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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江南，后面往往要依着思想上的惯性缀上“水乡”二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的古曲也会适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至于烟笼柳堤，青山雾岚，碧水幽澈，徘雨缠绵，则更是引人愁思，勾人神想了。 
　　
　　江南女子，仿佛得尽青山秀水的灵韵，生得肤质细腻，骨骼轻巧。纤细圆润之处，是北方女子庶能企及的。但若是再想象着‘撑一把油纸小伞，绯徊在青石板的小巷’，那你可就过于诗情画意了。走在南方的都市里，入目皆是衣着时尚得体、身形窈窕纤细的现代丽人了。
　　
　　青子给人的是邻家女孩的感觉:会穿着，却缺乏那种时尚和孤傲；也化妆，但不会浓妆艳抹地妖艳。她的衣着长相不算特别出挑，却又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般真心让人喜欢。她喜欢陶渊明，爱看红楼梦，这给了她一颗率性而又敏感的心，也无形中影响了她的生活态度。如果你同她说上几句话，就会发现，她其实是个天性活泼的人。
　　
　　许平第一次见到她，竟然有些被她吸引了。那是在战友的一次聚会上，作东的是一个即将出国的战友。从部队退役的这几年里，大家为了前程，各奔东西。今天能这样齐的聚在一起，也实属难得。
　　
　　战友中先出国的也有，能够像张建军这样，筹够了出国的十四五万钱费用后，还能请大家把盏言欢的却没有。老实说，出国可不是一件美差，却人人都想去。在他们生活的这个省份里，向国外的劳力输出是最多的。出去时东挪西借，东拼西凑，甚至不惜借高利贷，到了国外端盘子洗碗，进服装厂踩平车，去建筑工地当劳工，每个月都有结结实实的一两千欧元，换成人民币，就是近两万块钱。在国外，是累死累活的孙子，等熬过数年，回到国内，就成真真正正的大爷了。有人甚至不惜放弃单位里体面、悠闲的工作，甘心去国外出卖劳力，成为打工一族。当然也有不少人在国外做起了生意，开餐馆、摆地摊等，但其中艰苦却不能尽道。
　　
　　包间里气氛热烈。这是个大间，服务小姐侍立在门旁，中间一张红木圆形转桌，桌上龙虾江蟹，美酒佳肴，盘杯铺陈。包间的东边，透过窗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酒店外面的马路上人流如织，车辆缓行，霓虹灯调皮地变幻。一切似乎都在为了张建军的春风得意而喧腾着。
　　
　　张建军频频举杯，和每一个来到的战友热烈寒暄，纵声说笑。身旁静静坐着一个身穿黄色低领毛衣的女孩，一头黑亮的长发一泻而下，随着肩部的线条轻柔地起伏，耳旁的头发顺从地垂在了胸前。
　　
　　有战友过来捶张建军一拳：“你小子，小心前脚滚蛋，后脚老婆就被人抢了。”
　　
　　张建军举着杯子，哈哈大笑：“那我就送给你，让你帮我保管，好不好？”
　　
　　有人就说：“你让他保管，他小子还不来个监守自盗？”
　　
　　青子有些尴尬，但仍是温温柔柔地笑着。身处肚里有了酒精垫底的男人场面，她只有微笑以对，或者低头用筷子一丝一片地挟菜，近乎无聊地细嚼慢咽。许平就有些怜惜了，他举起杯子，起身面对青子：“嫂子，建军这一出国，以后就是钱途无量，我先敬你一杯！”
　　
　　青子微微的歪了头，笑着说：“你可别叫我嫂子。建军一走，山高水长，谁知道以后谁是
　　你嫂子。”说毕，把眼前的饮料举起来，对他遥遥的送一送，就喝了一口。
　　
　　许平便为着她添了些忧郁，但隐隐的又有些高兴。高兴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青子那微微歪了头，笑时右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还有她端起饮料对他示意的一送，他便有了深深的印象。
　　
　　再见到青子，便有些偶然了。入夏时单位里作为福利，发了每位职工五百元超市购物票。许平正巧洗发水用完了，就约了同事，一起去购物。
　　
　　单位指定的是大东方超市，因为离单位和他的住处有些远，许平一般并不来这里，需要的日常用品就近也就买了。进了超市，两人先去洗涤用品区，青子的面容就是在这时跳进许平的视线里的。
　　
　　许平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青子。青子似乎也很意外，看他站在面前，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确认一下。然后笑着走了过来，一边问许平：“来逛超市啊？”
　　
　　许平说：“是啊，单位里发了超市的购物票。你在这里上班吗？”看看她身上穿的是黄色T恤，左胸上印了‘大东方超市”几个字，这句话就成为了客气的明知故问了。
　　
　　青子说：“你是在林业局上班吧，这几天都是你们单位的人来买东西，用的也是超市票。”说完有些狡黠地笑着指指身后，说：“我这里有你需要的吗？你多消费点，我也好多拿一点提成。”
　　
　　许平看看她身后的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全是些各种各样的女性化妆品。同事就在一旁怂恿他：许平，买几瓶回去，就当赞助一下。青子问他：“送给你女朋友吗？不过我这里的可不是名牌，我可不敢真的叫你买。你要不去名牌化妆品专柜看看吧。”她说的可是实话，这些年头，电视广告铺天盖地的狂轰滥炸，再加上影视明星的现身代言，知名商品哪里还用的着促销。但是知名商品却也有自身的好处，那就是品质有保证。这些不知名的商品，质量实在良莠不齐。消费者看到的一律都是精美的包装，却无从判断它是怎样生产出来的。也许是一家刚刚起步的企业，没有明星代言，却老老实实做事，那么质量也好，价格也不错。也许是一个简陋的小作坊里，一群三无人员如此这般炮制出来的。消费者只有买回家了，撕开包装用过了，才能猜想出来，它大概从何而来，又是怎样诞生的。这就是‘事实说明一切’的最好例证了。
　　
　　许平有些尴尬地说：“我还没有女朋友。以前谈过，早就分手了。”
　　
　　青子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会找不到女朋友呢？是你自己要求太高了吧。”
　　
　　许平说：“我可没有什么要求，只要双方感觉好，我喜欢就行。”这话说的好像是要征婚一样，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了。他今年二十九了，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双方感觉还不错。但他内心权衡之下，对方的物质条件并不能让他满意。他是一个理智的人，爱情无法冲昏他的头脑，让他轻松地考虑同对方结婚的问题，就果断地放弃了。也有对方的条件优越，最终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他的。青子也许同样并不符合他的要求，但他却被她吸引了，这种吸引超出了他的理智之外，令他有些措手不及，却又愿意沉迷其中。
　　
　　他看看标价，只挑价格高的拿。青子促销的化妆品最高价位大致也就是五六十块，他手里拿不下，就塞进了同事手里，一连拿了十几瓶。这让青子有些手足失措了，她想拦住他，两人关系不是很熟，又不好伸手去拉。有些气极了，她就跺跺脚说：“看你拿这么多回去怎么处理！你自己又不能用！”讲到后面一句话时，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由又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同事没料到许平有这样的举动，手捧着几个小瓶说：“好你个许平！这一招才叫做干净漂亮！哥们儿佩服！”
　　
　　许平说：“这是我一个朋友，你可别胡说啊。”又对青子说一声：“我们先走了，再见！”
　　
　　青子赶快叫住他，说：“真不好意思，你买这么多东西，我应该送你一些赠品的。可现在我这里又没有好的了。要不这样，等赠品来了你再过来拿吧。”
　　
　　许平想想，说：“好呀，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你，到时间你给我打电话就好。”青子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他在上面摁下了一排阿拉伯数字。想想，又翻出手机上的通讯录，写上了“许平”两个字，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存了起来。
　　
　　青子随他们来到了收银台上，说明了赠品的情况。又拿回了小票，说到时间打电话，凭小票可以取走赠品。
　　
　　小票上的金额是五百四十二块钱，许平又补了一点现金。收银的若琳见许平走了，就问青子：“他是不是在追你？”
　　
　　青子笑笑说：“哪里，是我男朋友的战友，你可别胡说啊。”
　　
　　“哦，那你脸怎么红了？”
　　
　　“精神焕发！”
　　
　　“为什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腊！”
　　
　　两人说笑着，可是青子的脸的确有一点火烫的感觉。她伸手摸摸脸，自已笑着摇一摇头，就走开了。
　　
　　




她遭遇了分手

　　许平是个干净的男人。这一点，是青子对他的第一个感觉。他的头发理得很短，不管何时，从不会有一丝散乱。他穿的衣服是平整而洁净的；他的皮鞋，皮面干干净净，光可鉴人；他的手，干净而修长，指甲也修得很短。从某种方面来说，男人大致可分成两种，干净的和邋遢的。而干净的男人又可以分成两种，出门干净进门邋遢的和何时何处都不会邋遢的。许平很明显属于后者，也就是说他是一个真正干净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青子也不例外，但仅限于好感而已。 
　　
　　她想起了张建军。他是她哥哥的同学，经常去她家里玩，直到他从部队上退伍后，才向她表达了对她的爱慕之情。她并不讨厌他，再加上她的朋友们都谈起了恋爱，只有她还没有，就接受了他，两人至今已维持了一年多的恋爱关系。现在他出去已经三个多月了，电话也渐渐稀疏了起来。最初的时候，他顾不得倒时差，每天都会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跟她通电话。讲异国他乡的见闻、讲他的工作情况、讲他对她的思念和担心。他始终担心青子会另找男朋友。他不了解她。青子想。她骨子里是个保守的女孩子，也许是读多了小说和诗词的原因吧，她绝不会给爱情搀上那些功利的成分。如果男友不先提出分手，那么她是绝对不会想到分手二字的。至于许平，她宁愿认为是出于和张建军的战友交情。可是建军的电话终于渐渐的少了，先是隔几天才有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星期一次，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始终没有打来电话。也许是工作忙吧。不过外国用工比较规范，有严格的工作时间。那么是累吧，不然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呢？她不能不体谅他。
　　
　　赠品还没有来，负责给她配货的厂家推销员倒是来了。她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带赠品过来，没有赠品，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足以吸引顾客来买她的产品了吗？推销员却对她的业绩很是满意，说没有赠品不是一样卖得挺不错吗？而且比其它柜台还卖得好些。青子一时气结。
　　
　　推销员走后，她想起了许平，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写着“不能不说谢谢”。
　　
　　短信马上回了过来，简单的三个字：“不必客气”。青子笑了，明明是很客气嘛。
　　
　　旁边同是做促销的王静凑了过来：“青子，你的‘天降财神’怎么不出现了？”说完，得意地眨眨眼睛。
　　
　　青子生气地打了她一下，说：“我男朋友刚刚出国啊，你可不能毁我清白。”
　　
　　王静不以为意地说：“你别傻了。只要出国去，不熬过三年是回不来的。人家多少结了婚的一回来就离了，你又没和他结婚，要说你们真的谁能等谁，打死我也不信。”王静说的是实情。出国的人大都是借钱出去，赚的钱除了生活费就是用来还债，一般要两年才能还清，再赚到钱才是自己的，许多人一去四五年才回来。而这几年之内，又会有多少世事变迁，感情波动！尤其在国外的人，背井离乡，更需要精神和感情上的慰藉，就有许多人给自己的感情找了新的归宿。青子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就算张建军不背叛她，难道她能年复一年苦苦的等吗？就算她肯，她家里人会眼睁睁看着好的男孩子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黄花菜也凉了，还对她听之任之吗？
　　
　　建军出去之前曾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绘着一幅宏伟蓝图：她在国内等他，等他赚到了钱就带她出国，两人一起在外面打拼，然后回国内买房子，买车子，过优越而悠闲的生活。青子对钱的欲望不高，曾试图用两人的感情来挽留他，却被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男儿志在四方，那么，她又怎能背弃他，做个负心人呢？
　　
　　王静还在说：“趁着年轻貌美不谈谈恋爱，享受享受生活，老了可买不来后悔药啊。”
　　
　　青子装作吃惊地睁大眼睛盯着她：“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让你的帅哥快快来接你，陪你好好谈恋爱去吧。”
　　
　　王静得意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这不是在上班吗？你等着，下班时间一到，在我们走出超市的‘一霎那’，你就会看见，我的帅哥正乖乖地在等着我呢。”她还故意加重了“一霎那”的语气，以示强调。
　　
　　永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一撇嘴说：“你的那个帅哥，扔在大街上也没人要。还好意思说！”
　　
　　青子扑哧一下就笑了：“他不就是天天在大街上吗？根本就不用扔了。”
　　
　　王静瞪了青子一眼：“就你会说话，明天你把你那个财神弄到手，我才佩服你呢。”
　　
　　青子笑得更厉害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弄啊。要不，你把你怎么和那个帅哥勾搭上的说说，我也好学点经验？”
　　
　　王静的男朋友，是个开摩托车的“的哥”。据王静讲，他每天差不多都可以赚到一百块左右，王静是个花钱阎王，他赚多少她就榨多少。青子都觉得他辛苦，劝王静体谅他一点，王静却撇撇嘴说：“女人就像一朵花一样，是需要金钱来滋润的。要是没有了钱，我不知道人生还会有什么意义！”对于她的金钱观，大家都不敢苟同。何况，她现在的这个男朋友，年纪已经三十六岁了，比王静大了整整十五岁。再由于工作的原因，每日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穿梭，寒冬暑日，风吹日晒，一脸古铜色的皱纹，配上一付厚重的嘴唇，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于是大家背地便戏称他为“帅哥”。尽管大家对于王静和他在一起的真实目的非常怀疑，见两人每天亲亲热热，一幅标准的情侣模样，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青子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提示。打开看看是许平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心情好吗？”。有些意外，但也让她有些感动。就回了一条“不错。你呢？”。很快许平又回了过来“可以”。青子就不再回了。
　　
　　过了一会儿，许平的短信又来了，青子看了有些莫名其妙：“你不伤心就好。我也放心了。”青子拿着手机，反复的看了几遍，怀疑他是不是发错了。想了一会儿，就回说“还好”。许平又发了一条“对于建军，我不好评价。只希望你心情尽快恢复。”青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是她并不能确定。她想起她曾经和建军约定过，如果有一天想说分手了，就痛痛快快地说，否则才是对对方最大的伤害。
　　
　　她一时有些慌乱，但是又无法确定。建军在国外的电话号码她并不知道，想打电话问他也不可能。想了一下，就拔通了许平的手机。许平告诉她，建军在飞机上就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两人凑巧办的是同一批签证，又做了同一班飞机。没过多久，那女孩儿就怀孕了，好像还准备生下来。青子有些吃惊，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握着手机就愣了。许平没想到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有些后悔地说：“对不起，可能我不该告诉你这件事……”青子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了下来，对着嘴巴大声地说：“不告诉我！你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告诉我！”一边狠狠地摁了手机，泪已经滚了下来。
　　
　　王静走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青子不回答。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热热地滚了下来，淌了满手满脸，血似乎也都涌到了头上，烫得她头晕晕地疼。王静一边问一边拉她的手，她拼命地忍住哽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子慢慢地无力地蹲在了地上。王静抱着她喊：“青子！青子！”又问她：“青子，我们回去吧？先不要上班了。”青子听了她的话，就慢慢站了起来，用永红递来的纸巾擦擦眼泪，可泪越擦越多，鼻涕也随着堵了鼻孔，她只好低头随王静走了出去。
　　
　　她们租住的房间离这里并不远，王静还是叫了一辆三轮车。青子靠在她的身上，一边擦眼泪鼻涕一边用鼻音说：“张建军又找了个女的，现在都怀孕了。他们在飞机上就开始谈了，他还不跟我说分手，还叫我等他！”
　　
　　王静也有些意外，就骂道：“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脚踩两只船！我最看不起这样的人了！他妈的！”永红也和王静一起骂，一边安慰她。青子听着，似乎有些解气了。
　　
　　房间租在四楼，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租金不菲，一年七千块，帅哥到外借钱帮她租了下来，她又转租给了青子、永红和若琳，间接的赚了帅哥一笔银子。租的房子并不是和他同居用的，帅哥很意外，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和朋友继续在一起挤。王静的家其实就在本市，这一点，她瞒了帅哥。她告诉他，她家在乡下，帅哥对此深信不疑。
　　
　　回到房间里，青子的眼泪渐渐不流了，她睁着红肿的眼睛说：“人家都要做爸爸了，我还在这里哭。有什么好哭的！”
　　
　　永红应声说：“就是，他这种人，不值得为他哭！”
　　
　　王静说：“就凭咱们这脸蛋、这身段，保证以后找个更好的！让他也知道知道，没有他还过得更好！”
　　
　　青子有点想笑，没好气地说：“好的又不是摆在超市里卖的，去挑一个就行了。你去帮我找个好的。”
　　
　　王静说：“你装什么糊涂，‘好的’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青子知道她说的是许平。想起刚才的事，她心虚地说：“我刚刚骂了他，他肯定不会理我了。”
　　
　　王静说：“不会的。他为了你这么舍得花银子，放过你不是便宜你了。”
　　
　　青子赌气地说：“以后不谈男朋友了，免得生气！”
　　
　　王静摆出一幅哲学家的派头说：“从某种方面来讲，摆脱失恋的阴影最好的办法，就是再谈一次恋爱。”
　　
　　永红看着她直点头：“有道理，有道理。王静，恭喜恭喜，你长进不少，知道从书上搬理论武装自己了。”
　　
　　晚上，青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竟然失眠了。她回想起和张建军谈的这场惨痛结局的恋爱，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枕头也打湿了一大片。又想起许平，他买东西时一定早就知道了张建军的事，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买这么多无用的东西呢？为张建军作一点补偿？如果不是，又会为什么呢？……一时思绪翻滚，竟然不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不知折腾了多久，又想上厕所了，就爬了起来。上完厕所，在客厅里呆坐了一会儿。和她同住一个房间的永红睡眼惺松地过来叫她，她才重新回去躺在床上。看看表，已经是三点二十了，眼睛酸涩不堪，脑袋也昏昏沉沉，思维却纷纷扬扬，了无终止。
　　




看雨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永红小声地说：“别叫她了。折腾了一夜，可能刚刚睡着。”青子就确定她刚才确实是睡着了。她头昏脑胀地坐起来，揉揉眼睛，一边找手机，一边问：“几点啦？”“八点十分。”永红一手拎着一袋豆浆，一手拿着一个蛋卷边吃边走了进来。她坐在青子床上，关心地问：“你昨天夜里没睡好，上午就不要上班了，在家里再睡一下。”青子一边脱下睡衣，换上牛仔裤和一件白色吊带上衣，一边说：“在家里更睡不着，还不如多赚两个钱去。”说完就匆匆跑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去了。
　　
　　超市八点半上班。但是做促销的因为是拿提成，上班时间很是自由。青子她们早上常常一觉睡到八点，洗了脸就下楼买早餐回来吃。只有若琳收银，单日上午和晚上上班，双日下午一个班。时间很充足，四个人就常常一起逛街，一起去网吧上网，或者窝在家里看电视剧，一起哭，一起笑。
　　
　　她们到了超市里，已经快八点四十了。刚刚站稳脚跟，许平的短信就发过来了。青子看看，不由哈哈大笑，拿去又给永红和王静看，三个人就一起笑。短信上写了一个笑话：昨天有一个人问我：“南京市长是不是叫江大桥？”我说不是。他说：“那我坐火车在南京过江的时候，怎么看到一个广告牌上写着：南京市长江大桥欢迎您！”永红一边笑一边说：“傻瓜！世上哪有那么笨的人。”王静说：“没有那么笨的人，哪有这么好笑的笑话。”
　　
　　三人正笑着，又一个短信发了过来：我刚到部队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懂。第一次集合时，指导员喊完稍息立正后就大喊一声“抱树！”我一下子就愣了，左右看看，没有树啊，再说了，要我们抱着树干吗呢。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报数”。三个人笑得更厉害了。笑过永红捅捅青子：“哎，你说他这是不是追你呢？”青子说：“我哪知道。也许他觉得不该跟我说张建军的事，过意不去吧。”王静说：“我看大概可能差不多是想追你。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得抓住机会呀。”青子笑着瞪她：“我又不是找不到男朋友，有那么着急吗！”幸好这时有顾客走来看货架上的化妆品，大家就散了。青子上前去作推销，帮她选了一瓶有防晒作用的粉底液后，顾客满意地走了。
　　
　　青子顽心被他勾起，暗想，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不能让他以为我正昏天黑地的伤心呢。就回了一个笑话过去：有一个人，每次上完厕所都要洗手，大家都夸赞他的干净。有一次，大家发现他竟然没有洗手，就很吃惊地问他为什么，他说“哦，不好意思，今天我凑巧带纸了。”短信发过去后，自己也为内容好笑，忽然又想到，许平这么干净的人，看到了这样的短信，会作何感想呢？正想着，他又发过来了一张用标点符号组成的笑脸。青子看着这张笑脸，便为许平的细心有些感动。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青子和王静她们结伴上厕所，回来时无意中看到进口处的一个保安竟然忘记了拉上裤子拉链。看到了别人的尴尬之处，自己首先就觉得尴尬，可是自己是女孩子，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他本人。若琳却忽然说“等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拽着胳膊将他拉过来，然后指着他的裤子说：“大家快看呀，王鑫鸿的大门忘记关了。”
　　
　　当时还有其他的收银员和保安，也有不少来超市购物的顾客，听了她的话，都一起的看他的裤子，又哄的大笑了起来。王静笑的直不起腰来，伏在永红的肩上，一只手指着若琳说：“我的妈呀，我真的服了你。”永红也大笑着看看王鑫鸿，又转头去笑若琳。
　　
　　王鑫鸿一时大为尴尬，脸猛的就红了。他讪讪的说了一句：“我凉快凉快不行吗。”背过身快速的拉好拉链，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却始终红着脸，头也不抬起来了。大家听了他的话，更是笑的前仰后合，永红捂着肚子，直叫“哎哟，笑得我肚子疼死了。哎哟……哈哈哈……。”
　　
　　青子一边笑一边推了若琳一把，小声说：“你怎么这么傻。我们都看到了没说，就你说出来。你不想想，人家多难为情啊。”
　　
　　若琳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这有什么关系，事情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不能说？”
　　
　　青子看她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了，就说：“反正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若琳今年刚满十八岁。初中一年级念了一半时迷上了网络游戏，天天去网吧打QQ堂，学习成绩很快就滑了下来。她下面有一个弟弟，妈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最怕生气，又不能劳动，久而久之，也就懒得百事不问，诸事不管了。家里只有爸爸一人扛着，日子过得有些困难。因为忙于生计，对若琳也无暇过问，她也早早的休了学。后来来到城里，先在酒店和宾馆里做服务员，又经朋友介绍，来到了大东方做收银员。她个性单纯，天真直率，胸无城府，常常让青子她们感叹她在这个世上将如何生存。长得却非常漂亮，一张好看的鹅蛋形脸，干净白皙的皮肤。她脑袋里从没有减肥的概念，身材却是狂吃不胖，既不偏于瘦弱，也不显得丰满，这一点，常让大家艳羡不已。她常常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问许多只有小孩子才会问的问题，让人一边叹气一边耐心地给她讲，还总会在你讲完后追问一句：“我是不是真的很傻？——连这个也不懂。”你就会没好气地说“不傻，说谁你傻我去揍她。”一边又把她当妹妹一样的呵护着。她也心安理得地享受，嘴巴馋又出奇地懒，大家都封她一个“懒王”的称号。
　　
　　这样半天下来，青子就没有时间来想张建军的事情了，心情也似乎不十分失落。下午若琳轮休，青子觉得有些困，就打算和她一起回去，晚上再来上班。刚回到家里，许平又发来一条短信“下午台风登陆，出行小心”。青子看看天，天气明朗，阳光灿烂，哪里有一点要来台风的迹象？
　　
　　躺在床上，青子随手拿了一本书看。看了一会儿，脑子就昏昏沉沉了，看的什么一点也不知道，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再也撑不起来了。等到丢了书，闭上眼睛，脑子又好象清醒了，思绪只是乱乱的飞，想的什么自己也不抓不住。又躺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很烦了，干脆拿起了书，来到了客厅里。若琳正吹着风扇，歪在沙发上看一部韩剧。见她过来，就高兴的说：“你睡好了吧？快来陪我看电视吧。”青子没精打采地问她：“什么电视？”若琳说：“《加油，金顺！》，这个金顺有一点笨，和我有点像吧。”青子说：“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笨太孤单了，想找个同伴一起笨啊？”想起许平的话，又去趴在窗台上看看外面，天依然晴朗，阳光金灿灿地耀眼。这是一片住宅区，又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来往的人并不多，只是间或有人走过。青子看见一个女的撑一把阳伞，穿一件浅兰色韩版双层塔裙，袅袅婷婷地走过，水晶高跟凉拖鞋敲着路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又有一对恋人，骑一辆白色的大型摩托车，音响震耳欲聋地聒躁着，快节奏的摇滚乐撞击着石板路面，在金色的阳光中一路高歌的飞驰而去。对面楼下的日杂小店店主，是一个六十来岁胖胖的老头子，坐在塑料的高凳上，正将头慢慢垂进了怀里，似乎马上就要从凳上栽下来了，却又猛的一抬头，茫然地看看四周。试着抬头打一下盹，终于没有成功，重新缓缓地垂下头去。店口翠绿的广告遮阳伞上，‘雪花啤酒’四个字在白白地炫目着。伞周垂下的花边，在阳光中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好像要荡漾开来，定睛看去，却又纹丝不动了。……
　　
　　青子懒懒地看着，仿佛自己成了一个生活以外的人，可以闲闲地俯视这个世界了。阳光忽然暗了下去，一只塑料袋猛然高高地飞了起来，升起了三四层楼的高度，在天空中翻滚兜转。紧接着，又有红的、黑的、白的各色塑料袋紧随其后，追上了天空，一起戏嬉着，飞腾追逐着；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摆的大盆盆景、路旁栽种的绿化树，齐齐的翻白了叶子，侧着的身子被风剧烈地摇憾着，拼命地战粟着挣扎，却总也挣不脱；不知从哪里滚来了许多塑料盆，“咣当、咣当”地在空阔的地上连飞带滚，随风而去；忽然，随着“咣”的一声巨大声响，一位高层住户家的一大块木板掉了下来，它跌跌撞撞地擦过一家家阳台，终于“咚”地一声重重坠在了地上，所幸地上并没有人经过。若琳听到了这声响，连忙跑了过来，和青子挤在一起向窗外看，一边连连的问：“怎么啦？怎么啦？是什么东西掉了？”再看空中，天已是昏黄混沌的一片，低低地压了下来。顷刻间，豆大的雨珠就纷纷地砸了下来，越来越急，竟然撕扯起来，转眼天地间只是一片白了。
　　
　　青子的手臂上沾了纷纷的雨气，她觉得有些冷了，抱紧了双臂，只是顾着看雨。若琳笑着指着她的手臂说：“看你，汗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青子低头看看，再看看若琳，也是双臂上一层鸡皮疙瘩，就走回房间去拿衣服披上。再走回客厅时，雨却已经小了，不多时就停了下来。若琳笑着说：“真是来得急去得快呀。”青子又回窗前去看外面，若琳也跟了过来，伸着头向外面看去。路上的水转眼就流空了，只有几处低洼的地方存了一滩滩的水，以此证明刚才的雨骤风急。有几个人跑来看刚才掉落的木板，围起来议论着什么。看守小店的胖老头便扯了嗓门得意地说：“幸亏刚才这里没有人啦！要不然就要赔钱啦！”过了一会儿，电视台的采访车竟开了过来，从车上跳下了两个人，迅速地把肩上挎的摄像机扛在肩上，对准了木板，过一会儿又对准楼层，将木板所经过的路线摄了下来。一名女记者随着镜头将话筒伸到了围观的人面前，胖老头拼命向女记者的话筒前凑。女记者终于给了他发言的机会，他兴高采烈地罗嗦了诸多，女记者几次欲收回话筒都不成功，忍无可忍，终于毅然结束了采访。
　　车开了，人散了。胖老头挺着大肚子，将木板拉回小店门口，四顾无人，赶快拿一些纸箱拆开盖上。起身扫视一翻，大约觉得可以瞒天过海了，神情就悠闲了起来，昂然挺着大肚子，将静静躺在小店附近地面上那些早已支离破碎的塑料盆之类捡了回来。若琳见他如此忙碌，捂着嘴哧哧直笑。青子也早就笑弯了腰。
　　
　　




登山即景谈文

　　五点半时，王静打来了电话，说要请大家共进晚餐。青子一听就满口拒绝：“又是帅哥出钱吧？人家的血汗钱，你也给他留几个。我不忍心吃他的，你自己去吧。”
　　
　　王静在电话里连连哀求：“别呀，人少了酒店里吃不起来，多没意思。你就当作是我的钱不行吗？再说，他的钱还不是我的钱！”
　　
　　青子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去就不去。你两人吃吧，我们可不奉陪！”说完，就摁了手机。
　　
　　若琳问她：“是王静请吃饭吧，为什么不去呢？”
　　
　　青子放缓了声调，耐心地说：“帅哥赚钱不容易，王静乱花我们不管，我们不要跟着花就是了。”
　　
　　若琳嘟着嘴说：“今天花了，明天不是还可以赚嘛。你不去，看我们吃什么！”
　　
　　青子说：“我煮面给你吃总可以了吧？”
　　
　　若琳赶快凑过来说：“那你洗碗，我只管吃！”
　　
　　青子故意说：“我做饭，你洗碗，这才公平。要不我就不做了，出去买饭吃。”
　　
　　若琳沉思一下说：“要不我们泡方便面好了。”
　　
　　青子忍住笑说：“家里的方便面都是袋装的，吃完还是要洗碗啊。”
　　
　　若琳认真地说：“那我们就干吃好了，吃完喝点水也是一样的。”
　　
　　青子实在忍不住了，窝在沙发里大笑，一边笑一边说：“是不是像农夫果园一样，吃完摇一摇啊？你真的很聪明啊，这样的办法都有。”
　　
　　若琳也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又要笑我了。”
　　
　　两人锁上门，刚走到楼下，王静和永红、帅哥就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快餐盒。王静埋怨着：“叫你们都不肯去，害我还得打包回来。”
　　
　　若琳抢过去挽着王静的手臂问：“什么好吃的呀？”
　　
　　帅哥用手拢一下因蓄满了灰尘而蓬乱的头发，脸上挂的是固有的忠厚笑容，说：“海鲜城打包的海鲜饭和一只大闸蟹。还有四个鸭头，你们一人一个。从城东桥头的那个店里带过来的，王静说那里的好吃。”青子和永红招呼他回去一起吃，他抓抓头皮，说：“不了，我吃过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王静并不留他，只抬起手放在嘴上来了一个飞吻，对帅哥笑着说：“拜拜！”帅哥就满脸笑意的走了。
　　
　　永红用身子挤挤王静，说：“哎，你和他，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王静不假思索地说：“下个星期二分手。”
　　
　　大家听了一愣，问她为什么。王静不以为意地说：“笨呀，下个星期三就是十号，也就是发工资的日子。我不经济上先独立，怎么和他闹分手？”
　　
　　永红说：“我可不同意你这种观点，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个有钱的，要去折腾他呢？”
　　
　　王静说：“我不是暂时没找到吗。我肯陪他谈谈恋爱，是便宜了他，他不出点血，对得起我的年轻貌美吗！”大家听了不由面面相觑。
　　
　　晚上正上班时，许平打来了电话，告诉青子，他就在超市门口。青子一边听电话一边往门口走，只见一辆半旧的黑色别克停在那里，许平正坐在车上等她。见她过来，许平下了车，又径直走到车后，打开了车盖。一边对青子说：“上午我回家了一趟，正好我姐也回去了。我把那些化妆品都送给了她，她一高兴，就把正开的车送给我了。我也没什么谢你的，从乡下带了几个西瓜送给你吃。”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可是这五六个青翠乌亮的大西瓜却让她有些踌躇，许平看出了她的为难，就说：“要不这样，明天是周日，我带你去风景区玩玩怎么样？你带几个人来，这些西瓜去那里再吃。”听说去风景区玩，青子一时雀跃，就爽快地答应了。
　　
　　送走许平，青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王静她们，大家听说有私家车，更有兴致了。只有若琳，因为明天下午要上班，一边高兴，一边着急地找人商量换班。王静又想到了鞋子的问题，下班后一班人又去逛街买鞋子。经过众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一番轰炸，竟然将要价一百三的运动鞋，以二十五元的价格买了下来。捧着四双同样款式、价廉物美的运动鞋，大家得意洋洋，凯旋而归。
　　
　　上午九点，许平就等在了楼下。一行人花枝招展、步履轻盈地走了下来。若琳冲在前面，她伸手去拉车门，一眼瞥见副驾驶位置上的人，惊叫一声：“我的妈呀，原始人啊！”一闪身退了回来。大家去看，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人，留了齐肩的长发，蓄了一蓬粗黑的胡须，正端坐在车上笑眯眯地看她们呢。
　　
　　许平介绍说：“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特地请他来做大家的保镖，保护几位美女。”四人上了车，经过许平介绍才知道，他叫赵子明，开着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去年女友办好出国签证后就跟他提出了分手，他并不挽留，只是发誓独身三年，蓄发明志。这让大家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心里也多了钦佩之情。若琳更是转变之大，马上提出认他做哥哥。又盯着赵子明仔细观察一番，说：“你可真黑呀，黑乎乎的，好像乌铁丁一样。”乌铁丁是当地河里的一种鱼，通体黑亮，所以俗名叫做乌铁丁。赵子明却故意吃惊地说：“哎呀，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小名，看来你真的很聪明！”他说到若琳聪明，大家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赵子明又自我解嘲地说：“我这个人，中国人嫌我太黑，非洲人又说我太白，美国人见了又觉得我太黄。”许平说：“坐了一车美女，你也敢说自已‘黄’，太没礼貌了！”他又忙说：“郑重声明：此黄非彼黄也！”大家没想到，他粗犷的外表下，性格竟然这么开朗幽默。一车人说说笑笑，气氛也很是活泼热烈。
　　
　　车子开出城去，停在了一座山脚下。举目望去，几座连绵的青山苍翠碧绿，越向远处越像浓郁的绿墨加重了渲染。眼前的山脚下，只有一条石凿的曲折小径蜿蜒而上。小径两旁是交错的矮树青枝，将一条小路罩得严严实实，头上的炎热阳光便似乎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若琳认了哥哥，兄妹二人便前面一路同行；王静和永红挽着手走在中间，两人不时抵着头叽叽咕咕的低语，又回头看看，故作神秘的笑着；只有许平和青子落在了后面，许平问她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两人低声闲语着，缓缓而行。小径依着山势开凿，陂度很是平缓。山上树木扶疏，清凉幽静，空气清新湿润，只可惜整个春季都漫山绚烂的红的杜鹃、白的山花刚刚谢去。置身于这样的景色中，再烦闷不堪的人，也不由得心平气和起来。
　　
　　前面的人忽然看到了野生的草莓，一边惊喜地叫着，一边探了身子去摘。若琳一边摘，一边不住地向嘴里塞；永红摘了满满一把又红又大的舍不得吃，却被若琳伸手抢去，故作生气地追着她打，若琳一边逃，一边气喘吁吁地大声笑着。青子看着她们打闹，心情也被感染了，变得明亮轻快起来。
　　
　　路上不时有伸出的树枝，细细的小枝，带着青翠而稀疏的叶子。被前面的几人拔过之后，在空中颤颤地摇着，青子伸手拔开，两人走过后又轻轻放手，小枝子就猛地荡开去，摇上几摇，慢慢又平静了下来。走不多时，一股细细的流水横在路上，路便断了，工匠也不凿它，由着清清澈澈的水流过去，在水流另一边，复又重新开凿小径。水里浅浅地摆着几块可以踏脚的石头，供人跨过。许平先跳过去，转过身来向青子伸出了手。青子微微一愣，就扶住了他的手，踩在石头上，跨了过去。好在许平马上就松开了手，青子抬头看看，前面的人只顾着走自己的路，好象并没有看见刚才的一慕，也就放下了心。再走一会儿，路旁彻了一座凉亭，若琳直嚷着累死了，就先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亭子中间设的凉凳上。
　　
　　亭子另一面临着浅浅的空谷，一条小小的瀑布依在潮湿的黑色山石上，轻声喧哗着一泻而下，细细的水花飞扬起来，随着山风乱乱地舞着。不觉间一阵轻风扑面吹过，水气便带着冷意侵了过来，落在脸上，一片冰冰的凉，女孩子们就惊喜地叫了起来。青子回头看看，亭子是木头建的，涂的红漆也是斑驳着，露出了灰白的木头。坐了一会儿，和永红两个去念亭柱上刻的字，见是：“一路松声常带雨，半空烟岚照紫云”。两人议论着，说对仗工整，也有诗意，只是于景好象不符。由此可以推断，这个亭子是现代建的，只管找好的对子，可不管是不是合适。
　　
　　赵子明听见了说：“没想到两位还是才女啊。提起这个，我见过最贴切的一付，是‘只占青山半分地，别开绿野一片天’。写的真是好。”
　　
　　许平听了说：“我也喜欢一付对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是在别人家客厅里的一幅字画上看来的。”
　　
　　青子说：“这是出自红楼梦里。这名话我也喜欢，可是我做不到。”
　　
　　永红说：“红缕梦里有一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我最喜欢。”
　　
　　若琳也凑过来问青子：“上次你教我的什么‘伤吾生……’什么的，我也觉得好，就是忘记了，你再说说嘛。”
　　
　　青子念道：“这是陶渊明的名句，你记好了，是‘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这是最后一次给你说了，你既然喜欢，还不去用心记住。”
　　
　　若琳笑着说：“我这才是真正的‘无复独多虑’哩。”
　　
　　大家休息片刻，接着又向上爬去。大约在山的中段，出现了很长一段极陡的台阶，从下面往上看，好象要直立起来一样。小道非常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小道的一边紧紧地依着山，另一边是一根粗大的铁链，上面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锁。许平说，这是情人锁。如果恋人在这里共同挂上一对锁，再爬过这段台阶，那么他们的爱情就可以天长地久。众人都带着敬仰的神情看着这条铁链，还有上面密密挂着的锁，看来来这里企求祝福爱情长久的人还真的不少。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看世间又有多少痴男怨女啊。
　　




拜金者的实用主义

　　回到家里，王静一个劲地嚷着要赶快甩了帅哥，又极力怂勇青子和许平交朋友，这样许平的车就可以成为大家的私家车了。永红受了情人锁的启发，要求给大家讲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于是，大家坐下一起听。
　　
　　有一对恋人，他们深深地相爱着，女孩子却得重病，快要死去了。男孩子祈求上帝，帮他挽留他心爱的恋人。上帝被他的真心感动，答应让女孩子活下来，却提出一个要求：他必须做三年的蝴蝶，而且不能告诉女孩子事情的真相。男孩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女孩子醒了过来，却到处找不到男孩子。她发疯了一样的找，可是她不知道，一只蝴蝶正在默默地看着她，关心着她。后来，女孩子死心了，接受了另一个男孩子的爱。男孩子变成的蝴蝶看着她们牵手、相爱、去她最喜欢的海边，可是他只能无言地看着这一切。在女孩子和别人结婚的那天，他的三年期限满了，重新恢复了人形，可是，他最终只是在心里送上了他的祝福，就悄悄地离开了。
　　
　　听完故事，大家一片唏嘘。只有若琳追着永红问：他为什么不把她抢过来？上帝为什么要他变成蝴蝶？永红看着她，无法回答，只能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若琳嘟着嘴说：“我知道，又是我太笨了。”
　　
　　若问青子此时的心情，既有对过往爱情的哀悼，也有对新的爱情的向往，只能用“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一句来形容了。
　　
　　星期二下午，王静宣布，她和帅哥已经分手了。青子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场面，但是有一点她可以想象，那就是帅哥一定非常的伤心和痛苦。永红却不同意，她说，也许帅哥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呢？他不可能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条件和实际情况。
　　
　　下班后，青子觉得有些不对，跑厕所一看，果然是“好事”来了。正好若琳晚上不上班，就心急火燎地拉她一起回去。两人刚进房门，帅哥就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他看起来喝了不少的酒，一只手里还拎着一瓶开了盖的啤酒，满脸涨得通红，走路也不稳了。他一屁股跌在沙发里，开口就是一股恶浊的酒气扑来，口齿不清地说：“王静呢？王静那个□哪里去了？叫她过来，我要当面骂她一顿，老子要亲手毁了她！”
　　
　　若琳吓得躲在了青子身后，青子向来最怕酒醉的人，此时不得不应付着说：“她吃饭去了，我不知道她回不回来。”
　　
　　帅哥哼了一声说：“叫她回来，叫她跪在我面前向我道歉！嗯……”一边举起了手里的啤酒瓶在空中乱挥了起来，瓶里的酒也随着他的挥动倒了出来，落在沙发和地板上，马上就蹿起了白沫，又吱吱地响着快速消了下去。他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也被打湿了，却浑然不觉。他挥了几下，就逼视着青子：“你去打电话，叫她回来！我饶不了这个□！”
　　
　　青子吓得胆战心惊，一边唯唯地应着，一边飞快地拉着若琳躲进了房间。她拿出手机，想了一下，给许平打了过去。打过之后，又有些后悔，这一切，也许不该让许平知道。可是，她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她并不忍心弃朋友于不顾。
　　
　　许平很快就来了。青子一开门，就低低地把事情说了一个大概。许平点点头，走了过去。帅哥看见他过来，反倒很高兴一样，请他坐下，又举起已倒空的酒瓶，请他干杯。许平试探地说：“哥们儿，为了一个女人，不必这么伤心吧？”帅哥扯着喉咙，大声说：“你不知道！”眼泪就迸了出来。接着，他把许平当成了倾吐的对象，象他讲起了他和王静的事。原来，王静花的不止是他每天赚到的钱，他以前为了娶老婆而存的五万块钱也取出来，被她很快就挥霍一空了。许平说：“哥们儿，这种事也有一点怪你了，你既然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把钱送给她糟踏呢？”
　　
　　帅哥说：“我配不上她我知道。像我长的这个球样子，年纪又一大把，哪个女人看得上我！我知道她玩我，我还是把一颗心都掏给了她！”青子拿了一包纸巾给他，看他垂着头一边擤鼻涕一边哀哀地说着，心里不由同情起来。再看他的衣着，一件皱皱的蓝色衬衫，一条灰白的牛仔裤，一双早成了灰色的廉价白球鞋；许平则是粉色的短袖衬衫，灰色牛仔裤，脚上是明亮的棕色皮鞋。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巨大的反差，难道真的只是职业所累？家庭背景、学历、个人能力，在人的外表上是多么明显的体现呀。她想起了书上看到的一个比喻：人的命运，好像一棵树上的桃花一样。随着风的吹过，飘落在泥地上的，就变得污秽；飘落在锦缎上的，就变得鲜丽。人的命运，倒底是由什么来主宰的呢？有的人，家境优越，从小锦衣玉食，早有铺就的锦绣前程；有的人，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了“英雄莫问出处”；有的人，怀才不遇，郁郁讷言；还有多少人，生而平庸，只得终生碌碌。
　　
　　她自己欣赏红楼梦上的一名话：巧者劳而智者优，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邀游，泛若不系之舟。也许，像她这样的小人物，拥有一颗平常心，才能让自己活得更自在些吧。只是小人物的悲伤和绝望，才是真正的痛彻肺腑；小人物的欢笑，也是那么容易的满足。
　　
　　帅哥终于走了。许平把他送上了一辆出租车，又预付了车钱。看着车子离去，青子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担心帅哥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她对许平说了一句谢谢。许平却说：“你们沙发上的两个布娃娃好大呀，也挺漂亮的，是谁买过来的？”
　　
　　青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只好说：“是张建军送我的。我本来想扔掉，她们几个说东西又没有错，再说也有点可惜，就放在了沙发上……”青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些，但她还是有些讷讷的说完了。
　　
　　许平沉默了一会儿，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回房间里等我一会儿，我等一下就回来。”说完就匆匆地上了车，迅速地离开了。过了半个多小时，许平在楼下打电话叫青子下去。她下去看时，却见他坐在车里，车里也满满地塞着四个大型的毛绒公仔。许平笑笑地看着她说：“这四个换他那两个，怎么样？”青子心里有些震撼，她没想到许平会做出这样近乎疯狂的举动，这让她心里陡然塞满了甜蜜和感动。可是她嘴上却傻傻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许平重复了一遍，狠狠地说“我喜欢你！我不希望你身边还留着别人送你的东西！”
　　
　　青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一时有些愣了。许平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老婆！——忘掉他好吗？”这个称呼，热烈而迅速，将青子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土崩瓦解了。也许所有被追求的女孩子都不能也无法拒绝这样的称呼吧。有这样一名话，说对一个女人的最高赞赏是娶她做老婆；而对一个女人最好的称呼也许就是“老婆”吧。青子有些无力地拒绝道：“你不能这样叫我。”许平说：“我就是这样叫！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就是我老婆！青子嗫嚅着说：“可是，那时他又没走……”许平说：“我不管，就算他不出国，我也要把你抢过来！”
　　
　　他伸出了手，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青子在他怀里，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服，只觉得他火烫的体温向她热热地透了过来，漫到了她的全身。她想挣开，许平却愈揽愈紧了，他的鼻息呼在了她的额头上，也渐渐地紧了起来。他深情地盯着怀里羞涩的她，轻轻地吻了过去。青子无力拒绝，他温存而细密的吻，让她深深地陶醉了。她脑中一片空白，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连自已的身体，也仿佛化作了一片纯白的轻盈的羽毛，在空中缓缓地轻轻地飞。只有他的唇，湿润而而嚣张，微微地烫着她，和她的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来自他的火热的温度，其它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包括时间。
　　
　　两人将毛绒公仔搬进了楼上，又从窗子里将那两个像垃圾一样地扔了出去。若琳看着两人，一个劲贼兮兮地笑。看来，她并不是真的笨啊。许平走后，王静和永红也回来了，若琳赶快向她们报告了这一切。永红吃惊地盯着青子说：“青子，我看你真的要嫁给他了！”青子红着脸不语。
　　
　　这是一个秘密。青子曾偷偷地告诉永红，她有一个愿望，如果有一天一个男的主动送给她一个漂亮的布娃娃，那么，她就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张建军也曾送过她，但那是她让他买的。她喜欢各种各样的布娃娃，当时张建军对于对她的这一爱好并不以为然。可是，他哪里猜得到她的心思啊！女孩的心思，你永远也猜不明白。它有时就是这样简单，那寄托着她最最简单而又瑰丽的梦。像一个糖果那样，充满了躲闪的甜蜜。
　　
　　晚上睡觉时永红长叹一声说：“青子，我真羡慕你，能找到这么浪漫的人。”青子说：“你不是也挺好的吗？你那位也常常打电话关心你啊。”永红说：“好什么呀。别人介绍的，哪有自己谈的浪漫呀。”青子不说话。永红今年二十三了，五官长得还好，却生了许多雀斑；身材也还好，奇怪的是无论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不好看。大家一起去逛街买衣服时，个个试了都很漂亮，她心动了，也去试一下，同样的衣服效果就不同了，好象衣服存心要跟她过不去一样。永红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她也因为自己的外表，将兴趣全部转移到了书上。她常常夸口地说古今中外，没有几本书她没有看过。这一点，连青子也不得不佩服她。正因为如此，两人特别的要好一些，几乎无话不谈。也正应了陶渊明的那句诗“不有同爱，云胡以亲。”
　　
　　永红向往爱情，可是她却从未谈过恋爱。她现在的男朋友，充其量只能说是未婚夫，两人是通过别人介绍认识的。他一直在北方打工，是一家服装厂的裁剪。偶尔有电话打来，也是扯些不咸不淡无关痛痒的家常。
　　
　　想了一下，青子说：“经人介绍的很多都过得很好呀。以前的人，也都是经人介绍的。不是说先结婚，后恋爱么。说不定你将来比我们都要好呢。”
　　
　　永红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吧，就像口袋里买猫一样，是好是坏，全凭运气了。”
　　
　　青子笑着说：“你管他黑猫白猫，对你好就是好猫。”
　　
　　永红笑着说：“我也希望他是一只好猫。哎，白天我讲的故事你还记得吗？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那么美好真挚的爱情吗？”
　　
　　青子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人都是自私的，像那样的人，也许有，但是太少了。”
　　
　　永红说：“那个赵子明倒是很有意思的。”
　　
　　青子说：“是啊。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得。”
　　
　　两人不说话了，各自瞪着大大的眼睛在思索着什么。城市里的夜，怎么也黑不起来，房间里总会有暗暗的光线，吸引你去注视一点什么。不时有车子经过，明亮的车灯射出耀眼的光，经过窗帘的过滤，毫不客气地钻进屋子，在你的眼前很快地一闪而过了。
　　
　　




高价内衣

　　星期三是美好而让人期待的一天——发工资的日子。早上起来，王静就兴高采烈地举着小镜子在仔细地描眉画眼。永红说：“不就是发工资吗，至于这么高兴吗。”
　　
　　王静眉飞色舞地说：“你不知道，我一想到钱就要进我的口袋了，我就抑制不住地兴奋。”
　　
　　永红撇了撇嘴：“标准的见钱眼开。我看你前世不是严监生就一定是葛朗台。”
　　
　　青子笑着说：“你错啦，她可不是小气，她只是想拼命的享受金钱。”
　　
　　王静说：“人活着能痛快几年？难道不趁着年轻时好好享受，还要等到人老珠黄了对着钱哭吗？”
　　
　　永红愤愤地说：“我们别理她，她是个拜金主义，我们说服不了她。”
　　
　　王静说：“你们的金钱观，就是没有我的金钱观实在。”
　　
　　平心而论，王静是一个非常热心和大方的人，和大家相处得也很融洽。她常常让男友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回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一起出去玩时也像个老大姐一样抢着付账。只是她对生活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她喜欢名牌时装、喜欢真皮皮包、喜欢各种精致而漂亮的饰品——她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对于物质的过分追求扭曲了她的爱情观，对于一个男人的喜爱决不会比一个皮包能付出的更多一点。
　　
　　上午上班时，许平打电话来告诉青子，他要到南京去出差，过两天才能回来。挂了电话，青子有几分失落。两天并不很长，可是对于刚刚尝到了新鲜的爱情、得到了所喜欢之人的爱的她来说，却仿佛是漫无边际的遥遥无期一样。他的吻，常常自作主张地从她的记忆中飘散过来，覆在她的唇上，让她脸红心热地呆上一阵。
　　
　　下午发的工资，正巧若琳晚上不上班，四人便约好一起去逛街。晚上的商业街，尽管热风阵阵，却比白天还要热闹许多，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大路的两侧，摆满了小摊小贩的手推车和箩筐。水果被码得整整齐齐，淋上了水，显得格外新鲜漂亮；小吃的香味在摊主熟练的动作中一阵阵地飘散开来；不少自称来自西藏的人，身着民族服装，在地上铺了大块的黄布，上面摆满了水晶玛瑙的串珠和玉石制品；也有人摆了蛇、羚羊角，甚至还有据称的虎骨。……南方的夏天，照例要比北方早些，男女老少，都迫不及待地换上了轻薄凉快的夏装。年轻的女孩子们，更是精心打扮，一衫一裙，一包一饰，无不透露着时尚与得体。
　　
　　几个人逛了一遍，各自买了几件新款夏装，然后王静带着若琳去吃小吃，青子照例和永红去书店买书。进了书店，青子问永红：“你想买什么样的书？”永红说：“我买本好看的。”青子说：“我买本耐看的。”两人就各去书架上选书。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王静打电话来催，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去收银处付账。青子伸头看看永红的书，是法国作家司汤达的《红与黑》，心里就有些痒痒了；永红看看青子的，却是一本《诗经》，就捂紧了自己的书，笑着说：“好呀，你的书可真耐看。我们各人看各人的书，你可不要来看我的。”
　　
　　青子只好说：“那等你的书看得烂了，实在无聊了，我再和你换总可以吧。”
　　
　　永红说：“到时间我再考虑吧。”其实两个都是爱书之人，别人来借书时，生怕人家不爱惜，往往像要挖心肝宝贝一样，但又碍于面子，呲牙咧嘴地把书借给了人家。但两人之间，却从不会计较什么。
　　
　　好在许平的电话不时打来。到夜里更是不受时间限制，没有了外界的干扰，两个人卿卿我我，电话粥一煲就是几个小时。第二天青子上班时，就只好哈欠连天，泪眼婆娑了。
　　
　　星期六下午，青子正在上班，许平打电话来说，他现在超市门口等她。青子来不及挂掉电话，就向门口跑去。只见许平穿着一件粉色Ｔ恤，一条深灰色牛仔裤，手里拿了一瓶冰红茶，正在收银台上付账。
　　
　　两人走出超市，许平拧开瓶盖，先递给了青子，等青子喝了一口，他才拿回去，咕呼咕咚一连喝了几口。他含笑注视着她，说：“老婆，这几天想我了吗？”
　　
　　青子不好意思回答，就反问他：“你呢？”
　　
　　许平说：“我当然想了。我一下车，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就赶快来找你了。连水也没来得及喝呢。”
　　
　　“那你为什么不下了车就先来找我呢？哦，你也可以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呀。”
　　
　　许平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身上脏死了，怕你见了又烦我。”
　　
　　青子轻声地说：“怎么会呢？”
　　
　　他伸手揽住了青子的肩，两人在路上缓慢而随意地走着。青子闻到他的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洁净的男人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好闻的清香。她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火热的温度；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心脏和脉搏在他体内有力的跳动，这种跳动既让她安心又让她紧张，仿佛连她的心，也要随着它一起跳动了。她心里充满了快乐、幸福和满足，甚至还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好象那个恶浊的世界都与她无关了——没有了钱和权的争斗，没有了苦与累的辛劳；满眼的香车靓衣不能让她注目，高矮胖瘦都是一样的美好。这种感觉，她和张建军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过，而许平轻易地就做到了。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别的。而有些细微的差别，只有刚刚相爱的人才能体会的到。随着爱情顺理成章地向前发展，也许这种美好而新鲜的感觉就会消声匿迹，再也无从寻觅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爱情的幸福感觉就像受热的空气一样，空前地膨胀了起来，将青子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隙也没有。许平极尽关心体贴之能事，不仅处处细致周到，经常带青子买衣服买书，还常常的请客吃饭，送各式各样的零食来给大家吃，不仅稳稳地收服了青子的心，更让大家对他赞不绝口。青子安安稳稳地享受着他的殷勤和爱恋。许平常常会在行人稀少的路旁忽然紧紧地拥着青子，贪婪地亲吻她；在送青子回家的楼梯上四顾无人时将她拉进怀里，一边吻住了她的唇，一边用温存而有力的手抚她的背、揉她的胸、在她身上急切地游走。青子总是慌乱而又沉醉，她无力地拒绝着，向后拼命地挣着身子，终天又屈服于他的力量和亲吻，偎在了他的怀里，享受他的爱抚。
　　
　　于是青子的生活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既向往单纯的卿卿我我的爱恋，有如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法，又渴望着许平激情迸发的索取。她陷在了爱情的漩涡里无法平衡，只能坚守着最后的底线，正如她一贯坚守的那样。
　　
　　一天晚上，当王静脸上贴着面膜纸，斜倚在沙发上，不经意地看过青子刚刚和许平一起从商场里买回的一套内衣时，一下坐直了身子，她手上举着那套浅蓝色的内衣，以审问的口气说：“青子，老实交待，这东西多少钱买的？”青子见问，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六百三十九。”又解释说：“我不要的，他一定要买，我也没办法。”
　　
　　永红和若琳听说，赶快围了过来，永红啧啧称赞：“青子，你真有福气啊。许平为了你，真舍得出大价钱。”王静也说：“青子，有长进啊，不错不错！”青子瞪她一眼，回敬道：“还是你有长进。人家跑步机都给你买了，你的胃口才真的大呢。”只有若琳，依然不敢置信的说：“这么两件小玩意，真的值这么多吗！”
　　
　　客厅的左边，放了一台崭新的跑步机。这是王静在镜子前作自我欣赏时，忽然发现腰上有了一丝多余的赘肉，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过了两天，她的新任男友，就带着人将这台跑步机装在了客厅里。王静有健身俱乐部的年卡，可她只有决心，没有恒心，只能白白的浪费了男友们无私的奉献。她的新任男友，是在她和帅哥分手一个星期后正式走马上任的。他是一个酒店的厨师，只比王静大两岁，长得倒是挺拔瘦峭，与王静很相配。因为他的名字叫贾玉林，青子擅长起外号，就索性叫他宝玉。他认为宝玉的生活模式是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及，大观园就是他的理想王国，所以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号。
　　




谁信柏拉图？

　　但青子的底线迅速地被许平攻破了。
　　
　　一天下午，许平打来电话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希望能和青子单独度过这个有意义的日子。青子有些意外，隐隐地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但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她实在无法拒绝。她有着自己小小的精明，从不给男友在房间里单独相处的机会，不仅对许平如此，对张建军也是一样。但她不能不答应他，这让她格外的紧张。
　　
　　在她少女的梦里，总觉得男女之事是一件神秘而又瑰丽的事情。她看过很多书中的描写，往往是虚实相间，将那种欲望和梦幻的结合渲染得更加扑朔迷离，这就更加深了她的向往和恐惧，她无法再作具体的想像。可是有一件事却深深地影响了她。那是她上初中二年级里，有一天放学回家后，发现村子里来了一个算命的老头。很多人都夸他算得准，于是有更多的人去求他算命。青子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同伴也挤去看热闹，那个一脸干枯皱纹的老头见了她，却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满屋的人请了出去，只留下青子一人。青子很紧张，不知道他看破了她命运中的什么东西。那老头叫青子将手伸给他，青子乖乖地照办了。老头子托着她的手仔细观察了一番，悠悠地说：“你以后要记得，结婚之前千万不可失身。”青子已经懂了他说的意思，但是顾不得害羞，就问他：“那会怎么样呢？”老头子说：“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收你的钱，也不和你多说什么，你出去吧。”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青子对老头子的故弄玄虚很不以为然，但她还是对自己未知的命运抱了一丝恐惧。时隔多年，老头子的满脸皱纹和悠悠长叹却让她始终记忆犹新。
　　
　　许平开了车来接她，她央求道：“让若琳也去吧，人多热闹一点。”许平毫不犹豫地说：“那个笨蛋会破坏气氛的。我希望能和你过一个有纪念意义的生日，你不愿意吗？”青子不好否定他，只好无助地坐进了车里。
　　
　　许平径直把车开到了他的住处，他租了一个简单的房间，只有一室一卫，没有客厅和厨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有条不紊。房间正中支了一张可折叠的简易方桌，上面摆了数个洁白的餐盒，两双卫生筷和几罐啤酒。许平歉意地说：“我一个人住，以前也没打算烧饭。这是我从饭店叫的外卖，都是你喜欢吃的菜，你尝尝看，味道应该不错。”
　　
　　青子问他：“为什么不买你喜欢吃的菜呢？又不是给我过生日。”
　　
　　许平笑着说：“我只要能看到你，什么菜都像是山珍海味。”说着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了她。青子看他兴致勃勃，殷勤挟菜，体贴伺候，心想他对自己这么温存在意，应该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来，也就慢慢放下了心。
　　
　　吃完饭，许平将桌子收了起来，又洗了两个苹果，一个削好皮递给青子，一个却不削皮，就大啃了起来。青子边吃边笑着说：“我吃苹果也是不削皮的，你没有先问一下，就省得麻烦了。”
　　
　　许平看着她，深情地说：“为了你，我永远不会怕麻烦。”这句话温情脉脉，青子脸一红，不由底下了头，只是默默地吃苹果，并不作声。
　　
　　许平却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揽住了她，他的鼻息如此之近，轻轻地扑到了她的脸上。青子想挣脱，没想到他用了力气，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将唇压在了她的唇上，一边低低地说：“我爱你，你放心，我决不会伤害你的。”他说所的“伤害”，这时在青子听来，是一种爱的承诺，她想他如此体贴和关心，那他一定会尊重自己，不会勉强自己的——她把它按着自己单纯的愿望理解了。
　　
　　他没有满足于此，他将她抵在了墙上，急促而热烈地吻着她，一只手掀起了她的裙子，触到了她的腰，她的皮肤如此的光滑细腻，他温和而有力地抚摸着。青子有些慌乱，她想挣开，却脱不了身子，她想说“不”，可是她被他的吻紧紧包围着，丝毫也出不了声。
　　
　　他悄悄地解开了她的胸衣，用手轻轻揉搓她的□。她的□圆润而丰满，结实而富有弹性，他的手掌竟然刚好扣满。青子被他抚摸得意乱情迷，本能地想要拒绝，身子却软弱无力，仿佛沉醉其中，想要背叛她。他的手一路下滑，伸向了她的□。她浑身一激灵，急急地呜咽着说“不……”，他却一边吻她一边呢喃着：“青子，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
　　
　　青子心里在喊：“我爱你！我爱你！”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只有默默地顺从了他。
　　……
　　
　　许平没有料到，青子竟然还是处女。他怜惜地皱起了眉头，充满了悔恨地说：“青子，对不起，我开始时太用力了，我可能伤害了你。”又轻声地问她：“疼吗？”青子点点头，眼泪忽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将头伏在他的胸前，泪水洒在了这个她心爱的男人身上。许平慌了手脚， 他抱青子抱在怀里，一边擦去她的眼泪，一边温柔地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青子不说话，她相信他的承诺，因为她是这样的爱他，她甚至不能不给他。她不想场面如此哀伤，就微笑着问他：“你以前有过女人吗？”
　　
　　也许是被青子感动了吧，许平的脸色很是诚恳：“我今年二十九了，要说没有女人，鬼也不会相信。不过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一定会珍惜你的。”
　　
　　青子点点头，说：“你也是我最爱的人。……我也爱你。”这句话，她终天说了出来。也许，女人只有把自己的身体献给相爱的人之后，才一改羞涩和拘谨，抛掉那些浪漫而又不着边际的幻想，用自己的心和身去热烈而顽固地去爱自己的所爱吧。
　　
　　而男人却是恰恰相反。他们在没有得到女人身体以前，色令智昏，脑子抓狂，甜言蜜语唯恐不足，卑躬屈膝唯恐不够，真正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得到了女人的心并不算成功，只有得到了身体以后才能冷静下来，终于能为自己的言行思索一下了。许平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喜欢青子，迷恋青子，爱青子，这是他真实的感受。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应该选择什么。
　　
　　他没有什么高的学历，从部队上退役后，他的父母四处求人，终于通过关系，将他安排进林业局做了一名司机。他凭着自己的精明强干、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短短一年就转成了林业局的一名正式职工，坐进了办公室。他有了一份令人称羡的工作，可是他的家还在乡下。他屈从人意，忍辱奉承，才得到了这份工作，难道在城里工作了一辈子，最终还要回乡去过那种令人生厌的生活，去面对那一度被他摆脱的的山和田吗？穷乡僻壤，他并无丝毫留恋，他从来不向往什么世外桃园，他只喜欢繁华都市。他想一生留在城里，可是城里的房价太贵，他无力买房。他试图将婚姻作为捷径，谁料天不遂人意，总不能让他成功。他善于追求女孩子，几乎所向披靡。有的很快就被他抛弃，有的看他无根无基，最终弃他而去。青子是个例外。她清纯的外貌，温柔的性格，思想的纯洁，这一切都让他欣赏和爱恋。也许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让自己深爱的人，也会让自己深陷矛盾与挣扎的人吧。
　　
　　




嘘！谁能爱时还警觉呢

　　江南的雨，总是多情而绵密。细细的雨丝，不徐不急，缓缓洒去，往往连绵数天。青子喜欢撑了雨伞在细雨中散步，那种悠闲和惬意，是投身喧嚣、置身红尘的人很难寻觅得到的。将雨伞轻轻地靠在肩上，伞柄缓缓转动，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就四散开来，斜斜地在空中飞舞着坠去了。路面可爱地湿润着，空气舒适地清凉着，而约好的恋人，正在急切地向她赶来。她耐心地等待，轻松地呼吸，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
　　
　　可是事情的真象却是这么意外，让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夜里睡得正香，手机响了。铃声不依不饶，逼着青子从睡乡里出来。她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一个声音异常熟悉，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是张建军。他的声音很低沉。他说：“青子，你现在过得好吧？”青子有一种顺着电话线给他一耳光的感觉。她看不起他，如果痛痛快快说结束，也许她不会这么恨他，可是竟然这么可恶，有了孩子还想着瞒天过海，和她来一个余情未了，这让她不能不恨他。她没好气过说：“我当然好了，最少不至于你要做爸爸了，我还在这里傻瓜一样的什么也不知道！”
　　
　　张建军很意外地说：“什么要做爸爸了？你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听错声音了？”
　　
　　青子更生气了，音调陡然尖锐了起来：“张建军，你不承认是吧？你准备到什么时候承认呢？是不是等抱着孩子回国了，孩子会叫我阿姨了，你再承认？！”
　　
　　建军显得也很生气，他说：“是谁这么告诉你的？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青子说：“是许平。难道你做了还怕别人知道吗？”
　　
　　建军说：“许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我敢和他当面对质，这绝对是没有的事！”对于建军的为人，青子是了解的。他虽然说不上正直善良，却也不是狡诈说谎的人。那么，是哪里错了呢？建军着急地辩解着：“青子，我对你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吗？我们相处了一年多，你不肯，我就不会碰你一下，如果不是真的爱你，想和你结婚，哪一个男人能做到这样呢？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和别人在一起呢？”
　　
　　青子明白建军对她的爱，可是许平为什么要编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呢？她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打电话呢？”
　　
　　建军说：“许平告诉我，你有了新的男朋友，因为怀孕了，已经准备结婚了。” 
　　
　　青子不禁愕然，建军的话让她很震惊，许平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难道竟然有这么阴险的手段吗？那么，他对她的感情她应不应该怀疑呢？她挂掉电话，呆呆地坐在了床上。永红见她不说话了，起身问她：“怎么回事？是张建军打来的电话吗？”青子把事情给她说了一遍，她吃惊地说：“我不敢相信。他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呀。”青子生气地说：“要怎么样才看的出来，谁的额头上也没写着卑鄙小人几个字！”永红也只有感叹而已。她看过很多的书，上面将人性的各种丑恶挖掘得纤毫毕现，将小人的言行刻画得入木三分，可是她真实的生活中却没有这样的人物，她也没有丝毫的实战经验。她问青子：“那你准备怎么办？”
　　
　　青子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二点四十了。她拔通了许平的电话。许平短暂的沉默后，急急地说：“青子，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你了，我太喜欢你了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青子听他承认了，一颗心如坠冰窟，她一言不发，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重重地倒在了床上。手机铃声马上就响了起来，她看也不看，将电板抠了出来，扔在了床上。永红问她：“他怎么说？”青子恨恨地骂道：“小人！”永红说：“可是他对你这么好，你们两个现在也有这么深的感情了……”
　　
　　青子不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许平对她的关心、体贴、呵护；他对他说过的情意绵绵的话；他为她不吝钱财，毫不犹豫；还有他双眼里满含着深情凝目的注视，小心进入她身体时的狂喜——她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虚假到这个地步，她不相信这一切都是肮脏的伪装，她也不相信自己用尽全部身心爱着的竟然是一个虚假的空壳……
　　
　　雨还在细细地下着。安静的夜里，它的声音时而悉悉索索地紧着，时而悄悄地了无声息了；忽然呜的一声，仿佛有一阵风吹过，它被吹得散了开去……青子靠着墙，呆呆地坐着。永红也起了身，在她的床上坐着。两人面对面坐着，在这个城市不够黑暗的夜里，无法认清这个城市的面孔。
　　
　　楼道里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许平急切的叫声：“青子！青子！你开开门呀，青子！”青子的心忽然就被揪了起来。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许平还在急切地叫：“青子，你开开门，你听我解释！”
　　
　　永红问她：“怎么办？要不要给他开门？”
　　
　　青子狠狠地说：“不要理他！”
　　
　　这时，她听到了王静的声音，她一边趿着拖鞋拖拖拉拉地走，一边高声地说：“我的天呀，你们两个一会儿也离不开吗？半夜三更还要见面！”
　　
　　青子跳下床，一边拉开门一边说：“不要开门！”
　　
　　王静愣了，她问：“怎么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
　　
　　许平在门外叫道：“青子，我是真的爱你！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青子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咸咸的流进了嘴角，她哭着说：“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叫我怎么原谅你？”
　　
　　许平痛苦地说：“我是太喜欢你了才这样做的。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青子大声说：“你要我相信你，你就去外面等我到天亮！”
　　
　　许平说：“青子，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说完，他就咚咚地下楼了。
　　
　　王静拍拍嘴，打了个哈欠说：“青子，两个人吵个架他道个歉就算了，别这么折磨他了。”
　　
　　青子说：“你去睡吧，我该知道怎么做。”王静趿着拖鞋又拖拉拖拉的进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青子听到许平在窗下大声的喊：“青子，我等你！你一定要原谅我！”永红伸头去看，只见许平正直直的立在楼下正对她们窗台的地方，雨丝慢慢紧了起来，夜里的冷风裹着雨丝乱乱地舞着，带来一阵寒意。她回头对青子说：“你真的让他站在这里吗？他穿的那么少，只怕坚持不住。”青子冷笑着说：“坚持不住就回去好了。我也没让他在这里坚持。”
　　
　　青子抱着膝坐在床上。雨声渐渐紧了，敲出急骤的嘀咚声。窗帘轻轻地摆动着，一阵寒意悄然袭了全身。她只是呆呆地感受着这冷意，似乎这才能让她凄婉而愤懑的心情平静一点。世事如棋，人心难测，她全身心地投入的这一声爱情，不料根基竟然构巩在这么可恨一个谎言上！她向往的爱情，是美好单纯的两情相悦，你情我爱的坦诚相待，可是这样一个让她无法猜测的人，她将如何和他相拥着品尝爱情的甜蜜？一霎那间，世界在她眼里，仿佛充满了丑恶和欺骗，痛苦和厌恶……她想起了一句诗：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路多参差。也许，她单纯的心境，就只能被他这样轻易地埋葬？
　　
　　不知过了多久，永红又向窗外看看，说：“青子，他还站在那里。浑身都湿透了。”青子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猛然被撞击了一下，她无法对自己解释许平对她的爱是真还是假，是深还是浅……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也渐渐亮了。时间除了是痛苦的煎熬，它更像一只奇特的手，它让相爱的人痛恨、对峙，又悄悄地抚平了不解和怨恨。青子的心，随着天而亮了起来。永红看着楼下浑身湿透，在风中冷战的人，早就解甲投降，感动连连了。
　　
　　八点钟，王静起床了，永红出去将两个人的事告诉了她。王静“哦”了一声，似乎不敢相信，来到窗前看许平是否真如她所说。早上居民区里热闹了起来，三五成群结伴上学的孩子、踩着高跟鞋忙于赶路的女子、打开小车车门坐进去的老板或者处长，大家都对许平行了短暂的注目礼，又带着各人的猜测匆匆离去了。许平坚定不移地站着，丝毫不为外界所动。王静骂了一声：“青子，你神经啊。一点小事至于吗！”就下楼去了。不多时，许平跟着她上来了。
　　
　　青子看到浑身湿透的他，满腔的怒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对于爱情的清高和原则也丢到了九霄云外。她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转过了头，只不去看他。王静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房子交给你们俩了。”就“嘭”的一声关上门，和她们一起上班去了。
　　
　　许平嘶哑着嗓子问：“青子，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青子咬着嘴唇，不肯说话。许平又说：“青子，你真的看不出我对你的爱吗？你看我这样，一点也不心疼我吗？”
　　
　　青子心里早已心疼不已，她低声说：“你浑身都湿透了，怎么办呢？”
　　
　　许平大喜过望，高兴地说：“青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青子的爱，终于向所爱的人屈服了。只是她没有考虑到，她只看到了许平对她的爱和她对许平的爱，别的更重要的东西，被她轻易地忽略了。而这些东西，才是在作出爱的选择时，所最应该考虑的。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就是此意吧。 
　　
　　




如此的高谈阔论

　　一件坏事的发生，其结果却往往能以皆大欢喜的局面收场。仔细比较起来，真相隐瞒起来不被揭穿比却坦然的发生了要失算得多。因为人善于经历各种出其不意、悲痛哀绝的坏事，它可以涤荡你的心灵，整理你的思绪，让你更深刻的认识到自己，更明白的看清你自己。老子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就像此时一样，青子重新认识到了自己对许平的深厚感情，许平也积极地将功补过，更兼王静等人在其中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更加功不可没。他决定晚上请大家吃海鲜，以示他对青子的珍惜和对大家的感谢．
　　
　　饭后他理所当然地带走了青子，青子为了弥补昨夜对许平所作惩罚的罪过，顺从地坐上了他的车。车子在闹市中行进，两旁车行如流，店肆林立。在一个酒店的门口，青子一眼看到帅哥刚刚停下的摩托车，他单腿支地，从后座上下来了一个时尚亮丽，袒胸露背的女子。她转过浓装艳抹的脸，甩手给帅哥抛下一个飞吻，踩着高跷似的高跟鞋，带着满身的盎然春色走进了酒店。青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帅哥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诚实忠厚的形象，此时却仿佛看到一团蛆虫蠕动一样叫她恶心。车子开过了，她别过头去找，帅哥却已经不见了。
　　
　　许平问她：“怎么啦？看到什么了？”青子将她刚才看到的一幕告诉了他，他不以为意地说：“这算什么！有的坐台小姐会找个专属‘司机’，偶尔给他一腿，权当车费，这叫做各取所需。”
　　
　　青子固执地说：“她们为什么会这么随便？找一个更好一点的不行吗？帅哥又丑又穷，为什么要找他？哪怕找个出租车司机也好呀。”
　　
　　许平说：“这就是人的思想观念问题了。王静不是也找了他吗？如果讲究外貌长相，帅哥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艳福？。”青子不说话，就是她不想承认，可这毕竟是已经摆在了眼前的事实。现实生活就是如此，不管你多么不情愿，它还是不知羞耻地将自己的丑恶的东西剥出来给你看。
　　
　　青子和许平的这一夜，是激情与甜蜜的一夜。一边痴情于对方的甜言蜜语，一边对对方的身体索取无度。青子喜欢许平对她身体的赞叹，他眼里带总是带着无限惊喜般幸福地感叹：“青子，你的身材真好……真完美……”他的眼光仔细地欣赏地一寸一寸移过她的身体，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溢满了由衷的感动和无限的情爱。青子的心在这样的眼光中倏地溶化了，她自己也同他一样，深深地感叹和骄傲自己的身体了。
　　
　　许平喜欢抚摸。他的手在她身上缓缓地游走，抚过她的脸颊、眼睛、肩头、□，还有腿和脚踝，眼神里满是对女神的膜拜。青子已经酥倒了，她轻声呻吟着，要将自己完完整整地献给他——这个和她相爱的她的爱人。他将手伸向最后的一个地方，那正是她所渴望的着的，他的指尖轻捻慢弄，极尽挑逗。然后，青子急促地喘息着哀求他，他才得意地一笑，缓缓地进入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便犹如触电了一般，任由他带领自己飞向欲望的云端。
　　
　　激情发泄的间歇，他无力地摊在床上，慢慢地平静下来自己的呼吸，她温存地伏在他的臂弯里。他问她：“青子，王静她们说我什么了吗？”
　　
　　青子懒懒地问：“说什么？”
　　
　　他说：“昨天夜里的那件事，她们说什么了吗？”
　　
　　青子说：“王静说‘身为女人’，不要钻牛角尖，会让自己很累的。”
　　
　　许平似乎不太满意：“永红呢？她说什么了？”
　　
　　青子说：“她说，如果一个人肯为她站在雨里一夜，就是天大的阴谋她也只会觉得幸福。”
　　
　　许平问：“若琳呢？”
　　
　　青子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许平说：“她们是你的好朋友，我不能不关心她们对我的想法。”
　　
　　青子不解地问：“这重要吗？”
　　
　　许平翻过身子，亲吻着她的耳垂说：“重要。因为我爱你呀。我在意你，才会在意她们的说法啊。”
　　
　　青子叹息着说：“你胆子真大，耍这样的手段骗人，你不怕我真的生气了离开你吗？”
　　
　　许平说：“我不怕。我说过，就是他张建军不出国，我也要把你抢过来。因为，我只看了你一眼，我就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了。”
　　
　　这件事情，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不但没有给他们的恋情蒙上丝毫的阴影，反而更促进了他们的融全，将他们的爱情推向了一个新的□。以至于张建军再给青子打来电话时，她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她和许平的恋情。在电话的另一头，在与中国相隔万里，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他无奈地放下了电话。他怀着悲伤、痛苦、失落、沮丧，却不得不掐断了对青子一往情深的思恋。
　　
　　许平以昂贵的海鲜致以感谢的那些人，他给了她们一个评价，如果被她们知道，相信她们一定会大吃一惊，气极败坏。他叮咛青子道：“王静这种人，纯粹是个烂女人，一心只会骗男人的钱，你以后不要和她关系走得太近了。”
　　
　　青子觉得这样的话很意外，她问：“为什么？”
　　
　　许平说：“怕带坏你呀。”
　　
　　青子不服气地说：“那永红呢？她总是很好的吧？”
　　
　　许平不屑地说：“她这种姿色，脱光了站在路边也不会有人要。你和她在一起，只能更反衬她的难看。”青子愕然，许平继续循循善诱，竟然还讲了一个笑话：“有一个女人走夜路时被歹徒抢劫，搜遍了全身，只翻出了几块钱，就忿忿地骂道：‘妈的，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女人一边哆嗦一边小声说：‘有。’歹徒问：‘是什么？’女人说：‘我是个处女。’歹徒晕。”
　　
　　许平一边讲一边哈哈大笑，青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永红真的有他讲的那么难看吗？她从来不觉得。他对永红的挖苦讽刺让她心里难受，她赌气地说：“若琳总不是那么丑吧？”
　　
　　许平说：“她那样的笨蛋，将来少不了被人骗，吃苦头的。”
　　
　　青子不好和他争吵，就说：“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像你这样挑挑捡捡，一个人还能有朋友吗？”
　　
　　许平说：“人为什么要交朋友？因为对你有利，所以可以和她做朋友。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呢？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现在你也许会觉得关系好，可是以后你会认识更多的人，这些人很快就可以忘记了。只有我，会永远爱你，留在你身边。”
　　
　　青子不能同意他的观点。在她心里，朋友是意气相投，性格相近的人。不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一定要相扶相助，心灵相通，这才是朋友的意义。许平的理论，她并非闻所未闻，她看过很多的书，里面不乏对各种抑丑抑美的人性的剖析，对各种高尚或丑恶行为的刻画。可是，她不能学以致用，看清许平的本质。她只知道，她和他的观点不同。而这观点，既非十恶不赦，也没什么不妥，相信经过她的努力，它既可以修正，也可以改变。她找出一个恰当的例子：“你不是也和赵子明做朋友吗？他也无权无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呀。”
　　
　　许平说：“人是有虚荣心的，我和他在一起，会有一种优越感，他让我永远也不会自卑；那些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的人，我愿意和他们做朋友，不过他们心里看不看得起我，我们的关系是不是真的跟表面上一样的好，这我可没把握。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所以说，和他这样的人做做朋友，还是很划算的。”这篇宏伟大论让青子目瞪口呆，她似乎无可辩驳了。她知道不对，可她怎样才能改变他的观念呢？
　　
　　许平却对自己的理论很满意，他总结道：“青子，我是爱你才给你讲这些的。你很聪明，我相信你一定会明白的。”
　　
　　可是青子真的不明白。不过，好在她不明白的只他的理论，而不是他这个人。她仍然没有怀疑她的爱情。
　　
　　再见到她的朋友们时，她心里就多了几分悄悄的尴尬，仿佛他的那些话出自她自己的口中一样。好在她们对此毫不知情，大家还是照常嘻嘻哈哈亲密地一起上班一起生活。只是永红的爱情，有了忽然的转折。
　　
　　一天，她的未婚夫忽然打电话来告诉她，他的父母想让他和她退婚。大概原因是他的爸爸以前一直在建筑工地上做工，前不久伙同另外两人搞起了承包，想做包工头，竟然就成功了。恰巧合作伙伴中一人的女儿和他年龄差不多，而且还没有合适的对象，两家就决定结为亲家，以便今后更好的合作。至于永红，长相固然一般，家庭亦然一般，现在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起色，就不予考虑了。但是他本人却不同意，他说他今生就认定了永红，不管家人如何决定，他决不退婚。他的态度很让永红感动。她从未想到，相亲时局促的见面，短暂的相处，无聊平白的电话，竟然让他一往情深，态度坚决。她深深地被感动了。她也表示，只要他不变心，她也决不放弃。
　　
　　本来只是因为条件相当，感觉合适而确定的关系，既无共同语言，也没有使感情得到更好的发展。如今因为外界的干涉，两颗年轻的心竟猛然贴近了，似乎还染上了一点悲壮的色彩。
　　
　　王静劝她再好好考虑一下，因为她觉得他们的想法太简单了。她的意思很明白：即使两人感情深厚，家人的反对往往会将感情慢慢腐蚀；即使反对无效，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但婚姻终究不会稳固，随时都有可能崩溃。她举了身边的若干例子，但永红听不进去，她决定一意孤行。
　　
　　她以一种大无畏的态度凛然说道：“只要他能对我好，我什么都不怕。受苦受累受委屈，我都可以忍。”
　　
　　王静长叹着拍拍她的肩，说：“我说你何必呢？现在你们什么都没有，感情也没有，早断早了，免得将来后悔。”
　　
　　永红反驳道：“他能为我这样，这难道不是感情吗？”
　　
　　她的未婚夫，合同工终于得以转正，提到了男朋友的高度。
　　




自作孽，不可活

　　若琳关注的那部韩剧《加油！金顺》有一百三十集，简直是超长。用王静的话来形容，就像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韩剧有一个特色，就是剧情拖拖拉拉，进展缓慢。但它吸引了大量女人的眼球，它细致周到的描述，大量的生活场景让人觉得亲切，没有可怕的阴谋让人提心吊胆，也不会拼命的刺激你脆弱的神经。当然剧中不乏坏蛋和计谋，但只能让人觉得可气又可爱，而且转眼就能得到观众喜欢的下场。女人天生的富有同情心，见不得惊悚血腥，阴谋得逞，所以都选择了看韩剧。韩剧能够在中国热播，广大女同胞们功不可没。
　　
　　若琳整日叨叨于口的女主人公金顺终于迎来了令人激动和振奋的时刻。金顺的妈妈从小就将她抛弃，但是当她知道她的妈妈得了尿毒症晚期时，就坚持把自己的肾换给她。高大英俊、潇洒多金的男主人公终于表白了他的爱，并流着眼泪求她不要一味单纯善良得让人心碎。守得云开见月明，在那一刻，若琳和男主人公一起哗哗地流眼泪。直到青子她们下班回来了还意犹未尽，将这一段镜头采用了拉长、定格的方式原原本本、罗罗嗦嗦地给大家讲了一遍。青子和永红不像若琳一样，隔天下午就可以在家守着电视，但若琳的感动她们愿意倾听，共发感叹。王静却不同意金顺的生活态度，宅心仁厚、忍辱负重不是她的处事风格，她喜欢韩剧是因为她喜欢女演员的发型和服装，她对生活的积极态度也让人不由感叹。
　　
　　今天王静却没有加以评论，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总显得心神不宁。最近几天,王静的脸似乎有些浮肿，眼袋也明显地瘀了起来。她取消了和宝玉的一切约会，也拒绝他来接她吃饭、逛街，这些以前让她乐此不疲的事，现在只能引起她生气和发火，宝玉只能悻悻地走开。
　　
　　她有些反常，但是又正常上班。大家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但是青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她悄悄地问王静：“哎，你怎么老上厕所呀？才两个小时不到，你跑了七趟了。”
　　
　　王静低头不语。她白皙的皮肤没有了平时的光泽，脸色变得黯淡、灰白。她今天没有用唇彩，愈加衬出了她的疲惫和虚弱。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对青子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前一段时间我下面有一点点痒，我没在意。过了几天就又痒又难受，小便也很急，刚刚拉过又想上厕所，我都不敢多喝水。去了厕所小便拉的又不多，每次只有几滴的样子。我偷偷买了消炎药，吃了最大的剂量，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她说的时候显得很烦躁，说完了又紧紧盯住青子，仿佛她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包治百病一样。
　　
　　青子想起了电视广告和报纸上一个高频出现的词：尿频尿急，而个词往往和一些可怕的性病名字连在一起。她不愿把这些名字和王静联系在一起，她想起了电视上铺天盖地的各种洗液，就问王静：“要不然，你买一瓶洗液试一试吧？”王静更加烦躁地说：“没用的。我早就用过了。”青子想起了王静以前放在洗手间的一瓶洁尔阴洗液，她常常洋洋得意地美其名曰：消毒液。现在，“消毒液”竟然失去了功效，那么，会是怎么回事呢？青子也束手无策了，她问王静：“那怎么办呢？”王静说：“你陪我去一趟医院吧。——我一个人去害怕。”
　　
　　检查的结果令两人大吃一惊：淋病。王静的ＤＧ皮包“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她捧着脸，蹲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青子拿着化验单，化验单上的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淋病”两个字黑着脸严肃地盯着她，似乎在告诉她：这是真的。周围有人在看她们了，目光里满是同情的眼神，也仿佛在揣测这样一个女孩子会得了什么样的病，以至于令她如此的伤心呢？青子弯下腰，伸手去拉王静，她找不出合适的话安慰她，只能问她：“怎么办呢？要不先问问医生怎么办吧。”
　　
　　王静哭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她说：“我们去看医生吧。”说完自顾走了。青子忙从地上捡起她的包，跟了上去。
　　
　　医生始终微笑面对，动作却迅速而潦草。有时当我们看到医生的表情时，也许才可以意识到，在我们看来天地失色，令人惊恐无着的病，在医生眼里却平常之极，简直无法找出一丁点儿的创意来。正如我们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凶杀案，愤愤地感叹天理难容，本以为警察和律师一定会大吃一惊，为之一震，结果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不算什么，昨天有一个这样的案子……”你心里就不得不明白了，这真的不算什么。
　　
　　王静焦急地问着：“医生，这病能治好吗？以后还会不会反复啊？……”医生啪啪地专心敲着键盘，然后拿起就诊卡递给了她，微笑着说：“先挂五天盐水观察一下情况。小姑娘放心吧，这病多着呢，不只你一个。”医生的话简单而泛泛，可它让人心安，青子和王静，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尽管病情还是一样的严重，名字还是一样的可怕、狰狞，可是毕竟，受这种罪的，倒这种霉的，不止她一个啊。
　　
　　拿着就诊卡去划价，“六百二十四块九。”收费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戴着一幅精致的深红色小方框眼镜，坐在铝合金焊成的保笼里，从留出的小小窗口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去看电脑。王静吃惊地“哎哟”了一声。青子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钱没带够啊？”王静说：“我带了五百块，本来以为够了，没想到要这么多。要不回去再拿吧。”青子说：“我身上也有一点，我看看有多少。”说完把身上的口袋和包里的明袋暗袋都翻了一个遍，王静也翻自己的包，找有没有漏下的零钱。两人将整钱和零钱集中到一起，谢天谢地，还多出了一块。王静先把整钱递进去，又捧进了一把零钱。收费的女孩子熟练地将钱点了一遍，打印了收费单，拿起章沾上印泥，啪啪两声盖上，又在上面扔了一个一角的硬币，从窗口递了出来。
　　
　　王静又要上厕所了，她将收费单递给青子，叫青子帮她取药，就着急地向厕所跑去。发药处是两个大大的窗口，没有玻璃，没有铝合金的保笼，只有长长的黑色大理石的台面。青子将收费单递了进去，不禁有些心虚，生怕发药的人从药上看出什么端倪，似乎用药的人就是她一样。发药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他看了一遍药单，就转身取药了。青子忙转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怕那个男医生看她，也怕周围的人看她。她怕他们产生误会，仿佛他们都知道她要取的是什么药。尽管大家互不相识，今后也许依然素昧平生，但她依然心虚、恐慌。这是一个清白之人唯恐别人说自己不清白的恐慌，这种恐慌，让她既同情王静，又暗暗庆幸——为自己正确的人生观而庆幸。这是人的一种奇怪的心理，不论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人，还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当她们遭遇不幸时，我们往往会一边同情，一边庆幸——而且越同情，越觉庆幸；越庆幸，越要加倍地同情。
　　
　　王静很快就来了。医生正巧配好了药，在叫王静的名字。王静一边应着“这里”一边挤进去取回了自己的一大袋药。青子帮她提着药，两人一起去注射大厅。
　　
　　大厅里充溢着浓郁的药气，初进来时有些不适应，不禁要耸耸鼻子，过一会儿就好过多了，药味似乎也淡了许多。挂盐水的人很多，有殷勤陪伴女朋友的男孩子；有相互搀扶的老夫妻；有带孩子打针的爷爷奶奶；有抱着刚出生不久婴儿的年轻夫妻……。有的孩子看到了针头，医生还没作好准备，他先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有的孩子刚扎上的针竟然偏离了血管，孩子拼命地哭头上也憋了一个大包，父母着急地抱着孩子向医生跑去……他们的病，想来都是常见的小病，无外乎感冒发烧咳嗽拉肚子，那样的病跟此时的王静比起来，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医生给王静扎上针，贴上医用胶带，拉下捆着手腕的胶管，调好药水的流速，一套动作干净利索、一气呵成。青子举着瓶子，两人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青子问她：“这个病，宝玉得了吗？”
　　
　　王静摇摇头，说：“不知道。”
　　
　　青子问：“是他吗？”
　　
　　王静又摇摇头：“不知道。”
　　
　　青子想起了在酒店门口看见帅哥的那一幕，她告诉了王静。王静并不惊讶，她平静地说：“这些东西，我早就知道了。”
　　
　　青子又问：“会是他吗？”
　　
　　王静说：“不知道。”
　　
　　青子急了，她有些激动地说：“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和谁在一起，怎么会……”话说了一半儿，觉得这样说似乎不妥，又将话咽了回去。她不明白，这样的事，就算不能一目了然，她总能大概的作一个推测吧，王静似乎并不想知道给她带来这种可怕疾病的罪魁祸首。她猜不透王静的真实想法，她心里有些埋怨她了，可她也只能在心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病在王静身上，真正痛苦的人是她，她不能再给她压力了。
　　
　　王静沉默了一会儿，说：“青子，这件事别再问了，就算我倒霉吧。”
　　
　　她这种态度让青子大感意外，她说：“你为什么不找他们算账，让他们赔偿你的身心损失呢？”
　　
　　王静苦笑了一声说：“算了吧。我和他们在一起，哪一个人的钱也没少花。就像帅哥，他的钱早就被我花光了，就算我去找他，他又能拿什么赔我呢？再说，这种事也不光彩，我又何必弄得满城风雨。唉，说‘天作孽，犹可赦；自作孽，不可活’，我现在才算真正的明白了。”
　　
　　




同居日子的开始

　　这件事让青子满怀感叹。她本能地要为好友保守秘密，可是许平不在需要保密的人之列。
　　
　　许平对这件事倒一点也不表现的意外，而且，他的神情好像在说，如果不出这件事倒是意外了。青子不满地说：“你怎么这样呢？她怎么说也是我的好朋友。”许平说：“这种朋友，不要也罢，她除了骗男人的钱，还有别的本事吗？那些被她骗的男人真是悲哀啊，真正有头脑的男人，是不会看上她这种货色的。”
　　
　　青子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但她不能不为好友辩护：“她现在也很可怜，你就不要再说了。”
　　
　　许平说：“是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她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不过，性病传染的很厉害的，你最好不要再和她住在一起了。”
　　
　　青子说：“我也听说过，好像说日常生活也会传染。这东西是有点可怕，可是不和她住一起，我住到哪里去？”
　　
　　许平说：“我的傻老婆，搬到我这里，和我住一起啊。”
　　
　　青子断然拒绝道：“不行！王静刚得了这种病我就说搬出来，这会让她心里更难受的。”
　　
　　许平说：“难道你为了同情她，就要冒着被传染上性病的危险吗？如果她真的也拿你当朋友，她就应该主动离开，免得传染给你们！”他的话倒也不无道理，性病毕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在它面前，人人自危。青子对朋友的友谊，终于败于了对性病的恐惧。
　　
　　青子找了一个借口，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一些，她担心王静会难过。但王静似乎没有看透她真实的想法，似乎青子真的是为了爱情而离开，而不是其它原因似的。她还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替青子感到高兴。永红和若琳没想到青子这么快就要和许平住在一起了。大家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从互不相识到成为好朋友，同吃同住，同哭同笑，如今就要分开了，心里难免依依不舍。青子默默地收拾东西，永红和若琳也来帮忙，王静不说话，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们。
　　
　　东西收拾好了，青子拿起手机，给许平打去了电话。放下电话，她的眼泪忽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冲动地抱住了王静，分别时的留恋和对朋友的歉意让她泣不成声。王静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说：“青子，你要走了，我应该祝福你。可是有几句话，我想我应该说出来，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
　　
　　青子抬起头，问她：“什么话？你说好了。”
　　
　　王静说：“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是我宁愿你怪我，我也不能不说出来。”
　　
　　青子听她说得严肃，就止住了眼泪，望着她说：“你只管说吧，我相信你肯定是为我好的。”
　　
　　王静说：“许平这个人，你真的了解他吗？”
　　
　　青子沉思了一下，说：“我相信他是真的喜欢我的。”
　　
　　王静说：“他现在是喜欢你，可是他有这么好的工作，以后他会和你在一起吗？他肯和你结婚吗？说实话，他这个人，我不看好。他当初能把你骗过来，把张建军你们两人拆开，以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呢？你长得漂亮，这是你的资本，可是，你还是应该多考虑一点，这个社会毕竟是很现实的。”
　　
　　青子思索着王静的话，她承认她的话不无道理，可她脑子里浪漫主义的思想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不管你把世间描绘得多么险恶，可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她始终会带着对人生美好的向往和天真的生活态度来面对一切。她大概的知道一点关于丑恶之类的什么东西，可是她不能具体地落实在自己身上，也不肯相信不幸会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是幸运的那一个，而要成为不幸的那一个呢？
　　
　　若琳拉住青子的手，眼圈早就红了，她说：“青子，我真舍不得你走。”
　　
　　青子说：“傻瓜，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们还在一起上班的呀，又不是真的分开不能见面了。”
　　
　　永红也说：“是啊。其实你应该请我们吃过喜糖我们才能放你走的，不过看在你的《诗经》那么‘耐看’的份上，我就不难为你了。希望你和他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到时我们再去吃你的喜酒吧。”永红的《红与黑》，两个人抢着看，三四天就看完了，只好捡起《诗经》来翻翻，偏偏里面又有许多的生僻字，字认识她们，她们却不认识字，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了。况且这本书的名声虽然响，却实在引不起两人太多的兴趣。一本书，只怕两人穷其一生也看不完了，倒是本名副其实‘耐看’的书。
　　许平下午六点下班，一下班他就直接赶过来了。他果然提了一大袋糖果，一进来就满脸笑容地给大家分喜糖。大家一边吃，一边和他预订结婚酒席，许平满口答应着，一时气氛又活泼了起来。许平提出要早些回去，以便整理东西，大家才恋恋不舍地送青子下楼。许平提着青子装了衣服的大袋小袋，剩下四个大布娃娃，青子和永红她们一人抱着一只下了楼。
　　
　　下楼梯时，青子想跟永红说点什么。一回头，看见永红的眼睛里早已满是泪水，看见青子看她，就擦了一下眼睛，勉强笑了笑，凑近青子的耳朵说：“青子，祝你好运。”青子心里忽然百感交集，她低声说：“相信我们俩人的都会是真正的爱情。”
　　
　　许平的车一开动，青子的伤感就减去了许多。毕竟，她是走进了爱人的的怀抱，而非一个不可测的囹圄啊。车子经过一个居民区时，许平将车子停在了一个垃圾箱旁边，他问道：“青子，刚才王静抱过的布娃娃是哪一个？”
　　
　　青子指指放在车子后座上的粉色长绒小熊，有些奇怪地问：“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许平说：“我去扔掉它。”说完就跳下车，打开车门，将长绒小熊从车上拉了下来。
　　
　　青子慌忙也跳下车，她拽住小熊说：“为什么要扔掉它？”
　　
　　许平说：“带回去消毒太麻烦了，不如扔了重新买一个。”
　　
　　青子说：“她只是抱了一下，就能怎么样啊？”
　　
　　许平说：“青子，性病这东西很可怕的，她现在又正是发病的时期，传染性很强的。难道你没听说过，有人住在宾馆里，只是洗了一个澡就染上性病的事吗？”
　　
　　青子说：“我不相信有那么可怕，那肯定是别人胡编出来吓人的。我一直和她住在一起，我不是也好好的吗？”
　　
　　许平说：“不一定每个人都那么倒霉，但防患于未然你懂不懂？”
　　
　　青子说：“那你全部扔掉好了，我也不要你去买什么布娃娃了。”说完，就赌气上了车。许平倒是毫不犹豫地将无辜的小熊扔进了绿色垃圾箱的大肚子里。
　　
　　青子确实有些生气了。她故意不看许平。他找一些话题和她说话，又问她一些问题逗她开口回答，她只是不理他。她并不真心和许平赌气，但她对于王静，确实怀了很大的愧疚。她不希望她的朋友是一个被厌弃的人，可是她无可奈何。
　　
　　很快到了许平的住处，两人下了车搬东西上楼。两人一进门，许平就扔下东西，回头关上房门，将青子抱了起来。青子被他一抱，身子伏在了他身上，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捶他的肩膀，说：“这你不怕性病了？”许平说：“你是我的老婆，要得性病我们一起得。”就将青子扔在了床上。
　　
　　两人一翻激情过后，天早已黑了下来。两人穿戴整齐，许平就带青子去买布娃娃，以补他的罪过。
　　
　　两人步行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大型超市，走进超市，掀开门口挂着的黄色软胶垂帘，一股冷气就扑了上来，里面清凉的空气，舒缓的音乐与外面滚烫的空气，嘈杂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超市很大，有上下两层，一楼是食品类和蔬菜区，二楼是日用品和服装区。两人坐电梯来到了二楼，许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青子直奔服装区，一边走一边说：“我听有人说过，是夫妻的人会有夫妻相的。找个大镜子看看我们有没有夫妻相。”
　　
　　这个说法让青子感觉很新奇，前面墙上就立着一面大镜子，两人走了过去。只见偌大的镜子里，一个衣着整洁、颇有风度的男人和一个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的女孩儿亲热地并肩而立，在仔细审视镜中的人；男的一只手臂环着女孩儿的腰，似乎在展示甜蜜的爱情。两人竟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连两人身上的神韵、气质竟然也如此的融合。镜中的两人，一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两人对视一眼，又重新看一眼镜中的人，才一起满意地走开。青子心里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喜，她甚至衷心地认为发明这个说法的人太有才了。
　　
　　而许平这个小小的举动，刚更加深了她对他的信任。她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外貌，和自己的眼睛。
　　
　　




注解十七令

　　王静的病情明显的好转了。她的痛苦减轻了以后，皮肤也恢复了光泽，人也有些开朗起来了。青子搬走后，她也回家住了。她说，她不想给永红和若琳心理上带来压力，用她一贯的说法就是，做人不能这么不自觉。
　　
　　她上厕所间隔的时间也明显的长了。一次她上完厕所后，回来对青子说：“青子，等过几天我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玩一次怎么样？”
　　
　　青子见她这么有兴致，就高兴地答应了。永红听到要去玩，还惦记着那条铁链上的情人锁，她说：“不过，这么热的天，怕没有什么地方去啊。要不还去上次爬过的那座山吧，这次我和青子都去锁上一把情人锁。”
　　
　　王静说：“你男朋友不在这里，你一个人锁什么情人锁？锁上了只怕也不灵。”
　　
　　永红被她泄了气，就问她：“那你有什么好的地方吗？”
　　
　　王静说：“城北鹤山上有一座很大的寺庙，，很多人都去那去拜佛，听说很灵的，连市长也去过呢。”
　　
　　青子说：“那好呀，我们也去拜一拜，求个签，让佛祖也来保佑我们。”
　　
　　王静笑着说：“你们俩是真的应该去求一求佛祖，让他老人家保佑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王静每天下午去挂盐水，五天的药水挂完后，自己觉得情况不错，就请医生开了药，带回来吃。青子劝她不要自作主张，应该让医生来决定她的治疗情况，王静振振有词地说：“医生看到你得了这样的病，会存心敲你一笔的。他拼命的开药，自己好多拿一点提成。我自己到底好了没有，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治这种病的药又贵得要死，要是随便给他治，一个月的药他也敢开给你。”
　　
　　青子说：“你不要对医生有偏见，他也是为你好嘛。你以前也从不心疼钱，现在怎么又这么会打算了？”
　　
　　王静说：“你不知道，我不想害宝玉，就跟他分手了。我以前又没存过钱，有多少就花多少，向家里要又不好意思拿太多，要不我妈会问的。”
　　
　　青子说：“我们都可以借给你一些啊，毕竟治病要紧。”
　　
　　王静笑着说：“我自己心里有数的。要是真的不好，我一定会借的。不过我明明知道自己好了，为什么要去便宜那些医生呢？”
　　
　　青子笑着说：“医生就落不了你的好，给你看了病，还要被你说。”见她这么有把握，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青子自从和许平在一起后，中午饭两人各自解决，晚上许平就来接她下班，两人一起吃晚饭。最初几天，两人兴致勃勃地吃砂锅，吃拉面，吃褒仔饭，吃炒粉干，都吃一个遍后就有些意兴阑珊了。这天许平在车上说赵子明广告公司的隔壁有一家快餐店，兼有小炒外卖，菜烧得清淡可口，很是不错，一定会合青子的口味。
　　
　　车停在了赵子明的广告公司门前。这条路稍有些偏僻，两旁都是店面，但房子却有些破旧，大多是些颜色灰暗、墙皮斑驳的二层小楼。赵子明的所谓广告公司只有两间门面，墙上挂着一些代卖的牌匾，一间店里摆着两台台式电脑，一台半旧的扫描仪和刻字机、打印机等，另一间店里是些正在制作和一些已经制作好的灯箱、广告牌之类。赵子明一见两人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事，劈头就问吃饭了没有。
　　
　　许平笑着说：“就是来让你请客的，当然不能吃过再来了。”
　　
　　赵子明满脸笑容，说：“请客。来到我的地盘上，当然我请客。”三人一起向快餐店走去。快餐店在广告公司的东面，也用着两间店面，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很好。许平问青子喜欢吃什么菜，两人萦素各选了几样，赵子明又要了两个小炒并四瓶啤酒。许平笑着说：“搞得这么隆重干吗？”
　　
　　赵子明笑着说：“青子今天第一次来，我当然要略尽地主之谊了。”
　　
　　青子说：“看来我面子还挺大，多谢多谢。”青子不肯空腹喝啤酒，就先要了一碗饭，尝一下菜，果然十分清淡，且又很入味。素菜十分鲜嫩，入口爽脆，萦菜软烂适度，入口留香，米饭也粒粒晶莹，紧实筋道。不像别的店里，菜色晦暗，满是味精，米饭更是颗颗散烂，中空无味。只要看上一眼，也就饱了，再吃上一口，就觉得胀，等放下筷子走出店，又一下觉得饿了——只能用来填肚子，不能说是‘吃’。许平笑着问她：“怎么样？我没骗你，还合你的口味吧？这家店地段偏僻，生意可不错，许多都是常客，有的单位也来订盒饭，外卖的生意更好。”青子说：“这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吃过饭，赵子明请两人去他楼上坐坐。许平问：“你店里那一对小情侣呢？”赵子明说：“说有个同学聚会，要去哪座山上烧烤，去一天了。现在这些小孩子，我们是看不懂啦。”原来他店里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初中念完后不肯再念，选了一个职业学校学了两年电脑，就出来工作了。不过小女孩儿倒是很有电脑方面的天赋，让赵子明颇为器重她。赵子明的弟弟高中混完后，来他店里帮忙。两个小孩子在一起不到三天，就被丘比特的神箭双双射中，拥抱牵手结吻，人前人后不避嫌疑，引得赵子明和许平大叹自己老了，不懂时代潮流了。
　　
　　许平在先，带头先上了楼。原来楼上还有两个房间，赵子明自己住了一间。虽然是夏天，街上古树掩映，房间里倒也不十分闷热。赵子明开了风扇，笑着请青子随便坐。房间里陈设也够简单的，只一张单人小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而已。青子坐在床上，却看到对面墙上贴了大小小十几张人物素描。画中人神态不一，有微笑面对的，有低头深思的，有凝神而立的，却似乎画的是同一个女孩子，手法更是笔笔凝练，丝丝入神。许平见她盯着看画，就笑着说：“这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怎么样，漂亮吧？”
　　
　　青子由衷地赞叹说：“画的真好。那她知道你为她画的这些画吗？”
　　
　　赵子明说：“这是她走了以后画的。画的不好，她本人还要更漂亮一些。”
　　
　　这话让青子更加感叹了，有多少恋人，恋爱时赞美得直到理屈词穷，分手后却反目成仇，唯恐将对方说得不够难听，哪里还肯说半句好话？她想起许平讲过的有关他俩的事情，就问：“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赵子明说：“没有。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子，我又胸无大志，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太关心钱的问题。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又何必去勉强对方呢？”
　　
　　青子看着他一头长发，寸许胡须，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守身三年呢？你不是为了等她吗？”
　　
　　赵子明说：“为了更好地忘记。其实有些事，不一定就要为谁而做，只要是自己心里所想，随着自己意愿，不是最好的吗？就算她真的回来了，彼此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哪里还能走到一起呢？”
　　
　　青子笑着说：“你不怕三年后，好女孩儿都被人家抢光了吗？”
　　
　　赵子明老老实实地说：“这我倒没想到。不过，如果你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心的话，哪个女孩儿是不好的呢？”青子没想到，他如此粗犷的外表下，却有这样细腻的情感，不免为那个离开他的女孩儿感到深深的惋惜。而他这种说法，就算她本人也是一个女孩子，却也不能真正的想到这一点。当《红楼梦》里的宝玉品着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时，有多少人同悲同戚，同愁同叹！可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去珍惜、去理解一个女孩子，又有谁能做得到呢？
　　
　　青子转头去看背后的墙上，竟然用了数张宣纸简单的糊在墙上，上面用细细的毛笔字写着行草，字体如同行云流水，字里行间透着飘逸、洒脱。青子仔细去看所写的内容，却不由得痴了，只见写的是：
　　
　　香令人幽
　　俗香可知俗，幽香可知清。清清雅雅，渺渺茫茫，可闭目冥神，可顿笔呆痴，可无境无思，可思绪幽长。神游何处，魂寄何景，无碍也，唯一入神之香可知也。
　　
　　酒令人远
　　入口滴滴澄澈，洒袖点点行行。高朋聚时我可抒骚叹，无人静处我神思幽然。对一杯酒，清清浅浅，或吞或酌，或倾或洒。我厌清幽时，它可令我狂。
　　
　　石令人隽
　　玉乃石，浪沧历数亿；甫乃石，砾砾如斯顽。水流可刷之，人力可碎之，其骨也不改。两石轻击锵然，无问出处。镇纸抚不平，治墨吐清雅。我治一印，颁时乃叹。
　　
　　琴令人寂
　　高山流水，阳春白雪，试制不能得曲高和寡之律。我非伯牙，友无子期。有人听时铮铮，无人听时然然。自抚，自嗟。
　　
　　茶令人爽
　　捧茶思茶道，弃道浅啜茶。翠翠浮动处，缕缕上扶时。入口，入喉，归心，归神。
　　
　　竹令人冷
　　岁寒而知松竹梅。何人赞之？文士骚客。我亦此流，无怪命蹇，此生离索。
　　
　　月令人孤
　　莫要举目，有广寒宫。清辉洒时，绕径浅吟。有时盈，有时缺。负手而立，不忍向月；衣虽被银，莫奈夜黑。踱步入屋，我不向月，月不向我。两莫叹。
　　
　　仪令人轻
　　我与此人争锋，此人不让毫厘。执酒时涕泣舒臆，涕泣亦如我。疏狂时同，附雅时同，亦已足矣。只今生奈得抒志，不得舒志？
　　
　　水令人空
　　大水茫茫，小水澈澈。或清至底，或不可测。只流去，不可遮。
　　
　　剑令人悲
　　入鞘可把玩，掣时一股锋。舞时寒凛然，入处忍涕零。是奸，是恶，是谤，是忠。慨然全解时，非德，非道，乃铁，乃兵。
　　
　　美人令人怜
　　举目太湖水，西施弃舟自。夕照清波泛粼粼，空博红尘一叹。入俗岂同俗？我自怜之。回顾三千弱柳扶风，安有红颜不薄命？
　　
　　僧令人淡
　　西方有极乐，我心不向。我寻世间清幽处，世间何处不清幽？扫尘扶帚，向佛每诵，禅机有妙解。我佛拈花，笑我来处。
　　
　　花令人韵
　　花自开，不须怜。莫寻莫叹，莫赏莫玩。艳艳举风处，花中自有心世界，寒暑皆然。任你闲咏，任你韵弹。
　　
　　金石鼎彝令人古
　　锵然铿然，其音也远。制韵处，得神思；复韵时，勾神思。质也坚，人也远。
　　
　　青子看完，只感觉整个内容清雅脱俗，意境幽远，自有一种超凡的天真之气。又看落款是：子明自解陈继儒《幽远集》十七令。青子心里有些一震，就问他：“上面有‘自解’两个字，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赵子明说：“这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等十七令出自明末陈继儒的《幽远集》，后来一直有人试图作注解，我总觉得解的不切，自己也是随便写写。”
　　
　　许平笑着说：“怎么样？写得好吧？看他长得粗人一个，又黑又壮，谁能想得到他是个才子呢？”青子也十分意外，想不到他不但书画双绝，更是情思兼佳，看来他也是一个有才情的人，否则也做不出蓄发留须这样的事了。当下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生出了许多钦佩之情。
　　
　　




日子

　　回去的路上，青子的心里装满了赵子明为十七令作的注解，其中流露的那种恬静自然、空明自我的心境，让她沉浸其中，不忍折返。她想起许平曾经说过很多瞧不起赵子明的话，就问他：“赵子明这么有才气，又有自己的生意，你能和他做朋友不是很好吗？
　　
　　许平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他这种人，你并不了解，他在现代社会里是吃不开的。”
　　
　　青子不解地问：“为什么？”
　　
　　许平说：“他虽然有这间小小的广告公司，不过他脑子里好像进水了一样，对钱的概念很模糊。别人和他讨价还价，他一句应付的话也不会说，常常要做亏本生意；欠债也从不去讨，还说别人一定有难处，否则不会欠债的，说什么人与人之间要互相体谅，连单位里欠债他也能体谅，我真是服了他。路上见到乞丐，他一定要给钱；见到流浪汉或年纪大的老头老太太，他就掏光了口袋给人家钱，有时自己还要饿肚子。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太善良了，说白了就是懦弱没用，我看他一生也发达不起来。如果哪个女人跟了他，早晚也受不了他这种怪毛病，不跑掉才怪！”
　　
　　青子愕然，赵子明这种行为，倒真是极为罕见。但这也说明了他本人是一个诚实、善良、值得信赖的人，当然，更是一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她从内心里欣赏他，这样的人，在女孩子的梦里，往往会以白马王子和骑士的形象出现，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却经常是疲于应付、屡遭挫折。她为着许平对他的瞧不起生出了许多同情，事实上，女孩子们也确实是善于同情的。她说：“那可不一定，也许会有一个女孩子欣赏他的才华，就喜欢这种性格呢？”
　　
　　许平摇头笑笑说：“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现实？才华又不能买时装、买化妆品，又有谁会饿着肚子去欣赏才华？就比如你吧，如果我没有工作，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你还会爱上我，和我在一起吗？”
　　
　　这个比方太突然了，青子没想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竟然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那么，在他看来，自己是为了他这一份好工作才爱上他的了？她一时气极，竟然说不出话来，眼泪却扑扑地落了下来。许平回头看到她这幅模样，忙陪笑说：“我是随口说说，你又何必当真呢？别哭了，啊。”他一边说，一边竟然腾出了一只手来为她擦眼泪。青子侧了一下身子，躲了过去。他的手落了空，便笑着说：“怎么了？真的生气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你来跟那些见钱眼开的人比，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
　　
　　青子只管落泪，一股委屈憋在心里让她气噎难平。她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看我，我决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是喜欢你的人，觉得你对我好，没想到……”她话也说不下去，又一翻委屈堵了她的喉咙，她伸手抹去眼泪。许平将车靠在路边停下，挤到青子的座位，和她坐在一起，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连连道歉，说：“好了好了，老婆大人，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你跟别人女孩子不一样，你清高，你伟大，要不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呢？你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
　　
　　青子听他认了错，心里就原谅他了，听他这样说，不由扑哧一笑，说：“什么‘小人之心’，你原来是个‘小人’啊。”
　　
　　许平见她笑了，就说：“看，既然笑了，就不准再生气了啊。这里不能停车，我把车停在这里，等下要被罚款了。”
　　
　　青子听说要罚款，就忙说：“快开呀，不要真的被抓到了。”
　　
　　许平说着：“还是老婆最好，会为我着想。”就重新坐回去开车。
　　
　　第二天是星期六，许平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应他要求，青子在家里陪他。两个人的世界，真是简单又快乐，可以随意的几句话；可以倚在他臂弯里一起看电视，闲闲地讨论着；可以同看一本杂志；也可以下跳棋。
　　
　　青子的跳棋下得不错，一直处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状态。许平却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他想不通，他费尽心机地堵上青子的路，堵个水泄不通，弄得连自己也无路可走了，只好一步一步地挪动。可青子嘻嘻笑着左右张望，还能抽空看一眼电视，只要他棋子稍一动弹，她就用拇指和食指指尖轻轻巧巧地拈了棋子连跳数步。他总是输，又不服输，青子得意地自命为“独孤求败”，感叹着赢的无聊。实在无聊了，就罚他喝水。开始时一次一杯，后来一次半杯，后来一次一口，但肚子里依然被灌满了水。青子最后一个棋子一落下，就拍着手哈哈大笑着站起来，将水杯恭恭敬敬地端给他。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只好乖乖地喝下去。可是慢慢地他就不能好好的下棋了，他得上厕所，又怕青子在棋子上做手脚，就拼命地忍着一盘棋下完。但他费于思考，一盘棋下得时间又长，青子于心不忍，就提出陪他上厕所，好叫他放心。
　　他算计不过青子，就问她有什么秘诀。她洋洋得意地说：“没什么秘诀呀，只要记得一句话：与人方便，于已方便，你就永远不会输棋。”
　　
　　青子也会帮他洗衣服，将两个人的衣服放在一起洗。他衣领上淡淡的污垢，他腋下微微的黑，她都仔细地刷了又刷。她细细地用刷子刷掉那些污垢，再放在大盆的清水里漂。她喜欢自来水哗哗地涌出水管时那欢快的样子，白白的一束湍流急急地坠下，奔进了盆子里。她会用食指伸进水管里，放在水的中间，感受水流轻轻的冲击，然后绕过手指，匆忙地走了。她还会用一只手掌平挡住水管，水被挤不过，哧地一下四散开来，扑了她一身一脸，她就哈哈笑着一下子跳开了。
　　
　　她喜欢用肥皂洗衣服，不喜欢用洗衣粉。肥皂平平静静地带走了污垢，再把衣服放进清水里投一投，衣服就清清亮亮地出来了；而洗衣粉则不行，将泡沫喧腾着挤满了盆子，铺平了水面，任你放在水里漂了好几次，还有讨厌的泡沫小声地吱吱着消去。等到衣服好不容易漂好拿去晾时，拎出来轻轻一拧，又有一片小泡沫附着在衣服上，心虚地慢慢褪去了。这样子闹腾，青子可不喜欢。
　　
　　等到衣服洗好了，又放在清水里投过几次，漂得干净了，就拿到阳台上晾。晾衣服的过程，是个让人享受的过程。干净净的衣服从盆里拎出来，拧一拧，深颜色的衣服怕褪色，就把它翻过来，挂在衣架上。先把皱了的衣襟和后背都用力挣一挣，挣得平服了，再把衬衣的领子整理平展，将领口的那粒钮扣系上，拽着下摆将前襟轻轻地用力一抻，拉得平平整整；又将袖子撑一撑，再放下，一件衣服就带着平整的笑脸在她面前了。她一一把盆里的衣服晾上，衣服们之间拉开一点距离，满意地审视一遍，便将盆里的水一泼，轻轻快快地转身走了。
　　
　　衣服晾干了，可以收进来了。她将衣服连着衣架哗地一声扔在床上，再一件一件细致地叠起来，摞在一起。被太阳晒过的衣服干干爽爽的，带着好闻的太阳的味道，被她的手抚过，放进了衣橱里。许平看到她脸上那种满足而认真的神情，就过来捧住她的脸啪地吻上一下，叫着：“我的好老婆，你真能干。”
　　
　　青子将身子一扭，说：“这算什么，我还会做菜呢，可惜你这里没有厨房。”
　　
　　许平说：“没关系，等我们结了婚，你就天天做菜给我吃。”
　　
　　青子心里一甜，嘴上却说：“结什么婚啊，我还没这个打算呢。”
　　
　　许平就嘿嘿笑着说：“我现在就让你打算打算。”青子笑着拼命地想挣脱，却终于被压在了他身子底下……
　　
　　




昙花一现为韦陀

　　王静的病很快就好了。在夏末秋初的这个星期六，四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坐上了许平的车，去城西郊的鹤山上玩。许平自信得到了爱情后，并不情愿再为大家效劳，他更愿意带青子泡在赵子明那里。最终经不起青子的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只好勉为其难。
　　
　　车子出了城区，沿着国道一直向西行。两旁青山连绵，林木青葱。在南方的初秋，除了能找到作为点缀的数片红叶外，树木的浓翠浅绿却是丝毫不减兴致。太阳也不依不饶的，将夏天的炎热一直延伸到秋末才算完。路的两旁，间或有某座山因着国道的通过而被炸去了一部分，裸着红色的伤口，无奈地哀叹着自己的生而不幸。农田里搭着的菜架子上，八棱瓜和豆角早已过了繁荣高产的时节，只剩了黄绿色的老滕，更显瘦骨嶙峋，兀自举着粗糙的黄叶。
　　
　　车向前行，王静叫道：“慢点慢点！大概就是这里了。从这条路开上去，应该就是！”这是一座起势平缓的小山，一条新修的水泥路面平整宽阔地延伸上去，在太阳下白哗哗地耀眼。山路盘旋而行，在一个岔口处，一直的向远方的青山中平整宽阔的蜿蜒而去，一条林荫夹道的路面却向山的腹部平伸进去。车子拐了进去，里面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浓荫带来的清凉包裹了车子，大家也不由心神一宁，有了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若琳趴在车窗上左顾右盼，忽然她大叫一声：“松鼠！”只见一只灰色的松鼠拖着蓬蓬的大尾巴从车前一跃而过，轻巧地蹿进了路旁的松林间，转眼就不见了。松鼠的出现在南方极为平常，但它的敏捷和可爱依然让大家兴奋不已。车向前行，过了不多时，一个拐弯之后，面前忽现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停着数辆车子和几辆摩托车。空地南侧，是一座雕梁画栋、飞檐立柱的佛殿，红柱黄墙，正是佛家本色。大家下了车，快步走过空地，来到了佛殿的正面。
　　
　　正面也有一小块空地，青砖漫地，石彻围栏。地上立着一个硕大的香炉和烛架，檀香缭绕，数支红烛正在燃烧，红艳艳的烛泪堆满了烛架上，再丝丝堆积，条条垂挂。一位中年妇女双手撮香，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之后，将香插入炉中的香灰中。若琳伏在永红的背上，嗤嗤地偷笑。永红打她一下，说：“不许笑，被她看到了要骂你了。”若琳憋着笑说：“你猜她说了些什么？”永红说：“你觉得呢？”若琳说：“我哪里知道……要是知道我也去拜一下了。”
　　
　　一行人踏入殿门，顿觉凉意森森，檀香入鼻。面前巨大神龛中供着一尊金光闪闪的弥勒笑佛，圆胖身躯，细眉阔口，正跣足敝怀而坐，对天下人咧口而笑。两旁书着一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舍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只这一幅联，道尽了天下事，包罗了世间象，由多少人吟咏，引多少人顿悟。只看他满面的笑意，神态的不拘，便叫你红尘释怀，心神俱宁。和弥勒佛背对而立的，是韦陀像。韦陀一手扶着肩上的金刚伏魔杵，一手端在胸前，却是粗眉瞪眼，满脸肃意。旁边同样书着一联：神通广大降魔主万德之前，誓愿弘深作佛居千尊之后。但看此联之意和他的一脸正气，绝对让人想不到，在他身上还有一个美丽而哀婉的爱情传说。
　　
　　相传昙花原为花神，每天都开出美丽漂亮的花。有一位年轻人，天天为她浇水、锄草，花神渐渐爱上了他。玉帝得知后大怒，将花神抓了起来，贬为每年只能开花一瞬间的昙花；将年轻人送至灵鹫山出家修行，取名韦陀。韦陀潜心习佛，忘记了花神。花神却无法忘记他，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陀会下山为佛祖采朝露煎茶，就将一年的精气聚在瞬间，开出绚丽夺目的花，希望韦陀能回头看她一眼，记起她来。可是千百年过去了，昙花空自美丽，韦陀却始终不能记起前尘往事。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所以昙花又名韦陀花。
　　
　　传说是美丽的，它赋予了泥塑神象以人的气息。青子也知道这个传说，可是眼前的韦陀，手执金刚伏魔杵，神色端肃，面目凶狠。相传佛祖入涅时，邪魔将佛的遗骨佛牙抢去，幸亏韦陀及时赶到，奋力夺回，后来被封为佛的护法神，位列三十二神将之首。英雄真的有这样柔肠百结的过去？夜间的昙花，真的只为韦陀一现吗？
　　
　　青子在这庄严神圣的佛殿，心里却为传说深深感慨，她问大家：“你们拜不拜？”王静不说话，若琳和永红嘻嘻地笑，说：“你拜，我们看看。”许平笑着在她耳边说：“真的拜啊？给人看见了会笑话你的。”青子不理他，将包包递给永红，便双手合十，闭目弯腰，深深地拜了一拜。抬起身来，见大家都盯着她笑，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信马克思主义的，不过有点受我妈的影响——逢庙就烧香，见佛就叩头。再说了，拜拜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佛像也是给人拜的嘛。”
　　
　　走过第一重殿，隔过一个小小的天井，就是第二重殿了。殿宇高深，彩漆油亮，神彩辉煌。正中奉着一尊极大的如来金佛。但见我佛宝相庄严，双耳垂肩，慈眉修目，正俯视着芸芸众生的哀乐疾苦。滚滚红尘，多少善男信女虔诚地伏在佛的脚下祈求，祈祷佛能体察，将世事些如人愿。佛只垂目聆听，世事依然，但人心中却是欢欣鼓舞，信心陡增。如果机缘凑巧，应了人愿，便归功于佛；如果不应，毕竟佛在，可以再来祈求。也许，人来拜佛，求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心灵慰藉吧。
　　
　　佛像前立着两根柱子，上面是一幅长长的联，写的是：华严顿演圆宗独被上根尚未悉符出世度生之弘愿，行愿尊皈极乐金妆九界方怜大畅成道利物之本怀。长长一联，要念已是不易，若要理解，就要费上一会神思了。殿的两侧，塑着十八罗汉，降龙伏虎、笑狮骑象，姿态各异，守护佛法。
　　
　　佛像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果陈列，花束擎枝。桌前一个黄漆涂就的功德箱，上面留着窄窄的长条小口。箱前是三个黄布包裹的蒲团，迎着来跪拜的善男信女。若琳指着蒲团，笑着对青子说：“青子，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快去拜吧。”王静却不推让，向功德箱里投了一张一百元钱，选了正中一个蒲团，双膝跪倒，双手合十，闭目祈求，然后又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站了起来。
　　
　　她这一举动，让大家都大吃一惊。看她一脸虔诚，严肃认真的样子，若琳倒是不敢笑了。青子和永红相视一笑，也跪在蒲团上，并不祈求，叩了头就站了起来。
　　
　　走出殿外，若琳拉着王静问：“刚才你说了一大堆，跟我也说一下说的是什么？”
　　
　　王静笑着说：“我跟你说，你能显灵吗？”
　　
　　若琳嘟着嘴说：“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显灵啊。”她又凑来指点永红和青子说：“你两个什么也不说，如来不知道你们求的是什么，那怎么办呢？”
　　
　　青子说：“你既然这么认真，你为什么不求一求呢？”
　　
　　若琳说：“我又没有什么事，我求它干什么！我是无神论者，我才不信这些呢。”
　　
　　




节俭的人

　　还是凌晨五点，青子的手机就响起来了，原来嫂子要生孩子了，家人匆忙包车，连夜从乡下赶到了城里医院。想起嫂子挺着大肚子猛吃猛喝的样子，青子就忍不住想笑。她能将一串香蕉一口气吃完，再去东翻西拣地找东西吃；还常常从哥哥碗里抢肉、刚吃过饭就抱怨肚子饿，她的好胃口让大家又好气又好笑。嫂子一边拼命的吃，一边又诉说着怀孕的艰辛，天天掐着指头算预产期。青子却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只是短短的时间，宝宝就要诞生了，生命的孕育真的快啊。
　　
　　青子问许平要不要去，许平犹豫了一下。他还没有想过要同她家人见面的事，但是如果不去的话，两人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并且同居了，在青子面前也说不过去。对青子家里的情况，他早已从青子的口里大致的知道了：父母务农，兄妹三人。大姐早已出嫁，已有一儿一女；二哥如今第一个孩子也要出生了。青子是家里的老小，一般来说，最后一个孩子的婚姻会受到父母更多的关注，因为他们此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认为自己可以更准确、更长远地为孩子多作一些考虑；已婚的哥哥姐姐们也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来现身说法，做些指导工作。许平对自己能不能通过她家人的审核，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两人商量一下，决定许平暂不过去。青子匆匆赶到医院时，才六点钟左右。妇产科在住院部大楼的一楼，早上的空气，带着丝丝的凉意，大楼里却是暖意融融。医生还没有上班，只有值班医生在忙碌着，处理着急切的家长遇到的各种情况，比如孩子为什么不睡觉啊、为什么老哭啊、为什么不拉小便啊，等等等等——新生宝宝是那么的娇嫩，他（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紧张和不安。楼道里由家人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待产孕妇，因为有了要生的预兆了，就匆匆住了院，却又一切安好，只好无奈地住下了；有的一边拧着眉头扭曲了表情“哎哟哎哟”直叫一边由家人连搀带拖地向产房忙忙赶去，孕妇裙的后片上，早是洇红的大块血迹；有的刚刚出生，家属抱着不肯睡觉只肯啼哭的宝宝在走廊上不厌其烦地整夜踱步的；有的人买了早点，一脸疲倦又满腔幸福地向病房走去……
　　
　　嫂子昨天夜里来到医院的，一直在折腾，医生无视她痛苦的呻吟，轻狂地说：“别叫了，早着呢。你最好留点力气，免得到生的时候力气又用完了。”哥哥连忙鸣不平：“可是她疼得这么厉害……”医生看了嫂子一眼，说：“宫颈口还没开，真正疼的时候还没到呢。最好能站起来走动一下，这样能快点。”听了医生的话，嫂子又仔细品味了一下，可能真的像医生说的那样不是很疼吧，果然不再呻吟了，大家才暂时放松了紧张的心。青子把许平作了一个简单的介绍，没想到妈妈竟然非常高兴。她说既然他有这么好的工作，她就不再为青子操心了。倘若不是如此，她就要发动关系，一定要给她介绍一个“好的”。妈妈指的“好的”的意思就是家境殷实的、稍微有钱的、小有能力的之类，总而言之一名话，没钱没权的平头小百姓是不予考虑的。
　　
　　妈妈的想法颇有道理。姐姐当初为了爱情，嫁给了一文不名的姐夫后，以前的豪爽大方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斤斤计较、雁过拔毛的小妇女。她每次回娘家，常常带一两把地里摘的青菜豆角之类，冬天则是一斤饼干或者二斤蛋糕，哪天忽然不吝啬了，会买上半串香蕉搭上两个苹果。倒是从不空手而来，让全家深深觉得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妈妈倒底是心疼女儿，每次都要买鱼买肉，好好款待。一家四口大快朵颐之后，闲等吃了晚饭再走，也好不虚此行。下午的这段时间里，姐姐就遍寻衣柜，淘摸厨房，合意的便收拾好，走时一并拿下。她们一家总会让青子联想到蝗灾，那种蝗虫飞过，遍野空空的景像在脑子里那么的栩栩如生。嫂子则形容为贼不走空，因此还和哥哥颇吵过几次，最终还是貌合神离地维持着亲戚情份。
　　
　　而邻居郑大伯一家却是另一番情形。郑大伯家三个女儿，破房三间，欠债数万。大女儿出嫁后家里还清欠债，二女儿出嫁后盖了新房，三女儿今年二十六，至今无人问津，只好待字闺中，降价以求。观别人，想自己，父母对姐姐的婚姻决策痛彻肺腑。好在还有一个青子，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也可算是其迷途实未远。况且青子有容有貌，长相堪夸，就给青子的择偶标准作了一个及时修正。
　　
　　父母的观点当然并不能决定青子恋爱的态度。青子在恋爱时，往往在意了爱情的感觉，忘记了父母的要求。但幸好，许平的条件符合了父母的想象，这无形中加重了许平在青子爱情中的砝码，这一点，青子也并非没有意识到。不过，男朋友有能力，这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吗？不见得为了表示纯洁，一定要挑穷光蛋吧。话又说回来，青子从来没想过把纯洁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向望爱情，并且要经历爱情。既然丢下了一颗爱情的种子，种子不但发芽了，开了花，还结了一大堆的果，她为什么不能全都采下，非得只采一颗呢？
　　
　　青子的嫂子，折腾了一夜一天，晚上七点，终于顺利产下一个七斤二两重的胖丫头，一家人欢喜异常。青子小心翼翼地从妈妈手里抱过这个全新的生命，小家伙头顶部被挤得长出了一截，皱着红红的皮肤，额头上满是葺葺的细毛。那丑丑的小模样既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神奇，又让她觉得新一代人的降生，也就意味着这一代人的老去和无奈。只是一瞬间，她竟生出了许多的感慨：青春将逝去，红颜将老死；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下一代人啊，才真正地让人觉得岁月的无情，时间的紧促；而下一代人，才是人的生命的延续，青春的再生。而自己，何时才能修成正果，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呢？青子追古思今，不由慷慨万千。侄女的降生，让青子的心里有了结婚的想法，不知道许平看到这个新生命的诞生，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呢？也许，她应该同许平交流一下感想吧。
　　
　　许平因为有给朋友同学生孩子时送礼的经验，就轻车熟路地买了一听奶粉、一辆婴儿车，一大包帮宝适，花了四五百块。他的大方和豪爽让青子颇为感动。一个男人有钱并不算什么，关键他肯为你花钱，这才能算什么。不是说钱并不能买到一切，但它可以用来表达感情么！许平对青子的感情，从这里就足见一二。
　　
　　事实上，许平的经济状况并不理想，他也并不像我们前面看到的那样总是从容自在地花钱。他的确的一份不低的工资，单位里福利待遇也非常好，但他的花销却更大。他曾经追求过不少女孩子，买衣服、送礼物、吃大餐，这是他的惯用手段，而且出手大方，毫不吝啬。他又是一个非常注重自身形象的人，大到外套鞋子，小到袜子短裤，他都关心时尚，追求名牌。这些不但使他成了月光一族，而且债台高筑。
　　
　　但他在日常生活中，却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路上的乞丐，不论他是花白了胡子还是拖着半条残腿，他都统统报以鄙夷的白眼；不陪女友坐在包厢里的时候，他会买全是素菜的盒饭，或者钻进肮脏的小饭馆吃上一顿；超市里的奇珍异果用来送女朋友，他自己只吃街边车上高声叫卖的时令水果，美其名曰既营养，又新鲜。
　　
　　青子是第一个跟他同居的女孩子，也是他最深爱的女孩子。但他一直在考虑，她是不是他将要娶的女孩子？青子无权无势，无房无车，无金钱无能力，跟她结婚的话，前途堪忧。但他还是真的爱上了她，虽然她与他的理想不符。这就让他茅盾和痛苦了，他非常犹豫，犹豫的结果，就是他对青子的感情表达也犹豫起来了。
　　
　　温存体贴关心爱护，这些只需行动和语言就可以了，并不需要花费成本。可是钱就不一样了，在这个经济社会里，钱是立足之本，是万能之神，他不能不为之犹豫。
　　
　　当他确定了青子的身心都属于他之后，他就不必陪她买衣服了，也不必请她以及她的朋友吃大餐了，也可以将站在漂亮的布娃娃面前一脸痴迷的她一把拉走了。
　　
　　但是吃饭问题总是个问题，好在青子天生是个会过日子的女孩子，简陋的小店，路边的小摊，处处都吃得开心、满意。平时再隔三岔五地去赵子明那里混一混，也就很好过了。
　　
　　青子还经常将超市里的赠品拿回家来用，像洗发水呀、沐浴露呀、洗面奶呀等等，小瓶小罐的，洗手间里放了不少。还真别说，就是这些赠品，用起来比正品效果还要好，真说不清商家是怎么搞的。她的会过日子和精打细算，温柔体贴和心平气和，让他感动不已。他想，如果跟她结婚，将会拥有多么温馨美好的生活啊。
　　
　　




产房也有级别？

　　妈妈对许平非常满意。俗语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真是一点也不差。况且有大女婿作参照，使许平更有了可比性。哥哥和张建军是同学关系，青子对两人分手的原因一直语焉不详，便对许平多了一番审视。但许平的礼物很有分量，哥哥纵有一肚子腹诽，也只有等到背后跟青子嘀咕了。
　　
　　小侄女躺在婴儿床里，除了每隔两三个小时醒来吃奶粉外，就是呼呼大睡，任你外界干扰，人声嘈杂，丝毫不为所动。嫂子就不同了，她刚生过孩子，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好好休息，可房间里太过吵闹，她不能安静的入睡，就皱着眉头抱怨不休。
　　
　　这也难怪。她住的是六人一间的大病房，进来时只有两个床位上有人，一个做了剖腹产，一个因为怀了四五个月的孩子查出畸形，昨天吃了打胎药，在等药力的发作。在她之后，很快又陆续住进了两个人。孩子没生下时因为肚子吃痛，顾不得别人，只是一个劲地叫唤，等到孩子生下来，自己也需要休息时就不同了。
　　
　　吃了打胎药的女孩子到八九点时，肚子开始疼了起来，一阵紧逼一阵，手捂着肚子，很快就哭天抢地大叫起来。那种声嘶力竭的叫痛声，令刚生过孩子的她不禁惭愧，仿佛自己刚才没真正的疼过一样。女孩儿的老公和双方父母都赶来了，一群人乱成一团，搀的搀，扶的扶，大声安慰的，高声叫医生的。一时间，房间里脚步声、叫痛声、说话声，比繁华的大街上更要热闹百倍。
　　
　　做了剖腹产的那位，尽管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暖意熏人，婆婆还是唯恐小孙子冻了，用被褥包裹犹嫌不够，又盖了一条小毛毯。小孩子哇哇直哭，一连哭闹了一夜，实在无奈，只好找值班医生看。医生骂道：“盖这么多干什么！没见孩子捂出痱子来了吗！”将毯子拿掉，孩子果然安静地睡了。只是可怜这样一个新生的小生命，竟然整整折腾了一夜。
　　
　　又有一对躲计划生育的夫妻，老婆实在要生了，才动身来医院。住院手续都来不及办，几个护士帮忙，径直连跑带拖进了产房。还没来得及做消毒措施，孩子就哇哇哭着来到了人间。老公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手机，挨个通知：“爸！妈！阿玲生了，是个儿子！……是，……是，……好，……好。”估计将亲朋好友通知了个遍，又忙着给刚从产床上下来的老婆喂参汤，又是洗手擦脸，忙个不停。三个女儿大概无人照看，跟来了医院里，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吵闹不休。
　　
　　还有一位也是顺产，倒是一声不响，躺着休息，只怕也同她一样，只能闭目假寐吧。
　　……
　　
　　不怪嫂子抱怨，连青子也觉得整个房间闷、热、挤。由人及己，想到将来有一天，她也要躺在这样的房间里，而且看来这将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一件事，不禁先行担忧起来。
　　
　　小侄女醒了，妈妈忙拿奶瓶泡奶粉喂她。刚好医生走了进来，进门就问：“奶水给小孩子吃过了吗？”
　　
　　妈妈忙说：“昨天刚生的，还没有奶水呢。”
　　
　　医生说：“昨天不是就说了吗，不管有没有奶，都要给孩子吸一下！你不给她吃，奶怎么会有呢？有人说初乳没有营养，不给孩子吃，这是个误区！快，先给孩子吃一下再喂奶粉!”
　　
　　妈妈在医生的注视下，连忙把孩子抱给了嫂子。嫂子抱着孩子，迟迟不肯撩开衣服。医生催促着说：“给孩子喂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都要给孩子吃的哪！快点……”
　　
　　许平给青子示意一下，两人一起走了出来。坐在病房门口的坐椅上，青子叹口气说：“女人真是太可怜了！生完孩子还要挤在这样的病房里，连好好休息一下都难。”
　　
　　许平说：“好的医院和病房也有啊，不过收费高一点。”
　　
　　青子有些惊奇地问：“难道生个孩子待遇还不一样吗？”
　　
　　许平笑着说：“当然不一样了！你听说过月子医院吗？我一个同事就是在那里生的孩子，条件特别好，每天都要收费几百块吧。”
　　
　　青子说：“那么多钱？！那还是在家坐月子好。”
　　
　　许平说：“傻瓜，没有钱当然在家里了。那是有钱人才去的嘛。”
　　
　　两人正说着，一个手提花篮的人走了过来篮里鲜花妖艳欲滴。他一见许平就亲热地拍了他一掌，说：“啊呀，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这位是嫂子吧？”
　　
　　许平也笑着说：“这是我女朋友。你怎么也在这里？是不是谁生了孩子，送礼来了？”
　　
　　那人哈哈笑着说：“哪里。我老婆在这里生孩子，说房间里没有情调，要我去买个花篮给她。怎么样，去看看我女儿？小家伙长得可漂亮了！”
　　
　　许平说声去看看，就拉着青子一起去。三个人一起向前走，快到妇产科走廊的尽头时，有一个玻璃门隔开的区域。推开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安静、整洁的空间，与外边的拥挤和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人推开一间房门，迎面是一张病床，一个刚生过孩子的女人躺在床上，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妇女在照顾她，两人眉眼看起来有几分相似，估计是她的母亲。母女俩一见他们进来，就微笑着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人为许平和青子作了一下简单介绍，他的老婆就对许平笑着说：“你女朋友长的真漂亮，你可真有福气。”
　　
　　青子口里说着：“哪里，你长得也很好看啊。”心里却一片高兴。一个女孩子，被另一个漂亮的女人当面赞美，当然是无上的荣幸了。她得意地看了许平一眼。
　　
　　那人请两人到里面坐一下，原来这是一套小套房：一个小房间、一个小客厅、一个洗手间，显得又方便又安静。青子看到里面还配了饮水机和微波炉，和嫂子的房间竟是不可同日而语。真没想到，几步之遥，便有天壤之别。
　　
　　两人坐了一下，又去逗弄了一下孩子，顺口夸赞了几句，就告辞出来了。青子感慨地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许平说：“那当然，你以为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吗？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是分贵贱的。”
　　
　　青子问：“你这个同学很有钱吗？”
　　
　　许平说：“他夫妻两个都是双职工，医药费百分之八十报销，能花到自己几个钱？当然要住在这里了。”
　　
　　青子感叹道：“唉，我嫂子跟她比起来真可怜。我也是，我又没有在单位里工作，只怕我以后也要跟我嫂子一样了。”
　　
　　许平说：“也不一定啊，如果你很有钱的话，一样可以住啊。”
　　
　　青子说：“我有钱？要学历没学历，要本事没本事，只能一事无成，只怕我这辈子都不会有钱哦。”她想起一点，就说：“你有工作，我也不能住吗？”
　　
　　许平说：“又不是我生孩子，是你生孩子，你怎么能住呢？”
　　
　　青子不讲理地说：“不就是你生孩子吗？难道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
　　
　　许平笑着说：“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给我生孩子了？”
　　
　　青子猛然顿悟，笑着打了他一下。
　　
　　事情不大，只是小小一个插曲，可是它让青子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势利和无奈。现实生活就是这样，你可以活在自我的世界里，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可以骂钱财为阿堵物，可以高吟是真名士自风流，但你不能不承认现实，在现实的世界里，你可以是你，可是没有钱，你就得饥肠辘辘，寸步难行。陶渊明不是也说：夏日抱长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吗？如果有钱，一何至此！
　　
　　青子的心里，忽然有些敏感地想到，她和许平之间，也许真的有些不同吗？她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无权无势，除了能赚到小小一点钱仅供自己花销外，她似乎对这个涌金流银的世界无能为力，只能微弱而渺小地生存着。她忽然有些自卑了，她心虚地看了许平一眼。他依然微笑着和她说话，微笑着看她，似乎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的触动，他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真的没有触动吗？也许吧，因为他不会再为这一点小小的事情而被触动什么。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一直都看的很明白，不需要此时再顿悟。
　　
　　




挨打

　　事实上，许平一直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梦想。前不久，单位里来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长相一般，却打扮得靓丽动人，吸引了几个未婚同事的注意力。许平从她的衣着穿戴上看出她必定家境优越，经过旁击侧证，事实果真如此。许平的学历和她有些悬殊，但他不以为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她对许平也似乎颇有好感，许平请他吃了几次饭，她都欣然前往，在平常工作中，不论什么事情都积极主动地请教他。眼看猎物吞饵了，许平不由心花怒放。
　　
　　不料乐极生悲，他的一个竞争对手，曾陪他去过青子的超市，他故意在她面前夸许平的女朋友长得漂亮。此女当时不动声色，但是第二天，她就婉拒了许平共进午餐的邀请，而是和那个坏他好事的同事一起品尝美味去了。个中原由，难以言表。许平就这样轻易地失去了一个上进的机会，他愤怒异常，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是在气愤与懊恼中度过的。
　　
　　下班后，他开车去接青子。青子正和王静她们在若琳的收银台旁说话，王静手里拿着一包袋装瓜子，四个人边磕边说笑着。青子看见许平的车来了，急忙从王静手里抢过袋子，倒出一把瓜子，就向许平的车跑来。许平看着她的笑脸，她跑向他时那幅自然而又自得的神情，不禁勾起了他的怒火，似乎她才是令他生气的罪魁祸首。他瞪着她，看她打开车门，上了车，稳稳地坐下，转过头笑着下了命令：“开车！”
　　
　　他不说话，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冲了出去。青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就问他：“你怎么啦？不高兴吗？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他信口拈了个理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借口竟然来得如此轻而易举。他大声地质问她：“我叫你不要跟王静一起玩，你倒底听过没有？！”
　　
　　青子有些莫名其妙了，她说：“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玩啊。她的病现在也好了，一起玩玩怎么啦？”
　　
　　许平不说话，青子说话的语气令他无比的气愤。她听不进他的话，还振振有词地辩驳，她那一副神态，仿佛他是在无理取闹。事实上他正是在无理取闹，此时的青子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只能引起他更大的怒火。他就想找一点碴子，好有一个借口，发泄一下他从同事那里积蓄的满腔愤恨！
　　
　　他不自觉地把怒火转移到了青子的身上，而引起他愤怒的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讲，青子并不是置身事外的人，她也是参与者之一。而她刚才还兴高采烈地和她的那些下三滥的朋友一起说笑。看看她的那些朋友，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鸡、丑八怪和白痴！有一个像样一点的人吗？！社会的最低阶层！而她自己，除了长相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她的家庭背景、她的职业，都是这么的糟糕！他并没有想到青子有多么的无辜，他只想到她多么的令人生厌。他愤愤地想着，越想越生气。
　　
　　他此时的心理，正像一个十足的小人物，在外面腆着嘴脸追名逐利不成功，回到家便迁怒于人。被他选中发泄的，正是他生活中最亲近的人，也是他认为最无用的人。他可以尽情地伤害她们，而不必去顾及她们的感受，因为她们是这样的小人物，不值得他去考虑她的面子和尊严。她们只能平庸地活着，活在她们自己那种卑微的生活圈子里，她们还竟然活得那么心安理得和自由自在！
　　
　　青子也有些生气，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的说过话。又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毫无道理，他怎么能对她这样！
　　
　　两人无语。许平不带她去吃饭，而是把车开到了他的住处。依旧无语，默默地上楼，开门，进房间。青子想打破这种冷战的局面，就笑着问他：“你吃过饭了吗？我一直在等你，除了刚才那点瓜子，还什么都没吃呢。”
　　
　　许平积蓄的火气并没有因她的妥协而有所压制，他生气地说：“吃！气都被你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青子以为他真的为王静的事生气了，就低声辩解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跟她玩，永红和若琳不是也和她一起玩吗？她现在住在家里，她家里人也好好的呀。”
　　
　　许平猛地转过了身，他生气地指着门说：“那你也去住她家好了，你以后也不要再回来了！”
　　
　　青子看他铁青着脸，他这种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难道这件事情真的值得这么生气吗？但他的语气却是如此的伤人，她也大声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现在就走，你以为我真的没地方去吗？”
　　
　　许平的怒火爆发到了极点，他骂了一句：“他妈的，你敢给我走！”右手猛的一掌甩在了青子的脸上。青子的脸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许平竟然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借口就打了她！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只是愣了那么一秒钟的工夫，她扑了过去，去抓许平。
　　
　　她潜意识地伸出了手，本能地抓向他的脸，动作迅速，带着一种悲壮的复仇意味。许平也没想到她会来抓他，他向后闪了一下，她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衬衫，她的身子被他带了过去，另一只手猛地抓向他的脖子。
　　
　　许平只觉得右侧脖颈上一阵火烧样的疼。他在部队上学过一点招术，应变更快一点，他一手攥紧了青子抓他衬衫的手，一手抨的一拳又打了出去。
　　
　　青子右眼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眼前猛的一黑，眼珠又酸又疼，马上就睁不开了。她本能地捂住眼睛，松开了抓着许平的手，身子随着惯性踉跄着一连退后了几步。没想到许平又追了过来，对准她的膝盖踢了一脚。
　　
　　青子被他的猛力一冲，后背撞在了墙上，头也重重地碰了一下，她的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她捂着眼睛，眼珠只是酸胀不堪，似乎要爆起来的疼，眼泪也不停地流了出来，她试着松开了手，却根本就不能睁开。她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想着也许眼睛会被打坏了呢？如果瞎了怎么办？他用这么重的手打她，尽管她脸上腿上都在疼，可是她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前的关爱、体贴都不见了，那个亲密无间、相恋相爱的人，此时变得如此暴戾、凶狠，令人可怕。
　　
　　她从来没有挨过打，想起爸妈对自己的疼爱，更加觉得又疼又气。可是自己又无力还手，只有挨打的份，她绝望地坐在地上，就这么披头散发，放声哭了起来。许平坐在床上，呼呼地喘着气，既不道歉，也不来关心青子的伤。
　　
　　青子对许平充满了恨意，但她更希望许平能来安慰她，为她身上的伤而悔恨不已。但他并无表示，这让她的心更加难过和绝望了。她哭了一阵，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打开门向外面冲去。她一条腿的膝盖疼得厉害，这时也顾不得了，只是拼命地向楼下跑，只想赶快跑掉。许平很快就追了上来，他敏捷地在楼道里连跳带跑，青子还没跑到一楼，就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青子用手捂着被打的右眼，一边挣着身子一边哭着骂道：“去你妈的！你放开我！你不要碰我！”
　　
　　许平拉她上楼，她用手拽着楼梯扶手死命地往下挣。许平拉不过她，就猛一用力，趁她手松开之际，突然将她扛在肩上，向楼上走去。青子趴在他背上，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大声地哭着骂着。
　　
　　他不说话，一口所将她扛上了四楼，重重地扔在了床上。青子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冲过来一只手按住她，一只手就扬了起来，他狠狠地说：“你再敢跑，我打死你！”
　　
　　青子把脸高高地扬起，用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凛然地说：“你打吧，你打死我好了！”
　　
　　她头发早已凌乱不堪，左半边脸留下了一个微微紫色的掌印，右眼框成了青紫色，眼珠子通红，带着满脸的泪痕对他怒目而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下手太重了，又或者，自己本来就不应该打她。怪她什么呢？怪她被他追了过来，占住了他女朋友的位置吗？她这么爱他，她的身材和长相足以让他满足和骄傲了，她只是一个穷人而已。
　　
　　看着她漂亮的面孔完全变了形，她乌青的眼框宛若一个女鬼，他忽然心生怜惜了。他满心惭愧地说：“青子，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你原谅我吧。”
　　
　　青子见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了，骂了一声“日你妈的”，就伸手拼命地捶他。可是他的身体是如此的结实，她的手被咯得生疼，却看不出他有丝毫的疼痛。她跳起来去找东西，看看没有更合适的，就抄起她的《诗经》，疯了一样地在他的背上抡。他一动也不动，任她渲泄她的怒气。他挨打的样子让青子觉得很解气，她打得累了，也觉得够本了，就停了下来，一把扔了书，跌坐在床上。
　　
　　许平见她不打了，就过来抱住她说：“老婆，别生气了，来给我看看眼睛要不要紧？”
　　
　　青子推他推不动，就骂一声：“滚！你妈的你打的过瘾吧？！你这么狠的心，你还理我干什么！”
　　
　　许平陪着笑说：“你不是也打我了吗？你打得还不解气吗？既然都打还回来了，就原谅我吧。”
　　
　　青子无法原谅他，他那样凶狠那样毫不怜惜地打了她，转眼又过来乞求原谅，尽管他也表示了妥协，可是她始终愤愤难平。她不理他，想想自己的委屈和身上的疼痛，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许平涎着脸偎了过来，伸手欲搂住她，青子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快速地挪到了一边，不让他接近。许平又笑着说：“老婆，我也是一时气急了。我真的错了，要不然，你休息一会儿再来打我好吧？”
　　
　　青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理他，眼睛盯着地板，将那一块地板看得仔仔细细。地板砖原来是白色的，可是踩得久了，就不再是纯白，而是有一层灰的白，看上去仿佛是牙白色的地砖一样。她盯的那一个点上落了一根头发，黑色的，长长的，蜷曲着躺在那里，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许平终于说：“老婆，你肚子饿了吧？我去买东西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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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子不理他，继续观察那根躺在地砖上的头发。许平等了一下，不见回答，就拿起手机，叫了两份外卖。
　　
　　他叫的是炒粉，这是青子最喜欢吃的。他还特意嘱咐不要放鸡蛋，多放一点菜，因为青子不喜欢炒粉里的鸡蛋，她喜欢菜放得多一点，最好和粉各占一半。
　　
　　




如此瑰丽的梦

　　青子不情不愿地和解了，尽管和解的不彻底。许平看她不高兴，也不敢过多地挨近她。可是睡觉时就不一样了。他搂紧了青子，青子推他，他就搂得更紧了，还凑过来吻她。他的力气很大，青子无奈地屈从了，可是她紧闭着嘴巴，表示了自己的抗议和不配合。许平毫不介意，他费力地忙碌着，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青子不声不响，一动不动，等着他完事。可是他的兴致一直很好，青子终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青子无奈地想，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青子的右眼成了熊猫眼，青紫的眼框颇有些吓人。早上起床后，她举着小镜子左照右照一番后，颓然扔了镜子，拿过手机，给王静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天自己不能上班了，有点小事。
　　
　　王静神秘地笑着说：“我告诉你，你不来上班可是吃大亏了哦。”
　　
　　青子问她：“怎么啦？什么事情啊？你告诉我嘛。”
　　
　　王静嘿嘿地笑了几声说：“永红的那位来了，你不想来见一见吗？真不不来，连喜糖你都吃不上了。”
　　
　　青子有些意外，连忙问她：“他为什么回来啊？他不上班了吗？”
　　
　　王静说：“还不是他家里逼他跟永红退婚，逼得太紧了，他来和永红团聚嘛！两个人准备一起回家里表明一下态度，看能不能说服他家里的人。”
　　
　　青子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去？让他们等我几天，我也想回去一趟，好久没回家了，我想回去看看。”
　　
　　王静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等你几天，你有什么事吗？”
　　
　　青子说：“你不知道……唉，不跟你说了。反正你跟他们说一下等我就是了。”
　　
　　放下电话，她又拿起镜子来照，她的脸紫的紫，青的青，没有几天时间是无法见人的。许平的手，也太重了。他以后还会这样吗？跟王静在一起玩，真的这么令他生气吗？他以前也只是议论一下而已，王静也并非一个毒物，有必要这么大动干弋吗！
　　
　　只是永红的事，太有戏剧性了，向往爱情的她，一直很自卑，没想到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一往情深爱她的人。但愿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不会在她身上上演，那样一个悲剧，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年代。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难道连自主婚姻也做不到了？
　　
　　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不知看了多久，又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一个瑰美又奇怪的梦。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天地里，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洁白的厚厚的雪无边无际地平铺着。置身这样的银世界，她竟没有一丝寒意，只觉得满心充满着欢喜的纯净。大片大片的雪花向她扑来，她高兴地看着它们，看它们扑到她脸上，落在她手中，那是多美的一个世界啊。忽然，她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深谷，奇怪的是谷里开满了大朵大朵娇艳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千妖百媚，千姿百态，都在艳艳地开着，铺满了整个深谷。雪花还在大片大片地飘着，飘飘洒洒地向花儿落去，可是一沾到花就不见了，花依然在傲雪开放。花和雪，一幅多么美好的景象！她被深深地吸引了，不由自主地想跳进谷中，一亲芳泽。谷很深，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入。她稳稳地落在了花中，她终于触摸到了那妖艳欲滴的花朵。那种绽放在雪中的美丽，令她陶醉了……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叫她：“青子！青子！”，她环顾四周，山高谷深，她无法出去，她站在花中，茫然四顾……
　　
　　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她揉揉眼睛，是许平在叫她。许平中午一下班，就匆匆买了盒饭带回来给她吃，她拢拢头发，埋怨他说：“都怪你！我正在做一个很美的梦，这么美的梦，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可惜你不让我在梦里多呆一会儿！”
　　
　　许平说：“好了老婆，都怪我好不好？我怕你睡多了眼睛会肿起来。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说着，他把一大袋东西递了过来。青子打开一看，原来是各种最新杂志，总共有一二十本之多，一下子高兴起来。
　　
　　许平说：“我怕你在家无聊，就把书报亭所有新到的杂志都买了过来。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好吧？”
　　
　　青子恨恨地说：“不是你把我打成这样，我怎么会在家里无聊？区区几本书，你以为就能收买我啊？”
　　
　　许平求饶地说：“我这不是将功赎罪吗？你还老挂在嘴上，你昨天那样的打我，我不是都没说你一个字吗？你放心，我从今以后，绝不敢再动你一个手指头。”
　　
　　青子说：“那是你活该。你下次再敢碰我一下，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许平一迭声地说：“保证不敢有下次了。”
　　
　　两人吃了饭，下午青子呆在家里，许平照常上班。
　　
　　晚上，青子嚷着闷了一天，许平便带她去赵子明那里玩。青子戴上了一幅太阳镜，遮住了她一脸的狼狈。只是身处晚上，便多了几分轻佻。
　　
　　果然，赵子明一见到青子，就吃惊地说：“是哪位明星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敝生辉！蓬敝生辉！”
　　
　　青子笑着说：“张娜拉来了，还不快来候着！”张娜拉是赵子明的心中偶像，梦中情人，他常说能博美人青睐，倾家荡产也心甘。青子看不出张娜拉的好，她更喜欢国内的孙俪，清纯自然大大方方，她理想中的自己就是她那样人。
　　
　　子明连忙端过一张椅子，又装模作样地用并不存在的袖子凌空掸了几掸，再呼呼地吹了几口，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拉长了声调说：“请——”
　　
　　青子大模大样地一坐，跷起二郎腿说：“上茶。”
　　
　　赵子明就捏起嗓子，尖声怪气地说：“是！老佛爷！“
　　
　　青子笑着站起来去打他，他一闪身，说：“是你自己要装成老佛爷的，怎么能怪我呢？”她晃了一下身子，眼镜掉了下来，她忙伸手接住，重新戴上，却早被赵子明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他过去捅了许平一拳，低低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只见许平笑着说：“这你就别管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说完过来搂住了青子，以示恩爱。
　　
　　青子不知道赵子明说的什么，但她大概的可以猜的到，她心里有些感激他。昨天的委屈，她并没有完全忘记，眼睛的疼，脸颊的肿，膝盖上也是一块淤青，她怎么能完全不介意呢？能有一个人为自己打抱不平，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许平拉赵子明去打乒乓球了，两人每次凑到一起，都要去酣战一番。青子就在他公司里的电脑上找朋友聊天。赵子明的弟弟子亮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他的小女朋友阿丽在制作一幅图形，看见青子过来，子亮忙站了起来，说：“青子姐，来我这台电脑上玩。”说着，让了出来。
　　
　　青子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了过去。她来这里的次数多了，跟他们就很熟了，两个小家伙很懂事，每次都客气地叫她青子姐，叫得她心里很是受用。阿丽抬头看见了青子的眼镜，就一把抢了过来，说：“青子姐，你戴这个真好看，给我也戴下。”等看到了青子乌青的眼眶，一下子愣了，她问：“青子姐，你怎么啦？是不是许平打你了？”
　　
　　青子很意外，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阿丽一脸关切地说：“这还不容易，随便都猜得到。我隔壁的那家叔叔，就经常打他老婆，那个阿姨也老是这样的黑眼圈。我妈说，男人只要打过一次女的，就很容易打第二次的，所以第一次的时候，一定不要轻易原谅他。”
　　
　　青子追问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呢？”
　　
　　阿丽说：“我妈说那个阿姨不会生孩子，就老是挨打，又不敢告诉她家里人，怕那叔叔和她离婚。”
　　
　　青子感叹地说：“女人真可怜。”她想起了许平昨天那凶狠的眼神，那毫不怜惜的拳打脚踢，令她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那时，他仿佛不再是他了，仿佛是失去了理智的一个仇恨她的人。为什么男人会这样呢？因为他们比女人强壮、有力？所以就可以对女人拳打脚踢，为所欲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倒底是女人的保护者，还是一个蛮横的施虐者？诚然，他们并不是无由无据地打女人的，他们觉得气愤、觉得愤怒得无计可施的时候才会报以老拳，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女人会不会也同样的气愤、同样在愤怒得无计可施、无法发泄呢？他们一通拳脚之后，心平了，气顺了，那么女人呢？他们想过女人的感受吗？她们在生气、愤怒中还要加上挨打、委屈和无奈的眼泪吗？
　　
　　好在许平还颇有悔过之心，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让她重温了恋爱时的感觉——带她买衣服、逛书店，还带她去吃了一次她最爱吃的酸菜鱼。在最初追求她的那些日子里，这是他的必杀技，他就是靠着这些，让青子轻易地爱上了他。可是当他真正的得了她以后，他就懒于应付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陪青子买过衣服了。青子享受着这些久违的待遇时，心想，他还是爱自己的，这不是他爱的表现吗？正是因为他重视自己，才这么真心悔过的呀。
　　
　　当她第二天上班时，大家对着她的脸一脸关切时，她一口咬定是摔了一跤。王静充满疑惑地盘问细节，见她始终不肯承认，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幸耶不幸？

　　永红和男朋友在城里过了一个多星期的甜蜜时光。看她每天如春风沐面的样子，脸放光泽，眼波流转，以前好强、倔强的永红转眼就变成了温柔可人、见林情依的小鸟模样，不得不让人惊叹爱情的力量是如此的神奇。
　　
　　沉浸在幸福中的两人对美好的前景充满了乐观，计议已定，决定一起回乡面见父母。青子看看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瘀青已散得差不多了，觉得估计可以蒙混过关，就跟她们一起回家去。
　　
　　回家的路并不远，坐汽车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家里的气氛有些热烈，因为嫂子还在坐月子，每天都有亲戚和村里人来探望。姐姐一家因为天天都有鸡有鱼吃，而且为了能帮忙照顾弟媳妇，好让妈妈轻松一点，就暂时住了下来。青子一进家，就先去看小侄女。小家伙才过了二十来天，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身上的肉肉堆了起来，白白胖胖的一个小粉团，显得熬是可爱。青子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小家伙竟然赏了她一个笑脸，引得她不由心花怒放。
　　
　　嫂子是个很细心的人，她看到了青子右边眼圈隐隐的有些青色，就问她怎么回事。青子向来和嫂子无话不谈，关系很是融洽，但她还是瞒起了这件事。她不想嫂子对许平有什么议论，而且哥哥也从张建军那里知道了两人分手的原因，她不想引起他更多的不满。她想起了自己前些天做的那个瑰丽而又神秘的梦，就把它讲给了嫂子听。
　　
　　嫂子是一个有些迷信的人，最信这些神神鬼鬼和周公解梦之类的东西，她猜测地说：“会不会是一个陷井啊？引你跳进去，然后你就出不来了？”
　　
　　青子说：“不会啊，当时只觉得心里很纯净，好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一般，再说，我当时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如果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那么美的景色，就是想也想不到的。”
　　
　　嫂子说：“我也说不出来，你这个梦真的有些奇怪。不过只要你觉得好就行，有时候，梦也不一定就是要预兆什么，说不定只是一个梦，什么也不是呢。”
　　
　　青子说：“算了，我才不管它什么意思呢。我只不过觉得太美了，那么美的梦境，还有那么纯净的心情，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她陪嫂子坐了一会儿，想起永红的事，就打电话给她问问情况。永红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地说：“唉，别提了，我一进他家，就被他妈推出来了。我们买的东西也被扔在了路上。我真没想到，他妈怎么那个样子。”
　　
　　青子说：“陈旭东呢？他在哪里？他怎么说的？”
　　
　　永红说：“旭东一回去，就被他妈关在屋里了。他打电话跟我说，让我先回去，他会做他家人的思想工作的。”
　　
　　青子说：“他家人也太势利了吧，刚做了个小小的包工头，就看不起穷人了！当初相亲的时候他们家不是也同意的吗！”
　　
　　永红长叹一声，说：“是啊，我以前去他家的时候，他妈对我可好了，端茶递水的，走时还塞红包给我。没想到有了一点小钱，就瞧不起人，要和我家退婚了。”
　　
　　青子说：“既然是这样的人家，我看就是将来你们真的成了，你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好过。”
　　
　　永红说：“我不管那么多。只要旭东不改变主意，我就跟他跟定了！”
　　
　　青子无言，停了一下，她说：“那我明天去你家玩好了。”
　　
　　青子和永红不在同一个村子，到永红家里去，要走一二十分钟的路。因为哥哥说第二天下午到那边有事，青子就坐了他的摩托车去。
　　
　　永红家门口吵吵闹闹的围了许多人，似乎有人在吵架一样。青子挤了进去，只见一个满身肥肉的老妇女，丰满的胸部快垂到了腰间，正激动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永红的妈妈大声地叫骂着。永红的妈妈也毫不示弱，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四溅地回骂。
　　
　　青子有些意外，她以为是永红妈妈和村上的人闹了什么茅盾，听了一下，听出了些端倪。原来胖子正是旭东的妈妈，在口口声声地指责永红妈妈没有管好自己的女儿，去勾引了他的儿子。这倒真的是信口雌黄，满口喷粪，明明是旭东家自恃有些发达了，便自抬身价，要求退婚。没想到他妈妈竟然如此蛮横，竟然来她家里无理取闹。
　　
　　两位母亲，叫骂的水平难分上下，旭东妈妈动情之时，双脚一跳，凌空而起，竟有半尺之高，带动浑身的肥肉随着颤动不已。看得青子大跌眼镜，实在想不到竟有这么灵敏的身手，暗想书上写的跳脚大骂，想来就是如此吧。永红妈妈眼看女儿被扣上这样的高帽子，又有这么多人围观，不知道以后女儿的颜面何存，不由气愤难平，却讲究战术，以攻为守，指责旭东妈妈教子无方，只会生，不会管，致使旭东带坏了她家永红。
　　
　　两人骂对方，骂祖宗，骂对方的孩子，只求压倒对方，不管将儿女置身何地。想来两位母亲，怕是早已出离了愤怒了。青子暗暗叹口气，从人缝中挤进去，去房间里找永红。
　　
　　一进门，只见屋里一片狼籍。南方的摆设，进门的正屋权作饭厅，后面连着厨房，楼上才是住人的房间。只见摆在正屋的饭桌和条凳已被掀翻，剩菜洒满地，盘子早已粉身碎骨，高压锅、炒锅也从厨房里丢了出来，歪脸瘪嘴地躺在地上，加上碗的尸骨遍野，简直无法下脚。青子踮着脚，小心地走到楼梯口，便飞奔上楼。
　　
　　永红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垂泪。青子忙问她出了什么事情，竟然会闹成了这样。原来上午旭东的家人把给他选定的女孩子请到了家中，让旭东和她见面，旭东不但不配合，还把她赶了出来，扬言说今生今世非永红不娶。他的家人恼羞成怒，见制服不了旭东，就来永红家中大闹，想逼永红主动退婚，断了他的后路。永红家中只有她和妈妈，爸爸和哥哥都在外面做工，就被砸成了这样。
　　
　　青子回想起来，果然在旭东妈妈身后有几个盛气凌人的年轻人，想必就是他们的杰作。她担心地问永红：“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永红擦擦眼泪，坚定地说：“旭东说我们两个偷跑出去，一起去石家庄，他就是在那里上班的。什么时候他家里人同意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青子担心地说：“他们家这样闹，就是他家同意，只怕你家也不肯了。”
　　
　　永红说：“我不管，都不同意，我们就老死在外面。天下这么大，哪里黄土不埋人！活在哪里不是活！”
　　
　　青子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坚决，她说：“你真的想好了？以后会不会后悔呢？”
　　
　　永红说：“以后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我不后悔。我相信，只要两个人有真正的感情，互相关心，互相体谅，就一定可以过得好！”
　　
　　她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决心让青子深受感动，为了爱人，不惜背叛父母，众叛亲离，不是真正的爱到深处，哪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相比那些为了自己的私心杂念，将爱情置于势利的天平上反复权衡的人，他们是多么的令人佩服啊。现在的社会，又会有多少这样真心相爱的人呢？只是不知道她和许平，会不会也拥有这样纯粹和真挚的爱情呢？她总隐隐地觉得，她和许平之间，似乎隔着一点什么。这一点东西，只有许平能打破，而她，既没有足够的勇气，也总带着一份担忧。
　　
　　永红叹口气说：“青子，你说在这个世上，钱真的这么重要吗？”
　　
　　青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说：“也许吧。现在这个社会，只认钱不认人的多的是。像葛朗台，为了钱，连一点亲情都不顾，老婆快死了还舍不得请医生，欧也妮和她的妈妈多可怜啊。还有夏尔，不是有了一点小钱就抛弃了欧也妮吗？那些围在欧也妮四周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钱呢？还有《红与黑》里的于连，为了追名遂利，不是向真心爱他的雷纳尔夫人开枪了吗？”
　　
　　永红说：“那只是小说里的人物和故事里的情节，我从来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们都是小人物，这么平凡、这么简单，怎么也会遇上这样的事呢？”
　　
　　青子说：“小说也来源于生活，像我邻居家，三个女儿不都是找有钱的嫁吗？我妈也一样，也想让我嫁得好一点。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呢，唉。”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永红关心地问：“你对许平没把握吗？”
　　
　　青子说：“我也说不清，听天由命吧。我们这样的人，无权无势没本事，不听老天的，自己争得来吗？”
　　
　　永红说：“青子，永远不要羡慕别人。我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没错，可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生活。这世上不可能人人一样，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是一个小人物，就不配争取自己的命运了吗？”
　　
　　青子说：“我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现在好像总也坚定不起来，总是缺一点自信一样。我没你这么有勇气，我只怕什么也做不出来，只会老老实实地认命。”
　　
　　永红苦笑着说：“我又能做什么？逼上梁山，不得不反。”
　　
　　青子说：“你这个未来的婆婆，今天可真叫我大开眼界了。你也不用那样悲观，旭东不是真心和你在一起吗？要不然，他妈也不会来你家闹了。说不定你俩走了之后，他家里人真的回心转意了呢。”
　　
　　永红长叹一声说：“但愿吧。”
　　……
　　
　　永红和旭东，通过手机短信，秘密约定了时间，两人从家里溜了出来。丢下了气急败坏的两家父母，带着好朋友的祝福，两人登上了开往石家庄的火车。
　　
　　大家送走了永红两人，唏嘘不已。王静虽然不赞成两人的行为，却非常羡慕两人的爱情，她长叹着说：“唉，要是我也遇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我一定也好好对他。”
　　
　　王静自从生了病以后，就住回了家里，变成了一个恋家的乖乖女。她不再追求名牌，也不再用昂贵的化妆品，每天清清爽爽，素面朝天，认认真真地上下班。她成了一个好女孩儿，而不再是那个拜金主义的王静了。
　　
　　王静的房子还在转租，又住进去了三个人，一个女孩子，两个中年妇女。她开始存钱了，她说起码要把帅哥出的房钱还他。她这个想法让大家都吃了一惊，既然已是时过境迁，为什么还要为过去的错误赎罪呢？她说她已在佛前许了愿，一定要干干净净地做人，那么她就不想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恨她。
　　
　　佛，这世上真的有佛吗？
　　




朋友妻，不可欺

　　青子和许平，重温了初恋的美好时光，大约持续了十来天才归于平静。日子又开始静静地流淌了，远方的永红，也总是在电话里甜蜜地讲述她幸福的生活。
　　
　　青子的生活也很不错啊，两人常在晚饭后随意的在路上走走，散散步。然后许平送她上班，他再一个人开车回去。两个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这是多么自在而平淡的幸福啊。已经是入冬了，天气还是温和地充满了暖意。青子穿了一件闪银休闲外套，显得大方又自然。路过一家小店，她觉得有些口渴，就叫许平等她一下，她去买瓶水喝。
　　
　　她拿了一瓶绿茶，边走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许平。许平伸手正要接，旁边走过的两人忽然同时叫了一声：“许平！哎呀，好久不见了！”
　　
　　许平慌忙缩回了伸出的手，笑着说：“是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你俩不是在外地做生意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人就笑着说：“前两天才回来。回家看看。”又回头看看青子，说：“哎呀，这不是建军女朋友吗？怎么，你俩在一起了？”
　　
　　许平尴尬地说：“没有。……我们也是刚刚遇到。我怎么会和建军的女朋友在一起呢？”
　　
　　另一个人笑着说：“是啊，朋友妻，不可欺。不过真欺了也没关系，我看你俩还挺合适的。”又回头问青子：“建军在外面还好吗？这小子，连个电话也不回，我们以前在部队上关系还是最铁的呢。”
　　
　　青子对许平的回答很意外，她看也不看许平，笑着说：“好呀。他现在挺不错的，每个月都有两千欧元呢。”
　　
　　那边许平则着急地辩解：“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我和她真的没什么。”说完，心虚地看了青子一眼。
　　
　　青子笑着说：“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安全，怕许平追上来，就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大东方超市，谢谢！”想一想，又说：“去御前街！”
　　
　　在赵子明的广告公司门口下了车，她付了车钱，径直走了进去。子亮和阿丽都在，见她过来，就叫她：“青子姐！咦，怎么你一个人来了？你吃过饭了吗？”
　　
　　青子笑着说：“吃过了。我没事，一个人来玩一下。”
　　
　　阿丽高兴地说：“好啊，青子姐，你来看看我做的这个PS好不好看？”
　　
　　青子过去，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奇怪的图，猪八戒背媳妇，只是猪八戒和高小姐的脸换成了子亮和阿丽，阿丽还给子亮嘴上叨了一枝玫瑰花。青子一下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觉得可笑。她一只手指着图，一只手捂着笑疼的肚子，对阿丽说：“你这个小鬼，真会搞怪！”阿丽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小菜一碟！”子亮也说：“这还有我的功劳呢。”
　　
　　子明从外面进来了，他一见青子就问：“什么时候过来的？许平怎么没来？吃过饭没有？”
　　
　　青子说：“你们真是最传统最正宗的中国人，一见面就问‘吃过没有’，见了别人也是这样问吗？”
　　
　　子明说：“吃饭是第一生存大计。管仲也说‘仓禀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你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关心呢？”
　　
　　青子说：“要是我刚从厕所里出来呢？”
　　
　　子明说：“那我就问‘吃好了吗？’”
　　
　　青子笑着去追他，他躲了一下，青子也不真的去追，站住问他：“你这里有好书吗？借一本给我看看。”
　　
　　子明说：“我那几本书，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青子说：“那我去把你的十七令注解抄一份好吗？”
　　
　　子明说：“你肯欣赏我的大作，我当然高兴了。要不要我帮你？”
　　
　　青子说：“你的字写得跟字贴一样，别拿出来吓我了，我一个人去就行。”说完，就一个人来到了楼上。赵子明果然没有上来，她对着墙上的十七令，一条条看去。看到‘剑令人悲’一条，注解是：入鞘可把玩，掣时一股锋。舞时寒凛然，入处忍涕零。不由想起红楼梦中的尤三姐，因人毁谤，举鸳鸯剑自刎，终是“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尤三姐是青子喜欢的一个人物，她不苟求一个人自始自终的忠贞清洁，只是为她那举剑一刎的坚定惨烈而扼腕叹息。
　　
　　想那一个弱女子，虽有容貌，却无力左右世事。而世事的浑浊，又怎是一个“俗”字了得？身在世俗，纵使心有情天，也被遮了去，夺了开。周遭人事，你真能不管不看不闻不想？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心欲闲而人不让。弱姐孤母，一朝撇去，尽遭算计；情郎赠剑，不日他闻，竟欲取之。一个尤三姐，多少不屈泪！
　　
　　又向下看，是‘金石鼎彝令人古’，注解是：锵然铿然，其音也远。制韵处，得神思；复韵时，勾神思。质也坚，人也远。想那金玉青铜，古铮立鼎，悠悠之音，清脆千年。只是千年之中，人也生，人也死。碌碌而过，所过何为？一时之中，喜怒哀乐，悲欢情思，当时感受得真真切切，备受熬煎，可是转眼即过，一瞬就沉于千年之中，有谁还能从中寻得蛛丝马迹？只有制器之音，千年也不改。可是我这时的心思，又将沉于何时；我这段的情思，又将归于何处？这世上，又有什么是长久永恒的呢？还有人心，它倒底有多么的不可捉摸呢？
　　
　　青子心里乱乱的想着，却又似乎在竭力的避开一个问题。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下面有声音，许平竟然找过来了。这个问题躲不过，终于要逼她面对了。青子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子明会打电话给他？还是他给子明打电话，无意中知道她竟然来了这里？不管怎么样，此时她并不想见到他。
　　
　　许平一个人上来了，他一进来就说：“青子，刚才的事对不起，是我说错了……”
　　
　　青子控制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暴发了出来，她哭着喊：“你滚！你不是不认识我吗？你不是不会找张建军的女朋友吗？你来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许平清了清喉咙，又说：“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突然遇见他们，有些意外……”
　　
　　青子不等他说完，就说：“突然！你又不是突然认识我的，见到他们有这么突然吗！你觉得说不出口，嫌我给你丢人是吧……”
　　
　　许平急切地分辨着：“不是的，青子，你听我说……”
　　
　　青子捂着耳朵说：“我不听！你滚！我什么也不想听！你快滚！我不认识你……”她的泪只是滚滚地落了下来，委屈让她泪如雨下，哽咽难平。
　　
　　赵子明也上来了，他说：“青子，许平也不是故意这样的……”青子听他一开口，就打断了他，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想听！你叫他走！我什么也不想听，我也不想见到他！”
　　
　　许平说：“青子！那你总要跟我回去吧？我们先回去再说好不好？”
　　
　　青子说：“我今天就是不回去！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许平过来拉青子，她猛地甩掉他的手，大声喝道：“你滚！你别碰我！”
　　
　　许平显得很尴尬，他对赵子明说：“你看，这怎么办呢？”
　　
　　子明说：“要不你先回去吧，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我也劝劝她。我今晚可以和子亮睡一个房间，你明天再来接她好了。”
　　
　　许平想了一下，看看情绪激烈的青子，终于走了。
　　
　　青子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一任泪水在脸上恣意横流。子明送走了许平，又上楼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青子，今天许平做的确实不对，我也不想回护他。不过我知道他，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可能一下子不好在战友面前承认，所以……”
　　
　　青子的心情难以平静，可是在赵子明面前，她却显得冷静多了，她质问道：“他要面子，那我要不要面子？他现在不承认，以后呢？以后是不是就打算好了和我分手？我真的就这么让他觉得丢人？”
　　
　　子明说：“我想应该不会的。如果他真的决定和你结婚，那他就不会再在意这些东西。他既然来跟你道歉了，这些事情他一定也想过了。”
　　
　　青子说：“那他刚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子明说：“他说他以前的确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他现在想好了，他说他不想失去你。他既然已经表态了，你也不要对今天的事情太在意了，能过去就过去吧。”
　　
　　青子不话话，子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先下去，你考虑一下吧。”
　　
　　青子呆呆地坐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件事再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她承认，子明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可是这件事情，又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啊。
　　
　　这一个不眠之夜并不是青子一个人的，同样被煎熬的还有许平。他考虑的并不是青子此刻的感受和如何向青子道歉，他想的是他此时的处境和他未来的路。
　　
　　他今年二十九岁，眼看既将步入而立之年，同学、朋友、战友，大部分都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而他，却只有目标，没有对象。他谈过多次恋爱，追求过不少女孩子，可是都已过去，成了往日谈资，封存在了回忆里。年轻时，心高气盛，可以轻言放弃，可以从新爬起，继续下一个目标的瞄准与追逐。可是如今，他不能不多加考虑。他的父母家人，也在催促他早点成家。诚然，如果想到结婚问题，青子无疑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对象，她温柔、体贴、长得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她的物质欲望不高，也会节俭，将来一定会是个持家的好女人。可惜的是她没有好的家庭背景，也没有一份好的工作，同她结婚，那他一定要放弃自己留城的梦想，老老实实地将家安在乡下。他不想认命，他想再追逐一番，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他真的能如愿以偿呢？但是如果此时放弃了青子，那他确定彻底失败之后，他还能找到像青子这样合适的女孩子吗？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都那么的狡猾，那么的势利，早已被铜臭熏得变质了。
　　
　　他左右不了自己，不知道该放弃青子还是放弃梦想。而且同青子结婚，还有一个难题就是，她曾是张建军的女朋友，战友们大半都知道这一点，他该怎么在他们面前维护自己的面子呢？在结婚的酒席上，他将如何向大家交待呢？
　　
　　他思潮翻滚，前思后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想把青子交给他的家人来处决。如果家人都喜欢她，愿意接受她，那他就同她结婚；如果家人看不上她，他就干脆地同她分手。这就如同抓阄或抽签一样，正是因为具有难以预料的不确定性，而促使了他此时的毅然决然的坚决。
　　
　　思虑已定，他给青子打了个电话。青子很快就接了，她想听听他自己的解释，在子明为他作过解释以后。
　　
　　许平说：“青子，我们结婚吧。我先带你去见我家人，然后我们就准备结婚。”
　　
　　青子问：“什么时候？”
　　
　　许平说：“这个星期六。我打电话跟我家人说一下，叫我姐也回来，你也都认识一下。”
　　
　　青子问：“要是你家不同意呢？要是他们看不上我呢？”
　　
　　许平说：“不会的。只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他们一定也会喜欢的。就算他们不同意，我也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人性的悲哀

　　星期六上午，青子和许平出发了。许平此行还有另一件事，这辆车的年审到期了，需要小小的一笔钱，这可不是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所能承受得起的。他想把车还给姐姐，可是那样就失却了他的一部分风光，也许还不便于树立他在女孩子心目中的形象。思虑再三，他决定向姐姐借点钱应付一下。他不无悲伤地想到，如果此行青子能得到家人的认可的话，估计他以后将不可能养着一部车了。
　　
　　青子当然并不知情，她不仅为许平的承诺欢心鼓舞，心里也为同他家人的这场见面忐忑不已。她作了一番精心的打扮，从发型到衣着，从鞋子到包包，几天以前就开始费起了心思，还不厌其烦地向王静、若琳请教，又一遍遍征求许平的意见，弄得大家都不厌其烦。
　　
　　车子稳稳地行驶着，青子难掩高兴和激动之情，将许平家人的外貌、身高、爱好、性格问了个事无巨细。许平受她情绪的感染，很有兴致地回答着她所有的问题。但他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担忧，他怕家人欣然接受她，因为她是这么漂亮、聪明又落落大方。家人也为他的婚事很是着急，再来个病急乱投医，抓到筐里就是杏，那他可就只能认命了。
　　
　　不过姐姐姐夫在外地做生意，家产百万，颇有见识，应该眼界比较高才是。他把注押在了姐姐和姐夫身上，心里又有些轻松了。他看了一眼青子，说不出是怜悯还是赞许。
　　
　　姐姐听说许平要带女朋友回家，前一天就和姐夫一起回来了，还带着五岁的小女儿。出乎许平的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是情理之中，爸妈和姐姐姐夫竟然对青子一致的赞不绝口，连小外甥女也闹着要青子阿姨，对青子穷追不舍，寸步不离。
　　
　　许平看形势一片大好，忍不住把姐姐拉了出来。他把对青子的不满之处说了出来，姐姐吃惊地说：“那有什么！我们娶的是她的人，又不是她的家。我看她长得不错，性格也好，是个懂事的女孩子，这样你们将来的日子才能过得好。你要是和她结婚，我到时送你一个十万块的红包！”
　　
　　十万块不算少，可是离房和车毕竟差得太远。他笑着问：“要是我不和她结婚呢？”
　　
　　姐姐说：“该送的我也会送，不过像这样的女孩儿，错过了只怕你再也难找了。就是因为她也是平常人家出来的，将来才会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听姐的吧，没错的！”
　　
　　许平没想到青子竟然有这么高的人气。走时妈妈塞给她了一个红包，青子打开看了一下，竟是两千块钱，看来爸爸妈妈也是非常的满意。姐姐也包了两千块的红包给她，这让青子很是感激，她没想到他的家人竟是如此的欢迎她。她并不知道许平已经向姐姐借了车子年审的钱，把这四千一分不留地交给了许平。
　　
　　哪怕家里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小小的异议，许平的心里也会倍觉欣慰。家人的全票通过，并没有真的让他决定同青子结婚，相反却让他心里更加痛苦和茅盾了。他不想放弃青子，他和家人都非常喜欢她，欢迎她；可他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他真的可以对城里人的优越而体面的生活不去向往吗？
　　
　　可是会不会有一个适合他的女孩子可以带他走进那种生活呢？他不敢肯定，况且他又经历过数次的失败，如果未来也不会成功呢？未来是个未知数。既然不可知，那就再等等吧。等下去既不伤感情，也不伤心情。
　　
　　他心里有了主意，心情又轻松起来。只是青子，并不了解他内心龌龊的心理斗争，她似乎是沉浸在了幸福中。他既然已经还她正式见过他的家人，也承诺要和她结婚，这说明他是真的爱她和肯定她。
　　
　　此时收获幸福的，并非青子一个，还有王静。王静经过数月的休养，也调整了心境，决心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就接受了妈妈相亲的建议。
　　
　　姑妈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子，今年二十三岁，在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人长得白净、清秀，只是有些内向，不会追求女孩子，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姑妈说王静霸道、有主见，就应该找一个这样的男朋友，两个人在性格方面能互补，才能相处得好。
　　
　　王静同意姑妈的看法，而且她现在也想找一个这样简单而又真诚的男孩子，好让自己也真真正正地投入一场爱情。两人见过面后，双方都觉得中意，就开始了交往。男孩初尝爱情的甜蜜，便长驱直入，很快就和王静有了云雨之情。
　　
　　哪知好景不长，刚过了十来天，一天正在上班时，男孩一个电话打来，生气地质问王静以前是不是不干净，生过什么病。王静如当头一棒，顿时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男孩生气地说：“你说怎么了！我现在不舒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王静一边哭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去医院吧，我给你拿看病的钱……”
　　
　　谁知男孩听到她的哭声，心肠竟软了，他安慰她说：“算了，就算我倒霉，我不要你的钱。我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再说吧。”说完，他挂了电话。
　　
　　王静六神无主地来找青子。青子惊讶地问她：“你不是已经好了吗？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还会传染给他呢？”
　　
　　王静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病不能根治啊，那我以后该怎么办哪？……”她说着，神色一片灰暗。
　　
　　青子说：“他怎么那么肯定是你？他以前没有和别的女孩子一起过吗？会不会是讹你的？”
　　
　　王静说：“应该不会。他还说不要我的钱。……他真的是第一次，我看得出来……”
　　
　　青子说：“你真的确定吗？”
　　
　　王静说：“他要是以前自己有过什么，现在怎么敢来问我呢？而且他那么肯定，再说我自己本来就不干净，唉。”
　　
　　青子埋怨地说：“你们才在一起几天啊，怎么这么快……”
　　
　　王静说：“别怪我了。既然事情一定要这样，早晚不是都要出事吗？！早一点还好，长痛不如短痛，就算是等到以后又能怎么样？”
　　
　　青子无话可说，她说：“那现在怎么办呢？”
　　
　　王静说：“不知道。他说还没去医院检查，他现在只是怀疑我。等等看吧。”
　　
　　时间并没有等太久，下午快下班时他就打来了电话。他说检查确定是淋病。]
　　
　　王静并不意外，可她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说：“对不起，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男孩说：“我也没想到。我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也是真的喜欢上了你。可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王静只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男孩最终说：“这件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找你麻烦。不过我真的不能不恨你！医生说要六千多块钱才能治得好，这钱你拿吧。我谁也不怪，怪我倒霉吧，竟然看上了你这样的人！”
　　
　　男孩的态度让王静稍稍的放下了心，她一直怕事情传出去，害得父母蒙羞。料想男孩儿也怕逼她太紧，事情闹大了于他名声也不利吧。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青子怀疑地问：“怎么要这么多钱？你不是也没花很多吗？”
　　
　　王静说：“是要这么多的。我问过医生，现在他只跟我要治病的钱，我已经很感激他了。他这样一个好人，只怪我自己下贱，配不上他。”
　　
　　青子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好好治呢？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你就真的想省那几个钱？”
　　
　　王静说：“我当时真的觉得好了呀，也不是说为了省钱。是不是控制了病情，还没有根治呢？还是根本就不能根治呢？要是这样，我真的是害了他。没想到，我竟然成了这样的人，一个毒物！”
　　
　　青子连忙安慰她：“你别这么说，医院既然说可以看好，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王静说：“你不知道，我现在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根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静卖掉了宝玉给她买的跑步机，帅哥和以前的男友给她买的一只玉镯，一条黄金脚链，两枚白金戒指。可是这些东西，买的时候价格昂贵，卖的时候却异常沧桑。王静拿着发票将金玉放在柜台上，人家不情愿地看上一眼，问她为什么要卖掉，王静面带羞赧地说不想戴了。人又问想要多少钱。等王静报出原价，人家就嗤地一笑，不再理睬。王静恨不得砸了这个店，本以为买的是正品，现在金价也一直上涨，最起码可以卖个原价，谁知道原价也难！
　　
　　眼见人家无意做成这笔生意，她只好降格以求，眼中射出万般愤怒，脸上却不得不陪着笑脸相对。换的钱还不够，幸亏她近来存了一些，凑在一起，也有六七千。她拿给了那个男孩，似乎是还了心愿一样，一脸轻松地回来了。
　　
　　青子看看她，看不出一丝异样。她有说有笑，还是以前的那个王静，仿佛没有过这件事一样。她想，也许是她的心理素质强吧。她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让青子有些鄙视她，她怎么能这样轻佻地生活呢？得了这种脏病，竟然这样无所谓！她真的就没有为自己的以后稍微的作一些考虑，有一些想法吗？她这样面无惭色，真是人性的一种悲哀！
　　
　　




八万大劫

　　青子想错了。事实上，一个人的痛苦，你要她怎样去表达呢？把苦痛写在脸上？把心撕碎给每一个人看？还是找所有知情的人做深深的忏悔，哀哀的诉说？有时候，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痛苦，到她已经不能承受的时候，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的时候，她的确会表现得异常轻松。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
　　
　　王静自杀了。幸而被及时发现，送进了医院抢救，但她稍有力气就极不配全，扯掉输液的皮管，骂医生，赶护士，弄得所有的人都精疲力尽。王静的妈妈打电话告诉了青子，希望她能过去劝解一下，或许能有所帮助。
　　
　　青子说不出的震撼。她的手抖起来，连手机都收不起来了。她用擅抖的声音告诉了若琳，若琳丢下收银台上的顾客，就和她一起向外跑去。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迭声地叫司机快开，恨不能飞进医院里，飞到王静身边。
　　
　　两人到了医院，按王静妈妈说的房号寻找病房，青子和若琳紧紧地拉着手，手心里是满满的汗水。两人着急地跑，匆忙地看。走到一个病房门口，两人一眼看到乱糟糟的病房里，两个护士和王静的哥哥爸爸正紧紧地按住王静，大声喝着“不要动”，医生撕开胶带，把偏了血管的针头拔出，又重新扎上。王静面容苍白，嘴唇焦干，脸孔扭曲，正在奋力地挣扎，以图阻止医生的救治。她的妈妈，正双膝跪地，身子伏在病床上，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一边用着从肺里牵扯出来的声音说着：“小静啊，你可不能死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你连妈都不要了啊……”
　　
　　青子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和若琳跑过去叫着：“王静！王静！”就泣不成声了。王静看到她们来了，停止了挣扎，却不说话，将脸别了过去，一串泪水滚落下来，滴入了洁白的枕套上，洇出了湿湿的一片。
　　
　　医生终于顺利地扎上了针，交待一声：“看紧点啊。”就摇摇头，和护士一起出去了。王静的妈妈连忙过来拉着青子和若琳的手说：“你们快劝劝小静吧，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想不开……”说着，泪水又滚了下来。青子安慰地说：“阿姨，你放心吧，我和若琳都在这里守着她。”
　　
　　王静的爸爸和哥哥见王静安静了下来，跟青子她们打了招呼，也出去了。王静妈妈忙拿苹果让两个人吃，青子拒绝了。
　　
　　青子过来看王静，王静闭起了眼睛，只有眼泪从闭起的眼缝中不停地涌出。青子低声地说：“王静！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以后的路还那么长，你就真的不想活了吗？”
　　
　　王静不说话，若琳趴在她身边说：“王静姐，你怎么这么傻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王静哽着声音说：“青子，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青子说：“一个人想死并不难，活着才是最难的。你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好好的活下去呢？你看着你的妈妈和你家人这个样子，你就真的忍心吗？这世上又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子，那么多得了绝症的人还很乐观地活着，你怎么不跟她们比一下呢？”
　　
　　王静说：“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辈子也只是孤孤单单的，除了会害人，还有什么用处！还不如早死早了！”
　　
　　青子说：“你又不是真的不能治好，再说，就算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啊，不是一定要结了婚才能活下去的。不是有许多人还想单身吗？像红楼梦里扮演宝钗的张婧，扮演林黛玉的林晓旭，不是都没有结婚吗？她们为了自己的理想，把自己塑成了所向往的人物，林晓旭死后还把自己的遗产全部捐出，她们的一生，不是让人感叹、让人佩服的吗？人的一生，不一定要向所有人那样去活，只要活得高兴，活得有意义，不是一样有价值吗？”
　　
　　王静说：“她们是纯洁的人，是伟大的人，我呢？我是什么人？我自己都嫌自己脏，我有什么资格像她们一样活着？”
　　
　　青子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以前我看过一个佛教的故事。说高峰妙禅师在打坐时常常打瞌睡，为了克制自己，他就在西天目山的悬崖上倒挂莲花上打坐，这样，他一打瞌睡就会坠进万丈深谷摔得粉身碎骨。可是他坚持到第八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睡着了，身子就从莲花上掉了下来，向谷中坠了下去，他本以为完了，可是半空中有人托起了他，把他送到了悬崖上，他就问‘护法者谁？’，有人回答‘护法韦陀’。原来是韦陀救了他。他心里一高兴，想着连护法善神韦陀都来护我的法，就问：‘三界之中，我这样的人有多少？’韦陀见他轻慢自己，就说：‘三界之中，像你这样的人有如牛毛之多。从今以后，八万大劫之中，我再也不护你的法。’说完就走了。
　　
　　高峰妙禅师就很后悔自己轻慢了他，痛哭流涕。过了一下，又开始打坐，可是他忍不住瞌睡，又从莲花宝座上掉了下来，他想这下真的完了。谁知又有人托起他的身子，把他送回悬崖，他就问：‘护法者谁？’有人回答‘护法韦陀’。他就生气地问：‘不是说八万大劫之中，再也不护我的法吗？’韦陀说：‘可是你刚才一念的忏悔，就超过了八万大劫。所以我又护你的法。’这只是一个故事，可是只要你真心的做人，你就是一个纯洁的人。基督教不是还允许人忏悔吗？只要诚心忏悔，就是一个圣洁的人。这意思都是一样的，再说，你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你只要想好好活着，有谁会看不起你呢？”
　　
　　若琳也说：“王静姐，你以后就不要结婚，我也陪你一起。我们两个都不结婚，做个女强人好不好？”
　　
　　王静说：“傻瓜，你又和我不一样。不过，我真的也要好好活着，像林晓旭那样，活得又美丽又坚强。我也要有自己的事业，不去依靠任何人。等我有了钱，我也去做慈善，帮助别人。”
　　
　　青子高兴地说：“好，我们都支持你！我们永远都做你最好的朋友！不过你将来成了成功人士，可不要不认识我们啊。”
　　
　　王静微笑着说：“那当然不会，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是你们给我信心，我永远都会感谢你们！”
　　
　　王静妈妈看王静情绪稳定下来，也很高兴，可是她不知道王静为什么要自杀，从她们的话里也听不出所以然来，就拉青子出来问她。青子说：“阿姨，只要你不问她，她以后一定会好的。这个时候，还是先让她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
　　
　　王静妈妈说：“刚才你们说不结婚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打算以后不结婚了？”
　　
　　青子不知道怎么说，就安慰她说：“也不一定，以后再说吧。反正不要多问她就是了。”
　　
　　王静妈妈说：“唉，这个孩子，就是太倔了。只要她不再想不开，我们做家长的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随她了。”说完又长长了叹了一口气。
　　
　　但是王静总算是配合治疗了，青子和若琳天天去看她，开导她，给她讲一些在逆境中勇敢面对生活的人和事，还有一些励志的小故事，再故意说一些小笑话，逗她开心。
　　
　　青子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许平，她不想听到许平那尖刻的评价，也怕许平阻止她去看王静。她懂得什么叫做善意的欺骗，也懂得了书上说的既使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也要适当地有所隐瞒的道理了。
　　
　　王静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她盘算着开一家饰品店，自己做生意。她家人唯恐她再想不开，就全力支持，给她出了开店的本钱。王静忙着找店面，搞装修，进货，看行情，人一忙碌起来，就又有了动力，人也精神了不少。
　　
　　




男人的眼泪

　　许平是个整洁细致的男人，他给人的感觉总是那样干净挺拔、神清气爽，可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小气和多疑的人。这里所说的小气，并不是说他在用钱方面多么苟刻，相反的，他在追求女孩子时极为大方，一掷千金而毫不犹豫，只不过他在确定猎物到手后才会考虑投资问题。比如青子，在和他同居以后就不能再轻易地得到衣服和礼物了。在生活中，青子也发现了他的诸多习惯：在小吃摊上吃煎饺时，他一般会买五毛钱的，给青子吃三个，自己吃两个。青子不相信一个大男人可以比自己吃得少，就坚持自己吃两个，给他吃三个，但他从来不肯吃。青子说买多一点吧，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吃很多才算吃呢？一样东西之所以好吃重在品而不在吃，这样才能回味无穷，少吃多香嘛。
　　
　　红楼梦中妙玉评茶，不也说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四就是饮牛饮马的蠢物吗？有着这样的理论依据，青子对他也不再大惊小怪，以致于他再买两个苹果四个香蕉时她也毫不稀奇。许平还善于打算，单位五月份发的粽子、八月份发的月饼、过年时发的海鲜，他都早早策划，送作人情，在国外开餐馆的同学的父母、办了一家大型商场的朋友，都在送礼之列。他相信，他今天所做的铺垫，明日一定能成为他坚实的路基。
　　
　　青子认为，节俭无过错，从某些方面来说，它正是一个男人的优点。唯其如此，他才会全心全意地过日子，爱家庭，而不会将钱花在无谓的赌桌或酒肉朋友上。青子了解他，也理解他。只是他也有不足的地方，他多疑。他总是怀疑青子对他的忠贞度，比如怀疑赵子明。
　　
　　赵子明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一个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的人，相信他不会做出背信弃义、掘朋友后墙的事。可是他自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不能不对别人也抱以怀疑的态度。事实上，青子毫不掩饰对赵子明的欣赏和钦佩，他的才气，他的为人，她都深深为之折服。青子对赵子明也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喜欢和赵子明开一些乱七八糟不着调的玩笑，也喜欢向赵子明倾诉一些内心的烦恼。如果她有了不顺心的事，她会找他诉苦，而不是许平。她会向他敞开心扉，无拘无束地诉说，也认真地听他的建议和批评。而他有时只消一句话，就可以解开她的愁闷和心结。青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把他当作了一个最可信任的人，一个最好的朋友，甚至，她忽略了他的性别，似乎他是一个同性的人，便她可以这样毫无顾忌，不避嫌疑。
　　
　　青子心里，的确是忽略了赵子明的性格。以致于晚上在他那里玩的时候，她跟他抢电脑，子明霸着不让，还得意地说有本事抢过去就给你玩。青子毫不迟疑，一边推他一边挤坐在他正坐着的椅子上，赵子明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勇猛，慌忙站了起来，把电脑让给了她。她得意地向他挤挤眼睛，却发现他竟然讪讪的有些脸红。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也不好意思起来。可是她不肯表现出来，也不去看许平的脸色，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玩起了电脑。
　　
　　许平不动声色，直到回家之后才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青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在意，马上过来搂着他的脖子讨好地说：“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许平一把推开她，嫌恶地说：“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他了？或者是你俩背后已经有一腿了？”
　　
　　青子心里坦荡干净，就不介意他挖苦刻薄的话，嘻皮笑脸地又凑过来，把头偎在他胸前说：“我要是看上他，我早就去做广告公司的老板娘了，还跟着你干什么？”
　　
　　许平又猛地推开了她，生气地说：“你现在去也不晚，你去找他吧，去当你的老板娘，过你的好日子吧。”
　　
　　青子见他真的生气了，就陪着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连个玩笑也不能开。真没劲。” 
　　
　　许平更生气了，他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嫌我不好，你去找赵子明呀，他好，看你们俩眉开眼笑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
　　
　　青子也有些生气了，她说：“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他说话？这也能让你这么恶心？！我不光跟他说话，我也跟别人说话，你还能管住我，不让我出去吗？”
　　
　　许平骂一声：“妈的！我就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青子愤怒地回骂道：“你妈的！你才水性杨花！”话音未落，许平一脚就踢了过来，正中胸口，青子胸口一紧，身子被冲到了墙上，头结结实实地在墙上磕了一下，后脑勺清脆地“梆”的一声，脑子都蒙蒙地有些晕了。她冲过去打许平，他两手接住，猛地一推，趁她向后踉跄的时候，又补上一拳，抨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青子知道打他不过，可是她胸口疼得让她的心脏都紧张得不敢跳动一般，手臂上也又酸又疼，好象一丝力气也用不上了。她只能愤恨地瞪着她，用她眼光中喷出来的火来还击他，灼烤他的良心。后脑勺也在疼，她伸手摸一下，早肿起了一个鼓鼓的大包。她更气愤了，可是她除了眼中的泪，还能做些什么呢？跟这样的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且还要同他结婚，她觉得太可怕了。她平息了一下心情，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们分手吧。”
　　
　　许平发泄完了，心情好了，听到她说的话了，他慌忙地说：“老婆，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刚才真的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青子一任泪水垂落，依然平静地说：“没什么可说的。你这样打我，我真的无法说服我自己原谅你。如果以后跟你结了婚，生活里肯定还有更多的茅盾，我不敢想像我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我们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分手吧。”
　　
　　许平见青子意志坚决，他知道她是一个倔强的坚定的女孩子，只怕这段恋情真的无法挽回了，一时心里大为紧张起来。他虽然对青子不够满意，可他也确实真的喜欢她，就算真的要分手，那也是他以后才能决定的事，现在可不能就这样轻易的失去她。他情急之下，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地说：“老婆，我是真的爱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青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为了挽留自己，竟然不惜屈膝下跪，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把她那刚刚积蓄起来的坚决击溃了，她为她那个痛苦而匆忙的决定犹豫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一个男人跪在你的面前，流着眼泪苦苦的哀求你，哪一个女人能做到无动于衷呢？青子心里最软弱的部分被击中了，她看着他眼里的泪水，此时是那么的无助和哀切；他的肯求，是那么的让人不忍拒绝。可是她身上的疼痛却在狠狠揪着她的神经，他无情的挥动拳脚的样子只是刚刚过去，她痛苦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许平说：“老婆，我真的错了，可我也是太爱你了才会这样的。如果一个男人不为自己的女人吃醋，那才是不真的爱她。我是真的爱你，我不能失去你！老婆，你就当我是禽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一个女人，眼看一个男人为自己而跪，为自己而落泪，还有什么天大的怨恨不能放下呢？还有什么委屈不能抛却呢？她心软了，她想起了圣经中说，彼得来问耶稣：主啊，我兄弟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吧，不是七次，而是七十个七次。她难道也要做饶恕七十个七次的彼得吗？她只有用拳头也去捶打自己的头，愤怒地骂着自己：“我为什么这么没用呢？！”
　　
　　许平连忙收起了眼泪，把青子拦了下来，他心疼地察看着青子的伤势。青子的手臂只是骨头疼，每动一下就疼痛不已，却看不出外伤，只是胸口一块青紫，让人心疼不已。头上一个大包，让她一连好几天睡觉时都只能侧身而卧，睡梦中翻身时不小心碰到就会被疼痛惊醒。
　　
　　青子虽然屈服于他的下跪和眼泪，心中终有不平，一连几天都郁郁寡欢。好在许平一直屈意逢迎，小心伺候，只是她胸口的那块瘀伤疼得厉害，不得不一连擦了半个多月的跌打药。时值冬季，虽然南方的天气并不算冷，他还是决意为青子买了一件艾莱依的羽绒服，价值七百多块。
　　




若琳的爱情

　　俗话说，有了再一，就有再二；有了再二，就有再三再四。这话果然不假，她的心太软，经不起他的哀求，她不得不一次次地在下跪和眼泪中原谅许平，她的一个真皮皮包、一双康奈的皮靴、一套兰蔻，都是每次挨打后的补偿。无论她的意志多么坚决，最后都能被许平的哀求软化。这些名贵的东西，她并不是真的爱慕，可是它们能让她觉得痛快，她觉得这是对许平的惩罚。也只有在挨打后，许平才会痛痛快快地掏钱，而平常的时候，他已经显得异常小气了。
　　
　　这似乎成了一个固有的模式。许平在施以拳脚之后，总会马上道歉，并且一定要带青子买些什么，以及时弥补两人的感情。青子原先并不以此作为惩罚方式，也不太情愿买这些昂贵的东西，尽管许平的暴打让她疼痛不已，可她毕竟还是逃不过自己善良的本性，还是愿意为他的钱包着想。她的坦然接受是缘于和赵子明的一次谈话。
　　
　　那也是在一次挨打之后，子明皱起了眉头。深思了一会儿，他说：“青子，你想过和他分手吗？”
　　
　　青子说：“想过，想过很多次。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总是担惊受怕，怕他忽然又为了什么事情生气打我。可是他那样的跪下求我，我就心软了。再说，他说他很爱我，就算我一定要分手，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子明说：“爱是真的爱你，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可是……”
　　
　　青子说：“怎么啦？他说过什么吗？是不是还是因为他的战友的问题？”
　　
　　子明说：“那个不算什么，他也想的通。可是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想说，许平是不会甘心娶一个她这样无权无势的女孩子，她和许平的未来，只能取决于许平对名利追逐的成功与否。许平也从未放弃过追逐，几天前，他还刚刚和许平一起陪一个公司老总的女儿打了一场台球。许平要求他故意输给他，以衬托出自己的球技精湛，好让他出出风头，给人家留一个好印象；一个多月前，他通过朋友的关系试图认识电视台台长的妹妹，尽管她刚刚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他不肯再为青子多浪费一分钱，却在外面豪阔大方，将自己的经济弄得一团糟。这些，他都知道，可许平要求他为他保密，不要告诉青子；可是青子，又是多么的无辜啊。他可以帮他隐瞒，可是同样身为男人，他却最看不起会打女人的男人。他同情青子，但他真的能直言相告，将许平的面纱扯下，将他在青子心中的形象击个粉碎吗？
　　
　　他想了想，终于没有说出这些，他说：“青子，如果一个男的舍不得为女人花钱，还经常的打他，不是说他不爱她，只是说明他不够爱她。你想一想吧。”
　　
　　青子想了，可她想不出许平背后的那些肮脏。她只是敏感地觉得，许平心里肯定对她作了权衡，她不知道他最终的取舍，她只是在等，等他说出结果的那一天。至于她，她总是屈服于他的下跪和眼泪，那是他致命的武器，是他的杀手锏，她只能无奈地等着。何况一个人一旦爱上另一个人，了解了，相处了，无论他有多少的缺点，心理上都会产生惯性，轻易的不能做出离开的决定。
　　
　　青子此时就是这样，对两个人的前途堪忧，却又不能毅然地离开他。当她再次挨打，无法排解的时候，她就选择了拼命花许平的钱，潜意识里，也许她想报复他，也想让他讨厌自己。这些东西，既给自己的心理找回了平衡，也权作对许平的惩罚。
　　
　　许平的家人却对青子一再牵挂，他的妈妈经常打电话叫许平带青子回去，当他们回家时，常常早已准备了一桌好菜在等着他们；他的姐姐也常常为青子买一些衣服和小饰品送给她，这让青子很是感动。当她每次想到分手时，她不禁会想起他善良的父母和热情的姐姐，如果她离开了他，是不是会辜负了他家人的一片心意呢？尽管她的心里，确实对两个人的前景已经抱了灰色的希望。
　　
　　这个冬天，就这样漫漫地过了。这其中可表的，就是王静的精品店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她以前就醉心时尚，在进货的时候能够眼光独具，给她的店里引来了大量的顾客和一批固定的回头客。她的店铺很快就从简入繁，货架上琳琅满目、品种齐全，加上络绎不绝的顾客，将店里塞得满满当当。她的心情也已经大好，忙碌的生活便她摆脱了痛苦和失落。她信心百倍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店，将全部精力都投了进去。
　　
　　说起若琳这个似乎总也长不大的小孩子，竟然遇到了一段奇怪的姻缘。若琳的爸爸养了几只鸭，个个长个膘肥体壮，四个多月时就开始下蛋，个个都十分勤快。只有一只鸭，个头最大，却从来不下蛋，弟弟天天骂它是白痴，可它毫不介意，依然每天开开心心地吃，痛痛快快地玩。爸爸说到冬至的那天吃了它，或许它知道自己的死期已到，心生恐惧，在冬至的前几天竟然开始下蛋了，而且大部分都是双黄蛋。一天早上，爸爸叫弟弟去拣蛋，发现它竟然生了一只特别大的蛋。弟弟一边惊呼着，一边将蛋捧给了爸爸。
　　
　　爸爸拿秤秤了一下，竟有180克之重，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鸭蛋，就请村里人都来看稀奇，一个小年青说：“这么大的蛋，都可以上电视台的新闻了。”有人逗他说：“你打个电话试试，说不定人家说你提供了新闻线索，还奖你钱呢。”小年青说：“钱倒无所谓，真的有人来采访，咱也在电视上露露脸。”大伙哄闹着给新闻热线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记者果然来了。
　　
　　若琳正巧那天回了家，当村里人簇拥着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家门口时，她正坐在正屋的饭桌上用一个大碗稀里呼噜地吃爸爸给她烧的点心。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的男记者，高大，瘦峭，一脸帅气，鼻子上架着一幅黑框眼镜。他肩上挎着一台摄像机，在众人的促拥下走了进来。
　　
　　若琳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式，她推开碗，来不及抹一下油油的嘴巴，也顾不上听那个男记者对她笑着问了句什么，就急急地扯开嗓子大声地喊：“爸爸！爸爸！妈！快下来呀，快快快！”她叫得着急又匆忙，一迭声地催着。
　　
　　爸爸和妈妈都在楼上，听到楼下吵闹的声音，不等若琳的声音落地，就已经下来了。记者微笑的看了若琳一眼，转过去问道：“大叔您好！是您家的鸭下了一只特别大的蛋吗？”若琳爸爸得意地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柜了里捧出那个蛋，在记者的指点下又是摆放又是称重又是介绍那只名为白痴的鸭，还带领记者和鸭们去拍了一段鸭戏水中、自在生活的镜头。
　　
　　若琳跟在爸爸身后，对记者不时摆弄的摄像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记者在拍好之后对着摄像机后面在摆弄着什么，跟着看热闹的人中有几个大着胆子凑了上去，一边伸着脖子看，一边问：“拍得怎么样？都拍了些什么？”
　　
　　原来现在就可以看到刚才拍的东西啊，若琳连忙也挤了过去，嚷着：“给我也看看！”那个男记者很随和地笑着对她说：“现在不好看，因为拍的是你家的东西，等带子剪好了我先给你看一下怎么样？”若琳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待遇，兴奋之情不由溢于言表。记者又问她：“那你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呢？这样我可以通知你。”若琳不假思索，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给了他，还主动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记者只耍了一个小小的手段，就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对于他来说，这次采访的最大价值只怕不是这条新闻，而是邂逅美人。
　　
　　他后来对若琳的追求不让大家稀奇，后来大家知道的他的家世却让大家大大地提高了警惕。但见此男：
　　名字：林一杰
　　身高：178CM
　　体重：64KG
　　学历：新闻专业研究生毕业
　　父亲职务：市教育局局长
　　母亲职务：县人民医院副院长
　　有无兄弟姐妹：无，乃十亩地里一颗谷。
　　
　　而若琳，在他面前，几乎无一可取之处：母病父务农，初中未毕业，身为布衣，世居乡下。他和她，怎么看也不会有可匹配之处，她除了一副清纯美丽的外壳，就是天真简单的脑壳。如果真的在一起，只能说前途渺茫，况且，他会不会是逗她玩呢？
　　
　　若琳对大家的警言忠告置若罔闻，她颇为奇怪地说：“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说的那么可怕呢？他不就是条件好一点嘛，别的还有什么啊？”
　　
　　大家目瞪口呆，不知道她还想要别人怎么好。看她一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去约会，只好扼腕叹息，提前哀悼。
　　
　　




永红的新婚之夜

　　春节快到了。天连着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将天地都弄得湿漉漉的，于是节前的人们就只能是湿漉漉的喜悦了。忙着为过节作准备，办年货、置新衣、打扫房子，忙得不亦乐乎，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由衷的高兴。大人小孩，无不为这个最大的传统节日而欢欣鼓舞。
　　
　　青子和若琳还在超市上班，原则上并不放假，两人就约定了在城里过年。许平在单位上班，初一到初七有七天假，节前的这段时间就显得物别忙碌。而单位里也不负众望，水果、牛奶、食用油、海鲜、奖金等，让人觉得这是个收获颇丰的一年。也让青子惊叹连连，感慨能够在单位里工作的好处。
　　
　　女孩子们对于过年的最热切之处，恐怕就是逛街买衣服了。尽管平时也逛也买，可谁会嫌自己的衣服多呢？况且是在这样一个重要的节日里。
　　
　　青子并没有真正的收获，逛则逛矣，买则未买。若琳却不同，她一嘟囔着这么贵，林一杰就知道她看上了这件衣服，便毫不犹豫地叫导购打包。若琳几次拦截都未成功，便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大手笔过花钱，她向来是小打小闹，便宜衣服买一堆，件件不超过百元；大袋小袋的零食买一堆，包包块而八毛，超过两元便要犹豫一番。现在却不同了，衣服超贵，食品整箱，只要她喜欢，便有人大堆小堆地送。
　　
　　若琳的爸妈并不知道林一杰已经成了若琳的男朋友，若琳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知道，该是如何的感叹和惊奇呀，因缘凑巧，机缘巧合，冥冥之中老天的安排真是神奇呀。只是不知道这对于若琳来说，是福还是祸，反正她是满脑子浆糊，只管跟着感觉走。
　　
　　但是最让大家高兴和最值得庆贺的，就是永红要结婚了。她现在已经怀孕将近两个月了，两家家长虽然早已反目成仇，这时却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决定为两个筹备婚事，举办婚礼。这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两人的固执和坚守换来了家人的同意，一生的相守。真挚的爱情终于战胜了金钱的阻挠，从此人间又多了一段佳话。
　　
　　永红的婚礼定在正月十二举行，既趁着春节的喜气，又是因为已经怀孕了，早些把准生证领出来。王静、若琳、青子都赶回去去参加了婚礼，为朋友的幸福而送上祝福。永红没有穿婚纱，而是定做了一身颇有古典意味的红袄红裙。大红色镶金凤缎面的收腰薄袄，精巧的立领，红纱拖地长裙，既保暖又充满着喜庆的味道。她一脸幸福的笑容，不顾两个月的身孕，忙碌着招呼客人，给大家敬酒。旭东与她形影不离，不时小声问她累不累，嘱咐她小心身体。看她那灿烂的笑容和闪亮的眼睛，不禁让人感叹，世界上没有一个不美丽的新娘，也没有一个不可爱的女人。
　　
　　酒席吃罢，闹洞房的人挤在新房里，想出了各种花招，讲情史、吃苹果、表演接吻，极尽刁难之能事。永红和旭东也都心甘情愿地被大家摆弄，显得既羞涩又甜蜜。等到大家兴尽散去，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旭东的父母送走了客人，关上大门，叫来旭东的哥嫂和妹妹，趁着新婚之际，召开了一次意义非凡的家庭会议，宣布从现在开始正式跟儿子们分家，大儿子一家，旭东一家，自己两人和未出嫁的小女儿一家。将财物也作了一个公平的分配：两个儿子各人房中的东西还归各人，现在的卧室也供各人暂时居住，但是半年以后必须自盖新屋，搬出去住；饭也可以一起吃，但是必须交伙食费。另外，鉴于大儿媳已经进门三年多，育有两个女儿，就不再争执过去的事情；但是小儿子今天办婚宴的钱共计五万六千块钱，扣除收到的礼金两万一千块，还有三万五千块，由于父亲与人合做的生意至今没有赚到钱，所以权当欠父母的债，暂时可以不还，但是必须写下借据。
　　
　　这个决定将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的两人瞬间打懵了，两人面对父母严厉的眼光，冷峻的面孔，默默地在父母早已写上的借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回到房中，环顾刚才还喜气盈盈的新房，房间中摆设着的崭新的电视机、洗衣机、冰箱和整套高大漂亮的衣柜，旭东气愤难平。他吃力地将电视机连拖带拉地弄到父母的房中，愤怒地说拿这些东西来抵债行不行？！妈妈就哭着将头往墙上撞，说儿子有出息了，来要妈的命来了。爸爸一把抱住妈妈，跳着脚说不争气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旭东怏怏地退了回来，与永红两人坐在新床上抱头痛哭。房子、欠债和未出生的孩子，将两人的新婚之夜填满了绝望的痛哭，将两人费尽周折终于结合的喜气驱了个干净，将两人对新生活的向往击了个粉碎。
　　
　　天亮了，这对哀伤的新人擦掉眼泪，收拾起悲伤的心情，用微笑来面对新一天的生活。有爱情的支持，有相爱的决心，两人决定再困难也要坚定地携手走过。没有过不去的沟，没有迈不过的坎，只要相爱的两个人能在一起，天大的困难算什么！
　　
　　蜜月不能轻松地过了，两个人的当务之急是赚钱。永红有了身孕，旭东也不能再带她去石家庄工作，可是两人又不忍天南地北的各在一地，就商量在本地找份工作。父母终是不忍心不管自己的儿子，旭东的爸爸就让他去自己的建筑工地上做工。永红等到三天回门时就住在了娘家，旭东也跟着爸爸去了建筑工地上。
　　
　　




此刻不孤独

　　青子她们在第二天回到了城里，对于永红后来的情况并不知道。她只沉浸在朋友的幸福中，人一旦看到了别人的幸福，就很容易被感染，带着一种幸福的心情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忍不住在自己的生活中也要发现并且寻找一点幸福来。
　　
　　青子就是带着这种被感染的好心情回到许平的身边的。她没有上班，先是在王静的店里玩了一阵。王静的精品店生意大好，去年年底时找了一个小姑娘来帮忙看店，新年一过，王静就急着要再找一个。她看上了青子，动员她来帮自己看店，工资嘛好说，当然比在超市里上班要高得多，毕竟青子是她的患难之交么！
　　
　　可是青子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她开玩笑地说才不来帮她呢，两人关系这么好，来她的店里少不了劳心劳力，那她可亏大了，还不如在超市里轻松自在不操心呢。真正原因其实在许平，她不想因此再和许平有什么冲突，她不想和他争执、吵架，乃至他的拳脚相加。她已经有些怕他了，她尽量的顺从他，不去和他有任何的茅盾。
　　
　　许平下班之前她赶回了两个人的住处，许平问她参加朋友的婚礼有何感触啊？青子笑着说：“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就是我的感触。”
　　
　　许平笑着说：“我们两个也成眷属，好不好啊？”
　　
　　青子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她笑着说：“那我得考虑考虑。你先请我吃顿大餐，我再回答你。”
　　
　　许平说：“好啊，没问题。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青子过来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头一昴，下了命令：“出发！”
　　
　　许平说声：“是！”便去拿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青子一伸手拦住了他：“不要开车。我们两个走路去，这样浪漫一点。”
　　
　　许平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了，他笑着说：“好！我们今天好好浪漫一把！”
　　
　　两人手挽着手在街上逛，看见那家猪脏粉的店，青子笑着说：“今天便宜你一次，不用请我吃大餐了，我们吃猪脏粉去！”说着，拖着他的手就走了进去。这家猪脏粉味道烧得很是地道，汤鲜味美，让人回味无穷，青子就最喜欢来这家吃。
　　
　　两人叫了两碗粉，拣了个座位坐下来等。已经是晚上了，天色有些暗了下来，店铺里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大饭店门上方装饰的彩灯红红绿绿的在循环变幻着，明明灭灭，轻快而坚决；这家专卖猪脏粉的小饭店只在门口立了一个灯箱，荧白的光射出来，将上面“正宗猪脏粉”五个红字反衬得生动而醒目。由于过了饭时，客流的高峰期已过，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两个打扮得时髦而妖艳的女子坐在对面的桌上，叫了一碗骨头，将吸管□骨腔中，嘬起猩红的唇，认真地吸吮里面的骨髓。许平低低地对青子说了一声：“她们是鸡，看出来没有？”
　　
　　青子白他一眼：“别说！被人家听到了多尴尬！”
　　
　　许平说：“人家才不怕你说呢，你怕什么！”]
　　
　　青子又瞪他一眼，好在两碗香气浓郁的粉很快就端了上来，她命令般地说：“快吃！”
　　
　　煮粉的汤是用大骨久熬而成，汤带酱色，很清，却饱含鲜美。洁白的粗粉温顺地躺在略带酱色的汤里，上面覆着被切成薄片的猪血、碎碎的大肠和鲜亮的酸菜，还未动筷，已经引得人食欲大开。
　　
　　青子提起筷子，挟了一片猪血放进嘴里。这个店里的猪血仿佛有独门秘籍一般，鲜嫩可口，爽滑之中又有一丝筋道，让人吃了一片就忍不住去吃第二片；大肠也香美无比，经得起咀嚼，却又一嚼即烂，正是炖得恰到火候。青子来吃猪脏粉，大部分是冲着这里的猪血和大肠而来，至于粉和酸菜，她倒不觉留恋。
　　
　　许平还未吃上一口，就将自己碗中的猪血和大肠先送到青子碗中，只留下酸菜和粉。作为回报，青子将大半的粉都拔进他的碗中。在这一点上，两人似乎在体现着男女这间最原始的需求：男人饱口腹，女人饱口福。
　　
　　其实许平当然也喜欢吃猪血和大肠，可他也更愿意宠着青子；青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宠爱，将自己不喜欢的粉送给他吃，这既是一种爱的享受，也是在标明着一种爱的占有。
　　
　　这一刻，两人是如此的亲昵和相爱；这一刻的亲昵和相爱气氛带动了他们的情绪，让两人都陶醉了。
　　
　　吃过饭，两人闲步在繁华的夜街上，看身边人来人往，车行如流，构筑着这一片流动的夜色。这一刻，两个人的心情是平静而温馨的：许平尽管有着一些不可避免的缺点，可他对自己还是体贴和爱护的；青子尽管缺乏那些致命的硬件，却不乏可爱和漂亮。最关键的是，两人此时身边都有一个相互关心、彼此了解的人在陪伴，他们相爱过，也相爱着，尽管都决定不了对对方的取舍，可是他们此刻并不孤独和落寞。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可以一直相爱下去——只要他们愿意。
　　
　　这种心情影响着两人，以致于当他们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房间时，两人不自觉地拥在了一起。许平亲吻着青子，两人在嘴唇上作了短暂的停留后就互相敞开了火热的内心，他将舌头伸进了她的口中，去探索，去缠绕，去索求。
　　
　　他的舌温热而滑润，有一种令她熟悉无比的亲切，她热情地吸吮着，贪婪地品尝着。两人都沉浸在了忘情的缠绵中，将□尽情地释放了出来，任它瞬间主宰了两人。他揽着她，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她随势躺了下去，让他的分量放在她身上，好带给她一种沉重的压紧和安全感。
　　
　　亲吻到了□，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两人忽然放开了，各自去解自己的衣服，一点羞涩和迟疑也不用。青子不再客气地拽着自己的衣服，等待许平的鼓励了。彼此都这么熟悉，根本不用那些可笑的做作的对□故作的掩饰了。
　　
　　许平将她的腿推向头的上方，轻轻地缓慢地进入她的身体。在结合的瞬间时，她的充实，他的被包含，都给彼此的心里带来了一丝满足的愉悦。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两人都急切地想要更大的快乐，更有力的满足，于是，身体疯狂了。
　　
　　他不会在一个动作上停留过久，他喜欢尝试各种姿势。最后，当他难以控制时，两人停下来，她给他套上安全套，他开始了最后的冲刺，终于一泻为快。
　　
　　这是两人的习惯方式了。他会算安全期，非安全期的时候，就用安全套。应该说是幸运吧，竟然一直都很安全。
　　
　　身体上的习惯和精神上的习惯，让两个人都对对方恋恋不舍，倍觉依赖。所以当现实中的冲突发生时，两人才这么痛苦和疲惫。两人在内心里都希望对方的离去，可又深深的恐惧那时的别离。想甩掉那种对分离的恐惧，做一个长相厮守，却又没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生死借据

　　永红在娘家的日子过得很轻松，有肚子里日渐成长的孩子的陪伴，旭东的电话也每天定时打来，让她过得安心又自在。她几乎没有什么早孕反应，只是嘴巴变得有些馋了起来，水果，小零食，点心，什么都是那么美味，仿佛她没来没发现过它们是那么的诱人那么的好吃一样。
　　
　　但是她越来越怕热了，虽然才怀孕三个多月，可她明显地觉得自己的体质有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以前她很怕冷，冬天的时候棉被总要盖得厚一些，脚也要捂得紧一些，还总会觉得冷。可是现在，别人的厚衣服还没脱下来，她就热得受不了，只穿一件毛衣了。妈妈总叫她注意一点，小心感冒，可是她一穿上外套就叫热，只好又脱下来。
　　
　　阳春三月，天气骤然热了起来。永红夜里贪凉，早上一起床就觉得有些鼻塞，她有些害怕， 因为大人们都说怀孕的时候最好什么药都不要吃，否则对胎儿不好。她穿上外套，又热得耐不住，只好拼命的喝开水。
　　
　　晚上旭东打电话回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鼻塞，就担心不已。第二天他从工地上赶了回来，手上拎了一大袋各种零食，有梅子啊、饼干啊、花生之类。
　　
　　永红意外地看到他，心里一阵惊喜。他关心地问她的身体情况，嘱咐她这几天不要出门被风吹到了，多多休息，多喝开水，必要时去医院挂盐水。
　　
　　住在永红家他觉得不方便，怕被丈母娘问起；一个人也不想回到那个没有带来一丝喜气的新房。去集市上给她买了一大堆水果，又买了十几斤排骨给她存在冰箱里之后，他就要走了。他不让永红送他，给永红倒了一杯开水，亲眼看着她热热地喝下去，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中午工地上来了一个电话，说他出事了。永红愣了，他昨天还在和她说话，还把排骨亲手放进冰箱里，又看着她喝了一杯开水，他怎么就出事了呢？
　　
　　他说过的话，他关切的眼神，他转身的离去，音容笑貌，言犹在耳，她连他的温度都还感觉得到，他怎么会不在了呢？
　　
　　她不相信，她笑着说：“没事的，一定是他们弄错了。”旭东说过，他一生都要对她好，他不会离开她的。她放下电话，安心地躺在床上休息，她还拿起了一本书来看，她的心情好极了。
　　
　　妈妈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回来，她一把拽起永红说：“快快！听说旭东从楼上摔下来死了，现在已经被运回来了！快！我们快去他家里看看是不是真的！”
　　
　　永红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她说：“谁？你说谁摔死了？你说谁啊？！”她生气地哭了，她觉得大家都是在胡说！
　　
　　妈妈拽着她下了楼，哥哥也从外面回来了，他找了一辆车，等她一坐上，就匆忙踩大油门，向旭东家飞驰而去。
　　
　　这一段路真的漫长，因为她要证明刚才大家说的都是假的，所以她特别心急。她紧紧地攥着两只手，一只手的指甲狠狠在抠另一只手，那一个印子快破了，血也快流出来了，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她想快一点赶去旭东的家里，可是她又不想去了。她叫着：“哥！哥！不去了，我们回去！”
　　
　　哥哥停下了车，她又着急地催着：“走啊！为什么不快点走？！快点去旭东家！”妈妈问她：“永红，我们不要去了好不好？那个你看了不好。”
　　
　　永红说：“看什么？什么不好？快点走啊，哥！”她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只是一股脑地往外涌，好像并没有什么原因一样。
　　
　　到了，门口聚了很多人，村里的人、外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永红跳下车，向家里冲去。正屋里摆了一张床，刺目地摆在那里，床上盖着一床素色的棉被，屋里站了许多人，一直站到了屋外去，大家都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到。她看到旭东的妈妈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在哀嚎着。她耳朵里灌满了婆婆的哭声，她的心陡的跌在了地上，她听到了自己的心摔碎的声音。
　　
　　她猛的揭开了那床棉被的一头，那不是旭东，一张五官不分，血肉模糊的脸摆在了她的面前。血已经凝固了，成了黑色的红。
　　
　　旭东妈妈还在哭，她哭着唤道：“旭东啊……我的儿啊……”永红眼前一黑，向后倒了过去。
　　
　　……
　　
　　青子接到了家里的哥哥打来的电话，他说：“听说永红的老公在建筑工地上出事了，很多人都去看了，你跟永红那么好，要不要回来看看她啊？”
　　
　　青子啪地合上手机，跑去找若琳，若琳说：“我让阿杰送我们回去，你快给王静打电话！”两人赶快打电话，一个叫林一杰快开车过来，一个通知王静永红的事。车很快就来了，两人坐上车又去接王静，三个人坐在车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盯着前方的路，巴不得车子能飞起来。看见有车子在前面，三个人就拼命地叫：“超过去！超过去！”
　　
　　终于到了旭东的家，三个人跳下车，推开围观的人们，挤进了屋里。屋里并不见永红的身影，三人对看一眼，匆匆向新房奔去。
　　
　　永红屋子里围了很多人，有人在咂嘴感叹，有人在低声议论。永红正躺在床上，双眼圆睁，一动不动，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永红哭了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在这个和旭东呆了不到两天的新房中，在这张她和旭东哭了一晚睡了一晚的新床上，她躺了四天四夜，却找不到一丝旭东的气息。她只能记得他去她家看她的那一天，他拎着一大袋的零食出现在她面前；他将十几斤从集市上买回的排骨放进冰箱；他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下去……
　　
　　她的眼睛有些坏掉了，只能红肿着睁开一条缝。她的妈妈拉不动她，叫不应她，青子三个人守着她，她谁也看不见。她只看到旭东那天给她倒的水，他微笑着看她喝……
　　
　　旭东的尸体停在家中，工地是由他的爸爸和别人合伙承包的，所以赔款很顺利，第五天就送来了八万块钱。旭东的妈妈拿来了三万五，说一万出葬，剩下的各分一半。几天之内，她头上似乎添了不少白发，满脸的哀戚也让她显得苍老了许多。她挂着满脸的泪痕，拿来了三万五千块钱，放在了永红的床头。
　　
　　永红唰地坐了起来，她下了床，把钱恭恭敬敬地捧给了旭东的妈妈，她说：“妈！我和旭东欠了您的债，我们不能不还。您把借据拿来，我把钱还您！”
　　
　　旭东妈妈愣了一下，她说：“不用了，那是旭东借的钱，这钱我不用你还。”
　　
　　永红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喝道：“拿来！你把借据拿来！以前还不上，现在我替旭东还！”
　　
　　旭东妈妈又愣了一下，她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她擦擦眼睛，转身出去了。过了许久，她拿来了那张借据。永红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慢慢地展开，上面有旭东签的字，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永红捧着借据，走出了房间，一直走到楼下。旭东还在那张床上，那条棉被下，她留恋地看了一眼，走出了这座房子。
　　
　　




春天来了

　　新的一天到来了。太阳暖暖地照着，大地一片生意盎然，桃花绽开粉红的花瓣，闹出了一树的春天；小溪里的水潺潺地流着，几只鸭子欢快浮在水面上；小孩子趁着中午的热，脱下了棉衣，利落地穿着毛衣在追逐打闹着。
　　
　　只有永红，困在她的冬天里走不出来。王静和若琳走了，青子留在乡下，她说不想在超市做了，不去了。她想陪陪永红。
　　
　　永红仿佛把泪流光了，她一滴眼泪也没有了，她总说她的眼睛痒，揉一揉，只是干干的难受。她跟青子说，她想去把孩子拿掉。青子吃惊地说：“你疯了！你不想为旭东生下他的孩子吗？！”
　　
　　永红涩涩地一笑，说：“想啊，当然想了。可是生下来又怎样？带着孩子改嫁？还是守着孩子，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不管怎么样，都是辛苦一辈子，穷酸一辈子，什么时候也不会被人家看得起。我带着孩子，窝窝囊囊地活着，旭东如果在天上看到了，我相信他也不希望我这样！旭东为什么会死？还不是为钱！他家里既然这么看重钱，我就去赚钱，赚了大钱回来，我看他们还看不看得起我！”
　　
　　青子说：“那你怎么赚钱呢？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吗？”
　　
　　永红冷笑着说：“我有一个舅舅，他可以介绍我出国，我愿意白做三年。不管有多苦我都不怕，只要能赚到钱就行。”
　　
　　在这个出国成风的省份里，有的人可以自已筹钱；也有人无力筹到十几万块，可以约定由担保的老板先行支付，再由老板安排，在国外做三年工，工资由老板领取。一般的人不肯这样，因为明显的吃亏不算，老板安排你做的事，无论多苦多累，你都必须撑下去。
　　
　　青子说：“可是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就算你有钱了又怎样，不还是换不回旭东吗？”
　　
　　永红咬着牙说：“我就是要赚钱回来，让旭东家人睁开他们的狗眼看看！我要为旭东报仇！如果我不能报仇，我将来死了也死不瞑目！”
　　
　　青子说不过她，见她主意已定，只好陪她去医院打胎。洁白的医院，鲜红的十字，青子把永红送进了手术室。王静和若琳也来了，大家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感慨万千。世事沧桑，人心叵测，为什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小人物要受命运这样无情的摆弄呢？永红的奋起抗争，又能给她带来几许的平静、几许的心安？
　　
　　永红做完手术，虽然面色苍白，却带着一脸的微笑，从手术室里出来了。若琳叫林一杰开车，将永红送回了家。青子依然在家陪她，大家都返回了城里。
　　
　　永红的妈妈知道她把孩子拿掉以后，虽然心疼女儿所遭的罪，还是表示非常支持。她说：“做的对！为什么要帮他们家养孩子？！把孩子打掉，以后也可以再嫁个好人家。拖着个孩子，到了别人家，大人也不好过，小孩子也不好过，还是打掉干净！”
　　
　　永红并不解释什么，妈妈为了给她补养身体，做了不少好吃的，她拼命地吃，大声地笑，只求把身体早日养好。
　　
　　青子在家呆了半个多月，等觉得永红差不多了，她才来到城里，准备重新找工作。只是朋友的经历，给她也带来不少的哀伤和感慨，她感动于永红和旭东这一种真爱，也邈视那些为着权利的勾心斗角。
　　
　　许平与她二十来天没见，自然少不了一番亲热。亲热过后，两人瘫软地躺在床上。许平问她超市里还能去上班吗，青子一边爬起来穿衣服一边说：“这么多天没去了，再去人家肯定也不要我了。”许平就埋怨她说：“你这个人说你傻也不傻，怎么净做傻事呢？别人的事情，你那么热心干吗？有什么好处吗？”
　　
　　青子有些生气地说：“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帮为什么不帮她？再说，我也没什么能力，只能陪陪她，我要那么多好处干什么！”
　　
　　许平说：“所以说你傻，对你没有利益的事，你做它干什么！”
　　
　　青子尖刻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势利的！做什么事情都考虑对你有没有利，你这样的人，我是做不到！”她是真的愤怒了。她并不怕许平来打她，潜意识里，她甚至想激怒许平，让他来打，然后她就可以用自己身上的伤来激怒自己，让自己能够坚决地离开他。她对这种你强我弱的局面已经害怕了，对这种天天担惊受怕会挨打的生活也厌倦了。她想摆脱他，不让他的哀求再摧毁自己的决心。
　　
　　尽管她还不知道许平内心里对她的真实想法，但她已经看透了他的为人，一个冷漠、自私、势利、虚荣的人。她卑视这样的人，这样的小人，她以前总会敬而远之，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爱上一个这样的人。
　　
　　许平果然被激怒了，他生气地说：“我是势利！我是没有你高尚！你又算个什么？！你不就是一个乡下女孩儿，没有钱没有权，连个工作也没有！除了有几分姿色，你还有什么？你有什么好高尚的？！”
　　
　　青子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不是也说明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自己在他眼中，真的就那么一文不值吗？她生气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我一直就是这样，当初你为什么还要追我？”
　　
　　许平鄙夷地说：“我不过是玩玩你，你以为我真的会和你在一起吗？”
　　
　　这句话将青子彻底击败了，他对自己的追求的关爱的下跪的眼泪，难道只是为了玩弄她？那么她一直以来真切的投入，她所受的委屈所挨的打，又算是什么？她的怒火瞬间窜了起来，她猛的一掌，清脆地甩在了许平的脸上。
　　
　　许平没想到她竟然先动了手，他反手一拳，抨的一声打在了她的脸颊上。她踉跄着向后退去，他又踢出一脚，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大腿上，她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回音，这回音让她痛进了心里。她站不稳，摔倒在了地上，他又过来在她身上补了几脚，总算找回了这口恶气。
　　
　　这几脚落在了她的小腿上，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去揉疼处。她怒视着许平，他正裸着身子去拿自己的衣服。他光着的身子此时在她眼里是如此的肮脏，他对她的蔑视和暴行让她对他充满了憎恨和厌恶。她趁他不备，匆匆从地上爬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许平正在穿衣服，他着急地追了过来，却没能抓到她，她跑了出去。他悻悻地转身回去，匆忙套上衣服再追出来，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乍暖还寒时候

　　青子匆忙叫了一辆出租车，她没有太多的犹豫，就来到了赵子明这里。阿丽和子亮刚好从店里出来，阿丽穿着一条绿色萝卜裤，一件宽松的白底大红圆点休闲上衣，将一个纤细小巧的身子弄得似乎腿短上身长。青子看不出这样一身装束有什么好看，可是这正是时下的流行，凡是穿成这样的，都是追求时尚的少男少女们。子亮搂着她的肩，两个人脸贴脸的说话，不管在有多少人的场合，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吻。真的无忧无虑啊。
　　
　　是因为年少吗？自己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三四岁的差距，真的就是另一代人了吗？可是为什么她要过得这么无奈这么沧桑呢？永红，王静，她，都在滚滚红尘中挣扎、浮沉，被命运折磨得仿佛早已老去，这年少的一代，难道就不会再有她们的烦恼和痛苦了吗？世俗真的为他们而避让了吗？
　　
　　阿丽和子亮叫她青子姐，看到她脸颊上的肿起，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青子问他们做什么去，两人说去逛逛，道了一声再见，就出去了。
　　
　　子明坐在电脑前设计一幅字，看见青子进来，招呼一声“来啦”，却并不起身。青子不接话，找了个椅子只管坐下揉自己的小腿。只觉得骨头疼得厉害，大腿的骨头也在疼，可是没有小腿疼得这么揪心。
　　
　　子明发现了她的反常，他走了过来，关心地问她怎么啦。青子被他一问，眼泪忽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只管低着头揉腿，一任泪水滴落在了地上。
　　
　　子明看到了她的脸，他问她：“是不是许平又打你了？”
　　
　　青子点点头，不说话。
　　
　　子明叹了口气说：“唉，我也劝过他。我们毕竟只是朋友，他听不进去，我也真的没办法。他脾气是有一点暴躁，你能让就多让他一点，尽量避免冲突，等心平气和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青子猛的拉开裤腿，留出被许平踢的青紫的一大块伤痕，她生气地说：“不管他多么有脾气，可他凭什么这样打我？他有生气的时候，我就没有吗？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挨打？！”
　　
　　子明看到青子的伤，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自己对许平的为人不是不了解，他背着青子的所作所为他也十分清楚，他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让她作一个正确的选择呢？可他想开口，却又觉得为难，一边是朋友，一边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女孩子，而且她现在也已经成为他的朋友了，他该偏谁向谁？他该不该为了同情弱者就把所有的事实都搬出来，让两人真正的诀裂？
　　
　　他正在为难之时，许平的电话打来了。他接了起来，许平在电话里着急地问他青子在不在他这里。赵子明说：“青子啊，她……”
　　
　　是许平的电话！青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打给子明问她有没有来，她忽然有些绝望了，他马上就要过来，对她乞求、对她下跪、对她落泪，诚心诚意地痛哭流涕地请她原谅，那会摧毁她的决心，让她又一次妥协。尽管她此时是如此的讨厌他的道歉，可她却深深的恐惧着，因为她不敢面对他，她不能肯定自己抵挡得了他的哀求、他的眼泪。她想，完了，她又要面对他那一幅可恨的嘴脸了，她又要继续那种时时担惊受怕的爱情了。她这一次的挨打，又要成为那七十个七次中的一次了。她那逃出来时的坚定和欣喜，马上就要化为乌有了。她听着，听子明说：“是啊，她在这里。”然后，她是离开这里，还是等着许平的到来？
　　
　　这只是她这一瞬间涌出来的想法，她听到的却是：“青子啊，她不在这里。没有来……嗯，好……”
　　
　　他放下了电话，她忽然感激得无以言表，她说：“谢谢你！”
　　
　　子明说：“这没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挨打，许平这样对你，作为一个男人，我真的很看不下去。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劝也劝过他，不过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的……”
　　
　　青子说：“我知道，他不会听别人的建议的，除非是对他有利。不过我已经真的很感谢你了。”
　　
　　子明说：“你也不要这样说，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对许平很了解，其实你们两人根本就不合适，就算以后会在一起，只怕他也不会好好的对你。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将来更加痛苦的分开，不如现在趁早分手。你离开他，可以找一个真心对你的，他也可以好好的去找他想要的，其实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这样的话，子明以前也对她说过，她想过，也认同他的说法，可是她下不了决心，或者决心被许平给驱走了。她和许平有过美好的回忆，有着深厚的感情，她和他，毕竟是相爱的。况且，两人个在一起那么久，那么的了解，那么的熟悉，心理上的依赖和惯性，也不能让她说分手就分手，痛痛快快地做一个决断。而且许平也是一样，他也不肯轻易的放弃自己，同意她分手的要求。
　　
　　晚上，青子睡在了子明的房间，子明睡在隔壁，和他的弟弟子亮一起睡。青子躺在床上，她的脸还在微微的疼，甚至有一点肿了起来。最要命的是她的小腿，疼得她走路也有些困难，上楼梯时更是扯心的疼。她躺在这里，身上的疼和心里的痛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她不肯熄灯，就睁大了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只是玩玩她，他说他看不上她这样一个从乡下来的一无所有的女孩子，他说的是真的吗？他这样狠毒地打她，就是因为他并不爱她，所以才对她这样毫不珍惜，为所欲为吗？可是他那样的追求自己，那样的迷恋自己，他真的不是真心的吗？他真的只是想玩弄她一下吗？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深不可测，怎么可以这样不可捉摸？他倒底是怎样的的一个人？他也曾感叹地说过，他已经三十岁了，想要有一个家了，他如果不是想和自己在一起，为什么不放开她，去找他想要的？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不理它，一任它滑落。可是她的鼻涕也跑了出来，清清的，像水一样调皮，只管着急地顺着她的嘴角向下跑，她怕流到枕头上，赶快爬起来，一的手捂住鼻子，一只手去拿桌上的面巾纸。
　　
　　对面墙上的女孩子在微笑，在沉思，在侧身静坐，在十几幅画里展示她的神采，仿佛在对所有人诉说她的爱情。她真幸福啊，活在一个人的思念里，尽管她不去珍惜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赞美她，每天看着她。
　　
　　如果她是这个女孩子的话，她一定好好珍惜这份真挚的爱，她会全心全意地对他，哪怕没钱花没衣穿，她也会为了爱和他相守。她决不会像画中的女孩子一样，为着追逐自己的梦想，弃爱人与不顾。
　　
　　他是一个多么值得爱的人啊，正直、善良、忠诚、执着，他有才华，有思想，有境界，他还有一颗敏感而热烈的心。他看过那么多书，能写下这么意境深远的文字，他一定最知道珍惜生活，珍惜所有。他决不会像许平一样暴戾，势利，奸诈，无情。
　　
　　她的腿疼得难受，可她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让她难以入眠。她想缓解一下，就拿起了手机，按了开机键。
　　
　　她从许平那里出来的时候，因为担心许平打她的电话，就早早地将手机关了。过了这么久，他应该不会再打过来了吧？她按下开机键，手机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灯倏地亮了。她想打给谁呢？王静？若琳？还是永红？谁能安慰她，陪她渡过这一个漫漫的长夜？
　　
　　她看一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十分，大家一定都在梦乡里，为了自己的愁苦就把别人从梦乡里揪出来吗？她调到写短信一栏，写下了一条短信：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薄酒，怎敌它，晚来风急？
　　
　　这是李清照的词，她喜欢那份凄楚和悲凉，这不也正是她此时的心境吗？短信写好了，发给谁呢？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赵子明的手机号码。
　　
　　手机嘟的一声，提醒她信息发送成□。她将手机塞进枕头，两眼呆呆地盯着屋顶，脑子里一片混乱。
　　
　　




只能是朋友

　　枕头下传来一声短暂的铃声，虽然柔弱却清晰地传到了青子的耳朵中。她快速地拿出手机，上面是子明回的短信，写的是：春风和日，看天高云淡。试将芳心，离开愁绪千万。既不能退一步海阔开空，纵舍弃又有何难？
　　
　　青子对着短信，思索一下，又写道：人生愁苦，莫悲于情。能如草木蝼蚁，只求霜露荣悴，能不欢欣？
　　
　　子明又有短信回来：念由心生，想空则空，想明则明。一己私力不可挽，大厦可倾，狂澜已萌。唯有将心澄清，笑言空灵。
　　
　　青子对着短信，他的劝告，既让她感动，也让她忽然有了一些了悟。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在女朋友决然离去时，又是怎么排遣，如何消愁的？
　　
　　她看着墙上的画，想起许平第一次打自己后，子明捅了许平一拳；想想他几次不无担忧地劝她和许平分手；想起他为自己而在朋友面前说的谎……尽管是有些微不足道，也不能说明他对她真的有多么的关心和好，但他却用自己的善良和诚恳赢得了青子对他深深的感激。
　　
　　诚然，他是拿她当作了朋友，她也拿他当作了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可是，如果能够成为他的女朋友，那该有多么的幸福啊！他一定会对自己百般的好，不会像许平一样打她、嘲笑她甚至玩弄她。
　　
　　她看看自己小腿上的那一大块青紫，在雪白的皮肤上是那么的耀眼。她抚着自己的小腿，纤长而细瘦，线条流畅而又优美。那饱满紧实的腿腹，用着柔和的弧度慢慢地收细，在脚踝处巧妙地收拢，那光洁的皮肤，看着就可以让人感到，那隐含着的弹性和滑腻。
　　
　　她想起了许平的眼神，那么的痴迷，那么的留恋。他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呢喃着赞美，真诚地膜拜。他给了她足够的自信，可是他却毫不客气地在她的身上拳打脚踢，这还是他所迷恋的躯体吗？她相信他的赞美是真的，她相信自己一定是足够漂亮的。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让子明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许平，两人远走高飞也好，他替她去面对许平也好，他一定会保护她，爱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会吗？他会答应吗？可是这手机上的短信忽然给了她信心，有这样一个男人，肯放弃半夜三更的睡眠，来安慰一个处在痛苦中的女孩子吗？如果不是在他对她有足够的关心、足够的诚意的情况下？
　　
　　她竟然觉得这是一种呼之欲出的现实了，她要告诉子明，她不贪金钱，不爱权势，她只要一份真真正正的关爱和尊敬。她要和他举案齐眉，做画眉的张敝，做举案的梁鸿，她要和他吟诗弄词，浪漫一生。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不知有多久，终于拔通了子明的电话。
　　
　　他喂了一声，关心地问她：“睡不着吗？”
　　
　　青子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说：“你过来一下。”
　　
　　她扔下了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过了一下，又拿过来将手机关上了，她生怕许平再来打扰。她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她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也许，她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他轻轻地叩了两下门。青子内心忽然充满了喜悦，她欢欢喜喜地站了起来，过去给他开门。
　　
　　门一打开，他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说：“怎么啦？心里难受还是脚还在疼？”
　　
　　他的眼神纯净而真诚，青子永远也不能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这种纯粹的真诚，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心。他的胡须很长了，黑黑的，亮亮的，显得又粗又硬。他的头发也是一样，由于天气太热了，他将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马尾，把他衬托成了一个不羁的青年，好像一个艺术家那样。她的信心忽然间被瓦解了，砰的一声粉碎了，变成细细的粉尘，落不到地上，被风忽的一下吹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她皱着眉头说：“我的腿疼得厉害，只怕真的受伤了。怎么办呢？”
　　
　　子明为难地说：“现在是夜里三点多钟，药店都关门了，也没办法买到药。要不然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青子说：“那怎么行？夜里都是急诊才去的，我这点小事去了还不给人笑掉大牙。”
　　
　　子明想了想说：“我楼下好像有瓶白酒，我去拿来，权当药酒给你揉揉，没准会好过一些。”他转身下楼去了，青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去坐在了床上。
　　
　　他拿上来了小半瓶白酒，让青子把裤腿拉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团棉花，将白酒倒在上面浸润，轻轻地擦在她的腿上。白酒带起一阵凉意，缓解了皮肤上的滚烫。他轻轻地用指头按了几下，问她这样疼吗？青子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冷气，他忙松了手，又鼓励她说忍着一点，揉一会儿就不会痛了。青子点点头，他轻轻地用两手的大拇指轮流推着，不时问她这样可以吗？手法会不会太重了？有没有好一点？
　　
　　疼痛缓解了许多，青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无耻。她竟然想用色相来勾引他，一个至情至性的男人。哈！她以为他会上勾吗？如果他真的被她勾引了，那他还是赵子明吗？
　　
　　她想，有的人，不论男女，也许命中注定只可以做朋友，而且是最真诚的朋友。可是滚滚红尘中，有这样一个不用牵权扯利，正直刚强的人做朋友，不是最好的方式吗？枉她刚才还那么天真，那么幼稚。
　　
　　过了一阵，青子觉得好多了。她有些过意不去，就叫他停了下来。子明让她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自己坐在椅子上，闲闲地扯一些小笑话、小故事之类。青子被他的情绪带动，便觉得不再烦闷，加上小腿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沉沉地睡着了。
　　
　　醒过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店的袋子，里面是几瓶药。她拿过来看，有破血逐瘀的胶囊，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还有两盒骨痛贴膏。这一定是子明早上起来去药店买的，她心里一下子填满了感激。
　　
　　吃过中饭，子明送她去了车站。没想到，昨天刚刚来到城里，今天却要带着满身的伤痛和心酸回家去了。人生如戏，世事如棋，此言真的不假。只是她和许平，到底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当她再一次向许平提出分手，他是痛痛快快地答应，还是故伎重施，利用下跪和流泪再次挽留她呢？
　　
　　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准备结婚

　　家里的日子，过得真是安静。离开了那些纷纷扰扰，也不忙于工作，更加显得清闲而自在。
　　
　　她的手机有时会开机，但许平的电话马上就会打了过来，她就狠狠地按掉，然后关机。她能想象得到他那种急迫又无奈的神情，让他让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找她不到，也无法给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她觉得很开心，也很得意。
　　
　　她有时会去找永红玩玩，永红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只是她的眼光总是狠狠的，透着一种坚定和自信。她有些惊异于她的变化，她不知道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她只能悲哀地站在她的心门之外，无法劝解，也无能为力。
　　
　　一天青子的阿姨来家里走亲戚，问起青子有没有男朋友。妈妈还没回答，她就抢在前面说：“分手了！”妈妈一愣，问她什么时候的事，要知道她对许平非常满意，一直挂念着他。只不过半年多过去了，既不知道他和青子的关系，他也一直没来自己家里过。
　　
　　妈妈陪上了几句叹息，将许平的情况对阿姨作了一番介绍。又因为已经是失去了的，所以就加上了很多凭空的好处，听得青子都有些惋惜了。只是如果她知道他是如何一次次的毒打自己，不知她还会不会这么为他叹息了。
　　
　　阿姨却兴致勃勃地说：“那种有工作的人不要嫁，要钱也没大钱，仗着有份工作就高贵得不得了，最会看不起人了。我村里有一个男孩儿，今年二十四了，跟你年龄也相配，做了好几年生意了，听说赚了不少钱。就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前几天他妈还托我帮他介绍一个呢。”
　　
　　青子却不热心，她说：“他条件好为什么还找不到合适的？还要别人帮他介绍，肯定不好。”
　　
　　阿姨笑着说：“就你会挑毛病。他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常年不在家，当然没有合适的了。我跟你说，找个会做生意的，有吃有穿有钱花，还会对你好。听阿姨的话，肯定不会错的。”
　　
　　青子妈妈听她这样说，就动心了，问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回来。青子却心里一动，她想，她不是想摆脱许平吗？也许这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有了主意，就问阿姨：“他人长得怎么样？不会是太难看了才找不到的吧。”
　　
　　阿姨说：“你这个人，就你会说！这个男孩儿我以前也见过，中等个头，长得不错，人也诚实。他人不在家，我下次来把他的照片先拿来给你看看！”
　　
　　青子答应了她，妈妈也满心的高兴。只是青子想到事情就要成真，她真的要跟许平分手，去和另外一个男孩子相处，心里忽然有了莫名的恐惧。
　　
　　那一个人，不知道是怎样的脾气、性格，不知道她是否能和他好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他会喜欢她、爱上她吗？他不会像许平一样动手打人吗？而她，又能真的去爱上另一个人吗？
　　
　　她不能肯定，但她很是担心。她忽然觉得，她和许平是如此的熟悉，她又是如此的爱他。尽管他有许多的缺点，可他毕竟是她所了解的，所习惯的。她能扔下他，去再熟悉一个人并爱上他吗？
　　
　　她心里充满了茅盾。也许正是因为对未来的担忧，她心里竟然犹豫了起来。
　　
　　在家里住了大约十来天，她忽然想起，她的例假已经很久没来了。算一算日子，半个月前就应该来了，没理由会延迟这么久啊？她一下子惊慌起来，她和许平一直是安全期加安全套，不会真的不安全了吧？在这种时候，这种事情显得多么的可悲！
　　
　　她不敢去村里的卫生所看，都是熟悉的人，她怕别人知道她的秘密。她六神无主地去找永红商量，永红吃惊地说：“你不会这么背吧？刚刚脱出了他的魔爪，又有了这样的事？”
　　
　　可是两人也没别的办法，青子决定去城里一趟。
　　
　　药房里有早孕检测试纸，青子买了两个，躲在若琳的房子里去试。检测条没用十秒钟就冒出了两条红线，是阳性，她的确怀孕了。
　　
　　在那一瞬间，青子说不出是悲还是喜。一个生命在她的体内悄悄地出现了，这是一件多么神奇和让人高兴的事！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在她将要离开时，他（她）却要出现，她该怎么办呢？偷偷地把孩子拿掉还是告诉许平，他有了一个孩子？
　　
　　她思虑再三，无法决定。可是她还有一点好奇，她想知道许平知道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说他是在玩弄她，可她不相信他能这么虚伪，这么无情；她也心有不甘，他的话让她愤愤不平，让她如鲠在喉。那么如果告诉了他孩子的事，是真是假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她拔通了他的电话，他一接通电话就着急地说：“青子！你现在在哪里？我到处找你找不到，我都快找疯了！我对不起你，你回来好吗？”
　　
　　青子平静地说：“我怀孕了，怎么办？”
　　
　　许平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用充满了欣喜的口吻说：“结婚！青子，我们马上结婚！你在哪里？我去接你，我们马上去买戒指，我们结婚好不好？”
　　
　　青子一下子哭了，她用呜咽的声音告诉他，她在若琳这里。许平着急地说：“你等我，我马上就去接你！”
　　
　　……
　　
　　许平来的真的很快，不到十分钟他就赶过来了，他是跳着上的楼梯，以至于当他见到青子的时候，他只能站着呼呼喘气了。他有些傻傻地咧着嘴笑，他说：“青子，我不能抱你，我怕吓到孩子。青子，……老婆！”
　　
　　这句话真的有些好笑，他们从认识以来，他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当他今天叫出来时，她竟然觉得那么的顺口，那么的自然，好像他早已叫了一辈子一样。
　　
　　青子的心里，忽然释然了，忽然幸福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令她悲伤了，天和地，人和物，都可爱起来了，都微笑起来了。
　　
　　许平喘匀了呼吸，就扶着她的手臂下楼，小心翼翼之态，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他嘴里不停的嘱咐她：“小心点……走慢点……你太快了，慢点慢点……”他太可笑了，青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平没有带她回去，他把车开到楼下，让她在车里等他，他匆忙跑回房间里拿出银行卡，他要带她去买戒指。他说先买个戒指把她套起来，过一段时间再为她买别的首饰。他说他要她成为最幸福最漂亮的新娘。她相信他。
　　
　　婚期定在六一，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短短的五十来天。朋友们都说太紧迫了，可是沉浸在幸福中的两人却只觉得漫长。
　　
　　许平打电话通知他的家人，朋友，同学，同事，还有他的战友，又向他的姐姐预先支取那个十万块的红包。他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注意青子的营养，注意青子的动作，只要她走路稍微快了一点，或者动作幅度大了一些，他就会骂她，要她注意孩子的安全。青子听他骂自己，觉得幸福极了，她有时还会故意的引得他骂她，这让她觉得他是这么的在意她，关心她。
　　
　　两人对婚礼的细节作了诸多商议，穿什么样衣服、去哪个摄影店里拍婚纱照；在哪个酒店里摆酒席、摆多少桌；请什么人来、有多少，等等，两人讨论得热烈又兴奋。
　　
　　日子过得太充实了，简直像挤着过的一样，连一丝的逢隙也没有。青子不再找工作，也不用上班，她安心地呆在家里，让这个可爱的生命在她内孕育。
　　
　　




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二个星期六，两人早早的收拾停当，备好了礼，许平要去青子家里拜见她的父母。路上的景色真美，绿色的稻田，连绵的青山，烂漫的山花，入眼都是雀跃。
　　
　　青子想起来去年的初夏，许平刚刚开始追求她的时候，大家一起去山上玩。蜿蜒的小径，潺弱的溪流，红漆斑驳的亭子，还有那条粗粗的铁链上的一把把情人锁。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宛如昨日一样，只是如今，她和许平，终于修成正果了。
　　
　　家里的气氛也很热烈，看得出来，妈妈特地把家里搞了一个大扫除，处处整齐洁净，井井有条。爸妈也穿得干净得体，将平时舍不得多穿的衣服穿上了身。妈妈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爸爸也明显是刚刚理过发。一切都是那么的欢喜、那么的悦目。
　　
　　许平在客厅里恭恭敬敬地陪家人说话，爸爸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妈妈去厨房忙碌了，她要为中午准备一顿丰盛的宴席。青子已经开始了早孕反应，她闻不得那些生鱼的腥气，也不能看到新鲜的猪肉，否则就要作呕。妈妈叫她去陪大家说说话，青子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可是爸爸和许平谈兴正浓，她只好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她记得那天走时她没有叠被子，也没有把地上打扫一遍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不用说，一定是妈妈帮她收拾的，要不然，如果被许平看到房间里那么乱，一定要说她的。
　　
　　她的房间也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还有就是妈妈放在她屋里的两口箱子，和她自己一个放衣服的大皮箱。她轻轻拉开椅子，坐在桌子前，桌上码了一摞书，全部立起来，整整齐齐地站在桌子上。这是她买来的书，她喜欢书，爱看书，也爱买书，如果遇到令她仰慕已久的名著之类，她就一定要买下来。桌子上的，都是她这些年买来的书，她记得还有一本《简?爱》前些天被永红拿去了。其实这本书永红早就看过，可是她觉得太无聊了，就又借去再看一遍。
　　
　　桌子上还摆着几盒药，和一盒骨痛贴膏。这是那天子明买给她的，药吃了大半，两盒骨痛贴膏也用完了一盒，这一盒里也大概只剩下了两张吧。她微笑了，这些药，想必她是不会再用了，她和许平，已经要结婚了。许平这么疼爱她和孩子，以后一定不会再有用这些药的时候了。
　　
　　她打开抽屉，准备把药放进去。她的心情好，便抽出了盒子里的说明来看一看。她喜欢看一些东西，一本书、一张报、一幅字，妈妈曾形容她说一张小纸片上只要带了字，那她也要看一看。这是真的，只要有字，她就忍不住去看一看。
　　
　　她微笑着、带她她此时的幸福心情去看说明书上的小字。看了一会儿，她惊呆了，她不敢相信，又把其它几个盒子里的说明书都抽出来，一个一个去看，看过之后，她扔下那些残酷的纸片，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说明书上都写着一句话：孕妇禁用。
　　
　　不是孕妇慎用，而是孕妇禁用。孕妇禁用，用了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
　　
　　她发疯一样地冲到楼下，一把拉起许平，她说：“走！我们到医院去！”许平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惊慌失色地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肚子疼吗？”
　　
　　青子痛苦地捂住了脸，她哭了起来。许平大骇，他一把抱起青子，把她抱进车里，踩开油门，向城里的医院冲去。
　　
　　许平一边开车一边着急地说：“你不要哭，你要情绪稳定一点，这样才会对身体好一点，说不定也可以保住孩子。别哭，啊，别哭……”
　　
　　青子越哭越伤心，身边这个焦急万分地安慰她的人，正是这个惨剧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他还来安慰自己！这个丑恶的人！他真叫人恶心！
　　
　　青子恨透了她，她不想跟他说话，一个字也不想说。她哭够了，就呆呆地坐在车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路。灰白的水泥路面在眼前飞快地向后跑去，只给她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片灰白的模糊。
　　
　　到了医院里，许平来抱她下车，她厌恶地喊：“滚开！别碰我！”许平莫名其妙，又不敢说她什么，只好乖乖地站在一边，等她下车。
　　
　　青子拖着虚弱的步子去挂号，去妇产科。医生的话，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许平听到她对医生说的话，他难以置信地扳过她的肩大声地问她：“你刚才说的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忿忿地转过身子，出了门诊大楼，快速回到他的车里，发动车子，离开了医院。
　　
　　宛如一幕闹剧，曲已终，人已散，青子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的心里空空的，眼睛酸涩不堪，包里放着医生给她开的打胎药——非米司酮，药名含珠停。
　　
　　含珠停！她多么不想让停下来啊，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一个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小小一分子，一个乡下来的无权无势无学历无工作的一个柔弱女孩儿，她能怎么办呢？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医院，在大街上茫然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想往哪里去。她就这么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车站，像一个游魂一样，她买了车票，坐上了回家的那趟车。
　　
　　家里人都在紧张不安地等着，看到她回来，不由舒了一口气。妈妈埋怨地说：“你这孩子，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都不接，把我们都急死了！”
　　
　　嫂子拦住妈妈的话头，说：“看她这个样子，快别说她了！”又转过头来问她：“青子，上午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孩子好不好？没什么事吧？”
　　
　　青子听到孩子两个字，不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家里人一片着慌，赶快问她怎么了。青子一边哭一边说：“妈，你去给我阿姨打个电话，让她把那个人的照片赶快拿来！”
　　
　　妈妈着急地问她：“青子，你怎么了？你和许平出什么事了到底？你说呀，你这孩子，急死人了！”
　　……
　　
　　孩子终于打下来了，只是血流了半个多月还没停止，她有些害怕，就打电话问永红。永红说是这样的，她也是过了二十多天才干净，她长叹一声说：“青子，我们这是什么命啊！”青子不回答，她轻轻合上电话，两行泪水滚了下来，滴在她的手上，凉凉的。
　　
　　永红天天白天都来陪她，她越来越觉得孤单，就叫她晚上也留下来，和她一起睡。
　　
　　两人和大家一起看完电视，十点多就回到了房间里。躺在床上，却都睁着大大的眼睛，谁也不能入睡。乡下的夜晚格外像夜晚，灯一灭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城里的夜就不同，那是虚伪的夜，不安分的夜。
　　
　　永红提起了那个故事，那个为了挽救心爱的女孩儿而化为蝴蝶的男孩儿。她说，她真的很恨那个上帝，他为什么一定要挽救一个，伤害一个呢？如果她是那个女孩儿，她宁愿不再活过来，也要幸福地躺在爱人的怀抱里死去。可是上帝不肯，上帝一定要一个生，一个死，于是，世间就多了一个伤心的人，多了一颗徘徊零落的心。
　　
　　青子说：“我不相信爱情！什么狗屁爱情！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恨的地方！”只要有人愿意要她，那么对她来说谁都一样。
　　
　　永红长叹着说：“青子，我们俩的心都死了。可我们为什么还活着呢？为什么没有意外让我碰上呢？一辆车子，一块石头，都可以，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去见旭东了。”
　　
　　青子有些紧张地说：“永红，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我也和你一样伤心，可是我们都要活下去！”
　　
　　永红笑着说：“你放心，我还没那个自杀的勇气呢。如果老天要我的命，那我给他；如果他不要，那么我就要好好的活着。我还没赚钱呢，我怎么会想不开呢？等赚了钱，给旭东报了仇，你再来劝我也不迟。”
　　
　　青子说：“我什么时候也不劝你，但是我们都要活下去。活着是痛苦，可是不痛苦，怎么算是真真正正的活着呢？书上说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我们两个人类呢。”
　　
　　永红说：“说得对！我们还要活得更精彩，活得更好，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才会不高兴！才会难受！”
　　
　　两人带着各自的满腹心酸互相安慰着，互相鼓励着。在这个乡下宁静的夜里，她们在窃窃私语，将这个世界狠狠地唾弃！
　　




只有若琳得到了爱情

　　子明打来了电话，他充满了惭愧地地向青子道歉。青子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当时也是为我好，就连我，也不知道怀孕了啊。要怪只能怪许平，他那么心狠手辣，真正害死孩子的人是他！”
　　
　　子明叹了口气说：“我不杀伯约，伯约因我而死。毕竟我也有责任，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能心安。”
　　
　　青子说：“现在这个结果我也很满意，我想过了，就算他因为孩子和我结了婚，以后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他可以一时不打我，难保一世不打我。他的心理，太难琢磨了，我真的怕了。”
　　
　　子明听她这样说，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交待她注意身体，既然能够看得开，就一定也要想得开。青子听着他的话，只是苦苦一笑。她不能不怪造物弄人，当我们在红尘中挣扎浮沉时，当我们被世事折磨得心力交瘁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只是我们已经历经沧桑，自愧无缘去和他牵手。
　　
　　阿姨很快拿来了那个男孩儿的照片，还有他的手机号码和QQ号，说让两人在网上聊一聊，见个面，先了解一下。男孩叫王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网名倒是挺会找的：风清扬，取自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一位大侠之名，风清扬是谁，我不用多说相信大家也都清楚——地球人都知道啊。
　　
　　照片上的男孩子，五官明朗，一脸灿烂的笑，一条随意的牛仔裤，一件T恤，亲切而自然。青子让永红陪她去街上的网吧里，两人在视频里见了面，又简单的聊了几句，就下线了。永红说看起来不错，青子也觉得无可挑剔，最关键的是，此时她也不想挑剔。她只想逃离这里，用另外一个人，来填补她空荡荡的内心。至于感情和其它，那就无关紧要了。
　　
　　日子像潮水一样涌过，转眼间就是六月份了，南方的公历六月，已经是很热的天气了。永红出国的事情已经办妥，再过一个月就要走了。青子也和王剑颇聊得来，两人约定，再过一段时间青子就到他那里去。
　　
　　若琳和林一杰来看过她们。事先打了一个电话，永红就来青子家一起等她。若琳下了车，直呼太阳太大了，晒死了。林一杰匆匆关上车门，拿过一把阳伞，撑在若琳的头上，一边微笑着和青子她们打招呼。青子数落若琳道：“你还是懒，一把伞也不撑，还得有人为你服务。”
　　
　　若琳得意地说：“不为我服务，叫他跟来干什么？我可不带他来玩。”
　　
　　林一杰连忙叫起来：“老大啊，我不是只来玩的，我不还是你的司机吗？”
　　
　　若琳拍拍头说：“哦，这个我倒忘了。不过也没关系，回去我还用你做司机，你放心吧。”
　　
　　几个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永红说：“你不要用他啊，看你有什么办法回去。要不你去挤公共汽车好了。”
　　
　　若琳一嘟嘴说：“你们都不向我，我这么大老远来了，还不对我好一点？”
　　
　　青子看看她的小脸，吃惊地说：“若琳，你好像胖了！”
　　
　　若琳赶快捂住了脸，她埋怨地说：“我说要减肥吧，阿杰说不胖，不用减。你看，大家都看出来了吧，你快赔我吧。”她说着用手去揪了林一杰一下。
　　
　　林一杰吃痛不过，唉哟一声叫了起来。他揉揉被揪的肉，说：“你减肥方法不正确，我当然不能让你减了。”
　　
　　若琳说：“怎么不正确？我说不吃饭只吃水果有错吗？我看电视上和书上都是这么减的，书上还说一天只吃水果，想吃什么水果就吃什么水果，几天就能瘦好几斤。”
　　
　　林一杰笑着问她：“你看大象胖不胖？”
　　
　　若琳说：“那当然了，大象那么大，不算胖才怪。”
　　
　　林一杰又追问道：“那你知道大象都吃些什么？”
　　
　　若琳想了想说：“香蕉吧，我只知道它喜欢吃香蕉，别的就不知道了。”
　　
　　林一杰就赞同地说：“对呀，大象就只吃水果，不还是一样胖吗？所以说，电视和书，都是骗人的。再说，你也不胖，根本就不用减。”
　　
　　林一杰的理论让青子和永红忍俊不禁，但是心里又不得不羡慕若琳，她这么单纯，这么天真，却找到了真正疼爱自己的人。想来她家里的那只帮他们牵线搭桥的鸭子，一定是上天的月老下凡来的吧。
　　
　　送走了若琳他们，永红和青子只能感叹命运的神密莫测了。冥冥之中，是谁在注视着她们、安排她们的命运呢？
　　
　　许平的电话常常打来，青子统统按掉，打得太过频繁了，她就索性关机。他只好写了大量的短信，青子只要一开机，短信提示就不断，往往一连几十条就涌了出来。她从来看也不看就把短信统统删除。
　　
　　王剑虽然是在网上和电话里，好像对她也颇为关心。两个人，都有靠近的意愿，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一个说，一个附和，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下子变得默契无比。只是，青子的心里，却不能摆脱那一种痛。
　　
　　永红要为出国作准备了，她要买大量的衣服和鞋子，还有药品。国外用的是欧元，还是在国内用人民币买划算得多了。国外也不卖感冒药，生了这些小病买不到药，想看医生还得提前预约，好不容易到了约定的一天，他只是让你大量的喝开水和休息，并不肯给你开哪怕是小小的一片药。不过等你熬到和医生相见的那一天，这些小病大概也差不多快好了。
　　
　　青子也想去逛逛，在家里闷了这么久，她连今年的夏装一件都没添呢。两人一起去了城里，又带了充足的银子，准备大开杀戒，好好过把瘾。
　　
　　事情真的就那么巧，两人正兴高采烈地看衣服，青子无意中一回头，竟然瞄到了许平，他正向这边跑来，她一把拉起永红，两人撒腿就跑。大街上行人很多，两人在人丛中惊慌失措地跑，却怎么也跑不过许平，他很快追了上来。
　　
　　许平一把扯住了青子的衣服，青子一边叫着：“你松手！你放开我！”一边拼命的想挣脱。许平揪得紧紧的，他急切地说：“青子，你跟我回去！”青子摇着头尖叫着说：“不！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纷纷来看热闹。许平一边揪着她一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将青子往车里推。永红在后面拼命的拉青子，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就拦不住他。眼看许平坐进了出租车，叫着让司机快开，她猛的冲到了车子的前面，张开两手将车子拦了下来。她那种无畏的样子，宛如一只发了狂的老鹰一般，要死死地护住她的朋友。许平看司机不能开动，就叫他向后倒出去。永红愤怒地威胁着司机：“你敢开车！你只要敢开走，我就敢打110，反正我记下了你的车牌号，你看着吧。”
　　
　　司机被她一吓，便对许平说：“哥们，先把茅盾解决了再说吧。”
　　
　　许平暴跳如雷地下了车，他指着永红吼道：“你让不让开？！你再敢管闲事，可别怪我不客气！”
　　
　　永红昂然地说：“你先把青子放下来再跟我说话！”许平恼羞成怒，他奋起一脚，向永红踹去。永红向后躲闪不及，被他踢了个正着。青子匆忙从车上下来，死死地抱住许平叫道：“我跟你走！你不要动她！”
　　
　　许平停了下来，他对青子说：“那好，你跟我回去！”
　　
　　青子说：“不行！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吧。”
　　
　　许平说：“好，那我们去赵子明那里好吧？”
　　
　　青子说：“好！”她想的也是去子明那里，在这一点上，两人倒是在心里达成了共识。
　　
　　永红紧紧拉着青子的手，充当着保护神的角色。三人又重新坐进出租车，一起去赵子明的小小广告公司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十一，今夜里忽然很是失落，就决定把文多发一些。
文实在是冷，一来文笔实在拙陋，二来取材平平，三来选择发在JJ也许真的不适合。
本想删去此文，但又想到一直来看我文的几位大人，若我有始无终，也对不起一直以来给我的鼓励。
虽然看者只有寥寥几位，屈指可数，但既蒙不弃，不能不感激，能让我今失落之时，亦有可慰之心。
还有未发完的文，争取赶快发完，以争不负几位。
再谢！




离开

　　赵子明见三人一起过来，不由有些意外，但他看到三人的神色凝重，就似乎猜到了什么。他请大家去楼上谈，交待了子亮一声，便在后面随大家上楼。
　　
　　永红和青子手拉着手走在前面，永红低声问青子：“怎么办？他等下要是不放你走怎么办？”青子也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就附在永红耳边小声地说：“你去给若琳打电话，叫林一杰开车过来，许平见了他肯定不敢那么嚣张的。”
　　
　　永红不再说话，两人又往上走，走了几级台阶后，永红忽然转身对许平说：“对不起！请让一下，我要下去上个厕所！”
　　
　　许平对于永红并不在意，何况她这么紧张地护卫着青子，他心里早就在骂她多事了，听到她要下去，就冷笑一声，侧身让她过去。
　　
　　三人进了房间，青子拉过椅子，坐在床的对面，两眼只是盯着墙上贴的子明注解的《幽远集》十七令，仔细地看，耐心地品。
　　
　　许平急于道歉，他急切地说：“青子，对不起！我那天是太伤心了，才丢下你先走的。不过你一定要体谅我才行啊，我知道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原谅我好吗？”
　　
　　青子一言不发，保持沉默，还是一心一意地看十七令的注解。许平有些气急，他涨红了脸说：“青子！你倒底要怎么样？你说吧！”
　　
　　青子轻蔑地扫视他一眼说：“不怎么样。分手就行了。”
　　
　　许平愤怒地说：“不行！你说什么都行，就是分手我不答应！”
　　
　　青子幽幽地说：“你不答应又怎么样？我说分手，你说不分手，那你觉得我们是分手还是不分手？你觉得你可以把我怎么样？把我捆起来还是关起来，嗯？”
　　
　　许平气极了，他骂一声：“你他妈的！你这个贱人！”他冲了过来，举拳欲挥。
　　
　　青子本能地偏过了头，可是子明也紧随其后冲了过来，他一把拽过许平，回手一搡，将许平推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脚，他生气地喝道：“赵子明！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子明平静地说：“你要打她我管不着，可是你不能在我这里动手。只要被我看到，那我就不能不管。”
　　
　　许平忿忿地骂了一声：“他妈的！”可是赵子明身形高大，远比他强壮有力，他那黝黑的皮肤一看就显得那么结实紧凑，如果和他动起手来，他丝毫的便宜也不会占到。他无奈地思忖过后，只好转向青子哀求道：“老婆！我是真的爱你，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永红上来了，她奔向青子身边，用手揽着她的肩，将她保护起来。青子说：“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又有男朋友了，他比你好得多。”
　　
　　许平气冲冲地说：“我不信！你不要骗我了，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去找男朋友的。”
　　
　　永红拦住了他的话说：“信不信由你！那人叫王剑，是个做生意的，家里比你有钱，长得也比你帅多了。”
　　
　　青子想拦住她的话，可是已经晚了，永红将一切都说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她下意识地去看赵子明的表情，只见他睛中闪过了一丝错愕，好象有一丝火花闪过，转瞬就归于了黑暗。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他紧紧地盯着她，看见她来看他，急于要掩饰一样，他转过了头。
　　
　　一瞬间升腾的希望，又在一瞬间破灭了。青子的心，如同坠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洞中，冰冷，漆黑，一团绝望。可是她又有什么好绝望的呢？他和她，不是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吗？不是红尘中一男一女建立的最纯洁的一段交情吗？他们之间有什么呢？一句表白？一个动作？哪怕一个暗示，一个暗示也行啊。
　　
　　就算是暗示了、表白了、行动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吗？她：她是他朋友的女朋友，自顾身份，她不能，错过一次，她也不再敢，否则，她将他置于何地？他：他杀死了朋友的孩子，尽管无意，尽管并不知情，可他还是凶手之一，毁人姻缘，夺□子，他怎么对自己的良心交待？
　　
　　所以说，做人不要做好人，什么正直、原则、情操、思想、良心、义气，统统见鬼去吧。如果他们是许平那样的小人，还会有这么多无谓的苦恼和遗恨吗？两个有共同思想、共同语言，相似的兴趣爱好、接近的人格品质的人，多么的合适，多么的般配！如果他们在一起，无疑是天造佳偶。可是老天不肯，老天一定要拆开他们，让他们不能相遇，相遇时已是错过，错过后也不能挽回。看吧，这就是老天，这就是命运！他用他的巨灵之掌，轻轻的拔动你，轻浮的戏弄你，让你身不由己，如在炼狱。
　　
　　许平更加气极，他冲过来，又欲打青子，子明又拦住了他。他不顾一切地举拳挥向子明，子明一动不动，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咚咚的响，清脆响亮的响。响得青子的泪，终于滚滚而下。
　　
　　青子去拉许平，她拼了全力去拖他，她的泪水，在她脸上划出了条条泪痕。许平回过身上，去打她、踢她，却不能将拳脚落在她身上。因为赵子明拦腰抱住了他，将他一把抱开，扔在了另一边。
　　
　　许平一旦站定，就扑过去打子明，他看准了，他今天只能打赵子明了。可是青子却又不肯，又扑上去拖他、抓他、踢他，不让他打子明。
　　
　　一团乱麻，每个人似乎都疯狂了，可是每个人又都非常冷静，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
　　
　　若琳在子亮的带领下上来了，子亮一见哥哥吃亏，冲上去就给许平一连几拳，嘴里一边骂着：“日你妈的，敢打我哥！”许平来不及还手，便被随后的林一杰拉开了。
　　
　　许平见了林一杰，便收起了他的疯狂，又转身去哀求青子给他一个机会，青子不理他，和若琳、永红一起下楼。
　　
　　林一杰紧紧跟在她们后面，许平无奈地走在林一杰的身后，他沮丧、气愤又无可奈何。林一杰似乎是降伏他的法宝，许平知道他记者的身份，他还大概知道他有一个显赫的家庭，这些都在无形中震慑着他，让他不敢放肆。
　　
　　大家坐上了车，许平眼看车子绝尘而去，只能悻悻离开。
　　……
　　……
　　
　　家里的日子，似乎有些平静。青子的心，不知何时就没入了无形的黑暗中，死寂，平静，泛不起一丝希望的涟漪。
　　
　　赵子明打来了电话，青子喂了一声便等他开口。他叫了一声：“青子！”却不再说话，手机里一片空白，楼下小侄女的哭声哇哇地响亮着，他那边间或有汽车喇叭响起一两声，除此之外，便是沉默。
　　
　　青子忽然忍不住了，她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子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必须这样。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永远的错过，只能看着，不能去阻止。如果我们真的改变了什么，那我们，也就不是我们了。”
　　
　　青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抽鼻子的声音，胸内气流被挤压不过轻轻的哽咽声，还有她哭得太久喘不过气，不得不深深呼吸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清楚楚地传送着。可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先去关掉电话。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电板没电了，忽然一切都平静了，两个人，就这样被切断，一切都不可闻、不可见了。
　　
　　青子换了一块电板，给王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明天就上路，后来就可以到他那里了。
　　
　　




世间万相

　　连绵的青山，间或的房舍，碧绿的湖泊，整齐的农田，在青子的眼前只是一晃而过，就被火车飞快地甩在了身后。火车也常常在漆黑的隧道中穿过，仿佛是进入了黑夜，只有车顶上白晃晃的灯，昏惨惨地照亮着车厢，撕开了一条光明。
　　
　　到王剑所在的那座北方的城市，并没有直达的列车，她必须得转一次车。青子在中转站下车后，去售票大厅买好票，就去候车大厅等车。她随身带了足够的食品和饮料，在路过一座陌生的城市时，她并不喜欢去走动一下，稍稍的作一点观察。她不想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找东西吃，所以她为这途中的一天一夜作了充足的准备。
　　
　　离发车时间只有三个小时，这样一段时间是很好捱过的。向车站的工作人员出示车票、检验地行李后，她走进了热哄哄的大厅。转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这真是一个最差的出行时段，学生们刚刚放了暑假，大学生们要回家、小学生们要随着爷爷奶奶去和在外面打工的父母暂时团聚、出外打工的人们，南下北上，人潮汹涌，拥挤之态，堪比春运。使得候车厅里热气扑人，尽管大厅顶部的空调上挂着的红布条都在斜斜地飘飞着，可是对于这样大密度的人流却是束手无策，只能飘飞，却不能让人感到它有什么明显的工作成果。
　　
　　青子热得受不住，可是又懒于出去走动，更何况她还拖着一个行李箱。随身的包里带着一本书，她拿出来，低头刚看了两行字，就觉得胸闷气短，只好收了起来。喝了几口水后，她索性左右张望，去看大厅里的人生百态。大厅里的座位上早已坐满了人，有的人坐不下，就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或者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上；还有的人，只消在地上铺了报纸，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睡起了觉……也有很多三五成群的大学生，他（她）们都有着青春的面孔和色彩明快的衣着，有的人耳朵里还塞着MP3，随着音乐在轻轻地点头，将这个躁热和嘈杂的世界丢弃在了一边。他们是和另外一种人不同的，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一辈们——“他”们都有着古铜色的面孔，大多穿着灰色调的长裤，将裤腿高高地卷起来，露出青筋突凸、一样古铜色的小腿来；上衣大多是白色的汗衫，只是不太像白色，倒好像也是灰色调一样；“她”们就要好一点，皮肤比古铜色要稍微白皙一点，穿着套头的小碎花上衣，再配上小碎花的长裤，是一种不褪色、不变形、不缩水的料子，轻薄、柔软，耐穿，而且便宜，通常七八块就买一条裤子或者上衣。而他（她）们的身边，都牵着一个或两个孩子，甚至三个，四五岁、五六岁、七八岁不等，不带太多衣服，却都有大包的吃食——给孩子准备的。
　　
　　青子看过电视上的报道，说中国大约有两千多万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长期不能与孩子团聚，这些想来就是趁着暑期去父母打工地与父母团聚的吧。这些孩子跟在爷爷奶奶的身边，有的在蹦跳打闹，有的由爷爷买了一份盒饭，在高高兴兴地吃，而做爷爷的，会在孩子吃完后才把剩下的一点饭菜拔进嘴里，然后满意地抹抹嘴；有的孩子看到别的小朋友吃到了东西，就在包里挑捡零食吃，或者哼哼唧唧地要自己爷爷也去买一份盒饭回来…… 
　　
　　候车厅门口还在有大量的人不断地涌进来，暂时还没有要发的列车，大厅里的人有增无减，愈加闷热起来。青子看到，从大厅门口走过来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她个子不高，有些瘦弱，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想来是路上两人的吃食吧。她额前有几绺头发散了下来，湿湿的贴着额头，有一绺还调皮地垂到了她的眼前，给她平添了几分狼狈。
　　
　　她一路张望着向前走，步履紧凑，大约是急于找一个位子坐下休息吧。她怀里的孩子，亲昵地倚在她身上，张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大厅里张望。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妈妈，此时有多么的不堪重负，急于将她放下，好好歇息一会儿吧。
　　
　　好在前面就有一个位置空在那里，她快走几步，作势坐下。可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座位上的一位母亲，猛推了一把她身边的孩子，带着使了一个无声胜有声的眼色，那孩子十分有默契地一屁股抢了先，挤坐在了座位上。
　　
　　年轻的母亲看起来十分气愤，但她还是央求地说：“请给我坐一会儿好吗？我真的很累，只要坐几分钟就好，谢谢你了！”男孩儿的妈妈眼看孩子取得胜利，就将头拧到一边，假装没有听到。年轻的母亲气愤了，她顾不得身上的重负，并不理睬那个得意地坐在座位上的小男孩，他看起来有八九岁了吧，真的成了小小男子汉啊——只是生气地质问孩子的母亲：“你自己也是孩子的妈妈！大家出门在外，能帮就相互帮一下，没必要这么霸道吧？”那个教子有方的母亲并不回答，依然将脸看着别处，丝毫不加理睬。
　　
　　年轻母亲无可奈何地重新找座位，可是大厅里的人太多了，她只好走向一个躺在椅子上睡觉的男子，他脸上盖着一张报纸，占着三个座位，舒服地蹬腿舒腰，好不自在。她客气地说：“你好！麻烦你坐起来一会儿好吗？我只要坐一会儿就好了，谢谢你啊。”
　　
　　男子将报纸掀开一条缝，看见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更何况大包小包更加重了她的狼狈，这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于是他重新盖上报纸，继续了他的假寐。真是让人气恼啊，她只好悻悻地走开了，可是她用了鄙夷和厌恶的眼光频频回头去看那个自在地休息的男子，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大厅里，他这个姿势真的太招眼了。可是马上就有一个裸肩露背的艳丽女子走了过来，她轻轻一番扫视之后，径直走向那个男子，将他脸的的报纸一把揭开，又用手微微一摆。只是一言未发，那男子一骨碌就起了身，一脸诌笑地请她坐下，还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一慕被年轻的母亲看到了，她气愤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回头用眼光狠狠地剜着那个正在一脸媚态的男人，似乎用眼光就能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事实上那人只顾着讨好献媚，哪里又顾得上看她一眼呢？
　　
　　青子看不过，将包放在位子上，对旁边的人说一声：“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就跑到那个年轻母亲面前，她笑着说：“你好！来我的位置上坐一会儿好吗？”
　　
　　年轻母亲连忙笑着说：“谢谢你啊！”
　　
　　青子笑着说：“你帮你抱孩子好吗？”孩子马上就听懂了，她猛一回头，用小手搂紧妈妈的脖子，紧紧地趴在了妈妈的肩头上。年轻妈妈就笑着说：“麻烦你帮我提东西好吗？”
　　
　　青子说：“好啊。跟我来，我的座位在那边。”
　　
　　两人走到座位前，年轻母亲将孩子放在座位上坐下，又把背上的包放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哎呀，累死我了。我在这里转车，刚才在售票大厅排了半天的队，人多得要命哦，又热又挤，真没办法。”
　　
　　青子问她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出来，她笑着说：“我在家里呆烦了，想带孩子去我一个阿姨那里玩玩。本来以为夏天不用带很多衣服，出来玩方便一点。没想到赶得不巧，和大家挤在一起了。”
　　
　　她用眼光去找刚才的那个男子，青子也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只见那个艳丽女子背过身子，跷着二郎腿，正自低头摆弄手机，对他一睬不睬，他只好无聊地坐着，只能对着熙攘的人们东瞧西望。青子扑哧一声笑着说：“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就不要再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了。”
　　
　　她兀自不平地说：“太气人了！人为什么不能相互帮助一下呢？谁会没有困难的时候？如果大家都像他一样冷漠、自私，没有素质，没有秩序，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大家都和和气气，热心助人，不是人人都好过吗？”
　　
　　青子笑着说：“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素质高些，有的低些，当然不能要求人人都一样了。”
　　
　　她说：“人不独子其子，不独亲其亲，这才是做人的一个境界。不一定要每个人都有多么高的素质，只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就足够了。”
　　
　　其实世间万相，本就是如此的丑陋和不堪，真善美永远也无法摆脱假恶丑的并存，这一点，你知我知大家知，只不过在我们遇到时，依然不能不去气愤罢了。青子听她说话有些不同，就奇怪地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笑着说：“哪有什么工作啊。我是无业游民一个，不过喜欢看书，自己也常常写一点东西。我这次去阿姨家玩，就是想多知道一点不同地方的风俗人情。我这个阿姨，是嫁到外地的，我还没去过那里呢。”
　　
　　青子问她：“你发表过东西吗？”
　　
　　她说：“发过一些，不过现在写东西的人这么多，名人大家也多，我可不敢多想。我最要好的朋友都说，最好的东西是在厕所里看的，念在我们朋友一场，就把我的东西也拿到厕所里看罢。可怜我费尽心思写的东西，只能在臭气熏天的地方被她看一看，还得低声下气求着她。”
　　
　　青子扑哧一声笑了，她笑着说：“只要大家都肯在厕所里看，不就说明你写的真的好吗？”
　　
　　她说：“那倒是。只求一看，不敢问地点。”
　　
　　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时又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吃东西。她有些着恼地说：“这个小家伙！知道我带着好吃的，她就要个不停。真是讨厌！”她从包里取出一瓶乳娃娃，插上吸管，孩子高兴地抢过来，满意地喝了起来。
　　
　　青子试探地说：“我可以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吗？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她爽快地说：“好啊，我看你一定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两个肯定有话说。要是你有什么故事，也可以讲给我听听啊。”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青子看着她打在手机上的名字：楚慧文。心想，她的名字倒是符合了她的爱好。她笑着说：“我能有什么好故事呢？我一个平平淡淡的小人物，周围的朋友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哪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呢？”
　　
　　楚慧文笑着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并不是只有大人物的事才值得一提，就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才有最耐人寻味的生活和最好的故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十一了，祝大家过节愉快！




另一方天空

　　北方的房子，大多低矮，不象南方一样，一定要高高的耸起三四层，好象不是这样，就无法居住似的。至于南方的商住楼，繁华的城市中，更是摩天大厦，直刺青云。
　　
　　车子一进北方，房子明显的都低了一截，城市的个头仿佛也矮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北方多为平原，土地辽阔，有着更为充足的土地来建房子；南方多是高山，便倍加珍惜每一分土地，只好在空间上多做文章了。但是田地里的庄稼，无论茎叶，北方却明显的比着南方要粗拙壮大许多，这一点倒有些随了北方人的豪爽大气和不拘小节吧。
　　
　　到达目的地，已是下午了。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下了车，青子跟着人流出站，心里却有些担心王剑有没有在出站口等她，火车晚到了这么久，他会不会因为没有等到自己而离开了呢？或者他会记错了她到达的日子？她原想先打个电话，可是手机早早就被呼叫限制了，上面只有一句严肃的话：仅能紧急呼叫。她这个号可是神州行啊，神州行，出了省就不是神州了吗？或者说只有在春节时才允许你作神州一行？‘仅能紧急呼叫’，就是说只能打120和110了？她想起了一个笑话，说一个外地打工的人穷极了，给110打了电话，人问他什么事，他说我肚子里空空如也，口袋里一分钱没有，手机里也没有话费，只能打紧急电话，120又不能打，只好打110了。
　　
　　这是个冷笑话，透着的是人生的一种辛酸和调侃，听到的人都会笑，也都会感叹。青子此时却顾不得，她心里有些惴惴，在这个人生地疏的城市，如果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那该有多么的凄凉和无助啊。一霎里，她忽然想起了许平，他的那些令她害怕的疯狂和冷漠自私的爱；还有子明，他只是默默的关心，可他的深沉让她安心、沉静；还有王静、永红、若琳，那些她的家人、她的朋友，都被她丢在了遥远南方，留在了那个她想逃避的城市。在这里，这一个只是通过视频相识的人，他似乎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在这个城市生活的一个依靠和领导。他此时，在她的心里，是多么的亲昵和亲近啊。
　　
　　通过了检票口，她拎着行李箱一边向前走一边在接亲友的人群中扫视，希望视频里那张脸能够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没有任何悬念地，人群中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眼前，正是视频和照片里见过的那个。他笑着向青子迎了过来，青子也微笑着向他走去。他的身材并不高大，虽然做着蛋糕生意，终日与奶油和鸡蛋打交道，却并不见丝毫的肥胖。中等个头，身材瘦峭，正是一个典型的和令她熟悉的南方男孩儿的外形。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一条略为宽松的牛仔裤，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用着亲热而又客气的语气说：“坐了这么久的车，很累吧？肚子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青子想早一点到达目的地的最后一站，就笑着说：“不用了，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他递给她一把遮阳伞，她接过来，撑开，在空旷的火车站广场上，在这一片毒辣耀眼的金色阳光中，立刻便拥有了一小片的荫凉，她为他的细心有些感动了，不由抬头去看他一眼，却正好遇上他看来的目光。他的目光大胆地注视着她，她慌忙移开目光，转头去看前面的路。但是这样一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尴尬，王剑干咳了两声，终于想到了话题：“路上人多吧？我听朋友说这段时间人比较挤。”
　　
　　青子应着说：“是挺多的。不过南下的多，向北方向的就好一些。好像有不少说是去新疆摘棉花的，很多人一起，背的行李也特别多。”
　　
　　王剑说：“早知道就晚几天过来也好，人这么多，路上难走一点。”
　　
　　青子笑笑说：“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买到了座位，比那些只能买到站票的人好过多了。”
　　
　　两人一边找着话题，一边向前走去。青子心里忽然有一些不确定，她真的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将自己交给了身边这一个其实陌生的人吗？这一个陌生的城市，真的可以让她解脱、让她平静、供她疗伤吗？可是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里，一个离家千里的另一座城市，它真的是她盼望中的净土吗？她来到这里，倒底是对还是错？
　　
　　走过了火车站广场，来到宽阔的马路上，这里有许多出租车在排队等候。王剑招手叫了一辆，将行李箱放入车后备箱中，又帮青子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自已却坐在了副驾驭的位置上。青子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怕他会和她坐在一起，她不知道两人并排而坐会不会充满了尴尬，不过他应该也会想到了这个问题吧。对于这个既将与她无比亲近永远相伴的男孩，她却如此陌生，如此忐忑，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茅盾啊。
　　
　　王剑一路上不时回头向她介绍城中的重要建筑、大型商场和主要市场。青子随他的指点来认识这座城市，她的一个最突出的印象就是，平坦、宽阔。与南方的城市不同，它既没有山的环绕，也没有与山相争的拥挤。平静、宽松、似乎还有不慌不忙的感觉，对于一直在家乡生活的她来说，这真是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城市，不过，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城市吧。
　　
　　王剑的蛋糕店并不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而是城区中相对偏僻的一条大街上。虽然也是一条长长的大街，可是它宁静得多，更何况路的两旁还有高大的法国梧桐，粗壮的枝干有些倾斜，偌大的树冠枝柯交错，投下的浓荫便让人心里清凉而舒爽。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青子一下子就觉得陌生的地方真是有N多的好处，全新的生活，它扑扑啦啦的来啦！那糟糕的过去，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愫，都滚开吧。
　　
　　两人一下车，一个女孩子就从店里蹦跳着跑了出来。她的眉眼与王剑有着诸多的相近，个头不高，才一米五几的样子。她笑着叫青子一声：“姐！”青子也笑着说：“你就是王敏吧。你跟你哥长得真像！”王敏有些扭捏地笑笑，就去哥哥身边想帮他拎行李，王敛扬扬头说：“看你那一点力气，走你自己的吧。”女孩儿便乖乖地跟在王剑身后，故意和青子一起走，一边悄悄地观察着青子。
　　
　　一走进蛋糕店，就有一阵香甜的气息抢着扑进了鼻孔中。当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店里空间很大，用着两间店面，烤箱、搅拌器等占去了店里的大半地方，一张不辨漆色的高脚条桌上，摆了一台21寸的旧彩色电视机，此时无人观看，却依然尽职尽责地演绎着一个韩国电视剧。两个男孩子正在将烤好的面包装进一个个袋子里，面包的香甜在空气里四溢开来，将人嘴里的馋虫不知不觉地勾了出来。
　　
　　王剑笑着说：“怎么样？要不要先尝尝我们做的蛋糕？”
　　
　　青子也笑着说：“好呀，这么新鲜的蛋糕，还真的很少有机会吃到呢。等会儿洗了手，我一定先过来尝尝，看看你的手艺怎么样。”
　　
　　王剑笑着说：“你以后在这里时间久了，再新鲜的蛋糕也不会觉得好吃了。”说着带着青子向店面后面走去。青子跟着过去，原来过了后门，后面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后面是一排三间的青砖蓝瓦房。在房顶上的瓦片上生着小小的植物，一支主茎上向四面伸出圆圆鼓鼓的细长小叶，一看就知道这是上了年纪的房子，才能生出这样的小植物，却给房子带来了一股洁净和清凉，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东侧是裸着红色砖墙的平房，一望可知是后来添盖的，西侧种着一株粗大的核桃树，青青的叶子展开绿色的手掌，枝子上挂满了小个儿的青皮核桃。小院被核桃树严严地罩了一半，将下午的阳光遮在了小院之外，只有斑斑点点的金色影子在了地面上。整个小院显得清爽、雅静、荫凉，如果捧上一本书，端上一张小凳，坐在清荫之下，那该是怎样的好心情啊。
　　
　　王剑问道：“怎么样？这个小院感觉还不错吧？我当初也是很喜欢这个地方，才租下这个店面。”
　　
　　青子点点头说：“是不错。不过这么大的地方，房租一定很贵吧？”
　　
　　王剑笑着说：“这跟我们那里可不一样，这里都是平原，地方大，房子多，房租都很便宜。就是加上这一个小院，也费不了什么钱。”
　　
　　两间平房，一间作了洗澡间，一间作了厨房。她洗了一个澡出来，顿觉浑身轻松不少，一路上的疲惫也减轻了许多。王剑端了一碗面过来，笑着说：“饿了吧？快吃吧。”
　　
　　面是南方的做法，碧绿的青菜，金黄的炒蛋，细长的肉丝，除了盐和味精外不再放任何调料。青子尝了一口，清淡而且鲜香可口。王剑在旁边笑着问她：“怎么样？不难吃吧？”
　　
　　青子笑着说：“挺好吃的。是谁做的？”
　　
　　王剑说：“当然是我做的了。小敏那个小丫头，从来不用心做饭，给她做就难吃了。”
　　
　　青子有些惊讶，“没想到，你做的这么好吃，你还会做饭吗？”
　　
　　王剑笑笑说：“我很早就出来做生意了，十六岁就一个人出来闯，得自己照顾自己，不会做饭行吗？”
　　
　　青子说：“会做不难，做得好吃就难了。只怕我还没你做的好吃呢。”
　　
　　王剑深情地注视着她说：“这有什么！以后我也可以做饭给你吃啊。”
　　
　　青子听到他这句亲热的表白，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了。她低了头假装吃面，避开了他的目光。
　　
　　吃过饭，王剑问她累不累，叫她休息去房间里一下。他带她走进东侧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一张颇有点古色古香的木床，雕刻得也十分精细。床上挂着粉色的纱帐，铺着一张麻将凉席，上面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他笑着说：“这本来是房东的床，听说是上代人留下来的。我租这套房子的时候看到了这张床，觉得挺有点味道的，就一起租了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风扇，风立刻呼呼地吹了出来。他嘱咐她好好睡一会儿，就去前面的店面里了。这种房子本来就是冬暖夏凉，她躺在床上，凉席贴着身子，再加上风扇的吹拂，将躁热全吹得干干净净。青子闭上眼就睡着了，香甜一觉，何处莫辨。
　　




第一夜

　　新鲜的一切。只是晚上，关了店铺，王敏自去房间里，两个小伙计，同睡另一个房间。似乎是顺理成章地，王剑和她走进了一个房间，而她也没有丝毫的惊讶。
　　
　　那张宽大的木床，尽管古色古香，此时也似乎有些狰狞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相亲促成的两人，尽管有着许多的生疏，但却简单直接，少了许多麻烦而烦琐的过程。两人从相见的那一刻起，就明了了两人的关系，知道了两人的基调，所以不必再用那么多的猜测与表白，也不必再浪费什么铺垫与陈设，可以直奔主题，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因为它早就告诉了你，你们是为了结合而结合，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你不要假惺惺地作什么拒绝，你也不要不明白。
　　
　　王剑拿起衣服，对她说了声“我先洗个澡去。”就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留下青子坐在床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和这样一个明明陌生的人，却要以最亲密的方式一起生活，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和以后的每一天，她将要以怎样的姿态怎样的语言甚至怎样的表情来生活。她是怀着一颗决绝和沉寂的心来的，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世间的一切，可是此时，她却不能以置身事外的心态来继续她的生活。
　　
　　她拿起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翻到上次看过的地方，眼睛盯着书，却无心往下看。她想起了来这里之前，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永红得知她这么快就决定了要去遥远的北方，和一个只在网上见过数面的人生活在一起，连忙过来劝她。她并不相信青子这个匆忙的决定，怀疑地问她：“你真的想好了要和王剑在一起吗？”
　　
　　青子笑着说：“怎么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还以为我在骗你吗？”
　　
　　永红说：“可是你没和他相处过，你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一点也不了解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跟他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去了他那里，你就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青子苦笑着说：“我还要什么退路啊？就算给自己留了退路，又有什么用呢？他是我阿姨介绍的，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了，就算我跟他相处过了，他是一人怎么样的人，我也不一定就真的能看清。就像许平一样，追你时是一个人，追上了又是另外一个人，我真的怕了。我也不相信，我的运气就真的那么差，遇上的都是许平那样的人！要是那样，我干脆买彩票好了，保证能中头彩！”
　　
　　永红说：“不管许平怎么样，你也不能这么自暴自弃，随随便便就跟一个人在一起呀。一个人不好，并不说明每个人都不好，你可以重新开始，再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呀。”
　　
　　青子叹口气说：“算了吧，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算是看透了。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在心里考量另人，不一定别人就不在心里考量你。不管怎么说，都离不开钱和权，工作和家庭。现在既然还有人肯要我，我为什么不去找个条件好的，能让我高高兴兴、衣食无忧地生活的人呢？爱情，就免谈了吧。这也是我从许平那里吸取的一点经验和教训，要说是为了他而自暴自弃，那你可就说错了，他这样一个人，还不值得我这样！”
　　
　　永红说：“既然你能看的开，为什么不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呢？你和王剑多了解一下，等他回来了，再接触接触，这样也有一点感情基础。现在就去他那里，你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青子说：“还要了解什么？他叫王剑，今年二十五，家里有房，自己开店，生意不错，存款二十来万，这不是够了吗？他的什么我都知道了，这还不叫了解吗？”
　　
　　永红无奈，只好说：“看来我也劝不动你了。你为什么要像我一样是个死脑筋呢？因为一个人，就永远也看不开了。如果那个人对你好还值得，像许平这种人，你值得这样做吗？”
　　
　　青子倔强地说：“我说过，我不是为他！”
　　
　　永红说：“不是为他，你是为谁？”
　　
　　青子低头不语。永红却一语道破：“是不是因为赵子明？”
　　
　　青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她说中了，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永红说：“从那天你看赵子明的眼神，还有赵子明那样对你，我就猜到了。既然你们俩心里都喜欢对方，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青子幽幽地道：“他又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永红说：“如果他对你表白了呢？”
　　
　　虽然只是假设，青子却毫不犹豫地说：“就算他对我表白了，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的！再说了，我这个样子，他怎么还肯要我呢？”
　　
　　永红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既然你们俩个心里都喜欢对方，为什么还不在一起？”
　　
　　青子长叹一声说：“他跟许平是好朋友，我跟许平的事他从头到尾全都知道，他怎么会追一个朋友的女朋友呢？许平以前因为我跟张建军谈过朋友，他觉得在战友面前抬不起头，我要是再跟子明在一起，不是又犯这样的错了吗？不过这样也好，给自己留个念想，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发现又没有想像的那么好，那我可真的错不起了。我还是现实一点吧。”
　　……
　　
　　可是现在现实就摆在面前，她却有些想退缩了。书上的那一字，她早已盯了半天，却一个也没看进去。她仿佛是忽然才发现，她的确没有退路可走了。
　　
　　王剑带着湿漉漉的头发进来了。他用手飞快地来回扑弄了几下，有几个细细的水珠带着一丝凉意落在了她的脸上。青子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子，王剑笑着说：“这么用功，现在还看书哪？”
　　
　　青子笑着放下书，说：“没事的时候翻翻。你不喜欢看书吗？”
　　
　　王剑也笑着说：“从学校出来后，我就再也没看过书了。上学的时候那么讨厌书，不上学了哪里还会去看它？再说，我天天忙着做生意，哪里还有时间去看书？”
　　
　　青子笑着说：“那你上学的时候学习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从你对书的态度上就知道了。”
　　
　　王剑说：“学习好，不一定就赚钱多。我的那些同学，以前学习好的，现在一个都没混出来，我们几个天天逃课打架的，现在做生意都赚了不少钱，有一个在国外已经开了两家店，我还是最差的一个呢。”
　　
　　青子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喜欢书的人，都是迂腐的人，一走上社会，就没有你们这样的人灵活了。”
　　
　　王剑笑着说：“不过我能找一个喜欢书的人做老婆，也没什么遗憾的啦。”
　　
　　青子听他这句亲热的表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剑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一边问道：“这两天坐了那么久的车，累不累？”
　　
　　他的身子挨到了青子的身子，青子感到了一种急促的压迫感，她猛然站了起来，却又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她掩饰的问道：“我想去上个厕所。”
　　
　　王剑仿佛毫不介意地站了起来说：“厕所有点远，我陪你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向厕所走去。公厕离店有十多米的距离，夏天的夜晚，少了白天的躁热，凉爽的风轻轻吹过，让人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两人肩并肩走着，一边闲闲地聊一些家乡的事。青子的心里不由想起了一句毛泽东语录：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她暗自觉得有些好笑。
　　
　　回来的路上有人跟王剑打招呼，一边审视地看看青子说：“是你女朋友吧？长得挺漂亮的。什么时候过来的？”
　　
　　王剑有些得意地笑着回答：“下午刚到。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呢？”
　　
　　来人一边看看青子，一边故作神秘地笑着说：“睡那么早干什么？又没有陪。不跟你们聊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再耽误你们的时间，你们心里要骂我了。”一边说着，一边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等人走过，俩人的空气就有一些微妙了。仿佛本是一个秘密，却被所有的人一下子全知道了一样。王剑笑着解释道：“他也是在这附近开店的，人挺好的，就是喜欢开玩笑。”
　　
　　青子问道：“你们关系不错吧？”
　　
　　王剑说：“我在这里好几年了，跟这附近的人都很熟了。这里人很豪爽，很好相处，也很喜欢开玩笑。”
　　
　　路太短了。回到房间里，刚才的轻松一下子就不见了。青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剑笑着说：“早点睡吧，你肯定也很累了。”
　　
　　青子为难地看着他说：“你能不能出去一下？只要一会儿，好吗？”
　　
　　王剑并不迟疑，马上走出了房间。青子快速地换上睡衣，打开房门说：“好了。”
　　
　　王剑走进来，看了看她刚换上的睡衣。青子仿佛看到他微笑了一下，自觉有些难为情，便故作镇定地先上了床，坐在床的里面。王剑问道：“灯要不要关掉？”
　　
　　青子点点头说：“关掉吧。”话音落下，王剑伸手关掉了灯，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黑暗中，青子感觉到，王剑上了床，躺了下来。她别无选择，只好也躺了下来。
　　
　　




身在异乡

　　黑暗的夜里，一时异常寂静。青子尽量靠着里面躺，王剑也并没有故意的挨过来。青子心里忽然萌出了一丝希望：他会不会做个君子般的柳下惠，来允许彼此在以后的相处中来逐渐产生感情呢？
　　
　　他没有动作，他真的睡了吗？他此时又在想些什么呢？她闭上了双眼，希望他能早些睡去。过了一会儿，唇上忽然有轻轻的一触，尽管那一触轻微得她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只能知道有飞快的一点冰凉落在了唇上，却令她的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可是很快地，她就平静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等着他进一步的动作。
　　
　　也许正是她的这种被动鼓励了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有意无意地伸了过来，停顿一下，然后轻轻地搂住了她，见她并不反对，略停了一停，继而将身子翻上来，去亲吻她的唇。
　　
　　这个吻对于他来说，既带着试探的意味，又有着初尝的甜蜜感。可是她却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也许，此时此刻，她应该回应他？于是，她伸出了双臂，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同时微微张开了嘴巴，让他的舌头进入了她的口中。
　　
　　她能感觉到他的熟练，可是她毫不介意。她闭上了双眼，让他的舌头在自己口中游走、探索、缠绕。他刚洗过的头发有着洗发水的清香，那种香味是她所熟悉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伊卡璐的香味。
　　
　　浓郁的花香，从头发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袭入她的鼻中，扰乱了她假装平静的心。这个香味，是她一直用的，但是许平不用，他总嫌伊卡璐女人味太浓，他宁愿用别的牌子的洗发水。
　　
　　可是赵子明却用。他刚开始也是不用的，青子不由他分辨就送了他一瓶，还威胁他说如果不用就背后偷偷放一把火烧掉他那一头艺术家的长发，让他的头变成荒原。他只好对天长叹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怎么就没有一点王法呢？竟然能让一个女强盗如此横行！
　　
　　后来他就用了伊卡璐，后来她过段时间就会给他送去一大瓶，于是他和她的头发，都有着共同的清新的花香了。她不明白，自己在他面前为什么会这么放肆、这么霸道？也许是因为他浓郁的男人气息下的那种宽容和平和吧，她才会这么纵容自己。也或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总会觉得，只有他，才会作红颜一叹，才会真正的会怜惜一个人吧。她想起了那首《杨花词》：
　　
　　是花还是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是花还是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这剜心的一句词刺进了她的心里，她的眼泪忽然再也止不住了，从闭着的眼睛中涌了出来。王剑马上就感觉到了，他停住了吻，却并不起身，轻声地问她：“怎么啦？不喜欢这样吗？”
　　
　　青子用手擦去眼泪，问道：“你用的洗发水是伊卡璐吧？”
　　
　　王剑说：“是呀。是不是太香了一点？没办法，我们用的东西都是小敏去买的，她喜欢用这个，我们也只能跟着她用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捋了捋头发。
　　
　　青子突兀地问道：“我能不能和小敏一起睡？”话一出口，她立刻感到了王剑的惊讶，在黑暗中，他缓缓地抬起了身子，一言不发，离开了青子，躺了下来。青子看不到他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她本能地觉得，王剑一定是生气了，那么他将会怎么对待自己呢？迎接她的，又将会是怎么的一个结局呢？而自己，居然说了这么不知进退的话，她是不是应该知趣一点，明天就上路，重新回到南方的家乡呢？
　　
　　王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道：“我送你去小敏房间吧，如果你一个人过去，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呢。要是她打电话告诉了我妈妈，那可就不好说了。”说完，他趿上了拖鞋，向门口走去。
　　
　　青子一时有些愣了，有一瞬间，她竟然有种留下来的冲动。可是她还是顺从地起身，穿上拖鞋，跟着王剑出了房门。
　　
　　王剑轻轻地敲了敲王敏的门，王敏应道：“来了。谁啊，什么事啊？”
　　
　　青子站在王剑的身后，不知道王敏打开门后，王剑会怎么跟她说，王敏又会用怎么的态度接受她跟自己一个房间的事实。她仿佛一个做错的事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又好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一样，等待着法官最后的宣判。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秒钟都是那么的漫长；却又是那么的短暂，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她还来不及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王敏就敏捷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看来她还没有睡着，她问道：“哥，有什么事吗？”房间中的灯光射出来，照到了青子的身上，她看到青子也来了，似乎有些意外，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哥哥。
　　
　　王剑顿了一下说：“没什么。让你姐先跟你睡吧。”说完，又对青子说：“早点睡吧。我也要过去了。”
　　
　　青子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歉意涌上了心头，她后悔地想到，自己做事的确太轻率了。可是，她又怎么能违背自己的心，只顾麻木地跟一个毫无感情并不熟悉的人一起同床共枕呢？
　　
　　王敏笑着对她说：“姐！进来吧，你跟我睡一起才好呢，我们俩可以说说话，上厕所也也有伴了，我就不用害怕了。”
　　
　　青子一边跟着她进了房间，一边笑着问道：“你胆子小吗？”
　　
　　王敏说：“是呀，我很怕鬼的。也奇怪，明明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鬼，可还是很害怕。姐，你相信鬼吗？”
　　
　　青子摇摇头说：“不信。不过我也有一点怕的。”
　　
　　王敏笑道：“我以前最怕的一个鬼故事就是夜里上厕所时，没有带手纸，从墙上伸出来一只血手，说我给你纸。这个故事我一上厕所就会想起来，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这么可怕的故事的。”
　　
　　青子说：“我最怕的一个讲的是玩电脑时，电脑上忽然出现了一句奇怪的话，然后把你的一举一动和每一个眼神表情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好像有人在看着你一样，可是左看右看，又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然后就会在走夜路时遇见了一个双脚不着地的人……这个故事我怕了很久，时间长了，才慢慢不怕了。”
　　
　　王敏听了青子的鬼故事，更是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些令她害怕的故事，两个人的气氛一时间竟有些热火朝天了，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也许是因为有人作伴了，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将鬼故事讲了一个够，两人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疲倦之极，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可能是实在太累了，黑甜一觉，青子醒来一看手机，已是中午十一点钟了。她慌忙起身，先去王剑房间里找到自己的衣服，换好，正准备洗脸刷牙，却见王剑从厨房里走出来道：“起床啦？昨天夜里睡的好吗？”
　　
　　青子有些惭愧地点点头，说道：“可能是坐火车太累了，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王剑笑着说：“小敏也缠着你说话了吧？她的话特别多，今天早上她也起晚了，刚刚才去前面店里。”
　　
　　青子一边洗好了脸，一边走过来看王剑做饭。王剑笑着说：“本来是小敏做饭的，她不怎么会做，我怕你吃不好，就自己来做了。”
　　
　　青子没想到他这么为自己着想，想起昨天夜里的事，不由歉意地说：“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王剑放下了手中正在切的菜，认真地看着她说：“不要说什么对不起，你这样做也没有错。我们两个的确不够了解，多熟悉一段时间也好。再说了，我们都是年青人，现在也是二十一世纪了，就算是别人介绍认识的，没有感情也没办法生活在一起呀。如果对彼此有了感情，那以后才能生活得好。”
　　
　　青子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不由说道：“没想到你会这样想，谢谢你啊。”
　　
　　王剑说：“这没什么。其实，你这样做，说明你是一个自重的女孩子，除了让我对你更有好感外，也让我很尊重你。”
　　
　　他的话，很是出乎青子的意料，也让青子心里对他多了一些好感和尊重。原来，他并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意人，在他的身上，也并不缺乏理解和信任。
　　
　　青子低着头不说话，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王剑继续切菜，青子说：“我帮你做饭吧。”便把炒锅放在灶上，打开火，准备炒菜。王剑把锅铲拿给她，又告诉她要炒什么菜，盐在哪里，油在哪里，两人一时竟配合默契起来。
　　
　　饭后，青子想着给家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到了，在这里很好。正想问他怎么打电话，王剑仿佛知道了她的心思一样，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说：“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报个平安，免得家里人担心。”青子给家里打去电话，妈妈罗罗嗦嗦地问她王剑长得怎么样，对她好不好，生意怎么样，直问得青子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应付着回答完她的问题，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来小时，短短的说了几句，就放弃了给王静她们打电话的念头，给大家各发了一条短信。
　　
　　握着手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赵子明，她想起她离开家乡前子明那最后的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将两人的友情给摧毁了，她已经无法也无力去维持那份故作真挚的友谊了。身在异乡，走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跟另外一个男孩儿生活在了一起，她能以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语气来给他打电话呢？电话打通，第一句话她又将怎么说呢？
　　
　　




红丽其人

　　青子站在小院中，阳光穿过核桃树稠密的枝叶，无力地在地上落下了一些斑斑点点的金片。浓荫似乎将酷暑的热浪挡在了另一个天地里，间或有微微的风吹来，将满树青皮的小核桃摇得动了一动，转而又恢复了平静。前面的店里，王剑在和两个小徒弟说着什么，王敏刚刚洗好了碗，正向店里走去。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树叶里藏着的蝉，撕扯着嗓子，拼命地叫着：“知——了——知——了——”将时间嚷得似乎已经凝固了。
　　
　　青子终于扔掉了犹豫，拿着手机果断地向店里走去。王剑看到她过来，笑着站起身来说：“跟家里打过电话了？”
　　
　　青子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王剑笑着说：“伯父伯母身体都好吧？其实刚才我也应该向他们问候一声的，这样吧，过两天我们再一起打电话回去好了。”
　　
　　这句话，让青子心里颇感温暖，看的出来，虽然两人才刚刚开始相处，他却处处体贴，处处让步，这让她一下觉得被动了起来。她不由抬眼细细看了他一眼，他有着浓黑的眉毛，挺拔的鼻子，略略向前突出的嘴巴，和瘦峭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李鸿章的《冰鉴》上的一句话：眉浓粗者，忠厚仁义之士也。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只听王剑说道：“青子，你跟小敏去睡一会儿吧。夏天天长夜短，不午休一下会困的。”
　　
　　不由青子分说，王敏过来挽了她的手臂，一边亲热地说：“姐！我们先上个厕所，回来再睡吧。”一边带着青子跟着她出了店门。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些闲话，王敏刚过二十来岁，正是天性活泼的时候，两个倒也颇聊的来。
　　
　　晚上吃过晚饭，王剑就让大家关了店，拉下卷闸门，说带青子一起去夏日的夜市逛逛。两个小徒弟小朋和小军，听说要去逛夜市，不用守在店里了，先就高兴起来了。一行人步行走去，夜市上繁华而凉爽，人们熙熙攘攘，小摊挨挨挤挤。大家悠闲地看着，走着，或者买一点什么，或者只是乱看一番，什么也不买。
　　
　　去得早了，天色还没暗下来，刚刚吃过晚饭的小摊主们蹬着三轮车或者仅仅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轻轻巧巧地赶来抢占自己的一席之地。一时之间，大街上充满了小摊主们的明争暗占。
　　
　　一个蹬着三轮车的妇女，车上立着一个小小的棚子，琳琅满目的货物有铺有挂，挨挨挤挤。她瞄准备了一个空位，快速运力，将车子蹬了过去，却不小心与另一辆车子小小地相撞了一下。妇女并不理会，一个漂亮的旋身，将车子停在了空位上，牢牢地把住了这个好位置。抬头去看时，却不由吃了一惊。
　　
　　与她邻近的男摊主正将一包卫生巾往自己的车肚子里放，饶是他动作快，还是被她一眼认出正是她掉的货物。她忙叫道：“那是我掉的！快点还给我！”
　　
　　男摊主不承认，说：“这明明是我自己掉的，怎么会是你的呢？”
　　
　　“怎么不是我的？这是我刚才车子撞了一下，碰掉的！”
　　
　　“我反正没看到是从你车上掉下来的，我只知道是我车上掉下来的。”
　　
　　“这哪是你车上掉的！我车子上还有这个样子的，都是一个牌子、一个厂家，你说是你的，把你的也拿出来看看！”
　　
　　“我卖的也是这种，就剩这最后一包了，你叫我怎么拿？”
　　
　　女摊主无奈，气愤地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不要了。看你也是个爷们，你既然这么想要，就拿回去自己用吧。”
　　
　　男摊主一时大窘，他说：“我一个男的用什么用！这是卖的！”
　　
　　女摊主见刺中他的要害，便乘胜追击：“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男的！要不是你也有月经，留着给自己用，那你这么稀罕一包卫生巾干什么？！”
　　
　　男摊主的声音软了下来，他嘟嘟着说：“我的东西，我当然要捡回来了。”
　　
　　眼看也无望要回，女摊主只好放弃，去收拾自己的摊子，为生意作着准备。只是青子她们，看了这幕闹剧，不由哑然失笑。
　　
　　王敏说：“不就是一包那个东西吗，还给她就是了，干嘛要占这个小便宜？”
　　
　　青子说：“爱占小便宜，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一个男的做出这种事情，也有点太爱财了。”
　　
　　小朋说：“那个东西，摸也不好意思摸，还好意思去捡！”
　　
　　王剑笑着说：“那是你还没长大，等你长大了，有了老婆，你就好意思了。”
　　
　　小朋被王剑取笑，便极力反击：“那青子姐来了，你现在是不是也好意思摸了？”
　　
　　王剑没想到他有此一说，一时语塞。青子啐道：“你这个小鬼，嘴巴倒挺会说！”一回头，却见一个女孩子正笑吟吟地跟她们打招呼。
　　
　　女孩子长得很有几分姿色，只是一脸的干练精明。见到青子看她，笑着问道：“王剑，这是你女朋友吧？长得挺漂亮的呀。”王剑看了一眼青子，笑吟吟的道：“怎么，你也出来逛夜市啊？”
　　
　　那女孩子笑着点了点头，大家便走过了。青子走了几步，总觉得不自在，回头一看，那女孩儿果然在回头盯着她打量，看到青子回头看她，便不慌不忙地收回了眼光，自顾走去了。
　　
　　王敏回头看着她的背影说：“她不是来这里买东西的吧？她那种人，既然瞧不上这些小摊子上的东西，还来这里干吗？”
　　
　　王剑说：“也许是从这里经过呢，管她呢，不理她就是了。”王敏也不再说话，一行人继续悠闲地逛着。
　　
　　晚上睡觉时，王敏告诉她，这女孩儿叫红丽，是与王剑对面的摄影店的小老板。店里只有姐妹两人，却将一个小店开得有声有色，生意也风声水起。两人来自乡下，最初红丽的爷爷将自己的退休金交给了她，给她在这里开了一家简陋的小照像馆。红丽苦心经营，细心钻研，不仅将小照相馆支撑了下去，逐渐开拓了新娘化妆、婚纱出租、拍摄亲子套装等服务项目，并且去北京学习了化妆技巧和参加了几届摄影大赛。尽管没取得什么名次，可是这事件本身却说明了她的能力，给她带来了更好的生意和更多的回报。小照相馆扩大了门面、作了重新的装修，在这一带也赫然小有名气起来。
　　
　　不幸的是，红丽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却仍待字闺中，连男朋友也从未谈过，不免让人扼腕一叹。她又向来心高气傲，想找一个钱财与家境俱有、外貌和性格均可的男孩儿，不幸的是这样的男孩却常常看不上她。一家有女百家求，前几年说媒的也颇多，她可以左挑右捡，一丝不合意就摆手，可是年纪越来越长，可供挑捡的人选越来越少，渐渐地她家媒人的门槛就荒芜了。她瞧上的人也有，这个南方来的王剑似乎就曾经被她另眼相看过。
　　
　　王敏说，左右几家店里的人都曾经打趣过，说红丽看上了王剑，要替他们作个媒，撮合撮合，王剑也在嘻嘻哈哈中回绝了。王敏庆幸哥哥没有选择跟这样一个傲气十足、颇有心机的女孩子在一起，否则她这个小姑子只怕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青子对这些过往的只见影子不见真章的事情并不在意，何况她也没有到吃王剑的过去的醋的地步，她只是一笑置之。只是红丽那在背后看她的眼光，却让她想起来总有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似的。
　　
　　第二天上午，王剑和小朋去给商场和超市里送蛋糕，青子和王敏守在店里。红丽穿了件黑色细肩紧身上衣，一条牛仔短裤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不待人让，就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店中，先是亲热地问青子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又问青子跟王剑认识了多久，是不是两人自已谈起来的。
　　
　　她满脸的笑意和真诚，让人很容易就跟她亲近了起来，青子也不好显得太不知趣，只好将自己和王剑的认识过程说了一个大概。红丽听了感叹说：“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温柔，怪不得王剑谁也看不上呢。”说得青子倒是有些惭愧了。
　　
　　两人正说得亲热，恰好王剑回来了，他进门一看见红丽，便走过来亲热地揽着青子的肩说道：“我刚刚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女装店的模特身上有一套衣服很适合你，下午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青子犹豫着说：“我带来的衣服挺多的，不用再买了吧。再说了，不是说有人订了很多糕点，下午要做出来吗？”王剑的手臂紧紧地环着她的肩，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一种安全和信任的感觉。而王剑的话，更给了她一种莫名的感动。
　　
　　王剑笑着说：“店里有小朋和小军就行了，你刚来到这里，我多带你去逛逛，给你买些衣服也是应该的。”
　　
　　红丽看着两人的亲热之态，撇撇嘴说：“你们两个慢慢的恩爱吧，我不打扰了！”说着，转身袅袅的去了对面自己的店中。王剑看她走出了店，也放开了揽着青子的手，问道：“她来这里有什么事？”
　　
　　王敏斜了一眼红丽的背影说：“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来打探你跟青子姐的恋爱经过来了。”
　　
　　王剑笑着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跟她讲？”
　　
　　王敏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装得跟笑面虎一样，不理她行吗！”
　　
　　王剑看了一眼青子，斥王敏道：“别把别人说的那么难听！大家都是邻居，她来这里玩玩也没什么，别把关系搞得那么紧张！”
　　
　　青子不语，可是她从王剑刚才的举动中却隐隐觉得，他和红丽之间，仿佛会有一些什么一样。
　　
　　那么，会是什么呢？
　　




感动

　　王剑给她买了张手机卡，她得以经常跟王静、若琳联系。王静还真有经商的天赋，她的生意非常好，还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凑一点钱，代理一个品牌，开个服装专卖店。若琳竟然怀孕了，可是她到明年的夏天才满二十岁的生日，只好先生下孩子，再补办婚礼了。
　　
　　她的幸福让青子感叹，林一杰的条件如此优秀，可是他却接受了从乡下来的若琳；许平为什么就要将她在钱权的天平上衡量一番后，最终放弃了她呢？也许，是因为许平比林一杰更能认识到钱和权的威力和自己的心理所向吧。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命运使然？境况使然？还是仅仅是人的本性使然？只是，他却将青子扔在了一个荒漠孤岛上，连一丝的光亮也不给她，一丝的挣扎也不留给她，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亮熄灭，心仪的人走远。
　　
　　永红正在国外进行着她的三年之期。可是她给自己定的期限，又何止是三年之久？旭东走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张有着他笔迹和手印的借据，这张借据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在她的心里呢？青子听到永红说她的国外生活：别人下了班，可是她必须得加班，因为别人是为自己赚钱，而她是为老板做事；生了病不敢请假，因为她不想三年的期限延长；吃的是最简单的饭菜，甚至一包方便面就可以对付一天，因为她还不能赚钱，她必须得省吃俭用……
　　
　　“不过，”她在电话里高兴地说，“我听说有的人表现得好，肯吃苦，肯加班多赚钱，老板很高兴，就提前结束三年的期限的。”
　　
　　青子叹口气说：“不管三年的期限能不能提前，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三年后你怎么给自己赚钱呢？”
　　
　　永红低声说：“我怎么不在乎？可是我怎么在乎呢？从出来开始，我的‘好事’就没来过，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这张借据，还有旭东的脸，旭东死时的惨状，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不拼命的做事，我还活得下来吗？”
　　
　　青子无言，她惟有擦去这万里重洋之外为朋友而落的无声的泪。永红转过语气，有些轻快地说：“你的那本《简?爱》我带出来了，怕在这里没钱买书，把我寂寞死。”
　　
　　青子说：“早知道我多送你几本，这本书你又看过，带出去还有什么好看的？”
　　
　　永红说：“我喜欢简?爱和罗切斯特的爱情，简?爱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灰姑娘，可是罗切斯特能看到她的内心。两个人又爱得这么真诚，甚至能穿过自然的阻隔，听得到彼此的呼唤，这才是真正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不过当罗切斯特的庄圆被烧了之后，简?爱又得到了一笔遗产，这一点我不满意。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有钱呢？一个穷人和一个富人的爱情我不羡慕，两个穷人间的爱情不是更伟大吗？”
　　
　　青子说：“所以说小说毕竟是小说，人物的命运是由作者安排的，她怎么样的构思，人物就会有怎么样的命运。”
　　
　　永红忽然问道：“你说我们的命运也有作者吗？”
　　
　　青子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回答，永红就说：“我们的命运也有作者，那就是钱！钱才是我们命运的真正的作者！青子，你等着，等我赚了钱，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把钱放在那个老妖婆的眼前，我要问问她：是这个东西重要，还是一个活着的旭东重要！”
　　
　　青子听话筒里传来擤鼻涕的声音，她连忙劝道：“你也不要总是想着这些。人死不能复生，可是你的生活还得继续呀。你恨旭东的妈妈，可是她老年丧子，也算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了。就算她心里后悔，她又能怎么样呢？你又怎么会知道她不后悔呢？”
　　
　　永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谢谢你，青子！我真想以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啊。有你们这些朋友，真好！”
　　
　　青子嗔道：“知道好就行！赶快赚点钱回来吧，要不然时间长了，我就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了。”
　　
　　……
　　
　　永红的电话并不多，因为她的钱并不充裕。青子又无法打给她，因为有时差，她不知道永红什么时候有时间接电话，也怕耽误她上班的时间。但是她每次打来，她都不肯放下电话，青子了解她的苦闷和她对家乡的思念，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不能伸出手帮她一把。
　　
　　青子放下电话，盯着那空落落的核桃树。那一树的核桃早已饱满圆润，房东怕这群年青人手痒心急，遭塌了这一年的收成，早已将依然青皮的果子尽数打下，带了回去，晒在太阳下，由阳光来促其成熟了。
　　
　　树上落下的果子青子尝过，王剑拿来一把刀，手起刀落，将核桃斩为两半，再挑出白白的核桃肉给她吃。他不敢碰那青皮，青皮破损后会流出褐色的汁液，他听当地人说这汁水有腐蚀作用。要是脚上长鸡眼啊、手上长小痦子啊，都可是用这汁水涂在上面，或将皮捣碎敷在上面，不过几天，准被蚀去。他可不想开这个玩笑，就小心地避开危险。
　　
　　只是青子，树上的果子被摘后，她就好几天都怅然若失，好象缺了什么一样。那依然青翠的叶子，在太阳下进行着光合作用，可是它的营养，却无法供给它的孩子了。它空荡荡地立那那里，那一树浓荫，带着偌大的悲凉。
　　
　　为什么不等到果子成熟？人与人之间就这么不可信吗？连一颗果子的成熟也等不得？人和人，倒底隔着什么？人和人，倒底有着怎样的不同？人只要为了得到，就无视树的落寞和果子的悲哀吗？
　　
　　青子坐在店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牵着妈妈的手来买蛋糕，看见青子就绽开了笑容，并且对妈妈说：“妈妈！这个姐姐真好看，我也要和她长得一样！”妈妈笑着说：“你乖乖的吃饭，就会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儿不肯，扭着小身子说：“我不嘛。我现在就要和姐姐长得一样嘛。”
　　
　　青子心里一阵暖意，她去抱小女孩儿，哄她说：“你听妈妈的话，一定可以长得像姐姐一样的。”小女孩儿偎在青子的怀抱里，跟她很是亲近。走时还不忘亲了青子一下。小孩子天真的语言和思维感动了青子，她无端地感动了半天。这让她的心情好了起来，她想，生活中还是有纯真和真诚的，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她看到了真诚举出的嫩嫩的绿芽。
　　
　　她想起了抱着孩子的楚慧文，她的那一个废弃的手机卡里还存着她的电话号码，可是她却并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或者是发过短信。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吧，有时你遇到了一个人，她会让你凭空地觉得无限的亲切和友好，寥寥数语就有了深厚的交情，可是两人马上就要分开了。于是，你过你的生活，她过她的生活，纵使还会记起，可是已经路过，各人只是忙碌着自己的生活了。
　　
　　正如赵子明，她有时也会想，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起她的时候呢？假使想起，用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态度呢？她马上又微微一笑，摇摇头，好像要把刚才所想的全部摇掉一样。是的，她要进行的，是现在的生活，正如一句土话所说，是坑是井，她已经跳进来了，难道还有出去的可能吗？
　　
　　王剑见她总是盯着这棵核桃树看，便笑眯眯地走过来问道：“怎么了？你喜欢吃核桃吗？要不要明天我去给你买一些带回来？”
　　
　　青子有些奇怪地问道：“青皮的核桃也有人卖吗？”
　　
　　王剑说：“你喜欢吃青皮的核桃啊？”
　　
　　青子说：“不是，觉得青皮的吃起来脆一点，好像比那些干的好吃些。”
　　
　　这件事青子原来也是随口说说而已，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上午，王剑竟然带回了一袋青皮的核桃。青子有些吃惊地问他：“你哪里买过来的？”
　　
　　王剑得意地说：“这种核桃哪有卖的？！我是听小朋说这条街头有一户人家有棵核桃树，不过好像家里一直没人，就跟小朋去偷了一点回来。”
　　
　　“偷的？”青子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王剑笑着说：“你不是说喜欢吃吗？我想要是等人家家里有人，核桃早就长老了。我先偷一点回来，等他家有人了，我再赔他钱不就行了吗？”
　　
　　原本只是一个托词，没想到他却当了真，竟然还做出了这样的傻事。顾不上为那棵不知道的核桃树感慨，心里先就塞满了感动。身边这个男孩儿，一直让着自己，照顾自己，处处为自己考虑；可是自己，却只有任性，总在心里想着另外一个人。对他，难道真的只能是感动吗？
　　
　　王剑见她低头不语，轻声问道：“怎么了？不高兴了吗？那我下次再找一家吧，先跟人家说好，买过来就是了。”
　　
　　青子小声地说：“不是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话说出来，半天没听到他说话，她不由抬头看去，却见他正用火辣辣的眼光盯着自己。她心里一颤，连忙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王剑感叹一声说：“一定要我说出来为什么吗……”他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青子没有反抗，任他将自己搂在了怀里。王剑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呢喃着说：“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是我愿意对你好，也愿意等，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你相信我，只要你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青子靠在了他的怀里，她仿佛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的怀抱应该是如此的宽广和温暖，这怀抱应该是充满了包容，充满了安全感，他原本就应该是心爱女人的依靠。
　　
　　她就这样靠着，她甚至有些渴望他的吻了。她想起了第一天来到这里的那个吻，那时，她是如此的无奈和僵硬，而今天，此时，她的心里充满了柔情和感动。她想，如果那时有此刻的心情，那么自己应该会接受吧？
　　
　　




人生若此

　　什么也没有发生。王剑也许并不能确定她此时的心情，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女孩儿的心思男孩儿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当这首歌在大街小巷人人传唱的时候，也许就是它最堕落的时候吧。
　　
　　北方的冬天，来得总是要早些，当南方还是单衣金秋时，北方却早已寒意来袭，厚衣重服了。转眼之间，就迎来了纷纷扬扬第一场雪，雪儿连下了四场，厚实的铺满了小院，弥漫了天地。北方的雪，下得也极为豪爽，一场雪刚刚停稳了脚跟，又一场雪紧跟着就来了。核桃树上，疏落的枝条上挑起洁白的积雪，仿若银枝，美丽的交错着。
　　
　　晚上，王敏约青子上厕所，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又系上围巾，将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青子乍来北方，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严寒的天气，她冬天的衣服在这里显得异常单薄，王剑早已为她买来了羽绒服和厚实的高领毛衣。饶是如此，她依然收肩缩脖，躲在烤箱旁边直呼冷。王敏在北方呆了几年，按道理应该有了一点抗寒能力，却也拿她作榜样，买了双厚实笨拙的大棉鞋捂在了脚上。
　　
　　路上两人碰到了摄影店的小老板红丽，她一件轻盈的羽绒服，竟然还潇洒地敞开了怀，脚上是一双轻轻巧巧的高跟皮靴。双方打了招呼，便擦肩而过，可是青子能看出来她对两人的企鹅装束颇为不屑。王敏瞧着她的鞋跟在雪地上摁出的一个个小坑，忿忿地说：“冻死她！这么有风度，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么！”青子却心平气和地笑着说：“冻她她知道，我们不冷我们知道。各人穿衣，冷暖自知。管她那么多干什么。”
　　
　　已是夜晚，漫天的雪却将这个世界映得白亮，夜幕始终无法伸出它的黑手。青子抬头看向空中，大朵的雪花从空中飘飘洒下。那是个未知的黑暗的天空，可是雪花却无穷无尽地源源落下，映着路灯桔红色的光，射出了刺目的银白。那种反射的晶莹和美丽，和那种从暗夜中落下的逍遥的姿态，将青子的心里一下子澄清了，她从来没有想像到竟有这般纯净的天地，一时之间，她的脑中仿佛也同这雪的世界一般，安详、静穆和洁净。
　　
　　元旦时，王静的新店开张了，电话打来，语气中带着许多热烈的气氛，青子的心，也跟着喜悦起来了。可是放下电话，鼻孔里香香甜甜的蛋糕香气重新钻进脑中，她便忽然觉得，那是多么遥远和繁华的一个世界啊，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那仿佛是前世生活过的地方了。
　　
　　春节踩着元旦的脚后跟也来到了。这是王剑的蛋糕生意最好的一段时间，他没有打算回去。青子也留了下来，三人过了一个忙碌而平静的节日。
　　
　　有一天桃花忽然开了，粉红的花朵缀了一树。天气依然寒冷，可是它却在告诉着人们：春天来了！春天来了，王静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若琳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永红在国外熬过了大半年，而青子，也在平静地享受着自己的生活——不管我们的心里经历过什么，我们隐藏着怎样的哀伤，我们都一起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青子日日与王敏结伴去公厕数趟，走得多了，路也就近了。公厕离蛋糕店有五十米之遥。在离蛋糕店四十米的地方，开着一家饭馆。
　　
　　这家饭馆已经几易其主。青子来这里的不足一年时间里，它先后换过四次招牌。大家都看中它位置好，房型也不错，是开饭店的理想选择。说也奇怪，“兰州拉面”、“鸿祥烩面”、“陕西刀削面”、“富红小炒”，纷纷扯上招牌，纷纷蚀本关张。这个中原因，真让人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一家亏好解释，家家亏就不好说。要说真不好，为什么大家又纷纷看中它呢？
　　
　　最后的“富红小炒”关门了四个月有余，来看房的人依然有，想要开饭馆的依然有。房东不忍，实言相告，有人不信邪，非要自己试一把。房东摇摇头，决不出租。可是放着又实在是资源浪费，于是装点装点，自家开了个书店。
　　
　　王剑每天第一个起床，他要早起给他的蛋糕经销商送货。上厕所的路上，他发现了这个变化。他回去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青子。他知道青子喜欢看书，这对她来说，一定是个最好的消息！
　　
　　青子马上起床，去上厕所。也许是“富红小炒”关门太久了吧，她已经很久不去注意它了。现在它悬上了一块新的牌子，改弦更张，换成了一家书店，这让她有些惊喜。可是时间还早，它还没有开门，她只能回去刷牙洗脸，去买早餐。
　　
　　等到上午快十点了，她觉得书店一定开门了，就叫了王敏和她一起过去。看看架子上的书，排排行行，分门别类，罗列得还真不少。王敏忙着去看那些言情小说，青子却觉得这些东西肤浅、直白，毫无文采或价值可言。她只去武侠里面找金庸，现代里面找鲁迅、叶圣陶、老舍，当代里面找池莉、毕淑敏、路遥，还好，这些人都在，心里便对这个店多了几分赞许。又去找外国名著，马克?吐温、福楼拜、巴而扎克也有，她便兴冲冲地去挑书了。
　　
　　王敏手上已经拿了两本言情小说，催她快点找，她就去问老板怎么借书。借书方法很实惠：交三十块钱压金，借一本书一天收费两毛，月底结账。青子一听，毫不犹豫地掏出三十块钱，老板给她开了一个收据，等她挑好书又在本子上将书名作了登记。王敏拿着手上的书问道：“我呢？我还要再交压金吗？”
　　
　　店主笑着说：“你们是那边蛋糕店的，我还怕你们不还我的书吗？不过今天刚刚开张，才收了你的钱发发市，图个吉利嘛。”
　　
　　青子也笑着说：“你这里书挺全的嘛，以后生意一定会好的。”
　　
　　店主高兴地说：“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两人便得意地一笑，满意地拿着书走了。回到店中，小朋和小军一看两人借来的书，不由大失所望地说：“原来借来的是这种书！”
　　
　　青子笑着问：“那你们想要什么书呢？”
　　
　　小朋说：“当然是武侠的啦。金庸的、古龙的、卧龙生的，那看起来才有意思。”
　　
　　王敏撇撇嘴说：“武侠小说我才不看呢。我就喜欢看这样的书！你们不喜欢看，就自己借去！”
　　
　　青子心里暗笑，却不参与争执。只是王敏，自从有了这个书店，忽然对书显得孜孜不倦起来了。
　　




红丽的情事

　　转眼又是一个夏天，一天两人去还书时，看到店里换了一个人。一个男孩儿，鼻子上架着一副厚重镜片的眼镜，坐在柜台后面埋头看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了头，青子看到了他满脸的学生气息。
　　
　　青子扬了扬手上的书，说：“我们在这里借书，这两本书看完了，换一下。”
　　
　　男孩子慌忙站了起来，他笑着说：“好的，书放在这里吧。”
　　
　　青子将书放在桌子上，一边进去在书架上挑书，一边问他：“开店的是你爸爸吧？”
　　
　　他说：“是啊。我放暑假了，来帮我爸看店，顺便也多看点书。”说完拿过青子送来的书登记，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对不起，你来找一下你的名字吧？”
　　
　　青子过去帮他在账本上找自己的名字，男孩儿拿起青子还过来的书，仔细地看书名，一边小声读了出来：“《德伯家的苔丝》。”他对青子说：“你喜欢看这些书啊？”
　　
　　青子一边说：“是啊。”一边将找到的一页指给他，他又认真地看了一下青子借过的书，有些吃惊地对她说：“你真会看书啊，你借的都是些好书！”
　　
　　青子说：“我不喜欢看那些泛滥的言情小说，我还是喜欢名家写的东西，有内容，有思想，看过能让人沉思。”
　　
　　男孩儿说：“是呀，不过好的书看起来吃力一点，像三国演义、红楼梦，看得又慢又费解，还是简单一些的书省力。有些人看书本来就是为了消遣，如果把自己弄得很累，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青子说：“那你为什么看书呢？也是消遣吗？”
　　
　　男孩儿说：“我不光为了消遣，喜欢的成分更多一点。”
　　
　　青子问他：“那你喜欢看什么样的书呢？”
　　
　　男孩儿说：“跟你有点像。这样的书，看了能让人感动，能留在记忆里，让你觉得好像和书中的人一起走过了一段人生一样。那些书，”他指了指那一大书架的言情小说，“也看过一两本，因为那么多人看，我也看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好不容易忍着看完，书一丢下，就忘了写的什么了。”
　　
　　青子也说：“是啊，都是富豪巨贾，什么跨国公司、庞大家世，一个英俊潇洒不羁的公子哥儿，一个貌美如花却个性十足的灰姑娘，说着文理不通的傻话，做着一串令人不可思议的傻事。女孩子们偏偏个个喜欢这样的书，反正我是不理解。”
　　
　　王敏一边忙着挑书一边说：“我就喜欢看这样的，这就是我的梦！要是我有一天也和书中的人一样，那该多好！”
　　
　　青子笑着说：“那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喜欢这样的书了。”
　　
　　王敏吐了吐舌头说：“我还没长大吗？我应该长多大才算大呢？”
　　
　　青子说：“跟我比起来，反正你是永远没我大！”
　　
　　两人说着，她已经挑了一本法国作家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递给他登记书名。他端端正正地抄下，站起来双手递给了她。她笑着接过书，和王敏一起出了书店。
　　
　　这短短的几天里，青子知道了不少关于男孩儿的东西。他叫吴浩，现在省会的一所医学院校就读。之所以学医的原因据说是他爸爸的主意，一家人当初对他的择业问题作了激烈的讨论和苦苦的思索。后来吴浩的爸爸嗓子有些不舒服，去了一家诊所拿药。回来的路上他若有所思，直到回家后忽然一拍他聪明绝顶的脑瓜宣布说：小浩学医去！将来作个医生！这个行当，上可去医院做医生，下可回家开诊所——咱不是还有门面房嘛——而且这个职业好，风吹不着着雨打不着，就是去乡下当个赤脚医生，人家还给你个小凳子坐呢。人家都得求着你，谁都得给你面子，多有脸面啊。
　　
　　吴浩本人不参与意见，他愿意服从家人的安排，就这样，因为这个职业进可攻退可守，所以吴浩做了一名医学院校的自费生，好象其中还得了一位叔叔的大力帮忙。而这些情报，统统是王敏去邻居的店里串门得来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在父母的荫庇下长大的性格懦弱的男孩儿。他虽然鼻子上挂了一幅眼镱，近视高达800度，可这个度数的达到与学习无关。在中学里，他爱看书，但不是课本；他乖乖地学习，但不是在听课——他的光荫用在了与老师打游击战看课外书上。所以他的成绩一塌糊涂，但他的语文成绩奇好，后来他就在高考中只读懂了语文一课的题目。其它的试卷上，凡是选择题，统统采取了一个方法——依次选择。比如第一二三四题，答案就是A B C D ，依次类推，其它的要么空白，要么在数学试卷上写上个0还是1，反正他是尽力了。上了医学校后，尽管那些无穷无尽惹人生厌的医学名词、花里胡哨曲里拐弯的各种药各让他头大，但他还是很愿意捧着书本念念有词。
　　
　　他并不担心他的前途，因为他的父母早已为他未来的每一步都作了充足的准备和一切的打算。他只消老老实实地虚度光阴就成了。可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主张，尽管那只是一些他的父母打算后剩下的细枝末稍而已。
　　
　　但他似乎和每一个人都亲近，都能做到言谈甚欢。青子和王敏甚至在他的书店里碰到了红丽，她正握着一本书，跟吴浩亲密地交谈着。她一见到两人来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就捧着书走了，王敏却对着她的背影皱起鼻子哼了一声。
　　
　　吴浩本是坐在椅子上的，一见两人来就笑着站起来说：“这么快就看完了？”
　　
　　青子说：“觉得爱斯美腊达的命运挺悲凉，急着往下看，所以看得就快一些。”
　　
　　吴浩笑着说：“你跟我一样，看到人物的命运不好啊，要遭遇阴谋啊，就看得快一些，想把坏的快点看过去，看有没有好的结局。”
　　
　　青子笑着说：“你要是真的着急，不会先看看结尾吗？”
　　
　　吴浩说：“那不行，跟着情节的发展看到结尾才有意思，先看过就没劲了。好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反正都难逃一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青子笑着反问他：“怎么没意思？就像一篇文章里写的放羊的孩子那样——放羊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成亲，成亲是为了生孩子，生孩子是为了放羊一样，怎么没意思？”
　　
　　吴浩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笑着问她：“那你先看结尾吗？”
　　
　　青子说：“坚决不看。”
　　
　　王敏搭话说：“看看又怎么啦？我有时候看得急，也会先看看后面。又没有谁管着你，一定不让你看！”
　　
　　吴浩说：“所以说你是个孩子嘛，你还不承认！”
　　
　　王敏反驳道：“你也跟我差不多大，你不也是个孩子吗？不过等你跟红丽结了婚，那你就不是个孩子了。”
　　
　　吴浩一下子红了脸，他说：“谁说我要跟红丽结婚了？”
　　
　　王敏说：“大家都在说呀。你还以为谁不知道呢。”
　　
　　青子也听王敏说过这个消息，不过吴浩和红丽年龄相差太多，少说也有六七岁，这似乎是个站不住脚的谣言，简直没有一点可信度。但是现在看到吴浩的表情，大约是确有其事了。她有些吃惊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吴浩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她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的，还托人跟我家里提了这事……这种人，我是不喜欢她，我妈说她还不错……”
　　
　　青子不禁有些佩服红丽的胆量，敢想敢为，这才是巾帼本色，只是用在这里，是否也太雷人了？可是听吴浩言语，似乎这件事倒有几分可行性。
　　
　　两人回到店里，青子还在吴浩的事情中回不过神来。这样一个毫无主见的孩子，他真的愿意接受父母所安排的一切吗？一个人如果只有顺从，那他的人生是幸福和丰满的吗？她心里对吴浩不由生出了许多的同情。她走了院中，目光落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上，它早已又结了一树青青的果子，正枝繁叶茂地孕育着自己的希望。她想起去年她吃过的青核桃的肉，白白的，脆生生的，别有一种滋味。
　　
　　她看到王剑在店里做着蛋糕，烘好的一箱蛋糕要起出来，他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烤箱前取蛋糕。热烘烘的香气喧腾着弥漫在整个店里，刚出炉的面包是最鲜香的，她趁热拿了一块，对着电风扇一边吹一边小块小块地揪着吃。
　　
　　王剑看着她笑笑，他说：“饿啦？要不要叫小敏去给你买点点心吃？你上次不是说炒刀削面好吃吗？我叫她给你买一份回来。”
　　
　　青子一边吃一边说：“这不是点心吗？这个就够了。要是吃了刀削面，我晚上还怎么吃饭？”
　　
　　王剑说：“不吃没关系，晚上我再给你买夜宵吃。”
　　
　　青子说：“不用了。别操心了，忙你的吧。”王剑便不再说话了，继续自己的工作。青子忽然觉得刚才的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的何时出现过，又仿佛是在她何时的梦中。她手上捧着那块热腾喧软的蛋糕，竟然痴了。
　　




回家的路

　　出乎意料的是，一天红丽竟然来店里买蛋糕，说是带回去给奶奶吃。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青子猜想也许她和吴浩的事情就要成功了吧。想别人所未想，做他人所未做，却也竟然能够成功，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青子听王敏说过，红丽看上吴浩大约是因为他外表清秀，又是市里人，家境也不错，她素来心高气傲，再要她回乡嫁人是绝不可能的；而吴浩家人则看上红丽生意兴隆的摄影店，料想她既能赚钱，又精明能干，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青子心里暗笑，这成什么了？把条件写在纸上，列出A、B、C吗，然后再一一对比，看有多少可以打勾，多少可以打叉？然后凭着这些勾和叉，就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永红和旭东，还有王静、若琳，大家的命运倒底是在被什么所左右着？不过有一点她却很佩服红丽，起码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将自己的勃勃野心显露在外，并且竟然也成功了；而自己，耽耽于感情，纵使并没有太高的要求，却也不能得到；难道真的只的扔掉那些春花秋月的浪漫和对感情善良的幻想，□裸地作着实际的决择，命运才会乖乖低头，让你纵身生活，被你操纵吗？
　　
　　她看着红丽在店里左挑右选，看哪种最新鲜，哪种比较适合老年人吃。店门刚刚打开，早上的空气带着几分清爽扑进了店里，她招呼着红丽，貌似热情地介绍着。
　　
　　红丽买好了蛋糕，用一只手提着，却并不离开，而是笑吟吟地打量着青子说：“我要仔细看看，你倒底有什么好？我怎么就比不过你呢？吴浩提起你就赞不绝口，你的好处他夸也夸不完，可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青子看着她的满脸笑意，心里既有莫名其妙的惊讶，也有无由的愤怒。红丽却仿佛是在跟她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一样，况且她的话里，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令她一时竟然想不出什么回敬她的话来。她只好也笑着说：“我哪能跟你比呢？你是大老板，长得又漂亮，我们提起你也是夸不完的好处呢。”
　　
　　红丽故作惊讶地说：“是吗？！哎呀，那我可得谢谢你了！要是吴浩也跟你想的一样，那就好了。”一边说，一边踩着高跟鞋出了店门，径自去了。
　　
　　青子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着她穿过大街，走回了自己的摄影店里，看不到她了，才回味过来她话里的含意。心里不由暗自好笑，想不到自己竟然无意中做了别人的情敌！哈哈，要是自己真的有万有引力就好了，那她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去爱自己所爱了。
　　
　　不管怎么说，青子不想给别人带来困扰，她不再去书店借书了，尽管心里只觉得红丽的猜疑实在太过好笑。
　　
　　若琳打来电话，说一定要青子回去参加她的婚礼。她故作生气地说：“王静开店你不回来，我生孩子你不回来，现在我结婚你如果也不回来，以后你永远都不要回来了！就是回来，我也不会理你了！”
　　
　　青子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她经历了北方的春夏秋冬，平静地生活了一年，也该回去看看了。放下电话，她想，她该怎么跟王剑开口呢？这个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人，她和他之间，仿佛是无比的熟悉，可青子心里却总有一种陌生感。有时候，她甚至会忽然怀疑这一切，她怀疑这一份她正在过着的生活是真的吗？或许，这会不会是一个太长太过拉沓的梦呢？这一种失真的感觉叫她害怕，害怕过后，她也会常常的安慰自己：放心吧，时间会抚平一切，也会宽容一切的。只要过下去，总会有真实的一天的。
　　
　　在心里犹豫了几天，她还是没有开口对王剑说这件事，她自己也奇怪，自己倒底是怎么啦？怎么会懦弱成这样，连句话也要放在心里滚上半天，难道自己真的在生活面前失去了昂扬的姿态了吗？也许，是她对王剑还不足以熟悉，所以才会觉得这么难以开口？
　　
　　正在困顿之时，王剑忽然对她说：“青子，过几天我们回去一段时间吧？”
　　
　　青子一愣，脱口问道：“为什么要回去？”
　　
　　王剑笑着说：“你来这里了一年，不想家吗？我还有一个同学准备在邻市开超市，约我一起投资，我也要回去看看可行不可行。趁现在是夏天，生意不太忙，让小敏在这里看店，我们两个回去几天。要不，我们趁这次回去先订婚？”
　　
　　青子似乎有些惊讶地重复道：“订婚？”
　　
　　王剑笑着说：“是呀，如果确定开超市的话，我们就先订婚，等有了钱再结婚，把婚礼办得隆重一点；要是不开超市，我们就早点结婚好了。”说完这些，他又凑到青子的耳边说：“要是有了孩子，那我们就得赶快结婚了。”
　　
　　他的鼻息喷到了青子的耳朵上，热烘烘的，似乎还有些痒痒。这种亲热的小动作，已经越来越让她熟悉和沉迷了。她的改变，只是埋在了心里，而王剑，似乎也并不急于确定她的心思。
　　
　　但是，真的要回家了。青子心里雀跃不已，可是还有一丝失落和淡淡的哀伤萦绕在心头，她想起了一句诗：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晚上，她和王敏一起上厕所，经过了书店。她看见了吴浩，他正和红丽亲热地说着什么。青子心里暗暗地笑了一下。
　　
　　终于坐上了回家的列车。乘坐的是硬卧，青子在下铺，王剑则在上铺。 车厢里冷气很足，清凉、安静，让人的心也不由得安静起来了。要回家了，青子的心有些激动和高兴，但也有些沉寂。她是怀着绝望的心离开的，如今，她已身为人妇，亦将为人母，那些春花秋月、儿女情长，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她，不再是她的时代了。
　　
　　对面的下铺是位姿态雍容的老妇人，她颈上的项链和腕上的手链硕大而厚重，格外金光闪闪。上铺的年轻女孩儿坐在她的铺位上和她闲聊，她举起自己手上细细的链子说：“你看我们也戴金的，怎么就没有你戴的这么亮呢？”
　　
　　老妇人笑着说：“金都是一样的。花型不同，亮度才有一点不同。”
　　
　　女孩儿由衷地说：“你戴着就显得富贵，是不是我的太细了呢？”
　　
　　老妇人笑着说：“叫你男朋友给你买粗一点，不是也一样了吗？”
　　
　　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男朋友才没这么有钱呢。”
　　……
　　
　　王剑正坐在青子旁边翻着在车上买的一份报纸，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他附在青子的耳边低低地说：“等我们结婚时，我一定要给你买颗钻戒，举办一个隆重的婚礼。”
　　
　　青子对这个即将的婚礼倒没有什么实际的打算，她笑笑说：“买那个干什么，我可不想戴那个东西。又不是多么高贵的人，干嘛要买那个。”
　　
　　王剑说：“你在我眼里就是高贵的人，我要尽我所能，让你做个幸福的新娘。”
　　
　　青子转过了话题：“我们在家里住多长时间再走？”
　　
　　王剑说：“我呆不了多久，把小敏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店我有点不放心。你要是想在家里多住几天，就晚点再来也没关系。”
　　
　　青子趁机说：“我有一个朋友快要结婚了，我等她结过婚再去吧。”
　　
　　王剑说：“那也行，你在家多玩玩，等你回去再换小敏回来好了。”
　　……
　　
　　火车到站了。王剑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一手牵着青子的手，随着涌动的人流，匆匆穿过地道，来到出口处。
　　
　　出了站，立刻又坐上了汽车，向乡下的家中赶去。青子坐在车上，看着这个她熟悉无比的城市，熙来攘往的人流、街上林立的店铺、高楼大厦上的巨幅广告，她忽然觉得这是个流动着的世界，而自己却已静止了。她的脚只是虚虚地踏过，热浪烘托着她；她坐在了带她匆忙离开的车子上，车里的冷气裹住了她。这个城市啊，她只是一个过客。
　　
　　先回了青子的家，妈妈拉着她的手，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哥哥和爸爸忙着招呼王剑，跟王剑谈起了他店里的生意；嫂子忙去厨房里给两人准备点心吃。青子看着王剑和家人说话，倒也言谈甚欢，忽然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一个适合她的，关心爱护她，真心实意要和她共同生活的人就在她身边，这种真切的拥有，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快乐呢？而王剑的条件，也着实不错，有份生意，小小有钱，衣食无忧的生活，不是人人都向往的吗？
　　
　　两人吃过点心，就去了王剑的家。王剑的父母自然又是一番亲热，细致体贴之情，更是不在话下。
　　
　　到了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家，送走了王剑，青子才安静下来，有时间给王静和若琳打电话。
　　
　　王静接起电话就是一阵惊喜，先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接着又怪她为什么不提前给她打电话，也好去车站接青子两人。青子好不容易把她应付下来，她又催着问青子什么时候去市里玩，青子想了想说：“我这几天可能没时间去吧，要不你们过来怎么样？”
　　
　　王静说：“好啊。不过那样你就看不到若琳的孩子了，她这个人，一点当妈妈的样子都没有，从来不带孩子出来，都丢给了保姆带，好像孩子不是她的一样。”
　　
　　青子知道若琳春节时就生了孩子，只是不能想象，她那样一个天真又懒惰的人，是怎样去做一个妈妈的？听王静这样一说，她不由笑了。不过，林一杰和若琳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她也很想看一看，就说：“我等下给她打电话时，叫她把孩子带来不就行了吗？”
　　
　　王静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是保姆在旁边带着孩子，她也嫌孩子烦，从来不想碰一碰，她才不会带孩子去见你呢。”
　　
　　青子笑着说：“那她是怎么做妈妈的？”
　　
　　王静说：“傻人有傻福，这就是命。她这个样子，偏偏那一家人都很疼她。没办法，谁叫她命好呢？”
　　
　　青子说：“既然这样，那我过几天去找你们玩吧。”
　　
　　放下电话，一个号码在她心里转了又转。她思忖半天，拿起话筒去拔号，可是拔到一半，却又放下了话筒。她犹豫不决，拔了几次，终于又放下了电话，放弃了这个打算。可是那个名字，却在她心里翻腾不安，这个名字，一年来，从来没停止过在她思绪里的搅动。那个名字后隐着的那一头长发，那一脸笑意，揪动着她的心，让她永远也无法平静。
　　
　　




照片

　　王剑去了邻市一趟，回来告诉青子他准备把蛋糕店转让掉，回来跟同学合开超市，又在家住了一两天就走了。青子一人在家里呆了几天，觉得有些无聊。村里的人，除了老弱病残，和学龄中的孩子、襁褓中的婴儿，别的早已出去打工做生意或者出国了。几乎没有年轻人在家，村里一片寂静和冷清。晚上站在楼上看灯光，一半的房子都没有灯亮——全家人都出去做生意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村子里才人声鼎沸，出现生机勃勃的景象。
　　
　　那种久违的亲切很快就平淡了，家里的日子一寸寸的晃过去了。嫂子和哥哥接了服装厂的外加工，有活的时候就一天到晚的忙着赶货，闲的时候就一连玩个好几天；王静和若琳也一直的催，青子就决定进城去玩一下。
　　
　　若琳和王静等在了车站，一下车就抢着过来拉她的手，三个人又说又笑，亲热异常。打了一辆的，三人先去王静的店里玩。
　　
　　王静的生意越做越好了，不但开着一家精品店，还在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开了一家服装专卖店，据她说，生意火爆的很。若琳指着她说：“她现在是大老板了，有钱人！口袋里不知道装了多少钱呢。”
　　
　　王静白了她一眼说：“我能跟你比吗？有钱有势，天天还要坐着老公的宝马来我店里一个月挣这一点儿小工资，真不知道够不够你的汽油费！不是真正的有钱人，谁敢这样！”
　　
　　青子笑着问她：“你孩子这么小，干嘛还要出来帮王静看店啊？”
　　
　　若琳撇撇嘴说：“我才不想呆在家里呢。你不知道，小孩子抱起来很重的，我可抱不动。又会哭又会闹的，我又不会哄他，还是出来上班的好，我有事情做，谁也不能说我！”
　　
　　王静对青子说：“你看看，她什么都不会！你问问她会什么！”
　　
　　若琳得意地说：“我就是不会！谁能拿我怎么样？我婆婆要我抱抱孩子，我就说太重了，很很抱；要我泡奶粉，我说我不会。他家那些个微波炉啊、油烟机啊、洗衣机啊什么的，我都不会。反正我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会，就什么都不用做。”
　　
　　青子笑着说：“那你会什么？除了吃以外。”
　　
　　若琳说：“我还会用保姆啊，难道放着保姆不用，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青子搂过她的头说：“你也真够懒的了。你婆婆不说你吗？”
　　
　　若琳说：“为什么要说我？其实你们真的以为我傻啊？我才不呢。我只要摸清老头老太太的心思，小事上让着点，再表现得听话点，他们就很喜欢我了。再说，我把老头老太太哄得高兴了，林一杰还不得更让着我呀？”
　　
　　王静说：“看来我们真的小看你了，原来你才是最聪明最有心计的一个呀。”说着伸手去拍若琳的头。
　　
　　若琳一边笑嘻嘻的躲，一边说：“其实做人很简单，我是小事糊涂，大事明白。哪像你们呀，一个比一个聪明一样，其实还不是什么都看不开吗？”
　　
　　这句话说中了青子和王静的心思，两人想着若琳的话，都一时无语。青子觉得了气氛的沉闷，就笑着问道：“你不给孩子吃奶了吗？”
　　
　　若琳说：“做完月子就不吃了，我还得上班，哪顾得上他呀。”
　　
　　她一说上班，青子和王静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娇嗔地说：“我这不是上班吗？起码我也是自食其力吧。”
　　
　　青子点点头说：“是，你是自食其力，你真厉害。”
　　
　　王静说：“人的命，天注定。这句话说的真不假，她这样的人，没心没肺的，公公婆婆和老公还都疼她，像永红，唉。”
　　
　　提起永红，大家都不作声了。她在国外苦苦地熬着，就是为了给她的公公婆婆一点颜色，为死去的旭东舒一口怨气。可是就算她苦熬出头，赚再多的钱又怎样呢？她的身体在劳累着，而她的精神也在怨忿着。这一口怨气支撑着她，可是数年以后，钱已带回，怨气已出，她又将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呢？
　　
　　先到了王静的精品店里，王静店里的生意果然大好，女孩子们络绎不绝。王静大方地请青子挑选几样，权作送她的礼物。青子挑了一个发饰，一看标价，竟然八十多块，她犹豫一下，正要放下，王静塞回了她手里，她说：“我这里的货都比较高档，你想找便宜的可不多。再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
　　
　　青子环顾一眼店里，故意的说：“这个店我都喜欢，都给我搬回家得了。”
　　
　　王静正色说：“你只要肯要，送给你也没问题。”
　　
　　青子一愣，旋即笑着说：“你真送给我，我不用几天就把生意给做得关门了。还是你慢慢的开着吧。”她知道，王静虽然一心投入了生意，表面上开心、坚强，可是她却是将过去小心地掩藏了起来，不轻意流露而已。而且以她的性格，向来恩怨分明，一定早已将自己视为了恩人。唉，人的过错，真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有时，即使你有心补救，却已无无回天了。]
　　
　　正如她一样，错过的一场情债，还得她遍体鳞伤。如今，大家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心里却是伤痛沉重。只有一个若琳，一个胸无城府、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却有着最好的归宿。这不能不说是命运的嘲弄、世事的逞能。
　　
　　王静告诉了她一个消息，令她惊愕不已，她说许平曾经数次来店里打听过她的消息。青子吃惊地问：“他还是独自一个人吗？”
　　
　　王静说：“这个我不清楚。我只跟他说你很好，叫他不要再打扰你了，别的就没多说了。”
　　
　　青子说：“我这次回来，他应该不知道吧？”
　　
　　王静说：“又没人跟他说，应该不知道吧。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你现在快结婚了，他还能拿你怎么样？”
　　
　　是啊，有了男朋友，要结婚了，她还有什么好躲的呢？那么，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看一看赵子明了，他在她的心里，横亘盘旋，挥之不去，她愈是拼命地想躲开他，他就越是牢牢地抓她。她想，如今，她应该可以死了这条心吧？其实，一直以来，她就不得不是死了心的。只不过，她一直不能将那一些牵挂忘怀而已。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要去见一见赵子明。她没有打电话，她只想看一看他的生活，和这一年后的他的现状。
　　
　　车子停在广告公司的门口，青子付了车费，却没有勇气走下车。她沉吟了一会儿，终于下了车。车子开走了，卷起一阵急速的热风，仿佛用手推着她前进。带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她走进了店里。
　　
　　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阿丽坐在电脑前，阿亮正在给一个广告牌上贴刻好的字。他一抬头见了青子，现出了一脸惊喜，他赶快放下手里的字，走过来说：“青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丽回头看到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跑过来说：“青子姐！你也不给我们打个电话！我想死你了！”
　　
　　青子装作随意地问道：“你哥呢？他不在吗？”
　　
　　阿亮说：“我哥一直想去新疆旅游，今年五月份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青子说：“他一个人吗？”
　　
　　阿亮说：“是啊。他说一个人才可以更好地理解新疆的风景，他一直都很向往新疆，他说他想去好好看看。”
　　
　　青子哦了一声，他去了新疆，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问阿亮：“你哥哥写的十七令还在吗？”
　　
　　阿亮点点头说：“在。”
　　
　　青子说：“我想上去看看，以前抄的不小心弄丢了，我想再抄一份。”
　　
　　阿亮说：“好啊。”就在前面带路，和青子一起上去。推开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她对阿亮说：“你去忙吧，我抄完了就下去。”
　　
　　阿亮点点头，走了。青子目送他下了楼梯，走进了房间。她去看墙上贴的那个令她羡慕不已的女孩子的画，却已经不见了。墙上一片空白，只有画留下的一块块略略有些发白的痕迹，提示着它们以前的存在。
　　
　　十七令却在。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从桌上的纸巾盒中抽出几张纸，将椅子上些微的灰尘擦去。又坐在桌前，去悠闲地擦着桌上的灰尘。然后随意地从桌上一排整齐的书中抽出一本，扑啦啦地翻了一遍，又将书放下。仿佛她不是为了书，而是为了翻书这个动作而已。
　　
　　房间里有些热，还有些灰尘被激起的淡淡的土腥味。她四处找一找，看见了风扇，却不去打开，她不想搅动这个房间的空气，她想看着这个房间静止的样子。
　　
　　她看着这些书，在书中看到了一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个装照片的纸袋，里面是几张七寸照片，映入眼帘的是赵子明一脸灿烂的笑。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前袋里，一件灰白色的棉质长袖套头上衣。他剃掉了胡子，理掉了长发，干净利落、神清气爽地对着她笑。
　　
　　她有些被感染了，不由也微笑起来。没想到，他扔掉了那幅艺术家的形象，竟是如此的干练帅气。照片美化了他，藏匿起了他黝黑的肤色。只是她依然能回想得起来他那粗犷的形象，他笑着说自己是中国人说他黑、非洲人说他白、美国人说他黄的话也言犹在耳。照片上的他，和记忆中的他融为了一体，都是令她沉醉的他。可是，造化弄人，她只能凭着记忆回忆、凭着绝望寻觅……
　　
　　照片的中间，夹了一张小小的对折的纸片，她轻轻把它打开，上面是草草的几笔勾勒，却将一个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神态毕现。青子忽然落下泪来，那个人物，正是她啊。
　　
　　他将她藏在了这样的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那么，她在他心里，是怎样死死地占据了一个最隐密最揪心的角落啊。纸上还有一名话：你没有电话。我也不能问起。你好吗？
　　
　　




丑妻

　　青子拿起笔，准备将自己新买的手机号码写在纸的一角，可是她写下了几个数字，却又停住了笔。她忽然将写下的几个数字涂掉，又放下笔，将纸片原样折好，夹在了照片中。
　　
　　晚上，青子住在了王静家里，两人就早早回了家。王静的妈妈见她来了，显得很亲热，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又问她现在的男朋友。又感叹说这么好的孩子将来一定会过得好的，说得青子心里热乎乎的。
　　
　　两人洗洗刚要睡下，王剑的电话打来了，问她在家玩得好不好，还说了自己的情况，牵挂之情，溢于言表。王静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说：“对你不错啊。”青子苦笑着说：“是呀。”
　　
　　王静说：“你喜欢上他没有？”
　　
　　青子悠悠地说：“也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他对我很好，我有时好像也想就这么跟他过一生算了。但有时，我又很烦，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王静一口打断了她：“什么怎么回事！还不是你心里放不下赵子明吗！你倒底怎么打算？说实话，王剑也够个能忍了，你这么对他不冷不热的，他还能对你好，说明他也是真心对你的。要我说，你最好能想明白一点，别把自己弄得一团糊涂，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青子叹了口气道：“这些我都清楚。……王剑说要把蛋糕店转让出去，他可能很快就回来了，他说过段时间我们就结婚。”
　　
　　王静问道：“你答应他了？”
　　
　　青子没说话。过了半天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躺在床上，扯着人生的闲话。从王静的店到国外的永红，从许平的人品到若琳的好命，又将所见所闻东拉西扯一番。王静过一阵就催促着青子快点睡觉，怕她太累了，可是两人又忍不住说个没完。
　　
　　第二天，青子去为若琳的儿子买了两套衣服，一对银手链。三人约定，晚上去若琳家吃晚饭，并看看她的儿子。
　　
　　若琳家里住着三室一厅，一进家门，就感觉家里的整洁和干净。保姆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孩子坐在小车上玩着车上悬着的小玩具。若琳叫了一声：“我妈回来没有？”就扑过去在孩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孩子吃了一惊，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保姆一边匆忙从厨房里跑出来哄孩子，一边回答着：“还没有呢。”
　　
　　青子也去哄孩子，一边埋怨若琳：“看你，也不轻点，吓着了孩子。”
　　
　　若琳笑着说：“这小子，就不跟我亲。看我不叫阿杰打他的屁股。”
　　
　　王静说：“你这样当妈，谁能跟你亲得起来？”
　　
　　若琳让大家随便坐，又吩咐保姆去给大家洗水果，一边拿起电话就催林一杰赶快回来。保姆将果盘端来，盛着香梨、葡萄和一个拇指粗的仿若根茎类的东西。青子悄悄地问若琳：“这是什么东西啊？”
　　
　　若琳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管它呢，我反正只管吃就是了。你不知道，我们家里每天都有人送礼，各各各样的水果整箱整箱的送，还有烟啊酒啊，还有乌龟和大闸蟹呢，反正什么都有人送。我带你去看看。”说着，就拉青子和王静去看阳台上，果然，阳台上堆着一摞箱子，若琳指指，得意地说：“你看，这些东西，天天都有人送呢。”
　　
　　青子想起她的高官公婆，就问她：“你你公公婆婆还没下班吗？要见大人物了，我真的有点紧张呢。”
　　
　　若琳说：“我爸爸打牌去了，他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要打通宵的牌，今天肯定不回来吃晚饭了。我妈可能一会儿就回来吧。”
　　
　　王静笑着说：“她婆婆很和气的，跟人说话也很亲切。你不知道，越是这样的人物，越是不需要摆架子，就有风度在里面了。”
　　
　　青子笑着说：“没想到跟着若琳还攀上了高官家庭了，我说不准备今后也得给你送礼，有事求你呢。”
　　
　　若琳说：“你就不用送礼了，只要你吩咐一声，我保证马上帮你办好。”
　　
　　王静笑着说：“那我呢？”
　　
　　若琳说：“你还不是一样？谁叫你俩是我的好朋友、大姐姐呢？”
　　
　　青子说：“我想起你家那只鸭，真想抽空去拜拜它！你爸有没有好好喂它呀？”
　　
　　若琳说：“别提了，我爸恨不得当神一样供着它呢，当然对它很好了。”
　　
　　王静说：“你还说呢。若琳结婚后，很多人都去她家里看那只鸭。大家都传说女孩子只要摸一摸它，就会像若琳一样嫁得好，有的女孩子真的专门跑到她家去摸那只鸭呢。”
　　
　　青子说：“摸它的人自己没交桃花运，这只鸭先交桃花运了。”三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说着，门锁轻轻一响，门被打开了。若琳的婆婆回来了，若琳先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又说：“我的朋友来看小宝，还给小宝买了衣服和手链呢。”
　　
　　若琳的婆婆——医院的女副院长一边去抱小孙子，一边亲热地跟两人打招呼，又叫若琳好好招待她们，拿水果给她们吃。
　　
　　两人连忙恭敬地回答吃过了，若琳一边去厨房里催着保姆快点开饭，一边又给阿杰打电话，叫他赶快回来吃饭。阿杰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推门而入。
　　
　　菜色很是丰富，女副院长一边说着没什么好招待的客气话，一边劝大家多吃菜，吃好一点。青子总觉得有些局促，真不知道若琳当初是怎么进的这个家，又是怎样得到一家人的宠爱的。王静却大大方方地和院长谈着一些家常，若琳附在青子的耳边说：“你别客气，只管吃就是了。”说完，将一块蟹肉夹来放在了青子的碗中，又连给自己碗中夹了几块过来，一边大嚼起来。青子看着她的吃像，不禁笑着小声说她：“你还是这幅贪吃的样子。”
　　
　　若琳说：“这有什么，我坐月子的时候才会吃呢，一顿能吃一只鸡，胃口特别好。”
　　
　　若琳的婆婆听见了笑着说：“她呀，那时还能一顿吃两三斤鱼，吃得我都有点怕了。”
　　
　　青子打量她一下说：“这么会吃，你怎么不胖呢？”
　　
　　若琳得意地说：“刚坐完月子有点胖，一去上班就马上瘦了下来，可能是累的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王静忍住笑说：“是不是我把你累坏了？”
　　
　　阿杰说：“她是个小滑头，累到谁也累不到她！她就像只小老鼠一样，每天嘴巴不停地吃啊吃啊，家里这么多水果，都是被她吃下去的。我也奇怪，她怎么那么会吃呢？”
　　
　　若琳笑着说：“能吃是福，这说明我有福呗。”
　　
　　大家有说有笑，青子也不觉拘谨了。一时大家吃完了饭，保姆又送上水果，大家在客厅里一边逗若琳的孩子，一边说说笑笑。
　　
　　客厅里的钟上显示已经七点半了，青子示意王静两人该走了。两人正要起身，却有敲门声响起，保姆忙走过去开门。
　　
　　进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搬进来一箱王朝干红、一箱特仑苏牛奶。女的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显得十分圆润，配上平庸的五官，更加缺乏姿色了；男的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干净整洁——
　　
　　不是别人，正是许平。
　　
　　青子一愣，便有些不知所措了。人生何处不相逢，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两人竟然以这种方式见面了，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莫大的笑话啊。
　　
　　若琳不客气地说：“你来我家干什么？！你出去！”
　　
　　阿杰忙将若琳拉进了房间，一边说：“你干什么？人家来我们家，你怎么这样说话？”
　　
　　女副院长忙笑着让两人坐下，问道：“怎么，你们以前认识吗？”
　　
　　青子撇了一眼许平，他正讪讪地笑着，欠身回答说：“有点认识，可能她对我有点误会吧。”
　　
　　王静拉着青子进了若琳的房间，看见若琳正气呼呼地推阿杰出去，要他去打听一下两人来这里的目的。阿杰乖乖地出去了，三人坐在房间里，若琳气呼呼地说：“这种人，还有脸来我家！”
　　
　　王静说：“他又不知道这是你家。不过那个女的看样子是他老婆吧，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找了一个这样的人做老婆。”
　　
　　若琳说：“就是，她哪一点跟青子比得上？！真不知道他长的是什么样的眼睛！”
　　
　　青子说：“管他怎么样呢，反正我跟他已经是过去了。只要两人有感情，过得好，长得怎么样有什么要紧呢？”
　　
　　王静冷笑着说：“两人有感情？我看是对钱和房有感情才对吧？我就不信了，跟你这样的人不能产生感情，跟那个胖子就会有感情！”
　　
　　……
　　
　　两人坐了一会儿，很快就客气地告辞了。若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马上就冲了出去，问道：“妈，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若琳婆婆说：“也没说什么事，就是来玩一下吧，怎么了，你以前认识他们？”
　　
　　若琳点点头说：“那个许平可坏了，他……”她正欲往下说，被青子扯了一下，便将话咽了回去，又问道：“他们是不是结婚了？”
　　
　　若琳婆婆说：“好像上个月才结的婚，还给我发了请笺，我有事，就没去参加。”
　　
　　若琳又问：“那个女的是做什么的？”
　　
　　若琳婆婆说：“是我们医院里的医生，好像家里只有姐妹两个吧，大姐嫁出去了，她就招的上门女婿，不过家里条件不错，有房子，还有店面。”
　　
　　原来如此，三人对看了一眼，相信也只有金钱的作用，才能让许平心甘情愿地娶此丑妻吧。
　　




转折

　　许平的妻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大家心里，既有对他这种选择的不屑，又不禁为他这种结局而额首称庆。
　　
　　听说许平已经结了婚，青子就放下了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决定在城里多玩几天。可没想到，许平不去守他的新婚娇妻，却守在王静的店前，声言一定要见到青子。 
　　
　　上午，王静和青子吃过早餐，两人决定先去店里看看，再陪青子去逛逛街。王静的店里已用了几个店员，等两人来时，早已经开店营业了。两人刚进店里，背后忽地一阵风冲了过来，青子来不及回头，就被一个结实的手掌一把拉住了。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许平，他急切地说：“青子，你跟我出去，我们单独谈谈吧。”青子想挣脱他，却被他牢牢抓住，无法挣开。王静一边扯许平的手一边喝道：“不管有什么事情，你先放开她再说！”
　　
　　许平松开了手，他诚恳地说：“青子，我真的没想到能再遇到你，我只想跟你谈谈天，就像朋友一样，好吗？”
　　
　　王静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就算做朋友，也轮不到跟你做。”
　　
　　许平用哀求的眼光看着青子，他说：“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像朋友一样的谈谈心，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青子无视他那种哀怜的神情，冷冷地说：“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谈心呢？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许平恳切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怎样的。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结过婚的人了，还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呢？我只是想找一个信得过的、熟悉的人聊聊天，真的没有其它的想法。看在我们以前的分上，你就相信我吧。”
　　
　　王静冷冷地说：“如果她不去呢？”
　　
　　许平坚定地说：“那我就等，不光在这里等，还要去你家里等，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青子深知他的无赖性格。去年，她无法摆脱他，只好远走他乡；如今，他已结婚成家，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这种荣幸，真叫她可憎又可笑！她知道，她和他，始终欠着一个了结。她说：“你说过的，这是最后一次吗？”
　　
　　许平说：“是的，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来找你！”
　　
　　青子问：“去哪里？”
　　
　　许平说：“去卡卡咖啡厅，那里离这里最近，又是公共场所，最适合聊天谈话了，这样你总能放心吧。”
　　
　　王静担心地说：“青子，我陪你去吧。”
　　
　　青子说：“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心里看准了许平贪权附势的性格，有若琳的这一层关系在，而且，料想他也不会他新婚的妻子毫无忌惮的。她对王静说：“我等下就回来。”说完，她对许平说：“走吧。”便先走出了精品店。
　　
　　许平叫了一辆出租车，伸手去为青子打开车门，青子面无表情地坐了进去，他关上车门，自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卡卡咖啡厅离王静的店很近，车子只消三四分钟就到了。两人下了车，许平殷勤地推开乳白色的玻璃门，示意青子先走。青子并不客气，自顾走了进去，许平随后关上玻璃门，跟了上来。这时却有一个时尚靓丽的女子，一头染成金色的长发卷成了□浪，自然地垂在胸前，手里挽着淡紫色的真皮皮包，向咖啡厅门口款款走来。她一见到青子，就停下来笑着跟她打招呼。青子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记不起来她是谁，又是何时在哪里认识的她，但见她一脸笑意，也就跟她客气地应了一句。
　　
　　许平挑了一个空位，青子坐在了他的对面。上午的客人并不多，餐厅里显得很是幽静，光线也调得比较暗淡，冷气凉凉地扑了上来，再加上悠扬的音乐，倒是一个很适合谈话的地方。
　　
　　许平关心地问她吃过早餐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要了两杯咖啡。青子用小勺将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缓缓地搅动着，一股略带苦味的浓香袭入她的鼻孔。她冷冷地问道：“有什么话，你快点说吧。”
　　
　　许平哀求道：“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吗？”他顿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你离开以后，我有多么痛苦！打电话你不接，处找你也找不到，后来听王静说你去了北方！最初的那段时间，我真的要疯了！”
　　
　　青子说：“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还说有什么意义？再说，你现在也结婚了，你应该跟她好好过才是。”
　　
　　许平苦笑着说：“好好过？怎么好好过？她长得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让我怎么去爱她？跟她在一起，哪里有一点激情可言？”
　　
　　青子说：“好也罢，不好也罢，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既然你已经跟她结了婚，就应该好好对她，怎么能对她挑三捡四，还抱怨人家长得不好呢？长得好不好，又不是结了婚才知道的，有什么必要结了婚再去嫌弃她呢？”
　　
　　许平说：“不是只有这一个方面，她从小被她爸妈惯坏了，还有一幅臭脾气，结婚才几天就对我发脾气。我现在才知道，你才是最好的，最适合我的。我真后悔，以前对你不好，让你对我失望，还去了那么远的北方。你现在能原谅我吗？”
　　
　　他的话里有着深深的无奈，想到他的妻子，青子心里也不由有些同情他了。她只得劝解道：“相处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你对她好，她也一定会对你好的。有时女孩子是会有一点小脾气，你是男人，多让她一点就是了。”
　　
　　许平忽然激动地说：“青子，我们在一起吧，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爱你，只有你，才是对我最好的……”
　　
　　青子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胡说了！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我也快要结婚了，我们是绝不可能再在一起的！”
　　
　　许平说：“你可以离开他，我也可以离婚，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青子断然地说：“你不要说了！这是绝不可能的！”
　　
　　许平说：“你不相信我吗？只要你答应我，我一定会和她离婚的！好不好？”
　　
　　青子冷漠地看着正在用着希望的眼光紧紧盯着她的许平，她一下子明白了他今天的意图。只是他竟然以为自己可以被他掌控，他竟然以为经过今天的谈话，对他老婆的抱怨，他就可以重新得到她！他也未免太可笑了！他以为他是谁！一个自私冷漠的自大狂！她鄙视地盯着他，愤然地说：“我决不会答应你的！你还是好好跟她过吧。”
　　
　　许平有些绝望地说：“你真的一点也不同情我吗？我只要一看到她，就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总是想起你，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这么完美，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才会有激情……”
　　
　　他的话，把青子带回到了两人以前的快乐日子，他和她，曾经都有过最澎湃的激情和最急切的欲望，他带着她，飞越了多少巅峰啊。后来，她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激情和那样的感受；而他，也对过去的欢乐念念不忘……她的身子颤抖起来了，可是，他老婆的面容浮现在了她的眼前，还有她那圆滚滚的身子，他却为了她优越的家庭条件和她的工作而娶了她，选择了跟她共渡一生。她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他有着那么丑恶的心灵和做作的姿态，他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爱？什么是爱？在他眼里，无非是追逐钱和利之后的消遣而已！她从来都不奢望他在品尝了金钱后面的痛楚后，再回头来悔恨自己的选择。
　　
　　青子盯着杯中的咖啡，那褐色的液体稀薄而流畅，却有着如此浓郁的味道和香醇，她细细地去看，仿佛要看出什么一样。她说：“以前的事，你不要再说了……”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是王剑的电话。她按下接听键，王剑在电话里关心地问她过得怎么样，去哪里玩了，一切都好吗，她不去看许平，将头对着窗外，亲昵地回答着手机里的问候。
　　
　　许平紧紧盯着她，看她放下了手机，他有些激动地说：“青子，跟他分手，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想你，我爱你……”他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那双指甲修得短短的洁净的手，以前曾令她多么的迷恋和熟悉啊。可是如今，他却似乎是一只魔爪一样让她恐怖，她猛地甩掉了他的手，她的心剧烈地怦怦跳着，怒视着他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跟你老婆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无关，我是绝不会再和你在一起的！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她拿起了包，就准备起身离去。
　　
　　许平急切地说：“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活不下去，我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吧……”他说着倏地起了身，又去抓她的手。青子惊恐地站了起来，抓着包就向门口跑去。许平一把抓去，却只挣了一下她的衣服，就被她逃脱了。对许平的恐惧让她慌不择路地向前跑，许平一边叫着：“青子！你别跑！”一边在后面追了过来。
　　
　　青子心里更加紧张，她跑到门口，猛地拉开白色的玻璃门，就冲了出去。许平追到门口，被服务员拦住要他先付账，他只好悻悻地站住，掏出自己的皮夹掏钱。青子一边向前跑，一边匆忙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好，他没能追上来。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却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了一下。
　　
　　她本能地伸出了双臂去挡，可身子还是被弹了回来，猛地将她向后推去。她看清了自己撞的是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抬起头，她看到了他一头金色的头发和一脸的歉意。那一股力量贯到了她的全身，使她的半边肩膀都疼了起来。她喘了一口气，又快速地跑到路边，伸手去叫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青子盯着它，心里焦急万分，她怕许平追上来，再来纠缠她、拉扯她。不等车子停稳，她就跑去开车门，等到一屁股坐进了车里，车子开动了，她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绷得紧紧的心弦。
　　
　　她吩咐司机开到王静的店里，回头去看了一眼许平，他刚刚追了出来，正站在路边无奈地看她的车子绝尘而去。她拿出手机，给王静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去了她的服装店里。若琳在那里，许平如果真的再来追她，看到若琳，一定不敢再作纠缠的。
　　
　　




突兀

　　中午王静带她回自己家里吃饭，青子被许平这一搅，一下子没了玩的兴致，决定下午就回去。王静妈妈特意做了几个好菜来招待她，还唠唠叨叨地说起了王静的一些事情。王静只是微笑着听，并不多说。等两人吃到房间里，她才叹了口气说：“叹，老太太总想让我早点结婚，又不敢多说。今天见你来了就抓到你罗嗦了这么一通。”
　　
　　“我知道。不过……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暂时都不想，先把生意做好了再说。”
　　
　　青子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一下，是若琳，她在电话里急急忙忙地说：“青子！不好了！那个，许平的老婆来店里了，说要找你！她还坐在这里，说不见到你就不走人……怎么办呢？”
　　
　　合上手机，她一时愣了。直到王静问了好几遍，她才把若琳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王静呼地站起身子，说：“你在家里等着！我现在就去店里。她跑到店里指名找你，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我还是去吧，”青子拉住王静的手说，“她既然说了不见到我不罢休，我要躲也躲不过去。再说了，我跟许平以前是有关系，可是那是认识她之前的事，她也没有理由怪我。现在我刚回来，更不可能跟他有什么了。和她见见面也好，如果她怀疑我还跟许平有什么，我倒要叫她管管她老公，免得以后再来搔扰我！”
　　
　　“话是这样说，可是万一她不讲道理，吵起来怎么办？”王静担心地说。
　　
　　“她好歹也是个医生，素质应该不会太差吧？”
　　
　　两人匆忙打车到了店里，许平的老婆正是愤怒地向店员们诉说着什么，若琳在一边气急败坏地为青子辩解。见到两人过来，许平老婆立马停止了诉说，若琳也委屈得眼泪快掉下来了。她跑过来挽住青子的手臂说：“青子姐！她说话太难听了……”
　　
　　一语未了，许平老婆先发制人地说：“我的话是难听，可是我说错了吗？！我刚才也说了，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我不再提；但是现在，你不应该还来勾引我老公！他现在已经结过婚了！是有妇之夫了！有妇之夫你明白吗？你这就是第三者插足！”
　　
　　王静早就忍不住了，张口要吵，被青子拉了回来。一直等许平老婆把话说完了，她才不急不慢地说：“以前的事，是在认识你之前，你不能说谁对谁错；现在的事，我也请你先想清楚：我刚从外地回来，而且我也有男朋友，也快要结婚了，我有勾引你老公的必要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闹，这是我朋友的店，有什么误会也可以好好的说，免得影响我朋友的生意。”
　　
　　“误会？我有什么误会？你是刚从外地回来不错，昨天我们才在林院长家里见过面，我就是没想到，今天上午你就打电话叫我老公出来约会了！你……”
　　
　　“你住口！什么我打电话叫你老公出来约会？你听谁说的？”青子有点生气地质问道。
　　
　　“我老公亲口说的！他跟他的朋友打电话说你回来了，上午两人还见了面，正好被我听到，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亲口这么跟我说的！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老公说的话你相信，那我们说的话你信不信？我可以叫人来作证你信不信？我那边店里的人都可以作证，是你老公守在我店里死皮赖脸一定要拉她出去的！还说如果她不去的话，他就在我店里一直呆下去！”王静终于忍不住了，冲到了许平老婆的脸上说话。
　　
　　吵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路上的人经过店里，有的隔着橱窗玻璃向里张望；有的索性走了进来看热闹，青子皱了皱眉头说：“我们还是别吵了！这样吧，你现在打电话叫许平过来，我们当面对质怎么样？”
　　
　　“当面对质？哼！如果他还是说那句话怎么办？不要以为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可以像狐狸精一样迷倒所有的人！我要告诉你，做第三者，这是最可耻的行为！”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好不好？你也是有知识的人，为什么说话这么没有素质？”青子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显然她的角色实在不光彩。一股羞辱感涌上来，她的脸倏地红了。
　　
　　“我没有素质？哼！你有素质吗？你让大家看清楚你这张脸！以后大家都小心一点，她就是喜欢勾引别人老公的第三者！”许平老婆竟然开始的面对众人的演讲。
　　
　　王静一把将她扯过来，扬起手臂，“啪”的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许平老婆愣住了，她脸上的五个手指印红红地清晰地印在脸颊上。她看了一眼青子，忽然冲了过来，扬手就扇了青子一耳光。
　　
　　青子捂着脸，转身冲出人群，跑到店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她捂着的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也有些嗡嗡地响。可是她心里的怒火却更旺，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那就是：这一切的羞辱和痛苦，都拜许平所赐！
　　
　　车子稳稳地向林业局开去。等车停在门口，司机示意她到了，她忽然醒悟过来，无力地说：“去汽车站吧。”
　　
　　车子掉了个头，又向汽车站开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青子，笑着说：“怎么，跟人掐架了？”
　　
　　“不是。”青子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她忽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她想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不管是谁在听，只要让她说出来就好！
　　
　　楚慧文！她忽然想起了她。她想，也许她愿意听听自己的诉说呢？她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有了点安慰。许平老婆带给她的奇耻大辱不但让她意外，更让她震惊，她甚至有一种无法面对世人的想法。也许，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己内心坦荡荡，又有什么误会解不开呢？
　　
　　她坐上了回家的车。先给王静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先回去了。刚刚合上手机，王剑的电话就打来了。他的话让青子有些莫名其妙：“你去市里了吗？是不是又认识什么人了？”
　　
　　“我是在市里呀，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妈听我家的邻居说看见你在城里跟一个男人去喝咖啡，看起来还很亲热的样子。你说，你跟那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子没想到，那个在咖啡厅里遇到的竟然是他家的邻居，而他的怀疑又让她感到吃惊和害怕。她别无选择，只好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王剑并不相信她，他怀疑地说：“你跟他真的已经断绝关系了吗？真的不是你主动找他的吗？”
　　
　　青子心里焦急万分，可是他的怀疑似乎也不无道理，她着急地辩解道：“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早就跟他分手了，怎么会再去找他呢？”
　　
　　王剑依然气愤地说：“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咖啡厅？你如果不去，别人不就没话说了吗？现在听别人说的这么难听，我妈都快气死了！我就不信，光天化日的，你不跟他去，他能拿你怎么样！”
　　
　　青子怎么向他解释呢？说许平是个无赖的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可是那又怎么样？他已经结了婚，又能做出怎样出格的事呢？这只能怪她自己，软弱、轻信、无能，使自己陷进了这样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青子无力地向他作着解释，王剑最终还是在怀疑中挂了电话。她心里一团乱麻，可是她又没有勇气打去电话，向他再作解释。她只能埋怨自己，将一切的过错都堆在了自己身上，她只能希望王剑最终能够相信她，并且原谅她。
　　
　　她像一条被晒在了沙滩上的鱼，无力重回海洋，只能无奈地在阳光下被曝晒着，兀自干渴着，希冀海浪的到来，让海浪作着最终的审判。
　　
　　




似花还似非花

　　王剑沉默了两天后，终于给她打来了电话，他终究不能信任她，向她提出了分手。一年来的朝夕相处，生活习惯和感情的相互磨合，终于没能抵挡得住他的愤怒和对她的怀疑。男友、婚姻、未来的家，一切都在转眼间烟消云散，化为了灰烬，化为了乌有。一切都是这么的脆弱、这么的苍白、这么的不堪一击。
　　
　　青子一时愣怔，一时无语，连眼泪也没掉下一颗，她好像忘记了所发生的一切，她的感官好像也丧失了一切的作用。她冷笑一声，扔掉手机，倒在床上，拉上被单，埋头大睡。
　　
　　妈妈做好了晚饭，叫她半天却迟迟不应，就上楼来房间里看她。房门开着，青子却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她过来叫了几声，青子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用手去推她，却觉得手上是火一样的烫。她慌忙用力拉青子，叫她醒过来，青子却依然沉沉地睡着，她只好赶快下楼，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摸摸青子的头烫得厉害，妈妈匆忙端过一盆冷水，又带了一条毛巾上楼，将毛巾放在水里浸湿，又略微拧了一拧，敷在了青子的额头上。
　　
　　青子体温正高，被冷水一激，便醒了过来。她想起身，身子却有些软绵绵的，又忽然觉得浑身冰冷，她不自地向窗外看去，问着：“妈，外面下雨了吗？怎么这么冷啊？”一边用手拉紧被单，严严地裹住身子。
　　
　　妈妈一见青子醒过来，赶忙说道：“哎呀，刚才叫你半天也不醒，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看发烧烧得这么厉害……”
　　
　　青子打断了她的话，她说：“妈！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结婚了，我就在家里过一辈子好吗？”
　　
　　妈妈一愣，她疑惑地问：“青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还是发烧烧糊涂了？”
　　
　　青子说：“不想让我在家里也好，明天让我小姨再帮我介绍一个，随便什么人，只要能马上结婚就行……”
　　
　　妈妈有些着急了，她问：“你倒底是怎么了？怎么今天竟说胡话哪！”
　　
　　青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妈！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王剑下午已经和我分手了。”
　　
　　这忽然的变故让妈妈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她愣了一下，就生气地骂道：“你这个死丫头，你非要气死我啊？嗯？你怎么就这么多事情啊？你就不能好好的吗？”
　　
　　妈妈的骂声让青子心里有些舒服，隐隐地觉得还有些过瘾。也许，她就是想让谁来好好地骂她一顿吧，潜意识里，她甚至还有了自暴自弃与唾弃自己的想法。她垂着头，一声不出，听着妈妈的数落。
　　
　　妈妈又将旧账翻出来一并算了一遍：“你说，以前你自己谈，把孩子打掉了，跟人家分手了；现在，你姨给你找一个条件好的，你们又分手了，啊，你说说，你倒底是怎么想的？你倒底是怎么回事啊？啊？”
　　
　　是啊，她倒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她总是在就要收获的时候，总在忽然间一切都改变了，她的幸福，为什么总是如同一个绚丽的泡沫一样，总是要在她欣喜地去抱紧的时候，嘭地一声就破灭了呢？为什么总是要在那嘭的一声中，将她的心也带着一并的破裂呢？命运既然对她那么吝啬，要让她与所爱的人擦肩而过，为什么不让她在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人时就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呢？
　　
　　妈妈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善良、柔弱、充满幻想又与世无争；她也知道女儿也许心里正埋藏着更大的痛苦和哀伤。她这样怒气冲冲地骂她，那么她的心里，又是怎样的难受呢？青子忽而又热起来了，她扔掉了被单，浑身又如火烤一般的热。看着她焦干的嘴唇已经有些泛白起皮了，却又忍不住地怜惜起来。她抹了抹眼中的泪，把掉了的毛巾重新在盆里浸了一浸，叫女儿躺下，给她轻轻地覆在了额头上，又去倒水给她喝。
　　
　　医生终于来了，他给青子量了体温，已经是三十九度多，给她打了退烧针，又给她挂上了盐水，便离开了。青子躺在床上，想起了建军、王剑、许平，和赵子明，一切的前尘往事，如同刚刚发生一样，新新鲜鲜地向她扑面而来，搅动着她的思绪，翻弄着她脆弱的神经，让她的泪水，一串串地无声地滚落在了枕头上，转眼就湿了一片。
　　
　　妈妈坐在青子的床头，望着青子成串的眼泪，不由也滚下泪来。
　　
　　烧很快就退了，只是她的头却疼了起来。那种不可抑制的疼，仿佛是空荡荡的存在于大脑的正中。不动时，它只是重重地将你的整颗头颅都懵懵地覆盖着，沉重地盘踞着，可是你只要有哪怕极其轻微的一个动作，它就仿佛一个可怕的核，向你的脑中散发着疼痛；它似乎也随着你的动作而晃动，就那么尖锐地悬在你的脑中，让你对它无可奈何。
　　
　　青子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思考，可是过了很久，猛然醒过神来，想要理一理思绪，却又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着什么。
　　
　　她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清静起来了，可是她却又觉得整颗心都空荡荡的无所依存。那伴随着她一年多来熟悉和习惯的身影不见了，那一个许诺给她的幸福的婚礼也不见了，那一份自然坦荡的心性没有了，那一种平和安定也没有了……短短的几年内，身体上的累累创伤，心理上的次次伤害，除了留给她一种绝望和无着外，什么也没有带给她。她的生活，注定要被这个人毁得千疮百孔才算完吗？而这个人，一定要她沉在痛苦的泥沼里不能拔脚才会安心吗？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的放过她，给她一份平静的生活？
　　
　　尽管他的动作不大，可是却带给她了这一连串的毁灭性的伤害，她想，她不能轻易地放过他。她不是说他后悔他现在的选择了吗？他不是说他想重新和她在一起吗？他不是说只要她答应他，他就去离婚吗？那么，她要去赌一把，她要他从那个费尽心机用尽心思等待寻觅到的家庭中走出来，然后再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弃掉——她要看着他鸡飞蛋打一场空！
　　
　　她试着拔了许平以前的手机号码，电话很快就通了。几声铃声以后，他接起了电话。他惊喜地说：“老婆！没想到你还会给我打电话，我真是太高兴了。”
　　
　　青子厌恶地说：“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称呼！你的老婆就在你身边、你家里，你还是将这个称呼用在她身上比较适合一点。”
　　
　　许平似乎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嫌恶之意，依然高兴地说：“我就是要这样叫你！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老婆！”
　　
　　青子说：“我只能在你的心里吗？看来我们真的是有缘无份，只能听你在电话里这样叫叫，一辈子都不能真的和你在一起了。”说完，还不失时机地长叹了一声，有力地衬托了一下哀伤的情绪。
　　
　　许平果然更加惊喜了，急切地问道：“你真的还没有忘记我吗？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你现在是不是还在王静那里？我去接你好吗？”
　　
　　“你不要管我在哪里，只要你肯离开你老婆，我马上就跟你在一起，我们重新开始。不过……”她故意的沉吟着，不说下文。
　　
　　许平问道：“不过什么？你在担心什么？”
　　
　　“我的确担心，担心你舍不得你老婆和你现在的那个家！”
　　
　　“怎么会呢？就她这个样子，我怎么会有心情跟她过一辈子？我现在才知道，你才是最适合我的，我当初真的不应该放弃你啊。”
　　
　　“现在也不晚，只要你愿意。”
　　
　　许平急忙说：“我当然愿意了，我一定会和她离婚的。你在哪里，我能见你一面吗？”
　　
　　青子说：“再说吧。”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许平的短信随后就发了过来，他写着：老婆，我爱你！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青子冷笑了一声，放下了手机。她原来并没有什么把握，可是听到他如此斩钉截铁的表示后，她想，她也许可以成功吧。她闭上眼睛，以前的事情在往日的岁月中呼啸而来，再一次将她淹没，将她抛在了憎恨之中。
　　
　　邻居郑大伯家吵吵嚷嚷的，也许是在和村上谁家闹茅盾了吧。她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邻里纠纷漠不关心，在大家热热闹闹地去看时，她却不为所动——因为，有这个时间去关心别人的事，倒不如静静的想一想自己的事。
　　
　　嫂子倒是去看了，并且和她说起了事件的原由。原来郑大伯家的二女婿有了外遇，被老婆发现了，大吵一架后愤而回了娘家。他随后赶来，赔礼道歉，悔恨哀求，希望能够得到谅解。青子不屑地说：“干什么要有外遇？要么就离婚，好好的去再找一个；要么就好好的过，找什么外遇！”
　　
　　嫂子神秘地笑着说：“你不知道，他是老婆怀孕了才去找的，也是跟人家玩玩，哪里会舍得离婚啊。”
　　
　　青子不敢置信地说：“老婆怀孕了，就可以去外面找女人吗？”
　　
　　嫂子说：“你还不知道呢，你哥都说过，老婆怀孕了去外面找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呢。”
　　
　　青子吃惊地说：“那你不生气吗？”
　　
　　嫂子说：“他哪有这个胆啊，兜里又没几个钱，他也得玩得起呀。现在这种事情，真是见怪不怪了，要是男人个个都有你这样的想法，那些小姐和坐台的不是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曲与委蛇

　　青子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许平的电话和短信轮番轰炸，关心和牵挂之情溢于言表。他仿佛回到了从前追求她的时候，重又展开了他凌厉的攻势，只可惜青子依然在家里，他鞭长莫及。他苦苦地哀求她，要求和她见上一面，这让她想起了他以前每次打过她之后那些痛苦流涕和哀求。他的那一幅丑陋嘴脸，青子在电话里也能想像得到。
　　
　　青子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静，王静吃惊地劝她不要作这样的尝试。青子说：“他这样一个小人，从一开始他就在骗我，是他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我怎么能轻易地放过他！”
　　
　　王静也犹豫着说：“就算是你不去理他，他说不定也会缠着你的。只怕真的害他离了婚，他以后还会缠着你怎么办？”
　　
　　青子说：“我不管以后，我只要他现在不好过！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放过他，我决不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过他的日子！”
　　
　　在家里时间久了，说媒的人又纷纷踏上门来，妈妈亲热接待、仔细询问，又唠叨着也不小了，该定就再定一个吧。青子找不到清静，恰巧王静店里走了一个女孩子，王静就邀请青子来帮她看店。许平知道青子来到城里以后，显得异常高兴，到城里的第二天下午，他就来邀请青子一起去吃饭了。
　　
　　青子不想引起他的怀疑，自忖他也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就跟他一起出去了。许平带她去了酸菜鱼馆，他殷勤地为青子挟出鱼肉，放在她的碗里，叫她多吃一点。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爱吃的菜。她竟然有了一丝的感动，她想起，在她那些爱着他的岁月里，两人共同度过的那些美好的场景，在那时，她对他是多么纯真的感情啊。可是现在，两人依然在一起貌似亲热地吃饭，可是她的心里，却早已是沧海桑田了。
　　
　　他问她：“在北方过得好吗？”
　　
　　她说：“不错。”
　　
　　他说：“想起过我吗？”
　　
　　她说：“你呢？”
　　
　　他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找你快找疯了。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竟然走得那么远。”
　　
　　她说：“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爱的人，还结了婚。”
　　
　　他说：“你别笑话我了。她那个样子，哪里让人爱得起来？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分钟不是在想着你的。青子，我们一起回到过去的那种日子，好不好？”
　　
　　她说：“那你先跟她离了婚再说吧。”
　　
　　他说：“我也想尽快离婚。可是你大概也知道了吧，我们才结婚没多久，我没办法这么快就提出离婚。给我一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时候，我一定会跟她说的，好吗？”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才算合适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和，坚决地说：“相信我，一定会有机会的。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等着我，好吗？”
　　
　　青子不再说话，她低下头去吃碗中的鱼片，又用汤勺去舀鱼汤来喝。乳白色的汤汁，香浓味美，喝在嘴里，有一种绵厚的感觉留在了舌尖。
　　
　　许平说：“老婆，你想我吗？”
　　
　　青子说：“什么？”
　　
　　许平说：“我们去开个房间怎么样？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青子断然说：“不行！你没有离婚前，我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许平不再说下去，他换了一个话题，问起了她跟王剑的事。青子淡淡地说：“我这边你放心，反正我没有跟他结婚，比你好说得多。”她隐瞒了一切，她不想引起许平的警觉，可是提到这件事，青子却忽然对眼前的鱼肉失去了兴趣。她放下筷子，说声：“我吃好了，我还有事，我先走好了。”
　　
　　许平慌忙说：“我也吃好了，等等我，我也一起走。”他叫过服务员，结了账，和青子一起走出了饭店。青子走在前面，他紧追几步，拉住了青子的手。这是个亲热的动作，青子本能地想甩掉他的手，可是她最终没有这样做，而是任他紧紧地握着，继而揽住了她的肩。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可伴随着的是更多的厌恶。对于身边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亲近的人，此刻她的心里只是对他的厌恶和憎恨。为了实施她对他的惩罚，她只能虚于委蛇，假意应付。
　　
　　两人并肩走着，路经一个旅馆，高高的前台后面，只露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半个头顶，光洁的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反射着乳白色的光泽。许平忽然急切地说：“老婆，我们在这里开一个房间怎么样？”
　　
　　青子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她说：“不行！你现在是别人的老公，我可不能做第三者！”
　　
　　许平涎着脸说：“老婆，你不想我吗？我们进去几个小时，又没有别人知道，谁知道你是第三者呢？”
　　
　　青子不再理他，只管快步向前走。他无可奈何，赶快追了上来，又揽住了青子的肩，他说：“你难道真的忘记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吗？那时，我们总有那么多的激情，我们两在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你的身体，也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漂亮的……老婆，算我求求你，你答应我，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吗？”
　　
　　他急切的样子让青子心里有些得意，他毕竟还是留恋她的，而他的老婆，她说不清对她的感觉，是同情？是可怜？还是羡慕呢？他当初放弃了自己，最终娶了她。对于他的选择，她既有着嘲笑，也有着不甘。青子说：“怎么是我折磨你呢？明明是你自己在折磨你自己，只要你离了婚，我会马上和你在一起的，这件事情最终还是你来作主的。”
　　
　　许平说：“我知道，可是离婚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它不光牵涉到两个人，还有双方的父母和家人，是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化了。相信我，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好吗？”
　　
　　青子说：“我给你一段时间，可是我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这样吧，如果三个月内你不离婚，我就和别人结婚了。”
　　
　　许平为难地说：“三个月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
　　
　　青子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从你这方面说是太短了，可是我这样等着你，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不认为这很漫长吗？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从今以后形同陌路，你就不要再为难了。”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了，青子又柔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们两人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很好的。你不是也想和我在一起吗？”
　　
　　许平点了点头，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老婆，你放心，三个月内我一定离婚！”
　　
　　许平把青子送回店里，两人就分开了。许平的态度，让她心里有了更大的把握，也许很快的，许平就要得到他应得的惩罚了，想到他最终将失去他苦苦追求的优越生活，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青子的心里就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夜里，许平忽然发来了一条短信，他问道：老婆，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青子心里咯噔一下子，她马上回了一条短信：我耍你什么？
　　
　　他说：骗我离婚，然后你再离开我。
　　
　　她说：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他说：我不知道，只是猜测。不会是真的吧？
　　
　　她说：当然不是，骗你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肯和我在一起？
　　
　　青子终于无言以对，她迟疑一下，终于回道：原则。
　　
　　他也回了过来：傻瓜。这是两个人的享受，还讲什么原则！
　　
　　青子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猜到自己的心思，她回想着自己对他的态度，也许是自己太过冷淡了吗？还是自己没有掩盖好对他的厌恶，被他察觉到了？她想放弃自己的计划，可是她不甘心，想起自己的处境，她仿佛是一个孤零零的被抛弃的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可恨的小人！她想起了那首描写鲁智深的曲子——《寄生草》：
　　
　　漫愠英雄泪，相离处士家。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作。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她向来喜欢这支曲子，曲中的凄凉感染着她，让她的心也不由沉入了无尽的感伤之中。而她此时的状况，又与曲中的描写何其的相似！“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就是她此时心境的真实写照吗？
　　




公园的草地

　　青子一改被动姿态，她主动给许平打电话，发短信，显得温情脉脉，却又热情似火，仿佛对他旧情难忘一样。她也有点恶作剧的意味，她想着，如果许平的老婆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她会不会有梦想成真的感觉呢？他又将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应付呢？
　　
　　许平也热烈地回应着她，两人一时之间竟然情意绵绵，仿佛重新回到了曾经的热恋中。但他的时间毕竟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他必须先保证他的家庭生活，然后再找机会出来和青子约会。
　　
　　这样一来，他和青子相见的机会就不得不被剥夺了一些。有的时候，他甚至和青子约好了时间，青子忐忑不安地答应了，可他却又因为家里的某些原因无法赴约，他会打来电话，充满歉意地跟她说他丈母娘家的亲戚来了、他老婆牙疼等等，他真的脱不开身。青子虽然心里暗自庆幸，却又会毫不客气地对他进行挖苦讽刺，质问他为什么还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向他老婆摊牌？好在他对她的刻薄言语并不介意。并且依然无休无止地在电话中跟她谈情说爱、预约下次的相见，这让青子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此时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第三者吗？她有些害怕这种身份，她想抽身退出，可是许平的电话和短信缠绕着她，让她又不得不记起了她此时的目的。
　　
　　她想尽快结束这种状态，可是许平总有各种各样合适的借口来应付她，把时间向后拖，两人仿佛在进行着一场举着爱情的旗帜的战争，双方都对对方进行着猜度，却又要表现得无限信任和无比的爱恋。
　　
　　星期六的下午许平打来电话，说他要参加一个朋友晚上的婚宴，他会早早的出来，然后来接青子，两人去附近的公园里走走。青子不屑地说：“太晚了，你不怕你老婆在家里等你吗？”
　　
　　许平说：“没关系，我已经跟她说了，因为跟这个朋友关系好，可能要多喝一点，回去得晚一点。”
　　
　　他这种坦然的态度激怒了青子，她生气地说：“你何必这么辛苦呢？你说你要跟她离婚，现在要跟一个你爱的人约会，一切不都好说了吗？”
　　
　　许平耐心地说：“老婆！你何必跟她吃醋呢？我只要一天不跟她离婚，我就得骗她一天。你看，我背着她来跟你在一起，不就是爱你的表现吗？”
　　
　　青子说：“我不用你这样偷偷摸摸的爱，你要么光明正大的爱我，要么就不要来见我！”
　　
　　许平着急地说：“你看，你又生气了！不是说好你给我时间的吗？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理解我一点，好吗？”
　　
　　青子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他急促地说：“好了，就这样了，晚上见！”说完匆匆挂了电话。青子苦笑一声，想必是被他老婆看到他在打电话了吧，哼！他倒是左右周旋，颇为忙碌。
　　
　　晚上七点多，许平就来了，他没有开车，而是乘坐的出租车来的。他一进店门，就示意青子跟他出去。青子跟王静说了一声，就走出了店门。她倚在店铺门口，双手抱着手臂，问他有什么事。许平不顾她的冷漠，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说：“我们去松台公园里走走好吗？”
　　
　　青子说：“太晚了，我不想去。”
　　
　　许平说：“我的老婆大人！现在哪里晚啊？再说，公园里人那么多，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青子说：“我一个小时后就回来。”
　　
　　许平一边连连点头说：“好好好！”一边拉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青子坐进去，他接着也挤在了青子的旁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对司机说了声：“去松台公园！”就俯下头来，在青子耳边吻了一下。青子无奈地被他紧紧地搂着，心里只好默默地对他作了让步，欲于求之，必先与之，她敢太过于拒绝他。
　　
　　车子停在了松台公园。时值初秋，夜晚的天气已有些凉了。旁边的高楼大厦上装饰的霓虹灯在五彩缤纷的闪烁着，使这个城市的夜有了一种朦胧的黄昏色。公园里依然有不少出来享受夜色的人们，许平搂着青子的肩，两人沿着石子铺成的弯弯小径悠闲地走着，迎面不时有人们走来，又迈着轻松自在的步伐走过。旁边的草地上有三三两两在追逐打闹的小孩子，有抱膝静坐的形单影只的男孩子，也有搂抱着在草地上卿卿我我的恋人……在夜色的笼罩下，人们显得格外的自然和随意。
　　
　　在夜幕中走了一会儿，眼睛就渐渐的适应了黑暗，视力变得好了起来，对夜中的景色和人物都看的颇为清楚了。许平忽然向青子努了努嘴，示意她去看正在草地上展示亲密的一对情侣。青子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坐在草地上，身边一个男子紧紧地挨着她坐，一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却隔着衣服在揉搓她的□。夜色中只看到那女孩子身材窈窕，男子的年纪却似乎比她大得多。
　　
　　青子看了一眼，慌忙将眼光转了过来，她嗔道：“你这个人！这有什么好看的！”
　　
　　许平笑微微地说：“你信不信？他们两人是情人关系。”
　　
　　青子说：“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许平说：“男的那么老，女的又那么小，当然不是正常的关系了。要不然，也不用躲在这里搂搂抱抱、抠抠摸摸了。”
　　
　　青子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不要把什么事情都讲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许平说：“这有什么？他们敢在这里做，就不怕我们说嘛。我敢说，他们等一下一定会去开房间的。”
　　
　　青子说：“我不知道。随便他们干什么，反正跟我无关。”
　　
　　许平说：“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太保守了。现在第三者啊、外遇啊、情人啊多的是，你不信去问问，结了婚的男人，哪个不想找个情人？除非他没钱没本事，才老老实实地守着老婆。”
　　
　　青子警觉地问他：“那你是不是也想找个情人呢？”
　　
　　许平马上正色说道：“我发誓，我绝对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爱你才跟你在一起的，我要是真的想找情人，完全可以找个年轻漂亮的，为什么还要来找你呢？”
　　
　　这句话将青子的心击倒了，没想到，自己在他眼里原来已经是年长色衰了。她尽管心里也有不服，可是她还是不知不觉地同意了他的话——因为，她的心早已经老了，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早已枯瘦憔悴，在哀叹着自己的春天的远去了。身边那么多单纯的小女孩子，个个都是那么的充满了朝气，而她，却是如此的暮气沉沉。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她柔声问道：“你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吗？”
　　
　　许平说：“当然，我敢对天发誓，我是真的爱你，想跟你在一起的。”
　　
　　青子不说话了，她只顾低头默默地走着。许平说：“走了这么长时间，去草地上坐一会儿吧。”
　　
　　小径的旁边尽是墨色的草地，两人走上去，只觉得脚下一片绵软。两人找了一片干净的草地，依着茶花栽成矮矮的花墙坐了下来。这片草地上的人并不多，离他们的不远处正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仰面躺着，女的半靠在他的身上，一边跟男的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手里摆弄着一瓶饮料，间或拧开盖子，喝上一口。
　　
　　许平跟她并肩坐着，他望着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唉，要是你能天天陪在我的身边，那该有多好啊。”
　　
　　青子在夜色中去看他的脸，她看到的是他的侧面像。短短的一丝不乱的头发、微微有些突起的嘴巴、并不挺拔的鼻子，还有那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卧蚕眉，此时却只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黝黑的一撮。她忽然发现，他除了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印象之外，原来他的五官竟然这么经不起推敲。可是当初被情所迷的她，竟然为他痴迷、竟然为他献上了自己最单纯的心境和最宝贵的青春。
　　
　　许平转过脸来笑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看？”
　　
　　青子说：“看你长得帅嘛。”
　　
　　许平笑着说：“真的吗？其实男人不一定要长得帅才招女孩子喜欢，懂得女人的心理，这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女人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那对恋人站起了身，丢下饮料瓶，相互揽着对方，亲亲热热地走了。夜色忽然有些宁静，四顾近处无人了，青子一边说：“有点冷了，我们也走吧。”一边用手撑着草地，就准备站起来。
　　
　　许平一把扯住了她，将她猛地搂进了怀里，他笑着说：“我抱着你，这样就不会冷了。”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晶晶的亮光，他说：“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躲着我呢？你好像不是以前的那个你了。”
　　
　　青子忙说：“没有啊，我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吗？要不然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许平说：“真的吗？”他的嘴巴忽然凑了过来，在她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青子本能地去推他，他却加紧了力气，用手箍紧她的身子，在她的唇上吻着，继而用舌去她的口里探索着。她不敢拒绝他，只好任由他在她的唇上肆意地吻着。
　　
　　许平吻的越来越投入，他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了，他将青子缓缓地却有力地压倒在草地上，将自己的身子也压在了她的身上。
　　
　　他急促的呼吸、他火热的身体、他沉重的重量让青子不由得一时间惊慌失措起来，她用双手拼命地去推他，头也左右摇晃起来，去躲避他的吻。
　　
　　正在这时，两人忽然同时听到了踏着小草的轻微的脚步声，坚定而又有条不紊，声音越来越近，明显地是在向两人走来。许平迅速地放开了青子，翻身坐在草地上，一边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紧张地去看来人是谁。青子趁机站了起来，有些慌乱地去理自己业已散乱的头发。
　　
　　原来只是个捡垃圾的老太太，她一手拎着大大的化肥袋子，里面已经有一半被撑了起来，一只手去捡刚才那对恋人扔下的空的饮料瓶子。
　　
　　终于放下了一颗慌乱而紧张的心，许平低低地骂了一声“他妈的！”，却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捡垃圾的妇人不慌不忙地离去。
　　
　　青子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站起身子，整理一下衣服，转身就走。
　　
　　……




终至无路可退

　　许平连忙站起了身，抢过来牵着青子的手，两人一起走过绵软的草地，重新走到了小径上。许平说：“老婆，你现在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呢？”
　　
　　青子说：“没有啊。我不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吗？”
　　
　　许平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傻瓜，我看得出来，你在躲着我。你不希望让我碰你，不想真的跟我在一起，是吗？”
　　
　　青子被他说中了心事，却只能装傻充愣：“没有啊。我只不过不想在你离婚以前跟你在一起，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想做第三者！那太可耻了。”
　　
　　许平说：“不是的，你是在骗我。你想让我离婚，然后再离开我，是吗？”
　　
　　他又一次说出了他的怀疑，而这正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假装愤怒地说：“我不是说过吗？这是我的原则，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如果你不想离婚，我们现在就分手，你还好好地去过你的好日子，我们谁也不会影响谁，好吧？”
　　
　　许平说：“什么原则不原则？！我只知道，你如果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你是不会拒绝我的！”他转而用了温柔的口吻说：“老实说，我真的有点怀疑你。哪怕你只给我一次，我就相信你，马上跟她离婚，好吗？”
　　
　　青子说：“你不离婚，是因为这个吗？”
　　
　　许平说：“不完全是，但这也是一个很大方面的原因。我不敢相信你，怎么能轻易的就离婚呢？”他又哀求地说：“老婆，我只想要一次，好吗？只要一次就够了，向我证明一下你的诚意，好吗？”
　　
　　他挽着默不作声的青子，两人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走出了公园。青子的脚步走得很慢，她害怕这条路的尽头，可是，这条小径，还是走完了。
　　
　　……
　　
　　对于许平来说，这是个充满激情的一夜，他忙碌得彻夜不眠，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仿佛是两人初恋时一般，他陶醉于青子的身体中，将对青子的赞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呢喃着对青子的满意和对失去她的感叹，他也在间歇的时候会将他的老婆跟青子作比较，然后再一次的赞美她、征服她。
　　
　　疲惫之极，他终于沉沉地睡去了。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青子从他的衣服里翻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呼叫人的名字：瑞。青子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和那个话筒的标志，她呆呆地盯着，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它。
　　
　　许平忽然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开了惺松的睡眼，看到青子手中的手机，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了，他一把抢过手机，接起了电话。
　　
　　他说：“喂……哦，我刚刚睡醒，正准备回去呢……昨天他们非拉着我喝酒，喝多了……不是关系好么……在宾馆里睡呢……朋友特意包的房间，回不去的都在这里呢……好几个朋友睡在一起，挤死了，没睡好……唉，累死了，回去再说吧，啊？我挂了，再见！”
　　
　　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重重地倒回了床上。青子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他被青子看得不自在了，就讪笑着去搂她，陪着笑说：“好老婆，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你说对吧？”
　　
　　青子甩开他的胳膊，去穿自己的衣服，然后匆匆跑出宾馆，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回了王静的店里。
　　
　　王静已经在店里了，她一见到青子回来就过来问她：“你昨天夜里在哪里过的夜？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把手机关掉了？”
　　
　　青子有些羞郝地说：“跟他在一起了。你的电话刚打过来，他就把手机给我关掉了。”她说话时低下了头，故意不去看王静的脸。朋友的关心，此时只能让她觉得更加的无颜面对。
　　
　　王静有些惊讶地说：“青子！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以为你心里有分寸，谁知道你……”
　　
　　青子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了，她的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痛恨，她咬牙切齿地说：“我玩不过他。我太愚蠢了，我怎么这么没用呢？”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说：“算了，我退出吧。”
　　
　　王静说：“到了现在，你才说这样的话。早些时候你怎么不这样想呢？他是个小人，耍手段，玩阴谋，他天生就擅长这些，你怎么能跟他斗得过呢？”
　　
　　青子有些歇斯底里地哭着喊道：“那要我怎么样呢？自认倒霉？我就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害我，他不会去找别人吗？他害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再一次、再一次……我怎么运气这么背，怎么也逃不过他呢？我走了一年，还是一回来就被他撞上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王静扶着她的肩，劝着：“别想了，以前的事，只能越想越难过，还是为以后想一下吧……”
　　
　　青子哭着问她：“我还有什么以后？他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魔一样，他总是来害我，我又躲不开他，我怎么有以后呢？”
　　
　　王静说：“你不要这么悲观，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男孩子会珍惜你呢？你这么好，一定也会有人对你好的。”
　　
　　青子说：“算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万劫不复了，还有什么以后？什么未来？还有谁会要我这样的女人？只怕见了我躲都躲不及，还会珍惜我、对我好？哼！就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值得了！”
　　
　　她冷笑一声，抹去了眼中的泪水，她说：“反正我也这样子了，哪怕跟他同归于尽，我也决不放过他！他不离婚，我就告诉他老婆，我看他的日子以后还会不会好过……”
　　
　　王静连忙劝道：“你怎么这么想呢？你不说出来，别人又不知道你什么样子。你就当昨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从现在开始，一切从头再来，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绝望呢？”
　　
　　青子说：“我骗得过别人，我也能骗得过自己吗？就算是没有别人知道，可是我真的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再说，我又能躲得过他吗？是要我再一次离乡背井远走高飞去躲他吗？他算什么玩意儿！他凭什么要我躲着他？为什么他不能躲我？就因为我太无能、我怕他吗？！”她愈说愈激动，说到最后，只剩对自己深深的自责了。
　　
　　王静无力劝解，更何况，她的处境是如此的糟糕，只有劝她躲、劝她忍，对于许平这个无赖来说，他真的让她躲、让她忍吗？不可否认，他是喜欢青子的，可是他的这种喜欢和无法割舍，却成了青子的最大灾难。他什么时候才会忘记青子，放弃对她的留恋呢？
　　
　　青子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她去洗了脸，勉强摆出了一幅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王静给她买来了早餐，劝她吃一点进去。青子不作声，她默默地吃着，狠狠地咀嚼，仿佛这样可以发泄她对自己和许平的愤恨一样。
　　
　　手机忽然响起来了，青子浑身一个激灵，拿出手机来看，却是王剑打来的电话。她不知道此时他为什么打电话给她，按下了接听键，她面无表情地“喂”了一声。
　　
　　王剑也“喂”了一声，稍作停顿后，他问道：“青子，你现在好吗？”
　　
　　她简单地应着：“挺好的。”
　　
　　“我回来了。现在在家里。”
　　
　　“哦。”
　　
　　“你的身体好了吗？”
　　
　　“好了。”
　　
　　“青子，对不起，我……，我妈给我又介绍了好几个女孩子，可是我觉得都不合适，我……我以前太冲动了，不该把事情想像得那么严重，你能原谅我吗？”
　　
　　“我早就原谅你了。再说，事情本来就是这么严重，你没有说错。对不起，我挂了。”青子不顾电话里王剑急切地叫着：“青子！青子！……”她似乎有些麻木地按掉了电话。
　　
　　王静问她怎么了，她将桌上的早餐一下子推到地上，然后就伏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她拼命压抑的抽噎声将她的身体冲击得难以平静，她的肩膀在随着她的抽噎声而剧烈地起伏着。王静拿过她的手机，去翻通话记录，看到是王剑的电话，她着急地问：“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想和你重新开始啊？你说话呀，青子！”
　　
　　青子抬起了头，她带着满脸的泪痕说：“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知道他冲动了？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要我原谅他了？他早一点干什么去了？早一点，哪怕是昨天，他怎么不这么说呢？”
　　
　　王静将手机递给她说：“你现在给他再打电话过去，你说你刚才说的是气话，他是不是回家了？你也回去，你们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你昨天的事，也没有必要这么把一点事放在心上！”
　　
　　手机铃声忽然又一次响了起来，王静一看，她惊喜地说：“是王剑！你快点接，不要再说那些赌气的话了。”
　　
　　青子将手机拿过来，她看了王静一眼，王静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她按下了接听键。可是在一霎那，她忽然又大声说：“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太晚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说完就按掉了电话。她自己也有些呆了，盯着王静那意外的表情，苦笑着说：“对不起，我真的骗不了我自己，我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面对他。”
　　
　　




气球的天空

　　青子将自己坠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中，她不敢回头四顾，怕那黑暗将自己侵噬、吞没、撕成碎片。她有些麻木地活着，可她又似乎目的这么明确。她不拒绝跟许平在一起，可是她给他的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他却迟迟没有结果。他对于她的逼问总是一幅认真而无奈的口气，他叹着气责怪她太着急了，想事情太简单了，他也同她一样着急，可是他不能不为双方的家人、对方的状态作一点必须的考虑，他说他不能这么自私，只为了跟她在一起，就随意地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他得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来。他说他老婆的奶奶最近刚刚离世，她的心情很不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这么把事情提出来，那样的话，对她的打击就太大了，而他也太不负责了。他请求着再给他三个月的时间。
　　
　　言之有理，青子不得不服。她只好威胁他说三个月后，如果他还没有一点行动，那她就要亲自去跟他的“老婆”谈这件事了。他非常有诚意地连连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好的好的。王静再问青子他的进展，青子只好将他的难处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她。王静怀疑他的真诚度，青子无奈地说：“反正只有三个月了，三个月后再说吧。”
　　
　　王静说：“关键是，他会不会三个月以后又有理由再要三个月呢？”
　　
　　青子不敢肯定地说：“应该不会吧。”
　　
　　晚上，若琳说她儿子的尿不湿用完了，她得去商场里买两包带回去。又说大家很久没有一起出去逛过了，不如一起去玩玩。王静也想让青子出去散散心，就高兴地答应了，又劝说青子也一起去，青子不好拂了她们的好意，就也答应了。 
　　
　　这是一座大型的地下商场，来这里购物的人颇多，地上则是一个大型广场，每到晚上，来这里休闲的人物别多。追逐打闹着的孩子、跳舞的人们、卖气球卖小吃的、打羽毛球的，或者三三两两随意坐在木凳上聊天的，将广场上带动得热闹非凡。当然也给这座地下商声带来了极旺的人气。
　　
　　三人从广场上走过来，若琳看见一个妇女手里牵着的一大把气球在随着风飘飞着，气球有各种各样的形状，颜色也五彩缤纷，十分引人。她也吵着去买一个，王静说：“没见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去买这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若琳笑着说：“我买给我家小宝玩不行吗？”
　　
　　王静说：“当然行了，不过只怕小宝也只能玩你剩下的哦。”
　　
　　若琳说：“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总算会给他玩的，我先拿来玩玩嘛。”
　　
　　三人说着，就去选气球。这些气球也怪不得若琳喜欢，有做成鱼形的，红艳艳的饱饱的肚子；有做成小兔头形状的，蓝白色明快的色调，可爱地伸出两只长耳朵；有圆形的，上面有各种图案，哪吒、葫芦娃等卡通人物都可爱地印在上面……若琳挑一只可爱的小女孩儿头像，不放心地问卖气球的妇女：“你这气不会漏掉吧？”
　　
　　那人马上不满地说道：“这些气球都是晚上才充好的气，能飞好几天呢。我天天在这里卖，漏气了你拿来还我。”
　　
　　若琳用手去拍拍气球，气球发出了“嘭嘭”的声音，王静说：“不错，气饱着呢。”若琳付了钱，就高高兴兴地牵着气球跟在家一起走。
　　
　　走到商场入口处，三人正准备乘坐电梯，青子忽然看见了许平——他的老婆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看样子是准备到商场里去。更为让青子不敢相信的是，他的老婆竟然穿着孕妇装，骄傲地挺着大肚子，步履沉重地走着。
　　
　　青子的头“嗡”的一下就懵了，她呆呆地站住了。那正快快乐乐恩恩爱爱走来的两人显然也看见了她们，许平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王静快步走过去冷笑着说：“逛商场是吧？看样子挺恩爱啊。”
　　
　　许平的老婆一见到她们，就一脸戒备地说：“哈！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你们！”
　　
　　许平则紧张地说：“对不起，我老婆走路有点累了，我们还要赶快回去呢。”他拉了拉他老婆，示意她一起回去，她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骄傲地抚着肚子说：“不是说好了给宝宝准备东西吗？怎么突然又要回去呢？”
　　
　　王静也怪声怪调说：“是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们也不是来讨债的，你心虚什么！”
　　
　　许平怒声说道：“关你什么屁事！你最好放聪明点，不要在我老婆面前胡说八道！”
　　
　　王静也愤怒地转过身，她用手指着青子说：“的确不关我的事，是不是也不关她的事？！”
　　
　　许平毫不示弱地说：“你脑子有病吧？我早就跟她没有关系了，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他拉拉脸色渐渐阴下来的老婆，说：“别理她们！我们走。”
　　
　　王静跨出一步，伸手拦住了他说：“敢做不敢当？亏你也算个男人！只怕将来你的孩子也会为你感到可耻的！”
　　
　　许平猛地一推，将她推到了一边，他说：“你警告你，你最好别惹我！”说着就拉着他老婆向电梯走去。
　　
　　青子看着两人坐上了电梯，许平揽着他老婆的肩，而他的老婆，肚子里正孕育着他的孩子，两人正在恩恩爱爱地为他们即将来到世上的宝宝准备出生用品。她肚里怀的孩子，想必有六七个月了吧。
　　
　　一切都不言自明，他一边小心地呵护着他的老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亲亲热热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一边在外面寻觅着自己的猎物，将他的一腔欲望发泄在了她的身上。他欺骗着她、拖延着她，不顾她的感受、她的处境，毫不客气地毁掉了她，她的幸福、她的婚姻、她的一切！她忽然想起了嫂子的话，也许正是因为他老婆怀孕了，他才来纠缠自己的？那么，自己在他的心里倒底算什么？！
　　
　　她盯着那充满他希望的大肚子，那却是她的耻辱、她的不幸的源头，那上面承载了她多少的愤怒和怨忿啊！为了那里面的生命的安稳，他却剥夺了她的做人的尊严！他真是心狠手辣呵，他怎么能如此心安地期待着他的小生命的到来？他怎么能这样否认她的自尊？这究竟是怎样可恨的一个人啊。
　　
　　青子忽然冲到了电梯上，她快速地在电梯上奔跑，去追赶电梯上的那个刺目的躲在孕妇裙下的嘲笑。她一下子就追上了，她伸出手，猛地推了一把。她的力气把她的神经带动了一下，她有些愣了，看着那个从电梯上向下滚的圆圆的身子，听到了惊慌的呼声和绝望的惨叫，她一下子醒悟过来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了那里。那个身子滚到了地上，终于停了下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哭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哎哟……”许平从电梯上向下飞奔地去追，可是他只来得及去抱住滚到地上的身子，他害怕地大声问道：“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关系？”
　　
　　青子依然在随着电梯下降，电梯很快就到头了，她被绊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起了脚，向前迈了一步。她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这么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他抬起头，用冒火的眼光瞪着青子，他说：“如果我老婆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杀了你！”青子看着他那凶恶的眼神，他那狰狞扭曲的五官，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人们很快就看到了这里发生了意外，有人围了过来，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还有人在关心地询问孕妇的情况。许平对人群说：“是她故意推的，你们看着她，不要让她离开这里！”
　　
　　青子站在人群中，呆呆地看着许平一边用手抱起她的身子，匆匆地绕到了另一侧向上的电梯，乘着电梯回到地面。她看到了地上的点点血迹，它们红艳艳地刺入了她的眼睛，令她头脑中一片空白，一片眩晕。王静和若琳也追了过来，她们拉青子的手，叫她快走。青子听到了许平对围观的人们说的话，她倔强地说：“我不走！”王静着急地说：“不走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吧！”
　　
　　可是她真的不能走，有人拦住了她，说：“那人刚才说你是故意的，你不能走！你必须在这里等110过来！”她惊慌地盯着那个说话的人，她还看到有人打了电话，说这里出了事，叫警察快来。
　　
　　若琳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它离开了手的牵绊，飞上了天。可这是一片低矮的天……只是这个地下商场的顶部而已，于是，它停在了天花板上，亲昵地靠在那里，以为这就是它的天了。系在它身上的细带抽成的细绳在悠然地招摇着，可是离开了人的手，这根小小的绳子，就不能真正地牵住气球了，它只能跟着它飞，跟着它走。
　　
　　这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青子也不得不对着那个自以为找到了天空的气球微笑了，她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不过短短的几分钟，警车就呼啸着来了。青子听不到人们的话，也觉不出王静和若琳拉着她的手，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高大的身穿制服的人，她在回忆刚才的一幕，那一幕是一个梦吗？她真的做了这么狠毒的事，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孕妇了吗？那猩红的血迹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无法好好的明白刚才的一切。
　　
　　在派出所里，王静和若琳被警察询问着事情的经过，她呆坐在那里，警察问她，她只是冷笑，什么也不回答。
　　
　　她被关在了一间屋子里。王静和若琳被关在了屋子外，他们不允许两人在这里陪她，她们无奈地走了。走的时候好像还说了话，可是青子一句也听不到。
　　
　　她眼前只是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和那斑斑点点的血。还有许平那狰狞的面孔和他凶狠的话。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此时正在经历着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不知道，可是她只知道一点——她恨自己。
　　
　　




结局

　　这一夜是静止的一夜。青子的思维停滞在了一个点上，她不知道这一种灰色的夜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灰色的夜里呆上多少时间，她只是默默地等着，等着天亮的那一刻。
　　
　　光线终于转为明亮了。青子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声音越来越多了，她想，这是新的一天了吧，这些脚步都是来上班的吧。上班？来对付像她这样的不遵守法律的一类人吗？
　　
　　很快，她的房间门打开了，一张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脸。她想见到他，可是不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地点、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她为和这张脸的相见作了无数次的无数种的设想，她曾经想象着，在自己结过婚后、甚至抱着孩子时坦然地、无牵无碍地去面对他、去再看到这张脸。可是，他现在出现了。
　　
　　如她在那张照片上见到的一样俊朗有型，只是照片隐藏了那种黝黑，那种令人窒息的黝黑。没有了长长的头发和那一蓬胡须，他不再显得粗犷，他成了一个爽朗英俊的男人。
　　
　　他为她带来了早点，还有一件女孩子的外套，那种鲜艳的朝气蓬勃的颜色和款式，一看就知道是阿丽的。他把衣服给蜷着坐在椅子上的青子披上，他问她：“饿了没有？”
　　
　　青子摇了摇头。他安慰地说：“别怕，我会想办法的，你不会有事的。”
　　
　　青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说：“阿瑞——哦，就是许平的老婆作了手术，孩子生下来了，现在在暖箱里，算是早产儿，两斤一两，情况还不错，看起来能活下来。大人也没什么关系，就是有一点擦伤。听他们说是从大约五六级台阶的上跌下去的，还好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青子说：“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说：“阿瑞怀疑许平跟你的关系还没断……闹得挺凶的，两边的家人也连夜赶到了医院里，许平解释不清，就给我打了电话，叫我去帮他证明……”
　　
　　他停住不说了，青子盯着他问道：“你帮他说话了吗？”
　　
　　他有些惭愧地说：“他是我的朋友，再说他老婆刚刚生下孩子，如果情绪不稳定对身体也不好。真对不起……”他顿了一下说：“不过这样对你也有好处，起码对她的伤害不大，你就可以减少一点责任。”
　　
　　青子扭过了脸说：“我有罪，我认。可是他的罪呢？他跪在他老婆面前挤上几滴泪，他的老婆就原谅他了，他就天下太平了，那我呢？我就这么不值吗？”
　　
　　他说：“我知道我不该帮他，可是就算是他跟他老婆离了婚，你又怎么样呢？你不是还要被他纠缠、被他报复吗？他这种人，你还不怕他吗？”
　　
　　青子无力地说：“不管他离不离婚，我都躲不开他……呵！”她冷笑了一声，“赵子明，你以为我真的跟他没关系吗？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有！你总算知道我有多无耻了吧？哈哈哈哈！”她自顾的笑着，笑得那么大声，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他惊愕地说：“青子，你是在怪我吗？”
　　
　　青子的泪又滚了下来，她一任泪水在她脸上肆虐，她哽咽着说：“我谁也不怪。我这么下贱、这么无耻、这么可恨，我只怪我自己！我太脏了，你不要再来理我了。你走吧。”
　　
　　赵子明看着她的泪水，一串串地滚落，那么多，那么晶莹，那么痛彻肺腑地涌出。他伸出了手，温柔地为她拭去了眼泪，他说：“青子，跟我走，好吗？”
　　
　　青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问道：“去哪里？”
　　
　　他说：“去新疆。我带你去看看那里的景色，散散心，忘记这些糟糕的事情。或者留在那里，或者回来，都随你。你放心，有我在你身边，以后谁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她有些吃惊他的变化，只是她的生活早已是一团糟，他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接受了她呢？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吗？她知道，他向来是一个最有同情心的人，可是这种同情，她不需要！
　　
　　他温柔地看着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一直都是，从来没变；我也一样，我爱你，我不能欺骗我自己。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相信我，我不会因为同情一个人就去跟她在一起的，要是那样，我岂不是要跟很多很多不幸的的女人结婚了？你想，那么多的女人跟着我，我不成了古代的皇帝了？”
　　
　　青子被他逗得有点想笑了，她的眼泪干在了脸上，有些紧绷绷的，她摸了摸脸，怀疑地说：“你怎么会忽然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说：“我这次在新疆呆了几个月，后来听子亮说你回来了才赶回来的。我在那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草地，那么平坦，那么绿意盎然，目之所及，是一片开阔和平整。走在上面，整个人都飞扬轻松起来了，我当时真想让你也去看看；还有沙漠，那么广阔和浩浩荡荡，我顿时觉得了我的渺小。我忽然想到，人的生命是这么短暂，人类面对这样的大自然的时候又是这么的龌龊和猥亵，我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拘在一个人为的框框里，不去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去保护她、和她一起面对生活呢？”
　　
　　青子的眼泪忽然又流了出来，她哭着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又做了这么多的错事，你不嫌弃我吗？”
　　
　　子明用手去擦她的泪水，说：“错不在你。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我相信，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和我，是心灵相通、彼此了解的。我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青子轻声叹息着：“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找我呢？我走了这么多的弯路，你才来这里看我，对我说这些话。”
　　
　　他看着她，微笑着说：“傻瓜，我又没有你的电话，也不知道你家在哪里，连你的朋友我都不大认识，我怎么找你呢？还是昨天夜里我从许平那里出来，知道他打了110报了警，想到这个派出所离地下商场最近才找来的，值班的人又不让夜里探视，我一直在外面等到他们上班。如果没有在这里找到，我现在肯定正在到处找你。”
　　
　　青子感动地望着他，她看到了他充满爱意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她的脸庞和她的亮晶晶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呆住。
　　
　　身后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两人吃了一惊，忙去看时，原来是若琳和王静，还有林一杰，三人正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两人呢。若琳跳过来说：“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看来我有喜糖吃啦。”
　　
　　青子知道两人的谈话早已被她们听了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王静向子明努了努嘴说：“在他之后就来了。听到你们说话，觉得不便打扰，就在这里被迫听了半天。走吧，我们出去庆祝吧。”
　　
　　青子吃惊地说：“我能出去吗？”
　　
　　林一杰说：“可以的。昨天若琳一回去就缠着我爸我妈找关系、打电话，一会儿都不能等，跟这里说好了，今天一早就能出去。”他又皱了皱眉头说：“不过还得看医院里的情况，具体再作定性。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态度，事情会不会顺利。”
　　
　　青子问道：“大概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林一杰说：“这属于故意伤害罪，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轻微伤的，而且伤的是孕妇，要处十天以上十五天以下拘留，并要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具体的要看造成的伤害而定。听子明刚才所的情况，这件事可大可小，要看对方怎么说了。”
　　
　　赵子明有把握地说：“许平那个人我了解，我有办法对付他。他如果还想保全他的家庭，只要晓以利害，再诱之以利，他不会不低头的。”
　　
　　林一杰说：“对！他想必怕我记者的身份，我们一起找他谈谈，想必他也不会毫无忌惮。”
　　
　　王静说：“钱这一方面我来出，不管多少，我来解决。看在他生了个早产儿的份上，也算可怜可怜他！”
　　
　　青子感激地看着大家说：“大恩不言谢。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王静挽着她的手臂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客气什么！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很久很久没上来了，今天忽然想来回顾一下，看到有亲还在关心这篇冷文，竟然觉得很是惭愧！现在贴完，也算是给一直支持的亲们一个交待！再次谢谢大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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