结果写到两千多字，八点多钟，我腰坐疼了，躺床上休息，一休……就睡着了- -今天加班，晚上才回来更新~啵~

    她傻，但还不算太蠢

    曾经在部队服役，一度被武警特警学院挑中，却因最后的体检不达标而遭淘汰从商的齐放；以打黑手腕强硬而闻名的现滨海公安局局长赵世勇。

    这俩个人之间，究竟会有什么交集？

    任婷婷的思索，被一阵细微但痛苦的呻吟声断。她抬眸，瞧见半小时前刚被推出手术室的同事躺在病床上呻吟，她头发凌乱，双目紧闭，额头与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

    “麻醉好像醒了……”站在任婷婷身后的珠珠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

    任婷婷扭头看了珠珠一眼，回眸，见同事的老公正拿毛巾给她擦汗。于是她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

    “麻醉醒了，她肯定痛，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她说完，轻轻带门走了出去。

    此时约莫夜里7、8点钟，普外2病区的走廊里还有些病人或家属走来走去。任婷婷从走廊右边尽头的病房一路走向护士台，沿途她看见、每个病房的灯都亮着，不少病人与家属坐在床上聊天说笑，甚至有的一只胳膊打着石膏，还独臂玩着扑克牌。

    “护士，护士？”

    任婷婷走到护士台前，没有看见人，探头往里一瞧，隐约见配药室里的小推车动了动，索性走了进去，一个值班护士站在小推车前，正将一些用过的吊瓶扔进回收箱。

    “什么事？”

    那护士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79床的麻醉醒了，你去看看吧……”

    护士脸上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任婷婷见她眼脸微捶，拿起针筒，将药水推进一个盐水瓶。然后抬眸看她，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医生已经吩咐过，我一会儿就过去给她打止痛针，医生等会儿也会过去看病人情况，你先出去吧。”

    任婷婷见护士正忙，点点头，正准备退出去，却见护士将一张治疗单贴在吊瓶上，然后放到小推车上准备推着出去。任婷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瞟了一眼治疗单上写的名字，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同事的药，却见治疗单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字。第一个，似乎是廖字，中间那个书写太潦草，也不知是“水”还是什么，但最后一个字，她得很清楚，那是个“波”字。

    “廖永波？！”

    任婷婷脑子里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脱口惊呼。但下一秒，她听见了护士不耐烦的嚷嚷：“看什么看，这不是79床的。别看了，出去，出去，这里是配药间，不能胡乱进来！”

    任婷婷被护士推着小车挤出了治疗间。她看着推车上那瓶药，欲言又止。对于她莫名其妙的好奇，护士似乎很反感。一边推着小车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还不时回头冲她说：“你回病房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护士说完，扭头推着车走了。任婷婷站在原处看了看一下。见护士小姐推车直朝走廊左手边走，随后推开走廊间的一扇木门，消失在门内。任婷婷愣了愣，快步跟了上去。

    站在木门前，任婷婷先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瞧了瞧，见护士推着小车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连忙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扇门之隔，左边的走廊显然要比右边安静得多。每间病房都关着门。透过门口的小窗可以看见这边的病房与任婷婷同事住的那边稍有不同。右边的房间显然要宽敞得多，一间病房里摆着四到八张病床，而左边走廊两侧的病房，房间只有那边一半大小，但里面都只有两张床，床边还挂着蓝灰色的布帘，大多病人都开了床头灯、拉上床帘。

    任婷婷听见护士推车的声音从转弯处传来，然后很快停住。任婷婷，抿抿嘴，踮脚小跑着靠近拐角处的，扶墙慢慢探出头。她看见中间靠右侧一间病房的门，正好在这时候合上。

    深深吸了口气，她蹑手蹑脚跟了去，屏住呼吸，猫腰走到那扇门边，慢慢探出头，想从门上的玻璃小窗向里窥。可刚一抬头，她却发现，那扇小窗，竟然被人用报纸给湖住了。

    这辈子就没干过什么坏事儿，任婷婷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双眼眯成一条缝，她贴在小窗前，从报纸的缝隙里向里窥探。

    首先引入她眼帘的，是护士的白大褂衣角，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双脚，似乎是个女人的。

    “伤口周围很红，你抓了吧？我告诉过你的，现在正在愈合，就算很痒，你也千万不能去挠……”

    这是刚才那个护士的声音。而护士话还没说完，任婷婷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抱怨。

    “听见没？你看看你这人，挨了枪子还不上心。人家护士小姐都叫你不要挠不要挠，你还真忍不住，皮痒得慌……”

    女人抱怨着，一个爽朗的男声呵呵地笑。

    “我不怕疼，呵，就怕痒……那滋味，可比挨枪子难受多了……”

    护士小姐听了男人说话，笑了笑说：

    “大姐，您别担心，打在肩膀上这一枪没有伤到血管，现在就等它慢慢长好，但记住，千万别挠伤口……”

    任婷婷心砰砰的跳，似乎想继续听下去，又害怕会突然被人发现。她捂住胸口又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偷听下去了，便慢慢退后，离开那扇门。然后扭头转身，大步跑开，一直跑到了同事的病房门口，她才大口大口的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任婷婷听见门嘎吱一声开了，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哎，你不是去叫护士么？护士呢？”

    “呃……哦……”

    任婷婷抬看了珠珠，颔首抿了抿嘴。

    “护士说她马上就来。”

    她说罢，又重重喘了一口气。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珠珠见她神色古怪，走上前她拍了拍任婷婷的肩膀。

    “喂，你干啥了？一头的冷汗……”

    “没什么……”任婷婷又舒了口气，指了指走道，手在脸旁煽煽：“这里太闷，给热的……”

    珠珠见她那副模样，自然不信，正想追问，却见护士拿着针跟面前朝他们这里走来。于是也只能先将任婷婷放在一旁，转身与护士一起进了病房。

    独自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的紧张才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疑问。

    枪伤？肩膀？不应该是胸口吗？

    任婷婷思索着，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如何，她现在几乎能够断定，住在那间病房里的人，就是6·12打黑行动小组副组长廖永波。

    他根本就没死！

    任婷婷跟同寝室的珠珠、吴姐等人，在医院守到差不多10点才一起离开。回到宿舍之后，任婷婷鞋都没换，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查询有关廖永波牺牲的报道。不论是新浪、腾讯、雅虎还是MSN……几乎各大网站，所有相关的新闻里，都非常明确的描述，廖永波是被歹徒一枪击中心脏，当场死亡。金星娱乐会所的一位服务员小姐和一名保安目击了当时的情况。

    他们称，听到枪响后，大家乱成一团，连忙抱头蹲下。他跟前台小姐蹲在柜台后面，听见外面有人叫骂，双方以车作为掩护，向对方开火。尖锐的枪声响了一阵，警察跟歹徒都有人倒下。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黄毛大骂一声，很刁地拿着手枪，一边打，一边走直径冲向警察在的那一边。他们看见他的嘴皮动了一下，似乎对为首的警察说了一句话，警察刚一点头，黄毛立刻就开枪射杀了警察，然后呼喊其余歹徒，上车逃离案发现场。

    他们开的那部蓝色新宝来，事后被发现停在荒郊路边。据警方推测，他们有可能意识到五个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因而分散逃逸。

    再一次看完这些报道，任婷婷呆呆地盯着屏幕。

    娱乐城服务员的描述，听起来不像是假的。或许是因为自己亲身经历过被金毛飞拿枪指着的滋味，她几乎可疑肯定，服务员描述的，确实是她印象中那个金毛飞会干的事情。她甚至能够想象，当时金毛飞暴走的样子。

    看见三名同伙倒下，他愤怒地大吼，一面走向警察，一面开枪射击。

    手里的枪是不能连发的，他每走一步，每打一枪，就要迅速掰下击锤，甚至换子弹。可金毛飞气极之下，冲向对方的举动，必然会震住正在交火的双方。他身后的同伙见他冲了出去，在那一瞬间，必然会停止射击，以免误伤。而这时候，五名警察有三名已经受伤倒下，面对剩余的两个人，尤其是带队的廖永波，他会说些什么？他真想杀他们？抑或是在突发情况下，面对已经难以控制的局面，他不惜舍以身涉险，也要设法将损失减小到最低？

    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混混，她肯定。

    随着堆积心里头的疑惑原来越多，任婷婷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坑了。但坑她的不是关海飞、不是齐放也不是金毛飞，而是伟大的虎神。她想，或许虎神确实听到了她的召唤，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满足了她的愿望。可是，它显然曲解了她的诉求，并怀揣这最大的恶意，作弄了她一番。

    虽然“呆”与“傻”是任婷婷的常态，但她自认并不愚蠢，至少还懂得分轻重。

    她在沙井遭人殴打拖上车，随后遇见了酷似齐放的金毛飞。他确实痛殴了她，甚至差点杀了她，却没有打伤她。如果没有金毛飞，她那天会遭遇什么？他到底是打了她还是帮了她？沙井悲惨夜之后，她伤刚好没多久，真正的齐放出现了。他的出现，似乎为了证明金毛飞与齐放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送齐放去机场的人是滨海公安局的赵局长，被金毛飞一枪打死的反黑行动小组副组长廖永波还活着……尽管关于这件事，还有太多她所不知道的内情，但这已经足够了。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她不需要知道太多。

    上自己的班，吃自己的饭，不去为了满足私人的好奇心而给别人的工作添乱，安安静静等待真相大白，那恐怕就是最好的帮助了。

    他依然被通缉

    2010年10月。

    随着滨海关外三名“黑老大”安国华、刘军、汪秀梅相继落网，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充当着黑势力保护伞的政府官员也一个接一个的曝光在了公众面前。涉案其中的人数量惊人，有企业家、有公务员……当报纸、网络上，相关报道与评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这场从09年6月12日起打响的打黑战役已经结束了。最初，它看上去只是政府的又一次“治安整顿”，或许很多人都认为，这只是一阵风，等风声过去，一切依然照旧。却没想到，它竟然会掀起如此强劲的风暴。

    公众对这些被揭露出来的黑幕表示震惊，甚至从没有想到，自己生活的地方，暗地里，会有这么多肮脏的东西存在着，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人拍手称快，说，政府终于干了件漂亮事，挽回了民众对政府的信任；也有人摇头，说，腐败，那早就已经败到骨子里去了，如今被揭露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作秀罢了。还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次滨海市政府能下这样大的决心，赵局长与打黑小组干警能顶着巨大压力能将这场打黑行动尽兴到最后，值得称赞。

    不论是怎样的评价，人们看到的，只是结果。他们看不到这一年零四个月里曾经有过多少明与暗的较量，有过多少惊心动魄、让人无法安眠的夜晚。

    那天上午，正在上班的任婷婷看见企鹅网跳出关于滨海市打黑行动的消息时。她万分差异，迅速将它点开。

    这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远远比她预想的，要来的快得多。

    企鹅网用了独立的专题版面来报道这件事，她看见了赵局长的大幅的特写照片被挂在版首，与之相对的，是滨海公安局副局长沈万的照片，他涉案极深，受贿数目令人咋舌。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就能贪成这样，那上面、再上面……哎哟，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上班时间，任婷婷只匆匆扫了两眼就关掉了页面。但她的心里，像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兴起层层涟漪，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从没这么期盼过中午那半小时休息时间。好不容易熬到12点整，她迫不及待的再次打开企鹅网页面，连午饭也顾不上吃，如饥似渴地翻看相关看报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报道的内容让她震惊。

    事前，她一点儿也不知道滨海市公安局打黑行动小组竟然在09年就成立了，她一直都以为是10年的6月12日才开始的。如此看来，这场打黑行动酝酿已久，或许在赵局长被调到滨海之前，已经开始策划……

    毫无疑问，这次打黑是成功的。任婷婷等的，其实也就是这么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一天。然而，当她看完全部报道，一直缠绕在心头的疑惑却更深了。

    打黑已经结束。

    四名黑老大被缉捕，涉案人等被关押、审查。

    从任何角度上看，6?12打黑行动，确确实实是结束了。但通篇报道里，却丝毫没有提及廖永波的诈死，更没有提一丁点儿关于齐放或秦飞的消息。

    当然，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认为新闻报道里会提及卧底人员。但廖永波呢？他明明还活着，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那些黑帮的都被抓了，难道他还要继续“死”下去吗？

    好吧，即便因为种种原因，警方不方便向媒体和公众透露廖永波诈死的事儿。那为什么，在涉案人员名单里，也没有胡军这个人呢？

    当时警方急着要扣住这个人，任婷婷还去辨认了一番。她确实不知道警方具体是为了什么事儿要抓胡军。但她可以断定，胡军是有黑社会背景的，说不定，还是黑帮里的骨干人物。赵局长下的命令，打黑小组的人扣押的人，难道他与本次打黑无关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与金毛飞一起被悬赏五万通缉，他叫做毛一峰。

    在沙井遭殴打的时候，任婷婷清楚的记得，胡军要金毛飞给他老大打电话。而胡军的手下冲金毛飞吼叫的时候，也确实说过一句“就算是毛一峰见了我们胡总说话也得客客气气，你他妈算老几？”。可见，这个叫做毛一峰的人，应该是沙井那一片的一位黑老大，即便不是最大的，那至少也是骨干分子。但在披露的人员名单上，却一样没有他的名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打黑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皱着眉头，任婷婷觉得脑袋有点疼了。

    她百度到滨海公安局的网站，点开悬赏通缉一栏，秦飞等人的名字和照片，依然高挂在第一排的最前面。公安部门对他的通缉，根本就没撤销！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难道说……她又猜错了些什么吗？

    “要命！”

    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头，任婷婷关掉网页，随即翻开QQ联络人名单，并很快找到了一位叫余姗姗的签约作者，点开对话窗口。

    任婷婷 12:39:40

    

    33，在？

    

    任婷婷 12:40:02

    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

    

    娇兽33 19:49:41

    

    嗯~沐沐找我？素不素这周有我图推~<(~▽~)> ~

    任婷婷 12:49:50

    没有……

    

    娇兽33 19:50:03

    

    TAT…乃不用回答得这么快…

    任婷婷 12:51:02

    33，我记得你采访过6?12大黑小组牺牲的警察廖永波的妻子。

    你有他家住址吗？我真的很急。

    

    娇兽33 19:51:53

    

    呃……有是有……不过沐沐，你要他家的地址做什么？

    虽然心里琢磨着，八九不离十。但想要彻底搞清楚这件事，她必须知道，在医院看见廖永波，究竟是不是她搞错。如果是她搞错，那么接下来的所有推测全部无效。但如果她确实没有弄错，廖永波真的没死。那么，他一定知道所有问题的真相。如今，她已经不想继续猜测下去，哪怕是再有根据的猜测……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事实、一个能告诉她事实的人。

    余姗姗是滨海日报的记者，在廖永波牺牲时，余姗姗曾到市公安局了解情况，也曾到廖永波家中采访。关于廖永波牺牲前后的情况，作为媒体记者，余姗姗所了解的，要比任婷婷更多。她告诉任婷婷，他们并没有看到过廖永波的遗体，但去廖永波家采访的时候，他的妻子非常伤心，告诉了他们不少廖永波的生平，边说边哭。他们做记者的，人看得多了，那种痛失亲人的悲痛，绝不是装出来的。

    任婷婷并没有告之余姗姗她对齐放、对秦飞身份的怀疑，也只字未提自己在医院偶然发现廖永波或许还活着的事，甚至连对胡军、毛一峰等人没有出现在公布名单上的疑惑，她也一点没说。

    只告诉余姗姗，她有重要的事，想得到廖永波家的地址。余姗姗虽然有所犹豫，但她相信自己编辑一贯的为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儿，就将地址告诉了她。

    下午一下班，任婷婷立刻打车去了余姗姗说的地方。解伍路，152号，7栋。那是公安局员工宿舍，老旧的六层红砖房。

    在上楼之前，任婷婷思索着在大院里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她跑去附近的屈臣氏买了几张面膜。有玫瑰的、有深海泥浆、还有一张男性用的。拿着面膜，任婷婷这才又走回大院，进了7栋，上2楼。

    这是一梯三户的老房子，2楼靠左第一间，便是廖永波的家。生锈的大铁门，红色的木门，门上挂着早就干枯得不成样的艾草，还贴着红春联和倒福。

    站在门前，任婷婷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抿抿嘴，敲门。

    “有人在家吗？”

    “有人在吗？”

    她边敲，边喊。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里面的木门，开启一条缝。她看见一个中年短发中年女人从门后探出头来，用怀疑地目光审视着她。

    “你找谁？”

    “呃……大姐，您好。”任婷婷又抿了抿嘴，尽力挤出一个应该还算甜美和善的微笑。

    “我……我是化妆品公司的……我……我们公司新推出了一系列面膜……我……”

    她话还没说完，见门后那种年妇女面色并不怎么好，对她公司的产品，似乎也并无兴趣，随时准备将门关上。她万分紧张，急急忙忙从包里摸出2张刚从屈臣氏买回的面膜，往铁门内塞。

    “这……这个……是我们的试用品，不要钱的，不要钱，请你试试……”

    这大概是任婷婷见过最糟糕的推销员了。她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会好不留情地将门关上，并说，“我不需要。”

    但意料之外的是，门后的女人笑了起来。

    “姑娘，我说你是刚毕业出来工作吧？不就推销个面膜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女人说着，似乎也对她不再防备。她打开了木门，又将铁门也打开。笑呵呵地拉着任婷婷往屋里拽。

    “进来，进来说。”

    女人将任婷婷拽进取之后，很快关上了铁门跟木门。接着，她转过身，一边看任婷婷递给她的两张面膜，一边呵呵直笑。

    “玫瑰精华……深海泥浆……”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任婷婷。此时，任婷婷或许再庆幸自己好运，同时，也在打量这这间屋子。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带厨卫的屋子，屋子不大，装修、布置，都很一般，甚至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但打扫得很干净，充满了生活的味道。门口的鞋架上，摆放着女士皮鞋、布鞋、还有一双男士皮鞋、与一双男士拖鞋。而看房子里的东西，比如茶几上的报纸、沙发上的玩具、地上摆着的学步车，以及更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个平凡的三口之家。

    “哎，姑娘，你说我这种皮肤，属于哪种肤质呀？”

    任婷婷听见女人的声音，赶忙答应着。她抬头打量她，见她穿着穿着朴素，面上不沾半点脂粉，平时应该是不怎么化妆也不怎么关心皮肤保养之类的。于是，她连忙道：“我看您皮肤蛮光滑的，用玫瑰精华美白的比较适合……您平时应该都不做面膜的吧？”

    女人听了她的话，笑了起来。

    “做什么面膜啊，我平时就是洗完脸，擦点大宝。”

    两人说说笑笑。女人给任婷婷倒了杯水。继续请教她护肤的问题。而任婷婷哪里懂什么护肤，她自己平时都不做什么面膜，顶多用用洗面奶，擦擦护肤霜，只得胡扯乱说一番。

    言谈之中，任婷婷指着客厅里那辆学步车说：“大姐，您孩子年纪还小吧？”

    女人笑笑：“才半岁，送姥姥家去了，还没接回来。”

    从进门那会儿起，任婷婷就觉得这女人说话的腔调，确实与那日她在医院偷听到很像。而与她聊了这么半天，她更是丝毫不觉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于是，她打包里摸出那张男士面膜，递到女人手上。

    “大姐，这也是试用品，是男士用的，这给你爱人用吧……”

    女人刚听她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他？算了，姑娘，你收着，我家那口子，邋遢得很，根本不会做什么面膜……”

    女人的回答，让任婷婷更加肯定，她没有弄错，廖永波确实还活着。正当任婷婷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外面一阵声响，紧接着，门被一个男人推开。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我还没写完，稍后，大概1小时之内，我还会更一章。可能有错字,我写完这一段再改.

    水落石出

    举目望去的片刻，即便已经知道他没有死，但不久前还在网络上看见他的遗像，此时此刻，这个人却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依然让人惊诧。

    “哎哟，你回来了？”

    廖永波穿着一身运动服，头上戴了鸭舌帽。他进屋将帽子取下来，顺带，也将手里的菜，递给老婆,然后笑着，一脸疑问地看了看任婷婷。

    “有客人？”

    “噢，这姑娘是来推销面膜的……”

    “面膜？”

    廖永波笑了笑，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袋面膜看了看,回头用揶揄地眼神打量他老婆：“怎的，忽然爱起美来了？”

    被丈夫这么说，廖永波的妻子当然不高兴，她佯怒道：“咋的？咱就是爱美，用个面膜怎么了？”

    见人夫妻俩这么斗嘴，任婷婷微微有些尴尬，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廖永波的目光从几张面膜上，转投向了她，眼神里带着些质疑。

    “这都是你们公司的产品？”

    “呃……是，都是我们公司的新品，免费试用的。”

    “哦。”廖永波点头笑了笑，那种表情，让任婷婷心中忐忑。

    “试用装，那应该是非卖品吧。怎么这包装上都没印非卖品或试用装的字样？”

    那一刻，任婷婷多少有些后悔。面对一个搞刑侦出身，洞察能力敏锐的警察。她要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护肤品推销员，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

    “因为公司给的试用装数量太少，又补了一些。虽然没有印试用装的字样，但东西都是一样的。”

    任婷婷刚说完，廖永波的老婆就打了他两下：“人家一小姑娘，你把人当犯人审呀？都什么态度，我看你是审犯人审成习惯了吧。”

    廖永波笑了笑，并没有理会老婆的责难，直盯着任婷婷。半晌，他叹了口气。

    “你不是推销面膜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来我家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廖永波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他的妻子与任婷婷都愣住了。正当他的妻子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将手上的面膜扔给任婷婷，再度开口：“我手上这三包面膜，你自己看看，都不是同一家公司生产的。你说你是推销员，难道还能同时为三家不同的公司推销面膜？我猜,你连你公司叫什么名字,恐怕都不清楚吧?”

    半晌沉默，廖永波地妻子率先走上去翻看了三张面膜，随后也将质疑的目光投向任婷婷。而任婷婷在夫妻俩的审视下，慢慢低下头,笑了起来。

    “应该说，不愧是6?12打黑小组的廖队长吧……我一直以为警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没想到……没想到我这假冒推销面膜的，一下子就被您给识破了。”

    “别忙着夸我。”

    廖永波笑了笑，单手叉腰站在茶几前，“你到底什么人，还没说呢。”

    事实上，任婷婷之所以假装推销员，是想探探廖永波是真的还活着，还是说，是她弄错，他已经死了。如果是后者，她直接这么跑到别人家中去问，显然不太好。如今，既然肯定廖永波是诈死，那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廖队长，既然你真的没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打黑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你还要继续诈死，你们为什么还不撤销对金毛飞的通缉？为什么胡军没有在公布名单上，毛一峰也没在……”

    任婷婷大约不知道该要怎么来说明自己的来意思以及她与整个事件的关系。但她思维混乱下所发出的一连串疑问中，却包含了太多重要的关键词。她看见廖永波惊诧地看着她，那眼神似乎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但他很快从她的疑问中找到了一些关键问题:

    “金毛飞？你说秦飞？为什么你认为打黑结束就该撤销对他的通缉？你是他什么人？”

    廖永波的这么一问，任婷婷显然更加疑惑：

    “我说的是秦飞……不，是齐放，他……他不是卧底吗？不然，他朝你胸口打了一枪，你怎么会还活着？”

    廖永波看着任婷婷，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的三个人，默契的一言不发，而眼中，却又都是疑问。也不知过了多久，廖永波轻轻叹了一口气，指着茶几上的菜，对他的妻子说：“王芬，你先去厨房，把菜给洗洗。”

    王芬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接下来的谈话，关系到某些机密，她的丈夫是叫她先行回避。于是她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菜，走进厨房，并将门关上。

    直道听见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廖永波才走到任婷婷左侧的沙发前，靠了上去，并且从口袋中摸出一件东西，递到了任婷婷手中。

    这是一个小酒壶，一个做工精致、雕刻精美的、质地厚实的金属酒壶。酒壶整体呈长方形，刚好可以揣在西服内袋或衬衣口袋里。任婷婷将酒壶握在手中，前后翻看。她看见酒壶中央偏上的位置，有一块深深凹陷进去，而整个壶身，也因这块凹陷而有些变形了。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还活着，我已经告诉你了。姑娘，现在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秦飞是个卧底？他是什么地方来的卧底？至少，我可以肯定，他不是我们滨海公安部门的人。”

    听见廖永波的话,任亭亭忽然抬起头来，蹙眉,诧异地看着他。半晌，她咬了咬嘴皮，似乎在怀疑着些什么。

    他不知道。廖永波并不知道秦飞到底是什么人。而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那一枪，打到了酒壶上？

    一时之间，任婷婷的脑子里乱极了，甚至痛恨起自己来。她觉得自己快被这事搞疯了！选择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偏偏有太多的东西将她引向某种猜测；选择相信猜测，可事实一次又一次证明这些猜测没有根据。好像每一次，她即将触碰到真相，却又很快会坠进更深的谜团里。

    思索了片刻，任婷婷也不想再去乱猜。索性将这段时间以来，她所遭遇的、听说的、看到的，种种疑惑，毫无隐瞒地告知廖永波。

    两个人坐在客厅，大约说了2小时。而王芬，在厨房烧好了菜，见他们还没有谈完，干脆出门去楼下邻居家聊天。

    “所以，我怀疑，我哥哥的战友齐放，就是秦飞。虽然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但是这段时间发生的太多事情，我实在是想不通……”

    任婷婷觉得，这实在是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她竟然将自己诸多未经证实的猜测，告诉了一位警察。而且，对方还是打黑行动组的副组长。但廖永波听了她的话，却并未笑她荒谬。看见他埋首托腮思索，眸子里闪过太多的猜测与不解。任婷婷愈发肯定，自己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从你的话里来看，我认为你所说的齐放、跟秦飞，并不是同一个人。”

    听完了任婷婷对证件事情的叙述之后，廖永波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你说，你看见赵局去机场送他，那他肯定已经离开滨海了。就在你所说的这个时间里……可能你并不清楚，但当时我们小组的人，对于沙井黑帮分子，尤其是几位骨干的行动。一直都严密控制、盯梢着。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时候，秦飞是在滨海的，而且他就在沙井。”

    任婷婷听着，眼中划过一抹惊诧。

    “不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呢……不……不……”

    她摇头，当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里，她的原本已经够混乱的思维，此时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麻线，根本没办法理清。看她那神情，廖永波笑了笑。

    “别急，但齐放与秦飞之间，肯定存在某种关系。

    既然你就是那时候被胡军强行拖上车的那位姑娘，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秦飞为了这件事，被毛一峰剁掉了一截小指。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婷婷不及回答，廖永波笑笑，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根据我们的调查，毛一峰与胡军，表面上是‘麻友’，相识在金武馆。但事实上，这两个人之间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当然，这些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并且在对他们的调查中，上级吩咐过，关于这一部分，我们不能深入追查，并且，必须严格保守秘密。别说不相干的人，连局里的其他领导、同事，我们都不能说。不论如何，毛一峰与胡军的关系，不一般。而作为毛一峰的左膀右臂，秦飞即便不清楚全部内幕，但肯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为你去开罪胡军……我觉得这根本不像是秦飞会做的事儿。我们查了他将近一年，发觉这个人做事，表面粗，里面细，可以说，滴水不漏。当时线人告知我们，秦飞开罪了胡军，被毛一峰剁掉一截手指的时候，大伙都特别不能理解。”

    廖永波的话，在任婷婷心里激起层层波澜。对于在沙井的事儿，她确实只知道她所看到的一面。即便对于金毛飞的某些举动产生过怀疑，但相比他带给她的恐惧，那些怀疑，或许都算不上什么。可廖永波却告诉了她一些，她并不知晓的内情。

    原来，秦飞早已知道胡军与他老大毛一峰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却故意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狂妄态度，激起双方矛盾，让她又机可逃。而付出的代价，是一截手指？

    想到这些，任婷婷心里不安起来。听廖永波的语调，他似乎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毛一峰仅仅剁掉秦飞一截小指以示惩罚，已经是对自己的左膀右臂格外开恩。或许，他原本要面临的危险，要远远超出这么一小截手指？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对秦飞……确实也有所怀疑。”

    大约并没有注意到任婷婷的神色有什么不同，廖永波继续说了起来。

    “那天在沙井，我们没有料想到，他们手里会有那么多枪支。但在上级下达命令之前，我们没法等，已经冲上去了。三位同事相继受伤倒下，在那种一面倒的情况下，即便他不冲出来，以我们当时的情况，也只有撤，甚至，对方不会给我们机会撤走。但那时候，他冲出来了。双方都没有预料到，都愣了。

    他边走，边开枪，但都没打中。最后，在离我大概不到10米的地方，他忽然问我‘廖队，听说你有块护心镜，今天带了没有？’

    护心镜，其实是我跟同事们开的一个玩笑。赵局也知道。就是我给你看的那个酒壶，是妹妹从国外回来，送我的一件礼品。我挺喜欢，经常揣在上衣胸前的口袋里。还跟人开玩笑说，关键时刻，这玩艺能防身。

    我当时真是……惊诧得说不出话，我不知道，自己与同事之间的玩笑话，这个流氓怎么会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啪，下一秒，子弹就打我胸口了。因为冲击力很大，断了两根肋骨，我当场就晕了过去。而对方看见我也倒了，就收手逃走了。

    其实事后，每每想起这事，我都很怀疑这个秦飞的身份。但上面既然什么都没让我知道，自然有它的道理。在医院，赵局探望我，也说，为了方便缉捕行动，对外，先称我已经牺牲。在接到命令之前，我不能回局里。从医院回来之后，我也听从安排休假在家，没有回局里报到……”

    说到此处，廖永波深深叹了口气。他从桌子上取过水壶，给任婷婷添了些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兴许，也都是在给自己一些消化的时间。不论如何，此时，任婷婷可以断定，自己的大多猜测，都是实事。唯一不解的，就是齐放跟秦飞。其实，她多少已经能猜到一些，只是，需要找人确认而已。

    喝了半杯水。任婷婷抬眸，见廖永波拿着手机，走向厨房，然后关上门。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打开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对任婷婷笑道：“一会儿，在我家吃了晚饭再走吧。刚才，我跟赵局通了个电话……怎么说呢，原本，这是绝对机密的事情。但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赵局在电话里跟我说，明天上午，你看看，能不能抽个时间，去趟公安局，他有些话，必须得当面向你说明。但，也请你一定要保守你现在所知道的秘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不仅仅关系到案子，也关系到生死。”

    听着廖永波那番话，任婷婷深深松了一口气，点头微笑。靠在沙发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理清了,我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是军人

    那天上午,赵局长将任婷婷请到他办公室,两人聊了近2个小时。任婷婷原以为，赵局长找她，大概也是为了叮嘱她严格保守秘密。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那么多话。

    “我知道，即便我不特意叮嘱你，你也什么都不会说。”

    他微笑着看着她，目光显得诚恳而坚定。短暂的相处中，任婷婷发现，新闻报道里那些对赵局长的赞美，丝毫没有夸大。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虽然她并没有与官场里的人打过交道，但她觉得赵局与她印象中的“官”有很大不同。不论言行，丝毫看不出官味，但他身上那种气质与魄力，让人不由信服。

    “但我们还是很担心，担心你知道秦飞的真实身份后，会跑去做些什么。那不论是对你还是对秦飞，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我？我会做什么？”

    任婷婷不解。她见赵局长扶着书桌缓缓走了几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打探廖永波的地址，找他当面对质……兴许在你看来，廖队长是警察，告诉他这些，对于秦飞，不会造成威胁。但你认为我为什么要严格保守这个秘密，连最亲近、信赖的下属，也不透露只言片语？”

    任婷婷没有说话。她虽然不明白赵局长这番话的具体意思，却也大概理解他想要表达什么。

    “不确定性。”

    赵局长简短而有力地说出四个字。

    “因为这当中隐藏着太多不确定的危险因素，这是谁都不可能预料得到的。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疏忽，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任婷婷呆呆地看着赵局长，心里忽然难受起来。她发现，自己或许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之前赵局长就已经告诉过任婷婷，齐放卧底调查的案件，与滨海打黑虽然有交集，但并不是同一宗案件，并且，这宗案件不是由滨海市公安局负责，他只是接到上级命令、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配合与帮助。因此，打黑已经结束，但齐放的工作依然在继续着。

    尽管，赵局长并没有把话讲得很明白，甚至，连齐放所属部队编制都丝毫没有向她透露。可越是这样，任婷婷也就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按赵局长的说法，齐放目前的处境，无疑危险重重。他不仅要与凶残的犯罪分子周旋，还要躲避滨海公安的追捕。他手中有枪，警察见了他，完全可以当场击毙。

    任婷婷在沙井遇到齐放，并当着胡军等人的面叫了他的名字。估计对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那么多。但任婷婷的那番举动，那可真是能把他给害死的。因而在事后，齐放大约找机会联络了他的接头人，并向上级汇报了情况。与齐放相貌相有些似的他的大哥齐飞，也就因此来到了滨海，忽悠了任婷婷一番。

    不过非常可惜的是，他们这番苦心安排，全白费了。还当真有这种仅凭几分猜测就死咬着不放的人。

    “那……他岂不是很危险？难道……难道说……你们就不能帮帮他？至少……至少你们可以跟下属交代，遇到这个人的时候，可以偷偷放掉……”

    任婷婷像个白痴一样发问。从前，她只从电视与小说里看过卧底。其实她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卧底身份要连警察一起隐瞒。虽然之前赵局长说她找到廖永波说齐放的事已经属于错误行为。可她依然不明白，这为什么不能说？如果担心警方留手会引起其他犯罪分子的怀疑，只要小心一点，故意装做失手，那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听她这么发问，赵局长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的姑娘呐……”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无奈地摇摇头：

    “滨海打黑，牵连了多少政府官员，甚至包括我们局里的同事，你总该看到了吧？”

    他顿了顿，叹口气，眉头紧锁。

    “媒体将我与前副局长沈万的照片挂在报纸上，作为对比。可你们知道么？在我们头一次准备秘密缉捕汪秀梅的前一天晚上，我跟他，还在这间办公室里下了盘棋……对，就是这里，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我们一边下棋，一边商讨案情。虽然媒体将他说得一无是处，但滨海市多少重案要案是打他手上破的，你们知道吗？直到我们的干警去抓汪秀梅，却发现她提前得到风声逃跑了，我才逐渐怀疑到了沈万头上……”

    赵局长的话，字字都有千斤沉，压得任婷婷喘不过气来。她开始有些明白了。齐放的处境，那些危险与威胁……更多的，并不是来自于他已经有所防备的犯罪分子，而是来自于赵局长所说的“不确定因素”。那是潜伏在他身边摸不着、看不到的危险。他只能是孤立无援，时刻保持着清醒，随时准备应付潜伏在空气中不确定何时会突然爆发的危机……

    “哎，小姑娘，别哭，你哭什么？”

    等赵局长撕了些卫生纸递给她，任婷婷才发现自己哭了。

    “那我……那我……我是不是已经害了他了？”

    就是因为她这种草包，他被剁掉了一截手指；就是因为她这种白痴，或许已经给他带来了更多现在还无法确定的危险。

    从前，她无限鄙视警匪片上那些草包女主角，除了拖人后腿、被人绑架，那真是一丁点用处都没有。而现在，她或许正扮演着这种愚蠢无下限的角色。

    埋头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任婷婷默默抹着眼泪。她听见赵局长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听上去音铿锵有力。

    “我知道，你在为他被剁掉的一截小指难受、自责。但他是个军人，保护市民是他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就算调查再危险，这是他的任务。”

    “你不要哭，姑娘，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如果我能早一些找你谈话，或许就能减少一些麻烦。现在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你不用太担心。你要知道，你对我们的同志最好的帮助，就是牢牢地记住，他叫秦飞，是在沙井殴打过你的一个流氓、地痞，是公安局正在通缉的要犯！”

    在赵局长坚定的话语里，任婷婷咬咬嘴皮，用力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领导训话结束了，下章，恐怕男猪就要上场了，他是好久……都没出场了……

    内鬼

    周末，大约晚上七、八点钟。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文化衫、破牛仔裤，戴口罩的高大男人走进了位于滨海北边大约100公里东海岛镇上的一家小超市。他几乎是看也不看，胡乱从货架上取下许多面包、饼干、水、啤酒还有斗鼓鱼罐头，抱在坏里，接着直接走向收银台，埋头将那些东西扔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她拿起货物扫描代码，不时好奇地抬眼打量那个男人。可这男人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可怕，双方目光刚一对上，收银员就被吓得赶紧埋下头。

    “一共是四十一块二……需要塑料袋……吗？”

    她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已经抱起大堆东西转身离开。

    在这两个星期里，这是她第三次看见这位古怪的顾客，每次来，都是一言不发地拿走大量的面包、饼干和水。天气闷热，他总戴着口罩，可看上去却也不像生病的样子。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许久，收银员才叹了口气：“真奇怪……”

    从滨海市以北的兴桥镇码头，坐船40分钟就可以到达东海岛。岛上的居民，大多以捕鱼和种植香蕉为生。因为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到滨海市或外地务工，岛上又没有什么旅游资源，这个岛看上去一直很荒凉。不过，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海岛，岛上居民相互之间，都比较熟悉。什么人是外地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戴口罩的高大男人抱着东西埋头，穿街蹿巷，很快就远离了镇中心热闹地带，顺着一条两边都香蕉林的孤僻小道一直往前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而男人的身影，也就此隐没在夜幕中。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带口罩的男人穿过一片杂草、灌木丛生的野地，摸黑走进了荒野里的一间废弃厂。地上满是杂屋，墙壁也倒塌了一些。在一片漆黑中，男人熟练的跨过那些杂物上了二楼。楼上隐约有些光亮。在角落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着红色翻领衫、中等身材、落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两块空心砖上。在离他不算太远的地方，生着一团篝火。火生得不大，但微弱的火光也足以照亮半边屋子。

    “毛哥……”

    秦飞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抱着东西走到他身旁。他蹲下，将手上提的几壶大瓶矿泉水以及怀里抱着的面包、饼干、啤酒全放在了地上，然后翻看了一下，随手拿起一个面包和一瓶啤酒递给毛一峰，自己也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通，埋头翻看地下那些面包与罐头，不耐烦地吼叫：“妈的，顿顿吃面包，老子真他妈受够了！出去这一趟，我按你说的，买了张新卡，给那边打了个电话。菲律宾那几个人已经到滨海，但那几个王八蛋坚持要先看货。胡军被警察抓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我们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就不能越过他直接跟上面联络？再这么下去……又被警察追……又没有钱……早晚全他妈完蛋！你说……”

    他吼叫着，烦躁地抬起头，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可抵在他额头前的枪，却让他硬生生吞回未出口的话。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用枪指着他的人。

    “阿飞……”

    毛一峰站了起来，枪口依然对准了秦飞的眉心。秦飞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毛一峰。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划过许多复杂的颜色。毛一峰见状轻笑了一声，接着，他面色一沉，眼里精光咋现，抬起脚，猛地一脚踹向秦飞的肩膀。然后，尖锐的枪响划破夜空，子弹击中了秦飞的肩膀。他半跪在地上，捂着肩，咬牙皱眉，表情痛苦地看着毛一峰。

    “毛哥……你……”

    “你是警察！”

    毛一峰恨恨地咬着牙，一步步逼近秦飞，居高临下地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真行啊你……他妈的竟然敢骗我！一枪打死你，太便宜！”

    毛一峰如此说着，持枪的手忽然向下，“砰”地又朝着秦飞的腿开了一枪。但此时秦飞已有准备，缩身退后躲了过去，眼见毛一峰又要射击，他顺势用脚将地上杂物扫向他。趁毛一峰伸手挡避之际，他咬牙沉眉，看准了时机扑了过去，一手夺过毛一峰手中的枪，一把将他摁倒在地，膝盖压在了毛一峰的脖子上，用枪柄狠狠敲了毛一峰的额头几下，先将他制住。

    “草你妈！”

    秦飞破口大骂，紧接着有照着毛一峰的下巴重重打了两拳。血顺着他的胳膊一滴一滴落地上、落在毛一峰脸上。而毛一峰被秦飞打了几下，额头、鼻子、嘴角都流出血来。

    “你他妈疯了吧，连我也想杀！”

    毛一峰挣了挣，见大势已去，万分懊恼，别开头，吼道：“王八蛋！老子落到你手上，你他妈要杀就杀，别想从老子嘴里得到半个字！”

    秦飞冷笑，用枪抵着他的脑门。

    “你以为我不敢？告诉你，什么老大老二，现在咱俩都是通缉犯，横竖是死，老子这条命早豁出去了！”

    眼见秦飞拨下击垂，毫不犹豫就扣下了扳机，那一瞬，毛一峰眼中划过几分疑惑与一丝悔意，他嘴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此刻他说什么也都晚了。

    “啪！”

    毛一峰闭眼，半晌，却发现子弹没有射出来。他睁开眼睛，见秦飞轻喘着，眼神与他一样惊讶。沉默片刻，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几枪，已经将里面的子弹给打完，于是哈哈笑了起来。

    “阿飞，松手……”

    “松手？”

    秦飞冷笑，将毛一峰的枪扔在地上，反手探向自己腰间。毛一峰见了他这个动作，立刻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彻底激怒了秦飞，于是大叫：“你敢说你真不是警察？”

    秦飞闻声，动作顿了一下，好象这才听明白了他的话，他喘息着，迟疑了片刻，才蹙眉疑惑道：“老子是警察？谁告诉你老子是警察？”

    “干爹，是干爹说的。”

    毛一峰抓住这个空挡，推开秦飞的膝盖，往后挪了挪，大口喘气道：“刚才干爹打了电话来，跟我说你是卧底……”

    秦飞又皱了皱眉，拔出枪，但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盯着毛一峰。

    “干爹？”

    秦飞早就知道，毛一峰认了个干爹，是公安局内部的人。但毛一峰的嘴很严，任他如何旁敲侧击，对于这位干爹的身份就是半点都不肯透露。

    秦飞的脑子快速转动着，他慢慢站了起来，抬手用枪指着毛一峰，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我草你妈，老子为你卖命，如今得了这么个下场……你为别人两句话，不由分说就要杀我！什么狗屁干爹？他是什么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说，不然老子立马崩了你！”

    “崩了我？”

    毛一峰这辈子还从没受人威胁过。他看着秦飞那小子一脸狂相，骇笑道：“崩了我你这小王八羔子没钱跑路照样得死！”

    毛一峰原以为秦飞会被这话给震住，没想到他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上家你能联系，你以为老子就不能？”

    毛一峰愣了愣，挤出个干瘪的笑。

    “你？你怎么联系？”

    秦飞笑着点点头，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将黑洞洞的枪口紧贴在毛一峰的眉心处，然后，一点一点挪动，从眉心到鼻子，到嘴，再到脖子，最后直直对准毛一峰的心窝，用力抵了抵。

    “我这个人，毛哥，你应该清楚。谁待我好，妈的，刀山油锅我都敢为他闯……但是……”

    他说到此处，笑了笑，表情变得扭曲而疯狂，目光里透出阵阵杀意，得让人不寒而栗。

    “谁他妈敢卖了我，就算是亲爹娘，老子一样敢做掉！上家……杀了你，再从你身上拿到那个电话薄，不就行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里带着诡异的笑，即便是毛一峰，在那一瞬，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半晌，他笑了笑。

    “算你小子狠！”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毛一峰刚说完“干爹”的身份以及干爹打电话告之秦飞本名齐放，是滨海市公安局安插到他身边的一名卧底时，他们隐约警笛的声从远处传来。恐怕是方才那阵枪声，将人惊动了。

    秦飞将T恤撕破，绑住伤口，回头狠狠瞪了毛一峰一眼，迅速从没有玻璃的窗口探出头看了看外面。他们将火扑灭，猫腰下楼。

    “听听，底是谁想弄死你？嗯？你以为警察是什么好东西？没看见报纸？滨海打黑，大批涉黑官员下马。恐怕，你那什么干爹，怕你落网把他给供出来，才放个假消息给你，想让咱黑吃黑。”

    毛一峰就跟在他后面。他看秦飞的目光里依然带了些猜疑。但他深知，自己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在刚才那番争斗中，毛一峰身上那个黑色的电话薄，已经被秦飞逼着交了出来。但秦飞也知道，毛一峰对他还有所隐瞒。因为刚才毛一峰并没有告诉过他，上家只认胡军或毛一峰，如果换了他，他们根本不会告知藏货地点。如此可见，毛一峰也是豁出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独占好处。但毛一峰自然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番，只是秦飞做戏要他相信，毛一峰要他命，他也敢杀他，随时都敢。但在与上家搭上线前，他绝不可能真动毛一峰。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郊中奔跑。他们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

    毛一峰喘着粗气，摸出一张新的电话卡塞给秦飞：“你身上有伤，这样下去，咱俩都得玩完。之前是大哥的错，妈的，信了那个警察……咱俩分开走，你往黑石礁跑，想办法找渔民的船，我往西边港口，一会儿我会在那边开枪，把警察引开。到了滨海，我打你电话。”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你他妈也得给老子记住，要是你敢卖了老子单独跟上家联络，老子赌你得不到半毛钱，信不信由你！”

    毛一峰说完，扭头钻进芭蕉林。秦飞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远处警车已经停在方才他们逃出的废弃工厂前，他咬咬牙，捂住伤处，猫腰串进灌木丛中，朝黑石礁那边奔去。

    被挟持

    当晚11时许，接到东海岛派出所报告，赵局长亲自赶赴东海岛。当时东海岛派出所民警已经在岛上进行了搜查，并设卡对进出东海岛的所有船以及人员进行盘查，但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有渔民称丢失船只，警方怀以凶徒已逃离东海岛，随后此案转由滨海市公安局8·12专案小组负责。

    次日清晨，海上巡逻队在滨海北港72海里处，发现了一艘被弃渔船。而后，这艘渔船被确认是东海岛黑礁滩渔民张某在案发当晚丢失。船上留有少量血迹。经过警方鉴定，渔船上的血迹与废弃工厂内留下的血迹同属8·12沙井枪击警官案嫌疑人秦飞。警方怀疑此人目前已经潜入滨海市，正在全面展开搜捕，而滨海市各大媒体均被勒令禁止报道任何相关此案的任何消息。

    这天凌晨大约1点多钟，任婷婷跟俩位女同事刚加完班，一起从公司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由于某种节肢甲壳纲横行动物大面积登录神州，任婷婷他们加班审核文章，从上周五开始，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三人看上去均是一脸疲态，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

    “肚子好饿呀……”

    “我也饿……”

    三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不时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警笛声。也不知道是救护车、警车、还是消防车。反正，最近几天，似乎经常会听警笛声，那嘀嘟嘀嘟的声音，仿佛正提示着人们，这看似安宁寻常的生活中，随时随地都有紧迫、危险事情在发生着。

    “回去泡面。”任婷婷边走边懒精无神地回答：“我桌上还有三盒今麦郎，正好一人一盒。”

    “不要泡面……”珠珠摇摇头。

    “对啊，泡面还要烧开水……”吴姐说着，指了指不远处路口亮着灯的红雨伞道：“烧烤还没关门，咱去烤鸡翅膀吃？”

    珠珠显然此次非常赞同，事实上，她那双饥饿的眼睛一早已经盯上了红雨伞。俩人说着，不由地加快步伐，朝红伞跑了去。

    任婷婷笑了笑，看那俩人饿狼似地扑向路口的烧烤摊，慢悠悠地跟上去。等她走近，见那俩人已经挑了不少串子往烧烤架上放了。

    “婷婷，你要吃什么，鸡翅？土豆、年糕跟脆骨也都还有……”

    任婷婷看小贩拿着刷子往鸡翅膀上沾油跟酱汁，烧烤架上立刻生气阵阵油烟，风一吹，烟子一股脑往她脸上扑。她用手煽了煽，退后几步，直摇头：“算了，我不吃了。”

    “呃？挺好吃的啊，你真不要？”

    “不想吃。”

    她摆摆手，瞧那俩人正挑得开心，估计等他们烤好吃完也得2点多了。

    “你们吃吧，我先上去了。”

    “啊？”珠珠听她这么说，拿起一串香肠回头看她：“你一个人上去不害怕了？”

    她摇摇头，打着哈欠道：“就几步路……天大地大，瞌睡最大，我困得不行了。”

    珠珠噗地笑了一声，点头：“那行，你先上去睡吧。”

    摆摆手告别两个同事，任婷婷独自拐进路口。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一路走进去一个人都没有，不过任婷婷并不害怕。因为路灯很亮，走了不到50米，就进了小区。

    连日的加班让人精神麻痹，什么事儿都没力气去想，只想躺床上睡觉。走到单元楼下的防盗门前。任婷婷顿住步子，从包里摸钥匙。

    正摸着，她忽然听见远处又传来一阵警笛声。任婷婷顿下动作，侧耳，仔细听着那声音，知道它逐渐消失不见，她才叹气，将钥匙摸出来。

    “天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阵风吹过，小区绿化带的花草树木发出瑟瑟的声响。任婷婷有些冷，抖了抖肩膀，将钥匙□钥匙孔，转动。

    “任婷婷？”

    身后，一个嘶哑低沉的男声没有任何预警地凭空响起。任婷婷皱眉，在那一霎，她或许还觉得自己太困，幻听。可正当她犹豫着，想要扭头看一眼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后脑被一件硬物抵住。而这样的感觉，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她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想活命就别回头看，不要叫！”

    身后那人抑声警告，任婷婷的呼吸徒然间变得不顺畅起来，心脏仿佛被人捏住，提在嗓子眼。

    “你……你……是谁……”

    她颤抖着出声，那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

    “别管我是谁。”

    身后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

    “把身份证摸出来，快点。”

    “身份证？”

    任婷婷疑惑，不由地重复。可对方并没有时间、也没有耐性给她解释，抵在她后脑的东西挪了挪，对准了她的后颈窝，用力捅了捅。

    “快！”

    生命受到胁迫，虽然不明所以，但任婷婷还是慌忙从包里翻自己的身份证。

    刚翻出来，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将她的身份证夺了过去，持枪的手又一次用力戳了戳——这次，是她的背心。

    “不许回头，不要动，不准叫，不然马上毙了你！“那声音再次重申。任婷婷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看她的身份证。但第二次面临类似的事情，她似乎要比从前镇定些。

    她按照身后那人的吩咐，一动也不懂，头靠在铁门上，双手举起来。

    接着，她强压住惧意，小声地说：

    “你……你快走吧……我……我同事在后面……他们吃完烧烤，马上就会来的。”

    任婷婷这话，无疑引起了对方的重视。那人顿了顿，忽然从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旁边绿化带的树木里拖。

    “别动！不许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任婷婷有感觉，这个人的出现，必定与齐放有关。她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但此时，她觉得还是不要激怒对方的好。于是，她乖乖听话，让那个人将他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说！齐放跟你什么关系？”

    那个人将她重重地往一颗树下推了去，然后身手将她按住。不待她抬头，就用枪指着她的脑袋。此刻，任婷婷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她知道，这个人八成是秦飞他们那一伙的，他们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此刻，她要是说不认识……那……

    “我……我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对方似乎在冷笑，好像从她的否定中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

    “你听清我说啥了?这么快就你说不知道？你他妈当老子傻逼是吧？”

    那人说着，蹲下身子，一把伸手揪起任婷婷的头发，随之从后面凑近：“说，你究竟人不认识齐放？”

    任婷婷迟疑了片刻，抑声哭泣了起来。

    “那个挨千刀的……那个挨千刀的……人都不知跑哪去了……还要害我……”

    果然，当她抑制着声音开始哭诉的时候，她发现身后那人没有动静了。他似乎也在听，试图从她的哭诉中听出些什么来。于是，任婷婷轻轻抽了抽，微微颤抖着细声哀求：“大哥，我求你，求你放了我……我……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他了。他要是欠了你的钱，我也没法子……我……我真的，我不知道他躲在哪……最后一次，我是在沙井看见他……那混蛋不肯认我……还打了我一顿……”

    人在被逼急了的时候，通常会激发出无限潜能。比如此刻，任婷婷恐怕自己都没有料到，她能有这么好的演技和胆量，竟敢随口瞎编一个故事来骗身后这个持枪狂徒。然而，她这么一番不明不白的话，似乎还真的蒙住了那个人，这让她暗暗庆幸。但她又怎么能想到，有时候，装得太像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她实在是挑了一个最差的角色。

    “齐放是哪里人？”

    “林城南兴。”

    “你是他什么人？”

    “发小……”

    “嗯？”

    “他……他以前隔壁邻居……”

    “你认识廖永波吗？”

    正当任婷婷在对方的问话下对答如流的时候，对方突然问出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问题。那一瞬间，任婷婷觉得自己完蛋了，肯定完蛋了。因为此前的那几问，这个人未必知道内情。但这一问，他一定是已经掌握了些什么……难道说……难道说这个人也知道廖队没死，因此怀疑齐放？

    任婷婷没有时间多想，这个问题，不论是对与错，她必须马上回答，如果不能马上作答，对方必然会起疑。

    “廖……廖队长？”

    她哆嗦着问。

    那人“嗯”了一声，于是她赶快应道：“廖队长来找过我，因为……因为我在沙井被打，他……他来问我认不认识打我的人……”

    当她说完，她听见身后那人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声：“妈的！王八羔子竟然敢骗我……”

    任婷婷忽然紧张起来，她正想说“他没有骗你，没有，真的没有”，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边说着话，边朝这边走来。那俩人正是吴姐与珠珠。

    “草……”

    身后的男人低骂了一声，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并再次用枪抵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警告：“别出声，不然把你们全杀了！”

    任婷婷流着泪，用力点点头。被身后的男人钳制着，她一动也不能动。当然，她也不敢动。她深知，这帮人手里的枪是真的。有特警来查他们，他们犯下的罪肯定不小，都不要命的。如果她不听话，恐怕不但要害死自己，还会连累同事。

    趴在灌木丛中，任婷婷睁大了眼，看见吴姐与珠珠走过去。她们还在抱怨那些该死的节肢甲壳纲横行动物。但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东西，远远要比河蟹可怕得多。

    她屏住呼吸，听见她们掏钥匙开门，接着，是大铁门的声响。正当她以为他们会就这么进了单元楼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吴姐哎地一声叫。

    “这怎么有串钥匙啊，谁钥匙掉门边了？”

    那一瞬间，任婷婷感觉到伏在她背上，摁住她头的那个人，浑身肌肉忽然绷得极紧，然后，她似乎看见他持枪的手动了动。

    “噢，这只小熊，这不是婷婷的钥匙么？怎么在这？”

    “这丫不是累坏了，开了门钥匙掉都不知道吧？”

    珠珠嘻嘻哈哈地说着，但她刚说完，吴姐就摇头道：“不对啊，她钥匙掉了，不可能没发觉，不然她上去怎么开门？”

    “刘菲他们在家啊……”

    俩人说着，似乎打算先上楼问问。珠珠只道任婷婷糊涂，可吴姐似乎对此有所怀疑，好像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俩人说着，匆匆上楼。而他们一上楼，任婷婷也知道，在他们上去发现她并不在宿舍之后，肯定会有所警觉，因而，这个人放不放她，就看现在……

    “妈的！”

    那人一把将她冲地上揪起，用枪戳了戳她的背道：“走，你跟老子走。只要你听话，保证不伤你……不过，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随时可以毙了你……”

    那人说着，一只手勾住任婷婷的脖子，而另一只手，却暗暗用枪抵住她的后腰。俩人就保持这么一个看起来像是情侣勾肩搭背的姿势，不疾不徐走出了小区，然后上了一部出租车。

    当他们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时，任婷婷终于看亲了那个人的脸。如果可以，老实说，她真不喜希望自己看到。络腮胡，吊角眼，她认得，这个人的相片，此刻都还贴在小区的公告栏上。他就是秦飞的老大，货真价实的通缉要犯——毛一峰。

    任婷婷失踪了。

    当吴姐与珠珠上楼发现任婷婷根本没回过宿舍时，她们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凌晨一点多两点，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姑娘，独自从从路口到宿舍。不过是短短几分钟路程，并且，要从小区出来，那个路口是必经之路。吴姐与珠珠坐在路口吃烧烤，根本就不见有人出来过。任婷婷与他们分手，也不过半小时。钥匙掉到单元楼的防盗门前，人，不知所踪。不论从任何角度上看，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正常。

    珠珠跟任婷婷年纪差不多，当她发现任婷婷没回宿舍时，整个人都有点儿蒙。她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这丫头能上哪去呀？”

    吴姐到底要比她们多吃了几年的饭，她思索片刻，立刻往楼下走。珠珠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

    她见吴姐边走边说：

    “刚才我们上楼的时候，婷婷肯定还在小区里。就一条路，她要是出来，我们不可能没看见，快，快点……对了，你打她电话，马上打!”

    珠珠应声，手忙脚乱地掏手机。不过，在那时候，她大约还没有完全明白——既然吴姐这么肯定他们上来的时候，婷婷还在小区里，那她们一路走来，为什么都没看见她？如果婷婷在小区，吴姐的声音与表情，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她手机关了。”

    当珠珠皱着眉，将这一情况告知吴姐时，俩人已经到了楼下。推开防盗门，小区内，花园中，非常安静。他们站在那看了看四下，一个人影也不见。

    “吴姐……”

    珠珠扭头看吴姐，虽然她不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可吴姐紧张的表情，让她也不由地紧张起来，这好像是一种必须，作为关心同事的表现……可她真不觉得会出什么事。她自己平时出去玩，也时常会三更半夜的回家，根本就没什么，更何况，她们看着任婷婷走进来的，怎么可能出什么事？

    吴姐没有说话，她皱眉看看四周，突然快步超小区大门保卫处走去。珠珠紧跟在后。

    当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卫室、敲响了保卫室的窗户的时候。两个正在屋里看电视的警卫从内拉开窗户，探出头来。

    “保安，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出去？”

    “二十多岁的？”

    保安想了想，道：“是不是穿浅黄色T恤衫，头发长长戴眼镜的姑娘？”

    珠珠跟吴姐一听，忙点头道：“对、对！她出去了？”

    “出去了。”

    保安笑了笑。

    “住在里面的，你一说我都认识。五、六分钟之前，她跟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出去了。大半夜的……是去约会吧，我看俩人挺亲密的，搂着腰恋挨脸的……”

    保安笑嘻嘻地刚说完，吴姐的脸唰一下子全白了。倒是珠珠听见任婷婷跟男人亲亲密密走出去，不免吃惊道：“男人？喂，你真看清楚了？婷婷没有男朋友啊，怎么可能三更半夜跟男人出去……”

    珠珠话还没说完，扭头，看吴姐神色紧张，摇头呢喃：“出事了……怎么办……这姑娘可能出事了……”

    那时候，珠珠跟那个保安的感觉差不多。都觉得吴姐似乎有些大惊小怪。毕竟，都是成年人，又是年轻姑娘，背地里交上个男朋友，突然有事跟朋友出去一晚上，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吴姐还是比较了解任婷婷，怎么都不认为，这个姑娘会大半夜跟男人出去，而且钥匙还掉在大门口。按吴姐的想法，即便她在门口遇上了朋友，有什么事要出去一晚上，任婷婷绝对会跟他们打声招呼，让大家睡前锁上门。退一万步，她有急事，来不及打招呼。可她们进来，任婷婷出去，小区不大，出去的路又只有一条，不可能遇不上……除非任婷婷要故意躲开他们……

    那一个晚上，吴姐没有睡踏实。尽管大家都说，或许是有了男朋友，怕大伙知道，故意避开。保安并没有看清跟任婷婷一起出去的那个男人的相貌和年龄。只是从保安的形容中，大伙其实多少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无凭无据，大家也怕自己想错，万一真是任婷婷的男朋友，等她回来，发现大家紧张成这样，必然尴尬。

    当他们确定任婷婷真的有可能出了事，是在第二天早上。上午10点多，任婷婷依然没去上班，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吴姐跟珠珠将事情的经过跟老总说了之后，老总也觉得事有蹊跷，马上打电话报了警。

    当日下午3点多，片警来了一趟，询问了吴姐等人，又找那位保安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回去了，要他们先等等。大伙心里都知道，其实找警察登记失踪，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警察也是等，等其他什么地方报案，比如，发现一具女尸，身份不明等等，他们才会去对比失踪人口。

    大家心急火燎，办公室里也是议论纷纷。乐观的说，搞不好人家真是约会去了，而且不小心睡过头……悲观的则说，约会，你们这么想，万一她真出了事，估计这时候……都已经……

    当天晚上，任婷婷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全寝室的人都担心得睡不好觉，尤其是吴姐与珠珠，不停自责，说千错万错，都怪她们大半夜还非要吃烧烤，万一婷婷真有个好歹……他们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好过。

    第三天上午10点左右，公司里来了几个警察，两男一女。他们进了老总的办公室，接着，吴姐与珠珠被叫了进去。当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许多同事围上去问。但俩人都摇头，说警察只是来了解情况，问的跟那天片警问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来的是片区派出所的民警，而这次来的，是市公安局的便衣。

    当天下午4点多，赵局长从茂县赶回滨海。此刻，他手中掌握了两条消息。其一，是刚刚从某区司令部传来的秘密消息，卧底特警身份已经暴露，目前情况十分危险。这个消息整个局里头，只有赵局一人知道；其二，也是他不久前才收到的消息，沙井被殴打女子任婷婷失踪在三天前突然失踪，小区保安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与她一同离开。

    联系着这两件事的发生，赵局立刻将他为了这次打黑行动特地从岭北招来的战友，目前8·12案负责人赵海招到办公室。

    “第一、立刻联系公交公司，9月25日凌晨1点半到2点半，看有没有出租司机在这个时间从莲花山和平小区门口载过一男一女。第二、马上从咸水市调几个人来，我已经跟李局打了招呼。要秘密监视廖海波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姑娘们，请做好心理建设，保持淡定乐观地心情。请将大塑料袋挂在脖子上，袋口打开，对准您的下巴；请将铁锅倒扣在头上，请把鸡毛掸紧握在手里……河蟹号时光机，马上就要启动了，如果您自认心理素质不足够好，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好的。请在“哔”声后，正襟危坐，让我们一同鉴证某个倒霉蛋依然倒霉的未来……

    

    

    

    

    

    

    

    

    【哔——】

    

    

    

    

    

    

    

    

    

    

    齐放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回过家了，她甚至连他此刻人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一概不知。几度想打个电话到队里去，最终还是放弃。自己怀孕的事，她始终还是想当面亲口跟他说，想看看他的反应、表情。

    星期六的上午，一早，婷婷妈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齐放还没回家呢？都好几个月了……真是的。一开始你跟他，妈就不同意。特警怎么了？听着好听，根本顾不上家。你嫁给他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连个电话都不能随便打过去，老婆怀孕都快五个月，他一点不知道……有这么当人丈夫的？”

    任婷婷夹着电话筒，嘿嘿直笑。

    “那有什么？这样挺好、挺自在的，有利于保持新鲜感。要不然，大半辈子的，早晚对着同一张脸，又不是多么英俊潇洒，呵，他不烦我都烦。您就别替我操心，没什么事……”

    任婷婷她妈叹了口气，对于这事，她也只有认了。不过，如今闺女一个人挺着肚子在滨海，她说什么也不放心，已经收拾好了行礼，准备过去照顾婷婷，直到孩子出世。

    “行，下周五的飞机对吧，到时候我去接您……什么？没事，没事，您闺女身手敏捷着呢……嘿嘿……”

    放下电话。任婷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卧室里挂的那张结婚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他给坑了。谈恋爱，那确实甜蜜。但加起来也就是一个多月吧。一辈子都被坑里头了。可如果要她再选一次，她估计还得被坑一回。所以，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她认。

    起床刷牙洗脸，任婷婷换了身衣服，准备趁时间早，去菜场买点新鲜菜，好好慰劳慰劳自己的二合一身躯。生过孩子的同事都跟她说。这孩子啊，在娘肚子里的时候，你得对他好。就别怕身材走样什么的。只有这样，日后，孩子身体好了，当妈的才能少受折腾。尤其是像她家这样，那当爹成天不着家的。

    窗外晴空万里，任婷婷换了件白色娃娃衣，拎着小包出门去。菜市场里溜达一圈，左手鸡来右手鱼，新鲜蔬菜、水果，也是样样不能少。这菜，估计够做一大桌。没错，她一人吃。

    拎着菜，任婷婷顺着河边幽静的小道往家里走。一边算计着她今天丰富的菜单，也没忘了诅咒一下三个月不归家的齐放。

    “墨鱼炖小母鸡，你爱吃吧？菊花鱼，你爱吃吧？红烧丸子你爱吃吧？哼哼，活该吃不着。饿死你个不回家的混蛋……”

    任婷婷自里默地嘀咕着，并且，每报出一个菜名，脑海里就浮现出齐放喜笑颜开的模样，然后在说，活该你吃不着的时候，就想象他哭丧着脸的样子……这种无聊的把戏，让她的心情十分畅快。或许是过分沉醉于其中。她一点也没意识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紧跟着她。

    当任婷婷走到河边拐弯处的石阶边，准备顺着石阶上去，走回大路的时候。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忽然蹿了上来。其中一个从后面用手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旁边树林里拖，另一个则掏出一把七寸长的刀子，在她眼前晃荡。

    “别叫！叫就一刀捅死你！”

    任婷婷被人用手连鼻子捂住嘴，都有些窒息了，却也不敢用力挣扎。心里一个念头闪过：该不是齐放的仇家要绑架她吧？她想着，趁对方一个不留神，张嘴狠狠咬了那人的手一口。对方哎哟一声，手一松。任婷婷推开他就想跑。刚跑没两步，身后一重，另外一个人冲上来，一把揪住她后背，接着，啪地一声。她被那人一巴掌刮得扑倒在地上。

    手里提的菜早就掉了，任婷婷本能地护住肚子，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也是嗡嗡直响。可未待她缓过气，随着一声“臭婆娘，找死！”，之前被她咬了手的哪个人，几步走上前，抬脚就朝她踢来。那一瞬间，她想用手去挡住那一下，却又怕挡不住。索性双手护着肚子，迎头被那人一脚踢在左边下巴处，半晌接不上气。

    “妈的！看你还跑！”

    血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来。任婷婷趴在地上，根本说不出话。只觉得，完了。要是这些人是抓她来的，她死定了。

    可就在这时候，她却看见那人伸手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手袋。直径拉开拉链，把现金、手机，掏了出来。然后将包扔到了她头上，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抢劫？呵，呵呵，呵呵呵。

    躺在地上，任婷婷忽然笑了起来。心头大大的松下一口气。随后，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伸向自己的脸，轻轻一触，都觉得疼，再摸摸嘴角，有血。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的衣裳，早就被树林里的泥巴弄得脏兮兮的。任婷婷慢慢走了两步。发觉脸上虽然火辣辣的疼，脖子似乎也扭到了。但除此之外，身体其他部位并没有不适。于是她慢慢地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往家走。

    或许是那身脏衣服，还有凌乱的头发……一路上，任婷婷知道又不少路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不由得又笑了笑。

    等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守门的警卫大老远看见她，就哎哟一声叫着，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

    “刚才在河边，被人抢劫了。”

    她笑着，刚刚说完。两个警卫立刻扶着她。

    “天，什么人这么狂。把人打成这样，两边脸都肿了，这还流血呢……”

    当时任婷婷还没反应过来。眯着眼睛问：

    “肿了？”

    “肿了、肿了！”警卫连连点头。

    她似乎还不太相信，自己伸手摸摸。一触到，就倒吸一口冷气。

    “真肿得厉害？”

    “厉害，厉害！”

    那警卫扶着她往警卫室走，让她先在那歇歇。

    任婷婷被扶着坐在椅子上。警卫给她倒了杯水，对她说：“我看你还是上医院去看看，除了脸，别的还有哪疼么？”

    她摇摇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对警卫说：“我，我想借用一下你们这的电话。”

    任婷婷先拨了齐放的手机。关着。平日里，只要齐放关机，任婷婷就知道他有事，不敢再惊扰他。但此刻，她想了想，又往队里去了个电话，却得消息：齐放出去执行紧急任务，有什么事可以留话，等他回来，他们转告他。

    转告。又是这样。

    任婷婷自认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也知道自己嫁的是一个特警，他的工作很重要，人民需要他，她得支持他。可就算她是他老婆，她难道就不是人民？为什么，每次自己真的需要他的时候，总找不到他人呢？

    任婷婷笑笑，认真地想了想。说什么好？

    你老婆怀孕了？

    你老婆被人抢劫了？

    你老婆被人打了？

    “请转告他，我要跟他离婚。”

    任婷婷平静地说完，挂掉了电话。警卫就站在她旁边，惊诧地看着他。或许，他们以为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孕妇会哭、会找丈夫送她去医院。但大家都没想到，她这通电话，竟然是打去要求离婚的。

    一时之间，狭小的警卫室内异常的安静。只有桌子上那台小电视还播放着午间新闻。

    “下面我们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今天上午8时许，临市鸿福路第十三幼儿园上演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持枪冲进这家幼儿园内，挟持了两名幼儿园大班老师、以及班上二十七个孩子，并向政府索要100万现金。

    上午8时10分，由于现场处理不当，情况一度失控。歹徒开枪打死了1名人质，并扬言每隔10分钟杀一个，直到钱送来为止。上午8时20分，副市长周楚赶到现场，通过扩音器喊话，以确保所有人质安全为前提，同意了歹徒的要求，暂时稳住了歹徒情绪。然而，在一小时之后，因为允诺迟迟没有兑现，歹徒的情绪再度失控。与此同时，作为人质的一名幼儿，因惊吓过度而发生痉挛，急需治疗。就在这危急时刻，接到命令前来支援的武警特警队员赶到了现场……”

    电视里，播放着当时混乱场面。任婷婷愣愣地盯着那小得可怜的电视屏幕。敏锐地在画面的左下角发现了那辆写着“武警特警”的车。

    “钱马上就送来了！最多5分钟就到了！但前提是，一定要确保所有人质的安全！那个痉挛的孩子，必须马上治疗。要么，你让那孩子出来。要么，你让我们送一个大夫进去，给孩子打个针……”

    回放的现场画面中，副市长手持扩音器与室内的歹徒对话。教室面朝1楼走廊的窗户被歹徒拉上窗帘，又用桌椅堵住。这也是这间教室唯一的窗户。而教室的防盗门上，也只有一个约莫10*20CM的小窗。歹徒就是通过这个窗口与外面对话，而且，歹徒手中一直都有人质，并让人质当在自己前面。在这种情况下，狙击手根本没办法很好的瞄准目标，强行突破也有困难。

    任婷婷眯眼看着。她在远镜头模糊不清的画面里、从那些已经埋伏在教室四周随时准备行动的特警队员中，寻找他的身影。可寻了半晌，却迟迟没找到。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你别开枪，我是二医的大夫，我告诉你，我不进里面，我这有盒药，我给你，你拿给那孩子吃了……”

    此时，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手里举着一盒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防盗门。

    歹徒的枪口就在门上的小窗与旁边的人质之间徘徊。

    “你们别骗我！别想耍花招！你根本不是大夫,你是警察！”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看上去很紧张，好象很害怕似的，歹徒的枪口一朝向他，他就哆嗦着蹲下。

    “我……我不是警察……别杀我……我就把药，从窗口递给你！你别杀我！别开枪，副市长都说，钱马上就来了，只要你确保人质安全！”

    或许是因为他那副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让歹徒有些疑惑了。眼见他举着药盒一步步走进，歹徒的口偏开，似乎不知道该指向这个来送药的医生，还是自己手里的人质。而穿着白大褂的人，则逐渐加快了步子。

    “给你，药。”

    他将药盒举在窗口前。就在他将药盒塞进去的瞬间，那药盒很大，几乎堵住了整个窗口，也堵住了歹徒的视线。

    只听见“砰“第一声响。子弹穿过药盒，也穿过了歹徒的头颅。那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一两秒之内，人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回头比了个手势。特警队员、前排的公安干警，最先发出欢呼。接着，守在门外的群众，也都欢呼了起来。

    画面很快切换。任婷婷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对着摄像机镜头又哭又笑。

    “哎哟，真吓得我快不行了。孩子爹妈都在外地，他姥爷一听说这事高血压被送进医院……还好，孩子没事，他姥爷也没事了……真谢谢，谢谢警察同志，谢谢，真的谢谢……”

    据说，在这次劫持案件中，被打死的幼儿园老师，年仅22岁。亲人们哭得死去活来。

    小电视里播放着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午间新闻，而换成了电视剧。任婷婷呆呆坐在警卫室，手里还捧着那杯白开水。

    或许是她发呆太久。警卫终于忍不住打断她道：

    “你还行么？真不要去医院？要不，我们叫一个人送你去？”

    任婷婷愣了一下，笑着摇头。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去。对了，能再借用一下电话么？”

    警卫点头：“行！行！您用！”

    任婷婷思索片刻。再度拿起电话，拨了中队的号码。

    “喂？你好，我是……”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他说,齐放还没回来，不过任务结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要她别着急，他一回来，他们就要他往家里去电话。还说，要她别生气，有什么话慢慢说。

    “不，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说。之前我留给他那番话不必转达给他。请您告诉他……工作的时候，要小心……工作完了……早点回家，我等着他。”

    【本故事纯属愚你，与未来剧情、结局无关】

    警钟误鸣

    2010年9月30日00点27分53秒，滨海市归苑酒店2712室。

    “怎样？”

    放下手机后，齐放扭头问一个穿着酒店工作人员服装精瘦的年轻男子。

    “要是再多1分钟就好了……现在只能大致追踪到信号发出的位置在南漳码头附近……你看，就在这里……”

    精瘦的男子说着，转向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游移，屏幕上很快出现了GPS卫星定位图样的东西。随着男子敲下ENTER键，电脑频幕上的小地图放大，旁边还出现了一张俯拍的照片，照片上可以看见货轮、仓库以及数不清的集装箱。

    这是一间豪华商务套房，房间里有八个人，七男一女，此时除了齐放半卧在沙发上，其他一众人都围着茶几或站或蹲或坐。茶几上摆满了各种仪器，茶几附近的地板上也都是连接线和插线板。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肌肉紧实皮肤黝黑的光头男人在弯腰看过笔记本电脑上的显示后，抱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男人穿着一件麻色宽松衬衫以及同色的亚麻长裤，脖子上挂了一根粗粗的金链子，看上去像东南亚一带的商人。

    “南漳码头……呵，还真是个藏人的地方……真是意料之外的麻烦呀……”

    他自语一般地说着，忽然蹲下步子。

    “周牧，你通知赵局长……看看他们要不要先把之前藏人的地方找出来，集装箱也好、仓库也罢，属于哪家运输公司管辖，估计就与毛一峰有染。”

    “是！”

    一个穿酒店客服衣裳的男人应声。齐放皱了皱眉，抬眸看那个发号施令的中年男人，低声道：“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转移了。按照毛一峰的习惯，打完电话之后，他会马上毁掉那张手机卡。在明天交易结束之后，他才会再次联系我。但他既然提到西港码头，我估计得手后他八成打算从那边逃走。据我所知，他有个兄弟，叫应常兴，外号应老六，是滨海远达运输公司的老板。在毛一峰被通缉之后，他几次联系过这个人。只要这个人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们就能先一步断了毛一峰的退路……”

    齐放说完，从身上摸出那个黑色的电话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了那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

    “本子上用红笔圈上的，都是8.12之后，我所知道毛一峰联系过的人。”

    中年男人接过黑色的电话薄，蹙眉看了看，交给旁边一人。

    “周牧，抄下电话薄上所有的号码交给赵局长。”

    中年男子说完，笑着扭头看齐飞道：

    “毛一峰买的那几手机卡的销售点已经查出来了，目前我们知道，在他已经购买的手机卡里，还有四张卡没有用过。但这四个号码，已经全部被我方监控，一旦通话，我们就会尽可能快地锁定目标位置，至少，能够确定一个范围。女编辑被绑架的事，在我们预料之外，这个案件已经交由滨海公安局处理，齐飞、高宇、周牧他们几个也会全力配合。你要专心应付明天的事，那边……要比毛一峰这头麻烦得多呐……”

    齐放听了这话，点点头。中年男人顿了顿，又望着他笑道：“怎样，伤还好吧？”

    “没问题。”

    “那就好。”

    中年男人点头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在他身呃后的一男一女身上。男方脸，长得牛高马大，黑色平头，穿着黑背心；女的则是顶着三寸长的红毛，一副“飞女”打扮。而这两人与中年男人一样，皮肤都有些黑。

    中年男人笑了笑，忽然英文道：

    “我是谁？”

    “Joker！”那一男一女大声回答。

    “钱，带了吗？”

    “箱子里。”那一男一女也用英语回答。

    “打开来看看。”中年男人说。

    “先看货。”

    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但那一男一女的表情却很严肃。中年男人看了，笑着点点头：“很好！”

    “明天尽可能少说话，能打手势就打手势。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嘿，也不用紧张啊，顾客是上帝，咱们手里有钱，在那些人面前，我们就能摆谱。”

    他说着，顿了顿。

    “但我还是要说那句话。我们不能有失误，一旦失误，等待我们的，只有两个字。”

    “是！”

    此时，屋内的人面色都严肃了起来。因为他们每个人脑子里都回响着某一句训诫。那是他们还是学员时就听过无数次的一句话：我们中国社会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不允许有失误，一旦失误，等待我们的只有两个字——牺牲。

    2010年9月30日07点08分14秒，齐放的手机响了起来，屋内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间高度警惕。手机响了好几声，齐放才拿起接起电话，含含糊糊地答了声喂。

    “呵呵，还在睡?阿飞啊，你可真够轻松的。”电话那段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而这个声音，秦飞并不陌生，此人正是他们这次交易的联络人。

    “呵呵呵，不轻松还能怎么样？”秦飞以一口滨海话回答着：“差人还不一样到处找我？”

    “你可莫要把差人带我我们这里。”

    “不会啦，毛哥你总信得过?毛哥敢把事情交给我办，你还信不过我？”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笑声。

    “菲律宾人呢？”

    “在隔壁，估计也还在睡觉。”

    “叫他们起来。10分钟，我们的车到楼下接你们。”

    “好。”

    秦飞刚刚放下电话，扭头便道：

    “Joker，10分钟，要我们下楼。”

    不需要队长交代，几个服务员打扮的人听了这话都开始各自行动起来。对手狡猾非比寻常，身上带追踪器很可能被发现，只能在其他方面安排。

    10分钟后，三个菲律宾人提着四只皮箱从27楼乘电梯下楼。当他们走到大厅时，秦飞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也是在那时候，他注意到酒店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酒红色面包车。

    “你们下楼了吗？我们在马路对面，红色的面包车。”

    “看见了。”

    秦飞一面回答，一面扭头看了Joker一眼。

    “但菲律宾人说，他们要把皮箱寄放在酒店……对，只去人……他们说第一次与你们合作，必须这样……是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穿咖啡色套装的卷发女人从那辆车里走了下来。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身材苗条。她过了马路，走进酒店后，直接穿过大厅，走向了1楼的女厕所。而于此同时，三个菲律宾人中那个红色短发的女人，也拎着皮箱走进女厕所。

    三、四分钟之后，穿咖啡色套装的女人从厕所出来，直径走出酒店。很快，秦飞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OK。我验过了。存好钱之后，带他们上车。”

    挂掉电话，四人相互看了看，点头。秦飞走在前，另外三人跟在后面。四人一同过了马路，上了那辆酒红色的面包车。

    当面包车发动开走时，一辆黄色东风小货车也从酒店后面的停车场开出来，跟在了那辆面包车后。

    连过2个红灯，酒红色面包车内，三个菲律宾人坐在最后排，秦飞一个人坐在后面第一排。而车上原本只有一个瘦小的中年司机以及坐副驾驶的卷发女人。

    看秦飞戴着墨镜，女人笑了笑道：

    “你胆子还真不小，这时候还敢住四星酒店。”

    秦飞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从牛仔裤荷包里摸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副驾驶那个女人。女人接过一看，呵呵笑起来。

    “你们准备得还蛮周到。”

    秦飞勾了勾嘴角：

    “没事的时候多做了几个，毛哥说，有备无患。”

    “没错。”

    女人笑吟吟答应。抬眸看了看后视镜。

    秦飞见状，也扭头看了看后面，眯眼道：

    “那辆东风，跟了我们3个信号灯了。”

    女人没有说话，但司机大概已经明白，看了女人一眼。忽然转弯调头。而那辆黄色东风小货车则对直开走了。

    “在市内逗几个圈子看看吧。”

    女人笑着看了秦飞一眼道：

    “毕竟我们车上，还坐了个通缉犯。”

    秦飞摊手笑了笑：

    “你们可以考虑把老子扔下去。”

    几人大笑。

    酒红色的面包车在市内逗了几圈，还特意绕了些平时车不多的小道。似乎问题不大。但卷发的女人却皱眉，不悦道：“感觉不对呀……啧，怎么后面老有车跟着……”

    秦飞听了呵呵笑了笑，摸出根烟来点上。

    “你们女人做起事来就这样，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妈的，现在私家车这么多，走到哪不都是车？还指望整个市区就咱着一辆？”

    女人听后笑了起来，倒也没生气。过了一会儿，她扭头递给司机一个眼神，司机忽然加速，拐了个急弯，朝南漳方向驶去。秦飞见状，暗自松了口气，知道他们终于上了“正道”。

    车开了大约一个半钟头，在码头停了下来。几人下车，看那个卷发女人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看状况，她是在叫船，估计“工厂”应该在某个岛上。然而就在女人放下电话不久之后，他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女人与司机一听这个，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让他们全上车。他们将车开到路面某处停下。远远看见三辆警车从他们身后开来，然后驶向码头。

    “妈的，到底搞什么名堂……”

    秦飞说着，将车窗帘子拉开一点，往外看。他们看见警车听到港口，警察都从车上下来，似乎在查些什么。

    车上几个“菲律宾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秦飞，然后直指那副驾驶那女人，比出几个手势。

    “大姐，他们问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工厂，都不耐烦了。”

    秦飞嚷了起来。但女人并没有理他,直径对司机说：“开回去，今天不太对劲，我们不去了。”

    秦飞见状，站起身来，将头伸到前排朝那女人咋呼起来：“你他妈搞什么飞机，说不去就不去？！几个菲律宾人办的旅游签证，今天就到期了，下午回国机票都订好了……”

    但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把枪冷不丁地从他左边伸了出来，抵住他的太阳穴。而持枪的，正是那个看起来又矮又瘦的司机。

    “你坐下。”

    见秦飞吞下未说完的话，举起双手，卷发的女人笑了笑，冷冷道：“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大不了这笔买卖我们不做了。”

    其中两个个菲律宾人似乎听不懂他们的话，都开始问他们身旁的一个菲律宾女人。女人则用英语向他们解释着什么……一时间，车上闹哄哄的。半晌，那个菲律宾女人操着生涩的普通话道：“是不是今天不能去看货？”

    秦飞没回答，只是咬了咬牙，负气地一拳打在座椅上。

    菲律宾女人见状又道：

    “我们到这里一周了，有很多时间看货，可你们要我们等。到了今天，你们却告诉我，不能看货？”

    秦飞瞪了卷发女人一眼，但女人没有理会她，微笑着对坐在后排的菲律宾女人道：“你们可以放心，你们这次到滨海的花费，我们老板会三倍赔偿。但今天我不能带你们去工厂看货。不过我也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你们要的重型军火，除了我们，这里绝不会有第二家拿得出来。”

    菲律宾女人听后，开始用英语跟Joker解释，Joker看上去非常气愤和焦急。过了一会儿，菲律宾女人道：“大佬说，你们耽搁造成的损失，是你们无法赔偿的！”

    卷发女人见状，思索了片刻，扭头看了看他们道：“短时间内需要大批重型军火……看来你们要做的是笔非常大的买卖呀。”

    菲律宾女人听后似乎很生气。

    “不要打听我们的事！”

    卷发女人笑起来，连连点头：

    “好的好的，抱歉……但今天我们真的不能去工厂。刚才你们看见了，港口来了很多警察。我们做买卖必须谨慎。我不知道你们的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但货运过去也需要时间。我想你们应该还留有一些空余时间，这周内，你们可以再派人过来。你们这次到滨海的一切费用，我们三倍赔偿，怎么样？”

    卷发女人说着，又看了秦飞一眼：

    “你不用急，我们老板也知道你们的处境，不会让你白忙一趟。”

    话说到这地步，他们似乎也无法再提出更好的反对意见。菲律宾人商量了一番，接受了女人的赔偿。并约定，回去转告他们的决策人后，会再讨论有没有再与他们合作的必要。

    四人就这么被原还送会了那家酒店。事后查明，停靠在港口的三两警车是南漳当地派出所的警车，而他们赶到那里，不是因为别的事，正是接到上面命令调查毛一峰之前藏人的地点。就是这么一个意外的巧合，却让他们一年多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

    与此同时，在西港码头，任婷婷与毛一峰正焦急等待交易结果。

    待解救

    关键时候警钟误鸣，等待了一年多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没了，而以秦飞目前的处境，要继续卧底也难以再有突破性进展，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鸣金收兵从长计议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但他们没有时间懊恼，因为眼前还有另一个急待解决的问题等着他们。

    按照如今的安排，三位“菲律宾人”将于当晚7点半飞离滨海市，赔偿金对方会打进他们指定的账户。至于秦飞与毛一峰的该拿的那一笔钱，绰号“冰姐”的女人称，稍后会联系毛一峰。

    秦飞估计，如果对方真的信守承诺，肯给他们一笔钱跑路，这笔钱的数目应该不会超过五万人民币。他与这个组织接触不多，甚至还没有见过“冰姐”的上线，但从毛一峰口中，他也隐约探听到了一些线索。该组织行动十分隐蔽，组织成员身份不明。那位“冰姐”，充其量不过是这个组织最底层的人员，她未必会知道幕后老板是何人，但她却是该组织唯一的对外联络人。

    “如果我没有估计错，他们很可能会趁交钱的机会干掉我和毛一峰。”

    齐放说完，在场许多同事都沉默着将目光转向他们的队长——那个打扮成菲律宾小头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男人抱手思索了片刻，点点头。

    “没错，你跟毛一峰是通缉犯，虽然你们知道的不多，但以对方一贯的小心谨慎，绝不可能给你们留下被捕泄密的机会。我想这应该也是毛一峰不愿直接出面的原因之一。他对此应该有所警觉。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还面临着一个急需解决的重大问题……”

    此时，齐放一行人，已经从贵苑宾馆秘密转移到了另一家事先安排好的招待所。聚集在这间充当临时会议室的客房内的人，除了原先那八位特警队员之外，还多了两位。他们是滨海市公安局局长赵世勇以及现任的刑警队长杨海。

    “现在的情况十分复杂，公安机关以及特警队，必须紧密配合。”

    赵局长在听完具体的情况之后蹙眉道：

    “各位恐怕已经从潘队长处听说了。现在我们公安内部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此前的刑警队长、也是打黑组副组长有可能已经涉及此案，而涉案深浅不明。局内是否还存在其他还没有被发现的涉案人员，目前无法确定。今天我跟杨海过来，对局内，都是严格保密，没人知道我们去哪，也没人知道我们来见谁。除了潘队长跟齐放刚才提到的，对方有可能对秦飞、毛一峰实施灭口之外，还有一些不确定因素存在，虽然我们已经对其进行了严密控制，但中间会出现什么茬子，实在是难以预料。如果现在抓人，又担心打草惊蛇。除此之外，那个女编辑还在毛一峰手里，这给我们的行动增加了很多困难。昨天凌晨，小周把资料传真给我之后，我们已经严密控制了那几个电话号码。包括毛一峰的四个手机号。但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打出去过。我们无法确定他现在的位置。那位女编辑的母亲和哥哥，今天已经到达滨海市，现在还在局里……”

    听了赵局长的话，在场的几个人，都深思起来。

    如果按原定计划，即便交易这次失败无法破厂，齐放能够安全撤回。滨海公安机关可以在逮捕毛一峰的同时放出已经逮捕了秦飞的消息。几个菲律宾商人是否要再次卧底与对方进行交易，与上级领导商议过，另做部署。

    但如今的情况远远要比预料中复杂。不但关系到军火走私组织，还牵涉一宗挟持人质案以及滨海公安局内部人员涉黑的问题，甚至现在还无法知晓，涉黑人员与军火集团是否有交集。

    队长潘陆军思索片刻，看了看其他人：

    “齐放，毛一峰现在随时可能打电话给你。一旦他联络你，你就照实跟他说，先看他什么反应，然后尽量延长通话时间，先确定他的所在位置。不论如何，当下解救人质的问题放在首位，不能牵连无辜市民。”

    中午12点07分。齐放的手机响了。于此同时，在滨海联通公司对毛一峰四个号码进行跟踪监控的公安干警也收到了信号，并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信号发出的位置。

    “毛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那群王八蛋真的会给我们钱？”

    毛一峰没有很快回答，估计在听完秦飞的交代之后，他也想到了，对方可能要杀他们灭口。在警方的通缉下铤而走险，毛一峰拿命赌的就是这笔中间费。那是一笔大买卖，百分之四已经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字，也是他唯一的希望。可现在，不但钱没有了，他们还又多了一重危险。这个事实，让毛一峰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狂躁到了崩塌的边缘。

    在电话这头，秦飞听见了他恼怒地发出一连串地咒骂。

    “……草你妈，别问我该怎么办！！你说！你说！！我们要怎么办？！我们还有得选吗？！警察正在四处找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必须跑，越快越好，不然全他妈要死在这鬼地方！草你妈……”

    秦飞顿了顿，抬眸，看见赵局长朝他举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写着：BB  S·JO  OYoo.N  ET“稳住他，不要过分刺激他的情绪，否则人质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秦飞抿了抿嘴，垂眸轻轻吸了口气。

    “毛哥，打从出事那天开始，我们的脑袋都已经不在自己脖子上了。我们还怕什么？啊？还怕他妈什么！？既然没路可走……好！不管三万五万，总比没有要强。等他们电话，这笔钱，我们要定了，要是他们敢玩花样，我们陪他玩！反正大家都不要命了，大不了一起死，我们死也要拖他们垫背，看他妈谁牛过谁！”

    秦飞这番话很快起到了效果，他听见毛一峰在电话那头咬牙道：“是啊！是啊！你说得对，咱们都已经豁出去了……他们要是敢不给钱，老子就干掉他……好，兄弟，你现在马上到西港夹尾礁石滩，我在礁石滩上左边三层的破红砖房三楼……”

    挂掉电话后，这边立刻开始紧急部署。3分钟后，一辆军用卡车、一辆吉普车、两辆面包车分别从不同地点开出，同时驶向滨海西港。而齐放等人，也随即下楼上车，开赴目的地点。

    “妈的……”

    任婷婷卷缩在房间一角，不时抬眸，看毛一峰一面咒骂，一面随手捡起身边的东西向墙上乱砸。

    今天一早，大约是凌晨五点多，他将她揪起来，带到了这个地方。这是一栋临海的三层红砖房，地处的位置很高，靠近窗边可以看到大海，还有很多黑礁石。

    这栋楼看上去已经有些老旧了，据说是以前住在附近的渔民修的，只是在一场台风之后，这地方就没人住了。没安装门窗，也不通电，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像是破木柜、木凳、烂簸箕，还有一张烂台球桌。

    早上毛一峰带她来到着儿的时候，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没有再用绳子绑住她。还拉她到窗户边看海。他说，大海好，广阔。人一旦到了海上，四通八达的，哪都能去。

    看着毛一峰望着大海流露出的那种渴望神情，任婷婷有些无语。其实她想说，海上再大，警察要捉你，你一样跑不掉。不过，她当然不敢说这话来激怒他，不论怎样，他不绑住她，还邀她看海，算是这几天来她所受到的最高待遇。因而，她也乖乖跟他站在窗边，享受地观望了一番海洋。

    然而，毛一峰接了那个电话之后，任婷婷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好日子似乎到头了。他的情绪开始变得很不稳定，异常焦躁，不断咒骂，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捞着什么就乱砸一通。

    尽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任婷婷猜想，八成跟毛一峰心心念念的交易有关。或许，齐放他们已经像电视上那些公安一样，把交易人员一网打尽，接着又扯了点啥话来唬他，然后找机会救她。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相处，任婷婷已经充分意识到，犯罪分子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都是鬼话，看心情来的。她一点儿都不怀疑，如果毛一峰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会不会一枪毙了她。于是她识相地缩到墙角，力图发挥自己气场微弱、存在感近似无的优势。同时，也不断在心里面暗暗念叨毛主席那句话: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大约过了5分钟，“纸老虎”似乎砸累了，面上的怒气也有所消退，但他内心依然焦躁，这种焦虑表现在他紧蹙的眉头上、表现在他来来回回走动的步子上。他的眼睛在四处看，似乎想找点什么……

    任婷婷抿了抿嘴，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这么会“看形势”的人。她伸手拿起脚边一瓶矿泉水，在适当的时候，讨好地递了过去。

    “毛……毛哥……你……别急……先喝口水。”

    矿泉水瓶子挨着毛一峰的小腿，他顿足斜了她一眼。他那眼神让任婷婷有些后悔自己这番多余举动。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收手的实时候，她忽然看见毛一峰露出怪笑。接着，他弯腰接过水，拧开瓶盖大口地喝了起来。

    “丫的还挺懂事儿……”

    对于毛一峰的赞赏，任婷婷很谦虚地埋下头。

    “我看你好像很心烦……”

    她小心翼翼地说,可话刚出口，毛一峰忽然又激动起来，扯着嗓子朝她大吼：“我他妈能不心烦么？交易取消，妈的，钱没了！外面警察还到处在找老子，要是被找到，老子死定了！知道么？死？懂不懂？不单老子，还有你那个秦飞，他也得死！”

    毛一峰一顿狂吼，让任婷婷缩着肩膀往墙脚靠，半晌不敢动弹。可过了一会儿，她看毛一峰大口喘息，拿着矿泉水瓶子又是一阵猛灌，随后，狠狠地将瓶子往墙上砸去。接着，他不说话了。

    任婷婷暗暗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毛一峰：

    “可……可我听你刚才说，还有三、五万……三、五万……也勉强够你躲到别处去过一段……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毛一峰听了她的话，不屑地干笑一声。

    “青山？你懂啥？你以为那三、五万是好到手的？”

    任婷婷抿了抿嘴，自然也不明白毛一峰的好到手不好到手指什么。但她明白，他需要钱。于是，她想了想道：“如果是钱……我……我也有一点……”

    毛一峰哈哈大笑。

    “一点？多少？”

    “银行里……大概还有四……四千多……”

    “四千？”

    毛一峰笑了笑，扭头看她道：“四千能干啥？想从这里出去，就算是熟人，最近的地方一个人至少要四万，这还只是出去的费用……就你那几个小钱……”

    四万？！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任婷婷的神色有些复杂。她知道，毛一峰说的“出去”，应该是指偷渡。也就是说，偷渡到国外，哪怕是最近的国家，至少一个人要四万。而刚才毛一峰说的三、五万，应该是他与齐放两个人的钱。这么说，就算拿到钱，顶多只够一个人出去？那他岂不是……

    她正想着，隐约感到哪里不对劲，抬眸，却见毛一峰面色可怖，并且那张表情扭曲的脸近在咫尺。

    “你他妈想跑！你他妈想跑是不是？！嗯？”

    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猛地按在墙上。后脑撞到墙，任婷婷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抱住头，可双手却被毛一峰抓住。接着，他摸出了枪，枪口重重地压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逃跑？是不是？是不是？”

    一时间，任婷婷还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激怒了这个人，但面对危险，她本能地不断摇头。

    “不是……我不想跑，真的不想跑……”

    “不想跑？”

    毛一峰笑容狰狞，凑近了脸，她可以感觉到，他紊乱的鼻息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不想跑那你在想什么？你想骗我？你想说你有办法弄到钱，然后跑出去报警？是不是？是不是？”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地冲她吼叫，唾沫喷了她一脸，但此刻她根本无暇在乎这些。她垂眸，看着抵住自己脖子的枪口，看见他扣在击锤上的拇指……浑身血仿佛液都要凝固一般，她手足顿时冰凉，连摇头都忘记了。

    那一刻，屋中异常的安静。窗外涛声阵阵，海风呼呼，成了此时的主旋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任婷婷稍微回过了一些神，她听见牙齿咯咯的响声。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在发抖。但很快，她发现发抖的人不是她，是毛一峰！

    “你想骗我……想骗我……”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刹那间，任婷婷突然意识到。毛一峰在害怕。不，他一直都在害怕。

    被通缉，随时可能被警方发现当场击毙，这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心理重负。而就在不久前，他唯一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从那时起，他的精神就游走到了崩溃的边缘，而那一根线，随时都有可能绷断。

    任婷婷无意间的一个思索表情，让已经陷入危机极度恐慌和敏感的毛一峰紧张起来。他很快联想到，她或许是故意装作配合，却暗中想逃脱报警。

    “不是……”

    任婷婷慢慢地摇头，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抵住她脖子的枪口。甚至，她强迫自己没有听见击锤被扳下的声音。

    她慢慢抬眸，看着毛一峰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度恐慌、警觉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这似乎也意味这，这段日子以来，他从未放松过，脑子里的弦，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看着那爽眼睛，任婷婷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她在心里不停的念，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我不会走的。”

    她发出声音，声音很轻，甚至听上去有些虚脱。当然，在此时此刻，任婷婷觉得自己都有些窒息了。但她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字一顿道：“我绝对不会走。”

    “你放心，我想见秦飞一面，只要他没回来，我哪里都不会去。”

    她说着，看见毛一峰的神情似乎有所变化，稍微放松了一点。这对她而言是个鼓励，于是，她继续看着他的眼睛。

    “相信我毛哥，我不会出卖你们。我喜欢秦飞，我从小就喜欢他。我怎么可能害他？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绝对不会出卖你们，不可能出卖你们……”

    那时候，任婷婷一字一句全都发自肺腑，是的，是真的。这些日子来，为了不露马脚，她好像已经被自己临时编造来糊弄毛一峰的那段谎言彻底说服了。就算她不在乎毛一峰的生死，但是她在乎秦飞的生死。她绝对不会出卖他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毛一峰慢慢的放开了抓住她的手。抵在她颈动脉上的枪，也缓缓挪开。在那一瞬间，任婷婷浑身都软了。她靠在墙上，大口的喘气。而毛一峰的情况似乎也跟她差不多……

    “好……好……妹子……是我多心了……”

    当毛一峰说完这句话，任婷婷真正松下一口气的时候。俩人几乎同时又都紧张起来，一个抬头，一个扭头，望向门边。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穿着军绿色的休闲裤，黑色背心，领口还挂了一个墨镜。他们看见那个人扶着门框，呆呆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惊讶。

    毛一峰与任婷婷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注意到这个人的前一秒，这个人刚刚收起了一个动作，一个拔枪射击的动作。其实只差几秒，毛一峰心脏或许就会多一个洞。但当时的情况太过危险，毛一峰已经拨下手枪的击锤，情况十分危险。秦飞也在寻找机会，不敢贸然下手，否则，天知道毛一峰心口开个洞的同时，任婷婷的颈动脉会不会被打爆。

    “秦飞……”

    “你来了？”

    毛一峰与任婷婷愣了愣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而站在门边那个人也刚刚松了一口气。他笑了笑，借着门框的掩饰，在墙后将枪迅速收起走了进来。

    “毛哥。”

    一笑转身的距离

    “毛哥。”

    秦飞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晃到毛一峰身边，顿步，斜了任婷婷一眼，然后笑笑，拖长了声音调。

    “她——惹到你了？”

    那一瞬任婷婷觉得秦飞那玩世不恭笑嘻嘻的模样让人发怵，他虽然在笑，那双黑黑沉沉的眸子里却闪着寒芒。

    毛一峰显然意识到了点什么呵呵笑起来圆场。

    “哎……阿飞，一场误会，刚才真的是一场误会。我知道这妹子是你熟人，毛哥不会真动她，只是吓唬着她玩玩……”

    毛一峰边说话边伸出手去搭秦飞的肩膀。就在毛一峰的手触到秦飞肩膀的一刹那，秦飞忽然动作，一把擒住毛一峰的手腕反扭着将他推到墙边摁住，另一只手迅速探向腰间摸出手枪扣下击锤抵住了毛一峰的后劲窝……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不过是眨眼之间。在秦飞捉住毛一峰手腕反扭的瞬间任婷婷清楚地听见骨头咯地响了一声，好像是把人胳膊扯脱位了，接着毛一峰吃痛地大叫了起来。秦飞一手将他摁在墙上，一手持枪，挑眉笑了笑，附耳道：“玩玩？告诉我，是不是这么玩的？嗯？”

    他说着，又笑了笑，枪口顺着毛一峰的后颈窝慢慢挪动，从耳廓到左侧的脸，最后抵住他的太阳穴，轻声问：“还是说……这么玩？”

    任婷婷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不能置信地眼神看着那个她本应该熟悉却又觉得很陌生的男人。接着，目光挪动，她看见毛一峰朝向她方向那半边侧脸上冒起密密麻麻的汗珠。而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也集聚下降，到达冰点。

    秦飞的脸上的笑容带着讥讽以及报复的快意，他似乎一点都不认为用手枪指着别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甚至，他那表情似乎在说，即便此时枪不小心走火，毛一峰当场爆头，那也是他活该，算不上什么大事。

    毛一峰没有回答秦飞。不是不能、不敢，而是顾不上。他被秦飞拧住手腕跟胳膊痛得直叫唤，似乎没想到秦飞会这么认真。但相比任婷婷，毛一峰显然更了解秦飞的性格。

    在毛一峰看来，秦飞行事作风十分狠辣，呲牙必报。他虽然也讲点义气，但前提是对方先对得住他。毛一峰绑架任婷婷要挟他在先，这已经让他十分不满。如今，他更是亲眼看见毛一峰动他的人。以秦飞的性格，这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即便不双倍奉还，至少会以牙还牙。毛一峰自知捅了马蜂窝，秦飞给他的这两下子，他也算认了。

    正当毛一峰哼哼着要秦飞放手，已经扯平了的时候，秦飞忽然抬脚踹向毛一峰持枪那只手的手腕。随着毛一峰一声闷哼，他手里的枪掉在地上。秦飞踩住枪，一脚将枪踢到门边，随即喊了一声：“进来！”

    他话音刚落，一群荷枪实弹地警察忽然从门外冲了进来扑向毛一峰。

    毛一峰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皮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呼喊出声，已经被人摁住。在人与人的缝隙之间，任婷婷看到了毛一峰的眼睛。仅仅是一霎。但那时候，毛一峰的眼神就像一个烧红了的烙铁，深深的印在了任婷婷的心里。接着，她看见一个、两个、三个……好多警察一下子扑上去，将毛一峰死死压在地上。那一秒，任婷婷觉得毛一峰所在的那一平方米一定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一平方米。直到他被一群警察扭着胳膊推出这间房子，他都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不时扭头看抱手站在一旁的秦飞，眼神里满是惊诧。

    毛一峰很快被警察押出了这个房间。任婷婷听到毛一峰的笑声从楼下传来。那是一种极其怪异、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然而，那笑声却也极其凄凉。任婷婷听着那声音，不禁想起昨晚不停说话的毛一峰；想起他说起他的女儿，还有15岁的儿子。那时候，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通缉犯、也不像个心狠手辣的黑老大。他只是一个平常的父亲，一个不争气、没本事，不能给儿女好日子过的失败父亲。想起毛一峰的有些话，任婷婷总觉得，这条路其实并不是他自己愿意去选择的，但人就是这样，不论你想还是不想，一步错，步步错。

    【这人呐，打开头走错道，也就只能继续错下去，直到死。】【就算是垃圾，也总有几个人是挂记、要对他们好的……就算我再怎么坏，我闺女还是喊我爸爸，每次回去，她都要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让我在外头小心，别跟人打架……】有时候，任婷婷觉得自己特别的傻。很多朋友都说，你丫的，就是一个圣母。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冰。她知道自己哭了，而这眼泪，竟然是为绑架了她好几天的坏人流下的。

    抬眸，他看见有一个穿便衣但看上去像是公安领头的人在跟秦飞握手。但此时的秦飞，神色中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稳练。他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接着，他转眸看她。任婷婷遭遇他的目光，赶忙别过脸把脸上的眼泪给擦了。再回头时，他看见齐放背对她站在窗边，半晌，她看见他背部起伏，似乎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扭头，看她，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任婷婷皱了皱眉。因为有些背光，那时候她不太能看清齐放的眼神，只是看见他脸上带着笑。但这时的他，笑容里已经没有嘲讽与狠绝，好像又回到她第一次在酒吧看到他时的那种印象。高大、可靠，五官刚毅，个性内敛，看上去像个很正直的好人。

    “你没事吧？嗯？能自己站起来走吗？”

    秦飞说着，蹲了下来，轻声问她。等不到她回答，他埋头，伸手拍了拍任婷婷的脚，似乎看她缩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以为她的脚扭伤了。

    任婷婷看着他的头发，尤其是那一撮金毛，有些不能适应。虽然她一早就知道，秦飞就是齐放，他是卧底，他不是个流氓。但刚才那一切是她亲眼看见的。就好像一个人，当坏人当久了，你再看他，总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任婷婷缩了缩脚，避开他的手，慌慌张张想起身，但刚要站起来却被自己绊了一下，踉跄两步靠在墙上。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到了现在，她心还慌得厉害，四肢动作都不太协调，脸色苍白。

    “我没事……没事……只是有点脚软……”

    齐放收回疆在那儿的手，他站起来，抬眼看她。见她紧张地模样，好像要特意避开自己，他颔首笑了笑。

    “我看你被枪指着都还能淡定自诺说谎骗人，怎么现在腿软了？”

    任婷婷没有回答，有些愣地看他的动作和神情。其实她很清楚地看到他刚才伸出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还有他伸手被她避开后脸上那种尴尬的笑容，这让她有些难受。但她说不清为什么，还是下意识的避开他，靠着墙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在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才转身走？你看着我，我都不敢动。

    齐放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埋头轻笑着轻叹一口气，抬眸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卑鄙？”

    卑鄙？任婷婷没说话，讷讷地看着他。其实在刚才逮捕毛一峰的瞬间，卑鄙这个词确实一度从她脑子里闪过。

    关于齐放他们会如何解救自己，在被毛一峰绑架的这几天，任婷婷想过无数可能。有一部分，就像警匪片里演的那么精彩、甚至悲壮。但她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轻松就把毛一峰解决了，而且行事如此卑鄙，根本就是把对方狠狠地摆了一道。当然，她不会知道，为了先解救出她这个人质，齐放他们不得不亲手斩断了一条与军火集团之间的重要线索。

    看着任婷婷的眼神，齐放笑了笑，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是，是有点卑鄙。我知道，刚才他根本没打算反抗，而且一点也没有怀疑我。不过，要跟毛一峰讲仗义、仁慈，穿三件防弹衣都还不够。卑鄙点儿，总比身上多出几个窟窿要强，你说是吧？”

    齐放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他。他扭头答应，回眸，抬手拍了拍任婷婷的肩膀。

    “最近这段日子……”

    他说着顿了顿，笑起来，

    “其实也都怪你碰上了我。被枪指也指了好几次，又挨揍又被绑架，估计这辈子的霉运全凑在这段……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道个歉。但我打了你一顿，道歉不顶用……”

    说到此处，他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他笑了笑，听见门外有人催促，便道：“总之，现在好了，都已经过去了，嗯？如果你觉得冤枉……找个机会，我让你打回来。”

    他说着，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当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任婷婷看见他肩膀上还缠着纱布。经过刚才一番折腾，纱布上渗了一块红的。

    想着齐放脸上的笑，她心里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就是闷得难受。她想，他怎么就不多解释几句呢？他为什要她打回来，却偏偏不提自己为此被剁了一截手指呢？而刚才，尽管卑鄙，那确实最稳妥的解救方式。如果他与毛一峰对峙，他可能受伤，她也有可能受牵连。他为什么不解释？

    任婷婷吸了口气，有些腿软地慢慢走出门。刚下楼，几个穿白大褂的正好提着担架迎了上来。一问她就是被劫持的女孩，不由分说就把她摁在担架上抬下楼，抬上早已等待在楼下的救护车。

    在救护车上，她撑起身子，抬头透过车的后门，看见齐放拿着一瓶矿泉水，站在一辆指挥车前。他喝两口，眯着眼，似乎很认真地在听车内的人对他交代些什么，不时点头。

    救护车门啪地一声被合上，她撑起来，拉住医护人员说：“受伤的不是我，那边……”

    “没事，两辆车都来了。”

    医护人员要她躺下，似乎什么也听不下去，直径拉起她的手腕，用橡皮筋扎起来，然后摸了碘酒跟酒精，将已经准备好的吊瓶针头盖扯开，扎进她的血管里。

    “这是葡萄糖，被挟持这么久，神经紧张浑身发软吧，你躺着休息一下。咱到医院做个检查确定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任婷婷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救护车鸣笛启动。她立起身子，从车窗远远看了看齐放，抿了抿嘴，躺了回去。

    “身体有没有哪里痛？哪里不舒服？”

    “没有。”

    “只是受了点惊吓是吧？头部有没有被打到？”

    “没有，没事。”

    “只有胳膊上有点擦伤……”

    “你还真走运，知道吧？我们在楼下等着，都担心你会有危险。”

    “对啊，能毫发无伤最好不过了，哈哈。”

    任婷婷对医生笑了笑，躺了下去。救护车开向医院，而齐放……他还在那里，明明肩膀上有枪伤，可他还在那里，而她却躺在救护车上。

    在车上，任婷婷问过医生，后面的救护车是不是也会很快回医院。医生说是的。

    当救护车到了医院，她妈，海飞哥一下子围了上来。他们担心得要死，看她躺在担架上，还以为她受了什么重伤。直到她从担架上爬起来，证明自己真的一点事也没有，她妈破涕为笑，又开始数落她。

    “不准在滨海上班了……真实，妈觉得你在这边就是走霉运。之前好端端地遭人打了个半死，现在又被通缉犯绑架……哎呀，你真是想吓死我、吓死我是不是？”

    任婷婷她妈跟关海飞都还一点不知道齐放的事情，直叹她在滨海走霉运，任婷婷忙着跟他们解释一切只是偶然，不时在说话的间隙中举目四望，寻找那个身影。

    那天，在医院打完一瓶点滴，任婷婷就带着妈妈跟海飞去宿舍了。在医院的时候，公安局的赵局长还亲自来探望她，连滨海市委书记等一批干部也前来慰问。赵局长跟她家人做了工作，而领导的慰问，后面必然跟了一票记者，余姗姗也跑来了，直说，一听被绑架的人叫任婷婷，她差点被口水给呛死，好在她没事，余珊珊说自己还不想换编辑……一时之间，任婷婷大约成了小红人，还上电视跟报纸。

    然而，这一番折腾之中，她始终心不在焉。因为她没有看见齐放。

    医院的另外一辆救护车开回来的时候，她跑去问过，听说他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没什么问题，但他们还有事要办，因此没有时间回医院。

    医生说：“你就放心吧。他们是武警特种部队的，一个个都壮得像牛，轻伤不下火线。啧，当个特警真是辛苦……”

    任婷婷听着，用力抿嘴，笑了笑。

    想着那时候，一笑转身，他不解释。任婷婷心里犯堵。当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多解释几句呢？明明是自己亏欠了他吧。可后来，她慢明白，他不解释、不抱怨，不是不能，不是不愿、不该，就是不解释。因为他是军人，而她是老百姓。

    什么都不是

    毛一峰被捕当天，市公安局原刑警队长廖永波因涉案其中而被捕。几日后，廖永波在看守所留下遗书自杀身亡。由于廖永波诈死一事不便公之于众，他被捕、自杀的消息自然也遭封锁。但部分嗅觉敏锐的媒体记者还是探听到了这个秘密，但这种事就算知道一点内幕也不能报道出去。当任婷婷在一次偶然的闲聊中从余珊珊处得知这个消息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快到元旦节了。震惊之余，任婷婷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在被毛一峰绑架之后，任婷婷隐约意识到有人泄露了消息。而最有嫌疑的三个人，就是廖永波、赵局长还有她自己。当时她实在不愿这么去想，因为廖永波夫妇给她的印象很好，而赵局长……如果这个人都是内鬼，她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可怕了。

    余珊珊对整件事情的内幕知道的也不是非常清楚，但道听途说还是探听了不少。本该在沙井枪击案件中被害的警官廖永波还活着，被逮捕不久后在看守所留书自杀。余珊珊在公安部门有熟人。熟人说，廖队这个人很不错，办事能力强，平时对人很好，工作十多年，人面挺广，就是身上的江湖味儿太浓。这次廖队被捕，是因为涉黑，并且向黑势力头目泄露内部机密。这事儿说起来虽然既惊人又可恶，但熟悉廖永波的同事，包括赵局长在内，大多都为他感到惋惜，直叹他糊涂。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即便是像毛一峰那样心狠手辣的黑老大，也有他重情重义的一面。

    警察行走在黑与白之间，与罪犯打的交到多了，就会逐渐明白，他们也是人，十恶不赦的毕竟是少数，同样是为谋生存，只是因为起的头不一样，以后走的路也就不同了。可警察必须有原则，一旦失了原则，一步错，之后为了自保，必然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廖永波就是个最好的例证。

    廖永波与毛一峰之间，是有那么点互利互惠的小秘密。6?12打黑行动之后，多名干部被双规，让尚未被挖出的廖永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孩子还小，老婆啥都不知道，而他到底犯的是个多大的事儿呢？说实话，其实也不是很大，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在所难免。据说，廖永波曾想过找领导把什么都坦白了。可孩子还那么小，丢了名声事小，丢了工作没了收入养家事大。那时毛一峰正在被通缉，他被抓着是早晚的事，他被抓着要枪毙也是早晚的事。既然都是死，当廖永波从任婷婷处肯定了秦飞确实是卧底，并且还是武警特特种部队的……在那时候，廖永波或许曾告诉自己，不要紧，对方是特警，处理毛一峰那种角色很容易。他杀了毛一峰不犯法，毛一峰早死晚死死在谁手里面，这有区别吗？就这样，私欲最终还是冲破了他道德的底线，为求自保不惜置人于险境。但他万万没想到，在那种紧张危险的情况下，秦飞竟然冷静地将毛一峰说服了，也是因此，才发生了后面的种种。

    余姗姗 0:16:13

    这件事还是挺震撼我的，当初廖永波牺牲的时候，我去采访他夫人。感觉是很让人羡慕的俩口子。没想到现在会这样。可能如果他真的在那时候就牺牲了，他家里人还会好过点。

    ╮(╯3╰)╭人真的是两面动物，有合理的一面，也有不合理的一面，这个“理”字，其实也就看你什么身份、处在什么环境之下……

    沐沐好攻 0:16:26

    ……

    余珊珊很难得地大肆感叹了一番人性，而任婷婷虽然对着电脑屏幕无语，事实上她心里也是感受良多。尤其在看到余珊珊那句“就看你什么身份、处在什么环境之下”的时候。这让她想起自己被毛一峰两次用枪指着头时胡编谎话。虽然那只是为了自保，但谁说那不是让自己放纵的一个好理由？

    如果给她机会，她说不定真的会取出自己的存款双手奉上，甚至会竭尽全力地帮毛一峰逃脱警察的追捕……最后连自己的初衷是什么，都会忘得干干净净。这种感觉，要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齐放卧底这么久，类似的情况肯定遇到得比她更多，甚至是每天都在面对。这是对一个人毅力和底线的考验，在那种身份之下，究竟要有着怎样的坚持，才能从头到尾保持清醒而不被身份、环境、感情所驾驭？

    说起齐放，毛一峰被捕后他就又没有消息了。新闻里播报，毛一峰被抓获，秦飞中了一枪后逃脱，目前仍在通缉之中。

    当时放榜通缉的五名要犯，除了秦飞在逃，其余四个，两个被生擒，两个被当场击毙。由此，任婷婷可以猜到，这件事儿大概还没有结束，他那危险得让人心脏难以承受的工作任然在继续。而她，就算心怀愧疚、佩服、仰慕……她能做什么？增加他的工作量，等着他来解救吗？

    偶尔想起那天他那一笑转身，任婷婷会发笑，笑自己。这事也算让她彻底意识到了彼此之间遥远的距离。而廖永波一事给任婷婷的教训则是——即便以后有机会在街头看见他，也不要跟他打招呼。

    “妹，马上24了，你成熟点吧【哔——】，甭瞎混了【哔——】……”

    “婷婷，都多大的人了啊，你看人XXX都【哔——】就你还【哔——】……”

    这段日子以来，家里人的叨叨念念从来没停止过，都怪她都这么大人了还不靠谱。在这方面，任婷婷十分感谢大河蟹给她的启发，每当他们提到某关键词，她大脑自动开启【哔】音自动屏蔽功能。

    12月中旬，一个寂寞了24年的姑娘终于还是决定随大流而去。从前缺钙，现在缺爱。因为寂寞了，所以大家都想去追求爱情。就算不要轰轰烈烈，咱细水长流，平时有个人陪伴也是好的。当关海飞第四次推荐他滨海防暴队的战友时，任婷婷答应跟女同事向她强烈推荐的一个小脸白嫩的健身教练去相亲。她这一行为前后并不存在丝毫逻辑性。但可以肯定的是，表哥给介绍的，那是“结婚对象”，而朋友给介绍的，是可以“玩玩而已”的。

    那家伙是个潮人，跟任婷婷同年，还小她2个月。不论相貌、打扮、谈吐……都让任婷婷觉得自己特别的庸俗。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酒吧。一群朋友，大家摇骰子喝酒，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子就被安排坐她旁边，跟她一组，如果她摇输了，那男生就得帮她喝酒。任婷婷平时本来就不怎么玩这些，外加手气不佳，十摇九输，直接导致了男的接连替她喝了七、八个菠萝杯，完了直接冲厕所吐去了。等那男生吐完歪歪斜斜走回来，惊讶地看见任婷婷自己提着菠萝杯直接跟人干上了。

    那天结束之后，任婷婷送走路歪斜的男生回家。出租车上，男孩子扭头看他，双眸微眯。因为酒精作用，他的双颊酡红，那双明亮的眼眸微微眯起，有些迷离的模样显得特别的漂亮。

    “喂……你……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他问她，接着笑了起来。

    这个男孩子真的长得很好看。用任婷婷朋友的话说“他是极品，真是极品。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而且人很温柔。要不是刚刚跟前女友分手暂时落空，说真的，喜欢他的女生排到西门去，根本轮不到你。”

    一时间，任婷婷还真有点儿被他给迷住了。

    她笑笑，反问：“什么故意的？”

    “还说不是故意的，你就装吧……”

    男生笑笑挑眉，随之垂眸，睫毛很长，轻轻搭下来：“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我也另外有喜欢的人，但是不能说，也没结果。刚才我也是故意装得很没用的……其实，我是个……”

    男生凑到了任婷婷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任婷婷一听，万分惊讶，半晌，他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任婷婷的初次相亲，就此宣告失败。就像那个男孩子说的，有些事，不能强求。越强求，只会让人觉得越空虚。得不到的始终还是得不到，而你得到的始终不是你想要的。

    元旦那天，任婷婷带了些东西去看守所看了毛一峰。他的案子已经判了下来。一个月后就要枪决。

    毛一峰显然没有料到，来看他的人会是任婷婷。惊讶之余，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见她还提着东西，摇摇头说：“人来了我就很高兴，还拿这些做什么？”

    任婷婷看着毛一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剃光了头，穿着蓝色的囚服。整个人的感觉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精神状态，比逃亡时看上去要好得多。只是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死囚的眼睛。眸光暗淡，对于生，已经彻底丧失了希望。

    整个探视时间，大概十分钟左右。俩人相对而坐，几乎都没有说话。事实上，任婷婷也不知道该讲什么。但总是想来看他一眼。毛一峰被捕的情形，给任婷婷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尤其是他那时候的笑声。

    在探视时间快到了的时候，任婷婷抿抿嘴，刚想说两句安慰话的时候，毛一峰笑了笑，忽然开口道：“你不恨我？”

    任婷婷愣了愣，摇头：

    “有点怕，但不恨。”

    她说着顿了顿，也问毛一峰：“毛哥，你恨不恨我骗你？”

    毛一峰埋头，笑起来，接着，他摇了摇脑袋，垂下眼脸。

    “都是要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恨的？你不怨恨我，我也走得安心一点。我这辈子坏事做的多。临死了，没想到除了闺女儿子，还会有人肯来看我，也知足了……对了，他呢？他还好吗？”

    任婷婷当然知道，毛一峰口中的“他”指的是秦飞，于是摇摇头，垂眸道：“他现在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毛一峰听了，也没多问。临别之际，他回头看了任婷婷一眼，笑道：“谢谢。”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我也不怪他，你放心。”

    随后，他转身，随着狱警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看着毛一峰最后的背影，任婷婷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滋味。但这与齐放那一笑转身，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死亡。尽管沉重，可在它面前，许多东西，却能简简单单释然于心。而他，大约早就将这一点看透。正是因为这样，才能那么轻松地笑，无牵无挂地转身，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任婷婷觉得自己又开始犯傻了。因为她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觉得难受起来，但她这次并不是为齐放难受，而是为她自己难受。她想起他笑着跟她说，道歉不顶用，她可以打回来。可是，这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她又怎么有机会打回来？

    这好像是一场一厢情愿、漫无边际、并且注定没有丝毫保证的等待。其实她应该明白，没有交集，无需挂念。偏偏，她努力挣扎着想从这种等待中抽身而出，却发现自己不能做到。

    这算什么？

    黑猫撒尿 …

    正午时分，一艘渔船停靠在济州岛西码头。四人下船，转乘三轮车到灯塔附近的一座化工厂。

    半小时后该厂被武警包围。随着厂房四楼传出第一声枪响，2组冲锋队员率先冲了进去。

    “别动！全他妈给我退开！”

    几声枪响过后，嘶哑地吼叫声从四楼窗口传来。埋伏在灯塔上的狙击手率先看清了里面的情况。秦飞站在四楼窗户前，手里挟持了一个人质。看人质的打扮，应该是被雇佣来看管工厂的当地渔民。

    “01，01，我是04。目前只能看到里面有3个人。窗口两个，门左侧货箱旁一个。其余不明。”

    “01收到。04，你注意看他的手势。”

    “04，明白。”

    收到指示的那一瞬间，埋伏在灯塔上瞄准四楼窗口的狙击手看见站在窗边挟持了人质的秦飞暗中手比出了几个手势，当即回报道：“01，01，四楼厂房内共有十二人，人质是他们的人，可以击毙！可以击毙！”

    “01收到，行动！”

    潘队长话音刚落，一组冲锋队员立刻在正门左右朝门口开枪射击吸引敌人注意力，另一组人则从后楼梯左右小门冲入。也是在那一瞬，秦飞又比出一个手势，偏开头。埋伏在对面灯塔上的狙击手齐飞随即开枪射击。兄弟俩虽然相距一百米多米，依然默契无间。齐飞放出2枪，一枪从人质后脑打入眉心穿出，另一枪打中正门左侧货箱旁的人背部。

    秦飞扔下已经被击毙的人质退到一根水泥柱后面，将枪口指向冲入地特警队员，扣紧扳机。此时，由于事先并没有扳下击锤，虽然扳机已经扣下，子弹却并未射出。随后，他将枪口一偏，瞄准躲在货箱后面处于特警队员射击死角处的两名凶徒，扣着扳机快速拨动击锤。前后不过3秒，连发的两颗子弹分别击中两名凶徒的后脑与后背。

    手枪本不能连发，每次扣动扳机射击后，必须再扳下击锤。但齐放扣着扳机用拇指连续拨下击锤，便可得到连发效果。而射击速度只取决与他拇指拨动击锤的速度。在沙井时，任婷婷曾以为他扣下扳机自己必死无疑，又哪里会想到，由于事先没有拨下击锤，那时的秦飞即便扣下扳机，中枪倒地的人也只可能是胡军。

    四楼厂房内，双方正激烈交火，局面十分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这边也有人放暗枪。转眼间，除了秦飞，十二人只余下了四人。一切进行得都非常顺利，可就在这个时候，灯塔上的齐飞却通过瞄准器看到一个身影飞快闪到了秦飞身后的另一跟柱子后面，也就在这时候，秦飞朝他前面的一个凶徒开火。

    “妈的！”

    那名凶徒眼看着秦飞开枪打自己人，瞪大了眼睛：“我是说这子弹怎么老从后面来！”

    看那人嘀咕着朝背对他的秦飞举枪，灯塔上的齐飞心想，坏了。他与秦飞之间无法直接联络，而此时报告队长已经来不及。他瞄准那人，但对方躲在水泥柱后面。从齐飞的角度，那人正好在水泥柱与窗口的墙面的夹角之间，一指之隔，恰是他的射击死角。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但机会渺茫，也只有在对方伸手探头出来的那一瞬间……

    砰！

    对于狙击手来说，不论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情况，必须要保持绝对冷静。眼里、脑子里，都只能想着他的射击目标。

    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当凶徒持枪的手从水泥柱后探出，齐飞凭借经验，知道他很快会探出头瞄准射击，于是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当那一颗子弹带着他所有的希望希望射出，齐飞竟有些不敢看瞄准器了。

    【没事，正中头部。我一定比他快。】

    他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一百多米的距离，半秒不到的时间差。他眼睁睁看着那颗从夹缝中射出的子弹穿过凶徒的眉心，而他的亲弟弟，却也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还是没来得及。

    “啊——”

    伸了个懒腰，任婷婷揉了揉惺忪睡眼。垂眸看电脑右下角，12：33，已经上班了。

    她从办公桌前起身，拿起她的墨绿色的小火鸡杯子走向茶水间。下午还要继续“河蟹”，审核文章审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猪，醒了？午饭都不吃趴着就睡……”

    走到茶水间门口，见同事泡了咖啡从里面走出来朝她笑。她无奈地扭了扭睡得酸疼的脖子。

    “昨天本来就加班，晚上又做噩梦，没睡好……”

    “这回又做了啥噩梦？被绑架？”同事笑道。

    “你去SI！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也真怪，你说梦见黑猫在自己身上撒尿是个什么意思啊？啧啧，今天一整天，我都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酸臭味儿！”

    同事听后哈哈大笑：“酸臭？我看是你没洗澡吧？”

    “你去SI！”任婷婷笑着，抛给同事一个大白眼，转身走进茶水间。

    “喂，我那儿有饼干，你要是饿了记得找我。”

    “哦！”

    在饮水机旁的桌台上抓了一小包鸟窝即溶咖啡撕开倒进被子里。任婷婷一边接热水，一边扭头朝窗外看。

    天色有些阴翳，乌云蔽日，黑沉沉的。怕是一会儿要下雨了。

    “哎……别下啊别下，没带伞呢……晚点还想去买菜做菠萝咕噜肉吃……”

    她一边看窗外，一边嘀咕。忽然，手背上一烫，她“哎哟”一声条件反射地缩手。接着“啪”地，杯子落到了地上摔成了几块。

    “哇……我的小火鸡……”

    任婷婷急忙蹲□子，心疼地哀叫着，从流了满地地咖啡中捡起原本镶嵌在杯子上黄色的小火鸡脑袋看了看，最后无奈地放下。

    “梦见黑猫在身上撒尿……是要倒霉吧？今天真倒霉，喝水都喝不成！”

    任婷婷嘀嘀咕咕抱怨着，转身去找拖把跟扫帚。

    与此同时，在滨海市济州岛，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战士拥在救护车后门，担架被送上车子，队长潘陆军拦下其余人，将车门关上。齐飞蹲在担架旁，一只手放在齐放的左腹上，用力摁住一坨很大的纱布。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他甚至感觉得到弟弟的血从鹅蛋大的伤口往外冒。而担架的被单也被血浸湿了大块，因为齐放的背上还有一个指头大小的洞，那是子弹打入的地方。

    “医生。”潘队长关上车门后，焦急地扭头对车上的医生说：“至伤武器是前苏联AK74突击步枪，5.45口径。”

    事实上，那时候潘队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一问题告诉对枪械一无所知的医生。但对枪械十分了解的齐飞在听到潘队说这句话的时候，紧紧握着齐放的手，埋下头，几乎已经忍不住失声痛哭。因为他深知，子弹做高速螺旋飞行，在进入人体时遇到强大的阻力会产生的横滚作用。入口小，出口大，呈喇叭形状。可想而知在人体内部会造成多大的伤害。而前苏联AK74突击步枪因弹头上有改动，杀伤力更强,虽然从射入口看只是一个小洞,但内部会造成极大的创伤。

    “子弹从左侧背部射入，贯穿左腹，也有可能伤到肺，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手术。但岛上医院设施落后，恐怕……”

    齐飞握住弟弟的手，什么也没说。

    队长潘陆军听后，抬眸问医生：“你们给紧急处理一下，现在马上联络快艇送滨海去行不？”

    “需要多少时间？”

    “从这到滨海九四医院，最快……一个半小时。”

    医生摇摇头道：“不行……来不及了……”

    医生话音未落，忽然被人揪起衣领。他垂眸，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表情几乎扭曲地冲他嘶吼：“谁说来不及？！来得及！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你给老子马上救他！马上！！”

    “齐飞！！坐下！”

    潘队大吼，他看齐飞顿住了动作，扭头看他。那表情像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坐下！这是命令！”

    齐飞顿了顿，半晌，松开了抓住医生的手。

    潘队重重地按住齐飞的肩膀，转眸望向医生。

    “你是行家，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医生看着潘队长脸上、衣服上还残留着敌人飞溅的血液。或许，作为医生，他看过太多生生死死，却是第一次看见沙场归来血洗铠甲的战士，他双眼有些发红，但脸上的肃杀之气逼人。医生愣了愣，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马上手术，在这边……”

    救护车停在济州岛卫生所门口，推车早已等候在门前。他们将担架从车上抬下来，安置在推车上，急急忙忙将人推进抢救室，紧接着，抢救室的门合上，门口的灯亮了起来。

    “血压60/30mmhg。”

    “开双通道输液、输血！”

    “医生！静脉输液失败，血压50/20mmhg。”

    “马上实施静脉切开手术。”

    下午十三点零七分。

    雨还没下，但起了很大的风。风吹进办公室，将桌上的资料吹得飞了起来。任婷婷手忙脚乱找东西压住飞起来的纸，扭头对坐在窗边的同事喊：“喂，麻烦关上窗户啦，好大的风。”

    扭头坐好，手握鼠标，任婷婷盯着电脑屏幕，忽然找不到自己刚才看到哪段了，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

    “都是昨天那个该死的梦……”

    她嘀咕着，滚动鼠标，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刚看到的那个段落。可就在这时候，屏幕忽然变黑，而整个办公室的灯也全数熄灭。正在工作的一干人等都骚动起来。

    “停电了？”

    “喂喂，好像真的停了啊。”

    “哇，那什么时候来电？今天能提前下班吗？”

    任婷婷愣了愣，索性叹了口气，趴到桌子上。她隐约听见窗外传来雨声，心情格外烦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组长说话。

    “下去问了物管，今天下午都不会来电。大家可以回去了。”

    听到这话，不少人兴奋地叫了起来。然后商量着这空余的半天要去哪里逛街才好。

    “喂，婷婷，去不去？”

    “呃？哪里？”

    “西门，逛街，然后去吃那家的鸭舌。”

    任婷婷懒精无神地趴在桌上，冲同事摇了摇头：

    “你们去吧。下雨呢，我哪都不想去。还是回家得了。”

    不过10分钟，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撤退得差不多了。只有任婷婷还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想动。昨晚上，她做了个古怪的梦。梦见自己正在宿舍床上睡觉，也不知道打哪儿跑来一只黑猫，跳到她背上撒了泡尿。酸酸的，冰凉。

    今天一整天，那股子奇怪的算臭味似乎都围绕着她，挥之不去。而她的后背也是，不知为什么，一直觉得冰冰凉凉的。

    这该死的梦，预示着什么呢？

    她想了想，但很快打住思 绪，起身关掉电源，拿起包离开办公室。

    “还是什么都别乱想的好。”

    重症监护 …

    元月中旬，春节将至，大中小院校学生都已经考完试放假回家，有足够的时间用来“腐败”。而上班族，也即将盼来可贵的假期。这一时段，对于网络写手而言正是黄金期，收藏、评论翻着倍儿地涨，任婷婷工作专用的QQ签名也与时俱进地改成了：“寒假到，勇开新坑，赚钱！吃肉！”她这十一字签名，大有些像搞传销的口号，倒是也十分具有煽动性。

    这天上午，QQ滴滴跳。任婷婷点开一看，颇有些惊讶。敲她的是一个签约作者，不过此人自从半年前坑了一篇20万字的言情后，无颜见江东父老，失踪已久。

    众人皆攻我独受 09:05:52

    总受~~~~~~~~我要开新坑~~~~~~~~~~

    沐沐好攻 09:06:01

    = =#，乃还有脸见我？先把你太监的下面给接上。

    众人皆攻我独受 09:06:31

    既然是太监，哪来的下面？

    ┬_┬表介样嘛，银家这次保证不坑……

    而且昨天RP爆发，已经写了2万字了，这次的题材很有爱~

    额要写帅帅滴特警哥哥~~~~~

    沐沐好攻 09:07:02

    ……

    说实话，对于一个常年坑人成习惯的作者，敲她说要开新文要上榜，任婷婷已经不想给这坨狗屎机会了，给她机会就是害人哪！不过她得承认，当对方打出“特警”二字的时候，她有些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听她说完。当然，即便她不听，那家伙也会源源不断地把消息发过来。而事实也是如此。当任婷婷刚打完一排省略号，对方的消息又来了。

    众人皆攻我独受 09:10:31

    本山人韬光养晦大半年，终于……嗯，前段时间，我妈一个老同学，是个军旅题材作家，不过他本身也有两杠二星。为了写一部名为“红色尖兵”的书，到武警特警某部队实地取材。昨天我跟我妈去他家吃饭，饭桌上就讲了一系列的故事，哎哟，那是惊心动魄啊。他还给我们看了他拍的DV，简直帅毙了！！其中有一个狙击手，大萌！大萌！

    众人皆攻我独受 09:11:36

    话说，你不是在滨海么？

    就在大前天，你们滨海那里有个什么岛来着，还出了件大新闻。一个地下军工厂被破，据说还牵涉到重型军火走私。而且这个军工厂幕后老板很神秘，貌似是个有点身份的人。我这消息可是秘密，你们那边新闻里绝对还没有播过。对方火力很猛，几辆军用卡车开过去，直接上武警跟特警。我萌的那只也去了，在一百多米外的射击死角，居然稳、准、狠地打中罪犯眉心。帅吧？帅吧？帅吧？不过也有悲剧，据说他们队里有个人，不到50米的距离，被苏联AK47突击步枪打穿肚子阵亡了。

    任婷婷确定这个女人处于花痴状态。但她提到滨海市地下军工厂，还有特警……这让任婷婷愣了愣。这两天，确实没有新闻播报类似的消息。她记得，大前天，也就是公司下午停电的那天。在那天的前一晚，她做了个噩梦。接着那天下午回到宿舍，她在床上躺了躺，浑身不舒服，然后就莫名其妙发起烧来，还去医院吊了两天盐水。

    想着这些，任婷婷心里逐渐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敲打键盘。

    沐沐好攻 09:13:20

    你胡扯吧！既然对方火力强劲，又派特警上，特警总会穿防弹衣吧？怎么会被子弹贯穿肚子？

    众人皆攻我独受 09:14:42

    呀？这个我不知道捏……我也是听那个伯伯说的。不过他应该不会胡扯，估计有啥特殊原因吧。

    任婷婷看着电脑屏幕，皱了皱眉。心想，她这道听途说的消息，八成不牢靠。可她刚想笑笑，QQ对话框里，又多出一条新消息。

    众人皆攻我独受 09:15:02

    啥都没穿冲在最前沿的……不会是卧底吧= =？

    仅仅是十来个字的胡乱猜测，却让任婷婷的背都凉了起来。

    此后，那姑娘继续说她设计的故事情节，可任婷婷却再无心看下去了。她愣愣地对着电脑发呆,整整一天。

    次日，恰是周末。任婷婷一早起床，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离开了宿舍。

    出门走在路上，实际上她还犹豫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又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可有些东西，她不去证实，心里就难受，老放不下。反正是周末，出去走走也算消遣。如此想着，她搭上了开往南漳码头的大巴。

    从滨海市内，到济州岛，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到了港口，再搭开往济州岛的海上巴士，也要将近50分钟。

    这天天气很冷，而且下着小雨。海上的风浪有些大，50分钟的船坐下来，等到了岸上，任婷婷还觉得胃里翻腾着难受。虽然天气寒冷，但码头上还是有不少渔民在卖虾蛄、带子还有小鲍鱼。这里的海鲜相比市区，更要便宜多了，而且新鲜。任婷婷抱着“随便来逛一趟”的心理，准备花一百块，顺手称些带子跟鲍鱼，回去炖靓汤喝。

    “带子给我把壳去好……12吧？”

    “14，14，最便宜就14了。不信你去旁边问问……”

    任婷婷讨价还价一番，看渔民给她称带子，顺口问道：“嗳，你们这里，前几天是不是有很多警察来抓人啊？”

    她话音刚落，卖海鲜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忽然就激动起来，操着一口带有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表情认真地说：“哎，打枪！好多警察！”

    她说着朝身后的灯塔的方向指了指：

    “那边那个化工厂，他们说里面藏有好多的枪。那天好多警察来围住，啪啪啪的枪响，打死好多人啦，现在那里都留有好多的血……吓死人啦……”

    中年妇女说得很急，而且当地口音浓重。任婷婷听得也不是很明白。但她大致可以确定，这岛上确实有一个地下军工厂几天前才被摧毁。也就是说，那家伙说的消息是真的。

    她思索片刻，忙问：

    “那你知不知道，有警察受伤了？”

    “有啊有啊。”

    妇女一边熟练地地将任婷婷买的一袋鲍鱼挂在称钩上，一边道：“我表姐的儿媳妇就在卫生所当护士啦，她说，警察身上好大的一个洞，流了好多好多血。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这种的……都吓傻了……”

    卫生所？任婷婷皱眉了皱眉，心中忐忑。半晌，等中年妇女将称好的带子跟鲍鱼递给她，她摸钱递上，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警察……死了？”

    死了。那家伙是这么说的。还特别用了“阵亡”这个词。但既然是阵亡，那应该是当场死亡，又为什么会送进济州岛的卫生所呢？

    “死？没死没死！”

    妇女说着，连连摆手。

    “送去的时候还活着的啦，不过快要死了，他们都说救不活的。刚好那天遇到省医的医生到这里卫生所指导工作，就给救活啦，不过后来好像又要死啦，就转到市内的医院去了，还专门开了船来接的。”

    任婷婷听后，急忙点头，问了那大姐卫生所的方向，就匆匆忙忙奔了过去。

    济州岛不大，而卫生所距离港口不到20分钟路程。任婷婷心急于受伤特警的名字。到了卫生所，她立刻跑到急诊室旁的办公室打听。一开始她找到的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护士。护士跟她说，伤员确实是武警特警。送伤员来的两个人，以及后来赶来的一批人，全都带着钢盔穿着防弹衣，衣服背后还印有武警特警的字样。护士说手术是成功了，但是手术结束后不到3个小时，病人情况突然恶化，经过抢救，勉强救过来了。但岛上医疗条件非常的差。下午四点多，他们就联系好了船，把人运到滨海市去了。正当护士要翻看病人登记的记录查对伤者名字、确认那人是不是齐放的时候。忽然进来了一位医生。医生进了办公室，一看状况，立刻就把护士喊到一边臭骂了一顿。接着，医生就跟她说，病人的资料是绝对保密的，不论什么人，都一点不能透露，然后就赶她走。

    碍于对方态度过分坚决，任婷婷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回到港口，搭乘海上巴士离开济州岛。在船上，她还特别给余珊珊打了个电话。但余珊珊对这一情况显然毫不知情。接着，她又打了齐飞留下的电话号码，却是处于关机状态。

    万分无奈之下，任婷婷拎着两袋海鲜回到市内。就在她踌躇着，准备先回宿舍，多打几次齐飞电话，问明情况再说的时候……她忽然想到，既然是军人，那大概会住到部队附属医院。而滨海市内，医疗条件最好，且是部队附属医院的，只有一家，九四医院。

    当任婷婷转出租车到达九四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走进医院门诊大厅，她本想先去护士台问问，可一想到之前在济州岛卫生所的遭遇，她估计这边的口风只会更严。但九四医院她来过好几次，还算熟悉。便提着两袋海鲜，穿过门诊部，直接跑到了外科大楼住院部。

    此前，廖永波受枪伤也是住在九四医院。任婷婷想也没想，直接就冲到了普外2病区，走到上次廖永波住的单人病房走廊里，从门口的小窗，挨间窥视。可是她一无所获。接着，她沿着走廊，把多人病房也挨个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普外1病区，普外3病区，普外4病区……任婷婷把外科病房从13楼到9楼挨个找了个遍。连护士都注意上了这个拎着两包湿答答的海鲜，在病房走廊里窜来窜去的人，走上前询问。

    “齐放？”

    “没这个人。”

    护士摇摇头，叫她去楼下病房护士台查查名字，或者打电话联系病人家属。总之，病房重地，又不是菜市场，哪能容她转来转去？要是病房内的病人东西丢了怎么办？

    在护士的眼皮子底下灰溜溜地走到楼梯口按下电梯。任婷婷一看时间，下午2点多。在医院转了这么久，要是人真在这，她不可能找不到吧？更何况，她怎么就能断定受伤的人是齐放？难道就因为那人没穿防弹衣吗？

    双腿酸疼，任婷婷埋头笑笑，瞅瞅她的鲍鱼跟带子，叹口气，走进电梯。

    随着叮地一声，电梯到一楼停下。任婷婷也算受够了她自己。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可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任婷婷？”

    低沉中而略为沙哑的嗓音，语调温和，带着些惊讶。

    这声音任婷婷似乎并不陌生。她顿步扭头，看见一个穿着橄榄色T恤跟迷彩裤的高大男人站在电梯前，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的纸饭盒。

    她愣了愣，看着他的面孔，半晌。

    “齐飞？”

    他笑了笑，面上带着几分倦意。

    “你怎么在这？”

    任婷婷抿了抿嘴，既然齐飞在这里，那么……

    “齐放……他……”

    她犹豫着，话未说完。但齐飞似乎已经明白。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你……怎么会知道？”

    “说来话长。”

    任婷婷此时确实无心慢慢解释自己得知此事的经过。她抬眸看着齐飞，不由自主地揪着眉，语调微颤：“齐放现在怎么样？很……很严重？”

    齐飞闻言，垂眸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都很勉强。

    “在重症监护病房，七楼。目前暂时还没有脱离危险……”

    他说着，抬眸看了看任婷婷。

    “要上去看看？不能进病房，只能在外面……”

    那一瞬间，也不知是不是从齐飞的眼里看到了什么，任婷婷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甚至有些想摇头。她真的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场景。不久前，他们还说过话。而现在，她听说他肚子上被打穿了一个很大的洞。任婷婷不知道枪会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可听起来并不像是危言耸听。齐飞的表情就证明了这一点。

    她埋头片刻，脑袋轻轻啄了啄。

    “去……我想去看看他。”

    吃什么，不能吃亏 …

    一笑转身，一晃三个多月。

    她从新闻道里猜测着他的去向、关切着他的安危。这样的挂念，仅仅是因为这个本该与她没有交集的人，十分偶然地闯入她的视野，在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生中点上了看似无关紧要的一笔。她知道，这一笔之于他，或许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就像学生眼里，这辈子就只有那么几位老师，但老师却带过数不清的学生，桃李满天下。

    隔着玻璃，她看见他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粗粗细细的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脑子里不由地浮现出那日他生擒毛一峰时的景象。身手敏捷，动作利落干净。即便肩上的枪伤未愈，对他并无丝毫影响。他对她笑，转身离去，那背影是那样可靠，就像单臂也能撑起一片天。她看他神色自诺地倚在指挥车上，一边喝水一边与人说话，压根不在乎肩上裂开的伤口。他似乎拥有钢筋铁骨，强大得就像希腊神话里的战神Ares。可现在，倘若撤掉那些仪器，这个人将永远不会再动、不再说话。

    她看着，看着监护仪器上显示着他的心跳，那一瞬间，似乎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

    齐飞站在任婷婷身后，默默看了一会儿，扭头转身走了出去。他不忍再看，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如此，他更要冷静，太多的事情需要由他来处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任婷婷终于调整好了情绪。扭头，却不见齐飞的身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该哭的。齐飞才是齐放的亲人，这个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想哭。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而他一动不动，静静躺着。听齐飞说，抢救的时候，他曾两度休克，最久的一次心脏停止跳动长达3分23秒。在医疗设备落后的济州岛卫生所，很多紧急处理的措施都无法展开。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或是情况恶化，突然离去。而3分多钟心脏停跳或许已经造成了颅脑损伤，即便醒来，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也许从此生活不能自理，也许变成植物人，一辈子都只能这么躺着，靠药物与机器维持生命。

    任婷婷贴着玻璃站在那里不愿离开，直到齐飞再次走了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出去吧。”

    他指了指重症监护室旁边的医生办公室。同样隔着玻璃，医护人员时时刻刻监护着病人的情况。

    “别站在这儿了。”他说着，疲倦地笑了笑：“我在这守了好几天，他都没有醒来。”

    听他这么说，任婷婷点点头。其实对于齐家兄弟而言，她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在这样的时候，如果她还要齐飞来劝慰，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任婷婷随齐飞走了出去。俩人坐在七楼走廊上的一排座椅上坐下来。

    你是不是几天没休息了？”

    任婷婷看齐飞面容疲倦。重症监护病房自然不允许家属陪护，而一路走来，她就看到走廊上这一排长椅是可供休息的地方。垃圾桶里有四五个矿泉水瓶，还有三个一次性饭盒，由此她不难猜测到，齐飞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他看了看她，大约已经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她的猜测，笑着点点头。

    “也就两、三天，没事。今晚队长会派人换我去休息。”

    “队长？”

    任婷婷愣了愣。她知道，齐飞齐放的老家应该都在林城，在滨海他们应该没有住处。而他提到部队，这让任婷婷有些惊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论怎么说，大概都会惊动到家里人……难道说……

    齐飞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即便此时他已经非常疲倦，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任婷婷眼里的疑惑。

    他冲她点点头。

    “我俩……大概算是孤儿吧……”

    “大概？”

    他笑了笑。

    “这事说来话长。”

    他说着顿了顿，抬眸，见任婷婷默不啃声地看着他，笑笑，埋头道：“我跟齐放老家在林城。我爸是部队里的，94年去广东抗洪的时候牺牲了。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我爸去世不到一年，她也没了。我跟我弟那时候还在读初中。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亲戚，我俩是被我爸的战友秦叔收养。他是林城军区司令部通讯处的指导员。家里有两个闺女，大女儿跟我们差不多大，患有小儿麻痹症，残疾。家庭负担也很重。我跟齐放怕给他家增添太多负担，高中毕业就进了部队。这次齐放的事，我还没敢跟秦叔说，他有冠心病。”

    任婷婷听他说完，埋头。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齐放家里的事儿。没想到有这么多波折。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她抿了抿嘴：

    “你们部队……应该也不在滨海吧？他们要怎么换你？换了你，你又去哪里休息？”

    “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埋头，揉了揉眉间，淡淡地笑笑：

    “部队驻扎地，这是机密，不能讲。不过目前的驻扎地点，确实离冰海市不是很远。坐几个小时的车就能到。你不用担心，我们当兵的，什么地方躺着不是睡？都习惯了。要想休息得好点儿，大不了找个旅店，公费，没事的。”

    齐飞这么说，显然是怕给她带来麻烦。任婷婷听着，点点头。半晌，她皱了皱眉，抬眸，冲齐飞笑了笑。

    “齐飞。”

    “嗯？”

    她站了起来。

    “我现在回去一会儿。”

    “啊？”齐飞听了她这话，似乎有些懵，但很快点头笑道：“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去。”

    “嗯，我很快回来。”她说着，埋头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思索片刻，她抬眸道：“我7点来。我回去炖鸡给你们吃。”

    她说完，转身匆匆走向楼梯口。那时，齐飞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任婷婷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他起身，快步追了上去。电梯门刚好打开，任婷婷走了进去。

    “等等！”

    他喊住她。

    “别麻烦，真的没事儿。”

    任婷婷一愣，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看上去让人难过。她虽然是笑着，可那眼神却像快要哭出来。

    “别跟我说麻烦。”

    她咬着嘴皮，摇头。

    “真的别对我说麻烦……”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却哽在喉咙里。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但一点都好，就是别跟我说‘麻烦’。”

    她说完，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她忍住，埋头按下按钮，电梯门很快合了起来。

    齐飞站在电梯口，扶着门框，怔怔地看着红色的数字，从7楼一直跳到1楼。半晌，他转过身，埋头，蹙眉而笑。

    “齐放……这次你可千万要挺住，不然你肯定要后悔的……知道么？”

    他正想着，走廊那头的办公室，忽然有护士探出头来。

    “齐飞？齐飞？快，快过来一下！你弟弟有意识了！”

    任婷婷拎着两袋湿答答的海鲜一路狂奔。她跑出医院，拦下出租。先去了菜场，买了新鲜蔬菜还有一只鸡。接着跑回宿舍，一进门衣服鞋都没有换，马不停蹄地直径冲进厨房。两个在家的同事觉得有些奇怪，凑过去一看，都惊叫起来。

    “鲍鱼啊，哇，还有带子，还有鸡啊！今天开荤了，海鲜大餐！”

    任婷婷笑笑，什么都没说。她将鲍鱼连壳倒进铁锅，放入清水，开小火，将脏东西煮出来。接着又将鲍鱼的肠子、粪便撕掉，再用清水煮一下，同时开火炖鸡，把清洗干净的鲍鱼连壳加进去。

    等鸡炖得差不多，她又开始做油爆带子、蒜蓉小白菜。

    下午六点多，鲍鱼炖鸡的香味引得宿舍里几个姑娘肚子里的馋虫兴奋不已。而始作俑者却将大半鲍鱼炖鸡打了包，其他两样菜也打包大半，拎着三个饭盒一个保温管匆匆出门。宿舍里面的姑娘们走到厨房，揭开锅一看：妈的这个死女人，精华全没了。倒是留下了小半锅汤、鸡头、一些鸡碎块，以及很多鲍鱼壳……

    下午七点钟，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任婷婷从出租车上下来，左手饭盒右手保温壶，匆匆忙忙往外科大楼跑。搭电梯上七楼，她走进走廊，四处看了一眼，没见齐飞身影，于是急急忙忙拐进重症监护Ⅱ室。然而，当她走到重症监护Ⅱ病房门口，却发现里面是漆黑一片，连旁边办公室的门窗也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

    她急忙退了几步，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又快步走到镶壁的玻璃前，贴着玻璃往里面看。

    仪器电源全关闭了，病床上空空的。连床单也像是换过，叠得十分整齐。

    那一瞬间，任婷婷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她觉得身子发软，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灌脑门。她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踉跄着退后几步。

    为什么会这样？她连想都不敢想。

    “喂，你干什么？”

    一个听上去冷冰冰地陌生男人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在走廊上响了起来。她缓缓扭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带眼镜的男医生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站在那里。

    “这里没人，你找谁？”

    医生眯起眼，看她面色惨白，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转身上前几步，走到她跟前，似乎想伸手拉她一把。但任婷婷挡开了。她伸手指着黑漆漆的重症监护Ⅱ病房，回眸看医生，那眼神小心翼翼，像是哀求一般。

    “……今天……今天白天还住在里面……”

    任婷婷语无伦次，挂了保温壶的手无意识地扯住大夫的白大褂。

    “医生……他……到哪去了？是……是转病房了？转病房了是不是？”

    这位医师的年纪还很轻，比任婷婷他们也大不了几岁。看她这样子，年轻医师心中多少有些动容。他愣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冲她点头。

    “如果你是说白天住在这里受枪伤的那位特警，他确实已经转病房了。”

    医生顿了顿，看任婷婷依然怔怔地看着自己，好像不听他把话说清楚就不能安心似的。医生露出温和的笑容。

    “别担心，你不用担心。患者今天下午恢复意识了，情况也稳定下来。大概五点多钟，转到普通病房了……没事，真的没事，我不骗你。他不是我负责，我听老师说，他的情况比想象中好，完全没有问题……我带你过去？”

    医生说完又笑了笑。任婷婷愣愣，半晌，感激地连连点头。

    年轻医师将她带到9楼的一间双人病房，推开病房门时，她看见病房里的人还不少。一个穿白大褂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跟一个护士围在靠里的病床前，齐飞站在他们后面。几个人将病床上的人挡得是严严实实。而靠门的病床上则坐了个高高大大皮肤黝黑脸瘦长的小伙子，穿着绿色的军装。

    “周老师。”

    年轻医师一进门轻轻唤了一声，正在与齐飞说话的那位大夫闻言扭头，而齐飞也跟着扭头，看到了任婷婷。

    年轻医师笑了起来：

    “是你们认识的吧？她到重症监护室，看见里面没人，吓得半死。”

    被人这么一说，任婷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走了进去。她走到病床边，探头看了看齐放。他合着眼，鼻子上依然插着氧气管，心跳、血压等也还是有仪器监护，但呼吸机已经撤下了。

    “没事了吗？我听那位大夫说，已经恢复意识了？”

    齐飞颔首看了看弟弟，点头道：

    “下午你刚走，他的手指动了，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人醒来过一次。挺好的，医生说情况很好。”

    齐飞的话语中难掩欣喜。任婷婷听了，扭头看看齐放，心里也放下一块大石头。

    医生交代了一些事项后，带着护士跟那个年轻医生一起离开了病房。任婷婷见状，将手里的东西提到床头柜上，扭头对齐放笑道：“我做了点吃的。”

    她说着看了看坐在病床上的那个穿军装的人：“这是……？”

    “徐一平，是齐放他们突击小队的队员。”

    任婷婷嘲那人点头：“你好，还没吃晚饭吧？来来，我带了吃的。”

    她边说边将饭盒打开。不得不说，这妞虽然脑不够使的情况很多，但在做菜方面，她确实有才华。盖子刚刚揭开，油爆带子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坐在床上的徐一平像只猴子似的，笑呵呵地跳起来，凑上前一看，“哇”地感叹。

    “是带子，早上去港口称的，还蛮新鲜。你们尝尝。”

    她将装米饭的圆形大饭盒打开，把一半米饭倒在盖子上递给徐一平。那小子嘻嘻哈哈说了谢谢，迫不及待地接过米饭跟筷子，先夹了一块带子放到嘴里。美滋滋地笑了起来，连连赞叹。接着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齐放，叹气道：“咱队长也是，早几天醒不就好了？这下可没口福啰。”

    齐飞也接了任婷婷递去的饭盒，笑着道谢，问她吃过晚饭没有。任婷婷虽然还没吃，但宿舍饭盒不够用，她没带这么多，连忙点头道：“吃了、吃了，我来之前就吃过。只是饭盒不够，带少了怕你们吃不饱。”

    “没事！吃得饱。”

    徐一平爽快地回答，筷子一伸，又去夹带子，谁知齐飞眼疾手快，同时出筷，充分发挥了狙击手眼利手稳的优点，一下子就将徐一平夹到的带子抢了去。

    看那俩人大孩子似的逗乐，任婷婷知道，这几天为了齐放的事，他们也是一刻都没有放松过。如今好不容易他的情况稳定了，他们也松了口气。

    她笑着，看了看齐放，扭头把蒜粒小白菜的盖子也打开，又指了指保温壶道：“里面有鲍鱼鸡汤，等饭吃完，记得喝汤。”

    徐一平大约好久没吃到过这种“大餐”了，一听还有鲍鱼炖鸡，当即感叹道：“嫂子，你也太贤惠了……”当然，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被齐飞一个必死眼瞪得消音。

    “他乱说的，你别理他。”

    “没有……”

    他们正说笑着，任婷婷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病床上、棉被边缘，齐放的手指似乎动了动。她扭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她见他的眼皮眨了眨，忙拉了拉身后的齐飞。

    “齐放？”

    她叫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眼，却慢慢地睁开，眼里似乎带着些迷茫，看着床边的人。

    “他好像醒了。”

    “我叫医生。”齐飞说着，连忙走到床头按铃。而徐一平也端着他那饭盒盖子凑到齐放面前直叫唤。

    “队长，你醒了？知道我是谁不？我是一平，是一平。”

    “喂，队长，你看我在吃什么？”

    这小子实在太恶劣了，竟然夹起一块带子在齐放眼前晃了晃。

    “带子，是海鲜。嘿嘿，想吃吧？想吃你就得赶快给我好起来……”

    任婷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头莫名的感动，但又觉得有些好笑。就在这时候，她竟然发现齐放眼睛往上翻了翻……倒像是个翻白眼的动作。那一瞬间，她“噗”地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医生也推门进来了。他走到床前检查了一下，说没事，一切正常。医生走了没多久，齐飞、徐一平把饭菜扫完，开始吃鸡、喝汤。他们看见齐放刚合上的眼，不时地睁开。任婷婷站在床尾看着他。似乎他醒来，她又不太敢靠近。

    齐飞放下碗，走到他床边，用棉签沾了点盐水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伤口还疼不？现在好些了？呵呵，没事了啊，这次，你快把我们吓死了……”

    齐放眨了眨眼，看看病床上方的盐水瓶，嘴皮动了动，似乎在说话。齐飞侧脸凑上去，想听他说什么……半晌，他才终于听清了弟弟的话，抬眸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抿嘴笑了起来。

    “队长说什么？”

    徐一平好奇地凑上来问。

    齐飞笑着，白了徐一平一眼，重新端起碗道：“你就等着他伤好了揍你吧。”

    任婷婷站在床尾，看着齐飞的笑脸，心里暗暗好奇。他究竟对齐飞说了些什么？当然，她一定没有想到，他醒来后说的头一句话，竟然是：“吃什么，不能吃亏，我吃亏了。”

    很急切，很囧迫 …

    齐放清醒了，但很快又合上眼，看上去像是又睡了，但他不时会动一下，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任婷婷长这么大，身上从没有过一条超过3厘米的口子。但前不久动过手术的同事告诉她，术后那三天，她疼得死去活来，镇痛棒都不顶用。虚脱无力地哼哼虽然不能减轻痛苦，但在漫无尽头的疼痛折磨下，那样的呻吟多少能让她稍微好过一点。

    她看齐放合上眼，将齐飞拉到一旁，小声地问：

    “我看……我看……他是不是很痛啊？”

    齐飞抿抿嘴，皱眉。

    “痛是肯定的。子弹穿过肺部，打断两根肋骨，左肺都切掉了一部分……”

    听着这些，任婷婷忍不住揪眉，不愿去想象那会有多疼。齐飞见她那表情，拍了拍她的胳膊，淡笑。

    “你也别把我弟弟想得太没出息。天大的事，撑撑也就过去了，只要命还在，这点小伤小痛，他扛得住。再说了，就算知道他疼，这事……我们没法子替他。”

    齐飞说完埋头看了看时间，抬眸对任婷婷说：

    “都快九点了，害你劳累了一天，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早点回去休息，这儿有我跟徐一平。医生说，明天可以给他吃点流食，但我们……你看……如果方便的话，这事能不能麻烦你……”

    “没事，没事。”任婷婷连声应道：“我说了，别跟我讲麻烦。我明天一早就煮点粥送过来。”

    任婷婷说着，回头看了齐放一眼。转身拎起桌上已经收拾好的空饭盒，与齐飞并肩走出了病房。

    齐飞一直把任婷婷送上出租车，看车开走，才转身向往回跑。一走进病房，就听见齐放无力地哼了哼，虽然那声音极至虚弱，哼一声要等许久才听得见第二声。

    齐飞走到床前，对他笑：

    “人已经送走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哼吧你。”

    他刚说完，齐放又轻哼了一声，接着，不满地睁眼，瞪了瞪齐飞。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要我哼，也得我有力气哼呐”。齐飞微怔，扭头看一眼徐一平。俩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少时，都哈哈大笑起来。

    次日清早7点来钟，宿舍的姑娘们都还在周公家打麻将，任婷婷就已经爬了起来，穿衣洗漱，奔往菜场。

    她买了只鸽子回来清炖，又买了半斤杭州新米，用清蒸的鸽子汤来煮粥。大约8点来种。珠珠被厨房传来的声响吵醒。睡眼朦胧地爬起来上厕所。看见任婷婷又站在灶台边忙活，心中大叫古怪。她凑上去把火上的瓦罐盖子揭开一看，大叫一声：“鸽子？！”

    “喂喂，你……你这两天没事儿吧？昨天鲍鱼炖鸡，今天清蒸乳鸽？我说，出了什么事儿啊，要这么大补？”

    任婷婷忙着搅粥，头也不抬地回答：

    “有个朋友住院动手术，帮忙给他做点吃的。”

    珠珠一听这，体内的八卦因子“嗷”地一下全蹿了起来。

    “朋友？朋友？男的女的？这么用心？嗷嗷嗷……男的吧，肯定是男的！”

    任婷婷埋头笑笑，继续搅她的粥。

    “一朋友，刚生完孩子，满意了吧？”

    如任婷婷所愿，珠珠“切”了一声，揉揉眼，钻进了厕所。一会儿，厕所里传来了珠珠懒洋洋地声音。

    “婷婷呐，改明儿我也进医院生孩子去，可全指望你了……”

    任婷婷笑了笑，看粥煮得差不多了，就倒进旁边的保温壶。接着，她又拿起今天早上刚买的新保温壶洗干净，乘了些鸽子汤。拎着一红一绿两个保温壶，急急忙忙赶往医院。

    任婷婷到走进病房的时候，齐放还在睡。在病房内陪护的只有齐飞，他正靠在那张空床上看书。一见任婷婷来了，他连忙放下书起身，冲她笑道：“这么早？”

    任婷婷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了笑，走到床边，将两个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扭头看看齐放。他那肤色原本就偏黑，失血过多后，整张脸看上去都是青灰色的。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理作用，总觉得他今天的脸色看起来要比昨天好得多。

    “伤口疼，昨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齐飞道。

    任婷婷点点头，将保温壶盖子扭开，用盖子盛了碗鸽子汤对齐飞说：“我了蒸只乳鸽，粥也煮了一整罐，你先吃点……”

    齐飞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他盯着任婷婷盛汤的侧脸看看。长发披肩，素颜不施粉黛，肌肤白皙，圆鼓鼓的腮帮子，脸颊上一抹红晕，犹如朝霞映雪。她表情十分认真，嘴角微翘着。

    他笑着接过任婷婷递来的汤，道了谢，边吃，边看着病床上正睡着的齐放。少时抬眸，见任婷婷站在床尾，双手交握看着齐放。过了一会儿，她抿抿嘴唇。小心翼翼地走到齐放身边，拿起放床头柜上的塑料小盆和毛巾，打开保温瓶倒了些热水打湿毛巾，拧干，轻轻地在他额头上擦拭。边擦，还不时抬头看看齐飞，笑容有些不自在，似乎在说：“我，只是想帮帮忙。”

    齐飞喝着味道鲜美的乳鸽汤，冲她笑笑，点头。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这是怎么回事。一时间，齐飞认为自己该稍作回避，毕竟，人家姑娘的心思是如此的简单。

    吃完乳鸽、喝掉汤，齐飞转身走进洗手间将保温壶盖跟勺子清洗了一下。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任婷婷手里拿着棉签，正沾了水在齐放嘴边擦拭，一见他走出来，吓得手一抖面前掉到了地上。齐飞唇角微扬，佯装没有看见，把盖子跟勺放回桌上，抬眸看着任婷婷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能帮我看着他一下吗？大概10点吧，10点我就回来。”

    任婷婷慌慌忙忙地点头，直到抬眸见齐飞真的拿了外套走了出去，她才重重吐了口气，弯腰将地上的棉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另外拿了一根，将她刚才没做完的事儿做完，然后搬了板凳，正襟危坐在齐放身边。那双眼睛，在没有人监视的情况下，肆无忌惮地盯着别人的脸看了个够。

    齐放与齐飞确实长得像，不论身高、体形、轮廓还是五官，都像。可是这种程度的相似，只要多看过几次，很容易分辨。回想了片刻，她觉得自己在林城酒吧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其实应该是齐飞才对。而她酒后发去摩斯密码的人，应该也是齐飞吧？

    想着她不禁笑了笑。

    抬头看看吊瓶里的点滴已经快完了，她起身，准备按铃。可不经意间瞥见他输液的手，却看见他短了一截的小指。

    她顿了顿，很快按了铃，叫护士过来换药。接着她坐下，愣愣地看着他那只手。忍不住伸手去触了触断口处。那里已经长好，只是新生的皮肤组织颜色更浅一些，摸起来很滑。她看见他的食指第一截骨节上长着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许多细小的伤口刚结痂。那时候，她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去摸人的手。摸着摸着，她就听见一个很轻、轻得接近叹息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你想做什么？”

    任婷婷一下子缩手背到身后，扭头，见齐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十分平静地打量着她，也不知这么看了她多久。

    任婷婷大窘，慌忙抬头看了看输液瓶。

    “呃……点滴快打完了……我叫了护士，她说马上来……”

    护士确实来得十分及时，任婷婷话音还没落，护士就推着小车走进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从瓶子里抽出一根体温表给齐放量。任婷婷很自觉地退到一旁，心脏砰砰直跳还未平息下来。

    “没事……”

    她隐约听见齐放如此跟护士说：

    “就是饿。”

    护士笑了笑。

    “饿了？好事呀……可以吃点流食……记着，流食，别给我大鸡大鸭的猛整，知道不？”

    护士说着，转头看了看任婷婷。

    “给他喝点粥，或者吃点煮得稀软的面条，不能油腻。”

    任婷婷连忙点头。上次同事动手术，这些常识她多少知道，所以鸽子也是清蒸。因为鸽子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也清肺消火。

    护士给量完体温，三十七度，还有些低烧，但总体来说情况很好。护士推着小车走出去。病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俩。任婷婷怕他又问她干了什么。护士刚走，她就走到床头柜旁盛粥，随后端着粥走到床边凳子上坐下，将床摇起来一点。

    “痛不痛？”

    她抬眸，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将床摇起会牵动他的伤口。齐放看了看她，轻轻摇头“嗯”了一声。他的脖子还不太能动，因为当初为了抢救，气管那也开了个口子，插进管子。

    任婷婷看着他脖子上的纱布，埋头盛了半勺粥。抬眸，目光交汇，她倒有些犹豫，不知这勺粥该往哪儿送了。可就在这时候，她见病号张开嘴巴，挑了挑眉。她埋头笑了笑，将一勺粥送到了他的嘴里。

    等半碗粥喝完，这人不笑，也不道谢，开口就问她：“齐飞跑哪去了？”

    “他说有点事儿要办，10点回来。”

    齐放听后，也没说啥。又看了看任婷婷，半晌，他轻轻地吐出一句话：“等我伤好了，随你打。”

    任婷婷本端着保温壶的盖子，转身要去洗，一听他这话，愣了愣，埋头笑了起来。半晌，她扭头望向他，笑道：“亏你还记得啊？那行，你就快点好吧。”

    任婷婷去洗手间把盖子跟勺子给洗了。走出来，看看时间，才九点半。正想要怎么才好的时候，她见齐放眼睛老往床头柜上瞟，似乎在找什么。

    她走上前看看，有些莫名地回眸看他，却听那人道：“那个……鸡汤，还有没有？”

    任婷婷“噗”一声，捂着肚子笑得蹲了下去。她听见他躺在床上嘀咕，声音轻得像呓语，含含糊糊的，也不知在嘀咕个啥。但这比昨天要好得太多了，见他这样，任婷婷的心里也轻松了好多。

    她笑了一会儿，扭头对他道：“鸡汤没了，不过有鸽子汤。我去问问护士你能不能喝。”

    她说完便急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又急急忙忙推门进来，盛了半碗鸽子汤给这人喝。

    病号十分满足，喝饱也没道谢，合眼就睡了。任婷婷觉得，一个妈生的这俩兄弟，性格还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她将床摇平，坐在旁边看了看。他眼皮颤了颤，她知道这人没真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索性走到齐飞之前躺的那张病床上，找了他早先看的那本书，想随便瞅瞅打发时间。一看书名，《巷战》。随意翻了翻，什么“敌我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等等。她叹了口气，放下书，走到窗边看风景。却不知道身后躺着的人，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她。

    上午十点多，齐飞在街上溜达了一大圈，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一推开病房，就看见任婷婷坐在凳子上打瞌睡，齐放也在睡。

    他笑了笑，将东西放下。任婷婷被惊动，醒过来。一看时间接近中午，便起身准备回去。

    “保温壶里还有粥和鸽子，我不拿走了……我晚上再过来。”

    齐飞笑笑，笑容里带着感激。他知道，此时说感谢或麻烦，对于这个姑娘而言倒是一种拒绝。于是他跟着任婷婷走了出去。

    “我送你。”

    大约过了十分钟，齐飞送了任婷婷下楼回到病房。刚推门开门，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个半死。他看见齐放把被子掀开，半边身子已经挪下了床，正抬手奋力地想把吊瓶取下来。

    齐飞见状一个健步冲上去，扶着弟弟的膀子吼道：“你他妈嫌命太长是吧？这是要干嘛？给我躺好了！”

    齐放可能半点也没有意识到，就在昨天白天，他脖子上插了管子，呼吸还靠呼吸机呢。今天刚好一点，这厮就还真以为自己本事大能飞。身体虚弱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伤口疼痛，这也是现实。被人这么一吼，他自然乖乖躺了回去。经过他自己这么一番折腾，此时他大气难出，但面部表情却是万般无奈。

    躺回去过了好一会，齐放缓过气来，扯着齐飞的胳膊道：“你……你他妈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齐飞气得脸色发青。他看了看齐放，情况似乎还好，便道：“你还问我……你说说，你刚才是要干嘛？找死直接告诉我，我喂你吃子弹多快呀？”

    齐放没回答他，又缓了口气，皱眉道：“废话……废话少说……尿壶！”

    齐飞闻言一怔，哈哈哈大笑。一边取尿壶，一边拍着胸脯向兄弟保证，在他可以自己行动之前，绝对不再会离开他超过二十分钟。

    一个人吃 …

    “任婷婷发疯了。”珠珠如是说：“这几天，她要么不回宿舍，一回来就拎着大包小包准钻厨房里，边做菜还哼歌，非常欢乐。”

    瑶柱（干贝）粥、芋头饭、转子骨汤蒸芙蓉蛋、淮山药枸杞红枣炖鸡粥、猪肚炖莴笋、豆米猪蹄、冬瓜夹火腿、清蒸鲈鱼、柠檬鸡中翅、蜜汁莲藕、牛肉烩胡萝卜、东北黑香菇炖排骨……从选取食材、到刀工、烹饪，这女人确实很强。她做的菜里面还有一些小秘密，比如，看着是一碗白粥，可吃起来却无比鲜香，却不知这粥里她加了切得很薄的瑶柱，只是煮化在粥里看不见而已；又比如，咋看都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芙蓉蛋，没有加任何其他东西，水跟火候掌握的很好，蒸得细滑无比，可吃起来却是别样美味，因为这蛋里面加的不是水，是骨头汤。

    任婷婷看似平常无奇实则无比华丽奢侈的大餐，得到了齐放、齐飞、徐一平三位武警特警战士的高度评价。徐一平说，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芙蓉蛋，感动得痛哭流涕赖在病房不肯回部队去。因为任婷婷做菜实在太奢华，在齐飞跟她说，不要太破费，感到过意不去、甚至要拿钱给她之后，任婷婷就把奢华彻底藏了起来。该剁碎的剁碎，该用汤的只用汤。只有他们宿舍的人才知道，那一碗面条、一碗粥里藏着多少名堂，哪怕是清蒸豆腐丸子，里面还夹了鲑鱼肉啊……靠！

    通常，在病房里，看他们吃得很香，不时开开玩笑或赞美的时候，任婷婷这傻妞只会站在一旁跟着笑。愣痴痴的，不会讲话、不知道如何与他们亲近。尽管她并不是一个木讷的人，但面对他们，她似乎只有用做菜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总是拎着保温壶跟饭盒匆匆而去匆匆而归，但她觉得很开心。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保持多久。眼看着齐放一天比一天好，说话越来越有劲了、能坐起来了、能被人搀扶着围绕病床走动了，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她也知道，这样“看得见、听得着”的日子似乎也快结束了。她不敢想，可她心里确实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希望他不要太快好起来。

    星期五下午，一下班，任婷婷就奔回到宿舍，钻进厨房里忙活。她记得，齐放一直惦记着那日自己没得喝的鲍鱼鸡汤，因此特意请住在南漳码头附近的同事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给她带一些活的鲍鱼，用小水桶子养了一天。

    因为处理鲍鱼花了些时间，等汤炖好，她拎着保温壶出门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偏偏刚出门不久，外面就下起了小雨。

    元月末，街上寒风呼呼，雨点似乎也快结成了冰。任婷婷拉起羽绒服的帽子，把保温壶掖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出宿舍。或许是她跑得太急，刚跑到路口,一个不小心滑了一跤，蹭了一身的泥浆不说，脚还崴了，疼得她半天缓不上气。她爬起来，看看怀里的保温壶，没事。只是衣服摔脏了。幸好羽绒服是黑色的，她掏出纸巾擦擦，一瘸一拐地打车去医院。

    坐电梯到9楼，任婷婷忍着脚疼一跛一跛地朝病房走。就在离病房还有五、六米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听上去病房里似乎来了不少人。任婷婷愣了愣，一只手扶着墙慢慢走了过去。到了门边，还没推门，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见里面还真的坐了不少人。

    除了齐飞、徐一平，床边站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迷彩裤和黑色长袖T恤，想必也是齐放他们的战友。除此之外，齐放床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削苹果。女人大约二十六、七岁，长得很漂亮，而且气质出众。一头棕色卷发，白领打扮，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在这个女人身后，还跟着穿西装戴眼镜的男子。而床尾靠墙，则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穿夹克的男人。

    此时屋子里的人正说笑着，女人将苹果削好递到齐放手上。俩人也不知说了什么话，女人笑着抬手，敲了敲他的头。齐放也不躲闪，笑呵呵地吃着苹果。

    床头柜旁的地上堆着看上去像保健品的盒子，还有很多水果。床头柜上摆满了一次性饭盒。徐一平坐在齐飞陪护那张床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正用手从里面捞起些什么来吃，很乐的模样。看上去，大家似乎都已经吃过饭了，徐一平只是在杀后场。

    任婷婷站在门前，提保温壶的手紧了紧，忽然有些犹豫。但这时候，齐飞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来了？”

    他笑道。徐一平此时也看到她了，扭着脑袋冲她笑：“婷婷来啦？快来、快来，有好吃的！”

    任婷婷冲屋里那些陌生面孔都笑了笑，拍拍身上的水珠，往里走，让齐飞好把门关上。

    “呵呵……这么多人……”

    她笑了笑，正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齐飞已经关好门转身走到她身旁。微笑着向她介绍：“潘队，秦玉，她就是任婷婷，上次毛一峰绑架的那姑娘……这段时间，多亏她帮忙。”

    他说着，又挨个指着屋里的人向她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特警队的潘队长，那位是秦叔的大女儿秦玉，跟我和齐放从小一块长大的，听到消息特地从林城赶过来，还有她后面那位张先生，姓张对吧？哦，张修，是秦玉的同学……”

    最后，他指了指站在床尾的那个穿夹克的中年男子：“这位是赵哥，秦玉请他来帮忙照顾齐放……因为部队上有些事儿需要我回去，我今天晚上就得和潘队走……”

    一时间，任婷婷来不及记下太多的人名，只是笑着频频朝众人点头，而潘队、秦玉着笑着对她说了不少感谢的话。接着，齐飞接过她手中的保温壶，带着歉意笑道：“秦玉今天下午才到，她不知道你会过来……跑去饭店叫了一堆吃的打包带来……大家刚吃过。这个我给我，留着他一会儿饿了吃吧。”

    任婷婷含笑点点头，转眸，见徐一平拿着饭盒，盒子里装的是叉烧，饭盒上印着“一品堂”字样，是滨海市一家十分出名的饭店。他吃得添口添嘴，边吃还边抬起饭盒递向任婷婷，叫她也尝尝。任婷婷笑着说自己已经吃过不饿。

    “你们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怕爸听了犯病，但对我总不该瞒的。昨天听王指导员电话里一说，差点没给吓死！今天当着潘队的面，我可先说了，如果敢有下次……”

    秦玉说着，齐放挑眉笑着打断道：“还下次？算了吧我的姐姐，一次差点没命，再来一次那还了得？”

    “你还知道了不得？”秦玉冷哼，忽然一把夺过齐放手中的苹果，狠狠塞他嘴里。众人见状皆笑。任婷婷也跟着笑。

    起初任婷婷还没看清，直到齐放吃完苹果，秦玉去拿放在病床下的垃圾桶的时候，任婷婷才注意到秦玉是坐在轮椅上的。但她看上去乐观、大方。虽然坐在轮椅上，行动却十分敏捷，拿什么东西或做什么，都不假于人手。

    看着齐放与秦玉说笑，任婷婷扭头对身旁的齐飞笑道：“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嗯……”

    齐飞笑着答应。

    “我、齐放、秦玉还有她妹妹秦露，感情一直都不错。秦玉脚不好，初中的时候，班上老有人欺负她。她个性要强，在外从不认输，回家就躲起来哭。当时我比他们高一个年级，齐放跟她同班。有一天，齐放回家很晚。身上还有泥，衣服也破了。他跟秦叔说不小心摔的。我不信，就单独拉了他问。他笑呵呵跟我说，他偷偷跟着欺负秦玉那几小子，把人拖到僻巷里打了一顿，一挑五，把那几人全干趴下了。还硬打得人不敢告老师也不敢回家跟爹妈说。秦玉事后估计也猜到了。虽然不说破，不过打那时候起他俩感情特好……”

    任婷婷听着，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场景。她不时抬眸看看秦玉，而那姑娘对于目光似乎格外敏锐，每每发现任婷婷在看她，也抬眸朝她笑笑。

    任婷婷不知秦玉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过看上去她似乎很忙，几乎每隔个十来分钟电话就会响起来。

    秦玉摇着轮椅到一旁接电话，齐放抬眸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跟齐飞说话的任婷婷，也没说话。从床头柜的小盆子里拿起一个洗好的大青枣朝她这边扔。任婷婷是个大笨蛋，分明看到他朝她扔东西，伸着手却接不住。那枣子不偏不倚正巧打在她鼻子上。齐放见状埋头笑，倒是齐飞跟潘队瞪他一眼。

    “有你这么给人吃东西的么？”

    “就是，你说咱队里咋出了你这种耗子屎啊？人辛辛苦苦照顾你这么多天，就这么对人的？”

    齐放捂着伤口，也不敢笑得太用力，半晌，无奈地冲任婷婷笑道：“下次你别用鼻子接，正襟危坐，张嘴，我保准扔到位。”

    此时秦玉也打完了电话，转身摇着轮椅到齐放床边朝他白眼：“你那张嘴，欠抽！砸到人了连对不起都不会说？”

    齐放见她电话不断，也调侃道：“秦总，您就快回去吧，别打我一病号这儿耽搁了。”

    “咋的？还不乐意我在这儿？嘿，我就偏不走！瞧你那小样，生活都不能自理了，能把我怎么着？”

    这俩人贫嘴倒也是棋逢对手，众人在一旁看笑话。任婷婷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不时跟着笑，埋头握着齐放扔给她那青枣，揉来揉去地玩。

    大约坐了半小时，见他们聊得开心，自己也搭不上话，任婷婷便起身告辞。正巧，秦玉有事要下楼发份传真，便与任婷婷一道走，让她同学开车送任婷婷回去。

    临出病房，齐放叫了任婷婷一声，她回头，见他笑道：“枣子是拿来吃的，别老捏着玩。”

    任婷婷愣了愣，正想说些什么，却听秦玉道：

    “嘿，你这人还真是……人爱玩就玩、爱吃就吃，安分躺着吧你！”

    任婷婷、齐飞、秦玉还有秦玉那同学一行四人走出病房。齐飞将他们送到电梯口，趁着等电梯上来的时间，齐飞说，现在齐放的恢复情况不错，要不是行动还不方便，不要人照顾也可以。稍晚他跟徐一平都要和潘队回部队，有任务。这次可能得去北边沙漠一段时间。不论如何，现在有赵哥帮忙照顾，秦玉也在，他放心多了。

    秦玉听后笑笑。

    “都是一家人，跟我还客气，你弟弟难道不是我弟弟？我那边生意有人照顾，过来几天正好当放假。倒是你，千万给我注意安全，这边这个还倒床上，你别也跟着学。”

    齐飞笑着点点头，跟任婷婷说了再见，目送他们上电梯。

    不知为什么，看着秦玉，任婷婷有些羡慕。或许是羡慕她这种鲜明的个性。秦玉跟她恰好相反，虽然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可性格大方，做事有主张，好像有她在，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婷婷？”

    任婷婷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跳动正发呆，忽然听见秦玉叫她。她一愣，回头冲她笑。

    “这几天多亏你了。我看你刚才走路脚有些……是扭到了吗？”她关切地看着任婷婷的脚，或许是因为本身腿有毛病，尽管任婷婷忍着疼走好，却还是被她给看出来了。

    “哦……是扭的，刚才出门走得有点急，所以……”

    秦玉点点头，很快明白了。

    “我听齐飞说，这几天，每天上午、晚上都是你给他们送吃的……白天要上班，回来又要忙活，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任婷婷一听她这么说，连忙摆手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当初我在沙井遇上流氓，差点被他们抓上车，多亏齐放帮我，就因为这个，害他断了一截指头。后来我被毛一峰绑架，也是他们救我。我感激都来不急，这些也是我该做的。”

    秦玉笑了笑，点点头。

    “他们这工作实在是太危险了。齐飞跟你说过吧？我爸跟他爸是战友，过命的交情。可他们呢，老见外。当初我家因为给我治病，花了不少冤枉钱。他们怕给我爸妈增加负担，高中一毕业就去了部队。当时也没想到他们会进武警特警学院，这工作实在是太危险，齐放受伤住院也不是第一次……每次打电话找不到人的时候，我就提心吊胆，怕得睡不着觉。总觉得是我害他们的，要不是因为我……”

    秦玉说到此处埋头笑了笑。

    “不说这个。”

    她顿了顿又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这么忙还抽空来照顾他们，挺过意不去的。我打算在这边呆一周，等齐放拆线再走。我同学张修正好是一品堂的经理，他们那饭菜不错，我在他们那订了一日三餐，他们送到医院来，也省的麻烦去做……自己做饭我知道，真是特别累……”

    任婷婷听着，笑笑，不时点头。秦玉是一番好心，她真的安排得很周到，才飞过来，饮食起居的问题全给联系好了。但任婷婷听着，脸上在笑，鼻子却有些发酸。

    从医院出来，任婷婷跟秦玉站在大门口，等着张修把车开过来。秦玉送任婷婷上车，关上车门的时候，还从车窗塞了一叠钱给任婷婷，说是听齐飞他们说了，这几天，顿顿给齐放大补。男人心思粗，想不到这些。但现在的菜都不便宜，又是鲍鱼又是鸡，少说也得好几百。任婷婷刚出来工作，经济也不是多宽裕的，如果她不收这钱，他们过意不去。任婷婷推拒了半晌，可秦玉硬塞给她，接着张修就开车了。

    “你就收着吧，没什么。”

    车开后，张修笑道。

    “你刚出来工作，也不宽裕。这些天你尽心做了这么多，心意到就行了。”

    张修说，秦玉这个人很能干，在林城有三家公司。这点钱对于秦玉来说不算什么。而事实也的确像他们说的那样。任婷婷的工资并不高，这些天，单是做菜，少说她也花了四、五百。她知道他们是一番好心，可这钱她不能拿。

    秦玉给的那叠钱，任婷婷下车时，还是硬塞给了张修，让他转交秦玉。

    回到宿舍，同事们看她一言不发地拿了衣服去洗澡，暗暗觉得奇怪。等她洗完出来，便笑着问她：“唷，今天不做菜了？你那野生鳝鱼还在脸盆里呢。”

    任婷婷爬上床，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开机，一边摇头淡淡地道：“明天再说吧，今天累了……”

    “累了？”珠珠惊讶万状，“明天早上你不还要去医院送饭吗？明天再做来得及？”

    任婷婷愣了愣。把电脑合上，下床。接着，他们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她做菜的声音。不由地互相看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大约过了1个小时，她端着一盘酱爆鳝丝走进房间。还拿了好几双筷子。珠珠跟吴姐都愣直了眼。

    任婷婷给他们筷子，笑道：

    “晚上加餐，不怕夜草肥人的就来吃。”

    她说着，就搬了凳子坐在桌子边开始吃起来。吃得吧唧吧唧的。

    大伙完全被这人一系列的怪异举止给惊到了。都没说话，也没动，就盯着她看。

    过了一会儿，任婷婷见他们都没动静，停下筷子，扭头笑道：“怎么都不来吃？挺好吃的，真的。珠珠，你不说想吃吗？”

    珠珠抿抿嘴，忙摇头。

    “我本来想吃，看你这样我不敢吃了。喂，任婷婷，你不是受什么打击了吧？”

    任婷婷愣了愣，吸吸鼻子，转望向吴姐：

    “吴姐，你也不吃？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吴姐一愣，笑了笑，摇头。

    “我晚上吃得挺多的，现在很饱。对了，婷婷，你没事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任婷婷又吸了吸鼻子，愣着没吭声。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哭了起来。

    “你们……你们都不吃……我吃……我全部一个人吃……”

    在你身边需要理由（上） …

    边哭边吃完那盘酱爆鳝鱼丝，此后两天，她没再去医院探望齐放。对此事稍微知情的余珊珊在QQ上听她倾诉了“少女烦恼”之后，摊手一笑，表示任婷婷是个大笨蛋，这明显是人家设下的圈套。那个叫秦玉的人，摆明了是要赶她走呀。只有任婷婷这个大笨蛋才会自个往圈套里钻，还“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没有理由再跑去了”。

    余珊珊说：“要是换了我，我偏要天天去，做许多好吃的，每天赖着不走，气死丫的！这有什么？就算被人看出你喜欢他，男未婚女未嫁，光明正大，有什么可怕的？”

    任婷婷听后没说话。一方面她对“圈套论”暂时保留意见。她觉得秦玉也没做错什么，她是自己一厢情愿，如果连这都要怪别人，也太说不过去了；另一方面，她承认自己没出息，明知道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一次了，还是提不起胆子。她不敢。

    “小沐，我就跟你说吧，人只要不是太过分、明知人不喜欢还死缠烂打不放，没谁会讨厌被人喜欢的。男人在这面心肠比女人要软，你对他这么好，就算人家不喜欢你，至少不会讨厌你，甚至还会内疚。你怕什么？现在又没叫你表白……哪里有人能傻到你这种地步，都还没开始呢，就自动弃权出局。现在的好男人，不是有主了就是GAY。我告诉你，你今个儿要是不去，以后连后悔的地儿都找不着！到时候你就哭吧，但千万别找我哭，因为我会鄙视你的。”

    余珊珊的鄙视，让任婷婷更加犹豫。也曾鼓起勇气跑去九四医院，但在医院楼下徘徊数小时，最后还是灰溜溜地逃了回去了。那几日，由余珊珊带头，签约作者群里，大家都称任婷婷为“龟缩沐”，成天刺激她。然而任婷婷这个笨蛋却如同一汪死水，风吹过也不起半点涟漪。

    “背上这个伤口愈合情况很好，明天就可以拆线了。前面这个伤口有些大，还要再等几天。千万不要碰水，也别挠。伤口正在愈合，肯定会很痒，但千万别去挠它。”

    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说着，用棉签沾了药水在伤口上擦了一道，然后换上新的纱布，将伤口包好。齐放道了谢，将病号服的纽扣一颗颗系上。

    “谢谢。”

    “别客气……恢复得很快。对了，现在还会不会感觉到气短，呼吸不上来？”

    “有时候有点儿。”

    “正常的。你左肺切除了一部分。但你放心，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是可以完全恢复的。”

    戴眼镜的年轻医生做完了每日例行的检查之后，抬眸看了一眼床头柜，见上面堆满了一次性饭盒，不由得笑笑。

    齐放见状笑道：“刚吃过午饭……您吃了吗？”

    “也刚吃过。”医生笑着点点头，眯眼道：

    “看你这，还蛮丰盛的。对了，我记得不是有个姑娘给你送饭嘛？这几天都叫外卖了?我昨天还在楼下碰见那姑娘……也不知怎么的，那姑娘神情慌慌张张，大老远见了我吓得调头就跑……”

    齐放原本笑着，一听了医生的话，不由地皱眉：“她？她到医院来了？”

    “怎么？”医生扶了扶眼镜，笑道：“你不知道？”

    齐放颔首思索了片刻，没有回答，但很快抬头冲医生笑了笑。

    “哦……没什么……”

    医生见状，心下疑惑，但也只是笑了笑，吩咐了几句之后，就夹着铁夹子转身走了出去。

    “她来过？来过怎么不上来？”

    他纳闷地嘀咕着，扭头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一角的绿色保温壶，又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他侧身拿了本书来看。胡乱翻了几页，刚想放下，病房门却被人给推开了。

    齐放抬眸，见一个穿暗红色休闲西装的男人夹着公事包、拎了袋水果走了进来。那人正是秦玉的同学张修。

    “呃？”张修笑着进门，一看病房里只有齐放一个人，便笑道：“怎么就你一个，赵哥跟秦玉呢？”

    “秦玉出去办事了，大概下午点回来。这层楼水房没水，赵哥去楼下打开水，刚出去。”

    张修点头，笑着将水果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接着又问候了几句。俩人随便聊了聊之后，张修起身，走到齐放床前道：“我下午还有点事儿，马上得走。这个，你帮我转交给秦玉。”

    张修说着，从公事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递给齐放。齐放接过信封的刹那，立刻摸出信封里装的是钱，他抬眸，疑惑地看了看张修。

    “这是什么？”

    张修笑了笑。

    “哦，是钱。上周五秦玉拿给照顾你那个小姑娘的。人家不肯收，临下车硬塞给我了。”

    他说着顿了顿。

    “我电话里跟秦玉说过，本来早就想给她送过来，谁知道这周，实在太忙了。这不，刚抽出个空……”

    张修说着，看齐放眉头紧蹙，半晌，他抬眸看他。

    “你说任婷婷？秦玉给她钱？”

    “呃……”

    或许是齐放那眼神看上去颇为不善，张修愣愣，但很快笑道：“是啊，秦玉想着……”

    张修话还没说完，便被齐放打断。

    “秦玉给她钱做什么？”

    “呃……这个……”

    瞥见齐放眼中隐约闪动的怒火，张修感觉到，对方语调虽然平和却是强压火气在跟自己说话。心中暗忖，秦玉这事或许做糟了。

    他笑了笑，拍拍齐放的肩膀道：

    “其实秦玉也是一番好心，她想着姑娘刚出来工作，经济上也不宽裕，人家自己掏钱买菜又……”

    “所以她就自作主张拿钱给她了？”

    齐放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总算明白那傻妞这几天怎么影子都不见。看着手里的一叠钱，少说也有两千。秦玉出手确实大方，大方得他满肚子火气找不到出处。

    张修见状，正想出言劝解几句。哪知道这个秦玉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推门进来，硬生生撞到了刀刃上。

    “咦，阿修，你来了呀，吃饭没有?”

    秦玉话刚说出口哦，见张修与齐放齐齐转头望向自己。一个满脸无奈，一个神色不善，不由地笑了笑，莫名道：“怎么了啊？出了啥事?”

    一时间，病房内出奇地安静，这种静谧让人联想到像灾难来临前死寂的夜晚。齐放的声音独独响了起来，语调听上去很平静，却格外有分量。

    “秦玉，你给任婷婷钱了？”

    他说着，将一叠钱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数了数，两千五，不由地轻笑着讥讽道：“几天菜钱就两千五，秦总出手可真阔绰。听说你们出去洽谈业务，随随便便一顿饭都上万，你怎不给她个几十万花花？”

    秦玉愣了愣，似乎还没弄明白他啥意思，摇着轮椅靠过去，笑着道：“这姑娘人品还真不错。硬是不肯收。不过我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就是一根筋……知道鸡多少钱一斤不？鲍鱼多少钱一斤？鲈鱼、鲑鱼多少钱一斤?人小姑娘心眼实，顿顿给你们上好的。可你们也不兴想想，人家才出来工作多久？哪来这么多闲钱……”

    张修想阻止秦玉说下去，苦于没有机会。眼看这齐放脸色越来越不好，他索性扭头走出病房。果然，他刚一出去，就听见病房里传来齐放的声音。

    “是、是，就你最聪明、最会做人……你当别人都是傻子？谁叫你给她钱了？你凭啥给她钱？你给她钱经过我同意了么？”

    秦玉被吼愣了，但很快，她便不甘示弱地回敬道：“我看你脑子出毛病了吧，平白无故朝我吼啥呀？我给人家钱也给错了？我给了怎么着？人家是该了你的还是欠你的？凭啥又出钱又卖力？救命也好怎么的都好，那是你工作……当年人红军还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你还有理了？我看你做生意做昏了头，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齐放！！你凭啥这么跟我说话？我跟你说，别以为你是病号我不敢动你，还来劲了！”

    “动我，你能动我什么？”

    “无理取闹你！”

    “我看你就是一个猪脑子！”

    “啥？你说我是猪脑子？你……”

    你就是猪脑子！”

    张修在走廊里，听见那俩人吵架的声音，哭笑不得。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砰”地一声，秦玉摇着轮椅从病房里出来了，狠狠将门带上，轮椅摇得飞快地冲向走廊另一头。

    张修见状急忙掐灭了手里的香烟，快步追了上去。

    “小玉、小玉……”

    他连叫几声，将轮椅拦了下来，却见秦玉别开脸，一边擦脸上的泪，一边忿忿地说。

    “他……他发神经！”

    张修看着她那样，也不知说什么好。连忙从包里掏出纸巾，应道：“是是……他是病人，你跟他计较个什么劲？你看你这么大人了，还老总呢，在这哭也不怕丢人……”

    秦玉一面接过张修递来的纸巾擦脸，一面道：

    “丢人怎么了?怕丢人你就离我远点儿……”

    “好了好了，算我错，算我错还不成？”

    张修将秦玉推到后楼梯拐角处，见她擦干了眼泪，还不时抽泣，拍肩安慰。

    “他就知道朝我发火……一听他出事，我吓得半死，手头的事全扔给方伟，马上就从林城赶过来。又是在医院找熟人、又找人照顾他，我什么地方没有尽心安排？你说，我给人家钱哪里错了？我哪里不是为他着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认为自己绝对没错这一点。”

    张修虽然不忍在这时候打击她，但还是冷静地披露了事实。

    “什么？！”

    秦玉蹙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张修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么多年老朋友，我自认很了解你。这次我有错，就是错在作为朋友，有的事我明知那么做不好，还是任由你去做了。但你仔细想想，你真的一点儿没错？”

    秦玉愣了愣，抬眼看张修。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张修埋头笑了笑，叹口气道。

    “我的意思很明白。秦玉，你甭跟我说你什么都看不出，也甭跟我说你刚才哭只是因为觉得委屈……我认识的那个秦玉不是这么蠢的人，你很聪明，比谁都要敏锐。你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正当的理由，还强迫自己去相信这就是事实。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你喜欢他，我早知道……别再给自己找借口了。”

    愣愣看着张修半晌，秦玉埋下头，又开始哭了起来。

    在你身边需要理由（下） …

    待秦玉的情绪平静下来，张修犹豫片刻，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说着，目光下挪，落在秦玉的右腿上。她穿着黑色的裤子，右腿看上去很正常，但左腿整条腿的肌肉都萎缩得像根干柴棒子，明显比右腿要短，并且小腿跟踝关节呈一种不正常的扭曲状态。

    张修与秦玉是高中同学，大学又恰好同城。他清楚地记得，读高中的时候，秦玉并不坐轮椅，甚至连拐杖也不用，总是单腿跳着，拖着病腿一瘸一拐地去学校。或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秦玉走路虽然蹒跚，可她“跳”得很快。张修还记得她当时下楼梯，简直像只兔子，一溜烟就没影了，追都追不上。他已经记不清她是从何时起坐起了轮椅，起初，她说是怕左腿负担太重。可逐渐地，她在人前，从不从轮椅上站起来，好像她的两条腿都是病的。

    “别告诉我，是因为这个？”

    张修看着秦玉的腿笑了笑，偏开头说：

    “我不认为你是在乎这个的人，你不是。”

    “为什么不是？因为我看上去一点儿都不介意？”

    秦玉埋头笑了笑。半晌，她笑道：

    “阿修，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一个古代富家小姐，养在深闺。她只有一只眼睛，所以就觉得，长两只眼睛的人，都是丑八怪，只有她自己是最漂亮的。”

    她说着顿了顿，又笑了起来。

    “我从小腿就这样。一个没有尝试过一天双腿正常行走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正常’。在我自己看来，这条腿没有给我带来过任何不便。但我不在乎，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在乎。这是事实，我没法子改变什么。我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因为我早已经习惯了和接受了。可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排斥跟自己不一样的存在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更何况，我不希望我所爱的人去承受我曾经承受过的嘲弄和讥讽。”

    “秦玉……”张修抿抿嘴，扭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秦玉打断。

    “他对我没有一点儿亲人、朋友之外的感情，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如果有，哪怕一丁点儿，我大概会动摇，什么决心、决定都抛九霄云外去了。也幸亏没有……我这辈子已经拖累了爹妈，一点都不想再去拖累第二个人。”

    “怎么会是拖累呢？”张修蹙眉道：“难道你认为你什么地方比人差了，还是离开了谁活不了？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摇摇头，似乎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

    “我觉得你不是这么一个人，怎么会……”秦玉看他那模样，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张修道：“没什么是与不是。你也别再说什么。这次，算是我有意无意地自私了一回，谢谢你提醒了我。”

    秦玉说完，转过身去，摇着轮椅超病房那头去了。张修抬眸看了看她的背影，半晌，轻叹一声，也跟了上去。

    当病房门再度被推开，齐放抬眸，看见秦玉摇着轮椅进来。他盯着秦玉看了看，忽然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刚才对不起啊，我……”

    秦玉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知道啥叫迁怒不？”

    齐放一愣，随即笑了笑，点头道：“知道，知道。”

    秦玉看他不知啥时候已经换了身衣裳，看似准备外出，不由地瞪了他一眼。

    “伤口没张拢，线也没拆。就你这扶墙走两步就气喘吁吁的，还打算上哪溜达去？”

    齐放笑了笑，转头看了看窗外。

    “这不，好久没见阳光了么，下楼走走呗。”

    “走走？”

    秦玉见齐放一副鬼样，央求地盯着自己，那表情像极了小时候做坏事怕被她撞见，怕她跟齐飞告状，不由埋头笑了笑。

    “说吧，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

    齐放见她神色中已有妥协之意，连忙道：“没有，从来没有。”

    秦玉摇摇头，翻了个白眼。

    “手机揣去，电话保持联络，要注意伤口，不舒服马上打电话。”

    她抬眸，见那人乐的连声称是，秦玉又觉好笑又觉得心里发涩。其实这几天齐放老盯着那保温壶看、一有人推门马上抬头继而目光里透着些失落、不时走到窗边看看……聪明如秦玉，又怎会看不出端倪？

    从她决定将这份心思永远埋藏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会遇上一个好姑娘，性格温婉、可爱动人。尽管她的家人把两兄弟当作自己人看待，但秦玉知道，这始终还是不同的。不论是齐飞也好，齐放也罢，他们都需要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庭。

    爱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爱情只是其中一种。亲人、朋友、姊妹，这些感情虽然不如爱情来的自私、来的激烈，却从不比男女之爱逊色。

    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该退的时候退下；聪明人应该懂得如何去取舍。秦玉很清楚自己在齐放心里永远会占有一席之地。这一块地方，是任何与他亲密无间的恋人都无法撼动的。

    可是，看着齐放被张修扶着走出门的一瞬，秦玉产生过一个念头：“就算豁出一切、就算明知会给他带来困扰，也要将埋藏在心里的那份感情说出来。”但她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一辈子。冬天的阳光，看起来暖暖的，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成天从早到晚蹲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加班眼、鼠标手、电脑椎，任婷婷晒日光管的日子比较多，都快忘记太阳长什么样了。这几日来，难得五点半准时下班，与一群同事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看到夕阳西下云朵被染得金红，她忽然有一种无以言明的悲壮感，没头没脑地吼了一句：“我要去乡下种田！”

    但她这美好的幻想，很快被旁边的珠珠一句话击得粉碎。

    “已经没有田了，前几天打电话回老家问奶奶，奶奶说，现在地都被政府拿去卖了……”

    夕阳下，珠珠懒洋洋的声音让人绝望。任婷婷哀叹，无力地趴到珠珠肩膀上哼哼。

    “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珠珠噗了一声，联想到那几日任婷婷成天做饭做菜，那确实是生机盎然。尽管多的她不肯说，但她最近的状态，用“龟缩”二字形容最贴切不过。

    对于白天全耗在工作上的人来说，为了摆脱“除了上班就是睡觉”的枯燥日子，夜生活是很必要的。珠珠爱玩，经常一下班几个同事约着就出去，不到12点不归家。任婷婷对酒吧、迪厅等地方不感兴趣，曾经跟被珠珠拉去过一次之后，她被那音乐震得不行，第二天耳朵还嗡嗡叫。所以说，性格不同的人，有自己不同的休闲方式。像任婷婷这种，下班早就去逛超市或者菜场，买材料做点好吃的喂养自己，然后上上网、玩玩游戏或看看书，一天也就安乐地过去了。可这几天，几乎每天下班，她都嚷嚷着跟珠珠去玩，到了迪厅，她又缩在一边发呆。珠珠对此万分无语，眼看任婷婷趴她肩膀上又问她今天去哪。珠珠直翻白眼。

    “今天哪都不去！”

    “呃？”任婷婷作无辜状，还哼哼唧唧说，珠珠，你嫌弃我，连你都嫌弃我，我要去庙里当尼姑！

    “拜托，现在的庙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珠珠顿了顿，看任婷婷依旧一脸可怜相，摇头道：“捡起你破碎的玻璃心，粘粘兴许还能用。你要真是去玩，我求之不得，但你那哪是去玩的样子？萎靡不振、一点兴致都没有，害我也跟着你没兴致了……我说，有啥事，你先去解决了好不？你这么畏畏缩缩，要缩到哪年哪月啊？”

    被珠珠这么一吼，任婷婷顿住脚步，不走了。

    珠珠见状，扭头拍了拍那厮的头道：“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嘛，是不是被人甩了呀？我跟你说，没啥，没被甩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不是。”任婷婷摇头。

    “不是？那是什么呀？啊？你说嘛……”珠珠拽了拽她，任婷婷埋头笑笑。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是什么？”任婷婷继续傻笑。

    “其实……其实就是有点……”

    她说着，抬手拍拍自己的头，接着，双手放在珠珠的肩膀上摁了摁，迈着轻盈的步法想学人优雅地转个圈圈，却没有看伸手，脸撞到电线杆上。她“哎哟”一声，扬起皱巴巴的脸，胡乱揉了揉，扶着电线杆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什么……本来也没什么……跟我扯不上关系……现在更理由理由了……以后也都不会有关系……就是忍不住会去想……跟白痴一样……都没差，反正我就是个大白痴！”

    任婷婷这番丝毫没有因果、逻辑的言论，珠珠听得是一头雾水。她觉得任婷婷不是故意说不清的，估计她本来也搞不清状况，目前仍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

    为了安抚任婷婷，珠珠请她去吃炒田螺，又开了四瓶啤酒助兴。其实珠珠本来打算把这丫灌醉，让她酒后吐真言。不幸的是，珠珠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又太低估了“白莲花”任婷婷。结果是，各自两瓶，珠珠喝晕了，滔滔不绝讲述她的“第四十七次被甩”，而任婷婷屁事都没有。

    “打车而已啊，从星光城到莲花山才多远？30块嘛，那家伙居然问司机，能不能刷卡！噗，这年头长得帅的要么自诩情圣，要么就是脑残……”

    “要么就是GAY。”任婷婷补充道，她显然是想起上次珠珠介绍给她那对象了。美人一个，性情又好，可惜不爱红颜爱蓝颜，身后多少女孩子哭喊都唤不回。这也让女人们不得不反思一下，其实男人不是天生就强悍的存在，或许他们也在寻求一个可靠的臂弯。

    “对！对！加一！强排！”

    晚上10点，两个女的勾肩搭背往小区里走。一路上，珠珠直乐，呵呵呵不停□。任婷婷说她喝醉了，没想到她这么容易醉。珠珠却说，喝成这样刚好，有点晕，但头脑清醒，心情格外愉快，就是想笑。任婷婷觉得这话有理，也傻吧啦叽地跟着笑起来。

    走过花圃的时候，任婷婷看见大约离她十米处的路灯下，石板凳上坐着个人。因为逆光不太看得清。不过她觉得好笑。元月末，谁这么拉风，大晚上坐在外头吹冷风。于是笑嘻嘻跟珠珠说：“不如咱也坐坐吧，挺凉快的，把你那酒气吹吹，省得回去吴姐说你。”

    珠珠摇头，说，大晚上坐是板凳上吹风的，要么是自恋最求“风雅”的纳西斯，要么就是啥事很受伤，需要冷风帮着醒脑，这种,咱不能去陪伴，一陪伴说不定就干柴烈火了，那多不好，她宁可回去陪周公。俩人勾搭着走到单元楼下的铁门边，任婷婷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忽然听见身后隐约飘来一个声音。

    “任婷婷！”

    理所当然 …

    “搞什么呀……”

    手脚不听使唤，珠珠挣了挣，好不容易才扶着铁门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站稳。抬眸，却见任婷婷那厮连头都没回地迅速向花圃那头的一个黑影靠拢。很快，两个黑影重合了,那场景像是火星撞地球.

    “这是……这是……干啥呢……”

    珠珠眯眼嘀咕着，十分冷静地从皮包里摸出眼镜盒，打开盒子，把她那五百五十度的眼镜拿出来戴上。

    却说那见色忘友之徒朝花圃那头直奔，倒也还没忘了初中老师教导的“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直径跳上花坛穿过去，冲到他身边。

    她想也没想地扶住他的胳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上。任婷婷的手指触到夹克表面，冰凉且带着些水珠。她顺着夹克的袖子摸到他手上，不由地叫了起来。

    “怎么这么冰！你在这下面坐多久了？”

    她边说边埋头将那双手捂着搓了搓。对于病号的关心远胜于一切，那时候她倒一点没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不妥。

    很快，任婷婷听见他的声音打自个头上响起来，那声音里多少带着点儿不自在。

    “也没多久……”

    任婷婷闻声一愣，松了手，抬头看他，但很快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你……你怎么不在医院呆着……怎么跑这来了？”

    她说完，等了片刻，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再次抬头看他。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

    齐放顿了顿，扶着身后的一颗大树，半晌，才看着她慢慢道：“你被毛一峰绑架后，我到过这里，所以我知道。”

    她点点头，似乎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埋头抿了抿嘴唇。

    “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嗯，是有事。”

    齐放回答得很快，表情严肃并且那声音听起来果断、坚定。任婷婷抬头看他，心中不禁有几分失落。她笑了笑，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疑惑。如今毛一峰已经枪决、地下军工厂被破，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与自己相关的事儿没完。

    沉默了片刻后，他冲她笑了笑。

    “我想吃鲍鱼炖鸡，这算事儿么？”

    任婷婷懵了,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齐放收去了笑，神色淡定自若，盯着她等待回答。

    过了一会儿，任婷婷回过神来，摇头笑道：

    “你……你开玩笑吧？”

    “从中午等到现在，你看我这样，像是开玩笑的么？”

    任婷婷一听他从中午等到现在，吃惊地瞪大了眼。

    “你从医院跑来找我，就……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不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脸偏朝一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任婷婷看他那表情，倒有几分像小孩赌气，不觉失笑，接着点头。“行。”

    “那你明天来医院吧？”

    “嗯。”

    “行……”他摸摸头，“那我走了，晚了，你早点休息。”

    齐放说完，转身就往大门走。任婷婷愣了一会儿，忽然追上去。

    “喂……就……就这样？”

    她看齐放走了几步，听见她的说话声，回头看她，一脸莫名。

    “啊？什么？”

    任婷婷微怔，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行吗？我送你吧。”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笑，转身往前走的同时抬手摆了摆。

    “不用。”

    任婷婷见他一只手一直捂着伤口，大概每走一步伤口都会疼。她没说话，默默跟上去把他给扶着。齐放侧眸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俩人一起朝小区门口走。

    “你根本没好，他们怎么会让你跑出来？”

    他笑了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腿长在我身上，又没长在他们身上。”

    任婷婷一听这，自然想埋怨两句，却又不知怎么说，半晌，她摇头：“他们会着急的，而且你……怎么能这样……”

    他笑了笑，侧眸看她一眼，轻轻嘀咕了一句：“会着急的可不止他们……”

    “嗯？”

    任婷婷没听明白，想问，却听他道：

    “其实不用鲍鱼炖鸡……明天吃番茄炒蛋吧，多放点番茄……别跟了，早点回去。”

    他说罢顿下步子，看着她，似乎她不转身他就不走了。任婷婷是也倔脾气，她抿抿嘴，也不啃声，只是摇头。半晌，他终于妥协，让她扶着继续走。

    俩人什么也没再说，默默走过了小区大门到大马路之间那一段并不算长的路。走到路口，任婷婷拦下车，互相道了声再见。

    蓝黄相间的出租车在她眼前开走。她站在街边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自己视野，很久，才埋头，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鲍鱼炖鸡……番茄炒蛋……什么意思……”

    回到宿舍后，任婷婷不停嘀咕，长吁短叹。珠珠在一旁观察了她很久，并没有像预想地那样看见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她感到十分失望，摇头道：“别嘀咕了，不管是鲍鱼炖鸡还是番茄炒蛋，吃下去拉出来的屎都是一样臭的。”

    任婷婷似乎压根没听见她的话，愣愣躺在床上继续嘀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捂着脸扭动起来。

    “是不论我做什么都好吃的意思吧？呵呵……该不会……该不会……”

    这女人想着，嗷地一声拉上被子捂住 头发出猥琐的笑声。此时已经凌晨2点多了，宿舍里其他人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但她似乎还不觉得累。继续轻声碎碎念，还不时拿起床头的镜子来照照。

    “仔细看的话……其实……我长得……也是不错嘛……呵呵……呵呵……”

    次日清晨，几乎寝室里的每个人都是在阵阵的食香中醒来的。当珠珠一边揉眼一边打着哈欠走到睡房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任婷婷穿了件红色带帽的油光布羽绒服、黑色紧身裤和高根靴，头发很难得的向后挽成了发髻，看起来十分精神。看那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翘、嘴唇粉红、下嘴皮会反光。珠珠一点都不怀疑，这厮打了腮红、用了睫毛膏、涂了唇彩。她隐约记得，上次看见任婷婷画淡妆上班……那好像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吧？

    宿醉的珠珠有些头疼，她按着太阳穴，看那女人拎着两个饭盒，容光焕发地冲她笑呵笑：“珠珠，我走了，我煮了甜酒蛋，在锅里，记得吃……拜！爱你~”

    接着，砰地一声门关上了，楼道里有歌声传来，唱的是意大利名曲，我的太阳。珠珠抬头看了看时间，7点05。她愣了愣，半晌，转身往床走。

    “我还是再睡睡吧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那日起，任婷婷进入了新一番地癫狂状态。哪怕是在公司对着电脑搞河蟹工作时，她都哼小曲，哼得兴高彩烈。经常没头没脑地笑起来。某次，她从外边回公司，门防值班的小哥冲她点头打招呼，她看着人就笑，笑啊笑。笑得人小伙子还脸红了好几天。

    每天一下班，这娃就冲去菜市场、超市，回到家就做吃的。这次圣光普照的范围更加广泛，寝室全体同胞受益匪浅。更奇迹的是，这厮不知道啥时候跑去修了眉毛，偶尔会买些小耳环、珠珠链链的东西回来，晚上睡觉前，时常对镜自顾，拨弄她那几根刘海。白天出门前要弄弄头发、画点儿淡妆，然后满床都是衣服一件一件对着镜子挑。

    不可否认，几天的光景，珠珠觉得任婷婷整个变了个人，确确实实是变漂亮了不少。这应了那句话，没有丑姑娘只有懒姑娘，或者说，没有丑姑娘，只有从前对此不上心的姑娘。

    对于任婷婷的转变，宿舍里一群女人对其经进行了轰炸式的轮番盘问。但每次这妞都面红耳赤地摇头，然后满脸娇羞状道：“其实也不是……我也不知道……”

    接着，她猥琐地笑起来，呵呵呵，合不拢嘴。甚至于扑到床上打滚，珠珠扶额叹气，表示无语。大家听之任之，习惯就好。秦玉在医院呆了一周，在齐放拆线后的第二天回了林城，张修送她上的飞机。事实上，再次去医院的任婷婷几乎没看见过秦玉。仅仅打过一次照面，也正巧是秦玉要外出，他们彼此笑了笑。连秦玉离开，任婷婷也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

    齐放的伤情基本无大碍，任婷婷几次去医院，推开病房还看见他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非常好，或许这也是因为他底子好，身体原本就不错。医生笑呵呵的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办理出院了。”而这句话，正是任婷婷最害怕听见的一句话。

    医生走后，她一边收拾饭盒，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他：“出院了你就得马上回部队去吧？”

    “嗯。”

    他靠在床上，一边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卧底一年多，又打这床上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回去负重十公里，紧接着对练，我怕我得哭。”

    任婷婷笑着摇头：“你刚好了回去，医生也说不能高强度训练……至少得歇一段时间。”

    她说着，扭头，见他蹙眉笑了笑。

    “挨一枪就得躺这么久，都快被打回原形了。平时少训练，战时就得吃枪子。身体的瞬间反应协调能力在实战里至关重要，也只能靠训练。像我现在这样，要是去解救人质，估计滚过去抬枪一射击，就发现子弹打在人质脑袋上了。”

    任婷婷听他绘声绘色的说着，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接着，他说起一些在部队过年的事儿。他说，进部队之后，他最后一次回家探亲是在两年前。去年春节，齐飞得了个探亲假回家过年，高兴坏了。而他因为任务，在滨海跟毛一峰他们一起过的春节。队里的探亲假是有限额的。他有的战友家在偏远农村，家里只有两个姐姐跟老母亲，五年没回过一次家，几次得到回去的机会，临时有任务都给取消了。还有一个，回家结婚，结婚前一天部队打来电话说紧急任务，要马上回去，提着行李搭当晚的火车就走了。等到第二年他再回去，姑娘已经嫁别人了。

    他说着又笑，抬眼斜看她。任婷婷并没有注意到投向她的目光。她埋头笑了笑，转身去洗手间洗水果，也想借此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时是没有理由，是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腔调给了她一个留在这儿的理由。但他终究还是要走的，并且，一走就再难见到。

    任婷婷说不清自己对齐放怀着怎样的感情。他看起来很可靠、强悍，大多时候却又孩子气。其实这并不是她梦想中那种又冷酷又帅能主导一切的男人，此刻，她曾经的那些梦想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烟消云散了。她觉得他很靠谱，他的存在、他的性格是这么的理所当然、让人舒服。在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她急切的希望见到他   ，而在见到他之后，她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甚至有点儿害怕他看她。这算是什么呢？如果这就是喜欢，她能说出来吗？说出来又能怎样？一个人，几月、几年都见不到的人，就算喜欢，就算喜欢了说出来了……又能怎样？

    笑笑，别伤感 …

    “一对四。”

    “不要。”

    “一对旦。”

    “……你大。”

    晚上七、八点钟，吃过晚饭不久。一张床，两个人，相对而坐，不时抬眸窥窥对方。

    任婷婷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手里的牌，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齐放看着她笑了笑，一下子扔出四张。

    “跟你说了，好牌别出得太快，啧你还不信……五、六、七、八，接不上了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任婷婷手里的四张扑克牌上。那妞歪了歪嘴，叹了口气，不甘不愿地缓缓把牌放下。齐放嗤嗤笑了两声，正要说“跟我玩这个……”垂眸，却见任婷婷忽然把就要扑掉的四张扑克牌翻开来，那一张苦瓜脸瞬间开了花，无比灿烂。

    “四个三，炸！”

    齐放瞪大了眼，想说什么吧，似乎有说不出口，看对方笑颜如花，他不由感叹。

    “怎么这么邪门……”

    “哇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铁铮铮的事实，别不信，你看嘛。”

    任婷婷乐得是前伏后仰外加捶床，尤其是看到齐放挫败的表情，她更是乐翻了。

    “想当年我在大学里，杀遍全楼无对手，连宿管阿姨都是我手下败将……你……你居然找我玩争上游，哈哈哈哈哈……”真是不知死活呐。

    话说当年，在学校里，任婷婷号称牌仙，无论斗地主、金花还是争上游，此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远播男生宿舍，吓掉了无数人的眼镜，直呼人不可貌相。而与她的“牌声”一同闻名的，还有她赢牌之后一反常态的猥琐笑声。

    当任婷婷意识到自己有点忘形的时候，徒然顿住。在那一瞬间，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她有些窘迫地不敢抬头看他，“呃”了一会儿，却见他强忍笑意，眉毛一跳一跳地说：“你……你继续，你继续……真的，别憋坏了……”

    任婷婷抬眼看了齐放一眼，噗哧一声，埋头继续捶床。齐放碍于伤口刚拆线不久，笑厉害了还会疼，因而拼命抑制着肌肉收缩、肩膀颤抖，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朝任婷婷直摇摆。

    “你……你冷静点，你冷静点……笑会传染……慢点笑……”

    他说完，看任婷婷止住了，抬头看他。他正想借此机会冷静下来，没想到这女的看着他倒是找到新的笑点了，噗哧一声，继续捂着肚子笑不止，害的他跟着想笑，真是痛并快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在狠狠忍住，摇头道：“瞧你乐得，至于么？我发现，你还真是冰山一角。嗯？我哥还跟我说，你内向、腼……腼腆……幸亏我眼尖……记得你在沙井咬我那一口，真是死不松口，差点没把我肉撕掉一块……那还腼腆呢…任婷婷听他这话，不免有些脸红。若是换了几天前，她可能还不好意思说这话。但人熟了，她本性就开始逐渐暴露，面上是不肯服软，摇头摊手贫嘴道：“雷锋同志说，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冬天般严酷无情。那时候您是流氓、坏人，大坏蛋，所以我才对你像冬天一样严酷，你看现在，知道您是同志了，不就对您像春天般温暖了？”

    齐放笑了笑，把牌洗好往中间一放，正色道：“摸牌，现在咱是敌人了。大胆地给我残酷，我就不信扳不回来！”

    “你说的，别后悔！”

    此后，这俩人杀气腾腾地开始斗争了。任婷婷又连胜三回。齐放始终不肯不信邪，又换其他玩法，依然惨败。

    在部队里，休息时在娱乐室打打牌扑克是他们难得的娱乐活动，被投予极大的热忱。就像关海飞所言，别的不敢夸口，玩牌的水平，那是练出来的。更何况卧底期间跟着毛一峰等人混，麻将、扑克，他可谓是无所不通。他飞哥，也曾威名慑沙井，硬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败给这种乍看之下斯文内向的小姑娘、怎么都翻不了身。万般无奈之下，齐放摊了摊手。

    “不来了……其实你家是开‘精武馆’的吧？”

    “没有啊……”任婷婷作出十分无辜的模样，笑呵呵地摇头。

    “那你怎么打得这么好？”

    她埋头抿了抿嘴，笑道：

    “我在家都是跟我妈打牌或者打半铺麻将，输的搞卫生。从小学开始，到了高中我才逐渐能跟我妈打成平手，我妈在我们那片区是无敌手的……除了我。”

    齐放听了愣愣，半晌，噗地一声，无不痛心疾首地感叹道：“难怪，这教育是得从小抓……原来中国最强的棋牌圣手，都是那些每天拎着菜篮子买菜没事打点小麻将的阿姨。”

    任婷婷一听他说她妈是成天拎菜篮子的阿姨，翻白眼道：“你才是每天拎菜篮子买菜的阿姨，你全家都是每天拎菜篮子买菜的阿姨！”

    两位囧人经过了一番小贫嘴之后，齐放笑道：

    “那你爸呢？全区第三？”

    原本只是不经意间半开玩笑的随便问问，不料任婷婷却是一怔，脸上的笑逐渐褪去。她摇摇头，有些尴尬。

    “我爸……我爸呀……他在我小时候就跟我妈离婚了，现在人不知在哪，我基本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她说着，似乎觉得谈这样的话题扫兴，呵呵地笑起来，又洗了一道牌，抬眸看他。

    “真不玩了？”

    “不玩了。”他摸摸鼻子，叹口气：“反正也赢不了你这牌精。”任婷婷嘿嘿直乐，将扑克重新洗了一到，理好 装进牌盒里。她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她差不多该回去了。

    将牌放进抽屉的时候，不经意间，她瞥见了放在柜子边的一个崭新的蓝色旅行袋。她不知道齐放什么时候溜出去买了这玩意，不过，他确实也是时候收收拾拾东西了。

    “后天……他们来接你出院？”

    放好扑克，她抬头问他，接着埋头笑了笑。

    齐放愣了愣，片刻，他也埋头笑。过了一会儿，他抿抿嘴，摇头。

    “不，我自己回去。”

    “他们不来接你？我听齐飞说，你们的驻地离滨海市也不是很远呀……”

    她看着他，试探地问。但他没有很快回答，只是埋头笑，接着，他抬眼，看看窗外，笑道：“这没什么好接的，更何况我已经没事了。我哥、潘队还有2队战友现在都在新疆阿克苏地区执行任务……”

    齐放说到此处，双眼微眯，眉端轻拢。任婷婷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到隐约地担忧。

    “他们的任务很危险？”她问。

    齐放看看她，笑了笑，并未回答。他见她已经拿了起床上的包，挑眉问：“走了？”

    “嗯。”

    齐放抬腕看看时间，也点点头。他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扭头对她说：“我要去楼下买东西，一起吧。”

    对于他这些天、这个时间雷打不动要下楼买东西的习惯，任婷婷抿嘴笑笑，她将包斜跨背好，跟着他一块带门出去。俩人说着话，通常一个话题还没说完，就已经走到了医院大门口的马路边上。他们站着路边继续说。嘴皮一张一合，不时笑着，暗暗搜肠刮肚，不想留下停顿的间隙。但话总有说完接不上的时候。总是在一阵沉默后，他抬手拦下迎面驶来的出租车。

    任婷婷拉开门钻进后排，看他站在前排窗口塞钱给师父，又嘱咐要送到楼下等等。她下意识地咬嘴皮。这感觉像绝症患者，暗暗数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不知何时起，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都绝口不提他什么时候走、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齐放！明天要吃什么？”

    在车要开走前，她从车窗探头问他。可齐放却不像平常。他冲她摆了摆手。

    “明天星期六，不上班吧？”

    “啊？”她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不上，怎么了？”

    “那你早点来找我，什么都别做。”他笑了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任婷婷挑眉，正疑惑着，车已经启动，她来不及再向他问点什么。而他站在路边，眸底透着笑意，朝她挥挥手。任婷婷看他那表情，摆明了吊她胃口。她埋头笑笑，嘀咕着：“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司机师父抬眼从后视镜里 看了看埋头正笑着的任婷婷，也跟着笑了笑，接着问：“姑娘你到哪？”

    任婷婷一愣，很快回过神。

    “莲花山。”

    司机师傅点头笑，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她，笑。

    “男朋友？挺不错的嘛。”

    任婷婷笑了笑，摇摇头。

    “不是。”

    司机师傅听了笑起来。

    “还说不是，别蒙我。我告诉你啊，我们跑出租的，最厉害的就是这双眼睛，你不信？”

    任婷婷又笑了笑，摇摇头，扭头往向窗外。看着熟悉的街道与建筑物从眼前一晃而过，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扯不掉、驱不走，如藤蔓缠绕或薄雾弥漫。它不疼、不痒、不清、不楚，偏偏这样的感觉更让人难以消受，像一场漫无止境的折磨。

    盯着窗外，任婷婷想着后天。具体什么时候，他没提，她也不知道。无法预料他走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场景。但这一切可能就如同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风景，很快就会过去。他们从认识到现在，虽然惊心动魄，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而人类恰好是地球上最健忘的生物，不消一个月，她连此时此刻她在干嘛都不会记得。但任婷婷知道，她不会忘记现在这种几分钟前哈哈大笑，几分钟后难受得想哭又哭不出、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想做点什么，可就是……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别太认真 …

    回到宿舍刚洗了个澡爬上床，手机就响了。任婷婷顿时紧张起来，浑身肌肉都硬了。她慌慌张张地翻包，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她家里的电话。这通电话自然是任婷婷的老妈打来的。还有一个多星期就是除夕，问她机票订好没。

    事实上三天前她妈还在电话里提醒过她要提前十天订机票，但这事儿转眼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公司哪天放假她都没看通知。婷婷妈在电话那头听她问珠珠什么时候放假，气得个半死，直恨自己怎么生了个这么没记性的东西出来，就连这点小事都要她操心。然后话题延展，说她某某朋友的闺女跟婷婷同年的，人家多么多么的漂亮、聪明、能干，16岁考起重点大学，毕业后在外企工作，找了个做律师的男朋友，前几天就打电话回家说什么时候带着男朋友回来，还给她妈以及她妈的朋友们带了礼物……说是什么美容套装，外国进口的。接着任婷婷妈开始说，你看人多细心，多会做人云云。

    任婷婷边嗯嗯嗯地答应着，一头黑线，无奈地朝珠珠翻白眼，看那妞趴在床上大笑。太后这通电话说了大约一个小时，末了，问道：“你看看人家，你呢？你准备啥时候带个姑爷回来给我瞧瞧？看你那呆头呆脑的，八成也没哪个男孩子喜欢……上次海飞不是说介绍你他的战友吗？”

    任婷婷继续黑线，还没有作声，她妈又道：

    “不过我看还是找其他人，什么防暴大队，听着好听，工作又累有危险，一点不好。不如找个出版单位的……对了对了，上次晓叙跟我说，她们税务局有个小伙子挺不错的，还没有女朋友，我叫晓叙帮你留意一下……”

    任婷婷听到此处，终于受不了了，脸一酸，负气地嚷道：“妈！”

    “跟你讲了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们管……什么税务局的，什么狗屁律师，我根本不稀罕！”

    她妈一听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不免上火。

    “什么不稀罕？那你稀罕什么？你说啊……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份心?别人家闺女哪个像你这样，又傻又呆的……”

    她妈在电话那头又念了一堆，将她说得一无是处，任婷婷气得要死。

    “对对对！我就是又呆有蠢没人喜欢，行了吧？我就是不稀罕什么破税务局的还有什么烂律师！我不稀罕！什么叫做会做人？逢人就假笑、装模作样的就是会做人，高贵冷眼装13的就是有气质……那对不起，您闺女就是不会做人，又呆又傻又蠢又没气质！行了吧？要是喜欢那样的，您认她做您干闺女去！”

    任婷婷狠狠地挂掉电话，顺手把电池也给取下来。一时间，房间里十分安静。珠珠斜眼看那妞，咬着嘴皮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那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下来了。珠珠诧异地挑挑眉，笑笑，试探地叫了声。

    “婷婷？”

    任婷婷咬着嘴皮，抽泣着。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说人家的姑娘怎么怎么好，我又不漂亮……又……又不会赚钱，性格也不好……不招人喜欢……”

    她说着，哽咽，然后哭嚷。

    “可我就是这样，她说的那些我不稀罕！什么税务局的，什么律师……好像多了不起一样。那个什么王阿姨，最爱炫耀了。我……我刚高考录取刚下来……她……她就来问我考上什么学校……又说她闺女在西南政法……等我上大学，她……她又问我一个月在学校花多少钱，我说六百。她就说她闺女每个月才要三百块，还说……她闺女都是拿……拿奖学金的……”

    “好了、好了、好了！”

    珠珠下床走过去拍拍任婷婷的肩膀，笑道：“喂，你好歹也是一本吧，你想想，不是还有我这种二本的，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么？”

    任婷婷点点头，继续抽。珠珠嘻嘻哈哈地拍着她的背说：“当妈的都是这样，家花不如野花香。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她绝对是维护你的，是不？你跟她当什么真……你想想我妈，那不是碎碎念啊，直接上鸡毛掸子，我被她追得满院子跑，那多丢人，你说是不？人嘛，脸皮要厚。啧啧，还哭个屁啊，我哭豺狼笑，我笑豺狼哭。你应该跟你妈说，毛太主讲得好，枪杆子里出政权，什么税务局的，什么律师，那都是给人打工的，你说，您闺女我泡上的是特警，惹毛了，不说一枪毙了那些人，麻布袋子罩上打一顿那总是没问题的……”

    任婷婷被珠珠逗乐了，噗地一声，喷出的鼻涕在鼻孔边上吹出个泡泡。珠珠看了捶床大笑。任婷婷一边抹眼泪，一边瞪她。

    “你，幼稚死了！什么一枪毙了、麻布袋罩着打……我跟他又不是……”

    “幼稚？！”珠珠打断她，站起来扭着屁股哈哈大笑。

    “快二十四的人，跟老妈为点小事在电话里吵起来，吵完还哭鼻子，这就不幼稚了？你掩饰什么嘛，其实你们这已经是有戏了的。就跟你妈说啊，别瞎操心，您闺女马上就有主了。我就不信你听你妈说话的时候没暗想，哼哼，什么破律师、税务局的，咱不稀罕，咱有高大英俊的特警哥哥爱，哈哈哈哈哈！”

    任婷婷被珠珠说得脸一直红到耳根子，扯着珠珠打，边打边嚷：“打死你个坏人！”

    “什么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得到了好男人，除了拿来爱，就是要拿来炫炫。炫耀幸福是女人的天性，别人怎么想你甭管，最主要的是，自己爽！”  珠珠哈哈哈大笑，俩人满屋子疯跑。任婷婷不得不承认，珠珠的话，有一部分确实说到她心里了，虽然在她看来八字都没一撇，这些话还是让她暗暗地飘了起。

    打闹过后之后，俩人气喘吁吁地倒在任婷婷的床上，咯咯直笑。

    “对了，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珠珠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任婷婷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你的特警哥哥呗。”她笑着，扭头看任婷婷，“不是说快要回部队了吗？你还没跟他说啊？”

    珠珠这话，让任婷婷的刚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来。半晌，她摇摇头。

    “没。”

    “为什么啊？”

    珠珠不解，笑道：“不是就差捅破一层纸了吗？别跟我说你怕是自己的错觉。你相信我，他绝对对你有意思的。我上次特意戴好了眼镜看，那眼神呐，哈哈哈……”

    珠珠恋爱经验异常丰富，虽然每次都被甩，但她那双眼睛确实善于发现奸情。任婷婷倒不是不信珠珠的判断，其实她也不是别人想象的那么迟钝，有些事儿，她能看得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任婷婷叹了口气。

    “我觉得，他不说，跟我不说，原因可能差不多……”

    “因为他要走？”

    见任婷婷抿了抿嘴没说话，珠珠呵呵笑了几声。

    “你别傻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什么都比后悔要强，你做过了点什么以后后悔，永远要比你什么都没做以后后悔要强。”

    任婷婷抬手蒙住了眼睛。珠珠这番话，让原本就犹豫不决的她更加动摇。珠珠说得对，飞机从头顶上飞过，呆呆傻傻地嘀咕一声，‘噢，灰机”，这种情况在她身上发生得太多。她总想着，什么都会过去，在需要果断的时候犹豫不定、畏缩不前。她不愿再这样，也想豁出去一次……

    但……

    “我想说，但是珠珠……我是第一次对……对一个男的……这么喜欢。我哥老说我不靠谱，我也不知道我这种喜欢到底算什么，或许就像我哥说的，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可能只是一时的热情，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是特别多。很多事……我根本不能确定……”

    说出了搁在心里很久的疑惑，任婷婷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叹了口气，轻飘飘地吐出一个疑问，“珠珠，你说，到底什么是爱情啊？”

    珠珠呵呵直笑，摇头道：

    “爱情？爱情就是你寂寞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人，就是肾上腺激素，就是荷尔蒙在那时刚好分泌出来了，就是一种感觉。”

    她说着有轻笑几声。

    “多少人谈了N次恋爱之后，还在纠结同一个问题，什么是爱情？因为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对的，不肯定自己是不是爱过。可是纠结这些做什么？爱情就是一时的热情，真的。但俩个人因为一时兴趣和热情走在一起了，从今往后心里多了份牵挂。至于结果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有时候不能太认真，也不能想太多，只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你如果喜欢他，哪怕再荒谬，你坚定地相信这是爱情，这就是爱情。可你不相信，觉得不是，那就绝不会是。”

    从前，任婷婷也听过不少对爱情这个词的诠释。有人说爱情是“触电的感觉”，她觉得很囧。有人说，爱情是毒药，能让你痛并快乐着。任婷婷认为，这句话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高贵冷艳的味道，其实还是不要痛的好，除了M，没谁爱给自己找罪受，并以此彰显自己是多么的疯狂，为爱不顾一切。更多的说法，爱情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觉得，这很完美，但完美到了凡人自认难以拥有的程度。当然，还有些厚重的解释，让人觉得要经历风雨，到了夕阳红的时候拉着老伴去钓鱼才能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过爱情。但珠珠的解释，却让婷婷豁然开朗。她是把这个定义看得太重了，总认为，必须等候些什么契机，才能判断自己的心思到底算什么。

    一杆俗人而已，纠结于对感情的定义未免可笑。或许真的是一时起兴，也可能只是她寂寞了，正巧碰上了一个人，然后该死的肾上腺激素作崇，让她陷入莫名的花痴状态。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心情不是假的。

    沉默了半响，任婷婷重重地吐了口气，笑道：

    “珠珠大神，我膜拜你了。嗯嗯，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次，我一定要说出来，不畏畏缩缩的了。”

    “孺子可教也！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珠珠拍拍她的手，哈哈大笑。过了一会，突然问：“对了，贤妻，今天你不做菜了？”

    任婷婷一愣，嘿嘿笑道：“不做了。他说……他说明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此女一边说，一边猥琐地笑着。看那神情，十分得意，想入非非。

    珠珠捶床。

    “莫非是去宾馆？或者直接去民政局也不错啊，哈哈哈，这哥们儿有前途！”

    任婷婷被她说得脸发烫，化身咸蛋超人，翻身骑上对手，嗷嗷嗷叫。

    “你去SHI!”

    这夜，俩姑娘在寝室里打翻了天。而托珠珠的福，任婷婷   开始想入非非，几乎一夜没合眼。次日清晨，阳光十分明媚，这厮就顶了两只熊猫眼，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征途。

    

    番外 天际 (一)

    

    十七岁那年，文理科分班，我捧着3分的物理试卷，不顾爹妈反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那时候，我脑子里没有装高考也没有想未来，只有那么一个念头--蒋云飞读理科。

    蒋云飞是我们班的班草，模样长得有点儿像费翔年轻的时候，当然，身材么，差远了，就是一根电线杆子。即使如此，班上喜欢他的女生还是很多，但明目张胆追他追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只有我苏蓓蓓一个，即便他已经跟我说了无数次“我只把你当兄弟”，我依然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死缠不休。那时候，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我就是班上好学生颇为不耻的那种疯疯癫癫的贱女生，以一种极端任性、张扬的态度，挥霍我的青春。

    我以为蒋云飞早晚会被我的锲而不舍打动，不过我没有想到，蒋云飞那个混蛋，竟然骗了我。他告诉我，他会读理科，当我选了理科班时，他却选了文科。

    “还不是我妈……她觉得我读文科比较合适，蓓蓓，我不是故意……”

    看着蒋云飞的笑脸，我知道，他说这番话不过是敷衍，即便他不喜欢我，正为了能摆脱掉我的纠缠洋洋得意，却依然要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无奈的脸嘴，想让我继续对他死心塌地。我还知道，他曾洋洋得意地对他的兄弟说：“苏蓓蓓那妞，缠得我烦死了，怎么都甩不掉。”

    他用我来彰显自己魅力无边，而我，竟然还对他死心塌地。这确实是很让人费解的事儿。

    那天，选理科留在三班的一群人，一起出去喝酒庆祝。我借此机会，吹瓶子狂饮。喝得昏昏乎乎的时候，我开始哭，然后不停拨打蒋云飞的手机。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我终于如愿听见了那混账的声音。

    “喂？干嘛啊你？烦不烦？”

    电话那头，带着酒吧的嘈杂，或许，在十班，他们也正在为了分班后认识新面孔而庆祝。我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大概是在说，哈哈，那女的还真能缠。

    “蒋云飞，我恨你！”

    我冲着手机吼出这句，挂掉电话，大哭起来。很多人在劝我，女生、男生。我知道，他们劝归劝，许多人心里却在说：苏蓓蓓，真够贱的，蒋云飞根本不喜欢她，她还死缠烂打，被甩也是活该，她在这又喝又哭，闹给谁看呀？

    我推开他们，拿起酒瓶子疯喝，然后不停大笑。迷迷糊糊地，不知是谁抓住了我的手。接着，我听到那个声音。

    “你别喝了，为蒋云飞，不值得的。”

    这个声音的主人，叫齐飞。是蒋云飞之外，另一个在班上极受女生欢迎的人。他长得并不像蒋云飞那么帅，嘴也不像蒋云飞那么能说会道，懂得如何赢得女孩子的欢心。但他稳重老练、学习成绩优秀。许多成绩好、甚至自诩清高的女生喜欢他，却藏在心里不敢说。

    可我讨厌这种人！他们自认为成熟、老练，什么事儿都不敢说出来。却暗暗瞧不起我，瞧不起蒋云飞这种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轻浮、幼稚，我们傻蛋，我们总是傻巴拉叽的拿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痛大做文章。而劝慰我们，恰好能表现他们的成熟稳练。

    我推开他的手，打了个酒嗝冲他笑了笑。

    “你……你真想劝我？”

    见他不语，我拿起桌上一瓶二锅头，拧开瓶盖递给他。

    “你要真想劝我，就陪……陪我干掉这瓶……否则，啥都别说，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我听见他身后，有很多人都在说，“她喝高了，别管她，哭哭就没事了。”，“是啊是啊，别管她，她发酒疯呢……”

    事实上，我的脑子十分清醒，或许，我从没那么清醒过。我垂眸笑了笑，知道，像他这种克己复礼的优等生，哪会跟我干掉一瓶二锅头呢？我没说话，白了他一眼，收手将瓶口往自己嘴边送。可下一秒，我手里却忽然空了。

    诧异地抬眸。我看见齐飞，那个平时一本正经优等生，抢过我手中那瓶二锅头，二话没说，抬起瓶子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四周一片惊嘘声，还有人吹口哨。而他，喝干了瓶子里的酒，皱了皱眉，抬眸看我。

    “我喝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拉起我的手，淡淡道：

    “我喝完了，走吧，我送你回家去。”

    他的眼神很认真。一时之间，我竟有些想哭，不知为什么。可接着，我笑了。用力拽了拽他的手。

    “哇，没想到，你挺行的啊齐飞，真是人不可貌相。来来来，再陪我干一杯！”

    我说着，双手在桌上探寻，找到还未开启的酒。在四周的起哄声中打开。

    “你说的，喝了这瓶就……”

    他话未说完，就被我哈哈大笑着打断。

    “我说了，你喝了那瓶，你就可以劝我。这样，你再喝一瓶，只要你喝了，你带我去哪我都去!”

    我话音刚落，周遭的男生就起哄大叫起来。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还就真不信，在这种情况下，“君子齐”还肯喝？他是好学生，是成熟稳重的好学生。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可我没想到，他认真地看着我。

    “苏蓓蓓，说话算数？”

    接着，他接过我手中的酒瓶子，毫不犹豫地抬起来喝了。

    红星二锅头，五十多度。这是第二瓶。从前，我从不知道齐飞还会喝酒。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喝。

    他皱眉，抹了抹嘴。在我眼前示意酒喝干的酒瓶。

    “走吧。”

    四周的哄叫声更加响亮，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暗恋齐飞的女孩子心碎的同时恨不得将我掐死。我再无狡辩的余地，只得呵呵笑着耍赖。

    “我喝多了，走不动了。你背我？”

    “行。”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趴在他背上，被他背着走出了那家酒吧。

    我们的家乡林城，是座落在群山之间的一座小城市。在我们读高中那会儿，几乎每个人都有一辆自行车或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对于男生来说，有一辆好摩托车，那真是特别长脸的事儿。可齐飞却没有。我也曾听人说过，他是个孤儿。父母去世后，寄住在别人家里。

    我捶了捶他的肩膀，在他回头的同时，将一串钥匙交到他手上。

    “车……我的摩托车还在这……”

    他一愣，接过我手上的钥匙。转身往酒吧旁的停车处走。

    “你的车是哪辆？你还行么？能坐稳么？”

    BB  S·JO  OYoo.N  ET

    我点点头，趴在他背上，伸手指了指停在中间那辆显眼的雅马哈。接着，便听他说：“你怎么会让家里给买这种车……”

    在那时候，有一辆雅马哈是很拉风的事儿。只是这种车型太过彪悍，根本不适合女孩子。而我当初又哭又嚷，逼着爹妈给我买这辆车，其实是因为蒋云飞说他喜欢。

    “因为……因为蒋云飞喜欢这辆车……”

    我咯咯笑了起来。

    “原本……原本我还想，让他每天载我。”

    夜风徐徐地，打在我脸上。让我顿时清醒了不少。我呵呵笑，不停的笑。

    “齐飞，别告诉我你不会开……”

    他没说话，顿了顿步子，把我背好，一直向前走。

    “会，可我没摩托车驾驶执照，而且刚才我还喝了酒。”过了一会儿，他如此说。

    这话还真像齐飞能说出来的话。我听后哈哈大笑。

    “得了吧，咱学校有几个是有牌照的？像我们这种小地方，交警查得没那么严格。再说，这么晚了……你开不开？你不会，我就自己来……”

    他没说话，把我扶到车上，然后自己跨了上去，要我搂紧他，别摔下去。我没说话，照他的指示干了。

    车子启动，风扑到我脸上。我俩都没戴安全帽，风把头发吹得乱飞。宁静的夜晚，道路两旁都是树木和草地，林城盘山的小道总是带着一种植物与泥土的香味让人舒服。我仰头看星空。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茫茫宇宙。哈哈哈大笑着，我搂紧他，逗他道：“齐飞，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我知道，你们这种好学生，都瞧不起我这样疯疯癫癫的女生，肯定觉得我特肤浅、特无聊吧？所以我喜欢蒋云飞。他跟我一样，又幼稚、又装逼。你肯定瞧不起我，觉得我很不懂事，是不是？”

    摩托车嗡嗡的声音和着风声将我的声音吹散。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不是的。你很任性，也很率性。我挺羡慕你的。”

    我一愣，笑得更厉害。

    “对，就是这样，我就是要幼稚，就是要张扬！”我抱着他的腰，仰头对着天空大喊大叫。

    “现在不幼稚不张扬，以后就没这种机会了。”

    人就是，越长大，越身不由己。无法像现在这样，为一些大人们看起来荒唐的事情奋不顾身，不留余地。但那时的我，尚不知疯狂与张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紧紧搂着他的腰，藉着酒性放声高喊。

    “开快点！”

    “再快点！”

    “嗷嗷嗷嗷！！”

    17岁。我们俩那时候都才17岁。当齐飞在我的叫喊下越开越快的时候，我想他的情绪或许也激昂起来了。在别人眼里克己复礼的好学生，到底也是个青春热血的年轻人，喜欢风，追求刺激，追求速度。

    我看夜幕下闪耀的几颗星，不知那是几万年前的星光。当我们在这个星球看见它调皮地闪耀着光芒时，或许它本身早已消失在茫茫宇宙。而相对于宇宙，人类更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疯狂追求的是什么，或许，我只是想要一次放肆的、不顾一切的青春，等老了坐在藤椅上回顾的时候，能为当时的疯狂、幼稚莞尔一笑。我曾如此活过，这么放肆、不懂事地活过。

    轰地一声。我们撞向山壁。在那一瞬间，我飞了起来。当我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缠满纱布。家人围着我哭泣。

    据闻那次事故，齐飞奇迹般的只受了点轻伤，而我，断了三、四根肋骨，左脚粉碎性骨折，双手也多处骨折、挫伤，下巴撞到山壁上，上下颌血肉模糊，牙齿全掉光，牙龈都粉碎了，别说长不出牙来，连假牙都装不上去。整张脸，也因此面目全非。像个怪物。

    事后，经过多次整型手术，虽然无法挽回容颜，至少还能正常吃饭、说话。但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将自己关起来，几次试图自杀。我的母亲因此辞掉了工作，成天在家守着我。期间，班上的同学来探望过我，蒋云飞没来。据说听闻我出事后，他很郁闷，大概是怕我把这事扯到他身上。我不肯见任何来探望我的人，一眼都不见。曾经为之疯狂的爱情，变得微不足道。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在房间里，拿起镜子照我那张术后变得可怖的面孔，嚎啕大哭。

    灾难能将人变得坚强。或许那根本不叫做坚强，只是事实摆在眼前，除了硬着头皮面对，我别无选择。

    休学一年半后，我再度回到学校。但一切已经变得不同。

    我总是低着头，匆匆来，匆匆去，不与任何人多作交谈。我看着那些小我几岁的姑娘，他们讥笑我，就像我从前那样，若无旁人地哈哈大笑、与男生疯打，追帅哥、打扮自己、喝酒、疯玩，失恋时，分明挤不出眼泪，可还是要放肆豪饮……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不讨厌他们，也不羡慕他们，因为这些，我都懂。我诚心的希望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这段青葱般的岁月，别像我一样，为了张扬的青春付出惨重代价。

    再度遇见齐飞，是在大二的寒假。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抱着厚厚的书本从图书馆回家。就在小区门口，我被他叫住。

    “苏蓓蓓？”

    我回头看，橘色的路灯下，一个身着军装身材高大的人笔直地站在那里。当时，我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甚至，没有很快认出他来。

    “我是齐飞，你还记得我吗？”

    快四年了，他本来就挺高，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原本还算白净的皮肤，变得黝黑，倒是多了几分男人味儿。他走上前，走到我身边。我愣愣地看了看他，半晌，点点头，诧异地道：“齐飞？你怎么在这里？你去当兵了？”

    “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知是感冒还是紧张。我能感觉到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双眸直直盯着我的脸看，目光里暗藏惊讶。他没有看见过毁容之后的我，大约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于是我笑了笑道：“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去当兵？”

    他抿了抿嘴，半晌才道：

    “那个……我……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当时……当时你爸妈不准我去看你……我一直很担心……”

    “不用担心。”

    我说着顿了顿，双手暗暗抱紧了书本。其实，在认出他是齐飞之后，我原本已经完全平静的心，又一次被掀起了波澜。我想起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吧被我逼着喝下两瓶二锅头，还想起他背着我走出来，想起我搂着他的腰仰望星空。那段记忆，我几乎要忘却，如今，看见他，回想起来，才觉得，其实那一切并不可怕，甚至可以说是美好而值得回忆的。

    “呵呵，我现在很好。你肯定想不到，我后来奋发向上了，考进了Y大医学院，连我爹妈都感动到烧香。”

    他看着我的脸说，半晌，艰难地露出个笑容。

    “苏蓓蓓……我……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听见他这句话，我一愣，也不知为什么，似乎沉睡在体内多年的反叛因子一霎全都复活了。我挑眉一笑，或许，我这个动作，此刻在我脸上呈现出的，却是让人看了觉得恐怖的表情。

    “你哪里对不起我？嗯？该对我说对不起的是蒋云飞！是他耍我，把我当作炫耀自己能耐的玩意儿！如果说还有谁对不起我，那就只有我自己。我不把自己当回事儿，我用我自己的愚蠢拿去给他彰显炫耀。可他呢？你也算是他哥们儿，你肯定听他说过些什么。他真会觉得对不起我？我出事，他只是害怕，怕牵连他！”

    我说罢，合了合眼。想哭，却流不出泪。是的，这几年我哭过无数次，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齐飞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蹙眉道：“你还喜欢蒋云飞？”

    我摇摇头。

    

    番外 天际 (二)

    

    “齐飞，你不用为我感到内疚。真的，你没有错。十七、八岁，谁不是疯疯癫癫的？那天，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开我的车，也不会开那么快。是我牵连了你，我跟我爸妈说过，让他们别为难你。他们应该了听我的话。”

    齐飞点点头，他的眼眶有些泛红，这让我更觉得愧疚。如果要说，我苏蓓蓓这辈子亏欠了谁，除了我的父母，就只有他。

    齐飞是一个好学生，不论在老师或同学眼里，他都十分优秀，是考北大清华的料。而且我也知道，他父母早逝，与弟弟寄人篱下。我的事，必然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我并未告之他，当时我曾以死来挟要追究责任的父母。他们也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只想将自己心里的伤痛找一个人来发泄。可这件事，齐飞是受害者，这我比谁都清楚。

    “我弟弟……我弟弟说，你在回学校之后，像变了个人……”

    “人都会变的……”

    “可我希望你没有变，也知道你没有变，听你刚才说话，我就知道，你没有变。”

    他打断我，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似乎暗暗下了什么决心。

    “苏蓓蓓，可能我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可有句话，从那天我就想说，直到现在……”

    “我喜欢你，在你还成天追在蒋云飞屁股后面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别人说你疯疯癫癫，我就是喜欢你那疯疯癫癫的模样，我喜欢你固执，喜欢你率性而为不矫揉造作，不在乎别人的眼神张扬、嚣张……”

    他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我惊慌失措，不由地退后了几步。可他步步紧逼，随之靠上来，扶住我的肩膀道：“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为什么发疯一样开那么快？因为你在身后抱着我。就这么简单。我脑子不清醒了……我……我很后悔，后悔我怎么没摔死……摔飞的怎么是你……我醒过来之后在病房外守了三天。你爸揪着我打，我宁可他把我打死，也好过他转身关上门死活不让我看你一眼，那时候我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我抿抿嘴，诧异地看着他。齐飞像是要哭起来，我从没看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稳重、内敛的，似乎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他抱住我，很紧，挣不开。我脑子乱极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是十指用力扣紧怀里的书本，无法开口。脑子里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如果我将此是告之父母，他们会欢天喜地地揪着他，让他必须对我的后半生负责。蒋云飞避我不及，他却自投罗网。想到此处，我不由地笑了起来。

    “齐飞，我说过，你是个好人。但你知道不？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认真、有责任感，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却不知道别人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你们这种自作多情的责任感。我可以肯定，不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承认你是个好人，但我喜欢的，一定是蒋云飞那种败类。因为看见你，我会觉得自卑。那事，不论从任何一个角度上看，都是我自作孽，与你无碍。我能搞成这样，谁也不怨，更不会怪你。如果你收回你刚才的话，我们还是同学，以后街上碰了面，还能相互道声安好。如果你不肯收，那对不起，我们同学都不是……”

    听了我的话，齐飞猛地松开了手。我趁机退后了几步。抬眸看他，他似乎手足无措，别开脸，抿了抿嘴。

    我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不用在意，你想说就说出来，我听过也就算了。虽然我车祸后变成了这副嘴脸，但这不意味着我低人一等，对爱情，我依然有选择说不的权利。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只把你当同学看待。你现在看到了，我没事，很好。没有过不去的坎。我希望你也不要为那事内疚，一来，我根本不怪你，二来，你内疚的话，会成为我的负担。”

    我说完，也不看他，埋头笑了笑。

    “以后有机会，再约出来聚聚吧。晚了，我爸妈等我吃饭。先走一步。”

    等不到他的回答，我抱著书，转身走开。齐飞说我没变，但他不知道，其实我变了。如果是从前，至少我不会拒绝有人喜欢我，甚至还会为此沾沾自喜。

    “苏蓓蓓！”

    就在我走到小区门内的一霎，他忽然叫出声，并追了上来。

    我顿住步子，但没有回头。

    “我要走了。后天就走。”

    我埋头，半晌，转过脸去。逆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全国都解放了，你要去哪？”

    “我考上了武警特警学院，马上就要去。进去以后，不知道留不留得下去。但我会尽力。可能……可能那之后，好几年都不会回来。”

    我愣了愣，但尽力不表现出吃惊。

    “那很好啊。不错嘛……我们班居然能出个特警。对了，到了部队，就见不到美娇娘了，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同学给你……”

    我笑呵呵地，想表现得与我无关。可他打断了我。那声音听起来郑重其事。

    “我等你答覆。一天没有，我等一天，一年没有，我等一年……”

    我愣了愣，皱眉。大概是第一次发现咱班的齐飞，竟然这么死脑筋。如果他等待的是一个美娇娘，我大约还能理解。可我？我……

    半晌，我呵呵呵笑了起来。

    “别傻了……我又不喜欢你。你以为谈恋爱是修万里长城，有毅力就行的吗？笨蛋，世界很大，美女遍地，帅哥成群。别为一棵不属于你的歪脖子树放弃一片森林……”

    我作出一副嘻嘻哈哈的语调，想劝劝这个傻人。没想到他竟然很孩子气的说了一句：“我不管。”

    我有些火了，挑眉道：“你不管，我管？难道我一辈子不甩你你就……”

    “那我就等一辈子。”他语气坚决。倒有些像我当时非蒋云飞不嫁的调调。太傻了。我不由地笑了笑：“你是赌我成了这模样没人要了是吧？”

    “我就赌！”

    “懒得理你……”

    我甩下一句，转身走了进去。他也没有再追上来。但听门卫的爷爷说，那天，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在小区门外站了很久，接近凌晨，他才离开。

    回到家时，爸妈正在饭桌前吃饭，才刚动筷子。他们看我回来，问我怎么这么晚。我愣了愣，说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高中同学。爸妈见我脸色不对，忽然气了起来说：“是不是那个蒋云飞？”

    当时我追蒋云飞，非常高调。爹妈几次被老师叫去学校，而我是死不悔改。爸妈知道我那次喝酒，大概也是因为蒋云飞之后，对他简直是恨之入骨。有时候父母的爱，就是这么的狭隘，只对于自己的子女。其实偶尔想想，我觉得蒋云飞其实也蛮无辜的。毕竟那些都是我一厢情愿。

    “哦……是齐飞。”

    我知道，我若不说，他们更加怀疑，只会往坏里想。于是我一边从茶几上拈起一块西瓜，靠在沙发上，边吃，边说：“那家伙挺厉害呢，说是考上特警学院了，跑来跟我告个别。”

    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很少提起齐飞这个人。但我爸妈都认识他，原因就是每次开家长会，齐飞的养父去了，都被老师表扬，说这孩子如何如何优秀。这让我每次去都挨批的爹妈印象尤其深刻。当时常跟我提他，也搞得我特别烦他。所以我出事的时候，听说开车的是齐飞，我爸妈都不太相信，觉得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干飙车这种糊涂事呢？而后，我爸打了他，也是一时愤怒。其实不用我说，他们也不会真去找齐飞的麻烦。自子莫若父母，他们知道他们的闺女有多么荒唐的同时，也就知道对方有多么无辜。

    果然，我话音刚落，我爸就叹气道：

    “那孩子不错，人品很好。你知道么，你出事的时候，他每天都守在病房外，想看看你。那时候，我们看你成那样了，这辈子可能都完了，心里着急。找不到人怪，就怪到一个孩子头上。其实事后想想，我也挺觉得后悔，才多大啊，就一个孩子……”

    他说着，瞪我一眼道：“还不都是你这祸害，真是的，成天疯疯癫癫，差点没把命给搭上……”

    接着，老妈来打圆场，大约是叫爸爸不要再提旧事。而我倒也无所谓地摇头。把当年我为追蒋云飞选理科班，他却选文，然后我借此喝酒煽情，齐飞劝我的事，全都说了出来。爸妈大概也知道，我对他心怀愧疚，于是不再多说。

    那晚，我就吃了几块西瓜，也没吃饭，就匆匆洗漱了跑回房间。

    想起齐飞，总会觉得难过。我并不喜欢他，不像对蒋云飞那样。对此，父母总是说我傻，不懂事。可我能说什么？齐飞太好了。会让我认为，龙配龙凤配凤，像我这种人，配个芝麻绿豆就足够了。

    那之后，他常给我写信。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同学哪儿得到了我的学校地址。每次来信，多的不说，就是讲讲他的近况。都是一些趣事。而我也回了信，没说别的，也就是说说自己的近况，讲一些趣事。

    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到后来，偶尔也打打电话。我将他当作亲密好友一样看待。也为自己能交上这样的朋友，由衷庆幸。

    2009年的春节。那时我已经读完八年抗战似的临床医学、经过了实习期，在林城人民医院上班。春节那晚，一个老太太因一氧化碳中毒被120拉过来，处理过后好转，回去了。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因为酒后飙车出了车祸，被送了进来。坐在他后排的女孩子，当场死亡，而这个男孩送来的时候，也已经奄奄一息。

    我跟师兄一起抢救男孩，在心脏停跳1分半钟之后，男孩坚强地活了下来。而那个当场死亡的女孩子的亲人闻讯而来，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拽着我师兄的衣领质问，为什么男孩在抢救室，而女孩在太平间，是不是我们没有及时抢救，为什么我们没对女孩子采取任何抢救措施？

    这一切，让我想起当年。或许我跟齐飞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也是这么副场景。而相比我们的幸运，这女孩子……

    凌晨5点多的时候，男孩苏醒了。他醒来第一句话就问：“佳佳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我们告诉他，她没事，很好。让他不要说话。男孩似乎笑了笑，然后合眼睡了过去。

    在他们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作为一名临床大夫，我已经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走出观察室的时候，我听见师兄在一旁嘀咕“现在知道担心了，搞得很伟大似的，飙车带着女孩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出事。”

    我在一旁没说话。或许，我想为那个男孩辩解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从医院回家的时候，是早上9点。我买了油条跟豆浆，一边打哈欠，一边往自家小区走。脑子里还想着那个男孩的事情。

    “苏蓓蓓！”

    那个声音忽然在我背后响起。就像七年前一样。我猛地扭头，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人站在那根路灯柱下。我愣了愣，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就几天。”他走过来，冲我笑。

    “刚下夜班？”

    七年，虽然时常听见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笔迹。可这张脸，还真是久别了。我不掩诧异与喜悦，也朝他跑过去。跳起来，用力地一掌拍到他肩膀上。

    “嗯……真是见鬼啊！”

    我笑呵呵着，指着他身后那根灯柱说：“我说，你能换个地方站么？这么早，别告诉我你在这站了一晚上哦……”

    “差不多吧。被人当作我弟弟拉去酒吧喝到凌晨，我知道你上夜班，就到这等了。”

    我一愣，接着又重重拍了他两下。

    “你傻啊？啊？看着不像个傻瓜啊？你觉得手机就是一装饰品，还是觉得，我们这小区没人站岗放哨……”

    我正说着，还没说完呢。他忽然一把将我卷入怀中。那该死的胡渣，蹭得我脸忒疼。

    “还住家里，下班一个人回家，也没人接，估计还是没人要吧。”

    我皱眉，一时没想明白他这话啥意思。接着，却听他说。

    “干脆嫁给我吧？”

    “美的你！我才不要嫁你们这种几年归不了家的人。我的目标，就是找一个每天能接我上下班的车夫！”

    我抽出一只手，笑着使劲敲他的头。那些话，其实也都是开玩笑。至少，表面上，我没有太当真。也不想太当真。没想到，他似乎有些当真，神色一黯，笑了笑，松手道：“是，我这种肯定做不了车夫了。不过……”

    我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

    “没吃早餐？走，上我家吃去。”

    他愣了愣，似乎不太乐意。

    我笑道：“怕什么？怕我爸再打你一顿？哈哈哈，不会，不会，在他们眼里，你是好孩子，我是坏丫头。走吧。”

    他点头，跟着我走了。

    那天，齐飞在我家吃了顿早餐。我爸妈也都在。他们很客气地招呼他。没提当年，什么都没提。

    而他，吃罢早餐，跟我聊了几句，就说要走了。叫我快去睡觉。我没理，还是把他给送了出去。

    “苏蓓蓓。”

    “嗯？”

    并肩走出小区，只有我一个人在叽叽咕咕，说起医院的事情。他听了许久，才吭声，叫了我的名字。当年，蒋云飞也好，还有班上许多男生，都叫我蓓蓓。就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搞得多特殊似的。

    “我后天走。不过要回南兴一趟，给我爸妈上上坟。”

    “哦。”我埋下头，不说失望吧，至少我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

    “最近很忙。我弟弟那边，在执行特殊任务，很危险，我也很担心他。”

    “嗯。”我答应道。

    接着，他顿了顿，又说：

    “如果你能找到个好车夫，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我一愣，顿住步子，抬眼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这工作，至少现在……给不了你安定生活。”

    我没吱声。但也不知怎么的，心头特别的火。

    半晌，我笑了笑。

    “齐飞同学，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多少年前我就说过，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责任感。给我安定生活？我需要你给我安定生活？我告诉你，我现在的生活就非常安定！你以为你是谁啊？齐飞，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混蛋，比蒋云飞还要混蛋一万倍的大混蛋！”

    我说罢，扭头就走。那混账东西也没追。

    回到家，我气急败坏，冲进房间连砸了三个枕头，倒在床上，该死的……睡意全消。想想当年，想想这几年。一股子无名火在心头燃烧，他不该招惹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承认我有些无理取闹。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以为他是谁？是尼采？是太阳？他认为该负责了，他来了，他认为我找个车夫更安定，好了，他滚了。滚得多妙啊？

    在那之后，他给我发了几次短信。大概是说他现在在哪。我都没回。他打来电话，我也没接。

    一晃，一年过去了，转眼又快到春节。十几封信堆在我抽屉里，我一封都没拆过。我苏蓓蓓算是怕了他的邪！

    那日，连台手术，到了晚上10点多，才跟师兄和老师去外面吃饭。石板烧。饭菜刚上来。我乐呵呵地抬抬起筷子还没夹到菜。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陌生的手机号码。

    这年头，什么香港六合彩、股通福利彩，专门打些莫名其妙的电话骗钱。我一看是陌生电话，本不想接。可对方很厉害，锲而不舍，一连打了好几次，我终于接了起来。那是个陌生的男声，可听起来，却有些熟悉的感觉。

    “请问，是苏蓓蓓吗？”

    “是，哪位？”

    “哦……我叫齐放。是齐飞的弟弟。”

    我一听这，皱眉。本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一声。上个月，我哥跟其他几名战友奉命去新疆和田区执行任务。昨天下午，他们9名队员出动追击敌人进入塔克拉马干沙漠。下午5点多，遇上了黑沙暴，与营地联络中断，现在一行九人，下落不明……”

    在学校的时候，我曾几次见过齐飞的弟弟齐放。与哥哥不同，他给人的印象是调皮捣蛋，一个挺鬼精的男孩。而此时，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我说不出的沉重。重得让人窒息。或许是我的职业，将我训练得愈发的冷静。大约过了二十秒。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冷静，甚至可以说冰冷得听不出情绪。

    “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我是外科医生，虽然只有两年临床经验。”

    “我们有经验丰富的军医。”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但这声音让我狂躁。

    “那……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你说！”

    “沙暴结束之后，已经派直升机去联络中断地点搜寻，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我现在在滨海，正准备赶往新疆。”

    “行，我现在就去机场，到了和田我给你电话。”

    挂掉电话，我在同事诧异地神情中，告知他们家人出事，要马上去和田。解释之后，我转身飞奔出去。

    当我到达林城机场，被告知飞往新疆和田的航班，要明天上午9点才有。我买了票，在机场大厅等了一宿。

    透过机场的玻璃窗，我看着外面的天空。如今，也只有在像机场这样远离市区的地方，才能看见夜幕下闪耀着光芒的宝石。时间一分一秒，似乎从来没有走的这么慢，这么难挨。我想起被自己锁在抽屉里的十几封信，痛恨，痛恨我的任性与倔强，从小到大，他们让我吃了无数亏，却依然牢牢附着在我的每一根神经上。

    我想起他守在小区门外，在那根电线杆下面。每次从那里走过，我总会看一眼。

    对于蒋云飞，我说过，爱，喜欢，那些话几乎被我挂在嘴边，在某一个时期不断向人重复。可对他，我从没说过。我甚至不曾向家人以外的任何朋友、同事提起过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被我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看似近，似乎又遥不可及。

    我不停去想，想那些曾在沙漠中、灾难里幸存的人。我想，像他那么大的个子，不至于被一阵风吹得不见踪影。可我如此想着的时候，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钻出那些名字，那些葬身沙漠的地质学家、考古学家以及探险家的名字。我其实很清楚，黑沙暴意味着什么……

    【我等你答覆。一天没有，我等一天，一年没有，我等一年……】【难道我一辈子不甩你你就……】【那我就等一辈子。】

    【干脆嫁给我吧？】

    【如果你能找到个好车夫，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是说……我这工作，至少现在……给不了你安定生活。】他那些话，反覆在我脑子里回荡。一次又一次。让我想将他从沙堆里揪出来狂扁一顿。那个傻瓜，混账。

    偏偏，想起那张笑脸，满心的愤怒，全化作夺眶而出的泪水。想起那时，我对他说，这样，你再喝一瓶，只要你喝了，你带我去哪我都去!

    十指交握，看着航班的起落时刻表。我默默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

    “这次，这样。你只要活着回来。你上哪，我跟到哪儿。决不食言。”

    脑子里，那个人很认真地看着我。像那时候一样。

    【苏蓓蓓，说话算数？】

    “嗯，算数。”

    矛盾

    西港虹口镇人口不多，他们并肩而行的这条并不宽敞的水泥路，就是小镇的主干道。除了港口有中巴车开往滨海市区，三轮摩托便镇上唯一的客运工具。而当地居民大多都有自行车与摩托车。道路两侧的居民房大多是平房与两、三层的小楼。当街的屋子大多开得有门面，旅馆、小卖部、水果店……倒也无所不有。临近春节，几乎每走十来米就能看见一处卖爆竹的摊点。镇上的小孩满街的跑，不时扔下一根爆竹，冷不丁在你脚下炸开。

    这么一路走着，任婷婷被爆竹吓跳起来好几次。那些小孩在远处捂着耳朵哈哈哈大笑，还有个背大背包的大人见状，竟然也跟着笑。

    任婷婷气急败坏，冲到爆竹摊前，买了两盒糖果烟花，拿着打火机边走边点了朝那混蛋扔。

    混蛋挑眉，双眸微眯，眼底精光闪过，随之准确地在烟花飞到他身边地刹那抬脚一踢，然后噼里啪啦……糖果烟花在任婷婷脑袋上方2米左右处响起来，火花飞落，她连忙躲避，那人哈哈大笑。远处一群小孩目睹此景，纷纷向混蛋投去崇拜的目光。竟也远远地跟着他们走。等任婷婷手上的一盒放完，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一群小孩意犹未尽，跑过来将自己的刮炮递给齐放，让他继续。

    齐放接过，将一盒刮炮朝任婷婷晃了晃，得意满满地挑眉。

    “嗯？看见没？”

    任婷婷对他翻了个白眼，忙跑去跟小孩讨要炮竹。小孩们抬眼看她，抿抿嘴，思索半晌，不太情愿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给她。似乎认为这女的战斗力太弱，把爆竹压她身上不合算。

    齐放在一旁见了，哈哈哈大笑。任婷婷跺脚愤怒，申称，“你们太幼稚，不跟你们玩了！”然后一个人走在前头。

    走着，她回头。见齐放将爆竹刮燃，四顾无人，迅速将爆竹扔进街边一家餐饮店的潲水桶里。接着“砰”地一声闷响，潲水贱起来。他们赶快跑。那景象简直像一群小魔怪找到了首领。

    看着齐放跟那群小鬼，任婷婷想起自己的小侄儿。前些天跟表姐通电话时，表姐才提到小鬼头是越来越调皮，简直没人管教得了。估计那小怪兽要是遇到了这头大怪兽，也很快就不理她这个小姑了。

    任婷婷笑了笑，待他走近，伸手捶他一拳道：

    “你就这么教小孩干坏事，小心人爹妈出来打你！”

    他埋头笑笑，无所谓地耸肩。

    “小孩子嘛，就是要干点坏事。”

    听他那语调，任婷婷捂嘴笑道：

    “这么说，你小时候坏事肯定没少干吧？我觉得，你跟齐飞，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你哥小时候肯定很乖很听话……”

    听任婷婷这么说，齐放埋头笑了笑，抬眼看她。

    “你真这么觉得？”

    “难道不是？”她反问。至少在任婷婷看来，像带着小孩子将炮竹扔进潲水桶这类的事，齐飞是肯定不会干的。

    齐放“嗯”了一声，叹气道：

    “那我跟你说一件事吧。”

    “你知道秦露么？就是秦玉的妹妹。

    读初中的时候，有段时间，秦露特别臭美。总爱偷偷摸摸买些什么擦脸、洗脸的玩意，成天又擦又抹。某次，秦露买了瓶天然骨胶原洗面奶，听说那玩意有点贵，买来用了之后，她成天就摸着自己的脸说，又滑了、又白了……我一时玩心起，趁秦露不在，将她那宝贝洗面奶倒掉，准备换成蜂蜜，结果被我哥给撞见了……”

    他说到此处，任婷婷笑着打断他，“齐飞肯定跟你说，这么做不好，是吧？”

    齐放听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叹气道：

    “嗯，他跟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小露要是知道，那还不得气死？但是洗面奶已经被我倒掉，秦露回来，横竖是要气死的。我哥看了看，回房间拿了瓶胶水递给我，说，换上这个，再加点香皂水，也能洗出泡泡。蜂蜜太贵了，阿姨胃不好，还要用蜂蜜来化水喝的……”

    任婷婷听着，一怔，扭头笑喷。

    “还不止这样……”

    见任婷婷抓着他衣袖大笑，齐放耸肩，摇头叹气。

    “因为那种洗面奶本来也就是透明、胶质的。秦玉不知情，用胶水和香皂水洗了大半学期的脸。每次听到秦玉跟人说那玩意好，用过之后皮肤真光滑不少的时候，我偷着乐翻了。我哥呢，摇头叹气，一脸悲悯……你说，我能比他更黑么我？”

    看齐放那一脸无辜的模样，任婷婷笑得快岔气。根据她对齐飞的认识，以及齐放的这些形容，任婷婷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齐飞的表情肯定是很认真的，而且，从头到尾他都会很冷静……

    “对了，齐飞他们现在在哪呢？还在执行任务？”任婷婷想着，忽然问道。

    自上次齐飞、潘队、徐一平说是有任务走了，就没再听说他们的消息。只是偶然听齐放提起过，现在两队人都在新疆。

    “在新疆。”

    齐放说着，眉头微蹙，笑道：

    “其实前几天我还收到他短信，说是第一轮结束了，在和田待命，哈密瓜很甜。”

    任婷婷笑了笑，心想，他们这一去，也有大半个月，不知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不过就算她问，他肯定也不会讲，必然是什么机密。

    任婷婷想着，俩人沉默了一阵。

    虹口镇是个很小的镇子，他们步行了大约10分钟，逐渐就穿过了镇中心房屋密集处。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偶尔有些三轮车或摩托车从他们身旁驶过。不远处，可以看见道路两边是大片的香蕉林，香蕉用蓝色的熟料带罩着，香蕉树下扔了许多的小鱼，大约是肥料。

    这条路，任婷婷确实是越走越熟悉。当初毛一峰开车，也是从这里过去。过了前面那片香蕉林，应该也就到海边了。

    她斜眼看了看身旁的齐放，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哐啷”地一声，在她左前方的胡同口，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一个穿咖啡色夹克的小个子男人猛地关上。

    “妈的个P，不就是六百多块么，王老三你等着，老子马上回去拿钱来翻本！”

    那男人说着，双手插进裤袋里，缩肩驼背，骂骂咧咧从胡同里走出来。他走边边回头骂，脚步极快。任婷婷避之不及，与那男人撞上，两人都是一个踉跄，退后几步。

    “我草你妈的……”

    小个子男人走路不看，撞了人，抬头便骂。可他刚开口，眼睛一斜，看见任婷婷身边的齐放……那一瞬间，小个子男人整个僵住了。他闭上嘴，咽回尚未说完的话，缩着脑袋转身跑了。看他当时那神情，简直像耗子见了猫。

    任婷婷愣了愣，一脸莫名地扭头看齐放。他虽长得牛高马大，倒也不是一副人见了就会害怕的煞气模样。再说，齐放虽然穿着迷彩裤，并没穿军装，只是披了件军绿色的外套。任婷婷总觉得那男人看齐放的表情里透着古怪，正疑惑着，齐放冲她笑笑，拽起她的衣袖道：“走路就走路呗，瞎撞什么？”

    “喂，明明是那人撞了我好不好？！”她不服气地嚷着，却见他淡淡一笑，也不多说，拽着她的衣袖往前走。

    他们刚走了没几步，迎面走来两个手挽手的女人。其中一个长发的，约莫三十来岁，另一个短发的，大概跟任婷婷差不多大。那俩女人本正边走边说笑。短发女人不经意间抬眸，恰好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齐放与任婷婷，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他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任婷婷看得很清楚，短发姑娘紧紧挽着另一个人的手，用一种不可置信地眼神偷偷斜着齐放，面色紧绷，似乎非常紧张。

    直到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任婷婷莫名地回头看那两个人，见那名短发的姑娘，还不时地回头看他们，目光里透着猜疑与惧怕。

    “别看了。”

    任婷婷暗暗奇怪，再次扭头去看那两个人的时候，她身旁的齐放忽然出声。

    “我认识那个人。”他淡淡地说。

    “啊？”

    任婷婷不自觉地扯住他的衣袖，凑过头，见他眉间轻拢，双眼微眯着。他叹了口气，放慢脚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还没跟你说过……从毛一峰手里救出你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来虹口镇。其实在那之前，我也到过虹口镇，而且，是跟毛哥……毛一峰一块来的。”

    他说着顿住脚步，转身指了指胡同里大铁门后的一栋老旧的四层小楼房。也就是刚才那个小个子男人走出来的地方。

    “当时，毛哥就在那栋楼的二楼，跟西港这一片的扛霸猫老四打牌……”

    两人沿着芭蕉林边的小路边走边聊。

    齐放说的事，大概发生在两年前。当时，不单是滨海，国内好几处地方，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几起持枪案件。各地公安机关调查后，怀疑枪械来源在滨海这一带。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隐藏了一个地下军火工厂。随后，滨海市公安局开始在周边地区进行盘查，但没有多少收获，几次抓到线索，又很快断掉。最后他们派出了一名公安大学在校学生，直接打入该组织卧底调查。但两个月后，这名卧底同学的尸体在北环高速公路边的草丛里被人发现。

    不久后，齐放被秘密派来卧底。甚至连他哥哥齐飞，也仅仅是知道他是调到外地执行特殊任务。至于去哪、做些什么、要去多久，大家都不清楚。

    齐放刚到滨海的几个月，住在上沙北。由当地的一个湖南帮老大带着，在这个人的制衣厂里做熨烫工。

    这湖南佬是个挺不错的人，据说年轻时脾气大，很能打，而且为人仗义，爱为人出头，在道上也混出了点名堂。不过结婚生娃以后，就逐渐走上了正道。

    那几个月，湖南佬教了齐放不少东西。除此之外，他还在车站、电线杆子或墙上，张贴专门帮人讨债的广告。晚上则由湖南帮的老大带着四处闲逛，出入麻将馆、台球室，结识附近的混混。

    不久之后，齐放因与湖南帮老大工厂里的主管不合，在麻将馆大打出手，并以此设计结识了毛一峰手下负责讨债的朱建国。从那时开始，他脱离了湖南帮老大，跟着朱建国在沙井混。但他们这种底层的小弟，接近毛一峰的机会并不多。

    当时滨海市有个承包路桥工程的女老板，原是滨海四中的校长，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而且跟上面有关系。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雇佣了跟毛一峰有关系的几个施工队搞施工，工程结束之后，却称甲方仍未付全工程款，拖着迟迟不肯给钱。朱建国几次上门要债，也搞了一些威吓人的手段。但这女老板很有本事，几次都给轻而易举的给应付过去了，还报警把朱建国手下几个兄弟给抓去拘留15天。毛一峰知道后大为恼火。后来，齐放就想了个招，带了胖子、跟长毛几个兄弟，跟踪了女老板三天，然后知道她有个女儿，在滨海四中读高一。他们在女孩放学的路上，把人拖上车，拉倒西郊高速公路上停车开门把人给推下去。他们没有伤人、也没有抢劫财物。按他们的说法，不过是载小姑娘游车河。但那小姑娘被吓得不轻，估计等他们车一开走就打电话叫家人来接她。那次之后，女老板被吓着了，怕不给钱这些人还要对她女儿下什么手，很快就把钱结清。

    毛一峰得知此事，知道朱建国那猪脑子想不出这么干净的威吓手段。几经询问，知道了点子是秦飞出的，事也是他单独带人去办的。觉得这小子还有点脑子，给了他两包好烟和三百块钱。而后，要债的事，也就更多让齐放去做。

    为赢得毛一峰的信任与重视，齐放与同事几次布局作戏给他们看，其中就包括任婷婷从毛一峰那儿听说过的“拔牙的故事。”

    然而，齐放卧底始终是机密，甚至连与他合作过的滨海武警总队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仅仅是按上级指示完成一项工作。当“秦飞”这个做事干净、带狠劲的混混形象被毛一峰等人接受之后，他几乎就处于没有任何后援帮助的状况。很多事儿，不能假，那就只能干真的，至于多真，到什么程度，也都必须他自己把握分寸。

    去年3月份，毛一峰带着秦飞到虹口镇打牌。与他们打牌的是这一片的老大，绰号猫老四，是个四十多岁皮肤很黑的小个子男人。当时，查得比较严，毛一峰有一批东西要走海运，只有猫老四有门道。麻将桌上，猫老四无意间提到，镇上有个男的，豪赌，家里的钱几乎都被他输光了，他打猫老四处借钱，连本带利十多万，已经拖了一年有余。被猫老四的人揪住打了几次，贱骨头，怎么打都吐不出钱，又不能把人给打死了。猫老四还说，听说那男的前段买彩票中了一笔，大概有十三、四万，打算在滨海市买房子给他闺女结婚用。他们知道那男人有钱，几次上门要，该翻的都翻了，人也打了，这钱还是弄不回来。

    毛一峰听后笑着说，这钱嘛，要慢慢讨，不能急。既然知道他有钱，总有法子让他吐出来。

    猫老四摇头说，难。这人，不怕挨打、连命的不怕丢的时候，怎么还能让他吐出钱来？真打死当然也不行。

    恰好齐放在场。毛一峰想卖个人情给猫老四。就说，说到要债，这小子是行家，不如让他去试试。

    齐放知道，毛一峰要卖猫老四一个人情，这事儿他就必须干得漂亮。但猫老四既然在这一片名号响当当，自然也有他的本事。他要了一年多的都要不回来的钱，让他要回来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毛一峰人就在这坐着，他是作不了假的。只能使真手段。

    喜欢

    当天凌成2点多，毛一峰与猫老四还在牌桌上打牌。秦飞跟着猫老四手下几个弟兄，去程方明家。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老伴死了之后，家里就只有他跟他闺女。闺女在外地上班，只有周末偶尔会回家住。程方明好赌，酗酒，但听说他对闺女还算不错。

    我们冲进屋，把程方明从床上拖起来。先是打，他不肯给钱。我们就往痰盂里撒尿，然后灌他喝下去。他边喝边吐，却依旧称没钱……就在这时候，他闺女听见声音，拿着扫帚冲进屋来，朝着我们一顿乱挥。猫老四手下的几个小混混没有防备，也有人被那丫头打到的。我怕那几个人怒极胡来，抢先一把抓住他闺女，先打了两巴掌。怕她乱动引来一顿毒打，就先把她胳膊两只胳膊扯脱臼，然后当着成方明的面，把他闺女摁在床上，一边假打，一边撕衣服。程方明急了，终于说肯还钱。翻箱倒柜，找出几千块。我不要。摁住她闺女，摸出烟来点上，然后说，我让两个兄弟跟着你，马上去镇上找提款机，把你中彩票那十三万取出来。现在是2点38分，我给你半个小时。要是到了三点过两分你还不回来，我就上了你闺女。我一边说，一边冲身后几个兄弟笑了笑，然后跟程方明讲，每晚分十钟，你闺女就多被一个人上。我们有八个人，你慢慢走，不用太着急。从现在开始算时间……”

    齐放边走边说，那语调听来淡淡的。任婷婷看他皱着眉头，显然是在回忆着什么，神色并不好。虽说当时被毛一峰绑架时，她也听他说起过秦飞的光辉事迹，但那时候她总觉得应该是他们作戏给毛一峰看。如今听他本人亲自说，与听毛一峰讲，感觉完全不同。她简直无法想像，比如说撒尿灌人喝，这么恶心的事情，他竟然也做得出来。不，不但做得出来，恐怕还猥琐地笑着……

    “那后来呢？那个程方明答应了？他就不怕他一走，你们就……”

    齐放皱着眉，点点头，笑着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肯，可由不得他。他要是不去，难道还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他去了，为防他报警，我找两个兄弟跟着他。也确实取到了钱。可是因为镇上离他家近的两台提款机，有一台那天正好被人提空，暂停服务。他没取够钱，就绕远了路去另外一头的稍远的一台提款机取钱。结果回来晚了十分钟……”

    任婷婷听到此处，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虽然她也知道，齐放不会真对人闺女做什么。可这话他说出来了，如果不实行，怎么交代？

    “那……”

    他皱眉叹口气，点点头。

    “时间到了之后，我叫那几个人到外面去守着。程方明的女儿见状，很害怕，反应也很大。我没办法，把她给打晕过去，然后用手机报了警。没想到虹口的110过了十分钟还没到。幸亏程方明及时回来……”

    齐放说到此处，任婷婷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二十出头，连忙问：“难道刚才我们碰见的那女孩子，就是……”

    “嗯，她就是程方明的女儿。”

    他抿了抿嘴唇，半晌，才继续道：

    “不到一个钟头就把钱要回来，毛哥跟猫哥都很满意。还说，他们从前只是抓着程方明打，倒没想过他那久不久会来一次的闺女，直夸我脑子好用。接着笑呵呵的问我那姑娘的滋味如何……

    我估计程方明的女儿醒来之后，应该会很清楚。但这事对外没法子解释，也解释不清。

    你知道吧？这些事，我当着毛一峰、猫老四的面，得装样子，等回到沙井，还得跟手下的兄弟大肆吹嘘。

    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程方明的女儿在滨海有个男朋友，因为这事的传出，导致那人把这女孩子给甩掉了。刚才你也看到了，即便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她看着我，甚至还不能肯定我是不是那天那个人都害怕成这样。”

    任婷婷没说话，她大概听得出来，齐放对于卧底时做的一些事，心怀愧疚。其实也不难想像，只怕他告诉她的，都不是全部事实，更多地恐怕难以启齿。而且这些，还是齐放下的手，放了水的。那如果不是由他下手，但他知道、或是只能站在一旁看的，还有多少？

    任婷婷听了这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齐放忽然扭头看她，笑着说：“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挺怕我的？我记得当初抓住毛一峰之后，你吓得腿软，我去拉你，你条件反射地就避开了。”

    任婷婷微怔，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那事，连忙摇头。

    “不……其实也不是……我当时只是……”

    “只是怕我一枪崩了你？”

    他挑眉笑了笑。

    任婷婷越听越不对劲，极不喜欢他这调调。好端端的翻什么旧账？若要论亏欠，那她岂不还欠他一根手指头？

    她想着，笑了笑。

    “你什么意思？你想起你还欠我一顿揍是吧？”

    齐放一愣，继而笑起来。

    “真的……你不提我还差点给忘了。是，我还欠你一顿揍。”他说着，扭头凑上半边脸，“来来来，往这打。我说真的，我还真怕欠了人的。”

    任婷婷见他那眼神，看上去是说笑，却又有几分当真，兴许是真想她打他一顿。可未必单单是因为他在沙井打她那一顿，或许，他还想让她帮刚才那姑娘一起打回来。

    任婷婷心里不爽，面色也沉了下来。她随之顿住步子，捞起衣袖。

    “你说的？我会真用力打的。”

    他笑眯眯地道：“噢，来呀！”

    分明是调侃疯闹时的嘴脸，偏偏他那眼神，任婷婷看着不舒服。她似乎有些明白齐放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尽管他从没说出口，但他心里头觉得不安稳。尤其在看见了刚才那个姑娘以后，这人就开始不正常了。

    任婷婷些恼，挑眉笑了笑。

    “你这一提，我也正好想起。还记得当初在沙井车站的事么？不过是因为一句口舌，你就看着手下欺负两个小姑娘不，脸都给人打肿了。就算你卧底，就算你查的是军火走私，那又怎么样？那就可以胡作非为了？还有沙井汤店的老板娘，不就是为了博取毛一峰信任，争上位抢地盘？不就是人家没把卫生费交给你？你装什么骚，砸人的店、逼得人没法过日子……齐放，你是不得已，但这些事确实也是你带人干的，打你一顿，正好。还真没什么不好下手的。”

    任婷婷说着，看齐放眼中划过一抹惊讶，似乎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些事。

    他笑了笑，点头：

    “是……其实无所谓身份的限制。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在做之前，也是有第二条路可以选的。就像你说的，军火走私是一回事，但汤店老板娘没做错什么，程方明的女儿也是无辜的，他们没有道理因为这件事间接做出牺牲……”

    在新进部队训练的时候，指导员也曾给他们做过心理建设，比如开枪杀人。

    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有杀过人，像任婷婷这种，也许连鸡都没杀过。他们会很难想像，有人能将杀人当作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接到命令，击毙，那就击毙。杀完之后，转身就抬着饭盒吃饭了。

    齐飞曾接到命令，当场击毙一个带了面具，持枪挟持人质的凶徒。击毙之后，他们发现对方只有19岁，而且手里拿的枪，是仿真模型手枪。但他们的行为是正当无误的。毕竟，万一对方手里拿的是真枪呢？

    他们向死者家属索要子弹费，原因很简单，那人不杀，“可能会对社会造成更大的危害”。至于那些人有什么理由犯罪、家里是否上有老下有小，他们不需要操心，也不可能去想这些。

    正义与否，是他们衡量自己行为是否正当的唯一依据。然而，执行任务，间接对无辜人造成伤害，甚至毁了别人的一辈子的幸福，这又算什么呢？秦飞与齐放，即便是卧底、做戏，但究竟还是同一个人，这假不了。

    任婷婷受不了这种眼神。不酷，也不帅，看了还让人心里怪难过得。这人怎么就这么别扭！

    “其实当时我真的好想打你，还有那个胖子跟长毛，简直就是一群人渣！”

    任婷婷一边说，一边伸手伸手掰过他的脸。她想起下雨天带墨镜仰天大吼“鸭生火烤”的那个小流氓。忍住笑，她皱眉，咬牙，抬手狠狠一巴掌朝着那张脸掴去。他下意识地在那一瞬间闭上眼，接着“啪”地一声，他感觉到一只的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脸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她狠狠地挤了挤。

    “其实，撇开他干的那些损事不说……被打住院之后，我还有那么一点喜欢金毛飞……那你说，我这人是不是也很皮痒啊？”

    他听到那句话，猛地睁眼，见任婷婷微微低着头，咬了咬嘴皮。接着，她忽然放开手，转身往前走。她刚走了几步，他俩步追上，一把拽住她的手道：“你喜欢秦飞，那我呢？”

    屈辱的告白

    “你喜欢秦飞，那我呢？”

    任婷婷憋红脸，瞪那浑球一眼，不说话，埋头快步往前走。

    事实上，刚才说完了那句，她马上就后悔了。原本只是想安慰安慰他，可……可她怎么就说了呢……就算要说，也不应该这个时候说呀……

    任婷婷纠结不已，齐放尾随其后，两步反超前，拉手拦截，再问：“嗯？”

    “‘嗯’什么？”她白他一眼，欲挣开往前走。可齐放却握紧她的手腕不放手。

    任婷婷被他给堵住，顿下步子。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跃过他的肩膀看远处，一会儿别开脸看旁边的树，接着埋头看脚尖。他握住她的手腕，似乎不打算放开。过了好一会，她才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眼角眉梢带笑，像个稳操胜券者，居高临下，硬要逼出她掖在心里难以启齿的话。

    她懊恼，心里却砰砰直跳，不知道该怎么好。正在这个时候，齐放忽然笑道：“齐放，我想认识你。”

    任婷婷闻言，一开始没明白，可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确实说过这么句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道：“那不是齐飞的手机吗？！”

    齐放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半晌，他颔首道：

    “我哥留的确实是我的手机号。在卧底之后，那个号码我根本就没有再用。恰好过年的时候，我用那号码打电话回家，没想到，刚挂电话，你的短信就来了，还是点莫斯密码……我当时给吓得，还以为身份被人揭穿，第二天就去找人去查了机主……”

    按齐放的话说，从在沙井第一次见面，她叫出他名字的霎那，他已经知道她就是关海飞的表妹任婷婷、那个发摩斯密码短消息给他打电话回去又不敢吱声的可疑人物。甚至他还凭借电话那头的火车声，判断她家在铁路附近，连大概离铁路多少米、在几层楼他都猜到了。

    任婷婷听他说着，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趣事，可这却是她心里头天大的秘密。原来，他一早就知道！她却像个白痴一样，跑去换手机号、又拼命隐藏情绪……

    看着那人眼里的笑，任婷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有种被人剥光了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蠢得够可以。

    “是，我是喜欢你……喜欢金毛飞，喜欢齐放，不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嚷起来。

    据闻，人在紧张或恐惧时，声音会不由地变大，以此来给自己壮胆。

    “我对齐飞一见钟情以为是你，借酒壮胆发短信……在沙井车站看见你我就开始幻想你是卧底，看见你们打人、砸店还在那幻想，被我哥笑话。直到被你用枪指着吓得半死，开始想，可能真是个混混，后悔得要死，事后却发现你没真打我，又开始想你是在帮我……你通缉，我天天守着看新闻……听网友说军火集团被破，我又开始瞎想，跑到济州岛四处打听不到，连受伤的是谁我都不知道，又跑到九四医院瞎找……最后遇见齐飞才知道真是你……我哥说我幼稚，我是幼稚！我全家人都说我不靠谱，我是不靠谱！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想说又不敢说，掖着藏着以为全世界人都看不出来，其实别人早知道……行了吧？我都说了，你满意了？你笑吧！笑死你！”

    任婷婷一气说完，都不带喘的，说罢了大口吸气，又觉得屈，鼻子酸酸的，倒有点儿想哭。

    她听好多朋友说过，喜欢某男，在一起时间长了男的也对女的有意思，就会主动表白或者暗示。可她呢？被人逼着说心事，硬要说白说破他才满意？那混蛋肯定偷着乐……除了打牌，在他面前她是什么便宜都占不到！

    任婷婷埋头，用力地抽手。他捏得紧紧的，也不说话。

    “你放开啊！我都说了！”

    她埋头嘟嚷，觉得忒屈辱。

    想想，也是，谁叫自己先暗恋人家又被人看出来了呢？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喜欢或不喜欢，多少也该给人留点面子吧。难怪有人说先爱上的就输了。

    她想了想，又道：

    “我没喜欢过谁……我是说男的……其实……其实我现在这也不叫喜欢……那什么，金毛飞扮相挺酷啊，会让人联想到什么黑帮虐恋……比如某个黑帮少主爱上路人甲女，然后抓回去囚禁虐恋，要死要活之后少主说一切都是因为爱你，还有什么卧底也是萌点……”

    任婷婷的脑子里，此时恐怕装的不是脑浆，是豆渣。她也不知道自己嘀嘀咕咕在说啥。基本上她能保证她当时说那些齐放很难听明白，可不这么绕绕她心里不安稳。

    齐放一直没吱声，她也不敢抬头再看他，一个劲地唧唧歪歪。说什么她小说看多了，已经走进了情节套路，会把金毛飞那种人渣混蛋也看出朵花来，这本来就很不正常，正常的看见了躲都来不及……

    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嘀咕，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出声。

    “我不冷酷也不冷血，拿枪指你，是迫不得已。我不会把你绑回去虐待什么的。这工作也不帅，身手是苦练出来的，枪支是国家给配备的……他们说特警就是特无聊、特累、特苦、特不顾家……没办法接你上下班、没办法陪你到处玩、你要找人的时候可能找不到，说不定哪天一个不小心就死在外面了，耽误的是别人的青春……而且现在抓着你的这双手还杀过人……就这样的人，你喜欢吗？”

    任婷婷本还在为自己屈辱的告白喋喋不休，听到这话，顿然愣住。心里头，像是忽然淌出一股子清泉，顿时绿草茵茵鲜花盛开。

    她埋头顿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瞄他，接着那嘴一歪，就笑起来了，随着她噗地一乐，鼻孔处还喷出了个泡泡。齐放见状哈哈大笑，抬手用力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就像悟空说八戒一般，吐出“呆子”二字。可恨的是，她竟然还跟着傻笑。任婷婷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蠢最傻最呆的时候就是那时了。

    事后，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当时自己应该仰头，挑眉一笑，扭头抛个眉眼，风情万种地说，“废话”；或者傲娇地逗他说“哎呀，我不喜欢这种，我就喜欢小说里的酷哥。”

    这种马后炮的脑内幻想，她干过无数次，遗憾的是人生不能重来，如果能，恐怕每个人都是天才。

    他什么也没说，不再拉她的衣袖，紧紧握着她的手。任婷婷并不习惯另一个人的温度，尤其是男人的。她埋头咬着嘴唇，心里嗷嗷直叫。尽管那场乌龙的告白让她一直感到万分屈辱，但不可否认，那时候，她的心里是甜的，比蜜糖还甜。

    黑屏

    穿过那片香蕉林，齐放与任婷婷顺着黄泥巴小路和石阶走到了海滩边。

    这地方叫做“礁石滩公园”。一个穿灰蓝布衣的渔家老头儿搬了小板凳守在门口收叁元1人的门票。但这里说是“公园”，事实上除了不足五百米的海岸线再无其他风景。

    沙滩一头连着山壁、灯塔，另一头是大片的黑礁石。住在此处的渔户自己出钱修起鹅卵石小路和通往沙滩的石阶。有小坝子供人烧烤、也有临海的房价给游人居住，只可惜经营惨淡。其实要说到海，滨海有全国最长的黄金海岸线，三A级国家旅游景点。相比之下，这小小的“礁石公园”，意义大约等同于居民楼下的街心花园，也只有镇上的人偶尔会来此处溜达。

    给了六元钱门票，俩人顺着石阶下到沙滩。这里的沙子很细，因为几乎没有游人，沙滩很干净，看不到花生壳、塑料袋或者烟头。徐徐海风带着冬末春初的湿凉，海浪一波推一波，争先恐后地涌向沙滩、撞击礁石，激起朵朵浪花。

    当初毛一峰绑架任婷婷的那栋红砖房，就在那片黑礁石滩上面。从海滩上都看得见。当时毛一峰跟她就在那边的窗口站着看这片海滩、大海、以及远处的货轮，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任婷婷向前跑了两步，仗着穿了靴子，大胆地去踩涌上沙滩的海水。踩了几脚，她扭头，见齐放眯眼眺望着远处礁石滩上耸立的四层红砖房，也不知在想什么。

    “喂，瞧什么？”她手里握着冲沙滩上抠出的小贝壳，“那边是我的噩梦。现在偶尔想起，都还会忍不住抖几下呢。”

    听她这么一说，齐放收回目光，转而望着她，笑道：“还怕什么？毛一峰这一进去，肯定是出不来了的。”

    任婷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中有X眼中有X”，但那一瞬间，她真觉得齐放看她那种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宠溺的味道。顿时浑身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倘若此处无人，她必然要在沙滩上打几个滚然后捶地嗷嗷叫。

    她极力让自己淡定一点，问道：

    “毛一峰的判决已经下来了？这么快？”

    齐放眯眼看看远处，轻轻吐了口气，摇头。

    “没判。牵涉政府高官涉黑，估计最快也要明年五月，加上军火走私那宗案子背后的文章还没彻底查清……不过我听现在已经递交检察院的相关材料足够毛一峰吃几回子弹了，他这死刑是肯定是跑不掉的。”

    齐放说罢，抬眸看任婷婷。让他稍微有些意外的是，任婷婷眉头微蹙，那神色看上去并未因为听说了毛一峰保准要判死心而心情大快，相反，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悲悯的味道，似乎还觉得毛一峰很可怜。齐放见状，挑眉，戏谑一笑道：“怎么？看你那小样，难不成他死你还打算哭一顿？”

    任婷婷白了齐放一眼，想起被绑在船舱里那一晚，毛一峰喋喋不休，接着又想起去看守所探视毛一峰时的情形……

    “其实我觉得，他也不是个坏人，只是……”

    “只是？只是这个社会对他不公？”

    齐放闻言讥讽地笑了笑：

    “是，毛一峰也不是十恶不赦，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沾毒。至于强 奸、杀人、抢劫、走 私、勒索、恐吓……还有什么是他没做过的?甚至走在大街上别人多看了他两眼就能把人抓起来毒打一顿……他可能会跟你说，那是因为他年轻时火气大，人到中年就逐渐和善起来了，也开始做点正当买卖，比如说用恐吓来的钱开个钢材公司，再找人威吓那些包工头、小老板，必须光顾他的生意。偶尔也骗骗来滨海找工作的外地大学生，长得不错的硬介绍给有钱的老板、大腕当情人……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鸟？就连他的合法妻子都是被他强 暴后才将就着嫁给他的。亏你还说他好，你就不知道当初听说毛一峰挟持你我们多担心，担心的不单单是生死……”

    刚才还甜甜蜜蜜，忽然间神色俱厉，倒让任婷婷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然而，从齐放这番话里，她也探知了不少从前闻所未闻的事情。像她这样在河蟹中长大的人总是会以自己的认知把所有事都想得很简单。因为毛一峰没有切实伤害到她，她觉得毛一峰其实也不是个坏人，却从未想过，他在沙井称王称霸，曾毁掉过多少人的幸福、逼得人走投无路、有冤难诉。

    瞥见她错愕的表情，齐放微怔，忽然笑了笑，一把搂过她的肩道：“算了，过了的事……说这些也没意思。呵，妞啊，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

    见他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无赖样，任婷婷白眼，暗叹他们领导不挑别人扮流氓单挑上他其实也不是没道理的。

    “为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

    他抿嘴笑了笑，

    “其实……我到滨海一年半，酒吧、台球室、夜总会、洗头屋、桑拿房是去过不少，但要说正正经经玩的地方，我也就来过这，一想，也最先想到的是这里。”

    任婷婷原本以为他带她来着，是有什么能从理性上升到感性的根本原因，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她心中暗暗流泪，心想，你不知该上哪，也不兴问问我。想起以前跟朋友去游乐园、去唱K、去吃蛋糕、去看电影……别人那都是成双成对卿卿我我，就她一灯泡，忒亮。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日后找一帅哥拉出去扬眉吐气。肤浅？好吧，她承认自己是个凡人，凡人的愿望大多如此低俗。

    齐放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任婷婷眼中一闪而过的怨念，扭头指了指刚才他们下来的石阶。

    “上次来的时候，跟着毛一峰、猫老四，我们在楼梯上面吃烧烤。正好，那天晚上有一对小情侣在沙滩边谈恋爱。那男得长得不好看，女的很标致。毛一峰看了就说，一朵鲜花插牛粪，叫我跟阿长把那男人拖到一边打了一顿，然后拉着女孩子陪我们喝酒，还差点硬把人拉上车……”

    他说着，噗地笑了一声，仰头吐了口气。

    “全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其实这地方挺不错的，是吧？清静，又有海。你们那些什么爱情小说里，不就爱写这样的些地方么？那时候我就想，等这些都结束了，再来一次，把媳妇给带上……”

    齐放说完，扭头朝她笑了笑。原本他说前面的时候，她听着还颇为心酸。想想也是，好端端一个人，被逼着装成个烂流氓……可听到他最后一句，任婷婷脸上像被浇了辣椒汁，简直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的说出这话来。还“那时候我就想”，想个屁！

    “谁是你媳妇？啊？”

    齐放呵呵笑，手臂一收，道：“这不就是么？”

    “我可没说！”

    “反悔了？喂，你刚才自己说的。”齐放客观地指出事实，还乐呵呵反问了一句：“不是笑得鼻涕都喷出来了？”

    一听这，任婷婷顿觉得颜面无存，直嚷着，混蛋，给我放！齐放大笑，你看，又来了，还说不是媳妇，叫得这么亲……

    任婷婷恼羞成怒，奋力挣扎，可他那胳膊倒像是铁铸的，她挣不过，索性埋头就咬。其实咬得不重，真的。但混蛋大叫：“哎哟，狗咬我！”

    她激愤之下，情不自禁地说：

    “混蛋！不是你媳妇么？那你就是公狗！”

    齐放反应很快，立马就接受了这一光荣称号，“行，我是公狗，你是母狗。”

    经过这一番争斗，俩人跌坐在沙滩上。他环着她的肩膀不放，而她真的不是心甘情愿靠着在他胸前坐他大腿上的，绝不。

    此刻，任婷婷窘迫万分，对之前那屈辱的告白更是悔恨交加。在她的理想中，告白之后，那不应该是长达数月的牵手么？或者，那梦想里的自行车、林荫小道，他骑着，她坐在后座，然后羞涩的搂住腰……

    想想公狗与母狗这种……悲摧的亲密称谓，如果它们算的上的话，那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悲哀。

    任婷婷徒劳地挣了挣，感觉到身后那人把下巴搁她肩膀上，更是浑身鸡皮疙瘩止不住的往上冒。

    “下巴搁我肩膀上干嘛啊？你没脖子么？”

    她不自在地想耸耸肩，却听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沉略带嘶哑，听起来懒洋洋的，但极为满足。它像狗尾巴草，挠得她心里发痒，想立刻跳起来暴打他一顿，却又浑身乏力。

    过了一会儿，齐放笑着，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母狗，我脖子酸。”

    她无法想想，这种牛高马大的混蛋撒起娇来比她更在行，只得任由他去。

    逐渐习惯了身后的温度，也习惯了搁她肩上那颗头的重量，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在那一片海风与海浪声里，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特的空间。只有他们。这种感觉很妙，好像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直坐在海边一辈子，心里也是满满的。

    不知过了多久，齐放侧过脸嗅着任婷婷头发上那股子洗发精的香味。或许在很久以前，在她还守病床边喂他喝粥时。发丝落在他枕边、胸前，他就产生了想好好的闻闻这股香味的念头。越闻，就越贪念。不由地将头埋进项窝，蹭啊蹭。蹭着蹭着，就觉得那被风吹得有些冰凉、但滑滑的脸蛋蹭起来也很舒服了。

    齐放的吐息扑打在她脸上，原本还安于刚才那种状态的任婷婷忽然浑身肌肉都僵硬了。脑子里一个念头一晃而过：他想干嘛！？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嗡嗡地说：“蹭着挺舒服的呐，母狗，平时用大宝吗？”

    任婷婷倒吸了一口凉风，少时，她悲愤地吼声被海风带向了广阔的海洋。

    “齐放，你不要脸！”

    他笑了笑，忽然凑到她唇边：

    “嗯，我不要脸，我要你。”

    啪！

    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在嘴唇碰触到的一瞬断开。

    任婷婷黑屏了……喂喂……是谁踢到了插座？

    分别 …

    温热的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嘴角，滚烫的鼻息扑打在她脸上。任婷婷顿时四肢僵硬头皮发麻。

    这海滩上只有他们俩，想想这不利的地势，任婷婷的脑子里很快闪过她每天要看N篇的言情小说片段。她觉得，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只怕下一秒一条滑溜溜的舌头就会伸进她嘴里……OH，NO WEII！

    想到此处，任婷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扭头，推开他跳了起来，迅速脱离那个危险的怀抱,然后，她指着沙滩那边的礁石滩，极不自然地大笑。

    “走吧，我们去爬礁石，说不定还可以捉到螃蟹！”

    她说完，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抬起手，用衣袖蹭自己刚才被亲到的地方，但不论她怎么蹭，始终觉得刚才那温度还残留在她的嘴角、脸上，那感觉让她心里一阵阵的发慌，直接想冲进海里冷却一下。

    齐放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

    “喂……”

    目送那人狂奔而去，没有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不过即便说了她好像也听不进去。他自然也没有看走眼任婷婷抬起手用衣袖使劲擦嘴的动作。

    轻轻吐了口气，埋头笑了笑，他起身跟了上去。

    果然，自己还是太心急。

    任婷婷爬上一块礁石，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跑了过来，越来越近，忽然又害怕起来。也不顾形象连滚带爬的爬上另一块。

    “你小心点！礁石很滑的！”

    齐放看那妞被刺激得神志不清醒连忙在她后面提醒。然而任婷婷显然听不进他的话。甚至于单单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那股子鼻息又扑打在自己脸上，心慌得厉害。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的确太过奇怪了。为了表现自己的镇定，她一边往另一块礁石上跳，一边扭头冲他笑，只是目光根本不敢落在他脸上。

    “不滑，都是干的，估计那边有螃蟹，等我看看去……”

    看她神色慌张、笑容怪异，见了自己就像见了鬼似的，慌慌忙忙往前跳，齐放心中暗暗郁闷。但祸是自己闯下的，齐放心虚，对于她反常表现也没有加以嘲弄，只是一边跳上礁石，一边跟她说：“任婷婷，你紧张些什么，我不追你行了吧，看好了再走，别踩滑下去……”

    任婷婷急忙摇头，口中念念有词，不滑不滑。她垂眸，看见礁石与礁石之间的沙地上虽然沙子有些稀湿，但还是可以走的。于是她索性直接跳下去，踩着礁石缝隙间的沙地绕着走。边走边笑着回头道：“这样就一点都不滑了。”

    “蠢材，你下去做什么，上来……”

    她见他黑着脸不知在说什么，茫然地“啊”了一声，当然，那声音还没发出，一阵潮水忽然涌上来，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浪头打来，海水就灌进了她的脖子。她踉跄几步努力保持了平衡，却浑身湿透。刚才还可以走人的沙滩，一下子那水就涨到了她大腿处，然后又慢慢退了回去。等齐放见状踩着礁石几步跳到她身旁的时候，任婷婷看见一只螃蟹在她靴子边挂着，挣扎。她抬头看了齐放一眼，呆呆地说：“呀……真的有螃蟹……”

    齐放没说话，皱着眉，一把将她拉上礁石。他捏了捏她的衣袖，见都能拧出水来了，抿了抿嘴，抓住她的手臂，连拉带拽地往回走。

    二月天，冰冷的海水灌进了衣裳，那正是透心凉啊。任婷婷打个寒颤，挣了挣胳膊，想自个走，免得也沾他一身水。可她刚扭动了一下，就见他扭头瞪了她一大眼。

    “还没疯够呢？这下可清醒了？你就算不高兴往哪跑不好往海里跑，你以为现在几月份？”

    他吼她。这可是谁惹的祸呢？

    任婷婷抿抿嘴，任由他拽走，但心里老大不乐意的。要不是这混蛋忽然亲她一口，她能搞一身海水吗？

    待他将她从礁石上拽下来，回到了海滩，任婷婷又开始挣，嘟囔道：“别拉了，都一身水，你也想凉快呀？”

    她以为他会回嘴，没想到他还真松手了。

    “对不起。”

    “啊？”

    她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未待她反应过来，齐放大步走开，走到了他放背包的地方。他蹲下，拉开背包开始在包里翻找。

    待任婷婷走近，便见他从包里翻出一套迷彩服来。那显然是他的衣服。任婷婷看他拿着衣裳起身，不由地瞪大眼道：“什么意思？”

    “你想穿着那身湿棉袄多久？”他反问，接着不由分说拉起她往台阶上走，边走边道：“到守门大爷家里把衣裳给换下来。”

    任婷婷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套迷彩服，皱眉。BB  S·JO  OYoo.N  ET“我穿你的？不了吧，将就穿着回去换算了。”

    “怎么？嫌我脏啊？”他没好气的反问。

    “我又没这么说！”

    任婷婷见他有火，心里也暗暗不高兴。心想，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你不开心我还不乐意呢。只是她没说什么，被他硬拉着推进了守门大爷家里屋，关上门换衣裳。

    “生气生气生毛的气……你以为我大冷天愿意灌一身的海水……谁知道那海水会忽然涌上来根本来不及避……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朝我发火……”

    关上门，任婷婷一边气鼓鼓地嘀咕，一边把湿掉的鞋袜裤子都脱了下来。

    这海水实在灌得结实，连内衣内裤都湿透了。她看着那套迷彩服，心里暗想，其实换不换又有什么区别，还是湿的。总不可能里面什么都不穿换上他的衣裳吧？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任婷婷穿着大爷家的拖鞋，以及那件袖子挽了三圈，衣摆到大腿下面的衣裳提着裤腰走了出来。

    齐放见了她一愣，接着噗哧一声扭头就笑了起来。

    任婷婷情绪恶劣，狠狠白他一眼，嘀咕道：“笑笑笑，这像什么样？我就这么回去？里面的衣服都是湿的，一会儿坐到车上，起来后屁股也全是湿的，别人还以为我尿裤子了呢……”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他笑得更厉害。半天才生生忍住道：“那也总比你穿一身湿棉袄回去好。那准得感冒。”

    他说罢，又将自己那件皮衣递给他道，“先披上，那裤子你就提着吧。我去给你烤衣裳、鞋子。”

    “烤？”

    任婷婷一愣，这才注意到齐放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装着黄色液体的酒精瓶，脚边还放了一捆木柴。

    “这哪来的？”她问。

    齐放提起木柴出门走到了坝子里，在花圃旁找了块地方，把木柴放下，又找来了些破报纸什么的，淋上汽油，将木柴点燃。

    “大爷家买来的。就用这个烤吧，你也坐火边来，暖和点。”

    谁能想到，十几分钟前还在海边上演浪漫情调，十几分钟后，他们俩一个提裤子蹲火堆边，一个则使蛮力拧干衣服上的水，然后高举着她湿答答的羽绒袄，对着火烤。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也随之染得更旺。

    “野蛮人，谁叫你用这么大劲，我衣服都被你拧变形了！四百多块呢……”

    “这还能怪我？我不拧掉水它哪年才烤得干？”

    “拿裤子来，我也举着烤！你一个人得烤到什么时候去？”

    “你傻啊，你举着裤子，谁帮你提裤腰啊？”

    任婷婷提着那宽松得一站起来就会跨到脚背上的裤腰蹲在火堆边，心中暗暗流泪。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抬眸瞥齐放，他正蹲在火堆边，双手举着她的羽绒袄，一阵阵白色的水蒸气从衣裳上冒出来。他也这么举了好久，手大概也酸了吧？

    任婷婷看火光映衬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孔上，也不知怎么的，有忽然觉得心里软绵绵的。

    “这面干了，不过里面还湿，得多烤烤……”

    任婷婷看他摸了摸衣裳的正面，又换了反面烤。忽然想到什么站了起来。她用力提了提裤腰，夹起脚不让裤子垮下来，然后将上衣拉下面几粒纽扣解开，把衣角拉起来打了个大大的结捆在裤子上面。然后她也拿起自己的牛仔裤举着蹲在火边烤。

    齐放抬眸见了她的举动，嘴角轻扬，点了点头道：“这媳妇还蛮聪明的。”

    “哼！”

    他又笑了笑，道：

    “其实你也不忍心见我一个人举着衣裳烤吧？”

    翻白眼，鼻孔出气，她仰头：

    “哼！”

    “把皮衣披上，这薄薄一件穿着你也不嫌冷？”

    “哼！”

    齐放无奈，笑了又笑，半晌，埋头道：

    “好吧，是我错了。你知道，咱都二十七八，这情窦已经开得不能再开……难得遇上这么一好媳妇，还真怕下次回来的时候媳妇已经被某个不知名小帅哥抢走了。”

    他不说还好，可他一提明天就要走，任婷婷的心忽然又沉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从火堆上挪到了他的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举着她的衣裳盯着火堆看。

    “齐放……”

    “嗯？”

    她咬了咬嘴唇。

    “反正我是没有要的……”

    他听着，猛地抬眸看她。

    “那要是有人要呢？”

    任婷婷愣了愣。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齐放此时的眼神不像平时与她嘻嘻哈哈的时候，倒很像他面对毛一峰时那种认真、冷静。任婷婷不习惯被他这么看。原本应该立刻能回答的一句话，偏偏，那时，她却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候，齐放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沉寂。他摸摸衣裳，说差不多干了。随后摸出手机接听电话。

    任婷婷暗暗松了口起，心想，这电话来得真是时候。

    接着，她抬眸看着他，见他笑着“嗯”了两声，也不知道听见了什么，整个人一愣，接着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

    “出事地点离最近的补给站多远？”

    “派出直升机搜救了么？”

    “好，我马上过去。”

    从齐放忽然变化的表情以及他与对方说的话来判断，任婷婷的心忽然下沉，知道他或许是有什么紧急任务要马上走了。

    见齐放挂掉了电话，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有任务？”

    可他半晌没说话，呆呆地看着火堆。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沉沉地站了起来。

    “我哥可能出事了。”

    他也会害怕 …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结束提前结束了他们的行程。

    齐飞出事了。据说，是在沙漠中执行任务时候遭遇黑沙暴，一行九人，全部下落不明。

    穿着半干的衣裤，匆匆套上湿冷的鞋袜，他们收拾好东西，坐三轮车从海边返回小镇，接着又坐长途大巴回滨海市。

    一路上，齐放再没说一句话，任婷婷也不敢开口。她见他盯着窗外看，双手放在腿上，紧紧握成拳，捏得指节都发白了。她不由自主地去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快掐进肉里的手指。齐放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紧紧抿着嘴唇。或许，她也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一直到了下车，她却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我直接去机场，这包……”

    齐放说着，从大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的旅行包挂在身上。

    “能先放你这儿么？”

    任婷婷点头，她试了试，虽然很重，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但她勉强还能背得动。

    “我跟你去机场吧？”

    她试探着问，但他果断摇头，抬手拦下迎面开来的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片刻，他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了她一眼。

    任婷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朝她点头，随后钻进车内关上了车门。车子启动，从她身边开走。

    “有消息了告诉我！”

    任婷婷追着车跑了几步，但碍于背上背着那巨大的橘黄色登山包，她根本就跑不动，也不知道自己的话齐放有没有听见。

    回到宿舍是下午五点多。宿舍里没有人，任婷婷洗了个澡换上干衣裳。她看见放在床边的那个橘黄色登山包，思索片刻，打开来。发现里面装了两个崭新的单人帐篷、睡袋还有防潮垫。

    她愣愣地盯着这些东西，想起齐放跟医院里那小医生挤眉弄眼，这些东西，八成是那医生帮他买的。原来他是想带她露营啊……

    想想齐飞，也不知他如今的处境究竟如何。她还记得那天在医院的电梯口，秦玉叮嘱他凡事小心，他还笑着答应。任婷婷总觉得，他不会有事的。这怎么可能呀？老天不至于这么对待这两兄弟吧？一个伤刚好？一个立刻出事？不，不，不可能的，一定不会。

    那两天，任婷婷的手机一刻也没有关过机，每天都充足了电。偶尔会在半夜神经质的一下子坐起来，觉得手机响了。但拿起来一看，没有任何短信提示，也没有未接电话。直到春节来临，她乘机回林城，这电话还是一直没响过。她越来越担心，在年三十的前夜，终于忍不住打过去，但语音提示用户不在服务区。她不死心，一次又一次的拨打，几乎每隔2个钟头就要打一次。可等待她的永远都是移动秘书那甜美动人的声音。

    为什么老不在服务区呢？只有一个可能。齐放他也进沙漠里去了。

    除夕夜，屋外的爆竹声一阵高过一阵。在舅妈家吃罢年夜饭，任婷婷坐在沙发上，一家人照例饭后麻将。任婷婷的老妈、舅妈跟表嫂等人没上桌子，索性开了卡拉OK唱歌。

    “满腔热血唱出青春无悔，望穿天涯不知战友何时回，你是谁？谁了谁？我的战友你何时回！你是谁？为了谁？我的兄弟姐妹不流泪……”

    祖海的《为了谁》从任婷婷老妈的嘴里唱出来，那完全就是魔音灌耳。她妈那憋着气的尖锐嗓音让正在打麻将的男人们与年轻一辈纷纷摇头悲鸣。可正唱得起劲的本人还一点也不在意。

    一曲唱毕，她舅妈还鼓掌说唱得好。接着俩人又开始合唱宋祖英的《英雄》。

    唱得正开心的老妈跟舅妈二人，完全没发现坐在一旁的任婷婷盯着字幕发呆，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都说英雄不随波逐流，怎知他也不堪风雨骤。都说英雄，他永远不朽，怎知道人间愁，他也有。想走的时候不能走，想留的时候不能留……”

    那歌声分明难听死了，换做往常，任婷婷必然跟关海飞他们一样一边笑一边嚷嚷，然后捂着耳朵大叫“不要摧残我们了”。可今天，听着这些所谓的革命歌曲，脑子里却控制不住的闪过一幕又一幕。

    一会儿是沙井车站的金毛飞，一会儿是通往沙滩小路上的齐放。一会儿是去年酒吧里被误当作齐放的齐飞，一会儿是滨海机场那个淡淡微笑着沉默不语的人。接着又是海边笑呵呵跟她闹的那个混蛋，他把下巴搁她肩膀上、亲她的嘴、帮她烤衣服……在大多数时候，他都占着优势，天不怕地不怕，还专门持枪凌弱（她），可在回来路上，她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指甲都快要掐进肉里，即便脸上看不出来、嘴里什么也不说，她知道，他是在害怕……

    心里头泛起一阵阵酸涩，堵得她难受。任婷婷忽然站起来，捂着耳朵叫嚷。

    “妈！你别唱了好不好！不要唱了，好烦！”

    听到她的叫声，正在“啊呀来，啊呀来”哼着的任婷婷的老妈愣了一愣，扭头道：“叫什么啊，嘿，大过节的连唱首歌都还招着你了……”

    这天，大家似乎也都看出了任婷婷情绪不佳，问她又不肯说。听见她叫嚷，麻将桌上的关海飞还在笑，说任婷婷终于被魔音刺激到崩溃了，哎，二十四五的姑娘啊，没有爱情滋润就是容易歇斯底里。他们本说笑着，扭头一看她，却纷纷愣住。

    任婷婷自己也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眼泪。

    “哎呀？怎么哭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原本正笑闹着的亲人们见状围了上来。任婷婷不知所措，连连摇头。她推开亲人们伸来的手，说胸闷，要出去透透气。关海飞一把拉住她，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任婷婷忽然听见自己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立刻扭头抓起沙发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的是一个130开头的陌生号码，她迟疑片刻，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风声。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任婷婷？”

    没等他说完，任婷婷就抢道：“你在哪？怎么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

    或许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焦急，他顿了一会，接着才道：“我在沙漠里，现在是用卫星电话打给你。你听我说，我哥没事，我到和田当天就见着他了。但来不及跟你讲。有四名战友失踪了，这几天我们都在找人，刚才听他们说4号地区发现了几个人，但风太大直升机降落不了，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就是跟你说一声，别担心，还有，蛮想你。”

    当时齐放并没有说，在失踪的四名战友中，就有徐一平，那个在医院里笑呵呵叫任婷婷嫂子的小伙子，为了吃她弄的菜，还一度赖在医院不肯走。在沙漠里，就算侥幸逃脱黑沙暴，四天没有补给，生存希望也渺茫。

    任婷婷听着他说，连连点头。其实其他什么，她也都听不进去。最想知道的，无非是齐飞有没有事，齐放什么时候能从新疆回来。或许是因为这辈子她还是头一次接听到卫星电话，所以就觉得，这电话费可能很贵，不能多讲。于是她语速飞快、几乎不经大脑地说：“你别光顾找别人，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你要是也丢了，我就算吸干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子也把你就揪出打屁股！”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笑声，接着他“嗯”了一声，匆匆挂掉电话。

    后来，齐放回来以后曾经讽刺她，说她像某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任婷婷听了本来还很高兴，可接着就听他说，那女主角的丈夫去前线打仗，女主角就这么跟他丈夫说“那个子弹，不长眼睛，一炮下去就打死一群，你自己，要多长个脑筋，不要傻呼呼地去冲锋陷阵，听见枪炮响，记得甩开膀子就开跑啊！”这可把任婷婷气个半死。但想象她那日说的话……确实也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通迟来的电话，让担心了四天的任婷婷松了口气。听见齐飞没事的消息，她更是喜上眉梢。

    挂掉电话，任婷婷蹲在沙发边上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她猛然抬头，才发现她妈、表舅、舅妈、郭萍姐、海飞……一个个都直瞪瞪地看着她。半晌，还是关海飞最先开口。

    “我说……”他歪嘴笑了笑，“这谁呀啊？刚才还哭天抢地，这一个电话就乐了，这么大魅力？”

    任婷婷一愣，面上绯红。她抿了抿嘴，那表情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接着她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抹掉了脸上的眼泪。瞪了关海飞一眼道：“谁？我男、朋、友！不行呀？”

    接着她扔下一群干瞪眼的人，冲进厨房，说肚子饿了，要煮点面条下糖醋排骨吃。

    我不准 …

    站在厨房灶台里下碗面的功夫，再到客厅，她老妈、舅妈、关海飞、郭萍姐都笑眯眯坐在沙发上。一见她端着碗面条走出来，便拍拍身边的沙发冲她招手。

    “婷婷啊，过来，坐到舅妈这边吃。”

    任婷婷微怔，心中暗道不妙，正准备转身回厨房里吃，她郭萍姐已经走上前来，拉着她到沙发边上坐下。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郭萍挽着她的胳膊笑道：“二十多岁交男朋也是正交的……对了，还从没听你说过，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干什么的？今年多大年纪……”

    任婷婷看着自己这刚过门不久的嫂子，心想，郭萍姐已经完全被表舅妈等人同化了。她吃了两口面，斜眼向关海飞投去求救的目光。可她这位大多数时候都能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上的表哥，此时咳嗽了两声，若无其事拿起遥控板换台。显然，他不打算帮忙。

    畜生啊！

    任婷婷暗吼，半晌，她无奈地朝郭萍笑了笑。

    “呃……其实他……海飞哥也认识的，就是他那战友……”

    “啊？！沈涛？”

    关海飞听见战友二字，很显然是想到了他多次介绍未遂的那位滨海防暴大队的兄弟。他放下遥控板，索性挨了过去，道：“不会吧，沈涛说他下个月就结婚啊，别告诉我对象是你？”

    “不是！”

    任婷婷瞪了关海飞一眼，万般无语。她就是不明白，关海飞怎么老惦记着他那个叫沈涛的战友呢。她咬了咬嘴皮，半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

    “齐放……”

    “啥？！”

    “我说是齐放！”

    听她说完，关海飞石化了。

    在家人的审讯之下，任婷婷结结巴巴将她与齐放认识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关海飞等人听后自是惊诧不已，直叹她口风紧，发生了这么多事，竟然半点没向家里人没透露。更加吃惊的是齐放那小子竟然真当上了特警，还跑去卧底。

    虽然从头到尾拉着她叙话的之后郭萍姐跟关海飞，可她也知道，她老妈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在一旁听。都说女儿是老妈的小棉袄，任婷婷又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妈啊。心中忐忑，为此，任婷婷还特意省略了齐放欺负她的种种细节，简直将这个人描述得跟他那张正值的脸一样稳重可靠。

    她老妈并没有讲什么，眯着眼睛在看春晚，似乎并不关心闺女找了个什么样的姑爷。倒是表舅妈听了以后说：“听起来真吓人，他们这工作，可是一点都没有准头的，我看你还是要仔细考虑好。婷婷，表舅妈这么说你不要多心，但你想想，你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人，有时候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找男朋友还是要找能时时刻刻在身边照顾你的好啊。”

    一个连爱恋都没谈过的人，更别说对什么婚姻、家庭的感悟了。那时候任婷婷也没多想，笑着说，你们别老把我当孩子嘛，他住院的时候，可全是我在照顾他。他们战友都说，我很能干呢。

    她斜眼看自己老妈，老妈看着春晚里的冯巩呵呵直笑。任婷婷抿抿嘴，心里觉得越来越悬乎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12点多，窗外的炮竹声震耳欲聋，整个城市大概都被浓浓的火药味所笼罩。这晚上，任婷婷跟她妈是在舅妈家的客房睡的。凌晨2、3点，她还没睡着，不时摸起枕边的手机看看，也不知齐放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听说那是一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能马上回来。

    “不要跟他。”

    黑暗中，任婷婷忽然听见睡在她身旁的妈妈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是沉稳的呼吸声。那一霎，她怀疑是她妈说梦话，不由得道：“啊？妈，你说什么呢？做梦了吧？”

    她笑问。过一会儿，她妈没吱声。任婷婷轻轻吐了口气，又抓起手机看了看。放下，刚合眼要睡。忽然间，又听见她妈说：“不要跟那个特警，他不好。”

    “妈！”

    她显然是发现她妈没真睡着，轻轻嚷了起来，“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不好？”

    任婷婷的妈妈轻轻呼了口气。

    “反正，我不准。”

    她妈扔下这句，合眼睡了。任婷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一晚，她与去年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是这失眠的原因，却与去年截然不同。

    抱怨 …

    这年头，年轻姑娘们大多怕生孩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接下来就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母亲为了孩子，付出的不仅仅是青春与自由，更是自我。她们会看见孩子越长大越像年轻时的自己，而自己却越来越像自己的父辈，变得顽固、古板、不讲道理。

    “我不准”三个字，蛮横得根本就不需要理由。这是一个单身母亲最高的权威——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是谁供你读书？你病了谁背你去医院？

    任婷婷很想跟自己至亲的母亲分享她的喜悦，比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会喜欢他……可每当她找准了机会提起，就会发现她妈根本听不进半句。除了一句“我不准”而外，任婷婷的妈妈一切表现与平常无异，也没有发脾气。就好像她说了这三个字，不论任婷婷听话也好不听也罢，结果都一样。

    这是一个婚恋自由的社会，尤其是对于像任婷婷家这种平平常常的小家庭，家人支持或反对，根本就不足以动摇年轻人自己的决定。

    春节过后，任婷婷回到滨海，天高皇帝远，即便她天天晚上跟齐放通电话，她妈也管不了。

    齐放是2月中旬从新疆回到部队的。那场黑沙暴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四名战友，也让国家多了四名烈士。其中一位，任婷婷也认识，就是在医院夸她菜做得好吃的徐一平、那个像猴子一样蹦来蹦去的小伙子。

    齐放在电话里跟任婷婷说，徐一平是他那个组里年纪最小的，还未满21岁。去年，徐一平本来有一个探亲家，打算回去跟他的青梅竹马的情妹妹把婚结了。农村人结婚总是很早。徐一平对那个假期一直很期待，常跟齐放说，不知道成家是个什么滋味。可到了最后，他还是将回家的机会让给了另一名战友。原因是，他突然怕起来，怕耽误人家，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再等几年，等自己多立点功，升成干部，再风风光光回去娶媳妇。

    或许，徐一平的考虑是正确的，倘若他去年回家完婚，如今他的新婚妻子就成了寡妇。而相比徐一平，他的另一个在黑沙暴中不幸去世的战友，儿子今年刚满3岁，妻子没有工作……

    任婷婷从齐放几次来电的内容里听出了些异样，问他是不是后悔招惹了自己。齐放说，是。

    那一声简简单单的“是”，吐得那么果断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并且语调冷静平常。任婷婷听后气急败坏，真想直接把那混账的电话给挂断，却又舍不得挂断。

    每次守他的电话总是守得那么苦。一旦听说他有任务，放下电话在他再次打来之前她总是担惊受怕的。而她这种担惊受怕珠珠、吴姐都能看出来，还经常跟她说，你根本就不适合做军嫂，心里素质这么差，他这还没什么，你就担心了，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这些话让任婷婷心烦意乱，而齐放接下来的话更是将她气个半死。

    “你还记得把你从毛一峰手上解救出来的时候？等我下去之后，我们潘队就跟我说，那姑娘好像看上你了，机会难得啊，自己抓紧点。后来你在医院照顾我，我哥跟徐一平又跟我说，机会难得啊，自己抓紧点。

    男人不像你们姑娘家，成天情情爱爱。咱想法很单纯，就是到了时候，想找个合适的老婆。可人在部队，平时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机会来了，不管那个人是任婷婷、张婷婷还是李婷婷，你都会拿出饿狼扑羊的本领抓紧搞定，最好直接拉去登记结婚，对吧？”

    “也不是……但差不多。”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那语调老实得像头黄牛，她努力压下的火气无法控制地往头顶上冲，连语调也变得讥讽带刺。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啊齐放？内疚了？你那点仅存的良知、责任心冒出来了？忽然觉得招惹了温柔纯良的我是个天大的错误，是吧？你想说什么？你直说，我听着呢。”

    他似完全不在乎她话中带刺，甚至还沉沉地笑出声来给她火上浇油。

    “别生气，你别气。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咱这才刚开始，这是个坑呢，我不能不告诉你这是个坑就让你往下跳……

    混蛋！

    她简直觉得齐放就是个无赖中的无赖，他以为她会作出什么判断？告诉她是个坑再看见她往下跳？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可没心里准备随时做寡妇所以咱两拉倒算了？还是说让我清楚明白大爷您在饥不择食的情况下有幸挑中了我，但我还是会死心塌地跟你好？”

    他默不坑声，任婷婷干笑了几声，怒到了极点，语调反而柔了起来，几乎是轻言细语道：“齐放，你太小看我了。真的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绵羊？这半个月你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要真那么伟大这半个多月就一个电话也别给我打，你要打给我就是舍不得我、放不下我。叹气什么气？不管你那几个过世的战友让你有什么想法，别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多伟大、一肩扛。亲了我的嘴就想这么算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这辈子都得对我好。”

    任大小姐说，我任婷婷就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然后“啪”地把电话给挂了。珠珠在一旁瞪眼，然后直鼓掌。

    “你好有气势！以后谁说你没有存在感我跟谁急！”

    任婷婷摇摇头，眼睛发涩。珠珠只听见了她假装趾高气昂的表白，却看不到她心里的不安。

    齐放他们的驻地离滨海市区4小时车程，下车后还要走1个多小时的路。周末他们也在训练，虽然他不能出来，但俩人关系向组织上汇报之后，她休息的时候可以去看他。

    他们每天早晚负重五公里，接着是各种训练，包括对练、射击、反劫机。训练有多么严苛，如果不是亲眼看过任婷婷根本无法想象。移动靶，能一枪命中凶嫌眉心在她看来已经神乎其技。但为了训练他们瞬间的反应协调能力，从上膛、接近目标到开枪，时间甚至规定精确到了零点几秒。

    当然，作为家属，她只能远远地在一边看，然后等。但任婷婷并非一个人。比如五一的时候，跟她一样坐在旁边看的，就还有齐飞的未婚妻苏蓓蓓。

    第一次看见苏蓓蓓的时候，尽管她极力的想抑制，但依然很难掩饰自己的惊讶。那真的是个长相很奇怪的人，整个人的五官给人感觉乖乖的。一张口说话，就会露出一口假牙，并且能清楚的看见她的牙龈都是用钢丝直接固定在肉里的，根本就没有牙龈。起初，任婷婷也很奇怪，齐飞的未婚妻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可听了他们的事，却又无比感动唏嘘。

    “他这么跟你求婚的？”

    “嗯……”

    苏蓓蓓颔首笑了笑，眼里尽是幸福。

    “其实求婚不求婚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好好跟他在一起。把证领了，赵参谋长考虑到我们的情况，也在帮我们安排，把我调到这边的武警总医院上班……这样就能近一点。”

    任婷婷点点头。对于齐飞他们这对，她暗暗抱着点敬意。可能不单单是因为他们俩都比自己年长，情路坎坷。更因为他俩之间那种感觉、默契，都已经处变不惊，好像多年夫妻一样。完全不像她跟齐放一会儿甜甜蜜蜜、一会儿吵吵闹闹。

    任婷婷有些羡慕他们，即便分隔两地多年，对他们似乎也没有一丝的影响。而且齐飞看上去虽然沉默寡语，但任婷婷觉得他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比齐放可强多了。而自己，却总觉得不安，甚至莫名的焦躁。

    “你早点走吧，趁刘哥他们的车子要去滨海。”

    不过下午四点多，齐放刚结束了对练，大口灌水，然后一身臭汗地搂着她亲一口就要她滚蛋。

    她一早从滨海赶来，话都还没说上几句，他就要她走。说什么地方偏僻，晚了不好坐车，还吓唬她说附近有枪决死刑犯的刑场。

    “潘队说了，晚上家属可以住宿舍的。”

    她嘟着嘴指指已经散步到另一头的齐飞与苏蓓蓓，“你看看人家，你看看我，你就这么对我！”

    他无赖地眯眼笑，“嫌我对你不够好啊？那好……嗯，再亲两口……”

    这混账说着就来蹭她，一脸的汗啊，全是咸的，还有泥巴！

    他那些战友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笑，任婷婷万分窘迫，直觉得自己被人当猴子看了。可齐放到无所谓，还很得意的模样，不时跟他们挥挥手，笑呵呵道：“你瞧，都我都被人看笑话了……对了，你上次弄的那个蛋饺，味道真不错呵，大家都说好吃，下次再带点来呗……”

    齐飞知道跟苏蓓蓓散步到没人打搅的地方说话，这混蛋就不会，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含蓄。任婷婷推开他，想起前两天刚做过的头发，同事们都说好看，便美滋滋地笑着问他：“齐放，你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没有？”

    “不一样？”

    他当然不笨，很快就从她那表情中看出了她的意图。目光落在她刚烫不久的卷发上，埋头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哦……我还当是什么呢，这卷毛吧？我刚才就想说了……你哪跟筋不对，想到弄个卷毛狗似的造型？”

    他笑嘻嘻说着，一把将她圈入怀里，拉着她那几根卷毛玩，笑着说像弹簧。任婷婷气不过，从他怀里挣脱起来，如他所愿，哼哼着滚蛋了。

    回到宿舍，任婷婷气呼呼地拉着珠珠说要去把头发拉直。珠珠莫名，说她这头发挺好，干嘛要拉直。问明原由之后，珠珠不禁气了起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凭什么那么说啊？根本不尊重人嘛！任婷婷你真是个大笨蛋，你理他做什么，自己喜欢就好了啊，为什么要为他把头发拉直？”

    任婷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拉直头发，一想到齐放那脸嘴，她就气，一气，她就想哭。她知道他是无心的。可他这种无心伤她的事情干得太多。总把她当笨蛋，然后自己多了不起。惹火了她，他就来亲来抱，偏偏自己不争气，被哄两下子就心软了。

    任婷婷又想到自己给他做的吃的。自己都舍不得吃，巴巴的跑去。结果他根本不当回事，一下子全分给战友。她不是说舍不得，但他好像根本就看不到她的心意、也不在乎。

    “我说，婷婷，他真喜欢你吗？还是你单方面追他，然后他正好没对象，就答应了啊？”

    珠珠无心的一问，恰好说中了任婷婷的痛处。

    他俩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喜欢上、先表白。而他则总是在问“这样的我你也喜欢？”这种威胁性的问题。好像在说，如果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我，那就算了。

    有时候回头想想，她真觉得自己是犯贱。他总是拿出这样那样的问题迫使她继续犯贱，然后乐不可支地的看着她是如此的喜欢自己。

    听了任婷婷倒苦水，恋爱专家珠珠说，“先爱上的就输了，你已经输了。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偶尔闹闹脾气，让他知道你也会不开心。别什么都忍着，就你那生气了就哼哼几声，不需要人哄自己也会巴巴的贴过去，他根本就不会当真的。”

    珠珠提供了几套“任性女人”的方案，任婷婷拜闻过后觉得太荒谬。什么蟑螂来了，我好怕；什么半个小时你不来找我我出门就被车撞死。这种玩意……好吧，如果她的对象是一般的男人，也许还无伤大雅吧。可他是一部队里的，你要他来就来？这么闹也太不识大体了。

    任婷婷听珠珠说了许多，最终还是笑了笑道：

    “就算有点点委屈吧，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心跟他去闹什么别扭引起重视，也不想任性地去要求他为我做什么。他平时训练乎已经很累了，压力又那么大。我不想成他的负担。而且……这闹来闹去的，我还心疼呢。”

    珠珠听了这话彻底无语，觉得这女人算是完完全全被那特警哥哥给制服了。于是叹气道：“自找的啊，以后也别抱怨了。”

    累积 …

    被珠珠那么一说以后，任婷婷再也不抱怨了。但嘴上不抱怨，并不意味着她心里没有情绪。

    委屈的事依然时有发生，尽管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齐放或许根本就不觉得那算是个什么事。可任婷婷就是在乎，在乎这一丝一毫。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变小气了，明明不该去生气的小事，她就忍不住的生气和在乎，并且暗暗将问题延展到“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层面上去。然后回想他当时说的话，不管是任婷婷、还是李婷婷、张婷婷，如果他当时遇上的是别人，八成也能跟人好上。

    “理想”与“现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很多事情，你知道，并不意味着你能够做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任婷婷愈发深刻的理解齐放当初为什么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能陪在她身边的时间确实是太少了。有时候，看着身边正在恋爱的同事得到的是什么待遇，任婷婷就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在谈恋爱。反正，从来没人给她送过花，没人接她下班，也没人陪她逛街、看电影。人家的男朋友天天哄人开心，至于她这个，不气死她是万幸，每周难得休息两天，她要买东买西做大堆的吃的搭几小时车跑去探监，简直就像个保姆。最可悲的莫过于身边的同事有了男朋友休息时间也都忙着陪老公。唯独她一个人，想去哪玩，打十通电话也难约到一个人。

    “上星期，说是某个政要访华，他跟另外三名战友被抽调过去执行任务。走之前他跟是跟我说，回来之后有四天假的。结果昨天来电话，说是回来了，但另外有事，又吹了……”

    周末，任婷婷独自坐在一家蛋糕屋里，一边挑起布丁，一边漫不经心地通过电话向远在林城的高中死党诉说她的寂寞。

    “唉……我已经无所谓了，他说有事肯定就有事呗，反正这也不是第一回了。理解？我当然理解……他打电话来说的时候，我是十分理解的跟他说没关系。也没告诉他今天我生日……一个人跑来吃蛋糕我还不够理解啊？生气？我没生气啊……”

    任婷婷呵呵笑着，挑起一小块布丁送进嘴里。透过玻璃窗，她眯眼看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眼眸中难掩失落。

    “没有，我没后悔……只是想想，第一次谈恋爱就碰上这样的，真有点亏呢。呵呵……啊？不会，我不是那种人。哎呀，没关系，郁闷就郁闷呗，一阵子就过去了。他也不是不会哄人的，等我郁闷了这几天，过几天又好了……”

    挂掉了电话，任婷婷又点了一块草莓卷，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电话簿，但翻了一会儿，还是关掉了手机。拎着前两天来订的鲜奶蛋糕，走出蛋糕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

    她走到街心公园，一个人坐在石椅上，打开蛋糕，开始吃。没一会儿功夫，周围就围了一些小孩，巴巴地看着她的蛋糕。

    任婷婷笑了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似。她隐约记得，她手下的某个签约作者一篇现代言情文就写过这种场面。女主角生日，一个人拎着蛋糕去街心公园，然后与公园里的小孩分着吃。正当女主角脸上是笑，心里落寞难过的时候。伟大的男主角忽然出现，原来人家还给女主角准备了生日大礼。接着女主角自然感动万分，KISS，H。哈哈哈哈。

    “吃吧吃吧啊，姐姐怕胖，你们帮忙多吃点。”

    她一边拍着小孩的头，看他们满嘴奶油惬意满足地继续叫她阿姨。举眸四望，直到大蛋糕全被吃完，盒子都扔进垃圾桶。她那该死的男主角，恐怕还在部队训练，一身臭汗。说什么今天有记者来采访……呵。所以说小说就是小说，无非是个美梦，没什么想什么。

    分明是自己不想惹他为难，没告诉他生日的事情。但她还是会生闷气。如果他真的在意她，就不会听不出她当时说无所谓是违心之论吧？总能听出她声音里有些异样？她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齐放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不说，他又怎么知道？

    想来想去，任婷婷决定打个电话过去。打算老老实实跟他说，今天我生日，然后问他有些什么表示。即便人不在身边，说几句好话哄哄她开心也好吧？

    “您所拨打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放下电话，任婷婷笑了笑。

    不生气，她真的一点也不生气。你说气什么呢？有什么好气的呢？

    一个人去商场买衣服，试了一套又一套。商场是个好地方，营业员笑眯眯地看着她，直夸她身材好。就算肚子上已经坐出了2层小肚子，她身材还是好。

    几百块大洋一摸出来，心情自然美妙了。接着，又一个人跑去陶然居，吃牙签脆骨、麻辣田螺。

    别的桌子，一桌至少4个人，她，一人独占一桌。四菜一汤，照样欢乐。

    走出陶然居的时候，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也不知道是今天吃的太多还是怎样，她鼻子发酸，睁大了眼睛看灯火闪烁，全成了一个个的光晕，模糊不清。

    手机铃在此刻响起，让她忽然有了些安慰。

    一声又一声，她迟迟没有伸手去包里掏手机。因为如果不拿出来看，她就可以当作这个电话是他打来的。

    “喂？哥啊？”

    任婷婷终究还是输给了顽强的手机铃声，接了电话。而打来这个电话的，也不是别人，正是远在林城的关海飞。

    “生日快乐啊，傻妞，你干嘛呢，那声音怎么听着要哭要哭的，你怎么了？齐放那小子呢？没陪我妹过生日？”

    只听前半句话，任婷婷还觉得安慰。到底是自己表哥，惦记着自己呢。可一听到他提起齐放的名字，心里顿时觉得委屈。

    “过个屁的生日，他根本就不知道。”

    她边走边抹眼泪。关海飞听了她这话，约莫了解了些名堂，便问：“不知道？你没说啊？得，我有他电话，我打给他……搞什么名堂啊，别哭听见没？我跟他说。我说你们这扯的是什么嘛……”

    关海飞正说着，任婷婷一听他要打电话，立刻嚷嚷道：“说个屁，不准说，你不准打电话跟他说知道不？不准讲，讲了我就跟你绝交！”

    女人心，海底针。自己不让人说，又要生气。关海飞嘀咕着，却听任婷婷哭兮兮地道：“你不准说，哥，真不准说。这事不怪他，是我自己不说的。他说有事，他们有事就是真有事……我不想搞得很不通情理无理取闹似的。你别说啊，真的别去跟他说。我就是有点不高兴，过一会儿就好了。”

    关海飞听罢，也哄了她一阵子。尽管表面上是答应她不给齐放打电话。但心里头，关海飞并不这么想。任婷婷的性格，从小看到大，他很清楚。她喜欢齐放，因此不愿让他认为她是那种很娇气、无理取闹的姑娘。但两个人相处，并不是你一味迁就忍耐对方，把不悦全往心里掖就能了事的。

    挂掉了电话后，任婷婷也不认为关海飞会真会像电话里答应她的那样不说出去。她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一种矛盾。

    在海边的时候，齐放就说过。你会喜欢这样的一个人吗？你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人吗？她既然答应，必然应该做到。她确实不想让齐放知道她在乎这些小事，却又期待着关海飞对他说过之后，他能有些什么表示。他真的在乎她，就不可能不在乎她的喜怒哀乐。如果他知道她还是在乎这些，就觉得她“不合适”自己，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任婷婷手握手机，心怀忐忑地沿着繁华闹市茫然前行。那时候，她绝没有想到，等待她的竟然会是那样的一幕。

    只是无心的一瞥，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她看见了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如今的她，是绝对不会把齐飞跟齐放搞错的。

    是他，真的是他。

    身穿军装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持餐刀、叉子，正在切一块不知道是牛排还是什么的东西。他淡笑着与对坐的一名二十七八岁卷发、穿紫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那女人其支出众，长得非常漂亮。正托腮聆听着，双眸含笑打量这齐放，眼眸里丝毫不掩对这个男人的饰欣赏与赞慕。

    任婷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有事吗？不是刚从北京回来，在部队不能出来吗？他的假期不是延后了吗？那他怎么会在西餐厅的情侣雅座跟一个漂亮的陌生女人相谈甚欢？

    那一瞬间，血液似乎都凝结成了冰。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却无法挪动脚步。

    她就这么，站在餐厅外，盯着他们看。越看，心里翻腾得越厉害。那个女人的眼神与笑容，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戳在她心头。让她恨不得冲上去给丫两耳刮子。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看。

    看他说，看她笑，看他们一起笑，然后喝饱吃足并肩从餐厅里走出来。那女人站在马路边，紫色雪纺的连衣裙飘啊飘。齐放到后面开出了一辆吉普车，然后女人顺了顺头发，拉门坐了上去。

    车开走了，任婷婷从墙角走了出来，双眼发红，紧紧咬着嘴皮。

    好来好散 …

    任婷婷并非不信任他。事实正好相反，即便亲眼目睹了他与一名漂亮女性坐在西餐厅情侣雅座吃东西，她依然深信，这中间绝对有着什么误会。

    但她的深信只能表示她了解她、她理智尚存，并不代表她心理很舒服、很乐意自己的男朋友在自己生日这天陪个陌生女人吃西餐。更何况，任婷婷绝对没看走眼，那女人看齐放的眼神里，丝毫就不掩饰某种崇拜与爱慕。不说多喜欢吧，至少那个漂亮的女人对他很有好感……这意味着什么呢？

    回到宿舍后，任婷婷没有想到几个同事已经准备好了蛋糕、烧烤与啤酒。打开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插着蜡烛的蛋糕格外醒目。大家齐声嚷着“生日快乐！”更是让她意外。

    愣了半晌之后，任婷婷笑着道谢。同事们打趣她，“哎哟，过生日，一早就出门，我们还担心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会白准备了呢。”

    听见同事们的打趣，她心中有些钝痛，但还是放下那些事，与同事们开开心心庆生。毕竟，这算是她今天遇到的，最让她开心感动的事情了。

    正当任婷婷十分欢乐地死撑烧烤喝啤酒的时候，那该死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拿起电话，一看来电显示，她愣了半晌，抿抿嘴，拿着电话走向阳台。

    是齐放打来的。任婷婷按下接听键后，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应声。

    “喂？”

    “我。怎么半天才说话？你在哪呢？”

    齐放的声音笑呵呵地，听起来似乎很得意。

    任婷婷抿抿嘴，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他与美女吃西餐的模样，也难怪人这么乐呵。她心里发酸，笑了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时当然！”

    齐放完全没听出她声音里那股子酸味，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宣告什么天大的秘密。

    “呵，我现在就在你们宿舍楼下呢……妞，你在宿舍么？在就快下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任婷婷一听，愣了愣，连忙走到阳台边上往下探头。果然看见一人站在她们楼下花园里正拿着电话。

    齐放的话语里并没有丝毫隐藏，相反，他似乎因为能借故溜来看她一眼而十分开心。任婷婷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因此淡去。她挂掉电话，匆匆开门跑下楼去。

    拉开楼道口的防盗门，她走出几步，眯眼一看。人没了。正纳闷的时候，身后忽然“嘿！”的一声，那混账从门后墙角蹿出来，一把拍到她背上。随之双手勾住她的肩膀，从后面将她搂住。

    “疯了啊你，想吓死我？”

    任婷婷着实被他这孩子气的行为给吓了一跳，但看身后那人在自己脸上蹭啊蹭，心里再多的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

    “怎么突然跑来了？”

    “想你了呗。”

    他没正经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颊。却并不知道任婷婷刚才那句疑问，并不是单纯地吃惊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没个正经地……”

    她笑了笑，反手敲了敲他的头让他放手。

    任婷婷并不讨厌每次一见面他就亲昵地凑上来蹭她，但却总觉得，他爱用这种亲呢来回避一些其他的东西。往往让她不及开口说什么，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下午。”他一面搂着她蹭，一面说：“本来还想在北京给你带点东西回来，但这趟来去时间都安排得很紧。”

    任婷婷倒无所谓这些小事，摇摇头。

    “带不带什么东西都不要紧，你把你自己给带回来我就叫万岁了。”

    他笑了笑，朝着她脸颊上猛亲一口，笑眯眯道：

    “就知道你好。”

    他说着抬手，将一个用孰料带包着的环保饭盒凑到了她面前。

    “所以我另外给你带了好东西。”

    齐放并没有注意到任婷婷看见那环保饭盒时的眼神，笑眯眯地把盒盖给打开。

    “牛排！那什么什么……说是滨海市最好吃的一家。挺贵的呢，专程给你带的……”

    倘若他不把这么一破玩意拿出来，兴许那日他们也就和和美美过去了，日后她不会再问什么，一切如常。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偏生打包了一份牛排给她。一脸得瑟，多了不起似的。

    “专程给我带的？那我还真得谢谢你了。”

    任婷婷推开她，似笑非笑地着盯着他手上那份牛排。如果她没有看到，或许此刻正乐颠颠的吃牛排。还会一厢情愿的以为人家记得她生日，所以专程跑去买份牛排给她吃。

    齐放见任婷婷脸上阴晴不定，虽然闹不清她怎么了。却也知道这份牛排似乎触到了她的逆鳞。有些莫名地笑道：“怎么？你不吃牛肉？我记得你吃的啊……”

    “吃你个大头鬼！”

    齐放的笑凝固在脸上，他见任婷婷忽然大怒起来，紧紧咬着嘴皮子一把抓过那份牛排“啪”地就扔了出去。

    “不吃！不吃！不吃！”

    她吼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齐放完全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一遭搞蒙了。还真不明白自己哪得罪了这丫。

    “你干嘛呢？啊？不吃就不吃，你冲我发什么火呢？”

    见他也吼了起来，任婷婷更觉得委屈。一把抓起他手，二话不说先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甩开转身就走。

    任婷婷牙齿锋利，这一口绝对够狠，不亚于沙井那一口。齐放疼得捂着胳膊，见她气呼呼拉门，又抢过去一把摁住防盗门。

    “你疯了？到底怎么了？”

    任婷婷一边哭一边推他。见他皱眉盯着自己看，虽然面带怒容，却也一脸不解。任婷婷看得出，齐放也有火，只是这火被他压着，想先搞清楚她是怎么回事。任婷婷顿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好像闹过了。如果说真是个误会，那自己岂不是太不讲理？但她当时一见那盒牛排，想起那女的看他的眼神……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如今是骑虎难下，即便想好好说，也找不到机会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任婷婷很想抓着个理由胡搅蛮缠，趁机发泄一下这段时间她对齐放的种种不满。可她偏偏又不是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的材料。被他抓着一问，立刻就软了。

    “你……你还吼我……我都看见了……你刚跟人吃了情侣套餐，吃开心了，剩的打个包给我……我不稀罕。”

    任婷婷这声音，猫叫似的，绝对谈不上有气势。齐放一听，噗地一声笑了。

    “你看见了？”

    他笑着直摇头，摸摸她的脑袋道：

    “你看见什么了？看见我跟一大美女去吃饭？我说你啊，怎么这么傻，你觉得我是那种人？还是觉得人家那种大美女能瞧得上我？那人姓张，是个女记者，这周在咱部队拍摄取材。今天人要走了，潘队让齐志高把人送回滨海，我想借机溜出来，还跟人商量让我来。开了四小时的车，没吃晚饭，所以一起去吃了个饭。这有什么？谁给你吃剩下的了？我是看味道确实不错专门带一份打包回来。我说，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啊？”

    齐放这番话，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而且边说还边笑。任婷婷听了，也知道是自己乱吃醋，偏偏看他那得瑟的模样，又不想认。

    “我看那记者挺喜欢你的……”

    她弱弱地说，齐放听了反倒笑得很厉害。

    “你胡扯什么，再说了，‘她挺喜欢我’有什么用？咱有家属，不是有句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么？”

    他说着，搂着她拍拍背，揪揪脸。

    “咱这狗窝多好，还会吃醋呢！”

    任婷婷听他说着，顿时气短了一截。

    应该说，每一次，不论是大事小事，她觉得委屈了，根本发不出脾气就被他给哄乐了。原本，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吧。任婷婷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寸进尺，总觉得齐放看上去是在哄她，事实上先低头的总是自己。

    任婷婷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不想这么就算了。她绷着脸，开始细数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让她感到不安、不满的小事。他听着，起初还在笑，可听到后面，脸色就逐渐沉了下去。

    “如果真觉得跟我在一起这么难过，不如分了，好来好散。”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任婷婷忽然顿下，仿佛没有听清似的，愣愣看着他。而站在她面前的人，面色冷静，眼神清醒、果断。显然，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气话，甚至听上去，像一句预谋已久的话语。

    “你再说一遍。”

    他转身走了几步，并没有如她的要求重复二遍。任婷婷笑了笑，心想，好啊，终于让我给逼出来了。

    “好来好散是吧？你准备这话准备多久了？”

    他依然没有吱声。

    任婷婷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终于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的不安到底是什么。不过是几句抱怨的话，他就能干脆果断的说分手。为什么自己一直到忍？或许她一早就看出来了，从她对他表白那天起，她就应该明白，自己如果有委屈，绝对不能说，只有忍。如果不忍，他就是这种态度，根本就不在乎，也绝不会挽留什么。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一字一顿，但每一个字都像石投深谷，没有半点回应。

    任婷婷强住眼泪，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他不转身，似乎也不打算就此离开。她索性一把拉开防盗门。

    砰！

    门关上。她靠着门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你在害怕

    听过渔夫的故事，她知道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不是没有想过，在他那一句好来好散之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用尊严去挽回爱情。

    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就不要在乎面子违背自己的心意。即便别人看上去是犯贱的行为，只要能给自己带来幸福那又怎么样呢？

    曾经她确实是这么想的。珠珠说，她这种爱情观非常之伟大，一般人做不到。事实证明，她也做不到。

    “如果觉得跟我在一起痛苦，那就好来好散。”

    这等于什么？等于她即便觉得难过还必须压抑着表示很愉快吗？

    任婷婷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与齐放分手的事，回到宿舍也没有哭。但她无时无刻不为自己那天的每一句话后悔，一想到分手或许就意味着两个人从今往后不再有交集，她就觉得那像一个无底深渊，跳下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可后悔过后她又坚信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这种矛盾就像一把生锈的铁刀，在她心里一刀一刀地割着。

    每天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四处看看。接着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四处看。幻想着齐放忽然会出现在某处，“嘿”地一声吓她一跳。然而一连几个月，别说人了，电话都没有再打来。这也让任婷婷越来越清楚，他们真的是分了，不是开玩笑的。他真的舍得。

    相比任婷婷矛盾纠结，齐放大概要不痛不痒很多。只是这几个月来，与他对练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忒生猛。一对四不在话下，活像吞了一包蓝色小药丸。

    齐飞很快就发觉了弟弟不对劲，好话说尽，连潘队都把齐放叫去谈话。劝解的意思也很简单，“女孩子嘛，闹闹别扭也很正常，哄哄就好了”。但这人固执起来也真固执。坚决表示不愿意耽误人家。直到他接到了一通预料之外的电话，他的决心有些动摇了。

    这通电话是从林城打去的，打这通电话的人叫做关海飞。

    话说关海飞从深圳出差回林城，也不知怎么的，忽然记起任婷婷生日那天的事，打电话想跟齐放谈谈。俩人几年战友，也是好久没相聚，其实他老早就想打这个电话。只是被繁琐事情闹得一拖再拖。

    “听说你跟我妹好上了啊？你小子下手挺快的。”

    一个凹凸星球飞过来的人，打头一句就刺中了人的死血。他很快就听见叹息，然后那个人不冷也不热的说。

    “两个月前就分了。”

    关海飞早知不妙，但没想到这么不妙。当初家里人极其反对，也只有他是站在任婷婷这边。但他站在任婷婷这一边，并不是因为他跟齐放是战友，而是因为任婷婷是他表妹，看着长大的。那丫头根本就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得知他们分了，关海飞当然要问个原由。然而，齐放说出的这个原因，着实是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我确实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一早也说过。这些听着都是小事，但一点一点积累着，早晚也成大事，你说是吧？所以趁分了也好。”

    “你少给我扯这些狗屁，你如果真是为她考虑，一开始就甭招惹她。你以为我们家人赞同我妹喜欢你？告诉你，没谁乐意。我只知道今年春节她回来就心事重重，没开心笑过。我妈跟她妈唱了首歌触动她，这姑娘就就开始哭，没人劝得住。接着你一个电话打来，她就乐了。齐放，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已经左右了她的情绪。”

    关海飞的话，让齐放愣住。这事任婷婷从没跟他提起过。想着她哭着的模样，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任婷婷是挺爱哭，但她骨子里很坚韧。尤其是在面对威胁的时候，绝对不会低头。他还记得，在沙井自己用枪指着她的脑袋，她没有哭，只是恨恨地看着她，使劲咬。但自己似乎老惹她哭。

    关海飞说了这些之后，见齐放闷着不说话了，索性火上浇点油，说了几句危言耸听的。

    “我妹是个傻大呆，心思很单纯。从小我俩关系最好，她的个性我了解。死心眼，一条道走到黑，而且特别记情。小时候。我们捡到一只狗，养了三天丢了，她硬生生哭了一个月，每天放学走几条街找狗，连夜里睡着了都会哭着叫那条狗的名字。直到现在，她虽然很喜欢小狗，但坚决不养狗，就是因为惦记着当初走丢的那只小白。你说一条养了三天的狗都这样，更何况是人？我绝对不相信她会主动跟你提分手。如果是你提的，还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齐放是我不在滨海，我要在，非揪着你打死不可！”

    挂掉电话之后，齐放那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静不下来了。找了队里的几名队员跟他对练。

    有句话说得好，人就是一面镜子，你从对方那里感受到的情绪何尝不是你自己映射到对方身上去的情绪？

    不安并不是一个人的不安，而是两个人的不安。

    徐一平、老周他们突然去世，家属们飞去和田嘶声痛哭的场面历历在目。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并非咒自己死，只是觉得这很不公平。

    齐放常会想起父亲牺牲时母亲的哭号。“嫁给他我不后悔”只是媒体主旋律。真不悔？至少他的妈妈是悔的。她临死前都还在怨、在恨，不怨恨人，但怨恨命，她常说命不好。

    给过家里人什么？平时顾得上多少？走的时候却还要给他们带来伤痛。这样的职业，很难对家庭尽责。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如果现在就已经觉得痛苦，又何必再受这种罪？

    筋疲力尽地倒在对练场的软垫上。一块毛巾飞过来，落在齐放脸上。接着，他听见齐飞的声音。

    “你真是为她好，就知道她想什么、要什么，不会这么伤人。齐放，你是在害怕，怕这么好的姑娘将来有人追，她后悔了，因为这些不满，不要你了，你怕那时候你会接受不了。”

    说不出来

    从踏进部队的那天起，对爱情与婚姻最大的憧憬不过是家里人或组织上给介绍位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姑娘。当然，这其实也是种奢望，不是每个人的运气都那么好。部队里为什么会有军婚保护，其实也就是以受保护的婚姻作为绳索，将人牢牢绑住。但绑得住人，未必绑得住心。

    高中时，齐放有过个朋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隐瞒，她知道他为什么打算进部队去，也答应会等他。可是电话与书信的联络逐渐变少，2年的感情慢慢冷却，甚至不需要分手二字斩断联系，自然而然变成熟悉的陌生人。

    从武警学院毕业后，他去A市找，一起吃顿饭。笑着坦言从前太过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等。可是，当有某个孩子对她穷追不舍的时候……慢慢地态度就软化。起初，也恨自己不甘寂寞。因为心里，最喜欢的那个人，始终是他。男友对自己再好，也无法抹掉他们在一起2年的快乐回忆。可随着时间过去，与男友的种种，越来越多，而与他在一起那两年的记忆，却越来越少。如果两个人不能常在起，就算感情根本就没有改变，还是会转移，转移到另个人身上去。

    【需要喜欢的那个人在身边，时时刻刻，分担彼此的喜怒哀乐。否则，再喜欢又有什么用？】“别烦我！”

    齐放用那块毛巾抹把脸，抬眸看看依靠在门边的齐飞。忽然眉头紧，抓起毛巾揉成团朝齐飞扔出过去。随之握成拳头的手，狠狠砸在垫子上。

    齐飞抬手接住弟弟扔出的那块毛巾，冷冷吐出三个字。

    “窝囊废！”

    齐放显然被他句给激怒，几乎立刻从软垫上跳起来，几步冲向他哥，把揪起齐飞的衣领。

    “是不是还要！？不是告诉心烦着呢！”

    齐飞不以为然，愣愣瞥他眼。

    “所以才他妈的真窝囊！根本不配人家！”

    轰地声，齐放的拳头打在齐飞旁边的墙壁上。眉头揪起，咬牙切齿，显然是被人中的心事。

    窝囊，哪能不窝囊呢。

    分手二字，自己提的。可出来之后，竟是揪心的痛。或许他期待着坚决不。但任婷婷次没有妥协，狠狠地关上门。他知道，躲在门背后哭。腿像是灌铅，没法走过去，也没就此法离开。

    不是他所希望的吗？与其日后的抱怨越来越多，觉得痛苦难过，最终找别人去，不如快刀斩乱麻。那他为何坐立不安？想到就么完，心中是不出的烦闷……自作孽，该！

    “再遍！？”

    没出息的人咆哮着，在齐飞看来，外强中干，根本不足为惧。什么对四，就种窝囊废，给他脚就趴下。

    “让几遍都可以。和相比，差太远齐放！人家现在就在外面，要见，他妈的就知道找人撒气，孬种！”

    听到齐飞句话，齐放如遭雷击，立刻愣住。

    下午四多，日头逐渐偏西。坐在训练场旁的块草地上，远远的看着群穿着橄榄绿T恤的人匍匐先进，然后越过3米高的墙，攀上铁架台……

    隐约听见身后的脚步，越近步子越慢，似乎迟疑着不想靠近。没有回头，但也知道是谁来。自顾自的埋头笑笑。

    “真觉得自己犯贱……别人不要，不要就不要，还巴巴地跑来……除犯贱，真不知道该什么。”

    罢，等半晌，但身后没有丝的动静。索性回头看他眼。见他扯着背心的衣摆，目光越过望向靶场。满身的汗，也不知在想什么。

    “要践踏的自尊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见他的嘴皮动动，目光落在身上，但很快就挪开。

    “……没有个意思。”

    “有！”

    任婷婷咬着牙，也不知是痛恨他还是自己。强忍着想哭的冲动，抹抹脸。

    “是，是喜欢。所以就算老欺负，会笨会傻，都厢情愿的认为那是因为喜欢。就算有很多委屈，都不。因为开始就讲明，如果要喜欢，些都得忍。忍啊……怎么不忍？

    不管是任婷婷还是张婷婷，只要个适合的人。是什么屁话？没谁忍得的，都能忍，可以厢情愿的认为，不是别人，偏偏是，因为们有缘分。

    有假期，马上高兴得上。又事取消，抱怨过半句？

    那是生日。个人去买蛋糕，个人吃，个人逛街……但看到什么？看到有空跟别人吃饭聊没空给打个电话到滨海……

    算什么？告诉？在眼里算什么？

    是个人，连情绪都不能有！多几句，马上就要分手……在乎过的感受？只知道，有那么个傻妞厢情愿喜欢，不管做什么，死心塌地。那就很放心。老婆是的，辈子跑不掉，是吗？别告诉不是，齐放，不论是不是么想的，但就是么做的！”

    任婷婷不是无理取闹的任性姑娘，从来都理解他，支持他的每件事。是齐放第次看见发么大的火。见眼里泪水打着转又强忍着的表情，齐放忽然感到心虚，不敢正视。甚至不想再听下去。他未曾想到，自己言行中无意流露出的东西，竟然会对方带来么大的伤害。更没想到，他没放在心上的很多事，在看来，是“忍”。是在“忍受”！

    内疚之余，他又想到那两个字……

    “分手。”

    任婷婷盯着他的眼睛，硬生生挤出个笑来。

    “是想，既然么难过，分手啊，不是已经分手吗？”

    任婷婷的先发制人，让他语塞。见他埋头避开自己的目光，愈发觉得好笑。想当时自己多真啊，以为个人有强健的体魄、过人的本领和意志，就是可靠的。，种想法太不靠谱。他只会用分手两个字来逃避问题。有什么事，不，不解释。该夸他很酷吗？有担当？

    “当有多厉害，惹哭孩子就只会跑路而已。以为眼不见心就不烦？分手就不难受？摸摸自己的良心，齐放，‘分手’两个字有几斤几两？”

    他不话，不上前，也不退后，就是不敢看。仿佛是比洪水猛兽都要可怕存在。也不知过多久，任婷婷也不想么跟他么耗下去，抹抹眼泪道：“段时间都在想，既然人家根本无所谓，又何必耿耿于怀？大地大，不在乎，早晚会有人在乎。但想到真的就么完，么莫名其妙的完。不甘心。自认全心全意对好，只恨不能把心掏出来双手奉上。不理解为什么样人家还是不把放在心上，不要就不要，留恋都没有。所以，就算是犯贱还是要来找……不要任何的解释，只要句话，要盯着的眼睛，不是那么喜欢，所以分手也不觉得可惜。齐放，如果能做到，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发誓，辈子都不会让再见到眼。”

    任婷婷罢，站起来。见齐放依然纹丝不动，他脸上复杂的神色告诉，他正在为难，让顿时觉得浑身冰冷。

    他到底喜不喜欢，从来没过，真的，除那些打打闹闹亲昵的表现，他从未过自己喜欢。也可能，正是因为并不那么喜欢，才会犹豫，才觉得不如分手，免得害。良心，相信，他有。

    “的心思从没有隐藏。但的，真的，原来以为懂，但现在越来越不明白。不会给太多时间考虑。就十秒。”

    任婷婷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勇气的人。但此刻，觉得，自己不但有种东西，而且，还不要脸。因为走上前，紧紧抱住他。仿佛要用尽浑身力气，将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就算他不是那么好，还是喜欢。根本没有道理地喜欢着。

    “十。”

    “九。”

    “八……”

    闭上眼，心存侥幸地越数越快。可没有料到，他的决心下得比想象的要快。四字尚未出口，他便打断。

    “对不起。”

    是最害怕听到的三个字。他对不起。意味什么？果然是自己犯贱，厢情愿？

    “是太自以为是。”

    他忽然反手将抱紧，仿佛要镶入骨肉。

    “哥的没错，是怕，怕今会觉得委屈，明就会受不，早晚有会难以忍受，后悔当初怎么看上么个人。

    “处处作弄，样样占强，要先低头，为以样，就占优势……但也不能装傻，么曲解的意思……”

    愣愣地听着那人在耳边诉，心里暗暗思索着，他么，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那颗头深深埋进的颈窝，字顿，却也像种控诉。控诉着装傻充愣揣测怀疑，却偏偏不肯相信。

    “怎么可能得出来？”

    “从你在沙井咬那口，我就再没忘记过那丑得要命的脸。没想到那个人还会到身边来，还对那么好。更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喜欢……要，怕烦，早晚会后悔？怕得要命？”

    他说着，摇头，再摇头。

    “太丢脸，我说不出来。”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青草的芳香。远处的操练场操练的队伍中不时发出阵阵呐喊与嘶吼。这些热血儿，仿佛生就有钢铁般的意志，哪怕面对枪林弹雨，也不曾皱眉。可谁有能想到，他怕的，竟然如此可笑。

    任婷婷忽然觉得自己太傻，而他，也确实太傻。

    “这不是出来了吗？”

    她含泪笑了起来，鼻孔里喷出两个泡泡。于是索性在某人的胳膊上蹭了蹭。

    “那还要你一句话。”

    “什么？”

    “我爱你。”她说，“再丢脸也得说。我爱听。”

    他立刻摇摇头，“有什么好说的，忒傻逼。”

    “要说。”

    “不说……”

    “要。”

    “不……”

    俩人僵持很久，他忽然有些不情不愿地扭开脸吹起口哨来。

    嘘！嘘！

    嘘！嘘——！嘘！嘘！

    嘘——！嘘——！嘘——！

    嘘！嘘！嘘！嘘——！

    嘘！

    嘘——！嘘！嘘——！嘘——！嘘——！

    嘘——！嘘——！嘘——！

    嘘！嘘！嘘——！

    “听见了？”吹完口哨，他问她。

    “听见了。”她捧脸埋着头，淡淡道，“你催人撒尿呢？说！”

    他连摇头。

    “你懂的。”

    “我不懂！”

    “你懂。”

    “我不！”

    或许这番僵持还要继续下去，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摩斯密码对照表：

    I：短短

    L：短长短短

    O：长长长

    V：短短短长

    E：短

    Y：长短长长长

    U：短短长

    你们懂的。

    于是，这文完结了。如果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总会先低头，那就很难闹出什么大矛盾。所以任婷婷真的很好。

    番外篇  任婷婷好攻

    十一国庆，齐放他们又不放假。任婷婷索性自行安排节目，跟公司的同事一起到石阡县泡温泉。

    从滨海到林城石阡，8个小时车乘，而且路不太好走。他们一行11人，开了三辆车，由同事的老公、男友们轮流开车。清晨出发，天黑才到。

    温泉之乡确非浪得虚名，不但温泉的数量多，最重要的是，货真价实。与滨海那些自来水烧热的伪温泉完全不同。任婷婷刚泡下去，就发现齐放送她的那枚银戒指顿时发生了化学反应，变得金光闪闪。

    “哎哟，变金了！”

    听见她在那咋呼，珠珠笑道：“没见过世面的，温泉里含有硫磺，当然会发生化学反应。我叫你取下来还不信呢，等你起来，八成就变黑了。”

    任婷婷一听这，连忙起身道：

    “啊？那怎么办啊？完了，还真黑了……回去他不得骂死我……”

    珠珠笑着一把将任婷婷拖下水，道：“哎呀，穷紧张……回去用牙膏擦擦就好了。”

    “真的？”她从水中挣起来，擦擦脸上的水珠，将信将疑，无不心疼地摩挲着她那宝贝戒指。

    “废话，我骗你做什么……”

    珠珠盯着她，正说着，目光扫过落在任婷婷胸前，忽然一愣，伸手摁摁她的乳|沟道：“喂，你这是怎么了？软的……”

    任婷婷并不胖，按理说，乳|沟那一块，摸下去应该是摸得到肋骨的。更何况，以任婷婷胸|部的大小，乳|沟应该没有有这么浅。也正是因为这个，珠珠才觉得奇怪，不禁伸手摸了摸。没想到，她中间竟然是软的。

    任婷婷忽然被人摸了胸部，“嗷”地一声叫起来，连忙将双手护在胸前，缩进水里，红着脸嚷嚷：“死变态，你摸我胸做什么？”

    “切！不就是摸个胸么？这有什么啊……”

    珠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故意又伸手去。任婷婷如临大敌，连忙躲闪。俩人在水中疯了半天，才见任婷婷气喘吁吁地投降道：“拜托，别乱|摸。我真不习惯别人摸我……”

    珠珠一听，顿时哈哈哈大笑道：“你就装吧，我就不信你老公没摸过？”

    当时有个笑话是这么讲的，一个男人冲进女澡堂，立刻能判断出澡堂里那些是处|女。原因很简单，处|女被人看见了裸|体，会下意识的先遮住胸|部，而非处|女则会马上遮住下|面。看任婷婷那反应，珠珠愣了一愣，道：“喂……不是吧？都半年多了，你们还真没做过啊？”

    任婷婷被问得面红耳赤，脑袋立刻垂了下去。

    “你烦死了，不问这些会死？”

    珠珠没搭理她，凑近道：

    “真的？”

    任婷婷有些不耐烦，那手抬起来赶苍蝇似的挥了挥。

    “真的！”

    珠珠闻言，顿时一脸惊奇。因为以她的认识，一男一女，恋爱关系稳定，半年都还没有做过……那简直是个奇迹。只要生|理正常、性|向正常，会有那个男人不想呢？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看珠珠那表情，任婷婷恨不得打个洞钻进去。她要求对方换个话题，但珠珠却很严肃地道：“他从来没提过这方面的要求？”

    任婷婷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道：“你不讲这个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啊，但这很奇怪嘛。”

    “有什么好奇怪的？”

    “3点。”

    珠珠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派专家权威态度道：“一、生|理问题，二、性|向问题……”

    她还没说完，就听见任婷婷坚决地吐出两个字：“放屁！”

    但珠珠还是坚定地继续她的第三点：

    “三、你没有吸引力。否则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想的，绝对不可能。你觉得你老公是柏拉图在世？”

    对于前两点，任婷婷还能坚决摇头，对最后一点，她当然也不会怀疑……可珠珠的话，还是她哑口无言起来。自己好歹是个言情小说编辑，以台湾言情套路，十章内必有H。而就算是清水文拉灯回车，到了这火候也有H。她跟齐放在一起半年，虽然平时见面不多，但每周她都会过去看他。而他偶尔也会有假期到滨海，次数虽然也不多，如果没有紧急任务去外地，一般半个月能出来一次，甚至两、三次。因为她住公司宿舍，因而一般出去玩回来，他都不会上楼坐坐，说都是女同时，即便人家同意，他上去也不方便。偶尔晚了，一起在外面住，也是一人一间房。还是齐放主动说的。如果真按珠珠说的这样，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不想……那他们这……也不是不能，只是没机会，没特意制造机会……而且他没提过，她更是没去想这么多……

    珠珠滔滔不绝，开始讲述婚前性|行为以及两|性|关系的重要性。如果那方面不和谐，即便两个人感情再好婚姻都不会幸福。并且还洋洋得意的说，做那什么是多么舒服的事儿……

    任婷婷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珠珠同志浑然不觉，讲得忘我。

    “如果按你说的这个，他不是不想，是没机会。再加上遇到一只呆头鹅，一点都不主动。他也怕碰钉子。你不是说，初吻的时候，你就把人推开了么？在男人看来，这是绝对伤自尊的一件事。他也怕你不开心啊。你好好想想，难道一点都没有暗示过？”

    “没有嘛……哎呀，你就不能换个话题？”任婷婷承认，她跟珠珠确实不是一个级别的。

    珠珠看她那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你看吧，你就是这样？连讲两句都要换话题，所以，他哪里敢提啊？我跟你讲吧，这有什么，很正常生|理需要。如果你真的爱他，这方面必然要满足他。一个生|理健全的女人让男朋友成天靠五姑娘过日子，那绝对是一种屈辱啊，屈辱！”

    这次温泉之旅，持续3天。任婷婷就活生生被珠珠抓住上了三天健康教育课，话题甚至延伸到了，你二十多岁，生|理发|育完好，没有正常的性|生活，就容易得妇|科|病……嘿咻嘿咻，他好，你也好。

    天杀的赵珠联！为何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矜持，什么是羞涩呢！

    但不可否认，这三天的健康教育课确实引起了任婷婷对某方面的重视。不，甚至直接导致她浑身抽风，回到滨海后，再看见齐放，就古古怪怪地不肯正眼瞧他了，哪怕无意之中目光扫过别人下|半|身，或者搂她、疯闹的时候，手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胸|部，任婷婷都会此地无银三百两立刻转头望天，感叹：“啊，今天天气真好呀。”

    齐放自然也发现了任婷婷最近有些古怪，却又不知道她忽然抽什么疯，于是暗暗观察。

    而任婷婷前前后后思索许久，始终没有记忆起齐放有任何这方面的暗示行为。当然，她虽然一想到这些就浑身不自在，但也得承认珠珠说得有理。既然两个人在一起了，那应该有的，也不能没有，不然这就是她的不对了。

    十一过后的第二个周末，齐放得到批准休息2天，当然，手机24小时开机待命。原本还计划两个人出去哪玩两天，无奈任某人周日加班，只得单单一个星期六。就约好出去逛逛街什么的……不过，这日，任婷婷格外古怪。

    齐放抱手站在内|衣店中，看任婷婷若无其事地在几排货架之间晃悠，不时停下脚步，摸摸这件的料子，看看那件的款式。更奇怪的是，她看也就算了，偶尔还回过头来，问他的意见。表情、语调很随意，看不出半点破绽。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因为就在半个多月前，他也曾陪她逛街。不过是去超市买包|卫|生|巾嘛。她还特意要他在门口等，说“我进去买点东西”。等她出来，他分明瞥见了口袋里装的什么，她还躲躲藏藏，叫他不要乱瞟。

    这变化……未免太大，大得让人无法适应了吧？

    齐放也面色淡定，十分悠闲地抱着手，“嗯，那件不错。不过你的胸有这么大么？”

    他话刚落音，就见任婷婷立马红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咬咬牙，淡定地对营业员道：“拿件36的给我试试。”

    那名服务员也十分专业，先摸了摸任婷婷她的胸，随后取了一件内|衣道：“你穿36的可能大了点，34的就合适了。”

    任婷婷刚克制住的情绪，立刻因为服务员这一句话露出了破绽。但她咬牙忍住，声音坚决而干脆地道：“先拿36的……我一直都穿36！”

    顾客都这么说了，营业员自然就拿了36给她。齐放见她要进更衣室，就对她道：“你先慢慢试吧，我去买包烟。”

    他神色如常的说完，刚转身走出内|衣店大门，就忍不住“噗”地扭头大笑起来。

    这丫最近是有点……当然，他也很期待她接下来准备搞什么名堂。

    从内|衣店出来，任婷婷发现齐放只要一看她，那嘴角，就不住地抽动，似乎想笑又不敢笑。任婷婷一看他那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八成是因为34、36那问题……摆明看不起她。原本是想试探他的反应，没想到却出了洋相。任婷婷悔恨交加，顿觉得无地自容。唯一的发泄方式，就是掐他。

    齐放无故挨掐，自然要追问原因。

    任某人抬起下巴哼哼两声：“我乐意！”

    俩人去猪蹄火锅店吃了晚饭，肚子撑得涨鼓鼓的。若是平时，或许是找个喝东西的地方坐坐，如果有好片子，也许就是去看场电影。因为第二天要上班，怕回去晚了会打扰同事休息，约莫10点多钟，他就会送她回去。但这日，任婷婷的行径果然可疑。

    饭后，他问她去哪？她说不知道，要边走边想。结果走了3条街，她还没想好。最后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口。任婷婷忽然停了下来，指指里面道：“要不……进去坐坐？”

    齐放并不怀疑她分不清酒吧、咖啡厅和奶茶店之间的区别，但还是眯着眼提醒了一句：“这里面只卖酒，可没果汁给你喝。”

    任婷婷从没在他面前喝过一口酒，当然，她也知道，大多数男人是不愿意女朋友在外面喝酒的，也不是没想过他不准。但不喝酒怎么能行呢？十篇言情文，九篇酒后乱|性，她嘟着嘴道：“怎么？不可以呀？”

    齐放笑了笑。

    “我是没问题，但你行吗？”

    任婷婷一看他那表情，还真差点给忘了。人家是飞哥，当年沙井老二金毛飞，那酒量不好能服众？

    于是她挑眉道：

    “怎么不行？女人天生半斤酒，这话你没听说过？”

    “可你明天还要上班，要疯也换个时间……”

    虽然不清楚她到底准备搞什么名堂，但任婷婷的一系列反常行为，还是让他有所察觉。不论如何，对于一个第二天要上班的人，他必须好言相劝。可任婷婷说：“明天是加班，下午2点才去……我是成年人，喝点酒有什么？你不陪我自己去！”

    人家话说到这份上，齐放耸肩：“那好吧。”

    俩人进了酒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上前问喝什么，齐放思索了片刻，道：“红酒？”

    “不要。”

    “那啤酒吧……2瓶？”

    “2件还差不多……”

    “你适可而止啊，明天要上班的。”

    任婷婷十分坚持，因为2瓶怎么能达到“乱|性”的目的呢？那当然不行。但2件对方显然是不同意的，最后商量来商量去……搞了4瓶雪花纯生。

    光喝酒当然不好玩，划拳任某人又不会。齐放直说：“你不会划拳不会摇骰子，你硬拽我来酒吧，还真是来跟我拼酒量的啊？”

    “不行？”

    任婷婷说着站起来，把小杯子甩一边去，捏起瓶子跟喝水似的，咕嘟咕嘟没一会儿功夫就灌下一瓶。

    她喝完，打了个嗝，指指桌上另一瓶道：“该你了。”

    齐放不知她发什么疯，起初听说要喝酒，还以为她心情不好，说不准碰上啥事了。可看她那模样，又不像。于是拿起瓶子喝掉那一瓶，抹嘴道：“你一瓶我一瓶这么干多没意思，还是要骰子，比大小你总会了吧？”

    “会。”

    俩人点点头，开始摇骰子。但很快任婷婷就发现自己中计了。齐放跟着毛一峰那一年多不是白混的，不论怎么摇，她的就是大不过他。说他耍诈吧。她盯着他摇的骰子，也不见他暗中搞名堂。

    一会儿功夫，四瓶啤酒喝完了。她就得喝了那一瓶。她说不过瘾，还要点。齐放笑道：“你怎么摇都摇不过我，是吧？那这酒点来也是给我一个人喝。我24小时待命，四瓶够了，再多我也不能陪你喝。”

    任婷婷顿时觉得恼火，无奈之下，她扶了扶头，“那走吧。”

    目的没达成，俩人就走出了酒吧。打车准备送任婷婷回去。然而车刚上高架桥，任婷婷就靠在齐放肩头上昏昏睡去，他拍了半天，她迷迷糊糊吐出“别闹”两字，就又昏昏睡了过去。等车开导莲花小区门口。齐放把她给拖下车，这妞就更是装睡不肯醒了。

    “起来吧，啊？我打电话叫珠珠下来接你？手机呢？”

    “嗯……嗯……”

    任婷婷哼哼两声，顺势一个翻身，伏在他怀里，把包紧紧压在身下。但齐放拎她，那就像拎一卷棉被般轻松。很快就把人翻了过来，拿起她的包，开始摸手机。很快，任婷婷就听见讲话了。

    “喂？赵珠联吗？你好，我是齐放……我跟你说啊，任婷婷在楼下，她喝多了……嗯……其实就喝了一瓶啤酒，没想到她酒量这么浅，对，你能给我开一下楼下的门嘛？我拎她上去……”

    听见这话的时候，任婷婷心里那个屈啊。这可不是没给他制造机会了吧？分明是有人无所谓……不，或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吸引力……齐放啊齐放，你说你何时这么正直了？

    然而，让任婷婷感动的是珠珠。她一听任某人喝一瓶啤酒都能醉，显然猜到了任某在玩什么花样。人分明在宿舍，却道：“哎呀，我不在宿舍呢，我在我男朋友家，对，你打打吴姐电话吧……”

    OK，接下来齐放一连拨了三位任婷婷宿舍同事的电话，对方均称：“啊，我现在不在宿舍呢……”

    换了别人，或许就被他们这团结一致的给蒙住了。但齐放分明听见电话内传来一样的声响，比如电视的声音、有人暗暗嘻嘻哈哈的声音。听着，垂眸看一眼自己怀里装死的这位，挂掉了电话，他暗暗笑了笑。故意道：“哎呀……这可怎么办……那只有拖去宾馆了……”

    他说着，埋头看了看任婷婷，很快就发现她面部肌肉抽了一下，但强忍住，保持呼吸绵长。

    扛着大棉被走出小区，重新打车去旅馆。出示身份证，要了一个双人间。至此，任某人都还在装死，而齐某被酒店营业员盯着看了半天，暗暗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有坏男人灌醉小姑娘来酒店开|房。

    进屋，任某人被扔在床上，盖了被子。那小心肝，噗通噗通跳。她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捂着被子翻滚，有点激动，又有点儿害怕。心想，一会儿，他会不会偷偷来亲我呀……

    但现实很快让心如小鹿撞的某人大失所望。有人从浴室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最近养得膘肥体胖，真重，扛了一路，手都酸了……对练2小时都没这么累……”

    此人说着，拉开旁边一张床的被子钻进去，嘀咕着，“睡觉睡觉”。就真睡了。过了不到3分钟，她就听见旁边床的打起呼噜了。

    任婷婷顿时万分郁闷，又羞又恼，暗暗思索，难道自己真是半点不引人犯罪？就算他正直如柳下惠，这活生生一大美人毫无防备地躺着呢，连亲都不亲一口，未免太过分了一点……还……还嫌她重！

    “死齐放！大草包！”

    她翻了个身盯着旁边床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的人悄声骂了几句，以抒发她的悲愤的情绪。哪知道，她话还没落音呢，就听见那个本该睡得正香的人语调带笑道：“我干了啥事开罪你了？”

    任婷婷被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你不是睡觉了么？”

    “嗯，是睡了啊。”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任婷婷一听那语调里满是戏弄的意思，顿时发觉上了当，面红耳赤。

    “睡个鬼！睡了还能回话？”

    “讲梦话呢……”

    “鬼扯！”

    自知计谋被识破，但这事，她也不好戳破。连忙在他发问前装傻，躺下拉了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但一会儿功夫，她就感觉到身边有人来了，手搭在她肩上，呼吸声都能听见，很近，或许就搁着一床被子。这让她立刻紧张起来，或许是因为缺氧，连脑子都嗡嗡叫。

    可过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有动静。任婷婷便慢慢地拉开一条缝隙，想偷偷看一眼。不了，她手刚伸出几根指头，就被齐放给捉住。

    “你……你干嘛呢？”

    扯开了被子，她才发现他就蹲在自己床边，脑袋还伏在她脖子边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眨巴着看着她，十分无辜地说：“我在梦游呢。”

    他说完，就凑上头吻她的脸颊、嘴角、额头……一点点地蹭着，痒痒的。任婷婷感到不妙，一边推，一边结巴道：“你……你扯淡……梦……梦游个屁……”

    他轻笑，一边蹭她的脖子，一边在他耳畔轻语道：“如果一瓶啤酒都能把人喝得不省人事，我梦游一下又怎么会是扯淡？”

    作者有话要说：任某奸计被识破，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然而万年被人吃得死死的，任婷婷也打算反攻一次？

    另，《靠谱》完结哒，诸位有兴趣的话也请多多支持我的新文《酸葡萄与甜柠檬》。这是一个关于服装设计师的故事，跨度从学园到职场、从师生恋到上司下属办公室恋情。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有年少无知的倔强、有对梦想执着的追求……链接文案上有，一摁就过去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