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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拥等黎明
　　作者：独舞桔梗

　　喜岚

　　住的地方是二十多年前通城最富有的人家才住得起的地方，那时候还没有流行起联体别墅，凡是住在这种独门独户的院落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的。喜岚爸爸是风骚一时的海关关长，十五年前因为一桩沸沸扬扬的走私案被双规，事后因为认错态度良好，并且主动交出了一笔钱，所以虽然开除了公职，可是却留下了这座房子可以栖身。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光独立院落，如今也是鸡皮鹤发，像是垂暮老朽一般，这个院子里当年住着的人们也只剩下了喜岚家一户，另外的一些院子被分租给了外地来务工的农民工，或者是一些买不起房子的租赁户将老人安置在这里，几户人家合租一个院子，每个月只需要两三百块。外面围墙上依稀可见宏景公寓的字样，年代久了，字迹被剥蚀得模糊不清，围墙上爬满了扁豆藤，开满了紫色的小花。
　　“岚岚！岚岚！”母亲的高呼声从逼仄的厨房传出来，在院子里晒被子的喜岚连声应着：“嗳！在的！”
　　喜岚唯一喜欢的就是这所房子的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却也不小了，西南角种着一棵香樟树，年代已经很久了，夏天的时候在树底下可以睡上好大一觉。
　　“岚岚，去送碗馄饨给后面张婆婆。”喜岚妈妈麻利地收拾案板上的菜，然后从冒着热气的锅里捞了一些菜肉馄饨放在做好的葱油汤里递给喜岚：“张婆婆都病了几天了，她那个杀千刀的儿子也不来看一眼，都几顿没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你去喂好了把碗拿回来。”
　　喜岚乖巧地点点头：“嗳。”她回答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喜岚妈妈当年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嫁给喜岚爸爸的时候自然是风光无限，忽遭变故的家庭也曾经让喜岚妈妈抬不起头，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有时候喜岚想，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从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柔弱女子变成了如今的干练模样。喜岚的美貌多半遗传自母亲，那些闲来无事的老人们都管她叫宏景巷一枝花，如今这支花也二十多岁，快大学毕业了。
　　喜岚端着馄饨碗，小心翼翼地走在坑洼的小路上，盛得太满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有汤水泼出来，喜岚慢慢走着，只顾着看手里的馄饨碗，怕一个不小心全洒了。
　　叭叭叭……有人按车喇叭，喜岚小心地背贴着墙壁，端着馄饨怕被碰翻了。那是一辆很宽的车，当年喜岚爸爸风光的时候，海关给配的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喜岚记得那车，锃亮锃亮的，每天有司机开到门口来接爸爸上班。记忆里的宏景公寓门口的路似乎没有那么狭窄。
　　车子堪堪从喜岚身边擦过，反光镜过去的时候，喜岚将馄饨碗端得老高，那反光镜才没有碰到她手里的碗。墙壁上爬着的藤蔓落在喜岚的头上，太阳很好，很暖和。她端着馄饨碗，脚尖微微点着，鼻尖上开始冒汗，一点一点晶莹可爱的汗珠。
　　“请问，这儿是宏景公寓吗？”那车里的年轻人有一口整齐的牙齿，他微微一笑。喜岚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一副宽边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的脸。他的鼻子生的真好看，就是嘴唇薄了点。喜岚想。
　　“是的。”喜岚说。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人自言自语，然后升上了车窗，从车窗的一条缝里飘出来两个字：“谢谢。”
　　喜岚莫名其妙地看着那辆车继续以龟爬的速度险险地擦过狭窄的弄堂过去。院子里的孩子们没见过那么好的车，或者说是没见过什么车子在宏景公寓附近走过，所以兴奋地打开门走出来跟在那车子后面，或者是飞快地奔跑在车子前面，然后几步一回头看着那台车。喜岚甩了甩头发，继续向弄堂深处走去。宏景公寓现在是贫民窟的代名词，自然和以前的那个风光的宏景公寓有区别了。喜岚不以为意。眼看着手中的馄饨就要凉了，赶紧加快了脚步。
　　张婆婆吃了八个馄饨，看来是真的饿了，喂完饭，喜岚拿着碗筷回去，那辆车就停在自己家门前，孩子们围着车子东摸摸西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妈……谁来了？”她开了门进去，家里虽然破旧，可是却被母亲巧手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的窗帘和桌上的桌布都是喜岚妈妈用旧的碎布料缝起来的，看上去倒也别致。
　　那个年代的房子布局不太合理，客厅在屋子的正中央，常年不见阳光，显得阴沉昏暗，楼层也特别矮，所以，一旦屋子里出现了高大的男人，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岚岚，快来看看……谁来了？”喜岚妈妈的语气里透露出惊喜。
　　陆承川看见喜岚也没认出她来，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十几岁，可是喜岚才三四岁的样子，还是个懵懂的小孩，一头稀稀拉拉的黄头发。现在长大了，出落开了，样子很漂亮，像是水灵灵的小雏菊，惹人疼的模样。刚才在巷子里见到的时候一眼都没认出来，尤其是这一把乌黑油亮的长头发，扎了个辫子在身后，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岚岚，发什么呆啊？”喜岚妈妈说：“去给泡茶。”
　　喜岚低着头进厨房去，看见那张性感的嘴唇，喜岚认出他来了，刚才在巷子里见过他，就是在车上问路的那个男人，可是他怎么找到自己家来了。
　　“刚才还一直在想你们不会搬走了吧，还好姓喜的不多见，也就是你这么一家。否则，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陆承川说：“宋阿姨，这些年你们还好吗？”
　　喜岚端了茶杯出来，放在陆承川身边的桌子上，然后就转身回房去。喜岚妈妈拦住她：“你这孩子，隔壁的承川哥哥，你不记得了？”
　　喜岚摇头。
　　“没关系，我和喜岚应该快二十年没见面了，我走的时候她才是个小孩子，不记得也是正常的。”陆承川说。
　　“那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喜岚妈妈问，她看得出来，陆承川这些年混得还不错，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扎眼，但是做工和布料处处透露出讲究。喜岚妈妈是见过世面的，知道穷人和富人的区别。但是陆承川，怎么会有今天，“现在做些什么？”
　　陆承川恭恭敬敬地说：“出国做些小生意。去年回来的。”他轻描淡写。
　　喜岚妈妈点头：“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怎么忽然想起回来？”
　　“想回来就回来了。”陆承川说。
　　喜岚觉得没意思，一句话也插不上，于是转身想回房。只听见陆承川在背后说：“还有就是想回来看看喜岚。”
　　喜岚站住了脚步，然后回过头，看见陆承川穿着一件看似随意的白色休闲款衬衫，坐在狭窄的屋子里一点也不局促。微笑着说：“我也想回来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
　　喜岚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你小时候就保护我们家岚岚，爱和我们家岚岚玩，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喜岚是大姑娘了，听见这样的话难免臊红了脸，别扭地喊道：“妈……你说什么呢？”
　　陆承川不以为意，笑呵呵的模样很是和气。朝喜岚妈妈说：“是啊，喜岚小时候就招人喜欢。喜叔叔去哪儿了？”
　　话题被转移开，喜岚进屋去做自己的事，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铁门吱嘎的声音，喜岚知道是爸爸回来了，于是便开了门去。喜国焕是去和巷口的老头子们下棋去了，手里还夹着个小矮桌，矮桌的面子上清楚地刻着楚河汉界，只是长期使用的关系，刻痕上倒油光锃亮的。喜国焕的腿脚不灵便了，当年在看守所吃了点苦头，右脚被打伤，因为没得到妥善的治疗，落下了毛病。
　　喜岚接过小矮桌，低低地唤了声：“爸……”喜国焕没答应。看见屋子里坐着的陆承川，眯着眼睛思量了一会儿。
　　陆承川站了起来，眼前的喜国焕落魄了，白发早就在两鬓滋生，神情憔悴，和当年那个出入风光的喜关长自是两重天地。
　　“喜叔叔。”陆承川微微点头。
　　终究还是认出来了，喜国焕低着头，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烟盒子，啪嗒啪嗒拍了几下，一根烟也没拍出来，唤道：“喜岚！到巷口给我买包烟去。”
　　陆承川注意到，喜国焕口袋里摸出来的香烟，是红双喜，左不过几块钱一包。当年喜国焕的烟一般都是特供烟，不可同日而语。
　　“喜岚，我这儿有。”陆承川看着喜岚拿了几块钱要出门去，说道：“喜叔叔要是不嫌弃就抽我这个吧。”
　　喜国焕终究没有接陆承川递过来的香烟，挥了挥手说：“到房间来说话吧。”
　　陆承川把烟收起来跟着喜国焕进房间，喜岚妈妈说：“都这个点儿了，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去做饭，你和她爸好好聊。”

　　缘如水

　　陆承川没想过会有回来的一天，更没想过会回来这个地方。陆承川的父亲叫陆志华，当年和喜国焕并称通城双雄的。当然，这是别人给的诨号，陆志华是赫赫威名的省委副书记，在通城任职。两家人都住进了宏景公寓，好日子也就三五年，陆志华被双规之后没多久，喜国焕也落了马，只是陆家更可怜些。陆志华的原配妻子很早就过世了，本来爷儿俩过日子，陆志华在走马上任做省委副书记的前些日子悄悄续了弦。娶了个人比花娇的姑娘，当年也就比陆承川大个十几岁，陆志华一出事儿，那姑娘怕受牵连，卷铺盖走人，丢下了年仅十岁的陆承川。
　　事情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陆承川还是忘不了。其实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陆志华只不过是太嚣张，被人揪住了小辫子而已。
　　喜国焕显然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也实属冤枉，喜国焕做官的时候便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最终还是被算计，其实算起来，喜国焕那点小钱还算不上什么大过错，只是有人存心想杀一儆百，所以他才白坐了几年牢。
　　“过去那些事，我也不想再提，承川啊，要不是你回来，我也只当过去的喜国焕已经死了。”
　　陆承川微笑：“没有的事，每个人生活的方式都会发生改变。”
　　“你回来干什么？”
　　“一些生意需要打点。”陆承川避重就轻：“再说通城是我的根，落叶归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喜国焕嗤嗤一笑：“你小孩子一个，人生正是得意的时候，谈什么叶落归根？”
　　陆承川并不反驳：“累了。想定下来。”
　　“怎么说？我看得出，你过的是人上人的日子。从小你就聪明，这点出人头地的本事，是天生的。不像我们家喜岚……”
　　“喜岚是姑娘……”陆承川笑：“喜叔叔，我想娶喜岚。”
　　晴天炸雷！
　　“你说什么？”喜国焕呆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娶了喜岚。”陆承川不卑不亢地重复一遍。
　　喜国焕迷茫了：“喜岚还在念书。承川，你是不是糊涂了？”
　　“喜叔叔，你看我像是糊涂了吗？喜岚今年就毕业了，毕业了二十二岁，一毕业，我就可以娶她。”陆承川很干脆：“嫁给我，喜岚不会吃亏的。喜叔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也算是知根知底。”
　　“那也得看喜岚的意思。”喜国焕有些心动，毕竟按照自己家的这种状况，想找一个比陆承川这样的更体面的女婿是不可能的了，这机会摆在眼前，只是喜岚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再怎么想得周全，也得问问喜岚的意思。
　　屋子里有些闷热，这些年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喜岚妈妈仍旧不要喜岚操持过多的家务。所以喜岚不会做饭，只能帮妈妈打打下手，切切菜，洗洗葱。等菜炒好了端上桌，摆碗筷。
　　“喜岚，去，叫你爸爸和承川出来吃晚饭。”喜岚妈妈正在烧汤，吩咐喜岚说：“快点，一会儿就能吃了。”
　　不知不觉，居然天都快黑了，喜岚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在墙壁上的一块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出去，敲了敲房门，小声喊着：“爸……”
　　里面没声音，喜岚又敲了敲：“爸爸……”
　　喜国焕站起身，打开门说：“你去盛饭。”
　　喜岚不吱声，看见陆承川搀扶着爸爸走出来，也就放心去盛饭。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席间只有喜岚妈妈宋玉梅招呼陆承川吃这吃那：“承川你尝尝，小时候你最爱吃扁豆闷肉。看看和小时候宋阿姨做的味道变了没有。”
　　陆承川很给面子地吃了很多，最后还添了一碗饭，宋玉梅自是眉开眼笑，话题一直往喜岚身上引。
　　“承川，阿姨多个嘴，你现在还是独身一个人吧？”宋玉梅看着低头吃饭一声不吭的喜岚，在桌子底下掐了她一把。喜岚皱眉，抬起头，正对上陆承川似笑非笑的眼睛。喜岚这么些年因为家庭变故，极少有自信将头抬起来说话，更论遑是个模样英挺的男人，小脸刷一下红到脖子根。嘴里嚼着的米饭一粒一粒的也变得没有味道。
　　喜国焕有些严肃地说：“你问的这叫什么话，承川一表人才，怎么会连个对象也没有。再说，也三十的人了。”
　　宋玉梅的话很好理解，她的意思赤 裸裸摆在那里，想知道陆承川的感情状况，也就是摸摸底，好和喜岚配对。陆承川知道这个意思，但是喜国焕的话他就有些不明白了。以刚才的态度来说，喜国焕并不太满意自己做他的女婿，可是眼下的话，又像是在试探。
　　陆承川笑笑：“我不想隐瞒叔叔阿姨什么，你们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快三十一岁了，以前没有过女人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是单身。”
　　此言一出，宋玉梅朝喜国焕看看：“承川这孩子就是实诚，谁没点过去啊，叔叔阿姨不是老封建。”
　　喜岚不是笨蛋，话说到这份儿上，她有些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她局促地站起来红着脸说：“我吃完了，去一会儿学校的图书馆。”
　　“岚岚，都晚上了！”宋玉梅的话让喜岚脚步滞了滞。
　　陆承川从这个角度将喜岚的小动作看个透彻，从吃饭起，那张小脸就一直埋在碗里，一双耳朵通红到透明，这会儿小手还绞在一起，样子可人。陆承川不是什么善主，女人也见过不少，主动的泼辣的佯装清纯的……可是没见过这样害羞的，这样的害羞也只会让人产生想戏弄的欲望。
　　喜岚慢吞吞地转过身，偏巧撞上陆承川的眼睛：“噢……那妈妈……我帮你收拾洗碗。”她慌慌张张走到桌子边收拾碗筷，陆承川站起来帮忙，两人同时抓到一只碗，喜岚像是被烫了一样把手收回来，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宋玉梅其实挺喜欢陆承川的，以前家里没出事的时候就是如此，两家还戏言做儿女亲家，可现在家庭状况大不如前，但凡知道喜岚家背景的人，估计不会有人愿意娶喜岚，何况喜岚的爸爸可是“红极一时”的“贪官蛀虫”。要是真摊上陆承川，也算是圆满的。光看门外停的那辆车，小老百姓一辈子也买不起。所以宋玉梅更是不肯放过机会，有心撮合他们。
　　“哎呀，我和你爸还要出去有些事。”宋玉梅的招数一点也不高明：“岚岚，你招待一下承川喝点水，我和你爸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不由分说拉着喜国焕出门去。
　　喜岚脸阻挡也来不及，眼巴巴看着父母出门去了。
　　陆承川捧了碗筷放进水池，喜岚急忙忙赶进厨房，狭□仄的厨房一下子拥挤起来：“你出去吧，我来洗。这儿地方小，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喜岚看陆承川那件雪白的衬衫的一角，红着脸低着头。
　　“不碍事。”陆承川嘴上说着，动手去拿百洁布。
　　喜岚到底比陆承川熟悉这里的情况，抢先一步拿到，不由分说开始洗碗，陆承川也不强求，默默地在一边拿她洗过的碗筷到旁边的水池冲洗泡沫。
　　“喜岚……”
　　“嗯？”
　　“你6月就毕业了吧？”陆承川问。
　　“9月才拿得到毕业证书呢。”
　　“毕业以后想去哪工作？”
　　喜岚咬了咬嘴唇，雪白的牙齿掐进柔软的嘴唇里，陆承川看着有些心动神移。
　　“有一份领工资的工作就不错了。”喜岚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她嗫嚅着说。
　　陆承川想着又问：“你学的什么专业？”
　　“中文。”喜岚的成绩很一般，当年要不是通城大学的中文系录取分数线低，喜岚连本科也上不了。喜国焕常说喜岚是一无是处，什么也不冒尖。
　　陆承川并没有接下去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将几只碗放在水池里漂过之后再收拾好放进碗橱里。一时间寂静到只有碗筷撞击的清脆声响。喜岚尴尬起来，站在那儿一手的泡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陆承川收拾好，擦干手温和地说：“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改天再来看你。”
　　喜岚讷讷地咬着嘴唇不抬头，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蚋：“那你路上小心。”说完，头都要贴在胸口上了：“再见。”她说。
　　陆承川低声笑起来：“再见的时候你能认出我来吗？”都没有正式抬头看过他一眼。
　　喜岚偷偷看见陆承川上扬的嘴唇，性感极了。性感……这个词是喜岚脑子里能想到的最过分的词汇。我不可能不认识你的嘴唇。她心里想。然后听见陆承川愉快的声音：“好吧，再见，乖女孩儿。”

　　涟漪

　　陆承川无疑是有男性魅力的，倒不是说他本人长的有多貌似潘安。男人的魅力有很多种，而真正属于陆承川的，恐怕真的是一种历练，在他身上沉淀得格外好。说是玉树临风或者是什么芝兰玉树之类的，真真不浪费了这些词儿。看着也让人觉得放心的那种男人。大约是事事都看淡了，眉目之间的那份沉稳，任谁都会觉得那是个范儿。何况是还未出茅庐的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这天晚上，喜岚的梦里有了陆承川，她甜蜜地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台灯忘了光，泛着橘黄色的光晕，照着她的眼睛。
　　梦里的陆承川格外温柔，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是喜岚知道，那是陆承川。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从小接触的成年男性只有喜国焕的喜岚，明显是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了，将头埋在被子里，像个鸵鸟一样半天不出气。
　　“岚岚……岚岚……”外面传来宋玉梅的声音：“你睡了没？”
　　“哦……没有妈妈。”喜岚起来开门，穿着宋玉梅的旧式真丝裙子改成的睡裙。那是一条白底大花的裙子，裙子上大朵大朵盛开着蟹爪菊。穿的年代久了，后背的肩胛那里磨坏了，两只短袖也薄得一扯就坏。所以被喜岚拿来拆掉袖子，用剪刀剪出前后领口来，改成了一件宽吊带的睡裙。
　　宋玉梅推开门进去，坐在女儿的床沿，摸着她的头发说：“岚岚啊……你也大了，你爸爸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是我们拖了你的后腿，没能给你好一些的生活……”
　　“妈……你在说什么呢？”喜岚很懂事，皱着眉拉住宋玉梅不许她说下去：“妈，我很好，你和爸爸都舍不得我吃一点苦，有一点好吃的也都留给我。妈妈……我已经很幸福了。”
　　“可是妈妈要你过得更幸福，而且一直幸福下去。”宋玉梅绽开一抹笑容：“爸爸妈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啊岚岚。”宋玉梅见喜岚不说话，问道：“你觉得承川怎么样？”
　　像是少女被刺中了心事，喜岚的脸刷一下通红，她小声辩解道：“什么怎么样？”
　　做母亲的哪有不知道女儿的，宋玉梅看女儿脸红，了然于心，知道喜岚至少对陆承川不讨厌。也对，陆承川看上去一表人才，说话谈吐都不俗，一般的女孩子见到了哪有不欢喜的？喜岚也只是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宋玉梅想起晚上喜国焕说的话，陆承川是想娶喜岚的，那正好合了她的意思。现在这个社会，要找门舒心的亲事有多难啊，门当户对就足够要了喜岚的命。谁让她摊上了一个被双规的爸爸呢？眼下，陆承川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宋玉梅笑着说：“你也二十二岁了，我和你爸爸思量着，该给你找个婆家……”
　　“妈！”宋玉梅没说完就被喜岚打断：“妈你说什么呢……”喜岚听到婆家两个字，更是臊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害臊的？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了你了。”宋玉梅说：“岚岚，不是妈妈逼你，你想想看承川怎么样，想好了告诉妈妈，好吗？”
　　喜岚急于结束这段让她无所适从的对话，胡乱地点了点头。
　　陆承川这个时间正是最忙的时候，为了手里这点生意，应酬或者被应酬。自从陆承川回来，就没消停过。他做的生意，说的好听是进出口生意，说的难听点儿，就是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些钱赚得陆承川手软，但是他也渐渐疲惫，整日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过的有些倦怠，手上的一些正经生意也在慢慢起步。不过回来几个月，通城一些有头有脸的社交圈子居然齐齐认识了陆承川这号人物。那个圈子人多嘴杂，知道陆承川底细的人并不少，起初大家还会拿陆志华的事来刺激刺激陆承川，想看看笑话，时间一长，人们再也不敢再陆承川面前撒野。这不是个善主，谁也得罪不起。不管人们在背后怎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陆承川都能一笑而过，但是当面，谁能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陆先生”。
　　陆承川为人，和他推心置腹的，他也必定不会亏待人家，于是倒是真有几个铁血丹心、肝胆相照的哥们儿在一起互相扶持。
　　周骏驰便是其中之一，年纪稍比陆承川小一点，于是人称“二少”。
　　“孟家老三那货还是早点了了吧，终究不是什么正经赚钱的主意。”陆承川在忽明忽暗的晦涩灯光里微闭着眼睛说。方才跟省委的一个领导多喝了几杯，到现在太阳穴还突突地跳得厉害。
　　“这才是第二批进了港了，我们可是答应了人家一年啊。”说话的是老三孙宇昊。
　　陆承川摇了摇头，手指间夹着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哥，既然你不想做，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孟老三？”周骏驰问道。
　　陆承川说：“这不是欠他的吗？”
　　“哥，要是累了你就出去逛逛，家里有我和二哥，要是你实在不放心，还有个老四……老四你是顶放心的了，年纪小归小，那狠劲儿，跟哥你真还是像！”孙宇昊打着哈哈说：“哥，你说是不是？”
　　陆承川摇头：“小四年轻没经验。再说这次孟老三的货，我本不应该帮他冒那么大的险，被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有几条命能玩得起？”他微微眯着眼睛，点燃一支烟，再狠狠地吸一口：“忙完这段日子，我准备定下来了。”
　　周骏驰知道他这句“定下来”的意思，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女人要你能定下来？”
　　“你们知道的，喜国焕的女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想起喜岚那乖巧的样子，陆承川心里微微甜蜜。
　　孙宇昊哟了一声：“喜国焕？你怎么找到他们家的女儿啊？”
　　陆承川吐出团团烟雾：“知根知底，而且喜岚单纯，也省心。”
　　周骏驰什么也不说了，只拍了拍他的肩：“对，娶回家做老婆的女人一定要省心。哥哥你这点说的对。其他什么狗屁爱情啊什么，都是废话！”
　　陆承川觉得疲惫，什么也不再说了，只喝了点门前的茶水嘱咐道：“怎么样？小四手上的事儿还没完？这个点儿还不回来？”
　　“得，哥，要不然今儿个就先散了吧，小四回头我再让他来跟你应个卯，这几天他盯着仓库那边的出货，几天都没合眼了，偏偏又是个倔脾气，我和老二想替他看一会儿他也不肯。真是个轴家伙。”孙宇昊摇了摇头说：“等库里的货清了，让小四陪你出去溜溜？”
　　陆承川摇头：“抓紧出孟老三的货吧。那边的事儿你们别管了，手上的那些毛事儿能放的都放了吧。把公司打点好，这会儿等上了正轨，不比做这些鸟生意强？”
　　周骏驰点点头：“说的在理。眼下就孟老三那笔大的，清空了就专心做公司的事儿，现在暂时我和老三盯着没什么问题，哥你就放心。再说你一手筹办了那么多事儿，现在歇一歇，我看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定下来，那么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孟老三那里始终是个祸害。”
　　“加紧吧。让底下的兄弟机灵点。自从喜国焕双规之后，海关那地方也不是什么手都伸得了的。这林关长明年也该卸任了，新官上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行市，要当心紧着点。”陆承川说，眉眼间也露出几许担心。
　　“孟老三那龟孙子！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孙宇昊恶狠狠掐灭手里的烟：“就那么点鸟事儿，还真当做拿了免死金牌了！”
　　说起来不是没有缘由的，孟老三是孟静楷的诨名，整个儿是个妖孽，就在陆承川最落魄的时候，是孟静楷伸手搭了他一把，否则，今天的陆承川不会那么轻松。也就是这恩惠，陆承川也承诺过要报答孟静楷，只是没料到这报答的代价却是那么重。
　　“哥，我不明白，这孟老三那么大费周章就从越南弄这些破车？我听说孟老三以前做白面儿生意发家，你说他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
　　“老三！”陆承川沉声喝止：“有些事儿不需要那么清楚。”
　　“哥！这可是掉脑袋的生计！”孙宇昊不满地嘀咕：“我们做那些事儿虽说不干净，但是也没脏到这个程度！”
　　“孙宇昊！”
　　周骏驰见陆承川脸色微沉，拉住了孙宇昊说：“老三……”然后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孙宇昊心烦，看见陆承川脸色不好，也只得悻悻地和周骏驰离去。

　　分岔的路口

　　周一天色不大好，喜岚下午没有课，原本是毕业班，大家实习的实习找工作的找工作，偏偏喜岚没办法，只要大家一知道她是喜国焕的女儿，似乎就像是看另外一个人一样。原本在一个公司做实习秘书，可是不知是谁将喜岚的家庭背景说了出去，没几天，单位里的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她，然后她就莫名其妙丢了这份实习的差事。
　　这会儿无所事事的喜岚也只好坐在图书馆里看一些书。眼看着年纪比她还小的学弟学妹一双双一对对出入图书馆，喜岚也很难再做到心无旁骛。脑子里不由自主回响起那天晚上宋玉梅对自己说过的话。你觉得承川怎么样？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单纯得跟一张白纸似的，有时候见到男生都不怎么敢大声说话，这会儿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喜岚不免有些惊慌失措的。结婚，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知道。曾经听班上要好的女同学提过，关于第一次的问题。几个人扎堆在一起神神秘秘。
　　“哎哟，真是疼……”
　　“哎哎哎……说说，好好普及普及……”
　　“那个进去的时候，钻心的呢……”
　　另一个又说：“哪个哪个吖！”然后嗤嗤地神秘兮兮地笑：“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一个说：“哪知道什么震撼吖！疼死我了，没几下就不行了，哪里有时间震撼啊……”
　　于是大家又一起嘻嘻哈哈笑，喜岚就中学的时候在生理健康上见过男女身体的解剖图，偏偏那时候生理健康课讲到这一章的时候老师总是讳莫如深地让大家自习或者跳过，于是喜岚对于男人和女人的认识也就一直停留在了那张整个版面的解剖图上。
　　现在社会风气渐渐开放，喜岚的同班同学有很多和要好的男孩子在外面租房子同居，过起了甜蜜的二人世界，于是回到学校，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难免叽叽喳喳隐晦地交换一些“同居心德”。只有喜岚在一边默默看书。也不知是谁，忽然把火苗引到了喜岚身上，笑嘻嘻地问：“喜岚……喜岚喜岚……”
　　喜岚抬起头，刚才的话她不是没听见，只是尴尬地不能去插嘴，其实那些“坏话”她也不完全懵懂，正因为这样，才越发显得尴尬，装不懂还是装豪放，这是个问题。
　　看她满脸通红的样子，一个同学奸笑着过来小声问：“喜岚……你男人呢？”
　　喜岚的脸刷一下红了，嗫嚅地说：“别胡说了……”
　　另一个又说：“喜岚，你那么漂亮，不会没有男朋友吧？”
　　“真、真没有……”
　　“别小气嘛喜岚……说说……说说是不是猛男？跟莎莎她家男人似的？”卷发女孩儿忽然变得很兴奋，小声笑着搂住喜岚：“是不是一夜七次郎？”
　　女孩子们嗤嗤地笑作一团，打打闹闹。喜岚像是被烧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哧溜一下抱着书包跑远了。
　　说起来，这些“知识”还都是从同学那儿听来的，并不真切，但是提到结婚的事儿，喜岚一下子又想起来那些话，窘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刚巧隔壁的一对情侣旁若无人地拥抱接吻，喜岚才尴尬地站起来，把书还了，然后匆匆忙忙出了图书馆。
　　天气渐渐炎热，喜岚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风吹过来，裙摆噗啦噗啦打着小腿。喜岚的小腿也真是漂亮，匀称细瘦，加上一双纤巧的小脚，看上去不是不惹人怜爱的。
　　“播音系宿舍是哪幢楼？”身侧有人问路。
　　喜岚随手指了指宿舍的位置。最近问路的人还真不少，喜岚想。
　　可是一双强壮有力的手却拉住了喜岚的书包背带，喜岚被迫停下来，转过头去看他：“就在那儿，我指给你了。”喜岚拽了拽背包带子，书包都快被拽掉下来了。
　　“回答别人的问话要礼貌，你都没有正眼瞧过我。”痞痞的声音再次传进喜岚的耳朵：“真没礼貌。”
　　喜岚急了，俏脸绯红：“那你拽着我就礼貌了？”
　　“哟，小丫头嘴巴倒是蛮凶的嘛……让哥哥瞧瞧，这伶牙俐齿的小嘴巴香不香。”
　　喜岚的力道很小，挣扎看上去倒像是欲迎还拒的把戏，那星眉剑目的男人的坏痞子相，在喜岚看来真是讨厌极了，想避开却无能为力，眼看着那薄薄的嘴唇就要贴上来。
　　“哥！你要死了你！”一声娇俏的女音从天而降，然后便是一只白色的手提包砸过来，包的搭扣被甩开，镜子口红掉了一地。
　　喜岚趁机挣脱开，那短发的娇俏女孩子朝她笑了笑说：“同学，你别生气啊，我哥就是这个狗屎毛病，看见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占便宜。”
　　喜岚心里想，这是什么毛病啊，八成儿就是欠揍。但是嘴上却说：“没关系……”
　　女孩子说：“我叫孟静言，播音系的。”
　　大名鼎鼎的孟静言！喜岚这才仔细看那女孩子，落落大方，栗色的短发显得很时尚。
　　“那是我三哥……你别理他。”孟静言抓住喜岚的手，又对她二哥说：“孟静楷我警告你啊别拿这儿当你那脂粉飘香的怡红院！回头小心我到爸爸那儿去告状！”
　　那被唤作孟静楷的男人居然潇洒地耸耸肩：“好吧好吧，小祖宗……我认罪行了吧？”
　　孟静言这才白了他一眼，又转身笑眯眯地对喜岚说：“你没事儿吧？”
　　喜岚摇摇头。
　　“那成！你去哪儿，要不要我哥送你一程？”
　　正说着，孟静楷捡起地上的白色手包给孟静言：“拿着。”然后又像是正经绅士的模样问喜岚：“要我带你一程吗？”
　　喜岚连忙摇头：“不不不……不用了。”这兄妹俩变脸都跟翻书似的，喜岚有些消化不良。
　　孟静言也不勉强，兄妹俩打打闹闹上了车，很快绝尘而去。喜岚家离通城大学不远，只要绕过一条小弄堂就到了。于是，喜岚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喜岚妈妈宋玉梅在院子里收拾白天晒出去的衣服，见喜岚回来了，眉开眼笑：“岚岚……哎哟岚岚，热不热？”
　　喜岚摇头，然后帮着宋玉梅收衣裳，大捧的衣裳带着阳光的香气扑面而来，拥在怀里松松软软的。喜岚摸到自己的书包带子，她将书包拿下来，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晚上洗过澡之后，喜岚穿着棉布睡裙躺在凉席上。喜岚房间没有空调，于是两扇窗子都开着，绿色的小碎花窗帘被风吹起，纱窗外是一片草地，常年无人修整，那草像是长疯了一样，里面有很多昆虫，万籁俱静的时候吱吱喳喳的就热闹开了。这会儿还不到六月心，可是喜岚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气闷得慌。她拉开了台灯，抓起柜子上的书包想看一会儿书，可是抓到那书包带子的时候，她的脸又红了。那个男人说，看看嘴巴香不香。
　　这类似于调戏的话，喜岚之前从没见过有这样放肆的人。不过有得有失，今天居然见到了孟静言，那个传说中的通城大学的校花。果然也名不虚传。他……是叫孟静楷吧……似乎是这样的名字，可是这样的人真让人讨厌，语气轻佻，举止轻浮，相比而言，陆承川可真是好极了，至少风度翩翩成熟稳重。
　　喜岚想起陆承川，一颗小心脏还是砰砰地跳得厉害。喜岚想，她是喜欢上陆承川了，她终于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
　　第二天早晨，喜岚醒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拽着那根书包带子，胸口被书包压得闷闷的生疼。懵懵懂懂起床，喜国焕和宋玉梅居然都不在，喜岚洗漱好了，马马虎虎拿开水泡了昨晚的冷饭，就着萝卜干当早饭。门被推开，喜岚嘴里还包着饭粒，就对上了一张笑脸。
　　“就知道你不会早起，我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陆承川站在门口，身后是金灿灿的阳光。
　　喜岚囫囵地将饭粒吞下去，尴尬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承川上前去，把她的饭碗收拾了，喜岚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见陆承川背对着她在洗碗，这才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怎么来了？”
　　“我们出去吃早餐吧，嗯？”陆承川的微笑很温暖：“早晨应该吃得好些，你看你就吃泡饭，难怪这么瘦。”
　　喜岚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蛋，却惹来陆承川的大笑：“好了好了，走吧。”说着自然而然牵住了喜岚的手。温暖而干燥的手掌，熨帖在喜岚的手指上。她没有挣扎，乖乖地任凭他牵住。真安心啊，喜岚想，要是一生一世被这样一双可靠厚实的大手牵住，那该有多好。就连他掌心的茧子都充满了力量。

　　相似的两个人

　　润通茶楼早餐的生意相当好，最有名的就属茶楼里的灌汤小笼包，已经是早晨七点半，金色的阳光穿越了玻璃窗户照射到靠窗的座位边。润通茶楼做的是中式早餐的生意，可布局却相当西化，大厅中间一座玻璃隔成的厨房，里面白大褂白帽子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大师傅都忙得热火朝天，可外面却只见其人不闻其声，围绕着玻璃厨房摆放着餐桌，那餐厅居然是旋转的，只是速度很慢，慢条斯理吃完早餐，刚好可以围绕厨房转一圈，欣赏大师傅的表演。
　　喜岚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但是看了看餐牌，上面一碗豆浆的价格却把她吓到了。
　　“我们……还是回去吃吧。”喜岚小声说。
　　正看着餐牌的陆承川抬起头问：“怎么了？”
　　喜岚嗫嚅着说：“太贵了……”
　　陆承川朝她勾了勾手指：“我们吃霸王餐，吃完了就溜。”
　　虽然知道陆承川只是开玩笑，可是喜岚脸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起来，却见陆承川招来了服务员：“两屉包子，一份冰豆浆一份热豆浆，唔，喜岚，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油条，脆脆的那种……上两份油条吧……”
　　喜岚连忙制止：“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的。”
　　等服务员走开之后，两人一直沉默，半晌，喜岚才怯生生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油条？”
　　陆承川像是回过神一样：“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嘴里的牙齿还没长得全，就喜欢吃了，两颗小牙齿咬起来可使劲儿了，小脸还会皱着。拿牛奶泡软了喂给你，你还不要，又哭又闹的，非要吃那个脆脆的边儿。”
　　喜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着说：“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才多大啊……”陆承川笑：“你当然不记得。”
　　说话的一会儿功夫，早点就上齐了，喜岚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包子，就听见似曾相识的声音喊道：“喂！喜岚！”
　　喜岚下意识地抬起头，其实她有些近视，只是不习惯戴眼镜，这会子刚睡起来，眼睛还模模糊糊的，就看见一道红色的人影晃来晃去，等看清楚了，那人影却已经冲到了她面前：“这位同学，还记得我吧？”
　　是孟静言。
　　喜岚筷子上夹着的包子啪一声掉进了醋碟子里，褐色的汁水一下子溅在了那条粉蓝色的连衣裙上。
　　孟静言惊呼，连忙拿面纸给喜岚：“快擦擦。”
　　喜岚拿着面纸去擦那团褐色的晕染开的斑点，棉质的料子吸收得很快，已经擦不干净了。孟静言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学生证递给喜岚：“这个是那天你丢下来的。”
　　喜岚拿着学生证看了看，笑着说谢谢。
　　“好了没有？大早的把我叫起来就到这地方？”孟静楷慵懒而无辜地站在一边，雪白的衬衫不羁地扣着，露出一点胸膛。似乎对喜岚一点印象也没有。
　　孟静言站起来撅着嘴：“不就是叫你起来陪我吃早餐么……大哥二哥都没时间，不抓你还要抓谁啊！”说着一双手就抓住了孟静楷的手臂，在上面晃来晃去：“我不管，你今天要陪我逛街。”
　　孟静楷甩开她的手臂，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皱着眉：“哎哎哎……有完没完啊孟静言！”
　　陆承川喝了一口装在粗瓷碗里的冰豆浆，擦了擦嘴角轻咳一声。孟静楷这才像是刚发现他似的：“哟！陆总……”
　　陆承川并不搭话，笑着点了点头。喜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安地喝了一口温豆浆。孟静楷眯了眯眼，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斜靠在椅子背上，然后幽幽吐出烟雾：“陆总的小女朋友挺标致啊。”
　　不等喜岚解释，陆承川笑着说：“谢谢。”
　　不知为什么，喜岚对“陆承川的女朋友”这个称谓倒是很喜欢，也不想反驳，何况，陆承川也承认了不是吗？
　　咋咋呼呼的孟静言坐在喜岚身边，招呼了一下服务员：“我们四个人吃吧，热闹！”
　　陆承川微微点头，示意他们随意，喜岚见孟静言也喜欢得很，俩小妮子倒是投缘，叽叽喳喳说话，不一会儿两人居然附耳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嗤嗤笑几声，然后孟静言就挑衅地望着孟静楷，喜岚偶尔娇羞地抿嘴一笑，然后脸红着偷看陆承川。两个男人不怎么吃东西，孟静言好胃口地大快朵颐，不时介绍一下这里好吃的燕饺或者是水晶糕。
　　“喂，你快点，等下我还有例会。”孟静楷不时看看手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几枚烟头。
　　孟静言嫌恶地挥挥手：“这儿不让抽烟！”
　　孟静楷一只手肘搭在椅子上，另外一只手夹着香烟愉快地吞云吐雾，他痞痞地笑，嘴里呼出来的白色烟雾对着孟静言吹过去，一下子波及了无辜，喜国焕虽然抽烟，可多半都是背着女儿抽，喜岚一下子被烟雾刺激到，咳嗽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陆承川体贴地递过去手帕让她擦眼泪，顺便给她白开水润喉咙，看着喜岚喝完，陆承川温和地问：“吃完了吗？”
　　喜岚点点头。
　　“那我们不打扰孟先生用餐了，喜岚，我们走。”陆承川站起来牵过喜岚的手。
　　孟静楷在烟雾里淡淡地笑着，眯缝着眼睛看喜岚，轻轻地说：“好……再见。”
　　好，再见……好像很久以前孟静楷说过这样的话，可是那个人却真的一去没再复返，当孟静楷在失事名单一个一个英文名字里找到那个拼音书写的Dan Lin的时候，好像天都塌下来了，不过日子真的很快，自那以后已经是六年，他没再提起过林丹这个名字。
　　“哥……哥你在想什么？”孟静言看着出神的孟静楷，提醒他香烟已经烧完了，他的手指都快被烧着。孟静言是何等伶俐的角色，就连孟家老爷子都说自己孙子辈里就属孟静言最会察言观色，这静言思之的名字算是取得到位的。这个亲哥哥虽说在外人面前算是深不可测，可是他们终究是亲兄妹，从一个娘胎里出来，孟静言只消认真看上几眼，就能明白这个哥哥在想什么，于是她一反常态，冷冷淡淡地说：“那是喜岚……你不要看成别人了。虽然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她像。”
　　孟静楷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食指轻叩着桌面：“孟静言，你到底要在这里呆多久？”
　　喜岚无缘无故打了个寒噤，陆承川侧目：“你冷吗？是不是空调打得太凉了？”他一只手驾驶，一只手去调节车里的空调。
　　喜岚摇摇头：“不冷。”说着还侧过头，让陆承川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
　　陆承川亲昵地拿手去摸她的额头，喜岚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这次她没有躲开，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惹得陆承川问：“你怎么了？”
　　喜岚笑得眯起了眼睛：“承川哥，你当真是因为还惦记着我们家才回来的吗？”
　　“是。”陆承川说：“你可能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我父亲出事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要不是宋阿姨帮我，我可能早饿死在街边了。所以喜岚，我回来有千万条理由，但是这一条理由永远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忘了你们一家。”
　　喜岚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像一尊洋娃娃，嘴里还有豆浆甘甜的味道，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热辣辣的像是在烧烤大地，车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风声，然后在风声里，喜岚听见陆承川的话：“你考虑一下，和我交往好吗？”
　　喜岚木讷地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感谢喜叔叔和宋阿姨是我回来第一要紧的任务，但是我很想，也很有诚意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更好，喜岚如果你成全我的话，那么，就让我把这份感恩和报答做得更顺理成章吧，你觉得怎样？”
　　喜岚不知道怎么说好，只红着脸说：“啊……是这样啊……”
　　陆承川摸了摸她的脑袋：“是这样……最重要的还有，喜岚是很可爱的姑娘，我怕我错过了会后悔。我保证，我会对你好。”
　　一句话彻底让喜岚的心沸腾了起来，虽然她对小时候的承川哥哥印象不深，但是这份从小在一起成长过的自然而然的亲昵随着这些日子一点一点的接触，逐渐变得熟稔起来。
　　哪个少女不怀春？面对陆承川这样温文尔雅的男人，喜岚这样的女孩子没办法不春心萌动。那份喜孜孜的感觉在心头生根发芽，很快破土而出。还没等喜岚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发音：“嗯……”

　　裂痕

　　和陆承川的事儿很快被敲定下来，喜国焕阴郁了这么多年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一丝光彩，宋玉梅更是笑逐颜开，每天都会催促女儿和陆承川出去走动走动。喜岚不太爱去热闹的地方，常常陆承川来了，两人也就是在家里坐坐，或者在狭小的客厅里，喜岚看书，陆承川打盹儿。喜岚不知道一个男人睡着了也这么好看，悄悄看几眼又埋头看书，宋玉梅好些埋怨喜岚，这么好的男人，再不抓住就要飞走了。喜岚总是抿着嘴笑一笑。
　　这天傍晚，宋玉梅留陆承川吃晚饭，做饭的一会儿时间就打发喜岚和陆承川到门外走走，陆承川含笑拉着喜岚出门去。
　　走出好远，喜岚怯怯地问：“你的工作是不是很累？”
　　陆承川唔了一声：“怎么忽然这么问？”
　　“我看你白天在我们家，睡了好久。”喜岚有些不好意思：“那躺椅不平整，爸爸都说硌的慌……”
　　陆承川笑了笑：“没关系，在你那儿我很安心。对不起，我没怎么念过书，所以……”
　　“我不是那意思……”喜岚急急辩白，“我是说，下次累了想休息，就到房间去睡……”喜岚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蚊子哼哼，可陆承川还是听见了，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下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定不会睡着。”陆承川说。
　　可他怎么能不睡呢，时常在码头盯货到凌晨，上午还要处理正经公司的业务，慢慢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丢掉，下午忙的时候根本就不能合眼，偶尔闲了要来找喜岚，喜岚生□静，半天一句话也没有，陆承川常常会坐着坐着就能合上眼。他太累了，几乎心力交瘁，但是他不断提醒自己鼓励自己，一切都快结束了。
　　周骏驰昨天还在提醒陆承川注意孟静楷，这几天，他的货出得很勤，量又大，陆承川怕出事儿，万一被查出来不但自己倒霉，甚至还会连累方粤辛辛苦苦一手建立的深水港，方粤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值得信任的商人，虽然算不上朋友。陆承川更是小心谨慎，放心不下小四一个人盯着，时常通宵达旦地陪伴。
　　“哥，不知道孟老三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有人罩着，也不能这样嚣张的吧，迟早会出问题。哥，我看是不是暂时缓一缓？这林关长也该到退的时候了，总想功成身退，我们要是这样进出货物太频繁，怕是……”周骏驰眼看着陆承川几天几夜不合眼，心里也说不上个滋味：“要不然你先歇歇，我去盯着也成。”
　　陆承川狠狠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和老三还是安安心心呆在公司给我看着，万一有什么事儿，我还真不想把你们连累进来。”
　　“那小四能……”
　　“小四是一开始就撇不清关系的！有我和小四就够了，你和宇昊好好的，我也少担心。”陆承川打断周骏驰的话，显得有些心烦意乱。
　　周骏驰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哥，那你休息一下，下午再去换小四吧。”
　　周骏驰走后没多久，孟静楷大大方方推门进了陆承川的办公室，大喇喇往宽大的沙发上一坐，呼出一股烟气，两只脚翘在茶几上，玩世不恭：“哟，陆总真清闲啊。”
　　陆承川打起精神动了动领带：“你什么事？”
　　“不想敷衍我吗？”孟静楷打量着那办公室：“办公室够气派的啊。”
　　“你要是没事的话请你出去。”
　　孟静楷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陆承川身边：“别这样不近人情嘛，陆总，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我们还做着一笔大买卖呢。你说是不是？”
　　陆承川闭了闭眼：“既然你知道，那么孟先生，别怪我翻脸无情。”
　　孟静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眯缝着眼睛笑：“你想怎么无情啊？告我？不给我出货？还是把这件事抖落出去？”像是故意逗弄他一般，更是笑得得意：“要不然我再给你点建议，林关长快卸任了，要不然，你就试试看让林关长在卸任前破一宗大案？再不然我把省公安厅还是国防部的电话给你一份，你试试看？”
　　陆承川额角的青筋爆了出来：“孟静楷！你不要太过分！”
　　孟静楷斜倚在桌角上，气定神闲，悠悠地取出一支烟，吧嗒吧嗒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我怎么过分了？”
　　“是爷们儿的爽利点儿，我知道你那批车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哟，陆总你是想有点儿什么是吧？那好说，随时都能从那什么破车里搜出点儿什么白面儿什么的……”孟静楷嘿嘿一笑：“到时候就怕您吃不消。反正那么多车，谁知到谁栽赃我啊？”
　　“你想怎样？”陆承川知道孟静楷今天来绝不是玩，于是索性直接问道。
　　孟静楷终于叼着烟笑起来：“哈哈，你早这么问不都解决了吗？真是的！”
　　陆承川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其实那批车也没什么，我呢，也不靠那点儿不靠谱的事儿吃饭，这次也是想还别人的人情债才做了一把。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们互不相欠，那车以后也不要你进口犯险，你做你的陆总，我们就当朋友一场，你看怎么样？”
　　陆承川心里警惕起来，孟静楷怎么忽然那么慷慨，这个人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从未这样大方过。
　　“你想要什么？”陆承川苦笑：“你孟家还有什么没有吗？”
　　孟静楷认认真真点头，略带笑意：“唔，当然有。”他随手摆弄陆承川桌上一个钧窑的瓷罐子。
　　“你想要这些好说。”陆承川只以为这无所事事的大少爷忽然想收藏古董。
　　孟静楷摆了摆手指：“这些没意思。”
　　“那……”
　　“喜岚。你把那个叫喜岚的丫头给我。”孟静楷的一支烟烧完了，又点上另外一支。
　　陆承川没有听错，可是在他听来却荒谬：“我没听错吧，你要……”
　　“怎么？陆总不肯割爱？”
　　陆承川恨不能将他一拳放倒，手在身侧握了握拳：“孟先生开玩笑吧？”
　　孟静楷直视陆承川的眼睛：“那丫头是陆总的东西吧，我见着好几回你们在一起。不过一个女人嘛，我看那丫头也没什么滋味的，玩玩儿就算了吧。你说呢？”
　　“滚！”陆承川沉声吼道：“滚！”
　　孟静楷不怒反笑：“还真舍不得啊？不过陆承川，别小爷给你脸你不要。我可是和你招呼过了，我说出来的话他妈的不会是放屁，至于你同意不同意，那与我无关。呵，本来我也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滚！”陆承川想起喜岚那柔弱的模样，几乎把眼前的孟静楷看成了大灰狼，他一下子不能冷静自持了。
　　孟静楷无所谓地举了举手，手插在裤袋里走出去，门一合上，陆承川一下子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乒乒乓乓摔了个稀巴烂。

　　公子如玉

　　孟静楷不是没听见，他忽然觉得心情舒畅，他见过喜岚几回，柔柔弱弱的样子对着陆承川笑，被他牵手或者拥抱。唯独对着他，那死丫头片子一点好脸色也不给，问个路也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看他的眼神更是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脸的鄙夷。想起这些，孟静楷就浑身不自在。凭什么！对着那陆承川就笑得那么欢，对着自己就这样的便秘脸。他打小还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有哪个人敢给一点儿脸子给他看，活了三十多年那死丫头片子是第一个！偏偏还长了一张那么受他待见的脸。孟静楷一想起最终那丫头会在自己怀里软软的撒娇，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像是攻占一个王国一般兴奋。
　　孟静言说过，孟静楷就是个贱胚子，人对他好，他不待见人家，要是人家不待见他了，他倒是巴巴的想尽办法让人家待见他，然后再对人家不屑一顾。孟家老爷子对这个孙子是喜爱有加，从小时候就说这个孙子得了他的真传，敢作敢为，就连他二十啷当岁的时候犯了事儿，差不多要把天捅个窟窿了，老爷子也硬是用他多年在官场打滚的人脉关系让这个孙子犯的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孟静楷爸爸气得心脏病都要发作了，这孩子还是我行我素，有老爷子撑腰，谁也不敢拿他怎样，再说，老爷子那狮吼神功发作起来比心脏病还要命。
　　孟静楷是家中老三，前两个哥哥一个是鼎鼎有名，白马能说成黑马的律师界精英，另一个身居高位，在政界呼风唤雨，再加上父亲和老爷子，这一家子就把这个幺儿宠得无法无天，大小孟静楷就是个人精，知道爷爷喜欢他，那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见到老爷子就会讨欢心，老爷子就越发护短，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儿子不如这么一个孙子。时间一长，孟家爸爸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得过且过。
　　这家伙就是这样无法无天地长大了，不过年纪越长，顾虑的事情也就越多，考虑得也全面起来，做事也显得谨慎收敛很多。
　　孟静楷吹着小曲儿开着自己那台内敛的沃尔沃往前走，心里那个舒坦。本来他与陆承川并没有什么过节，但是看到喜岚那个长相酷似林丹的脸，对着陆承川笑，他的心里就跟被油煎了似的难受。你说，他孟静楷要什么有什么，哪里比陆承川差了！当年林丹为了这个姓陆的穷小子苦苦地哀求自己去拉他一把，他做了，可林丹却毫不留情地转身踏上了去寻找陆承川的班机。要知道，为了那个女人，他可算是要把大半个中国翻过来了，最后居然在失事名单里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回忆起往事，他并不愉快，但很快发现自己站在通城大学门口。一人一车，很快引起了路过同学的注意，这其中却不包括喜岚。
　　喜岚家在陆承川的帮助下勉强开起了一间药房，宋玉梅过去做过医生，有行医执照，开一家药房倒是小事，关键是欠了陆承川一个大人情。前几天陆承川带宋玉梅到一家几乎装修好的店面看了一下，然后告诉宋玉梅说这间店面是他送给喜岚的。
　　宋玉梅想了想家里的情况，再说心里打定主意了，算是未来女婿的赞助，所以乐呵呵地收下了，只是搬柜台采买药品没要陆承川帮忙，宋玉梅坚持自己去做，却让喜岚吃了一些苦头。采买归类，从空无一物到满满当当，几乎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宋玉梅挺高兴的，喜岚倒是不太乐意，觉得平白受了陆承川的恩惠，心里过意不去，再加上陆承川三番两次提起结婚的事儿，宋玉梅和喜国焕都保持了高度的默契，似乎是默认了。喜岚有些忐忑，毕竟陆承川不是当年的那个陆承川，她心里没底。忙了三天，今天又是毕业答辩的日子，一直到现在头还是昏沉沉的，脚步虚浮，早晨陆承川没有来，胡乱在巷口买了一只肉包子吃了，一直到现在那油腻腻的汁水还汪在心口，胃里直冒泡泡，大约答辩出来的时候又口干舌燥喝了一点教室里免费供应的桶装纯净水，这会儿更加难受。
　　喜岚晕乎乎地走在路上，幸好太阳不大，偶尔路过几个认识她的人，点头打招呼，喜岚一一应付，还没等走到校门口，她哇一声吐了出来，一口酸水儿从胃里直往上翻涌，喜岚觉得虚到冒汗，扶着一棵大树干不停地咳嗽。胃里的那点汤水儿喷涌而出。她顾不得好看不好看，从口袋里取出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和嘴角的狼狈。
　　“喝口水。”一瓶纯净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喜岚接过那种包装精致的瓶子喝一口，那是进口法国的瓶装水，她在超市的进口货物专柜上见过，这样一瓶不到500CC的水，市价要卖到二十块钱人民币。喜岚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我给钱给你吧。”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二十块钱。
　　“切！”不屑的声音从嘴角溢出。
　　他背着阳光，而阳光太耀眼，喜岚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长相，于是皱着眉说：“这水那么贵，同学……”
　　一巴掌不耐烦地将那喝了一口的水啪嗒一声拍在地上，那精致的水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晃晃悠悠停住了，洁净透明的水在瓶子里一漾一漾的。
　　“你拿小爷当讨饭的！”
　　是他！喜岚猛然觉察，她想起来是孟静言的那个哥哥，虽然只见过两次，可是她还是记住了那个嚣张又无礼的声音，心里顿生寒意，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是恶霸么？”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远了……喜岚心里念叨，可是脸上却不敢怎样，乖乖地拽了拽书包带子，弯了弯腰，像是鞠躬一样猫着身子，从他身边走过。
　　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一只大掌拽住，使着蛮劲儿往他身边带：“走什么吖！小爷我让你走了吗？”
　　喜岚觉得头昏眼花，无奈力气太小，怎么也掰不开那只抓在她手臂上的巴掌，渐渐地整条小臂都在发麻，那力气大得有些可怕，喜岚像只被吓到的小兔子：“你放开，再不放我叫人了！”
　　像是听见了什么超级大笑话，孟静楷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叫啊！”他痞痞地好整以暇，悠闲自得的像是在赏花，而不是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喜岚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死咬着下嘴唇颤抖着说：“你放开……”
　　孟静楷觉得没劲，喜岚的手臂都被拽地青紫起来，他才悻悻地放开自己的手，却还抓着喜岚的书包带子不放手。喜岚一挣扎，那用了好久的书包就哗啦啦地散架了，书本卷子散了一地，喜岚连忙蹲下身去捡，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强忍着收拾了一下站起来，书包背拽坏了，只能抱在怀里，孟静楷站在树荫下，斜靠着一棵法国梧桐对着她吹烟圈儿。喜岚趁机桃之夭夭。
　　孟静楷意兴阑珊回到家，家里简直齐聚一堂，他随口问了一句：“爷爷呢？”
　　“去广教寺斋戒了。”坐着看报纸的孟国涛答了一声。
　　孟静楷点点头，将手上一打单子丢在茶几上，然后上楼去洗澡。刚洗完下楼，戴琳就叫起来：“楷楷啊……你怎么买那么多药？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孟静楷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没有。”
　　“楷楷，不舒服要说，让你刘叔叔回来给你看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要照顾自己。”戴琳看着这个儿子，心里那最柔软的地方颤颤的。
　　“我看他好得很呢！你就别瞎操心了。改天把头顶上的天捅个窟窿下来……”孟国涛抖了抖报纸。
　　孟静楷嘿嘿一笑：“爸……”
　　“别叫我！”
　　“嘿，我说亲爹，你儿子我又怎么了？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您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孟静楷从鼻子里哼一声：“你还有脸说！老姜家那闺女是怎么回事儿？”
　　“嗨！我说什么事儿！”孟静楷提着的一口气松下来：“就这事儿啊？爸您至于么！”
　　“给我好好说话！那姜敏敏是……”
　　“是是是，我知道！姜书记的宝贝么！”
　　孟国涛恨不能将手里的茶杯砸到这张脸上去：“你瞧瞧你自己的样儿！人家姑娘是好姑娘，你这个臭小子！”
　　“哎呀呀，女孩子应该自爱点的咯！”戴琳忙上前拦住孟国涛：“她倒贴上门来，我们家楷楷也没理由拒绝的。再说吧，姜斌家的那点门槛也太低了！”
　　孟国涛被母子俩气得七窍生烟，恨恨地丢下手里的报纸，指着他们说：“你看看你！儿子就是被你惯坏的！”
　　孟静楷朝母亲戴琳笑了笑，讨好地揽住了母亲的肩膀，嬉皮笑脸：“妈，你可真是我亲妈啊！”
　　戴琳挥了挥手中的药单子，赶苍蝇似的说：“你呀！”

　　短兵相接

　　不知在这家药店门口徘徊了多少时日，孟静楷丢了魂儿似的，一直到看见喜岚提溜着个饭盒子一路走过来，他才魂魄归位。大热的天儿，喜岚一点儿也没晒黑，反倒显得更加白净，穿个不大值钱的白色棉布裙子，孟静楷看着那裙子在她身上飘飘荡荡的，心里痒痒起来，漂亮就是漂亮，穿个白裙子比天使还像天使。黑色的长头发扎成一束，乖乖的齐眉刘海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孟静楷不是没见过美女，但是看见喜岚，还是像丢了魂儿。
　　宋玉梅交代女儿等一会儿，自己出门去了，孟静楷下了车，推门而入。喜岚低着头在摆药，听见脚步声近了，低着头说：“要买什么药？”
　　孟静楷不答腔，又听见喜岚说：“治什么病的？”
　　“相思病。”
　　听见这声音，喜岚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她猛地抬头，只看见孟静楷那口白牙很欠揍地张得老大朝她笑。
　　这阎王，怎么在这儿？喜岚心里嘀咕，听见孟静楷催促：“有得卖么？”
　　“您走错门儿了。”喜岚冷冰冰地说。
　　哟，冷了的小脸蛋也漂亮，眼睛亮晶晶的，小嘴也抿得紧紧的。孟静楷见她终究还肯搭理他，越发得寸进尺：“怎么错了吖，惠民大药房，没错吧？这儿有个叫喜岚的姑娘没错吧？”
　　喜岚白了他一眼，低着头继续摆弄那些价码牌，就是这一眼，孟静楷心里更是痒得难受，这摆在眼前的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是不肯对他和颜悦色点儿呢？
　　“老板，给我两盒白加黑！”
　　“不营业不营业！出去出去！”孟静楷揪着那买药人的衣领往外丢，神情不耐。
　　喜岚急急地从柜台后面追出来：“嗳！嗳！”可是孟静楷将门啪嗒一声锁上，透明的玻璃门隔断了两个世界，门外的人不明所以，喜岚恼怒极了：“你这样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就你？还做生意？”孟静楷弹着烟灰，再把香烟放到嘴里吸一口，呼啦一下吐出大口的烟雾，然后笑逐颜开：“别逗了，你还不得给别人卖了！”
　　喜岚颤抖着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还是强忍着说：“你出去……”
　　孟静楷笑收敛了笑容，见喜岚气得红彤彤的小脸，只伸手一拽，她便站不稳地扑在他怀里。孟静楷高大挺拔，喜岚这样一扑，也只到他的胸膛，看样子更像是投怀送抱。孟家是军官世家，人人都有那两把刷子，用来对付喜岚是绰绰有余，只消孟静楷一只手稍一使劲儿，喜岚的两只纤细的胳膊就被反剪在身后，不论怎么挣扎也不得逃脱。她惊慌地看孟静楷的眼睛，那两只瞳仁里闪烁着晦暗难辨的光泽，一张俊脸更是慢慢欺近，那明显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陆承川也不曾这样靠近过她，鼻尖碰到鼻尖，喜岚吓得一动不动，就听见孟静楷在她耳边吹着气，热浪一阵一阵，喜岚几乎颤抖起来。
　　“你说，陆承川有什么好？不如，你跟了我吧。嗯？”那蛊惑一般的声音徐徐吐出：“或者……”孟静楷的大掌划过她的面颊：“或者你开个价？”
　　“无耻！”喜岚不知怎么，趁孟静楷不备，挣脱了一只手，想也没想一巴掌甩过去，孟静楷猝不及防，脸上硬生生挨了一掌，居然也火辣辣地疼。
　　他没吃过谁的耳光，一下子怒气丛生，将喜岚砰一声推倒柜台上，柜台禁不起撞击，吱吱呀呀朝后移动了数寸，喜岚柔软的腰肢紧紧靠在柜台的玻璃上，后脑勺按在台面上不得动弹，下巴颏儿被两只手指夹到生疼，孟静楷恶狠狠地掐着她的下巴，眼睛里尽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他问。
　　“你！无耻！”喜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即使再问一百遍，她也还是这个回答。
　　孟静楷怒极反笑：“好好好……”他连连点头：“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无耻。”他欺身上前，强迫喜岚张开嘴，就在嘴唇相接的一霎那，孟静楷像是被那股难言的甜蜜惊醒，又小心翼翼地像珍惜宝贝似的深吻下去。
　　砰！重重的一拳击在孟静楷的右脸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拳又招呼过来，孟静楷狼狈地躲开，第一拳已经让他的口腔里充斥了淡淡的血腥的味道，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看清楚了来人是谁。
　　孙宇昊拉过喜岚，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孟静楷：“你没事吧，大哥今天有事来不了，让我给你搭把手搬搬东西。”
　　喜岚一时还分不清状况，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孙宇昊年轻，岂能就这样放过孟静楷，何况陆承川是他崇拜的大哥，大哥相中的女人在被另一个男人调戏，他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于是一个虎扑，一时间和孟静楷扭打在一处。
　　喜岚在旁边手足无措：“别打了别打了！”
　　“不替咱哥教训教训你这龟儿子你就得寸进尺了你！”孙宇昊抓住了孟静楷的衬衣，眼看着又是一拳，孟静楷险险地躲过，肚子上却挨了一脚。
　　喜岚扑过去拉住孙宇昊：“是承川哥哥叫你来的？”
　　“你放手！我要教训教训这个混蛋！”孙宇昊打红了眼，却不敢太过使力甩开喜岚。
　　半靠在柜台上的孟静楷喘着粗气，哈哈大笑，一笑，嘴角就有血丝流下来，喜岚看得触目惊心，对孙宇昊说：“别给我添乱了！”
　　“你帮着这个混蛋脱身吗？”孙宇昊指着孟静楷的鼻尖，神色凶狠。
　　孟静楷笑得更嚣张，喜岚转身去收拾被砸坏的玻璃柜台，被撞倒的药品：“你们要打出去打，别糟蹋这儿，在外面要打架，谁死谁活就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别污了我这块好地！”
　　孟静楷就当作是喜岚在帮他，毕竟她也没有特别倾向于陆承川，脸上似乎也没那么痛了，笑起来也舒心了，随手抽过喜岚柜台上的抽纸再次擦了擦，朝孙宇昊比了比中指，然后冲着喜岚笑：“明天我再来。”
　　孙宇昊又要冲过去揍他，被喜岚一把抓住：“还是帮我把柜台扶起来吧。”他没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孟静楷的车子绝尘而去。
　　一时间店铺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孙宇昊年轻力壮，不费吹灰之力帮喜岚整理好了柜台，这才发现一个保温桶掉在地上，圆滚滚的桶身，上面画着一支牵牛花，看上去年代久远。喜岚心疼地蹲下身子捡起那个桶，只稍稍提起来一点儿，里面的汤汁就流出来，香浓四溢。
　　孙宇昊抓着后脑勺：“哟，嫂子，这是……”
　　喜岚乍一听这个称呼，脸先红了，嗫嚅道：“别乱叫。”
　　“嘿！我怎么乱叫了？”孙宇昊站起来：“你跟我哥是板上订钉的事儿了，你将来可生就是他的人死就是他的鬼了，我怎么叫错了？”
　　喜岚不说话，对于婚事，她更加感觉到的是无力，她承认自己不讨厌陆承川，但是却是一种青梅竹马的熟悉感，再进一步的话最多就是不咸不淡的交往着，和共度一生是两码事，最起码，她现在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可是这桩婚事里的四个人，有三个人已经是一边倒，喜岚似乎完全没有了主动权。她叹息，或许真的只等自己的父母拍板订婚期了。可事到如今，她却不想挣扎，总之是要嫁人的，与其嫁一个不认识的人，还不如嫁给这个知根知底的陆承川。
　　喜岚想着就收拾好了保温桶，孙宇昊一边站着没事，干搓着手说：“嫂子，还有别的吩咐么？”
　　喜岚皱眉：“别这样叫。”
　　“那你说怎么叫吧！”孙宇昊有些替陆承川不值，这女人现在还这么拿乔。
　　“随便……”
　　孙宇昊挠挠头：“叫你岚姐吧，啊？”
　　喜岚没反对，仍旧低着头收拾满地的油花，脑子里居然倒影出孟静楷的脸，那么轻佻，那么霸道，不由分说就吻上来，炙热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地砖，心里暗自责怪自己的三心二意。不管怎么说，现在几乎大局已定，摆在古代，她不久就是陆喜氏了，可是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别的男人。
　　孙宇昊见她不搭理自己，打了声招呼想走开，前脚还没出门，喜岚叫住他：“别跟承川哥哥说。”
　　“为什么不说？！让川哥教训他一顿也好。”
　　“别给他惹麻烦，再说，我不是好好的嘛……”喜岚咬着嘴唇，手里绞着一块抹布，再三叮嘱说：“你记住了啊，千万别说，承川哥哥他，已经够累的了，别再惹他烦，知道吗？”
　　孙宇昊连连点头：“你说的是，我知道了。”

　　婚期

　　宋玉梅隔了很久才回来，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喜岚借口说是不小心碰翻了保温桶，宋玉梅也没追究，草草地在隔壁的面馆买了一碗青菜面吃了算数。
　　晚上母女俩回到家，喜国焕拿着黄历在看，见喜岚进屋来，说道：“岚岚，你来看看，过了这个月，再下去几天，9月18号，日子好的不得了，你看就那天好不好？”
　　喜岚默默无语，喜国焕当初风光的时候就喜欢看黄历，不管做什么都会翻一翻黄历，看日子好不好。后来喜国焕出事了，就没再见他翻过。
　　“岚岚，爸爸跟你说话呢！”宋玉梅也想知道喜岚的意思，提醒默不吭声的喜岚说：“你倒是说话啊。”
　　喜岚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失落感，她呆呆地问：“妈，你说……承川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快和我结婚？他有那么爱我吗？”
　　宋玉梅看喜岚的样子，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拍了拍喜岚的背：“傻孩子，什么情啊爱的，都比不上过日子来得实在，承川无论长相还是为人，都能与你匹配，女大当嫁，你也不小了，是不是岚岚？”
　　“那……”喜岚抬起头：“妈，承川哥哥不是要找一个比我好的也很简单吗？为什么他能看上我？”
　　“傻姑娘……”宋玉梅将这个女儿搂在怀里，细细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别想这个问题了，你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但是岚岚，你要相信缘分，承川跟你，也许是天注定，你说是不是？”
　　喜岚迷糊地点了点头，喜国焕的脸才阴转晴：“那我马上打电话给承川，9月18号。”
　　喜岚伏在母亲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这样快就发生了，或许妈妈说的对，很多事情，不需要那么清楚。
　　喜国焕自从出事以后，一些亲戚渐渐也不往来，朋友更是少的可怜，几乎没有人愿意和他亲近，时间一久，喜国焕几乎只在宏景巷出入，宋玉梅家里原本就人丁稀少，父母过世以后，也就没什么亲戚了。于是对于婚礼，喜家没有要求，也没有亲朋好友需要送请柬。一切都交给了陆承川来办。虽然喜岚曾经听说过三十九天就完婚的记录，但是没料到自己也即将步入闪婚族的行列，心里惴惴不安。婚纱是陆承川送来的，送婚纱来的那天，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进门便要求喜岚试穿婚礼当天要穿的婚纱和礼服，宋玉梅一阵忙乱之后，终于把喜岚的婚纱穿上了。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陆承川还是惊艳了一把，他知道喜岚的美，现在娇羞嗒嗒的样子，穿着雪白的婚纱，更是美极了。
　　陆承川走过去，拉起喜岚的手，小心捏住了裙摆，看着她微笑：“真漂亮。”
　　喜岚从心底里觉得幸福，偷偷看了一眼喜国焕，然后就再也不敢抬头。
　　“岚岚……”宋玉梅轻轻唤道，“我们岚岚长大了……”
　　陆承川松口气：“唔，转一圈我看看。”
　　喜岚依言转了一圈，两个跟随前来的人点点头：“尺寸合适，细节部分需要修改吗？喜岚小姐？”
　　“不用了不用了，挺好的……”喜岚咬着下唇，有些不适应，转头问陆承川：“承川哥哥，你有我的尺码？”
　　陆承川笑道：“你太瘦了，以后可得多吃点儿。”
　　宋玉梅和喜国焕自然是笑逐颜开，喜国焕拍了拍陆承川的肩膀说：“承川，你以后可就是我的儿子了，喜岚交给你我就放心了。承川，一切都过去了是吧？”
　　喜岚觉得喜国焕话里有话，但是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回头望向陆承川，他的微笑依旧那样无懈可击，他说：“你说的对，喜叔叔。我会把你当做自己的父亲一样的。”陆承川的话无懈可击，可是喜岚的心底却升腾起小小的不安，她觉得陆承川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浅浅地覆在眼睛里的寒冰上。可是她却不能再思考，小礼服的裙摆太长了，两个做礼服的人忙着让喜岚配合量尺寸。
　　一阵忙乱之后，已经是晚上，吃过晚饭，宋玉梅和喜国焕两人齐齐躲到厨房去洗碗，喜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送送你吧。”
　　陆承川露出笑意：“好啊。”
　　月色妖娆，凉风习习，喜岚穿着棉布裙子走在陆承川身侧，陆承川忽然说：“不要动。”
　　喜岚愣愣地站住，之间陆承川慢慢靠近，在墙角几株茂盛的夹竹桃的芳香馥郁之下，陆承川的俊脸渐渐靠近，喜岚着慌了，低着头想退开，却发现自己就在那不高的花树之下，稍微动一动，夹竹桃粉红色的花瓣便扑面而来。陆承川却没有再向前，只淡淡地笑：“你用的什么洗发水？真香。”
　　“啊！”喜岚低声惊呼：“我已经三天没洗头了。”然后满脸愧色。
　　“你真能倒胃口啊。”
　　“我妈自己做的洗发水。街上卖的那种我用不习惯，你喜欢的话下次可以给你一罐。”说完了就脸红起来。
　　陆承川却享受着亲昵，状似无意地说：“好主意，和你用一样的。”
　　喜岚伸手推了推他：“快走吧，天这么黑了，你不是晚上要看货的嘛？别让人家等了。”
　　“哟，管家婆，这么快就会管东管西了？”陆承川打趣道：“哎呀，我这以后是不是没好日子过了？”
　　喜岚面带娇嗔：“你说的是什么吖，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说着扭身就真的要走，却被陆承川抓住了雪白的皓腕。
　　左手的无名指被套上了凉凉的东西，喜岚惊讶地回头。
　　“承……”
　　“嘘……”陆承川将手指抵在她的唇上：“因为结婚准备得仓促，还没好好问问你，肯不肯嫁给我，不过今天看到你穿上我给你的婚纱，我很高兴。虽然这代表了你愿意和我举行婚礼，但是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挣扎。现在，我郑重地问你一次，喜岚小姐，愿意嫁给我吗？”
　　喜岚有嘴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声响成一片，眼前只有月光照射下的陆承川英挺的五官，还没等她的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却做出了最直接的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陆承川给了她热情地回应，这是现实意义上，喜岚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接吻，缠绵深入，但是她却不抗拒。当他的舌尖深入到自己的嘴里时，喜岚莫名其妙不专心起来，白天那个人的亲吻和陆承川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的霸道和不容置疑却深深地留在了喜岚的脑海里。
　　“你在想什么？”陆承川放开她，捧着她精致的火热小脸：“你在分心。”
　　喜岚愧赧地摇摇头。
　　陆承川摸了摸她的头发，语带怜惜：“不喜欢就告诉我，知道吗？”
　　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话，一直到巷口陆承川的车旁边，她才说：“再见。”
　　陆承川拉开车门，车头雪亮的车灯闪了两下，他对喜岚挥挥手：“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喜岚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宏景巷里。
　　巷子像是一个辐射点，四周有许多岔路口，漆黑的夜里走起来倒是有点骇人的，喜岚自小在这儿长大，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手上的钻石在月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内心泛起阵阵甜蜜，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求婚啊，虽然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煽情，也没有像别人那样当众下跪，但是这足够了，别的不说，反正在喜岚的心目中，婚姻本就应该平平淡淡相濡以沫。想着想着，脚下的步伐轻快起来，微风卷起裙摆，心情也跟着晴朗。一进家门，宋玉梅和喜国焕都坐在客厅里，见喜岚回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宋玉梅拉着喜岚然后推过两叠衣裳：“岚岚，张婆婆知道你的婚事，给你做了两件衣裳。”
　　“张婆婆？”喜岚惊讶，张婆婆早些年是通城很风光的名媛淑女，不但如此，自己的衣服都是自己设计自己做，那时候张婆婆身体好，做的旗袍可真是一绝，只是这些年上了年纪，眼睛也看不清楚，所以她做了衣裳才叫喜岚惊讶。
　　喜岚接过衣裳抖开一看，一条是旗袍，改良过的，长度在膝盖，还有一条是时下女孩子穿的连衣裙，虽然款式不是很时髦，但是做工和料子是一等一的好，特别是那条旗袍，料子是上好的香云纱，上面的盘扣精致复杂，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张婆婆的压箱底布料，虽说有些年头了，可现在哪里还有这样好的布料做衣服。”宋玉梅说：“你就是那两条裙子，穿了那么久，和承川出去玩，也没一件像样衣服。”
　　喜岚低着头笑一笑：“我穿穿看，妈妈你看好不好看。”
　　宋玉梅含笑点头。
　　对于这个女儿，喜国焕充满了歉疚，见喜岚进屋子换衣服，慨叹一声：“我这辈子最大的心事算是了了。”
　　“多亏承川这孩子大度，喜岚才有个好归宿……”说起往事，宋玉梅似乎更不愿深谈，只打发喜国焕说：“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你以后也把承川当自己的孩子就是了。”

　　夜夜夜夜

　　一家三口在客厅兴高采烈讨论喜岚的婚事到很晚，喜国焕渐渐坐不住，那条残疾的腿开始隐隐作痛，于是就去休息，母女俩在客厅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收拾收拾准备去睡觉，宋玉梅忽然想起院子里的门还没关，于是在洗手间喊道：“岚岚，拿了钥匙去把大门关了吧。”
　　喜岚正在收拾挂在客厅的婚纱，听到母亲的声音，只穿了洗完澡后的睡衣拖鞋就出去了。已经是快深夜，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墨蓝色的夜空里一轮明亮的月亮当空而挂。外面的空气很凉爽，一扫白天的暑闷，院子里的竹子随着风婆娑起舞，沙沙作响。喜岚拿了挂在墙头的链条锁去锁门，手刚伸到大门的镂空花眼儿里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就抓住了她，她一惊，连叫都没有叫出来，手里的锁哗啦啦掉在地上。
　　“出来！”带着不可拒绝的命令。喜岚死死地拽住年代久远吱嘎作响的铁门，当做防护一样怎么也不放手。
　　“出来！”他的声音扬高了八度，喜岚慌慌张张，怕把宋玉梅惊动了，连忙压低声音哀求：“小声点。”
　　“你出来我就小声点。”那声音是志得意满的威胁。
　　喜岚妥协了，把门打开一道缝，走了出去：“这么晚了，你有事儿吗？”
　　“上车再说。”孟静楷用下巴朝不远处的车子点点。这部车和上次见过的那台又不一样了。
　　喜岚摸了摸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说：“就在这儿说吧。”
　　孟静楷借着月色看了她一眼，无所谓的说：“也可以。”
　　喜岚看了看已经熄灯了屋子，咬了咬唇：“还是……去你车上说。”
　　孟静楷抬脚往前走，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拿着钥匙在手上抛着玩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刚一上车，孟静楷打开了车里的小灯，喜岚犹犹豫豫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磨磨蹭蹭坐上去，然后就被车里的烟雾呛到咳嗽，不一会儿连脖子都红了。
　　孟静楷掐掉烟：“听说你要结婚了？和陆承川？”
　　喜岚点点头：“嗯。”
　　“那可真是恭喜你啊。”
　　“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个，那我真的谢谢你。”
　　孟静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香烟盒子上弹着，忽然眯着眼凑近喜岚，喜岚不得后退，整个后脑勺都贴在玻璃上惊慌不已。
　　“你试试看。”孟静楷说的很轻，像是呵气一般在她的耳边。
　　喜岚浑身轻轻颤抖眼睛里带着一丝对于不解的恐惧：“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只是孟静言的校友，连朋友都算不上。我不知道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如果有，我说对不起行不行？求求你别再缠着我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没钱的……”
　　孟静楷喜欢看她这个样子，一副委屈的可怜模样，可是鼻端只嗅到那沐浴后的香气，只是一般的香皂味道，可附在她身上却那么好闻。看看她穿的睡裙，也不知是什么衣服改的，雪白的皮肤就在那俗艳的衣料下，孟静楷十六岁就初尝情事，至今也算是风月场里打滚的老手，他知道，此刻喜岚那俗艳的睡裙下是空无一物的，呼吸连带着胸脯起伏的曲线都那么吸引人。他想逗弄她一下，缓缓靠近，伸手覆住她左侧的柔软曲线，喜岚吓得往后缩，然后像僵硬了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孟静楷在她耳边吹气，喜岚这才感觉到他浑身的酒气混合着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别装傻好姑娘。你的婚礼，最好不要发生。知道吗？”
　　“我的婚礼干卿底事？”喜岚终究饱读诗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惹得孟静楷这个从小说着ABC喝着洋墨水长大的孩子直皱眉。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有钱有身份有地位，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和你有什么交集。我知道一定是上次你在学校问路的事，我惹你生气了？我跟你说对不起不行吗？这与我承川哥哥的婚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喜岚急于摆脱孟静楷的纠缠，不停地解释，希望说到一句他爱听的：“我只求求你，宏景巷里没有你们这种公子哥儿想要找的东西……”
　　“你说完了没？”孟静楷不耐烦，阴森着越发难看的脸色对喜岚。
　　喜岚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有些犯怵，趁着他松手的机会自己抱着自己取暖，脸别向窗子外，其实外面黑压压一片，什么也没有，但是喜岚就是不想看他。
　　“你不会懂的。”喜岚幽幽地说。在她眼里，孟静楷就是一个典型无事生非的纨绔子弟，她是很早就听说过孟静言的家世的，那时候也不是不羡慕，但是有几个人会有这样幸运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有人说过，幸福的家庭大多类似，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喜岚的苦楚和懂事不正是这些不幸造就的吗？她谦和忍让只不过是因为父亲。所以她说，孟静楷不会懂，是的没错，孟静楷不会懂，他不懂区区一个陆承川究竟哪里吸引了他中意的那个人奋不顾身地奔向他，于是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心里五味陈杂。
　　孟静楷看到她的侧脸，雪白纤细的脖子，下面就是青色的血管，也许一把掐过去，这雪白的小脖子便会受不住，他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要是当时真的一把掐死林丹，不让她有上飞机的机会，那么今天是否会不一样？不过他不后悔，世界上也本没有后悔药吃，也许，所有的铺陈，只是为了让他找到眼前的喜岚而已。
　　他那么近距离地看她，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像林丹，她没有林丹的大家气质，显得柔弱有余而魄力不足。她也没有林丹那么时髦漂亮，更没有林丹会说话。所以，孟静楷断定自己是太思念那个得不到的林丹才会产生幻觉，让自己做出了莫名其妙的事。
　　“我不懂什么？不懂女人？”孟静楷状似放浪：“女人无非就是拿乔摆款，要么想要钱，要么想要风光，你呢？”
　　喜岚试着忽视他身上散发出的烟酒的味道，镇定地说：“你说的那是宠物，不是女人，一个真正有灵魂的女人，是不屑于在男人身上寻找成功的快感的。”喜岚说得心里直打鼓，她不确定孟静楷是喝了多少，也许是醉了，也许是没醉，但是那灿若星河的眼眸，斜飞入鬓的眉目，怎么看都像是在引诱她。
　　孟静楷闷声笑出来：“灵魂？我看不到你的灵魂，你就算脱光了衣裳我也看不到。”他状似无意地摩挲着喜岚的裙摆：“只要脱下来有身好皮肉就足够了。”
　　喜岚想挣扎，但是很快她明白，即便是挣扎，她也占不到便宜，于是只有强装镇定不露声色制止了那只手，然后轻轻问：“你爱过谁吗？”。
　　孟静楷暧昧的带着暖意的手指明显滞了滞，眼神越发迷离起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或许是从哪个正式场合回来，领带早就不见了，扣子散开，车子的椅背上胡乱挂着西装，袖子也卷起来，偏偏显得他更加放荡不羁，说不定被以前班上那帮花痴看见又是一个被围剿的好对象，偏偏喜岚不喜欢。
　　“爱……”他自然而然想起了林丹，当初爱的有多深，那背叛就有多痛。但是他显然不习惯提起这个话题，关了车里的小灯，靠向椅背，全身放松，喜岚知道这时候不能随便乱动，僵硬地坐在那里。
　　半晌才听见孟静楷像梦呓一般：“你爱陆承川？”
　　喜岚想回答是，但是却没有那么利索，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口，尽管车里车外一样黑，尽管孟静楷不可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喜岚还是说不出口。
　　接着就听见孟静楷的胸膛里爆发出一阵闷笑：“你怎么不说？刚才伶牙俐齿的劲儿呢？”
　　“我不确定我现在爱他，但是我会努力，每天多努力一点，然后到老的时候，我就会很爱很爱他。”喜岚说的那么认真用力，以至于孟静楷在漆黑的夜色里几乎流泪，他也曾那么努力，换来的确是蚀骨的背叛。
　　“你懂个屁！”孟静楷恶狠狠地说：“滚滚滚！滚远点儿，别再让我看见你！”
　　喜岚看了看他，虽然她没有经历过什么感情，但是但凡女人都会有一点敏锐的感觉，可是她并不想安慰他，只淡淡地莞尔一笑，拉开车门下车去，车子是一款高大的越野车，来的时候被孟静楷连拖带拽塞进车里，也没注意，原来那车子这么高，喜岚像一只兔子一样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皱褶，再看一眼在车子里闭目养神的孟静楷—他并没有任何反应，于是砰一声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梦里有你

　　惊心动魄的一夜，喜岚连蹦带跳回到家，宋玉梅在院子里张望：“岚岚？”
　　喜岚惊魂未定的模样：“妈……”
　　“去哪儿了你？没听见什么声响你就不见了。”宋玉梅也是一脸焦急：“你吓死我了，你这是去哪儿了啊？”
　　喜岚平静自己的呼吸，勉强笑一笑：“我……看着月色挺好的，就出去走走，没想到走远了。”
　　没等宋玉梅发话，喜岚赶紧走上前锁了门，催促宋玉梅进屋，自己跟在身后疑神疑鬼地回头看，孟静楷的喜怒无常她也有所领教，就怕他一个不小心反悔让她滚。
　　这一夜她睡得都不安稳，一会儿是小时候喜国焕将她顶在肩膀上骑马，一会儿是跟宋玉梅在广场上荡秋千，一会儿又是陆承川的脸，只是那熟悉的脸长在一个极小的身子上，朝她狰狞地笑，然后便七窍流血。喜岚吓坏了，可是怎么也叫不出来，她急，可是手脚居然也变成小小的，不能走，被襁褓包裹着，放在一个铁做的摇篮里，边上是一双大手摇着摇篮，再往下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他不停哄着让她乖，喜岚正眼一看，却是孟静楷，笑得邪气说：“好姑娘，你是我的，不要看别人。你要乖一点，不能乱跑哦。”
　　喜岚吓出一身冷汗，可是襁褓那么厚实，自己拿细嫩的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她难受极了，不停挣扎，然后便是长大了的陆承川站在她面前说：“喜岚……嫁给我嫁给我……”
　　喜岚尖叫着醒过来，外面虫鸣阵阵，床头柜上是一杯冰凉的水，她觉得干渴，一口气喝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宋玉梅想必是听到声音推开门进来，打开灯：“岚岚？做恶梦了？”
　　“妈……妈……”她什么也不愿意说，闷头扑到宋玉梅怀里，双手紧紧揽着宋玉梅的腰身不放手。
　　宋玉梅轻轻拍打女儿的后背，像是小时候一样：“岚岚……”
　　喜岚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里装满了惊恐：“妈……我不会害了承川哥哥吧？妈……我怕。”
　　“傻孩子，怕什么呢？我们家岚岚是最懂事最听话的孩子，承川和你结婚了，你也会照顾承川的，对不对？怎么会害了他呢？”宋玉梅安抚道：“喜岚，你是不是累了？好好睡，过不了几天你和承川就结婚了，我看改天你们有时间就去把证领了，啊？”
　　喜岚惊魂未定地点头，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被打碎的梦境里，孟静楷的脸那么清晰。宋玉梅走了以后，喜岚再也忍不住，闷在夏凉被里嘤嘤地哭起来，怕被家里人听见，哭得很小声，到最后反而把自己哽住了，一口气直噎着打颤，闷了一头的汗。
　　第二天她赶在宋玉梅前面到药房打扫卫生，擦玻璃扫地。
　　“哟，岚姐，早啊。”孙宇昊笑嘻嘻地下车，举着两袋东西：“你尝尝，哥说你爱吃这个，特意吩咐我大早在润通茶楼排队买的。”
　　喜岚放下抹布：“承川哥哥今天来吗？”
　　孙宇昊是个皮猴子，见喜岚问得怯生生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你想咱哥啦？想你就说啊，我带你去见他还是打电话让他来？”说着就从口袋里掏手机。
　　喜岚急忙从柜台后面出来拦住他：“不不不……我就是问问。”说着去打开装早饭的袋子，慢慢啃油条。
　　“你慢慢吃，哥就说你不会照顾自己。”孙宇昊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生意怎么样啊？”
　　喜岚喝一口豆浆，轻咳了一下：“还成，新开张总是有点难的。”
　　孙宇昊点头：“别那么拼命啊，咱哥可是把你兜在心上呢，要是累了就算了，咱哥又不是养不起你。”
　　“是承川哥哥叫你这么说的？”喜岚唬着脸问：“是不是？”
　　“别别别……姑奶奶你别生气啊。”孙宇昊忙站起来：“咱哥这不是为你好吗？你个好端端的大姑娘，在外面抛头露面吃苦受罪，咱哥脸上也不好看不是？再说了，你不是要和咱哥结婚吗？你说你们一结婚，哥他能让你吃这份苦么？”
　　喜岚闷不吭声，拿着手里的吸管不说话。
　　孙宇昊见状，凑上前去：“岚姐，你看，将来你就好好跟着哥，给咱哥生几个孩子就成了。”
　　喜岚的脸刷一下通红，扔了手里的吸管就要到后面的小仓库去，一边走一边啐他：“谁像你这么没脸没皮的……”
　　“怎么没脸没皮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孙宇昊连忙收敛起来：“哟，哥。”
　　喜岚更是加紧了脚步往里走，陆承川赶上几步拉住她：“是不是几天没来看你，生气了？”
　　喜岚至今不习惯和他如此亲昵，勉强让他搂着自己的腰身，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娇羞地说：“才不是，你管管外面那张破嘴……说话真难听。”
　　“哦？”陆承川装作沉思的样子：“宇昊哪儿说错了，回去我好好罚他。”
　　“哎呀，你自己去问他。”喜岚一跺脚，急得话也说不出来。
　　陆承川在门外都听见了，故意逗她：“他刚才回去了，看来只有你告诉我他说什么了才行。”
　　喜岚到底是姑娘家，哪里好意思说那些话，只是推开他说：“我要去后面搬点药箱子。”
　　“那，不罚他了？”
　　“那你跟他去生好了，我才不要帮你生孩子。”喜岚着急的样子在陆承川看来略有些小矫情，可是却矫情得那么可爱，然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他用力揽住喜岚的腰，在她脸畔耳鬓厮磨：“哈哈哈哈……那可不行，我只想要你给我生孩子。”
　　“呸！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喜岚再也不理他，转身进去，陆承川紧随其后。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婚礼了，岚岚，你看下周二有时间吗？”
　　喜岚回头：“怎么？”
　　陆承川挑着眉：“陆太太，去领结婚证。咱们得持证上岗啊不是？”
　　这话明显带着戏谑的味道，喜岚却甜甜蜜蜜地低头，忽然看到陆承川的那双黑色的皮鞋，她心里一颤，手里的不锈钢盘子哗啦啦散了一地，脸色一下子变了，额角都是虚汗。
　　“怎么了？”陆承川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喜岚：“早餐没好好吃不是？老三给你带的早餐你吃了吗？”
　　喜岚这才一下子回到现实，她责怪自己的疑神疑鬼，梦里那双黑色皮鞋，一下子居然穿在陆承川的脚上，这怎么可能。她暗骂自己笨蛋，男式皮鞋基本都差不多的样子，何况是在并不真切的梦境里出现过的，怎能当真？喜岚蹲下身捡起盘子：“有些低血糖，没关系，老毛病了，就是早晨有些犯晕。”
　　陆承川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皱眉说了几个字，然后笑着说：“岚岚，抱歉了，我要去一趟码头，你乖乖在家，有事可以叫老二老三来帮忙，知道吗？”
　　喜岚说：“嗯，你的事儿要紧，还是快去吧，别担心我。”
　　等收拾完店面准备开门营业的时候，宋玉梅急匆匆来了，看见喜岚，说：“岚岚，你爸爸的腿有些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你在这里看店，不要随便乱走，知道吗？”
　　喜岚急忙从柜台后出来：“爸没事儿吧？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
　　“你爸那是老毛病了，你来了也帮不上忙，这个药房刚起步，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何况这里还有承川的心血，不要浪费了。”宋玉梅说：“你就在这里看看店，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喜岚知道父亲的腿疾是多年以前留下的老毛病，时而复发，这几年鲜少有疼痛的时候了，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婚事太操劳，所以才复发。喜岚有些心神不宁，坐在收银机后面却没办法，母亲说的话有道理，这个药房不仅仅是喜家的一切，也包含了陆承川的好意和心思，不能疏于照顾。喜岚这才觉得自己是有多没用，她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孙宇昊的话，也许之于陆承川，她也是这样没用，或许也只能帮他生几个孩子而已。
　　“老板，买一盒创可贴。”
　　“哦，十五块二。”喜岚从货架上取下一盒创口贴放在柜台上。
　　“是你！”女孩子惊叫起来：“喜岚！”

　　突如其来的决定

　　那认出喜岚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孟静言。这惠民药房就开在通城大学附近，只是不知道已经毕业了的孟静言在这里干什么。
　　“是你啊。”喜岚腼腆地笑了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孟静言扇着风，满头的汗水：“别提了，这么热的天，我也不想到这儿来。本来好好的在巴厘岛度假呢。”
　　喜岚从柜台后面给她弄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孟静言一口气喝光：“学校新生提前录取，艺术系那些在加试，我刚巧在电视台实习，这会儿一听我是这学校毕业的，这采访的任务马上到我身上来了。都怪我哥，都说了不想工作了。”
　　喜岚点点头：“你哪儿受伤了不？买那么多创可贴干什么？”
　　孟静言这才撩起自己的裤脚，裤子是质地轻薄的料子，这会儿黑色的裤子却紧紧贴在小腿上，喜岚蹲下身子拉了拉，即使那么轻手轻脚，还是让孟静言龇牙咧嘴：“唔！好痛。”
　　“糟糕了，都粘在伤口上了。”喜岚站起身说：“你等我会儿。”
　　孟静言看着自己的裤子，皱着眉直犯愁，喜岚拿来小剪刀，把裤子沿边儿剪了道口子：“这裤子反正是毁了啊，你别怪我。”
　　孟静言嘴里嘶嘶直吸气：“刚才还没觉得痛呢。”
　　剪开裤子，里面居然是血肉模糊了，一大块擦伤，喜岚拿纯净水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拭了一下，然后拿酒精棉清洗伤口，清洗的时候不停地吹着伤处，转身取了绷带，上了一些消炎的药膏绑在小腿上说：“你回去最好再处理一下，记得换药，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喜岚……”孟静言叹息：“谁娶了你真是好福气。那么温柔。”她坐得有些高，喜岚蹲在地上给她绑绷带，只看见喜岚乌黑的长头发和白皙的鼻尖，上头微微几颗汗珠，今天喜岚穿了件白色的T恤，大约有些年头了，领口有些松，在孟静言的角度刚巧能看见微露的春光，里面穿着一件淡粉红的内衣。
　　喜岚不好意思地摇头：“你才好。那么漂亮，家里也好，我哪能跟你比啊。”
　　“喜岚，你别自卑啊。”孟静言拉起她，和她平视：“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脾气好心眼好。”难怪哥哥对她念念不忘。其实今天孟静言也是想来找喜岚的，只是没料到这么巧，这家药房就是喜岚家开的。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孟静楷周围的那些女人，孟静言不是不知道。自小和这个哥哥厮混在一处，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女人，目的性都太明显，孟静楷不是什么善主，也自然能看明白，那些女人，估计也入不了他的法眼。什么所谓的门当户对，什么政策联姻，在孟静楷眼里大约也是屁话一堆。孟静言不是不担心，这喜岚也太像那个人了，她生怕孟静楷一时想不开，牛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对人家姑娘做出点什么事儿来。
　　“我哥，最近没来找你吧？”喜岚心下一惊，她是个看似大度，实则敏感细腻的女孩子，孟静言的话在她的耳朵里听来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孟静言是大家闺秀，孟家在这里算是一霸，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想必也会为自己家子女的婚事做打算，难道孟静楷来找她的事，孟家人知道了？那么孟静言这样的问话，无疑是在叫喜岚不要痴人说梦，妄想和孟静楷攀上关系。想到这儿，喜岚心里很快给自己划下了三六九等的阶级，自卑感油然而生。虽然她对孟静楷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来找我。”喜岚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她看见孟静言的雪白的衬衫，再看看自己洗到微微发黄的白色T恤，嘴里泛起苦涩。
　　孟静言显然不知道喜岚的想法，她跳下高脚椅，拍拍手说：“那就好。”那混世魔王不要坏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就好。
　　喜岚默默地点点头说：“是啊，挺好的。”但是孟静言那自信满满的三个字，几乎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让喜岚的盒子里的自卑感通通跑了出来。她越发低着头，收拾着刚才处理伤口的残渣。卑贱得像是随手可以被丢弃的创口贴。
　　孟静言跺了跺脚，神气地说：“喜岚，我先去学校采访了啊……对了，谢谢你。”
　　喜岚蹲在地上，淡淡地嗯了一声。一直到孟静言走掉，她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二十二年，自小就知道什么叫阶级，什么叫三六九等，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趋炎附势，又是什么叫人情世故。这些她早早便懂得，因为喜国焕的风光，她也曾经被恭恭敬敬叫做小公主，只是这美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时间沉淀下来的都是五味陈杂的往事。
　　如今的喜岚和一般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孟静言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是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一个是云，一个是泥。怎么可能一样呢？也许是因为家庭变故的原因，喜岚很小就会察言观色，不轻易得罪人，也不轻易在人群中惹人注意，可是随着年岁增加，喜岚的美却怎么也遮挡不住了。女孩子，在一个有过过错的家庭，生的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那不是锦上添花，更不是雪中送炭。曾经有一些地痞流氓，趁着喜岚上晚自习下课的功夫，把她堵在漆黑的小弄堂里，差一点，喜岚就失去了作为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要不是周围巡逻的公安碰巧路过，喜岚或许就再也不是今天的喜岚。
　　她极力埋藏自己的自卑和敏感，让自己看上去木讷。也只是为了让日子更加好过些。一直到和陆承川重逢。
　　那个小时候记忆力最温馨的一部分随着陆承川的归来而归来。她没有理由拒绝这美好的建议，自此以后有一个温暖的臂膀，有一个温暖的家。她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再也不用受委屈。而父母，也会因为自己的这桩婚事受惠无穷。
　　喜岚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那么重要，尽管她对陆承川还有那么多的疑问，但是她相信自己的记忆，陆承川，还是她年幼时会保护她的那个承川哥哥。于是，几乎在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拨通陆承川的电话用了很长时间。夜色温柔，凉风习习。喜岚在客厅里坐着，握着电话的那只手却冰凉，满是汗腻。
　　漫长的嘟嘟声以后，陆承川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岚岚？”他有些不确定的说。
　　喜岚嗯了一声。
　　“有事吗岚岚？”陆承川很意外喜岚会打电话给他。
　　喜岚却不知怎么说好了，握着话筒不出声。
　　陆承川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让我来猜猜好不好？”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是因为结婚的事儿吗？”
　　喜岚不再闪躲：“是。”
　　“你有什么想法？”
　　喜岚咬了咬牙：“我们……我们结婚了好不好？明天我们就去领证好不好？”
　　陆承川有些意外，他不知道喜岚是怎么了，原本对结婚这件事还心存疑虑的喜岚，忽然间变得那么主动：“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岚岚？”
　　“你别问，承川哥哥，你就说行不行。”
　　这执拗的丫头，陆承川轻声一笑：“求之不得。”

　　执拗

　　领结婚证也就是这么回事，拍照、盖章、交钱。喜岚看着两张鲜红的本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是往日的那份平静依旧存在，没有狂喜，也没有失落。喜岚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让父母担忧。
　　陆承川拥着她，在她额角轻轻一吻：“谢谢你陆太太。”
　　喜岚像是被抽离了魂魄的布娃娃，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发呆。本子的扉页里，那张小小的照片上，她和陆承川挨得那么近，头靠着头，她看得出，照片里的陆承川在笑，可是照片里的自己，目光却没有焦距。她提醒自己，喜岚，你究竟比别人强什么？有这样的一个人肯娶你，不嫌弃你的家世背景，你应该万幸才是。可是一霎那间，脑海里蹦出来的居然是一张戏谑的笑脸和一口善良的白牙，他说，好姑娘，你的婚礼，最好不要发生。
　　“你怎么了？”陆承川感觉到喜岚的僵硬，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问。
　　喜岚抬头望着这个熟悉的，又陌生的男人，冰凉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眉眼，一寸一寸抚摸，一直到那柔软的嘴唇。陆承川一把抓住那只手，顺势放在嘴边亲了亲：“不舒服吗？手怎么这么冷？”
　　喜岚顿了顿，扯开一抹笑：“你长得真帅。”
　　那么天真幼稚的话，惹得陆承川哈哈大笑起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欣赏。现在请问陆太太，想去哪儿午餐？”
　　孟静言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虽说还是夏天，但是白天明显没那么长了，六点半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孟家有不成文的规定，虽说子女们都独立门户了，但是每周都会回去老宅子看看老人家。孟家老太爷，还有孟国涛和夫人戴琳住在幽静的城郊，独门独户，绿树掩映，比市中心那些住宅雅静许多。
　　孟家老大老二都已经成婚，孟静言有时会在孟静楷那里蹭房子住，所以两人会约好一起回家探望父母和爷爷。
　　这天到了七点，老爷子叫下人准备了一桌子饭菜，孟静言回来了，孟静楷估计也会到家，这老爷子最疼的就是这个老三，所以说什么也要等孟静楷回来吃晚饭。时钟刚敲过七下，老爷子便绷不住了，问道：“静言，你三哥今天还回来吗？”
　　孟静言翻着杂志，坐在沙发上嚼薯片：“不知道，三哥没说，他一会儿到家看见我不在，一准儿回来。爷爷您先吃吧。”
　　孟家老爷子叹口气：“等。”然后回头吩咐：“去给老三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孟静楷的脚步声走近了，还穿着正装，大热的天，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只是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闹别扭：“你还知道回来。”
　　“会议还没结束呢，我这提早了。”孟静楷哄着老爷子高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盒子：“看看，给您搜罗的大红袍，您闻闻香不香。”
　　孟国涛轻咳一声：“快去洗手吃饭。”
　　老爷子的胡子高兴地一跳一跳的，嘴里却不饶人：“就知道拿这不值钱的玩意儿来骗我。”
　　孟静楷笑：“下次您说，要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法儿给您去弄。”说着去洗手，换完衣服下来，老爷子接了他的话茬。
　　“我不要什么星星月亮，我想要一个小三媳妇儿。”
　　戴琳听了这话也跟着附和：“楷楷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不是妈妈要啰嗦……”
　　“妈，你还有完没完？”孟静楷听到这个，耳朵都快起老茧。
　　一时间餐桌上安静下来，只偶尔有碗筷相撞击的清脆的叮当声。
　　“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孟静楷没事儿找事儿地问孟静言。
　　孟静言优雅地喝汤：“今儿个直接从民政局回来了。下午的采访任务很简单，完了就没再回台里。”
　　孟静楷唔了一声：“你改跑社会新闻了？”
　　“什么改啊，我一直都是。”孟静言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碗筷说：“你猜我今天在民政局看见谁了？”
　　“谁？”孟静楷无所谓地问。
　　“你猜猜啊，你认识的。”
　　“不说算了。”孟静楷用雪白的餐巾擦拭嘴角：“我懒得和你玩这种游戏。”
　　孟静言切了一声：“我看见喜岚了。”她顿了顿说：“哦，还有上次那个在润通茶楼遇见的那个陆先生。”
　　孟静楷呼啦一下站起来，语气激烈：“他们俩？！他们俩去民政局干什么？”
　　“领证呗，还干什么？”孟静言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一脸奇怪的表情：“你干嘛那么激动啊？像是谁抢了你老婆似的。”
　　“行啊你，孟静言你挺牛掰啊。”他满脸吃亏的神色：“你怎么不告诉我？”
　　孟静言像是没听见似的，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楷楷，你这是干什么，好好吃饭。”孟国涛端着碗，皱着眉望着自己这一脸郁结的儿子。
　　一桌子的人，只剩下孟静言若无其事地大快朵颐，其余人都看着孟静楷。其实也只有孟静言知道，只有这样，也许能解开孟静楷心头的那个小疙瘩，让他认识清楚，喜岚是喜岚，林丹是林丹，这两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自从第一次在学校看见孟静楷对喜岚说话时的眼神，她就知道，她这个臭脾气的哥哥，准又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起先，她并不敢完全确定，毕竟林丹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年，而哥哥身边，向来不缺乏各色美女，所以，作为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花心的男人，这种事总该是忘记得最快的吧。可是第二次在润通茶楼的不期而遇，孟静言知道自己错了。孟静楷那危险的眼神明明白白说清楚了一件事，他不但对喜岚有兴趣，而且，喜岚勾起了他对一些往事的回忆。
　　这样的孟静楷太危险，而孟静言，不能看着自己的亲哥哥重蹈覆辙。原本还没想到用什么办法来提醒这个执拗的糊涂虫，偏巧上帝都帮着她，今天在民政局附近采访的时候看见了喜岚，她站在门口，身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星眉剑目，硬朗非凡，他对着她温柔地笑，在她额角轻轻一吻。喜岚却只咧了咧嘴。
　　那不是一个女人对着自己爱的男人的时候应该有的神色。孟静言断定，喜岚并不是全心全意爱着那个男人，但是不可否认，她觉得喜岚配不上他。一霎那间，孟静言问自己，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她心里说，那个人绝不是喜岚。润通茶楼的那个早晨，她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面对强势的哥哥是怎么四两拨千斤的，这份淡定和从容，是必须经历了多少世事才可能练就的。也就是那一眼，孟静言记住了他的样子。看似随意，眼角眉梢却都是步步为营的沉稳。他那么护着喜岚，像是珍爱的宝贝一般，可是那个宝贝却不自知。
　　“孟静言，你倒是说话啊。”耳边暴躁的声音忽然响起，孟静楷催命鬼似的拉着孟静言。
　　她略不耐烦地甩开手：“你要我说什么？”
　　“你看见喜岚和谁了？和陆承川是不是？”
　　他叫陆承川。孟静言挑了挑眉。
　　“他们俩去民政局干嘛？”
　　“喂，你当我FBI是不是？”孟静言索性放下碗筷：“你想知道什么？还是你怕知道什么？”
　　“这俩孩子怎么回事！”戴琳拉了拉孟静言的袖子：“言言……少说两句，跟楷楷坐下来吃饭。”
　　孟老爷子明显失了胃口，放下筷子皱眉：“三儿啊，你们在说什么？”
　　孟国涛照例是将碗筷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吃个饭也不得安生！”
　　“又没有说你！孩子们哪儿惹你了！”老爷子唬着脸对孟国涛，然后转脸又笑眯眯地对孟静楷：“小三子来来……别理你爸。就是个小题大做的家伙。跟爷爷说说，谁给你气受了。”
　　孟国涛摇着头：“谁还能给这个孽障气受！“
　　“叫你别说话！“老爷子行伍出身，早些年还抗美援朝过，那身板儿至今还硬朗非凡，板起脸的时候还真有当年那种威风。孟国涛也只好不做声。
　　孟静楷这厢心里却火烧火燎一般难受，这喜岚和陆承川大早去了民政局，这一男一女去民政局还能干什么！想到这儿，他心里真不是滋味，敢情那喜岚是把自己的警告当放屁了！
　　心里的怒气怎么也平复不下来，孟静楷顾不得母亲在身后拉拉扯扯，牛着脾气拿了车钥匙就出门去，老爷子在身后急得直叫冤孽。

　　我的好岚儿

　　一上车，孟静楷就给陈宇和打电话：“你去看看今天的婚姻登记记录，有没有一个叫喜岚的女孩子登记结婚了。”
　　陈宇和在电话那头奚落：“哟，孟三儿。”
　　“滚蛋，没时间和你唧唧歪歪，快点儿。”孟静楷心情不佳，车子开得飞快。
　　“有。”陈宇和简单一个字答复了孟静楷。
　　“你说什么？”孟静楷眼前白光一闪，车子差点不受控制，狠狠地转了个大弯才在路边停下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宇和在电话那头慢条斯理：“孟三儿，你今儿个是够着急的啊。什么样的天仙绝色让你这样失态啊你？”说着听见计算机键盘敲打的声音，一会儿听见陈宇和在电话那头爆笑：“哈哈哈哈哈……孟三儿你不是吧？你还没睡醒是不是啊？人是已婚妇女。”
　　“滚蛋！”孟静楷啪嗒一声摔了电话，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喜岚，喜岚，居然真的敢和陆承川结婚去了。就像林丹一个样子，先斩后奏。这些女人难道都瞎了吗？像是苍蝇闻到屎味儿一样前赴后继奔向同一个目标。
　　他想打电话给喜岚，可是拿起手机才发现喜岚那个土包子没有电话，他当然也不可能有她的电话，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面对面。
　　想到这儿，孟静楷利索地倒车，飞快开出了市区，直奔宏景巷。
　　喜岚觉得屋子里燥热，坐在院子里拿个盆儿把衣服洗完了，想了想又晾好了才擦了擦手坐在院子里发呆。夏天似乎渐渐在远离，空气也逐渐清凉，和陆承川领了结婚证，喜岚还是坚持回家住，一直到婚礼为止。
　　喜岚是保守的女孩子，陆承川也没有过分地要求她什么，只是要了一个GOODBYE KISS就驾车离去。那个吻在喜岚看来带了几分甜蜜，于是在夜晚的凉风下，喜岚微微笑了，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笑容。
　　孟静楷的车只开到了巷子口便进不去了，怒气冲冲下车，飞快地跑到那至死都不会忘记的铁门前。
　　月光很好，黑黝黝的庭院里，竹影婆娑，微白的灯光下，喜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裙坐在青石凳上仰着头看湛蓝的夜空。美得不像是真的。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儿不小心下凡了。孟静楷想。时令已接近秋季，夹竹桃的花瓣纷纷洒洒落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粉的黄的，朦胧的月色下，那纤瘦的影子像是随时都会飘然离去的模样。
　　喜岚觉得凉，拍了拍裙子准备进屋去睡觉，忽然看见门口黑黝黝的人影，心下一惊，第一反应便是拿了院子里的扫把蹑手蹑脚走过去。眼看着那木棍子做的扫帚柄就要落在那人的头上，一只大手强有力地握住了。
　　“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孟静楷的声音有一点扭曲。
　　喜岚这才看清楚，也不和他抢夺，只冷了脸要锁门：“你快走吧。我就当你没来过。”
　　孟静楷觉得好笑，他从来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何况是面对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姑娘：“我还没恭喜你呢，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走呢？”
　　“谢谢你。我知道了。”喜岚说着就用链子锁去套住铁门，却被孟静楷三下两下扒拉开，一脸鄙夷地看着那地下的链子锁说：“这种破玩意儿防君子不防小人，你糊弄谁呢？”
　　喜岚听见房间里的咳嗽声，紧张起来，她压低了声音推了推不请自来的孟静楷：“快走吧，我就当作没见过你。”
　　她离他很近，他甚至能闻见她身上好闻的香皂的味道，想必头发也是刚洗过，湿漉漉的还未干透。孟静楷挑起一缕头发放在鼻尖闻了闻。
　　“唔。好香。”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轻佻的感觉，“你的胆子也不小啊，怎么这会儿急着赶我走？”
　　面对孟静楷的无理取闹，喜岚气急败坏，却不得不忍着：“我已经结婚了，你总是这样纠缠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我相信可以有很多有趣的事儿等着你去消遣，你为什么总是要来招惹我呢？”
　　孟静楷原本笑嘻嘻的脸落了下来：“你当我想哄着你玩儿呢？结婚证呢？拿出来，明天就去把离婚证给办了，否则你等着看结果。看看你嫁的男人能不能保住你。”
　　“无赖！”喜岚别过脸去。
　　孟静楷伸出手纠正喜岚的姿势，他要她看着自己说话。大手毫不留情地钳制住喜岚的下巴，喜岚觉得疼，下意识地挣扎，一双细白的小手胡乱掰着孟静楷的手臂，又担心动静大了惊醒了父母，只有呜呜地扑腾。
　　孟静楷只一只手就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两只小手：“你听话点儿，要不然你看看到底是谁吃亏。”
　　喜岚挣扎不过，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毫不示弱：“吃亏我也只当是占便宜了。看在孟静言的面子上，我不会跟承川哥哥说什么，拜托你别再纠缠了不行吗？”
　　“承川哥哥？”孟静楷压抑的闷笑声从胸腔迸发而出：“你那个承川哥哥保不住你的，岚儿。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专门做水货交易的。什么是水货你知道吗？走私。”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靠近喜岚，在她耳边呵气：“我可以叫他永无翻身之日。”这样威胁的话说出来轻柔绵软，却让喜岚觉得可怖。
　　“不不……你胡说！承川哥哥不过做些小生意，你不要血口喷人。”喜岚慌乱地推开他：“我要睡了，你走……”
　　孟静楷这次没有拉住她，看着她虚脱无力的样子勉强关上门。他啪啪两声点燃一支烟，然后叫道：“喜岚。”
　　喜岚转过去的身子顿时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好岚儿，你考虑清楚。别做后悔的事儿，知道吗？”
　　喜岚越发不能容忍他，呼啦一声拉开铁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高大健壮的孟静楷推搡到一边的墙角，她颤抖着嘴唇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孟静楷随性地靠着墙角抽烟，仔细看着月光下那个满脸愤怒的小女人，月光皎洁，她的小小的面孔白皙得像是瓷，脸蛋上因为愤怒有两团可爱的红晕。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却被喜岚别过脸去。孟静楷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白。”孟静楷说：“喜岚，我想要你。”
　　“无耻！”喜岚像一只被激怒的猫，明知眼前是只豹子，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是小爪子还是毫不留情地挥出去。
　　孟静楷没有避让。喜岚的个子不算矮，孟静楷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于是这本来想落在他脸上的一巴掌却失了准头，打在了他下巴和脖颈之间。
　　只一声脆响，孟静楷呆了。喜岚抚着发麻的手臂，有些心虚地低着头说：“你快点走。”
　　话音刚落，喜岚柔弱的细腰便被一把抓住，那股霸道的力量把她往身边扣。夏天的夜晚，喜岚穿的不多，还是睡觉时穿的睡裙，隔着薄薄的布料，孟静楷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烙在喜岚的皮肤上，她被圈住，两只手使不上力气，怎么也掰不开这铜墙铁壁似的包围。
　　终于，两人的身体密密地贴合在一起。孟静楷搂着她，却把头埋在她的颈间一动不动。喜岚听见那闷闷的声音从她的后脑勺传来：“别走……”
　　如果没有听错，那声音真不像是孟静楷这样的无赖会发出来的，喜岚甚至在这两个意犹未尽的字里听出了些许不舍和留恋。那种无助的孤独的，像个迷路孩子一般的哀求。他是在求谁？喜岚心里想。
　　没等她回过神，那密密匝匝的吻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亲吻她，呢喃：“别走……”
　　喜岚一时间反应过来，却挣脱不开，孟静楷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开，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别在腰后，喜岚只能以一种迎合的姿态面向孟静楷，他大约觉得不过瘾，轻轻啮咬她柔嫩的嘴唇，略带惩罚的啄一下，再咬一口，让她有微微的痛感，却不让她受伤。一阵挑逗之后，柔软灵活的舌头便长驱直入，喜岚没有经历过这些，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坐下来。孟静楷粗暴地将她按在围墙上，围墙上的扁豆藤并没有完全颓败，一些残余的豆荚还在枝头摇摆。喜岚的身体一下子撞在墙上，那些豆荚便沙沙作响，喜岚忍不住闷哼一声，却刚巧给孟静楷创造的机会，那舌头更是肆无忌惮，吮吸着喜岚嘴里的唾液。后面没有退路，喜岚挣脱不开，只有极力摇摆着脑袋，孟静楷岂能这样放过她，一只温热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从喜岚的裙摆下探进了她的内衣里。高耸的两团柔软一下子被捏住，毫无顾忌地揉搓。
　　喜岚觉得羞耻万分，却发不出声音，呜咽着流下眼泪，咸咸的，被孟静楷一点一点亲吻干净。他看着那晶莹的泪珠在她雪白的脸上奔流而下，忽然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孟静楷极尽温柔地哄道：“别哭……我的好岚儿。”

　　长夜漫漫

　　“别哭，我的好岚儿。”
　　喜岚话语间带着几分颤抖：“不……我不是你的。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孟先生，我就当你是喝多了……”
　　“你这是拒绝我？”孟静楷滚热的身体贴着她，她无所适从。
　　“不，孟先生，你不管是从哪方面看都是无可挑剔的……”
　　“我他妈不要听见你说这种屁话！尤其是从你的嘴里！”孟静楷心头一股恼怒的火骤然升腾，一股声音像是被刻在脑海里一样不停地开始重播。
　　“静楷，你真的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静楷，相信我，我不值得你这样。”
　　“静楷，我曾经爱过你，可是不是现在。”
　　“静楷，静楷，静楷……”
　　喜岚被抓得疼极了，不停挣扎，看到孟静楷怒火中烧的模样更是心急得不得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想了解也不想知道，但是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是缠上自己了。不论原因是什么，总是要想办法摆脱。
　　“你再不放手，我要喊了。”
　　孟静楷逼近她的脸，迷离的眼神里都是迷醉：“喊啊，喊给我听听。”
　　一霎那，整条巷子里的空气仿若被凝结起来，安静得只听见蛐蛐儿的叫声，一声，一声敲打在喜岚的心头。
　　“你可以大声喊，最好能把你父母喊出来。我看你怎么解释。”
　　“卑鄙！”
　　孟静楷倒是有些得意的，看着喜岚被钳制而动弹不得。
　　周骏驰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心里一惊，他不是不认得孟静楷，但是怎么会和喜岚纠缠在一起？他笑意满满地微微出声：“这么巧啊孟先生。”
　　孟静楷仍旧抓住喜岚不放。喜岚见过周骏驰，知道他是陆承川的生死弟兄，于是奋力挣扎：“救救我……”
　　刚说三个字就又被孟静楷揪到身边，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周骏驰看着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孟先生和喜小姐是熟人？”
　　“周老二，你别跟我说你是碰巧在这里。”孟静楷嘴角那讽刺的笑意越发明显，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有些可怖。
　　周骏驰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和孟静楷面对面：“这样对待一个小姐，似乎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我是不是男人用不着你来质疑。”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喜岚。
　　周骏驰是练家子出身，虽然他从来不炫耀自己的过去，平日打扮温文儒雅确实也看不出什么，这次的动作倒是急如闪电，孟静楷还没有弄清楚周骏驰的动静，喜岚已经被扯到他身边去了。被狠狠一拉的喜岚趔趄了几下，直直撞进了周骏驰怀里。
　　“你没事吧？”
　　喜岚摇摇头。
　　“哥不放心，叫我来看看。你没事就好，还是快些回家吧。”周骏驰意图明显地挡在喜岚面前。
　　“承川在忙吗？”喜岚弱弱的声音传来。
　　“这个明天再说。”周骏驰示意喜岚快走，喜岚点头，像一条漏网之鱼快活地飞奔而去。
　　孟静楷知道他现在讨不到便宜，也就放松了身体斜靠在墙上，他穿一件黑色衬衣，质地柔软，穿在他身上显得相得益彰地熨帖。眯缝着眼睛看喜岚欢快的脚步奔向宏景巷深处，那棉布裙子的温暖却像是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手心。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喜岚的名字。而喜岚像是忽然感知了什么似的，猛然停下脚步，回望那两人对峙的地方，只是这一回头，深深望进了孟静楷的眼眸里。喜岚心里像是擂鼓一样砰砰跳起来，她仿佛脚底生了根，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孟静楷朝她咧嘴一笑，她才回过神连蹦带跳地走了。
　　也还是那个夜，孟静楷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可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床头的时钟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这幢房子里安静极了，对于孟静楷来说，这里只能算是个落脚休息的地方，至于家的定义，已经一起被埋葬。
　　这间房间也曾经有过甜蜜，但是和他一起甜蜜的人早就背叛了自己。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犯贱。抽屉里甚至还留着她的照片。他睡不着，在灰色的床单上翻来覆去之后，索性起床。樱桃木的地板很光滑，他赤脚走到房间的另一边。他不喜欢透光，于是厚重的窗帘把整个光线全部挡住，即便是半天，只要不拉开窗帘就不会知道时间。这会儿更是暗得离谱。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也许就是床头那个时钟的指针上那一点点的荧光。可即使是这样，孟静楷还是准确无误地走到桌子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那张照片。习惯性地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房间里没有打火机，只有火柴。细长的盒子，细长雪白的火柴，在一面涂了磷的紫色面上划了一下，一抹橘黄色的光芒在黑夜里闪现，点燃了那支烟。借着那一点点光源看清了照片上的女孩子，天真无邪地笑着，靠在孟静楷肩膀上。落英时节，美得炫目。
　　他粗糙的大掌拂过照片上女孩子的脸，在香烟明灭间，孟静楷嗤嗤地笑着。她可真像她啊。两人的一颦一笑都那么像，可是这两个女人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喜欢上陆承川？难道他真的有那么好？不，他有什么好，只不过是个做走私买卖的，要弄死他有一千种办法，比弄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可是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不能平衡？
　　喜岚当然不知道孟静楷的想法，她只觉得害怕，无端端地不能肯定自己的心思，她怕自己后悔，但是她知道自己更不能对不起陆承川。家里的生计如今都是靠陆承川的。喜国焕有了笑容，见人也愿意打招呼了，宋玉梅忙碌于药房和家之间，虽然每天忙碌，但是精神倒是好了很多。陆承川带来的不仅仅是甜美的回忆，更有美好的未来。
　　想着这些，喜岚甜甜蜜蜜地拨弄着手指上的戒指，暂时将今晚的插曲放在脑后。那个孟静楷，也许只是少爷脾气而已。她和姓孟的没有深交，但是凭着自己和孟静言的几次接触和学校里对孟静言的传闻得知，孟静言的父亲就是本省的书记孟国涛。
　　宋玉梅听见声响便起来，看见喜岚房间的灯亮着就走进来：“还没睡？”
　　喜岚坐起来笑一笑：“妈，我睡不着。”
　　宋玉梅关上门坐到床沿上：“刚才在外面是不是有个男人？”
　　喜岚一惊，瞪大眼睛不说话。
　　“你从小害怕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宋玉梅叹口气：“妈妈也没有别的意思。你既然和陆承川定下来了，心里就一定要有个谱。承川这孩子命也不好，从小就发生那样的事，不过这孩子挺争气的。岚岚，他是配得上你的。也许，你还是高攀了呢。”
　　“妈，我知道。”
　　“岚岚，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他？”宋玉梅忽然说：“要是不喜欢，就千万别勉强。”
　　喜岚嗔怪，抓住宋玉梅的手：“妈，你怎么这么想呢？承川哥哥对我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我也不会答应嫁给他啊。”
　　宋玉梅点头：“嗯，这样就好。你过得好，是我和你爸爸最大的心愿。但愿你能代替我们给承川那孩子一点补偿吧。”宋玉梅轻声说，语气里都是释怀。
　　“补偿？”喜岚敏感地抓到了那两个字。
　　“啊……我是说，夫妻之间都是要互补的。”宋玉梅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当年陆志华出了事，你爸爸虽然全身而退，却没能帮到承川那孩子，让他在外面受苦受累这么多年。呵，你知道的，你爸爸和你陆伯伯是要好的朋友，结果他却没能帮他照顾孩子，这一点，你爸爸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的。所以我说，你要是和承川好好过，你爸爸会很欣慰的。”
　　喜岚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她对这些也不感兴趣，只是一听说起这些来，她都特别心疼陆承川，那么小的孩子，孤身一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生活的。也许经历过贫穷、疾病、痛苦和挣扎，如今站在自己面前时多么难得的事。喜岚天生的多愁善感又一下子冒出来，觉得陆承川是多么不容易。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他的。就像你和爸爸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在他身边照顾他，不离不弃，白头到老。”喜岚郑重地保证，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带着几分闪烁，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可是喜岚却不想再追究，理所当然的，应该是母亲舍不得自己出嫁吧。想到这里，喜岚柔柔地靠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把脸蛋贴在宋玉梅的腿上，她再三保证，又像是给自己信心一样悄声说：“妈，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婚前的三个人

　　婚期一天天临近，喜岚的心思也越来越沉静，除了在家收拾这个，摸摸那个，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宋玉梅的一番话让喜岚下定决心好好地和陆承川过日子，并且要努力爱上他。陆承川的宽容理解是喜岚最佩服的地方，在喜家最困难的时候是陆承川点燃了大家生活的希望。孟静楷自从那夜以后也消失不见，除了那件被扯坏的睡裙之外，没有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陆承川倒是每日来报道，欢欢喜喜在一起吃个晚饭然后小两口出去散步。
　　喜岚知道陆承川是强打着精神，因为他的姿态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承川……”
　　“唔。”
　　“你要是有事儿不必每天都来的。”喜岚仰着头望着这个已经是自己丈夫的人。
　　陆承川笑着说：“现在没有什么事儿比你重要。岚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来吃饭，嫌烦了？”
　　“不不不，怎么会呢？”喜岚连连否认：“我看你很累的样子。其实你不用强打着精神敷衍我。我听周先生说，你晚上还要去看货的。”
　　陆承川拍了拍喜岚的脑袋：“天啊，你和他们几个混得很好嘛，我还担心你和他们处不来。周骏驰还告诉你什么？”
　　“我也是担心你嘛。他们几个都很帮你，应该是生死兄弟吧。这是你的福气呢。”
　　喜岚认真的样子逗得陆承川笑起来：“看来以后也不能让骏驰靠近你，原本以为老三的嘴巴靠不住会胡说，看来老二也靠不住。”
　　喜岚忽然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胡渣，无不心疼地说：“钱是赚不完的，承川，我不要锦衣玉食，也不要绫罗绸缎，只要粗茶淡饭平平静静过一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那种对于未知的惶恐和不安深深地刺激了陆承川。
　　“好，我发誓，忙过这一阵，我就正式收手。和你平平静静过日子。”陆承川抓住喜岚的手在唇边亲吻，像是对待一件珍宝：“谢谢你。”
　　喜岚的心头涌过一阵阵暖流：“承川，其实一开始我挺害怕的。但是现在不会了。昨天晚上妈妈和我说要好好对你，当年爸爸没有能帮到你的忙，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她的软软的小手抚摸着陆承川的脸颊。
　　陆承川的眼神滞了滞，抓住喜岚小手的大掌一下子没抓住，喜岚的手从手掌间滑下去，只是这停滞只有几分之一秒，他快速地回过神：“有时候吃苦是为了更好地记住过去，让人们不再犯错误。”
　　喜岚有些不适应陆承川说这样的话，她咬了咬下唇，然后笑颜如花：“承川你没有错。你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我知道爸爸和陆伯伯曾经交情很好，虽然他们都犯了错，但是他们也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你没有错。难道……难道你记恨爸爸没有帮你？”
　　“你不会懂的。”陆承川放开她的手，没有回答喜岚的问题。
　　喜岚越发觉得陆承川的背影那么萧索，知道那一段童年哪一些往事，必然是伤害了这个曾经花样年华的少年，在他最需要扶助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帮助他。
　　陆承川怎么开口回答喜岚呢？他的心里并不平静，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喜岚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什么都不懂，也正是因为这样，喜岚才更加没有负担地长大了，尽管喜国焕失势，尽管喜家风光不在，尽管生活一贫如洗，但是喜岚还是拥有了完整的无忧无虑的童年。而陆承川，一个尚未成长的孩子，却不得不面临生活的危机，独自在社会上混日子。
　　香蜜湖会所，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世界。孟静楷心不在焉，竹厂地块的规划已经出来了，甚至在那块绝佳的地点盖什么房子都已经设想好，就剩下一桩事搅和得他心神不宁。一家钉子户，死活不搬。半夜去砸窗户砸门，丫的报警，警察自然是要出动的，这种偏袒的事儿也不好做得太明显，象征性地调解一下，但是却搅黄了孟静楷的好事儿。这拆迁公司办不了的事，最后还是得孟静楷来擦屁股。
　　“孟先生，我叫你大爷成不成？”那拆迁公司的刘大头真是一脑门儿的汗：“那家是什么人，您怎么不事先知会我一声？”
　　孟静楷双脚搁在玻璃矮几上，悠闲地吹着烟圈，刘大头满头大汗的模样委实可笑，他抄起手边的面纸盒敲了敲刘大头的脑袋：“知会你？我给钱你办事儿，还要小爷我知会你？”
　　刘大头更是心急如焚，手里端着的洋酒都洒了出来：“哎哟，爷爷哎，您是不怕，我这儿真是得罪不起。要不然，要不然您老就破财消灾，多给几个钱了了这事儿吧！”
　　“哟，你是要我做冤大头啊。”
　　“那是何主任的岳母家。我们这小小的公司真是……”
　　“何玉峰？”孟静楷挑了挑眉：“这点小货色，你就吓成这样了？你去拆，三天之内拆不下来，我可一个子儿也不给你。”他将一支抽了一半的香烟丢在酒杯里，呲呲地冒起了一缕青烟。
　　刘大头咽了咽口水：“您这不是成心耍我么？”
　　孟静楷扬起嘴角淡淡一笑：“你说对了。”
　　刘大头年少就在江湖上混，也见过不少辣子头，像这些官家子弟他见得多了，也没哪一个像孟静楷这般无法无天，但是刘大头比孟静楷到底虚长了几岁，这孟静楷不痛不痒地给他难堪，他也越发觉得下不来台，砰一声将酒杯砸在玻璃矮几上，呼啦一下站起来指着孟静楷说：“孟老三！你别欺人太甚！”
　　孟静楷眼皮也不抬一抬，兜手将杯子里的酒朝刘大头泼去，那刘大头没料到，更是不偏不倚倒了他一脸。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顺着刘大头那锃亮的光头往下淌。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欺人太甚。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他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像是欣赏春日美景一般看着刘大头。
　　“妈的！你这王八犊子！敢给老子难堪！”刘大头觉得在手下面前丢了这样的脸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一个跨步一脚登上了玻璃矮几，右手早就握成了拳头要朝孟静楷的脸上招呼过去，忽然间，他呆住了，维持了那个姿势，一脚在矮几上，一脚甚至悬在半空。
　　一管黑洞洞的枪口顶着他光亮的脑门儿，就连咔嗒一声松开保险的声音都那么清楚。
　　“你再上前一步试试？”孟静楷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端着枪的手一点也不抖。他甚至建议刘大头再上前一步试试。
　　刘大头开始发抖，一脚没站住，哐当一声栽倒在地上，碰翻了那镇着红酒的冰桶，碎冰块和着红酒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你给我听好了刘大头，本来你今天的态度让我满意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一马，解解你的燃眉之急。但是现在我决定，没什么好说的。何玉峰那儿你肯定是跑不掉的，至于你要不要收我的钱，那就看你的表现了。”孟静楷把佩枪收起，大掌用力拍了拍刘大头的脑袋：“你这么大个脑袋，不会这笔帐也算不清楚吧？”
　　那刘大头哪里还说得清楚一句话，只被那黑洞洞冰冰冷的枪管子吓得虚汗直冒。
　　孟静楷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临走还不忘拍了拍那脑袋瓜子。谁说他的人生没有一点儿不如意的地方？本来这一点小事他孟静楷还不曾放在心上，何玉峰充其量就是个官僚化了的地痞，只是孟国涛一心想要官升一级，最近已经在接受考察，并且参加了政治学习。这无疑是一个良性暗号，给了孟国涛无限遐想，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必须做得万无一失，他时不时叮嘱这个小儿子，别给他弄出点什么混账事儿。
　　孟静楷也收敛许多，这点事儿他还是分得清楚的，大事小事，要紧的还是不要紧的，他都有分寸。除了年少时的轻狂不经意间犯的糊涂事儿，这些年，他几乎算得上是清规戒律得不得了了。
　　出了香蜜湖的门，孟静楷递给陈宇和一支烟：“怎么样？你要不要参与？我算你一份。”
　　“别，我只是个卖电脑的。和你孟三少爷不一样，我经不起这折腾。你要是缺钱的话，倒是可以找找冯祁那小子。”陈宇和摊手：“你觉得呢？”
　　孟静楷捶他一拳：“你丫的少在这儿哭穷！你先借我这个数，这块地做好了之后，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他伸出一只手。
　　“你的启动资金只要这么点儿？”陈宇和点头：“行啊，这个数可以但是你想要做的更好，周转更灵活还是得找冯家那一对生财夫妻。这夫妻俩真是天生一对，像一对下钞票的鸡。”
　　这个比喻倒是很恰当，孟静楷忽然哈哈大笑，然后和陈宇和勾肩搭背“我想好了，竹厂地块三面环水，我这次给它的定位就是未来城市里的生活绿谷，纯高档社区，现在人们都讲究个生活品质，少不了我们赚的。”孟静楷眯着眼，满满的都是得意的神态：“等那钉子户给拆了，就可以开始投放前期广告了。”
　　陈宇和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两人道别之后，各自上了自己的车，朝两个方向背驰而去。

　　破碎的婚礼

　　天公不作美，结婚那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宋玉梅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你看，舍不得你嫁出去呢。”
　　喜岚在新娘休息室里偎依在宋玉梅身边，一根一根掰着母亲的手指：“妈，我害怕。”
　　宋玉梅安抚女儿：“别怕，以后和承川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前面开始催人，孙宇昊打扮得人模狗样，西装笔挺地推开休息室的门：“新娘子，嫂子！哥叫我来看看还需要准备什么。”
　　“都好了。”喜岚娇羞地低着头，玩着手里的捧花。
　　“那就好，哥在外面等你。我们就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儿你就叫我啊。”
　　外面的司仪开始活络气氛，喜国焕打扮一新挽着女儿的手准备走上红毯的一端。
　　陆承川在红毯的那一头等着，喜岚和他两两相望。满堂的客人还在骚动，这时候，周骏驰拿着手机脸色不是很好地站在陆承川身边附耳小声地说了几句话，陆承川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稍微离开一点去接电话。孙宇昊朝喜岚招了招手，咧开一抹大大的笑容。只是陆承川这通电话的时间有些长，一时间，整个大厅里嗡嗡声响成一片。喜岚不明所以看着陆承川的背影，他显然在极力压制什么，电话被他狠狠地掐断，然后丢给周骏驰。司仪这才宣布婚礼开始。陆承川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朝喜岚伸出手。这一段红毯走起来却好漫长，好似一生的必经之路。
　　中国人的婚宴讲究的就是个热闹，这会儿的大厅里，口哨声鼓掌声笑声说话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喜岚！”一声惊天声响像是从天而降。宴会大厅的门被粗暴地打开，砰一声甩在墙壁上，然后吱吱呀呀来回晃动。
　　喜岚回头，陆承川的手慢慢放下，来的那个人浑身带着湿淋淋的水汽，头发也润泽成微微性感的黑色，带着些许水珠，一些沿着发迹往下掉，滴在衣服上又晕开。
　　喜岚下意识地快走两步，抓住陆承川的胳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踏步地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到两人的面前。他器宇轩昂，唯我独尊的气息竟然让大厅里的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他看着喜岚一只手抓着陆承川的胳膊，神态忽然放松，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说：“怎么？还舍不得呢？”
　　陆承川将喜岚挡在身后：“有什么问题你和我说。”
　　“和你说有用么？”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喜岚，喜岚顶不住那眼光，低着头，但是头顶都像是快被灼出一个洞来。
　　“你他妈的哪儿来的，在这儿撒野？”孙宇昊一个箭步冲上来怒不可遏的样子，抓住孟静楷的衣领。
　　孟静楷慢条斯理掰开孙宇昊的手指：“孙先生，不知孙局长要是知道他的儿子跟着一个做黑买卖的人在一起称兄道弟会怎么样。”
　　孙宇昊的牙齿咬在一起咯咯直响，周骏驰拦住了他：“老三放手！”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是哥的婚礼。”
　　陆承川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孙宇昊：“老三……”
　　孙宇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
　　“孟先生，如果您是来观礼的，我欢迎。”说着吩咐周骏驰：“去给孟先生安排个好座位。”
　　孟静楷拦住了周骏驰：“哎……不必了。陆承川，你觉得我是来观礼吗？你把她留下，我们就两清。”他俯身上前在陆承川耳边说：“要不然你等着去吃牢饭。”说完又直起身子：“你觉得呢？”
　　喜国焕虽然腿脚不大灵便，但是也不能看着自己女儿的婚礼被搞砸，于是站到陆承川一边：“这位先生，您请到下面就坐吧。”
　　“哟！这不是喜关长么？”孟静楷笑起来：“喜岚是你的丫头啊，你把女儿生的可真是标致啊！”
　　“孟静楷！”陆承川咬牙切齿，却不得不顾忌这么多人在场，只得低声说：“我不想与你为难，但是也请你别逼我。”
　　“我怎么逼你了？陆承川，你这是敬酒罚酒都不吃啊。”孟静楷点燃一支烟，拢在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几分钟前我才警告过你，看来你是故意的了。”
　　小小的一块地方，几个人之间就这样僵持着，孟静楷一支烟没抽完就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鲜红的地毯上留下明显的黑色印记。
　　“你考虑得怎么样？”孟静楷似乎失去了耐心，微微皱着眉：“这并不过分陆承川，你心里有数。”
　　陆承川知道他是在说林丹的事情，可是毕竟林丹去世多年，而他也从来不曾爱过林丹，更不存在什么夺妻之恨。
　　“如果你是说林丹的事，我只能说抱歉。”陆承川握了握喜岚的手：“喜岚是喜岚，请你不要混为一谈。”
　　喜国焕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作为一个父亲，眼下却心急火燎，女儿的婚礼出现了不速之客，这以后指不定怎么说的难听，于是他拉住孟静楷的手：“先生，你再不出去，我可要报警了。”
　　“门外就有，要不要我帮你叫进来？”孟静楷的态度极其嚣张，抬高手腕想摆脱开喜国焕的钳制，喜国焕的腿脚不大灵便，站立得也没那么妥当，孟静楷这一甩手，喜国焕一个没站稳，踉跄了几下坐在地上。
　　陆承川上前去搀扶喜国焕，喜岚要紧牙关，一张小脸更是绯红一片，她怒气冲冲走上前去，抬手就给孟静楷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一声，惊呆了孟静楷，也惊呆了所有人。喜岚烧得通红的小脸上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嫣红的小嘴紧紧地抿着，胸脯剧烈地起伏。
　　“岚儿……”孟静楷笑了，但是喜岚从他的眼睛里读到的是彻骨的寒意。
　　孟静楷从小到大还真没人敢这样甩他的耳刮子，喜岚到底是心虚的，眨了眨眼，一只手还伸在半空，被孟静楷一把抓住：“啧！小脾气还真坏！”
　　陆承川拦住孟静楷的手：“你干什么？！”
　　“带她走。”他说的理所当然。
　　“孟静楷！”
　　“我今天一定不会成全你们的婚礼。无论如何……一定……”孟静楷笃定地说。敞开的大厅门外忽然冲进来一帮警察。里面有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林……关长。”
　　“对不起陆先生，现在怀疑你和接连几起走私案有关，请协助调查。”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察站在陆承川身侧，微微朝他点头，然后请他走。
　　喜岚挣扎地往陆承川身边去，孟静楷抓着她不放手。
　　“孟静楷你这个混蛋小人王八蛋！”喜岚连抓带踹，新娘的胸花掉了下来，她眼睁睁看着陆承川隐忍怒气的模样：“承川……承川……”
　　“骏驰，家里的事暂时先交给你。”陆承川吩咐道，然后摘下胸前新郎的佩花交到周骏驰手里。
　　周骏驰点点头。喜岚知道事情严重了，好似小时候父亲出事的时候，也似乎是这番光景。想着想着，眼泪顺着眼角滴滴答答流下来。
　　“岚岚……别哭。”陆承川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喜岚脸颊上的泪水：“你怎么这样爱哭？今天你是新娘子，怎么能哭呢？”
　　喜岚一只手被孟静楷抓着，只好一只手抓住陆承川的手：“你要去哪儿？你告诉我怎么了？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留在这儿。”
　　陆承川无言以对：“岚岚……我想，走到这儿，我还是欠考虑。也许是害了你……”
　　喜岚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承川，你到底怎么了啊？是他害你是不是？”喜岚转过身去拍打孟静楷的身体：“是你这个混蛋是不是？是你陷害承川是不是？你叫他们走，叫他们走！”她这样的拍打无疑像是以卵击石，不痛不痒，只是让孟静楷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看上去更像是一出无理取闹的笑话。
　　孟静楷站得笔直，任由喜岚无关痛痒地发泄，最后一把抓住那乱住乱挠的手：“够了没？”
　　陆承川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喜岚，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他实在无能为力。如果这时候他反抗了，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也许是藏在哪里的粉，或者干脆是一具死尸。这个世界上，与他有关系的人不仅仅是喜岚而已。比如周骏驰，比如孙宇昊，再比如小四，这些兄弟依旧要生活下去。而孟静楷的目的，显然只是自己。
　　他蹲下身，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喜岚，爱怜地用手指擦掉她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岚岚，今天你很漂亮。”
　　喜岚的手被孟静楷抓住，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地下瘫，一双手被攥在孟静楷的手里，手臂被高高地吊起，整个人狼狈不堪。她抽泣。
　　“或许是上帝觉得我们还不够相爱，于是我们暂时要分开一段时间。”陆承川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喜岚：“别哭了，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喜欢我。”
　　一边的警察已经不耐烦，孟静楷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喜岚的哭泣彻底惹恼了他：“十八相送呢你们！”他狠狠拽起了喜岚，喜岚的手臂被拽得很疼，轻轻地啊了一声，踉跄着站起来，眼睁睁看着陆承川穿着黑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之外。

　　金丝笼

　　随着孟静楷来的不仅仅是警察而已，还有一队打扮颇为整齐，黑西装黑皮鞋的人。孟静楷抓了喜岚走，喜岚穿着高跟鞋，根本跟不上孟静楷的步伐，踉跄着挪了几步。
　　“你还有没有王法？！”宋玉梅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官太太，眼下顾不得体面不体面，站直了身子在孟静楷身前，仰视他，但是却十足十地不卑不亢。她记得这个声音，在她家门外，这个男人曾经和喜岚说过话。
　　孟静楷嬉笑：“伯母说的严重了，我只不过想请小姐到寒舍一叙。”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几个彪壮大汉围住了宋玉梅，饶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她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阵仗，一时间竟然目瞪口呆。
　　“伯母看样子不反对，那么喜小姐就在寒舍逗留几日，到时候会把她送回来。”孟静楷像是看不见其余人一样，强拥着喜岚出了教堂大门。
　　门外等着的人早就撑了伞过来，喜岚不肯配合上车，手脚都在挣扎，孟静楷越来越不耐烦，索性在她□的脖颈后一击，喜岚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少了喜岚的挣扎，孟静楷轻松很多，跟随的几个人过来帮忙搀扶喜岚，却被孟静楷用手隔开：“我自己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车窗前的刮雨器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一下子刮掉的雨会马上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先生，雨太大了。”
　　“去小公馆。”孟静楷吩咐道。喜岚还窝在他怀里，脸上化了妆，长长的睫毛像是栖息的蝴蝶伏在她的眼皮上。雪白的婚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撕了一道口子，旖旎的裙摆上有一点点斑斑的血迹。他没有记得动粗，也不知道这血迹是哪里来的。
　　孟静楷只觉得疲倦，其实今天这个做法很不恰当，他自己知道。像他这样的官家子弟，做事说话都会有分寸，万万不得跋扈嚣张，稍不留神就会给自己父辈的光辉招来麻烦。原本他们这群人就比较容易惹人非议，今天这一出，搞不好要出大漏子的。
　　小公馆在半山，气候比城市中心要凉爽许多，但是雨势却也大的离谱，喜岚一直没有醒，蜷缩在宽大的床上一动不动。孟静楷看这身礼服实在碍眼，自己动手开始解婚纱后面的系绳，可能是原本勒得太紧，松开的时候喜岚微微哼了一声。孟静楷以为她要转醒，小心地将她翻过来：“喜岚……喜岚？”
　　但是她还是没有反应，孟静楷将礼服粗鲁地脱下来，这才看见喜岚的身体，莹白玉润，他暗自咒骂了一声，从衣橱里取出一件T恤，胡乱给她套上，然后拿了个枕头塞在她头下，盖上被子带了门就出去了。天色越来越黑，空气越来越凉，孟静楷在楼下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边的烟灰缸里满是堆积的烟头，等到暮色四合，才有人问：“先生，晚餐做好了，是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孟静楷这才想起来这房子里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这处小公馆，虽然平时住的机会不多，但是厨子司机下人倒是一应俱全，平时就打理这个半山位置的小公馆，难得夏天天气特别热的时候他才会来住上几日。今天要不是雨大，他也不会选择到这里来。
　　想不到最终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带着这样一个女人来这个他最喜欢的地方。孟静楷指了指烟灰缸，刚才说话的那小姑娘连忙把烟灰缸拿走，换了一个干净的过来。
　　“准备晚餐，送到卧室。”孟静楷站起身，觉得两条腿都麻了，他微伸了个懒腰，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想到喜岚居然在他身边，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他心里十二万分地舒畅。
　　打开房门，送饭的小姑娘跟着孟静楷把装饭菜的托盘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弯着腰退开。孟静楷刚坐下来就发现喜岚睁得大大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孟静楷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短短的头发还在滴水，显然是刚洗过澡，他见喜岚这样子，故作轻松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大床很松软，一坐下去便弹了弹。
　　他摸了摸喜岚的脸，勾起嘴角说：“吃晚饭。”说着给她递一双筷子。那筷子是乌木镶银的，这年头已经很难有人家有这样传统的做派了。
　　喜岚不说话，也不去接那筷子，孟静楷将筷子搁在筷搁上，低眉顺眼地问：“怎么了？不想吃？还是菜不合口味？”
　　喜岚还是不说话。
　　孟静楷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嘴边：“吃一口。”
　　喜岚忽然像是发了疯一样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孟静楷没抓牢筷子，两根沉甸甸的乌木筷叮叮当当敲响了托盘里的瓷碗瓷碟子。
　　“你居然能这样若无其事。你还算不算是个人？”喜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是动一动就要流出来。
　　孟静楷取了另外一双筷子，仍旧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喜岚嘴边：“吃一点再说话。”
　　喜岚闭了眼睛，将头撇到一边。她不想吃，也不想看见眼前这个人。她现在更担心的是被带走的陆承川。还来不及太过难受，喜岚的头发被一把拽住，喜岚受不了那疼痛，头向后仰，轻轻地啊了一声，就是这一点点空隙的时间，她嘴巴张开，一勺饭被送进嘴里，然后孟静楷的有力的手指钳制着她的脸颊，让她不得不很机械地咀嚼。
　　喜岚的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孟静楷如法炮制地给她喂饭，然后残忍地扯起嘴角笑：“这才听话。好好吃。”
　　喜岚不得不将大口大口的饭菜咽下去，甚至还没嚼碎，就囫囵一般吞了下去。
　　“你最好听话喜岚，你千万别想死在这里，你要是愿意试试看，我可以让你提前知道结果。”孟静楷用深一些的汤勺盛了一点汤，灌进喜岚的嘴里。喜岚来不及反应，大口的汤水和着饭粒滚下食道，她被呛到了，不停地咳嗽，一张脸更是呛得绯红。孟静楷这才罢手，抽了旁边几张纸擦擦满是汤汁的手指。
　　喜岚要死不活的样子他看在眼里，心里当然不舒服。
　　“你这个……人渣！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喜岚轻启嘴唇，像是诅咒一样说：“你会下地狱的。”
　　孟静楷忽然哈哈笑起来：“活着我不怕，我还会怕死？”他收敛了笑容冷哼一声：“你最好别和我作对，想想你的小情人儿，啊？”
　　喜岚愤怒地操起身边最近的那个青花瓷的饭碗，冷不丁朝孟静楷砸去，孟静楷不设防，虽然她力气小，准头也不好，但是那碗还是砸中了孟静楷，瓷片飞溅，割坏了他的衬衫，殷红的血液一下子染红了衬衫的布料。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看了看那道口子：“你尽管砸。喜岚……想想你的家里人？”
　　“王八蛋！你敢动我爸妈，我死也不会放过你！”喜岚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忽然激动起来。
　　孟静楷低着头笑：“是吗？也得你有了这个本事才好。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说着欺身上前，抓住她的下颌左摇右摆地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说：“你这点小身板，想和我一起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人渣！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人面禽兽！”喜岚已经想不出更恶毒的话来反击孟静楷，只是气得浑身发抖。
　　“除了这个，人渣，禽兽，下地狱……你还能换点新鲜的吗？”这些话孟静楷不是没听到过。做这一行，不可能不被人怨恨，比这恶毒几千倍几万倍的都见过，他怎么还会在意喜岚这点小把戏？
　　“岚儿，你看你的眼睛，真漂亮，像是有两团火在烧。”孟静楷用温暖的手指抚摸她的眼睛：“你们真像……看我的眼神都那么像。岚儿，你是老天派来收我的吧？”

　　蝼蚁的生命

　　一整晚，喜岚都像是防卫的小兵，糊糊涂涂怎么也睡不着，后来都快天亮了，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喜岚才勉强混沌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好久，醒过来的时候房子里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身上穿的还是一件男式的大T恤，看样子是孟静楷的。T恤宽大柔软，穿在里面的感觉很安全。喜岚赤着脚下楼去，一个人影也没有，可是大门却开着，她探过头去张望。
　　“小姐，你醒啦？”团子脸的姑娘忽然从一边走廊里冒出来，吓了喜岚一跳。没等喜岚说话，团子脸姑娘连蹦带跳到屋子里拿来一件长外套给喜岚披在身上：“小姐，想吃点什么？”
　　喜岚有些不适应，光着的脚丫蹭了蹭。
　　“先生吩咐了，小姐醒过来要准备一些软的好消化的东西，您看看喝点稀粥还是吃鸡汤面？厨房里都有备着。”
　　喜岚摇摇头，裹了裹衣服往里走，这天气真是冷起来了，一股寒气直往毛孔里钻。等到走到大厅的时候，里面的餐桌上居然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食。
　　“小姐，要不然还是随便尝尝吧，喜欢什么就跟厨房的大师傅说。”团子脸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我叫燕子，小姐以后有事可以告诉我。”
　　喜岚点点头：“知道了，我自己可以。你去忙你的吧。”喜岚挡下燕子为她盛饭的手：“我自己来就行了。”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殷勤地伺候过，顿时觉得心慌气短。
　　燕子也没有坚持，弯了弯腰便退下了。
　　喜岚坐在饭桌前，拨了一点稀饭，就着咸瓜吃了一口才觉得齿颊留香，这稀粥，稠到粘嘴，碧莹莹的颜色，有股淡雅的香气，那不起眼的咸瓜居然香脆可口。喜岚本就喜欢软烂的食物，这会儿喝了小半碗粥，更觉得胃口大开，又拨了一碗，刚吃到嘴里，忽然想起宋玉梅熬的粥，心里一紧。这才离开一夜，她就想念父母了。窗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个没完没了，不知道陆承川现在怎么样了。喜岚想着想着便失了胃口，四下寻找有没有对外的联系工具。
　　“小姐？你要什么吗？”
　　喜岚沉吟了一下：“燕子，这里有电话吗？我想打个电话。”但是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打回去说什么呢？与其让父母担心，倒不如就这样。
　　天色实在是很差，浅灰色的阴云一直笼罩在天上，雨珠子滴滴答答敲打着廊檐下的青石，有些浅浅的小坑积了水，发出悦耳动听的叮当声。喜岚四下转了转，这宅子背山面水，到处都显得古朴雅致，除了刚才那间房间，穿梭在这宅子里，恍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看似闲散的宅子，却另有玄机，其实门禁森严。不知是不是往日也这样，还是因为自己住在这里，孟静楷不放心才这样。客厅门外和大门的廊檐下都有人来回巡视，看样子训练有素。
　　她坐在客厅的贵妃椅上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无聊，这才恹恹地爬起来上楼去，最终还是回到那个房间，蜷缩在床上，没一会儿，居然又睡着了。
　　孟静楷在公司的时候就心不在焉，早早回家来，开车在路上孟静言就打电话给他说出国去一段日子，孟静楷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越往山上走，雨势就越大，等到小公馆门口的时候，门就徐徐打开，孟静楷将车子开进车库，进门的时候将外套和车钥匙一并甩给跟在身后的佣人，问道：“岚儿呢？”
　　“小姐下午起来过，三点半的时候吃了半碗稀饭，后来上楼就没下来。”
　　孟静楷点点头：“唔，知道了。你下去吧，准备晚餐。”
　　喜岚自己吃了半碗稀饭。看样子她是不打算死在这儿的。孟静楷的心里顿时好过了一些，上楼去推开房门，喜岚背对着门蜷缩在一起睡得正好。他走过去看见她睡着的样子，像一只小老鼠，那么小那么小。看得他一点火气也没有了。于是推了推她：“醒醒。”
　　喜岚一下子惊醒，看见孟静楷居高临下站在床边上，吓得连忙坐起来：“你干什么？”
　　孟静楷满足地拍了拍她的头：“跟我说说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喜岚撇过脸：“祈祷。”
　　“祈祷？”孟静楷笑：“你信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附近有家不错的基督教堂，有兴趣的话叫你陪你去？”
　　“祈祷你这样的人渣早一点去死。”喜岚咬牙切齿地说。
　　孟静楷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我去死？好成全你和那个穷光蛋吗？”
　　喜岚面无惧色：“承川就算是穷光蛋，也比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富人好一万倍。他或许是没那么有钱，但是你以为金钱可以买得到一切吗？你真是天真。”
　　“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东西钱买不到？”孟静楷松了松领带，渐渐靠近喜岚，他的一双颀长秀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喜岚：“你说……你告诉我。”
　　“爱情。”虽然她很不愿意说这样一个答案，但是喜岚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那两个字，爱情。
　　孟静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孟静楷现在要是站在南大街的街头喊一句我孟静楷要女人，恐怕这队伍要从街头排到江边去！喜岚，究竟是谁天真啊？嗯？”
　　喜岚的眼神里透露一股不屑，但是她却不再看着孟静楷，她歪着头，下了床，像是幽灵一样轻轻走到窗子跟前，将厚重的窗帘打开一条缝，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户上。天上是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喜岚的心底也一样是化不开的烦恼。她不知道孟静楷到底想干什么，但是却因为这未知，让她更加不安。
　　“你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她喃喃地说：“爱是永恒，爱是慈悲，爱是付出，但是爱情不是需要。”
　　孟静楷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说过：“爱是永恒的付出和不计较回报的舍与。”在爱情面前，众生平等。于是为了这个平等，她放弃了自己对她的爱。孟静楷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纯粹的爱情，他甚至怀疑，当初林丹要求自己帮助陆承川，到底是不是因为林丹早早就爱上了这个当时一无所有的男孩儿。而自己却像是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不想知道什么是爱情，我也不相信。”孟静楷想起林丹来，她们之间有太多的相似之处，那一双迷离的琥珀色的猫儿一般的眼睛，几乎要了他的全部理智。他必须多么坚持，才能忍住自己不一下子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离开他。
　　喜岚坐上飘窗，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房间里顿时静悄悄，不一会儿，孟静楷才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体，他知道，她在生气，在难过，所以也不再和她计较。
　　“把鞋子穿上吧。”他弯腰把鞋放在地上：“明天让人给你送时装目录回来，喜欢什么，自己选。”
　　她不说话，沉默得让人误以为她几乎已经睡去。
　　“好了好了……下来吃点东西好不好？不爱穿鞋子就不穿。”孟静楷似乎有些讨好地敷衍她。
　　喜岚望向窗外还是不说话，这姿态却惹怒了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他从来没这样低三下四过，于是顿时憋着一口气怎么也不舒服，手里织锦缎的拖鞋啪一下甩得老远，一只砸在一个瓷罐子上，瓷罐儿从架子上啪嗒一下倒在地上，顿时碎了一地：“喜岚！别给我装个样！这个世界上能对我视而不见的人还没出生呢！你脑子里想些什么？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小情人？告诉你喜岚，你要是再摆这张脸给我看，你小心看我是怎么弄死他的。”
　　这话明显起到了作用。喜岚僵硬的身体颤了颤，最终她转过头，两只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怨恨，一种凄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恐怕就跟蝼蚁差不多，你说的对，要弄死我真的好简单，那么，你就给我一个痛快吧。”说着她仰起头，将细长雪白的脖子仰向他，然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望进孟静楷的眼里。
　　孟静楷几乎没站住，闭了闭眼，手攥成拳头握在身侧，最后拂袖离去。

　　脆弱的婚姻

　　激怒孟静楷并没有什么后果，喜岚稍稍放下心。她并不熟悉这个男人，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姑且称之为“知道”。她知道这个男人家世非凡，知道这个男人英俊富有，可是她却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关在这里多久。
　　那晚和孟静楷说了一些惹他发急的话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小公馆接连几天都安静极了，有时候她似乎觉得这整幢房子是空无一人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整夜整夜失眠。有一天早晨，喜岚终于忍不住，问楼下的佣人：“有电话吗？”
　　这个佣人喜岚并不认识，可是当她问话的时候显然是不愿意多与她交谈，只摇了摇头。
　　“没有？”喜岚惊讶，究竟是没有，还是不知道，亦或是不准让她知道？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已经是第七天，如果再这样待下去，她会疯。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家里的情况，还有陆承川的情况。
　　燕子很恰当地出现了，言笑晏晏：“小姐想打电话？”
　　喜岚终于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点点头说：“是的，电话在哪儿？”
　　燕子说：“只有楼上先生的书房有。不过，先生的电话，除了先生，谁也打不出去。”
　　喜岚抿了抿嘴唇：“谢谢。”这是变相软禁，她现在清楚了。于是喜岚更加着急想要出去。
　　自从喜岚到了小公馆之后，雨一直在下，这是第七天的傍晚，距离孟静楷“失踪”已经很久。喜岚不认识谁，也没人说话，这段时间，孟静楷的书房成了她最好的去处。书房不大，大部分是专业类的书籍，却很奇怪地在书橱的一隅发现了几本小说，其中最不应该出现的是与这个书房格格不入的哈利波特，整套的英文版本，包装精致。
　　喜岚在学校的时候英文学的还不错，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反倒让她只能用看书来打发时间，于是看得更入迷，孟静楷推开了书房的门，她还是不知道。
　　可能是外面的雨声太大，一滴一滴打在芭蕉叶上，又可能是书的内容太吸引人，让她忘记了外界的环境，总之，当孟静楷坐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狠狠地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在地毯上。
　　“怎么又不穿鞋子？”好像那场事关生死的争吵从未发生一样，孟静楷看她，并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她：“山里的湿气重，寒气也重，已经入秋了。”他在和她讨论天气，但是显然没打算让喜岚发言：“你的习惯有些差。”
　　喜岚有些惴惴不安，捡起书来，两只脚丫子站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他个子很高，喜岚不得不仰视。这样的姿势终究是低人一等。于是她只能低声说：“我想打个电话回家。”
　　“可以啊。”孟静楷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喜岚。
　　喜岚看着那泛着香槟色的金属光芒的手机，咬了咬嘴唇：“我能用这里的电话吗？”
　　孟静楷把手机丢在桌子上：“这里没有电话。”然后又伸手取回了手机：“要我帮你拨号吗？”
　　喜岚最终还是打了家里的电话，宋玉梅在电话那头听见喜岚的声音很激动。喜岚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孟静楷站在一边，抽着烟，眯缝着眼睛打量她，更确切地说，像是在监视她，让她有口难言。
　　“妈，我挺好的。过一段日子我就回去。叫爸别担心。嗯……我知道。妈，当心爸爸的身体……没事儿，妈，我真的很好，有吃有穿，还有佣人伺候……嗯……嗯……好，再见。”喜岚挂了电话，将手机交还给孟静楷。
　　“怎么不问问陆承川的事儿？”孟静楷居然主动提起这样的话题。
　　喜岚转过头，窗外的雨势很大，天色越来越暗，秋天的雨真是让人无可奈何，她同样对眼前这个男人无可奈何：“你愿意让我问这个问题吗？”
　　“我没什么可不乐意的，你在我这儿，还能让你跑了？”孟静楷笑：“我知道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喜岚，这是注定的事。”
　　喜岚并不喜欢孟静楷拿这样笃定的口气跟她说话，尤其这种笃定的悠闲里还夹杂着他这种男人特有的自信和霸道。她不肯接话，孟静楷取出一打纸，放在喜岚面前，继续说道：“陆承川现在还在看守所，他走私车辆……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车辆里发现了白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喜岚像是被抽走了空气的惊魂，她的眼光马上从窗外撤回来：“你胡说！”喜岚慌乱了，孟静楷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乱了阵脚。
　　“我有没有胡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孟静楷嘲讽一样说：“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一旦将他走私贩卖毒品的罪名落实，陆承川就算有三头六臂他也不可能苟活下去。”
　　喜岚心里的一根线崩地一声断了，她站在孟静楷面前，显得那么无措，一瞬间，她的孤独和无助让孟静楷有些心生不忍。
　　“你能帮他是不是？”喜岚幽幽的声音传来：“你能是不是？”
　　孟静楷不答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喜岚。她小小的，刚巧能契合在他的怀抱里，他的下巴顶在她的头顶上，两只胳膊环绕着喜岚的细腰，孟静楷深吸一口有她的味道的空气：“我能不能，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那么轻，一会儿稍稍放松了那怀抱，把玩着喜岚的手指，她的手指真好看，细细长长的，又生得白净，整个手掌软绵绵的，把玩在手里柔若无骨。喜岚第一次那么安生地让他抱着，初秋的气候已经有些寒凉，喜岚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孟静楷肆无忌惮地拥着喜岚，他怎么就觉得那么满意，从这个角度看去，喜岚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头发全部披散在左肩上，右边半边脖子白皙极了，粉红色的耳垂像是一颗上好的珍珠，他忍不住，张嘴含住了那诱人的耳垂。喜岚颤了颤，但是没有拒绝。
　　“你只要把桌子上的那份东西签了，我保证陆承川安全。”
　　喜岚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那大大的白纸黑字倒成了绝佳的讽刺品，离婚协议书。
　　最下端签字的地方还是空白，喜岚一下子脑子里嗡嗡成一片。她一动不动，任由孟静楷抱着她。
　　孟静楷感觉得到她的僵硬，放开她说：“签了字，你们俩就再也没关系，当然，我也会帮助陆承川脱离困境。”
　　喜岚嘴角微微勾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又让孟静楷惊艳了一把，原来她笑起来那么好看，只是那嫣红的小嘴里吐出来的话，却那么不中听，那样不受用：“做梦。”她轻轻说：“你这样的人，说你是人渣，还真是生生侮辱了人渣这个名词。”
　　孟静楷有些气恼，抓着那几张纸甩了甩，最后扔到地毯上：“我可是让你选择过了。”
　　喜岚撇过头去不说话，拒绝理睬他。
　　“没关系。”孟静楷反倒显得轻松起来，但是每一句话都透满了威胁：“你不签字也没关系。这离婚证我一样给你们办下来，当然喜岚，我白送给你那么优惠的条件，你都不答应，这么好的交换条件，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一桩婚姻，和陆承川一条命。”
　　喜岚是软弱的女孩子，尽管喜国焕和宋玉梅没有能力给她过人上人的生活，可是喜岚却从未受到过任何胁迫，这次例外。她居然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这个曾经柔弱到像是初春小草一般的女孩子，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再一次深深地，深深地望进了孟静楷的心底。“承川的命对于你而言，像是蝼蚁一般简单，但是之于我，他是全部。你别逼我，如果你坚持要他死，我也绝不会活。要不然，我们试试？”
　　孟静楷看着喜岚的眼睛，他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只是这样的决心让孟静楷胆战心惊，他怒极反笑：“你真有胆儿啊！啊？你学会威胁我了是吧？喜岚，你看看这个世界，谁少了谁不一样活？你要为陆承川殉葬我管不着，但你死了呢？你就只你一个人吗？你死了一了百了，别拖累别人给你受苦，知道吗？”
　　她又一次落了下风，在和孟静楷几次短兵相接里，她从未占过上风，这次，她的眼睛里有了泪水，她脆弱的神经折磨着她自己夜夜不得安眠，在极端的压抑之下，喜岚发出了第一声啜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喜岚猩红着眼睛，抬头望着孟静楷。
　　“我不想你怎样。”孟静楷知道自己大获全胜，这姑娘的心早就被这几天的孤寂和惶恐弄得只剩下华丽的外壳，其实脆弱到不堪一击：“很简单，离婚。”

　　探视

　　离婚二字像是紧箍咒一般捆绑着喜岚所有的念头，她一直心存疑惑，其实她没有那么爱陆承川，也没有到非要他才能活得下去的地步。但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反抗和威胁，她拿自己的命去跟孟静楷搏，搏一搏那换取陆承川平安的机会，可是，显然孟静楷并不重视。
　　喜岚内疚，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在结婚之前没有把事情都说清楚，又如果他们俩没有结婚，那么陆承川是否还会锒铛入狱？结果是否定的。喜岚，你真的是个祸害，如果不是你，陆承川也不会那么艰难。所以她才会在第一时间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
　　夜色渐渐拢了上来，喜岚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甚至排斥和孟静楷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他的气味其实干净而清爽，但是喜岚却呼吸不过来。
　　孟静楷看着喜岚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着。她比林丹更可恶，即便是当着他的面，她也不肯敷衍一下吗？他也真是贱，缺女人吗？孟三少爷要找个相好的女人一点也不难，可是就是偏偏贱骨头要这样一个目中无人的女人。
　　双方的对峙在极度沉默之中逐渐僵硬。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让我再见他一面。”喜岚说：“让我再看看他。算我求你。”
　　她终究是落了下风，在孟静楷面前，她本就毫无胜算，最后落得个委曲求全的下场。
　　孟静楷无所谓地松了松领带，这才发觉他自己扣了一天的领带打得太紧：“你要验货？”
　　喜岚没等孟静楷出去已经默默流下眼泪来。
　　“你在为谁哭？陆承川？你放心，现在即便是看守所，待遇也是不差的。他外面还有人照应，不会有多惨的。你的眼泪怕是白流了。”孟静楷只有说着这些惹人生气的话，他的心里才会舒服一点。
　　喜岚不是听不明白孟静楷这冷嘲热讽的话，可是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反驳的勇气。反驳的下场是什么，她越来越清楚，周身弥漫着寒气，骨子里都凉了起来。
　　“你听话，这样大家都少费心，你的小情人也会安然无恙，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儿吗？你怎么就想不开呢？嗯？好好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别死心眼，知道吗？”孟静楷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轻柔像是对待一只小猫：“听话，明天带你去见陆承川，把事情了了，别惹我心烦。”
　　这话还历历在耳，喜岚已经坐在了一间讯问室的椅子上和陆承川四目相对。孟静楷并没有做的太绝，让她单独和陆承川相处。讯问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之后，看着才几天就憔悴了很多的陆承川，喜岚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流下来。玉树临风的陆承川，短短几天的时间，形容憔悴，下巴上青髭一片，眼睛都凹陷了下去。
　　看着他这个样子，喜岚的眼泪又刷刷地流下来：“你……还好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很久以前，喜岚就知道现在的这些人都是合法化了的流氓，喜国焕的那只残腿就是因为在看守所遭到了虐打而留下的残疾，而眼前的陆承川，显然不太好。她担心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好像要宪兵临检一样看他。
　　“怎么又哭了呢？”陆承川面对着窗外坐着，窗外的天光照射进来，他已经换了衣服，很闲适的休闲衫，大约是谁来看过他了，送来的衣服。他看着喜岚紧张的样子，故作轻松站起来张开双臂说：“要不要验身？我可是一点儿也没瘦。”
　　“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应该早早和你说孟静楷来找过我的事，可是我真的是侥幸，我以为不会有那么严重的事……是我不好，害你变成这个样子。承川……承川……”喜岚哭泣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孟静楷的耳朵里，他站在门外开始不耐烦，手里的香烟放进嘴里狠狠吸两口然后又丢掉。
　　陆承川露出复杂的神色：“我知道孟静楷来找过你。我也知道他找你说过什么。所以喜岚，你不必自责。”他忽然间有些心疼这个法律上的妻子，她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也不知是谁毁了谁。
　　喜岚有些惊讶地张大嘴：“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要……”
　　“娶你，对吗？”陆承川反倒轻松起来：“现在不要再说这个了。”
　　喜岚还是忍不住泪水，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然后强装着笑颜，眼泪一串串顺着腮帮子滚下来：“你会没事的。承川，你会没事的。”她呢喃地说，其实她心里乱成一团，根本就没有主意，事到如今，能抓住的也只有孟静楷这根救命稻草。
　　陆承川冷静而沉着的声音说：“我没能力再把你留在身边了。”他一直有预感，当他得知今天孟静楷带着喜岚来看他的时候，他就有预感：“但是我并不后悔和你结婚。岚岚，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完整的，很多事看起来很美，其实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岚岚，不论发生了什么，忠于自己就好。”还有的话他始终没办法说出口。
　　“我现在想做的事，我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做到。承川……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们逃跑好不好？找一个穷乡僻壤生活下去就好。我没办法看着你就这样在这里被囚禁。”喜岚的眼泪真是多啊，搅和得孟静楷一阵心烦。她在里面抽泣，抓住陆承川的手臂撒娇，这些都让他的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似的难受。
　　“这儿是禁烟区。”狱警提醒孟静楷。
　　孟静楷不予理会，探头往小屋子里看，手指间的香烟袅袅冒着青烟。
　　“同志，这里是不允许吸烟的。”狱警再次提醒。
　　“滚蛋！”孟静楷没好气地冲着狱警撒火：“问问你们林胖子抽了我多少烟，管到小爷头上来了！”
　　他看着屋子里郎情妾意的样子，更是心急如焚：“看着干什么？你不长脑子啊！开门！”说着抬脚作势要踹讯问室的门。
　　狱警年轻，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但是因为有一颗八卦的心，所以知道他们的老大绰号叫林胖子。加之孟静楷不论干什么，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霸气，即便是站着不说话，都能让人肝儿颤的角色，更何况是今天还大小声朝狱警发的火。见孟静楷要踹门，连忙打开了讯问室的门。
　　孟静楷像一只豹子冲了进去，喜岚的手正和陆承川交握在一起，她两眼泪水汪汪，水汽婆娑，而陆承川的眼角眉梢似乎都舒展开来。这样子，哪里是像悲惨的牢狱里的探视者和被探视者，简直就像是苦情戏里的久别重逢。看见孟静楷进来，喜岚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冲过去就朝着孟静楷又踢又踹，疯了一样。
　　“都是你，都是你！”孟静楷轻而易举地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小手，抓在自己掌心里，朝狱警瞪了两眼，那狱警乖乖地关上门出去。喜岚哭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孟静楷一副毫不怜香惜玉的样子，陆承川为喜岚担心，开口说：“别哭了。好好说话行不行？”
　　喜岚逐渐平静下来，孟静楷也放开了她，这才慢悠悠地说话：“别忘记你来办的事儿，不是来给你们郎情妾意叙旧的。”
　　喜岚心里猛地一颤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孟静楷，求求你，别说这个。她准确地朝他传递着这个信息。孟静楷装作看不见，掐灭手里的香烟，颇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再给你十分钟时间。别挑战我的底线，喜岚。”
　　喜岚呆呆地站在陆承川身后，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穷尽言语也不能表达她现在的复杂心情。看着穿着宽大休闲衫的陆承川，她猛然意识到，她似乎还没有主动亲近过陆承川，两人最甜蜜的日子里，陆承川即便是亲吻她，也是蜻蜓点水似的，点到即止。强烈的愧疚感再一次涌上了她的心头。
　　来这里之前，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球鞋，走在地上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不管孟静楷是不是在场，他是不是看着，径自走到陆承川身后，第一次主动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眼泪再一次浸湿了陆承川背后的T恤。
　　陆承川明显浑身僵硬起来，他抓住喜岚的手，轻声喊着那个名字：“岚岚……”
　　“是，我在这里。承川。”喜岚小声应着。
　　陆承川转过神来将她拥在怀里，喜岚踮起脚尖，用自己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泪水顺着面颊的弧度浸润了两人彼此紧贴的嘴唇。

　　再见一面

　　温存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是刚刚贴上的唇还没有温热起来，孟静楷便粗暴地扯开了喜岚的身体，喜岚站不稳，踉跄一下撞到了审讯室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狱警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打开门冲了进来，见到这样怪异的场景，喜岚坐在地上，一点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泣不成声地瑟缩着肩膀，孟静楷站在陆承川面前，几乎怒发冲冠。唯独陆承川，眼神里有难辨的色彩，他心疼地看着喜岚，然后走过去，蹲下 身子：“快起来，疼不疼？”
　　“你就别担心别人了，担心你自己吧！”孟静楷的话明显是带着威胁的色彩的，他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对人，像是主宰一切的神，同情而悲悯地看着陆承川：“你自身难保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去管别人？”
　　陆承川扶着喜岚站起来，即便没有华服在身，也还是不卑不亢：“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别人。”
　　孟静楷冷笑一声：“妻子？真新鲜的叫法。”
　　“对，合法的，唯一的。孟三少爷不会不知道它的意思吧？”陆承川说。
　　“我让你死鸭子嘴硬！”孟静楷听着这份挑衅，再加上喜岚抽泣的模样，她宁可躲在那阶下囚的身后哭，也不愿站在他的身边笑！他勾了勾嘴唇，挑着眉说：“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时候不要来找我。”
　　喜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样赤 裸裸的威胁，她知道他会说到做到。
　　“不……不要。求求你……我求求你。”喜岚抓住他的衣袖，小声哀求着。
　　“求我？”孟静楷慈悲地笑着：“哦？你拿什么求我？要是条件不好，或者我听着不心动，我可不会答应你。”他把玩着喜岚的一撮头发。
　　“岚岚……”陆承川没想到喜岚会忽然去求孟静楷，下意识地去阻止，可是已经晚了，喜岚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条件都可以。求你让他平平安安地脱离这场牢狱之灾。”
　　“行啊。”孟静楷残忍地笑：“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保证他能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走出这里。”
　　喜岚抬起雾气蒙蒙的大眼睛，她知道这是和魔鬼在交换条件，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孟静楷知道喜岚不会反驳，志得意满：“第一，和他离婚。第二，吻我，现在。第三个条件我随时想起来再告诉你。”
　　喜岚沉默。陆承川绝望地闭了闭眼，轻声说：“岚岚，不……”
　　喜岚忽然凄楚地笑了，眼泪一串串从盈满笑意的眼眶里掉了下来，流进嘴里，咸咸涩涩的弥漫了整个口腔。
　　“好。我答应你。”她机械地走过去，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孟静楷像是张开黑色羽翼的地狱来使，姿态高昂，不肯迁就喜岚的身高，抿着嘴唇，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无能为力姿势僵硬的陆承川。
　　喜岚的体香越来越近，她又用她自己做的洗发水洗头了，孟静楷知道，那淡淡的香味像是缠人的怪物一样一直缠绕在孟静楷的脑子里，以至于一闻到就知道那是喜岚的味道。而眼前肤色细腻，白瓷般易碎的娃娃，终于将自己心甘情愿送到了他的嘴边。
　　孟静楷很高兴，尤其当着陆承川的面，这样压倒性的胜利让他心里那点虚荣的快活感急速膨胀，一直到涨得快要爆炸，喜岚的嘴唇终于贴了上来。她显然不懂接吻，也许在陆承川面前，她更加紧张和羞耻，两片唇一直微微颤抖着。
　　孟静楷撬开她的嘴唇，将舌头探进去，与她纠缠嬉戏，喜岚的身体都在颤抖，但是这种战战兢兢的微涩的羞耻感让孟静楷感到兴奋，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接吻，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一般满足。而喜岚，给了他这样前所未有的感觉，他越发沉溺，一直到喜岚再一次失声痛哭。他才像是倒了胃口一样放开她。
　　“你的妻子？也不过如此。”孟静楷一只手拥着喜岚，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好了，探视时间结束。”他单方面宣布结束，半强迫喜岚往外走。喜岚压抑着那股狂热的，想冲出这种禁锢的冲动，悄悄回头看站在窗台下的陆承川。那么落魄，那么让人心酸的影子。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对不起，承川。”
　　假装看不见喜岚的泪眼婆娑，孟静楷强迫喜岚坐进那台黑色沃尔沃，顺畅地滑出了看守所的大院。
　　“你哭什么？人也看了，毫发无伤，你这小眼泪流的，像是谁欠了你的。”孟静楷其实是有些心烦的，喜岚的眼泪让他有些烦躁。
　　喜岚假装听不见，把头歪在一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着掠过的街景，她甚至都没有和陆承川牵着手走过这条街，一切就都物是人非了。
　　“别哭了傻丫头，我对你很不好吗？你看那陆承川哪一点比我强？”孟静楷打开音乐，好让空气不再这样凝重，喜岚拽紧了手里的裙子，像一只无辜而可怜的小雏鸟，她没有能力反抗：“啧！别再折腾这条破裙子了，都穿成这样了，陆承川没有给你置办点像样的衣服吗？这男人做的，怎么让自己的女人这么寒碜。”孟静楷腾出手来拉开喜岚搅在一起的手指。
　　喜岚一只手在他宽厚温热的大掌里，他反复摩挲着那细白的手。喜岚的沉默让他所有说出去的话像是放了空，好比一拳打出去，想要命中，结果却失了目标一样。
　　“你说话！”他命令道。
　　喜岚的嗓子哑哑的：“你要我说什么？”
　　“就说说你为什么看上陆承川。”
　　喜岚不确定孟静楷是不是故意的，他说起来那样轻松的样子却让她心里快要窒息：“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吗？”
　　孟静楷侧过头看她一眼：“当然。”
　　喜岚憋在心里的那股气一下子像是被打开，她靠在车窗上梦呓一般说：“我从小就和他在一起，他勇敢善良，乐于助人……”
　　孟静楷嗤之以鼻：“善良？这就不必了吧，你看那成堆的粉，够害死多少人。”
　　“那是有人栽赃给他的！一定是！”喜岚忽然激动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栽赃也得他有这个空子给人钻，无风不起浪。”孟静楷说：“傻丫头，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言谈之间，他们就到了小公馆，一进门就有管家恭敬地问候：“三少爷，小姐来了。”
　　孟静楷只随意点点头，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这句话却让喜岚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小姐？哪个小姐？难道是孟静言？她想着，脚下的步伐便停了下来。
　　孟静楷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奇怪地问：“走啊，站在那儿干什么？”
　　喜岚不想面对曾经的校友，这样见了面，该是多么尴尬的事情，正站在那儿出神，一道玫红色的身影从房子里飘出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下了飞机转了一大圈才找到这儿。”
　　孟静楷拍了拍妹妹的头：“你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给我，我好叫人去接你。”
　　孟静言撒娇一般过来，搂着哥哥的脖子：“我打了，你没接。”
　　“唔？是么？”孟静楷去拿手机，然后推开孟静言：“都这么大姑娘了，你也注意点避嫌。”
　　“怎么了？小时候不都这样的么？”孟静言还吊在孟静楷的脖子上晃啊晃啊：“你还知道什么叫避嫌了。真是做贼的喊抓贼。你倒说说看，你为什么要避嫌啊？我没见你和哪个女人避嫌过了。”
　　孟静楷一把扯下妹妹的手臂：“嘿！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了！”这一扯一甩，孟静言站不稳，一下子看到了怯生生站在孟静楷身后不远处的喜岚。雨过天晴，装饰得古朴的院子里，一丛蓬松的绿竹掩映之下，瘦瘦弱弱的喜岚穿着个白裙子，站在那湘妃竹下，像是天上不小心掉下来的小仙女儿，风一吹就会不见。
　　“喜岚？”孟静言不确定地喊：“你……怎么在这儿？”她虽然这样问，可是看哥哥的神情便知道个七七八八，只是她不敢相信，喜岚难道也是那种拜金的女孩儿？跟着哥哥是为了什么？
　　孟静楷转过身去，颇不耐烦：“你快点过来，没人吃了你。”
　　喜岚磨磨蹭蹭走过去，可怜脑袋都要贴到胸口上了，她知道孟静言在打量她，重新估计她，可是她怎么也没有勇气抬起头说话。她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丢尽了。
　　刚走近没几步，孟静楷一把拽过她，喜岚跌跌撞撞向前，一头撞进孟静楷的怀里。孟静楷顺势揽住她的腰，紧紧地控制在自己身侧：“你认识的，我妹妹静言。你叫她静言就好了。”
　　孟静言清楚哥哥的风流史，她的三个哥哥，就属这个三哥长得最好，风流倜傥，换女人跟换衣服似的，可是却不曾见过他把其中任何一个介绍给自己的家人，更别提带到小公馆来了。眼前的喜岚像是羞愧得要死掉的模样，手指紧张到快绞成了麻花，她用比猫咪还小的声音轻声喊道：“学姐。”
　　孟静言过去拉住她的手：“叫我静言吧。你看上去不太好，哭了？”
　　喜岚摇摇头：“没有没有。”她连连否认。
　　孟静楷最见不得喜岚这副样子，小媳妇一样，看了就让人生气：“算了算了，以后慢慢□，静言有空的话带她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穿得这样土，丢了我的脸面。”
　　“行啊，钱。”孟静言伸手，然后碾了碾手指。
　　孟静楷从钱夹里取出一张卡放到孟静言手里，孟静言笑嘻嘻地收下：“哎呀，哥哥你可真大方。喜岚，咱们回头去刷爆它。”
　　喜岚把手从孟静言的一只手掌里挣脱出来，他们兄妹俩从骨子里大概都是一样的，就连抓住人的手都是那么有力，丝毫不容挣脱的模样。
　　“不……不用了。我这样挺方便的。”喜岚咬着下嘴唇，“这样就好了。前几天还有人送了一些过来，够穿就行了。”
　　孟静楷扯了扯她身上的裙子，皱着眉：“这破烂还不赶紧扔掉。穿着丢人现眼。”
　　喜岚忽然极了，红着眼睛说：“我爱穿着，又不给你丢人，也不给你现眼，你凭什么说我？”
　　“我不说你谁有资格说你？那个蹲在班房的陆承川吗？”
　　没等喜岚说话，孟静言一惊：“你说谁？那个陆先生？他犯什么事儿了？”
　　“走私贩毒。这罪名够他死个十回八回的了。”孟静楷说，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一直低头的喜岚，他是故意的，故意说给喜岚听，好让她难过。他现在就像是幼儿园的小男孩，拉拉小女孩的辫子，扯扯小女孩的裙子，其实所有的恶作剧，只不过是因为想吸引自己喜欢的小女孩的注意力。而喜岚，却浑然不觉，只是眼眶那么浅，眼泪珠子又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春融

　　“哭，你就知道哭……”孟静楷皱了皱眉：“你这几天眼泪都流了几大缸了，真不怕哪天把你那眼睛给哭瞎了。”他嘴里说着，手却不受控制似的粗鲁地擦掉喜岚脸上的泪水，可是那眼泪就像是擦不干似的，擦掉又滚下来，孟静楷见擦不完，索性按住她的脑袋，按到自己怀里，用衬衫把泪水吸走。然后像是对待孩子那样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孟静言看出了个七七八八，悄悄走开。孟静楷哄着喜岚往房子里走，走到客厅，喜岚还在抽泣，他顺了顺她的后背，扬声吩咐：“燕子，把炖着的燕窝粥那点儿来。”
　　不一会儿，还冒着热气的粥放到孟静楷手上，他第一次伺候别人，有点笨手笨脚，拿着勺子舀了一口放在喜岚面前。喜岚怯怯地张嘴含住汤勺，其实她不想吃东西，但是想起不久前孟静楷硬灌她吃东西的那次，她有些害怕，张嘴乖乖地吃着，时不时抽噎。
　　看到喜岚吃得直皱眉，孟静楷就着喜岚吃过的勺子吃了一口：“不难吃啊，不喜欢？”
　　喜岚不敢点头，刚才吃的太急，又哭了好一会儿，胃里的气也不顺，吃下去那一点东西一直在翻腾，这会儿想开口说话，胃里的东西直往上冒，她捂了嘴，推开孟静楷，飞快地往洗手间跑。蹲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孟静楷在一边给她递了毛巾和水杯有些急切地问：“哪儿不舒服？你倒是说话啊！”
　　“没有不舒服，我不想吃东西，就想睡会儿。”喜岚的声音有些哭过的暗哑，两只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惹人怜爱的白兔子。
　　孟静楷见她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被她避开，他讪讪地收回手：“那上去睡吧。”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轻轻柔柔的风，混合着喜岚特有的味道，孟静楷深深呼吸一口，才意识到喜岚已经不在身边，独自在楼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孟静言端着两杯咖啡过来。
　　“你要说什么？”孟静楷的感觉还是一流的，何况是自己的亲妹妹，她的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只要他一想就知道。
　　孟静言用银勺子搅了搅咖啡：“她不是林丹，我想你早该意识到的。但是我不能理解你的作为。三哥，你是不是糊涂了？”
　　孟静楷闻了闻咖啡的香味：“什么作为？”
　　“你还装糊涂？你在人家的婚礼上劫持了新娘子，这还算是小事吗？换成一般人，这种事是要上报纸社会版头条的！”孟静言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现在铁证如山，人家新娘子都在自己家里出现，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这个事儿？我当时是欠考虑了。”
　　“你倒是风轻云淡啊，三哥。你好歹是X大法律系毕业的，你不会不知道你这个叫什么行为吧？你怎么那么……那么混蛋啊？”孟静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个现在看上去一脸无辜的哥哥，现在正好是陆志华任满的关键时期，或升或退在此一举。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非常谨慎地在做自己的事，这个从小被爷爷夸奖最有眼力见的三哥却做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怎叫她不震惊。
　　“静言，我知道她跟林丹不一样，其实只是第一眼看着她有些貌似，越接触越觉得她和林丹差的十万八千里。”孟静楷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暧昧难辨的光芒，他似乎陷入了思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她居然和陆承川结婚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就不受控制了，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看着她对别人笑，我心里真像是被猫抓了似的难受。我就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孟静言打断他的话，一口咖啡喝得支离破碎：“三哥，你这是独占欲！独占欲你知道吧？你从小就这样，自己玩坏了要扔掉的玩具也不肯借给我玩，你一直都是这样可怕。”
　　可怕……这个字眼一下子戳进了孟静楷的心里，他喃喃：“我……可怕吗？”
　　那么喜岚见他跟见了阎王似的表情不是夸张，他真的那么让人害怕？
　　“你还不知道？你特别想要一样东西，志在必得的时候，眼睛里放的都是狼光。”孟静言觉得咖啡太苦，叮当一声把勺子扔在托盘里：“你既然知道喜岚和林丹的区别那就好。我挺怕你把喜岚当做林丹，到时候毁了个好姑娘你也不怕罪孽深重。”
　　他忽然心里一亮，把喜岚当做林丹？他不敢承认了，他确实这样想过，特别是看着她跟陆承川浓情蜜意的时候，他心里就生生地把林丹的影子安在了喜岚的身上，不管不顾朝她发泄怒火。他咒骂自己，这根本不是一个爷们儿该做的。可是每次看到那张相似的脸，他却又控制不住。
　　孟静言见哥哥不言语，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于是皱着眉头说：“你要是真觉得人家姑娘好，你就好好对人家。”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我怎么不好了？！”孟静楷就是这臭脾气，见不得别人批评他，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歌功颂德，没有谁敢批评他，就连爷爷也从不说他，孟静言算是特例，但是这次看她这样严肃的表情，他的毛一下子炸开了，像被点燃的炮竹，砰一下窜得老高：“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对她不好了！”
　　孟静言吃着蜜渍樱桃，还是有点儿酸，她吃不惯，皱着眉：“你哪儿对她好了？我要是她呀，肯定趁你半夜睡着的时候掐死你然后自尽。有你这样的男人啊，婚礼上把人抢回来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啊？孟静楷你真是一头猪！一头沙文主义的猪！”
　　“别给我拽文！小爷我哪儿对不起她了？我对她好着呢。不吃饭我伺候着，穿着破衣裳我给钱买，嫁给个混蛋，那我是救她出火坑！你知道不？”
　　孟静言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虐待她呢，那可怜的小下巴颏儿上四个青森森的指头印，这么说来是你‘伺候’的咯？”
　　孟静楷偃旗息鼓：“好好好，我以后注意还不行？你看我今天不是给她钱去买衣裳了么？”
　　“哟！你以为人人都稀罕你这么点儿臭钱啊，是不是人人看见人民币都得顶礼膜拜啊？是不是尊严啊人格啊只要有了人民币都能出卖？孟静楷我以为你有多聪明呢，想不到情商那么低。”孟静言把吃了一半的樱桃丢在桌上，甩了甩头发：“我懒得跟你说了，你的脑袋里装的恐怕都是石头，粪坑里的石头！”
　　孟静楷被惹毛了，跳起来就要抓孟静言：“死丫头！跟谁顶嘴呢！”
　　孟静言快速攒开做了个鬼脸，孟静楷怕惊扰了喜岚睡觉，也不敢贸然上去追，只得指了指孟静言。
　　只是孟静言忽然慢下脚步，在楼梯上转过头，问：“哥，嫁给陆承川有那么糟糕吗？喜岚嫁给他，虽然不见得富贵，可是也不至于是火坑吧？”
　　孟静楷正整理自己的衣服，准备出门一趟，见孟静言这么问，皱了皱眉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多嘴。”
　　孟静言耸了耸肩上楼去，孟静楷抓了车钥匙出门，陈宇和做东请客吃饭，他跟陈宇和其实是表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堪比亲兄弟，加上方粤和冯祁，四个人一伙，就算是打麻将也凑得开一桌了。这一闹腾已经是后半夜，回到小公馆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管家听到动静起来看了看，孟静言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睡觉，自己到厨房泡了蜂蜜水喝了解酒，又冲了澡解乏，穿着浴袍推开房间的门，整个房间也没有别的东西，除了一张KING SIZE的大床。晚上喝得起劲，陈宇和都喝高了，自己也喝得不少，这会儿才觉得舌头发麻，摔了身子上床去，手臂一横，才觉得床上有东西。孟静楷很警觉，当年在外面一个人闯荡的时候为了避免遭人暗算，他就连睡觉都是警醒的，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会惊醒。所以他快速弹跳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灰色的床单下有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两人睡得吭哧吭哧一动不动。他恨得几乎磨牙，这个妹妹，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真是会坏事。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推了推孟静言：“你醒醒。”
　　孟静言撅着嘴嘟囔：“干什么……”
　　“干什么，这是我的床。”
　　孟静言这才睁开眼，睡意朦胧，穿着和喜岚一样的睡衣：“我知道。”
　　“你！”
　　“我不能让喜岚误会你是登徒浪子啊，你把人姑娘骗到床上干什么，我告诉她这是我的床，你看，我多为你着想啊。所以，你让开吧。”孟静言瞪大眼睛，一点不惧怕孟静楷。
　　喜岚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静言……天亮了吗？”
　　孟静言推了一把还□着胸膛的哥哥，挑了挑眉，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做了口型让他滚。
　　孟静楷同一天吃了两次哑巴亏，却不得发作，看见喜岚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他的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温暖，他决定暂时放过妹妹。于是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才悄悄关了灯。站在黑暗中，他悄声说：“晚安，岚儿。”

　　早起的虫子被鸟吃

　　喜岚起得早，在家的时候她就是准时每天六点半起来的。昨晚被惊醒以后，两人毫无睡意，孟静言陪她聊天到很晚，虽然话题大部分是围绕着孟静楷在转，但是喜岚却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如此崇拜哥哥的女孩子。孟静言终究是大家小姐，虽然有些大家小姐都有的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但是却还是很能照顾喜岚的感觉的。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让人不愉快的字眼。她那么崇拜孟静楷，尽管她崇拜的对象那么糟糕。小时候孟静楷护着妹妹，要是有人欺负她，孟静楷肯定第一个冲出来和人打架。不管是比他小的还是比他大的，即使明知道不是对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满脑子的坏点子。
　　“咯咯咯咯……你知道么？那张司令家的孙子被我三哥打得像只熊猫，连滚带爬地出了大院，下次看见我都还有些后怕。那时候我走路的样子都是趾高气昂的。哈哈。去年我还见过他一次，那小子看见我还低眉顺眼的。一米八二的个子跟一米二八似的，太有趣了。”孟静言越聊越兴奋，索性亮了床头灯说：“你呢？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儿？”
　　喜岚多半时间都在听孟静言说话，她忽然问了这个问题，喜岚咬着嘴唇想了想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自从爸爸出事以后，我很少记得我们家有什么笑声。”
　　孟静言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呢？上学的时候总有要好的朋友什么的吧？”
　　“我上学的时候爸爸已经出事了，一开始进班，大家都差不多，时间一长，知道我是喜国焕的女儿，也就那样了……其实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肯陪我玩。”喜岚想起了那个人，在看守所里那决绝的样子。他本应该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可是深陷囫囵不得逃脱。
　　“陆承川？”孟静言说。
　　喜岚转过身去，背对着孟静言，心里并不平静：“我今天去看他了，我总是觉得自责，是不是他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
　　孟静言沉沉地呼吸了几口：“一切都是定数，你别自责，我这个哥哥打小就霸道得很，但是总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要气消了，自然会没事的。”
　　“但愿吧。”喜岚模模糊糊地说：“我真羡慕你。”
　　“哈，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孟静言说：“不过就是仗着祖上积德，又不是我自己的本事，没什么好炫耀的。”
　　喜岚微微一笑，两只睡眼朦胧的眼睛像是蒙了雾气一般：“至少你有完整的家庭，有良好的背景，更应该获得幸福……”
　　“幸福不过是仁者见仁，喜岚你不必太执着了。”孟静言躺好，关掉灯：“还是早点睡吧。看你困成这个样子。”
　　这一觉睡得很沉，孟静楷睡眠一向警醒，也不喜欢强光，所以他房间的窗帘很厚实，完全挡住光线，喜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有人，她不知道孟静言去哪里了，只有浴室发出哗啦啦的流水声。她以为孟静言在洗澡，于是惺忪着睡眼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反正在孟静言的威逼利诱之下，昨晚都已经共浴了。在她洗澡的时候洗脸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再说淋浴区和盥洗区还有一层磨砂玻璃的隔断。
　　喜岚揉着眼睛推开了门，脚下的拖鞋软绵绵的，走在地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看见自己微肿的双眼，拿起牙刷挤了一点牙膏慢慢刷牙，刷完牙又洗了脸，昨天孟静言介绍给她的洁面皂果然是好用，洗得很干净，正当她对着镜子的时候，身后的淋浴间的门被推开，□的孟静楷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喜岚，显然呆了呆。喜岚转过身，看见赤条条的孟静楷，愣了三秒，然后尖叫起来。
　　他皱了皱眉：“叫什么，大清早的。”
　　喜岚见识了他的镇定，可是眼睛却尴尬得不知道往哪里看比较好，孟静楷慢条斯理从一边取过浴袍穿在身上，然后拿着雪白的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喜岚几乎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了。
　　孟静楷一边擦着滴着水的头发，一边说：“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
　　喜岚呆了：“这不是静言的房间？”
　　孟静楷懒得和这个大脑暂时受刺激而停摆的女人说话，把她推到外面，打开衣橱说：“你看看，这里有哪件衣服是女人的？”
　　靠的那么近，孟静楷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喜岚脖颈后的皮肤那么白皙，在乌黑的头发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点，白的他心里痒痒的。刚洗过脸，脸上干干净净，像是剥了皮的煮鸡蛋。这笔其他女人好太多，有些女人脸上的白灰快赶上城墙厚了，看得让人反胃。这干干净净白生生的多好啊。
　　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一动不动的喜岚，将她抱紧在怀里，一点一点收拢，不让她逃脱。孟静楷真讨厌她身上的睡衣，最最保守且老土的两件式，上面的款式还是最最最土的衬衫款，有五个扣子的那种，一直扣到脖子，简直什么也看不见，比修女还保守。他慢慢地将脸埋在她的脖子边上，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一边不规矩地开始解她的纽扣。喜岚别扭着，挣扎，孟静楷只消稍一施力，喜岚就呼痛，小嘴微张的时候，孟静楷一只手将她的两只小胳膊固定在她的腰腹间，另一只手慢慢摸上来，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脑袋成四十五度角向后仰，方便他更深入的探索和侵略。
　　这几颗纽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解开的，总之，越来越凉快。孟静楷觉得不过瘾，索性将她转过身来，按在橱门上，困在自己双臂之间，肆意亲吻。她实在是太甜美了，即使用力吮吸，或者是啮咬她的嘴唇，也不够。
　　喜岚觉得空气要被抽光了，只能哀哀地抵着他的胸膛，以螳臂当车的姿势阻挡孟静楷的进攻。圆润饱满的胸脯被揉捏，她无力反抗，只能感觉孟静楷越来越兴奋，甚至小腹上有硬硬的东西火热地抵了上来。
　　喜岚趁他去咬自己脖子的那一瞬间，使劲推了他一下：“流氓！”她的俏脸红彤彤的，被身下那抵在她小腹上的东西吓了一跳。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真正羞红了脸。
　　孟静楷不设防，被推开一点，随即又黏了上去，坏坏地笑：“还有更流氓的，要不要……”说着火热的硬物又抵了上来：“比比看，我和陆承川哪个更能让你爽？”
　　喜岚浑身僵硬起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踹他一脚：“我和承川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哈！好岚儿，别告诉我陆承川还没干过你……”看着喜岚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表情，他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百分之百还是进口原装，那一股子狂喜突然冲上心头：“你，还是个雏儿？”
　　喜岚气得脸蛋煞白，她颤抖着嘴唇，一下子冲了出去，孟静楷像是个无赖，在他面前，喜岚永远像是个被调戏的玩物，这让她自己不能接受，不论是他露骨的语言还是过分的行为，她都不能接受。但是当下羞愤难当，根本不知道回嘴，所以只好作罢。
　　匆匆下楼了的喜岚却撞见孟静言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孟静言见她的模样，指了指餐桌：“吃早餐吗？”
　　喜岚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里，看见孟静言方才定了定神坐到餐桌边上，刚刚坐定下来，孟静楷穿着整齐下来了，嫩绿色的衬衫，嫩绿的条纹领带，黑色西装，却穿着一双居家的拖鞋。喜岚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是一副穿戴整齐的模样，一身正装配了个奇怪的白色拖鞋倒还是第一次看见，不免觉得有些新鲜。
　　只是刚才的那火热的感觉还在心底燃烧，她不敢正视他，倒是孟静楷像是没事人一样打招呼：“早。”
　　“早。”孟静言说：“今天这是去哪儿啊？打扮得那么齐整，真像是要去做男傧相。”
　　“陈宇和的子公司开业。”孟静楷顺其自然地坐在喜岚身边，喜岚不自在地朝旁边挪了挪。
　　自从喜岚魂不守舍跟着孟静楷到小公馆之后，小公馆的管家认定喜岚是气血两亏，每天给她做燕窝粥野山参粥鲍鱼粥，其实她并不爱吃这些，只是不忍拂了人家的好意。这会儿眼前一大碗党参粥，闻着气味都让人皱眉。
　　孟静楷显然也闻到了那个味道，皱了皱眉问道：“你吃的是什么？”
　　“参粥。”喜岚小小声应着，样子乖巧。
　　“让我尝尝。”孟静楷从喜岚手里拿过她正用着的勺子，浅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什么狗屎玩意儿！”然后想起喜岚时常冰冷的手说：“你就忍着点儿吧。”
　　然后吩咐厨房做甜点，做布丁和果冻让喜岚清清口，冲一冲那怪味儿。
　　“不用。”喜岚喝一口粥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等会儿漱漱口就好了。”
　　孟静楷喝着他的咖啡，用银质的餐刀削了一片奶酪抹在面包上说：“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小甜食？”
　　喜岚也就不再反驳，轻轻地嗳了一声，那温柔的声音听在孟静楷耳朵里居然无比受用，心情大好起来。

　　酸豆角炒豆干

　　这一天，孟静言并没有什么工作要做，在孟静楷的吩咐之下，她兴致勃勃拉着喜岚出门去，只是身后跟着煞风景的四个黑铁塔似的保镖。
　　喜岚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怕她跑了，其实又何必这么怕，就算是跑了，他也能把自己抓回来的。喜岚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哎哎哎，你们四个歇会儿成不成？老跟着我们不累得慌？”孟静言有些生气。
　　“三少爷吩咐我们跟着小姐和喜小姐。”
　　“叫你跟你就跟啊，那让你去死你去不去死？”孟静言骂起人来倒是丝毫不嘴软。
　　四个人同时低下头，话虽然不说了，可是脚步却亦步亦趋，一步也不肯放松，喜岚原本就不太想逛街，兴致缺缺地跟着孟静言走，孟静言被跟到很烦很烦，路过一家内衣店，拽着喜岚进去，然后对四个人说：“你们要不要跟进来参观一下？”
　　那家内衣店琳琅满足的各色内衣，还有情趣睡衣，看得喜岚都面红耳赤，还好四个大男人保持了高度默契，同时转过身去，但是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等喜岚磨磨蹭蹭走进去的时候，孟静言正拿着一套内衣在比划：“这套怎么样？”
　　“挺、挺好的。”喜岚有些害臊，自己身上穿的内衣都是白色的纯棉质地，最老土的款式，眼前这套被孟静言拿在手里的BRA，黑色蕾丝，若隐若现，内裤更是火辣，薄如蝉翼，简直和透视装没什么两样。
　　孟静言将内衣凑在喜岚身上比划，喜岚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要。”
　　“哎呀！来都来了呀，买一套吧啊？”她连哄带骗。
　　喜岚摇头：“算了，你买就好了。”
　　孟静言觉得喜岚食古不化：“你看看你那个老土的内衣，别说男人了，我看了都觉得滑稽，你是不是女人啊，怎么这么不开化？真没劲。”
　　喜岚尴尬地笑了笑，店里的营业员听见孟静言的话，也都偷偷笑起来，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营业员走过来问道：“小姐需要点什么？”
　　孟静言拿了两套内衣结账，营业员又问：“这位小姐呢？”她指着喜岚。
　　“那你帮她挑两件。”孟静言说。
　　这位年长一些的营业员到底是工作了多年，颇有一些经验，见喜岚的模样，拿了一套稍微保守一些的酒红色丝质内衣介绍到：“这个是天然百分之百桑蚕丝的材料，穿着非常舒适，透气吸汗。又不显得太夸张。”
　　喜岚看着那细细的两根带子，和内裤边上那一抽随时会掉下来的蝴蝶结，摇了摇头。
　　“那这一套呢？”她拿起另外一套浅蓝色的内衣问道：“这一套是进口牛奶丝，手感非常好，您可以摸一摸。”喜岚见总算有一套像样的内衣，连忙点了点头。
　　“现在买这一套的基础上再买一套可以打八五折哦。”她显然知道喜岚不做主，这话是朝着孟静言说的。
　　孟静言点点头，指了指浅蓝色边上那套紫色的蕾丝内衣：“一起包起来吧。”
　　营业员很高兴：“这位小姐尺码……？”见喜岚一副害羞的模样，孟静言觉得累：“喂，你不会长这么大，内衣都是你妈给你买的吧？”
　　喜岚的脸快要滴血：“我没穿过这种的。”
　　“那还是量一量尺寸吧。”店员建议道，并且很麻利地拿出软尺。秋天的天气还不太冷，只穿了薄薄的开司米外套，喜岚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的白色T恤露出来。
　　“小姐的腰真细。”店员赞叹道：“尺寸也不错，这么瘦的人，真难得。”说完捂着嘴笑。
　　孟静言凑过去看一眼：“哇哦，看不出么，C啊。真是最有手感的尺寸了。”
　　说起手感二字，喜岚又忽然想起孟静楷火热的大掌曾经在她的身上游移，不由得脸蛋更加灼热起来。
　　看着孟静言刷了卡，抓过纸袋推了门就出去。孟静言随后追上，从背后猛拍了她一下，喜岚心里一惊，脚下没留神，一下子绊倒，膝盖磕在地上，她嘶嘶地吸着气，手里的纸袋飞了出去，里面的内衣撒了一地。
　　孟静言哈哈大笑起来，初秋的天气，阳光明媚，透过丝丝树叶的缝隙洒落在满脸羞红的喜岚身上，一边的孟静言捧腹大笑。这几乎是喜岚与孟静言之间最坦然的一刻，即使是很久以后想来，依然如此。
　　晚上两人回到家，孟静言接到电话又出去了，家里只剩下喜岚一个人，满屋子空空荡荡的，喜岚这才发现，孟家的下人都非常有规矩，没有主人召唤，一般是不会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等吃晚餐的时候管家才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想吃点什么？”
　　喜岚一点也不饿，下午在外面，孟静言带她尝了一些小点心，到现在才觉得味蕾都发腻，有些难受。
　　“我不饿。”喜岚说。
　　“三餐还是要定时，小姐觉得弄两个清爽一些的蔬果可好？”管家殷勤地讯问：“虾仁炒白果，清炒山药，牛尾汤。”他甚至已经报出了菜名。
　　“我真的不饿。”她不怀疑这管家听不懂她说话：“有白饭吗？”
　　“小厨房就有，小姐。”
　　喜岚点点头，她不适应这年纪和她爸爸差不多大的男人装束整齐在她面前鞠躬尽瘁的模样，她觉得会折寿，于是飞快地跳起来：“我自己吃一点就好。”
　　管家也不再坚持，慢慢走出去。喜岚这才透口气，她无缘无故觉得这管家像是孟静楷的眼睛，看得她有些窒息的错觉。
　　显然孟家的厨子不是在小厨房做每天的伙食，小厨房干干净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倒像是样板间。一只双开门的冰箱里整整齐齐摆着各色酒，好在够大，还有一个地方放着一些蔬果。
　　喜岚在饭煲里盛了小半碗饭，又翻了翻冰箱，她只会做最简单的那几个菜，现在也不太想吃什么，凑活着弄了一点儿，打发完了就上楼去了。
　　孟静楷回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今天陈宇和的子公司开业，晚上几个要好的哥们儿在外面HAPPY，孟静楷一晚上的心不在焉，先在外面吃了晚饭，大家都嚷嚷没喝够，于是辗转到别的地方喝酒，这包间才坐了一会儿，屁股都还没坐热，孟静楷便坐不住了，频频看着手表。
　　“你可不在状态啊你。”陈宇和笑着说：“罚酒三杯。”
　　孟静楷也不多啰嗦，三杯皇家礼炮下肚，说：“真对不住，我有急事儿。”
　　就连一向不打趣别人的叶云甫都开始斜睨着眼睛说话了：“哟，这半夜三更的，什么急事儿啊？莫不是孟老三你在哪个销魂窝里丢了魂儿？”
　　“别……我这是赶着回家呢啊，各位，实在对不住，下次我做东，行不行？”孟静楷难得讨饶。
　　陈宇和咂摸着嘴：“真有事儿啊？真有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嘿嘿，和子你这就不懂了，说给你听有什么用？有些事儿非得自己去办，是不是？你给人家办，人家肯定不乐意啊。”方粤翘着脚，悠闲地吐着嘴里的眼圈儿：“再说了，你确定那些事儿你能代劳？”
　　“嘿！你小子，好你个孟老三，是不是哪儿金屋藏娇了，赶着回去败火？”陈宇和抓住孟静楷不松手：“你这保密工作做的跟特工似的。是哪个？说出来听听，是那个什么敏敏？还是青青？”他咂摸出了滋味，怎么也不肯撒手，非要孟静楷交代。
　　孟静楷连连告饶：“好了好了哥哥们，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不是。啊！”他抿着嘴，满眼都是笑意盎然。
　　陈宇和放开他：“瞧你那闷骚的模样难道是那个娉娉？”
　　“离谱了。”孟静楷覆过去耳语。
　　陈宇和瞬间惊呆了：“不会吧？喜……嘿，我说真有你的啊孟三儿！”
　　孟静楷点了点头关了门离去，喝了一些酒，他还是清醒得很，一路飞车到家，只有两盏门灯亮着，开了门，管家不一会儿出来，送上蜂蜜水。
　　“岚岚呢？”他随口问，然后脱下西装递给管家。
　　管家接在手里，挽在手臂上：“小姐上去休息了，晚餐没吃什么，说是要自己做。”
　　“自己做？”孟静楷笑了笑，挥了挥手让管家下去。这会儿倒真是闻到小厨房里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顺着味道走进去，流理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盘子，盘子里有一些剩下的东西，借着微微的光亮，能看见是绿色的某种豆角炒的什么小菜。样子简单，东西也很少，发出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这是岚岚做的菜，孟静楷的心里一阵酸溜溜的。他用手指提溜了一块放到嘴里，一股子呛脑门子的酸辣味扑鼻而来。他并不爱吃酸辣，这会儿一呛，酒醒了大半。
　　孟静楷被呛到，拼命喝水，等到平静下来，一转身，发现喜岚站在身后：“你怎么不睡？”他的声音不自觉柔和起来，带着暗夜的沙哑。
　　喜岚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我起来倒水喝。”
　　“唔。唔。”他连答应两声。
　　喜岚看见他吃了她的小菜，被辣到的样子，有些想偷笑，但是只憋着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于是倒水的时候只听见液体在杯子里渐渐装满的声音，然后喜岚说：“那是酸豆角炒豆干。”

　　嘱托

　　孟静楷听到喜岚端着水杯噔噔噔上楼去了，他也在楼下的大浴室匆匆洗了个囫囵澡也跟着上楼去。
　　喜岚果然乖乖地躺在那儿，床头灯还亮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俩漆黑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一处。
　　“岚岚？”
　　“嗳。”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根羽毛拂在孟静楷的心坎上。
　　“想什么呢？”孟静楷说着很自然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被窝，从背后搂住喜岚。
　　这突如其来的升高的温度让喜岚有些不适应，她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他的体温，这才如梦初醒，挣扎地想钻出被子：“你干什么？”
　　“我早晨就说了这是我的床，你说你乖乖地睡在我的床上，是我想干什么，还是你想让我干什么？”他发挥商人本色，想把喜岚绕进去。
　　喜岚本就挣扎不开，这会儿更是难为情，却兀自嘴硬辩驳道：“有别的地方能睡么？早晨我听得糊里糊涂的，昨晚是静言和我睡在这里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孟静楷开始泼皮无赖似的黏着喜岚，在她耳边呵着气说话：“小东西急什么，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有这么害臊么？”说着急吼吼地贴上去，撕扯她的睡衣。
　　喜岚喘着气，脸憋得通红：“别闹了！”她躲着：“再闹我可真的恼了，我到楼下去睡沙发。”
　　孟静楷轻而易举抓住她的两只小手，亲了亲她的嘴巴：“叫声好哥哥，我就放了你。”
　　喜岚磕磕巴巴地张开嘴轻轻喊：“喂……”
　　孟静楷贴近一点，坏坏地说：“你是在暗示我？还是？”说着又亲了上去，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
　　喜岚喘着粗气推开他：“好好……”
　　“好什么？”孟静楷逗她，她看上去像极了一只奶猫，抓在手心的感觉好极了。
　　“好……哥哥。”
　　孟静楷有些失落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乖岚儿。”然后就真的放开了她，规规矩矩地躺在一边，牵着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喜岚能感觉那强壮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她的掌心跳动。
　　“今天和静言出去了？”
　　“嗯。”
　　“去干什么了？看电影？还是吃小零嘴儿去了？”
　　“就逛街了。”
　　孟静楷拍了拍她的手背，叹口气说：“逛街？买什么了？”
　　喜岚说不出口买了什么，就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懂的。”
　　孟静楷哼哼笑了两声：“有什么我不懂的？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还小瞧我了不是？”
　　“没什么……”喜岚见孟静楷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再急急地补上一句：“真的没什么。”
　　孟静楷看她满脸红霞退不下去的模样，捏着她的脸蛋说：“是不是干坏事了？”
　　“才没有！”喜岚急了：“就买了两件……”说了一半，她刹车似的又吞了回去。
　　“两件？”孟静楷挑眉，再加上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知道喜岚的个性，保守、胆小，又带着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纯真，所以很快知道了谜底。于是闷闷地笑出来
　　喜岚哎呀一声，连忙把手抽出来捂住他的嘴，满脸绯红。
　　孟静楷趁机张嘴咬了一口她的手指，喜岚咬着嘴唇说不出话，逗得孟静楷笑：“真害臊呢？这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们家岚儿么……虽然瘦了点，但是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害臊干什么？”
　　他说，我们家岚儿。喜岚眼眶一热，这句话似曾相识。她一霎那间的呆滞显然让孟静楷捕捉到了，他仰起身子将喜岚搂在怀里：“怎么了？”
　　喜岚心里不舒服，陆承川还在那里呆着，自己却好似忘记了他，这样没良心的事，好歹现在两人还是夫妻不是？所以，她小小声的开口：“喂……”
　　孟静楷捏着她的小手，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背，含含糊糊地应着：“嗯？”
　　“那个……承川什么时候能没事儿啊？”喜岚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孟静楷却像是炸了毛的狮子，腾一下坐起来，拍亮了房间的吊灯，咬着牙说：“喜岚，真有你的，现在还念念不忘惦记着陆承川！”
　　喜岚知道自己惹到他了，拥着被子坐起来，唯唯诺诺：“我没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
　　“你没哪个意思？躺在我床上想着别的男人，你真够有种的啊！还说什么误会！”孟静楷恨不得一拳头揍了她，只是看她怯生生的模样，手在床单上捏了捏，克制住。然后才开口：“你和陆承川，一点关系也没有，以后不要让我从你嘴里听见他的名字，否则你知道会怎么样。”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见孟静楷怒气冲冲的样子，又吓得不敢开口，但是距离陆承川进去已经十几天了，不是说看守所不可以拘留超过十五天么？这迟迟不宣判的结局，让喜岚心生恐惧，生怕会有变数。
　　孟静楷一腔的窝囊气，以前哪个女人不是巴巴地粘着他讨好他，唯恐他有一点不高兴就被孟老三排到爪哇国去，可喜岚呢，倒好，三番两次心心念念惦记的却是别人，这孟静楷争强好胜，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心里的那个火啊，却怎么又舍不得打她，只好背过身去躺着不说话，房间里的吊灯熄灭，孟静楷的身影像是一座隆起的小山丘横在喜岚面前，喜岚知道现在不适合说那样的话题，但是她也没勇敢到就这么到别的房间去睡，只好挨着他默默地躺下。
　　好半天，他还是没动静，喜岚却心里烦闷，怎么也睡不着，在一边翻来覆去。不一会儿，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宽阔的背：“喂……”
　　“喂什么喂，快睡。”他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一翻身将她抱在怀里，密密实实不透气，只留个脑袋在他胸口上方喘气。
　　喜岚不敢挣扎，也只好闭嘴不说话，这一夜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晨，天将将亮的时候，身边滚热的一团忽然不见了，喜岚挪了挪位置，还是没找到那温热的来源。山里的气温原本就比较低，尤其是夜晚和清晨，这会儿已经入了秋，早晚就更凉，这晚上还好，有孟静楷抱着她，这会儿他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被子里还有一点暖烘烘的感觉。
　　喜岚觉得冷，反正长日无聊，静言不知去了哪里，于是缩了缩脑袋，又躺了下来。半晌，觉得有人在推她，她以为是孟静楷，皱着眉起来。却被眼前放大一号的孟静言的脸吓了一跳。
　　“你……”
　　孟静言还戴着鸭舌帽，一身休闲外出的打扮，她看喜岚的眼神都直了。
　　虽然她一言不发，但是喜岚却觉得心里有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她急着辩解。
　　孟静言将大包甩在地上，靠着墙壁：“我可什么也没想。”说着却滴溜溜打量着这张硕大无比的床。灰色的被子凌乱地铺在床上，一边甚至已经掉在地上，皱巴巴的床单，两只硕大的枕头，一只被横亘在床上，一只早就抛到地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就算是有事儿，也是情理之中。”
　　喜岚急了，赤着脚下床辩解，不下来还好，一下来就更糟糕，凌乱的睡衣，扣子都没扣好，脖子上几个暧昧的齿痕，整个儿看上去就像是被吃干抹净了。
　　孟静言轻咳一声：“先穿了衣服吧，我在楼下等你，别着凉了，嫂子……”她拖长了声音叫她嫂子，喜岚更是羞到无地自容。
　　等她匆忙洗了脸下去，孟静楷正拿着西装外套准备出去，见喜岚下来，说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不多睡会儿？”好似昨晚那冷战从未发生，也似乎忘记了陆承川的事儿。
　　“哦。”喜岚喃喃地应着。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你也不嫌累。”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孟静楷打着领带说的话，让孟静言剧烈咳嗽起来。
　　这下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喜岚欲哭无泪。
　　还好孟静楷出门去：“你和静言在家乖乖地听话。”
　　等孟静楷一走，孟静言放下手里的吐司掐喜岚的脸蛋：“哎呀呀，你倒是说说，我还误会什么了吖？折腾到后半夜啊？唔……真是战斗力持久。”
　　喜岚急了：“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啊？”
　　“又不是封建社会，你和我哥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同一屋檐下，相看两生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干嘛这么斤斤计较？”孟静言喝一口牛奶：“果然还是我三哥比较坦诚，我说喜岚，你害羞什么啊？现在婚前X行为是很正常的。”
　　喜岚闷着头不说话，眼前放着一大碗酸豆角炒豆干，显然不是她做的那个水平，这里的厨子做的好吃多了，至少没那么咸。
　　孟静言唔了一声说：“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不是还在法律上是陆承川的合法妻子？”
　　喜岚点点头。
　　“你可得早点拿定主意啊，要不然我三哥那个臭脾气上来真能揍死人的。这样害人害己。”
　　孟静楷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喜岚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承川现在是落难，难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要离开他，离开这个几乎算是拯救了喜家悲剧生活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做不到，何况，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她的青梅竹马。
　　喜岚摇了摇头，咬着豆干说：“静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孟静言点头：“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答应。”
　　“你一定可以。”喜岚急切地说：“我出去的话，你哥一定会让人跟着我，所以，这件事只有拜托你。”
　　“什么？”
　　“静言。”喜岚抓住孟静言的手：“求求你，帮我去打探一下陆承川的消息好吗？去看守所看看他，告诉我他好不好。”

　　第一次

　　孟静言显然吃了一惊：“你要我去看陆承川？”她喝了一口雪白的牛乳，挑了挑眉：“为什么？”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静言，你知道的，他虽然看上去风平浪静，甚至是对我好的，可是你知道，他对我始终有戒备，难道你没注意到这房子里根本就没有电话吗？我和你出去的时候也是一大堆人跟着，我根本就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静言，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去看到他，亲口问他一句他好不好，可是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良心折磨死的，我在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但我完全没了自由。”喜岚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话要说，这一说才发现孟静言拿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她这才后知后觉，她说的是孟静言的亲哥哥，于是她嗫嚅道：“算我求你。这不是过分的要求，不是吗？”
　　孟静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三哥现在根本就是宠着你，或许他对这种事向来表达能力欠佳。你知道的，他不敢对你怎样，也不会对你怎样，即便你真的做出了什么离奇的事，他也不会计较，所以喜岚，你为什么不直接向三哥提出这个要求？这样光明正大，你也不怕我办事不利？”
　　喜岚低垂着头，声音低低的：“他不会答应的，而我如果要反抗，无疑是以卵击石。”
　　“喜岚，我从没觉得你有这样的智慧。那么你告诉我，如果陆承川情况不算糟糕，而终究被释放，你会不会和他彻底断绝关系？”孟静言第一次认真审视喜岚：“或者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爱过陆承川？”
　　喜岚想回答她，爱过。可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爱还是不爱，这似乎成了一个问题。想了半天，她才低声回答：“这很重要吗？”
　　孟静言忽然靠近她，歪着脑袋，带着丝丝笑意：“喜岚，其实你很自私。你连爱不爱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你不敢争取，如果你真的爱陆承川，现在就不会是这个局面。但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他，所以你的潜意识帮你做了选择，你趋利避害地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喜岚的肩膀：“不过，我似乎不该这样说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喜岚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似心底的那一点点秘密被孟静言窥视，使她产生了一种被当众扒光一般的耻辱感。她说的对吗？她根本就不爱陆承川，那么为什么她的心里会有那么难过的感觉？如果他不好，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就要欠他一辈子？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这一晚她辗转难眠，孟静言没有回来，孟静楷也没有，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个大冰窖，孟家的下人似乎很遵守规矩，没有主人的传唤，几乎不在整个区域内活动。一整个白天，喜岚没有看到一个人。
　　错过了午饭，也错过了晚饭，到夜幕低垂的时候，管家出现了。
　　“您不吃点什么吗？”管家是个温和的六十几岁的大叔。喜岚在这里的身份尴尬，起先很多人叫她小姐，但是孟静言常在这里出没，难免混乱。后来大家都达成了默契，管她叫“您”。这样既不会追究身份也不会显得没礼貌。
　　喜岚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不用了。静言还没回来吗？”
　　管家说：“小姐今晚不回来。先生也打过电话，今晚不回来。”
　　这么说，就是她一个人。喜岚点点头：“那我去睡了。”
　　管家忽然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杯雪白的牛奶还有一些蛋糕和小点心：“先生吩咐了，您一定要吃一点才能去睡。”
　　“我吃不下。”
　　管家微笑：“请不要为难我们。”
　　喜岚知道孟静楷的为人，她只好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两口，又吃了一块曲奇：“请问，以前，他经常不在这里吗？”
　　管家何等玲珑，他知道什么事该多嘴什么事不该多嘴，孟静楷也算是这个管家看着长大的，他自然知道现在该跟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说什么：“先生以往只有夏天回来小住几日，冬天梅山的梅花开的时候也会来住几日。这里清静，适合做一些平时不适合做的事。也往往是最让人静心思考问题的地方。”
　　喜岚抬起眼睛怯怯地看着管家，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对这个看似威严的管家有一种恐惧和本能的敬畏：“那，这里平时都没有人来吗？”
　　“交通不便，离先生的公司也远。但是因为是先生的第一桶金买的房子，先生看待这个房子的意义和一般的住处是不同的。”管家有一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喜岚吃完东西，觉得喉头有东西哽住了，连喝了几口牛奶才咽下去，她轻咳：“谢谢你，我可以去睡了吗？”
　　管家欠身：“有什么事，可以吩咐。”
　　就连管家都这么周全，礼仪好到没话说，可是孟静楷那个家伙却似乎有些粗鲁。喜岚心里想。于是到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像是做梦了。
　　梦里孟静楷从背后抓住她的翅膀，然后冷笑：“砍断你的翅膀看你怎么飞！”
　　喜岚很着急，可是浑身酸痛，无法反抗，她只能拼命蹬，拼命踹，两只手乱扑腾，一直到汗水淋漓筋疲力尽。
　　“再不老实把你丢到外面去！”是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喜岚一下子惊醒。孟静楷拍亮了床头灯。喜岚这才知道为什么做这样奇怪的梦，孟静楷一直把自己抱在怀里，她的两只胳膊根本就不能抽出来，酸酸胀胀好难受，难怪做这样的怪梦。
　　“唔……你不是不回来吗？”喜岚眯着眼睛，抗拒突如其来的灯光。
　　其实，她也就是这样下意识地反应，随口问了一句。孟静楷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翻身将她压在身子下面，用力亲了亲她的嘴巴：“想着你在家，会议一结束，立刻买了飞机票，连夜坐了飞机回来的。”
　　喜岚渐渐适应了光线，看了看床头的小闹钟，已经是凌晨三点。
　　“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孟静楷似乎精神不错，把她圈在自己和床之间，一只手在喜岚柔软的头发间穿插来往，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的体重。
　　看着孟静楷像孩子一般讨好的眼睛，喜岚忽然心生惶恐，她知道，他即便再坏，对她，也总算是好的，可是看着这样一心一意的眼神，喜岚居然想逃避：“我困了。”她尽力忽略那喷薄在她脸上，脖颈间的灼热气息，闭了闭眼。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不燥热，但是也不是冷清，喜岚醒过来的时候孟静楷正在穿衣镜前整理衣领。见她醒过来，双手按在床沿上亲了她一口说：“醒了？”
　　喜岚还懵懵懂懂地，晨起的模糊模样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猫，惹人怜爱。
　　“你再这样看我，我可不保证会出什么事哦。”孟静楷微笑着用手指捏了捏喜岚的鼻子：“快去刷牙洗脸。”
　　晚上做了一夜的噩梦，她根本不想那么早起来，于是再一次滑进被窝：“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孟静楷状似无意地说：“哎呀，那可惜了。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真是浪费了。”
　　喜岚听说出去走走四个字，马上清醒过来，她太久没自由过了，这会儿像是猫咪闻到鱼腥味一样，睁开迷迷瞪瞪的大眼睛说：“出去？”
　　“出去。”
　　“就我们俩？”
　　孟静楷听见她说“我们”。他宠溺地笑一笑：“对，就我们俩。”他笑着说：“我们俩出去，然后到滨江的高尔夫球场。”他故意逗她：“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去！”喜岚着急起来，穿着睡衣到处找鞋子。像是刑满释放那样欢乐。
　　孟静楷抓住团团乱转的喜岚，说：“先洗脸刷牙，告诉我早餐想吃什么？”
　　“蟹黄包和马蹄烧饼。”
　　“好。我在楼下等你。”
　　喜岚高兴极了，咧着嘴笑，然后蹦跶着去刷牙，孟静楷抓住她：“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喜岚没有反应，孟静楷示意地在嘴巴上指点一下，然后看她。喜岚捂着嘴：“我还没刷牙呢。”
　　他装作不悦：“那……我们就不去……”
　　喜岚急了：“你答应了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孟静楷老神在在，看着她皱眉，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挑眉说：“我想不去就不去……除非……”
　　喜岚知道他的意思，虽然愧赧，但是一瞬间的激情占了上风，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到卫生间去洗漱。孟静楷心满意足下楼去，这是喜岚第一次主动亲他，虽然不那么让人满意，但是对于久旱的人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甘露。

　　初见

　　孟静楷是约了人的，喜岚不知道他是运动爱好者，虽然他腹部的那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她不是没看到过，但是按照他每天忙碌的生活来看，他实在不像是有时间和精力去运动的人。
　　天气很好，球场上一望无际的绿色，心旷神怡，孟静楷吩咐道：“怕晒的话就到那边坐坐，想吃什么就说，我去玩两杆。”
　　喜岚不会打高尔夫，看着他背着球袋走开了，只好安安分分坐在阳伞下喝着苏打水。
　　方粤老早看见孟静楷带了个女人来，只是那女人不像是他一般的风格，于是打趣道：“哟，孟老三，你改吃青的啦？”
　　孟静楷嫌恶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满嘴胡说八道。小爷我什么时候吃青的了？”
　　陈宇和指指那阳伞下面的小白兔，喜岚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个马尾巴，清纯得像是一朵小雏菊，陈宇和努努嘴：“那不是青的？你口味变得也真够有创意的。”
　　孟静楷斜睨一眼陈宇和：“你也跟着方粤满嘴喷粪。”
　　陈宇和并不生气：“你怎么看得上这种？虽然是长的不错，你看那小身板儿，还指不定能不能经得起你折腾。”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儿正经的？”孟静楷皱眉。
　　陈宇和跟方粤哈哈大笑起来：“孟老三，你没病吧？正经的？要不然今晚上去找个小雏儿败败火？你孟老三跟我说正经的！真是天下奇闻。”
　　“你们打不打球？不打的话我可就走了。”
　　“别介啊孟老三，你是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啊？”陈宇正笑：“什么时候也让哥儿几个开开眼，那时候那个莉莉，大家可是公认的功夫一流，一整套下来，真是醉仙欲死啊。这个小妞儿……”
　　孟静楷沉了脸，但是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挥杆的时候蹭着青色的草皮，“筝”地一声，白色的小球飞得老远。
　　陈宇和忽然想起那个喜岚来，于是拉住了欲言又止的陈宇正说：“哎哎……出来打球，要泡妞，晚上哥哥给你介绍几个。什么青的嫩的没有啊。”
　　陈宇正跟堂哥陈宇和自小一块儿长大，再加上孟静楷是他们的二表表哥，于是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边走边说话，看了看坐在远处阳伞下的喜岚：“这丫头还挺拿乔的样子，刚才跟她说话，连搭理都不搭理。看样子是个学生吧，现在也真是世风日下，怪不得男人们风流，女孩子们也自甘堕落，要么找个有钱的卖，要么就是跟着男人们做小情儿，拿什么乔啊……”
　　孟静楷还是不说话，陈宇正也只当喜岚在孟静楷眼里和一般的女人没什么两样，眯了眯眼看了看小白球离球洞的距离，从容不迫地挥了一杆，又说：“就那么个货色，哥儿几个谁能看得上还是个问题呢……”
　　陈宇和看着孟静楷越发阴沉的脸，拉了拉陈宇正：“打球哪来这么多废话！”
　　方粤也看出了不同的气氛，掺和道：“这么近还没进洞，你是铁定想输钱给我们几个是不是？”
　　陈宇正阴阳怪气地说：“多少钱我不管，孟老三你要是输了，把那妞给我爽一爽。”
　　“砰”孟静楷将球杆往地上一掷，打到方粤的球杆，发出好大的声响，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往回走。
　　陈宇正讪讪地笑：“就算输钱也不要这样动气吧？”
　　陈宇和拉住这个惹祸的堂弟：“你不说话会死吗？”
　　“怎么了？不就是个女人吗？大惊小怪。”
　　“总之你别管是什么女人，孟静楷你最好不要得罪！你要惹多少人给你擦屁股！”陈宇和指了指自己的堂弟：“你嘴上没有把门的吗？”
　　陈宇正耸了耸肩：“至于吗你们。”
　　方粤拍了拍陈宇正的肩膀说：“你这回还真错了。”说着去追孟静楷：“静楷！”
　　陈宇和斜睨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孟静楷把别的女人带到这种场合介绍给我们认识？你是猪脑子啊！”
　　陈宇正摆着冤枉的脸：“我怎么了我，不就是个女人吗？”
　　“是个女人没错，但是能带到这里和我们一起打球的女人，这是唯一一个。不是你能随便埋汰的！你长长眼！”陈宇和对这个一根筋的堂弟很是没办法。
　　喜岚见孟静楷一脸不高兴地走过来，拉住她就走，方粤在身后抓住孟静楷：“你不是动气了吧，宇正就是这个脾气，说者无心，你别往心里去。”
　　喜岚拿了矿泉水给他喝，孟静楷沉默地接过，打开喝了一大口，才说：“我还有事，先走。”
　　“别啊，这不是打了才一会儿呢。”方粤挽留说。
　　这时候陈宇和也走过来，笑着说：“哟，孟三儿，你还真气了？”
　　孟静楷抓住喜岚的手往自己身边带：“这也就是你堂弟，换成是别人，我揍到他残废！”
　　陈宇和眼见着孟静楷发那么大的火，知道眼前这个小丫头得罪不起，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孟静楷，于是赔笑说：“喜小姐，你快劝劝孟三儿。大热的天，可是为了你生气。”
　　喜岚见孟静楷白色的帽檐下面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于是取了手帕给他擦汗，孟静楷不接，喜岚拿了手帕朝他脸上擦去，一边擦一边说：“怎么了？”
　　喜岚只不过柔声问了一句，孟静楷剑拔弩张的样子便松软下来：“没事，就是没兴致了。”
　　这么多人哄他说话，孟静楷就是一言不发，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一开口，孟静楷连表情都不一样了，方粤和陈宇和知道喜岚的能耐，趁热打铁地说：“这眼见着到中午了，不如一起去吃饭吧。嫂子喜欢吃什么？”
　　这句“嫂子”着着实实讨好了孟静楷，他终于表情不再紧绷，尽管喜岚还是不好意思，但是孟静楷的脸终于多云转晴，他哼了一声：“这总算是句人话。”
　　喜岚不自在地扭了扭，孟静楷揽着她不放手，说：“想吃什么？家里的厨子做菜，你大约也吃腻了，今天让他们请客，想吃什么千万别手软。”
　　一时间，四双眼睛全都看着喜岚，喜岚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吃什么都行。”
　　孟静楷知道她爱吃口味重的东西，但是因为不会做菜，所以在家就弄点酸豆角炒豆干解馋，他想起城西开的一家川菜馆：“要不然去天府楼吃川菜吧。”
　　天府楼是通城有名的川菜馆子，而且只做熟客生意，每天限量供应，但凡要去吃，还非得有熟人带才行。孟静楷去过一次，还是因为孟静言喜欢那口味。
　　吃饭的时候，孟静楷接了个电话，吃晚饭，他匆忙送了喜岚回家，然后自己开车去公司。
　　喜岚吃了很多，嘴巴里很辣，不停想喝水，刚倒了一杯水，孟静言戴着墨镜进了门：“是给我喝的吗？”
　　喜岚赶紧将水杯递过去，孟静言咕咚咕咚一下子喝下去，喘口气说：“虽说是看守所，还真挺难找。地方破，又小，连口水也没得喝。里面暂时羁押的人据说连洗澡都受控制。”
　　听孟静言这样说，她知道她是去看过陆承川了，于是急切地坐到她身边：“他呢？还好吗？”
　　“你呢？希望他好还是不好？”孟静言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我当然希望他好！”
　　“哼，喜岚你可真逗。”孟静言笑起来：“在那个窄的像鸟笼子一样的看押室，住个几天，正常人大约都受不了。何况他住在那里，不明不白的，也不止十天半个月了不是吗？”
　　喜岚鼻子一酸：“那你的意思是……他不好。”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孟静言其实并不想惹她难受，但是想起陆承川萧索的身影，她似乎又咽不下这口气。陆承川见到孟静言的时候只是挑了挑眉，然后就准确无误地说：“孟小姐……”
　　他叫她孟小姐，那么生疏，那么客气地疏离。孟静言一瞬间有些不舒服。即便他现在身为阶下囚，可是陆承川身上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感并没有因为斗室的狭窄逼仄和他身上穿着的廉价的统一白色T恤而减少一分一毫，反倒有种闲云野鹤的感觉。
　　“叫我静言吧。”她强调：“不需要这么客气。”
　　他并不热情：“有事吗？”
　　“我受人之托，来看看你怎么样。”孟静言不是扭捏的人。
　　陆承川知道是喜岚的托付，笑了笑说：“我自身难保，岚岚呢？不能出来吗？”
　　他叫她岚岚，亲昵到像是老夫老妻，孟静言吃醋了，顿时，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脱口而出：“她好着呢，跟我三哥，甜甜蜜蜜的，夜夜春宵。”
　　没想到陆承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孟小姐。”
　　被这淡然的态度激怒，孟静言站起来说：“我看你也没那么在乎喜岚吧？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女人应该是属于你的，可是她却在我三哥的怀里。”
　　陆承川也站起来，摆明是不想继续和她的见面：“孟小姐你回去吧。至于岚岚，我相信孟静楷有能力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

　　心甘情愿

　　“你就这样放弃了？”孟静言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
　　陆承川笑着说：“给我一支烟。”
　　孟静言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自己有烟，一边从包里找烟，一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有。”
　　“你身上有尼古丁的味道。”他说的玄乎，孟静言并不认真听，然后他接着说：“而且你现在情绪焦躁。我想你也需要一支烟。”
　　“你不应该劝一个淑女抽烟。”孟静言玩笑着说：“其实我来，主要目的是替喜岚来看看你，她现在行动并不自由。”
　　陆承川显然还关心喜岚的状况，他并不能完全做到像他嘴里说的那么潇洒：“孟静楷对她不好？限制她的自由？”
　　孟静言点点头：“可以这样说。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陆承川错愕：“难道是因为……我？”
　　孟静言不说话，只听见陆承川又说：“他对她真的不好？那么费尽心思要她，又对她……”
　　听到这里，孟静言忽然觉得火冒三丈，她呼一下站起来：“今天是我来看你，不是喜岚，你的嘴巴里能不能说点别的？还有，既然你知道是因为你，那么就别拖泥带水，趁早解决你和喜岚之间的关系！再见！”
　　当然，这后面的一段，孟静言并没有对喜岚说，她只是客观地告诉喜岚，陆承川现在的状况。
　　“不是说只能拘留十五天吗？为什么关押无休无止？”喜岚抓住孟静言的袖子说：“能有办法吗？”
　　“你知道的，很多事情不是按照台面上的常规来办。要多关押陆承川几天，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你是说……”喜岚想起了孟静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明知道是为什么，怎么不敢去面对呢？”孟静言居高临下望着喜岚：“三哥无非是想得到你。对于你而言，是不是跟着三哥，差别已经不那么大了，何苦拖着陆承川跟着你受罪。”
　　喜岚蜷缩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她有些疼，忽然，她哗啦一下站起来，横冲直撞往外面走去。院子里突然冒出了四五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硕的男人，跟在喜岚身后，喜岚知道那是看着她的人，也许只有问他们，才能知道孟静楷在哪里。多么可笑，她竟然除了这处小公馆，没有一点关于孟静楷的常识。
　　“带我去他那里，带我去他现在在的地方。”喜岚抓住被惊动的管家的衣袖：“求求你了，我真的不知道能求谁，拜托你带我去见他，我不想坐在这里等下去。”
　　管家看着喜岚的眼神颇有几分爱怜：“您是要去找先生？”
　　喜岚迫不及待点点头：“是的是的，我要去找他。”
　　“先生晚一些会回来。”
　　“不不不……还是我去找他，我一分钟也等不了，我想着他在看守所呆的这些日子，我就再也受不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下一秒就能离开那个鬼地方，你要我等到晚上，等他回来，我等不到，我也不想等。大叔，大叔我求你，带我去。”喜岚想起陆承川对她的好，她的心里就像是被割了一般难受，好像是要喘不过气。
　　管家摸了摸喜岚的头说：“你冷静一点，我来联系先生。看他能不能回来。”他转身去打了电话，不知孟静楷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管家挂掉了电话，然后亲自带着喜岚去找孟静楷。
　　孟静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管家的口气，他也能猜到一点，喜岚终于熬不住，她甚至连半天都等不了，马上就要决一死战的模样。孟静楷很想回去，无奈公务缠身，两个小时后有重要的会议，小公馆到这里，来回车程都要超过一个半小时，所以他断然不可能回去，拗不过喜岚，也只好让她来。
　　喜岚没到过孟静楷的公司，外表上看来沉稳大气，公司大厅里的装潢典雅气派，倒是和孟静楷显得有些协调的。
　　他的办公室在顶楼，电梯缓缓上升，喜岚一瞬间忽然耳鸣，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电梯里不锈钢的墙面上，瘦瘦的小小的。一直到电梯停下来，她才恢复了听觉。
　　孟静楷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偶尔看看电脑，管家敲了门，他在里面沉着而冷静地喊：“请进。”
　　喜岚不曾见过工作时候的孟静楷，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打着领带，表情严肃。她不免有些觉得陌生。她所认识的孟静楷不是这个样子。管家带着喜岚走进去之后便独自出去了，留喜岚在那个空间里和孟静楷独处，这时候，过分的静谧反而让喜岚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静楷头也不抬，指了指一边的沙发说：“坐到沙发上等一会儿，我还有一点事，马上可以结束。”
　　喜岚不自觉地遵从了他的建议，乖乖在一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孟静楷，好似生怕他飞了。
　　“傻瓜，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孟静楷像是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索性停下工作，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说。
　　“我……”喜岚咬了咬牙，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又非要说不可。
　　“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孟静楷笑着说：“要喝水吗？还是果汁？咖啡？”
　　喜岚摇头：“什么都不要。”
　　孟静楷明知故问：“那你要说什么呢？一小时后我还有一个会，我可以把这一小时空给你。”他终究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喜岚身边，蹲下修长的腿，抓住喜岚的小手在脸颊上蹭了蹭：“要说什么？”
　　喜岚看着孟静楷的眼睛，嘴里忽然涩涩的：“孟静楷……”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但是孟静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从来不叫自己的名字，他怀疑她是糊涂了，或者没睡醒。
　　“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喜岚低着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求你，救救承川行不行？你一定可以的是不是？”
　　孟静楷雀跃的一颗心马上降到了冰点，他铁青着脸站起来，她最终还是说出来了，为了陆承川，低着头来求他，这是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啊，孟静楷心里一阵难受，但是却冷笑着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答应你的要求，我什么都答应你，难道你忘记了，你曾经说过的，我答应你三个要求，你放过他的。”
　　“可是你并没有办到我说的要求。”孟静楷记得，三条要求里，有一条是离婚，还有一条，他忽然想到，微笑着说：“岚岚，还有第三条，你要是都能做到，我答应你明天，明天，陆承川就能平安走出那里。”
　　喜岚的脸惨白惨白的，天气已经转凉，喜岚穿着薄外套，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她咬了咬牙，一颗一颗开始解自己的纽扣：“你要什么都可以，我都听你的。”孟静言的话还在耳边盘旋，三哥不过是想得到你……
　　是不是得到了，就可以。
　　看着喜岚一寸一寸开始□在空气里的皮肤，孟静楷忽然有些舍不得闭上眼睛，他贪婪地看了看喜岚白皙的皮肤，那纤细的手指已经将衬衣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穿着的BRA。浅蓝色，把饱满的胸脯托得高高的，有一条噬魂的深深的沟。
　　她不是没有一点点廉耻之心，而是她没有什么条件可以拿来交换，除了孟静言说过的那句话，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喜岚不是单纯到对这种事一无所知的女孩子，在这个信息化社会里，什么事都是可以以你想要的方式或途径得到的。
　　这是在孟静楷的办公室，她□的奶白色皮肤越多，孟静楷就越觉得干渴，喉结上下移动，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对着一个自己心爱的姑娘，□着身体的姑娘，那是什么感觉？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衬衫下的皮肤在发热，血管里的血液在奔腾，突突地都冲到了太阳穴。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叫嚣，在呐喊，我要她，要她！
　　孟静楷走向前去，滚烫的掌心熨帖在喜岚滑腻的皮肤上，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舔舐着她脆弱的皮肤，像是一只小虫，钻进了她的意志，一点一滴在蚕食她的烦恼和羞耻。
　　“岚岚……岚岚……”她听见孟静楷饱含欲望的声音，懒懒地呵在她的耳边：“我现在这样要了你，你会恨死我，对不对？”他笑，暗哑的笑声传进她的耳蜗：“我留着这份耐心，岚岚，我想等你心甘情愿。”

　　抵触

　　“我想等你心甘情愿。”孟静楷深吸一口气，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披在喜岚身上，替她扣好内衣扣，一点其余成分也没有，调整好内衣的位置，然后将衣服一件一件给她穿回去，将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后拍了拍她呆滞的小脸：“我不是想要一个躯壳，如果我要的只是肉体，那么愿意贡献的女人有很多。”
　　喜岚终于放声大哭，流泪不止：“求求你，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什么都能。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好姑娘，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学会正确地称呼我，不是喂，不是你，也不是畜生、人渣、垃圾。”
　　这些都是喜岚的叫法，他居然一个不落地记得。
　　喜岚脚下软绵绵地没有力气，半跪在地上，泪眼婆娑：“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跟我念，好姑娘。”孟静楷极其温柔地眼睛看着喜岚的眼睛，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说话：“静楷、静楷、静楷……”
　　这语调缓慢而悠扬，喜岚像是被催眠一般，喃喃地带着哭腔：“静……楷。”
　　孟静楷心满意足地站直：“对。真乖。现在，你把这个签了。”
　　赫然依旧是那张离婚协议书。所不同的是，已经有一个名字挂在纸上，那字迹，喜岚认识，就算是死，她也不会忘记，陆承川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力透纸背，签在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他居然签了字，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喉咙里像是哽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三个字，像是要把那个地方灼穿。
　　“如假包换。”孟静楷不搀扶她起来，坐到办公桌后面，取出一支烟，划了火柴点燃，深深吸一口，然后将烟雾吐出：“这是陆承川的签名，我并没有伪造。”
　　那是真的，喜岚自然知道，因为那字迹就算是到她老了瞎了，她也能感觉出来是陆承川的字。
　　可是她不想问他，陆承川怎么肯签字。
　　“你一签字，这份协议就生效，只要陆承川跟你没关系，我就放了他。”孟静楷言尽于此，只管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喜岚。
　　喜岚半跪着爬过去，在地上捡起那张薄薄的纸，眼泪又不知不觉滴了下来，啪嗒啪嗒，打在纸张上。这是为时一个月的婚姻最后的结局吗？那么欢心雀跃等着嫁给陆承川的一颗心，此时此刻失去了跳动的意义。
　　承川，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问。喜岚嘴里泛起一阵阵苦涩，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那么，她宁可永远不要再遇见那个小时候疼她的承川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从地板上捡起的那张纸有些微皱，喜岚趴在地上，将纸铺平，一遍一遍想抹去上面的皱褶，就像是要把陆承川从心底抹去一样。孟静楷冷冷地看着她，说道：“还有二十分钟，你要是不签，我要去开会了。”
　　喜岚抬起头，擦干眼泪，颤巍巍地站起来。孟静楷的办公桌很大很宽敞，旁边的笔架上搁着一支黑得发亮的钢笔，喜岚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喜岚’二字，这时间那么漫长，她写这两个字比他们结婚的时候更虔诚。仿佛这两个字可以写到一辈子。可是她知道，她这一辈子，也许就这样完了。
　　签了字，喜岚抿着嘴，站在孟静楷的办公桌前，脸色潮红，有些病态的颜色，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孟静楷站起来整理西装和领带：“我去会议室，你在这里等，要是累的话，里面有休息室。”说着，砰一声关了门离去。
　　办公室很大，也许是在最高层，所以难免觉得气短，喜岚觉得自己胸口闷闷的，耳朵也听不见声音，浑身发软，眼睛也睁不开。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沙发真软啊，一坐，像是陷进去一样安全，潮水一般地将你整个人淹没。喜岚控制不住自己，她接受了诱惑，闭着眼，沉沉睡去。
　　“岚岚乖……醒一醒。”朦胧中有人在拍打她的脸蛋，轻轻的，然后摇晃她。这一晃，整个屋顶都在摇晃。
　　她勉强睁开眼睛，是孟静楷。
　　“你在发烧，不要躺在这里，进休息室好吗？”他虽然是在问她，可是手里已经开始动作，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得咒骂了一声：“操！”她的身体那么烫，抱在怀里跟抱着一个暖炉似的灼人。
　　喜岚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有气无力地说：“我自己……”
　　“别逞强了，我叫了刘医生来，你乖乖躺着睡一觉。”孟静楷将喜岚放在休息室的床上，拉开轻柔的被子替她盖上：“昨晚着凉了是不是？”
　　喜岚没精神，闭了闭眼，嘴唇干裂，她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孟静楷走到外面给她倒了水，半扶着她起来，他坐在床沿上，让喜岚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小心翼翼拿着水杯凑到她嘴边去：“喝一点儿。”
　　喜岚就着孟静楷的手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然后闭着眼睛摇摇头。
　　“岚岚……你怎么那么倔？”孟静楷像是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宁可让自己生病，也不愿意面对我，是吗？”
　　喜岚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昏昏沉沉只想睡觉，梦里有一双温柔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温柔极了，像是小时候爸爸的手，喜岚下意识地喃喃：“爸……我要回家。”
　　孟静楷心里猛然一震，其实从喜岚住进小公馆开始算起一直到现在，也只不过是区区个把月的时间，个把月可以干什么，孟静楷不确定，但是现在他确定一件事，这一个月，不足以让喜岚忘记一个陆承川。该用的法子都用了，恐吓她骗她宠她甚至是强迫她，这些都没有用。孟静楷不相信陆承川在她心里是多么重要，但是此刻喜岚嘴里喊出来的名字不是陆承川，而是爸爸。他心里略微舒服了一些。强迫喜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这是他最后一次强迫她做一件事，孟静楷在心里暗暗发誓，最后一次，岚岚，以后只有疼爱和宠溺包围着你。
　　刘医生的父亲早些年是跟着孟静楷爷爷打天下的，两家可谓世交，刘医生这些年从通城第一人民医院退休之后就不问世事，除了偶尔陪老爷子聊聊天，或者帮他做检查，基本是在帮孟家做私人医生。刘医生年纪并不大，也就六十来岁，脾气好，性格温和，所以六十多岁看上去跟四十多似的，要不是那花白的头发，还真看不出来，他的儿子都已经是奔四的人了。
　　孟静楷从不随便叫这位德高望重的叔叔辈的人来给他瞧什么毛病，何况，他从小到大，基本都不生病，所以他打电话叫人去接的时候，刘培德还是吃了一惊。孟静楷这孩子，几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情分不是一般人能懂得，当然，孟小三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除非是病得要死掉，否则，他是不会轻易问病求医的。所以，刘培德匆匆赶到孟静楷的公司，却被焦急地站在办公室转圈的孟静楷吓了一跳。
　　“刘叔，快去看看岚岚。”说着，他把刘培德往套间里的休息室拽。
　　刘培德喘口气的功夫也没有，帮喜岚简单地做了个检查，只是体温有些异常，38°5，其余都没有问题。
　　“三子，你没事吧？”刘培德一边收拾听诊器一边问：“最近老司令还问起你来，都不着家了，一天到晚的干什么呢？”
　　刘培德口中的老司令就是指孟静楷的爷爷，虽然老爷子疼爱这个老三，但是经常不回去，难免念叨。
　　“这不是忙着呢嘛。”孟静楷插科打诨：“哎，她没事吧？”
　　刘培德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姑娘，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哦了一声说：“这姑娘没事，受了寒吧，等会儿吃了药，出身汗就好了。老司令也盼着抱曾孙子，要是有合适的，也往家带着看看，多走动走动，家里长辈多，也好帮你物色物色。”
　　“哎呀刘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孟静楷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两人虽然都结婚了，但是却都是生的丫头，而且死活不肯生第二胎，这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老爷子认为，孟家没有后了，就指着孟静楷给孟家传宗接代，偏生这孟静楷三十好几也不肯结婚，久而久之倒成了老爷子的心病。
　　孟静楷知道刘叔是家里的常客，生怕他说出去，于是拉住刘培德说：“刘叔，一起吃个饭。”
　　“你的一门心思都在那姑娘身上，恐怕食不下咽吧。”刘培德笑眯眯地说。
　　孟静楷说：“刘叔，你可别把岚岚的事儿告诉爷爷。”
　　“怎么？给老司令知道不正好让他高兴高兴？”刘培德见喜岚的模样，生的也齐整，想必老爷子也会喜欢这样的姑娘。虽然看样子，这姑娘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但是孟家老爷子不会在乎这些。
　　孟静楷支支吾吾叹了口气：“刘叔您就甭管这事儿了。”
　　一句话，刘培德的七窍玲珑心顿时亮得跟明镜儿似的，孟小三什么时候有过吞吞吐吐说话的时候，看来这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真是不一般，于是他留下点药吩咐了吃的剂量，匆匆离去。

　　转机

　　喜岚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吃了刘医生的药之后，当晚就退了烧，孟静楷怕照顾不周全她，烧一退就把她送回了小公馆派专人伺候着。
　　烧是退了，可是喜岚一直蔫蔫的，整天躺在床上起不来，燕子每天送三餐到房里给她吃，她也不吃几口，就算是勉强吃下去，一会儿也准给吐出来。小公馆的厨子是三天两头换着花样给她弄一些好入口好消化的吃食，可是她就是吃不下去，这样折腾了两个星期，人瘦了一大圈，本来就不胖的人，瘦得都快成皮包骨了，躺在床上，整天的不说话。孟静楷白天公司很忙，晚上到家，有时候她在睡，有时候早些回来，她没在睡觉，他就哄着她说话，偏偏喜岚谁也不搭理，一声不吭。
　　秋天越来越深，冬天渐渐到了，秋风也越来越肃杀，小公馆的位置在山里，气温比外面要低，这会儿，小公馆已经开始用地暖，孟静楷的房间里也换了长长的白绒毛地毯，软绵绵暖融融的。喜岚的身子也没见大好，但是她渐渐愿意起来坐在房间的飘窗上看外面，一呆就是大半天，燕子依旧每天给她送三餐，她依旧每天吃了吐吐了再吃。喜岚知道，她不能为难燕子，只要她不吃，孟静楷准会回来发好大的火，要么是怪厨子做的口味不好，要么就是怪燕子伺候得不好。小公馆里不得安生。所以即便是再不想吃，她也会强咽下去几口。只是天气越来越凉，她忽然想下去走走，感觉一下秋天的风。
　　一天，刚走到房门口，两个下人就亦步亦趋跟着喜岚下楼，到了大厅门口，又有人跟在两个下人身后，然后到了大门口，喜岚决定不出去了。大门口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整装待发的样子，甚至已经伸手拉开了那辆黑色汽车的门。
　　秋天的风那么自由，不过喜岚再也感受不到，孟静楷终究是不放心她，步步为营，精心制造了这个看似舒适的华丽囚室，让她安安心心呆在里面。她又怎敢违逆，毕竟陆承川的后半生，就在他一念之间。
　　立冬那天下午，喜岚被一阵阵钉钉子的声音惊醒，拉开厚重的窗帘，才发现，小公馆所有的玻璃窗户都安装上了镂空雕花的护栏，严严实实的，更像一个笼子了。喜岚打开窗花，摸了摸那坚硬冰冷的铁艺雕花，手指间有一缕冰凉的风吹过，只穿着睡衣的喜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燕子立即跑过来关上了窗子：“小姐，你还是睡着吧，这风怪凉的，一会儿着凉了。”
　　喜岚说：“为什么要装这个？”
　　这是喜岚这个月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是问这样的问题，燕子也不好回答，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先生说……安全。”
　　不是防贼，喜岚知道。小公馆就算是敞开大门睡觉，也不可能有人能进得来，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卫系统，早就将这幢房子保护得严严实实。
　　喜岚每天的一举一动，孟静楷都会知道，燕子说的安全，其实是喜岚的安全。孟静楷怕她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所以，每个窗户都装了雕花护栏。
　　这天，孟静楷回来得特别早，喜岚半歪在床上，他一回来，衣裳也不换，径直到了喜岚睡着的房间里，一下子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喜岚的脸说：“今天干了什么？中午吃的什么？”
　　喜岚闭着眼不说话。
　　“明天叫厨房给你做山楂糕好不好？你不是爱吃这些？要不然就做点杏仁酥，饿了的时候就吃几块。再不然叫管家带你出去逛逛？过年不都要穿新衣服，这会儿可以慢慢挑起来了，要是看不到合适的，也空得出时间去定制。”孟静楷依旧对着喜岚说话。
　　喜岚僵硬的背影看得孟静楷一阵无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这整整一个月一言不发，就算是判死刑，也得有理由不是？
　　“我知道你能听见，岚岚。你别拿这个样子对我。字是你自己签的，对，是我逼的你，但是你只要坚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你也没什么损失，陆承川已经平安了。”
　　听到陆承川三个字，喜岚的身子颤了颤。
　　“我也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孟静楷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我也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好。岚岚，你当真是铁石心肠？”
　　喜岚慢慢坐起来，下了床，挨着床沿坐到飘窗边上，单薄的睡衣穿在身上，看着怪可怜的。孟静楷原本一肚子硬生生压抑的怒火，看着她单薄的身子，一下子又心疼起来，捞了一床毛毯给她披在身上。
　　天空泛着雾蒙蒙的灰，喜岚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窗外。
　　“是不是想出去走走？”孟静楷小心翼翼地问：“下周我有时间，我们去夏威夷？或者你不愿意走远，我们去温暖一点的地方，海南？深圳？昆明？”
　　喜岚像是没有听见，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喜岚用手擦开一块，从里面望出去。孟静楷叹了口气，慢慢过去坐在她身后，伸手抱住她，她好小，一点点窝在他怀里，轻轻浅浅地呼吸，并不反抗。
　　“傻姑娘。”孟静楷心里的那种酸痛一下子占了上风：“你好好呆在我身边，会怎样呢？”
　　喜岚忽然坐直了，用手指着窗户外面的一只灰褐色的鸟：“看，鸟……”
　　那是一只褐色的小麻雀，胆子非常小，里面稍有动静，拍拍翅膀就飞走了。孟静楷不是笨蛋，他怕喜岚离开，彻彻底底限制了喜岚的活动自由，所以，这傻姑娘是寂寞了。
　　“不是不让你出去，你要是想去哪儿就只管去，这儿低段不是很好，当年为了图清净，地方偏远了点儿，要是想出去就和管家说，给你备个车，带上两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让步了，心疼了，就区区两个字“看，鸟”就让孟静楷缴械投降，这了无生气的喜岚，不是他想看见的。
　　喜岚回过头，抬着眼睛看他：“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不去了？”孟静楷摸着她的长头发，亲了亲她的发顶：“你身体不好，我是担心你。等你身体养好了，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喜岚终于露出了久违的一丝笑意：“我会好起来的，我会的。”
　　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笑，孟静楷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把喜岚搂在怀里亲了亲。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燕子显然是没想到孟静楷还在这里，低声喊道：“先生。”
　　孟静楷挥了挥手，让燕子下去，燕子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
　　孟静楷故作轻松地走过去说：“让我看看，晚饭吃什么？唔！真香的鸡汤。岚岚……”
　　喜岚拢了拢毛毯，半坐在小餐桌前，为了方便她吃饭，孟静楷的房间里多了一张矮几，这会儿，喜岚坐在了矮几前面，自己拨了半碗饭，很快吃完了。
　　孟静楷看着她吃，心里安慰：“你养好了身子，才能出去。天气越来越冷，病怏怏的怎么行？你得让大家放心。你这个样子，陆……承川也不会放心的。”
　　喜岚心里一阵酸痛，听到这个名字，眼泪滴答滴答流了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大口大口吃饭。
　　“傻丫头，吃菜啊。”他不能介意，现在只有说起陆承川，她的情绪才会有波动，也只有这样，她才肯听他的话。孟静楷束手无策，他只有饮鸩止渴一般，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让她看到一缕曙光，否则，他自己便会在喜岚崩溃之前崩塌。多少个寂寥的夜里，他辗转难眠。看着臂弯里日渐消瘦的喜岚，那是一种怎样蚀骨消魂的滋味。自己想要的女人，居然只留得住躯壳。这些对于以往在女人堆里战无不胜的孟静楷来说简直是极大的蔑视。
　　“我求你一件事。”喜岚说：“求你一定答应我，如果你答应我了，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我以后一定听话。”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孟静楷叹口气：“什么事？”
　　喜岚放下碗筷，脸色因为刚喝了热汤，有一点红晕：“你就算是积德，不要为难承川哥哥了。我知道你家里有钱有势，承川哥哥不是你的假想敌，他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
　　这字字句句均是为陆承川开脱，孟静楷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喜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了你不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孟静楷就那么犯贱？嗯？你也不瞧瞧你现在这鬼样子，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说完，孟静楷摔了门离去。
　　喜岚呆呆地站起来，在镜子前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深凹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毫无生气的眼神。这还是她吗？喜岚不敢承认那是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干涸的嘴唇勉强张了张。
　　这天晚上，喜岚吃了很多，燕子上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吓了一跳，一锅鸡汤只剩下骨头，喜岚在卫生间洗头，用了很多洗发水，到处都是泡泡，再狠狠地洗了个澡，最后倒在床上盖上被子强迫自己睡觉。
　　日子像是箭一样过得飞快，喜岚白天努力吃饭，晚上好好休息，转眼已经是年关，她也很久没见到孟静楷。小公馆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孟静言不见了，孟静楷也不见了。没有电话，没有留言也没有问候。这兄妹俩像是消失了一样。
　　腊月二十三，这天居然下了大雪，小公馆所在的梅山附近到处是积雪皑皑，天色阴沉得有些可怕，喜岚本就畏寒，更是缩在小公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但是透过窗户看出去，那布满天空的铅灰色阴云并没有要散去的意思，这大雪下了这么两天，院子里早就积得厚厚一层，喜岚躺在床上也听见院子里铲雪的声音，铁铲子刺啦刺啦刮着地面，还有扫帚沙沙的声响。
　　她披着厚厚的棉睡衣钻出一个脑袋看外面，银装素裹，寒风凛冽。
　　“还让不让人睡了？大清早的闹什么？”一道熟悉的男声像是劈开晴空的那道闪电，一下子划过喜岚的神经。

　　往事如烟（1）

　　“还让不让人睡了？大清早的折腾什么？”
　　喜岚不知不觉走出了房间，站在冰冷的寒风里，朝阳台的另一边看过去，那边原先是静言的房间，孟静楷穿着白色的薄薄的丝绸睡衣，站在阳台上，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看见喜岚，也像是没看见一般，楼下的扫雪的下人听见孟静楷的声音，纷纷停下了扫雪的工作，各自回屋里去。孟静楷扫了喜岚一眼，径自进去睡觉了。
　　喜岚辗转反侧，再也没有睡意，索性起床去，换好衣服下楼，孟静楷却神清气爽坐在餐桌前，见喜岚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喜岚局促不安，惶惶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想着合适的话题准备打破寂寞。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等会儿让管家送你回去看看你爸妈。快过年了。”倒是孟静楷先开的口。
　　喜岚咬着面包，抬起头看他，孟静楷在看报纸，好像刚才的话不是对她说的一样。可是这里并没有其他的人。
　　“要是想在家住也行，不过过完年初一就必须回来。”孟静楷又说。
　　喜岚喝了一口参茶，皱了皱眉，尽管每天都喝，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味道：“我下午就可以回去吗？”
　　“嗯。先吃了早饭，想走的话叫上管家。”孟静楷伸手把她面前的参茶端过来，然后把自己面前的牛奶推过去，又在她吃的面包里涂了一点奶酪：“你吃这个。”
　　喜岚心里一阵高兴：“谢谢你。”她掩饰不住地笑意：“真是太好了。我很久没见到爸妈了。”
　　“我就不陪你了，公司里到了年关，有很多事要忙。”
　　“哦，你忙你的。我没关系。”喜岚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欢喜，她在情绪上其实是抵触孟静楷和家人见面的。真不知道要是见了面，自己的父母会和他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过了一会儿，孟静楷一口气喝完那杯参茶说：“你气色好多了。”然后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黑色的卡，他放在喜岚手里：“喜欢什么自己去买一点，算是我给你的压岁钱。密码是你身份证的后六位。”说着又把另一张支票递给喜岚：“这个拿去还给陆承川。你妈妈的药店，差不多就是这个价钱，把钱还给他。我不想你欠他的。”
　　喜岚不敢不拿，她把钱收在自己手心里，指甲在卡片上抠啊抠：“不用了。”她说。
　　“听话。”
　　“只是……”
　　“什么？”孟静楷听她说了这两个字，皱了皱眉。
　　“我好像早就过了拿压岁钱的年纪。”喜岚愧赧羞涩地笑：“我长那么大了，就没拿过什么压岁钱。”
　　诚然，喜岚很小的时候喜国焕是风光的，过年的时候，别人给孩子压岁钱，也只不过是接着这个由头变相给喜国焕送礼，所以这大笔大笔的钱名义上是给孩子的压岁钱，事实上都进了喜国焕的腰包，再等喜岚大一点，喜家没落了，什么都没有了，喜岚自然是没有压岁钱的。所以她从小到大，真的没有见过压岁钱。
　　“傻姑娘，我比你大，给你压岁钱是天经地义的。你只管收着，想买什么自己买。”孟静楷见她肯跟自己说话，高兴都还来不及，何况年底了，等着过年，他情绪也不错，于是多说了两句。
　　下午又飘起了大雪，孟静楷出去了还没回来，喜岚兴高采烈穿戴整齐，扎的严严实实准备回去。管家早在门口侯着，大冷的天，管家和司机都穿着正式的西装，甚至打着领带。
　　管家见喜岚高兴，也笑眯眯地说：“都准备好了，马上出发？”
　　“嗯。”喜岚点点头，看了一眼小公馆，住了小半年的小公馆忽然也生出几分熟悉感来。就这样可以回去了？虽说孟静楷下了命令初一必须回来，但是她还是很高兴。司机提着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冒着大雪，喜岚回家了。
　　推开宏景巷喜家的大门，院子里冷清极了，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但是院子里原本坑洼不平的泥巴地明显经过了整修，铺上了简单的水磨石，坏掉的大门和窗户也修葺一新，外墙粉刷过了，贴上了白色的面砖，干干净净，到也让这个老宅子焕发了一点生机。
　　“爸妈！”喜岚喊道。
　　宋玉梅以为自己听错了，手上还在收拾着大棵的青菜，忽然听见喜岚的声音。
　　抽着烟的喜国焕忽然颤抖着站起来：“快去开门，像是岚岚。”
　　宋玉梅开了门，看见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眼泪忽然从眼眶中飙出来，温温热热淌了一脸：“岚岚？岚岚？”
　　喜岚一把扯掉围巾：“妈！爸呢？”
　　“岚岚回来啦！岚岚回来啦！”宋玉梅高兴地拉住喜岚左看右看：“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喜岚摇摇头，管家适时带着司机走到廊檐下，放下大包小包，很有礼貌地说：“我们先走了，小姐有事的话，可以直接联系先生。”
　　这只是插曲，一家三口亲亲热热进了屋子，喜岚才发现，屋子里安上了空调，暖融融的，后门原来坏了不能打开，一到刮风的日子，屋子里就攒风，现在后门全部换成了新的，客厅里的破餐桌也换成了实木的桌子，样式低调。原本21寸的电视也换成了大的液晶电视挂在墙壁上。
　　“妈……”喜岚觉得有些不安，仓皇地看着家里的改变。
　　宋玉梅笑了笑说：“你回来了就好。你爸学会几道菜，要不然叫你爸下厨吧。”
　　喜国焕点了点头，支起身子进去厨房。喜岚这才发现，原本逼仄的厨房被打掉一整面墙，换成了透明的玻璃推拉门，开阔很多，厨具都焕然一新。
　　“妈……”喜岚拉了拉母亲：“不是承川哥哥做的吧？”
　　宋玉梅知道喜岚会问这个，放下手里的菜：“我们喜家，哪里还有脸对陆承川。”
　　喜岚嗫嚅着嘴唇，半蹲下来靠着宋玉梅：“妈，对不起，我知道是我的事儿才会这样，让你们抬不起头，承川哥哥的钱，我会想办法给他的。是我不好，妈你说的对，我没脸花他的钱。”
　　“妈不是说这个，家里的这些和承川没关系。”宋玉梅拉起女儿的手：“妈妈不想问你那天劫走你的人是谁，但是我必须心里有数，你倘若真的是要和他过日子的，他也倒不算一个真正坏道骨子里的渣滓。”宋玉梅摸了摸女儿红润的脸：“他其实还算关心你，家里的这些都是他置办的，我和你爸爸说什么也不要的，那天下午，你巷口的张阿姨请我和你爸出去吃了饭，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喜岚知道是孟静楷，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些霸道有些不讲理。
　　“妈，你一定不会从心里喜欢他的。”喜岚说：“毕竟他对我做了那样过分的事，众目睽睽，让我们家和承川丢了那么大的脸。”
　　宋玉梅摇摇头：“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那么多脸面可以丢。对了，你知道承川已经出来了吗？他有没有和你联系过？”
　　“没有。他没和我联系。”喜岚低垂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菜叶子：“他一定恨死我了。我也没脸面再去打扰他。”
　　“其实你没有错。”宋玉梅看着女儿，心里万千感慨：“错也错在我和你爸爸。有些事，我知道也许不该告诉你，但是我又怕你一辈子自责。你和陆承川，原本我是怎么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谁让我们喜家愧对人家呢？”
　　喜岚隐隐意识到，一个秘密或许将破土，她看着宋玉梅陷入回忆的模样，忍不住问：“难道和陆伯伯的事有关？”
　　“当年你爸爸和你陆伯伯最风光的日子你想必也有些记忆，那年纪委抓廉政，也不知是谁供出了你爸爸，虽然我们都知道身在其位，不应该以权谋私，但是人在江湖，你爸爸他身不由己。后来你爸爸出事了，纪委要你爸爸坦白从宽，你爸爸他就……后来你陆伯伯被抓个正着，有口难辩。你陆伯伯自视甚高，怎么能忍受被别人奚落，也忍受不了失势的日子，结果在检察机关来抓人之前在家里自尽了。”宋玉梅说起这些来的时候已经平静很多，但是往事就是往事，她难掩悔恨之色：“后来的事，你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你爸爸为了保全自己，害的你陆伯伯命丧黄泉，他后来的那个老婆到底年轻，卷了陆家的那点保命钱就一走了之，留下你承川哥哥。”
　　喜岚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脑子里的一根弦忽然断裂。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她嫁给陆承川之前，宋玉梅那怪异的神情以及那番关于补偿陆承川的话。
　　“原来你说补偿承川哥哥是指这件事。你和爸爸想用我来弥补你们对陆家的亏欠，是吗？”喜岚知道真相，不是不震惊的。
　　宋玉梅点点头，神色愧赧：“可谁料到会在婚礼上出这档子事儿。看来老天爷也不原谅你爸爸。”
　　“你们这样做本来就是错的。陆伯伯出事的时候承川哥哥已经懂事了，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内情。妈……按照你的意思，承川哥哥是打算接受我，当做你们愧疚的弥补吗？那么他根本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喜岚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不不不！”宋玉梅想压制住女儿的情绪：“关于婚事，是他先提出来的。岚岚，爸爸妈妈也只是希望你有个好归宿，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当时你嫁给陆承川，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哼，对。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选择。”喜岚脑子里乱成一片，陆承川当时一回来就提出结婚的事，她也不是不感到意外，但是小女孩的羞涩让她根本没有多想，她宁愿相信灰姑娘的童话。可是，往事被宋玉梅说出来，她似乎觉得陆承川的求婚并没有那么真诚了。那里一定夹杂着什么其他的因素，陆承川不是冲动的人，他下的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考虑。喜岚糊涂了。她摇摇晃晃坐下来：“妈……你确定爸爸和陆伯伯的过节，就和你说的一样吗？”

　　往事如烟（2）

　　宋玉梅叹了口气沉沉地点了点头。
　　喜国焕从厨房出来，把手里一盘炒好的鱼片放在桌子上，艰难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说：“岚岚，这些本不应该让你知道，我做的错事，也没理由让你和你妈妈背负责任。我也是一时糊涂，为求自保。陆志华死了以后，家里剩下承川一个半大的孩子。只是你知道的，那时候家里因为我的原因，你和你妈妈的日子都不好过，怎么还能想到去接济那个孩子。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承川那孩子就没了踪迹。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的。”喜国焕颤巍巍点上一支烟：“岚岚，如果你能和承川好好过一辈子，这个事情我是怎么不会说出来的。我和你妈妈是全心全意想你们俩好一辈子的。”
　　喜岚一时间不能理解父母的动机，觉得有些苍凉：“爸妈……你们以为拿我就能抚平承川哥哥受过的伤是不是？”
　　“不不不，岚岚，当时结婚的意思是承川提出来的。不是我和你妈妈要求的。孩子，你别误会。”喜国焕解释道：“我是你爸爸，再怎么无能，也不会拿你做交易。我当时看承川那孩子也真诚，而且你跟着他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受这种苦日子，所以我和你妈妈一合计，就觉得你应该跟着承川过日子。”
　　喜岚觉得这半年多真是恍若隔世，现在她听不进父亲的话，却又不能安静下来思考，恍恍惚惚站起来朝房间里走。她小小的房间已经全部换上了地毯，厚厚的绒毛。房间里摆着一张看上去舒适无比的柔软的床，床上是和小公馆里一样的被子。
　　一直到年三十晚上，喜家还是冷冷清清，就连春节晚会，一家人也都没有看。三十的晚上，下着雪，窗外呼呼的刮着风。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吃了晚餐回房间去了。喜岚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不能入眠，这宽大舒适的床，这轻薄暖柔的被子，这暖洋洋的房间。她怎么也摆脱不了小公馆的影子，不对，是摆脱不了孟静楷留给她的痕迹。
　　喜岚掀开被子赤着脚拉开门，果不其然，管家一听到大门的动静，立即从车里钻出来：“小姐。”
　　“我不是你的小姐，你用不着对我恭敬无比。”喜岚觉得很生气，因为孟静楷而得到的尊敬，这并不让她舒服。
　　“小姐你没有穿鞋，还是回去穿了鞋再出来吧。”天寒地冻，喜岚一双赤足站在雪地里，很快冻到完全麻木。
　　喜岚生气，朝管家吼道：“你们都回去，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需要你这样鞠躬尽瘁的管家在这里委曲求全，更不需要孟静楷的施舍和怜悯。没有他的二十多年，我们家一样很好。”喜岚是一股子的气，却不知从何发泄，当她发现自己的身边到处是孟静楷的影子，自己逃离不出孟静楷的气味的时候，她的心里那份慌乱是不欲人知的。
　　管家依旧站得笔挺：“小姐不要生气。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小姐你应该是清楚的。先生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伺候过谁，也没有迁就过谁，就连静言小姐，他也不会照顾。可是先生却为了你，牺牲很多时间，不管再晚，他也会回来陪伴你，关心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小姐家里年久失修，是先生提前找了人修了房子，小姐的床和被子是先生亲自挑选的。就连老先生和老太爷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够了！别说了！”喜岚的眼睛里不由自主蓄满了泪水：“难道就因为他的这些恩惠，就可以把那些带给我的羞辱一笔勾销吗？管家先生，你是不是觉得穷人的尊严不是尊严，只有孟静楷的卑躬屈膝，刻意讨好才配称得上是纡尊降贵？我是个人，不是什么货物，凭什么被他毁掉了我的一切？我的婚礼，我的承川哥哥，我的父母和尊严！凭什么？”
　　“岚岚……”一声喟叹。
　　被指责的对象红着眼睛站在喜岚面前，看样子疲倦极了，她顾着指责，却没有听见孟静楷的车开进来的声音。
　　“别过来！”喜岚尖叫道。
　　孟静楷的眼底有一丝愠怒：“岚岚，别任性。听话，把鞋穿上。”管家从车厢里取了一双崭新的鞋子放到喜岚面前。
　　“你过你的年，到这里来干什么？”
　　“如果你是为了陆承川的往事在发怒和懊恼，岚岚，我理解你。但是你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可以吗？”
　　喜岚朝后退了两步：“原来你都知道……”
　　孟静楷不动声色朝前几步：“岚岚，你听我说。这轰动一时的喜家和陆家的案子通城几乎人人都知道。个中细节，我们家还会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我的父亲，当时就在纪委供职。但是岚岚，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你纠缠其中，不会有什么好处。大家默契到绝口不提，一定会有原因。我相信你的父母都是为你好。”
　　“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喜岚像一只找不到攻击对象的小野猫，看见了孟静楷，那些任性和倔强一股脑儿跑了出来：“是你毁了我和承川哥哥的婚礼！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必知道这些。但是我不感激你孟静楷！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孟静楷终于接近了喜岚，态度强硬地将她收在怀里，孟静楷的体温很快穿过了喜岚的睡裙，熨帖在她身上。喜岚挣扎，手脚并用：“你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孟静楷，我讨厌你！”
　　面对喜岚的乱抓乱挠，孟静楷只是死死地抱住她，不停诱哄：“傻姑娘，我和你的父母一样，一开始是怕你背负你不应该背负的阴影，而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为了你，希望你不要执着于一些表面的事情。有些事，你不必那么清楚。这样才是对你好。别哭了，穿上鞋子好不好？乖。”
　　喜岚哭得像个孩子，任凭孟静楷给她穿上鞋。喜岚的尖叫声将宋玉梅和喜国焕招了出来，夫妇俩出门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打横抱在怀里，软绵绵哭得泣不成声，偶尔抽噎着：“讨厌你……”
　　这更像是在撒娇。
　　宋玉梅是精明的人：“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吧。”
　　孟静楷表现得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和劫持喜岚离开婚礼那天简直是判若两人。若不是长了一摸一样的面孔，宋玉梅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
　　管家打来了热水给喜岚洗脚，宋玉梅看了看这两人，有些局促，这男人天生一派王者气质，可是看得出来，对岚岚，他无计可施。
　　“孟先生喝茶吧。”宋玉梅泡了茶放在他面前。
　　孟静楷笑道：“伯母不必客气，叫我静楷就行。我家孟先生太多了，你这样叫，我会觉得你是在叫我爸爸。”
　　喜国焕依稀从孟静楷的轮廓中辨认出他似曾相识。
　　“请问，令尊……”
　　“家父孟国涛。”
　　喜国焕心中顿时有数，这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在喜岚婚礼那天做出那么出格的事。
　　“对于那天劫走岚岚的事，我深感愧疚。可是伯父伯母请谅解我。我不想看着岚岚嫁给别人。现在看来，很多事是正确的，我想你们也该释怀。”
　　这几句话，软硬兼施，喜家的两夫妻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互相看了看，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却不知不觉到很晚。喜岚哭累了在房间睡着，孟静楷起身告辞：“伯父伯母新年快乐。”他礼貌地说：“一些新年见面礼，务必请你们收下。”说着示意管家拿来两样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夫妻俩：“明天我来接岚岚回去。请放心，我会对岚岚好。”
　　想来这样的人家也会有许多迫不得已的地方，年三十，原本是合家团聚，欢欢喜喜吃团圆饭的时间，可是孟静楷一身烟酒的味道，西装皱巴巴，领带也歪歪地系在一边，满脸的疲惫，这样巴巴地赶过来，喜岚却情绪失控地朝他大吼大叫。
　　宋玉梅心生恻隐，看着衣裳单薄的孟静楷，叫住他：“孟……先生，天冷，穿上这个吧。”她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这是新的，她爸没穿过。”
　　孟静楷回头看了看宋玉梅，笑着说：“伯母不必客气。”
　　“拿上吧，外面还下雪，天气不好，又是深夜。”喜国焕叹口气：“快走吧。岚岚这里，我和她妈妈会安慰她。”
　　孟静楷恭恭敬敬接过棉袄披在身上。喜国焕个子不及他高，所以这棉袄披在孟静楷身上有些束手束脚，不是不滑稽的，但是他心里觉得一阵温暖：“再见。”
　　没走出去两步，他又回头说：“岚岚她……明天我来接她吧。陆承川的那些，她还是少知道比较好。毕竟那是上一辈的事，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她……心里不是完全对陆承川没感觉。”
　　宋玉梅知道这些：“岚岚说好听了是重情重义，其实她性子温顺，但是认死理。我是她妈妈，比谁都了解她，孟先生，假如你对岚岚真是有心的，我和她爸爸也不会反对。但是……”
　　“伯母你放心，我都知道。”孟静楷安抚地拍了拍宋玉梅的手：“你和伯父早点休息。”

　　年夜（1）

　　孟静楷并没有回小公馆，即便是十一点多，但是除夕之夜，很多通城的人家都还保留着守岁的习俗，孟家的大大小小不论干什么，这一天一定是会回去的，所以按照家里其他成员的时间表看，这个点，并不算太晚。
　　果然，孟家的大宅子很热闹，孟静行、孟静隶、孟静言都在。这些年大宅子里来来往往一家子总是不能齐聚，今天倒是整整齐齐。
　　孟老大家的宝贝正在孟老爷子身边甜甜地叫着姥爷。小丫头才六岁，可是跟人精似的，小嘴甜的像是抹了蜜。见孟静楷回来，蹦跶着过来扑到他大腿上：“三叔三叔，你给我买花裙子没有？”
　　孟静楷虽然疲惫，但是还是打起精神应付：“买了买了……子璇乖不乖？来，亲三叔一口。”
　　小丫头听说有礼物，在孟静楷脸上左右开弓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还抱在手上的老二家的十三个月的小丫头看见了，咯咯咯咯笑起来：“羞羞。”粉嫩的小手遮着眼睛。
　　孟静言笑：“三哥倒是大小通吃，一下午子璇都在等你回来，连大嫂都不要了，子衿也是，现在倒是小模样装害臊了，小嘴儿一下午只会叫三叔。”
　　戴琳宠这个小儿子，满意地说：“好好好，回来就好。晚饭吃了没？”
　　“吃了。”
　　老爷子倒也是宠这个孩子：“小三啊，过了年又大了一岁，有什么打算没有？”
　　孟静楷知道爷爷的意思，他却刻意回避：“以后的事儿谁能打算得那么清楚，走一步是一步吧。”
　　“没问你别的，你就告诉爷爷，有中意的姑娘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并不给他回避的机会。
　　孟静楷拿起一块盘子里的酥饼：“爷爷……”他苦笑了一下。
　　孟国涛冷哼了一声：“别闯祸了吧，我真是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的。竹厂地块何玉峰那家的事儿你最好给我弄弄清楚，别闯了祸，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老子给你擦屁股。”
　　孟国涛是当初最反对孟静楷做生意的人，这会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总觉得这个小儿子没有一处像自己，更不像是孟家人。
　　“你只管说。”孟老爷子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现在不是在你办公室，别拿这套来唬孩子，大过年的。”
　　“孩子！都三十好几了！”孟国涛就是拿这个小儿子没办法：“我看哪家姑娘也没有姜家那姑娘好。改天姜书记会带着来玩，你好好点表现。”
　　孟静楷一听，皱着眉：“爸！你还没完了是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儿子我不愿意您还非逼着我跟人和亲去是吧？您现在是不是特别恨自己没多生几个像大哥二哥这样的儿子，指哪儿打哪儿，叫娶谁就娶谁，最好生个十个八个，把您中意的姑娘全要回来……”
　　戴琳拉住了小儿子的手：“楷楷，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问问大哥二哥他们的婚姻是自愿的吗？”
　　孟静行弯腰抱住女儿上楼去，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孟静隶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也不言不语。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心里是不是幸福！”
　　“啪！”一声，孟静楷的脸颊上挨了一耳光：“你反了是不是？”
　　孟静楷那毛脾气，本来在喜岚那里见她那副样子，心里早就不痛快，这会儿像是忽然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我们几个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就为了那人上人的快感拿我们哥儿几个去换，你配做人家爹吗你！你打，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我不会按照你的意思去要那姜家的丑八怪的！”
　　老爷子眼前一阵发黑，大吼一声：“够了！”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气咻咻的孟静楷被孟静隶按在沙发上。
　　“小三子，你也别瞒着爷爷我了，你爸忙，不知道你的事儿，爷爷问你，小公馆里住着的那丫头……”
　　一听说小公馆，孟静楷浑身的毛都要炸了：“爷爷！”
　　老爷子皱眉：“你爷爷我虽然老了，耳朵好使。静楷啊，如果是玩玩，那还是要姜家丫头吧。虽然你爷爷我没有门户之见，当然，爷爷当年也是苦出生，可是现在社会形势本事如此。”
　　孟静楷安静下来：“爷爷，不，爷爷。”他带着些许颓丧。
　　“这么说，你是认真的？”老爷子点点头：“好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年轻人的事儿，我们还是不要干涉吧。”老爷子一锤定音，戴琳松了口气，勉强笑着拉住孟静楷：“楷楷啊，你吓死妈妈了。你告诉我，是哪家姑娘？”
　　孟静楷不耐烦地推开她：“妈，你就别问了。”
　　“哼。”孟国涛拂袖站起来：“他要是好意思告诉你是哪家的姑娘，真是见鬼了！”
　　孟静言终于放下手里的冰激凌，小银勺子叮当一下丢在玻璃盘子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孟静楷忽然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的妹妹：“是你……是不是？”
　　“哈！”孟静言像是看天大的笑话：“你又不是狡兔三窟，总就那么几个地方，你天天不回来往小公馆跑，你还真以为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事，能瞒得住吗？还用得着我去说？”孟静言站起来：“对了，孟静楷，你太小看我了。”
　　孟静楷双手握拳站在那里，一家人像是装在同一个大容器里的冰块，看似透明却是格格不入，而喜岚，他真的没有把握。
　　当年孟国涛在纪委任职的时候，关于喜国焕那案子，他是主要负责人，现在他怎么能挑明说，我喜欢的那姑娘是当年被双规的喜国焕家的姑娘。不是他没有勇气，而是说了以后，不会有任何帮助。他不知该怎么办。
　　“三哥，论聪明你比不上大哥，论手段你也比不上二哥，不过好在你还有那么点勇气，这就是为什么三个哥哥里唯独我最和你亲近的原因。”孟静楷不知道这个妹妹要说什么，他晃眼一看孟静言的笑：“可是我没料到，事情已经被捅破了，你却连承认心上人的勇气也没有了。三哥，看来我真是看走眼你了。”
　　孟静楷无言以对，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确实是欲盖弥彰，说与不说完全是一回事了，可是面对爷爷的询问和父亲的质疑，他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不敢，就连那么点勇气也没有了。他疏忽了，他每天往返在小公馆的路上，家里人岂有不知的道理，何况是精明的父亲和更精明的爷爷。
　　“我说什么？”他冷哼一声：“说那是喜国焕家的姑娘？”
　　孟静言挑一挑眉：“为什么不可以。”
　　“爸爸当年就是利用喜国焕揪出了陆志华，最后虽然喜国焕得到宽待，但是依照父亲的脾气，他不会接纳岚岚的。”这一点清清楚楚，所以孟静楷什么也不敢说。
　　“那你就放掉喜岚啊。你知道她跟你不合适。”孟静言恍若唯恐天下不乱。
　　“她就算是死，也得在我身边。”孟静楷烦躁地抽出一支烟，啪嗒啪嗒打了两下才将烟点燃。
　　孟静言撇了撇嘴：“三哥，你还惦记林丹吗？”
　　“林丹是林丹，岚岚是岚岚。”孟静楷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既然都清楚了，那我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从小到大，你都是这个脾气，认定的事儿，谁劝也不听。既然你把人从陆承川那里抢过来，那么你就好好保护她……和她的家人吧。”孟静言披了方巾款款上楼去，涂着鲜红蔻丹的修长十指拍了拍孟静楷紧绷的肩膀：“祝你好运。”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铺天盖地，这一晚恐怕是不会停了，从未拉上窗帘的落地窗望出去，鹅毛一般的大雪飘洒在漆黑的夜幕里。
　　忽然，孟静楷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年夜（2）

　　电话是八脚打来的，气喘吁吁，听筒里传来的还有风呼啸的声音。
　　“知道了。”孟静楷将脱下来的风衣穿在身上拿了车钥匙又出去，下人端了热汤出来问道：“三少爷还要出去？”
　　孟静楷沉声道：“去去就回。”
　　事实上公司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八脚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站在最高的台阶上，面红耳赤，大冷的天，剃着小平顶的脑门上全都是汗水，见一辆漆黑的宝马打着雪亮的车灯驶近，他激动地挥了挥手。
　　雪下得很大，孟静楷并看不见是谁在闹事，只是可以看见围着八脚的都是一些壮实的青年人，手里拿着棒球棍或者砍刀的也不在少数。
　　他推开车门下去，八脚立即连滚带爬下来站到他身边：“三哥三哥……你可来了，我打了电话，天黑路滑，其他人都赶在路上。”
　　“怎么回事？”孟静楷觉得领带扣着自己的脖子喘不过气，这些人没有一个他认识，可是一个个面带煞气凶神恶煞的模样，来者不善。
　　八脚急得快哭了：“三哥，竹厂那块儿就剩下一家没拆完了，本来想带着兄弟几个今儿晚上拆了明天让您收个新年大礼包，谁知到刚到那儿，屋子出来的不是何家那一家，都是这些人，老狗、长脚蟹、猴子他们全被抓走了，我是没本法，被逼到这里，他们嚷嚷着要找你……”
　　孟静楷听这些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八成就是何玉峰搞出来的把戏，可是堵在这里又有什么用？眼下这二三十个壮汉，即便他和八脚，捆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偏偏今天的天气不好，也不知什么时候救兵会到。他唯独只有不动声色，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他不动，下面那些人也不敢动，孟静楷周身散发的都是天然的王者风度，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三哥，你有办法了？”八脚悄悄问。
　　孟静楷勾了勾嘴角也不看八脚一眼，小声说：“没有。”
　　要脱身根本没可能。不管怎样，孟家这个时期根本不能出点什么风吹草动，否则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被孟国涛的对手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换届选举在即，孟静楷也不想惹什么麻烦。
　　十二点到了，通城的钟楼大钟忽然敲响，声音浑厚，万家烟火忽然砰砰一齐燃放，尽管夜色不尽如人意，人们还是热情高涨。
　　这时，二三十人忽然一齐发力，操着手里的家伙朝孟静楷和猴子招呼过去。
　　孟静楷推了猴子一把喊道：“快跑！”
　　混乱中，孟静楷的后背被重重一击，他几乎要被打晕，眼前黑了黑，避过面前招呼而来的砍刀，抓住从右侧袭击的棒球棒顺势一拉，就有一个人倒在地上，有了棒球棒，他勉强招架着亮晃晃的砍刀向车的方向退去。慌乱中，口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雪天地滑，钥匙滑出去好远，孟静楷弯下腰去捡，却被一刀砍中了手臂，雪白的雪地上马上沾染了鲜红的鲜血，他忍着痛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迅速捡起钥匙，还没等站稳，一把刀又从头顶劈过来，他无处可躲，只得生生地拿手去拦了一下，然后一个漂亮的翻滚站起来，就差那么一点点到车子，他又感到右脚一阵剧烈的疼痛，刚才被打趴在地上的男子一刀正中他的大腿。孟静楷捡起地上的球棒照他的头就是狠狠一击，忍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地上滴滴答答全是血迹，车内的白色地毯上很快沾染了血迹。车子发动，二三十个人蜂拥而上，砸着孟静楷的车，他迅速踩动油门呼啸而去。很快便有大大小小三四辆商务车紧追而上。年三十的大街上，人烟罕至，宝马车像是黑色的闪电呼啸在街上，后面紧紧跟着尾巴。
　　孟静楷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知道，再不到安全的地方，他或许会支撑不住。
　　蛇行的宝马车性能优越，终究把那几辆商务车甩开了一段路，等到他支撑着把车停下来，然后撕了自己的衣服给自己止血的时候，模糊的眼睛居然在雪亮的车灯下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定是他糊涂了，他想，原来他有那么想念喜岚，居然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喜岚的影子，他已经没有力气苦笑，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扎住大腿上的伤口止血。他现在必须去刘医生那里，医院不能去，要不然明天的新闻一定会拿这个大做文章。
　　车窗忽然传来砰砰的敲击的声音，孟静楷几乎支撑不住，颤抖着按了开门锁，他模模糊糊看见是喜岚。
　　果然一股熟悉的馨香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你怎么了？”喜岚看见眼前一幕几乎要吓到休克，车子狭小的空间里全都是浓郁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浑身血迹的孟静楷在驾驶座上，强打着精神说：“没事……”
　　“你这叫没事？你会死的知不知道？”喜岚用仅有的一点医学知识判断他的情况。用来止血的布条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往下滴血。用自己的棉衣捂在孟静楷的伤口上。
　　“岚岚，你不是讨厌我吗？死了正好。”
　　喜岚咬着嘴唇：“我没想过要你死。今天对你说的那些话是我过分了。我不应该迁怒你。”
　　“呵呵……呵……岚岚……你会开车吗？”孟静楷说话已经很费力气，几乎是说几个字挣扎。
　　喜岚慌乱极了，她认识的孟静楷应该是随时随地风度翩翩，做什么事都霸气十足的男人，可眼前这个流血不止精神涣散的人让她一下子心生恐惧，失去他的恐惧，再过两个巷口就是宏景巷，她打开车门将孟静楷搀扶下来：“去我家。你这样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她再也绷不住，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液，奶白色的棉袄很快被濡湿。
　　刚把孟静楷勉强搀扶下来，就听见后面有轰鸣的马达声。
　　孟静楷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咬牙拉开车门把喜岚推进车里，自己挣扎地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进车里吩咐道：“岚岚，安全带……”
　　喜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抖抖索索系好安全带，车子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到底是怎么了？后面的是谁？为什么要追我们？”
　　孟静楷很难集中注意力了，踩着油门的右脚几乎已经使不上力气，被砍伤的那个伤口正在汩汩流逝着生命的源泉。但是岚岚在车上，他不能就这样把岚岚卷进来，再丢她一个人。
　　喜岚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孟静楷，你怎么了？停车停车吧！”
　　孟静楷摇头，用满是血迹的手掏出电话说：“打给陈宇和。”
　　“静楷你停车，你必须去医院。在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喜岚摇着头，忽然想起孟静楷会死，心头一阵恐惧。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掉下来。
　　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岚岚的眼泪滴在他的手上，滚烫到灼人。
　　“岚岚……你舍不得……我，是不是？”孟静楷几乎说不出话，踩着油门的右脚也越来越没有知觉，车速也越来越慢，就在快要停下来的时候，几辆商务车终于打横停在了他黑亮的宝马面前。孟静楷眼前一黑，喃喃念了一声：“岚岚……”便失去了知觉。
　　等到清醒过来，先看到的是喜岚的眼泪，一滴一滴温热的咸咸的，落在他的嘴唇上。
　　孟静楷艰难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傻瓜。我还活着。”
　　喜岚因为他的一句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身后站着陈宇和、方粤、叶云甫几个。
　　“欢迎回到人间。”陈宇和调侃道，“你再不醒，这丫头大概是要把刘叔这儿淹了才罢休。”
　　孟静楷还是很虚弱，到底失血过多。刘医生进来看了看，问道：“精神怎样？老司令和你父亲都很担心。”
　　孟静楷勉强笑道：“没事了。”他摸着喜岚的脸：“生儿子也没问题。”
　　喜岚撇开脸，却不是因为害羞。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却因为这句话再一次掉下来。
　　“你呀，才好点又惹这小丫头，人家守着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刘医生笑着说：“眼泪都快哭干了。”
　　“傻瓜，哭什么。你不是说了么，我是祸害。祸害会活千年的。”
　　喜岚终于哇一声趴在他胸口哭起来：“我以为……以为你会死。那么多血……”
　　孟静楷拍了拍她的手：“乖，不哭了。不是活着嘛。”
　　她抽不过气来，抽抽噎噎：“你不是很本事嘛，你不是很厉害嘛，怎么这点小事也让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你是笨蛋吧……”
　　孟静楷扯出一个笑脸来，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嘶嘶吸气。
　　“咳咳……”陈宇和轻咳一声：“静楷，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再来吧。我会找几个人守着这里的。”
　　几个人相当默契地离开那房间，对那晚的事却只字不提。
　　孟静楷虽然病得迷迷糊糊，可是他的心里却不糊涂，他明明记得自己最后失去了知觉，怎么会那么轻易躺在了刘叔这里。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兄弟手足

　　刘叔提供的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小公馆那么豪华，但是对于出身一般的喜岚来说已经很舒适很温馨了。甚至比小公馆能让她适应。
　　喜岚削了苹果一点一点喂给孟静楷，孟静楷伸手要去拿那只胖嘟嘟被削了一半的苹果：“我自己来，又不是残废了。”
　　“你的手上还有伤呢，伤口裂了怎么办啊？”喜岚拿着水果刀说什么也不肯给他。
　　孟静楷早就在床上躺着不耐烦，虽然伤口并没有愈合好，但是天生好动的他怎么会肯乖乖躺在那里不动：“不能下床走动，自己削个苹果总还是可以的。”
　　喜岚倔强地低着脑袋：“不行。”
　　刘叔照例来给孟静楷换药，放下药箱说：“今天感觉怎样？”
　　“好多了，谢谢刘叔。”孟静楷看了一眼喜岚说道：“你下楼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你上次吃的那个枣泥汤团。”
　　喜岚放下手里的水果刀下楼去。
　　“故意支那姑娘走吧？什么事啊？”刘叔也算是身经百战，这点小把戏他还是懂的。
　　孟静楷的脸色不那么好，他咬紧牙关，嘶嘶吸气：“我在这里的事最好不要让更多人知道，我不想影响爸爸。那些人摆明了是要我的命，从明天开始你也不要来了。”
　　刘叔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你看看你，这一刀再深一点，你这腰子可是得废了。”他叹口气：“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调养调养应该没事。可是我不来，你这伤怎么办？洗澡换药？谁帮你？”他检查了一下大腿上的伤口，那一刀深可见骨，缝了二十几针，到现在伤口也不是很好：“万一感染发炎，你怎么办？”
　　“刘叔，我不想拖更多人进来了。这些人我不知道是什么目的，应该不会是只为了竹厂那地块的事情。要是拖累了你，真是罪该万死了，您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不能阴沟里翻船。”
　　“那小姑娘呢？你倒是忍心让她留在这里？”
　　“放她离开才更不安全。她必须在我身边。”孟静楷很疼，其实刚才喜岚在的时候，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浑身颤抖的冲动。他终究是个人，也是血肉之躯，这生生的砍了几刀，更有一些是深可见骨的伤痕，他怎能不痛，只是看着喜岚泪眼汪汪的模样，他不忍心，也不能喊疼。他是男人，要保护心爱女人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刘叔知道孟静楷的脾气，点了点头：“那好吧，我给你留一些药，每天记得换药。”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要是疼得厉害就吃这个，不过要克制，不可多吃。”
　　“谢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孟静楷说。
　　刘叔哈哈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到底是小姑娘影响了你是不是？”
　　孟静楷提起喜岚，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她确实很好。温顺乖巧。”
　　“你喜欢就好。”刘叔背起药箱：“我给你留了足够的药，你就自己小心吧。”
　　“是，爷爷和爸爸那里请刘叔费心了。”
　　刘叔走了之后没多久，陈宇和来了，在院子门口和刘叔打了个照面，进了屋子却看见喜岚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哎哎哎，小心，去哪儿？”陈宇和伸手接过那只碗，里面躺着白白胖胖的几只汤团：“哟，别是孟三儿要吃？”
　　喜岚点点头：“对啊，这几天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刚才他说要吃团子。”
　　陈宇和接过碗说：“我来拿吧，看你别烫着了，孟三儿一会儿又得心疼半天。”
　　喜岚点点头：“谢谢。”
　　“刘医生来过了？他怎么样？”
　　“刘医生一来，静楷就叫我下来煮团子给他吃了。”喜岚说。
　　这没心眼的姑娘，陈宇和知道孟静楷肯定是故意支她走，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路边看见的那个身影：“有件事，我想问问你。”陈宇和知道，和这样的姑娘不必兜圈子，她没有这个本事听得懂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什么？”
　　“孟三儿受伤的那天晚上，那些人为什么忽然放你们走？”这很诡异，瘦小的喜岚紧紧地抱着失去知觉孟静楷在怀里，面前站着的那个人有些面熟。只是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站定在那里，商务车横七竖八停了一条街，要不是陈宇和及时赶到，喜岚一个人是怎么也不会有力气把孟静楷拖回车上的。当时孟静楷已经像是死了一样，浑身跟血人似的，喜岚仓皇无力得像一只小狗，看见陈宇和来，满脸血污的小脸抬起来，哭得像是死了人一样。
　　喜岚看了陈宇和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我……我不知道。”
　　“那么，你认识那个穿黑皮衣的男人？”陈宇和一向敏锐，他觉得领头的那个男人看喜岚的眼神怪怪的。
　　“不……我不认识。”喜岚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陈宇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喜小姐，你不适合撒谎。”
　　喜岚眼神闪烁：“我没有撒谎。”
　　陈宇和忽然靠近她，她不得不抬起头和他对视，陈宇和说：“你再说一遍。”
　　喜岚果然朝后退了几步，她不敢再说什么，却又听见陈宇和说：“孙宇昊你认识吗？”
　　“你、你究竟要问什么？”喜岚害怕了，她不想是这样的，但是眼前的陈宇和似乎收敛了那种翩翩公子的风度，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别以为能瞒得过孟静楷。”陈宇和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纽扣：“别小看这颗纽扣，上面的文字你认识吗？全球限量，谁定制了这样的衣服，要查出来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孟静楷早晚会知道一切。关键在于，是你坦白说出来，还是要别人被动地让你说出来。喜小姐，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喜岚觉得透不过气来：“静楷他平安了不是吗？他好好的，没有危险。求求你，陈先生，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好不好？我会好好伺候他的。真的，我发誓。”喜岚涨红的小脸看上去有些诱人。
　　陈宇和合起手心，挑了挑眉：“那你是不打算说是不是？不知道陆承川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抑或是这件事本就是他主谋？哈，也是，夺妻之恨，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难怪他一心一意要弄死孟三儿。”
　　喜岚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陈宇和手里的碗被拉扯一下，里面的糖水泼了出来，喜岚急切地说：“陈先生，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就当是做善事。孙宇昊那天没有赶尽杀绝不是吗？你相信我，这件事情一定不是承川哥哥的主意。他不会这么做的。现在只要静楷能好起来……”
　　“孟三儿在你身上花的功夫也不少，怎么不见你这么替他想呢？你知道，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刀伤，险些要了命！你以为他好吗？哼……那些深可见骨的刀伤，你以为是被蚊子咬了一口？”陈宇和见不得自己兄弟这个样子，尤其是孟静楷，从来没有吃过亏的孟静楷，这次居然被伤成这个样子，那些人明摆着是吃准了他不敢张扬，才下的狠手。
　　喜岚才好起来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她颤巍巍地说：“我知道他疼……这几天，他吃的东西都会吐出来。我偷偷在门外看着他那个样子，恨不能代他疼。可是我希望他今后都平平安安的，陈先生，就算结束了好不好？我去求静楷，他也会答应我的。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吗？”
　　“你究竟是为了保护谁？”陈宇和忽然从心底厌恶起她来，在孟静楷身边，仗着他的宠爱，做的那些事，却不知道究竟便宜了谁。
　　“我没有要保护谁……其实我说不清楚。”喜岚最终承认了：“我知道有些事根本瞒不过你们，可是你怎么知道静楷他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也不想知道得那么清楚呢？又或许他根本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愿意提起来。陈先生，你知道我和陆承川是结过婚的，如果我真的那么无情，一有机会就置他于死地，那么你还会放心让我呆在静楷身边吗？我怎么对待陆承川，你不怕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对待孟静楷？我谁也不想伤害。如果可以，就这样算过去好吗？”
　　陈宇和冷笑起来：“你跟着孟三儿倒不是没有长进，还懂得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招。你说的很坦白。不过喜小姐，你该不是在警告我，我怎么对你的前夫，你就会怎么对孟三儿吧？”
　　喜岚摇摇头，话说开了，反而让她轻松：“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何况，我也没这个能耐。”
　　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孟三儿为她，很多事情都破了例，可是她不自知，她对孟三儿的影响是什么。每天回去小公馆，亲手挑选家具和地毯，带她出现在最私密的场合，这些事情没有一样不让这帮子兄弟大跌眼镜。这半年，放浪形骸的孟静楷像是变了个人，不酗酒不夜归不泡妞，节制得过分，那天喝到兴起，无意中说走嘴，住在小公馆半年的喜岚居然还是个雏儿，这件事让大家讥笑了好久，他却无奈地笑，他不想强迫她，这是孟静楷说的。
　　陈宇和知道这两人之间不是孟静楷和以往的女人那么简单，所以他浅浅叹息：“算了，你们的事，还是你自己去解决吧。”
　　泪眼汪汪的喜岚听见这句话，连连点头：“我发誓，我会对他好的，一定好好伺候他。”
　　陈宇和转身上楼去：“孟三儿不缺人伺候，你要好好在他身边。”
　　喜岚似懂非懂地站在那里，那一夜，看着孟静楷躺在血泊里，她的心里不是不难过的，像是被钝器击伤，不是一招致命，而是钝钝地疼，一下一下，随着心跳深入骨髓。那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多少念头，一下子想起很久之前她赌气说过的一句话。
　　“我祈祷你赶紧去死。”
　　她后悔到几乎想打死自己，这样恶毒的诅咒，她居然对孟静楷那么轻易地说出口。她不是恶毒的人，但是这一次是真的后悔了。喜岚这才惊觉，她是舍不得孟静楷有个三长两短的，虽然他是个坏心眼坏脾气的男人。

　　归属

　　喜岚怯怯地上楼去，陈宇和的话让她心里像是卡了个大疙瘩，上不去下不来地难受。
　　站在门口，她犹豫着是不是进去，听见陈宇和在跟孟静楷说话。
　　“竹厂地块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年三十晚上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也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媒体得知风声会抓住这种事不放。静楷，你好歹算是个公众人物，老百姓对这些事最是感兴趣。房地产这几年像是回锅肉一样被翻来覆去地炒，地王也层出不穷，竹厂地块是通城的新地王，你迟迟不开工没有说法，只怕何玉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要是你被媒体抓住不放，受影响的恐怕不只你一个。”陈宇和一席话，听得喜岚心惊胆战。
　　孟静楷笑了笑：“没事，只是麻烦你先照应一下，就算是媒体捕风捉影，也得有确实证据，否则也只是炒一阵，等新的新闻出来，这些人会转移目标的。”
　　陈宇和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汤团：“你们家小女人给你做的，趁热吃了吧。”
　　“你和她在楼下说什么？”孟静楷有意无意地问。
　　陈宇和耸肩：“能说什么，还不就是你。我和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静楷，我说句话，你不要恼。”
　　孟静楷觉得汤团甜腻，就像是喜岚的感觉：“什么？”
　　陈宇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喜岚……要是能放她走就放了吧，她在你身边，指不准给你招麻烦。”
　　孟静楷脸色变了变，叮当一声把勺子扔在碗里，斜眼看了陈宇和：“我乐意。”
　　“她究竟哪里让你惦记着？”陈宇和仗着是男人之间的谈话，说话难免直了些：“你说你喜欢那小身板，你又没有上了她，你要是说喜欢那小脸蛋，那些明星倒比她强了去了。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我不知道。要是没了她，我会觉得活着没意思。”
　　孟静楷一句话说完，喜岚在门外绷不住了，手里拿着的蜜饯果脯连带着盘子叉子掉了一地。
　　“岚岚？”孟静楷知道是她：“岚岚进来。”
　　喜岚慌慌张张捡了散了一地的东西磨磨蹭蹭走进房间去，头快要垂到胸口了，低着脑袋不说话。
　　孟静楷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过来。”
　　喜岚的声音小小的：“我在这儿就行。”
　　“你不是下人，站那么远干什么？”孟静楷哄道：“快过来。”
　　喜岚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陈宇和，放下手里的盘子坐到孟静楷身边去，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厚厚的绷带，还是有丝丝血痕渗透出来：“怎么还流血啊？是不是乱动扯坏了伤口？”说着上前去拉开他的衬衫要看。
　　孟静楷笑得心满意足：“哎哎，大姑娘家的你也矜持点，人家还在呢，就急着扑过来扯衣服，你不害臊啊？”
　　喜岚咬了咬嘴唇：“看来你死不了。”然后站起来拿着盘子要走。
　　“我错了还不行？”孟静楷调侃：“等伤养好点再让你看还不行，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陈宇和在一边忍着笑，肩膀在颤抖。
　　喜岚急了，一跺脚红着脸不理他。
　　孟静楷在那边嘶嘶一吸气，喜岚就转过头去：“你疼死也是活该。”
　　陈宇和悄悄退出去，留给两人一点空间。
　　“我才不死，舍不得你守寡。”孟静楷嘴上的便宜可是一分也要占，摩挲着她的小手，软软的嫩嫩的：“岚岚……”
　　“嗯？”
　　“岚岚。”
　　“嗯？”
　　孟静楷笑：“你这样对我，我倒是觉得再砍我几刀也值了。”
　　“大正月的，叫你胡说八道！”喜岚咬了咬嘴唇：“就算是发誓赌咒，也犯不着死了活了的，多不吉利。”
　　“让我亲亲你。好不好？”孟静楷看着喜岚粉红的嘴唇，雪白的小牙齿偶尔咬着嘴唇，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的小模样，他忍不住说：“让我亲亲你吧。”
　　喜岚清清楚楚听见了这个要求，可是她没有动，也没有反对，她默认了，看着孟静楷抓着她的手，脸一寸一寸靠近，然后吻上了她的唇，轻轻吮吸。喜岚闭上眼睛，孟静楷得寸进尺地让自己的双手在她的身上游移。虽然是冬天，但是房间里用了地暖，两人穿得单薄，喜岚就穿个薄薄的开司米针织开襟小外套，不知不觉也让他拉下来，里面一个黑色的打底衫被推了上去。孟静楷的手，所到之处就是星火燎原。
　　喜岚忽然觉得自己的皮肤一阵酥麻，抵抗道：“你身上有伤。”
　　孟静楷哪里肯听她的，他就像是一只兽，既然开了闸，就怎么也收不回来，带着男性特有的兽性的侵犯，一心一意要把喜岚拆吃入腹。
　　喜岚不敢动弹，虽然孟静楷笼罩在她上方，但是那些厚厚的绷带却提醒喜岚，他是个伤员。于是喜岚只能慢慢地动了动：“不行。你身上有伤。”她微微抗拒，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去推他，怕伤口崩坏了。于是一双小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别这样……”
　　“这点小伤不会死的。”孟静楷在她耳边喘息：“可是你要是不给我，我现在就会死。”那声音多有忍耐，喜岚不敢挣扎，乖顺地躺在那里，任由他急切地解开纽扣，温热柔软的嘴唇在身体上轻吻吮吸，她闭着眼，只好由他去了。
　　整个过程对于孟静楷来说是无限的满足，这真正意味着一个女人的归属，对于喜岚来说，也许只是痛苦。那些疼痛和忍耐，她眼角的泪水说明了一切。
　　孟静楷吻掉她的眼泪：“乖……”
　　最后的一瞬间，孟静楷在喜岚耳边满足地喟叹，然后翻身下来把喜岚拥在怀里。
　　喜岚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心里是一阵空虚，她只记得这里的天花板是米黄色的，孟静楷的脸是认真投入的。
　　在他怀里的一瞬间，发现孟静楷胸前的绷带被濡湿了，鲜红的血液隐隐地渗出来，喜岚身体并不舒服，还是挣扎地爬起来：“伤口崩开了吧？”
　　孟静楷抓着她的手：“嘘……别忙。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我会内疚得不得了。孟静楷，我拜托你快点好起来，别任性了，我帮你换药好不好？”喜岚的腰肢像是要断掉一样酸痛，双腿颤巍巍站不稳，勉强披了孟静楷的大衬衫拉开床头柜拿出急救箱。跪在地上给他拆绷带。
　　孟静楷一直笑眯眯的，仿佛这流血的人不是他：“岚岚，你没有对不起谁。所以，以后可以不说愧疚这样的话吗？”他抓住喜岚忙碌的小手：“别人的错，不需要你承担。岚岚，你要几时才能明白？”
　　喜岚看着拆开绷带里已经崩开的伤口，血淋淋的样子让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打电话让刘医生再来一趟好不好？”
　　孟静楷看了看伤口，伸手拿过绷带自己缠好，然后将急救箱推倒床底下：“叫刘叔叔来你怎么说？说是剧烈运动崩坏了？”喜岚听了这话，羞得抬不起头，孟静楷不再打趣他，胸口背上还有腿上的伤口其实真的很痛，他忍着痛笑道：“你让我抱抱，让我抱抱就好了。”
　　喜岚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背：“真的不要紧吗？”
　　“说了不要紧。”孟静楷说：“看来你是怪我不够努力，还有力气爬下床要给我换绷带。小东西，看我怎么治你。”
　　孟静楷说着一个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将喜岚嘴里溢出的惊呼吞没在唇齿间。

　　究竟谁不好

　　这一夜，孟静楷的需索无度累坏了喜岚，本就是不识□的小姑娘，怎经得起他强烈的攻陷，一夜下来，喜岚昏睡不醒。
　　正月十五那天，孟静言来看孟静楷，天气正好，他穿着开司米的开襟衫坐在客厅的落地玻璃前晒太阳，屋子里照例开了空调，暖融融的。
　　“来了，坐。”孟静楷听脚步声都知道是孟静言，索性眼睛也不睁开，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孟静言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左顾右盼没看见喜岚，心里有些奇怪。
　　“在后面园子里。”
　　“哦。她怎么不陪着你？”孟静言取了身边茶几上一只绿色的蛇果吃到嘴里。
　　“她日日夜夜陪我，我让她自己去玩，她还是不愿意走出这个房子。”
　　“哼，三哥，你真是糊涂了，现在那些砍伤你的人不知道多惦记你呢，你还让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喜岚出去？你别是脑子也坏了。”孟静言斜了他一眼。
　　孟静楷睁开眼：“她不会有危险，如果不是她，或者我现在真的已经一命呜呼。”
　　孟静言吃着蛇果，咬了咬嘴唇：“你究竟知道什么？”
　　“不说这个，静言。”孟静楷站起来，有些费力，右手下意识地捂了捂伤口。他走到酒柜附近，给孟静言倒了一杯酒：“喝点？”
　　孟静言握着酒杯有些忐忑，岔开话题：“你不能喝酒吧？”
　　“这酒是给你喝的。”孟静楷笑了笑，轻轻浅浅，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怕你太清醒，装不了糊涂。”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你这么不辞辛苦跑来看我这个哥哥死了没有，我能不感动吗？”孟静楷心平气和，说出来的话却让孟静言打了个寒噤。
　　“我可没那么恶毒。我希望你好好的……”
　　“你知道的，我要是好好的，你的心上人，就势必不会好。如何取舍呢，静言？”这句话像是定时炸弹，在孟静言心里轰然炸开。
　　孟静言砰一声放下酒杯：“别给我钻套子！我不是打探什么消息的，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用瞒你。你要是也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天下太平，如果你非得计较，三哥，我也是孟家人，你难道想两败俱伤？”
　　“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药啊？你口口声声还替他说话？”孟静楷挑一挑眉：“这可是证据确凿，这几刀，明摆着是要我不死也残废。”
　　“你就那么肯定是陆承川的授意？你只看见了孙宇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陆承川的意思？你别把所有人都想象成敌人，他不是这样的人。”孟静言不能平静：“就算退一步说，你在婚礼上抢了人家老婆，逼着他们离婚，难道你就不是罪该万死吗？”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孟静楷不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客厅里死一般沉寂，忽然听见喜岚的笑声：“静楷静楷……看，小狗。”
　　喜岚扎着个马尾辫，脸蛋红扑扑的，身上的外套早就脱掉了，鼻尖上都是汗水，衬衫解开了上面的扣子，怀里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兴奋地走进来。到底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玩得像个孩子。
　　喜岚怀里抱着一只奶白色的小奶狗，圆嘟嘟胖乎乎，小脑袋在喜岚身上拱来拱去，直往怀里钻。小爪子搭在她胸口，一副乖巧惹人疼的样子。
　　孟静楷站起来，爱怜地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汗水：“哪儿来的？”他指了指那只狗。
　　喜岚还沉浸在兴奋里，兴高采烈指手画脚：“是管家大叔给我的。你看，可爱么？”
　　“可爱。”孟静楷宠溺地笑：“真是个傻子，你要是喜欢，改天带你去宠物市场，你要什么都有。”
　　“咳咳……”孟静言故意咳嗽两声，喜岚才回过头，看见是孟静言，把小狗放到地上，圆滚滚的小狗一下子钻到沙发脚边放着的软垫里，蜷缩成一团。
　　“静言……”喜岚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到哪儿去了？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孟静言笑了笑：“出去走走而已。”说着眼睛扫到喜岚敞开的领口，青紫的痕迹暧昧地一颗一颗沾染在雪白的胸口和脖颈之间。她笑得暧昧：“三嫂。”
　　就这两个字就让喜岚抬不起头，孟静言喊得郑重，不像是打趣开玩笑的口气。
　　喜岚拉着孟静言的手：“静言，你别这样看我。”
　　孟静楷搂过喜岚的肩膀：“知道是三嫂，就好好尊敬点。”
　　孟静言对喜岚的感情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怎么形容。最初见到喜岚的时候，她觉得她像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再后来看见她和陆承川在一起，甚至结婚，她心里那名叫嫉妒的小火苗一下子就烧着了，可是越接触越知道，她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女孩子，甚至单纯到几乎像是一张白纸，这真是罕见稀有。这又使她对她多了一点怜惜。
　　可是眼前的这个喜岚，她却觉得变了个人：“既然是二人世界，我也不便打扰。”孟静言站起来便要走，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说：“喜岚，你过得好的时候能不能分一点幸福给别人，如果这个人曾经为你受苦的话。”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承川哥哥不好？”喜岚问道。
　　孟静言本不想说，可是却又忍不住：“你知道他不会好。”
　　“他不是安全地出来了吗？为什么会不好？”
　　孟静言怒火中烧：“公司被查封，运输的那批东西里被查出来大麻，你觉得这样会好吗？喜岚，你究竟是太单纯还是太有心计？陆承川可以说为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我说句实话喜岚，我心里现在比谁都矛盾，我想你去安慰陆承川，因为他现在心里都是你，可是我更不想你接近他，因为你一接近他，他就会产生很多想法。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很可耻。”
　　喜岚终究看出点名堂：“静言……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就好像感情。承川哥哥是很好的人，可是我没办法把他当做我爱的人，更多的是兄妹之情。你没什么可耻的。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可耻？”
　　孟静言是敢作敢当的女孩子，她笑一笑，模样说不出的凄楚：“岚岚……你真是一朵解语花，难怪三哥会喜欢你。”
　　孟静楷站起来：“静言，有什么难处和我说，我是你哥哥。至于岚岚，她是很好的女孩子，我不会把她还给陆承川的。”孟静楷的话无疑是给了孟静言一个暗示，喜岚和陆承川绝无可能。
　　孟静言知道孟静楷虽然伤的不轻，但是调理得还不错，应该不会有大碍，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喜岚却闷闷不乐，孟静楷身上有伤，照旧躺在椅子里晒太阳。
　　“静楷……”喜岚打破了沉寂，她不知不觉已经不习惯和孟静楷在一起时没话说，以前即便是安静地呆着，也是孟静楷不停地逗她说话，现在这死一般的沉寂让她难受极了。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猜测的，压抑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孟静楷并不搭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看见的是孙宇昊，他放我们走……”
　　孟静楷苦笑一下：“你终于还是说了。”他看着喜岚皱巴巴的小脸：“我以为你会缄口其三。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一查到底。”喜岚低着头说。
　　孟静楷吩咐说：“抬起头来说话，别小媳妇的样子，我不喜欢。”
　　喜岚叹气：“其实我不是要袒护谁，我只是想，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希望能过平静的日子。说到底，孙宇昊最后还是放我们走了。我发誓，从头到尾，我没有看见承川哥哥或者从他嘴里听见承川哥哥的名字。我有理由相信，这件事承川哥哥也不知情。”
　　“这件事会水落石出的。你知道我的，岚岚，我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宽容。”孟静楷的话不硬不软，却像是把喜岚的心敲了个大窟窿。酸酸的。他的宽容，也只是针对自己。
　　喜岚抿着嘴不说话，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在琢磨。却听见孟静楷说：“好好吃饭，别在吃饭的时候想心思。吃饱了才有力气伺候我。”
　　“伺候你？”喜岚觉得这个话耳熟，却不记得听谁说过。
　　“对，你自己说的，你保证以后会好好伺候我的。你忘记了？”孟静楷言辞之间带着揶揄，像是奸计得逞一般笑着。
　　喜岚心里哐当一声，才觉得自己跟陈宇和说了多肉麻的话，然后俏脸一红，才反应过来：“你偷听我和别人说话！”
　　“你是我老婆。什么叫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危机

　　孟静楷并不觉的轻松，竹厂地块拆迁迟迟拆不下来，按照国家相关政策，开发商囤地不开发，国家是有资格将土地回收的。那是一块风水宝地，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何玉峰那一家子赖在那里做钉子户？传出去这让孟三儿的名声也不好。
　　元宵一过完，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和喜岚的劝阻，执意要出去，看着喜岚眼泪汪汪的模样，他亲了亲她。
　　当然首先去找何玉峰。何玉峰的办公室在老政府楼的四楼，那幢楼起先是市政府的办公楼，前些年因为省政府搬迁到新区，于是老区的省政府办公楼就给了市政府一级单位，市政府就把一些单位分成了两区，两区独立办公，办公空间倒是宽敞了，可是何玉峰的心眼儿可没有宽敞。
　　他见孟静楷上门来，吩咐办公室的小姑娘说：“没事儿别进来，我和孟总有话要谈。”
　　孟静楷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笑盈盈看着何玉峰。
　　“孟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这里是小庙，不知是什么风把你这座大神请了来？”何玉峰是官场的老甲鱼，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孟静楷取出烟盒子，弹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关于竹厂村地块，还请何主任帮忙。”
　　“哟，这通城的地界上还有谁不给您孟先生的面子，居然叫区区在下帮忙。帮忙不敢当，有事儿您吩咐。”何玉峰打着哈哈。
　　孟静楷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明人不说暗话，何主任让您丈母娘那一家子速速搬走，这今后我不保证您何主任升官，但能让您财源广进。”
　　“孟先生说的哪里话，我倒是想成人之美，只可惜，我和岳母娘家一向不和，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我和我们家那位正吵着离婚……”
　　“好。”孟静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既然何主任您这样说了，那么和那一家子我也没什么顾忌要手下留情了。我知道不是何主任在中间作梗，那么事情也就好办了，何主任连家丑都和小弟分享，那么对您那过气丈母娘家，我也不必给您给您何主任面子了。”孟静楷站起来笑道：“何主任，小弟就知道，您不是那种充当大头蒜的人，既然话说明了，那丈母娘待您何主任无情无义，小弟就算是公私兼顾，也替您出了这口恶气。”
　　何玉峰没料到孟静楷会这样说，本想推说和丈母娘关系不好，反倒被孟静楷利用了去，他正是有苦说不出，偏这孟家也不是好惹的，怎么也要看孟家老三辈的面子，何玉峰咬咬牙送了孟静楷出去，只得另想办法。
　　果不其然，就在第三天拆迁公司去拆那最后一户的时候，何玉峰的岳母从房子里出来，高举着一把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顿时场面变得紧张。
　　孟静楷是得到猴子的电话才知道情况的，但是这件事本在他的意料之内，等到孟静楷赶到现场去的时候，现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围观的群众，一些得到消息的新闻媒体也早早占据了位置举着相机卡擦卡擦拍照，见孟静楷来，一下子又把尽头对准了孟静楷。
　　“孟先生，您对这件事看法是什么？”
　　“孟先生您的这项举动是否意味着您的开发公司与政府之间的合作出现了问题？”
　　“孟先生，关于拆迁赔偿这一块，之前说明由您的公司赔付一部分，是否这部分价钱不合理导致钉子户的出现？”
　　“孟先生，您是否可以就此事做出一些解释？”
　　……
　　孟静楷三步两步跑到记者阵地的前沿，然后面向大部分人，朗声说：“这件事，孰是孰非，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下午两点整，欢迎大家到我公司的会客室作客，届时我会就此事作出一个回应。”
　　记者们听到这些话，再加上孟静楷笃定的样子，便纷纷散去。何况孟静楷是谁家的公子，这些媒体记者不是不知道，这些面子总是要顾及的。
　　而那些围观的群众，见没戏可看，也就散了去。
　　废墟上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抖索着拿着雪亮的菜刀，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孟静楷和猴子，颤抖着说：“别过来！我死也不搬！”
　　猴子一个箭步上去：“嘿！我说老太太，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太太哆嗦：“这是我家，我死也不搬！”
　　“搬不搬，可由不得你！”猴子揪住那老太太的领子：“您老自己掂量着，别到最后人财两空。”
　　猴子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坏了老太太，眼见着那模样，老太太几乎昏厥过去。
　　“猴子。”孟静楷慢条斯理点燃了一支香烟：“放开老太太。”
　　猴子这才退到一边去。
　　孟静楷上前一步说：“您是舍不得这地方，还是舍不得这房子？”
　　老太太咽了咽口水：“这房子……是……”
　　“那行，您是想我把这屋子给您挪到别处去，还是想住比这好，比这大的屋子？”孟静楷吐出烟圈：“我看你这屋子年代也不少了，您要是觉着这屋子好，我大可以把你这每块砖都编上号，到时候还给您按照原来的模样一块一块给您垒回去。您觉得怎样？”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我当然是想住好屋子。”她忽然流起眼泪来：“都是我那杀千刀的女婿，说是最后一户不要搬，钱会多得多，我倒不是特别喜欢着老房子，这房子还是我闺女嫁人之前修的，年代久了，谁不想住新房子啊？倒是这个老总，您能说了算吗？”
　　猴子神气起来：“您只要照咱孟先生的话去做，有什么事儿，咱孟先生说了算。”
　　老太太笑逐颜开，菜刀也撂倒一边去了，巴结又谄媚：“你知道我那杀千刀的女婿，虽然做个小官儿，却是个穷官儿，通城这几年房子那么贵，谁不想捞俩钱，碰到拆迁这种事……嘿嘿，不过老总，您要是能行个方便，给咱老俩口弄一户大房子，咱就算是补偿金不要也成。”
　　孟静楷点点头：“那好，老太太，我承诺，这地块开发完了以后，这里的房子随你挑。”
　　老太太点头哈腰，立马态度转变，刚才还一副嘴脸，现在又立马把孟静楷当做活菩萨一般：“老总您可要算数！”
　　“算数。”
　　一锤定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孟静楷让猴子带着几个弟兄守在老太太家的附近阻止何玉峰接近，自己开车去了公司，应该怎么说怎么做，他的心里早就有了谱，电话吩咐秘书科准备一场小型酒会，然后再打电话给设计部的得力心腹。
　　“海珍，下午我要开一个小型发布会，准备竹厂地块新楼盘的设计样板和PPT，还有关于新地块开发的详细资料，下午一点送到小会议室。”孟静楷一边说，一边将车利索地拐过弯去：“对了，准备五十套竹厂地块开发的那个小金球，下午一并送过来。”
　　挂掉电话，孟静楷饭也来不及吃，直接进了办公室，换了正式的西装，打好领带，将头发微微打理好已经是一点钟，于是马不停蹄去了小会议室，虽说是小会议室，可是撤掉马蹄形的会议桌之后还是很大的一个空间，取而代之的是长条形的餐桌，上面摆放着各色鲜花、水果、点心和洋酒，墙面上的投影仪已经准备好。
　　两点一到，各路记者纷纷到场，一进门看见是这个阵仗，反倒显得随意轻松起来，甚至一些摄影记者的笨重摄影机都不再扛在肩膀上。
　　覃海珍拍了拍手，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各位赏脸捧场的记者们大家好，我是覃海珍，在这里仅代表孟总对各位的赏脸光临表示衷心地感谢。孟总希望大家不要过分紧张，生活就是应该轻松面对，所以举办这场记者发布会兼鉴赏酒会，希望大家多多美言。”
　　孟静楷这才从后面走出来，记者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虽然态度有所缓和，但是提的问题仍然尖锐。
　　“孟先生，最近频频发生暴力拆迁的时间，孟先生是如何看待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呢？”
　　孟静楷笑道：“这位美丽的小姐，你可知道你的脸上有一颗黑痣？”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位女记者最是痛恨人家说她这点瑕疵的，这是业内公开的秘密。谁料孟静楷不紧不慢又说：“可是正是因为这一点黑色的小痣，却更让你神采焕发，光彩照人。也正是这样，你才显得更丰满和真实。我相信瑕不掩瑜的道理。这位美丽的小姐，您说呢？”
　　女记者方才美滋滋地收了录音笔，满脸笑容地看着孟静楷。
　　却有男记者不买账：“竹厂地块的开发是否意味着贵公司和政 府达成某种隐秘的协议？”
　　“这位先生，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可否请您再说一遍？”孟静楷笑容不减。
　　男记者再一次重复了问题。
　　孟静楷看着那男记者的眼睛说：“作为爷们儿，我自认为是敢作敢当。您认为我们和政府达成了什么协议呢？如果你想知道，是否应该把你的问题问得更清楚点？我说了，我是爷们儿，真要有什么，我会承认。”
　　这番表白竟然惹来现场不少女性记者的掌声。于是在一些春心荡漾的女人们的带动下，这场记者会马上变了味儿。
　　“孟先生身价非凡，不知有了心动的对象没有？”
　　孟静楷哈哈一笑：“如果有您这样美丽的姑娘芳心暗许，我想她就是我动心的对象。”
　　“孟先生，您对另一半的要求是什么？”
　　“参照上一个问题。”
　　“孟先生……”
　　“孟先生……”
　　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酒会终于顺利进行，记者们放下了那些尖锐的问题，享受起美酒佳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灯暗了下去，PPT一张一张开始缓慢播放，覃海珍声音曼妙，开始讲解这竹厂地块新开发楼盘的各种优点。记者们被做好的效果图吸引，又举起长枪短炮开始拍摄这些美丽的图片。
　　就会之后，孟静楷和覃海珍站在小会议室门口送客，每个记者都有五十克小金球纪念品一个。于是皆大欢喜。
　　第二天的各家报纸杂志头版头条，均是孟静楷的大幅照片，不外乎是溢美之词，或是对竹厂地块开发前景的展望。这是不花钱的广告，为楼盘的销售造势不少。孟静楷自是满意。

　　蜜意

　　这件事算是过关，孟静楷做得漂亮，几乎是绝境逢生，这一点陈宇和佩服不已。孟静楷冷笑：“这个世界上我没见过不能砸钱摆平的事儿，无非是换个花样或者换个说法掩人耳目。”
　　陈宇和取笑他：“那你小公馆住的那丫头呢？你花的钱也不少了……”
　　孟静楷打着哈哈说：“晚上聚一聚，老地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陈宇和满口答应。
　　喜岚本不想出去，虽然眼看着冬天快过去，可是喜岚像是生了根似的，不愿意出去走动，眼看着在刘医生那里养着养着就胖了，孟静楷见事情渐渐平息，也就把喜岚带着回小公馆。刘医生吩咐了几句，到底是年纪轻底子好，修养得也不错，所以恢复得很好，也就让他回去了。
　　喜岚窝在沙发里，懒懒地看书晒太阳，孟静楷一边换衬衣一边说：“晚上出去走走？”
　　喜岚哼哼了两声：“干什么吖？”
　　“约了人放松放松。”孟静楷坐到沙发上，将她搂在怀里。
　　喜岚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不去。”
　　孟静楷捏了捏她渐渐有了肉的脸蛋儿：“你看你，这么懒，怎么办才好啊。胖了不？”
　　“唔。”喜岚快要睡着的模样：“胖了。你什么都不让我干，我能不胖吗？”她别扭地撅嘴：“我都胖了快十斤了。”
　　孟静楷忽然说：“岚岚，你是不是有了？你看你最近懒懒的，也不大爱动，喜欢吃酸甜口的。哎哎……岚岚，是不是有了？”
　　喜岚迷迷糊糊地：“有什么吖？”
　　孟静楷把大手放伸到她衣服的下摆里去，来来回回抚摸着她的小肚子：“这里……是不是有了？”
　　喜岚瞪大眼睛，跳起来：“我亲戚刚走！”
　　孟静楷忽然觉得没趣，讪讪地收回手：“我就是问问。”一会儿又说：“去吧啊？晚上去玩，憋在家里也不闷得慌。”
　　喜岚这才点头。
　　到了那地儿才知道，又是那几个人，喜岚本不想见那些人，倒不是不待见，而是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张三是李四的朋友，李四会是王二麻子的朋友，可是王二麻子和张三是冤家对头。这样的事儿不罕见。尤其是见到陈宇和，她的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儿。对上陈宇和那眼神儿，喜岚恨不得马上调头就走。偏偏孟静楷压着她的小性子，抓着她的手往前走，见喜岚闭着嘴一言不发，摸了几圈以后，孟静楷叼着烟指了指旁边儿唱着歌儿的几个女孩子：“你去那儿热闹热闹吧，都是弟媳妇儿们，别见外。”
　　陈宇和敲敲桌子：“哎哎哎！什么弟媳妇儿，她才多大年纪，我们这年纪最小的阿粤，怎么着也比她大吧。”他用下巴点点喜岚。
　　孟静楷摸了张二筒，用手指搓了搓然后拍在桌子上：“她是什么人，嗯？在古代，她是得姓我的姓的，死了也得写孟门喜氏，按辈分，你们都得叫她嫂子，少给我没大没小。”
　　这番话招的满屋子的人笑起来，有人说：“哟！孟三儿！你不就比叶公子大几天么？就敢占这个便宜。”
　　又有人说：“你小子什么时候研究起古代的事儿来啦，连孟门喜氏都说得出来，还不枉费读了这么几年书。”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子，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子站起来走到喜岚身边拉住她的手叫她坐到里面去，女孩子分明一张娃娃脸，看样子还在读书，她说：“姐姐，别理他们，他们就会胡说。我们唱歌去。”
　　喜岚跟着她坐到沙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歌唱了几支，娃娃脸才问她：“哎，你唱什么？我给你点。”
　　喜岚摇摇头：“不了，我不会唱歌。”
　　“唱嘛唱嘛！大家都是瞎哼哼的。”
　　喜岚再次拒绝：“我真的不会唱。”
　　跟在一边的陈宇正听见这话，又笑起来：“不会唱没关系，会叫就好了嘛！”
　　娃娃脸斜他一眼：“小心我让你哥撕烂你的嘴！”然后又去拉喜岚的手：“姐姐，要不然喝点什么？红酒还是啤酒？”
　　喜岚又一次摇头，孟静楷不准她喝酒，她偷偷看一眼叼着香烟眯缝着眼睛打麻将的孟静楷。
　　“少喝点儿吧啊？没事的，又不醉，再说了，就算是醉了，你们家孟先生不还在呢嘛，怕什么？”说着取了一个高脚杯，哗啦啦倒了大半杯。
　　喜岚拗不过，只好抿了一小口，口味倒还不差，她又忍不住喝了几口，就听见孟静楷喊：“岚岚！岚岚来帮我摸一会儿牌。”
　　喜岚正好解脱，小兔子似的跑过去。孟静楷看看喜岚，微红的双颊，晶晶亮的眼睛，刚巧喜岚打了个咯，孟静楷皱眉：“喝酒了？”
　　喜岚点点头：“就一点。”
　　孟静楷点点头，站起来说：“你坐下，替我摸一会儿。我去一下洗手间。”
　　喜岚为难了：“我不会这个。”
　　“上次在家不是教过你么？就摸了就行。没事。”
　　喜岚还是不肯，别别扭扭不肯坐下来：“我真的不会。”喜岚看着桌上四个人面前都放着花花绿绿的筹码，想必不是一个两个钱，她不喜欢赌博，更不喜欢输钱，于是说：“万一输了怎么办？”
　　孟静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起来：“放心，输得起。”
　　“我输不起……”这话像是撒娇。
　　“输了算我的。”孟静楷说：“赢了是你的。”
　　陈宇和打断这两人的双簧：“你们腻歪不腻歪？什么你的我的。我说孟三儿，我看你的就是这姑娘的，恐怕连命都是！”
　　孟静楷照头抡圆了膀子给他一个爆栗：“别给我油嘴滑舌，叫嫂子！嫂子！知道吗？”
　　方粤和叶云甫都笑起来：“别啰嗦了，快去吧。那么，小嫂子，你替咱哥，摸一会儿？”
　　喜岚也只好坐下来，眼巴巴看了一眼孟静楷说：“你快点儿回来。输光了我可不管。”
　　“放心放心，你家男人输得起。”方粤乐呵呵地说：“他的钱就是你的钱，他钱多烧得慌，就怕你不肯用，他心里反倒着急，也许还没了赚钱的动力。你呀倒是肯输一点给我们，说不定孟三儿心里得乐呵几天。你别怕他小子破产，竹厂地块儿一开发，他还不得赚钱赚到手软。你只管使劲儿花，花的越多他越高兴。”
　　说完，大家都嗤嗤笑起来，喜岚低着头专心摸牌，没摸几张，又抓到一张牌，不知道该不该打，拿在手里犹豫半天，皱着眉咬着嘴唇。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背后搂过来，亲了亲她的发顶，握着她的右手，顺势抽了一张打出去：“就打这个。”
　　喜岚知道是孟静楷回来了，忙说：“还是你打吧。”
　　孟静楷唔了一声：“没事，我看也是一样。”
　　“不带这样儿的，你们夫妻俩合起来欺负咱兄弟三个。”陈宇和调侃说：“等会儿输了是不是给两倍钱？”
　　孟静楷眦着眼，漫不经心说：“那我们赢了呢？你们也给双倍？”
　　“好！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打了张八万，喜岚急急地喊：“哎哎！胡了胡了！”
　　孟静楷看着喜岚激动得小脸通红，傻乎乎笑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又啄了啄她的嘴角：“岚岚真厉害。”
　　喜岚歪着脑袋看他：“你教的好。”
　　陈宇和将门前的筹码一股脑儿推到孟静楷跟前，站起来说：“不赌了不赌了。”
　　方粤抬起头：“嗯？怎么了？还输了钱不高兴啊？”
　　陈宇和坏坏地笑：“你们俩感情是柳下惠！”他说：“人家软玉温香的，咱们也回家抱女人，别坏了人家的好事儿！”
　　他这么一说，大家还真就纷纷站起来，叶云甫看了看腕表：“也不早了，还是散了吧。”回头又对冯祁说：“你们家少婕明天不是得上课？还不赶紧哄那丫头回去？”
　　这一屋子人才散了。坐上车。喜岚咬着嘴唇说：“是不是输钱了他们不高兴了？”
　　孟静楷笑：“怎么会。”
　　“那他们急急地散什么？”
　　“放心，他们都输得起。喜欢的话，下次多约了出来玩玩就是了。”孟静楷吩咐说：“只一点，不准再跟着那帮疯丫头胡闹，喝什么酒。”
　　喜岚嗳了一声，低下头。
　　孟静楷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不是说你不好，万一你有了，喝酒也不好，是不是？”

　　战争

　　到了小公馆也是后半夜了，喜岚有些吃不消，草草梳洗了头发也没吹干就躺在床上。孟静楷过来哄她：“我给你吹吹头发。”
　　“困。”
　　“你坐起来，我给你吹，等会儿明天早晨又闹头疼。”
　　“没事儿……”喜岚迷迷糊糊不肯起来。
　　孟静楷拿着吹风机就着喜岚躺着的姿势胡乱给她吹了吹，总好过湿漉漉地去睡觉。这一晚上睡得瓷实，第二天早晨喜岚醒过来的时候孟静楷就没了影子。
　　看一眼床头的小闹钟，已经是下午一点。喜岚披了大衣起来走到楼下，桌子上摆着的东西都拿盖子盖着。燕子见喜岚起来笑嘻嘻地说：“太太起来啦？”
　　喜岚迷迷瞪瞪的，咬了咬嘴唇说：“谁教你乱叫的，什么太太不太太……”
　　燕子摸了摸那瓷盅儿的温度说：“还热着呢，太太快吃吧。”
　　“你再叫，我可急了！”
　　燕子捂着嘴笑：“我还能害你？这可是先生让叫的。今儿早晨特意说了的。管家早晨只不过问了一句，小姐吃什么，先生可说了一大篇，说是以后管您叫太太，这会儿恐怕你到哪儿，别人都会叫你太太。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喜岚也不多计较，吃完了饭，只觉得一个人闷得慌，掰着手指玩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像个米虫，每天无所事事，于是思量着怎么向孟静楷开口要出去工作。可是孟静楷是个什么脾气，她最清楚。这件事，他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上一次说起这个事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态度。
　　一边看报纸一边说：“要是无聊就出去走走，实在不想出去就到上面去看书，你不是爱看书么？上面一屋子的书，能让你看一辈子。”
　　喜岚叹气，等晚上孟静楷回来了，喜岚跟在他身后帮他拿衣服，拿资料，端茶倒水递拖鞋。
　　孟静楷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喜岚结结巴巴地问：“干嘛看我。”
　　“唔，不干什么。”孟静楷说：“吃过了？”
　　“吃过了，你饿不饿？这会儿才回来。”喜岚笑着问。
　　“都这个时候了，别吵着他们吧，也不是很饿。”
　　喜岚马上说：“拿我给你做面条去。”然后蹦跶着进了小厨房，果然还行，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摆在书房的桌子上，孟静楷尝了一口说：“还不错。”
　　然后又说：“怎么不叫我下去吃啊？还端上来。”
　　喜岚见他快吃完了，赶紧递过餐巾纸：“没事没事，省的你走呗。”
　　孟静楷点点头说：“哦，知道了。我还有点事，你先出去吧。”
　　喜岚见他面前乱七八糟图纸一大堆，有些失望地看着他低着头埋首于公务的模样，心里像是丢了什么似的，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的是某医院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喜岚拿着遥控器，电视上还关着静音，可是她一点心思也没有，穿着拖鞋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又像是鼓起勇气一样走上楼梯，噔噔噔上去几步，又慢慢走下来，来来回回几次，又泄了气坐在沙发上发呆。
　　眼看着到了十一点，她悄悄在书房外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孟静楷拿着一支笔在纸上不知道写点什么。
　　喜岚心里有了主意，到楼下煮了咖啡，小心翼翼端上去，敲了敲门。
　　孟静楷也不抬头，说：“放这儿吧。”
　　看他这副模样，忙得不可开交，喜岚站在桌子前就是不走，磨磨蹭蹭。孟静楷抬起头来说：“你别等我了。今天事儿多，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睡。你先去吧。”
　　“那……我不打扰你，就在这儿还不行吗？你忙你的。”
　　“不行！你站在这儿就是影响我了。”孟静楷忙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他工作的时候更喜欢的是清净的，绝对的一个人的空间。
　　喜岚咬了咬嘴唇回房间去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一会儿，迷迷糊糊起来。
　　孟静楷洗完澡回房间已经是半夜的事儿，见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喜岚歪在床头，两只胳膊白生生的全在外面，丝绸睡裙的领口低低的，加上喜岚的睡姿，硬是露出生生的暗色阴影来，看得他喉头发紧。
　　这妖精，越来越勾人了。孟静楷把持不住，关了灯上床去，把香香的软软的喜岚压在身下用力亲了亲她的嘴巴。见她像是赶蚊子似的动了动，又咬她的脖子和耳朵。
　　喜岚被吵醒，身上却压着孟静楷，于是推推他：“你好好的，睡左边还是右边？”
　　孟静楷低低地笑起来，在喜岚耳朵边上喘息着说：“上边。”
　　这种事，是容易上瘾的，对于孟静楷来说，他上了喜岚的瘾，食髓知味，每每喜岚闹点小别扭，或者是两人在一起玩着玩着，难免就做了。
　　喜岚对这些事虽然不抗拒，可是也不算热情，满足不了他的时候，他也抱怨喜岚不听话，只要她乖乖的，孟静楷就说不出的欢喜。
　　果然，喜岚心里有事，折腾了一会儿以后，她再也不肯配合，踢着腿说不要，在他身下挣扎地扭来扭去。
　　孟静楷咬牙切齿地按住她的腿，随手抽了领带把她乱扑腾的小手绑在床头，恶狠狠地红着眼说：“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地让我爽了。”
　　喜岚终究斗不过他，被绑着手按着腿，怎么也不能动弹，好半天，孟静楷尽兴了才放开她，开着床头的小灯摩挲着她的手腕子说：“疼不疼？”
　　喜岚懒懒地躺着，手腕子一阵一阵地疼。他就是这样，手上也没数，捆紧了，那雪白的手臂上两道发紫的痕迹。孟静楷也知道，喜岚的皮肤容易青紫，稍微使力或者是折腾过了，身上就青青紫紫，看着倒有些吓人。
　　这会儿见喜岚不说话，孟静楷心满意足地摸摸她说：“生气了？”
　　喜岚别扭地背对着他：“走开。”
　　孟静楷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拿着喜岚的手拍在自己脸上：“给你打还不行？你打我。”说着真抓着喜岚的胳膊打自己的脸。
　　“你又发什么疯！只许你生气，还不许我难过了。”
　　“我怎么亏待你了嘛。好岚岚。”他越发没脸没皮地去亲她的脖子，滚热的身子又贴了上来，这姿势，这力道，喜岚知道他又想了，怎么也不肯，急急忙忙说：“你别动，我话和你说！”
　　孟静楷这才支起身体，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她的背，笑着说：“就知道。忙活了一晚上跟在我背后小媳妇儿似的。什么事，说吧。”
　　“你先答应我。”
　　孟静楷停了一会儿，闷闷地笑起来，捏着喜岚的下巴说：“你这是跟谁学的？要求还没说，就要我先答应。给我下套儿呢？这样，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儿。”
　　喜岚翻个身撒娇地趴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肩膀说：“我想出去上班。”
　　孟静楷闭着眼睛唔了一声说：“好啊。”
　　“你答应我了？！”喜岚没想到这么容易，高兴地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却听见孟静楷说：“明天就能去，我会让覃海珍给你安排的，就坐在我办公室外面的隔间里。”
　　喜岚浑身一僵，拥着被子坐起来：“我才不要去你那里！”
　　“怎么了？”
　　“孟静楷你知不知道，我不想被你关在家里！”喜岚着急了，红着脸朝孟静楷大喊大叫。
　　孟静楷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腿说：“我怎么关你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是你养的动物，不是一只猫或者一条狗！”喜岚朝着他吼：“你想起来的时候给我点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就得等着！我不是米虫不是残疾不是废物！我不要靠你养着！！”
　　孟静楷叹口气说：“靠我养着怎么了？嗯？你听话，我给你开工资嘛，你去我那儿上班，就给我做秘书，我发你工资，你不就自己养活自己了？别闹了啊。”
　　“我这么活着一点价值也没有，一点尊严也没有！我不要这么靠你养着，你发我工资也一样！我要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要靠自己！”
　　听到“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的话，孟静楷急了，嚯地一声坐起来：“你使使性子就够了啊！说话有分寸点儿！什么叫价值？你一个女人，在家好好呆着就行了。我愿意养着你，你好好地生几个孩子，乖乖在家就是你的价值！还跟我谈什么尊严？我不够给你尊严是不是？你出去谁不知道你是我孟静楷的女人，谁敢给你一点儿白眼一点儿气受？这还不够尊严？在家里你爱使使小性子，发发小脾气，也都随你去！你爱上班就去我那儿。别闹了，听见没有？”
　　喜岚抓起枕头没头没脸朝他砸过去，吼道：“孟静楷你混蛋！我不是你的附属物，我不是！你所谓的尊严太廉价了！”
　　“别跟我谈什么尊严！”孟静楷抓起一边的衣服穿在身上，套好裤子站在一边，居高临下指着半跪在床上的喜岚说：“你告诉我什么叫尊严？跟着陆承川那样的人就是尊严了？我给你的都不是尊严？喜岚，你真是个喂不熟的！”他原本想说更重的话，想着还是忍了下去，最终砰一声关了门出去。
　　喜岚坐在床上半天才哇一声哭出来。

　　倾斜的天平

　　这两人闹了别扭，孟静楷也几天没着家，喜岚心里憋闷得厉害，整天郁郁寡欢，这天下午，喜岚歪在贵妃塌上蔫儿蔫儿地没精打采，于是站起来往外走。门外的车都随时待命，见喜岚出来，问道：“太太去哪儿？”
　　喜岚没地方可去，说：“送我回家吧。”
　　听说是回家，平时开车的小司机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先生知道吗？”
　　喜岚听不得先生二字，拔起腿就往外走：“我自己能走。”
　　“太太、太太……我不是这意思……”小司机拦住喜岚：“这儿下山得好长一段路，还是我送你吧。”
　　梅山的小公馆到市区，开车最起码也得半小时，这走下去，天黑也不能到家。喜岚想了想，还是坐上了车，到了市区，她吩咐说：“我就在这儿逛逛，你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回家住。”
　　小司机是个老实人，没等反应过来，喜岚已经下车了，等小司机追上去的时候，喜岚已经不见了。
　　喜岚好不容易甩掉孟家的司机，漫无目的在街上晃荡，好久没有那么自由了，路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家咖啡店，孟静楷也喝咖啡，但是没那么讲究，她想想，走了进去过去，隔着窗户看里面的人，但是就在这个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虽然背对着她，虽然消瘦许多，但是她不会忘记那个背影。
　　她不由自主了，她心慌意乱了，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那人的身边。他今天穿着一件极普通的针织衫，外面穿着的黑色羽绒服搭在一边的椅背上。他瘦了，头发也短了，脸色也黑了，可是眉宇间的英气却没有减少，只是浅浅增加了几道川字纹。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写满字的本子，手里的钢笔还在刷刷地写着。
　　“承川哥……”
　　陆承川听到了这细小如蚊蚋的声音，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喜岚，扯了扯嘴角说：“坐吧。”
　　喜岚在陆承川对面坐下来，仔仔细细看他，他的脸上居然有了细细的纹路，手指修长，握着钢笔的样子和以前也差不多，她的眼泪忍不住刷刷地掉下来：“承川哥哥……”
　　陆承川招来了服务员，问喜岚：“喝点什么？”
　　喜岚愣愣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陆承川笑着说：“焦糖玛奇朵？”然后合上了本子。
　　“你……现在好不好？”
　　陆承川耸耸肩：“就是这样，你看呢？什么也没少。”
　　喜岚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和我联系？为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叫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什么出的事，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觉得我就像是个傻瓜，谁也不告诉我，谁也不和我说。”
　　“岚岚，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陆承川沉沉地叹息：“知道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你们每个人都拿这个借口搪塞我。承川哥，我就应该一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糊糊涂涂一直到死吗？”喜岚低着头，嘲笑自己说：“我就是个白痴是不是？”
　　“你别这么说岚岚。不管怎样，我还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那么容易被保释。”陆承川心里明白，孟静楷对他下手是因为喜岚，可是放了他一马更是因为喜岚。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喜岚含着眼泪咯咯地笑起来：“你谢我？你拿什么谢的我？”不等陆承川说话，她把眼泪逼回去一点儿：“你就拿那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你早就打算不要我了是不是？孟静楷把我带走的那天，你就没打算要我是不是？”
　　陆承川说不出话来，他的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的滋味：“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我没能保护你。”
　　“就这样？”
　　“他待你不好？”陆承川到底还是关心喜岚的。
　　“哈，你还想起来问这个，他待我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你过得不好。”陆承川说：“孟静楷这个人，虽然我们算不上什么朋友，但是他的人我还是了解的，吃软不吃硬。为人也还算仗义，你跟着他，不会比跟着我差。”
　　喜岚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你还真是为我着想啊承川哥哥。连我怎么讨好他你也给我想好了？呵呵……承川哥，多谢你费心了。他对我很好。”喜岚说着伸手去捧眼前的咖啡杯，手腕子一下暴露在陆承川眼前。腕子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落在陆承川的眼里。
　　他抓起她的手厉声问：“他打你了？”
　　喜岚甩开手，斜着眼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当初可是你把我送给他的。”
　　“他打你？”陆承川的眼里多了几分凌厉，抓住她的胳膊，把袖子一寸一寸朝上推：“还有伤吗？他怎么这样对你？”
　　喜岚挣扎地把袖子往下放，耳根子也臊红了，那胳膊上还有好些牙印儿，虽然急急忙忙放下袖口，还是被陆承川看见。
　　陆承川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喜岚撇过头去，脖子的侧面一个紫红色的痕迹，更是暧昧地盘旋在耳根处。
　　“他……总是这样吗？”陆承川咬紧了牙根，这种事，要怎么能说出口：“你自己保重身体吧。”
　　喜岚看着陆承川拿了衣服站起来，她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他：“我能问你两件事儿吗？”
　　陆承川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嗯？你说。”
　　喜岚不开口，陆承川被迫坐下来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什么事？”
　　“你出来这么久，是不是躲着我，故意不见我的？”
　　陆承川笑了，扯了扯嘴角，然后眼角眉梢都绽开：“不是。”他回答得干脆。
　　“你胡说！”喜岚死死地看着陆承川的眼睛：“你怕什么？难道就因为我们做不成夫妻，你就要躲得我像是得了瘟疫一样吗？你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要和我一起生活的承川哥哥……吗？”
　　“这里的事，我实在无法跟你多做解释，而且很多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岚岚，你现在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你又何必纠缠那些过去的事了呢？”陆承川拿起身边的东西马上站起来要往外走。看着陆承川的背影，喜岚说：“承川哥，年三十晚上，你在哪里？”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是话就是那么自然从嘴里说了出来，不需要酝酿，就是那么自然，好似这一整个下午，都是为了这个问题似的。
　　问出口，喜岚其实就后悔了，她凭什么问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在潜意识里就已经在怀疑什么，还是自动自发把陆承川和某件事情联想起来。想起那晚孟静楷滚烫的鲜血濡湿了她的月白色棉袄，喜岚的心里忽然一阵阵酸楚。自从孟静楷和自己在一起，他似乎也没有消停过。不是为她就是为别人奔忙。
　　陆承川的动作明显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又走近几步，带着探究的目光仔细地看着喜岚，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喜岚曾经是一个单纯到近乎透明的女孩子，一眼就可以望穿眼底的心事，可是陆承川仔细看着她，看着她，却失望了。他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喜岚眼底深处藏着的事情。她那么镇定地问他：“年三十晚上你在哪儿。”
　　陆承川不是不知道那件事。孙宇昊回来就已经说了一切。其实陆承川单等着孟静楷秋后算账，可是却奇迹般地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件事虽不是他的授意，可是他和孙宇昊却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不能推卸责任。
　　喜岚再一次问：“年三十晚上，你在哪里？”
　　陆承川却做出了一副喜岚没见过的冷静的模样，他的微笑让喜岚觉得疏远和冷漠，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听见陆承川用平静的声音说：“这是第三个问题了，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喜岚小姐。”
　　他明白，喜岚心里的那个天平，已经倾斜了。

　　东窗事发

　　陆承川离去的背影很匆忙，喜岚觉得他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开，甚至不想和她多呆一分钟。我就那么让你嫌恶？喜岚心底默默地问。
　　可就在陆承川走出门去的一霎那，喜岚看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他们背对着喜岚，她看不清陆承川的表情，但是他微微动了动，想抽开手臂，可是女孩子还是挽着他，他也没再反对，任由她挽着。
　　喜岚一把推开门，站在门口喊道：“陆承川！”
　　陆承川的手刚搭上车门，忽然听见身后喜岚的声音，像是彻底明白后的呼喊。
　　女孩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喜岚？你怎么在这儿？”说着看了看四周：“奇怪，哥哥的司机没跟着你吗？”
　　喜岚觉得一阵眩晕，或许她早该知道孟静言那隐隐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潜意识里一直排斥着这个结果，所以喜岚一直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即便今天是面对面，她仍然渴望那个没心没肺的孟静言对她说：“我们没什么。”
　　“你跟着我干什么？”陆承川转过身，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喜岚。
　　喜岚勉强扯出一抹笑：“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她这个话是对着孟静言说的。
　　孟静言站在喜岚面前，穿着高跟鞋，即便春天没有到来，她穿着的黑色丝袜看上去性感极了：“我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和我三哥在一起？”
　　“静言……我只是想问承川……”
　　“问什么？”孟静言毫不留情打断她的话：“你想问什么？问承川在过去的几个月是怎么度过的？还是问他吃了什么苦？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想你一定想知道，你一定会想着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孟静言笑起来，她比喜岚高，此刻，她的眼光里带着一些蔑视：“陆承川为了你受苦的时候，你没有去救他。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我记得你口口声声说是喜欢承川的，那么承川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喜岚倒退了两步，她明白自己确实再也没有立场关心陆承川了。可是她还是耿耿于怀，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曾经把孟静言当做救命稻草。
　　“我……我……”
　　“你在我哥哥的怀里享受着宠爱。”孟静言的轻言细语像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喜岚。
　　她捂着耳朵，心里一阵一阵涌上酸痛：“不是这样的。”
　　“你还有资格说什么吗？”
　　“够了吧孟静言！”陆承川隐忍不住，额角的青筋可怕地爆出来，抿着嘴唇尽力压制那份怒火。
　　孟静言斜睨他一眼：“我说错了吗？你怎么不敢对她发火？至少你是因为她被三哥报复的吧？你怎么不给她看一看你身上的伤？你怎么不告诉她你在那里被打得喘不过气？陆承川，你也不过就是如此。我可告诉你，三哥被砍伤了，她可心疼着呢，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你倒是告诉她你受的什么罪，看她能为你伤心成什么样儿。”
　　“你在那里被打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喜岚哽咽了，想起婚礼上最最甜蜜的那一刻，她多希望今生今世永远只在那一刻。
　　孟静言知道喜岚动摇了，她是个心肠极软的。于是她说：“告诉你？告诉你干什么？你去讨好我三哥？让三哥救他？”
　　“孟静言你闭嘴！”陆承川一边说，大掌就招呼过去，啪一下，打在孟静言的脸上，他闭了闭眼：“不许欺负岚岚。”
　　孟静言长那么大，头一遭被人甩了个耳刮子，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可置信，她摸了摸脸：“你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请你尊重岚岚。”
　　“哈！要我尊重她什么？尊重她在你伤口感染到快死的时候和我三哥整晚寻欢作乐吗？你看看她，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这样护着她干什么？她已经是我三哥的女人了。”孟静言指着陆承川：“你还护着她，告诉你，她根本不缺人保护！”
　　“我想要怎么样对岚岚，那是我的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别说她还没有和孟静楷结婚，就算是结婚了，我还有关心她的权利。”陆承川有些后悔打了孟静言，看着她白净的面孔上浮现的五指印，心底泛起丝丝不忍：“我去拿些冰来。”
　　孟静言一把揪住了陆承川的衣袖：“死不了！”说完一转身飞快地跑掉。
　　喜岚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看着陆承川的眼睛：“你果然还有很多事没有说，是不是？”
　　陆承川觉得烦闷，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我说过了，我没有义务跟你报备什么。”
　　“至少你得让我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
　　陆承川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这些日子是静言照顾我。要不然，带着那些伤，不死也会残废的。”
　　怨不得这些日子孟静言像是消失了一样，原来是和他在一起。
　　喜岚彻底失去了力气，她丢了魂儿一样走下台阶，从陆承川身边擦过，闭着嘴一言不发。陆承川转身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顺着孟静言跑掉的方向，绝尘而去。
　　喜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宋玉梅和喜国焕在自家客厅里包饺子，见到喜岚回来，很意外：“你怎么回来的？”
　　喜岚不说话，一头栽进房间里就不出来了。
　　几天不吃东西，人也瘦得脱了形。一直到第二周的星期三，早晨，忽然有一群人的脚步声，还有警车鸣笛的声音，然后这些声音到达自己家院子门前的时候，停住了。
　　随即是急促的敲门声，宋玉梅开的门，喜岚彻夜失眠，听到外面的对话。
　　“请喜国焕先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最近关于喜国焕先生多年前的那件经济案，突然有了更新的发现，所以喜先生，请走吧。”
　　宋玉梅肯定是拦着了：“这件事都快二十年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有人快递了当年的检举材料，事实上，喜先生你当年交代的那笔帐，恐怕只是九牛一毛吧。”
　　“胡说！我们家是个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就你们逮不住别人，就拿我们小老百姓开涮！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只听见有人冷笑了一声：“是不是，去了就知道。”
　　喜岚赤脚从里面跑出来，抓住喜国焕的手：“爸，爸……你不要去。”
　　喜国焕整理了自己的衣领，拍了拍宋玉梅的手，又抱了抱女儿：“没事，爸爸去去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爸！不行。爸你别走。”喜岚看着穿制服的人把父亲押走，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直到警车开走，宋玉梅才抓住喜岚说：“岚岚，岚岚，你想想办法。”
　　喜岚被母亲抓住，前后摇晃着。
　　“岚岚，我已经老了，没力气再折腾什么了，你爸要是有个什么，我也不会活的。我们这一家子，遭的罪也足够了。你爸爸身体一直不好，要是这回再受点什么事儿，恐怕真是回不来了吖！”宋玉梅一想起当年那场灭顶之灾，仍然心有余悸。喜国焕又一次被带走，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份恐惧。
　　“我能怎样……我有什么办法……”喜岚喃喃地说。
　　“怎么没有！岚岚，你不是过去的岚岚了。你有个现成的人可以求，这个人一定能救你爸爸。”
　　“不不不……我不去……”喜岚眼神涣散，她不想去求孟静楷，他只会把她当摇尾乞怜的小狗。
　　宋玉梅急得站起来，眼睛里都是泪水：“岚岚，算是妈妈求求你，没有你爸，我也不活了！你去求他很难吗？我看他对你也不错。”
　　“妈，你别逼我。”喜岚觉得喘不过气。
　　宋玉梅仍然不死心：“岚岚，你要是不去，我去！你要是放不下你的尊严和面子，我豁了这张老脸去！”
　　“妈！”喜岚尖叫起来，她双手合十，颤巍巍地哭喊：“我已经没什么尊严可谈了……妈。也许，我在他眼里，和一只宠物狗也没什么区别。”
　　“傻孩子你怎么说这个话呢？”宋玉梅早知道喜岚这次回来不寻常，可是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
　　喜岚的表情渐渐在脸上弥散，她苦笑：“我不能让你再去丢这个脸。我去求他……”

　　一物降一物

　　喜岚不想回到小公馆，到了那里，只会让她心里不舒服，可是从陆承川嘴里听说的看守所是那样可怕，想想自己的父亲，年过半百，身有残疾，如果再遭受这样的待遇，恐怕真的会连命也送掉的。
　　她到底舍不得自己的父亲，犹犹豫豫拨通了孟静楷的电话。那串数字其实是烂熟于心的，很早以前，他就细心地给了她手机，并且告诉她，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都存储在手机里。喜岚并不肯承这份情，要不是今天的事，她或许连孟静楷给了她这部手机，她都会忘记。打开黑色丝绒面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只深金色的手机，虽然是一只品牌普通的诺基亚，可是市价也要五千多。喜岚开了机，手机响起诺基亚的标志性开机铃声，不一会儿就进来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孟静楷。
　　我等着你的电话。
　　就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喜岚眼睛里泛起泪水。她不知道孟静楷给她发这条短信时是怎样的心情，明知道她不会去用这手机，他还是发了这条短信。喜岚甚至能想象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摁着按键的模样。
　　孟静楷……你什么时候在我的心里生了根？静悄悄的，一点一点攻占了心里那最柔软的位置。
　　电话拨通后，长长的嘟嘟声，喜岚觉得那几秒像是过了几年，终于等来了那熟悉的声音。分隔几日，显得疲惫极了，却掩饰不住激动。
　　“岚岚？”那样不可置信。
　　喜岚说不上来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像是走失了的孩子忽然看到家人一样，只叫了一声：“孟静楷……”然后就哭起来。
　　“怎么了？”孟静楷紧张起来，在电话那头开始焦躁不安：“岚岚……怎么了？”
　　喜岚知道自己应该好好说话，可是就是抽抽噎噎地说不出来，孟静楷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在家里。”
　　“好好好，你在家，我马上过来。”
　　孟静楷驱车到喜岚家的巷子口，甩上了车门就跑进去，只看见喜岚穿了个白色的毛线衣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铁门口，风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像个小兔子，瘦巴巴干扁扁，可怜的小模样。迎着冷风，打着嗝。
　　孟静楷叹口气，脱了身上的外套给她披上：“你这是干什么，站在外面。”
　　喜岚可怜兮兮低声说：“我怕你不来。”
　　“胡说！我什么时候跟你撒过谎？”孟静楷用力把她往衣服里裹了裹：“出什么事儿了？”
　　喜岚不敢大声说，只低声嗫嚅：“爸爸被带走了。”
　　只消这一句，孟静楷就明白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今天。”
　　“什么人带走的？”
　　“说是检察院的。”
　　“我知道了，你别哭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什么也别管，好好在家呆着，我给你想办法。”孟静楷安慰她。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到了喜岚家门口，宋玉梅早就站在外面等着了，看见孟静楷分外客气：“不好意思，岚岚这孩子……真是的。”
　　孟静楷进退得当：“没关系，伯母。我愿意为岚岚做点什么，只怕岚岚不给我机会。”
　　宋玉梅心里有数，孟国涛别说是在通城，就是在省里也是说得上话，算得了数的，孟国涛的公子来了，这事也就是十拿九稳。于是拉着两人进屋：“过年前也多亏了你，我们这个家啊，就只岚岚这么一个没用的丫头，日子都快过不下去的。孟先生您人好脾气好，岚岚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喜岚觉得眼前的母亲像是换了个人，说的话让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妈！你说什么呢！”
　　孟静楷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伯母您太客气了，岚岚不仅仅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喜欢的女人。如果您不反对，我想要她。”
　　宋玉梅被孟静楷的话吓到了，她原本以为，孟静楷只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喜岚，可是今天的话，却让她吃了一惊，她有些结巴了：“你……说什么？”
　　“伯母，我也不必跟您绕圈子。岚岚和我是什么关系，您不会不知道。当然，我想让这关系合法。”孟静楷笑着说：“这对谁都有好处。对伯父，对您，对岚岚都好。您说呢？”
　　“孟静楷你又来了！你能不能停止一天不谈你的生意经？你是不是巴不得等着这个机会？”喜岚觉得委屈，即便她现在并不反对自己和孟静楷在一起，可是听到他这样条条有理地分析，慢条斯理地谈论着和他在一起的各种好处，她怎么也受不了，即使这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宋玉梅一把拉住喜岚：“你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孟静楷拉住宋玉梅：“伯母……没关系。”
　　当晚，孟静楷提出要带喜岚走，宋玉梅也没多做什么考虑就答应了。
　　喜岚一直不高兴，因为觉得自己的母亲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好似世界上只有一个孟静楷像是救世主一般。
　　她独自在床上生闷气，裹着被子，闷得一头一脸的汗。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停止了，孟静楷只裹了个浴巾走出来，一把拉开她的被子：“哎哎……闷着也不怕闷坏了。”
　　喜岚扭了扭，看着他，孟静楷的头发黑的发亮，剪得短短的，还在滴水。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嘴唇，娇声说：“我以后没脸见妈妈了。”
　　孟静楷抓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低低地笑出声儿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别担心，等把你爸爸的事儿办好了，我们就去领证。”
　　“我……遇到他了。”
　　孟静楷越发压低的身子忽然停滞，他略带探究地直起身子：“谁？”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喜岚别过头：“你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知道的事，却不肯说。”
　　“我是为你好。”孟静楷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邪，喜岚虽然漂亮，可是漂亮的姑娘他见了也不止一打，其中也不乏真是天香国色的，可是真还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像对待喜岚一样对待。有时候他似乎觉得喜岚就是天生生来克他的。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可是喜岚这么个柔弱的小东西，到底是哪里让他魂不守舍？她甚至连那件事，都不能完全满足他。
　　今天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孟静楷知道，那份狂喜是从何而来，他需要多么压制自己，才能压制住那颤抖的声音，极力装出疲惫而无所谓的模样。即使喜岚是遇到了麻烦才会想起他来。
　　“我不要听你说这样的话了，每次都是同一个借口，你难道不知道换点新鲜的花样吗？”
　　“新鲜的花样啊？”孟静楷假装思索：“唔，倒是有的，就怕你吃不消告饶。”他开始不正经起来。
　　喜岚不肯从他，推了他一把：“不行。”
　　孟静楷过了几天清心寡欲的生活，这会儿早就按捺不住：“爸爸的事儿你放心，好好的让我松松筋骨，嗯？”说着欺身上来，完全一副大爷我说了算的样子。喜岚忽然想起宋玉梅说的话，奋力推了他一把，缩着身子说：“你等等。”
　　到了这紧要关头，孟静楷焦躁得要命，迫不及待，但是却又不想太勉强她，只好喘着粗气问：“怎么？”
　　喜岚挣扎地从他身子下钻出来，裹着睡衣，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外面的房间去，打开灯。然后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孟静楷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无奈地起来，靠着门框看她扭扭捏捏地红着脸走过来，然后飞速在他怀里带了一个盒子，转身走进房间。
　　孟静楷看了看她，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盒子，上面写着：超薄，不浪费一丝快感。他错愕了好半天，才忽然笑出声来，好久才止住笑：“诶诶诶……谁教你的？我可没教你买过这些东西。你跟谁学的？”
　　“这……你就用嘛……我……万一……那多丑。”
　　“不用！”孟静楷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一心一意想让她给自己生个大胖儿子，怎能轻易被破坏掉。他挑了挑眉：“我很干净，不想隔着雨衣洗澡。”他不屑地扔掉那盒东西：“还有，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尺码了。”
　　（河蟹大军来了，以下省略3000字，请脑补。）

　　内贼

　　孟静楷看到材料之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黄褐色的牛皮纸大信封，这检举材料是邮寄到检察机关去的，里面不仅仅是关于喜国焕当年收受贿赂的条条款款，甚至还有与之相关联的上下线等等一系列人物，其中不乏现在身居要职的官员。孟静楷翻了几页之后，将材料放在桌子上：“谢谢您周伯伯，我知道了。”
　　周汉坤点了点烟灰，喝了口浓茶说：“静楷啊，不是伯伯说，这封检举信里的利害关系，你一看也就明白了，如果不是亲近的人，断断拿不到喜国焕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其实这些对喜国焕倒是其次的，只是这顺藤摸瓜，万一牵扯到不好惹的人物，只怕这喜国焕的后半辈子非要躲着过了。”
　　孟静楷深吸一口气，他反反复复看着那熟悉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说明那牛皮纸信封的来历，信封上盖的邮戳是在离市区很远的徐东路，双挂号信。
　　“周伯伯，材料我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这……”周汉坤犹豫了。
　　“周伯伯放心，我不会拿出去给别人的。”
　　周汉坤这才同意了：“好吧，这材料本来不能给你看，既然做了好人，我也就送佛上西。”
　　孟静楷拿着那封东西到里间的复印室自己拆开复印，东西印好之后又一张一张装进去给周汉坤，最后他又细细地检查了一下那个牛皮纸信封，防水的牛皮纸，样式普通，但是一般的单位断然不会用那么好的信封，做这样一个文件袋式样的信封无非就是放大容量的文件，他知道的单位里，用得上这种信封的并不多，除非需要外出，并且会遇到多种情况的，比如下雨等恶劣天气。
　　告辞了周汉坤，孟静楷驱车去了孟静言所在的电视台。
　　电视台的前台居然认识孟静楷，看见他倒有十二万分的热情：“是孟先生吧？孟助理现在不在，您要找她吗？”
　　“我不找她。”孟静楷说：“我找你们后勤的王主任。”
　　前台的姑娘又给王主任打了电话，没费什么事儿就上去了。他在王主任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就转身告辞。偏巧下楼的时候在电梯口遇到采访回来的孟静言。她背一只大大的包，怀里捧着许多材料，人瘦了不少，见了孟静楷，像是没看见一样走过去。
　　孟静楷喊住她：“静言。”
　　孟静言这才低低地喊了声：“三哥。”
　　“我们出去坐坐。”
　　“你看到了，我很忙，有很多事要做，今晚说不定要加班。”
　　“你就忙到连和我说话的时间也没有？”
　　孟静言不说话，抱着大信封不敢直视孟静楷的眼睛。
　　“我们必须谈谈。”
　　孟静言咬着下唇：“好吧，不过，我的时间不多。”
　　孟静楷把孟静言带到电视台对面的咖啡厅，坐在包厢里，孟静楷点了一壶咖啡，给孟静言倒上说：“喝吧。”
　　“你不要吗？”
　　“现在很少喝这个。”孟静楷说。
　　“你想说什么？”
　　“静言，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打小，三哥对你怎么样？”
　　孟静言闻到了咖啡的香气，她的心里是不安的：“三哥虽然没有特别照顾我，但是我有什么事儿的时候，到底是三哥照应我的。”
　　孟静楷点点头：“好，那么我再问你，你对三哥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不……”孟静言扭头看向外面：“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挖我的墙角？”孟静楷越说越觉得愤怒：“我不知道居然是你！你凭什么搅和得喜岚一家鸡犬不宁？你不知道那是即将成为你三嫂的人吗？”
　　孟静言冷笑一声：“三嫂？你还真没把她当外人。我说笑的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三哥，你难道不知道像你这样的身份，最次也得和姜敏敏那样的女人结婚的吗？你犯什么傻？”
　　“原来静言你还真是生了好一双势利眼啊。”孟静楷嘲笑说：“我真不知道我应该和什么样的女人结婚，但是孟静言，我就算是犯傻，也轮不到你来说，你和我不是半斤八两？至少岚岚还是清白的，你呢？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呢？”
　　孟静言被噎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张了张嘴：“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跟我装傻！”孟静楷心里凉了半截，这难道真的是自己的亲妹妹：“你做了什么事儿你还不清楚？口口声声喊我三哥，孟静言啊孟静言，你真是孟家的人！你比我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孟静言优哉游哉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弹了一下抽出一支递给孟静楷，孟静楷一动不动，孟静言笑了笑叼在唇间点燃。
　　孟静楷将攥在身后的那打复印件一股脑儿砸在桌面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你去问陆承川。”孟静言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吐了烟圈，烟雾朦胧中看他。
　　“别和我狡辩，你告诉我你们台里的991号牛皮防雨信封是不是你领了走的？”
　　孟静言几乎要鼓掌：“看来三哥还是做了功课的啊。连王主任那儿都去过了？那么他给你看了我的领据？你也知道了？”
　　她反而放松起来：“三哥，我不想伤害你。这件事和你也没关系。”她脱了鞋子，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眼神迷离：“我也不想伤害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从小，我和三个哥哥，我跟你最亲，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玩。你也肯给我出头，所以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别拿这些话来搪塞我，你嘴里说的不想伤害我，可是你在伤害我最在意的人，你这样做就是在背后捅我的刀子。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刀来得痛快。”
　　“我不知道我哪里不如她，你和他都对她牵肠挂肚。如果我不能把她逼走，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三哥，我也无意伤害喜岚的性命，所以……”她的眼里渐渐湿润起来：“你和陆承川一个为了她放弃了辛辛苦苦搜集的证据，放弃了复仇，另一个为了她，跟自己的亲妹妹大呼小叫。三哥，你告诉我，我有那么不招人喜欢吗？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忘不了她？三哥，你告诉我……”
　　孟静楷顿时明白，这个傻妹妹，是真的喜欢上了陆承川，他迟疑地开口：“你……和陆承川……”
　　“是，我喜欢他，我第一次在国外见到他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找他，好不容易那天早晨见到他，他却和另一个女人共进早餐……”孟静言一口气喝光咖啡，脸上的精致妆容被泪水浸湿，花了一片：“可是我知道陆承川接近喜岚，和她结婚的目的居然是为了收集喜国焕的旧账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是……他却告诉我，他情愿为了喜岚放弃这一切，放弃喜国焕当年牵扯自己父亲致死的事。杀父之仇，他居然为了喜岚，不了了之……”
　　孟静楷也震惊了，他不知道这背后是这样一段往事。虽然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但是光是放弃杀父之仇这一点，陆承川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了。
　　“但是，你这样做还是错了。静言……”孟静楷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心里终究还是不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知道你通过别的渠道给周伯伯那边施了压，以后，你别管了，这件事我来善后，到此为止，好吗？你这样一意孤行，说不定会害死了周伯伯，也害死了我们的爸爸。”
　　孟静言抬起头：“你说什么？”
　　“喜国焕当年那么轻松出来，和爸爸不是没关系的，你要是一意孤行这样做，爸爸会被其他人牵出来，单单消除了爸爸那块的记录是行不通的。静言，不要让大家都生活在危险里，好吗？”孟静楷看得出来，那些材料做了手脚，每每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就会忽然断线，而根据孟国涛的升任记录，这些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系。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天，周汉坤给他看这封材料，多半也是想借此透露一点什么给他。所幸的是，周家和孟家是三代世交，周汉坤和孟国涛的关系也相当不错，否则，这封检举材料，真还是说不好会酿成什么样的祸事。
　　孟静言那么坚强的女孩子，忽然在孟静楷面前泪如雨下：“三哥……”
　　孟静楷拍了拍孟静言的背，安抚着像个孩子的孟静言：“别难过……我没有怪你。”

　　云散

　　检察院方面没有了来自孟静言背后的压力，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地搁浅了下来，原本这件事就非常棘手，如果真要肃清，那么就势必会得罪许多人，没有人开罪得起那些高官显贵，显然，周局长松了一口气，对孟静楷也是礼遇再三，几次饭局，孟静楷都设法推脱了。事情办妥后，孟静楷带着喜国焕在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那条微跛的腿，其余指标一切正常，喜国焕有惊无险死里逃生，对待孟静楷的态度更是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感激。牢狱之灾他不是没尝试过，正因为尝过那滋味，所以才更加害怕，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却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喜国焕遭此一劫，身心俱疲，看见在家等候的老婆和女儿，更是老泪纵横。
　　喜岚抱着自己的父亲，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孟静楷也不劝阻，等一家三口哭完了，才不好意思地想起来还有孟静楷坐在一边。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宋玉梅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孟静楷笑着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这样客气。”
　　喜国焕知道这里面的深浅：“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我也是略知一二的，我知道你是看着岚岚的面子……”
　　“我们是一家人，真的不用说那么客气的话。”孟静楷的话里有话，喜国焕不是不明白。
　　他暗暗点了点头：“岚岚和你……那是我们家高攀了。只怕……”
　　孟静楷抓住喜岚的手说：“只要你们答应，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喜岚坚持要在家住一晚，孟静楷也就答应了，一家三口送孟静楷出门去，门一打开，大家都愣住了。还是孟静楷先反应过来：“好巧啊陆先生，您也是来看伯父的吗？”
　　陆承川还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最终尴尬地握成了拳，收在身侧。
　　喜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陆承川看着喜岚，还是说话了：“没事吧？”这话问得含糊不清，也不知道是问谁。
　　喜国焕说：“没事了，虚惊一场。”
　　“没事……就好。”
　　有孟静楷在场，谁也不方便说什么，似乎说什么也都是尴尬，陆承川正要离开，孟静楷抢先说：“伯父伯母，我先告辞了。”那姿态仿佛他是登堂入室的主人，摆明了放心喜岚和陆承川单独相处。
　　一直到听见孟静楷的车子离开，喜岚才随着陆承川走到院子里：“你终于来找我。”
　　“对不起，岚岚。”陆承川低着头，表情隐忍：“我找不到来找你的理由。”
　　“找不到理由？”喜岚勉强笑了笑：“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借口，难道一个无缘无故就签下了离婚协议书的丈夫来找他的前妻说明问题，也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陆承川摊开紧握的掌心，里面是两枚戒指，他说：“我爱过你，喜岚，我真真切切地爱过你。我不能说我刚和你结婚是因为爱你，但是岚岚，我离开你，却是忍痛割爱，你也许没有办法体会我的心情，但是现在，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喜岚笑起来：“承川哥你真能讲故事，以前我为你找过很多你不来找我的理由，比如，你根本不是喜欢我，或者怕惹麻烦，又或者你喜欢上了别人，更甚至是因为牢狱之灾而自卑……呵，我没想到你给我的理由却是因为你爱我。”
　　陆承川再一次道歉：“抱歉岚岚，我一开始接近你，不是因为爱。我父亲陆志华，你是知道的，和喜叔叔是同僚，这些往事，你未必都晓得。但是我父亲的自杀身亡，和喜叔叔的检举有直接的关系，喜叔叔为了自保，出卖了我的父亲。尽管我的父亲不是清白的，但是我不能忍受喜叔叔的作为。”
　　“你接近我……是为了……”喜岚忽然明白了。
　　“搜集证据。”
　　“你找到证据了？”
　　陆承川点点头：“我找到了，而且差一点就按照我的计划做了。但是我却下不了手。我看着你看我的眼神，单纯明亮，全然的信任，岚岚，我知道，我不能毁了你。于是我要娶你，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失去父亲而失去依靠。往后的事，你也该明白，孟静楷带走了你，我的计划也因为一场牢狱之灾而搁浅，一直到今天。”
　　喜岚扯着嘴角笑了：“你的故事很精彩。你们每个人都打着爱我的旗号伤害我。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爱我，但是陆承川，你不应该把我当傻瓜！我以为你受尽折磨，我以为你再也不可能自由，你知道我的心里多难受多自责，我不止一次恨不得我自己就这样去死，我的良心不安，我所有的愧疚情绪都是因为你，可是到头来我发现我真的被骗了。陆承川，你不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几咎由自取吗？枉费我自责到……”
　　陆承川极力控制着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他一把抱住喜岚，在她耳边喃喃：“对不起……岚岚。你值得更好的人。”
　　喜岚埋首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问：“我们都喜欢上了别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是吗？”
　　陆承川放开她，认真地对着她的眼睛说：“我们会是最好的兄妹俩。所以，不要自责了，我们谁也没有权利要求别人喜欢自己一辈子，可是你遇到了一个宠爱你的男人，这已经是难能可贵，岚岚，要珍惜。”
　　喜岚半晌说不出话。
　　这不像是陆承川会说的话，她心底又涌起一阵阵不安：“你怎么了？”
　　陆承川像是对待孩子那样摸了摸喜岚的脑袋：“我们之间没有了爱情，还会有很多值得回忆的地方。也许我们都不应该这样执着。我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去伤害无辜的人。”
　　喜岚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问过陆承川，年三十晚上的事情，即使是她心里认为陆承川不会做出那种事，可是她终究是怀疑了，“对不起，我不该问你关于年三十晚上的事。”
　　陆承川笑了笑，满心释怀：“你进去吧，有些凉。岚岚，再见。”
　　喜岚站在花树下，目送陆承川慢慢走出去，夕阳真好，把陆承川的背影勾勒出一圈金黄色。
　　“承川哥哥！”喜岚喊道。
　　陆承川走出了好远，听到喜岚的声音还是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
　　“承川哥哥！”喜岚最后一次喊，那声音绵软细腻，就像是最初，陆承川见到喜岚的时候，像是一汪蜜水，渗进了陆承川的心底。
　　孟静楷很久以后还会捉弄地问喜岚是不是舍不得陆承川，当然，这个话并没有讽刺的意味。
　　“当然舍不得，从小就一起的哥哥啊。”喜岚到底是个软心肠。
　　“那你怎么不追着他跑掉呢？”
　　“他又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他了。自从知道那么多事情以后，我才觉得，真是太烦恼了，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地倒也就罢了。”喜岚坐在孟静楷的车上，双脚都收在座椅上面，下巴搁在膝盖上。
　　孟静楷摸了摸她的头发：“傻瓜，早就告诉你是这样，是谁倔得跟头驴子似的，自以为是。”
　　“对了，静言呢？她还好吧？”
　　孟静楷耸耸肩：“她从小就是那个样子，你倒不需要担心她。她很能拿主意的，一个人跑到国外去读书，把爷爷气个半死。爷爷是很反对中国人崇洋的。”
　　喜岚打了个哈欠，孟静楷问：“怎么？没睡好？”
　　“哦，没事。”
　　“你养着点精神，改天带你回去吃饭。”孟静楷的话明显是有了那层意思。
　　喜岚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说：“我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
　　孟静楷忽然一个急刹：“我说喜岚，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我们这样非法同居你还觉得光荣啊？”
　　“你还懂什么叫非法……”喜岚嘀嘀咕咕地说：“这多新鲜啊……”
　　“你说什么呢？这个周末，跟我回家吃饭。”孟静楷下了命令：“你养养好，争取让爷爷喜欢你，不过你放心，爷爷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喜岚努着嘴，不摇头也不点头。就听见孟静楷说：“就这么定了，周末我来接你。”

　　家庭战争

　　孟静楷卯足了劲儿回家，首先看见的是戴琳。他知道，喜岚要回家来，家里谁都不可能不谋面，自己的母亲，他的心里是有数的。
　　“混小子，又去哪儿疯癫了这些日子？”
　　孟静楷蹭着蹭着就蹭到戴琳那里去：“妈……这不是想你了回来看看你吗？”
　　“我看你啊，还是别想我们的好，你一回来就惹你爸生气。”戴琳不明白这个小儿子，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却和老大老二完全不一样，这几年简直为他操碎了心。尤其是前几年，孟静楷和孟国涛的一次口舌之争，孟静楷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在国外闯了大祸，要不是孟国涛厚着脸皮求爷爷告奶奶，也许今天这个小儿子和自己就是天人永隔：“楷楷……你以后能不能好好点儿，做点正经事啊？学学你俩哥哥。”
　　“妈，我做的哪里不是正经事啦？”孟静楷坐在沙发上，搂住戴琳的肩膀说：“妈，你看看啊，大哥二哥什么时候给你买过小黑瓶了？什么时候带你去夏威夷了？又有什么时候老妈你随传随到了？妈，你不能抹杀了我。”他索性跪坐在沙发上，一边帮戴琳揉肩膀，一边说：“您说我们哥儿仨，哪一个有我这么殷勤？”
　　戴琳对这个贫嘴的儿子没办法，板着脸说：“楷楷，明天你姜叔叔来。”
　　“哪个姜叔叔？”
　　“敏敏的爸爸吖！傻儿子，你看你两个哥哥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不是成心让妈妈着急吗？”
　　“妈，那到底是姜叔叔自己来，还是姜叔叔和姜敏敏一起来？”
　　“有区别吗？”
　　“当然有，如果姜敏敏也来，那我可不在家吃饭了。”
　　戴琳着急地抓着儿子的手：“楷楷！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啊。”
　　孟静楷坐到一边拿起水果盘子里的红提，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妈！我都这么大了，还楷楷、楷楷的，真是没完没了了！我不管，妈，我不喜欢她。”
　　戴琳听小儿子的话，似乎话里有话，她焦急地问：“你还想怎样啊？你看看你做的那些混账事，还有哪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敢跟着你？你自己说说！人家姑娘好歹是姜老的孙女，勉强也算得上是个门当户对。哎，楷楷，你不是以前和她好过吗？”
　　“我要是和谁好过就得娶回来，咱家这老宅子还不得掀翻了去啊！不行不行……妈，我有喜欢的姑娘了，您别给我瞎折腾成不？你这不是病急乱投医？”
　　戴琳马上两眼放光：“谁家姑娘？你说说看。”
　　孟静楷故意不理戴琳。
　　戴琳这才真的着急了：“哎哟喂，我的好儿子，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妈妈我立刻找人八抬大轿给你娶回来，祖宗开眼啊，真是……我们家楷楷，对了，人家姑娘呢？人家姑娘谁敢喜欢你啊？”
　　“我们好着呢，说不定明年你就有孙子抱了。”
　　戴琳一听更是眉开眼笑：“哎哟，那敢情好，你怎么不早说啊，照这样说，婚礼倒是得准备起来了，请帖、酒席、喜饼……一样不能少。我们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小儿子的婚事啊，一定要风风光光。”
　　孟静楷故作玄虚：“人家跟我是挺好的，可是人家未必愿意嫁给我。”
　　“你说的是什么话！难道要孟家的孙子做私生子？”戴琳急了：“你说说，谁家的姑娘？”
　　“妈，您别瞎操心了，人家就是怕我们家嫌贫爱富，一入侯门深似海，我说了几次了，她就是不答应。”孟静楷叹口气：“哎，看来我儿子，你孙子……”
　　戴琳站起来，义愤填膺：“儿子，你妈我什么时候是嫌贫爱富的人了？往上数三代，咱们家也是农民。”
　　孟静楷爱答不理地说：“是吗？”
　　孟静楷的两个哥哥，都生了女儿，于是戴琳看着孟静楷仿佛看见了自己白白胖胖的孙子在眼前，眼看着到手的孙子的娘要飞了，这能不着急么，这会儿也顾不得思考，说：“你放心，你喜欢谁家的姑娘也没关系。”
　　“没钱也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我们家已经够有钱的了，犯不着再为了两个钱去跟谁家攀亲戚。”戴琳马上回答。
　　“那……是小户人家也没关系？”
　　“你说的什么话！”戴琳说：“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我们没理由说人家不好，楷楷啊，你放心，妈妈知道你的意思了，那姑娘家穷，那不是问题。穷人家的姑娘会持家，也正好管管你那花钱没数的德性。”
　　孟静楷笑了笑：“那好，这个周末，我带她回来见见你们？”
　　“好好好……带回来吃饭。”
　　孟静楷吹着口哨上楼去，戴琳激动得直接拨通了孟国涛的手机：“哎哎，老伴儿，周末你务必回来，咱楷楷啊，带女孩子回来啦！”
　　周末转眼就到了，孟静楷带着喜岚到了老宅子门口，喜岚别别扭扭扯着自己的衣服说：“还是不去了吧，我有些害怕。”
　　孟静楷搂着她亲了亲：“怕什么，我在呢。又不是让你去送死。”
　　喜岚皱了皱眉，也习惯了孟静楷这样说话，这口无遮拦的：“要不然我们改天好不好？我还没准备好。”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越准备越糟糕，不如早去早了。”说着推她进门。
　　孟家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首先看到了孟静楷，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说：“回来啦？来来，坐这里等开饭。”说着热情地拉住喜岚的手，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在哪儿上班什么的。
　　喜岚一一回答，孟老爷子高兴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连声说：“好好好……你乖。我们家小三子，就是脾气不好，肯定没少欺负你，要是受委屈了，来告诉我，爷爷替你揍他。”
　　“不会，爷爷，他挺好的。”喜岚说。
　　孟老爷子眉一皱说：“唔……别给他打掩护，赶明儿对你蹬鼻子上脸。”
　　正说着孟国涛和戴琳夫妻俩从外面回来，拿着大包小包。
　　孟静楷迎上去替爸爸妈妈拿包：“你们怎么出去了？”
　　戴琳笑着说：“还不是给你准媳妇儿买礼物去了，前天定做的，约好了今天下午取货，你看看，整整晚了两个小时才让我拿到。”
　　孟静楷拉着戴琳走到喜岚面前说：“妈，这是喜岚。”
　　戴琳手上拿着的锦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你说什么？”
　　孟国涛站在戴琳身后，到底是官场老手，面不改色，问道：“喜国焕是喜小姐的……”
　　“他是我爸爸。”喜岚不卑不亢地说。
　　孟国涛点点头，总不算失态地示意她入席：“先吃饭吧。”
　　孟静楷勉强朝喜岚笑了笑，喜岚知道气氛又多诡异，但是仍旧强装镇定地坐了下来。孟静楷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喜岚的手，他们十指交握，喜岚感觉得到孟静楷在暗暗地抚慰她。
　　“喜小姐……“戴琳恢复了常态，但是她对喜岚说话的态度无疑是傲慢的，似乎一下子变了个人。
　　“阿姨。”
　　“不用叫我阿姨了。”戴琳说：“宋玉梅现在还在医院里吗？”
　　喜岚摇摇头：“不，她在家。”
　　“哦……这么说，喜小姐的父母，都没有正经职业，是靠着喜小姐赡养的，是吗？”
　　“……妈妈有经营一个药房，父母的生活暂时不需要我负担。”喜岚咬着唇说。
　　戴琳干笑了一下：“还没问，喜小姐在哪儿高就啊？”
　　“妈！”孟静楷不悦地打断了母亲尖锐的问题。
　　“干什么？！长辈问两句话就大呼小叫。”戴琳横眉冷眼。
　　喜岚抿了抿嘴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我没有工作。”
　　戴琳冷笑三声：“这样说来的话，喜小姐是靠什么生活呢？”
　　孟静楷看着喜岚答不上话来，手指在裤缝上抠啊抠的：“是我不让岚岚去工作的，她年纪小，又单纯，容易被人骗。”
　　“哦……那喜小姐就是靠着我们家楷楷养活咯？”
　　“妈！你这是干什么，能说点别的吗？”孟静楷一把拉住喜岚想要站起来，却被喜岚压住。
　　戴琳说：“好吧，不愉快的话题就不继续了。喜小姐的衬衫倒是别致啊……”
　　“是我买的。”孟静楷抢先一步说道：“她一直不肯穿，是我硬要她穿的。”
　　“哼。”戴琳冷哼一声。
　　孟国涛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于是和颜悦色地说：“喜小姐，吃菜。楷楷妈妈是个急脾气，你别介意。”
　　孟国涛也叫她喜小姐，喜岚听在耳朵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客气的疏离，让你明白你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喜岚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是禁不住孟静楷的再三保证，她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可没料到顺从，居然是这种结果，她本不是坚强的女孩子，何况遇到这种情况，泪珠子都在眼睛里开始打转，可是却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喜小姐不要拘束，我和你爸爸算是老相识了。你还小的时候，我就和他打过交道。当年也怪我人微言轻，不能为您的父亲说上几句话，他在里面的日子，吃了不少苦，我也没能帮得上什么忙，喜小姐回去了，帮我向您的父亲问候一声，我们好歹是老朋友了。”孟国涛一番话，说得喜岚面红耳赤，这等于是把喜岚的家世和那点的旧伤疤一点一点挖出来公布于众，让喜岚自己衡量自己的重量，可是却说得那么隐蔽和委婉，甚至让人不能明摆着生气。喜岚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掉进饭碗里。
　　砰！一双筷子砸进了碗里，那本是乌木镶银的筷子，颇有一点分量，这会儿的动静也不小，只见老爷子吼道：“我还没进棺材呢！”

　　牵手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喜岚，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望着孟老爷子。
　　“这个家里还是我说了算，吃饭没个吃饭的规矩，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孟老爷子的筷子马上被佣人撤了下去，换上一双新的。
　　戴琳尴尬地笑了笑说：“爸……这不是随便聊聊么？”
　　“随便聊？你还真以为我老了，耳朵背了？有你这样聊天的吗？国涛，你说说你媳妇儿……”
　　“爷爷……”喜岚害怕这个家里会被自己搞的鸡犬不宁，低低地喊了声。
　　孟老爷子看了看喜岚：“你乖。”
　　孟静楷闷头吃饭，头也不抬。
　　“咱们家有什么稀罕的？不过就是仗着当年立着那么点儿战功，在部队里混出了点名堂而已，咱子子孙孙也不能一辈子都在那功劳簿上睡大觉。你就说说小三子，他也没给咱们家少惹祸。我看啊，岚岚肯给我们小三子，那是小三子的福气。”孟老爷子说起话来字正腔圆，颇有底气的样子：“人的眼睛不能总是朝上看。”
　　孟老爷子是当兵的出生，说话直率，孟国涛也是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喜小姐也别怪我孟某人多嘴了。官场最忌讳是什么，喜小姐恐怕也清楚，您的父亲……那些污点，很容易引火烧身啊。何况，最近听说谁又交代了检举材料？是小三子帮了你的忙，救出了你的父亲，是吧？这我就不说了，小三子喜欢你，这也算是应该的付出，可是你能忍心因为你的父亲连累我们家吗？”
　　孟国涛说得句句在理，喜岚听着也不是滋味。孟静楷看着喜岚被奚落成这样，本来就恼羞成怒，再加上喜岚的盈盈欲滴的眼泪，他拉着喜岚站起来说：“你们慢慢吃，岚岚，走。”
　　孟老爷子大吼一声：“站住！”
　　孟静楷这才勉强站住了脚步说：“我不知道我们家的人原来是这样势力。我原本打算让你们知道岚岚是多可贵的女孩子，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希望你们能接纳她。看来，你们是不会同意的。不过也没关系，我带岚岚回来只不过是通知你们，而不是和你们商量什么。不管你们态度怎样，我都会要她。”
　　“国涛，你说的这番话真不像是我儿子！”孟老爷子有些气愤：“你想想看，你十岁那年是谁救了你的小命？换成今天，你是不是也要看不起别人？你别忘了，救了你小命的正是一个被提前释放的囚犯。要是没有他用自己的命换你一命，你还有什么机会今天在这儿对着别人家的姑娘挑三拣四？”
　　“爸……”戴琳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赶紧打断说：“爸……”
　　“你别说话！”孟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喜岚面前，看着她说“你好好跟着小三子，爷爷认了你这个孙媳妇。”
　　喜岚眼睛一红，喃喃地喊：“爷爷……”
　　“嗳，好好，乖。”孟老爷子把两个人的手抓在一起：“你们小两口要和和美美的。”
　　孟国涛再也坐不下去：“爸，你是不知道，有人把喜国焕的检举材料寄到相关部门去了，这喜国焕迟早要出大问题的，这样会牵连我们家……”
　　“这件事你最好去问问静言，看看我这个宝贝妹妹做了些什么，我想，她最清楚不过。”孟静楷得到了老爷子的认可，也就满意了，抓住喜岚的手往外走：“快跟爷爷说再见。”
　　“爷爷……再见。”
　　孟老爷子点点头，目送小两口出去。
　　车子开出了好远，喜岚还心有余悸：“这样真的好吗？我觉得，我都快成为众矢之的了。”
　　“爷爷不是挺喜欢你的么？”孟静楷看了喜岚一眼，让她安心。
　　“爷爷是喜欢你。那是爱屋及乌。”喜岚没精打采。
　　孟静楷得意地笑，春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气越来越热，这样的天气里，孟静楷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这一笑，倒像是一个大男孩一般：“可不是我吹，爷爷最疼我。”说着又去抓喜岚白白净净的手：“岚岚你放心。爷爷不反对就很好了。我爸妈的事儿你交给我，相信我，嗯？”
　　喜岚点点头：“静楷……”
　　“嗯？”
　　“为什么是我？”喜岚认真的眼光灼到了孟静楷的脸。
　　“什么为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孟静楷专注开车，刀削一般的侧脸落在喜岚的眼睛里，半晌，他才开口：“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有时候也问自己，你哪儿好，让我放不下。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就算是我犯贱吧。”
　　喜岚侧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
　　“笑什么？要不然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孟静楷问。
　　喜岚收敛的笑容：“其实……其实我开始是真的不愿意的，你霸道、自私、为所欲为，我恨你都还来不及。但是你要感激上天，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陆承川。所以，你一对我好一点，我就动摇了，我就投降了。我长那么大，记忆里没有被人那么宠爱过。或许，你会觉得我朝三暮四靠不住……”
　　“胡说！”孟静楷轻哼一声：“谁说你朝三暮四了？谁？站出来！”
　　喜岚把头歪过去，轻轻在孟静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坐回位置上。
　　孟静楷空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道：“真是难得啊，以前求你亲我都不肯，今天是怎么了？”
　　喜岚不说话，等孟静楷把车子停在小公馆上山的公路上，她才轻轻把自己靠在孟静楷的肩膀上：“我一直在找，一种安全的归属感。以前不知道，原来归属感就是，在一个人身边觉得安心。静楷，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坏人，要不然你不会那么轻易去原谅。你原谅了承川哥哥，原谅了孙宇昊，原谅了静言， 也原谅了我。如果我再不懂得那份原谅背后的付出，我是不是很没有良心？”
　　“哈？我怎么觉得我那么伟大？”孟静楷揉了揉喜岚的脑袋：“是我先抢了你，对不起的陆承川，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不过，要是我没有抢了你来，我现在一定会后悔。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喜岚笑颜如花：“孙宇昊伤你那么重，静言和你大动干戈，我曾经，甚至盼望着你去……去死，你一样都没有计较。”她有些惭愧。
　　“都过去了。岚岚，我们以后好好过，行不行？”
　　尽管暂时得不到孟静楷父母的赞同，给孟静楷和喜岚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云，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温柔的耳鬓厮磨。
　　两人一路从车上纠缠下来，等到回到小公馆楼上房间的时候，孟静楷早就按捺不住，亲吻是不够的，抚摸也不够，他想要那实质拥有的，真实的感觉。
　　喜岚难得这样柔顺配合他，紧紧地抱着孟静楷，一双迷蒙的大眼睛更是看得孟静楷心神荡漾。
　　“岚岚，别这么看我。”孟静楷喘息着，在喜岚脖颈间流连。
　　“孟静楷……”喜岚忽然叫他。
　　孟静楷哪里停得下来，只顾跟着自己的感觉走，除了亲吻之外，一双大手早就探进了喜岚的衬衫，熟练地攻城掠地。
　　“孟静楷，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喜岚的声音虽然轻，但是却像是第一声春雷一般炸响在他的耳边。他在喜岚身上猛然一震，双手捧住喜岚的脸颊，在她的上方仔仔细细看着身下的这个小女人：“你说什么？”他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岚岚。”
　　喜岚知道自己是清醒的，面对这个曾经让她憎恨不已的男人，她看着那双急切的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想起他的模样，赤脚走在地毯上，为自己挑选柔软的毯子，为了不让自己着凉，即使热得厉害也坚持不开空调，吃饭的时候细细地将葱姜挑出来，照顾自己的父母，义无反顾地豁出去救了爸爸。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挑剔的呢？喜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爱你。”

　　琴绣

　　喜岚的一句我爱你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孟静楷心血沸腾，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了几天。与陈宇和他们几个小聚也是心不在焉，要不然就是在一边傻笑。
　　“嘿嘿嘿！孟三儿，你是不是傻了？一天到晚连个正经表情也不会做了。你看看你满脸的花痴相，可别说你是咱兄弟。太糟糕了你。”
　　孟静楷并不理会陈宇和的风言风语。
　　“别说，孟三儿那样子像是春 情荡漾啊。”方粤的嘴里还是那股调调。
　　孟静楷斜眦一眼道：“你们就酸吧。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
　　“你们家爹妈都松口了？”
　　“松个屁！不过我孟三儿办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在我面前指手划脚？我和喜岚那是我们的事儿，谁也别想给我拦着。”孟静楷挑眉：“就算是阎王老子，也别想。”
　　本来唱着歌的女孩子们忽然齐齐地看向孟静楷，邢少婕睁着大眼睛说：“呀！大叔，你是不是真的要和岚姐姐结婚啊？”
　　“喂喂喂，大叔叫谁呢？”
　　冯祁护犊子似的搂过邢少婕：“她比你小了十几岁，不叫你大叔叫你什么？”
　　“偏你家的是个宝贝，这样搂着抱着怕别人不知道。”
　　“看吧，你还是嫉妒，否则你们家喜岚怎么不跟着你出来玩啊？还是我们家的听话。”冯祁的这个话引起了大家的赞同声，陈宇和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是人家姑娘根本不是心甘情愿的吧？”
　　“扯淡！”
　　“大叔你说脏话！”
　　“我孟三儿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我站在南大街喊一声我孟三儿要女人，那人还不得排到滨江大道去啊！犯得着你们一个个卯着劲儿酸我。”
　　阮明柔最近迷上了下围棋，抓着叶云甫在一边儿下棋呢，听见他这么说，落了一子，低着头说：“这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孟静楷点点头：“听听人家媳妇儿说的话，这才叫人话，知道么？学着点儿。”
　　众人暗笑不止。孟静楷这厢闹得□畅，晚上也没回家，第二天直接去了公司，喜岚一个人坐在家里不知怎么办才好。趁着下午没事儿干，换了身衣裳出门去，不知不觉到了五月，天气越发热起来，喜岚在衣橱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穿的衣服，孟静楷给她买的衣服都是裙子，她穿着别扭，再说喜岚想到妈妈的药店去走走，穿成那样也不大合适。找来找去才发现那两件压在底下的小旗袍。那还是和陆承川交往的时候，张婆婆给做的，一次也没穿。喜岚把衣服拿出来，摊在烫衣板上细细熨平了，穿在身上照了照才出门去。
　　小公馆的司机开车送喜岚下山，一路的林荫遮住了耀眼的阳光，喜岚心里雀跃。迎面来了一辆黑色的车，响了响喇叭，送喜岚的司机连忙靠边停了车。
　　“怎么了？”
　　“太太，是老太爷。”
　　喜岚忙下车，孟老爷子却精神矍铄地从车里走下来，迎面过来说：“岚岚，这是要去哪儿啊？”
　　喜岚连忙搀扶孟老爷子：“爷爷，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来看看你么？小三子呢？没送你？”
　　喜岚笑道：“爷爷，静楷哪能老跟着我啊，他这会儿一定在公司。”
　　老爷子很满意喜岚，她说什么自然都是好的，于是笑呵呵点了点头：“你还是向着他。哎，你还没说你这是去哪儿呢。”
　　“我去妈妈的药店看看。前天晚上，静楷还说脖子疼，我妈妈以前学过按摩，我正好去学两手，等他晚上回来了，我给他放松一下。”
　　喜岚不知道自己的话在精明的孟老爷子听来是多么别有意思，孟老爷子点头不止：“前天，还晚上……岚岚啊，那昨晚小三子没在家？”
　　喜岚尴尬地笑了笑：“是几个好朋友约他出去了，我身子乏，就没去，不过今天一早他有打电话给我，他直接去公司了。”
　　“好吧，岚丫头不介意我老爷子和你一起下山吧？既然你们都不在家，那我也不必去了。”
　　喜岚点点头，然后随着孟老爷子一起坐进了车里。
　　喜岚第一次单独和老人家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孟老爷子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喜岚有些胆怯。老爷子看她紧张的样子，打趣道：“我看上去很可怕？”
　　“才没有……”
　　老爷子笑着不说话，只见喜岚的一双手紧紧地捏着裙摆，那旗袍本身的材料倒是有些记忆。孟老爷子不好意思凑近看，于是问道：“岚丫头，这旗袍真漂亮。”
　　喜岚笑了笑：“谢谢爷爷。”
　　“唔，现在还有人这么好手艺啊，岚丫头穿着好看。”
　　喜岚咬了咬嘴唇：“是张婆婆做的，外面买不到呢。”
　　孟老爷子收敛了笑容，微微眯起眼睛：“张……婆婆？”
　　“是啊，张婆婆可会做旗袍了。绣的花也很漂亮。”喜岚献宝似的从包里取出一方丝帕：“爷爷你看。”
　　丝帕上绣的是一丛竹子，手工精致。孟老爷子接过来放在眼睛前看着，嘴唇渐渐颤抖起来：“这婆婆……本是姓张吗？”
　　喜岚想了想，并没有看出孟老爷子的情绪：“好像不是，据说婆婆嫁的人姓张，所以叫张婆婆。”
　　“那她本姓什么？”孟老爷子毫不犹豫地问。
　　喜岚摇头：“不知道。”
　　“带我去看看她。”
　　喜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孟老爷子这样的铁汉人物，居然眼里有了泪珠，闪闪烁烁，对着那方极简单的丝帕。
　　孟老爷子知道自己不会看错，这绣法和手工，也只有那个人能这样绣，这一针一线就像是刻在他脑海里的教科书，即使过去四十年五十年，也不会忘记，只要看到类似的东西，这记忆便会排山倒海而来。他的声音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岚丫头，她……还好吗？”
　　喜岚本能地直觉他认识张婆婆，但是却不得不实话实说：“婆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绣这个帕子也绣了很久，这旗袍也是做了很久的，我放着一直没舍得穿。”
　　孟老爷子点点头，控制了眼里的泪花，喜岚第一次觉得孟老爷子也是脆弱的、感性的：“爷爷，你怎么了？”
　　“哦……没事。眼睛不太好啊，怎么不去治治？”
　　“爷爷……”喜岚说：“婆婆的儿子根本不管婆婆，去年婆婆生病，躺在家里几天，要不是妈妈去，说不定婆婆就病死在家里了。最后到医院的钱还是巷子里大伙儿凑的。”
　　“她有个儿子？”这怎么可能！
　　喜岚点头：“虽说是婆婆的老公和前妻的孩子，但是好歹也是婆婆从小带大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管张婆婆。”
　　孟老爷子听了这话，越发地催促司机：“快点开，去宏景巷！”
　　喜岚试探地问：“爷爷，你认识张婆婆？”
　　“啊……”孟老爷子无意识地喟叹：“也许是故人。”
　　可是这样紧张的程度，喜岚知道不仅仅是简单的故人。她只有默默地陪伴在孟老爷子身边，下车后一步一步向宏景巷深处走去。这条年代久远的巷子已经没了当时的光彩，脚底的青石也因为经年累月无人清理，长出些许青苔，走在上面滑滑腻腻的。巷子的一侧是房子，另一侧是围墙。房子也年久斑驳没了光彩。喜岚搀着孟老爷子往里走：“爷爷，你小心啊。”
　　“她……一直住在这儿？”
　　“总也有五六年了。”喜岚说：“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有地方可以住。”
　　孟老爷子摸着墙壁，踏过湿滑的青苔，一点一点往巷子深处走去，越靠近那个人，他的心就越不安，他一遍一遍在心底问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想着想着，脚下的步伐渐渐沉重，但是却克制不住他前进的冲动，再一次问喜岚：“岚丫头，到了吗？”
　　喜岚说：“哦，快了，最里面就是。”
　　孟老爷子放眼看去，巷子的尽头有这么一家，圆形的小拱门，木质的门隐约看得出刷的是朱红色的油漆，他挣脱了喜岚的搀扶，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手在粗糙的木门上来回抚摸了好几回，最后抓住了木门上的铜扣子，啪啪啪三声脆响，漫长的等待之后，院子里传来了应声：“谁……啊……”

　　甜蜜总是相似的

　　斑驳的大门吱呀敞开，袁素琴不过七十岁的年纪，比孟老爷子还小个十岁，可是望过去却像是比他大了十岁不止。这不光是孟老爷子的保养好，更因为袁素琴的脸早就是饱经风霜。加上这几年的眼疾，更是让袁素琴原本不平整的脸上更是夹杂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苦难。
　　她一眼并没有认出孟老爷子来，倒是孟老爷子老泪纵横：“素琴……素琴呐！”
　　张婆婆愣了很久，才从浑浊的眼珠子里辨认出一点光线来：“是……仲景？”
　　孟老爷子站在那里很久，喜岚拉住张婆婆的手说：“张婆婆，我们还是进去说话，好吗？”
　　张婆婆摸索着，两只手握住身边摆着的小凳子，佝偻的身体重心全部放在两只老树皮似的手臂上，凳子咯噔咯噔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让老爷子心里顿时糟糕透了。
　　三个人到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坐下来，张婆婆又摸索着出去：“我去倒点水给你喝，怕你喝不惯。”
　　“你别忙了素琴，我什么都能喝。”没想到袁素琴还知道早些年孟老爷子的习惯，喝茶，向来是不喝自来水烧的茶的。
　　既是这样，喜岚自告奋勇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孟老爷子面前。看得出，他很紧张。有时候喜岚觉得，孟静楷就是像这个爷爷，难怪，难怪老爷子也特别喜欢孟静楷。
　　“素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你不都看见了，我说好不好，你也得相信啊。仲景，我倒是知道你那个儿子特别出息，我真是替你高兴。”
　　喜岚没料到那个温文尔雅的张婆婆说起话来也有这样利索的时候。却看见孟老爷子红了眼睛，这是他在这个屋子里第二次落泪，第一次是因为看见张婆婆的境况。他点了点头说：“素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张婆婆露出了笑容，脸上的褶子显得少了些：“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不能放下的。仲景啊，你真是……这么多年了，你一点儿也没长进，越老倒越是放不开了。”
　　“素琴，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要不然你也不会……”
　　张婆婆嗯了一声：“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我看见了岚丫头的旗袍，上面的那绣花，不是你绣的？那绣法，我不会忘记的。”
　　张婆婆拍了拍喜岚的手，问道：“你怎么认识的岚儿？”
　　提起这个，孟老爷子似乎又来劲了，即便胡子花白，还是献宝似的说：“岚丫头和我们小三子要结婚的。是我三孙媳妇。”
　　“岚岚这孩子，心实诚，也容易钻牛角尖，你们孟家的男人，岚儿能管得住吗？”张婆婆成心喜欢喜岚，于是处处帮衬。
　　孟老爷子打包票：“小三子还就是愿意听岚丫头的话，这会儿谁的话都能不听，要是岚丫头皱个眉，这臭小子就琢磨半天。英雄气短，英雄气短啊！”
　　谁知张婆婆居然冷哼一声：“要是孟家的男人都有这份英雄气，那倒是好事。”
　　在喜岚心里一向无所不能的孟老爷子居然矮下去半截：“素琴……你也不必这样放在心上啊，这一晃已经这么些年过去了，你知道，我其实找你很多年的。”
　　“是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张婆婆说：“找过还是没找过都已经不重要，就在我们分开的那一年，我已经放弃那些一开始的想法。年少轻狂呢，现在想一想，倒是很可笑的一桩事。”
　　“不不不，我找过你，素琴，你相信我，我认真地找过你。可惜那年部队上又把我调到边区去，我得服从命令！”
　　“你孟仲景这辈子就认得命令两个字，我问你，命令和责任哪一个更重？”张婆婆说话之间多了些许愤慨，喜岚知道并不合适评价些什么，光看这个样子，就知道，孟老爷子为什么非要找到张婆婆。这一定是一段欲罢不能的感情遗留的牵绊。
　　“那当年你……爱人救了国涛一命，我知道他为了救国涛，自己丢了性命，可是你为什么连夜搬走不给我一点补偿你的机会？”
　　“补偿？瓜田李下，我到时候岂不是有嘴说不清？”张婆婆笑了笑，喜岚想，这张婆婆年轻的时候必定是倾国倾城了，否则怎会有这样一段：“孟仲景，你知道我袁素琴，从来是无功不受禄，何况，我那死鬼丈夫本就是该死的人。也算是一命换一命吧。”
　　“那你的眼睛呢？”孟老爷子有些着急：“这么些年了，要不然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检查？这要是真有什么，也好治。”
　　“不用了，我老了，日子不会长的。”
　　“你说的什么话？！”孟老爷子不依不饶：“治眼睛，又不是让你去和阎王扯皮，你这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这样拎不清？”
　　喜岚知道孟老爷子的脾气，这孟家的祖孙俩，她算是领教的，孟静楷的臭脾气和这个爷爷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吃软不吃硬。你要是硬和他对着干，那对不起，就算是送了命，他也不会退半步，就像孟静楷似的，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只要你服软，说什么都行。
　　于是喜岚扯了扯老爷子的胳膊：“爷爷……其实，婆婆只是怕麻烦你。爷爷你放心，我会带婆婆去看医生的。”
　　张婆婆也不再说什么，半晌，只听见屋子里煤球炉上的水在嗤嗤作响。张婆婆颤巍巍站起来：“小三子是不是当年当丫头养的那个小子？”
　　“是啊是啊，还是你记性好，当年国涛可喜欢丫头了，小三子一生出来，见是个小子，这夫妻俩可真是……诶！我说素琴，你怎么知道的？”
　　张婆婆沉了沉脸：“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你这些年是在躲着我，是不是素琴？”
　　张婆婆板着脸：“别动手动脚的，都七老八十了。”
　　“我就是不放！”孟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死抓着张婆婆的手不松开。
　　喜岚上前去劝：“爷爷，婆婆，你们好好说话不行么？”
　　孟老爷子一甩手，喜岚弱不禁风，孟老爷子行武出生，这一下子把喜岚摔倒地上。张婆婆见了心疼极了，急忙上前扶喜岚起来，又呵斥孟老爷子：“你这狗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孟老爷子像是做错了事的三岁孩子，急忙上前扶喜岚：“岚丫头，爷爷不是故意的。”
　　喜岚咬了咬牙站起来：“你们好好说话嘛。”
　　张婆婆冷哼一声：“我看岚岚还是不要给你们家的好。爷儿几个，都是这副狗样子。嫁过去岂不受罪。”
　　“胡说！”老爷子又开始吹胡子瞪眼：“谁说的，谁说的！我们家不知多宠这孩子！”
　　“哼……别人我不知道，你的那个媳妇，却不知怎么看岚岚，也只怪，我们岚岚没有个好出生，只怕去了你们家，受苦受难。”
　　老爷子底气十足：“别的我不敢保证，岚丫头到我家，我孟仲景保证，谁也不敢给岚丫头一点脸子。小三子也不行。”
　　张婆婆这才松了松身子坐下来，慢慢摸索着炉子上烧开的水壶沏上茶放在孟老爷子面前，语气缓和：“岚岚虽然不是我亲孙女，但是她比亲儿子还亲。要不是有她一家子，我老太婆的命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孟仲景拿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花茶杯，滚烫的茶杯，里面翻滚着茶叶。
　　“喝吧，是院子里的井水，虽不是什么好水，但也凑活了。茶叶是陈茶。”
　　张婆婆肯给孟老爷子好脸色，孟老爷子也活泛起来：“素琴，咱们还是去医院吧。我也好让国涛当面谢谢你。”
　　“不必了，叫他好好待岚岚，也不枉我那个死掉的伴儿给他换命。”张婆婆下了逐客令：“喝完茶就走吧。”
　　孟老爷子磨磨蹭蹭喝茶，一盏茶喝了好久，喜岚坐在一边，看见院子外面等着的司机悄悄在门缝里看了好几眼，喜岚只朝他摇了摇手，司机才走开去。
　　好半天，孟老爷子觉得无趣，才站起来咳嗽两声：“咳咳……我走了素琴。”
　　张婆婆开了门：“走吧。”
　　“嗳，我明天再来。”
　　张婆婆不说话，孟老爷子简直就是个剃头担子一头热，喜岚都觉得不好意思：“婆婆，改天我和静楷一起来看你。”
　　张婆婆这才摸了摸喜岚的手：“好孩子，有些时候不要那么较真儿，凡事也不可能十全十美。”

　　负气

　　从张婆婆的院子里出来，孟老爷子明显沉默了许多，喜岚隐约知道他和张婆婆之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但是却又不方便询问，只得跟在身后，孟老爷子忽然问：“岚丫头，你素琴婆婆什么时候患的眼疾？”
　　“好些年了。”
　　“他不是有个儿子？为什么不去医治？”
　　“婆婆没有钱，那儿子也不是亲生的，那一年婆婆的丈夫被车撞死了，那儿子就不知去向了，哪里还顾得上带婆婆去治病？”喜岚觉得有些愤慨，婆婆待那儿子一向很好，却换来这样的报应。
　　孟仲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破落不堪的巷子，忧心忡忡：“你以后常来看看她吧。”
　　喜岚沉默地点头。
　　这一天也没能去得成家里，喜岚又跟着孟老爷子去了大宅。她原本不想去，可拗不过老人家，还是跟了去了。
　　最害怕的是跟戴琳碰面，上次戴琳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简直让人食不下咽。可老爷子一再保证会没事的，喜岚也只好硬着头皮。
　　果然，到家了之后，只有戴琳在家里，孟国涛因公出差，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喜岚硬着头皮叫了声：“阿姨。”
　　戴琳从贵妃塌上站起来淡淡地喊了声爸爸，彻底忽视了喜岚的存在。老爷子示意喜岚坐下来，喜岚只好尴尬地坐下来，佣人上了两杯茶之后便下去了。
　　老爷子大约是心情也不好，所以脸上招牌式的笑眯眯也收了起来，只招呼喜岚喝茶。这短短的一盏茶的时间格外漫长，晚餐时间，戴琳又下来了，这次换了件家常衣裳。喜岚觉得无聊，玩着手机，自己都没注意，却发了一条消息给孟静楷：你在哪儿啊？
　　孟静楷正驱车去小公馆，直接回拨给了喜岚，偌大的空间里，喜岚的手机回响起了诺基亚的经典铃声，她的脸下意识地红了，连忙接起来。
　　孟静楷戴着耳机，夜色已经降临，山上的路并不好走，他还是挺高兴喜岚发消息给他的：“想我了？”
　　喜岚压低着声音说：“没事儿。”
　　“干嘛呢？做贼似的。”那声音满是揶揄。
　　“在你家呢。”
　　“我家？”孟静楷一时反应不过来：“你没在小公馆？跟谁出去的？现在在大宅？”
　　孟静楷几乎可以想象喜岚咬着嘴唇的可怜样，车子丝毫未曾减速，一个利索的拐弯，带着悠长的刹车声，在狭窄的公路上，车子调转了方向：“你真是有勇气，一个人去大宅干什么？”
　　喜岚急忙解释：“爷爷在呢，没事。”
　　“你等着，别乱动，听见没？”
　　喜岚在电话这头唯唯诺诺。
　　“一天没看好你，你就给我玩这个游戏是不是？”
　　“真没有，那个……爷爷心情不好。”
　　没等她话说完，电话被掐断，喜岚瞪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怎么？是小三子？”孟老爷子问道。
　　“啊……是啊。”
　　“叫他回来！”老爷子发话：“明儿个国涛的学习也该结束了，戴琳啊，你今天给他打电话，不，就是现在！”老爷子的拐杖在地板上笃笃作响：“叫他明儿一早就回来。”
　　戴琳虽说做孟家的媳妇儿三十几年了，但是没见过老爷子这个样子，平时的老爷子并不较真，她倒是有些忐忑的，问道：“什么事儿这么急？”
　　老爷子冷哼一声：“我孟家出了个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要好好让这些东西长长记性！别有的没的狗眼看人低。”
　　戴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爸……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人话，现在飞黄腾达了，也不代表将来能怎么样，就算是为儿孙积德，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不能忘了自己也是穷苦出生。明天早晨，不，今天晚上就叫他连夜赶回来。”
　　戴琳试图辩解：“爸爸，这不好吧……要不然还是明天下午……”
　　“你不打是不是，不打我来打！”老爷子站起来就要去抓电话，戴琳没办法，还是去了。
　　孟静楷心急火燎回到大宅，喜岚和老爷子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京剧，喜岚有一搭没一搭在一边玩着手指。
　　戴琳在楼梯上却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喊道：“楷楷，来，妈妈找你有事。”
　　孟静楷虽然不乐意，但是还是先答应了母亲，他拍了拍喜岚的肩膀，在她的额角亲吻：“我上去，一会儿带你回家。”
　　“把门关上。”戴琳吩咐。
　　孟静楷进了母亲的房间，两只硕大的枕头迎面砸来，他来不及闪躲，即使不疼，被砸中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妈，你干什么！”
　　“哼，被外面的小妖精迷得五迷三道的，还来问妈妈怎么了？你看看你宠的那个小妖精，上门来耀武扬威来了。你让妈妈的脸往哪里放？”戴琳看不顺眼喜岚。
　　孟静楷笑：“我说什么事儿呢，那是你儿媳妇儿。妈，你就不能向爱我一样爱她？不不不，哪怕一半也行。”
　　戴琳坐到床沿上开始抹眼泪：“你说的轻巧，你不要娶姜敏敏就算了，还弄这么个丫头回来，是诚心气我和你爸爸。她爸爸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妈……”孟静楷万分无奈：“我要的是她，不是她爸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着孟静楷转身要下楼去。
　　戴琳怒喝一声：“站住！”
　　孟静楷一怔，叹口气，做了个无奈的姿势：“妈……”
　　“你要是娶她，我就死给你看。”
　　“妈，你的把戏是不是老套了点？”孟静楷替母亲擦了擦眼角。
　　戴琳的眼泪说着就流下来：“我和你爸爸养你们兄弟几个不易，现在可好了，儿大不由娘……”
　　孟静楷本不想应付下去，但是戴琳毕竟是他的妈妈，于是他哄道：“好啦，生个大胖孙子给你不是很好？”
　　“那样的女孩子，能生出个什么来，她们家别是家族遗传，人人都要去坐牢的。”
　　孟静楷嚯一声站起来，把手里原本拿着要给戴琳喝的水杯砰一声砸在梳妆台上：“即便你是我妈，但是你说话也要尊重事实。”
　　“你看她们家，什么都没有，爸爸是个残疾，妈妈也没什么正式工作，这要是你们在一起了，那她们家那还不跟个无底洞似的，你要花多少钱才能填满啊？上次她们家整修，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孟静楷一手拉住门把，一边微微侧头说：“你太小看你的儿子了。别说是整修房子，就算是要把阿房宫买下来送给她们家，你也得相信你儿子我有这个能力。”
　　戴琳顿时觉得失去了力气，顿坐在床沿上，最后尖叫着怒吼：“你要是真敢，就准备替我收尸！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这样的家庭只会拖垮咱们家，想想你爸爸的仕途，想想我们家的一切！”
　　孟静楷站在门外：“爸爸已经快六十岁了，本来就该让贤给年轻的人，妈你要是能够影响爸爸，你必须告诉他，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别学年轻人强出头。还有，妈妈，岚岚是嫁给我，不是嫁给我们家。所以，我和岚岚的事，我一直认为我没有必要征得你们大家的赞同，只要我觉得好，一切都可以。这样的话，我不希望我再说第三遍，即便是妈妈也一样。我认为我已经足够尊重你。所以，如果你不能接受岚岚，那么你将意味着失去我这最后一个还愿意跟你沟通的儿子。”
　　戴琳看着摔门离去的小儿子，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像是老了十岁一样瘫软床边。

　　坚定

　　孟静楷不是威胁戴琳，他深知自己的母亲，虽然他能理解母亲是为了自己有平坦的前途，但是他自认为自己是个纯爷们儿，怎么也不能靠女人那点儿裙带关系吃软饭。自己的两个哥哥已经是最好的证明，如果过日子过成这样，也真是没什么意思的。
　　喜岚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身家，甚至是有污点的身家，但是孟静楷不在乎。他自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于是带着喜岚出了大宅的时候，孟老爷子也出门来送。
　　“爷爷，你回去吧，晚上还是风大。”
　　孟老爷子点点头：“你爸爸妈妈那里尽管放心，明天我带你爸爸出去一趟，我们孟家人不是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如果真有这嫌贫爱富的东西，我第一个不饶。”
　　孟静楷感激爷爷：“谢谢爷爷。”
　　“你小子可是第一次服软。当年你出的那档子事儿也没少让你爸爸费心，你妈也急坏了，你爸拼着前途不要才保了你这个忤逆的儿子，对你妈，不要太绝情。”
　　孟静楷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让自己的父母心有余悸，可是喜岚在身边，他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他必须对另一个人负责，所以轻重缓急，他还是有数的：“爷爷，请放心。”
　　孟老爷子点点头：“我一大把年纪了，再也没精力操心什么，只是你的婚事，我一定让你自己做主，老大和二子都是这样才害了他们，每次看着囡囡到我身边来的模样，怎么就让我想起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老孟家，就指望着你能幸福一点，自由一点。”
　　孟静隶和孟静行都是包办婚姻的殉葬品，虽然已经是非常开放的年代，但是越是豪门就越是讲究个出生，加上他们也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婚姻不甚美满，即便如此，为了更好地巩固身份和地位，这些人却看不穿地依旧乐此不疲。
　　孟静楷晚上不再出去了，关掉了手机，洗了澡出来才看见喜岚在书房磨磨蹭蹭。
　　“看什么呢？”他有些不满意，都这个点了，不应该是在这里。
　　喜岚唔了一声：“看完就去睡。”
　　“不行！”孟静楷大掌一伸抢过厚重的书把手抬得高高的，逗小狗一样逗弄喜岚，喜岚身材已经不算矮，但是孟静楷却让她急的团团转，看着她着急，他就笑：“让我看看，什么东西比我的吸引力还大？”
　　“呸！”喜岚瞥着眼：“你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哟，越来越胆大了啊，敢跟小爷叫板儿！”
　　喜岚最烦他这种口气，原先觉得像是个穿着人皮的流氓，但是不敢反抗，现在可不一样了，她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怎样，于是越发大胆地仰着小下巴，眼波流转：“怎么了？我就敢！”
　　孟静楷一下子扔掉书，拦腰将她抱住，按在宽大的书桌上用力亲她：“妖精！居然学会勾引人了！”
　　喜岚被抓得痒极了，笑得躲来躲去：“讨厌讨厌！放开！”可是听在孟静楷的耳朵里却像是撒娇邀宠。
　　他粗重的呼吸就在耳边，深邃的眼睛里透着的是满满的喜岚知道的东西，她收到了信号，挣扎了一下说：“别在这里……恩。”
　　“小爷就想在这里。”孟静楷就是吃这个调调，喜岚一娇一嗔，他心底就像是被涨满，要溢出来一样的满足，大男子主义心理急剧膨胀。
　　“混蛋！混蛋！”喜岚挣扎不开，节节败退，她太熟悉孟静楷的心思了，他说要，就没有要不到的。偏偏她的身体最近敏感得很，稍稍撩拨，浑身就起粉红色的鸡皮疙瘩，可爱极了，惹得孟静楷更是低笑连连。
　　“岚……”他喘息：“生个孩子吧。”
　　喜岚像是被抛上了风口浪尖，早就意识涣散模糊不清，他说什么，她只懂低低地哭闹着不要。
　　双脚双脚乱折腾，孟静楷不愿多费唇舌，这春宵一刻，怎么能浪费呢？这下子可好，台灯、纸镇、笔筒、满桌子的书被扫了一地，动静自然不小，稀里哗啦乒乒乓乓的瓷片子碎了一地。
　　“喂……”她挣扎地推了推他。
　　“你专心点儿……每次都这样……”孟静楷抱怨，仿佛摔在地上粉碎的台灯只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等一切都结束，她躺在柔软的大床里，任由孟静楷撑着手臂看自己，一下一下摸着自己的背。
　　“哎呀……”喜岚忽然觉得背上一点点又痛又痒的感觉。
　　“怎么了？”孟静楷问。
　　“你帮我看看，背上长什么了？”喜岚伸手就去挠。
　　“哎哎哎……别挠！”孟静楷眼疾手快拦住她，然后轻笑着说：“你还真是会长，谁的青春痘长在背上？脸蛋却干干净净的。”
　　喜岚丝丝吸气：“越说我觉得越疼，什么样子的，我看看。”
　　“就三个，起了红点点，上面有白色的什么。”
　　“哎呀，快帮我挤了它。”
　　孟静楷奉命拿了小小的粉刺针，一点一点挤出脓包，然后小心翼翼拿面纸擦拭流出来的血：“好了。”
　　喜岚其实都快睡着了嘴里嘟嚷着：“替我挠挠背吧。”
　　孟静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得寸进尺。”他没有伺候过别人，可按照喜岚的话来做，却是心甘情愿的。
　　挠得舒服了，喜岚像一只猫似的，哼哼唧唧地眯着眼睛。
　　“舒服了？”
　　“小时候，我妈也这样给我挠，挠着挠着我就能睡着的。”喜岚眯着眼睛问：“你呢？”
　　“小时候我不听话我妈就胖揍我，拿这么宽的戒尺，还是从古式私塾里流传下来的那种。”
　　“你妈不疼你吗？以前的老话都说，爹妈疼幼子。”
　　孟静楷笑：“我两个哥哥，成绩比我好，懂事听话，只有我，学习不好还爱打架，我每次都是家庭会议被批斗的对象。大学没毕业，我耐不住寂寞，从国外回来，我妈都恨铁不成钢……吵了一架又出了国，后来犯了事儿，要不是爸，我现在早被枪毙了几次了。好容易长大了些，做了点小生意，却又听信了谗言，一夜赔了个精光，家里人不接济，我只好混外边的女装批发市场。还好爷爷接我回家。”
　　喜岚忽然有些心疼他：“你就是这臭脾气，吃了亏也不晓得回头。”
　　“我会对你好的。”孟静楷抓住那只粉嫩的小手放在唇边亲吻：“一心一意。”
　　“我要睡了……”
　　喜岚心里一下子亮起来，孟静楷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一帆风顺，也不是含着金汤勺出生就无所事事了的二世祖。谁都有自己的辛酸，孟静楷也有。看似风光，谁能知晓，这成功背后却堆积着满满的寂寞。
　　“睡吧睡吧。”孟静楷顺手关了床头的灯，黑暗中，他磁性而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在喜岚耳边萦绕：“岚岚，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的心里想着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脸上都写着呢……”
　　喜岚扬起脸，在黑暗中看着孟静楷熠熠生辉的眸子：“我什么心思也没有。”
　　这保证似的言语让孟静楷轻笑起来：“没有吗？你不想问问陆承川，不想问问静言？你甚至不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材料让你爸爸生灾？”
　　喜岚不说话，黑暗中只知道沉默：“有你在，我什么都不需要问，只要知道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也对，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早点睡吧。”孟静楷替她拉了拉被子：“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了。”
　　喜岚背对着孟静楷，其实听到最后一句，早就睡意全无，可是孟静楷却像是真的睡着一样，在她耳边传出均匀的呼吸。

　　我们都有秘密（1）

　　最近的日子，喜岚有些乏，只是去宋玉梅药店的时间渐渐多起来，这天下午，刚坐到店门口不久，宋玉梅就吩咐喜岚：“哎，岚岚，你脚程快，回家去帮你爸爸烧好的饭菜带一点过来，省的你爸爸在路上走来走去不方便，天气倒是寒起来了，你爸爸的腿脚不大灵便了。”
　　喜岚软软地应了一声就往回走。宏景巷门口一辆锃亮的车，把巷子口堵得个严严实实，喜岚觉得车子面熟，避开了往里走，却见几个人在张婆婆的院子门口站着，她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当，快走几步到了张婆婆的院子门口，站在门口两个铁塔似的壮汉拦住了喜岚。
　　“干什么啊你们？”
　　“对不起，我们先生吩咐了不许进去。”
　　喜岚踮起脚尖喊道：“张婆婆！张婆婆！”
　　门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让岚丫头进来！”
　　喜岚满怀着疑惑走进去，却看见孟老爷子带着孟国涛坐在张婆婆的堂屋里，孟老爷子朝喜岚眨了眨眼睛，挤眉弄眼地看了一眼孟国涛。
　　喜岚赶紧喊：“孟叔叔。”
　　孟国涛看见喜岚，虽然有几分诧异，但是到底是有过历练的人，虽然马上摆出了招牌笑容，可是看喜岚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张婆婆坐在矮凳上，一点一点剥着泡好了的老蚕豆：“岚儿，你来啦？”
　　“婆婆，你怎么在做这个，不是说手指疼吗？”
　　“嗨，婆婆老啦，总有些病痛的，可是没关系，趁自己还能看见，多做点事。”
　　孟老爷子只喊了声，老刘！那熟悉的刘医生便从门外进来了。
　　“素琴，你不愿意去医院，好歹让老刘简单地给你看一下。”孟老爷子哄道：“你看你一个人，身边每个人照应，以后怎么办啊？”
　　刘医生麻利地打开医药箱，简单地替张婆婆诊断，然后看了一眼孟老爷子，孟老爷子不喜欢这欲言又止的事，厉声说：“别吞吞吐吐的。”
　　刘医生问道：“老人家，你家里有类似的遗传病吗？就是忽然就看不见了的，或者是青光眼白内障？”
　　刘医生知道张婆婆听不太明白一些专业术语，于是尽量说得简单。
　　张婆婆摇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医生，我看你也别费事了，我老婆子这么大年纪，活着也够本了，唯独觉得岚儿，应该有个好归宿。这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我老太婆活一天就是两个半天，早就没什么意思了。只要岚儿能好，我就算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要紧。”
　　喜岚抓住张婆婆骨瘦嶙峋的手：“婆婆……你别胡说，去年还有瞎子给你算命，说是能活到一百零一岁呢。”
　　“傻孩子，生死有命。只是这么多年受你们家人照顾，也没有报答你。”张婆婆转动了浑浊的眼珠子看喜岚。
　　喜岚心里一下子酸酸的：“不会的，婆婆。你去治病吧，治了就好了。”
　　张婆婆笑着摇了摇头：“傻姑娘，我老婆子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何苦浪费这个钱。”说着又朝着孟国涛说：“岚儿就拜托你了。”
　　孟国涛难得不用官腔的口气，也没了架子，一点不倨傲：“老太太你放心，没有你们一家，就没有我。你托付的事，我说到做到。”
　　老爷子点点头：“行了，我们也该走了，老刘帮忙安排一下吧，安排老太太治病，该用什么用什么，不用替我省。”
　　孟国涛自从出了张婆婆的院子之后，对喜岚的态度虽说算不上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可是至少没有当时的那种敌对了。
　　送了孟老爷子回了大宅，孟国涛主动吩咐司机送喜岚回小公馆，并且他没有下车。
　　喜岚有些不自在，规规矩矩坐在一边捏着裙角，偏偏倒小公馆的路并不近。
　　“小公馆倒是个好地方。当年装修完了，我去过一次。梅山上的花儿都开了，放眼望去真是赏心悦目。静楷的妈妈喜欢梅花，要不是梅山离市区太远，说不定我们这一家子都会去小公馆住着。”看得出，孟国涛虽然嘴上责骂这个小儿子最不争气，但是心底还是喜欢这个小儿子的，尤其说起孟静楷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漾着那般难以遮掩的自豪感。
　　喜岚不能明白这种感觉，只是低低地说：“其实静楷倒是挺好的，我觉得他仗义，答应别人的事儿就算是苦着自己，他也会办到。其实他也挺心软的，就是个刀子嘴，叫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哈哈哈哈，小丫头，你才认识我小三子多久？就说的这样明白？”孟国涛笑起来。
　　喜岚说：“伯父难道不认为，你是否了解一个人不是单凭时间就能衡量的吗？有些人简单，一眼就能看见他的心，有些人，即使你跟他生活一辈子，也难以捉摸他的心思。我就认为，静楷属于前者。”
　　“哦？”孟国涛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儿子简单：“好大的口气啊小姑娘。孟三儿简单？恩？”
　　喜岚不经意间都是笑意，眼底自然流露出温柔来：“他就是看上去凶，左不过一个纸糊的老虎。”喜岚撒娇地笑起来。
　　孟国涛显然感兴趣了，在他面前，孟静楷向来都不是喜岚说的这个样子，要不是叛逆就是死硬，他这样听说，越加追问：“你倒是说说看，小三子发火，闹脾气的时候你怎么对付他？”
　　喜岚勾了勾手指，孟国涛和她靠近一点，只听见喜岚小声说：“我才不对付他，他要是和我生气，我不理他。要是再对我凶，我就哭。他就没辙啦。”
　　孟国涛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手指都在发抖，他指着喜岚：“你……你……哈哈哈哈，也只有你。罢了罢了，一物降一物。”
　　言谈之间，孟国涛觉得这姻缘真是天注定也说不定，转眼之间到了小公馆，司机停了车，孟国涛吩咐道：“小丫头！”
　　喜岚原本告了别就要下车的，听见孟国涛叫她，回头笑了：“恩？”
　　“你好好跟小三子过日子。”孟国涛说：“明天我和你小三子爷爷商量商量，选个好日子把你们俩的事儿定下来，你爸妈那里我去说。你只要好好帮衬着小三子收收那犯事儿的脾气就是功德无量了。”
　　喜岚咬了咬嘴唇：“嗳，我知道了。”
　　至此，孟国涛才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样也好，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凡事也许不必太苛求了。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后座上，司机问：“孟书记，现在回大宅？”
　　孟国涛叹了口气，停了半晌才说：“去梓湖后边儿的林子吧。”
　　司机沉默不语，他跟了孟国涛很多年，很多事情他再清楚不过，每当这个时候，他也总是不多话，送孟国涛去他要去的地方，今天也不例外。
　　喜岚回到小公馆，孟静楷并不在，她因为获得了孟静楷的允许，可以到书房去看书，于是偌大的书房时常变成她打发时间的好地方，但是孟静楷的那些专业书，还有原文书，她是不会看的，自从学会了网上购物，她又多了一个爱好，在网上买一些书回来，摆在孟静楷的书房里，起先，孟静楷还会很鄙视地将她的言情小说都丢出来，后来发现丢了也没用，没几天还是在那里，后来也就不管了。
　　喜岚获得了绝对性的胜利，有时候会因为一段故事而泪流满面，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她在如此伟大的有学术气氛的书房里继续作奸犯科。
　　她也很想了解孟静楷的世界，于是，今天她拿了一个放在储藏室的人字梯，小心翼翼爬了上去，专门挑了一本厚厚的，可以砸死人的书来翻看。那本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是英文原版书，喜岚的英文程度还不算差，但是看这些书有太多的专业术语，她看得不是很明白，于是又不得不去借助字典。翻看了很久，当然是不明白，只是看孟静楷的笔记，在一边圈圈画画，或者做一些英文的注脚，或者又是一些符号，她自然是不明白的。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张彩色照片忽然飘出来，晃晃悠悠掉落在地毯上。
　　喜岚起初不经意，捡起来才发现照片里的男孩子是孟静楷，大约是年少时的照片，眼角眉梢还很青涩，没有现在成熟。背景她不熟悉，看样子倒像是在国外。身边的女孩子打眼一看倒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就是大眼睛里多了一些不安分的狡黠。
　　照片的背面很俗套得拿钢笔写了几行字，内容也很俗套，孟静楷与林丹留影于XX年XX月XX日。
　　喜岚有些怔忪，这两个名字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林丹这个名字前加了一个称谓，亲爱的。
　　喜岚回想起起初在孟静楷身边的那些晚上，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当然，孟静楷也睡不好，即便是睡着了，也会被什么惊醒，或许是梦。而惊醒的时候常常会叫一个字“丹”！那时候，喜岚并听不清楚，而且不会做任何联想，可是，看到这个名字，亲爱的林丹，才恍然大悟，孟静楷喊得不是“蛋”，不是“胆”，也不是“谈”，而是“丹”。
　　喜岚从镜子里看自己。再看看照片，越看越觉得这两张脸相似，渐渐重叠在一起，像是双胞胎的噩梦那样重叠起来。
　　喜岚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可是，孟静楷，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孟静楷，爱的真是她吗？

　　秘密是情趣

　　喜岚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喜岚把照片放回字典里，心有余悸地关上了书房的门。孟静楷虽然拿她没辙，但是喜岚心里清楚，他只不过是牵就自己疼爱自己，倘若太过任性……这牵就的限度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喜岚不敢轻易去试探这个底线，但是那张照片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管家见喜岚大半夜的也不关灯睡觉，就催燕子上去看了看。燕子见喜岚坐在梳妆台前，就进去说道：“太太，还不休息？”
　　喜岚不说话，梳妆台前的台灯昏黄昏黄的，映照在喜岚的脸上。
　　燕子又变着法子说：“夫人，前几天先生还叫人送了一批新首饰来，就在首饰盒子里，要不要看看？”说着自己打开首饰盒的小格子，一款一款拿出来说：“都没见你戴过这些，白白藏在首饰盒子里，也不见天日。你看看，喜欢哪款，明天就戴着好了。”
　　喜岚随手抓起一把首饰，眼睛却不知游离到了哪里，手指间的冰凉触感，这些首饰她从未戴过，可是孟静楷乐此不疲，首饰一批一批送，也不管喜岚是不是喜欢。
　　“这条链子多好看啊。夫人明天戴上，好不好？先生肯定很高兴的。”
　　喜岚看着这条项链，也不见什么特别，只是那泛着红莹莹光线的宝石晶莹玉润，悠悠的像是带着鲜血的眼泪。
　　“这链子是……”喜岚觉得面熟。
　　燕子看了看说：“先生送的东西那么多，别说是一条红宝石链子，你想要什么还没有啊？你皮肤白，戴这个好看。”
　　“这链子，是新的吗？”
　　“怎么？有些确实是古董。”
　　喜岚挥了挥手让燕子下去，燕子关上门下楼去，还没过多久，喜岚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听见楼下汽车引擎咆哮的声音，一会儿，楼下的门被打开，钥匙随手丢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孟静楷随手开了灯，屋子里顿时大放光明，环顾四周，挂钟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想必喜岚已经睡着了，孟静楷换了鞋子上楼去，脱了西装，解开领带，甩在楼梯的扶手上。见房间的灯还亮着，孟静楷推开房门，宽大的床上拱起一个小人儿的形状。喜岚在他身边总是这样，这么大一张床，她总是缩在边上睡。
　　孟静楷蹑手蹑脚走过去，猛一下扑在拱起的小山包上：“睡了？”他用力亲了亲喜岚的嘴巴。
　　喜岚根本没睡着，一直迷迷糊糊的，被孟静楷一闹腾，马上醒了，低声说：“嗯。”
　　“怎么了？今天谁惹你了？”
　　“没有。”
　　“下午的时候，爸爸打电话给我，忽然问什么时候准备办喜事儿。我看了看，下个月八号挺好的。”孟静楷把玩着喜岚的一缕头发：“你觉得呢？”
　　喜岚不说话，孟静楷一个翻身，压在喜岚上面，裹着被子的喜岚和他面对面。
　　“怎么？”孟静楷低声哄道：“说话啊。”
　　喜岚闭了闭眼：“再等一等吧。”
　　“等什么？”孟静楷不乐意了：“你还在等什么？”
　　“等你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这句话说出来原来这样轻松，这样容易，喜岚原本纠结了很久的一句话，就这样轻轻地说了出来。
　　孟静楷皱着眉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听见了。”
　　“我就当你没说。”孟静楷站起来，转身去浴室。
　　喜岚还维持着那个仰面朝天躺着的姿势：“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我认为至少婚姻的底线是要知道自己娶的那个人或者是嫁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孟静楷强压着怒气：“你什么意思？”
　　喜岚甩了被子坐起来，将手里像是血滴一般的项链从指缝间挂落下来。
　　“怎么了？”
　　“你还认识这个？”
　　孟静楷的记性其实很好，他不知道这条项链怎么会在喜岚手里，显然，他知道有些事情躲不过。
　　“那是当年送给林丹的。”孟静楷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刚点上，又看了看喜岚，最后狠狠地掐灭在水杯里。
　　喜岚没料到孟静楷这样坦白，一点隐瞒的意思也没有，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但是心里压着的大石头始终还在那里，怎么也放不下来。
　　“你进过我书房了，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孟静楷抓起喜岚的手：“你知道，我当时非要抢你回来的理由无非就只有一个。”
　　“什么？”
　　“你太像她了。眼角眉梢，身段笑容。都像。”孟静楷虽已不沉溺往事，但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岂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喜岚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孟静楷，你是想说，我就是个替代品，你对我的好就是因为我的长相？如果我和她一点也不像呢？”
　　“没有这个如果。”孟静楷强按下情绪激动的喜岚：“岚岚，我承认开始是……但是你应该清楚，后来不是。”
　　任何一个女人听到这样的话，谁也不会高兴得起来：“你是想说你觉得我比林丹可爱？”
　　“你本来就比林丹可爱。岚岚，即便我不说，我相信你也能感觉得到的。我从来不拿你和林丹比较。你知道我孟静楷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得到的，不会只满足于要一个赝品。”孟静楷将她搂在怀里：“你就安心好吗？我发誓，你不是赝品，不是高仿货，你就是我的岚岚。独一无二的。”
　　喜岚心里稍微好受些，但是她毕竟也还没大度到那个份儿上，于是推开孟静楷说：“我累了，要睡了。”
　　孟静楷求之不得：“好好好，咱们睡。”
　　“你出去！”喜岚蒙在被子里说。
　　孟静楷掀开被子的一只手顿时停滞：“为什么？”
　　喜岚不说话，意思是很清楚的，你知道为什么。这比撒娇恐吓流眼泪更让孟静楷害怕。就前不久，陈宇和还笑话他说是个面人儿，看着是个老虎挺吓人，还不是任由喜岚搓圆捏扁？如果孟静楷是遨游太空的卫星，喜岚就是那地球，如果孟静楷是展翅的风筝，喜岚就是那拽绳儿。怎么样都还是围着喜岚转。
　　“去睡沙发或者客房。”喜岚从被子里嗡嗡地说。
　　孟静楷的嘴角抽搐不已，但是又不得发作，只好看了看窝在床上的一个小山包，无奈地离去。
　　客房的床太硬，又太窄，还太冷，没有软玉温香，没有娇语呢喃，孟静楷一整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天刚刚微亮，一坨不识趣的东西就钻啊钻地钻到了喜岚的身边，死皮赖脸抓住被角，怎么也不肯让开。
　　“唔……天还没亮。”
　　“已经是早晨了。”孟静楷思维清晰：“昨晚已经过去了。”
　　喜岚没精神和他说话，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才问：“几点了？”
　　“七点四十。”
　　喜岚猛然惊醒：“糟糕，要迟到了！”
　　孟静楷看着喜岚一阵风似的穿着睡衣去了浴室，他闲闲地靠在门框上问：“约人了？”
　　喜岚从镜子里看他，穿着灰色的丝绸睡衣，虽然被折腾到有些皱巴巴的，一个衣领还不太平地翻在里面，没洗脸呢还，却还是说不上的好看。喜岚不自然地撇撇嘴，镜子里的自己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昨晚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猫，叫了一晚上，像是孩子的叫声，喜岚一整晚没睡着。那时候就在想，要是孟静楷在身边就好了。她控制了一整晚不抱着枕头去找睡在隔壁客房的孟静楷。
　　喜岚放下牙刷，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再看看孟静楷神采奕奕的脸，怎么都觉得不公平。
　　喜岚洗了脸，胡乱擦了一点宝宝霜，又被孟静楷劈手抓住：“就擦这个？”
　　“要你管！”
　　“嘿！小丫头给点白水就泛滥啊。还凶起来了你！”孟静楷看喜岚弯着腰在衣橱里找来找去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那件，银灰色亮片的……对对，旁边那件……啧！搭黑色的风衣就好了……”
　　喜岚穿好了衣服，又去找鞋子，孟静楷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指点江山：“灰色，有暗红色镶边那双……去拿红色的手包，刚好跟你的鞋子配。”
　　喜岚穿戴完毕，孟静楷拿着发蜡抓了几下，喜岚乱糟糟的头发一下子变得有型。她赞叹了一下，拎着包包出门去。
　　孟静楷像是被抛弃了一样问：“你去哪儿啊？”
　　“今天面试。”喜岚说完开门就往外溜。
　　孟静楷一把撑在门上：“什么？”
　　喜岚扬着小下巴：“我自己找了工作，你要是敢阻挠我，我就告诉爷爷！”
　　“算你狠！”孟静楷从齿缝里蹦出三个字。
　　喜岚从孟静楷的臂弯间钻出去，蹦跳着离开，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对了，孟静楷，林丹的事儿我就这么算了，但是晚上你必须和我交代一下那个什么美美的事儿。”

　　不成攻，便成人

　　孟静楷刚松懈下的心一下子又被拎了起来。美美？他不记得了。看着喜岚急急忙忙奔出去，他不知道这项罪名是从何而来。
　　快下午下班的时间，孟静楷提前下楼去拿车，电梯里接到了喜岚的电话，虽说网络覆盖了，但是通话的质量不是很好，一段话听得断断续续。只听见了几个词喜岚说：“我回妈妈家了，你不要来找我。”
　　孟静楷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说：“什么？听不清楚。就这样。”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驱车到喜岚家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温馨的小屋里已经开始摆放晚餐。宋玉梅见孟静楷来了，分外热情，责怪喜岚道：“怎么先说一声？也好多准备几个菜。”
　　喜岚皱了皱眉：“我也没让他来。”
　　喜岚爸爸低声说：“没礼貌。谁教你的？”然后宋玉梅走过来给喜岚塞了钱说：“去到夜市上买点吃的回来，走快点儿。”
　　喜岚推了宋玉梅两把：“我不去。”
　　宋玉梅拉着喜岚：“你这孩子！”
　　孟静楷看喜岚的背影就知道喜岚在闹别扭，一准儿又是为了自己来了，但是孟静楷并不知难而退，凑上前说：“妈，没关系。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对！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巴巴地跑到我们家，我们家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谁让你自说自话跑来的。”喜岚还在为林丹的事儿耿耿于怀，要不是孟静楷认错态度良好，交代事实清楚，她才不会那么早解恨。
　　孟静楷坐到桌子旁边，喜国焕招呼道：“能喝点儿不？”
　　孟静楷点点头：“能。”
　　喜国焕颠儿颠儿到里面去拿酒。
　　宋玉梅把几样小菜摆上来，咸鸭蛋，霉干菜烧肉，黄豆芽烧豆腐，自家做的萝卜干，见爷儿俩要喝酒，宋玉梅忙又炒了一点花生米，撒了一点盐巴在上面。
　　喜岚咬着筷子吃饭，喜国焕和孟静楷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鸭蛋就开始喝酒。
　　看着喜岚咬着筷子，门前的小碗里盛了一点稀溜溜的玉米粥，孟静楷嚼着花生米说：“配个高粱馒头，真是绝了。”
　　“有！有！”宋玉梅站起来说：“我去拿。”
　　喜岚赌气看他：“爱吃不吃，在家里做好吃的你不吃，偏爱跑到我们家吃这些，你说说你是不是没这好命。”
　　喜国焕早就觉得女儿有些不对劲，喜岚在家的时候一直乖巧听话，大人说一句，她通常不会反驳，小心翼翼跟一只小猫儿似的。可自从跟这孟静楷，特别是这次回来，只小半年没好好相处，女儿居然变得活泼起来，会顶嘴会撒娇，有了那么一点儿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气息。可是这样对孟静楷，这个少爷居然不生气。
　　宋玉梅何喜国焕却是呆不住了，喝道：“岚岚要有礼貌！”
　　“没关系没关系。”孟静楷连忙拦住说：“爸、妈，不要紧。”
　　这一声爸妈哄得喜家两夫妻喜上眉梢，唯独喜岚皱着眉说：“别乱叫。”
　　孟静楷不以为意，继续陪喜国焕喝酒，一口一个爸，喜国焕却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似的，答应得那叫一个顺溜。
　　酒过几巡，大家也渐渐放松起来，宋玉梅问道：“今天面试怎么样？”
　　喜岚不提这个话还好，提起来就耷拉着脑袋，沮丧地说：“我一进门，人面试官就叫我回去玩儿。”
　　宋玉梅奇怪地说：“为什么啊？”
　　“人说小庙供不起大佛。”喜岚嘟嘟囔囔：“我真的很小心的，妈妈，你说是不是人家嫌弃我？”
　　孟静楷又帮喜国焕斟酒，心里却明镜儿似的，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知道喜岚不会去那种规模了得的大公司去应聘，这些公司的头目们多半也知道喜岚的名字，这丫头必定是去那些名不经传的公司，可是那些收入微薄的小公司怎么可能会录取一个穿着香奈儿风衣，拿着LV手包的女孩子。
　　“我早就说，女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就行了，你从小成绩就算不上好……”宋玉梅叹口气。
　　喜岚喊道：“妈！”
　　“我还说错了？你这是自找的。”
　　孟静楷轻咳了一声说：“岚儿是想实现自我价值，妈您就别拦着，随她去吧。”反正也不会被录用，她爱怎么折腾就让她折腾。
　　宋玉梅虎着脸：“越来越不像话了。静楷你别宠着她。”
　　两人吃了晚饭回去，喜岚还郁闷地喃喃自语：“你说是不是我学历太低了。”
　　“唔，有可能。”孟静楷装样子说：“你都应聘什么了啊？”
　　“多了，我今天跑了四家，有文员、档案管理还有助理，可是人家都不要我。”喜岚拉着他的胳膊说：“你给我想想办法。”
　　“唔。”孟静楷说：“这样，你先去考点什么档案管理员的证书，计算机证书什么的，等你拿了这些证书，求职比什么都管用。”
　　“真的？”喜岚半信半疑。
　　孟静楷点头，忍住笑意：“当然是真的。我们公司应聘人的时候也看这些。”等你考完这些证，也得一年半载了。孟静楷心想，到时候大个肚子，还上什么班。
　　喜岚想了想说：“也对，这些你有经验。”然后信心满满地说：“从明天开始，我要好好看书，准备考试。”
　　孟静楷没过几天就后悔了，喜岚天天在家里拿着笔写来写去，有时候深更半夜还泡在书房里，虽然什么林丹，什么美美的事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但是她把自己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孟静楷不是没有怨言的，有时候真是觉得自己挖了个大坑，然后自己跳下去了。
　　“岚岚……该睡了。”
　　喜岚头也不抬：“你先睡。”
　　孟静楷劈手夺过书：“再看眼睛都要瞎了。”
　　“你还我！明天要考试的！”说着像是一只跳梁小丑似的在孟静楷臂弯下跳来跳去。孟静楷才不管这些，把书扔了个老远，三下五除二就把喜岚扑到在床上，怎么挣扎也没用，可怜的喜岚还在嘟囔着：“考试、考试……”后半句话就被吞进了嘴里。
　　档案管理员证、会计证、计算机一级证书，这几本本子摆在孟静楷面前的时候，孟静楷一身冷汗，他低估了这倔丫头的实力，居然几个月就搞定了，可是她的肚子依然平坦。
　　“孟静楷！”喜岚笑嘻嘻地说：“我要去上班了。”
　　孟静楷看着报纸，头也不抬：“唔，拿很好啊。哪家？”他心里暗想着主意，绝对不能让喜岚去上班！这丫头心一野，说不准儿还能做出点什么事来。
　　“你不送我礼物？你得恭喜我，你说过的，我找不到工作。”喜岚换了个坐姿：“你还说，要是我找到了，你送我礼物。我们打了赌的。”
　　孟静楷脑子里乱乱的，但是还是放下看了半天还在那一版面的报纸，笑着说：“好啊，你想要什么。”
　　喜岚拿着睡衣去洗澡：“我明天要体检！不跟你啰嗦。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孟静楷还没下班，办公室正经危坐的主管们一个个在汇报当季情况，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孟静楷皱眉，不得不打断财务的汇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数字，是喜岚。孟静楷一接听，就听见喜岚哭哭啼啼在那边说：“孟静楷，你混蛋！你毁了我的人生。”
　　孟静楷不得不压低声音：“怎么了？”
　　“混蛋！呜呜呜……我不能去上班了。”
　　“不能上就不能上吧。哭什么？”孟静楷心里一阵窃喜，但是又担心起来，“是不是体检结果不好？哪儿不舒服？”
　　喜岚哭哭啼啼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别哭了……”心里想，坏了，难道真的是身体不好，“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你别哭。肯定没事儿。你看你能吃能睡，还有力气跟我犟嘴，一定没事儿的。啊……乖，不哭了啊。我马上回来。”
　　“我……我怀孕了。”
　　孟静楷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真金十足大结局

　　在老爷子和孟国涛的大力支持下，原本简简单单的婚礼变成了大宴宾客的流水席。孟静楷原本觉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但是现在似乎不行了。他本就厌烦应酬别人，再加上喜岚的身孕，并不适合长时间劳累，于是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是面色铁青。唯独对着喜岚肯给好脸色。
　　敬酒自然是免了，一整天，喜岚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不识相的婚礼司仪还折腾了一把新郎和新娘子，更加使得孟静楷的脸色似乎是要杀人。陈宇和、叶云甫他们几个自然坐了一桌，嘻嘻闹闹看着孟静楷。喜岚强打着精神。
　　“怎么了？难受？”孟静楷看着喜岚的脸色，心里越加不爽。
　　“没事。”喜岚捂着嘴眯了眯眼睛。这丫头的一些习惯性动作越来越像孟静楷，到底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连气场都会想象的。她本不想穿婚纱，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有一些明显，喜岚微微低着头：“明显么？”她问孟静楷。
　　孟静楷不动声色搂了搂她的腰：“没关系，胖点好看。”新郎新娘的主桌坐了一圈人，其中包括儿女双全的方粤、林维珊夫妇，说是这样会带来好运。孟静楷尽管满脸不耐烦的神色，但是仍旧强撑着给喜岚夹菜：“吃这个，多吃点。”
　　喜岚吃了松鼠桂鱼，吃了糖醋虾仁儿，喝了两口酸枣汁儿，看着孟静楷给她盛了一碗什么汤，忽然捂着嘴干呕起来，眼角的眼泪就挂在脸上：“什么味儿？”
　　孟静楷闻了闻：“可能是牛尾。”
　　然后看了看喜岚刷白的脸色：“不喝就算了。”
　　林维珊笑：“可能是儿子。”
　　“你怎么知道？”孟静楷皱眉。
　　“酸儿辣女。”方粤也跟着笑：“她两个都生过，应该没错。”
　　这一整晚，孟静楷才总算露出一点笑容来：“没关系，儿子女儿都一样。”这是每个准爸爸都会说的统一语言。
　　其实为了求快捷，新房都没有买，直接用了小公馆。那地方虽说离市区远了点，但好在喜岚还喜欢，清净，也适合养胎。花了一点时间简单地布置了一下，两家人手忙脚乱，足足忙了快俩月，一切才就绪，婚纱照出来了，新房子也布置好了，酒席也好了这才办婚礼。可喜岚却比孟静楷还着急了，一天一天地问：“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孟静楷笑：“怕我跑了？”
　　其实他知道，喜岚接受的那些思想比较刻板，怎么也不愿意大个肚子办婚礼的，可是办婚礼也不是说办就办的，总算赶在五个月之前。穿着韩版的高腰婚纱，倒也看不出什么，可是做贼的心虚啊，喜岚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瞧，就怕别人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别看了，等婚礼散了咱回家看。”
　　“流氓。”两人耳语，亲亲密密的样子看的人好不羡慕。
　　“要不然怎么？这算算都快五个月了，再过四个月是肯定会生的。到时候大家还不是都知道了。”
　　绝对的自大的沙文主义猪的表情。喜岚咬了咬嘴唇。
　　各桌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喜岚的酒一向是孟静楷代喝的，但是看着喜岚的样子，这些久经沙场的老江湖怎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打着哈哈，什么早生贵子，一炮双响之类的，还算是文明含蓄的，就有直接的人问，什么时候吃满月酒？等不了半年了吧。
　　这一桌子人才哄堂大笑。喜岚恨不得躲到桌子下面去。
　　孟静楷脸色很好：“好说啊，准备好红包得了。”
　　酒席进行了一会儿，大厅里所有的人开始放松起来，陈宇和说：“咱们打个赌。”一桌子人来劲儿了，纷纷问：“赌什么？”
　　“看嫂子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喜岚尴尬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酸枣汁强压下去那股恶心的感觉。
　　结果还是没忍住，一把推开椅子，还没跑到洗手间，蹲在墙角边上，对着一个盆景开始干呕。
　　孟静楷连忙赶过去给她拍拍背，拿着水杯给她漱口。喜岚眼泪汪汪地回过头说：“好难受。”
　　日子像是梭子一样过得飞快。
　　这天下午，阳光晴好，喜岚在午睡，小公馆四周的那些摆设都变成了花圃，结结实实地种着各种花卉何绿色植物。一觉醒来，只闻得到花香和青草地独特气息。
　　燕子见喜岚醒了，拉开窗帘问：“太太想吃点什么？”
　　喜岚迷糊着问：“先生呢？”一边问一边困难地坐起来穿鞋子，圆滚滚的大肚子看上去有些大得过分。晚上洗澡的时候，孟静楷帮着搓背，看着喜岚的大肚子说：“真像一只熟透了的西瓜啊。”他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要不然就是趴在喜岚的肚子上，这里摸摸，那里听听，再不然就是隔着肚子喊话：“我是爸爸，我是爸爸。”喜岚不堪其扰，往往皱眉。
　　燕子见喜岚混混沌沌的样子，端来了水果：“太太先吃点水果吧。先生在院子里。”
　　喜岚说：“端到外面去，我要在院子里吃。”
　　孟静楷在院子里对着一台笔记本，一双手在键盘上十指如飞。见到喜岚来，合上笔记本，交给身后的管家。
　　“快坐下。”
　　喜岚小心翼翼地坐下，刚拿着银叉子吃了一块甜瓜，她忽然撇撇嘴说：“我……好像尿尿了。”
　　孟静楷这个准爸爸在网络上学习了很多知识，包括戴琳那里，也传授了不少经验，他心里一惊，连忙扶着喜岚起来，才知道是羊水破了。
　　这下子的兵荒马乱：“不是还没到预产期吗？”
　　看着满屋子人跟着孟静楷慌乱，喜岚倒像是没事儿一样说：“我一点也不痛。”
　　孟静楷顾不得喜岚体重将近一百五，抱起来就塞到车里，飞车去了医院。
　　经过检查，胎位良好，医生建议喜岚自己生，于是大家眼巴巴地等着，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晨，迷糊睡着的喜岚才觉得肚子疼得不能忍，喜岚被推进了产房。孟静楷生平第一次六神无主，眼巴巴地被挡在了外面。一家老小都等在产房外，包括老爷子。
　　不一会儿，一个小护士满手是血地跑出来，孟静楷拦住，狂躁地吼道：“怎么样？”
　　“两个，正在生呢。”
　　孟静楷几乎要双脚跪地，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可额角的汗珠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喜岚和两个被包好了的孩子都送了出来，护士抱着俩孩子给孟静楷看，皱巴巴红彤彤的两个小猫儿在包被里蠕动，孟静楷顿时心里化成了一滩水，小心翼翼接过其中一个，姿势僵硬：“我是爸爸……”
　　小东西很不给面子地闭着眼。
　　“好了，母子平安。”
　　婴儿被送进了育婴室，孟静楷坐在床边等着喜岚醒过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病房的时候，孟静楷在晨光中看着沉睡的喜岚，他不断回想他第一次见到喜岚时的样子，但是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好半天，喜岚才悠悠转醒，她的脸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早安，孟太太。”
　　“早安，孟先生。”
　　番外 孟静楷的独白
　　我对着熊熊的火焰，感觉到那种炙热的温度，后半夜已经是夜凉如水，我选择在这里对我的过去作一个了结，对我，对林丹，对喜岚。
　　岚岚的话让我心有余悸，我自以为是过着鸵鸟般的生活。真是可笑，藏起脑袋就安全了吗？就在我近乎遗忘的时候，还是岚岚，将那张照片翻了出来，我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整个人都一震。原来人是那么健忘，曾经对我来说是生命全部的爱情，也抵不过时间的缠绵。我竟然，真的忘了。
　　颤抖着手指取过照片，照片上的我眼角眉梢也都还是青涩，但是我勉强能分辨出一点幸福。呵……到底还是年轻，爱情至上。一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得到，而是义无反顾的付出和不问收获。究竟是我太执着还是太笨？不过我庆幸，上帝没有放弃我，他终究让我有了岚岚。
　　橘色的火光一点一点吞噬着照片，像是贪婪的蛇的信子，一点一点埋葬我的过去。照片，林丹的日记本。很可笑，我曾经不能提起林丹的名字，现在说起来却那样轻松。是谁拯救了我。
　　一直以来，我不想整理过去，也许不想只是借口，而是不敢。不敢面对过去，不敢面对感情，从而做一个最不光彩的逃兵。谁也不能说，包括和林丹有关系的那些人。
　　想起当初在静言的学校看见喜岚的那一霎那，我以为是林丹转世了，从此不可避免的，或者是我刻意的纠缠。不过我不后悔从婚礼上将她带回来。即便当初不是为了爱。时间再长一些，我能发现岚岚不同的地方。你可以说她不好，可以说她没主意，但是喜欢就是喜欢了。喜欢是能包容一切的感情。结婚过算什么，只要我愿意，她就是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系竟然渐渐变了，等我发觉的时候，我已经像是中了慢性毒药一样，怎么也戒不掉了。我一直认为，是我主宰了喜岚的生命，现在觉得很可笑，是喜岚，是我的岚岚，融入了我的生命。我离不开她，我必须日日夜夜能知道她在哪儿。即便什么也不说，只要她安安静静在我身边，或者简单的一句话，一个细小的，她制造出来的声响，都让我心满意足。
　　岚岚的话让我心里一滞，我以为她会闹，或许，会质疑我，或许……我会失去她，失去这份不容易才有的依赖。但是小妮子却让我交代美美的事。天啊！什么美美？我为什么不记得？好吧，既然是小妮子的要求，美美，就美美吧。
　　我顿悟，岚岚是有大智慧的人。也许，她吃定我了。不过，我乐意。
　　好了，唯一让我有些遗憾的是，静言不能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现在时心满意足的，我说的不是物质，是精神。不过人生向来是有些微的遗憾才会有追求的动力的。我明白，喜岚也会明白。
　　祝福我们，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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