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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始终是她的例外
    “小莳……”他语调从容，声速平缓。轻轻地吐出这样两个字后，眉尖便微微地蹙了起来。

    她是看惯了他这样的表情的。

    每每遇到什么难以抉择或是难于启齿的事情，他都会像现在这样，两道英气而俊秀的剑眉微微地蹙起，一双深邃到瞬间便夺人心魄的眼睛也直直地瞧过来，然后再直直地拐个弯，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都无懈可击，流畅而率直坦然。

    其实她一向讨厌别人叫她“小莳”。

    这个本应表示亲昵的称呼一被唤出声，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催促着，威胁着，还像念佛经一样，神神叨叨地用唇和齿辗转碾磨着世界上最令人苦于提及的东西——时间的计量单位，然后再逼着她一辈子徒劳奔命，分秒必争，先为别人而活，活轻松后，才轮到自己。

    就算是三个最好的朋友蘅苑、珩璟或是平城不小心把这晦气的称谓叫出声，事后她都会毫无例外地赏他们一顿狂殴。

    而只有他，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一向，也一直是她的例外。

    她曾说过，自己从小到大最讨厌的职业便是律师。依她之见，律师通常古板，沉闷，又一心认死理，无趣迂腐，她生怕和他们相处久了，还会被闷出一身新鲜的蘑菇味。

    哪怕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个男人，但只要他是律师这一前提有着万分之一存在的可能，她就死也不愿和他扯上任何瓜葛。

    然而这一次，她却早早地迫不及待地做了他的妻子，尽管原本她的打算是结婚前至少先读完研。

    甚至，当得知这样的早婚，也许会影响她的整个事业生涯时，她仍义无反顾，像极了盲目扑火的飞蛾，痴迷，痴狂，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他掏出戒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都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等他求婚的那短短几秒钟，仿佛是她生命里最漫长、最难熬的时刻。

    她的心，平生以来第一次跳得那么快，那么剧烈而喜悦。

    即使她清楚，他完全是以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去操作一切有关婚姻和爱情的具体项目。

    即使她知道，自己之所以有那个接受婚戒的殊荣，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准妻子的最理想人选。

    答应嫁做人妻的时候，她不得不努力继续维持脸上优雅得体而带着极其细微的拘谨的微笑，拼命控制自己不把那份模板笑容扩大，心底却无比清晰地听到整个春天开放的声音。

    春风绿过了江南岸，于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所有的花朵一同争奇斗妍的美妙天籁，便是整个春天徐徐开放的声音。

    按照惯例，都是男人们追逐在她的身后，机关用尽还嫌不如君地接近她，只为能够和她交上朋友。

    可自从遇见他以后，她的惯例却统统失效。

    她绞尽脑汁地走近他，千方百计地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在每一次他向她投来的目光中流露出她渴盼已久的笑意和熟稔时，心中暗暗窃喜，像足了那群未成年的小丫头。

    以前做心理测试时，常会遇到那个千年不变的老掉牙问题——“最终，你会选择和谁在一起生活？最爱你的人，还是你最爱的人？”

    而她会在0.0001秒内给出同样千年不变的答复——“前者”。

    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她了解自己很物质很现实，自私又自利。

    所以她不会如同其他懵懂的少男少女一样，一天到晚心心念着的，都是自己专属的独一无二的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

    她不奢求别的什么，能有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已足矣。

    但是，这个答复却被后来的她弃之如敝屐。

    她，变得再也不像她。

    因为，他始终是她的例外。

    像他这般，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谈恋爱的人，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但第一次见到，她便随着他抿唇时的淡然一笑，心里暗道“不妙”后一个踉跄，便彻头彻尾地栽了进去，永远地栽进了他清冷的温柔里。

    尽管她原本不相信一见钟情，甚至对此嗤之以鼻。

    她的观点从来都是，感情是培养出来的，日积月累方能日久生情。一见钟情、一拍即合的，不是傻子就是未进化完毕的兽类。

    可谁又料到，她自己也会成为曾经完全不屑一顾的那一类人呢？

    的确，她之后仍然固执地声称，自己绝不相信所谓的爱情罗曼史，尽管每次都很嘴硬地一遍遍向闺中密友蘅苑否认自己对丈夫的一见钟情。

    当然，她从未想过，身边从没缺过追求者的她，有朝一日会这样放下架子、没皮没脸地倒追人。

    她努力使自己变成他最欣赏的那一类女人，至少是在他的面前。

    高雅，适度的矜持，温柔体贴，谈吐含蓄委婉，依赖并信任自己的丈夫。即便这一切都与她的本性恰恰相反。

她为他付出至此
    小韵出生时，他原本是要照着他整天捧着读的家庭手册上所说，从头到尾焦急地在手术室外等候。

    可是，等了还没有十分钟，他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给叫到了另一科门诊。

    而这一让她顺产后连落泪都没有了力气的无心举动，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的一个小小的感冒，仅仅是因为，婆婆觉得生病时没有人陪在一旁会寝食难安。

    她还记得，当时的医生护士是怎么样好心地安慰她，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你的老公不在这里，有我们一干人陪着你呢。

    她也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样一边对着一脸担心的蘅苑和珩璟强颜欢笑，一边自欺欺人地为自己不合格的丈夫做着苍白无力的辩护——我不要紧的，肖筠他，只是临时接到事务所里的任务，而且是很紧急的那种。

    平时牙尖嘴利的她这么结结巴巴地，翻来覆去地解释，让两个好友都不忍也不愿去揭穿她蹩脚的谎言。

    从未有过那样的一刻，她如斯地愤恨着肖筠身上兼备的一直让她引以为傲的孝心。

    他是她生命里的例外。这句话已重复过多次。

    又比如，她从未想过，在因年轻时被戏弄感情而对一切有关罗曼蒂克的过眼云烟都心灰意冷之后，还会有人能唤起她对爱情久违的信心和热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平时被她列入拒绝来往户名单的律师。

    以及，报纸上每一次关于筠的报道。

    丈夫是知名律师，这一点，深受单位上众花痴们歆羡。

    但同时，法庭上虽然光明正大，私下里，介于法律的漏洞仍旧很多，随之，各种各样的不正当手段也被利用得淋漓尽致。

    很明显，法庭后可曝光的不为人所知的丑闻黑幕也是数不胜数。媒体大可以找准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庭诉讼，再继续挖掘，找出些绝对适合茶余饭罢人们用于八卦及传播流言蜚语的最有看头和嚼头的爆料来。

    可以这么说，很少有哪个律师是从头至尾从里到外都身家清白的。当然，在舆论监督下仍被反映为身家清白的律师更是稀有而珍贵。他们中的大多数，又往往因为自身的不懂变通和鲜少接触人情世故而穷的叮当响。

    而肖筠正是那极少数中极幸运的那一个。

    他本身便具备极为了得的辩才与更加了得的逻辑思维能力，为人刻板虽是刻板了点，但这份刻板同样在无形中帮助了他，引导他走着正确的道路，使他没有因抛弃教条主义而无知地按照歪歪斜斜的错误路线越走越远。

    此外，他让人眼目一新的外形和从容不迫的气度，至少也让他在众多歪瓜裂枣的半成品律师群里脱颖而出，鹤立鸡群。仅此一点，至少能使众人再慷慨地为他加上十分。

    丈夫的名气，在某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她。这对她来说，又是一个防不胜防的例外。

    她承认，学生时代自己的确常常因为编辑的工作关系而搞一些小特殊，但是，那都可以归结为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和小伎俩。但是，自工作以来，她对于大大小小的新闻消息一向秉公办事，不愿在她所毕生热爱与追求的事业中掺杂上任何个人情感。只除了涉及自家相公的方面。

    诚然，她的丈夫是本市知名律师，并且身家清白。

    但是，同样，她是本市权威快报的副编，自然对这方面的消息来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一手遮天，只要她愿意。

    写到自家丈夫参与的案件的稿子，她都会亲自拿来审上好几遍，以免其中有任何纰漏，才敢将其编入法庭版块再印发成册。

    当然，她清楚，各地方的报纸杂志流行搞些玄乎的噱头来吸引读者眼球，即便那其中有明显胡编乱造的成分。

    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手下的市级权威报纸也毫不例外地逃脱不成偶尔胡诌海侃的命运。这时候，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的时候便到了。

    她很有护短的自知之明，但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不允许任何一个娱记背后嚼她丈夫的舌根，她誓要维护自家丈夫的名誉。

    所以，在几乎全市所有律师的形象都被众报纸杂志践踏过一遍之后，肖筠同志的光辉形象仍旧屹立不倒，其清誉美名已深深扎根于每一位市民的脑中。

    她为他付出至此。

    即便她始终明白，他其实并不那么爱她。至少，他爱她的程度，远远不及她爱他的百分之一。

     
我们离婚吧
    主动向她求婚直到后来顺利地结婚，也许只是为了能够通过法定合理的手段和程序，创造出继承香火的具备优秀基因的下一代。

    这的确是，十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

    很久之前求婚的时候，他便没有说那三个她期待很久的已经被用到滥俗的字，连一份可怜的小小的盼头都不愿施舍给她。

    自始至终，他的说法便只是，你想和我结婚吗你愿意嫁给我吗不反对的话就同意吧。

    可她还是像捡到水晶鞋的灰姑娘一般，再也不管什么所谓的上赶着不是买卖之类的俗语，便忙不迭地同意了，头点得比舌头动得还快。并且还得意得像占了多大便宜一般，生怕对方反悔。

    而此刻听到他这么一说，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再次暗道“不妙”。

    她曾经多次，极其含蓄而委婉地，表示出自己对“小莳”这个说法的反感。于是他也渐渐地纠正过来，该叫她“小完”。

    只有偶尔的几次心神不宁或心怀鬼胎时，才会不小心拾起以前的习惯。

    第一次叫她，是他在用电脑时，不小心把她刚刚完成的一篇花了一个下午才磨出来的稿子给删了，并且还是粉碎了，便慌慌张张地这么喊出来。

    第二次叫她，是他在她还怀着小诗韵时，有一次误把粥烧糊了，却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一整碗粥喝到几乎一滴水都不剩时，轻轻地这么喊出来。

    第三次叫她，是他在她刚生下小诗韵时，没有陪在她身边，却坐在母亲病房里打电话给她时，不经意间就这么喊出来。

    第四次叫她，是他在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那天，和她一起庆祝时，临时接到一起官司，急急忙忙赶去事务所之前，对着即将独守空房的她，淡淡地这么喊出来。

    第五次叫她，是他……

    她已经不想继续回顾以往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了。

    于是，她敏锐地预感到，这次周五晚上的例行餐厅闲聊，会因丈夫接下来的一番话而有所不同。而且是那种极度破坏心情的不同。

    于是，她急急忙忙地打断他：“估计小韵马上就放学了，我还是去接她吧。”

    “不用了，”他抿唇，又露出那一抹让她第一眼就被迷住的微笑，“今天我去接她。”

    她的心一沉——他何时愿意腾出时间来接过小韵？向来都是她自告奋勇地一天天几趟来回，不辞辛苦地接送。因为，这个差事，在她看来，是一种幸福。

    但这种幸福似乎一直入不了他的眼。这样甜蜜的苦活，也一直没有他的份。

    家里的衣服和碗筷从来都是她自觉地拿去洗，饭也由她来做，房间更是由她来打扫。

    他也并非不闻不问。只是偶尔几回，他提出要帮忙，都被她笑着婉拒——你工作重要，事务繁忙一些，这些碎活，我来干。

    自从怀孕那阵子从头至尾享受了一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高级待遇，像生吞青蛙一样勉强尝过几顿让正常人都难以下咽的饭菜后，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让他主动去碰厨房里任何一样物品和摆设。除非她想同时缩短自己和厨房的寿命。

    她身体一向很好。唯一一次重感冒，卧床一周。某日下午，爬起来上洗手间，却不经意地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颀长身影，竟不由地湿了眼睫。

    而今天，她春风满面，容光焕发。他却叫着她最讨厌的小名，还主动提出来负责接送孩子。

    今日之运势必定凶险，她暗想。

    于是，她说：“我们……一起？”

    他摇头，透出淡淡的疲惫：“不了，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什么事？怎么了？我不能去接？”说完，她便突然恨起自己的情绪化来。

    要淑女，要矜持，要从容——她暗暗告诫自己。

    “我们……离婚吧。”他像是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她竟没法做出任何反应。

    离，离婚？她没有听错吧？

    她觉得需要拾回几缕从容淡定：“我想，我刚刚可能没听清楚。筠，你刚才说什么？”

    他似是有些不忍地看了看他，然后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我们离婚吧。你……同意吗？”

    他用的是“同意”，而不是“愿意”。

    一旦他这样说，就表明事情已经不存在多少挽回的余地了。她的个人想法，统统不在考虑范围内。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

    今天临出门时走得太急，忘了带唇膏。一定又裂开了吧。

    这家餐厅，又为了省钱而不开暖气吗？今天生意有些冷清，人也坐得稀稀疏疏，难怪会这么冷。

    下次不来这家好了。

    其实，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恐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生日礼物早已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一款今年新出的暗灰斜纹领带。那种深沉稳重的风格色调，他一定会喜欢。

    本以为，他今天提早打电话来约她出去吃饭，只是单纯为了庆祝。本以为，这顿饭，会因今天是他的生日而有所特别之处。

    所以她便急急忙忙地草草结束编辑部的任务，风风火火、诚惶诚恐地赶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起了些不该有的属于罗曼蒂克的绮念。

    沉默了半晌，她极尽冷静地开口：“如果你执意要离，我不会反对。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微微蹙眉，答道：“我们不合适。你没有发现吗？”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情吗？”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暗自祈祷自己声音没有在发抖。

    如果他早就意识到他们不合适，还和她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干什么？小韵已经六岁了，刚刚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他又突然心血来潮地想要抛弃这个看起来足够完满和美的家庭吗？

    他们不合适，是吗？

    就算她的确是发现了这一点，她不会也丝毫不敢去承认。

    难道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打算逼着她去面对现实了吗？

分手快乐快乐
    “不，不是这样的，”他稍稍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着下一句该如何安慰她，“你很好，是一个好妻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那就是，就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不合适？”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却又尽可能轻松地吐出这句话来。

    “……是的。”他垂下眼。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那你考虑过小韵吗？”她步步紧逼，“你，就没有想过，这样做会对小韵……”

    突然间，她只觉得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慌忙转过脸，看向窗外，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怎么到现在还跟个小女孩一样……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她失神地望向窗外，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不让一滴眼泪滚落。

    她告诉自己，已经没有人能再次伤害你了，佟完莳。没有人，再也没有人了。可是，你吃一堑，怎么还是不知长一智？

    她素来以为，自己伤痕累累的心脏外面，早已高高竖起了铜墙铁壁。一层又一层的心防，密到自己的心脏都快窒息。

    这样的心防密集到，就算再有敌军入侵，攻城略地，也不过是重温曾经体会、经历过的苦难，也不过是让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从头开始。

    所以，她简直想对天长笑——现在这些都算什么？就凭那一点攻击力度，还奈何不了我！

    她曾经体会过的，比这些要痛上一千倍一万倍！

    而她如今，已是市报副编，是千千万万人口中的女强人和成功人士、社会精英。

    再说了，她还有最天真烂漫的女儿，最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离婚——只不过勉强导致，她可以拿出来向他人炫耀的资本里，少了一个事业有成的丈夫罢了。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那厢，他却只是一直这么沉默着。

    于是她也就想通了：“所以，你是想要今天最后再接一次女儿，回味一下为人父的感觉，是吧？”她的声音，便是这么不经大脑思考地，不经阻拦地，这么尖锐地响起。

    他依然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在大多数时候，约等于默认。

    她于是没有再拖拖拉拉，只是淡淡地说：“好吧，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那，我在应允你的提议之前，能再问你几句话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再给我几个离婚的理由吗？”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一发没准是心血来潮的子弹枪毙。

    “结婚后，我们工作都很忙，”他看了看她，“总是没有很多相处时间。还有，我们在一起生活，也都不是十分愉快自在。”

    她几乎要笑出声——她的不愉快不自在，他又是怎样发觉的？他又何曾去试着发觉过？

    的确，她不自在，因为每天和他一起生活，诚惶诚恐，生怕显出自己不淑女没风度的本性；她也同样不愉快，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都无法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想念或是……被爱着。

    “好吧，”她决定放手，既然他也是如此的不自在不愉快，既然他能够这样直白地提出离婚，“那你，离婚协议书什么的，准备好了没？”

    “唔。”他点头，垂下眼睫。

    她只觉得整颗心都凉下来。原来，已经一点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么？她，避无可避，也无路可退。

    他小心翼翼地望向她，轻轻说：“如果你觉得没法立刻习惯，我们可以先分居一段时间，然后再……”

    “没什么不习惯的，”她急急忙忙地打断，她怕自己最后一丝可怜的自尊也被踩进尘埃里，很低很低，低到连开花的机会都完全丧失，“我没意见，可以直接离。”

    他有些讶然地看了看她，似乎是惊诧于她的决断和干脆。

    其实，连她自己都讶于自己面对这件事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

    但是，反过来说，难道她就可以像很多弃妇一样，要么疯疯癫癫地玩一次泼妇骂街，要么痛痛快快地来一个孟姜女哭长城？

    倘若这样做，就真的是一点尊严都不剩了。

    倘若这样做，自己那一点点像个小姑娘一样偷偷摸摸暗恋渴盼着对方的小心思，就真的是连丝毫保留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也不愿在离婚时，给男方留下这么糟糕的印象。

    这时，窗外正巧走过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不耐却又无奈地拉着一直贪嘴吵着要吃棒棒糖的孩子，然后孩子像是依依呀呀地说了什么，一家三口便笑得和乐融融。

    后来，那一家人都走开好久了，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那，我有唯一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嗯？”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窗外，低低地应着。

    “小韵跟我住，行吗？”她想，原本他应该就是这么打算的。这句话不过是相当于走个过场，还她个面子，也给他个清静。

    他又低声说：“好。”

    她偷眼望了望他，目光近似贪婪地逡巡着他的额头，鬓角，鼻翼，唇边。

    那一家三口的幸福样子，看多了无非平添心酸。倒还不如多看两眼面前的英俊男子，饱饱眼福。

    而且，以后……恐怕就看不到了。

    年轻的男女又一同坐了半晌。只是，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我们一起
    她于是就在这被沉默的空白拉长的对话里，慢慢地想起小韵。

    她天真活泼、乖巧伶俐的女儿。

    她没有提起小韵，以此作为自己抗争离婚命运的武器。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没有那个打算，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卑劣而渺小到无奈的心思。不是她假清高。

    而是，她仅是的的确确地想要留一个女儿。

    那至少，还是与他一同生活过的痕迹，不可磨灭的痕迹。也算作一个以母爱为名的纪念品。

    已经没有多余的什么可以供她来缅怀了。

    她知道，他做每一件事请，向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孩子的问题，他不可能没考虑、挣扎过。

    他和她都是极为冷静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们倒出奇的契合。

    所以她更是逐渐冷静下来，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这件事，也许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早已由他亲自分析利弊、衡量得失，算计出最终的结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程序，便是对着她这个毫不知情的当事人，逐字逐句、小心翼翼地措辞达意，低姿态请求她的理解与体谅。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他做得太完美，太绅士。他的姿态太过从容，他的语气太过宁和，他的眼神太过沉静……而温柔。

    让她连一点撒泼或是诋毁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小学一年级学生不到四点就已经放学。

    开学以来，因为一直是自己负责接送小韵，她就没打算拿这个时间问题来麻烦他。她也从未告诉过他，自己每次都得翘上一个多钟头的班，才能挤出时间去接孩子。

    而例行的周五晚餐，也是将小韵好说歹说暂时托付给一位住在学校教工宿舍里的女老师照看。

    每次吃完这顿饭后，他再回去加班，她才得以匆匆赶去接回自己的宝贝女儿。

    当然，他不是那种从来不管家务事、不问家里人的工作狂。哪怕她向他抱怨发生在她身上的芝麻大点麻烦事，他也一定会赶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她解决。

    这一点，她并不是不清楚。只不过是，不想看见他为难的神色，也不愿发现他脸上还有除了从容之外的表情。

    她有时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牺牲，还这样一言不发，或者说，毫无怨言。

    搁在以前，她也许早就把这件事搞得妇孺皆知，让天下人都禁不住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了。

    时间真的可以彻底地将一个人改变。从头到尾。

    从前，她何尝料到，嫁做人妻的自己，会为了一个也许根本不爱自己的人，默默付出那么多而不求回报。

    这时候，是不是真的该放手了？

    的确如他所说，不在一起的话，也许双方都会更加轻松更加自在更加愉快。

    这对于他和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她也不用整日惶恐不安，没有一分一秒不在担心，现在的一切幸福美好总有一天会幻灭，会随风飘逝，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一切都空了之后。

    也许分手后，的确会快乐一些。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在这一片空白的幸福里，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说完后，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顶天立地一顽石，怎么就这么丢脸地问出了一句弃妇专用语？

    “不是这样的。”他很快回答道。

    那，那……你现在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在舌尖跳了两下，终于又被成功地咽了回去。

    她苦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自讨没趣的无聊女人！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他说：“我载车送你去实小接小韵吧，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她差点就要为这四个字欢喜出声。

    有多少次了，她虽从未提起，但还是打心里盼着哪一天，能听到这句话。

    可是。

    “可是”这个词对她来说，从来无一例外——就连这次亲耳听见这样的话，她也无力去庆祝自己的梦想成真。

    因为这句话，是一个终点，也成了一个她所不想要的新关系的起点。

    这一次，他注定是要发现真相的。

    那就最后一次，也让他看见她背后的痛苦辛酸。也让他了解到，像她这样的好女人，是求都求不来的。

    她便如是自我安慰着。

    可是。正如刚才所说，“可是”这个词对她来说，从来无一例外。

    因为最终，她还是顿了顿，说：“接孩子……也不差这一次，算了吧。其实，小韵已经放学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人前人后白白跑了多少趟腿，有多么的低声下气，还撑足了脸皮，死别扭地不向他求援。

    对上他略微愕然的双眼，她连忙解释：“小韵她今天，学校里……有教师全体会议，提前放学，我托了一位女老师先带着她。”

    自己也迷糊了——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他们之间，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也许，她只是不愿显出自己付出很多、牺牲很多的样子来。

    像个谁看了都会同情一把、转身又忘个一干二净的弃妇。

    正烦恼间，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我是真的想去。”他少见地坚持着。

    沉吟片刻，她应道：“好吧。”

     
随时恭候您的指示
    临上车前，她借口去趟洗手间，打了个电话给那女老师：“小陶，过会儿肖筠和我一起去接小韵，你啥也别多说，行不？”

    “嗯？”陶颖在另一头应着，直白地指出了她的困惑，“什么啥也别说？”

    陶颖住在学校，是诗韵班上的语文老师。比她小三岁，单身。性子大大咧咧，像极了从前的她。

    两人私交甚好，恐怕便是由于意气相合，志趣相投。

    每次同陶颖一起谈天，佟完莳都会有照镜子的错觉，里面映出了过去那个活泼开朗、甚至时而疯疯癫癫的自己。

    瞒着丈夫，用上班时间接送孩子，已是不得已的事。她没有告诉陶颖，也只是觉得没有那个说明的必要，说了没准还能招来她不需要的同情。

    友情里面，是不应该掺着那些七七八八的。

    “额，这些到时候再跟你细说。现在首要的是，肖筠会和我一同去接小韵，你就一边儿恭候着吧。”惊异于自己的演技——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能谈笑自如。

    “好，那限你半小时内到达，你家小公主正在这儿哭着喊妈妈呢。”陶颖爽快地答应。

    “啊？”她一听，急了，“这孩子，一天到晚的……我这就过去。”

    在车上，她绞尽脑汁，想出一句玩笑话来，妄图打破这再度尴尬起来的气氛：“嘿，我说，你其实没真正爱过什么人吧？”

    没想到，此话一出，气氛更显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啊？不，不是的。”

    “那说说你的初恋吧！这我还，从来没问过呢！就算夫妻……做不成，也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我们，还是朋友吧！”她继续活络气氛，匆匆忙忙地飞快说着，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她对“朋友”的牵强定义，“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一副没谈过恋爱的样子。但是，照你这样说，以前，也是有过喜欢的人吧。”

    他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倒不像是敷衍。而是，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无措。

    她敏锐地发觉，他好像并不想过多提及这个话题，于是便掩住心酸，打开另一个话匣子：“小韵昨天会背乘法口诀了。”

    “哦？”他的眼里闪出光来，“你怎么当时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还在加班呢，”她抱怨了一句，竟无意间显出偶尔埋怨丈夫夜不归宿的贤惠妻子的娇羞模样，“我夸了她好久，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的。结果半天也不见你人影，我只好先哄着小韵上床睡觉。后来犯困，也趴着睡了。”

    “那你今天怎么不告诉我？”他的眼里闪出笑意。

    “看到你的倒霉样，我就没那心情了……”她的愉悦心情模拟得太过逼真，连年轻时的一句口头禅也不知不觉从口中溜出。

    “谁叫你的倒霉老公那么不明智地选择放弃你这样的好女人呢！”一向一丝不苟的他，竟也开起玩笑来。

    也许是处心积虑地逗她开心，以弥补自己的亏欠和愧疚；也许是，毫无阻碍、一路顺利的离婚协议让他放松下来，竟有了心情来拍她的马屁。

    “唉，要不是我深明大义地捐献出了自己优秀的基因，咱……我家的小韵怎么会有背乘法口诀的天赋呢！”她也顺着梯子继续向上爬。

    天知道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如此轻松和谐的对话。

    也许，他们更适合做好友而不是夫妻？

    她强迫自己去认同这个观点。

    一到陶颖家门口，就只见小韵一边哭着唤“妈妈”，一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可能因为哭了太久，原本白嫩秀气的小脸涨得通红，可怜巴巴地皱成了一团。让人又是心疼，又是忍俊不禁。

    呼吸着自家孩子带着奶味的柔柔体香，她竟一时间又悄悄地红了眼圈。

    在回家的车上，低声哄了小韵好一阵子，等她终于抽抽嗒嗒地睡了，完莳忍不住笑骂：“瞧这孩子，半天见不到妈妈就要大哭大闹的。一点都不懂得独立，真是……教人放不下心。”

    “等她懂得独立了，你八成又不乐意了，”他看起来比她还要心情愉悦，“看来，让她和你住，是很不错的选择。”

    她“呵呵”干笑两声。

    用钥匙轻轻扭开门上的锁，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心肝宝贝，她回头，努力笑得满面春风：“今天晚上回你自己单位睡去吧，这里……要收费的。”平时，他也常常因为加班加到太晚，索性就在单位分配的房间里过夜。

    确切的说，实际上，他们已经分居多时。

    “好吧，我走还不行么？”他开着玩笑，鞠了个姿势夸张的躬来示弱，“以后，能等小韵懂事……以后，再告诉她这件事吗？”

    没等她回答，他继续说：“我会经常来看她。”

    “我以后，可以时不时地把小韵带出去玩，”她像个女王一样，颐指气使地下达指令，“你，到时候就负责照顾她。到时，我就放手不管了，你们俩一边儿处去。可以去肯德基麦当劳，可以去游乐场动物园什么的，随你自己。我……也不想让她知道的。”

    “随时恭候您的指示。”他又弯了弯腰，做出个标准的致意动作，像个帅气的嬉皮版绅士。

过去的林林总总
    佟完莳关上门后，轻轻把熟睡的小韵安置在小床上，这才走到自己的床边。

    像是浑身都被抽空了力气，她沿着床沿缓缓地安静地滑坐下去。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我们的佟完莳同志，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完全有那水准去参加好莱坞的试镜。

    这时候，再摸摸脸上——嘴角居然还是弯着的。已经累到练笑都收不回去了么？

    原来肌肉已经僵硬到难以辨别，自己是在笑，还是哭。

    佟完莳啊佟完莳，你这个傻子，怎么会让自己沦至到如斯境地？你不是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通无所不能的“万事通”吗？那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呢？那些辉煌而鲜亮的过去呢？

    关上灯，笼罩住她的黑暗愚钝地沉默着。

    她简单地悼念了一下过去的林林总总。

    他们是在大学认识的。

    确切点讲，所谓的“邂逅”，还是那种很滑稽很无措的撞见。

    起因源于她的某次心血来潮。

    天生平衡感很好的她，在别的孩子还在歪歪扭扭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便已经神气地套上了旱冰鞋，大摇大摆、大街小巷地溜，派头十足。

    后来，她厌倦了旱冰，又尝试着拾起别的运动。

    上了大学后，把那双幼时穿着有些大的溜冰鞋也带上了，只是因为不再有兴趣，便把它扔在角落，遗忘已久。

    有一天整理东西时，突然看见，只觉得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一片新天地。

    于是她便如往常在家经常做的一般，穿上溜冰鞋后便直接下了楼。

    溜冰鞋不大合脚，加上自身技艺也有些生疏。那一路，她溜得心惊胆战。

    很久以后，她微笑着忆起这件事，渐渐醒悟——如果不是因为她偶然的心血来潮，他们也不会遇见。

    下坡时，她居然连如何减速都忘了，于是就那么一路在心中高声尖叫着，慷慨就义般地冲了下去。有惊无险地闪躲过一些毫不知情的行人，她觉得，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的水平已被发挥到极致。在路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姿势有些僵硬的滑轮手罢了。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若是不慎撞到了什么人，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终于快到水平地面了。完莳在心中欢呼，果断地把尖叫切换成“噢耶”。正待歇口气，斜对过突然驶来一辆单车，让她避无可避。

    其实当时，勉强躲开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不敢冒一不小心便摔个狗啃泥最后风度全失的巨大风险。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她心一横，索性遵从惯性定理，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

    一声伴随着女人尖叫声的巨响……

    情急之中，为了避免跌倒，她还使出了吃奶的劲扣住了车把。为稳住身形，还踩住那辆车的车轮。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她囧住了。

    那辆单车——原谅她很无良地想笑——前车轮以极度扭曲的惨烈姿态呈现在了世人面前。

    佟完莳同学，是真的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糗事——难为她自己还是D大的八卦天后。她从未想到自己能成为那样一个喜剧片经典桥段的女主角。

    “你……”她结结巴巴，目光固执地落在对方衣领处，像是在努力研究扣子的数目，“你，同学，你……没有关系吧？”

    没等对方发话，她又连珠炮似地慌慌张张呱啦呱啦下去：“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很对不起，对不起！”

    她怀疑，当时如果自己没有颤颤巍巍地穿着溜冰鞋，也许马上就会面带狗腿笑容，点头哈腰地道上一番歉。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在想，是否需要切换语言种类，持续说上几小时的“对不起”，以表自己的诚意和歉意。

    那人仍旧没有什么反应，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慌忙看过去：“很抱歉，很抱歉……”

    对方是个很好看的男生。直直地站在那里，像株挺拔的白杨。眸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是从容沉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当时的完莳只知道颠三倒四地道歉，慌张得像只受惊的鹿：“对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那个……这个车轮，明天肯定要修的吧。我……我赔你好吗？”

    直接就这么谈钱似乎有些不妥，但她也顾不了这么多，被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打量，又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默默地为原本打算蓄钱到下个月买的网球鞋哀悼着，她一脸的视死如归：“这样吧，能告诉我你的住址或是电话吗？”

    从小到大第一次主动向男生要手机号码，她不免有些局促，低着头揉捏着起自己的上衣口袋：“那个，额，我有带手机……”

    对方的唇边划过一丝清远的笑意，眉间微蹙，显出一份忍俊不禁的无奈来。一个清俊的笑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他平静的脸上缓缓漾开。

    她看着他，竟呆愣愣地不知下一句原本打算说些什么，以及，关于那报废车轮的赔偿金又该说什么好。一颗红彤彤的少女芳心就这么光荣无限、轻松无限地交代了出去。

     
她佟完莳，也有今日
    那一天晚上，她便绕着D大的广场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人都走光了，直到自己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她努力地回想曾经疯狂喜欢过的唐臣睿学长的长相。

    以失败告终。

    之后，她才像刚刚清醒过来一样，发觉自己的力气已经快被用光，并且，呆站着的姿势过于傻气。

    于是便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在熄灯之前进了宿舍楼。

    回到寝室，换下穿了很久的滑轮鞋。

    接着，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身体一歪，一个踉跄，心惊肉跳地扶住墙，才使自己不至于在关系堪比陌生人的舍友面前摔得毫无形象可言。

    发现自己因血液循环受阻而发僵的双脚暂时无法正常步行，完莳连忙又坐下来，暗骂自己太不仔细，溜的时间过长，连鞋子不合脚这么关键的一点都忘了。

    于是，闻名全校的“万事通”小姐，在原地思考五分钟也未能理清自己纷乱的心绪后，猛地一拍脑袋：“糟糕，这不会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她佟完莳，也有今日。

    也罢，那是以前，她已经为之付出代价、也不想再去回忆哪怕一遍的以前。

    而现在，才是我们的佟完莳女士所要应付的事情。

    她需要解决的事情很多。

    比如，迟到的生日祝福。

    第二天，她拿起电话，拨通，然后静静地等待。

    直到那一头接了电话，他清远淡定的声音传来：“喂，小完？”

    “昨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吧？”

    “唔，哦。”

    “生日快乐！”

    那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谢谢。”

    “我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她说，“连着你的生日礼物一起邮给你。我这儿还留着一份复印件。这样行吗？”

    “唔，好。”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去民政局申请离婚登记，好吧？”

    “好。”

    放下电话时，她才想起，刚刚应该，跟他约一个申请离婚的确定时间才对。

    算了，这件事也不用急于一时。反正，他们现在申不申请，都无所谓吧。

    之前好几周，他都没有回家。

    她早有预感。他们现在的情况，和早已离婚多年的夫妇没什么两样。

    所以，这样的烦心事，就不该由她继续操劳了吧。

    再比如，解陶颖的惑。

    星期一，完莳按往常一样翘班去接小韵时，陶颖一反常态地沉默一阵子，然后提出：“我和你一起陪小韵走一会儿吧，正好路过超市买菜。”

    她点头应允。

    为小韵选择的小学离家挺远，但偏偏又没有直达的公交。总归要走上挺长一段路，才能到站台附近。

    陶颖口中的超市，就在那段路上。

    两个大人加个孩子一起沉默着走了一会，小韵看到一处捏泥人的小摊，那里围了许多孩子，便眼巴巴地望向她。

    小韵总是那么乖巧懂事。这两天，她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恐怕是吓到小韵了吧。

    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去吧，小韵。玩够了再回来妈妈这里。”

    小韵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了。

    完莳看着她离开，再转过身，面向陶颖：“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吧。”

    陶颖便问：“那天，你究竟怎么了？”

    “没怎么，”完莳苦笑一声，“不过是跟老公……离婚了。”

    陶颖惊道：“什么？！你就这么轻松地说出来？离婚！？”

    她再次苦笑着点头。

    陶颖说：“你们一直不是相处得挺融洽的吗？怎么，是他有外遇，还是你有外遇？”

    “好像……都没有，但是……”

    “那无缘无故地离个什么婚？！”陶颖很是愤慨，“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为个离婚闹个死去活来不成？”

    她还来不及回答，便再次被打断。一连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语言炸弹劈头盖脸地砸了她一身。

    “就那么看对方不顺眼？”

    “一起生活就那么不容易？”

    “好好赚钱就是了。老娘我还没老公呢！”

    “你这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干吧！”

    “那天你不让我跟你那帅老公废话，不会是因为，他到现在连你每天接小韵要翘班这件事都不知道吧！？”

    “你们怎么就……”

    眼角瞥见自个儿的心肝宝贝正跌跌撞撞地弹跳过来，佟完莳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好了好了，小韵过来了！我和肖筠已经商量好，先不让她知道这件事的。再说，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懂的。这件事是经过我的同意了的。”

    她努力牵动脸部肌肉，绽开一脸温和的笑脸来。

    陶颖不依不饶：“你怎么就同意了的？这样的话，你们家产又是怎么分？他直接就把闺女丢给你，你该有多吃亏？！”

    看向陶颖同志为民除害、大义凛然的神色，她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浅笑起来：“这点我自会处理，不会让自己吃暗亏的。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我们走了哈！小韵，快跟陶老师说‘再见’。再见咯！”

    她停顿了片刻，再次欣赏对方一脸便秘般的郁郁神态：“还有今天，谢谢你了！”

你需要一个改变
    再比如，对朋友们坦白这件可笑可悲的事。

    介于平城、珩璟都在国外，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必要拿离婚这种倒霉事情来麻烦他们。

    所以，完莳仅仅是打了个电话给蘅苑，约她在一家茶馆见面。

    那天，餐桌上精致的点心，蘅苑竟视若无睹。

    “能让元子失去胃口，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完莳尽量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

    “你啊……”蘅苑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下她的话茬，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我来安慰你吗？”

    她摇摇头。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蘅苑低低地嘟哝着。

    “我……会很好的。不用担心，真的。不要担心。”她不断地重复着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没事跑民政局去做什么，现在离个婚也是要钱的！有那闲钱，还不如自己花！扔给别人干什么？！”蘅苑说着轻松逗趣的话，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多年以前，蘅苑曾经这么对她说过：“也许，他不爱你。也许，他不会是一个好的恋人，更不会是个好的爱人。”

    她应道：“的确，那……也总比一个把我踩在脚下的男人好的多。”

    “你不后悔吗？有这么一个不懂风情的情人。”蘅苑想得始终很细致，也很理智，就如同她自己曾经对待与珩璟的关系一般理智。

    “不。”完莳听到自己说，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

    “他是你的例外……我终于了解到了。”蘅苑轻轻地叹了下。

    若干年后，蘅苑再次拉过她的手，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然后轻柔地微笑着问：“你不后悔吗？有这么一个不解风月的老公。”

    “不。”她仍然如是回答。

    有时，自己都讨厌自己的执拗。

    在遇见他之前，这种刻进骨子里的执拗从未正大光明地显山露水过。

    遇见他之后，她只是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个人便是，你于万千人之中所苦苦寻找苦苦等待的那一个。

    哪怕他也许从未这么想过。

    但是，她还是那么执拗地对所有人宣告，这个人，她佟完莳，追定了。

    她千方百计地找出各种机会来让他对她产生好感，再一次次地试图以她优秀的外形和更加优秀的学业，来击退他身边一只只虎视眈眈的莺莺燕燕。

    可是，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时间最终证明了这一点。

    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她毕竟还是累了，疲了，灰心了，丧气了。

    她的勇气，也随着一年年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渐渐消失殆尽。

    可是，她至少还一直坚持着，坚守着自己脆如鹅卵、不堪一击的阵地。直到他首先提出放弃。

    至此，她多年以来所苦苦经营的梦幻世界终于坍塌，颓圮，直至不复存在。

    所以她不想听到自己内心的答案。

    她后悔吗？

    ——她只能说不。这句话既是对别人说，也是对自己，对那个已经缩到龟壳里而不敢再探出头来打量这份感情的自己说。

    但是，这一次，蘅苑像个冷静的谈判家，穷追不舍：“你那个……情商基本上为负值的老公，在已有一上小学的女儿的前提下，仍然是个不解风情不知风月的笨蛋，甚至还厚颜无耻地向你提出离婚——现在，你还是一点点都不后悔？”

    她只能这么对蘅苑说：“我想后悔都来不及。何况，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再差劲，也比一个分手时连一句道歉都不敢也不屑于说的混球……好得多。”

    “可怜人儿，第一次失败的恋爱，就导致你此后的一生中对恋爱的标准低于正常人一大截儿了。”蘅苑摇头叹气。

    但她迄今为止，总共也就才谈过两次不算恋爱的恋爱。

    她嗫嚅道：“没办法，他连分手都说得这么温柔，这么有风度。我……”

    他太过诚恳，诚恳得教人连反驳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抑或是，她原本就不知该如何去反驳，去理论。

    她只觉得，他说的太有道理，太不容辩驳。再然后，自己就一下子失了言语的气力。

    蘅苑摇头扼腕：“你……你就抱准了你心上的那块砖头来膜拜和缅怀吧！不管你了，我可没你家gentleman的魅力大。”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不说你家珩璟？况且肖筠他……也早就不是我家的了……”她想低下头，却又担心那样显得太过懦弱，只好就这么直直地神色别扭地望着别处。

    “得，别解释了，你就拜倒在他的牛仔裤下吧！”蘅苑打量了下她发红的眼眶，一脸挫败地挥了挥手。

    “……”她正努力地尝试寻找别的话题，蘅苑突然又发话了：“石头啊，别在那儿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行么？我看了都觉得难受，堵得慌啊。你，你自己就不觉得，你已经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吗？”

    “啊？会吗？”她慌张地抬起头，却不知如何是好。

    “哎，可以说，你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了，很久以前。你啊，”蘅苑再次一脸挫败地挥了挥手，“为了个不懂爱的男人，值得吗？！”

    “可是……”

    “以前是你劝我宽心，劝我一切往好处想，实在不行就从头再来。现在……轮到我了。”蘅苑微笑，温和却又不容置疑，“你，需要一个改变，不是吗？”

西边日出东边雨
    以前的大学、高中同学们，也都常常这么笑着和她说，然后大家再一同怀念一下过去性格直爽率真的她。

    这么多年来，她的雷厉风行虽然一点没变，办事效率也一点没见低，可就是那性子，竟也渐渐开始俗气地七拐八弯起来，像大多数生怕得罪人、没事就喜欢装装气质的女人一般。

    那曾经是她最讨厌的类型。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无论是做怎样的无趣女人，无论是装嫩，还是装小家碧玉，她都无所谓。只因为她觉得，自己愿意这么做，愿意这么默不作声地为她打理好一切。

    只是，现在……

    做回你自己吧——似乎是所有人都在对她这么说。

    做回你自己吧。就算是再也做不回原先那个鲜活、朝气蓬勃的自己，也至少，先试一下。

    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她还有很多日子，不是吗？

    于是，从某一天起，不知怎的，肖诗韵小朋友忽然头皮发麻地发觉，自己的小名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变了。

    自己一向超级崇拜的女强人“老妈”，居然每次一来接人，抱着自己就“吧唧”一下狠狠地亲上一大口，然后再甜腻腻地喊上一声“小韵韵~”，常常把周围的同学家长都给震得鸡皮疙瘩滚落一地外加轻微的灵魂出窍。

    有时候，她都不好意思向同学介绍，那是自己的“老妈”，呃，现在大家无论妈妈年龄多大，都流行这么喊，她叫上一声，也不为过吧。

    不过，这样的妈妈，却无端地给了她一种真实感，一种确确实实的、可以依赖可以撒娇的真实感。

    相比过去而言，老妈好像亲切了好多，也孩子气了好多——想到这儿，我们可爱的肖诗韵小盆友不满地撇撇嘴——没准儿哪天还要我给她换尿布洗床单，把好吃的好玩的让给她呢！！（肖诗韵小童鞋，你多大了？你才多大……？）

    哎，反正就是，让人又是喜又是忧啊。

    而且，老妈似乎又很不愿意提及关于老爸的事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小诗韵智慧的小脑瓜很罕见地不够用了……

    那厢，为《新气象》报纸编辑部卖命的员工们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他们的副编，好像近日来，有些不大一样。

    先是连续好一阵子郁郁寡欢，浑身笼罩着温度低到摄氏零度以下的灰色气团，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更甚，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呼风唤雨甚至带点颐指气使的气概反倒渐渐弱了下去。

    然后她又是，连续好几天，每次下午翘班去接孩子时，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虽然他们几乎不敢如此断言，但是真的有人这么私底下小声地说出口了——佟副编怎么一副……欠了谁五百万的羞愧模样？原本，堂堂正正、名扬四海的佟副编为了接小学一年级品学兼优的女儿而翘班，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完全天经地义嘛……

    再后来，高贵优雅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佟副编，居然破天荒地在某天接孩子的时候，当众说了句：“大家辛苦了啊，我得去接韵韵，真是对不住！剩下的任务，完不成就发到我邮箱里吧！”

    她顿了下，看向所有瞪大眼张大嘴不知所措望着她的职员们，笑道：“办事效率要加快啊！完不成今天任务，想用加班来弥补的话，可别指望我给加班费啊！”

    说完这句有些冷、但勉强能算个笑话的笑话，她再度抿唇一笑，施施然地一转身，扬长而去。

    原本因为事务繁忙而人仰马翻、锣鼓喧天的办公室却在她轻轻合上门后的几秒钟内，陷入了异常彻底的安静。

    几秒钟后，一向调皮捣蛋爱耍宝的薛莹莹揉了揉眼，还掏了掏耳朵，愣了一秒种，最后憋出一句话来：“同志们，大家觉不觉得，最近的佟副编，有点反常啊？”

    此话一出，工作室里瞬时便炸开了锅。

    “西边日出东边雨……”怪才郑冬喃喃道。

    “国足勇闯世界杯，再勇夺桂冠？”世界杯狂热者——主编钱途的眼神失去了焦距，明显已陷入无限的幻想中去，“我预测到了中华民族的希望……让我们站在世界的顶峰……”

    “行了吧你，钱老大，”说话刻薄犀利的钱前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降低了音高，偷偷摸摸地和周围的人咬耳朵，“亏他那名字取得这么大气，结果真正给我们来钱的，不还是咱佟老大？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办公室里到处晃悠，可是谁真正地干了实事，谁才是我们名义上的正牌主编咧？”

    “佟老大……”底下的人鬼鬼祟祟地齐声道。

    钱前继续不满地撇撇嘴：“话说，我咋就跟那忧郁闷骚男一个祖宗呐？长得帅有个啥用？！郁闷……！再说，这样，已经很不幸了，还摊上这么个名字，害得我整夜整日地睡不好觉，生怕有人把我的姓给喊重了——那我不得无缘无故地成了欠债鬼？”

    “嘿，”旁边有人嗤笑，“这都该怪你老妈，加了个错误的老公，还取了个错误的名字，最错误的是，生了个错误的欠钱闺女！”

    眼看着钱前女士柳眉倒竖着就要操刀子教训人，有人连忙把话题再次掰了回来——

    “我怎么觉着，在老大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柔弱女子披荆斩棘笑对人生的传奇故事？”

    刚说完这句话的王存晟被薛莹莹狠狠地拍歪了脑袋：“什么柔弱女子？！老大是我见过的女强人中最强大的女强人！”

     
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佟完莳渐渐发现，自己居然正在努力地强迫自己去适应、去迎合这一段单身妈妈的生活。

    而且已经强迫自己习惯了这样的强迫。

    就像凝固住的扭曲笑容，已经无法通过牵制和拖动挪移面部肌肉来收回一样。

    她也开始没心没肺地装出很开心、很自在、很愉悦的模样。

    她假装自己没有发现生活中缺少了一个人。一个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人。

    女儿的小名，她换了个叫法。

    小韵——多没亲切感，多死气沉沉。干脆……叫“韵韵”好了。

    多么有才的创意！——她给自己打气。

    韵韵，韵韵——她就这么肉麻兮兮地叫着。

    嘴里像是含了糖精一样，最初是甜甜蜜蜜，渐渐地就越来越苦。然后那种滋味，便一直在口腔里蔓延着，弥漫着，最后，一路涩到了心里。

    她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方式来。免得对过去黯然神伤。

    但是，手下的孩儿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佟老大渐渐没了标准老大冰冷的戾气，却愈发有了平易近人的风范。

    “今天，今天佟老大又冲我笑了！”王存晟一个大男生却硬是拽了两只星星眼过来，声音还颤啊颤的，“好漂亮好美丽好魅惑好迷人好……”

    剩下的一堆话被薛莹莹一掌拍回肚子里老老实实趴着去了：“你小子给我安稳点！不就是一个‘早安’嘛！人家佟老大可没别的意思！你小子在那里给我胡扯个啥？”

    “我们佟老大，早就名花有主了……”对王存晟同志惨遭殴打的现象视而不见，钱前边打字，边悠悠然地说了一句彻底打击到王同志积极性的话。

    “……没关系，”王存晟强作欢颜，“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老大每天都去接自家宝贝闺女，每天都要跟大家道一声歉——这么重要的一点，你居然给我忘了？”薛莹莹十分之有一掌拍死这个大白天里做黄粱梦的王二傻的冲动。

    “唉，谁叫她这几日，突然变得如此温柔？如此多情？如此我见犹怜？……（以下省略两百个形容词）”王存晟幽幽地叹了口气，“英雄难消美人恩呐~~！”

    一直坐在一旁双耳惨遭荼毒的郑冬还没来得及为这只发春的公猫呕吐一番，房间那一头正操作打印机的钱大主编突然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来了一句：“眉目含情，色若春花，腮如桃红……”

    后面的声音是越来越小——明显，这位钱途同志，再次深深地沉醉于自己构筑的幻想世界当中去了。

    “唉，叫我们说什么好？”薛莹莹得佟完莳真传的八卦因子叫嚣着沸腾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佟老大的大变身，这其中，必然有无数红果果的奸情！也必然招致无数蜂蝶狂舞！啥叫天生丽质难自弃？唉……”

    “必须的……”钱前应道，头顶上无数细小透明的八卦触角，像天线一样直直地立了起来，还到处感应着，探测着，寻找空气中一切蠢蠢欲动的不安和不定的因子。

    这种隐秘的兴奋情绪，直直地汇入了整间办公室的空气中去。直至一次工作之余的闲聊，这样一种民族特有的凑热闹情绪便突然“哗”地炸开了一片。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薛莹莹，代表包括忧郁主编在内的全体员工，战战兢兢地和佟完莳闲话起了家常。

    “佟……佟副编？”薛莹莹小心试探着某位状似正在神游的女精英。

    对方毫无反应。

    难道是声音太小了？——薛莹莹坚持不懈：“佟副编？佟副编！！”

    “啊，啊！啊？”某位白领连着把一个字发出了三个不同的音调，才终于从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回过神来。

    “佟副编啊~”薛莹莹那小心脏一跳一跳地，摆着尾巴做出谄媚的笑容，“这边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聊天吧！”

    “……”佟完莳思虑片刻，“我们不正在聊吗？”

    “呵，呵呵，呵呵呵……”薛莹莹僵硬地笑着，冲旁边聚作一堆看热闹的无聊记者们使了使眼色，“我发现，不，我——今天发现，原来佟副编讲冷笑话的水准如此之高超……”

    佟完莳笑笑，神态一如既往的平静：“年轻时候，我一哥儿们讲冷笑话超强的，于是就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

    哥儿们？！——薛莹莹心想，大丰收啊大丰收，佟副编原来也是个如此平易近人的领导。

    真是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

    谁都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们了不起的佟副编，应该还有很多不为人所知的一面吧？

    “挖掘啊挖掘……！”隔着五米的距离，钱前在冲她努力地做着口型，“发动提议……！”

    她会意，还边为自己的好视力擦汗：“佟副编啊，这一阵子兄弟姐妹们挺悠闲的，不如啥时候咱们编辑部的去哪儿搞个秋游啥的，咋样？”

    她看见副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心里一寒，她想起副编工作一丝不苟兼滴水不漏兼严谨踏实的美名来，连忙抢在对方开口之前补充几句：“这个嘛，上一次聚会都是一年前多了……大家也要拉近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嘛不是？而且，大家平时工作都挺累的，有时也要考虑一下劳逸结合啊！”

    佟副编笑道：“小薛，你也知道，我最近倒是挺忙的……”

    啊？——她的心又是一寒。

    这是在委婉地表示否决吗？（同志们，我已经光荣地阵亡了，别忘了在我坟前放上百花——薛某人在心中哀泣着……）

    谁知，对方却兴趣盎然地继续道：“所以嘛，这项活动的安排，就交给你了！”

    佟完莳顿了一下，欣赏够了眼前这孩子一脸的郁卒神色：“相信你不会反对吧，小薛？”

    王存晟那厮已经带头欢呼了起来：“我举双手抬双脚竖双耳瞪双眼赞成！”

    郑冬瞪他一眼：“你就一边儿得瑟吧。”

    钱前毫不客气地补充：“怎么不张开双鼻孔？”

    王存晟老实答道：“那样太过不雅……尤其是在美丽优雅的女士面前……”

    “那是一种对高贵和神圣的亵渎……”钱途总编两眼苍茫地望向远方……

    介于这几个活宝的带动作用，工作室里的气氛已渐渐热烈起来。

    有人高喊：“兄弟们，带齐家属啊！”

    又有人应和：“小猫小狗的就算了！”

    “佟副编也别忘了带自家老公和自家宝贝蛋啊！”薛莹莹看着副编春光灿烂的笑脸，机灵地趁热打铁。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更加卖力地摆出好好工作天天向上的架势来，但却都不约而同地像一群兔子一样高高地竖起了耳朵。钱前的透明八卦小触角在其中晃悠着，尤为突出。

    “韵韵，没问题，”佟完莳又是一笑，“老公……就算了，我和肖筠离婚了。”

    有那么一刹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但几乎是在不到两秒钟之内，办公室里一切事物又运转如初。

    打水的打水，审文的审文，码字的码字。打呵欠的，继续大张着嘴把那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出去；偷吃零嘴的，继续把举到嘴边的那一把爆米花一口气全吞了下去；打盹的，继续把脑袋埋在那温暖的臂弯里装尸体……

    所有人都想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众人纷纷神叨着——我只看到空气里的尘埃分子在眼前飘啊飘的……我啥都没听见，啥都没听见……

    不幸踩到地雷的薛莹莹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儿，”佟完莳的笑容仍然让人如沐春风，“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了。我一直在忙着办理一些手续，所以就忘了通知大家。”

    其实，是在忙着整理一些头绪吧。一个多月，又真的忙了个啥？

    其实，连离婚的正式手续都没去办理呢。

    她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却仍巧笑嫣然：“同志们不用担心。聚会正常举行。”

    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那脸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微笑，竟然也能让别人安心？

    佟完莳暗自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她现在，还真是不得不靠着某些幸福的假设而努力地活下去了。

他们注定无缘
    不到两天时间，佟完莳款款步入办公室之时，，薛莹莹便已兴冲冲地跑上前来，把一份厚厚的秋游活动筹划书递给了她，之后还眼巴巴地看着她，露出一脸的狗腿笑容，就差没对着心目中女强人中的女强人摇起尾巴来。

    佟完莳先是为自己的这一奇妙发现在心底偷偷地尽情地自我膨胀了一番。

    然后，她眼中放出一份特别的光亮来，嘴角渐渐勾起，却又渐渐渐渐地旋出一个悲凉而寂寥的弧度来。

    原来，上司们其实只要稍稍将姿态放低，稍稍地视察一下民情，稍稍地关注一下民生，下属们便已经很是欢欣鼓舞了。

    一群人眼看着就吆喝着要去举杯相庆，也有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心情去阅遍大好河山了。并且，那份无乐不作、豁出去放纵一番的疯狂心情，竟也感染了她。

    只是——

    原来如此。

    原来，曾经的她，在下属眼中，是那样的高姿态，那样的不亲和——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单纯地想模仿他，从生活的每一簇细枝末节，从工作中的点点滴滴，学习他的严谨，模仿他的公私分明，甚至连他那一丝一毫的刻板都要紧紧跟随其后，打破了头也要拼死拼活地试着去仿上一仿。

    谁知，她毕竟还是和他差得太远。她毕竟不是他那样的人。

    东施效颦，往往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悲惨、更加令人不屑一顾的可笑境地。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她没有丰满到足以遮天蔽日或是为某人遮风挡雨的羽翼。她只能极尽其能地于暗地里，向他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仅此而已。

    她承认当时的自己很傻，而现在的自己……仍然毫无悔过之意。

    也许他们真的不应该在一起。他们注定了是无缘的。

    从一开始，就都是她自己找罪受。

    是她自己逾距了。肖筠，本不是她可以沾染的人。

    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这样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以承受的惩罚。

    因为，那个在她心目中如神祗一样高不可攀的人物，在现实中，与自己的距离毕竟是极为遥远的。

    他冰冷，却又绅士；漠然，却又体贴；独断，却又民主。

    他的心肠是否冷硬如石，她看不透；他的风度如此浑然天成，她学不来。

    曾经的曾经，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陷了下去。

    此前长达七年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剧毒的幻觉，她亲手构筑的幻觉。

    曾经的曾经，她并不孤单，却寂寞到骨子里。

    而现在，总该是跳出来的时候了。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样，她怡然自得地微微地浅笑起来。

    于是，周围的一行员工，就这么傻傻地看着自家副编，一个个都看到呆住。

    佟副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掠过筹划书里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页——我们忧郁的钱途主编望着叹着，竟觉得这双纤纤玉手几乎是用撩拨琴弦的曼妙魅惑姿态，极轻极轻地拂过了自己的心脏。

    叮咚，叮咚，叮叮咚——是谁家的风铃在悬崖的斜塔上奏响了沉寂已久的似水愁情，悠荡开釜底尘封的寸寸柔肠？

    钱途总编的小小魂灵，一路飘啊飘，荡啊荡，摇啊摇，摇到了外婆桥……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儿时外婆亲切唤他“途仔”时的宠溺音调，看到了儿时家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一鱼一虫。

    那一幅幅记忆里从未曾被人窥探过的图景，糅合了外婆慈爱安详的模糊笑容，在他脑海里像幻灯片一样一幕幕地闪过。

    村边的黄狗，妈妈缝的草鞋，荷塘岸边的歪脖子树，庙里的镀金大佛像，石头下藏着的螃蟹，初恋女孩的飘飘长发，烟囱里冒出的淡淡青烟，一望无际的湖面，青黛色的远山……

    就这样——钱途同志彻底陷入了虚幻的狂想曲中。

    钱前呆住之前，也抽空瞄了一眼钱大主编明显神游天外、翱翔于宇宙之中的疑似庄生梦蝶的迷幻神情，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闷骚男又来了……咱老大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上次这是谁说的来着？好像是莹莹自己吧……”她再一回头，看到薛莹莹同样明显呆愣的神色，再次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存晟也在一边观望着，心想——这下可好了，佟老大离婚了，咱这不也有机会了嘛不是？

    这时，他耳边就传来怪才郑冬同样处于神游中的飘忽不定的诡异嗓音：“也许她看到一朵云，产生又消逝，仿佛浓缩了自己的一生于一瞬。再然后，大漠，荒颜……也许若干年后，这样一位女子，能衣裳纤尘不染地，微眯着眼，嗅着从枝叶桠杈缝隙间溜荡流泻出的阳光的芬芳，后而笑得痴傻……”

    王存晟听着听着就猛地一拍脑袋，一副头痛欲裂的悲催样子，不停神神叨叨地嘟囔着：“这个的诗情也来了……还有钱老大……哪年才轮到我也来两下抒情？那个啥，等你在雨中……在时间之内，在时间之外……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薛莹莹自动屏蔽了身后一帮人的发狂犯傻，只隐隐觉得，面前不到半米处的老大，如此真实。

    先是翻着那筹划书，姿态有够优雅，但却又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随和沉静之气。

    然后又定下来，微蹙着秀气的眉头。恍若是在深思什么，又恍若是在悠哉悠哉地神游，如同思虑着下一顿是在家吃还是去餐馆那般的随意、平和和自然。

    这是大家从未见过的老大，当然，也是她薛莹莹从未见过的。

    最后，他们的佟副编只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但不知怎的，却让旁人顿时产生了一种她是在放宽了心叹长气的错觉。

    然后，她笑了，笑容美好得像是拂面而过的柔柔春风，像是迎风招展的青青杨柳，像是滋润旱地的潺潺流水。

    总之，她笑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得傻了。

    这又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佟副编，从未见过的一抹笑容。

    仿若大彻大悟后的安宁一笑，仿若看破红尘后的慨然一笑，又仿若风雨飘摇后的泰然一笑。

    总之，所有人都傻了。

    最后，佟副编带着笑意的温柔声线将所有人都从虚妄的幻想世界中拉回了现实：“小薛，这个活动嘛，实际上不一定非得受这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你的计划很有条不紊，这很好。不过，大家真正想要的，只是一次以彻底放松和庆祝为目的的普通出游而已。”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薛莹莹有些垂头丧气的神态，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低地笑起来：“但是，你安排的地点、时间以及活动流程都十分合理，我个人完全欢迎并一直都向往着这样一个精彩的出游活动！再然后，就是看看大家的意思了。其实，我原本想说的只是，你不用花那么多功夫，只为了把这样一个活动的筹划书正正式式地呈上来。这样一个促进交流的活动，你大可随便找个时间跟大家商量一下，再跟我知会一声，就完全OK了。”

    她看向对方明显增了许多喜悦神采的闪亮双眸，以及众人溢于言表的意气风发，宽慰地笑了笑：“还有，小薛的积极性，值得嘉奖！这个月的工作积极奖你就不用费神了！”

     
年轻，真好啊
    工作室的全体同志们眼含热泪心心念念着的秋游大行动终于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但不得不说的一点是，目的地竟乃——一个鸟不拉粑粑鸡不生蛋蛋的荒郊野外，还是传说中的……旅游胜地？！

    好吧，算他们会错意了，应该是……是烤肉胜地。

    因此，所有人在吭哧吭哧（此形容词仅限修饰男性）地骑往传说中的烤肉胜地时，心中都只有唯一一个念头，那就是——被忽悠了，被忽悠了，被忽悠了……

    近日来，从来都是一张长白山脸的佟副编，竟然没有再对手下们吝啬笑容——如此神奇，又如此不可思议。于是，大家也自然而然地想，既然办公室的春天已经到了，秋游，想必也十分值得期待吧。

    还有，那个没事就爱瞎折腾的薛莹莹同志，不就是写一份秋游活动策划书么，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藏藏掩掩的做什么？人家佟老大都说过了，随便找个时间跟大家商量一下，再跟她知会一声，就万事俱备了。

    偏偏，急着耍宝的薛莹莹，直到出游前一天才通知大家——明天一定要骑自行车啊骑自行车。

    “男士们，自行车必备。没有就去借，借不到就买。因为，女士们是用来尊敬和呵护的。”这是佟老大观察了片刻大家的反应后、重新下达的颇具人文关怀的指示。此举立即获得办公室所有女性的支持和拥护。

    说完这句话的佟老大又是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笑容，却让包括薛莹莹在内的全体人员心里齐齐地一寒：“我想……男同志们不会连一辆自行车都买不起的吧。男士，是要发扬绅士风度的啊。”

    “还好……我不是男的……”薛同志抹了抹汗，一脸庆幸地拍了拍大腿。

    “我说，你不拍自己那颗极有必要扔进基因池里重造的脑袋，拍我的腿做什么？”不幸正巧同薛女士坐在一起讨论专栏的郑冬皱了皱眉。

    “就是啊。而且，莹莹你不拍他胸脯，拍他大腿干什么？”一旁的钱前洞若观火，一脸不快地补充了句，“别看人家还单身，就打什么鬼主意，想吃人家的豆腐……”

    “呵，我就是拍了，那又怎么样呢？”薛莹莹马上不服了，直接就跳将起来，“你喜欢人家就喜欢呗，干嘛整天憋在心里，啥都不说？你这样子，和那个让人不待见的闷骚装X男有什么区别？我偏偏见不惯这样的！”

    “你，你……瞎说什么呐？”工作室里的气氛一向和乐融融，同事之间的关系就和兄弟姐妹差不多。所以，钱前这一句红着脸喊出的气急败坏、毫不顾及礼节的话也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况且，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引到前一句话上去了。

    “莹莹说的是真的真的吗？”一个同样八卦、专门负责娱乐版块的姓张的孩子冒出了这么一句。

    于是办公室就像往常很多次一样，炸开了锅。

    看来，无论是否身为娱记，大家的八卦因子都一直蠢蠢欲动着，毫不罢休。

    佟完莳站在一旁，看着现场版间接告白的喜剧场面，不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愉悦笑意，甚至还产生了抓把瓜子来嗑上一嗑的冲动。不过，如果她真把瓜子给买回来了，这场小闹剧也就结束了吧？

    她微笑着想着。多日以来的阴霾渐渐散开了去。

    年轻，真好啊。

    这时，佟完莳已然忘却的一点是——她本科毕业便匆匆结了婚，如今有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她也不过才28岁而已。

    其实，她根本不算老，远远谈不上。

    可是这时候，她便已如这般，一边为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默哀，一边化身局外人力求旁观者清了。

    第二天，同志们整装，出发。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大多都单身。有个已经上了小学的孩子的已婚妇女，除了她外，也只有另一个整天喊着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的老员工了。

    女孩子们大多数都每天坐公交上班。当然，她除外。

    之前每次上下班，都有肖筠开着车接送。

    两人商议离婚后，她便立场坚定地表明，自己不再需要他提供的免费专车。

    这不是赌气，只是无奈地努力做到保持距离。既然已经离了，就不必再搞什么藕断丝连的把戏。

    乱麻须用快刀斩。

    于是，我们的佟副编，坚决发扬强身健体的和谐社会好风气，花了点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整天就这么不畏骄阳亦不惧狂风地骑来骑去。天气实在不好的话，例如下雨下冰雹之时，她便毅然决然地挤上公交车，加入沙丁鱼罐头大军。

    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还兼带减少污染、锻炼身体呢；而且，骑自行车，也从来不用怕堵车什么的专属金领白领的烦心事。——佟完莳每天都如是自我安慰一番。

    秋游的一路上，她骑车载着诗韵，郑冬则是载着红了一路脸的钱前。

    而那个伪主编钱途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辆上海大众的古董车，歪歪扭扭、艰难地载了薛莹莹一路，看得众人胆战心惊。王存晟倒是落了单，一个人默默地骑在后面。

    其实，薛莹莹对名不副其实的钱大主编有些小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打是亲骂是爱，这句俗语在薛女士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整天把“那个让人不待见的闷骚装X男”挂在嘴边，其实也只是想引起某位仁兄的注意吧。只是那个呆瓜实在呆得厉害罢了。这一点，从他已近而立之年仍未婚这个事实上便可以看出。

    薛莹莹、王存晟、钱前他们几个大多都任职未过一年，涉世不久也不够深。年轻的脸上仍旧带着些微属于大学生的毛躁和年少轻狂，还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和唯我独尊的傲气。

    偏偏这都是她所欣赏并热爱着的。这都是如此年轻的鲜活的气息。

    而她……

    虽然她不想说，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所以，便对这些曾经拥有并四处招摇的东西，极为眷恋和珍惜。

    看了这样一群生气勃勃、热情洋溢的孩子们，佟完莳只能附庸风雅地勉强凑出一句话——意气风发少年郎，娇美如花邻家妹。

    眼里扫见了默不作声、形单影只的王存晟，她便降下速度，耐心地等他未曾察觉地赶上。

    “小王，今天天气很好啊！”她微笑着打招呼，满意地看到他瞪圆了眼睛，险些因没握紧车龙头而摔个四脚朝天，“不过，你看起来……没有天气那么好哦。”

    “呵呵，”王存晟反应过来，低头迅速收起有些寂寥的神态，勉强地笑笑，“这都被老大看出来了。老大英明，火眼金睛，洞察秋毫，当真不愧是……”

    “得了，你小子也别贫了，跟我说吧，”佟完莳露出“我是知心姐姐”的神气来，有些自嘲地庆幸自己离婚的悲惨经验和阅历还终于派上了点用场，“失恋了？”

    这孩子喜欢薛莹莹。

    这一点，光凭那次他不小心交错了的文稿，佟完莳便可以笃定地指出。那时，这孩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急急忙忙地要回那张写满了无数个“薛莹莹”的盛满一个男孩心事的文稿。可惜她已经在无意中便窥探了一个大男孩的秘密。

    好吧，她承认，体内的八卦因子虽然在长期的压制下消停了点，但还是一直存在着的，从来未曾消失过。

大好未婚青年
    王存晟那孩子，心眼儿也够实，看着她略带着调侃的目光，竟就这么“刷”地红了一整张脸，不打自招、支支吾吾地讲起了自己对薛莹莹的那一份微微冒出了个小青芽的懵懂情愫。

    于是，她作为“经验丰富”的过来人，便和小王同志一路互相打气，就这么一直侃到了烤肉目的地。

    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骑这么远的一段路，她竟也毫无倦意。

    这就是，和年青人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奇妙感觉吧。她应该多体验体验这种独特的经历，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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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个眼睛长在后脑勺上的！”带着手舞足蹈的诗韵刚洗了几套餐具回来，她远远地便听见钱前像训孙子一样训着主编大人，“连猪肉和鸡肉都分不清！你从来没下过厨房吧？你就算是没看过猪跑，也该吃过猪肉吧？我看你就是典型的上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

    数落到最后，气急败坏直至怒火攻心的钱前女士还是没忍住愤慨失望之情，恨铁不成钢地随口抱怨了句早已在她嘴里嚼到了稀巴烂的话：“我怎么就跟你一个祖先的？！我拒不承认这个悲催的事实！”

    早在一旁观望着的薛莹莹这时倒是看不下去了：“诶，怎么说话的啊？凭什么人家钱主编就不能跟你一祖先了？再怎么着，人家也是一堂堂正正、名副其实的主编啊！人家难道就没你认真负责吗？难道就没你有真才实学吗？你也不看看，人家这么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的大好未婚青年，再怎么有眼无珠，好歹也混了个市报主编的职称！有本事，你也当个主编试试？”

    这孩子！

    钱大主编在背地里被丢来做茶余饭后八卦的边角料时，她是最积极、最尖锐、评论也最不留余地的那一个。

    可是，一旦真的有人当着钱主编的面，这样嘲讽、挖苦他，不给他面子看，也不给他台阶下，她便又不满意，不服气，不舒心了，她便要奋勇而出，伶牙俐齿地为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两肋插刀了。

    自己喜欢的男人在别人面前受嘲笑遭打击，这是每一个女人都不能容忍的吧。

    这时候，女孩子总会化身天下第一彪悍的河东狮，接连着发出好几声护短意味十足的怒吼，六亲不认，亦丝毫不顾自己应有的淑女形象，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场面给逆转过来，顺便把所有人都震得两耳发麻，神志不清，生怕喜欢的那位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男子汉该有的颜面。

    成功捍卫到自己心中最不容侵犯的一角——这一种带着点傻气和倔强劲儿的自豪感，是每一个女孩子最让人心疼又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方。

    这种感觉，她曾经深有体会。

    只是，现在那个被她如此护着守着、捧在心尖儿上的那一位，已经不会再愿意给她这种机会了，赐她如此殊荣了吧。

    她自嘲地苦笑。

    原来，这小妮子的那份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天下皆知的心思，已经在她心里植得这么深了呢。

    这孩子，谈起恋爱，恐怕也得够呛。可偏偏那钱大主编在感情上面，根本就是呆木桩一个，不开窍的程度堪比她前夫。

    唉——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钱大主编，命途多舛呐……

    这时候，包括钱木头先生和钱前女士在内的所有员工，已被那一通莫名其妙的狮吼震到双目呆滞，短期内言语不能。

    诗韵也被吓了一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望望这里又望望那里，一脸好奇。

    看样子，需要她来调解调解了。

    于是乎，佟完莳仔细打量了两眼那听得一脸茫然的钱主编和被训得满脸惊愕的钱前，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家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一边随意笑道：“盘子洗好了，孩子们。接下来，谁负责协助我烧烤？最好是有经验的来帮忙噢。没经验的，烤焦了自己吃。对了，那个烤土豆、烤香菇什么的，要先分工才行。还有，你们这帮人……肉怎么串得这么慢？刚刚没有教你们怎么串吗？”

    众人听罢，便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各忙各的了。

    不过，她的耳朵始终没有漏掉——钱前的轻轻一句嘟囔：“哈，大好未婚青年？那你怎么不嫁给他哪？干脆直接向他求婚算了。”以及，那一瞬间薛莹莹涨到通红的脸和瞪圆的眼。

    年轻人，果真是有活力。一个暧昧不明的恋爱，拖啊拖地谈下去，仍旧如此乐此不疲。她，恐怕是早就没有这种多余的力气和过剩的精力了。

    就这样，大家边吃边烤，不亦乐乎。

    只除了不慎把衣服烤着的倒霉主编。

    在下一秒，他的衣袖上愈演愈烈的小火星在形成燎原之势前，已经被某位热心的女士彻底地扑灭。接下来，他本人，又被那位女士强制性地拖到水池边，去检查是否有烧伤。

    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不由地继续笑了起来。

    这边的王存晟瞧见了，便也咧嘴笑道：“老大，你这几天真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笑个不停，大家都觉得是……老大的第二春来了呢。”

    说完后，他立即呈现一副紧张的神色，也没再敢拿正眼瞧着她，让人不由怀疑，这年青人是否有想要咬掉他自己鲁莽舌头的欲望。

    她的演技已经如此之炉火纯青了么？

    ——她听到心底一声凄凉的喟叹，面上还要勉强做出愉悦的神态来，先是把手上这串肉有些烤糊的一小部分剔掉，再把剩下的完好部分递给像只小哈巴狗一般眼巴巴望着她的诗韵。

    看着自家宝贝闺女大快朵颐，她勾起嘴角：“偶尔，人也是要换一换心情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很没劲。呵，想不到蘑菇如此受同志们欢迎呐，眼见着就快没了。”她指了指盛装烧烤原料的食品保鲜袋。

    “老大，小的这就陪您去买！”王存晟一副狗腿样，还夸张地向着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要是真想孝敬我，也该毛遂自荐，自个儿跑去买蘑菇。对不？”她故意开着玩笑为难他，一边带头往原料销售点走去。

    王存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那是那是！老大的话，字字珠玑，句句经典，不容置疑啊！”

    “嘿~你小子，”她被逗得一乐，竟拾起多年不用的口头禅来，“废话一箩筐，可惜就是没几句真心话！”

    “哪里哪里，老大我对您的一片丹心，可鉴日月啊！”他又是一脸谄媚讨喜的笑容。

    “油嘴滑舌！”佟完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这话能有几分真假？谁信？”

    “老大你一个人信就足够了，是吧是吧？是的吧？”他笑得很是欠扁。

    “好吧，我服了你了！”她再度笑得很是舒畅开怀。

    “师傅，这边还有新鲜的香肠吧？我们要半斤。”

    一个清醇宁和的男声在不远处的小摊边响起，她不禁浑身一震。

    一眼望过去，那个颀长的身形在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显得尤为挺拔和突出。

     
原来如此
    但，先引起佟完莳注意的，却不是那个站得笔直的英俊男子，而是他身旁的一位白衣女子。

    只见那女子对着肖筠绽开一脸和煦温暖的笑，些微的惶惑不安却从眼神里极有技巧地流露出来：“今天你们事务所出来玩，我这样子没皮没脸地跑过来，你……不会介意吧？”

    说罢，那女子的眼睫毛还像受了惊一般地扑闪着。未加润色、毫不做作的楚楚可怜的小女儿情态恰到好处地显露出来。

    佟完莳便在不远处，屏住了呼吸，揣想着他接下来的答案。

    “当然不，”她清楚地听见肖筠微笑着说道，“你是个例外。”

    大律师的嘴，有如同刀锋一般冷酷无情的时候，但也不乏含了蜜般悦耳动听的那一刻。只是，那句话所指的对象，却属于大家闺秀的类型，这是她想模仿都模仿不来的。

    与此同时，佟完莳也清楚地听见，自己那一颗自多年前起便冥顽不灵的红彤彤的少女心碎了一地的声音。捕捉到他投向那位女子的沉静温柔的眼神，她刹那间便陷入了一片绝望——

    原来，对他来说，也有一个特别的例外存在。只可惜，那不是她。

    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已经足够令她陷入无望的泥沼。但接下来，她却只能继续在那片漫无边际的恐惧里越陷越深了。

    因为，那女子貌似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还冲她笑了笑，一脸小女人的幸福惬意。

    于是，他也随着那女子望了过来，然后眉尖蹙起：“小完？”

    佟完莳连忙抖擞精神，把心里不合时宜的郁卒之情给恶狠狠地揉成一团，再扔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飞快地抬起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扯出一脸亲和欢欣的笑容来：“肖筠，今天……到这里……你们也是来秋游的？”

    她察觉到自己的语无伦次，便索性让自己继续语无伦次下去：“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原来你也在这里。只是，一起的人不是我而已。

    她又偷眼望了望他身旁的那位女子，并仔细打量了一下——体态窈窕娇小，眉眼清丽，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让她不由地为自己随手一扎就匆忙完工的马尾辫暗暗自惭形秽了一番。

    这样的妙人儿，往哪里一站，想必都可以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地让那一种特有的江南女子般温婉柔美的气质悄无声息地显个山露个水。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长得漂亮的女子，满大街一抓都是一大把。化妆品堆出来的，整过容的，数之不尽。

    只是，最让她无力的一点在于，眼前的这一对看上去，实在相配。一个高大英挺，一个小鸟依人——这一幅你侬我侬的和谐画面让她顿时产生了一种把眼睛戳瞎的可怕欲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终于有些觉悟。对于那莫名其妙的离婚协议，对于那长达几个月的分居，也对于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婚姻关系。

    一番不露声色的打量在三秒内完成。然后，她平静地注视着那对金童玉女，再度强迫自己笑了笑，对着眼前的二位说道：“你好。”

    说完后，自己也有些愣怔。因为此二人靠得这样近，举止如此亲昵，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谁问好。

    那女子又冲着她友善地微笑了，然后明眸一转，柔柔地望向旁边自打了个招呼后便一直保持着怪异沉默的男子：“筠，这位是？”

    听罢，她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呵，这句话，原本应该由她来问吧？

    筠，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可是从前，她每次唤出来，都得事先在心里演习无数次，生怕一不注意，就让自己颤抖的声线泄露出莫名的心虚来。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以着这样一种优胜者的从容姿态，轻轻松松地唤出了声，就如同唤着自己的爱人一样。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呢？

    佟完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一脸平和地微笑着，耐心地等着肖筠的答复。

    肖筠却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朝这里望了一眼，便转头对着那位女子缓缓开口道：“这是我前妻，佟完莳。”

    接下来，他把脸转向佟完莳，平静地望进了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自己会刷地流出可耻的眼泪来。

    ……不可能，那是愚蠢庸俗没人要的怨妇才会采取的措施。

    而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于是，她微扬起头，对着眼前的这对金童玉女，继续像个什么也不在乎的傻子那样，笑得傻气。

    肖筠看着她，突然没有预兆地笑了两声，做了个介绍的手势，仍然是一派绅士风度：“这位是我上一个委托人，温丝雨。”

    她不动声色，礼貌而疏离地望着那女子笑道：“你好。”

    对方也微笑着应了，只是眼神也渐渐地变冷了一些。

    果然，她这样的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像旧抹布一样被不同的男人以不同的方式甩到一边的女人，任谁都不会发自内心地欢迎吧。

    何况，对于一个享受着现在时的人来说，某位早已荣幸地降级为过去时的淘汰者，是完全不需要去加以丝毫注意和理睬的。

    他们三个，便带着这样的彼此心知肚明的虚伪的笑，又互相地寒暄了几句。

    王存晟也一直微笑着旁观，关注着自家老大突然僵化又瞬息间恢复平静的表情。

    那一瞬间凄凉的笑，在风中一晃而过，快到几乎分辨不清。

    他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越抹越黑，不如不抹
    很有耐性地等了许久，他见反应速度明显不比往日的老大仍然没有任何介绍自己的意思，便对着眼前的两人扬眉一笑，开口道：“二位好！我是佟主编手下的一个小兵，王存晟。”

    于是谈话的气氛就热烈了一些。

    此时此刻，四人都没有意识到，一家散发着各种各样诡异气味的肉铺，似乎并非静下心来交谈的合适场合。

    “你不会是在……追你们副编吧？”闲聊中，温丝雨笑着看过来，提出的问题却有着不合其温婉形象的尖锐。

    佟完莳一怔，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才能显得不过于恼怒和悲凉，却听一边的王存晟朗声答道：“哈，温小姐果然眼力过人！不过，你们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罢，这同薛莹莹一样热衷于耍宝搞怪的大男孩转过头来，望着她，双眼中尽是那种属于年青人的热烈神采，朝气勃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在被感动之前，她捕捉到属下眼中瞬息即逝的狡黠笑意，立刻心领神会，于是便只是淡淡地笑笑，没有对此作过多辩解。

    温丝雨的眼中已露出一分了然和两分自得，以及一丝隐隐约约的轻松来。

    她随即款款走回肖筠身边，在不逾越礼节界限的范围内，将身子尽可能地斜斜倾向那位并未作出任何表示的男士，粉黛略施的俏脸上露出两颗醉人的酒窝：“筠，我一直就觉得这两位挺般配的。刚刚他们两个肩并肩地站在那儿，还不停笑着，怎么看怎么像在打情骂俏！这下也好，都不需要你为她另觅归宿了。”

    一番“耳语”完毕，温丝雨还冲着佟完莳更加友善地笑笑，眼中满满的都是居高临下、洋洋滔滔的得意之色。

    她说的声音并不大，但音调却足够高，足够让另一边荣幸地升级为评论对象的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佟完莳张了张嘴，意欲说些什么来解释一下。毕竟，她本就不是那一类会和年轻下属玩暧昧的女上司。

    温丝雨女士的这一席话，乍一听来，句句饱含真诚的善意和由衷的祝福。可是，那也须得在她有个始乱终弃、品行不正的花心丈夫的前提下。

    而她这样一个刚刚和丈夫商定好离婚不久、连离婚证都还没来得及去办的女人，却收到了这样的评语——恐怕任谁都无法联想到好的那一层上去吧。

    她无措地望过去，却发现他也正将视线投过来，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没有透露出任何关乎心情的讯息。

    她想，也许，他根本不屑一顾，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去听她无趣的蜚短流长。

    而且，解释又有什么用，越抹越黑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何况，这么做，无非只会显得自己仍旧像个傻子一样在乎着，在乎着这所有早该抛到脑后的过去罢了。

    正当她打定了主意准备一脸平静无波地装聋作哑时，一直负责带动气氛的王存晟却又发话了：“哦，刚刚……你们说刚刚啊？那个，刚刚，我正给我们老大讲冷笑话呢。其实，一向都是我在追我们副编，虽然她从来都不予以回应。虽然我深知滴水穿石的道理，但是……这一趟苦追，也不知要追到何年何月呢。”

    她讶然地望去，却正巧撞见他一脸哀戚惆怅地垂下脑袋。

    完完全全是在办公室里见惯了的伎俩——这小子！一旦没完成额定任务想耍赖皮时，他就给她亮出这么一招来。

    真叫她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真够顽皮的！

    她今天，终于有幸见识到这小子对……除她以外的人做出这一举动，险些破了功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

    最终，她还是堪堪忍住，望着面无表情的肖筠和一脸感动和歆羡的温丝雨，挤出了最后一抹淡定的微笑：“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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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拽着王存晟的衣袖回来，她几乎使足了老牛拉车的劲。

    也不去管他是不是在背后夸张又嚣张地一路大喊着“我还没买蘑菇”或是“我要吃蘑菇就是要吃蘑菇”之类的疯话。

    终于到达目的地，她看着冲着她欢呼雀跃着跑过来要亲亲的诗韵，心中警钟大作，连忙急急地恳请面前被薛莹莹凶到一脸茫然的钱大主编：“钱途，帮忙照看下韵韵，行不？拜托了！”

    说完这句话，她再次死命地拽着被那声“韵韵”刺激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的王同志，费劲千辛万苦地到了一处僻静的林荫下。

    等气喘匀了，她故作镇定地开口：“小王啊，以后，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

    抢在他说话之前，她又笑着追加了一句：“不过，今天还是很感谢你这么说。这样子，我面子上才勉强过得去。”

    “老大果真不愧是老大，感谢的理由都如此直白……”他仍是那副油腔滑调的痞子样。

    “你小子说话就不能正经一回？”她忍俊不禁。

    “好吧，那我就正经一回，”他倏地收了痞气，歪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眯着眼笑，“老大，不如……我真的追你吧？”

成何体统
    “啊？”佟完莳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注意到着对面的青年一瞬间柔和起来的眉眼，她却只能一味地傻傻重复着，“啊？啊……哦。”

    “老大，我这可是在向您表白诶，您好歹也有点儿反应呐行不？”王存晟一脸的挫败。

    “你要追我？”她不敢置信地试着确认一下。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他郑重地点头肯定。

    “你说真的？”她仍旧处于对自家耳朵功能是否齐全的深切怀疑中，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

    “当然。”他一脸的大无畏。

    “嘿~”佟完莳已经拾回了年轻时的口头禅，“你小子……究竟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老大……”王存晟装可怜。

    “要么就是被水浸了……”生怕眼前这位青年的自尊心被打击得还不够似的，她又列举出了疯病发作的另一种可能性。

    “老大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继续装无害的巨型兔，眼睛亮晶晶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那……我就跟你直截了当地说了吧。追求异性或是与异□往这种事，是万万不可以当玩笑随随便便就开一次的。再说了，小王啊，你忘了自己刚刚在一小时前，在我这里发表过一番对莹莹的倾慕之情了吗？一转眼，这份本来就不够成熟的所谓的感情，又要换对象了？我，没空陪你玩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卿卿我我或是暧昧不明，这一点，我想你是很有了解的，”她有条不紊、头头是道地分析着数据，“好吧，你现在还可以收回你刚刚不经大脑的无根无据的话。然后，我也可以假设刚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知道了吗？嗯？”

    “可是老大……”巨型兔的面壳裂开了一丝细小的缝。

    “或者，从另一个方面，你也可以这么看，”她已经没有太多继续这个话题的欲望，“你现在的老大，也是市报的主编，还刚刚离了婚，却要和你这样一个还处于半实习期的愣头青谈恋爱谈感情，成何体统？”

    一个“成何体统”，终于成功地把对方彻底噎得一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

    “好吧，就是这样了，”佟完莳的眼中，早已腾升而起的凌厉之气渐渐地退去，“你要知道，你们佟老大老了，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可以放在无谓无果又无望的谈情说爱上去了。所以……今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无论这孩子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没有那个功夫和勇气去应付另一场恋爱了。

    人生中唯二的两场失败恋爱，已经足够她用自己一整个潦倒孤寂的后半生，锁在里面闷在其中，再自己扑腾到死了。

    于是乎，我们的王存晟小同志，很是失意地在短短一天内经历了两次闪电式失恋。

    其实，他对自家老大的表白，并不是打几分钟前才开始的。早在同老大的前夫和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闲话之间，他说过的那些在老大看来纯属玩笑和恶作剧的话，真真句句发自肺腑，情深意切。

    谈话时，他同样很得意，尽管只是……终于有个绝佳的机会能够一吐心声才得的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佟老大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他，就这样不留一丝情面地拒绝他，并且沉重地打击到他不算幼小也不够坚硬的兔科心灵。

    甚至，他连解释原因的机会都没有。难道要他去厚着脸皮坦白，自己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对自家老大抱有爱慕之情，但只因对方有家室，便一直将其列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名单榜首麽？

    难道要他重新去说明，自己对薛莹莹的那一点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感，完全是由自家老大从各种角度点拨，方才得以参悟的麽？

    难道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阐明，自己对她，其实已经不止一点点地动了心麽？

    这些话，教我们整天嘻嘻哈哈不务正业、但实则脸皮子很薄的王存晟小同学，如何红果果地于光天化日之下，袒露自己的一片玉壶冰心？！

    当然不行。或者说，至少……现在暂时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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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上，那天的烤肉交流会，就这么被众人以千奇百怪的诡异姿态，度过去了。

    最常出现的场景是——钱前和郑冬两个文艺小青年，你看看我瞧瞧你，再同时羞赧地把脑袋埋下去，心底的一片肥沃土壤里悄悄地顶出爱情的小蓓蕾。

    最喜庆的结果是——薛莹莹小试牛刀，把钱大主编彻底驯服为一头迷迷瞪瞪的忧郁闷骚型超级忠良犬。

    然而，最惊悚的发展是——王存晟同志，在向自家主编倾吐真心未遂后，十分可乐而可敬地勾搭了佟副编的小闺女儿。呃，换句话说，是勾搭上了我们敬爱的佟副编的闺女儿的……胃。

    这孩子，居然心血来潮地在家煮好了一大锅的鹌鹑蛋，并且把它们一路捎了过来，一找到机会就烤，一逮到人就强迫性地“请”人家品尝。

    别人吃的时候，王存晟自己还一脸比食者更加沉醉的得瑟表情。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么个圆溜溜的蛋，他竟然也能把它给烤出如潮的好评来。

    于是，便有了下面这一幕——

    “哥哥，我要吃那个——蛋蛋，鹌鹑蛋蛋！”自从被这个贪吃的小鬼缠上后，王存晟已经分不清自己最初讨好这小鬼的目的了。

    “好，好，哥哥这就给你再烤一个！”他笑眯眯地说着，一边熟练地串起一颗鹌鹑蛋，话是对诗韵说，视线却总在小家伙的老妈身上徘徊来又徘徊去，“不对，是……叔叔这就给你烤。”

    “为什么只有一个，大哥哥？”小诗韵一脸的悲愤，“我要吃两个蛋蛋！我偏要吃两个！”

    “只能吃一个哦，不然就不容易消化咯！”王存晟弯腰，摸了摸这孩子完美遗传她老妈执拗脾性的小脑瓜，“叫叔叔啊，不然我不就得比你老妈低上一辈了？”有了代沟，必定不方便他展开追求攻势——哪能教他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去追求长辈？

    “可是，我就是要吃两个！”，小女娃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机灵地发现，任性的做法无法拗回来属于自己的喷香可口的亲亲蛋蛋，立马改换撒娇——怀柔政策的实施，自然需要伴着软软糯糯的童稚鼻音，“哥哥哥哥，就两个嘛~韵韵要两个蛋蛋，只要两个就好了~哥哥~”

    这可把王存晟给刺激得……他颤抖着举起于风中凌乱的“兰花指”，指向……天空，像女巫念咒文一般神神叨叨着：“苍天有眼，明月照我……心。”

    某位围观者状着胆子嘟囔了一句：“晟兄，太阳还没落呐……”

    “佟老大！”王存晟突然发出一声深情而热切的呼唤，另一只手则如自由女神像一般，高举着那颗烤得黑不溜秋的我见犹怜的小鹌鹑蛋，眼中熠熠生光，“我……没有欺负你家闺女儿啊——！她要是哭了也不要怪我啊！你……要原谅我！我只给她吃一颗蛋也完全是为了她好哇！苍天在上，以父之名，我句句属实！”

     
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一阵冷风呼啸着刮过。

    原来，这孩子拼死拼活地摆出这么大个阵仗，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和纯良……

    佟完莳谨慎地保留了个人意见，继续冷眼旁观。

    其间，她瞪眼警告自家不争气的闺女无数次，怒视居心叵测的王存晟无数次，再用眼神向周围闹作一团的众人求助无数次，均遭忽略。

    瞧着自家闺女那贪吃的小馋猫样，她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掐灭心中突然升起的把这孩子直接过继给大胃王蘅苑的不当念头。

    一边吃着王存晟特制的烤鹌鹑蛋，一边看着不远处那一大一小其乐融融的相处状态，佟完莳不禁怀疑，自己对王存晟说的那番语重心长的表明态度和立场的话……未曾起到什么作用，甚至是，直接被某个小年青习惯性无视了。

    直至一场烧烤盛宴结束，一群腐败党拍着鼓鼓囊囊的肚子归巢时，佟完莳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刚刚，她应该把诗韵带到肖筠那里玩一会呢。

    怎么就忘了呢。

    其实，自己潜意识里，是不想这么做的吧。

    她佟完莳何必以孩子要见父亲为借口，拉着诗韵，死皮赖脸地大老远跑过去，再眼巴巴地瞧着他对另外一个女人微笑呢？

    而且，诗韵毕竟还不知道……她的心骤然抽痛起来。

    佟完莳很清楚，自己恐怕已没有那多余的胆量和闲心，去嫉妒去破坏，或是额外地做些在那一对看来很煞风景的事。

    她了解，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年华可以任意挥霍了。

    其实，我们的王存晟同志，是个好同志。

    只除了每次为了引起自家老大的注意，冒着被炒鱿鱼的巨大危险，不按时完成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的时候。

    每次嬉皮笑脸地听着自家老大的谆谆教诲或是享受着耳提面命的“高级特殊”待遇，他心里却像调了蜜一样甜。

    只是，那个总喜欢撑着摆出一副精明强干面容的女人，在感情的细枝末节上的处理，其实也不比他这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大孩子好到哪里去。

    就比如，那个薛莹莹事件。那个时候，王存晟做出一副失落的样子，也纯粹是为了多和自家老大多说上几句话，扯上几句家常而已。

    可是，为什么老大就是不肯相信他，就是那么顽固地坚信，这一切都是他的玩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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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游”过后，市报的工作人员们很快便投入了新一轮的紧张工作中。

    随着工作室的事务越来越繁忙，加班加点的也越来越多。比如说，现在这一个。

    “为老大做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小的也在所不惜！”说出来的明明是这么卑躬屈膝、让人颜面尽失且毫无男子气概的话，王存晟却还能平和地笑出一脸的阳光，“一点小小的加班，算什么！”

    “真的？都是为了我？”佟完莳满眼的怀疑。

    “是啊是啊！”那孩子点头的速度会让小鸡羞愧得撞豆腐而死。

    “很好！很好！”她重复了两声，缓缓对着一脸期待的王存晟展开了璀璨夺目的笑颜，“那这个月的加班费，你也不用急着领了！”

    “啊？！”那一脸的阳光迅速被以惨叫为背景乐的郁卒和气结所代替。

    “这不都是为了我麽？”她的一双盈盈笑眼弯成了月牙，“辛苦一点不要紧吧？”

    难得此时我们的佟副编也会有如此幸灾乐祸的想法——小样儿，跟我玩儿？小心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傻小子，回家洗洗睡了，再多吃几年牛肉吧！

    其实，佟完莳一直都在尝试着，于不知不觉中适应许许多多令她措不及防的变化。

    尽管心已经痛到麻木，但她仍旧相对成功地完成了这一项艰巨的任务。

    与丈夫打开天窗说亮话后，这近两个月的分居阶段，佟完莳便已经做好适应这一切的心理准备了。

    不过，再往前去一点的那一段时间里，她又是怎么自我安慰的呢？

    大概是——仍然不肯舍弃那些小习惯，不管不顾地牢牢抓住那些小细节。这也只是因为，她多少还是抱有一些……他还会回到家里、回到她身边的小小希望。

    现在，希望空了，那些念经一般的自我安慰和自我麻醉，也不管用了。

    只不过是，少洗了一份衣服，少准备一双筷子，少端一只碗，少拿一只茶杯。

    只不过是，少操一份心罢了。

    也没必要，为了诗韵放学时间的事，再去说什么自己听着都觉得凄凉可悲的谎言，只为了防止他良心不安。因为，他们很难有机会再一起谈起这么一个话题。

    也不需要，每天对着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幸福会不经意间就溜走。因为，那份单方面构筑的所谓爱情已经没有一施拳脚的机会了。

    也不用，自家丈夫晚上出去应酬时，还坚持为他留了三盏壁灯，一盏在门口，一盏在客厅，还有一盏在卧室。

    尽管她对光线很敏感，稍微有些细弱亮光，她都会难以入睡。因为那个时侯，她从来都想不到自己的睡眠质量问题。每次都一心等到丈夫回来之后，她方才肯安然入眠。

    这时候，生活上一向很有经济头脑的佟完莳，便也没那心思去管什么环境保护、节能用电外加顺便省钱的麻烦事了。

    其实，一个人睡双人床，真真是场奢侈又新奇的经历。只不过，这一场又一场的经历，让她万念俱灰而已。

    生活么，毕竟还是得继续的。

    ……好吧。

    好吧，佟完莳承认，自己的适应能力一如往常地差，但是她这次，一定会将努力进行到底。

    和平安宁地准备离婚手续——这便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了。

    佟完莳也希望，自己能够如肖筠所说，产生些快乐、轻松的感觉。

    好吧，她再次承认，自己不快乐，更不轻松。

    但是，谁说快乐和轻松不可以靠装的？

    这个想法直接导致，烧烤之游后的忙碌时期中，员工们对工作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

    因为，他们的佟副编的一张俏脸，已经完全达到了冰山融化时的效果。

    如果说，秋游前，佟完莳笑得犹如初春的和风暖阳。

    那么可以说，秋游后，她笑得更像是春天的百花齐放、满山漫野的春光烂漫了。

    多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线啊。

    风景线后，多么凌厉的一道目光啊……

    往往，那道令人销魂到接近魂飞魄散的目光，犹如拥有穿心裂肺之力般直直射来，仿佛在说——还不快给我滚去干活！

    再于是，所有人都以光速收了关乎风花雪月的不良心思，外带连滚带爬地挪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唯二让春风满面的佟完莳女士觉得头痛的，除了整天像某种无头生物一样在她周围“嗡嗡嗡”个不停、没头没脑地绕着转着外加喋喋不休念叨着的王小同学，还有她自己家的宝贝闺女。

    那次烤肉后，宝贝闺女已经发现，见到她自己老爸的频率，已经从两三天一次，变成了两三星期一次——于是小丫头不乐意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佟完莳看了眼泪眼汪汪的小可怜，无奈又心疼地微笑着，轻轻地捏了捏那小鬼头肉嘟嘟的小脸蛋，“好吧好吧，这就叫上你老爸。韵韵想去哪儿玩呐？”

     
标准笑容模式
    星期天，起了个大早。

    佟完莳在闹钟响之前便醒了，愣愣地睁着眼睛，在那张大到可以滚上两圈的的双人床上一动不动，发了很久的呆。

    接着，她迅速而准确地把开始叫嚣着催命的闹钟按下，并起身，穿衣，洗漱。

    正想细细地梳洗一番，对着镜子里面那张放到哪里都无法被埋没的脸，她自己却再次愣了半晌。

    她不显老，这一点她一直很清楚。

    鹅蛋脸上镶嵌着的一双眼，竟像是被这些天来拼尽全力堆出来的笑意所感染，熠熠生辉。

    那些憔悴、惶惑和凄凉，竟都被眼中以及随之牵动起一整张脸的那些带着愉悦之气的光芒，掩得严严实实的。

    多天的胃口全无兼营养摄入严重不足，竟然也没让她那好到可以遭天谴的一头乌发稍微透露出点枯黄的迹象。黑亮依旧，垂顺如昔。

    镜子里，女人的嘴角一直习惯性地弯着，只是，曲起的弧度渐渐呈现出一丝丝僵硬和苦涩来。

    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真的看不出，眼前噙着一抹微笑的女人心里，已然发霉生菌长斑的辛酸苦楚吗？

    镜子里光彩照人的女性，其实只是一位一根肠子通到底、看准谁就真正死心塌地跟定谁、可还是难逃命运安排的弃妇。

    可是，连她自己都快要被那鲜亮的假象所迷惑。

    这又是上天的一个恶意的玩笑。

    再心酸再苦涩的心情，也只能掩在那一段段浅淡微笑缓慢起伏的韵律里。

    梳洗又有什么用，盛装又有什么用，既然一切已无法挽回，她佟完莳何苦再去费尽心思地折腾自己？

    她对着镜中看上去照旧神采奕奕的女人款款一笑，放下手中的木梳，随手拾起一个深紫色的发带，三下五除二，结束了围绕头发的一切麻烦。

    ******************************************************************************

    游乐场。

    肖筠蹲下来，笑着对着几步开外的一对母女张开手臂。

    佟完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了下来。明知道，这样夸张的欢迎姿势只是针对上小学的诗韵的，自己还是忍不住为此小小激动和雀跃了一下。

    诗韵连忙歪着脑袋朝着老妈看了一眼，见她满眼含笑地望向自己，分明是完全应允的神色，便立即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了老爸的怀里。

    肖筠轻抚着自家闺女毛茸茸的小脑袋，笑着一叠声轻声问道：“小韵今天有没有听妈妈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挑食啊？挑食要刮鼻子羞羞哦……”

    佟完莳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锁定了自家闺女小小的身影，心里冷静地分析着，虽然肖筠不是个好老公，但是她却不能因此便否认他还算个好爸爸。

    过了许久，她注意到肖筠状似不经意间投来的视线，犹豫了下，想通了一点。

    毕竟他们再这么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上次还是她自己因为不想放弃以后的接触机会，便假惺惺地提议还继续做朋友……

    于是，第二轮精密分析完毕，她顿了下，随即冲他扯开了一抹没有任何破绽的礼貌笑容。

    肖筠边爱怜地摸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边看向她，突然尽失了言语。

    这样的笑容，怕是见了任何人，她都可以毫不犹豫、完全毋需经大脑思索地摆出来吧。但这样的标准笑容模式，偏偏又完美得教人找不出一处漏洞来。

    以往，佟完莳对着他，一直都不是这么笑的。以往的笑容，总带了些女性特有的温柔、包容，和很多，他直到现在都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即使不能理解，也总是莫名地让他安心。

    可是，现在那些东西，却统统不见了。他不由有些烦躁地想，那些……都是被悄悄地藏了起来，还是，真的就这么消失不见，再也无踪可循？这是否意味着，这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那份原本专属于他的不同之处了？

    这么想着，他拍拍诗韵的脑袋，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小韵跟着爸爸过去吧。想先玩过山车还是海盗船？记得小韵最喜欢坐海盗船了。”

    “嗯！”女儿扬起小小的脸，响亮地回答，“但是要带上老妈！老妈从来都不陪我来游乐场玩！”最后的那句话，还带了点委屈的撒娇。

    他望了眼正欲拔腿走人、却被女儿那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大眼睛牢牢钉在原地的佟完莳，露出迷人的微笑：“是啊，妈妈每次都把小韵扔给爸爸，爸爸没生气，小韵倒急了。”

    诗韵又眨了眨那双完完整整继承她老妈优良基因的大眼睛：“先玩别的，最后再玩海盗船。老妈说，最好的东西要放到最后慢慢享用，这叫先苦后甜。所以，老爸要带我先玩鬼屋，过山车，还有旋转木马，碰碰车，卡丁车，……最后再玩海盗船，因为最好玩的要放到最后。”

    无奈之下慢慢走近的佟完莳听罢，霎时间白了一张脸。

    已然起身的肖筠默默注视着她，短促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这张伪善的面具能够跟着她那种事不关己的姿态撑到什么时候。

    于是，两个大人便被一个小孩子拉着左逛逛右看看。还好，在游乐场，再怎样古怪的组合，人们都已经见怪不怪。

    而此时此刻，佟完莳已经没有空闲去关心人们的视线是怎样飘过来又飘回去了。她现在所能做的一切，便是在心里尖叫尖叫再尖叫，一遍遍地假设顺利过关的可能场景，再一遍遍地忏悔忏悔再

    忏悔。

    不远处，阵阵卖糖葫芦老头的吆喝声却穿过大脑里挤作一团、吵吵嚷嚷的烦恼，准确地传达到了她的神经反应中枢：“糖葫芦，糖葫芦咯！一块钱一串糖葫芦啰，便宜又好吃嘞！”

    在她露出微笑的下一秒钟，诗韵已经毛遂自荐：“老妈，我想吃糖葫芦。我帮你们买吧！”说罢，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这小机灵鬼！——她笑出了声——竟是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了！在这样下去，越来越像她那损友李蘅苑可怎么得了？还有谁能制得住这个小女娃！

    总能随身带一些积攒下来的零钱，像个小大人一样。想买什么东西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以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

    “韵韵她身上有钱，不用担心。”她看看面露疑色的肖筠，笑道。

    肖筠没有应声。

    她看向他皱起的眉，又笑了笑。毕竟是对着喜欢了好多年的人，她忍不住还是习惯性地暴露了一丝无意义的了解和关心：“不喜欢吃，是吧？”

    肖筠面色一顿，点头老实承认：“外面太甜，里面太酸。”

    佟完莳了然地点头，肖筠的口味和他本人一样直接。

    想到这儿，她突然又忆起了那个曾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代，以及那个曾经揣想过可与之如志同道合的江湖儿女般携手相伴走天涯的初恋。只是这时候，心中除了平静，已再也没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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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怔片刻，似乎是惊异于自己的淡然，她云淡风轻地一笑，眼光落在举着三串糖葫芦蹦跳着跑过来的女儿身上：“我以前也讨厌吃这样的东西。直到有人跟我说，吃糖葫芦的时候，很容易回忆起童年的味道。”

鬼屋风波
    诗韵邀功似地将小手举得老高，递到自家老妈的眼前。

    佟完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抚了抚宝贝女儿的小脑袋以示鼓励，又面向肖筠，用眼神示意他把另一串也接过来。

    接下来，她当着自家孩子的面，将那一串糖葫芦在空中挥舞出了一个完整的圆。

    再看着自家孩子学得有模有样，她突然产生了很多一些对时光的感怀。

    既然想要废话，就废话吧——谁叫她天生就是个话唠呢？

    没办法，反正他们离都要离了，再在这一点上掩饰下去也无济于事。

    肖筠便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带着孩子气的动作，再看着她演示性地一口咬进去，弯着嘴角，眯着眼开始话唠了：“你不觉得，这就像……在咀嚼着童年的记忆一样吗？”

    她吃得未免也太快，没有一点昔日的风范，但倒也丝毫不显得粗鲁或是低俗。

    肖筠就这么杵在一边，注视着一旁的一大一小堪比竞技的吞吃动作，不由忍俊不禁。

    佟完莳囫囵吞枣式地咽下了第一个，又急急忙忙开玩笑式地继续着：“先是很甜很甜，会让人觉得整个童年都是像挑了蜜一样的甜，但当所有人都着了迷般地沉醉在这份美好里时，突然涌过来的一阵酸意却让人猝不及防。于是，甜蜜的梦醒了，人们迷惘了，却仍带着惯性嚼着品着，咽下了这最后一口，带着心头的苦涩和舌尖残留的一丝几乎不可觉察的甜意。”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迅速而准确地咽下了第二个山楂：“这时候，大家究竟是在思索些什么呢？是美梦破灭，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停滞不前，甚至早就已经步入邪路，只能苟且残喘着苦苦追求着自己内心的那一份安宁呢？还是有朝一日忽然发现自己最终还是错过了很多沿途过来的风景，遗弃了很多曾经拥有过的友情、天真、欢乐，并且还迷失了曾经笃定的前进方向？”

    好长一段关于糖葫芦串的解说，明显还是即兴的——肖筠惊叹着，愣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又一口吃下了一个，她那灵活的舌头还不忘同时执行两种功能：“但也许，这一口也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繁琐。人们只不过是把简简单单地这一口吞下，和着甜和酸——便是品尝着有滋有味的今天了。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没到来，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用想，只消充分享受眼前的美食就好了。”

    肖筠已经惊到再也没有那个闲心去理会这番感慨的内容，更没法分神去弄清眼前这位一向矜持、内敛的女子突然间大发感慨侃侃而谈的原因。

    他倒是觉得，眼前女子殷红的唇和那颗颗红艳艳的山楂看起来很是交相辉映，温馨、可亲又和谐。

    一绺显然是被主人在扎马尾时疏忽了的发丝，正极不合作地在那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的素颜边晃悠来又晃悠去。

    生怕那吃得比自己女儿还急的某位女士把发丝真的含进了肚中，肖筠下意识地伸出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自动把那绺调皮的发丝撩到了对方的耳后，手掌还轻轻滑过那白玉样滑嫩饱满的耳垂。

    此时，他虽然已经快速地反应过来，知道这举动越了界限，却还是忍不住贪恋着那一丝温润的触感。

    直到对方突然微颤，并且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后，他才一边暗自责怪着自己不妥当的言行，一边若无其事地展示他所向披靡的迷人笑容：“小完，瞧你急的，怎么都吃成了这样。眼看着就要咬到自己头发了。”

    注意到对面的女士正色起来，大有准备开始长篇大论地讲明一些有的没的之趋势，他连忙用问题堵住那堆对他情形不利的话：“你吃这么快，还一边对着我讲啊讲的，也不怕被呛到？”

    佟完莳简直要对天长叹了——看来刚刚那个动作还真是肖筠的无心之举，自己应该确实是想得严重了。

    这么想了想，她努力忽略自己耳根开始发红的事实，口气不由得也刻意放得轻松了些：“你还真是……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刚刚我讲了半天有关于人生的思考与自省，你什么都没听进去吧？”

    “当然不是，”他亦是正色，很是严肃地应道，“我只是在想，是谁让你喜欢上糖葫芦的？”

    “呵，是某个初恋啊，”她很坦然，对上他投过来的诧异目光，一面心中腹诽着“你自己有初恋还不准别人有不成”之类的话，一面慢慢恢复了那标准的礼节性微笑，“不过那只是……很久之前的一个过客而已。”

    说是这么说的，可肖筠分明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暖和怀念，自今日见到她那模式笑脸起便聚积出的那一丝烦躁……较之前更甚。

    很是被这种陌生的情绪所惑，他不免有些不安，果断地转移话题：“小韵已经往鬼屋那儿跑了。一起去陪她吧。”

    “咦，我看我还是……”她一听到“鬼屋”这两个字，浑身就已经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你们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玩应该挺好的，我就不……”

    “一起来吧，我们一起。”肖筠打断了她的犹疑。

    ……我，们？

    在她犹豫、愣神的当儿，肖筠已经把她拽了进去。

    佟完莳猛地想起了多年以前被唐臣睿骗进鬼屋的“惊悚事件”——

    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鬼屋的她，被一直纯良无害的唐臣睿学长以看灵异魔术为由忽悠进了鬼屋，当时，真是慌得连看一眼该建筑物名称的时间都没有。

    那次，她真是被彻底惊吓到，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攀在了对方的身上，然后听着对方用明显憋着笑的声音一脸镇定地分析装扮鬼怪的工作人员这样那样的把戏。

    从此以后，她才认清了一脸牲畜无害表情的唐臣睿学长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这也是唐学长与姓狐名狸的某生物十分之接近的一面。

    直到后来，他毫不留情地当着新女朋友的面扇她一耳光的那一刻，她更是深深地明白——与狐共舞，后果须自负。

    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便也强作镇定地随着肖筠和自家女儿大步走向前。只是，微微缩起来的脑袋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肖筠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出声。从一见到她起，他便一直在观察着，总觉得自己妻子的神态里，像是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当然，法定意义上，她还是自己的妻。毕竟，他们还未正式办理离婚手续。

    有多久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老婆了？

    尽管除了六七年相濡以沫的情谊外，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但是对着眼前这仍旧赏心悦目的一张脸，他不由略带惋惜地暗叹一声。

    那张看起来手感极好的鹅蛋脸，平时也不见它的主人怎么样细细保养，可偏偏照样白白嫩嫩。而且，如果不注意那双淡漠中带着稳重平和之色的眼睛，恐怕任谁都看不出该女子已是位有夫之妇吧。

    唯一一点让他很是不快的是，原本似乎注意力还完全在他用手臂施加给她的压力上的某人，此时又像是望着不远处，堂而皇之地走起了神。

    鬼屋就有那么好看吗？！——他脸色一沉，顺着佟完莳的视线望去，却只望到了迷迷茫茫的半空中……

    他终于领会——这明显是一副怀旧的表情！

    这……是在想着她的那个不知哪十八辈子之前的初恋吧？好像也正是那个人，让她喜欢上酸得要命、外面偏偏还裹了层甜腻腻糖衣的怪味山楂……

    他渐渐咬牙切齿，也微微奇异于自己无名的火气——明明一直觉得，是因为不爱才会选择离开的，可自己现在这种想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想是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吧？

    原本是干什么都首先想到自己的妻子，如今却在他的面前出神地想着别的男人——就算对她没有爱，他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也还是无情地遭到了蔑视和忽略的吧——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莫名其妙地产生这样的心情。

    肖筠在心里这么默默地对自己说，却再度忍俊不禁地注意到眼前女子正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韵韵，别走得这么快……”

    他不由地笑出声，为她的故作镇静，也为她对自家女儿的叫法：“小韵什么时候又改名了？”

    “啊，你不知道？”佟完莳愣了一下，注意到对方微微僵起的神态，连忙解释，“我原来就一直想换个称谓的，顺便也换个心态嘛。”

    看着对方不再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向前走时，佟完莳不由地加紧了步子，甚至走到了他的前面，一边还在心里狠狠训斥自己几句——还嫌自己改头换面得不够丢人？瞧吧，这丢人都丢到鬼屋里来了。

    不过，话说这鬼屋都进了这么久了，为什么除了些很可笑、似鬼而非鬼的呜咽声，她什么都没听着，也没见着？

    正这么想着，她突然觉得，肩上似乎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正以为是肖筠，她便条件反射性地笑着回了头，随即吓得尖叫起来。

     
他们都老了
    后面拍她肩膀的那位，哪是她忍不住心心念念着的肖筠？

    分明是个披头散发、一张白色大饼脸的“鬼”！

    与其说佟完莳是被这景象吓到，不如说，她是因为难以接受眼前人由英俊男子猛然切换到“鬼”的现实。

    眼见着那只“鬼”还龇开惨白尖利的牙齿，乱舞着它长得令人匪夷所思的指甲，就要扑将过来。

    而此时，已经被吓到魂飞魄散的佟完莳，已经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了。

    心里的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无边无际，每分每秒。

    明明之前已经在心里暗示过自己——这些鬼都只是人扮的，这些场景都只是些无聊的吓人把戏。

    可她还是忍不住自己吓唬自己。

    尽管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小孩子一般的幼稚行为……实在可笑。

    于是，佟完莳就这么眼睁睁地，一动也不能动地看着那个可笑却又可怕的“鬼”恶狠狠地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不远处一声尖细的高呼“妈妈快跑”！

    她愣了一下。

    在下一秒，一旁伸过来的一双有力的手已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随之传来的是肖筠低沉冷静的声音：“快！跟我过来！一起跑吧！”

    这带着一丝笑意和些微无奈的声音，在那间阴森可怖的鬼屋里，竟意外地透出一份令人心安的温暖来。

    接下来，他们便像两个少年一般，飞也似地狂奔起来。

    “对了还有韵韵……”佟完莳于情急之中猛地一回头，却见到了一幕着实令逐渐冷静下来的自己喷饭的一幕。

    她乖巧的小宝贝，正以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为冲锋陷阵的武器，勇猛而果敢地打着那只不知从哪路杀出来的鬼怪呢……

    不仅如此，那孩子一边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劲头降妖除魔，还一边用那又尖又脆的独特童音正义凛然地大喝着：“哈！妖怪哪里跑？看老孙不把你打回原形！”

    肖筠紧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看见了不？她还需要你担心？”

    说罢，他又拉着她向前冲去。

    只可惜，被拽得跌跌撞撞往前冲的佟完莳，没有看到怪物被自己的乖宝宝打得落荒而逃的最终结

    果。

    “看你的样子，以前是被吓坏过吧？”肖筠一边跑，一边也不忘紧紧抓住佟完莳的手。

    黑暗中，他清醇的声音缓缓地释放出沉着冷静的气息，令她不禁打心里地……信赖和依靠着。

    听罢，佟完莳面色一红，只得暗自庆幸鬼屋里光线昏暗，让肖筠看不清自己尴尬又羞愧的模样。

    她不由忆起学生时代同唐臣睿共闯鬼屋的情形，轻轻一叹：“其实，的确是被吓到过，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了。”

    “还没什么？”肖筠的声音里，笑意更浓，“那我松手了？”

    “别……”佟完莳险些又丢脸地尖叫起来。

    只是后来，她没再说些什么。

    因为，肖筠一直维持着紧握着她手的姿势，压根就没有一点点要放开的意图。

    ——玩笑罢了。她的心定下许多。

    两个人的脚下都没有一刻停顿，像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一样，忙不迭地向前奔赶着。

    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纷纷现身，依次扮演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每一次，肖筠都能稳稳地拉着她的手，轻易而机敏地闪开。

    中间有一回，佟完莳感觉到又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背。

    无垠的恐怖漫天漫地席卷而来。她捂住耳朵，闭紧眼睛，疯也似地尖叫着。

    接着，她便闻见身后自家《西游记》看多了的孩子尖细清脆的童音：“老爸老妈，快点咯！老孙先行一步！”

    肖筠轻轻笑了起来。佟完莳面上又是一红。

    事后，佟完莳回顾该鬼屋风波，豁然间悟到：两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在专门用来吓小孩子的鬼屋里发足狂奔的情形，似乎只能用一词来形容，那便是——诡异。

    直到最后，她与肖筠来到了鬼屋的尽头，却发现诗韵已经百无聊赖地坐等在那里。

    人小胆大的孩子正盯着糖葫芦串上残存的一颗灰扑扑的山楂发愣，听见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便瞪起眼望过去，小嘴还撅得老高：“老孙在此已等候多时！老爸老妈真是慢到家呐！”

    惊魂未定的佟完莳只顾着喘气，偏着头望着孩子无力地笑，没能说上一句话。

    肖筠闻后只是淡淡一笑，看了看旁边的发妻，又把目光转向自家孩子，轻轻道：“你老爸老妈都老了呗。”

    那一刻，佟完莳突然觉得，自己忍了很久的眼泪可以在任何一刻，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他们都老了——这是她期盼了多久的一句话。

    但，事实却不能因此而有所改变。

    松开手后，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

    他们最终必然还是两个不再有瓜葛的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可笑的美梦。

    她最终，恐怕只能躲在暗处，注视着他和别人，一同慢慢变老吧。

    之后，是过山车。

    上车前，肖筠望过来，黑沉沉的眼里有着她熟悉的温柔：“你真的愿意一起玩吗？不坐过山车，也没什么要紧。”

    “我为什么不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她没有忽略肖筠眼中再次染上的一丝笑意，干脆将心一横，对自己赶鸭子上架，“反正我也没玩过，试试呗！”

    ……

    于是，几分钟过后，脸色苍白的佟完莳由肖筠搀扶着走下了过山车。

    诗韵很“懂事”，注意到自家老妈凄惨的模样，她倾身上前，煞是关心地追问：“老妈，怎么了？还行么？刚刚你尖叫得好像比我还要厉害耶……”

    肖筠不咸不淡地加了句：“想不到你老妈还能彪出这么高的音……小完，你可以试试去学习一下美声女高音的唱法，说不定会很有前途。”

    诗韵那鬼机灵，居然还跟她老爸一唱一和：“看来我不和老爸老妈坐一辆车是很正确的。”

    佟完莳默然。

    她深深地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脸，在一天内被丢尽了。

    坐上旋转木马之前，肖筠道：“小完，需要我扶着你吗？”

    眼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笑意。

    佟完莳在心里继续骂自己——婚都快离了，还生生地在自己悲凉的形象上加了如此不光彩的一笔。

    于是，她使劲地摇摇头。

    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究竟该说什么。于是乎，她又摇摇头，直到把自己的头摇得更晕了：“我没事。”

    为了显得自己不过于脆弱而不堪一击，佟完莳还开玩笑式地自告奋勇：“我抱着诗韵坐旋转木马

    吧，你就一个人坐。”

    没想到下一秒钟，她的建议就被诗韵无情地驳回：“我不要！老妈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子嘛。我要一个人坐！就是要一个人！”

    佟完莳无奈又宠溺地捏捏自家宝贝的脸蛋，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口口声声嚷着自己不是小孩子的孩子，不才是真正的小孩子么？

    “老爸抱着老妈坐木马吧！”

    这孩子！

    居然还好意思得寸进尺地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她要的真的不多
    佟完莳由震惊中反应过来，刚想继续摇头，却听得旁边的肖筠道：“好吧，好吧。老爸这就和老妈一起坐木马。老爸什么都听小韵韵的！”

    她惊讶地望过去，对方却先一步凑过来，小声道：“小完，你的头摇了这么久，不晕吗？”

    他这么一说完，佟完莳反而觉得头更痛了。

    肖筠凑到耳边说话时，温暖而轻柔的气息却以一种缓慢从容的姿态，宣布领地一般地划过她的耳畔。

    这很立竿见影地使她伴随着头痛的难过，全身都僵住了。

    他，他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已经说好了要离婚的吗？不是觉得两个人不合适的吗？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令人误会的动作，为什么还要说出这番令人费解的话？

    还没等佟完莳自己和自己纠结出个什么结果来，肖筠已经拉起了她的手，又是低低地道了一句：“别出声！小韵会……”

    他没有说完，但其中之意已经全然包含在那将出口却为未出口的话语里了。

    在佟完莳的耳朵里，自己好不容易雀跃了一下下的心，又渐渐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这真是可笑，不是吗?

    别人只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又牵了两次她的手，她就又像个傻子一样地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对着身体虚弱、需要关怀的人，就算是受伤的鸡啊狗啊什么的，正常人也都会怀有同情心吧。

    何况是一向以绅士风度著称的他。

    再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

    他们不得不在女儿面前，扮出恩恩爱爱的和睦夫妻样。

    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有什么可暗自窃喜的？

    她有什么可偷偷激动的？

    一个有了孩子的、即将被丈夫抛弃的不年轻了的女人——真是可笑啊。

    佟完莳便是这般，在快要让她脑神经崩溃的头痛中，冷静地做着自我检讨，顺带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把。

    在徐徐旋转着的木马上，静静体会着身后坚定有力的扶持，她想吐的感觉稍稍平息了些。

    闭上双眼，她给了自己一个微笑——是的，她要的真的不多。

    在他身边，还可以靠得这样近，还可以闭上眼，偷偷地做一会儿不着边际的带着小女生风格的美

    梦——这样她便满足了。

    还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呢？还要什么多余的可以继续企盼呢？

    身后就是最喜欢的人，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即便这一切只是假象，即便只是傻乎乎地坐在木马上听着几十年前就听烂了的童谣，即便时不时地还要回头瞧瞧自己女儿，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她也已经完全地满意了。

    玩碰碰车的时候，在自己宝贝女儿半强迫的“勒令”下，佟完莳再度和肖筠同坐了一辆。肖筠负责驾驶。

    “老妈，我来撞你啦！”诗韵每次都事先好心提醒。

    为什么说是撞我……佟完莳在心中默默思索着——开车的是你老爸不是我……

    只是，每次两辆车狠狠地撞在一起后，诗韵都会笑得很欢。

    “这小两口，女儿都这么大个儿啦！”旁边一位陪孙子玩的精神矍铄的大爷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还一起陪女儿来玩碰碰车，真是和美啊！”

    佟完莳回头看看仍然笑得云淡风轻的肖筠，却无法从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看出任何喜怒之意。

    于是她便只能拼死了劲儿，对着满脸褶子绽作遍地菊花的热心大爷扯出一抹笑来。

    在卡丁车游戏场上，佟完莳只是站在肖筠身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家闺女，注视着那孩子耀

    武扬威地把小小的卡丁车开得风生水起。

    她的手心攥得死紧。

    “别紧张，这地方我带韵韵来过很多遍了，第一次我还和她一起坐的车。那时，她就已经开得很不错了，”肖筠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松开手吧，没什么要紧的。瞧你，比韵韵还急呢。”

    不知不觉中，他也用上了佟完莳对诗韵的叫法。

    但是佟完莳根本无暇注意到这一点，她心里满满地都是对自己闺女的担心和一系列血腥的假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直到女儿蹦蹦跳跳地下了车，佟完莳这才慢慢地松开手，看着女儿笑啊闹得好不欢喜，却无意间发现，自己已经流了一手的汗。

    之后，一家三口又和和睦睦地玩了很多游戏项目。

    诗韵总是将滚圆的四肢挥舞得像四处乱飞的鲜白藕，并且还总是有意无意地想把自家老爸老妈凑成一对。

    佟完莳这个做妈妈的，怎会不知自家孩子的小心意？

    从前，自己总是和丈夫保持距离的情状早已露出了马脚；现在，索性连住在一起的表面功夫都省去了。

    太过相敬如宾，只能最终导致相敬如冰。

    但，这是她自己婚姻生活的失败，孩子是没有责任的。孩子更不应该因此受到这样一个失败婚姻一分一毫的影响。

    可是，她这个失败的“老妈”，却真的没有办法演出和丈夫很亲密的假象来。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她也敬谢不敏，无能为力。

    无辜又懂事的孩子看在眼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佟完莳这么想着，心里默默地叹着气，却只是一直沉默着，时不时应景地笑上一两下，以免显出和这样一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团圆景象过于不和谐的地方来。

    而肖筠则一直保持着他的绅士版微笑。也正是那抹比蒙娜丽莎还要神秘古怪些的微笑，让佟完莳不得不在心里很不情愿地赞叹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最后，近距离接触海盗船时，佟完莳其实已经快要撑不住自己那标准的礼节性笑容。

    在乘坐旋转木马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呕吐欲望在坐入海盗船的那一刹那仿若风暴般袭来。

    平时，佟完莳都坚守一条原则——能不坐电梯就尽量不坐。

    这并不是因为没有坐过而害怕面对未知的事物。相反，失重或是超重的感觉，早就深深地烙刻在

    她的脑海里。

    父亲，正是因一起电梯事故身亡。

    从此以后，本就不喜欢电梯加速感的她，更是失去了所有坐电梯的勇气。

    头晕，呕吐，是她之后每次乘坐电梯都会产生的反应。

    而与之类似的超重失重的儿童游戏，她都不愿参加，也不敢。

    其实，这也正是佟完莳从来不愿陪同诗韵去游乐园的原因。

    但是，这一路，她都陪着诗韵一起过来了。

    究竟是送佛送上天好呢，还是在这最后关头，让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那时，她站在海盗船花花绿绿的宣传栏前，看起来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严肃的问题。

    事实上，她只是在尽可能努力地绷着脸，不敢在丈夫和孩子面前露出任何害怕或是犹疑的神色

    来。

    但是，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就算骗得过已经冲向入口处排队买票的小诗韵，也没可能骗过别人，

    何况是素以洞察入微之心理战术闻名的肖大律师？

    因此，肖筠只是打量了她几眼，便轻咳两声，淡淡道：“小完，实在不行就算了。我一个人也可

    以陪着韵韵坐。”

    你一个人？！

    佟完莳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心里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那股倔劲儿又静悄悄地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什么叫……你一个人？！

    难道说，韵韵没了你，就不能玩得很开心？

    我家没了你，就没法提供一个可供韵韵茁壮成长的良好环境？

    还是说，我没了你就不行？

    我非要证明给你看看！

    不过是简单无聊的、没人不敢玩的海盗船而已，我又没有恐高症之类的心理疾病，凭什么就不能坐？

    此时，佟完莳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极淡极淡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佟完莳，你那学生时代就整出来的没事爱瞎折腾、从来都不愿服输的老毛病，到现在还没改呢

    还？！

    其实，你也只是不愿在感情上输了的同时，在面子上也输得一干二净吧？

    几分钟后，坐上海盗船的佟完莳，真是恨透了自己骨子里专属于中国人爱惜面子的传统劣根性。

     
海盗船，电梯
    海盗船荡向半空，那速度在佟完莳看来，堪比火箭发射。

    佟女士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大脑缺氧。不然，它为何像生锈的齿轮一般停滞不前，怎么努力都达不成挪动一丝丝的目的。

    两只手也简直像是快要握不住栏杆一样，抖得厉害。似乎捏得再紧，也会终究会被狠狠地摔出去。

    在飞向高空后堪堪定格的那一刹那，一个念头像是惊雷一般在脑际炸开来——父亲也正是这么，升上高空，却逃不过命运的摆布，而被无情地丢下来的吧？

    真的，好……可怕。这是一种让人难以想象的恐惧感。

    海盗船向下回落的时候，佟完莳只觉得，塞满了未出口的纷乱尖叫声的大脑，缓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空白。不知不觉间，牙齿也开始格格地和患难与共的同胞们打起战来。

    我会死的，像父亲一样！

    一定会……死。

    佟完莳死死地握紧了握杆，像是试图使出全身的力气，抓住一根不堪一击的救命稻草一样。

    她张开嘴，似乎是想要同其他乘客一般放纵地尖叫，却察觉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那短短的几秒内，父亲死时的情状在她脑海内像刚刚冲洗好的照片一样，一幕幕地，缓慢而极为残酷地闪过。

    她甚至觉得，视网膜里一片血色朦胧，什么都无法看见和感受。只除了她自己想象出的那些潜意识里一直在努力遗忘的画面。

    父亲死之前的绝望而悲怒的表情，她竟像是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知道，那表情，那神态，是完全不可能见过的。可是她又为什么，在这一瞬间，竟像是退回到二十年以前，眼睁睁地注视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却口不能言，耳不能闻，只能似个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父亲生命的消弭，看着一起本来可以挽回的悲剧重现？

    眼泪无意识地涌了出来。她努力地想要克制，却只觉得头痛欲裂。

    海盗船又升了上去。像是被谁在后面踢了一脚一般。

    海潮般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她所能做的一切，就只是紧紧地闭上嘴，狠狠地咬住牙。

    既然没法子发出声音来，那干脆连一丝痛苦都不要泄露出去。一丝脆弱都不应该展示于人前。

    佟完莳想闭上眼，却又觉得只要眼一闭上，头晕的感受就更加明显。

    她连忙又把眼睁开。

    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竟像是和着其他乘客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佟完莳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来捂住自己没出息的胃。

    正难受着，苦苦压抑着，她却总还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眼前不断地晃悠着。

    她皱着眉摇摇头，再定睛一看——竟是一张面巾纸。

    泪眼朦胧间，佟完莳费力地望过去。

    肖筠坐在一旁，一只手里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张洁白的纸巾，直直地伸到她眼前。

    佟完莳来不及遮掩，分外痛苦地把视线腾腾地挪过去，使劲地眨着眼，再眯起来，却怎么也看不清肖筠脸上的表情。

    像是在隐隐约约地皱眉，又像是在模模糊糊地笑。

    她的丈夫，此时，究竟是什么表情呢？

    大脑一片混沌的佟完莳，自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知晓。

    她感受着下一轮的超重和失重，却也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有失体面。

    她原本捂在胃上的那只手，便微微颤抖地伸出去，迟疑着，接过了纸巾。

    她擦了擦眼泪，还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疲惫又讨人嫌的声音响起：“我没有问题。只是韵韵……没有看见吧？她……”

    话只说了一截，她却忽地向前一仰，再次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肖筠说了什么，她竟一句话都没法听清。

    胃里的酸液随着开口吐出的几句话而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于是她又连忙用那张纸巾，捂住了嘴。

    谢天谢地，在这一悠一荡间，海盗船终于随着参差不齐的尖叫声，徐徐地停了下来。

    佟完莳拒绝了肖筠好意的扶持，自己先是晕晕乎乎地迈开步子，走了几步。

    脚触到地面时，一丝不够真实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耐心地等待自己站稳，又继续坚定不移地走了下去。

    一直走至离海盗船很远的一间公用洗手间旁，她站定了，对着身后亦步亦趋跟过来、满脸惊惶恐慌的诗韵，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故作潇洒：“老妈我上一趟洗手间，韵韵这就不用跟过来了。”

    语毕，她微微转身，再对着目光像是非要将她灼出一个洞来不可的肖筠，努力挤出不知今天用了多少次的笑容来：“我都说了没什么的。你看，我这不是也能坐海盗船么。你们都跟过来干什么？难不成还要跟着我进女卫生间？”

    说完后，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留意肖筠的脸上露出的淡淡红晕，再一转身，便果断地推门而入。她迅速地走到离门口最远的隔间，打开门，便仿佛是再也忍不住了一般，一张口便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其间，她还不敢发出一点过于明显的声响。

    佟完莳女士，就这么一边吐着，一边在心里努力对自己开着玩笑——瞧你，真是凄惨啊，吐一回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有人关心也没有用啊。

    不知吐了多久，一直等到她浑身虚软地靠在墙壁上回过神来，佟完莳又自嘲地笑了笑——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凄惨啊。

    自作孽，不可活。

    反正你这凄惨，也是自找的。

    爱情里，先捧出一颗真心的那一方，总是会吃亏的。

    难道你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没有必要
    出门后，眼一瞥便注意到佟完莳苍白的脸上微微沁出的冷汗，肖筠无奈地笑：“没想到，小完你是这么一个倔强的人。”

    佟完莳刚刚因为一番呕吐方能摆脱那针扎般的恼人头痛，一听这话，只觉得头部又隐隐作痛起来。

    夫妻六年，他竟是时至今日才发现这一点么？

    还是说，她竟是对所有人，尤其是对他，把真实的自己掩藏得这样好？

    她笑笑，正想解释，却听他继续轻轻叹息：“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小完。一点小事，何必为了颜面伤了自己？”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么？

    是么？在他的心里，她竟是这般一心一意只为了维护自己颜面的人？

    好吧，她承认，自己的确是想要维护自己的颜面，才逞强般地坐了海盗船。

    但她也不单纯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

    在感情上输了，便早已预示了她在颜面上同样一败涂地的下场。

    她又何必真的还要去折腾计较这样那样的面子问题。

    她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没了他就不行，韵韵并非没了他就不行。她这个残破不全的家，更不是没了他就不行！

    以后，韵韵没有肖筠，照常能在她佟完莳的陪同下，玩遍游乐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他自己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

    一定是她平时太过忍让、太能包容了吧？

    这边，佟完莳正在心中大肆声讨着肖筠，肖筠那厢也正在心里直打嘀咕。

    肖筠原本以为，妻子不陪诗韵去游乐场，只是因为她不愿破坏自己平日高贵优雅的形象，也不愿意显出那份不属于贵妇名淑范畴内的孩子心性来。

    只是他没想到，佟完莳对于这些游戏，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

    闯鬼屋时，她就差没有从头尖叫到尾了。

    如此难以遮掩的恐惧之情，从她紧紧抓住他手的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在外面还努力保持楚河汉界般分明界限的女人，这时候竟这般孩子气。

    妻子被折腾到极致的窘态展露无疑。这让原本只是玩心大发地想逗逗她的肖筠都开始反思，自己把人忽悠进鬼屋的行为，是否是正确妥当的。

    而诗韵坐卡丁车的时候，她分明是担心地要死，脸上虽挂着笑，眼里的紧张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佟完莳对游乐场的厌恶之情最明显的体现，是在坐海盗船的时候。

    她竟这样哭了起来。

    肖筠手忙脚乱地找出面巾纸来，想直接帮她拭去那些奔涌着的无意识的泪水。

    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打住了。

    这样……的确不太好。虽说他一直有意无意、玩笑般地想让他们之间的界限变模糊，可他却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犹豫了。

    他伸出手来，在空中虚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又猛地顿住。那只修长的手有些无精打采地停在半路，姿势僵硬，无奈而垂头丧气般地等着对方发现，以完成主人委派的任务。

    而对方，却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看见这张注满关怀的纸。

    接着，她极缓极缓地露出一副刚刚回神的样子。这让他不禁好奇，自己妻子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些什么，又过滤掉了什么。

    而且，做出这个动作的他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像足了一个无力的挽回举动？

    他这么做，究竟是在挽回什么？

    他有必要去挽回什么吗？

    我们的肖大律师，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毋需做出任何与低姿态相关的举动。

    这些年来，低姿态这码子事，从来都没有轮到他来配合过。

    可是，当他看见专职负责做低姿态的妻子流泪，又为什么非得这样急不可待，这样像个虎头虎脑的愣头青？

    而之前，他又为什么非要让她显出脆弱的一面来？他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翩翩君子，但本身……也不是爱看别人笑话的人。

    潜意识里，他仿佛存心要和他的妻子过不去一样。

    不过，佟完莳，你这样硬撑又是何必？

    这张挂着标准微笑的面具，终究是再也维持不住了吧。

    肖筠不禁有些遗憾，但却没有一丝胜利的欣喜。

    他一直保持着和自己女儿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女厕门口这样的姿势，直到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身后犹犹豫豫地响起：“请问，这里是……女洗手间吗？”

    他大惊失色，这才发觉自己竟是站在女洗手间门前，发了这么久的愣，于是连忙堆出笑来。这一笑之下，他总算是体会到了佟完莳一路过来勉强微笑的苦楚：“是的，小姐。”

    所幸的是，他的人实在生得英挺俊朗，偏生还带些疑似翩翩君子的儒雅之气。所以这微微一笑，不了解的人是看不明里面的尴尬惭愧，只会顿感春风徐徐迎面而来。

    于是那小姑娘站在一旁，看红了脸，竟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之前险些不经大脑思考便出口的一番尖酸嘲讽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肖筠一见，立即了然于心。

    这么个无害温和的微笑，对于他在法院上的舌灿莲花，本就是如虎添翼。何况这样的小场合？

    他扔开了自己混乱的思绪，转瞬间又甩过来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这位小姐，请问您这是要如厕吗？”略带戏谑的话语，配上这温柔体贴的语气，竟没显出任何无礼粗俗之处来。

    小姑娘脸红得更是厉害，扭扭捏捏地接不上下一句，索性一扭头，直接冲进了女厕里。

    佟完莳便是这么和她擦肩而过。

    肖筠知道，她一定是吐过了的。他很清楚，很了解，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平时看起来既温柔又娇弱的妻子，今天面对这种种困难挑战，却总是装出一副没事人的姿态来。

    思虑间，他竟暗暗地生出一股浊气来，忍不住便开口提及了她的倔劲儿。

    一呼一吸间，竟隐隐有些抱怨的倾向。仿佛是埋怨她不注意身体，非要逞能似地跟她自己过不去。这……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既然不能坐，不坐就是了。还这么拗干什么，他倒是头一次见到她在他面前这般坚定自身本就有失稳妥的立场。

    那么说完之后，肖筠自己都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还好佟完莳没有注意。

    他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妻子来。

    自从今日见面起，佟完莳眉梢眼角的丝丝疲惫和缕缕落寞，便遮也遮不住地流泻出来。

    有种不做作的风情，毫不自知，却妩媚惑人。

    他不禁摸了摸口袋，发现今天的面巾纸已用毕，只得悻悻作罢。

    收回手时，肖筠又猛地惊醒过来——他在干什么？献殷勤么？

    尽管心里已经警钟大作，对着自己日夜相对六七年的妻子，他却仍然挪不开目光。

    看久了，见她微微一笑，像是要反驳，肖筠竟像是着了魔般，赶在她之前开了口：“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一点小事，何必为了颜面伤了自己？”

    他勉强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心疼——毕竟是多年的夫妻，没有爱，总归是有一点情意在的。

    他清楚她爱惜颜面，还有点偏激的完美主义倾向。佟完莳自然不会愿意在人前显出自己哪怕芝麻点大的缺陷。

    但，肖筠却渐渐察觉到佟完莳冷下来的脸色——她竟是生气了？

    有那个必要么？

    肖筠也冷下了脸。

    关心她一句就这回应？

    于是，场面陷入了僵局……

肖筠的想法
    直到在旁边不知观赏了多久悲情戏的诗韵，突然很小声很小声地嚷了句：“老爸，老妈，我……还想吃糖葫芦。”

    佟完莳首先回过神来，微微一扭头，长长的马尾在脑后带出一道如水的波纹。

    只见到，一边的女儿可怜巴巴地捏着她自己的小手指头，眼珠子里都已经晕出了大批量泪水不断打转的漩涡：“老爸老妈不要吵架……我都饿了……”

    小小的人儿，就这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站在两个大人旁边。那乖巧模样真是委屈极了，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佟完莳看着，心脏疼得像被谁揪住不能动弹一般，半晌才轻轻淡淡地顺了一口气出来：“之前那支才吃了多久啊，韵韵都已经饿了哦？”

    像是转念忆起了某些母女相处时温馨的点点滴滴，她抿唇一笑：“妈妈这就给韵韵去买，行不行？”

    眼看着自家孩子几乎要把那毛茸茸的头点出了可以破吉尼斯纪录的频率，她的笑意渐渐如水波一般散开，扩大到额角眉梢，却达不到眼底。

    刚想去揉揉那看起来手感很好的茸毛脑袋，谁知手刚一伸过去，□在外的皮肤却蓦地感受到了一丝丝极轻极微的凉意。

    佟完莳朝着手背不经意地瞥了下，眼睛却突地一酸——这小伢崽，是故意要甩掉眼泪，不愿让我们注意到么？

    这傻孩子！

    佟完莳忍住心酸，微红着眼睛，却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顿时，萧瑟的秋风，在这含着眼泪的微笑里，沾染上了不合时节的温度，甚至都不再显得那么不近人情——肖筠只觉得，自己隐约听见了春天急切的脚步声。

    不料，身体已经比自己的大脑先行一步：“我去帮韵韵买，你们先找个可以坐的地方歇着。”

    看向妻子今天已出现多次的明显愣怔的神情，他有些自得地眯起眼：“要我顺便帮你带一串吧？”

    佟完莳避无可避，只得继续呆愣着，点了点头。

    肖筠一边对那白胡子老公公道“大爷，买三根糖葫芦”，一边还在独自琢磨着——原来，自己偶尔主动帮个忙，她便能露出如此受宠若惊的表情。

    那么，如果他再主动一些，再热情一些呢？

    不对，打住！——肖筠被自己的疯狂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都已经要离婚了吗？怎么突然又在这个不合适的地方魂不守舍地翻来倒去琢磨着这些……不合适的事情？

    这不是他肖筠的风格。

    不过，以后除了诗韵外，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交集？

    他讥笑自己失魂般的短暂动心。

    一定是小完突然性格大变，自己只不过是没有完全习惯而已。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他只是有些心理失衡而已。

    一次几乎不能察觉到的心动，被他毫不在意地付诸一炬。这是不应该存在、也不适合他的感情。本来，女儿养大了，就应该立刻做出决定。

    可是，肖筠渐渐发觉，自己有了被鬼附身的迹象——明明离婚协议书都准备妥当，为什么还是拖着放着不去民政局？

    说他没时间吧——不可能，前几天，他的律师所还刚刚因一次任务的顺利完成，而应着所有人的要求，举行了个庆功聚会。

    说他不愿意吧——也不可能，离婚这种晦气事本来就是由他在一个相当合适的场合、用过分温柔的语气提出的。

    说他嫌麻烦吧——更不可能，这种事，既然决定了要去麻烦自己也麻烦别人，那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一切该有的心理准备，面对一切可能袭来的暴风雨或是绵绵细雨了。

    有件事，说来也怪。

    肖筠提出离婚的时候，自己都因那淡淡的失落感而怅惘犹疑了许久。毕竟已是近七年的夫妻，若说没有一分半点相惜相守的情谊，那是假的。

    然而，对方反倒是平静得不像话，冷静得让肖筠几乎要产生“声音过于低柔以至于被对方忽略”这样的错觉。

    当时，肖筠的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却着实厌极了自己妻子逆来顺受的模样。谈恋爱时也好，结婚时也好，生孩子时也好——似乎无论他说什么，妻子都会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随声附和。

    佟完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没有主见没有个性的女人？

    初见她时那一点淡淡的动心，也都随着庸庸碌碌的年月的流逝，而逐渐杳无踪影。

    他明白她很优秀，也隐隐约约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好感，但，那也不能每次都……不说也罢！

    总之，没有必要他肖筠说什么，她都非得慌慌忙忙地捧出一颗心来，以充分展示她的赞成以及对此意见的激赏吧？

    这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只为了遵从那所谓的三从四德？

    她怀孕时，他不敢让她累着，便主动请缨，亲自操刀下厨……尽管肖筠也相当明白，自己的手艺究竟能达到怎样人神共愤的程度。

    但是，他的厨艺有失水准，他切菜的姿势如此笨拙——而这个柔顺贤惠的妻子，竟然就能如此完美地做到视而不见？

    还是她根本就不甚在意？

    他不禁要问了，这究竟是没脾气，还是没主见？这究竟是贤能之至、惠淑之极，还只是根本就对他的所作所为无所用心？

    自己做出来的粥，如此令人难以下咽。妻子竟也能始终保持面不改色，好似她品尝的只是清粥小菜，家常便饭。

    这让肖筠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哪怕他捧上一杯鸩毒来，她都能眉也不皱地一饮而尽？

    她分娩后，母亲一个电话便把肖筠唤了回去。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孝子，这点人尽皆知。除了知道母亲不喜儿媳且身体欠安之外，他同样担心感冒之类的小病会铸成大错。其实那时，他下意识里，还抱着一个奋力钻出脑袋的念头——他倒是要细细看看，自己贤淑的妻子对他的薄情会有什么反应。

    刚费了老大的劲生过孩子，却眼见着自己老公就要走人，哪怕是再好脾气的人，都会忍无可忍地发飙吧。至少，娇嗔两句，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什么的也行啊。这些应该是正常反应吧，他想。

    然而，佟完莳除了脸微微白了一白之外，竟是毫无反对之意。

    那一天，他本来还杵在那儿琢磨着，要是自己老婆怒气上来了，他再奉命违抗一回母亲的“懿旨”——这也未尝不可。

    那时想着想着，肖筠还径自微笑起来，在心中情不自禁地勾画起鸳鸯对木棒进行胜利大反击的景象。

    他虽作势要离开，右手却一直搭在门把手上，只等佟完莳的一句话。

    只要一句话，他绝对会转而顺从自己老婆的命令。什么“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之类诘屈聱牙的名言警句，他也可以瞬间将其打入十九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这一次，他需要她自己来做出这个决定。

    哪怕只是一个犹犹豫豫的微弱抗议……让他为此抛开一切，他也心甘情愿。

    在那关键一刻，本该于这场戏里光芒突现的主角，却像个闷葫芦一般坐在床前。除了因产前产后的少部分失血而脸色苍白以外，一切如常。

    手稳稳地扶住床沿，眉毛竟抬也不抬，仿佛没有听见刚刚那个突然闯入的电话，也没有听见他对她意见的征询。只剩没在他满是期待和犹疑的视线下坐成一尊雕塑——这个女人竟是毫无反对之意，毫无反对之意！

    肖筠的一抹浅淡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在嘴角。他的眼神，也一分一分地降温，直到冷得足以冻结一切视线以内的人和物。

    不甚耐心地顿了一顿，他终究还是扭开了门把手。他的头再也没有一丝犹豫不定的偏转。

    又是定了一定，他最终默不作声地扬袖而出。

    从此以后，他便只是他，她也只是她。

    此后，肖筠日益的冷淡，都没有激出佟完莳的任何异常反应。

    这常常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肖筠究竟给了她多大的恩惠，让她能够一言不发地忍受所有不公，若无其事地吞下所有抱怨？

     
只求，搏红颜冲冠一怒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越来越趋近于一个恒定不变的值——肖筠明里暗里，千方百计地出招，只想搏红颜……冲冠一怒；而佟完莳则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始终是那万年不变的柔顺神态和温柔语气。

    虽说他肖筠年少懵懂时曾经喜欢过这样的女生，那也并不代表，他真的就一直对这样的女子很感冒吧？！

    他的免疫力，用他们相识相处的近十年来操练——足够了。

    他也快受够了！

    他已经逐渐趋于一个无望的认知——他不喜欢她，她也不中意他。

    那么，两个人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只是为了找个人搭个伴，战战兢兢却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耗上一辈子？

    因此，肖筠提出离婚的时候，已经接近爆发。

    他虽然不指望一向惟命是从的妻子能有什么过激反应，但是……至少发个牢骚什么的，也好啊。

    那样看起来，至少正常点；他的挫败感，也可以少一点。

    可她竟像个毫无意识形态的物体一样，呆坐在那里。

    是惊呆了？还是吓呆了？那怎么着，也给他个反应吧？

    可是，一分钟，两分钟……

    直到肖筠终于等到妻子开始逐个问离婚的理由的那一刻。可这一切，竟也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佟完莳，你到底是这么做到，在自己丈夫提出离婚面前，还能如此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如此冷静地要求对方给出缘由来？

    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石头吗？！

    这般完美的如同谈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的表情，你到底是花了多少功夫，才捏出来的？

    或者说，你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因为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在你操心的范围之内。

    拿着三只糖葫芦向佟完莳和自家孩子走去时，肖筠便这么想到了离婚的事情，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个漠然的笑——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与他无关了。他何必再去费神追问呢？

    佟完莳变了很多，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极其不愿意承认，自己一没注意，就会轻易被这样的改变所吸引。但，动心是一码事，采取行动又是另一码事。

    眼前这一切又碍着他什么事了？他又何必去究其原因，耗神又耗时呢？

    但……他用眼角很是不快地瞥了瞥那多出来的一串糖葫芦，开始反思起自己一时的鬼迷心窍来。

    “你竟买了三串？”佟完莳的视线抛过来，又带着闪闪发亮的暖意，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嗯。给韵韵多带了两串……”肖筠随口道，却注意到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一句解释不禁脱口而出，眼睛却只是对着一脸馋样的诗韵，“骗诗韵的啦！老爸自己就不能买给自己吃？”

    这样带着孩子气般恶作剧性质的话语，作为一个成年男子的肖筠说出来，却让佟完莳无比受用。

    肖筠这样做，是不是也代表了他无声的妥协和让步？

    就算是为了让诗韵安心而制造出来的假象，佟完莳也可以暂时偷偷摸摸地自个儿躲在角落里回味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过。

    时不时地，佟完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着诗韵的要求，带着她的宝贝女儿同肖筠见面，每周一到两次。于是乎，表面上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几乎在一个月内逛遍了所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她同肖筠之间，适当的交流自然是有的。而所谓的肢体接触，却在肖筠和佟完莳的不约而同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共同努力下，再也没有了出现的机会。

    冬天越来越近。秋日里幸存的那一点残枝败叶，也被那阵阵渗入骨子里的寒气惊得瑟瑟抖着，堪堪落下地来。

    某日下午，佟完莳顶着寒风红着鼻子进了办公室，却意外地发现，一整个大工作室里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直瞧得她寒毛直立。

    “原来，今年冬天已经冷得不像话了，同志们还这么看着我？是想把你们孤苦伶仃的副编冻成冰棍吗？”佟完莳僵了半晌，勉强牵动着脸部肌肉，机械式地笑道——该死，这嘴唇和脸好像大有被冷风冻住的趋势，在空调送来的阵阵暖风里，回暖的速度仍是慢得让人心急。

    钱前此时正喜气洋洋地和郑冬坐在一起，听罢便立即拽实了对方的耳朵，拉过来，状似要模拟出咬耳朵的标准动作：“我们亲爱的佟老大，又讲了一个比今天最低温度还要低的冷笑话。阿冬啊，我的鸡皮疙瘩都被冻住了，怎么办呐？”

    郑冬缓缓地用眼角瞥了瞥当真含住他耳朵的娇俏却放肆的女子，沉默半晌后，道：“前前姑娘，敢问你是想让我说‘凉拌’吗？你们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钱前果真恶狠狠地咬了下去，郑冬低低地惨呼一声：“办公场所，禁止做出过于亲昵的举动，有伤风化！你知道……”

    最后一个字，被一声比之前都响亮的惨呼所取代。

    佟完莳一直在默默观战。那厢，刚才还训钱途主编训得正欢的薛莹莹，却冷不丁冲着她冒出一个疑问来：“老大，今天温度已经快降到零下了。你为啥……不戴围巾？这么冷，不怕……呃，冻僵了脖子？”

    哦，是吗？佟完莳正对着门口一人高的镜子在脱掉棕色毛呢大衣，闻后，扫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脖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嗯，看着的确挺冷。

    但是去年用的围巾……是肖筠五周年纪念日的第二天买给她的。

    那天，他们正履行着烛光晚餐的义务，肖筠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不得不抛下佟完莳去操劳一起重大官司。结果，直到第二天，他才风尘仆仆地挂着深黑的眼圈回了家。一头栽在床上之前，肖筠随手递给等了一夜的佟完莳一条不合时令的灰色围巾——“喏，为了给你赔礼买的。”说罢，便沉沉睡去。

    虽然心里忍不住怨自己丈夫送礼时的漠然表情，佟完莳还是下意识地将这个难得的赠品当成了宝。

    那年冬天，每当她走在屋外，这条死气沉沉、款式单一的围巾就从来没有从脖子上拿下来过。

    之前买过的各式各样的围巾，都拿去送人了。以后的两个冬天，她的围巾便再也没换过一条。

    可是，今年的冬天……整理衣物时，她抖了抖已经洗得泛白的那条，忍不住习惯性地把它圈到脖子上，严严实实地缠了起来。随后，她竟还忍不住走到镜子前颇为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地照了一照。

    那条算不上漂亮的灰色毛巾，却恰恰衬得镜中人肤色如雪，唇红齿白。但是同样也，苍白而孤单。

    她盯着镜子，目光却完全没有降临在自己引人注目的脸上。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条围巾，像是在内心做着什么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半晌，佟完莳把围巾轻轻巧巧地取下，小心翼翼地叠好。最后，收进衣橱里。

    今年再戴的话，恐怕不大合适。她不应该做出任何软弱的暗示。

    这条陪伴她两年的毛衣，她想扔，却又舍不得。

    以后也没有机会再戴了吧。

    想着自己那天有些感伤有些小资的所作所为，佟完莳站在办公室里，忍俊不禁：“我去年戴的那条，有一次不小心弄丢了。之后又忘了再买条新的，现在也一直懒得再去买。以后，有空再说吧。”

    说完后，她若无其事地走到座位上，坐下。中途路过王存晟那儿，佟完莳也只是尽量淡定地一笑，又平静地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第二天，办公室的小伙子们和姑娘们都注意到，他们的佟副编依旧……顶着寒风光着脖子奔波忙碌着。

    第三天，佟副编显然还没有脱离“懒得买围巾”的思维惯性。

    第四天，佟副编仍旧“忘了”再买一条新围巾。

    第五天，佟副编貌似还是没有空。

    第六天……

    佟完莳这种做法，姓自名虐。当然，她也没有打算不好好顾惜自己的身体。

    只是，她不想再去体会那种由围巾来取暖的感受。因为，这必定会让她不由自主一次次地想起，自己压在衣橱底下的那条半旧的礼物。

    反正这天气暂时也冻不死人。何况，冻上一冻，还帮助提神呢，多赶巧的事。每次，她便这般，在寒风中咬着牙、缩着脖子想着。

    佟完莳潜意识里总觉得，围巾是保护的象征。她自信，自己并不需要别人的庇护或是保佑。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取暖，不会再需要肖筠的任何帮助。

    可是佟完莳没想到，她这么对自己身体，她自己还勉强可以忍受，倒是有人忍不住了。

     
纵使相逢
    一个星期过后，温度已不负众望地下降至零下。

    这天早上，佟完莳来得很早。一进门，她便眼尖地看见，自己桌上赫然摆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围巾，看上去着实喜庆。

    她佯装着环望四周。一大清早的，没有多少人到。

    角落里，一个故意压得很低的声音贼兮兮地钻了出来：“呃，老大，这是我花了几个晚上织的。这样，唔，你就不用花钱去买了……”

    果然是王存晟那小子——虽然之前还不大敢确定（试问哪个大男人会学着小女人，按捺着性子织出一条围巾来？），但现在，佟完莳实在哭笑不得——她看起来很像是舍不得花钱买围巾、因而宁愿受冻的人吗？

    她走过去，拿起围巾，细细端详了一阵子，却微微察觉到蹲在茶几旁那个害羞到脸红的大男孩愈发紧张的气场。

    佟完莳竟不知不觉地起了玩心，便刻意翻来覆去地把围巾像打量商品似地查看了一番。随后，她抬起头，对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的青年笑道：“织得很精细嘛！五颜六色的，也很漂亮呢。我甚至要以为这是你买来的了。”

    青年抬起满是期待、紧张和惊喜的眸子。

    “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小王，”她笑得一脸阳光烂漫，眼睛都似渴睡般地眯了起来，却是分毫不差地直直对准对面挠着脑袋傻笑的王存晟，“不过，这礼物，我不能收。”

    对面那正欲飞扬的眉顿时皱成了苦瓜的梗。

    佟完莳不得不又开始了她的孜孜不倦的谆谆教诲。

    “你这个念头，只是一种对于长辈的孺慕之情，这样的例子我见过的多了去了。小王呵，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

    今天，佟完莳说了很多劝人“浪子回头”的真心话，又整整忙碌了一天。在去自家女儿学校的路上，她突然觉得很累。

    脖子里源源不断地刮进嗖嗖冷风，脸部的皮肤也都一寸寸地被吹得生疼。

    路过路旁的奶茶店，她不由发自内心地产生了一个想要喝一杯热奶茶的强烈渴望。

    佟完莳是个很怕死的人。所以，在饮食方面，她极其注重自己的健康。

    从前，因为前男友而喜欢上奶茶，分手后，她也没能戒掉那种温暖甜蜜的感觉。后来，自从无意间在网上见到奶茶有害健康的报道，她便毅然决然地戒掉了。

    可是今天却疯了一样地想要喝。

    偶尔喝上一次，也死不了的。再说，她的剩余时间很多。接诗韵回家，明显还赶得上。

    佟完莳这么安慰着自己，便顺从着突如其来的念头，踏进了久违的奶茶店。

    这家店，在她高中时就一直开着，一向生意兴隆。

    刚进店时，人很少。

    下午四点，远远还没到职工下班或是初高中放学的高峰期。她也乐得清静。

    一推开门，带着浓浓奶茶香的暖气迅速将她笼罩得牢实。

    柜台前的菜单，她看也不看一眼，便只对着服务员道：“一杯红豆沙奶茶，加椰果，谢谢。”

    “今天没有椰果了，要珍珠吗？”

    “那就不加了，谢谢。”

    “请问是带走还是坐这儿喝？”

    “坐这儿吧。”

    这样不利于健康的饮品，偶尔尝试一下过过馋瘾，也不坏。尽管佟完莳明白，自己早就老大不小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将手捂在热热的奶茶杯周围。

    浅浅地吸上一口，香气顿时满盈于唇齿之间。

    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初入口腔，那柔滑轻盈的口感直让舌头都不由地微微颤栗。

    茶的禅意和神韵，混入奶的浓郁和红豆的甜蜜。仿佛是清傲风骨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糅进了一波似水柔情，妩媚，却不腻人。

    一种亲切的暖意，在瞬间侵入五脏六腑，直让她像猫一样懒懒地眯起眼，长长地吁了口气，通体舒泰。

    “小石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对这家奶茶店了如指掌啊！”一声低沉的男音，带着舒畅的笑意响起。

    声音熟悉却又陌生。佟完莳飞快地回头，然后瞪大眼。

    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愣在当场。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惊讶的时候总是说不出话来。眼睛还总是瞪得这么大，”唐臣睿一步一步走过来，伸出手来，直欲挑起对面女子尖尖的下巴，“活像只发情的母猫。”

    这是他们高中时期习以为常的亲昵动作。

    夕阳里，男生故作轻佻地挑起女生的下巴，低声道：“娘子喜欢这首诗，为夫好生欢喜。”

    女生羞恼着低头，片刻后又笑盈盈抬首：“官人好坏！妾身……妾身只是为诗意所动，与相公无关。”

    “谁说无关了？诗为君作，情为君系，娘子还有何不满？”男生坏笑。

    “官人好生……恼人！”女生嗲声嗔道，忽地捧腹大笑，“不行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说唐臣睿你怎么就能坚持这么久？”

    “小不忍则乱大谋也！”男生同时打笑，眼中却满是宠溺和温柔。

    斜阳依依。两个人的欢声笑语、尽情嬉闹声也似是融进了这清清浅浅的晚辉里一般。

    往事如烟，纵然佟完莳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美好的回忆，但现如今，她也只能微微一哂，头也不着痕迹地一偏，避过了那只手。

    “反正不是对你发情，放心吧。”佟完莳冷冷道。

    “哈，生气了？”唐臣睿也不恼，收回手，却笑得更欢，“所以你就骗我，说自己去了C大。当我在C大找人找得一筹莫展时，你却在D大跟别人逍遥快活！”

    对面的男子，着一身长长地银灰色风衣，显然也是刚刚进店不久。

    “你别说的这么难听，行不行？”佟完莳皱了皱眉，手却没有一刻移开用作暖手宝的奶茶杯，又小心地吸了一口。有点烫，喝时万万急不得。

    唐臣睿紧紧盯着坐在椅上、一脸惬意的女子，却捕捉不到对方脸上任何惊慌的痕迹。半晌，他忽地又开口道：“小石头你可以去帮这家奶茶店拍广告，我说的是实话。”

    “嘿！”佟完莳的眉头拢了拢，又缓缓舒展开来，“这句话你以前就说过，我记着呢，没必要再说这么多次。”

    “亏你能把工作地点调来调去，最后还是又跑回湖北来，”唐臣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轻轻笑了笑，“你真是骗我骗得好苦！”

    “那也比你强些。”佟完莳索性含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着，瞟了这个人一眼，又迅速地把眼神收回去。

    眼前的人，眼角微微挑起，有翅翼掠过般的波痕，竟像是有什么要振翅欲飞一般。原先的佟完莳是爱惨了这副模样的，但现在见着了，却只觉得无趣又古怪。

即使有了围巾的保暖，佟完莳的病情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抑制。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病，她一开始也没多在意。
先是脑袋昏沉沉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鉴于她对自身事业的热爱，进入办公室之后，我们的佟女士便一心一意、孜孜不倦地投入到了自己繁琐的工作中去。
当她终于完成了当天所有稿件的编选和审核，心满意足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时，腿却忽地一软，眼前的景物也猛地暗了一下。一阵难过的眩晕袭来，她连忙顺手扶住桌沿，皱着眉闭上眼，再慢慢睁开。
眼中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
难道是连续多日忙碌，没有时间锻炼的原因么？
她笑了笑，没有留心。
出门的时候，前面却有个大男孩杵在那里，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老大，我想问一下，你……没事吧？”王存晟很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刚刚看见你没有……站稳。”
“没事，只是坐的时间太久，有点低血糖而已。”佟完莳随口一诌，满眼却是温和的笑意。
“哦，没事就好，”王存晟洋溢着朝阳之气的脸竟微微发红，“还有，那条围巾……怎么样？”
此刻佟完莳虽然正头痛欲裂，听到这话却也忍俊不禁——这个大男孩，送的时候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旦达成目的反而又紧张不安起来。那股学生的稚气都没脱尽，还是个孩子呢。
于是她又很是和气地抿唇一笑：“戴着很舒服，真的。”
说完后，看着青年瞬间又闪亮起来的眼睛，她又是一笑，却在青年反应过来之前侧身而过，匆匆地出了门。
现在再不去接诗韵的话……她在一片混沌的脑里，隐隐想起陶颖愁眉苦脸的样子，竟又是一乐。
直到走在路上时，她却真的开始觉得不大对劲起来。
头脑晕晕乎乎，一阵冷一阵热，无论再怎么收紧毛衣，似乎也阻挡不了无孔不入的冷气。身上明明是热的，却无端地觉得冷。
脚下的路面都有些看不清楚。
所幸的是，佟完莳还能在一丝清醒尚存之余，果断地伸出手来，拦了一辆车。坐进去后，她迅速地报上了住址，两眼一闭，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唐局长，您看，这……”前排的司机犹豫着回过头来，迟疑着询问，“这位女士……”
“没有关系，我知道她住在哪一栋哪一室，小马。直接把她送过去吧。”身后的男子极轻极轻地抚着沉睡着的女子漆黑如夜的发。
又探了探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都烧成这样了，还敢随随便便拦车回家！明明已经烧到私家车和出租车都不分了，”男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抱怨着女子的大意，说出的话里却含着深深的无奈和宠溺，“幸好……我一直跟在你身后。”
说完，他毫不顾忌后视镜里司机好奇的眼神，倾过身去轻轻地揭开了女子的口罩。
那女子毫无意识地靠在他肩膀上。那危机感全无的神态，早已没了之前炸了毛的猫似的尖锐刻薄。
略显苍白的嘴唇，却因为发烧而隐隐地透出一份奇异的嫣红来。
男子静静地看了许久，忍不住覆上去，伸出手挑过女子的下巴，像朝圣般，温柔而虔诚地印上一个吻。

佟完莳醒来时，只觉得自己险些发不出声音。
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却无计可施。
“韵韵，韵韵你在吗？”她深吸几口气，终于有气无力地喊出了一声。
“老妈，你终于醒过来了！”诗韵从门旁嗖地闪了进来，泪汪汪地扑了上来，“老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佟完莳用力地嗅了嗅，闻见孩子身上的奶香——幸好，鼻子还没失灵。
这么想着，她便轻松起来，心道尽管现在浑身无力，但自己这病兴许还不太重，便让诗韵倒了些水，一边喝一边打开把手机拿过来，看到了两个未接来电。
一个是陶颖的，另一个则是陌生号码。
双方还都留了言。
打开语音信箱里的第一条，她便听到陶颖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小完啊，孩子……我托一顺路的同事给你送回来了，这会儿该看见了吧。韵韵说她自己有钥匙，我就没去送了，这你可不能怪我啊，我今儿其实本来是有个倒霉相亲要折腾的，你半天不来接孩子，我都让人家等好久了！我妈也真是，每次就差没拿把刀直接架在我脖子上了！你别笑啊，我不能再唠嗑下去了，越唠越倒霉……”
佟完莳听着，微微一笑，又打开另一条语音留言，那一端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时，她的脸却霎时白得像纸一般。

“小石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刚刚给你测了一下，38度半，你醒过来之后，千万不要忘了测体温。我没有找到你们家的体温计，用的是自己带的，所以，你别忘了叫你……闺女去重买一个，”那声音说到这里，却有了一段古怪的停顿，良久后，终于在佟完莳再度炸起毛之前响起，“你的，女儿，看到我抱着你进来，拿眼睛瞪我的模样和你之前简直一模一样。本来还想留在这里多看你几眼，可是我现在……却必须走了。”
佟完莳这才回复了些自己陷入睡眠前的印象——好像是有个男人……坐在车里，她怎么就这么……傻乎乎地敲开人家的车门，还一毛钱没掏地坐了回自己臆想中的出租车！
只是，那身形实在是和肖筠太过相似，她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那沉默着的男子当作了自己的丈夫……
佟女士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头埋进沙堆里，认真研究鸵鸟抵御恐惧之情的方法！
这种方式的送货上门，不仅可笑，而且有冤无处申。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总觉得眼角有个不停晃动的人影，一抬头，立即惊道：“韵韵……你怎么还没走？”
“我要时刻守护在老妈身边！”诗韵眨巴着大眼睛，却猛地一低头，又慢慢地抬起来，怯怯地望她一眼，又连忙转过头去。
这是佟完莳见惯了的动作——每当这孩子做过什么亏心事，她就会露出以上的心虚表情。
佟完莳等了半晌，明白这孩子是铁定了心不肯自己承认错误，便微笑着亲自来逼供：“韵韵啊，刚刚那个……叔叔人呢？回家去了？”声调如念诗般温柔，仄仄平平仄仄平，却无端地令人毛骨悚然。
诗韵很没有出息地打了个寒颤：“我……我把他赶出去了。”
“……”佟完莳默然，良久后，才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就一副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狐狸样子？
诗韵老老实实地答道：“那叔叔看着就很……讨厌，难看死了，眼睛长得那么歪，还没有老爸的一根手指头好看！”
佟完莳冷静地听着内心的电闪雷鸣，直到自家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吼完最后一句，才淡淡道：“韵韵呐，都会用比较法了，真不错，妈妈身体好了就做糖醋里脊给你吃！不过……”
不过眼睛和手指头，是如何拼做一对来比较的？
她望着孩子跑向厨房的小小身影，却连把人唤回来的力气都没有，心中哀鸣一片——不是现在做，你别急得像只小猴子一样，吃不着抓耳挠腮也没用啊！
等孩子闹腾完了，她才得空，指示这小鬼头拿温度计。
测过体温后，佟完莳察觉到自己的脑子已经有些烧糊的迹象，连忙叫孩子接过体温计，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劲说话，却还是坚持道：“把它放回去。”
一般人都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可佟完莳偏偏就是那种死心眼的人。什么都得放在指定的地方，并且整整齐齐——这是从小被母亲操着刀子逼出来的习惯，即使在她老人家死后，也还是怎么也改不掉。
说完后，佟完莳意识到，明天自己没法接送韵韵上学，便在处于高热状态中的脑中努力地搜集着人选。
两个闺蜜，蘅苑，珩璟，前者出差，后者在国外，排除。
陶颖，整天忙着相亲，送诗韵回来都得托人，排除。
编辑部的那帮孩子们……她绝不能给他们可以随随便便翘班的机会，排除！
……还有，还有谁呢？
佟完莳绝望地发现，联系人名单上可供选择的，只有肖筠一个了。
让肖筠帮忙——这岂不是正大光明地示弱？
前阵子一起坐海盗船，她已经那般狼狈。今天这更加凄惨的情状，更不能让他瞧了去！

直到她自己在38度半的高热中渐渐入睡前，佟完莳也没忘记调好闹钟，还郑重地嘱咐自家孩子：“韵韵呐，别叫你爸爸过来啊，他在外地……出差呢，很忙的。”
这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眨眼睛的频率也没增大哪怕是一赫兹。
发个烧而已，多喝点水多吃点水果就没问题了，实在不行再吃点退烧药，何必去麻烦他？
他厌烦自己甚至到了提出离婚的地步——她不是呆子，怎么会猜不出？
至于发烧么……兴许是睡一觉就会好了。
第二天，刚刚睁开眼睛，佟完莳想要在第一时间内尖叫出声，却因为喉咙过于干渴而难以达到理想效果。
张着嘴努力了半天，最终也不过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再看看闹钟，她心里一紧——现在早就过了她昨天调好的时间！
不应该啊……
她疑惑着取过闹钟，仔细一瞧，心里却又是一暖——闹钟的时间已经由六点半被调成了九点半。
果然，这个人，尽管几乎从来都察觉不到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却还是和以前一样体贴而有风度。
至少，今天是这样的。
韵韵应该已经被他送去学校了吧？
她放下心，禁不住低头，细细打量了会儿贴着床沿趴伏着睡觉的男子。
明明生得长手长脚，偏偏像是不敢打扰她休息一般，缩成一团趴在那里。那种委委屈屈却又让人忍俊不禁的睡姿，简直像极了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诗韵应声的乖巧模样，她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这小伢子，皮子痒了是吧？居然敢不听她的嘱咐，就这么把她老爸叫了过来！不会是，在旁边守了一晚吧？
只是，其实……
其实，她也很想再见见他。她承认，自己一对着他，就没骨气，没志气，没脾气，没出息。
可她就是忍不住，发了疯地想要见他——
哪怕是在心里告诉自己无数遍，他们已经貌合神离，之间能够勉强扯上点关系的筹码，不过也就只有女儿一个而已。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因为每星期例行公事般的见面而欢欣鼓舞，忍不住被他的一举一动牵住心神，甚至……快看不到自己。
她就快看不到自己了，凭什么还厚颜无耻地指望别人能看到自己？
她凝视着对方的睡颜，一动也不敢动。
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因着他趴伏的动作，而显出一份随性自然的凌乱和不羁来。
一片宁静中，佟完莳似乎又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到几乎失了节奏的“砰砰”声。真没用。她骂着自己。
犹豫了半天，她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意愿，缓缓地伸出手来，轻柔地抚上去。
人这么直板，这么硬气，可是头发……却是难得的柔软顺滑呢。
她无声微笑，大学里两人相处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
那一次，把他的自行车撞坏之后，佟完莳登门道歉。
自然，肖筠怎么也不会愿意收下她的赔偿金。
佟完莳很清楚地记得那时肖筠说话的神态——目光诚恳，口齿清晰，眉毛笔直，末尾却微微翘起。可她就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剑眉眉梢悠悠的一笔斜勾线，是再正常不过的面容特征。可她非要把这想象成是对方在做着什么与罗曼蒂克有关的暗示，心里再一通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由此便茫茫然不知其所云。
直到对方再三开口提醒，甚至好脾气地停顿一会，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哎”了声，晃晃悠悠地回过神来。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间自习教室。
那天，佟完莳在教学楼的三楼搜寻很久，却见不到一间位子没占满的自习教室。
大失所望之余，她爬向从来都十分冷清的四楼，却在一间开着门的教室里看见了肖筠。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于是，她很是不好意思却也不怀好意地上前打招呼，再羞答答地坐下来。
肖筠也只不过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声“Hi，”便又低下头忙起自己的事情。十足的无情调大呆瓜一个。
尽管如此，少女怀春的佟完莳却觉得，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浓烈惑人，让她猝不及防。
自习期间，时不时地抬头偷偷看他一眼，再猛地低下头去——佟完莳自己都觉得自己傻透了。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她的偷看便更加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直到一声粗鲁的怒吼惊动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谁把这门打开的，是谁打开的？！都跟你们说过了，在这里不可以自习！赶快收拾东西到楼下去！”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门口那张怒气腾腾的晚娘脸。
是打扫卫生的大妈。
那位大妈见大家都望向她，竟显得更加理直气壮，无礼叫嚷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教人难以忍受。
佟完莳的脑中立即一片清明。
打扫卫生的大嫂大伯，常常偷懒，把教室门一锁，学生们便无法入内——这早就是学校里的一个虽然不合理却普遍存在的现象。以前她没有特别注意过这样的情况，却也没有听说任何人对此提出投诉之类。
也许是大家的法律意识不够强烈，而且又懒得拉下面子浪费时间，和这样的行为做抗争吧。
但今天，这大婶竟这般蛮不讲理，着实欺人太甚！ 
众人还没来得及陷入窃窃私语中，一个清醇却又浑厚的男声便不疾不徐地响起：“是我开的门，这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现在，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自习。再说，教室不用来上课时，是完全可以也应该用来自习的。我们既然付了学费，就有资格在这里学习。这是学校的公用设施，我们有权利使用。而您，没有权利赶我们出去。……”
她偷偷将目光投过去，却见肖筠一脸平静地直视着那位中年妇女。一席有条不紊的反驳，陈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佟完莳，便是从那时起，渐渐爱上了这种从容不迫的神态和语气。
之后，她在校报里写的报告涉及此事，而校方迫于舆论压力采取的弥补性措施，让许多人记住了佟完莳这么个人。她也因此找到了众多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接近肖筠。只是，由此却陷得更深。
还有一回，见到他，是在买票的长龙里。
佟完莳一大清早便爬了起来，只为了能买到回去的卧铺票。即便如此，售票点旁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
她一眼便望见肖筠正站在队的末尾塞着耳机听着什么，连忙跑过去老老实实排了队，打招呼时还硬是挤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喜来。
可惜肖筠没有领情，他微皱着眉，摘下耳机，一脸不解：“什么？这首歌有些闹，没听清。”
咦，居然不是英语听力？原来他倒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佟完莳忙问：“你在听什么？”
“《Yellow submarine》。”
“诶？你也喜欢披头士的歌？”佟完莳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但却立马硬生生地憋住，“不过我最喜欢那首《Norwegian wood》……”
他们便在排队时，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各自的兴趣爱好。
快轮到佟完莳时，一个外国人走上前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段洋文。大概是……让她帮忙在他买票时作翻译的意思。
佟完莳一紧张，连忙点头，心想着国际友人来了，自个儿还不得赶快做好东道主的热情好客姿态。
刚要帮那洋人买票，旁边已经买到票的肖筠却一伸手拦住了她：“他没有排队。”
“是吗？我不晓得，可是……”
她正待辩解，却见肖筠转过身，对那外国人用英语流利地解释了一番，在极短的时间内，详尽地阐述了排队的重要性以及插队的错误性，并且在那外国人被乱七八糟的法律术语绕得昏昏沉沉之后，十分礼貌得体却不容辩驳地请他到后方去排队。
那个洋人弄清楚后，只好乖乖地走到后面站队去了。
从此以后，佟完莳明白了一点——许多原本会变成麻烦的事情，是可以事先用道理来摆平的。
而肖筠，便是那正义之神的化身。
肖筠这样一个奇迹，哪怕是再木讷，再不懂风情，她又如何能不爱？
为什么一心一意地追他，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妻……也许，这便是所有的原因之所在。

干脆……趁他没有醒的时候，多抚上几下。
佟完莳红着脸，垂着眼，感受着那柔滑得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这种隐秘的快乐和满足。
昏昏沉沉中，爱人就在眼前，他们还可以靠得这样近，做出这般亲密的姿态。这简直，像一个一碰即碎的美梦。
她甚至想要闭上眼，掐自己一下，验证这是否真实。可是，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床边静静趴着睡觉的男子。怎么也舍不得闭眼。
可是，泡沫向来易碎，只能拥有短暂的存在。
就在她缓缓合上眼睑的时候，闹钟突然响了。
“叮铃铃铃铃……！”
佟完莳像受到电击般，浑身猛地一颤。再睁开眼，手已经收回，乖乖地放在了被角边。
肖筠慢慢抬起头来，失去焦距的双眼也缓缓地对准她。
那双将醒未醒却仍然清亮明澈的眼睛，于迷茫中看向她，却还是同往常一般温柔宁静，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般。佟完莳却不敢和他对视，生怕一被这双眼睛锁住，就再也出不来。
以往，她常常一厢情愿地把这当做含情脉脉的注视。可是，直到肖筠提出离婚，他看向她的目光却丝毫未变。想到这里，佟完莳差点因自己曾经的傻气而笑出声，连忙又板住脸。
偷眼瞥他一下，发现对方还在望着自己，她连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挣扎着起身，随手按停了喋喋不休的闹钟，吸了几口气，再故作镇定地吐出：“哈，对了，是韵韵叫你过来的吧。”
“不是。”
“啊？”佟完莳立刻停止了低头研究被子花纹的无用功，扭过头，瞪大眼，“不是……韵韵打，打电话叫你过来的？”
话说得太急，她差点结巴得出尽洋相。
“不是。我就不能……自己过来？”肖筠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停顿一下，又微微笑起来，“倒是我昨天来的时候，在门口接到了韵韵的电话。”
说完，还没等佟完莳回应，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嘴角含着莫名的笑：“在家门口，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还真是……亲切呢。”
他伸出手，取下一直黏在佟完莳脑门上、要落不落的湿毛巾，又不知从哪里“嗖”地抽出另一条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搭在对方的额头，并将两个枕头垫在一起做垫背，再扶着对方斜躺下。
一连串的动作后，他对着以为自己真的烧糊涂做起白日梦而一动也不敢动的佟完莳笑道：“你头上这毛巾，自你醒来起就没换过，这样黏在头上，真是……很，有趣。”
佟完莳琢磨了一会，待大脑终于磨磨唧唧地消化完这句话，脸立马腾地一下，红成了黄昏时天边的火烧云。
“小完，我给你测过体温，把温度计又放回去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用什么都一定要把它放回原位呢，”肖筠拉开窗帘，让阳光瞬间充满整间屋子，继续笑道，眼里光影斑驳，“就算是生病了，没有力气动弹，也还是一定要让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各就各位。”
“哦，那……”一向负责寻找话题的佟完莳，此时却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帮你请假了。”相对无言片刻，肖筠又忽地冒出这么一句。
“……谢谢你啊，真是不好意思。”佟完莳想挠挠头，却恼怒地发现自己几乎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张了张嘴，一句“昨天晚上其实你可以睡在床上的”差一点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泄出来，又被她后知后觉地咽了半句。
所以，最终达到的总体效果是——“昨天晚上……”
听到自己说出的四个字，佟完莳简直想要在下一秒钟咬掉自己的舌头——
神啊，别拦着我！
就是现在，赶快，立即，马上，让我……去见马克思吧！！！
说出口的上半句，带着某种奇妙的诡秘气息和与暗示无比类似的奇异情调，在半空中盘旋，低回，颠簸动荡。
她这样一个已婚女子，对着已将成为她前夫的人，说出这种意味深长的半截子话，却满是欲说还休的意味。
这……像什么样？！教她情何以堪！
佟完莳几乎要把头低到了被盖上，亮晶晶的眼珠子转都转不动了，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候，却听见肖筠低沉的声音滑过耳畔：“昨天晚上，我原本打算睡在沙发上的，可又担心你随时会醒过来想喝水。”
她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肖筠已经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坐了下来，双肘搭在床沿，撑住头，一双表面平静无波却随时都可能涌起暗涛的眼睛正直直地瞧着她，像是能直直地看进她的心里去：“所以，我就睡在床边，责任使然呐。”
佟完莳没有察觉到其中的笑点，却轻轻颤了一下，连忙掩饰道：“我现在的确……想喝了。”
接着，待她喝完水，肖筠问：“你要喝粥吗？”
说完后，立刻注意到她不给面子地皱起眉，皱起鼻子，连眼睛都挤作一团，乍一看去，竟是整张原本清丽的脸都像包子的正面一样皱了起来。
毫不做作地流露出来的，却是至真的性情。
肖筠看着，一面在心中感慨着自己妻子性格上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变，一面微笑着补充：“怕我毒死你？没事，我叫了外卖。”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果然只能叫外卖……”佟完莳小声嘟囔着，发烧到一定境界，自然会变得随心所欲，无所畏惧且百无禁忌。
“你说什么？”肖筠扬起笔直的剑眉，似笑非笑。
“没什么没什么，”佟完莳想摆手，却使不上劲，只好摆出一脸最无辜无邪的笑，继续嘟囔着，“好歹你还是知道自己的手艺啊……”
两只原本大而圆的猫眼眯成了两条细缝：“吃了一次，终生难忘……”越说越肆无忌惮起来。
“哈，你……！”肖筠笑了一声却没敢继续，为了自己的形象而憋笑憋到内伤——谁来告诉他，是不是烧糊涂的人都会行为举止异常？
不过，这样的话……倒还真是很有意思，很有……看头。
也许，再多呆一会，他还可以看到很多之前自己从未触碰过的领地，那些曾经将他隔绝在外的禁区。
思至此，肖筠又是古怪一笑：“先测一下体温吧。”
说罢，从床头柜中准确而迅速地翻找出温度计，便递了过去。
测完后，肖筠准确地读出：“38.6度，好，去医院。”
咦，怎么他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的体温升到38.6度似的？——
佟完莳抓紧被角：“为什么？”
“过了38度半，该挂吊针了。”
“为什么挂吊针？”
“这样你才能好得快些，知道吗？”
“那之前为什么不挂？”
“发烧在38度半以下，不应该输液，”肖筠面色不豫，“那样的话，不但病情不一定会得到控制，而且会加重肺部负担，影响肺的过滤功能。本来，你是应该早点吃药才对。”
此时，佟完莳已经被他过于专业的分析说得一愣一愣，正在那儿苦苦思索着他是否是业余医师时，听到最后一句，便努力集中注意力，有气无力地问道：“那为什么刚刚我不吃药？为什么不给我吃药？”纯然未觉，自己已经有化身好奇宝宝的倾向。
“你还好意思提吃药？！”肖筠皱起眉，竟是一脸的怒气，“你完全就是因为吃药才加重感冒的！”
“啊？为什么？”佟完莳彻底化身好奇的天线宝宝。
“你前两天吃的药，早就全都过期了！”肖筠笔直的剑眉皱得死紧，人也几乎要咆哮起来，清俊儒雅律师的形象毁于一旦，“你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身体！你怎么就这么不……”
他停下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却没再开口说什么。
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
你让我不得不翘班照顾你，不得不因为你的体温而提心吊胆地守了一整夜。
生怕你体温骤变，生怕你出事。
你还骗着诗韵，说是自己睡一觉就会好，明明自己几乎因为发热而……昏厥。
从小到大，肖筠几乎从未尝过真正为了别人的事情而心惊胆战的滋味。
所以这一次，他很不好受，很不愉快。

这两天，肖筠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精神恍惚上一阵子。除此之外，右眼也时不时突突地跳上几下。这些都让严谨务实的他在处理事务的时候,大有诚惶诚恐之感，总觉得前方似乎有什么大凶大灾正在蹑手蹑脚地逼近。
昨天，温丝雨千里迢迢地跑来，言明要与他商榷并详谈上一场大获全胜的官司，以后也好多多合作。
一同就餐时，肖筠毫无胃口，却又不好去拂旧情人的面子，只得一边兴味索然地与三分熟的牛肉做着抗争，一边微微侧着头，朝着滔滔不绝的温丝雨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时不时地，还会在对方陈述完一大段观点后，礼貌而得当地发表一些个人意见。有时，是为了支持对方的观点，有时则是为了使对方的论述更加充分。
笑脸迎人，或者至少在表面上附和对方——这并不能算律师的职业习惯。但是，肖筠在这一点上却是极为特立独行的那种人。
在别人面前，他总不愿过多地展露锋芒。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即便是对着昔日的恋人，他也不打算改变策略。
不过，这顿饭总归是很……没劲。
肖大律师百无聊赖地叉起一小块牛肉，缓慢却坚定地塞进嘴里。动作虽慢，其优雅风度却展露无疑。毕竟，体面的样子至少是要做出来的。
只是……
这家的牛肉煎得好不地道，三分熟的嫩度，竟能被它煎出七分的口感来。
肖筠很是憋闷地想着，心里烦归烦，面上却毫不体现出来。他正想同平日一样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却猛地发现，对面坐着的女人虽然笑得和佟完莳一样温柔，甚至比她更为欢畅，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妻。
此时，流露真情实感，似乎不妥。
于是，他又生生忍住，却因此而猛地想起，佟完莳那边，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他了。
正常情况下，他们现在每星期至少能见一次面，并且一同带着诗韵出去玩一次。游乐园，却是再也没去过。
思至此，连日来那些不安的预感被一股脑地抛开，他不急不忙地开始筹划着，该什么时候回趟自己曾经的家，没准儿……还能给佟完莳一个“惊喜”。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妻子究竟会呈现出怎样有看头的一番情态来了。
思索间，嘴角轻扬，露出的微笑竟如捕猎者看到猎物般，带着热血沸腾的模糊影像。
“筠？筠？”这边，温丝雨已经暗自跺脚，心里发狠，却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轻柔的语调强作耐心地唤了一遍又一遍，“肖筠？！”
“唔？”肖筠从满脑子的想象中走出，自己却是接着一愣。
他究竟是……怎么了。
初恋情人拉下面子来，约他来这家西餐店，他却想着多日未见的妻子，并且，想到走神。
明明是因为觉得互相不喜欢，不愿成为彼此的累赘，他才决定分的。
可他现在，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刚刚说什么？”肖筠下一秒钟的微笑却依旧镇定自若，“最近可能事情比较多，太忙了，偶尔有些头痛吧。”
“什么时候我去你家，帮你买点核桃吧！”温丝雨面露关心之色，毫不犹豫地作出决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真是谢谢你，不过，现在真的不用了，”肖筠继续笑着，“我家里有很多，不缺的。而且，我现在已经不住家里了。”看着旧日情人的娇俏甜美模样，他却一心只想着，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方式去准备那份“惊喜”。
“啊，真对不起，”温丝雨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一亮，又随即涌上了浓重的哀戚，“我真不应该提起来……只是，筠，我可以问个私人问题吗？希望你不要难过，但是，我真的很愿意为你分忧！”
肖筠心道你既然知道不该提还问，笑容却丝毫未减：“没什么私人不私人的，你尽管问吧。”
“你们离婚后，孩子归谁？”对面的女子立刻坐得笔直，一脸怎么掩饰也遮不了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其实，我和完莳到现在还没有……离婚。”
他随口说道。对面的女子骤然变色的俏脸，他竟是看都没看一眼。
盘算着自己变身不速之客的全过程，肖筠在回家的一路上都管不住嘴角流泻的盎然笑意。
结果这个“惊喜”，却着实把他三魂吓去了七魄。
这个当儿，这位把他吓得不轻的女子，却死死坚持道：“不去。”
一双猫眼睁得老大，本意是要显出无所畏惧的悍妇状来，可又因发烧而没有一丝力气，瞪也瞪不出半点凶神恶煞的气势，反而在波光流转间，映出些许盈盈的水意来。眼角有一抹淡色的红，浅浅深深，像是轻轻地摇曳着，在不经意间便能晃进人的心里去。
肖筠在一旁望着，呆愣了许久，直到对方眼里的水意渐浓，浅红色也渐渐漾出惊心动魄的波纹时，他才艰难地移开视线，想起这么一句：“不去？什么不去？”
说着便伸手来准备扶她起身。
“不去，不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绝对不去。”佟完莳咬紧唇，其固执毫不亚于肖筠口口声声反复提及“38度半”同“挂吊针”关系的坚持。
“为什么不去医院？”肖筠注意到对方翻来覆去强调抗议一番后便即刻昏昏欲睡的表情，简直要急怒攻心，对着这个执拗的病患，却怎么也发不起火来。
病成这样了，她还在这儿拗着，死也不肯去看医生？！
早知道她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吵着闹着就是不去挂吊针，那他还不如在她刚刚睡觉的时候，直接把人扛到医院得了！
肖筠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起来，大有跃跃欲“出”之势。
床上斜躺着的女子明显已经烧得稀里糊涂，就差没说胡话了，可还是不停地努力板着一张红云满布的脸，郑重其事地重复着自己不去医院这个毫无道理的道理。
肖筠思量着，偷偷打量了自家“胡闹”的妻子一番。
老老实实地穿着睡衣，虽然披着头发，但也还算整洁——嗯，很好。
她固执，他只会比她更固执。
打定主意后，他便在下一刻付诸行动。
一个事件，一个让肖大律师大失形象却甘之如饴的事件，便在这么一个阳光正好的上午，发生了。
这个事件，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发生的概率了。肖筠肯定。
他将兀自动弹不止的女子稳稳地抱着，开门，关门，再锁门，丝毫不去留意楼梯里遇到的路人好奇的打量眼光和指指点点。
走到电梯那儿，他一顿，察觉到怀中人突然间屏住的呼吸，了然一笑，便拐弯，再从楼梯上下了下来。
烧到运作困难的大脑慢慢向神经传达了现在正在做的事后，佟完莳便奋力挣扎起来。
“你要干什么？！快点放开我！放我下来！”佟完莳简直要破口大骂，“我不去医院！害死我妈的地方，我死也不会去！”
肖筠脚下一顿，没有做声，又继续走了下去。

“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佟完莳胡言乱语般的叫骂声却弱了下去，渐渐地有了几不可闻的泣音，“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
长时间的忍耐，终于带来的这一瞬间的爆发。
撕破了面具，她的偏执尽显，不顾一切地向对方重复着自己与医院势不两立的宣言，像只被逼急了的猫，全身的毛都炸起，张牙舞爪地妄图保卫自己的一方安宁，对自己的病情却是不闻不问，不管也不顾。
爆发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
只可惜，但凡炸起的毛，只要是长在猫的身上，它便一定是柔软而不堪一击的。只是表面上虚张声势罢了。
等到怀里的女子骂得累了，哭也哭累了，肖筠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一直蹙着的眉方才松了开来，走得也更快了些。凝视着徐徐入睡后的女子难得乖巧的神态，他的唇边旋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涡，看起来倒是心情甚好的样子。
直到叫了辆的士，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像护着什么易碎物品一般。女子安静的睡颜满是泪痕，略微地透出些许平时从未流露过的狼狈和脆弱。
他抿了抿唇，用脸轻轻地贴上女子滚烫的额头，欢喜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何尝不关心，何尝不在乎。
我知道，你的父亲因为十几年前的一次电梯下坠事件而意外身亡，案情的真相却被一些地方势力刻意掩盖，从而有冤无处申。
我也知道，在你刚入大学时，你的母亲因被误诊而错过了胃癌最好的治疗期。随后的诉讼却被压了下去，只因为那一段时间里的病例报告恰恰牵扯到很多政府方面的事务。迫于政府机关的压力，媒体对此也没有任何评论。
也许，这便是你坚持做一个道遍天下不平事的记者的原因吧。
我从不谈论这些，并不意味着我不懂你的过往，不解你的伤痛。只是，你从来也都看不见这些罢了。

于是，佟完莳就这么被强行地驾到医院，并输了液。
当天晚上，肖筠接了诗韵后，匆匆忙忙地带着孩子到了医院。
话说那时，佟完莳正斜躺在床上翻阅近几星期的报刊杂志，百无聊赖中，隐隐约约听见门似乎被轻轻推开，随后而来的一声甜甜黏黏的“妈妈”让她浑身一震。
又惊又喜地抬了头望去，便见到自家女儿再熟悉不过的笑脸，以及那个静默着站在门侧的颀长身影。
“妈妈，我都没法上课了！”诗韵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前来，钻进她的怀里撒娇胡闹不止，“我好怕！昨天妈妈睡过去了，怎么叫也不醒！我快要吓死了！”
“没事，没事的，”佟完莳注意到，女儿在慌乱中都把“老妈”这样故作老成的称呼给忘了，心里微微一热，又是一酸，忙眯起眼强撑出微笑来，一遍遍抚摸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韵韵不哭不哭，啊。不哭不哭……”
这一急一闹，又是一哭，小女娃马上便没了精神，哭着哭着，过了一会儿，竟拖着鼻涕、流着口水睡着了。
佟完莳这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肖筠：“昨天，谢谢你，肖筠，真的。”
今天上午的事，她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是，自己却隐约有些微尊严再次被置之度外的怪异感。
她已经不敢也不愿再用“筠”这个字来称呼他。
肖筠却是像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般，木着脸道：“这个还谢什么，应该的。”
她笑得很是勉强：“肖筠你就是这样，明明是律师，还时时不忘日行一善，所以才在我们市名声这么好。其实我总觉得，你更适合去做医生而不是律师……”对路边受伤的小猫小狗，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吧。也许，更温柔些还说不定。
这一张习惯性冷漠的脸、这样彬彬有礼的举止，是对着所有人的。而之前烧烤那次……也许，只有面对着那个温婉女子，你才能真正地笑到心里去。
这些事情，佟完莳如今都清楚，也终于在这一刻想了个透彻。
应该，正是这个原因吧。不然，究竟还能是什么原因，能让一向办事一丝不苟、心思缜密的肖大律师决定背着抛妻弃子的罪名，恢复单身贵族生活呢？
肖筠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冷着脸道：“你还想瞒我多久？小完，你其实每天都是翘班去接孩子的吧？要不是今天去接一次韵韵，恐怕我永远都没法知道。”
她一愣，却笑了：“你这不就知道了。”你这不就知道了我的委屈我的牺牲了吗？难道要我自己邀功似地告诉你，要我来亲口承认，自己是怎么样在一段无望的感情上颜面尽失，藏藏掖掖，还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所以说，我本来是打算，永远都不要你知道，不让你知道，一个女人背后做出的无谓努力。
在其他很多事情上，佟完莳总能先下手为强，主动而果断，只是一遇到肖筠，她这身刚硬的盔甲就彻底失效，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么长时间，她都坚持下来了，只是……
只是现在，她累了，真的很累，从身到心。
这场梦，她已经不打算再做下去。
肖筠被她这么一笑，却只觉得心下微微发凉，忽地想起了什么，便又从诗韵的书包中掏出一条围巾，道：“这是谁送的？韵韵硬要我在来医院前带来，说是可以给你围上取暖。”
她微微一怔。
五颜六色的花纹，一针一线，密而不乱，足以突出织者的用心良苦。
这条被忽悠着收下的围巾，反倒可以用来作为维护最后一点尊严的盾牌呢，她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她又是淡淡一笑：“是上次烧烤时，和我一起的男孩子送的。”一边说着，一边自我检讨——她并非有意整出这么类似于炫耀的语气，真的不是。
“是亲手织的？”
“是亲手织的。”
佟完莳注意到肖筠瞬间又冷下来的脸，却连最后一丝强挤出的笑意也收了，抿着唇，不再说话。
第二天，肖筠又送饭过来，佟完莳道过谢，两个人便再次相对无言。
直到一群年轻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充满蓬勃朝气的嘻嘻哈哈声。
她看着下属们青涩未脱的眉眼，忍不住欣慰地笑了起来。
真是……老了呢。
生活越来越有规律，工作越来越一板一眼。激情和活力，似乎早就成了昨天被无情舍弃的陈旧物。
看着皱着眉头的肖筠，她笑得愈发灿烂起来。她老了。他，也不例外呢。
一群人看到自家老大床头还坐着一个陌生的英俊男子，猜到此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便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没再走得太近，只是站在原地窃窃私语了一番。
只有薛莹莹推搡着王存晟，眼中尽是看好戏的兴奋之色：“去啊，去啊！”
王存晟倒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老大，这是我代表全体员工……送给你的。”
高举着的手中，俨然是一簇娇艳欲放的红玫瑰。
肖筠微微变了脸色。
佟完莳眼中却只有那一抹跳脱的红艳，心下一片清明，笑了笑便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小王，请代我向所有员工致谢。”
之后，一行人又好生咋呼了一通，对他们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佟副编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从头至尾嘘寒问暖了一遍后，一群人才吵吵嚷嚷着离去。
肖筠回过头来，打量着自职工离开便收去一脸温和笑意的佟完莳，缓缓地弯起嘴角，绽开勾人魂魄的笑来：“小完，医生说，你大概明天就可以出院，以后，我们轮流接送韵韵吧。”
佟完莳微微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不行，再这么下去，肖筠恐怕还真要以为，他、她、韵韵合在一起，还是那个完好无损的家。而他们，还是那对相依为命的夫妻。
“不用了，真的不用，”她思虑完毕，便果断而坚决地强调，“谢谢你，只是，我现在每次都会准时去接韵韵，所以不需要。”不需要你帮忙。
肖筠垂下头，眼里的神色却没显出一丝一毫。
佟完莳突然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愧疚感，急急忙忙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你昨天，哦不，前天……怎么想起来要过来的？”她努力安慰自己，舌头打结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脑袋被烧糊涂了。
要理智，要快刀斩乱麻。
肖筠抬起头，明亮有神的眼对上她的。在她勉强挤出的笑脸前，他竟犹豫了很久，才说道：“很久没有回来了，那天突然想起来……”
“那你来得可真不巧，”佟完莳打断他的话，“我正好身体不太舒服，前天麻烦你照顾了。真的很抱歉。”
肖筠愣了下：“不麻烦，我们不用这么客气。”
“我没跟你客气，呵呵，”佟完莳笑着，却比哭还悲哀，“钥匙……还没还给我呢吧。”
肖筠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满脸笑容的女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你正好在忙着办律师所，所以……这是我出的钱，”佟完莳不敢望向他，生怕眼神出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钥匙……”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佟完莳借此将难以启齿的话吞进肚中，扬声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眼望去，只见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正懒懒地倚在门框上，一扬手，随意地打个招呼：“小石头，上午好。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语气里有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谦卑，神色中却显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是不安。
佟完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那个人……居然又出现了。
他是怎么还有颜面出现在她眼前的。她想不通，也不愿去深究。
她所能做的一切表示抗议的举动，便只有沉默了。直接把眼前之人看做根本就不存在好了。
似乎是觉得无视对方存在这一点有失礼仪，肖筠直直地站起身，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淡淡道：“这个时候来医院看家妻的，想必是家妻的故人了，非常感谢你来探望小完。幸会幸会，我是肖筠，请问你是？”
那位不速之客也伸出手来握住他的：“唐臣睿，久仰了。”
两个男人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虚伪微笑，寒暄一番，眼神却都没有移开病床上沉默不语的人一刻。
佟完莳只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场闹剧，由自己的现任丈夫和前男友联袂主演的家庭喜剧。幸好绝对不会是争风吃醋的戏码，不然她还真得笑破肚皮了。
直到两个人寒暄也寒暄完了，互相客气也客气完了，她才说了自唐臣睿进门来的第一句话：“唐臣睿，你过来干什么？”
唐臣睿微微一僵，随即笑了起来：“小石头，你好狠心！你就是这么对初恋情人的吗？”
一句“你好狠心”，麻得佟完莳迅速窜出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这个人怎么……
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连留给她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肖筠本来已是线条极为笔直的脊背，却像是又被主人刻意地挺直了些。
他的手微微颤了颤，似乎是想抬起来，却又放了下去。黑曜石般流溢出光华的眼睛此刻竟眨也不眨，却隐隐透出森冷的笑意：“哦？你们是高中同学吧？”
“怎么？小石头提起过我？”唐臣睿唇角一勾，眼中闪着不知名的异光。
“小石头？”肖筠沉吟着，避重就轻，“这是你给她取的外号？”
“这倒不是，只是当时她的一帮同学照着她的名字给她弄出来的昵称罢了。”唐臣睿一脸懒懒散散的笑，倚着墙壁，狐狸尾巴若隐若现。
“完莳，顽石……小石头，”肖筠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微皱起眉，却又缓缓松开，再跌跌绊绊着后退几步，唇角竟沾染上一丝自嘲式的苦涩，“我……到现在才发现呐。”
原来，他竟是这般不了解她的过去，还总是自认为很体贴，自认为对她认识足够深入。甚至，还自认为很明智地提出了离婚。
谁知，到头来，他竟连她的一个朋友为她起的外号都不曾听说。他究竟曾经在她面前摆出过怎样一副无知却自大的模样？
即便是关于离婚的事，他决定得仓促，也提得仓促，完全丢弃了他平日做事成竹在胸、稳重妥当的习惯。可他又几时细细问过她的意见，考虑过她的心情？
曾经自以为是地相信，离婚会让两个生活近七年却一丝一毫默契感都没产生的人找回自我，寻到快乐，和曾经梦想过的幸福。可是，他却未曾想过换个角度来思考。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问题，才使原本似乎互生爱意的两个人，这样彼此折磨，战战兢兢地相处，却过不上一天可谓之宁和美满的生活。这其中原因，他竟是从未思索或是探究过。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敢去触碰，不敢去面对吧。也许，佟完莳真的是个例外。
怕失去，怕深陷，所以决定放手，远离，却时至今日才发现，这有可能已经伤害了对方的自尊。即使对方已经对他不余一丝与爱有关的感情。
谁会知道，鼎鼎有名、向来办事严酷冷静的肖大律师，实际上在感情上，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强势呢？
他背过脸，无法控制住自己一脸的苦笑。
但现在，却不容他多想。那个不期而至的人，实在太过碍眼。
肖筠背着手，转过身来，深吸几口气，又克制着速度，极其从容地吐出来：“我看我……还是叫你小完好了。毕竟叫习惯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旋出一道极亮极迅捷的光，又直直地折回去。
不知怎的，他有些怕佟完莳会说什么。想通很多事后，他更是没法如往日一般，心平气和地望进那病床上的女人眼里。
佟完莳张了张嘴，再次失了言语。这样的肖筠，竟于温暖如春的病房中，无端生出一种凛冽的萧瑟之气来。
唐臣睿又逼向前，弯下腰，看也不看肖筠一眼，对着佟完莳状似不经意地提到：“这是你的丈夫，只不过，已经是过去时了吧？我听说……你们已经离婚了？”
“这……好像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吧，再怎么样也是我们家自己的事。”佟完莳咬住唇，脸瞬间又变得煞白。
肖筠注意到了，心中一痛，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病床前，坐下。他和她靠得很近，几乎是依偎在一起。这次，却毫不躲闪地望进对方的眼中去。
佟完莳疑惑地歪歪脑袋，瞪大眼睛，忙不迭地用手撑住床，正准备不着痕迹地后退，手却被对方以极为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力道按了下去，然后，按住，按定。
佟完莳的眼睛几乎瞪成了铜铃。对方却始终保持着贴着和她紧握住双手的姿势，另一只手却飞快地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她察觉到男子眼中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笑意，眼睛渐渐也眯了起来，像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猫。
她终于知道，他们之间也是可以产生默契的。
肖筠回过头来，对着一脸怪异表情的唐臣睿笑得无比幸福：“其实……这只是谣传吧。这一阵子，我的事务所工作很忙，有几笔大官司要接手，所以连续很多天都住在单位分配的房间里……这原来已经让很多人误会了么？那真是抱歉，让你们感到不安了。”
说罢，他用空出来的一只手自然而随意地环住了佟完莳的腰，继而像是宣布领地般，凑上去用唇恶作剧式地轻轻掠过她小巧洁白的耳朵。怀中人微微一颤，却没有任何反抗，在他怀里寻了个好位子，便呢喃着嘟哝着躺下，一反常态地柔顺和乖巧。
夫妻俩于是旁若无人地亲昵了一阵子，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面色古怪而僵冷的唐臣睿，笑道：“可惜你没好好把握机会呢，小完真的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妻子，贤惠又能干。”

唐臣睿的脸色，已经足以吓坏那一大群为他拼死拼活卖命的下属。
但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的。他沉默了许久，却迟迟不肯离开。直到后来，一个局里打来的电话才把他叫了回去。
他生平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起自己繁琐忙碌的工作，这样也可以少看一会儿面前看起来很是登对的金童玉女。
门刚刚合上，房间里原本亲亲密密挨坐在一起、仿佛生怕全天下人不知其夫妻关系的两个人，在一刹那间僵硬得像两尊石像。
那关门的一声轻响，竟像是遥控器，让两个人都不出意外地顿住所有亲昵动作。包括已经做出的、正在做出的以及即将作出的，与爱有关的动作。
佟完莳清了一下嗓子，身体便向左边猛地一倾，急着逃脱开对方的桎梏。
动作幅度偏偏还不敢做得过于明显，唯恐折损了对方的面子。咬牙抿唇，黯淡下来的眼底却有一抹决绝的光闪过。轻轻巧巧地试了几下，没有成功。她挣红了脸，看向一言不发的男子，道：“你……快点放开！”
一句祈使句，嚷得恶声恶气，全然没有了平日一分半点的高雅从容之态。她竟似是完全不顾惜颜面，完全地，豁了出去。
肖筠却像忍俊不禁般，一双黑沉沉的眼微微眯起来，一只手禁锢着怀中的病患，另一只则轻轻松松地撑着床，一副我是无赖你且又奈我若何的痞样：“放开什么？”
这样近似于调笑的话，从他嘴中轻快流畅地吐出，却没有半分狎昵猥亵之感，反倒让人觉得亲切轻松。
可佟完莳却不这么觉得。她当即冷下了一张脸，由于方才的挣扎而涌上苍白面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我说——你放开我！”
声音不大，不尖，却掷地有声。
肖筠见对方真的恼起他来，也不敢再造次：“好好好，乖石头，别急别急，我这就放开，刚刚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
说罢，便乖乖地松开手，只留另一只手仍然支在床上。对方却不依不挠地瞪着一双大眼睛，并且刻意往旁边挪了挪。
他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好吧好吧，我这不就起来了吗？绝对不会和你抢位子的，你放心……哎，别再朝边上靠了，再移几下你可就得摔下去了。”
他耸耸肩，一言一行又不知不觉恢复了之前的温文尔雅。除却不知从何而来的那一丝戏谑之外，他似乎还是那个彬彬有礼、隐忍以行的谦谦君子。
“还有，我不该叫你石头，是吧？”肖筠望了一眼床上呆坐着的女子，又缓缓地转开眼，“也只有他……能这么叫，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佟完莳被对方那疑似哀伤的眼神唬住，忙着撇清关系般地否认后，却忽地发觉，自己竟是掉进了对方的语言陷阱，“还提这个做什么！十几年前的外号，忘了最好。”
又是一阵沉默，大段大段的空白，令人直欲尖叫出声，用尖长指甲划破这段虚无的时空，却又不得不随之一同缄默，直至崩溃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久到她几乎要忘了身处何地，欲出何言。久到她隐约觉得，时间似乎都平躺在了一片荒芜里，风、光、影，全部停滞不动，像是瞬间死去，又像是瞬间定格。
最后，佟完莳却仍是硬着头皮旧事重提，一声叹息如一颗石子投进一丝波纹都没有的平滑湖面：“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挡那个人。”
“这个根本不需要谢。”肖筠摆手，皱眉的神情像是驱赶苍蝇时的不耐。她怎么又提到了这个问题，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但是……钥匙，我还是要收回，你没有意见吧？”佟完莳坐正，终于不再犹豫，坚定地望进对方眼中。
肖筠却挪开视线，眉竟锁得更深：“我有意见。”
“……诶……？”佟完莳一愣，正估摸着对方又准备用什么绕人的理由来曲折迂回地搪塞，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异议，一时倒也没反应过来。
肖筠却接着说下去。尽管一番话并不诘屈聱牙，他却说得有些磕磕巴巴，大律师于法庭上的倜傥风度荡然无存：“我知道你的……顾虑。毕竟，我们就要离婚，现在也已经分居，按道理我没有……权力拥有家里的钥匙。我晓得这不妥当，不……合适。但是，如果还像那天一样，你发烧到了那种程度，还一个人，一个人也不通知，就这么在家里死撑，你叫我……能不担心吗？”
佟完莳察觉到他话中满溢的关切之情，暗叹果然是好男人，即便是对下堂妻，该有却不必有的礼遇尊敬也样样不少。但她却不得不回绝道：“这样也没关系，我以后会注意。”
“你每次就是这么一边说着自己会注意，一边马马虎虎地应付了事。”肖筠长眉一挑，毫不客气。
“那也……”和你无关，至少如今是这样——佟完莳暗地里又是一声叹，“我保证，下次……下次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肖筠得理不饶人。
“都说了下不为例了！”佟完莳有些恼，平日里看着那么稳重可靠的男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咬文嚼字，斤斤计较。
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以后，她坚决不会让自己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下不为例！
只是……还能有下次吗？她这颗枯萎颓败的心，还会……再为别的什么人而欢欣跳跃如多年以前吗？
这不到七年的时间！她还没有来得及体验一般夫妇都会经历的七年之痒，就已经中途出局了，不是么？
沉思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却仍没忘了补充一句，也给对方台阶下：“如果家里来了抢劫的，我第一时间给你电话。”
说完这句话，却又惊觉有些不妥：“不过……如果你没空的话，就不麻……”
“我一定会过来……拯救公主。”肖筠露出了骑士般让人心安和的微笑，几乎是在下一秒，他便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来。
注视着他干净利索地从钥匙串上取下那银色的一把，佟完莳彻彻底底地呆若木鸡。
……怎么突然间又转性了？这么爽快？！她还以为……自己要帮忙做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工作呢。
佟完莳迟疑着接过家门钥匙，上面还带有一丝丝对方残余的体温，让她蓦地觉得温暖，而困惑。
猜疑了没多久，一盏灯“啪”地一下自脑中悠悠亮起。
她苦笑——其实，对方本就不欲在这上面过多纠缠吧，只不过打算给自己留一点颜面，所以才做了挽留。自己却像个小丑一样，千方百计地给对方摆出这样那样的脸色来，拿乔也拿得滴水不漏，矫揉造作，让对方为难，却又不便也不宜直接驳了自己的面子。
一个年纪不小的带着孩子的女人，自我感觉良好那也无可厚非，但，如果是在一个从来就没喜欢过你的人面前洋洋自得，那可就真是……有够可笑的了。
越快斩断这一丝自以为是的怪异感，越好。佟完莳宁愿先发制人也不愿反受制，扇自己耳光的事情，还是由自己来干比较合适：“其实……还能有谁来抢劫呢？家里也没什么可偷可抢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被一个老女人在半夜里打骚扰电话啦！”
那之后，她便一直开玩笑似地自嘲，对着一脸诧异却始终插不上嘴的肖筠强挤出轻松喜悦的微笑来。

在医院呆了不到三天后，佟完莳再次兢兢业业地披挂上阵。
没料到，一走进办公室，单位里的孩子们便一拥而上。这个捏捏她鼻子，探探她脑门，那个又忙着帮忙检查围巾是否佩戴妥当，毛衣是否穿了两件以上。
佟完莳哭笑不得，深感自己的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直接而深远地影响了自己在人民百姓心目中的威信和声望——这都是些什么动作？这都是什么作风？完全是无视她一个堂堂市报副编的颜面嘛！简直是……把她当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来看待了。
不过……当她被众人“勒令”着严严实实裹好自己的毛呢大衣，并且在室内温度升至16度之前一刻也不能脱的时候，自己再也却忍不住满面的笑容，眼中的光芒似乎也随着某种湍急的水急速地流转回旋。欣喜感动之情几乎要在瞬间溢出，险些让她于所有人面前痛哭失声。
王存晟看着，连忙转移话题：“我说，老大，你怎么着也该买一个帽子吧，这样，围巾、帽子、大衣就样样不缺了。冬天一定要注意做好御寒措施……”
其间，众人在王存晟的瞪视下十分识趣地作鸟兽散。
佟完莳咬着唇忍住啜泣，暗骂自己：都是个有女儿的老女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一样那么容易被感动。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真是丢尽了脸……
“不能一离婚就什么都不管了，”王存晟突然放低了声音，青年所独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信念在他炯炯有神的眼中一览无遗，“至少，要照顾好自己啊！”
最后几个字，放慢了语速，也放柔了音调，竟像是情人温存的呢喃耳语一般。
佟完莳努力撑至现在的泪水，在下一刻便决了堤。
昨天，那样斩钉截铁地收回了房门钥匙，她却像是在一夕之间用尽了她在那个人面前所剩无几的坚持和固执。而自己因之而生的种种犹豫、猜疑、恐慌、绝望已以及自我挣扎，在那人眼中却恐怕什么都不是。每每念及这一点，她都会忍不住遍体生寒，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反正已经都是要离婚的人了，这一点算什么。在这离婚的坎儿，全天下比他更无情更冷面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便主动回家，为什么会抛开所里的繁重事务不管、却请假来照顾她？她真真不能理解，也不愿再费脑筋去试着理解。
对于一段下过决心要坚决放弃的感情，她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整理、剪裁。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出于责任——谁又知道呢？这本不是她该去操心的事。
这几天，落下的报道编排，须得她一篇一篇地努力补上。主编其实也是个幌子，当初把主编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让给钱途，主要便是因为他作为一个老员工，人最实诚，老实可靠，更能写一手好文章。而在商场间周旋、默默无声战斗、带领大家悄悄前进的事，她作为副编，也能玩得很拿手。
其实，当初不为人所知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她作为一个母亲，需要为自己的女儿留一些时间。而这时间，必须是在放弃晋升机会的前提下。但她不后悔，即便是现在马上就得离婚，她也不打算对此发一点牢骚。
可她时至今日才发觉，自己并不只是一个人。坚强曾经适合过她，却不能永远都作为她用以遮盖脆弱的面具。有这么多人在旁边关心着，担忧着，她便是失去了爱情，失去了爱人，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遗憾了。
王存晟倾向前，似是正欲捧住女子梨花带雨的面庞，却又生生打住。他微微宽慰却很有耐心地笑起来：“眼泪憋太久对身体不好。自个儿的身体得了病，是自个儿疼。所以，别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行吗？”
顿了一下，他注意到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阵雀跃，一句话脱口而出：“老大……我能叫你完莳么？”
对面哭泣的女子动作微微一滞，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青年的面庞像是能透出灼灼的光来，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却直照得人心头一暖：“没有否认，我就当是默认咯！”
女子渐渐停住了抽泣，抬头望向他。
眼睛大而微圆，这会儿却因为一番尽情哭泣而隐隐透出两抹让人心疼的红来，但却又更加亮如明镜，像是雨后的湖面，清澈而柔和。
青年忍不住把剩余的类似求爱的话继续接上：“完莳，这一阵子能让我来照顾你吗？我……很会带孩子的！”憋在心底时间久远的话，今天终于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也对着合适的人，被他像叹息一般吐出。
没指望对方能有所回应，但只要……不跳起来狠狠骂他痴心妄想，不叱责他，不说他是笨蛋中的笨蛋，傻瓜中的傻瓜，他便心满意足。
女子依旧是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
他像是得到鼓励一般，青春亮丽的火焰在眼中跳动着欢庆第一阶段的胜利，第二阶段的攻势也势如破竹地展开：“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这可不是儿戏！——正踌躇着该怎么委婉回绝这言行雄纠纠气昂昂的青年，佟完莳迟疑着准备开口：“我没……”
才说两个字，又被对方急急忙忙地打断：“我知道，你刚刚离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平复这种……伤痛。”
说到这里，青年也被自己肉麻的形容吓得抖了三抖，但还是以水滴石穿的精神将这种穷摇（琼瑶）之风坚持了下去：“而我，愿意做你在这段时间里的……守护者！之后，随便你怎么做，愿意继续那种状态，或是愿意重新开始新的状态，我都没意见。在此期间，如果你不小心把我当成了什么替代品甚至只是一只温暖的火炉，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心里加了句：怨言……我至少会有两句，但我真的会尽力忍耐。因为，我知道你如今需要肩膀，需要倚靠，那就让我来做你的肩膀。即使只有短暂几秒钟，我也打心里乐意。
“……至少，你现在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状态，我看不下去，大家也都看不下去。”说到最后时，王存晟思虑再三，十分明智地将所有人的心声都搬了上来。集体的分量，足够把面前这位犹豫彷徨着的女子逼上梁山吧。俗话说，团结便是力量嘛！
佟完莳终于得空开口，态度却明显有所松懈：“只是……小王，你应该知道，我都是奔三十的人了，还有一个很黏人的女儿。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和肖筠还没有离婚。”
“没有离婚？”青年明显是没料到这一点，愣了片刻，又释然地笑了，眼中暖意不减，“是没有去登记吧！但你们这样，其实和离婚……”
“没什么区别。”佟完莳没有任何停顿地接下了这半句话，说罢便一脸惬意地窝进宽大舒适的躺椅里，顺便依着自己长期以来的愿望，将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腿随意随性地翘了上去，大喇喇地支在办公桌上，“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是这样一个人呢？”
说着，还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员工们悄悄偷来的惊诧视线：“没有女人味，没有气质，而且一点也不高雅矜持——以前的那些都是你们看到的假象，都是我装出来欺骗世人的东西。我的本性就是这样，受了一点情伤还会有无聊、损人不利己的自虐倾向……都这样了，你还打算来照顾我？”孩子，要么你再回盘丝洞修炼几百年？
王存晟呆住，努力消化着自己猝不及防间接收到的惊人信息。
片刻后，他对着刻意做出观赏天花板迷人风景模样的佟完莳缓缓地笑了起来：“我的决意不会变。反正，你其实还是你，最本质的不会变。剩下的那些，完莳，如果你没有太大意见，我就准备从今天起，开始执行了。”
正在充分展示高中时代自己嚣张放肆形态的女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一双本就够圆的眼，像是猛地被噎住，却偏偏因着面前人出乎意料的自信而呛不出一丝煞气来。
只听见对面的大男孩继续微笑道：“还有，以后不要总叫我小王，试试叫我存晟也不错。”

“存晟，这篇文……你看看怎么样？”佟完莳在几天的集训中，已经可以流利而亲切地喊出这两个字来，并习惯性地忽略办公室里其他员工隔着各式各样的手提或是打印机投过来的暧昧、惊奇或是窃喜的视线。
“是摄影组的小高写的那篇游记？”青年气定神闲地走过来，接过她手里那篇打印出来的稿件，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
上面有大量彩笔标注的圈圈点点，显然是做了很多细微的修改、精彩之处的评论以及不足之处的建议，足以见得审核者的良苦用心。
果然，有这么一个老大，他们那报纸的质量就是有绝对保障啊。
王存晟暗自赞叹着，心中充满对上司满满的爱慕与近乎虔诚的膜拜之情。
两人离得较近，因而他的一吸一呼间，几乎充满了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没有浓烈刺鼻的香水味，也没有熏人欲醉的脂粉气。可偏偏是那种不知名的馨香，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直直地钻进人的鼻子，不疾不徐地刺激着大脑某处的神经，教人完全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王存晟甚至有了一瞬间的头晕脑胀，但却在下一秒立刻调整好心态，镇定自若地抬起头，对着一脸期盼的女子笑道：“这篇游记，其实并不能算是文采斐然，单论文笔，也只能属中上乘。但是，它的风格却不同于很多普通游记。可能正是因为这小高是摄影组，并不擅长于文学方面，所以这文章就摒弃了很多不该有的、大众读者不愿看也看不懂的华丽辞藻，显得清新简洁很多。而且，他选的描写对象，不是很多旅游爱好者所熟悉的那些无聊无趣的名胜古迹，反倒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我们市的一条繁华商业街，这样倒是很有新意，而且很有别的游记所不能有的趣味性。”
“存晟，这样的文章，愿意去读的绝不只是旅游爱好者。”佟完莳没有笑得张狂，的确没有。除了一张本不大的嘴因为属下准确详细的分析而差点咧到耳根之外。
“许许多多的老百姓也都会感兴趣。”王存晟灵敏地接下她的话，眼中蓄满温暖却不刺眼的光芒。
佟完莳继续满意地微笑，眼里却尽是狡黠之色：“还有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一点嘛……”王存晟故意卖关子似地停顿几秒，看着对方有些沉不住气般、几乎要从那舒适的太师椅上站起，便淡淡一笑，徐徐道来，“那便是——这篇文章是站在一个摄影者的立场上去思考的，它出人意料地把很多平时司空见惯的场景变成了作者笔下的一幅幅风景。其中，既有邻里乡亲间你来我往拉扯家常这样最最朴质不过的景象，又有现代都市色彩浓郁的快节奏生活场景。这样，不仅凸显了文化的底蕴，还强调了科技的高速发展给我们城市带来的重大变化。这里面，有很多新老文化相互之间矛盾激化的反映，也有很多外来文化同我们民族文化的碰撞、吸纳、融合……还有，嗯，我再想一个词吧……嗯，共进。”
佟完莳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简直要放声大笑，暗暗赞叹每星期一次给编辑部的孩子们开的小灶终于有了显著成效。她于是趁热打铁，再接再厉：“不错不错，那我再问句语文老师都会问的——通过这篇游记，你收获了什么？”
“通过这篇通俗易懂的文章，大家肯定都能得到很多东西，并且被启发出一些不同深度的思考。本身，一篇文章的价值就在于它给人们带来的启迪。它如果能像这篇游记一样这么具备可读性，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崭新视角，还能带给大家这么多欢笑和反思，那的确是上上品了。所以，这篇文章，经过完莳你的一番修改，恐怕是……早就有了上报的资格了吧。”
“对，我正是打算把它放在‘千里之行’那一栏里。这样一来，不但为我们市做了一些宣传，而且还更增强了市民的集体凝聚力，加强众人团结一致共建，咳……和谐美好家园的意识。并且，这篇文章的所谓宣传方面，做得其实还有些藏头露尾，只说了一些边角部分，让读者忍不住想要再多看一些别的，一些全新的东西。它已经把大家带进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领域里。”
佟完莳微微挑眉，笑得很是惬意，几个月来笼罩在她上方的乌云早已不见踪影，昔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势又在不知不觉间已回到了她的身上。猫一般的眼睛，此时正绽放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异采。举手投足间，隐隐地流露出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将风范。但凡在工作场合，这样的佟完莳，让人不得不生出一种崇敬和钦佩来。
王存晟正是爱上了这样的气度，进而爱上这样的人。原本一直以为这是一份对强者的敬仰之情，可他不久以后却渐渐发现，这不单纯是对事业心强的女人的一种欣赏，反而越来越接近一种夹杂着痴迷的好感。
他虽年轻，却因人际关系广泛而对感情一类事情看得较为通透。他很明白自己作为一个男子，对优秀的异性产生好感是正常现象。但要提到他对佟副编的，那就绝对不只是一种异性相吸的迷恋。
恋着佟副编的人可以排成不逊于车站旁卖火车票窗口只一眼还望不到尽头的长列，不止他一个，也显然不少他一个。但是，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他自然懂。大多数人，忌讳于佟副编已婚这一点。虽然如今，关于佟副编婚姻关系出现问题的流言正满天飞着，也还有为数不少的人，因佟副编的能力望而却步。是男人都知道，女人……太聪明太突出也不好。容易坏事，伤脑筋，更难以用平庸来满足自己的大男子主义。还有一些人，则是因为佟副编为人似乎过于……正派了点，普通同事间的暧昧调情或是玩笑本无伤大雅，而佟副编，偏偏是真的能做到万花丛中过而片叶不沾身。换句话说，这万花丛似乎也已经被她习惯性忽略了，冷眼旁观，再直接绕道，从高空飞过，高调而淡定地抵达终点。
而我们的王存晟同志，则以着坚忍不拔、堪比一窝小强的决心和毅力坚持了下来。
于是，他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至少，现在他已经获得了喊对方“完莳”而不受劝阻或无视的特权。这时候的佟完莳，必定是需要一个火源来取暖并让全身回暖的。她需要获得鼓励，重拾信心，也需要有人陪伴，正好不至于让她孤儿寡母的日子太难过。而他现在，毛遂自荐地充当了那个冤大头火源。
想到这里，王存晟热切地望向正眯着眼窝在躺椅上、独自享受教育成果的女子，不带一丝犹豫地郑重地提出自己的邀请，准备为进入下一阶段做一番艰苦卓绝的奋斗：“完莳，这周五晚上七点，有空么？”他说话单刀直入、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倒也是对方看重的一点。
佟完莳惊得睁圆了眼，却没打算从椅子上起来，没有多想便决定答应，以作为对下属工作进步的奖励。心念电转间，缓缓绽放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这星期五，她原本和肖筠约好，带诗韵出去逛一次夜市，到处兜兜转转，也顺便给这孩子长长见识。
不过……现在，肖筠的事情，似乎已经不再需要总放在第一位了。即使对他的心意没法一瞬间改变，她也不愿被自己那一份无望的感情束缚一辈子。
面前的青年努力掩饰消沉、失望的眼神却瞒不住她。
但下一秒钟，青年的眼中又慢慢涌上不输往日的飞扬神采。
所有的缘由便是，对面的女子笑着说了一句：“我自然有空，存晟。我们去哪儿？”
一个“我们”，便奇迹般地让他疯狂跳动着的心安定下来。

金凯惠自助餐餐厅，处于市贸大厦的最顶端，第九十九层。
显然，这意味着，坐电梯。
不坐电梯的话，那就准备好，在汗流浃背地爬到目的地的时候，被人当做疯子毫不客气地赶出来。
佟完莳原本已经溜到嘴边的拒绝之词，却被青年热忱渴盼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做好吃饭前先吐一遍的心理准备后，佟完莳一边用“空腹使食欲旺盛”这一点来拼命安慰自己，一边笑着抬眼：“其实，存晟，就算你要请我吃路边的大排档，我也不会介意的。一顿饭而已，没有必要搞太大的阵势。”
“无论怎么说，这也是我第一次请你吃饭，完莳，”王存晟眼中尽是恳切，却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仍坚持道，“第一次一起吃，至少要撑个排场吧。”
那已经是几天前的对话。
此时，佟副编正紧紧地抱着她的宝贝女儿，死死闭着眼，面色苍白地站在电梯门前。
“完莳，完莳？你没事吧？”王存晟的目光里满满地都是浓浓的担忧，“身体不舒服吗？不行的话，我们下次再来？”
还有下次？！—— 佟完莳猛地睁大眼，猫眼中勃发出的骇人光芒令王存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她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轻轻道：“没关系，只是刚刚坐车……有点晕。”
约会的时候，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牵扯进去，明显是不明智的。尽管约会对象不仅不反对，反倒还很支持她的决定。
只是，她似乎唯有这么做，才能寻得一丝慰藉，才能让自己恐慌不安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王存晟却因为佟完莳这一睁眼而在心中赞叹——果然不愧是我们办公室的老大，气场一如既往地强大。他眼中的担忧也逐渐化作一片沉醉之色。
“叮——”电梯降到了一楼，停住了。门缓缓打开。
佟完莳将怀中沉睡着的小身躯抱得更加紧了。孩子在她怀里微觉不适地扭动了两下，轻轻呢喃着：“妈妈……我要吃糖糖……”
粉扑扑的小脸上绽开了甜美的笑容，仿佛是梦到了自己心爱的零嘴和依恋着的老妈。一丝晶莹的银丝从嘴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更衬出正处于梦中的人儿的天真可爱。
佟完莳忍不住笑了起来，随着一大群焦灼等待终于修成正果的人一同跨进电梯，随手拿起包中的手帕，柔柔地抹去女儿嘴边溢出的唾液。
王存晟在一旁看着，却像是呆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喜欢的人和她可爱的女儿——他被这一幕温馨却幸福到极致的画面直直地击中了心脏。
他甚至因为感动而惊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这样的小家庭，他这么一个尚无经验的愣头青，究竟该怎样融进去，才能不显得突兀或是笨拙可笑？
但是，他一定会努力！一定不会退缩！
佟完莳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青年紧紧握起的拳。她站在电梯里，平息着自己因蜂拥而来的记忆而加快的心跳，从未有过这么一刻，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怀中这软软小小的身躯给自己带来的心灵上的抚慰。
这是她和肖筠的孩子。活蹦乱跳的，却又乖巧懂事的孩子。她最爱，最疼，也最不愿意伤害的孩子。
即使他们以后做不成夫妻，即使他们以后除却孩子外，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嗤——她怎么又忍不住想到了他？
还真是……不知羞耻的女人呐。一把年纪了，孩子上学了，男人不要了——自己还这么没有出息……怎么行？
不过，想一想，总归是没有犯法的吧？用这个念想来抑制住自己想吐的痛苦感受，也没有错吧？
让这一份破败的感情充分发挥它的作用，不是更好么？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没有再闭上眼，只是愣愣地望着覆盖在电梯内壁上反射着橙色暖光的人造夹芯板。乍一看，美观，大方，还没有任何煞风景的广告单。
作为记者的该死的直觉又被唤起。
毕竟是市贸大厦，直上直下的电梯也讲究得出奇。她仔细研究起来，努力不去猜想电梯向上升的全过程。
“麻烦你们，请等一下——！”一个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的尖锐感，却因其委婉的口气而不显得鲁莽。
佟完莳急忙按下了按钮，再次打开电梯门。
那位高声大喊的女子在众人好奇的目光迅疾而不失优雅地走过来。那个气势……倒是像极了落难却毫不惊慌的公主。
她走进门，对着佟完莳微微颔首，脸上尽是得体的感激微笑：“谢谢。我差点就迟到了。”
佟完莳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后，两个人却一齐愣住。
“你是筠的……前妻？”那个女子惊道，像是受惊一般地捂住了嘴，眼中流露出的惶恐不安之色让人不由心生怜意。
此时，电梯已经开始上升，佟完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无力地点点头，用手势示意自己暂时不能再说话。
眼前的女子，穿着有着灯笼下摆的中长大衣。高雅的言行举止里，自然而然显出一份恰到好处的活泼和青春来。
相形之下，她随随便便套上了一件红色双排扣毛领大衣，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这姿势和穿着则显得俗气又老气。
对方独属于江南女子的灵动美近乎浑然天成——佟完莳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这种气质。肖筠喜欢的那些，她没有；肖筠有些好感的特质，她也是硬装出来的。
所以，这场仗，她没打算继续撑下去。成王败寇，胜负也已分晓。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便已充满挫败感地竖起了白旗。
温丝雨，连名字都这么温柔淑静，灵动可人。
也许，这位女子能给肖筠……幸福吧。
她咽了咽。哽咽挤在喉咙里，出不来，进不去，让她硬生生地梗出一脸的惨白。
“你们不会也正要去金凯惠吧？”那女子侧过身来，一脸的关心教人无法无视，“佟副编……你没事吧？”
原来，连她的职业都一清二楚了。肖筠看来和温丝雨早已无话不谈了吧。
佟完莳只能尽可能礼貌地笑笑，却发不出半声。生怕自己一开口，颤抖的声线便炫耀般地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软弱无助。
此时，王存晟站得离她更近了一些，替她答道：“她有点晕车，我们正是要去那儿。怎么，温小姐也和人有约？”
温丝雨一脸愧色，点头的样子却给人手足无措之感。修长的颈项低低垂下，整个人像只犯了错后忐忑不安的白天鹅。
佟完莳已经猜到她约的是什么人，只能继续克制住自己咬住下唇的欲望，继续笑笑，继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
“叮——咚！”电梯终于到了顶层。
佟完莳舒了口气，顺手将孩子递交给王存晟，又向温丝雨道了声抱歉，便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离电梯门不远的洗手间。
打开隔间的门，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呕吐，像要把心肺都呕出来。吐着吐着，眼泪流了满面。
红着眼睛出来时，却看见站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满眼忧心忡忡的女子，她愣了一下。
输得已经够惨的了。没必要再让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摘得桂冠的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吧。
这是上天对她不自量力的惩罚么？

金碧辉煌的自助餐餐厅里，诗韵在不远处叫嚷着，上蹿下跳，和零零星星的几个小朋友争抢刚出炉的披萨。佟完莳和王存晟坐在位子上，不动声色地旁观，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
“完莳，你不能坐电梯，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王存晟说着指责的话，眼里却只有一片化成水的温柔。
“毕竟……我不能永远都不坐电梯，”佟完莳这时还有点心情开玩笑，“哪天万一有紧急情况什么的，那可怎么办？我这是为自己未来的不幸在提前做着准备工作！”
“那也不要总是勉强自己。”青年独断地下了结论。
他固执的样子却险些引得她发笑。
恐怕，自己上次对他说的关于“自虐”的一番话，让他听不惯了。一股股的暖流涌上心头，佟完莳像是大病初愈一般的脸上渐渐呈现出生机勃勃的血色来：“好啦好啦，我会好好的，不会自欺欺人，不会自己找罪受，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不会……”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带着无奈的微笑微皱着眉说话，竟和哄小弟弟没什么区别。
可是王存晟意识到了。虽然听着这些保证的同时，青年紧绷着的嘴角松了松，脸上也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但眼里的些微不满却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着。
许久，他看了看犹自说个不停的两瓣嘴唇，突然飞快地凑近，用唇堵住了女子接下来要说的没有任何营养的话。
察觉到对方瞬间的僵硬和刻意做出的放松，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环着对方腰部的手臂。
接着，他十分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完莳，我们先去端些水果垫垫肚子，如何？” 

她有些磕磕绊绊地跟上对方的步伐。不知是因为匆忙的步子，还是由于羞恼的情绪，她的脸上竟慢慢浮上一抹奇异的红晕来。
怎么像极了刚刚谈恋爱的横冲直撞的年轻人……
去往目的地的短短几步路上，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一同沉默了片刻。
佟完莳望望不远处自家闺女活蹦乱跳的娇小身影，忍不住笑了笑，正想走过去，旁边的青年却像是先一步知道了她的想法一般，手握得更紧：“完莳，让韵韵闹去，她自己玩得开心就好。我们大人过去，小孩子们怎么玩得尽兴？要适当地给孩子一点自由空间哦！”
佟完莳呆了片刻，眼睛陡然睁得老大，仿佛是快要惊得跳脚，却又被生生忍住。
什么时候……这小年青都已经懂得如何管教孩子了？！而且，这样再自然不过的口吻，是跟谁学来的？这种身为人父的气质，这孩子是怎么装出来的？
那姿势，那眼神，那语气……完全就是天经地义一般！
她愣了一会儿，甚至在被对方以这般占有欲极强的姿势拖着向前走时，都忘了发出半声抗议。
不大正常。
很明显是看到什么了。
她随意地朝周围望了望，不出所料地看见那个高瘦挺拔的身影。心里重重一跳。
眼角又准确无误地扫过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她心中暗叹，果然没错。
嗯，这两个人看起来还是挺登对的。她努力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给出很是吉利的评价。
纤细柔软的手，却被握得愈发地紧，隐隐传来令人难过的痛感。但这种痛却又是极为真切而给人一种强烈存在感的。因此，她挣都没挣一下，只是安静地转过头，不发一言，顺从地被对方领着向前迈去。
直等到对方松开她的手，笑着说：“这家的基围虾和三文鱼味道都挺不错的，尝尝吧。”
蓦地，又微红着脸加了一句：“我在今天带你来之前……已经考察过这里了。”
佟完莳简直要被他的率真逗得笑出声来，便顺着他的意，从各色精致的盘中分别拣了一些，放进盘中。
金凯惠自助餐的水果远近闻名，今天仔细一瞧，果真是琳琅满目。从火龙果到龙眼，从蛇果到杨桃，简直教人眼花缭乱。
诗韵一直很爱吃的寿司，在这里倒也是种类齐全，并且各式花样百出。那小女娃现在玩得风生水起，待会儿饿着了可不好。想了想，佟完莳便挑了几样自家孩子最爱，什么厚蛋烧寿司、生菜沙拉寿司、海鲜寿司，一个个拣了个遍，也不去管周围好奇抑或是蔑视的眼光。
她挑着挑着，一边默默承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一边遥遥地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她来吃自助的场景。
“小宝贝疙瘩诶，不要拿得那么急那么多，没人跟你抢！”父亲爽朗的笑声像是穿过了十几年的孤独年月，清晰温暖如昨日，“果然这牌子上标示的‘儿童选菜须父母陪同’很是在理啊！”
急着大口吃肉的小完莳完全没了平时牙尖嘴利反驳的气派，只是匆匆忙忙地装满了一盘，瞪父亲一眼后，迅疾地送回座位上。随后，又像只欢快的小鸟一般飞了回来，倚在父亲宽阔的背上，一样一样专心致志地挑选。
“唉，孩子她爸，你说这淑女还能培养成功吗？”母亲开着玩笑，挑眉温婉微笑的样子漂亮得让同样无奈微笑的父亲看得移不开眼，“这么不听话，还从来不顾餐桌礼仪，穿得像模像样，一顿普通的自助餐却要来来回回取上这么多次，真是……丢了我们佟家人的颜面呐！”
那时的母亲笑骂的模样，佟完莳却已经记不清楚。
只记得当时的自己，仗着有爹娘宠着，诸如此类的耍小脾气、做恶作剧也成了家常便饭。佟家人……可惜只剩了她一个。
第一次吃自助的惊奇和新鲜感，让自己眼前除了各式各样的美味菜肴，便再无其他。
早知道，当时多看几眼父母亲笑意满满、爱意浓浓的表情，也好。
怎么着……给现在原地来回转悠着、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的自己，留一个美好的念想也行。
后悔，是不能用来抵制饥饿和防御寒冷的东西。相反，它只会让受饿的人更加凄惶，使挨冻的人愈发痛苦不能自已。
这一点，自己很早就明白，现在也知道，多想无益。
突然地，佟完莳不断取寿司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歪歪脑袋，目光锁定远处的寿司大军，对着旁边的人道：“存晟，帮我拿一下那边的樱花卷好不？我够不着。”
旁边的人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伸长手，取了制定物品，再放入她的盘里。
“谢谢！”她笑吟吟地望去，有些费力地抬起头，隐约奇怪着——王存晟那小子怎么又长高了一点？
接着，温和的笑容凝固在嘴边。
半晌，对着对方冷冷的眼神，她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装作刚刚并没看见对方一般，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嘿，你也来了。这边的寿司不错。”
对方没有回应，愈发暗沉的眸子里却透露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和温丝雨一起来的吧？”她的眼里尽是笑意，仿佛是在大街上偶遇故人一般喜悦，“刚刚坐电梯的时候还看到她……”
最后一个“了”字被她心虚地吞进腹里。
肖筠却突然上前，拉住她手腕，便要向一边走去。
手腕被勒得很痛，她忙放下盘子，一边被对方拽着走，一边匆匆忙忙地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对方的手指，一只一只，毫不犹豫，也全无形象。
她咬着牙，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在这其间，肖筠一直皱着眉望着她，直望进她温度降到冰点的眼睛里。手上的力也渐渐泄了下来，只是乖顺地由着她毫不留情地掰开手指。
他看到那个青年吻她，他看到他拉着她的手，像个男主人一般从容不迫地对她介绍这样那样的菜肴，他还看到她红了脸。而且，她亲切地唤着青年的字，眼睛却在扫见他后，在一瞬间便失了所有的温度。
即使他一直相信，自己并未真正爱上过什么人。但眼前摆出标准笑脸的这一个，却一分一分地扰乱了他的心智。
仿佛是心里慢慢结起一层极厚极厚的冰，底下却像是暗暗涌动着的岩浆，热得快要沸腾。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让他不由捏紧女子的手，力道大得可怕，似乎竟是想要将对方细弱的手腕捏得粉碎。
终于得以自由后，佟完莳心痛地发现，她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想当初，自己是死也不坐电梯的，今天却不期然地破了例，难免对方会认为她拿乔，恼羞成怒地要和她理论。
这样一段一厢情愿的感情，她早就打算放弃苦苦支撑。
想到这，她不由地轻轻一叹，仿佛刚刚的反抗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肖筠，你要说什么？在这里就可以。”
肖筠仍然没有做声，只是如同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眼中清明一片，皱着眉望向他的手掌，又抬头望她。
这一眼却让她冷漠的面具再也撑不下去。
那黑沉沉的眼里，不知是滚滚流动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她认不清，也不敢去细看。
有一种极为惊惶而恐慌的神色藏藏掖掖地埋在里头，若隐若现。偏偏是这种像极了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类动物的神情，让她无法冷静，也令她无法做到像没看见对方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开。
对视许久，她忍住了自己嘴边的一声轻叹，只是淡淡道：“那你先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回去后就过来。”
她环视四周，发现王存晟正蹲在一边逗着诗韵，笑眯眯地和她玩着什么拍手游戏，似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纠纷。她忍不住一笑，快步走回座位上，把盘子放好了，便又迅速地走过来。
“你不去看看韵韵吗？”她收拾了心情，向等在一边的人笑道。
“她正跟别人玩得开心，怎么会有空来理我？过一会，我再回去找她。”肖筠淡淡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

这回轮到佟完莳主动。
她在前面走着，领着肖筠漫无目的地东逛西逛。
两个人一会儿走到这头，一会儿走到那头。
这一幕，看上去还是颇有喜剧效果——两个低头闷不吭声朝前冲的成年人，穿过奇奇怪怪的视线，穿过提着烤肉、端着盘子的服务员集团，也穿过装饰大厅的瓶瓶罐罐——原谅她的庸俗！
自打一出生起，她就不是个具有艺术情怀或是美术鉴赏力的人，自然也不屑于附庸风雅。
这一点，从她筛选报刊文章的习惯上面，就可以看出。
众多的电子邮件中，辞藻太过华而不实、文风矫揉造作或是故弄玄虚的文章，她总能在第一时间内，一脸厌恶地将其挑出，仿若视其如蟑螂蚊蝇一般，最后再毫不犹豫地点一下“彻底删除”的按钮。
不过，若是手写的，即使是再无病呻吟，她也会细细寻觅斟酌，判断该文章中是否有些可取之处或是闪光点。因为，这年头，用手写稿件的人，都是值得诚心实意对待的。至少，他们已经捧出了一颗热乎乎的心摆在那里，教人想忽略都难。
……好吧，她不能再天马行空了。还是先找个僻静地方，再说吧。
因为，他们之间的这段谈话，哪怕是再尴尬，也是不可避免的。
这家金凯惠自助餐十分之大，让佟完莳险些绕晕。要知道，她从小就是个路痴来着。
平时工作忙，这市级餐厅今年年初建成后，就一直没空来看看。这下倒是有点时间观摩一回了。
据说，这还是死党平城的杰作，所以，她是一定要仔细侦查一番的。不然，下次他从外省回来，要是听说自己近一年都没有来膜拜他的作品，还不得把自己抽个半死。唉，他那么一个娘娘腔啊娘娘腔，怎么就真有人喜欢上了呢？
越是想起曾经真挚忠诚的友谊，她便越是放松下来，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
连斜后方死死锁着自己的视线，都可以视若不见。
终于找到一个貌似很宁静的地方。
她回头，看他。
他静默着停下来，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在原地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她起头。
可偏偏这回，佟完莳没有纵容着此君的打算。毕竟一开始，也是对方先一步找来要求对话的，她凭什么要勉强自己找话题？
反正，在同事面前都已经撕破了自己温柔娴静的面具，在他的面前，就更没有必要继续保持。
“听说你今天……又吐了。”肖筠终于开了话匣子，淡淡地看过来，眼里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佟完莳立刻愣在当场。
是温丝雨告诉他的，肯定是。
她想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一副小绵羊的模样，让人怎么看怎么有保护欲。
这样的神态，她自然是看不惯的。只是，这恐怕主要还是出于某种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心理，而不是因为她真的就不待见这样的女人。
当时，她不堪的糗态被撞见，温丝雨眼里露出的关切，她却是怎么也没法把它联想作幸灾乐祸。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她佟完莳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即便是这位女子在肖筠面前装嗲讨喜，她也没有立场去反对或是冷嘲热讽。
在情感上，上天给每个人的机会毕竟都是均等的。其他人要在她面前和肖筠搞暧昧或是别的什么，要去博取他的好感，那是别人的自由，这本无可厚非。作为被淘汰下来的那一个，她也没有权利去阻止。
但是，这个女子，竟然选择将这件事告诉肖筠。
这不能不让人困惑了。要说温丝雨是披着羊皮的狼吧，也不大实际。呕吐这件没有气度的事，在餐桌上提起，并不会让人很愉快。就算是想以此降低她在肖筠心目中的形象，那也没多大作用。本身，她在肖筠心里究竟能摆在什么位置，也不用去多思虑。她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呕吐这样的事情，毕竟还是弱者所为。就算肖筠再没有情，也极有可能会出于同情来慰问一番。温丝雨这么做，完全是在给他们创造机会。实在古怪。
或者说，温丝雨根本就没想这么多，仅仅是把这个当成了自己的义务？她恐怕只是单纯地觉得，前妻状态不佳，是需要关心照料的。
也许，肖筠这一出，和温丝雨也有关系。
佟完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了太多有的没的，心神竟是越发的涣散。难不成还未进入老年，自己就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还好，她想到最后，终于想到了重要的一处——也许，肖筠还是在温丝雨的示意下，走向她以表友好的。只不过，可能他还看到了她和下属的亲密举动，深感丈夫的尊严受到了侵犯，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和她谈谈。
真是讽刺。
这时，她突然又记起肖筠的问话，连忙又点了点头，尽量做出无所谓的神情：“只是条件反射而已，说不定折腾几回也就克服了。”
停了几下，她发觉对方还在看她，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怀疑和担忧，便赶在对方开口前，以赶去投胎的速度补充道：“不过是坐一次电梯而已。吐一吐就习惯啦，真的没事。”说罢，还不忘扯出一抹笑来。
她不想被可怜。可怜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用。
已经是输家，还要接受对方的同情。这种场景，光是作为风光无限的佟副编看来，就已经很是丢人现眼，很是令人无法忍受。
何况还是他的同情，何况还是情敌煽风点火引发的同情。
她是真的，受不住。
“现在又可以坐电梯了？”肖筠却突然笑了。
她抬起头，心里却忽地一寒——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实在可怕。她只在法庭上，见过他这副模样。
“坐了反正不会死，”心里一颤，这高中时的大大咧咧竟也一不小心地爆于光天化日之下，“偶尔坐一坐也不误事的。”
“不误事？”肖筠看着她，慢慢皱起眉，又慢慢地挑上去，“嗯哼？不误事？”
“……”佟完莳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作出回应。
这样子的肖筠，很不多见。或者说，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剑眉微微上扬，手臂交叉着搁在胸膛前，好整以暇地倚着墙壁。没有逼近，也没有远离。只是，刚刚那个大型犬科动物般的眼神早就寻不到一丝踪影。相反地，他的眼里尽是些纵横交错的光，一时间亮得让她心惊，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避开，离他越远越好。
潜意识里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她想听的忏悔之言，也不是她不愿听却也能够接受的安抚之语。
只是，注意到他嘴角向上扬起的异样弧度，她便觉得，方才被抓红的手腕竟隐隐作痛，忍不住后退一步，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那片被粗暴对待的皮肤。
他望向她无名指上闪着冷冷银光的戒指：“你……还没摘啊。”
一股怒气从她的心里腾地升了起来。
佟完莳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敲开面前的人的脑袋，看看究竟有哪些构造：“怎么？我们还没离婚呢，你就急着让我摘了？”
她止不住冷笑，对着面前的人，眼里不经意间露出的怯懦也藏得严实：“真的很抱歉，可能造成了肖大律师的困扰，真的很抱歉。”
她简直要口不择言了，一句抱歉神经质般地重复了两遍，也不去管对方的反应，兀自说下去：“只是戴了接近七年，戴习惯了，一时间没想起来应该拿下来。要么，我这就摘下来？”
的确，还没到七年，她还没来得及经历一般夫妇都会遇到的七年之痒，就已经中途出局。
一直没舍得摘的戒指，今天却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并毫不留情面地指出来。
出局便是出局了。她恨的却是，自己连一个潇洒的背影都没法留给对方。那么，回一下头，再潇洒地离开，也是不错的选择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握住那只戒指。一分一分地，眼看着就快摘了下来。

乍看之下，这戒指似乎还算新。肖筠原本和佟完莳就靠得很近，再加上身体也已经不自知地凑上前来，他这才注意到，戒指上有为数不少的细小擦痕，但却还在亮得晃眼的灯光下，不屈不挠地闪着清冷而温柔的光。
而这戒指，佟完莳自戴上的那一刻，便基本上没有取下来过。工作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戴着，就连入浴时，也舍不得摘下。
可是这时候，她却得摘下来。而且是在最爱的人面前，一分一分地摘。
由于戴了很久，戒指摘起来并不顺利。
它像是已经嵌入肉里，长进皮肤，和自己骨血相连。这一拔，竟让她有种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缓慢而残忍撕下的诡异感觉。像一种可怕的自残行为。
佟完莳小心地试了几下，没有成功，便耐心地捏着戒指，将其徐徐地转了几圈，再试着拔一次。
其间，她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枚陪伴她近七年的戒指。
之所以不眨眼，是因为，她怕自己的眼泪会在下一秒钟被堪堪挤出眼眶，怕自己在他面前还会像以前一样没有骨气、尽失颜面，更怕自己会突然护住手指，失去理智地尖叫出声。
她明明是不想这么做，却仍旧拼着一口气，宁可心脏在自己的动作下抽搐着缩紧，也不愿在对方面前显露一丝一毫的软弱。
肖筠在一旁看着，直看到手足冰凉，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阻止妻子的动作。他的手指颤了一颤，却没有向前移动分毫。
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这即将发生的一切呢？
离婚的主意，是他提出来的。关于戒指的问题，是他随口道出的。
这不过是，他在对方告辞之前，一没注意便脱口而出的一句无甚营养的话，而已。
不知为何，平时在法庭上都能做到轻松自然地妙语连珠的他，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玩笑话，也没法说出。
刚才，一直在担心对方会在不耐烦中起了离开的心思，忐忑不安中，他一眼扫过这枚戒指，强作镇定地想要借此打开话匣子，不料，却引起对方这么大的反应。
而他现在，确确实实是，心中悔恨万千，深深为之汗颜，发自内心地，想收回最后一句话，却又怎么也拉不下脸面来。
这厢，佟完莳摆弄多时，却也没将戒指成功取下。她抬起头，略微尴尬地苦笑着看向对方。
肖筠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块石头在心里横冲直撞，却好死不死地悬在那儿，这下，可总算是落了地。
佟完莳紧接着的几句话，却让他全身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肌肉再次绷得死紧。
只听她用轻松欢快的自嘲语气，道：“看来这两年，我是长胖了。果然，生了孩子的女人，想要保持身材是很不现实的。”
他看着她的笑脸，实话实说：“其实，你现在的身材，刚刚好。之前是偏瘦了的。”
肖筠一向很诚实，即使他的诚实会被人误作虚伪。
佟完莳笑了笑，表示接受他的好意，眼中却没有笑意：“你不用费心力来恭维我。身材不好就是不好，你对着前妻，也没有必要甜言蜜语。”
肖筠愣了，看着她一转身，下意识地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上她的步伐，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不过于慌乱：“小完，我们……还没谈完吧？你这是去哪儿？”
佟完莳走到某房间门口，站定，回眸，再微微一笑：“洗手间。”
肖筠吸气得过急，差点被呛到——这几次见面时，她和往日的不同早已被他察觉。他在震惊之余也不乏喜悦。
也许，只有离了婚，她才会变回原本他在大学里遇见并欣赏的那个女生。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会做回真正的自己，寻找到真正的幸福。
虽然，这喜悦里的淡淡失落，他不得不拼尽全力去忽视。
而现在，她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佟完莳继续礼貌地微笑：“一会儿，戒指用水洗一下，应该就能摘下来了。”
肖筠哑声，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被人当头泼一盆冷水的感觉，他算是体会到了。
察觉到对方正要转身继续前行，他慌忙伸出僵硬的手臂。
“不，不要摘下来，”他很是沮丧地发觉，今日自己说话的风格愈发接近虎头虎脑的愣头青，“别摘，好吗？”
他自然是看不到自己眼中带着惊慌的哀求之色，却渐渐白了一张俊脸。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心里不停地祈求对方同意，恳请对方接受，或者，至少，至少……“别急着现在就摘，行吗？”
他轻轻握住对方戴了戒指的那只手，没有察觉自己的口气已经近乎乞求，却只是轻声软语地重复着请求对方，温柔而固执。
那么高的个子，在佟完莳面前，却不得不弓起背，收拢肩，垂下头。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里，坚定的目光中却有轻微闪烁。
像是蜗牛伸出头上的触角，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碰着对方，不敢逾矩，也不敢露出半点强迫的架势。一点一点晃着透明的触角，在空气里划出模糊的笑脸，战战兢兢，只等着对方点头答应。似乎唯有到那时，那对战栗着的触角才会放心地缠住对方全身，再猛地抱紧，将她整个地嵌入身体里，永远都，不要再放开。
他这究竟是怎么了？他为什么，总有种……快要丢失什么的恐慌感？
肖筠不了解，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分析。
佟完莳将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她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睫毛像是受惊一般地扑闪了几下。
肖筠明白了，手慢慢松开，放到身后，唇边却奋力地挤出一抹僵冷的笑来。
一道银光从佟完莳的眼角一闪而过，她听到对方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慢慢说着：“既然，你……一定要……”
“等等，估计这戒指一时半会儿还弄不下来，”佟完莳忍不住笑起来，这次，笑容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欢喜，“下回，再取吧。”
此时，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也没有取下来他也没有取！
那她急什么？
刚才一气之下，对方的手指，她竟瞟都没瞟一眼。现在不经意看见了，打算摘下戒指的想法，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人家都没急着拿呢，她这么痛苦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为了个啥？何必呢她？！
控制不住的笑意渐渐溢满了双眼：“跟你老实说吧，我这戒指戴久了，突然要取，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先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再说吧。”
肖筠瞠目结舌，他显然是没有理解对方突然放软的态度上180°的转变，更没有注意到对方发现了什么。
面前的女子笑得这么没心没肺，他看着还有些不满。
自己刚才还浑身不舒服着呢，眼前的这位，怎么突然间就雨过天晴了？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来意：“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
“他叫王存晟。”佟完莳打断他的话，不乐意听见自己的属下变成对方口中的无名氏。
“哦，王存晟……”肖筠从容不迫地念着，剑眉不愉快地皱起，“他为什么……会和你一起来吃自助？”
“他不能和我一起来吗？”佟完莳歪歪脑袋，挑衅地看向对方，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两个人都没发现，他们这时的对话和表情，已经退化到中学生级别。
“他为什么能和你一起来？”肖筠发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正一跳一跳地进行疯狂的抗议。
“他为什么不……”佟完莳正要继续这古怪的对话，看见对方一个干净利落的“打住”的手势，只得乖乖收声。
肖筠慢慢平息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脑中灵光一现，立刻从善如流地操起职业腔调来：“我们只是签了离婚协议，还没有去民政局办登记。”
这话她几天前对王存晟说过来着。佟完莳翻了个白眼：“然后？”
“法定意义上，你还是我的妻子。”肖筠一脸的正经。
“所以……？”佟完莳耐心耗尽，没好气地斜睨他。
“所以，”肖筠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你现在的这种行为，叫做外遇。”
“就算是……外遇，那又怎么了？你今天的行为，就不能解释成外遇？”还好她现在还没开始吃自助，不然准得被噎到，“既然都搞外遇了，那我们吃完饭就去民政局吧，这事儿再不办好，也不知道要拖到哪年哪月。”
佟完莳努力摆出最无所谓的表情，却没察觉自己的提议有多么糟糕。
“我吃完饭还有事。而且，今天过来，是为了接手下一份的案子。温丝雨只是在很热心地帮忙而已。”肖筠沉默片刻，回道。
“吃完饭没空，嘿，那就有时间来吃自助了？”佟完莳怒极反笑，直接跳过他的后一句话。
“……”肖筠无言。
“咳咳……”两个人一同皱着眉，循着声音的方向回头，却惊异地发觉，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鞠着躬的女服务生，“请问两位，有事的话，能不能到别的地方去聊？站在女洗手间门口不太方便，别的客人无法……如厕。”
二人顿时僵立在原地。
温度正正好的大厅里，一阵冷风吹过。

“叮铃铃铃铃……”
 神啊，饶了她吧。
佟完莳从一堆小山状的报刊杂志中抬起头来，扶额，瞪着充血的猫眼望向作怪鬼叫的机器。
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离诗韵放学也还有足够长的时间。因此，在剩余的半小时里，她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研究他报，博采众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抬头扫视四周。
王存晟似乎今天突然来了什么灵感，咬牙切齿地坐在那里，瞪着眼，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直响。看样子，下一期的专题报道有着落了。即使是这样……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别的时候一点灵感都挤不出来，怎么偏偏今天这么积极，这干劲儿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薛莹莹依旧是老样子，大大咧咧地搬了个凳子，黏在钱途身旁，死也不肯走。两个人一同盯着电脑屏幕，貌似正讨论着什么排版问题，薛莹莹在一旁指手画脚，动不动便抓住一星半点儿的毛病，将那老实人劈头盖脸地训斥一番。钱途低眉顺眼的模样，看起来倒也很是精彩。
佟完莳叹了口气：老实人呐，碰上薛莹莹那孩子，你就准备认栽吧，直接缴械投降是最合适不过的举措了。只是……你们讨论得倒是欢了，互相促进提高也于我们编辑部有利，但，那……也不能真的双双掉进个二人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
而钱前和郑冬，那俩孩子也是坐在一旁唧唧歪歪，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问题，与上一对出奇相似的是，这对活宝，也正吵吵嚷嚷地坐在电脑桌前。
佟完莳更加深刻而悲愤地弄清，关于自己写报道时的速度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一回事。想必王存晟那小青年，便也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如此一丝不苟地练出了一双神奇的打字手。
佟完莳不禁想起肖筠。这次，是很平静很淡定地想起。
当年，肖筠堪比打字机的可怕速度屡屡令她咂舌。那时候，她还很是不客气、很没自知之明地问，为什么自己打字速度比对方慢上整整一大截。
那时候，互联网在中国还远远没有今日这么风行。所以，佟完莳小同学的那一句与其说是为了追究原因、还不如说是发难找茬的抱怨，完全是在一不小心之下，实在克制不住而微微露出的好强的尾巴。
毕竟，对新鲜事物着魔般的追寻，是每一个热血青年的通病。佟完莳，作为还没有做好在喜欢的人面前伪装自己的心理准备的小愤青，自然也不例外。换句话说，她很不例外地，嫉妒了。对心上人的强大的打字速度，红果果地产生了丢人的鸡肚心理。
当时，肖筠也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学过钢琴的，就这样。”
就这样？
谁说学钢琴的一定打字也快？只不过是，手指比常人灵活了一点吧？
她不泄气，追问：“几级？”
“十级。”肖筠淡淡道，神态如同随口道出今天他在食堂吃了三两饭一样正常。
我们的佟完莳小朋友很不开心，也很不愿相信。
但是，肖筠从来不会骗人，他一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那时的佟完莳，沮丧得连对方缘何学了钢琴却从不拿出来显摆这么重要的问题都忘了提。
不过，当下眼前的这一对，好像不是在谈公事吧……
“快，快！将他军！”郑冬大喊起来，毫无忧郁文学青年的颓废形象。在钱前女士的带领下，他已经在青春的活力跑道上越跑越顺溜，越溜越欢畅。
“将你个大头啊！”钱前显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后面有个车等着吃你个片甲不留呐！你还将，将不死你！”
“可是这边明明有个卒子护着……”郑冬委屈地辩解道。
“护着也没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你都不懂？你哪只眼看到有卒子守着了？！”钱前愤然拍案而起，忽地想起电脑屏幕上的战局，连忙又坐下，“这卒子走一步，炮就会攻过来！”
想不到，钱前在象棋上造诣颇深啊。佟完莳感慨地摇摇头。
……咦，不对！——现在好像是上班时间……
“你们两个！”佟完莳怒吼出声，柳眉倒竖。
二人齐齐一抖，肩膀再齐齐一抬，最后齐齐扭过头来，一脸的视死如归。
佟完莳心软了：“罢罢罢，你们玩你们的去吧。下次，好好工作，怎么着也得撑到下班前的最后一秒钟，可不许像今天这样了！”
看着两个年轻人一边将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边松了口气般地偷笑，她又叹了一声。看在他们已经完成额定任务、明天周末的份上，权且先饶了他们。下不为例！
如果还有下次——她磨了磨牙，满意地注意到那两个不正经的家伙齐齐一哆嗦，把脑袋低到不能再低。
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刚刚接触工作不久的愣头青。
半年前，她受他们的才情干劲所鼓舞，毛遂自荐地充当了一回伯乐，不顾市报记者组元老们的反对，就将他们收录进来。美其名曰，试用一年再说。然而实际上，她的心里究竟打着什么小九九，其他人无从得知。
佟完莳却是很明白，如果这一年，这些人能干出些名堂来，她便会扫除一切障碍，大笔一挥，直接让他们成为正式的编辑部成员。但如果这一年，他们干不出什么名堂……那就很难办了。
原先的编辑部，因为前两年市报记者组的大规模整顿，走的走，散的散，有的因为能力的各方面原因，被分到其他部，还有些人因为身体或是年龄问题而告老还乡。
而今年的这一批年轻实习生，无论从能力，还是从态度上来讲，她都颇为看好。也正是如此，她才会愿意，顶着上面施加的压力，自作主张地让他们挑起大梁。
明年的上半年，如果他们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的话……她看向那几个互挖墙脚、斗嘴斗得如火如荼的年轻人，细细的眉蹙起，又松开。如果那样的话，她便不能再提供太多的帮助。
平时开开小灶，其他部便已经有人说三道四。即使作为副主编，她也无法一个人承受住所有有形或是无形的压力。那时候，他们恐怕还得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来。
她不是懒得给他们在基层历练、为他们自己拼杀出一条路的机会。只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到时候，又会有多少未知的危险、不明的陷阱，狞笑着挥舞着恶魔的银钩，老神在在地等着他们呢？
不知不觉中，她几乎要将这几个新人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包括王存晟在内。
每每，她都不愿看到他们再像自己一样，在人情世故里周旋太长时间，大好青春被践踏进世俗的泥泞中去。她不愿他们浪费太多的精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如今，她的小小私心便是，尽量张开羽翼，护着这些孩子周全，不让他们还算积极向上的一颗玲珑剔透心，被这滚滚红尘沾染了。人的心蒙上了灰，想要抹去，洗净，谈何容易？
不过，也许是她多虑了。
经过半年的相处，她早已发现，这些年轻人，早已不再是温室中的花朵，隐隐也有了独当一面的风范。哪怕到时候，她不能伸出援手，凭着他们自己的毅力和实力，他们最终也一定可以站在顶端，一览众山小。
佟完莳沉浸在对这些愣头青未来的狂想曲中。
“叮铃铃铃铃——”那该千刀电话坚持不懈地继续着高分贝尖叫。
佟完莳清醒过来，望向那两个象棋下得专心致志的小青年。
电话就在你们手边，怎么还是被光明正大地无视了？！
下棋有必要这么入神吗？或者她应该这么说，恋爱谈起来，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
佟完莳满心幽怨地站起——这已经是她今天接的第四通电话了。
前两个分别是其他部打来的，慢慢腾腾地商议了一番下一次栏目组开会的具体事宜，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第三个电话，由某娱记好友兴冲冲地打来，邀功般地向她报告，某某歌星如何与一平民闹出了一个不算丑闻的绯闻，某某影星怎么在记者会上耍大牌结果被群攻。诸如此类，点点点。
她的头，已经在一天的忙碌工作中，涨得发痛，听到倒数第二个有关于某某歌坛新秀的时候，她已经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好姐姐啊，话说妹妹我现在已经不是专搞娱乐新闻版块的了，这热情也都快被家庭琐事耗尽了。而且，这些你直接告诉我手下的那些娱记就可以……”
“再说最后一个嘛，就最后一个！”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撒娇撒得这么顺口。
“好吧好吧，你说。”佟完莳在电话线的这一头翻了个白眼。
“小道消息，某市的水利局局长，传闻有一张好看的脸蛋！”对方很是玄乎而花痴地停了停，“前一阵子，母亲重病入院。正巧她妻子家族势力比较牛叉，财大气粗的，据说当年那位做上局长还是靠了他妻子呢。那帮人，治起病来不惜重金！都换了好多家省级医院了，还一点儿也不怕家里的底子被掏空呢！金山银山，总有一天会吃完的……”
“这算啥新闻？”佟完莳满头雾水，“娱乐……新闻？”
“别急别急，听我说……”对方有意吊了会儿她的胃口，方才慢慢悠悠地开口，“据说，就在那多金局长的老母入院前不久，他还专门跑去我们市的医院拜访自己生了小病的旧情人呐！这厢欠了自己妻子好大的人情，那厢可还余情未了啊余情未了……”
佟完莳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没那么巧吧。平息了一会儿心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然后呢？那局长姓什么？”
“据说，那个小情所在的医院，是咱们市医院。那局长，可不就是迷倒一群无知小萝莉的唐臣睿唐局长！”
佟完莳脸发白了，半晌才想起来装模作样地调侃几句：“这还异地恋呐还！”
“可不是嘛！”对方笑得更欢，“而且那局长还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到现在，大家还不知道那一位绯闻女配角是哪位呐！足以见得……那唐大局长用情之深啊！”
绯闻……女配角？她怎么就这么被动地被牵扯进去了？！这都什么倒霉事情？
佟完莳嘴角神经质般地抽搐两下，勉强发出的声音也又苦又涩：“呵，是吗？”
怪不得，前一阵子阴魂不散的唐大局长，竟会在那次医院之行后，便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她明白，他向来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原来是母亲病了。并且，旧情人事件“东窗事发”。 
可是，伯母……生病了。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综上所述，佟完莳接起第四个电话时，也没什么好心情。
但是她仍然礼貌而冷静地问道：“这里是市报编辑部，请问您找谁？”
接着，她便整个人僵硬起来。
“嗯，是的。”过了一会儿，她答道。
“嗯。”过了很久，她应了一句。
“哦。”她又回了一声，不失礼貌，却有气无力。
最后，她轻轻说了声“好，明天见”，挂断电话，蹙起眉，却又再次放下。

第二天，佟完莳如约来到一家自助餐餐厅。
又是自助——她皱眉，这两星期吃自助还真是快要吃到疯癫。
如果是学生时代，那她还不得撑破肚皮，活活让人家看笑话？
那个时候，每一次和同学跑去吃自助，她基本上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去，两个小时后，再捧着肚子、扶着墙一步一步痛苦地挪出来。从小时候第一次和父母一起出去吃自助起，这种不把钱吃回来不是好汉、胀死也要吃他个血本无归的疯狂理念便深深植进了佟完莳的脑中，可谓之根深蒂固。
她本不是个嗜吃的人，但她嗜钱。或者说，她心疼钱。高中及大学那会儿，母亲一个人挣钱养家，也并不十分容易。
因此，每次吃自助之前，她都会将两顿并作一顿，马马虎虎地过上几天。每回出去，她还会无一例外地拉上男生，而且绝对是那种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类型。
当时，珩璟、蘅苑还好奇地问过她原因。佟同学举起叉子，做了个极端幼稚的胜利手势，豪情万丈：“看着他们吃，我就很欣慰地觉得，自己把本钱给吃回来了。”
有一次，一群人窝在那儿吃了三个钟头后，那家他们频繁光顾的自助餐餐厅的经理亲自“噔噔噔”地跑过来，双手奉上一大把对面牛排店的优惠券，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语重心长地为别家餐饮打广告，就差没涕泗横流：“同学，你们去对面那家牛排店吃吧，那家做的牛排可好吃了，量也多！”言下之意是，你们是大爷俺服了，你们别来了千万别再来了，再吃下去，俺这本可就亏大了。
那时的佟完莳还曾经以此作为专题，从心理、社会、家庭等多种方面，深入透彻地分析了一番，并得意洋洋地将这篇分析到位、堪称力透纸背的报道刊到了校报上去，引起全校一阵勇吃自助的轩然大波。当然，这只是佟完莳同学对校报所做的小小“贡献”之一。
那会儿，肖筠请她去吃自助时，听她将此事拿出来炫耀，一忍再忍，却还是不由地破了功，扔开平时稳重严肃的形象，笑骂道：“你这算是什么？贡献？我看添乱还差不多！亏你还是校报高层领导！”
佟完莳很少见到肖筠如此放肆地揶揄逗趣，被骂了反倒乐得眉开眼笑：“也正是因为我是高层机构的，他们才不敢在我面前废话连篇，更不能折了我的面子！”
原本，她一直担心肖筠会在吃饭时太过绅士。没想到，这人却是和她一样，披着精英的皮，做着平民百姓最常见不过的事。
每当她想起他撩起袖子，和她比谁吃肉更快更多时的神态，情不自禁、源源不断的笑意，总会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嘴角、眼角蔓生，疯长。
只是，进不了眼底，也达不到心里。
她推门，入座，一路上都在筹划着微笑的弧度。
“来得很准时哦，完莳。”温丝雨坐在她对面，眼中笑意盈盈，，一双柔荑般的纤手轻轻巧巧地搭在面前的桌子上。
佟完莳的脸顿时变了颜色，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是……”
“我就是青鱼。”对面的女子一脸甜美明媚的笑。
佟完莳的脸阴晴不定。
青鱼，国内良莠不齐的服装设计师中的一枝独秀，作为半路杀出的黑马，在最近几个月的“华舞杯”国际服装设计大赛中一鸣惊人，也由此一举成名，好评如潮。鉴于她的自学成材的特殊身份，支持该设计师的各界舆论呼声极高。
最惹人注目的一点却是，由于青鱼从不出席各式各样的记者发布会，且交作品时也从来不亲自出面，她整个人的年龄、长相至今还是个迷。传闻背后有着强硬靠山的青鱼，之前也曾屡屡在市报上出现，免不了和市报的人有过联系，还很是慷慨大方地应了几次市报组提出的电话式访谈。
但是，她从来没有过主动要求见面的时候。
因此，那天接到电话，佟完莳毫无准备，也同样很是奇怪和苦闷。
首先，最近一系列的事情，已经快要将她的脑袋绞成一团乱麻。
一方面，她一门心思地想找个机会让底下的一帮孩子大显身手，也好让其他部的人服气；另一方面，她本来接了第三个电话后，便准备这周六便去医院拜访伯母。
毕竟，高中那段时间里，她很受伯母照顾，就差没认干妈了。要不是她和唐臣睿后来再也没有后续可以发展，也许那段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的、来自上一辈的关爱，还可以持续很久。持续至今也未尝不可。
这些日子，新年一天一天地临近，佟完莳手下的编辑部每天几乎都要忙不过来。这个礼拜，她原本也是打算看望过伯母后，再好好休息一番，却不曾想过会受到青鱼的邀请。
既然红极一时的服装设计师亲自邀约，那么他们市报便极有可能获得爆炸性的独家新闻。这对市报的发展来说，也是极为有利的。
只是，如今的佟完莳，不仅是个叱咤风云的领导人物，一个记者，一个编辑，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着刚上小学孩子的女人。自然而然地，很多专访，早已不再由她亲自出面。
可是，对方偏偏是指名道姓地邀请她来做这个报道，明明是商量的口吻，却不容置疑。她知道，如果自己拒绝，那么单单冲着那位青鱼的神秘而强大的背景，以后，市报关于服装界的报道恐怕就很难寻得来源。
如果说，对方知此却刻意为之，那便是对她的极度不尊重。可对方是事业蒸蒸日上的服装设计师，她却只是个普通编辑。其他报刊杂志求都求不来的访谈，被强硬地塞到她手中，这个举动已经算温柔。
除此之外，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是，电话里，女子的声音给她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她总隐隐地觉得，这一次见面，绝对不止是公事。但是，她和一位服装设计师能有什么私事可谈呢？
只是，见到面后，她便豁然开朗。
半晌，佟完莳回过神来，这才挤出一脸客客气气的笑来：“丝雨等很久了？”说出“丝雨”那两个字后，她缓慢地抖出了个极其微小的幅度。
“没有，才到几分钟而已。”对面的女子笑得一脸春风得意，偏偏让人生不出任何厌恶之情来。
“我真没想到……”佟完莳干笑两声，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
服务生提着烤肉在餐厅中走来走去，时不时过来送些叉烧、烤牛羊肉等。两个女人约的时间较早，餐厅里倒是人迹稀少，有些冷清。
两个女人，各存了复杂的心思，互相时断时续地聊了好一阵子，一会儿扯扯家常，再一会儿谈谈兴趣爱好。
“前一阵子，有个人没有经我同意，盗用了我的一个外观设计上的创意，”温丝雨终于将话题引回到公务上，停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抑制住什么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那是原本可以卖出几万英镑的一个创意。结果，却被我的……朋友抢去了，占为己有。”
佟完莳对这种心情很是理解，许久，才长叹一声：“很遗憾。”
她却不能说出别的什么，来安慰面前这位被背叛击倒并伤害的女子。这时候，任何安慰听起来，都会显得虚伪而多余。
温丝雨惨然一笑：“钱其实并不是问题，只是，这种行为，我真的难以接受。原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那个曾经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逃课的好友，在法庭上……兵刃相向。所以，我才请了肖筠帮忙。一方面，他值得信赖，办事周全，至少能护得原告被告双方周全；另一方面，我也是为了接近他。”
佟完莳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
温丝雨舀一口排骨汤，佟完莳又忍不住看向了她的手。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惊艳。
即便是同样身为女人的她，看着都不由地自惭形秽。
生平见过的唯一不输于眼前柔荑的一双手，却是肖筠的。
肖筠的双手，指节分明，十指修长而有力，形状优美却气势十足，仿佛张开了，便能轻轻松松而不失温柔地握住并掌控整个世界。至少，是她的世界。
他们竟是连手指都这般相配。佟完莳摇摇头，嘲笑自己属于记者却又同样属于女人的敏锐直觉。
“这家餐厅的烤肉比那家金凯惠要好吃得多，”温丝雨却又硬生生地岔开由自己提及的话题，倚着靠背，微微仰起头，视线落在半空中某个不知名的点上，浅笑的模样像是回忆起什么很是让她怀念的事情，“以前每次和肖筠一起来，他都不会像很多毫无形象的男生一样，吃得像灾民一样。”
佟完莳扯出一丝苦笑来。早就预料到，他们之间会有段过去。
果然，还是温丝雨比较特别吧。肖筠在她面前，行为举止便绅士到了家，找不出一点瑕疵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肖筠，他是否有过喜欢别人。
该不会……她的心重重一沉。
 “哦，”对面的女子眼睛柔柔一亮，绽开的笑容婉约美好，如莫奈笔下的睡莲一朵，“刚刚一直忘了说，我和肖筠初高中时在一起过。”

“哦，”佟完莳神色不变，一边暗暗赞叹自己果真料事如神，一边追问一句，以表示自己火红鲜亮的诚意，“然后呢？”
“我甩了他。”对方同样神色不改。
佟完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发自内心地想做一个网络正流行的标准的失意体前屈——你丫的是在质疑我这十年的眼光吗？
“他是我的初恋，”温丝雨笑微笑的模样却没有话语里这么如意，苦涩像暗涌的潮水一般，一点点地侵上来，一口口地吞噬着她两颊上因回忆而放出的光亮，“据我所知，我也是他的初恋。”这话倒是说得无比顺溜，无比随意。
佟完莳的一口茶含在嘴里，只差一毫米就能顺利地喷出来，被堪堪忍住，包在口中：“哦，是这样啊。看来我猜得没错。”
不知怎的，她却遥遥地想起大学里某次和肖筠一起吃自助的倒霉事情。那次，她一时贪心，拿了太多菜肴，吃到后来，她便任命而悲痛地发觉，留下的食物明显超重。
那时，自助餐餐厅常常以罚款作威胁，让大家不至于浪费太多粮食。
肖筠无奈地承认自己早已吃到很饱，留意到她绝望如困兽的眼神，反而老神在在地微笑起来：“过一会儿，会有不同的人过来收盘子，而且不是一次性收完。我们给他们的每只盘子上放一点点吃剩的食物，是不会被罚款的。”
只需每盘上放一点，分散开总体力量，局部作战……佟完莳的眼睛亮得像见到毛球的猫。
那时候，她还有着最鲜亮的青春，最耀眼的热情，以及，最赤诚的心。
那时候，他们至少表面上还像一对相爱中的情侣。
他们之间，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情状，她却无从知晓。
记忆的酸甜苦辣，纠缠在一起，搅拌作一团，含到嘴里，一口咽下，竟唇齿留香。舌苔里，情思缠缠绵绵，被她迫不及待地吞吃入腹，只余了一分甜味。那小半分的心酸，早已被丢进了心房中最不起眼的角落旮旯里，为厚重尘埃所覆。
那是九年以前了。
而九年后的今天，她却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情敌的对面，无所事事地咽一口自己深恶痛绝的苦茶，双眼望向渺渺虚空中，作淑女沉思状。
神游中，她又忆起，自己曾经问过肖筠，问他是否有过喜欢别人。
原来，他曾经喜欢过的，也许还是唯一喜欢过的女子，正大大方方地坐在自己面前微笑呢！
这位女子，窈窕，美丽，智慧，并且自信。
最重要的是，她贤淑，温柔。张扬而璀璨的青春，在她的发梢上、额头边、眼睛中跳跃，闪光。她的浑身上下，无一不迸发出飞扬的神采和风发的意气。
这是在一场叫做横刀夺爱的战役里，最致命的一击。致命到让人无从招架。
更何况，原本这所谓的爱，便已经淡得如清风一缕。
从极为客观的角度审视过一遍对面的女子后，佟完莳笑靥如花：“请允许我问一个鲁莽的问题，温小姐，今天你不是招呼我来为你做专访的吗？”
言下之意是，早做完专访，早滚蛋。不才在下今儿个可真的没那闲功夫和兄台你唠嗑太久——她努力忍住揉太阳穴的欲望：“要么就这么着了吧，咱们早点做完这期专访，早点回去。”也早点洗洗睡了，她还得瞅瞅诗韵那捣蛋鬼有没有趁她不在的时候干啥坏事呢。
温丝雨诧异地望向她，仿佛被她的唐突吓住了：“其实我……今天主要是想谈谈肖筠的。”
“那也没什么可谈的，”佟完莳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把憋了老久的话倒出来，“我现在和肖筠已经不再见面了，也不过是约好每星期让他见见诗韵。他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自己去接一次诗韵，再带她出去玩。”
那天在金凯惠谈过后，她便拒绝再陪同诗韵一起去见肖筠。就算这事情会在自家孩子心中留下阴影，她也认了。
反正，诗韵早晚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已貌合神离。加之肖筠对她的做法不置可否，这种情况便这么持续了几个星期。
她不愿意再和自己过不去。既然每次看到他，除了痛苦便不会再有别的情绪产生，那么她何必像不长眼的鸟儿一般，好死不活地往枪口上撞？
她已经忍了几个月，自然不愿再继续忍下去。
“你果然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温丝雨却神色一整，“我说的那些，包括他对我的好，都不是最近，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佟完莳瞪眼，沉默。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放弃他，和他分手？”温丝雨见佟完莳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和我在一切时，成天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我甚至一直不敢相信，他喜欢过我。但是，时隔这么多年，我再来看他，却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了很多凡人的气味。”
敢情兄台你，还一天到晚琢磨着自己初恋是火星来的？——佟完莳十分纠结地咧咧嘴：“你的意思是，他遇见了我，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笑话！
肖筠那一张礼貌而疏离的木头脸，她整天盯着看，也没看出什么变化啊。
佟完莳突然不敢再继续想象十多年前肖筠的样貌和神态。因为，那估摸着就不是木头，而是升级版的冰山了。
正常人都能听出她这句话里的玩笑意味，温丝雨也不例外：“我承认，是我不怀好意，这么多年，我也谈过恋爱，只是，总觉得没遇到更好的。见到现在的肖筠，我刻意去接近，还总想着能趁虚而入……”
“这是人之常情，你不用过分自责。”佟完莳淡淡打断对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面，抬都没抬一下。
本身，成王败寇，自古便是如此。要说温丝雨是第三者，那恐怕还不见得。换个角度，她佟完莳在别人的藕断丝连里，突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冒出来，一记快刀斩断乱麻，还和男方成了亲，反倒是坐实了第三者的罪名。
情敌要生气，要反击，也是难免的事。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位女子，竟是在给她一个解释吗？解释肖筠提出离婚的原因，为他说情，抑或是，请求她给予他们双宿双飞的权利？
这却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那我还是直接说吧，”温丝雨道，“这事情你也应该知道，就是……前一阵子一个水利局局长被人抓到小辫子，捣出他包二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包，包……二奶？”佟完莳如鲠在喉，竟噎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嗯，那的确牵涉到你的利益，”温丝雨道，“而那个抢了我设计创意的，和邻市水利局局长的‘正妻’，是同一个人。”
佟完莳生生吞下一声惊叫，深深为之汗颜——也许，这是她作为市报副编的失职。退隐江湖很多年，她渐渐地竟然连当下的八卦局势都忘了关注。
回家的路上，佟完莳的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
你去约唐臣睿见面，从攻心开始，一步一步扳倒汪娴他们家族的势力，我会给你们市报提供最好最全的资料，不然的话……
以上，是温丝雨的坦诚相告。纯粹的黑帮腔调，让佟完莳想笑，却没法真的笑出声来。
虽然不清楚她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但佟完莳知道，自己很难拒绝这样的好处。
她无权无势也无钱，尽管她是赫赫有名的市报副主编。
不久前，她还借了几十万给李蘅苑、李珩璟两个死党。那几乎是她多少年呕心沥血得来的全部财产。而这一次的协议成败与否，却是关系到王存晟他们几个小兔崽子的前途。
当初，她以市报为武器，小心护住肖筠，反倒因此得罪了不少达官贵人，被人暗中绊过很多跟头。
可毕竟，再艰难，她也是这么靠着多年不变的信念，凭着当初的勇气和冲劲一路走过来了。她的棱角被磨平，周身都让人找不到一丝可以批评指摘的瑕疵来。但她对记者这门行业的激情，却也是渐渐地淡了。如果说，她现在除了诗韵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人和事，那便是单位里的那群对明天仍有着强烈憧憬的孩子们了。
但是，倘若当真要她采取手段来对付汪娴……
当初的汪娴学姐对唐臣睿，爱得这样疼，这样惨，正如她曾经那么不顾一切地爱着肖筠一样。只是，她现在正试着跳出自己亲自在地上画出的牢狱，而汪娴，却还在泥沼中苦苦挣扎。
她打心眼里怜悯这样的女子，却忘了怜悯自己。

第二天，将脑中所有奇形怪状的念头一鼓作气地塞进了回收站，佟完莳还是按着原先的想法，没有任何多余动机地，拜访了重病中的李伯母。
坐在一脸慈祥笑容的伯母面前，她忍住心酸，握着对方的手，强颜欢笑：“韵韵都已经长高了，胖乎乎地像个小猪一样。再加上调皮捣蛋，而且班里没一个男孩子打得过她，他们班的班主任都头疼得不行呢！那小鬼，一天到晚地，要不就是把女生头发用透明胶粘住，盘成一团；要不就是在后排男生走过面前的时候，偷偷伸出一只脚来，狠狠绊人家一跤。我的头痛都痛得快晕过去了！”
当初，和唐臣睿闹翻后，她便再也不曾踏进唐家大门一步。
见了李伯母，竟像是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似乎还是那个被长辈爱护并照管着的青涩女孩，李伯母也似乎还是那个给许许多多寻不着方向的学生以鼓舞和支持的女老师。
是的，李衣霞是唐臣睿的母亲，也是当时他们班中的语文老师。
也正是李衣霞，爱惜佟完莳的天分，疼惜她的身世，给予她的关怀疼爱几乎不亚于她的亲生母亲。
李衣霞对于佟完莳来说，亦师，亦亲，亦友。即使是在发觉自己的儿子和得意门生互生爱慕的时候，李衣霞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没有劝阻的打算，反而油然而生一种类似于亲上加亲的自豪感。这种现象，在当时严禁早恋、提倡棒打鸳鸯的封建式校园里，是极为难得的。
那时候，李衣霞甚至开玩笑地勒令佟完莳叫他李伯母，而不是李老师。叫着叫着，就渐渐成了习惯。而且是，很难改掉的习惯。
这一点，从佟完莳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可以看出。
仅仅是瞥见了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泪水便悄悄地漫了上来，她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伯母，我……”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把伯母当成了比亲人还亲的人。在伯母面前，她似乎还是那个女孩，一天到晚唯一热衷的事情，便是发表阴谋论一类的过激言论。父亲的惨死，让她不愿信任媒体，更不敢信任社会。那时的她，明明怕受打击还撑面子逞强，撞个头破血流，也只知道自己一人躲在角落里哭。
当初，李衣霞老师的一番话，彻底地唤醒了那个犹自沉浸在对现实社会的憎恨和不满中的女生：“既然你不相信媒体的真实性，你就应该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控制媒体，激起舆论的千层浪。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但是，你要记住，一个举着舆论旗帜的人，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明辨是非；而且，他一定时刻不忘黑白分明，清者自清。”
而这个曾经用光和热感化她并给她救赎的老师，此时正坐在病床上，无可奈何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死神的脚步就在耳边回响，老师却还能对着昔日的学生绽开再亲切熟悉不过的微笑。
这也无怪乎李衣霞老师能如此近乎完美地做到桃李满天下，春风遍人间。
佟完莳钦佩之余，也对于这一次见面极端看重。一番畅谈之下，旧日的恩恩怨怨却在谈笑声中散得一干二净，她心下的芥蒂也荡然无存。
她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聊着。家长里短之类的琐事，也向对方娓娓道来。互相之间平心静气，像两个同辈人一样。只是，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避过了唐臣睿不谈。
佟完莳看着病床上神色却没有半分委顿的李老师，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便如数家珍地唠嗑起了自己宝贝女儿的那一堆陈芝麻烂谷子事。
诗韵的斑斑劣迹在她口中无一幸免。在李衣霞含笑的慈爱的目光下，她从看上去乖巧无害的诗韵，一路扯到了无数次将街坊邻里整得鸡飞狗跳的诗韵，再一步步绕回了眨巴着大眼、却一脸无辜地躲到她背后大喊“不是我干的，骗人是小狗”的诗韵。
诗韵，诗韵，莳筠，莳筠。声声呼唤里，都是她不为人所知的私心和胆战心惊的亲昵的尝试。只是，这名字，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出源头了。
李伯母笑得眼里暖意融融，在谈话的短暂空隙间，却突然提到了她们自见面起便始终努力回避的话题：“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这小丫头是我孙女儿……就好了。”
佟完莳沉默下来。
那时候，唐臣睿对她说的那句“对不起”，她一直想忘记，却也一直忘不掉。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李老师匆匆地找到她，想要替唐臣睿道歉，却被她婉拒。之后，李老师但凡提到唐臣睿，便会冷下一张脸：“我只恨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趋名逐利，始乱终弃。但我却还是得认这么一个儿子。”
她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那次分手真正的原因。唐臣睿不说，不代表她就永远不会明白他的意思。只因为汪娴的父亲是政府高官，只因为她只是一个家庭条件不够充裕、还在小时候莫名其妙地丢了个父亲的普通女孩。
这样的爱情，也终究可笑，可悲。而且，它甚至抵抗不了外界施加的最最轻微的压力。她不愿也不屑继续经营这样的爱情。同样也是在这不愿和不屑里，她遇见了肖筠，方才亲身体验了真正的爱情能够带来的动力和热情。
只可惜，这段爱情比上一段更加可笑而可悲的地方在于，对方也许从头到尾，便没有付出过真心。
唐臣睿的行为，比起肖筠的来，似乎还更容易让人接受和体谅。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着——好在已经遭受过一次打击，再受一次，这疼痛好像也没有钻心到什么让她难以忍耐的地步。
李伯母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恼了，便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孩子！我一说这事儿，你怎么就不吭气儿了？这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我们家那小子可恨是可恨了点，但这多少年来，他都一直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来堵我的话，让人打又舍不得打……”
“男人嘛，事业肯定是应该摆在首位的。”佟完莳回过神来，连忙插话。再这么继续让伯母讲下去，那她真是要懊悔半天了。
眼前的这个坐在病床上的女人，因为自己的关系，险些和唐臣睿决裂母子身份。她不能再让自己最尊敬爱戴的老师，再次因为她自己，而对于多年以前某个人的一个没有过多影响力的举动心怀愧疚。她儿子的责任，本不应该由她来背负。
的确，像李老师说的那样，这早已经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倒霉事情一桩，现在，她又何必再去追究，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
“对了，完莳是怎么进来的？外面一直有人看守着堵人呢，还不就是我那不肖的儿子吩咐的！”李衣霞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引出的话题并不令人愉快，便顺带将这个问题丢了上来。
“哦，我事先给……唐臣睿打了个电话，跟他知会了一声，他就通知那一帮人，见到我，就放我上来，”佟完莳微微一笑，“他也是为了伯母好哇！这不是担心那一群送礼只送脑白金的人扰了清净吗？”
李伯母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孩子……咳咳，可别让我一把老骨头，像《海上钢琴师》里面的丹尼一样，在笑声中不幸死去啊！”
“不会的，绝对不会！”佟完莳经一番深思，对生死已经看开许多，便也笑道，“我都把您当妈了，您可不能现在就弃我而去啊！”
“不过是一个肿瘤而已，”李衣霞笑得开怀，眼中没有一丝沉郁或是颓唐，“它再怎么说，也要享受几年自己的快乐生活，暂时还不会那么急着带走我这条老命！”
仿佛是时光中的某个点，“咔嚓”一下重叠了，合在一起。佟完莳顿时迷惑了起来。这些病痛，究竟还要带走多少她最亲最近的人！？
当年，母亲也是笑着这么说的。她声称，胃里的癌细胞还会逗留很久，顺带着也会好好体验一番折磨病人的快感。哪怕是看在她正是那些癌细胞寄主的份上，病魔也会先缓上一缓，留她一些时日看孩子长大，或者，看自己闺女的孩子长大。
只是，母亲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连她的毕业照都没有福气看，之前还过早地丢了丈夫，毫无怨言地独自一人把孩子拉扯大——母亲还真是苦命的女人。
相形之下，至少佟完莳自己的情况好得多。她自己，还有勉强上得了台面的工作，拿得出手的女儿，和更加拿得出手的丈夫。
好吧，她承认，这个丈夫也快不是自己的了。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苦笑间，佟完莳隐约听见两声极轻极小心的敲门声，李伯母扬声道：“进来吧。”
她看着站在门口、一脸错愕的唐臣睿，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心里却先生出个念头——这场景也太……似曾相识了一点。
似乎，那次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流程。
敲门声，病人应声，推门而入，然后……唐臣睿。
但这次，唐臣睿却是为了他的母亲而来，思想觉悟性明显有所提高。

他的眼里，除了震惊，便也没有别的什么。
佟完莳脸上的笑容更苦。其实，温丝雨明显是高估了她，她一只小虾能兴起什么大浪呢？
三人成虎，谣言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直接导致了温小姐的判断失误。
恐怕，唐臣睿只是心血来潮跑去医院，看她那场病生得是不是要死透了，要不要赶紧送个寿衣什么的，而不是像谣传那般，将她当作了婚外恋的理想对象。
虽然传闻里，唐臣睿命犯桃花，并且很应景地亲自把那些花儿开得满山满地，让流言蜚语绵延千里。但，舆论照样一致认同的事实是，水利局的唐局长和他的妻子汪娴一向恩恩爱爱，和和睦睦。之前的那些关乎威胁到夫妻关系的第三者的谣言，恐怕便是无中生出的那个有。再者，即便是在高中时代，汪娴学姐也是个多才多艺的主儿，是个完全可归类为非花瓶型校花的精彩人物。
简单一句话，这么好的老婆，这么强的家族势力，唐臣睿不要白不要，要了不白要。
另一方面，无论曾经怎样辉煌过，她佟完莳如今只想做一个再本分不过的女人，诚心敬业地经营自己那一方不算广博却足以容身的天地，哪有那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再次背负第三者的罪名？更何况，她有那实力么？
她都是被甩过一次的女人了，利用价值怎么可能高。
真是不知道那温大设计师究竟是作何打算，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受她那些无趣伎俩的威胁。
但是，这威胁倒也歪打正着地生效了。只是确切的原因和青鱼小姐想得有所偏差——她不是为了自己的工作，而是为了那几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
而这一次，只恐怕她佟完莳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实在不行，推翻一切重来，就当做是让手下那些孩子受点磨练吧。尽管，这纯粹是无意义、无效用、无价值的“三无”型磨砺。
好在市报毕竟是市里报刊杂志的领头羊，就算原班人马全部被遣散，元老们都被推下台，它毕竟还是市报，还是她一个不变的精神支柱。到时候，她作为前任市报副编，也不愁没有工作可寻，哪怕温丝雨堵了她所有的退路，她也照样有那一条路可以走——家庭主妇兼自由撰稿人。虽然这职业听起来古怪滑稽，但是，那条青鱼背后的势力再大，也大不到一手遮因特网、威风八浏览器的地步吧？
这做恩爱夫妻之间的小三、处心积虑破坏人家和谐感情生活从而深入敌军腹地的勾当，她没那闲心思干，也干不起。
至于唐臣睿这条不幸栽进大坑的狐狸嘛……
好歹，我们的佟完莳女士还有着一颗比较结实抗击打的心脏，看到了昔日的旧情人，也没有什么反应。上次她生病那回，有肖筠在她身边打掩护，负责做戏，让唐臣睿真的以为他们夫妻俩已经和好如初，夫妻感情也固若金汤，丝毫容不得第三个人染指。今天，她没有了别的屏障，而眼前这曾经妄图惹是生非的人，也已经自顾不暇。
这时候，看着唐臣睿，佟完莳却也看清了对方脸上散不去掩不住的浓重哀愁，心下不由一软，打招呼时，竟带不出一点原本假想过无数次并为之热血沸腾的盛气凌人的腔调。心中微微懊恼的同时，也禁不住感伤起来。
在李伯母慈祥目光的注视下，唐臣睿也很配合。他们像两个多年不见的友人一样，用着轻松而略带兴奋声调的语气交谈，没有让伯母看出一丝差错来。
等到伯母抵不住倦意渐渐入睡时，佟完莳便立即发力，拉着唐臣睿的衣袖，大步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成天咋咋呼呼的女高中生，连忙缩了手，再向外挪上几步，有些局促地抬头看向对方，却很意外地看见他眼底一抹一闪而过的冷光。
佟完莳已然舍了作恶的念头，也不觉得理亏，注意到这表情，反倒有些忿然，见对方刮了半天冷风也不吱上一声，便忍不住开口了：“你晓得前一阵子汪娴和青鱼的那一码事儿吧？”
也不等对方回答，她便径自说了下去：“你这还真是……家教不严！你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肖筠出面摆平，你们得有多丢人显眼？！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老婆的所谓成为名设计师的梦想也就破灭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不会再有任何再生的可能！在我印象中，汪娴一向是很明事理的人，这次怎么会这么不理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困扰她，让她失去了逻辑思辨能力，头脑一热，就差点亲手毁掉自己的设计师生涯！”
佟完莳顿了顿，给对方以思考的余地，接着道：“我猜，那肯定是因为你吧。而且很有可能……她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做出了这样子像小孩一样的举动。可是，你要知道，我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已经从里到外、从身到心，成了实实在在的大人了！一个小孩儿赌气，撒谎，捣蛋，会让人觉得可爱，但是如果这事情由一个成年人来完成，那只会给人带来困扰，只会让人生厌，你知道吗？”
其实，佟完莳此时这么不留情面、不给台阶地训斥，也只是，心疼而已。
她心疼的不是唐臣睿，而是十多年前那个傻到极致、上赶着不是买卖的自己。是同样吊死在一棵树上的汪学姐，是如今静静躺在病床里、勉强入睡时还痛到双眉紧锁的恩师。而这心脏微微抽痛的难过感受，却和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打量着对面的高个男子垂下眼的神情，再极尽轻蔑地一笑：“你也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最后选了汪娴。”虽然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不对的。
“但是，这几年，你又做了什么对的事情？”她继续喋喋不休，将这几年的不平、怨气彻底发泄出来，“和某个当红影星一夜风流？差点荣升为性丑闻的和女大学生的那段半吊子恋情？我知道你爱玩，但是，你就不能认真那么一回吗？至少对伯母，也有个交代！她不愁你吃穿用度，反倒愁起了你的名声问题！是的，你是在一直往上爬，但这攀爬的步伐，也未免太不光彩了一点吧！即便你真的像狗仔队评价的那样，一开始只是个攀龙附凤、靠着女人爬上来的小白脸，那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小白脸有什么？能干出一番事业来，谁都不敢再在你面前提小白脸这个难听的称呼半个字！时间一长，没有人还会记得大名鼎鼎的唐局长就是当年的小白脸。但是，你做的这些烂事，反而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你就是一纯种的小白脸！你给我想想，你在职的这几年里，你自己为市民为社会干了多少实事？你又做出了多少贡献？这数据恐怕拿出来，都磕碜得慌吧……”
私人想法也好，非私人的感受也好，总之，她今天是打算在这里吐个干净，趁着这团怒气还持续着熊熊燃烧的当儿，把他们一股脑地丢出来，以免在心里酿了太久，直接熄火。
“你怎么知道的？”佟完莳正说得起劲，唐臣睿却忽然抬起头，眼里有热切到骇人的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那些事的？”
“我怎么知道？”佟完莳吓了一跳，跟着不自觉地反问一声，突然这才明白对方是会错了意，“我还能怎么知道呢？！你想想？你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风流韵事，哪一个没演化出这样那样的小道消息，然后再传得沸沸扬扬？你很得意嘛！觉得自己很对得起伯母？”
她专拣了刁钻刻薄的话来说。晴天朗日之下，也不怕眼前这人能怎么样。
反正，这狐狸的面皮够厚，后颈也够结实。这种程度的训话，顶多只够给他挠挠痒的级别，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至交，颇为激进地提出了这些诚恳的建议和批评，只希望他能采纳了。最起码，对方也应该听进去，而不是当成耳边忽悠悠的风。
唐臣睿作为老狐狸，面色是几乎不变的。只是，他明白，接受耳提面命的同时，也不能忘了最基本的礼仪。因此，听到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慢慢地转过头去：“肖律师，你先过来吧。”
他又一脸抱歉地转回头：“完莳，我们过一会儿再谈。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佟完莳不满于他男主人一般的口吻，先瞪了他一眼，再从容不迫地回过头去。
被晾在一边、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墙根的肖筠，有着良好的修养和风度。他眼中忽明忽暗，面上却是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微笑，合拢手心，“啪啪啪”地轻轻拍了三下：“没什么，也没等多久。小完的话，我听着也觉得很是精彩。”

这是佟完莳自那次金凯惠不欢而散以来，第一次见到肖筠。
也许是身着黑色西服的原因，他看起来竟像是瘦了些。
肖筠一向都是个标准的衣架子，穿什么衬什么，不拿去拍广告都可惜。
都说人靠衣装，但是，这衣服被他一穿，却反被他的光芒所笼罩在其中。因此，从另一个角度讲，肖筠同志没有被某星探一时冲动之下拉去做广告，也是有根可寻的。想想看吧，当一个人出现在大众眼前，所有的视线都被那个人而不是那件衣服所吸引过去了，那么，那用来做微小点缀的衣服，还有多少宣传价值可言？
佟完莳不禁奇怪起来。照理说，放在平时，她是不会去过分注意肖筠身上这件衣服的颜色的。哪怕是他穿女装，她也不会朝那衣服多看几眼。
因此，归宗这一切的一切，她得出一个结论：肖筠，真的瘦了，而且是不止一点。这使他这个衣架子起到的作用稍稍地偏离了既定轨道。
直到他一步一步走近，佟完莳才发现对方眼底淡淡的黛青色。这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阴翳，却意外地没有给对方带来阴沉可怖之感，反倒徒增一种颓唐中带着隐忍、疲顿中掺着茫然的美。
但是这在黑色西服衬托下顿显苍白的脸……
看着实在是觉得刺眼了，刚刚酣畅淋漓地冲着水利局局长发表了一番过激言论的佟完莳，出于惯性，心直口快地问道：“肖筠……好像瘦了些噢，这几个月吃不了家里的饭菜，不习惯了吧？”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后悔了。但在对方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她便忍不住将一整句话说完，掏心掏肺地向对方发出诚挚的问候。
可是这问候怎么那么像老婆在责怪老公——死老头子，谁叫你不早点回家哒？！家里可没一粒米留给你，现在后悔了吧？下次再敢不按时回来，就准备滚去喝西北风吧！
她明明并不想表达这样的意思……
“不习惯”，肖筠能有什么不习惯的？他不会做菜，就不能下馆子去？她还真以为自己做的菜是人间美味了？
而且，“家”，这个词……啧啧，她还有什么立场去谈家庭谈婚姻？像她之前那样又憋屈又脓包的举止，在一般的离婚案例里，恐怕都是比较罕见的。她既然已经错过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经典桥段，还亡羊补牢地提什么家不家的？
佟完莳无奈地想着，冲着正要开口的肖筠笑了笑，后知后觉的警觉性静悄悄地冒了出来：“嘿，我开玩笑的，啊哈，我也知道不是很好笑……”
肖筠被她堵了话，便也不再说些什么，微蹙着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去。唐臣睿倒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注意一样，站在一旁也不吭一声，也不挪半步，目光暗沉沉地打量着面前状似对峙实则相对无言的夫妻俩。
由是，佟完莳经历了一生中最尴尬的冷场之一。
旁边的两个，一个是曾经爱过的，一个是一直爱着却也爱不到尽头的，除此之外，他们现在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等着她发话。
那次在医院里，她和肖筠的倾力演出，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参照如今她和肖筠的相处模式，但凡是有点逻辑推理能力的，估计都能看出来他们真实的婚姻状况。
不过，今天的唐臣睿，是绝不可能出于玩心或是别的什么，而对她纠缠不清的。这真不知是她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虽然一方面的烦恼消除，但佟完莳此时还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那也好过在这两个人面前，将自己的窘意和委屈什么的，统统展现出来。
因为，她再次天才地发觉了此二人的另一共同点。
这两个人，都曾经给她不分伯仲的致命打击。她并没有打算原谅这些事情。虽然那些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人，却已经被她在不知不觉中原谅了。
为了不让自己即将奔涌而出的情绪轻易地现于人前，她做了一件让自己事后怀疑大脑运转出现问题的事。
如果说，同眼前这两个人其中的任何一个吃饭，都会直接把她噎到半死的话，那么，同两个人一起吃饭，佟完莳便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地圆满了。
因此，在主动提出吃火锅的时候，佟完莳深刻地自我反省了很久，最后总结出：自己一定是流年不利，才会提出此等古怪建议。
这所有不幸的根源在于唐局长的一句话。
正当佟完莳开始无可奈何地自说自话时，他眼角微微上挑，慢悠悠地说：“其实，唔，我和肖筠有些公事要谈。”
佟完莳见了人家的台阶，怎么会不乐意赶紧跳：“哦，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等等！”这话却是肖筠说的。
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强留住对方的原因。只没来由地觉得，如果这次再不留下人，以后他们恐怕就再也见不了面。
这也对孩子身心健康的发展……会有不利影响——很好，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无名的焦虑和紧张。
见佟完莳眸光泠泠一转，疑惑地望向自己，他竟微觉局促不安，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第一次请温丝雨去看电影时的状态，一丝固执在眼中时隐时现，却就此生根发芽。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他便听到自己答道：“我们要谈的事情，其实就是关于温丝雨对汪娴提起的那一则诉讼案，其中涉及很多服装设计理念问题，我想你应该会……有兴趣。”
对上对方怔然的明亮双眼，他恢复了些许从容，神色诚恳而一本正经：“这些可都是机密哦，一个是身怀利器却无甚作为、某天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局长家妻，一个是国内服装设计界的后起之秀、奇葩一朵，你对哪个更感兴趣些？或者说，你们市报对哪个更感兴趣些？”
单看那神色，单听那那语气，旁人会觉得再正常不过。但是，这神态，这腔调，搭配起来，缓慢交融，揉在一处，竟给人一种恰似那诱拐未成年少女的怪蜀黍……的诡异感觉。
一旁的唐臣睿明显是深有体会，只不过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表情变了一变，却还是没说什么，神色继续飘忽不定。
佟完莳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可是一句告辞，到了嘴边，却又因为数不尽的八卦细胞的蠢蠢欲动而很没出息地浓缩成了一个简明扼要的字……“呃”。
一切果然就尽在不言中了。她恨死了自己作为记者爱凑热闹的天性。
肖筠明显是参透了她的不言，抬手看了看表，轻松而随意地接了下去：“差不多也到吃饭的时候了。唐局长，去哪儿吃？”
说话的时候，他问的是唐臣睿，眼睛却直直地对着佟完莳。
佟完莳却因着他这个动作，瞥见对方无名指上那道熟悉的银色弧线一闪而过，温暖却妖娆。一时间，欣喜、心安、怀念、恼怒、烦躁等多重相似却矛盾的情绪，一股脑儿地蜂拥而至，将她本就不善于忧郁的大脑搅得兵荒马乱。
脑子一旦罢工，说出的话也就不经过滤了：“那家重庆火锅一直很不错的，你们看怎么样？”最近这几天一直想打打牙祭来着，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让她选择，干嘛要拱手让人？
至于唐臣睿那只狐狸嘛……可以直接跳过他的个人意见。嗯，就是这样。佟完莳手一挥。
在这一刻打住，场面定一下格，我们会惊异地发现——
一个女子面朝着两个僵立中的男子，一脸的……傻笑。
佟完莳也知道自己太好打发，便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其他两位，面面相觑片刻，便点头应允。
没天理啊没天理，她又被当小妹使唤了！明明她早就不是整天东奔西窜、忙转起来比陀螺还乐呵的那个小娱记了！可偏偏又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便跟了去，尽管明知道两个人由于她在场，谈话内容不可能真的涉及太多案件官司内容……
没事儿，好奇心害得死猫，却不至于害死人。
谁叫她勇于身先士卒，大义凌然地战斗在第一线上呢？谁叫她总想着舍己为人地时刻准备着，给报社里那群孩子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呢？
坐在肖筠的车上，佟完莳一路上都这么安慰着自己。
直到真正开吃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肖筠是南方人，不能吃辣。虽然不会过敏，但他吃一顿辣后，咳上一整天是少不了的。
难怪她提出吃火锅的建议时，肖筠的脸色灰如此瞬息万变，还带了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壮烈和决然。
果然不出她所料，才吃了第一口，肖筠的神情就不对头了。
但他明显是在掩饰着自己的不适，以至于唐臣睿说着说着都不免顿生疑窦， 瞄了眼他红通通的鼻子，再瞄了眼正襟危坐的佟完莳，眼角斜斜挑起，似笑非笑地用拇指蹭了蹭下巴，便又油腔滑调地继续刚才的话题：“要赔钱的话，我们自然是没有怨言的。只是，如果要让我和汪娴二选一，私了还是公了，我们肯定还是会选前者。所以，其实那场官司，打得没有太大必要，完全可以一开始就……”
正被辣味折磨着神经的肖筠却神色一整，打断他：“那不是一个性质。这个官司，本身就是一个原则问题。盗用别人辛辛苦苦的设计成果，不劳而获，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行为。
“就算温丝雨不是熟人，我也会去助她申诉。想要成名，不应该靠着丑闻，要靠也得靠自己。或者，真像小完说的那样，汪娴她原本只是为了引起唐局长你的注意……而已。我不愿把这件事抖落出去，却一定要坚持在法庭上给温丝雨讨回一个公道。这正是因为，法律本来就是用于惩罚和接受惩罚的工具。
“我只是希望，在我的帮助下，温丝雨能顺利地争取到自己的合法权利，说得俗一点，就是扬眉吐气。如果这时候，你们打算私了，那她又有什么必要来费心思搞事业，绞尽脑汁地想点子出创意？直接做幕后卖出设计创意的人不就成了？
“何况，其实她也不需要这笔钱，而你们，更不缺这笔钱，恐怕也不会担心这笔钱就这么打水漂。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人情问题。我不是因为这些才卖她一个面子，也更不会因为这些卖你们一个面子。也许你们会认为我这么做完全是在标榜自己，自命清高。
“不过，你们这么想也罢，不这么认为也罢，我还是坚持这么做了。并且，以后，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我还是会这么做。”
肖筠很少连续说这么多话。佟完莳今天听了，反倒觉得他这席话颇有些法庭上为委托人辩护时意气风发、大义凌然的风采。
可惜这不是法庭，这是生活，无理无情无公允的生活。
最后的几句话，竟隐隐有着威胁的意思。可是，反观目前的局势，肖筠的背后，并没有强大的靠山可以仰仗。他的父母，也不过是普通工薪阶层。他能发家，正像他所说，靠的是自己的一双手、一张嘴。
肖筠的脊梁骨太正，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啊。佟完莳微微苦笑，想着自己的眼光真是不同寻常，正欲充当和事老，替他说两句好话，也缓和一下尴尬的局面。
“肖律师说得好，不过有一点，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你和青鱼岂止是熟人，早在高中时期，你们就是一对老师宠着捧着的情侣吧？”唐臣睿淡淡发问，却没有似乎询问之意，好似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视线却悠悠地掠向佟完莳一侧。
虽然不想显露情绪，她还是不能控制地一僵。难道，肖筠这般肆无忌惮，却是因为温丝雨？
心一分分沉下去，只感到周身温度也降下来。

或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她自己的原因？
因为她是市报掌握实权的副编，因为她可以在唇枪舌战的沙场上赌上身家性命，为他化身为盾冲在最前方，让他得以双手不沾一丝血腥地扫平一切敌人？
是啊，她怎么一直没有往这个地方去想？是潜意识里，不敢去这么认为吗？
居然，她还是受了唐臣睿这个旁观者的提点后，才得以醒悟。
她这个当局者，果真迷得好，迷得妙，迷得心甘情愿，自欺欺人。
总是不愿意去弄清肖筠和温丝雨的关系，总是不愿意估计自己到底有几成胜算，总是不愿意揣想身为律师的肖筠迟迟不和她办理离婚登记的原因，总是不愿意……
原来，只是因为她还有一些利用价值，只是因为他们之间尚余一丝夫妻情分在。
她当真不愿意这么去看肖筠。毕竟，自始至终，他的所作所为都没有超过正人君子的范畴。所以，仍然不排除一点极微小的可能——他也许只是单纯地不习惯她的不存在。
做了近七年的夫妻，他纵然对她没有情，那缠绕多年的熟悉感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消弭于无形的。习惯，是很难改的一件事。
爱到习惯，和被爱到习惯，也不过只差一个字。改起来，都实属不易。
佟完莳细细地看了看烟雾缭绕中肖筠被辣味刺激得微微泛红的脸，心中默念：请允许我，再看你一眼。
因为，以后的日子里，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她会亲自断绝这一切机会的来源。
她勉强提力，才得以挤出一丝惨淡的笑来，收回目光，替肖筠说情的念头却也没有被打消：“唐臣睿，其实肖筠这么做，还是为了汪学姐好的。汪学姐这么多年，其实也明显是挤压过多，忍耐了太久，却一直没有出新作品，一时间有些急功近利。我估摸着，前几年她都在忙着别的事情，也没有时间来打理她的服装设计了吧？不过我倒是记得，高中那一阵子，她几乎是全身心地投进服装设计里去了。还没上大学，她就已经自学了很多专业知识。除了这些，她几乎没有一刻不在研究，国内究竟哪所大学水利水电专业和服装设计专业都很强呢！”
唐臣睿听得身形一顿。一丝罕见的烦乱，从这个狐狸一样狡黠圆滑的人的气息里隐隐地透出来。
佟完莳笑了笑，眼里一道精光闪过。果然，能让汪学姐分心、不潜心研究服装设计的，也只有你了吧。处处惹桃花，随意留情，既让你自己名声大跌，又让你妻子在她的事业上停滞不前。这事儿还有什么好处可言？
对付狐狸，就要用最准确的方法——攻心。
她坚持不懈地劝说着，为了肖筠，却又全然不去留意肖筠的感受。其间，肖筠似乎一直很认真地听着，隔着薄薄的雾，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们围成一个小圈，绕着一口小锅，三个大人的姿势神态倒是很自然很和谐。唐臣睿原本提议分开吃，每人面前摆一个火锅，被佟完莳不容置疑的一句“那多不热闹”给挡了回去。
缓缓升腾的袅袅白雾中，肖筠的脸时隐时现。一双剑眉习惯性地微蹙，黑沉沉的双眼却闪着寒光，似两把冷刃，穿过重重叠叠的不算厚重的水汽，让人无所遁形。
但是，他的嘴角，却一直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佟完莳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面暗暗赞叹——真不愧是省内已婚男士魅力排行榜上遥居榜首的那一个。当然，这魅力分潜力、财力、精力、等多个方面。肖筠肖律师，没有贪污受贿的记录，没有一星半点的绯闻，有的却是教养、风度、礼仪、智慧、机敏。
法庭上提及正事时，他不苟言笑；一场激烈的辩论和较量结束时，又毫不吝啬地附上春风化雨般直击人心的微笑，作为表示与对手惺惺相惜之情的临别赠品。
他不是国家机关人员，却比其中的大多数都要刚正不阿、廉洁守法；他也不是政府部门里的工作者，但在很多大大小小法律事务的决断方面，有时却有着比政府部门的头头们更加深远的影响力。
不过，佟完莳她也只是赞叹而已。
作为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她有否定这一切的权利。
因为，那让无数少女为之魂牵梦萦的微勾嘴角的简单动作，其实比起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还是要差了一大截。
作为妻子，她有资格指出，其实这个笑容只是思考问题或是发愣时的习惯而已。当然，有时也是在屡战屡胜的成绩下，努力忍住得意、却忍不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一个不甚明显的体现。
但是，作为参透这一切秘密、同时发觉了处处雷点的她，却始终鬼迷心窍地觉得这可爱。
她竟会觉得这一切可爱！而且，包括现在！
佟完莳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又暗暗讨伐一番自己那颗任人践踏的心。说了太久的法庭，太多的颠黑倒白，她深刻地觉得自己有必要返个璞归个真，以免沉溺于成人的世界中，窒息而亡。
准确无误地捞起几根金针菇，她饶有兴趣地注视汤汁从上面连成串忙不迭地滴下，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肖筠，你每周二下午都有例会，是吗？” 
“唔。”肖筠利落地将夹起的羊肉塞进嘴里。
其实佟完莳早就知道，并且因着这时间上的冲突而格外欢欣鼓舞。她作为一个母亲，有必要让孩子他爸知道自家孩子生平以来第一次参加的活动。尽管私底下，她一点也都不想再创造任何同对方见面的机会。
听肖筠这么一说，她更是放下了心：“下周二，韵韵会参加学校举行的诗歌朗诵比赛。真不巧。”……真是太巧了，这时间选得好，她一定要当面感谢大赛组织者。
“嗯？”肖筠的眉松开，微微上挑。笔直的剑眉，眉梢斜斜勾出一道曾经让大学时期的佟完莳心猿意马无数次的悠哉游哉的弧线，“诗歌朗诵？她说话能说清楚了？”
韵韵的聪明伶俐，人尽皆知。
因此，他这么说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漾开，整张脸蓦地生动起来，冷冷的眼角也染了笑意，像极了从前私塾里的先生对客人的谦虚之词——小童子定性不足，玩心有余，真真朽木一根也！
明明是说着训斥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自豪感。
佟完莳微笑：“而且老师说，她还是很有希望夺冠的。”
心里加了一句：还有，她朗诵的诗是赞美母亲而不是赞美父亲的。不过她没敢说出来，生怕肖筠一气之下，形象尽失地跑去大闹朗诵比赛。
虽然，从前，依着肖筠的性子，他是从来不会和这些闹哄哄的事情沾上边的。但是，也许是因为心中决心已定，不容更改，看着今天温柔微笑的肖筠，佟完莳却由心生出一种轻松感。
似乎，那种小偷蟠桃、大闹天宫的事，肖筠也不是做不出来。她竟觉得，他像是这么多年以来的她自己一般，只是一直在压抑着性情而已。
肖筠微笑着思索片刻，突然眉头又皱了起来：“等一下，刚刚……你说的是，星期二？”
“是啊，你没空的话，我代你出席就好了，”佟完莳喜滋滋地说，末了，注意到对方眉锁得更紧，又加了一句，“没事，韵韵不会介意的。”
唐臣睿见两人再度把自己当成隐身人，自然有些不满，脸色沉了沉：“佟……副编。”
“诶？”佟完莳浅笑着回头。眼里氲着薄薄的水汽，随着眸光流转，那水汽竟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可以任意游动一般。
一双能够说话、还能对着你微笑如春风拂面的眼睛——这正是最初吸引唐臣睿的地方。
在短暂的几秒钟内，他像是走神般，没有出声，直到佟完莳又追问了句“什么事”，他才如梦方醒：“关于这个官司上的某些内容，肖律师不说，其实也不用我来提醒吧。”
佟完莳明白过来：“哦，我早先就知道这一则诉讼案是保密的，当然不会……”
她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宣誓自己的信用度？太可笑了吧。这是敏感话题，她须审慎行事。
“这样一个案子，小完是不会报告出去的，”出乎她意料，肖筠接了她的话，沉声道，“一方面，她已经不是需要亲自操刀下厨的普通记者。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看向佟完莳,眼中冷意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竟是满满的信任：“那些东西，涉及了过多的隐私安全。报道出去，稍有不慎，原告或是被告就可能因为那一篇吐露真相的报告而身败名裂。而小完，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说罢，他迎着她讶异中带着欣慰的目光，淡淡一笑。
“当然我也相信她，这是职业道德嘛！”唐臣睿也笑笑，眼中闪烁不定，“只是，出于规矩，提醒一声是免不了的。”
一个小小的插曲，谈不上惊，亦称不上险。但是，佟完莳这个没立场的，还是被感动了。
因为佟完莳嗜辣，偏偏三个人一起吃，又不适合点鸳鸯火锅，于是他们要的是麻辣红汤锅底。
但是，即便是这样，肖筠也没有一刻借着话题停下进食动作。
看着看着，佟完莳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印象中，肖筠吃一点辣，都会难过很久。
他神色淡然，将那些犹自滴着辣汁的肉片塞进嘴里，眼睛却眨都不眨一下。佟完莳看着，却渐渐觉得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这这么做，究竟是在折磨他，还是在折磨自己？
知道他不能吃辣，提出了吃火锅的建议后，她也无心更改或收回。
知道他不能吃辣，她还偏偏要以鸳鸯火锅专属情侣火锅为由，点了最辣的那种红汤锅底。
原本，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事事顺着对方的意，好歹也该有几回遵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一番。他既然不反对，那就无所谓。
她只是想看看，究竟肖筠能忍耐到什么程度。究竟，他会不会爆发，会不会拒绝，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在决定不再见面之后，她便下定主意，亲力亲为地扮演一个坏女人的角色。她想要显得不在乎，显得无情无义，显得对对方恨不得……眼不见为净。
可惜，她的戏演砸了。该替肖筠说的情，她一样没少说。看着最爱的人面不改色地忍受他曾经最不能忍受的事物，她该有或不该有的心痛，也一丝没见减。
挺直的鼻梁上微微沁着汗，鼻尖已经变得通红，表情依旧和煦的脸颊上棱角分明，却因着极端的辣味而泛红。不知情的人看着，也许会因为肖筠少见的狼狈而觉得有趣可爱。可是她看着，却已经快要说不话来。
心里还是一揪一揪的痛。佟完莳忘了去琢磨对肖筠迟迟不肯和她离婚的真正原因，忘了去细想他背后是否有温丝雨家的靠山。她忽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对面错愕的二人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抱歉，我得回去了，突然想起韵韵还在她同学家玩呢，不能麻烦人家太久。我这就去接她。”

说完,她便当真一转身，就急急忙忙地准备走。
她不愿再看下去。也许她走了，肖筠还会继续受辣味的煎熬。但她看不见了，自然也不会心疼。
原来，这就叫做眼不见为净。
一边收拾着手提包，她一边想着：果然，我是很善良的。我走了，那俩人估摸着不久也要散，肖筠同志也不用受太多苦了。救人一命于水深火热之中，胜造七级浮屠。坏女人做不成，那就装个好女人，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我送你。”肖筠第一个反应过来，也站了起来。他的嗓子有些哑，依稀听得出原先的清越，却因声带备受辣椒摧残，而凸显出声音里属于成年男子的沉稳和低沉。
“那行，你们先走吧，”唐臣睿微微抬头，接收到佟完莳带着歉意的视线，虽然没有心情，却强挤出一丝微笑来，垂下眼，大度地摆摆手，“这顿饭，我请。”
佟完莳之所以没反对肖筠的提议，是因为她情急之下，当真以为肖筠只是送她到门口。
直到出了门，她回头说“再见”时，才注意到对方眼中腾腾的怒气，讶然道：“你不回去和唐臣睿继续谈那则案子？不打声招呼就走？”
“以后有的是机会谈，”肖筠眼中怒气更甚，“他知道我要走。”
“哦，你跟他说了？”佟完莳随口问道。
其实他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在唐臣睿面前做戏了。
她十多年前丢的面子，挽不挽回也没什么区别。在记仇这一件事上，她的记忆力格外的差。况且，那只狐狸，自顾不暇，哪分得出精力来缠着她？
肖筠却直接忽略了她的问题，语气竟有些咄咄逼人：“你打算乘公交还是打的？”
“嗯？”佟完莳没有反应过来，心道这不关你事，便仍然坚持之前的问题，“你怎么还不回去？”
“回去？回哪儿？你就这么一心想把我推到一边？”肖筠的怒火似乎瞬间凝固，黑漆漆的眼如同两口幽深无波的古井，“我送你，接韵韵，再回家！”
佟完莳懵了：“哦，你要送我？”
“除了你还有谁？”肖筠皱起眉。
“那唐臣睿……”佟完莳还没说完，便被人拽住了手腕，被拉着向前大步走的时候，险些没绊上几跤。
“你不是说很急的吗？”肖筠淡淡道，“还来得及管一个水利局局长？韵韵估计也等很久了吧。”
“我可一点也没想要去管他的死活，可是……”佟完莳被拖进车库时，仍喋喋不休地试图反驳，“这样也太不礼貌了吧？把人家一个人丢在火锅城……付账。”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两下。
似乎，唐臣睿那只狐狸被晒干了晾在一边的模样……很是大快人心。只可惜她没那眼福欣赏一番了。
不过，既然已经打算以后尽量少和肖筠接触，那她就应该……
“真的，很感谢你，”佟完莳收起笑容，停下脚步，见对方皱着眉回头，也跟着皱起了眉，奋力编排着自己的言辞，想要尽可能显得彬彬有礼而不伤及他人，“但是，你不用再送我了。”
肖筠冷眼凝睇她，半晌，强压着心中即将沸腾的怨怒，缓缓吐出一口气：“帮你省一点钱也好。”
佟完莳此时也接近爆发的边缘。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他不是要离婚吗？那就离吧离吧，她不会发出半句怨言来烦他。
可是，她不会像弃妇一样来缠着他，他怎么反倒无事献起殷勤来了？既然非奸非盗，那又会是冲着什么？是心怀愧疚？还是真的只是想快点接回诗韵？
她其实并不需要他的愧疚。她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如今的自己，除了不能天天见着最爱的人的那张脸，其他都一帆风顺，小日子过得滋润而红火。
分手的遗憾，被她裹成包袱，藏在心里，过不了太久，就会浮上一层灰。再过不了多久，也就看不清它原本的面目。
到了一定时间，她自然会把这个包袱忘个一干二净。就算它一直杵在心里，不肯离开，她也不会再惧怕。
而他对她的帮助……
她不需要，也不想再被这样原因不明、目的不明、对象也不明的行为所误导。
她决定提前离开，也只是见不得肖筠忍着痛苦吃辣。
她走了，随他吃去，想怎么吃怎么吃，她……眼不见为净。
口口声声地说着去接诗韵，也只不过是灵光一闪想出的借口而已。
“你不用帮我省钱，”思虑再三，佟完莳最终只能生硬地说出这样的话来，“那点钱没什么可省的。”
“不单单为了省钱，你刚刚不是说，不能麻烦人家太久吗？”肖筠竟然拿她的话来反驳她，“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持相同的观点。”
要是放在十年前，佟完莳准和对方吵起来了。现在吵不起来，倒不是因为她顾及着形象问题，而是，现今的她，根本就没了年轻时的精力和热情去吵架。即使性格上有一部分正在向年轻时的自己靠拢，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变不回过去成天嘻嘻哈哈看到风儿就起浪、大祸小祸一起闯的那一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了。
怒火依从了习惯，被彻底压制下来。她只是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像是慢慢回过神一般，叹了口气
肖筠一听她的语气，便知道，事情即将向着他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眼中还是有为数不少的沉沉的雾霭弥漫，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听见佟完莳慢悠悠地说：“你这么做，真的不太好。既然我们早就分居了很久，而且现在也要离婚了，你就应该避嫌，不要做什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事。”
她顿了一顿，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吐露什么难以启齿的真心话：“而且，现在存晟……很讨诗韵的喜欢，所以……孩子的话，你……不用担心。”
肖筠的脸色沉得让人不敢直视，直到佟完莳渐渐心惊肉跳，他才像是咬牙切齿一般，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一番话来：“这和我送你去接孩子，没什么关联。你上次也说过，做不成夫妻，朋友还是可以做的，是吧？”他竟然再一次成功地用她曾经的话来反驳了她自己。
“是啊，但是我们现在还是夫妻，不是朋友。”佟完莳无力地提醒他。
也顺带提醒他：他们早就该去把那一系列该办的手续给办了，趁早名正言顺地成了离婚夫妻，也趁早一刀斩断现在这团理不清的乱麻。他不怕夜长梦多，她怕。
“那我就更有义务替你接诗韵回家了。”肖筠接下她的话，脸色却渐渐恢复原样，嘴角又勾带上了她熟悉的那一抹笑。
佟完莳默然。
好吧，她承认自己作为一个记者，在辩论上比不过律师，并不可耻。
“上车吧。”肖筠为她打开车门，动作优雅，服务周到，不愧是各界报刊杂志上一致鉴定无误的……绅士中的绅士。
但是佟完莳知道自己没法拒绝。
她清楚自己丈夫的脾气。肖筠一旦做出什么决定，那恐怕是十匹马都拉不回。
只是，那个离婚的决定似乎是个例外。他现在所做的事，竟没一件是和那个所谓的离婚有关。
“什么时候，我倒成了客人了？”开车的时候，肖筠微微歪了歪头，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来来往往的车流。
“什么？客人？”佟完莳正烦着待会儿怎么对付诗韵呢，对于这个无厘头的问题，简直无话可说。
让她想想……哦，好像是某个嘴巴动得比脑子快的人说了这么一句——“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原来，男人的心，也可以如此的小鸡肚肠，容不得他人半点对自己曾经领地的侵占。比起女人来，他们的心胸还能宽广到哪儿去？
哪怕是不爱的女人，哪怕是分居已久的名义上的妻子？
只不过，因着唐臣睿那句明显没有经过大脑就被舌尖卷出来的话，他便要怀恨在心了？
佟完莳皱了皱眉，朝着车门的方向挪了一挪。
肖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把诗韵带回车上的时候，佟完莳默念——一，二，三！
“老爸！”小丫头欢叫一声，蹦蹦跳跳地扑进肖筠的怀里，“我几年没有见到你了！”
果然……佟完莳保持了应有的沉默。
想不到，小小年纪，文学造诣已颇为深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成语都用上了。咳咳，虽然是……换了种说法。但是，这也是一种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感情的大胆创新，可歌可泣，值得嘉奖。
“爸爸也想韵韵呐。”肖筠使劲地拨弄着孩子脑袋上那团乱蓬蓬的毛，像是把刚才冷战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自家闺女可怜的头发上。
再拨，再拨，小心头皮屑撒你一身哦！
佟完莳站在一旁，很冷静也很安静地诅咒着。
 拨弄着拨弄着，肖筠像是玩上了瘾：“韵韵想不想爸爸？”
“当然想，想死了！”诗韵大呼小叫，尖锐却不刺耳的夸张童音让佟完莳忍俊不禁。
“韵韵可不能想死了啊！”肖筠满眼愉悦到极致的笑意，“那爸爸会心疼的。”
“死也轮不到我死呢！”诗韵抱头躲开肖筠作怪的手，咯咯笑着“鼠窜”进车里。
“那韵韵是想爸爸死咯？”肖筠装出一副无辜无奈无力的可怜样来，把佟完莳惊得眼皮一跳，“爸爸好伤心啊……”
肖筠的冷笑话，真的很冷。佟完莳在风中花枝招展地颤抖了。
“哼！谁叫你整天在外面出差，几十年也不回一次家的！？”小丫头回过头来，冲着原地不动的两个笑眯眯的大人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又来了，“几十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佟完莳朝天空翻了个白眼。本来还想同高中时那样嚣张地比一个中指的，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了。
有一次诗韵学了个成语，叫什么胁肩谄笑的，于是她那天用了不下一百个“胁肩谄笑”。当时，小家伙从老师神神叨叨的讲述中，得到的准确信息是：这个词，很不好，是用来形容你看不惯的人或事的。
“……然后，老妈胁肩谄笑地看着我，胁肩谄笑地打开了电视机，可就是不让我看我最爱的柯南。我的柯南啊，我只能在老妈胁肩谄笑的监视下，先写完我那胁肩谄笑的作业，再对付完老妈规定的胁肩谄笑的唐诗默写，最后才能去观摩你的风采！多么胁肩谄笑的一天啊！”
以上是当天，肖诗韵小同学一怒之下挥毫而就的日记。幸好佟完莳没有看到，不然，她恐怕真的会“胁肩谄笑地扒了她的皮”。
肖筠驾驶的过程中，小家伙一直坐在副驾驶座上，被勒令绑上了安全带后，还是兀自闹腾着动弹不止，一会儿曲曲腿，一会儿伸伸胳膊。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她居然还能一会儿扭到这儿，一会儿转到那儿，怎么也消停不下来。佟完莳对于这孩子的蛮力，简直是瞠目结舌。
这果真是我生的……她怀疑着——肯定是抱错了吧。目光对准驾驶座上方的镜子，她更加不敢置信地看见了肖筠一张春情荡漾的脸。并且，他的眼神，何其柔软而多情地落在她身上！
……呃，好吧，她用错词了，绝不应该说成是春情荡漾。总之，十分十分的……欢乐而愉快，像春天的风呼啦啦吹过后的花田一般喜庆。
她忽地生出一种在梦里坐着大风车的错觉来。
肖诗韵小朋友的多动症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发泄后，慢慢安分了下来，小嘴却还是没停住，叽叽咕咕地讲着学校里的奇闻趣事。
从被人欺负了却被老师误会、阴差阳错地被罚了站的张小鸭，讲到撩人打架、看到教务主任来了却恶人先告状的王小狗。再从树上怎么叫都不累的知了，讲到了清洁工阿姨养的那只肥肥的阿猫。
肖大律师听得也倒是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回忆一下从前苦日子里点点滴滴的乐事。
佟完莳也懒洋洋地倚在车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茬，笑得一双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气氛何其融洽！
只是……
“今天晚上，爸爸不住在家里吗？”诗韵脆生生的童声在得到片刻安宁的车厢内响起。
两个大人的脸色齐齐变了一变。
佟完莳清清嗓子，正准备引开话题。
肖筠却紧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韵韵啊，爸爸和王叔叔，你更喜欢哪一个啊？”
“这个啊……”诗韵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开，她对着两个小小的食指指尖，低头沉思着，“怎么大人都爱问这个无聊的问题……”
佟完莳刚舒一口气，心却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说你喜欢王叔叔，快说啊！好歹也要对得起当初人家给你烤的几十枚鹌鹑蛋啊！
我的心肝宝贝疙瘩蛋啊，你爱老妈的话，就赶快灭灭你老爸的气焰，替老妈出一口恶气！
诗韵对了对手指，觉得想不出来，又把大拇指含进了嘴里，嚼啊嚼啊嚼……的。
佟完莳和肖筠都紧张得忘了阻止她这一屡禁不止的不卫生行为。
“唔，不应该叫王叔叔的啊，”诗韵像是得出什么结论一般，意气风发地抬起头，“应该叫——存晟哥哥！”
翘首以待的二人僵住了。
半晌，佟完莳首先回过神来：“哈哈！肖筠你老了吧，被人当成存晟的长辈了都！”
原本还想继续笑几声，看着面无表情的肖筠，她却再也笑不下去，只听见对方道：“他是后生嫩相，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一样，自然和我不是一辈人。”
佟完莳正要反驳，啃拇指啃得正欢的诗韵却突然发话了：“上次在那家餐厅里，存晟哥哥帮我和那帮小鬼抢披萨吃！”
佟完莳心中哀号——诗韵小朋友，难道你自己就不是小鬼么？再说，你这问题的答案也太不着边际了一点！
诗韵的小脸红扑扑的，圆圆的大眼睛闪着异样的神采：“而且，他烤的鹌鹑蛋特别好吃！”
肖筠笑着，分明的棱角却意外地因着这笑容而柔和起来：“韵韵可不能因为你老爸不会做饭，就嫌弃你老爸啊！”
诗韵撅起嘴，足够挂上她老妈的手提包了：“可是这喜欢，是不一样的。所以不能比！”
“有什么不一样？”佟完莳好奇道。
“我喜欢老爸，因为他是我老爸，长得好好看，力气很大，还有厚厚的手掌、宽宽的肩！”诗韵的小脸竟像是又红了一分，“但是存晟哥哥不一样！我饿的时候，让他做吃的给我；我无聊的时候，就找他陪我玩；我想打人的时候，还可以找他来当沙袋！”
佟完莳和肖筠对视了一番，毫不意外地看见对方眼中对王存晟同志深刻的怜惜之情。
“还有啊，”小鬼头停了停，眼睛亮晶晶的，“他长得好像《蓝色生死恋》里的俊熙哦！我好喜欢他喔！”
完了，这小丫头韩剧看多了，情窦初开了。
佟完莳恍然大悟，瞥见肖筠极度欠扁可恨的笑容，却毫无反击之力。
好吧，你笑吧，笑吧，反正这与你无关。
“老爸，下星期二有诗歌朗诵比赛。我要参加的！”在给了他的母亲沉重一击后，肖诗韵同学毫无自知之明地继续开展了下一轮的讨论。
“我知道你参加。”肖筠笑着，捏了捏孩子肥嘟嘟的小圆脸。
“你老爸下周二有重要的事，可能会去不了。”佟完莳还没走出自家女儿那一击所带来的阴影，却仍急着为肖筠解围。
“那老爸是去不了啰？”诗韵的嘴撅得更高，大眼里满满的失望。
肖筠只是笑笑，安慰式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到家后，道了别，佟完莳便拉着不断回头召唤老爸回家的诗韵上楼了。
监督了一直磨磨蹭蹭不满嘟囔着的小鬼洗了漱，又好说歹说地送对方上了床，她这才安下心来。
随后，她一边慢悠悠地踱到落地窗边，一边不急不忙地想着明天的行程安排。
正准备拉上窗帘，她的动作却又突然顿住。像被人点了穴，站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那辆黑色奔驰的熟悉身影，一丝一丝地融入夜色中去。
佟完莳慌忙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奔下楼。
心脏在胸腔中发狂一般跳动着。走到一半，她才恍恍惚惚地开始斟酌起措辞来。
对，这回，她一定要问个清楚！直接地，不带拐弯地，谈个明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还不走？
他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是因为太过怀念这一切？还是因为……她？
不管如何，她真是恨极了两个人现在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她佟完莳从来不是那种容易陷入复杂纠缠关系中的随随便便的女人，现在不会是，将来也更不会。
直到走到车前，她紧张到不稳的脚步才逐渐慢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男子，头埋在臂弯里，背部不断地上下起伏。飞车开过连绵不绝的山峦，看到的没准儿便是这幅景象。
佟完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确定了对方并不是在哭后，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对方抬起脸。通红，却丝毫不减清俊。
佟完莳这才知道自己刚刚自作多情了，便淡淡道：“忍得难过了吧？现在才敢咳出声来？”

这时候，肖筠已经飞快地将窗玻璃降了下来。所以，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对方的耳中。
离得不近，佟完莳的好视力却足够让她看清对方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也足够让她看清经眼泪的润泽过后根根黑亮的睫毛和更加黑亮的眼睛。
肖筠投过来的视线里，有着意料之中的不自在和出乎意料的羞赧：“我最近一直在练习吃辣，可惜……”
他声音飘飘忽忽，明显是强忍住咳嗽后才勉力挤出话来，只是说了一半，却怎么也撑不下去，又低下头捂上嘴，咳了个天昏地暗。
为了那前半句话，佟完莳心脏又很没出息地使劲跳了一跳。她忍住为对方轻拍背部减轻痛苦的欲望，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敛容正色，冷冷道：“可惜什么？别急，慢慢说。”
肖筠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进她眼中去：“可惜我……还练得不够。”
佟完莳的面具上已经裂纹满布。她深吸一口气，心道，既然不是夫妻而是朋友，提供些应有的帮助又何尝不可？
作了短短几秒的思想斗争，她果断地扔开这个破碎不堪的陈旧面具，又迅速地戴上一个新的：“你车里没水？”
肖筠咳得已经不是那么厉害，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点点头。
佟完莳道：“那你也不急着回去吧？进屋喝口水，润润嗓子再走吧。”
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肖筠一边喝了水，一边微笑着听对方叨叨咕咕的解释：“家里不备茶叶的，就喝点纯净水将就将就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上次决定离婚之后，我就已经把那些自己从来不喝的茶叶给扔了。”
肖筠点点头，对方又开始嘀嘀咕咕：“反正也没想到你会来，也没想到你会来喝水，也没想到你会来喝水喝这么久……”
佟完莳如今是彻底放下了原本伪装了近十年的淑女派头。在这还算宽敞的客厅里，她却忍不了一秒钟的寂静，非要让自己的声音填满这让人无从招架的虚空。脑子里头，有一团不知是有形还是无形的东西，在不停地晃悠着，扰乱自己的思绪，所以她只能用滔滔不绝的言谈来阻碍那物体的横冲直撞。
“我知道你喜欢龙井的味道，但其实我一直觉得那茶味儿能一直苦进心里头，跟咖啡一样，也就能提神而已，喝久了还会上瘾，都不是好东西。呃，当然，以上纯属个人意见，你不必介意……”
她见肖筠没说什么话，连眉都没皱一下，便继续叽里咕噜地说下去。
肖筠的脸上，原本因咳嗽而染上的异样的红色已经渐渐褪去。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眼中始终是温和到让人心慌的笑意，又喝了一口水，他清清嗓子，在她说完一句话的间歇中，很自然地接上：“小完，你现在……比起以前来，好多了。”
佟完莳心中一震，不知该怎么回答，便沉默下来。
肖筠说话总是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当别的律师像机关枪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扫射了周围一通的时候，他总是能做到一边从容的微笑，一边耐心地听着，听完后，再尤为耐心地反驳。由是，其他人机关枪的扫射面积，永远也抵达不了他所护卫的这一方天地。
曾经有人说过，要慢点说，快点想，一旦大脑运转得比嘴巴快了，那么你便成功在望。
肖筠便是自始至终积极响应这一番话的人。
这时候，他便是这样，以极为和缓的语速，从从容容地讲着：“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很活泼，很有朝气的样子。之后，你却慢慢地变了。你越来越沉静，大方，和别人讲话，也越来越彬彬有礼，得体到没有一点破绽。看上去，的确是好了很多，打个比方，就好比野丫头变成了真的公主。 当然，你本来就不是什么野丫头，而我猜，我也不是你想要的那个王子。而且，我也知道，母亲一直对你不是很好。所以我一直想，这是我的错。
“你不是想知道离婚的原因吗？
“那天，我告诉你的，的确是真正的原因。我觉得，和我在一起，你不快乐，你总是在压抑着自己原本的性情。而我看到你这样，自然也不会觉得愉快。等到韵韵六岁了，我就想着，现在照顾她，比照顾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幼儿园小朋友容易多了，如果你想一个人照顾她，我不会反对；如果你想让我来照顾她，我也没意见。也许，分开来后，你才会真正地变回原来的样子。我真的也只希望，你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肖筠的话到此为止。
以下是他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那一番话。
“但是，我现在是后悔了，真的后悔。分开了，你变成原来的你，我却还是现在这样一个我。我本以为分开以后，我们都会过得更好。的确，你身边又有了别的人，看起来是过得更好了，可是我……不太好。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太好。而且，一天比一天地，不好。所以，这的确还是我的错。包括一开始完全不加思考地提出离婚，包括从来都不顾及你的感受。我现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但好像……也迟了。”
基于肖筠同志最终说出来的，不包括这最后一段话，佟完莳听着，也只觉得气闷，而且，很不愉快。
“那以后，就不要见面也见得那么勤了。反正，这样对我们都好，”佟完莳毫不躲闪地望着肖筠，目光沉静安宁，“当初，你追温丝雨的时候，她是比你要小很多的吧？她是你的初恋吧。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能理解。青鱼小姐的确是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气，比我年轻，比我更有活力，比我有朝气，也比我有女人味。心智正常一点的男的，都会选择更好的女的。所以你如今再遇见她，决定选她，也是人之常情。”
她终于把多月以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这些话估摸着存不了多久，就得直接发酵了。所以，今天，她一定要，在这一刻，好好地，明明白白地，说个清楚。
“而且，我听说，当初是她先提出的分手，是吧？而如今她又看到你的好了，又回来找你了，我也并不反对你现在准备回去和青鱼再续前缘，共结连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你是匹好马，但并不意味着你就不能吃一把回头草。不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存在的地方，一定有着不以婚姻为基础的爱情。这个道理，说起来有点拗口，但其实地球人都知道。更何况，你们俩，一个是名镇四方、战无不胜的肖律师，一个是国内设计界一枝独秀、眼看着就要与国际接轨的青鱼，多合适呐。站在一块儿，我看着都觉得羡慕得不行。也就指望以后存晟那小子也能成才，也给我争一口气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肖筠原本刚刚恢复正常色泽的脸庞上，血色却再度迅速地褪了个干净，“其实，我不是和她……”
“我没有误会，我听得很清楚，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解释这一点，”佟完莳笑了笑，“我谅解，我支持，我提倡，还不成？我们那手续，也趁早给办了，别拖着拖着，今天你没空，明天我没空，又不知道还要再拖到猴年马月。”
肖筠倏地站了起来，错愕地对上她的眼，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佟完莳冷淡地下起了逐客令：“不早了，我也要睡了。你也该困了吧。”
肖筠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后，停下，回头：“那告辞了。”
“像你这样刻板的老古董，注定是要找一个鲜亮鲜亮的姑娘来陪你的吧？”佟完莳没有望向对方，却嘀咕了一句。
啧啧，这话听起来，像在骂一个风流成性的老色鬼。
肖筠站在原地，没有看她，脸色也没有恢复过来。
佟完莳也觉着，今天自己实在是很过分，八成是吃了火药了，但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说下去，无论有多伤人，无论有多蛮横无理。
她知道，肖筠一向是很强势的男人。只是他的强势，总会恰到好处地隐藏在他得体的微笑中，像平静的海面底下波涛暗涌。
然而，像现在这样，招牌的微笑没了，从容不迫的气度也没了。哪怕是在吃最痛恨的红汤火锅时，他也没有露出这样恍惚而难过的神情。所以，这样子失魂落魄的肖筠，佟完莳是头一次见到。
有点心疼，可她最终也得狠下心来。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现在不狠下心赶他走，她也许会更加心痛也说不定。到时候，受折磨的，只有自己。而现在，还有一个肖筠可以拉下水，多好。
肖筠走的时候，最后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又是怎么样的一眼！
眼睛黑而沉，没有一丝光亮，像是能形成一个又大又深的漩涡，直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如果一定要以动物来打比方，佟完莳只能不带任何侮辱意味地给出四个字——丧家之犬。
弃犬最后说：“你现在过得可好？”
佟完莳扭过头去，都懒得再回望对方：“好得很，好得不得了。诗韵很喜欢存晟，我也很喜欢。”
她向他宣布这关键一点，语气平淡，不管这句话的内容有多么挑衅。
“那这么说，你是要和你我的女儿抢男朋友？”肖筠将手搭在门把上，语气古怪至极。
“这又怎么样，”佟完莳瞥了他一眼，“你不用管，好走不送。”
不管他的离婚原因为何，她都不愿意再听。
以后，能不再见到眼前的这一位，就尽量不见。
佟完莳已经坚持不下去。她怕在晚一秒，自己会真的扑上去，抱住她，大喊，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早就不爱什么青鱼丝雨的了，我知道你已经日久生情，慢慢喜欢上我了。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管，哪怕你是出于习惯，哪怕你其实眼里心里都没有我。
这只是佟完莳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场极其诡谲的青天白日梦。而现在的她，不是疯疯傻傻的小姑娘了，自然不能容忍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
于是，在血淋淋的事实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渐行渐远，觉得自己像个冒牌的傻逼。因为，傻逼还有梦可做，她现在却想都不敢想。

之后的几天很普通，很正常，就像曾经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只除了肖筠已经不在她身边这一点开外。
清晨，六点半起床，洗漱，和卖豆浆的大婶攀谈几句，叮嘱对方少加糖，再拎半斤豆浆回来。坚决抵制油条，尽管肖诗韵同学无数次强调过，爱吃油条是二十一世纪的新三好少年主动继承并发扬民族食物传统中的难得情况。
接下来，做饭，再整理一下屋子，然后，喊诗韵起床，在自己一遍又一遍阐述油条不宜人体健康的谆谆教诲下，监督她吃早饭。如果吃得干净并且看起来有胃口，那好，赏一颗巧克力豆。剩一堆饭，明天没有巧克力豆。
紧接着的一上午，都泡在办公室，完成自己规定的任务，如果有额外的任务，也尽力完成。如果时间绰绰有余，再检查一遍其他员工的任务完成度。
中午，接诗韵回来，和菜场的老农聊会儿天，买到今天最新鲜的菜，回家做饭，监督孩子吃午饭。如果吃到打嗝，很好，再赏一颗巧克力豆。
下午，还是工作，工作完了再检验他人工作是否合格。满意的次数多了，月底有奖励，次数少了，月底只有底薪和应有的提成，次数不多不少的，该有的会有，不该有的她也不会给，除了口头奖励外。铁母鸡的称号由是而来。
正常情况下，她都可以提前完成任务，并对手下们进行到一半的工作审核完毕，然后提前走人。接诗韵的时候，和孩子的老师陶颖你来我往地斗上几句嘴，忆苦思甜片刻，共同感慨一番浮生长恨欢娱少，再像个小姑娘一般嘻嘻哈哈地笑着带诗韵离开。
吃晚饭时，诗韵没有挑食的话，饭后再赏今天最后一颗巧克力豆。如果诗韵自觉自愿自动地洗碗，她会拍拍孩子的脑袋，以示精神上的奖励，并表示没有多余的巧克力豆可赠。
如果诗韵乐意，她明天会买孩子最爱的菠菜八两，看看撑不撑得死这小蹄子。哪天诗韵真的生出神力，一个掌风便掀翻她周围一圈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小男生，并将人家打得哭爹喊娘，责任请追究大力水手波佩以及他神奇的菠菜罐头，佟完莳本人概不负责。
饭后，催诗韵写作业，偶尔动用一下下她金贵的大脑（佟女士语）来帮个忙，通常情况下，她是不帮忙的，除非是在诗韵答应周末在家练半天书法或是弹半天琴的前提下。她是个坏妈妈，阿门。
综上所述，佟完莳女士工作日的生活，很简单，很枯燥，但她却总能让自己乐在其中。人一旦努力地沉浸在某些事里，也许就会忘了多余的某些烦心事，抑或是，某个揪心的人。
在这一点上，她自信能做得很好。
如果按往常来看，那么今天，还真是有点不一样。星期二，诗韵的诗歌朗诵比赛。这是天大的好日子。
这一天，佟完莳兴冲冲地来到了比赛场地——露天操场，盛气凌人地坐入了校方专门为选手家长提供的贵宾席——十把小破矮凳，拿起了高某洁公司赞助商配备齐全的饮品——八毛一瓶的统一矿泉水，豪情万丈地灌下一口，并在下一秒钟呛了出来。
她的韵韵啊，这可不是，她的韵韵吗？
佟完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真心实地地不愿意承认，正向她迈着小碎步、左摇摇右摆摆、两步的路要扭上三步才能走完、浓妆艳抹的“小妖精”，正是她佟完莳的亲生女儿。她当真不愿意去承认这悲壮而苍凉的事实。
躲开女儿走到自己面前时本性终于得以毕露的扑击后，她圆睁着双眼，瞪向她身后一脸得意笑容的陶颖陶老师：“是谁指使你，把我的亲亲宝贝疙瘩蛋画成了这个鬼样子？”
“是我自己啊，”陶颖愈发地得意了，“你不觉得，看起来像是谪仙一般清纯脱俗，伶俐可爱，人间难寻吗？你就不觉得……”
佟完莳伸出一根指头，强按下自己急欲跳出的青筋：“你的词汇挺广的啊，还真不愧是语文老师他家闺女。可是，你先别给我炫耀你最近学的新词汇了，我再问你，这一步几摇的德行是谁教的啊？”
“当然是她的亲亲老师我啊！”陶颖拍拍胸脯，“你瞧，多么的婀娜多姿，多么的摇曳生姿，多么的……”
“打住！”佟完莳的头顶已经快要冒烟了，“那这据我目测不下八厘米的高跟鞋，又是谁给她套上的？”
“当然也是我啊，”陶颖粗到人神共愤的神经，显然无法协助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机，“你家宝宝的身材多好啊，如果再加上一双美丽的高跟鞋，简直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佟完莳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你！赶快给我把我宝贝疙瘩蛋的妆给卸了，把这套衣服给换了，把这高跟鞋给脱了。不然，我要你好看！”
陶颖一面作西子捧心凄美状，一面夸张地朝后一跳，望天而泣：“石子儿啊，我好桑心。你怎么能如此不懂得欣赏艺术！”
佟完莳很配合，面色凶狠地给了她虚虚一拳，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惊异目光：“我就是土老帽儿，怎么样？我这个乡巴佬还要‘伤害了你，再一笑而过’呢！”
陶颖笑嘻嘻道：“可是你也不能君主独裁啊，别光顾着讨伐我，你也得先征询一下你家宝贝疙瘩蛋的意见啊！”
佟完莳转过眼去，温柔地望向一旁好奇而兴奋地瞪大眼看她们打闹的诗韵，温柔地问：“孩子啊，你说，换不换呐？”
诗韵小小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这次，老妈居然没再喊她亲亲宝贝疙瘩蛋，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是，老妈投过来的温柔目光里，却装满了只有她一个人看得懂的无声威胁——你个死孩子，不换掉身上这玩意儿，我一星期不给你买菠菜吃！你，会后悔的。
以往，肖诗韵小同学必定立马缴械。只是这一次，全身上下的这一套行头，这人小鬼大的孩子还真是喜欢得紧。
于是乎，肖小同学为了表示其坚定的立场和对这套衣服矢志不渝的爱，撅了撅嘴，偷偷掐了一把自己嫩生生的小胳膊，成功地使出她的终极武器——“哇！”
惊天地，泣鬼神。佟完莳素来最受不得孩子的眼泪，当即乱了阵脚，连忙孩子抱起来便连声安慰：“啊，不哭不哭，韵韵不哭，哈。韵韵不哭明天妈妈就给你买菠菜……”
诗韵哭得更狠了——怎么每次都是菠菜，其实我还爱吃那个……
“还有巧克力豆，巧克力豆，”佟完莳见孩子哭得一抽一抽，又是慌又是急，连声道，“明天妈妈买一堆巧克力豆回来，韵韵想吃多少吃多少！”
诗韵渐渐便抽得不是那么厉害了。
陶颖站在一旁，呈四十度角望着天空，目光忧伤，边叹气边摇头——唉，她一个和孩子还没熟到什么地步的老师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伎俩，怎么在佟完莳这个惜女如命、护女心切的女人身上，就屡试不爽呢？！
过了一会儿，等这部狗血亲情剧上演完毕，她慢悠悠地说道：“别哭了，诗韵啊，妆都要被哭花了。”
诗韵收声收了个彻底。
接收到佟完莳感激、敬佩而诚恳的小眼神儿，陶颖于原地摇了一摇：“好吧好吧，别到时候哭红了眼睛，上了台，就被灯晃得睁不开眼。”
诗韵已经在奋力抹起眼泪来。
过了没多久，她跑去向周围的一圈同学们炫耀她的新裙子了。
“我看你啊，先是被你老公吃得死死的，现在和老公快分了，又被他孩子吃得死死的！”陶颖那个恨铁不成钢啊。
“这不也是我孩子嘛！”佟完莳据理力争，“这和肖筠有什么关系！我和他早就说清楚了，现在我是我，他是他。”
“嗤！还指不准究竟你俩这婚离得怎么样了呢，依我看，这耗时时间最长、最纠结、最拖泥带水的离婚的执行人，非你们莫属！到现在都什么也没干成，亏你家老公还是律师呢！你们啥时候也考虑考虑，申请个吉尼斯纪录什么的，那我作为你们的建议者，没准儿也能沾沾光，长长脸……”陶颖劈里啪啦地吐着槽。
自从某天佟完莳无意中透露，其实这婚还没有真正离成之后，陶颖便时不时地竭尽全力将她从头批判到尾，显示了她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愿意狠狠插朋友两肋一刀的意志与决心。
佟完莳淡定地笑道：“谢谢你提醒啊，陶老师啊，改天我真去申请一回。还有啊，你别再用这么多修饰了行不？就算你是语文老师的女儿，就算你自个儿也是语文老师，你也不能动不动就对着一编辑显摆词汇量啊！那可是咱吃饭的活儿，你再继续这么说，我会吃不下饭的。”
“你……”陶颖见刀枪打到了棉花上，立刻果断地改变作战计划，“你啊，除了那几句单调的‘不哭不哭’，是不是也就知道在物质上诱惑一下你家丫头啊？要我说，这样不好。”
“要你看还得了？”佟完莳笑得很是奸诈，“你有经验嘛你？”
“罢罢罢，我跟你一个女强人讲这个完全是对牛弹琴，”陶颖气绝，转移视线顺带转移话题，“瞧瞧，我们学校这舞台很像模像样吧！”
“你还真别说！”佟完莳皱眉，“刚刚我就在想着呢，这么小的舞台，怎么还建了这么高，掉下去……准得摔死吧？”
“吓？你别在那儿给我乌鸦嘴！诅咒人，是要遭报应的！好歹我们学校也好不容易办了个朗诵比赛，还请来了好多政府高官，再怎么着，也得讲究点排场嘛！”陶颖正解释得眉飞色舞，却发现自己的一曲高山流水再次弹给了老牛。她皱着眉顺着佟完莳的目光望去，远远瞟见一个青年微笑着走来的身影：“呵，俊熙！”
只听得佟完莳又惊又喜道：“存晟，你怎么也来了？”

处于粉丝包围圈中心的肖诗韵小朋友一听这话，立马将她亲爱的陶老师苦口婆心灌输给她的那一堆有关如何做成熟女人的大道理丢到了一边，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化身小精灵，飞出粉丝圈，再一路飞进王存晟的怀里：“存晟哥哥！”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直叫得人心里酥麻。
陶颖眼冒红心地和佟完莳咬耳朵：“你家这小女娃不会是喜欢上了她这小哥哥吧？”
佟完莳眼皮一跳，嘴角一抽：“这……你别瞎说，这年龄跨度也太大了吧。这是我……编辑部里干了还没满一年的实习生。”
“不过十几岁而已，这哪算什么年龄差距？”陶颖嘻嘻笑着，越看那阳光帅气的小伙子，越觉得顺眼，看他哄着孩子，便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这丫头的小哥哥呢，我算算啊……那可不就成了……你大儿子？”
佟完莳沉着地伸出手来，把满口胡言的家伙拍飞：“早生贵子的话，也不是这么祝贺的吧？”
“只不过是长得有一点点像我最爱的男主角而已，可是我看着，怎么就这么喜欢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屋及乌？”陶颖被拍到了一边，眼睛还闪啊闪的，“完了，我这颗多年没有跳动过的心呐……”
“恭喜你，你终于在我那小兵的电力下复活了，”佟完莳一边冲王存晟微笑示意，一边凑在陶颖耳朵旁冷静地说，“再恭喜你，你的审美观和我闺女很一致。”
介绍王存晟和陶颖彼此认识后，佟完莳想了想，打消了招呼王存晟来做贵宾席的念头。
尽管贵宾席和后面的位置没什么两样，清一色的都是些小方矮凳。但，毕竟那是参赛选手的亲人家属才能坐的位置。她可不想真的收上一个儿子，在陶颖同志燃着火般热情的目光下。
肖诗韵小朋友的参赛，可以说是整个晚会最大的亮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只除了那个不合格的母亲外。
听第一句话的时候，佟完莳嘴里含着的那一口统一矿泉水便喷了出来，含恨地将自身价值由为生物体提供水分，转变成为大地提供养料。
只因肖诗韵同学声情并茂地朗声道：“你苍白的指尖理着我的双鬓……”
佟完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闺女选的诗是舒婷的那首《呵，母亲》。比赛前，诗韵一直不肯告诉她诗名，只说是一首写给母亲的诗，，每天还一放学就锁了门，躲在房间里一遍遍地练习。
家里的隔音效果奇佳，她佟完莳想偷听都没有机会。
《呵，母亲》！
这首诗，母亲死后，佟完莳看一遍，哭一遍。时间长了，感觉也淡了。
今天，她战战兢兢地等待多时，却没想到竟等来了这一首曾经滚瓜烂熟的悼亡诗。
当初，自己以这首诗作慰藉，读了一遍又一遍。这天，自己的孩子却在发音还没彻底咬准的情况下，在自己依然健在的情况下，将这首诗拿了出来。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己读的时候，的确是读得出这首诗中沉痛的哀悼和追忆，而从未尝过丧母之痛的肖诗韵小朋友嘛……
单纯地升上去，再降下来，再升上去，再降下来。这首抒情诗，倒是被她读出了抑扬顿挫的味道。
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倒是觉得诗韵读得很不错。清脆悦耳的童音，带着两分软糯三份懵懂，以及五分一清到底的少女情愫，这首诗，就算那神韵没出来，这形状和结构倒是被去了层遮羞的麻布，干干净净地摆在听众耳边了。
只可惜，一字一句专心念着的时候，肖小同学看的不是自己老妈，也不是她的那一群幼龄粉丝，而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的王存晟。
王存晟冲她笑笑以作回应，诗韵受了鼓励，两眼更是含情脉脉，只剩没滴出水来，读得愈发动情，直引得在场众人唏嘘不已。
佟完莳注意到了，不禁有些心酸地想，这可咋整，孩子都长大了，胳膊肘子也尽往外使了。这真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可怕趋势。
一首诗下来，余音袅袅，绕舞台三分钟而不绝。
佟完莳和陶颖互相望望，露出会心的微笑。
所有的评委都给出了9.5以上的分数。最高分和最低分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差距。
“我说啊，一开始你女儿读得有这么可乐吗？”陶颖发问。
“你看看我现在的生存状态，你就知道了。”佟完莳耸耸肩。
陶颖思忖片刻：“也对，祸害都要遗臭万年，你怎么着也能再逍遥个几十年。那……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干什么？”佟完莳问。
陶颖笑而不答。
比赛即将结束时，佟完莳便知道了自己要做的准备。
诗韵不负众望，勇夺桂冠。于是，选手表演到此为止。于是，主持人上去呱啦啦啦讲了一大通废话。
今天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个好日子。那么，对于这个孩子的母亲来说，就更是个了不得的好日子。佟完莳在这周一的晚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再于是，女儿顺利夺冠的冲击一过，她原本极度亢奋的精神松弛下来，台上主持人的声音也渐渐不是那么明朗了。正当她昏昏欲睡之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换一个姿势倚着身旁充当靠背的陶颖。
“完莳，快上场啊！”耳边又隐约传来王存晟充满感染力的声音。
佟完莳迷惑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被陶颖乐呵呵地拉了起来，推着往台上走：“主持人召唤你去做即兴演讲！”
从来只会在一群手下面前即兴演讲的某人咬牙切齿：“你刚刚怎么不叫我做准备？”
“我这不叫了嘛！”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准备什么？”
“告诉你就不好玩了，”陶颖冲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王存晟挤挤眼，又转过头来笑得没心没肺，“这即兴演讲嘛，就是要即兴啊！”
佟完莳揉着眼上了台，走到麦克风前，还不忘冲着那个温柔微笑着的男主持瞪了一眼。
男主持身边的女主持心里却想着——这孩子她妈可真年轻啊，表示个友好还能把眼睛睁得这么圆，真是太有爱了啊啊啊！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听得佟完莳圆润中不乏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大家下午好，被喊上来做这么一个即兴演讲，说实话，我很是意外，差点就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台下一阵友善的笑声，使略显怪异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佟完莳心道可不是嘛，我险些就在和周公下棋的时候被人扔上来了。向台下略一颔首，她微笑着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演讲嘛，既然是即兴的，那就不需要有什么重点喽，我就……随便说说，不分层次，不抓主干，大家听听，一笑而过就可以了。需要提的第一点是，我很高兴，诗韵今天能拿到她的人生中第一个第一名，我相信，她以后会拿更多的第一，经常做冠军。
“不过，其实我也并不希望她做小事大事的时候，次次排在最前面。一个普通家长，没为孩子做什么大的牺牲，也没为孩子流什么血啊汗的，自然也没有资格规定孩子每次都能名列前茅。何况孩子能自觉自愿地做到最好，已经很不容易，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强求那一个简简单单的名次问题呢？所以，在我看来，孩子玩得开心就好，能从这个比赛中得出一些东西，明白一些道理，那更好。
“说得官方一点，就是，孩子在形形色色的比赛里学到的内容能超出比赛本身之外，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满意了，无论这比赛成绩好坏。如果孩子能够拿到名次，那更是锦上添花。在她今后的学习生活乃至之后的职业生涯里，她如果常常能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我们自然会感到很欣慰，觉得这多少年来的含辛茹苦也没有白费。但是，其实只要孩子尽力了，那就很好。
“我和诗韵的父亲肖筠，一直也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是家长们的共同点。但我们也不能急于求成，一切事情，都得慢慢来，磨刀不误砍柴工，青山在，绿水才能长流嘛！所以，今天参赛的选手们，不论名次如何，我都想代表你们的老师、同学和父母亲，也代表其他观众们，说上一句，你们干得很漂亮！你们能走到这样一个舞台，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不管你们今天有没有做到最好，这一次比赛都不虚此行。
“当然，对在场的家长们，我也有个老生常谈的事儿要说。我们这些家长啊，表达爱的方式会让孩子们难以接受。有时候，我们也太急功近利，给的期望值太高，堆在孩子肩膀上的负担也太重，压力什么的，自然就不会小。说实在的，我也希望女儿成材，但在现在这个阶段，其实我最乐意看到的，还是她和一群小孩儿雨天里在泥地里打打闹闹的小样儿。即使到后来回家的不是白净净的瓷娃娃，而是脏兮兮的小花猫，那也无所谓。污渍是可以洗掉的，只需要一小勺雕牌洗衣粉。但是人心上的那一层遮盖童年的尘灰，洗起来就没那么容易，那玩意儿，用最强力的84消毒液也刷不干净啊！”
台下掌声雷动，笑声也翻了天，佟完莳便慢慢停了下来。她歪歪脑袋，疑惑地想，究竟自己是那根筋搭错了，为什么要说“我们”，为什么要说……“做父母的”。
肖筠，我虽然早就知道，你不会来，自然也听不到这些话，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提到你，提到我们。我不敢用“我的丈夫”来给你冠名，那么，“孩子的父亲”，你应该很满意吧？
反正，肖筠其实也听不到，我管他作甚？
佟完莳摇摇头，朝台下屏着呼吸等待自己继续的人群微微一笑。
其实，她是看不清底下的，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像白晃晃明闪闪的阳光，照在心里，倒有种奇异的温暖。
小时候的佟完莳，自从父亲去世后，一直有一点奇怪的自闭心里。在人群中，她的举止总是放肆又嚣张，总想要惹人注目，招摇过市。她也一直认为，只有这样做，她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他人，她是与众不同的，无可取代的，即使是父亲丢下了她，她也照样能昂首挺胸地走路，自在肆意地做人。

然而，一到众人齐聚的肃穆场合，她的气焰便又灭了个彻底。心里时常隐隐担心着，自己的面具会被猛地摘下，自己的伪装会被嘲笑成幼稚低级的无聊把戏。
似乎，一旦站到所有人的前面，她就会被轰下台，被人揭开旧伤疤，再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窜。因此，一提到演讲，她便瑟瑟发抖，不能言语。弹之尤能变色，更别提真的让她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去做什么演讲了。
遇到肖筠后，能够轻易被他的风采所折服，这其中一部分原因也要算到演讲的头上。在学生会举办的模拟联合国会议上，他侃侃而谈，讲着自己对国事的看法和认识，详细描绘并透彻分析社会现状，一时竟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比平时说话更随和，也更有说服力和感染力。
事后，佟完莳问肖筠，平时一向惜字如金的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肖筠抬眉微微愣怔地看她一眼，像是在诧异鼎鼎有名“通万事”（佟完莳）同学怎么会不晓得这么简单、通俗而易懂的道理。
片刻，他云淡风轻地一笑：“把他们都当白菜，你可以一边数数白菜，算算今天的收成，再一边琢磨琢磨回家该把他们煮着吃、蒸着吃、炒着吃、煎着吃，还是炸着吃。这样，你不仅有了食欲，还有了发言欲。”那时，肖筠和她相处时间长了，竟也渐渐学会了讲冷笑话。虽然，这个冷笑话，一如既往的冷。
其实，当时虽然是领教了演讲的秘诀，但她这么多年来，还一直没有机会将其付诸实践。这一次公众演讲，是她几年来，第一次在非市报各级例会的场合做出的。
虽然人不多，但要放在过去，也足够把她的三魂吓去七魄。市报的例会，话题自然是公务，那是她的长项。她都得以“通”了“万事”，要做到在长达三个小时之内还能保持标准佟完莳式的速度和质量，自然是小菜一碟。但这次即兴演讲却不同。不仅内容不一样，形式不一样，面对的观众甚至还不是见了都会黏糊糊亲热热地打声招呼的同事。
当命运把障碍扔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就亮出比它更可怕的微笑来，再一脚踩在那上面，狠命地碾吧。
佟完莳便是横着一条心上台的。这个事实，说出来会让在场的所有人大跌眼镜。她一边模仿着肖筠平时的声调和表情，放慢步调，尽力亮出从容不迫的姿态来，一边在心中默默暗示自己，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那个白菜啊白菜，多得数不清了，你就安安心心打好腹稿，等到开始不同等级不同层次喷射唾沫星子的时候，再拿出平时话痨的精神来吧。
于是她做到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已经放下来了。不仅是在心理上，还是在言辞上。
原来，提到肖筠的时候，她的语气也可以这么轻松。在众多陌生人面前讲话的时候，她也可以像闲话家常一样地聊一些朴素的道理。
也罢，就算肖筠没做出过什么让她高兴的事，但至少，他很多理想、抱负、态度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助她进步，让她发现了自己新的一面。
佟完莳回过头望望和其他选手站作一排的诗韵，见孩子仰着白嫩嫩的小脸直冲她乐，又是心酸又是欣喜地叹了口气——你个细伢子，我说的这些，你可听得懂？读悼亡诗来克我，还笑得这么欢，看我回去不家法伺候！
“关于比赛好处的方面，我就不多废话了。但其实，也许大家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其实和诗韵的诗里说得不大一样，我牙好胃口也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再苟且偷生个十几年几十年，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当然我也觉着，以大家今天的精神状态，再活个半百，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等台下浪涛般汹涌奔流的笑声和雷鸣般的掌声过了，佟完莳才微笑着继续道：“当然，在这里，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作为一个小小冠军的母亲，我很荣幸，也很自豪，也觉得在别人面前，我自己能抬得起头来。但是，更多的，是因为孩子得意，我才得意。孩子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我才连带着有了同等的动力。
“一不小心，我又说多了，耽误大家时间了，想必大家已经急着回家吃团圆饭了吧？在场的各位，可能有四世同堂的，也有因为种种原因丢了自己最爱的老公或是老婆的，我觉得吧，这后面的一种，也没什么可耻、可怜或是可悲的。不吃团圆饭也不要紧，大家能在今天齐聚在这个舞台周围，这就说明，家里头还是少说能有个人，有个照应什么的，这样生活也就不那么孤单了。
“就算是家里没人，自己周围能有那么个把的朋友，有空时聚聚，也是挺开心的事。过会儿，我和诗韵，也要赶着回家看大风车呢。都说了我今天的即兴演讲没有重点，也没有逻辑了，就这样，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的掌声久久不能散去。
诗韵虽然人小，但懂事却挺早。她早就察觉到父母之间的事情，只等着母亲什么时候给她一个解释说明。这不，都已经听得泪眼汪汪的了。
她万分激动地冲到前面来，便扑过来要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去。
无奈她冲得太急，没有刹住，而且舞台过小，佟完莳演讲的地方处在舞台的边缘，再加上鞋跟太高，裙子又长得不可思议……
最终的结果是，肖诗韵小同学，踩中了自己裙子的下摆，再被自己的高跟鞋一绊，脚一崴，便向着舞台下方斜斜跌落！
这大概是佟完莳的人生中最不可思议、最有惊无险的荒唐事故。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佟完莳傻站在当场，尖叫声像是卡在喉咙里，或者说，是被让人透不过起来的恐惧勒在颈项处，在那一瞬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她没有听到预计中的那种令人心胆生寒的重物坠地的闷响。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刹那。她僵立着，双腿却一阵阵地发软，连号哭都来不及，更何况跑上前去看孩子的情况如何。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还笑着和陶颖开玩笑：这么小的舞台，怎么还建了这么高，掉下去……准得摔死吧？
准得，摔死吧？
这难道是身为母亲的预知能力，是由未知灾难引发的第六感？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法站稳脚跟，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去。
直到突然爆发出的响亮哭声划过这短暂的寂静。这声音也像一股暖流，一眨眼间便涌入了她全身接近冻结的经络，让她四肢得以渐渐恢复知觉。
是诗韵在哭叫着：“妈妈，爸爸！”
平时从来都故作老成地称呼佟完莳为“老妈”的诗韵，在受惊后，还是会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躲在父母怀中胆怯地哭泣。
……等等！
躲在父母怀中？
佟完莳勉强站稳，提力，走到舞台边缘，伸头一看。
肖筠抱着诗韵，冲她微微笑着。夕阳的余晖汩都都地奔流进他的眼里，携着空气中无数劫后余生的欢乐因子，漾开一圈圈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融融笑意。
所有人仿佛也是在哭声乍起的一瞬间齐齐松了一口气。
事后，有个挺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先是执意代表所有师生感谢了肖筠一通，随后，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他的姓名、工作和号码。
佟完莳惊魂甫定，蹲下身，抹着诗韵的眼泪。听到这里，她便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这意思也太明显了点儿吧。她这个身为母亲的，真是恨不得立马退避三舍，抱着孩子消失在两人面前，省得看着碍眼。
不过……哎，小姑娘诶，你面前这位已经有个喜欢的女人了，人家还是名设计师呢。你干脆也……让让道儿吧。
“我是……”肖筠顿了顿，向佟完莳那里瞥了一眼，才淡淡道，“孩子的父亲。”
她不是这么称呼他么，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望望佟完莳，和渐渐止住哭泣的诗韵，又望望肖筠，年轻女教师的脸慢慢地白了。
被女老师暂时忽略的王存晟对着佟完莳伸过手，却没说什么。
这意思……同样很明显啊。佟完莳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孩子交给他，诗韵见了，却眼睛一亮，咯咯笑着就挣脱自家老妈的怀抱，扑进青年的怀中。
你这个重色轻母的死丫头！佟完莳蹲在地上，手臂还保持着抬起抚摸孩子脸颊的姿势，气得咬牙切齿。王存晟扬眉，冲她得意地笑笑。
“你怎么来了？”佟完莳不予理睬，皱着眉转过脸。
“我来的时候，正好轮到韵韵朗诵，幸好她的出场排在后面，”肖筠笑道，“本来还以为赶不及了呢。”
我提前散会，飞车飞了一路。
——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佟完莳顿生疑窦——肖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笑了？
只是，这张明显消瘦很多的脸上，这么用嘴角柔柔地勾起一个笑来，看上去却无端地显得凄凉。
其实，肖筠瘦没瘦，关她什么事情？有青鱼同志照看着不就够了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好奇心转移目标：“对了，刚才你怎么接住韵韵哒？”
“那时我正在台下面拍照。”肖筠耸耸肩。
佟完莳这才注意到被遗忘在舞台下一个角落里的相机：“你不去看看摔没摔坏？”
“人没摔坏就好。”肖筠这次倒是眉都没皱一个。
“真的非常感谢你，”佟完莳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没想到你一直在下面。刚刚台上灯光打得太亮，我倒是没有看见你。”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肖筠像是不愿看到她这种眼神一般，皱着眉转过头去。

陶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SD娃娃，拿着它就要逗诗韵，看到肖筠这个动作，便笑道：“我说，石子儿啊，你和你家老公还真有夫妻相诶！皱着眉的神情都这么像！”
佟完莳一听，瞥了眼肖筠明显僵住的皱眉动作，冷汗就下来了：“哦，是吗？时间一长，就养成了这习惯吧，我还真没看出来。”
这下好了，连偷偷模仿来的一个小习惯都要被对方发现了。她简直想对着头顶上方那一片蓝莹莹的天哀号——上天，你真是待我不薄！亏你能想出用这种方式给我警醒，让这鲜血淋漓的现实从闺中密友的嘴里被吐出。
实践证明，斩情丝，还需斩个彻底啊！不然，有朝一日被昭示天下，丢份儿的不还是自己？
以前，她特中意肖筠皱眉的样子，还曾经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地练了很久，终于能得之十分之一的神韵。现在想想，哎，恋爱中的女人，真是怪没出息的。
只可惜是单相思，只可惜她早在几个月前就该断了这一份自欺欺人的念想。
陶颖那大嘴巴还在叽里呱啦地说着：“诶，不仅是皱眉的样子像，长得也很搭。你看看，你们俩下巴都好尖，脸型也忒像；你是柳眉，他是剑眉；你像小型猫科动物，还长一双大得吓人的猫眼，他像……”
“你得了吧你！我怎么看得到？”佟完莳笑骂，“你拿这娃娃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陶颖把后面的“大型犬科动物”吞了进去，刚刚她一边说着还一边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形容肖筠的眼睛，难道是……狗眼？
她望着佟完莳皱眉的表情，打了个寒颤：我不是故意这么在心里给你们俩的长相作对应的……其实你家老公的眼睛真的是很好看，真的！虽然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类型……
注意到佟大副编的眼中以光速堆积起来的怒气，她这才记起佟完莳和肖筠分居多月、即将离婚的事实，连忙谄笑着抓起玩具娃娃，对着凑在王存晟肩膀上的小丫头叫道：“韵韵呐，咱们来演王子救公主？”
小家伙慢吞吞地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对她投来满含不屑的一瞥：“你都多大了，还玩SD娃娃？”
陶颖的笑脸一寸寸龟裂。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也恢复了些比赛刚刚结束时的愉悦轻松。
肖筠依旧微微皱着眉，侧了侧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黑亮的眼中隐约有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在落日的余晖下，却让人看不真切，倒像是一缕缕薄如蝉翼、轻若翎羽的光被涂抹进了眼中，增了些不知名的欢喜颜色。佟完莳连忙转回头，怕自己再看下去，心跳又会像多年以前那样欢快得不知天高地厚。
王存晟抱着诗韵，一双笑眼一直望着肖筠，直到对方同样染上笑意的视线对上他的，并逐渐转冷。
这小青年竟毫不介怀，反而又笑了笑，低头逗了会儿眨巴着大眼睛望向他的诗韵，向着四周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笑眯眯地招招手：“没事了没事了啊！孩子没摔着啊，就是受了点惊吓。大家也都散了吧，回家吃饭，回家吃饭！”
佟完莳听到最后一句，对着兀自笑得畅快的青年撇撇嘴，眉却抬了一抬。一时间，夕照下融着一抹水色的眼，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她这么笑着的时候，却没看见一旁肖筠顷刻间沉下来的脸色。
肖筠觉得，眉梢上似有千斤重的物事，压得他只能使劲深吸几口气，才能勉力做出松开眉头的随意动作。他不得不抬起手，紧握成拳，飞快地抚平自己皱起的眉，状似不经意地勾了勾嘴角，目光却对准了诗韵：“韵韵，前几天刚开了一家旱冰场，想不想去？”
“想！”诗韵欢呼着从王存晟怀里跳下来。
“等一会儿韵韵吃过饭，爸爸就带你去怎么样？”肖筠俨然一副慈父神态。
“好！爸爸最好了！”诗韵已经张着藕白色的小胳膊，撒丫子奔了过来。
一旁的佟完莳心痒难耐，郁闷得想找一块豆腐撞死。
这个肖筠——！
就算再不关心她，他至少也应该知道，她喜欢溜冰喜欢到甚至结婚以后还每星期拉着蘅苑她们去旱冰场玩一趟。这一家刚开了不久的溜冰场，她佟完莳怎么可能愿意错过？他明明知道！
佟完莳这几星期以来，一次带孩子出去玩的活动都没有参加。她想着，这么一来，肖筠情商再低，也不可能领悟不出她的意思了。何况他一个知名律师，情商怎么可能会低？
他分明是故意的！
难不成……佟完莳的眼中腾起怒火——他还敢嫌一个人带孩子太累？！她成天带着孩子，累得像老牛，还一声埋怨都没有，她容易嘛她？她烦都没烦过一次，何况是累？
又或者，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还是一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主儿，在大街上拉着个孩子有失体面？所以，他才施计扯上她做一路的保姆工作？
不行，要冷静。这些日子里寻找真正的自己，寻找到脑袋发热，这充满青春活力的血液也沸腾得太嚣张了些。再这么下去，这燃尽理智的热度一路滚进脑子里，她就真会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丢开形象，以文明礼貌到极致的口吻从古至今挨个儿问候一遍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唔，这样多不好。
没准是肖筠暂时性失忆，忘记了她对溜冰的狂热。当然，人家也有可能压根没想那么多，反正人多，聚一聚，也热闹。
果不其然，肖筠抬头道：“小完，你也一起去吧？”
佟完莳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好。”
是啊，她何必一个人在这里想东想西地浪费脑细胞？她刻意不和对方共处，反而惹人注意，小气吧啦的。
女人！在爱情里，你饰演弱者形象，完全是自找的。谁叫你成天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干，就一心沉醉在没有任何果腹或是解渴效用的感情上面？还不如多想想工作方面的东西，这样还能在事业上有所发展，多创造点人生价值出来，也多为社会做点贡献。何必自怨自艾，揪着一段传说中的爱情死死不放手，害人也害己？
多亏了陶颖，她佟完莳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从这一段害人害己的恋情里走出来。
与其扭扭捏捏躲着别人，还不如索性来者不拒，显得落落大方点。时间长了，心里也会渐渐平静下来。
她转头，正要开口邀请，陶颖已经同样欢呼着凑上来：“溜旱冰？溜旱冰是吗？我最喜欢溜旱冰了！”
王存晟看了看在肖筠面前又是笑又是跳的诗韵，回过头嗤了一声：“你还是人民教师吗？据说，还是教语文的？”
“那又怎么样？”陶颖顿时火冒三丈，“兔崽子你不爽了是吧？没关系，我爽得很！”
“……”王存晟两眼望天，对这个本性暴露无疑的人民教师无语了。
陶颖明显怒火还没平息：“呦，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也让大家乐和乐和！”
“你……”王存晟瞪起眼，在佟完莳面前努力维持的好脾气形象被扔到了爪哇国，“这么泼，怪不得25岁了还嫁不出去！没人敢娶你这样的吧？”
“你人身攻击！”陶颖颤抖着捏起兰花指，“你一从来没谈过对象的大龄青年，还好意思说我？怪不得这么大了，还一副大龄处男的晦气样！简直是摧残人的眼球！……”巴拉巴拉巴拉。
王存晟的脸已经由消防队车的热烈色彩，变成了路边邮箱的鲜艳颜色。
佟完莳困惑而同情地拍拍王存晟的肩膀。刚刚这小陶老师，对王存晟的印象好像还是很好的……
不幸的真相只有一个——这俩人互相踩中了死穴。
“怎么着了，你告我啊？来啊！”王存晟也破了功，抡起袖子就要和对方大干一架的凶狠模样。
光天化日之下，这两个成年人就这么像小孩子一样吵起来，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肖筠应该是最冷静的一个，估计他这样的情景看多了。因此，冷眼旁观十分钟后，他淡淡道：“先去吃饭吧。填饱了肚子，才能有力气继续吵。”
真不愧是律师，三言两语便让那两人停了争执。
佟完莳方才得空问一句：“存晟，你也去？”
“那是自然！”王存晟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转过头对着她，眼中柔情一片，“我陪着你……和韵韵。”
诗韵拽着肖筠的衣袖，笑开了花。
“人家稀罕你陪吗？”陶颖轻飘飘地来了一记白眼，“你还真看得起自己吖！”
“我哪儿又惹着你了？”王存晟气得差点跳脚。
佟完莳满脸歉意地冲肖筠笑笑。她这一句话，又再度点燃了将熄未熄的战火，赶走了姗姗来迟的平静。
肖筠只是深深看她一眼，勾了勾嘴角，便又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
就这样，在陶颖和王存晟的斗嘴声中，一群人闹哄哄地离开了。慢慢地，在落日映照下，舞台对面的一角，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来。
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有一弯眼角上挑的弧线，在侧过脸的时候，微微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一群人在极短时间内找到一家中式快餐店，在极短时间内解决了自身的温饱问题，紧接着便浩浩荡荡地向着旱冰场进军了。
陶颖和王存晟两人，貌似八字不合，天生相克。一路上，两个年轻人上演了一轮又一轮精彩绝伦的辩论，其争执内容之广度、深度，其被激发出来的潜能，其充分展现出来的实力，恐怕连职业辩手都自愧不如。
就是吃饭，也没能让这两个冤家住嘴。他们用实际行动，向饭店里的所有人强调了一遍又一遍，嘴巴除了进食、交谈和接吻，原来还有另外一个用途，一个大家每次心中积郁需要爆发时才会显现而平时却常常被忽略的用途。
那就是：吵架。
只不过，这是文明人士之间的吵架。短短几分钟内，他们已经从今天股市股价狂跌和陶颖的大嘴巴千丝万缕的联系，吵到今年高考改革究竟谁知道的多些，最后绕来绕去，又争论起费德勒再度“澳”视群雄（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中，费德勒勇夺桂冠）和王存晟今日的品行是否真的八竿子打不着。
具体内容节选如下：
吃晚饭时，四个大人围了一个方桌。诗韵坐在佟完莳的腿上。
王存晟抢在和陶颖的斗嘴中小胜一回合的中场休息里，猛灌一口水润润嗓子，急欲在佟完莳面前和她的前夫一较高下。好吧，不是前夫，是任期将满的现任丈夫。
他操着筷子，死死盯着对面的俊朗男子，将情敌的一举一动收进眼里。
面前的那个家伙，该怎么去形容……
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一张不常说话的嘴，一双很少长时间直视他人的眼睛？
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讨到女孩子欢心的。尤其是，佟老大的欢心。
偏偏这厮有着传说中最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绅士风度，并且，深谙餐桌礼仪。哪怕只是吃快餐，他都能吃出让人目不转睛的气质来。当然，此处目不转睛者仅指完莳。
唉，他的那个佟老大做的，一点表率性都没有。口口声声说着要把这男人忘了，可是真坐在一起吃饭时，那躲躲闪闪羞羞怯怯的小眼神儿还是止不住地往那人身上飘。
这说话也太不算话了点儿！
看得王存晟恶向胆边生，只想抡起个什么东西来，直冲着对面那小白脸狠狠砸去。
本来他哪怕是把吃饭的风姿发挥到二十成，那也都是比不过肖大律师的。而直到现在，正主儿还没拿正眼瞧过他一次！
所谓的身为男子的自尊……
尽管诗韵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他——但是这算个什么事儿？被小丫头片子看上，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这是他个人魅力的体现，还仅仅是亲和力潜移默化的作用？
尽管陶颖追着他从天文地理吵到物质结构，从莎士比亚吵到唐宋诗词三百首——可这又能代表什么？这除了深刻反映爹妈生他时忘了给他一张慈眉善目、一笑再露出几颗稀缺的牙、绝对纯正自然牲畜无害的脸之外，没有任何代表意义。
“韵韵呐，喜欢蝴蝶结不？”王存晟饭毕，忿忿地擦擦嘴，放弃了和肖筠在餐桌上一争高下的打算，转而将目标对准全身粉红泡泡的肖诗韵小朋友，“什么时候给你买个蝴蝶结戴戴？”
“就你？还蝴蝶结？你见过蝴蝶结长啥样吗？”陶颖没给诗韵机会回答，一边走得虎虎生威一边挖王存晟墙角时，两条柳眉直挺挺地倒竖，“你懂啥叫蝴蝶效应，蝴蝶效应你懂不？”
“我当然懂，懂得很！”王存晟已然忘却身后正是仰慕多时的副编，事关男人的颜面，他不得不催动自身的小宇宙应景地熊熊燃烧，“蝴蝶效应不就是，因为你那嘴巴本身就大，说话嗓门还这么大，于是股价狂跌了吗？”
“我就是大嗓门儿，你想怎么着？”陶颖的音调瞬时提升了八度，“你听不惯还是怎的？自己去买副耳塞好生戴着，防止您这珍贵的听力提早退化。”
“谢谢你的箴言，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王存晟还正儿八经地向对方颔首以表谢意。
又吵起来了。佟完莳撇撇嘴。
十分钟后……
“切，”陶颖眼珠子一转，还记恨着对方说她嘴大，“你刚才怎么不说，蝴蝶效应就是，费德勒上场比赛蝉联世界冠军，‘澳’视群雄，完全是因为你今天在我的点拨下，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改过自新，洗心革面，浪子回头……”
“又来了……”佟完莳抽了抽嘴角，小步跟在这雄赳赳气昂昂、差点没比起谁走路快、智力明显已下降至幼儿班小朋友水平的二人组后头，啧啧称奇，“哎，年轻人呐，就是有力气，精力过剩的时候，拌拌嘴，不仅有效地防止社会暴乱，而且还能锻炼语言组织能力，一举两得，甚好，甚好！”
她一旦笑得开心，又大又圆的猫眼就会眯成两弯亮晶晶的月牙儿。肖筠眼睛眨都不眨地看了会儿，连忙又把头转过去，以免对方发现：“你也很年轻。”
“老了老了！都是奔三的人了！”佟完莳说着说着，笑容却逐渐僵住，她怎么会忘了眼前就有一个年纪比她大的！
“呃，虽然你已经三十了……但是男人三十而立，是好年华啊，可喜可贺。”
“而立？”肖筠苦笑几声，却不再说话。他倒是真希望自己而立，能够学有所成，循礼而行，克己去私，还能实实在在地定下来。只是，现在的自己，家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家，心境和之前比起来也差了很远，这算不算……咎由自取呢？
“妈妈，存晟哥哥和陶老师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听不懂？”诗韵气鼓鼓地嘟着嘴。
“他们……在说些跟溜旱冰没关系的事儿，韵韵不需要关心，知道吗？”佟完莳爱怜地揉揉孩子一头茸毛。
“刚刚怎么不拦一辆的士？”肖筠一直微微低着头，这时却突然发话。
“哦……锻炼身体啊！还省钱，”佟完莳不在意地笑笑，“这么多人一块儿，肯定得你出钱了，那多不好意思。如果我们坚持付钱，那你也不好办，最后弄得大家都不愉快，那多不……”
“我们”？！肖筠猛地转过头来，眼里黑压压的一片让佟完莳立即收音，一口气险些顺不过来。
肖筠将手收回身侧，却不由自主地一分分捏紧了拳。
我们？……谁们？她和……谁？或者说，只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什么时候，佟完莳也要和他这么客气了？包括刚刚接住诗韵，包括那次她生病？
他只觉得嘴里像是含着什么古怪东西，苦得发涩。
到了旱冰场，老板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两对型男靓女（该兄直接忽略了肖诗韵小盆友），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招呼他们进场子。
他还边拿出对应码数的轮滑鞋，边乐呵呵地嚷着要给他们打八折，理由是大人陪同小孩（这时候他一眼扫过抓着佟完莳两根手指不放的肖小同学，才编出这绝顶聪明的理由来），有爱心。嗯，这个世界需要爱。
陶颖的坏心思起了，便笑道：“老板呐，你看不出我们几人这岁数吗？我们这么大的人了，还玩什么轮滑啊。其实我们也就是陪着这孩子来的……”
那老板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指。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瞟过去。
只见一张装饰十分朴素的广告栏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段十分朴素的话：“本店诚挚欢迎八到八十岁的新老顾客光临！”
所有人都没话说了。
王存晟又暗暗地扫了眼那段话，忧心自己是不是进了黑店。
肖小同学拉着自己老妈和陶老师的手，兴冲冲地跑去换鞋了。
肖筠犹豫片刻，向轮滑场里的人声鼎沸处扫了几眼，确定没有任何可疑现象，便也乖乖地过去换了鞋。
这次轮滑可谓尽兴。
陶颖和王存晟溜冰时，也没忘记言语上刺激对方。
王存晟以前没怎么溜过旱冰，但在诗韵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下，进展神速，很快便掌握了轮滑的大多数基本技巧，也摆脱了陶颖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并且时而引经据典的嘲笑之声。
而这一边，佟完莳滑得颇为快意，却没想到肖筠也滑得这么好。
原本，她还有些顾忌形象问题。一群大人穿得人模狗样的，就算谈不上社会精英，那也算是老早便步入社会的人了，又怎么好意思像小时候那样溜得那么开心，那么放纵？
所幸的是，肖筠今天出人意料地没有整一套西装革履的架势来，穿的是一套宽松舒适的阿玛尼休闲装，配上一脸没有表情的表情，看上去倒也挺像个故意摆出酷样的新新人类。佟完莳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事先便已做好了把妻儿拐出来的全部准备。
不过，这种想法，没有一点意义。肖筠恐怕只是觉得，成天把那几套黑色、浅黑、浅灰、棕黑的西服翻过来倒过去地穿，很没意思。偶尔换换新风格，说不定也会有新心情。
何况，人家没事拐她做什么，离婚都来不及呢，没准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能不见到她，就不见。
佟完莳一甩头，试图把那一点郁苦甩到一边。没成功，好歹也甩走了一半。她一个没注意，差点摔倒，扶着柱子，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一个问题：诶，对了，离婚！
她加快步调，赶上前方慢慢悠悠滑着的肖筠，尽量保持半开玩笑的口气：“肖筠呐，要不咱选个黄道吉日，把这离婚证给办了吧？”

肖筠见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说出的却是这般煞风景的话，不由一阵心烦意乱。虽然离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每一提及，他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的做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提出离婚的，不就是他肖筠吗？难道他不想让两人都生活得更自在更轻松点吗？
很显然，这里，肖筠同志的理解大错特错。
佟完莳女士，除了每天少洗一套衣服少刷一份碗筷之外，没有任何比之过去轻松之处。相反，对于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的辛苦，肖筠这个思维够缜密、心思却不够细腻的家伙，是很难体会到的。
哪怕是在两个人当初勉强还算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时，他也很少插手带孩子的琐碎家务。一大部分得归因于佟完莳，每次她总是抢在他之前，把一切能做的都搞定了。
饭也做了，地也拖了，碗也刷了，衣服也洗了，孩子也哄了。这所有闷不吭声、同她本性相悖的付出，反而导致了肖筠一个大男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诡异结果。
时间长了，这竟也变成了习惯。肖筠原本不是容易养成习惯的人。
但现在，他却发现，这习惯早就成了瘾，像吸毒一般。这次他是真的想要戒掉这种习惯，从而摆脱掉随之而来的粘稠恼人的窒闷感，却又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在分居之前，佟完莳分配给他的所有任务，便是在她没空的时候，负责带着诗韵到处转悠。
但是，肖筠还真不晓得，自己的妻子究竟什么时候会没空。她看起来，似乎总是很有空。吃饭的时候在，看书的时候在，听歌的时候在，偶尔在家里对着案件分析的时候在，诗韵闹着要吃菠菜的时候在，诗韵哭起来没完没了要人哄的时候，也在。
那时候，在他看来，佟完莳无处不在，像一棵生命力过于顽强的野草，又像一株缠绕着伴侣死也不愿撤手的藤蔓。佟完莳曾经是他的朋友，曾经是他的半个知音……然而，再过不了多久，世人对她的称呼里，也许就要多一个“肖筠曾经的妻子”。
当初，是肖筠先发制人，想让双方都找回自由。可是，这么多天下来，却是他更不敢去猜测不久以后二人真正离婚的可能，也更不敢去设想自由后茕茕独立、无所寄托的自己。
确切地说，肖筠到现在也没有悟出佟完莳对他的心意，更别提哪一天能悟出自己的。
至于佟完莳，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神奇而强大的母亲，却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优秀妻子。
她不懂得给自己的丈夫机会打理家务，因为她事事抢在对方前头，生怕对方会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婚姻感到厌烦。
她从未想过让丈夫了解自己翘班接孩子的不便处，因为她一向以为，这是正常的相处模式。可是她果真是同肖筠一样，错得很厉害。一步踏空，从此，万劫不复。
殊不知佟完莳这么做，无异于给自己，也给她心尖尖上的那一位，套上了副无形的枷锁。
当然，肖筠没有领悟到佟完莳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这些个失败和伟大之处，只是一眼见了佟完莳一脸若无其事的夺目笑容，心也烦了，意也乱了。一阵气闷之下，他转过头盯着佟完莳，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做人真够失败。
想必，在佟完莳的心里，自己早就没什么稀罕劲儿了吧。老早就说着要离，结果到头来，左没时间右没时间的是他，一边说着自己错了一边不知悔改的是他，想要悔改的冲动如此之强烈却再也寻不到机会来悔改的，也是他。
上次听佟完莳厉声斥责唐臣睿，不知怎的，心却一丝丝凉下来。
什么时候，她也能这样毫无顾忌地道出自己的不足以及有待纠正之处呢？
哪怕是随着性子地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训得两眼发昏两耳起鸣，让自己再也找不着北，也成。
一旦再也分不清东西，辨不明南北，他便有了借口只仰望着她的方向，只照着她的指令行事，只听着她一个人喋喋不休的数落，如同聆听天籁的信徒，或是像沉醉于海妖歌声中的水手一样，迷失，却不自知，亦不愿再回头。
可惜这一切，终是奢望。
她也许只会记得另一个男人所有的败绩，只会瞪圆了双眼，怒声指责那样一个真小人的过错。她也许只会对着别人，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一样，训得有条有理，有理有据，有据有力，有力……而有情。
一望之下，佟完莳的眼神向来是清而见底的。而今，对上她再不同于往常的复杂目光，肖筠登时便明白了，原来他竟是这么一个食言而肥的伪君子，可恶之处相较真小人来说更深一层的伪君子。
也许，他唯一需要做出的有关悔改的举动，便是干干脆脆地放手，放对方一条生路，也彻底断了自己这种不符合律师身份、也太过不堪启齿的古怪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没头没尾地说些什么，却没注意到对面背对着他倒着溜过来的一位仁兄。
而那仁兄正玩倒溜耍帅耍得逸兴壮思满天飞，自然也不会留意在原地缓缓向前滑去的肖筠。
两人相向而行，一个速度为一点五米每秒，另一个为五米每秒。他们相距仅五米。请问，碰撞将在多少秒以后发生？答案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答案是，不到一秒……啊？什么？科学计数？
都这个关头了，谁还有空去精确计算？
于是乎，今天的第二次事故，便在佟完莳的一声惊呼“肖筠小心”之后悲催地发生了。
佟完莳情急之下，抖着手拉住肖筠的手臂以防他倒下去，却没想到自己也会被那股撞击后产生的巨大力量带出去，再被狠狠地摔到地上。枉她自诩轮滑技巧过人，妄图扶住肖筠，却反受其害，这正是应了关心则乱那句老话。
事后，虽然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得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自己会摔得比对方还惨，她倒不如原地按兵不动，叉着腰欣赏对方的窘态，实地考察一番溜冰城事故的前因后果以供今后报刊文章参考，顺便再暗地里幸灾乐祸地偷笑几声。
偏偏事实不让她如意。碰撞发生的那一秒里，佟完莳完全是凭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本能，在肖筠倒下之前紧紧抓住了他。
撞到柱子后头部一痛、眼前一黑的瞬间，佟完莳还在遗憾着：只可惜，自己还没来得及听肖筠怎么回答，没来得及商议好具体的离婚事宜。
佟完莳慢慢醒转过来时，人已是在一辆出租车上。
费力地转了转眼球，她却惊异地发觉，自己正枕着什么人的腿部。
视线往上飘了一飘，落在对方紧抿的唇上。嘴唇很薄，再狠命一抿，就直直地成了一条线，透出些他本人也许并未察觉到的苍白无力来。
这一条泛白的线，一动不动地横亘在尖尖的下巴上方，却融合成一种奇特的景致，本该让人望而生畏的神态也变得无比温和而亲切。
顺着刀刻过般的脸部线条向上看去，佟完莳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对方高而直的鼻梁，黑得让人心慌的眼睛，让她第一眼印象深刻、第二眼记一辈子的剑型的眉，已经根根看似笔直实则柔软的头发。
佟完莳试着动动脑袋，果不出其然，对方立即低下头来。目光乍一相对，佟完莳便笑笑，任命地听着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我觉得吧，我的脑子好像没撞坏，还好好地安在脖子上呢。”
口气轻松愉悦，像和朋友促膝长谈般安心平静。
肖筠皱眉，对着她若无其事的笑脸却怎么也瞪不起来，过了好久，才说道：“你晕了七分钟。”
佟完莳只是笑着说了声“哦”，却没想到耳朵会受到之后长达十分钟的煎熬。
“你拉着我干什么，最后摔晕的，不还是你自己？”
“你的脑子到底长到哪去了？”
“恐怕摔都不用摔，因为它早就不管用了。”
“你当时如果没拉住我，我顶多摔到地上，也不会撞到柱子啊。”
“那么大那么明显一根柱子，你究竟是怎么撞到的？”
“你就算是不小心撞到了，至少也该用手挡一下吧？”
“我跟别人撞到一起去，错在我，可是你也没必要以头撞柱来给我警戒吧？”
“不小心跟别人撞了的是我，你怎么就飞出去了？”
……
诸如此类的训话。
佟完莳愣怔地听着，一时还真没回过神来。
对于肖筠的一反常态，她有些受宠若惊，却目瞪口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放。
一双猫眼此刻也睁得滚圆，眨也不眨地看向对方。
肖筠见了，只觉得那双眼里小猫般迷迷瞪瞪、不知所措的神色着实可爱又可恨，便停下来，努力憋住笑。这一停之下，他才发现，自己训着训着，竟不知不觉学起了佟完莳当初训斥唐臣睿的腔调。一想到这点，心里隐隐地有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痛感。
佟完莳生病入院那一阵子，肖筠无意间得知诗韵的放学时间，似有所悟，却又似有所惑。他一直都没想明白，佟完莳为什么会愿意揽起大部分的家务，为什么受了苦也不肯告诉他。
他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佟完莳也许永远都不愿亲口告诉他。因为这种牺牲，光凭一个男人贫瘠的想象力，是难以触摸到的。
但是，肖筠心中已经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就像高中时期，懵懵懂懂地恋上温丝雨，只道她生得好看，成绩好看，走路也好看，笑起来也好看，被男孩子欺负了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也叫人瞧了只有满心的喜欢和爱怜。
但是，这些好像又都不是真正的爱。肖筠的脑子本是极聪明机智的，可是，每当一提及这些字眼，他通常没法真正明白和理解。就是高中那时，也就只是喜欢上了温丝雨的皮相而已，或者说，从前他只是单纯地中意温丝雨那乖巧温婉的模样，根本谈不上爱。这么一来，温大设计师如果还能看得出他的爱意，那便是天赋异禀，自欺欺人的神机妙算了。所谓的他与初恋情人的分手，是于人于己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行为。
也可以这么说，他肖筠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才叫做爱。
爱是恒久的忍耐，又有恩慈？这是作为基督教徒的母亲曾经成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还是不明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母亲也许从未爱过他。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佟完莳倒是那个死心塌地爱他的人。
她忍耐他的刻板，忍耐他的木讷，忍耐他的冷情，忍耐其他大多数人所不能忍耐的一切。
曾经，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忍耐，却也几乎从未将这忍耐的仁慈当做爱。
他由衷地感激对方，但又不想再看着她这么忍耐下去。他怕，当对方耐心耗尽的时候，他们的一辈子还没过完。光是想着，心里已然有了莫名的胆怯。
因为那时候，他倒是该如何自处，何去何从？
肖筠心中一惊。这最深切最难于启齿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离婚理由，在佟完莳看向他的一霎间，由他自己从里到外，由前至后地，看了个通透。

肖筠这么想着，便也缄了口。
佟完莳将手背伸到身后，狠下心拧了一下，疼得一个激灵，龇牙咧嘴地将一声痛呼咽进腹中。
肖筠沉默片刻，察觉到她面色有异，关切道：“你怎么了？”
佟完莳笑靥如花：“没事，就是头有点痛而已。”
注意到肖筠又皱起了眉，她笑得更欢了。
其实，恐怕只是因为她当时在匆忙中拉了肖筠一把，身体力行地诠释了患难见真情这句老掉牙的话，而已。
佟完莳边笑边乐。其实肖筠只是摔倒之后，惊异地发觉她这个旁观者比当事人还伤得重些，心里过意不去吧。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他肖筠就算再不通情爱再不懂女人，见了她为自己受伤，也会狠狠地感动一大把吧。接着，顺便慰问一下伤患，用行动和言语来传达他自己对她的感激、愧疚和歉意。这，也是人之常情。
真的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反正都要离了，于对方危难之中伸出援手，只不过是脑壳儿挨了下磕，又有什么要紧？这么一磕，倒是把自己给彻彻底底地磕醒。
她不能再沉浸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了。肖筠提出离婚以来，双方都按兵不动，只想纵观局势，瞧着对方下一步要走哪一颗棋子，自己细细斟酌一番，再谨慎出子。一提到去民政局办理离婚证明之类的，他说没时间，她也跟着说没时间。
陶颖今天倒真是没说错。要说这普天之下，耗时时间最长、最纠结、最拖泥带水的离婚的执行人，他们确实当之无愧。每次肖筠说着没有空的时候，扪心自问，她佟完莳自己心里，是否还抱有那么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可耻的小小希冀呢？
一边清楚地知道，这场婚姻早就破碎不堪，一边又放任自己做着不着边际的美梦，以为这样维持现状，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似乎，对两人都好。
别人看了，或许只觉得可笑。两个人，还都已为人父母多年，离个婚而已，怎么老是好死不活地吊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肖筠的想法，她不了解，也不敢随意猜测，万一会错意表错情，那叫她把自己一个大龄已婚女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而她自己的私心，更是不愿意让肖筠知道。
佟完莳笑得灿烂，眼中缓缓匀上一层薄薄的水膜，随着目光流转而旋出肆意飞扬的神采来。
存晟呐，我又得拿你当挡箭牌使了。你不会怪我吧？姑且委屈一小会儿，我毕竟是不会把你这么一个“大好未婚青年”绑在身边的，也就嘴上逞逞强。希望你别介意。
眼波一转，佟完莳已经轻笑出声，嗓音如风中雁鸣一般，清泠泠地仿若能把人的心尖儿给轻巧地勾起：“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刚刚我不该拉着你。”
肖筠的眼神瞬间凌厉尖锐了些。
“不经考虑，不合时宜，又不妥当，让你心烦了吧，”佟完莳做了个手势，阻住对方欲开口说出的话，“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碰到头的，好歹也是我自个儿，又没疼在你身上，你急什么？不会是突然又……爱上我了吧？”
说着，她直直地对上肖筠有些愣怔的眼神，极不负责地笑得开怀：“我知道自己，咳咳，魅力还是有的，但是肖筠同志，你也得注意一下暗恋对象，是吧？”
她越说越猖狂，到后来，直接使力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对方的脸，四指以抚琴一般柔情款款的姿势缓缓滑过他的脸畔，心道这肖筠皮肤还真不错，难怪王存晟总是背地里称其为小白脸。
肖筠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眼睛里，黑魆魆的墨影也似乎闪烁着融成了一片。他抬了抬手，仿佛想要握住对方的手腕，却只是收回力道，在她的肩头上拍了拍，嘴角勾出一个让人看不透的笑来。
佟完莳见肖筠僵冷的脸色，知道自己玩笑开得过了，便收回手，微笑着继续道：“我晓得你是顾念咱近七年的夫妻情分，而我在你摔倒的时候，拽你一把，也是这么一个原因。唔，给我想想啊，七年……好像前一阵子，结婚纪念日已经过了啊。”
实际上，还有一个月零一天，才到。肖筠仔细看了看佟完莳的神色，见她不像是故意说错时间的样子，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存晟他们在另一辆车上吧？”
“嗯，一辆车挤不下。”肖筠道，心里加了句，还不是怕他们三人把你吵醒？
“存晟……”佟完莳又说了声。她正不知该从何提起，肖筠突然闷闷地说了声：“我不叫存晟，叫肖筠。”
佟完莳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有些尴尬地笑：“我知道……他在另一辆车上呢吧？”
“你已经问过一遍了，”肖筠又皱起眉，“有人说，现在的社会，三岁隔一条代沟，你们之间……恐怕有一条半吧。”
“照你这么说，两辈人就不能谈恋爱了？”佟完莳不以为然，“82岁的杨振宁还娶了个28岁的老婆呢，这该有多少条代沟了？那就是鸿沟，就是天堑呐！可是人家就是有本事过去。牛郎织女都能踩着一群鸟搭起的桥过天河呢……”
佟完莳说到这里，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默默向那些喜鹊致敬——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无视你们的……我只是陈述了一下你们生是一只鸟死还是一只鸟的事实。
肖筠的眉头锁得更紧，似乎丝毫不觉得佟完莳刚才讲的内容有什么好笑：“前几天温丝雨是不是找过你？不要理她。”
“你从哪儿整来这么一句话哒？”佟完莳用胳膊肘撑着坐垫，就要坐起来，妄图逃避身边玻璃般易碎的温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这联想能力还挺强大。”
肖筠只觉得，刚刚腿上还是温温热热的，熨帖得让他浑身的每根骨头都急欲舒舒服服地松散开来。可这会儿对方却硬撑着要坐起身，腿上一凉，心里也一凉，便伸出手，按住她的肩：“小完，你先躺会儿。虽然你没晕多久就醒了，神志也很清醒，但是我不是医生，也不能随便下结论。所以你还是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到了我喊你。”
勉强别人，不是肖大律师的做派。今天的肖筠真古怪。
佟伤患苦着脸躺了回去，懒得再和对方争论，仿佛多余的力气已经在刚才随口开玩笑的时候用尽。
她偷眼看看对方抿起的唇和皱起的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变天了变天了，他莫非是……嗑药了？
肖筠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毫不避让地回望过来，眼睛还是黑沉沉的，透不出情绪。佟完莳在心中暗骂——这死男人，看人从来不带掩饰的！他不知道这种眼神会让人误会吗？！他不知道这种表情让人没法直视吗？！
思来想去，只好闭上眼装睡。没想到，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
到了医院，佟完莳被肖筠用一种温柔到令她毛骨悚然的语调喊醒，只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乖乖地扮演好砧板上的肉。
一个看起来和肖筠相识的男医生，不亦乐乎地将佟完莳摆弄来摆弄去。脉搏、血压和心跳，轮番地测了一遍后，他还不忘左捏捏右看看，拿了盏灯对着她一个劲地照，边照边一个劲地问晃眼不晃眼不？
佟完莳心道废话能不晃眼吗，却只咬碎一口银牙淡定微笑道：“晃眼。”
那人又拿了个形状古怪的东西，分别在她左右耳侧晃悠了几下，又一脸期待地问：姑娘你听出左耳边比右耳多“嘀”两声了没？
佟完莳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却仍淡定微笑道：“听出来了。”
可没吹的，佟完莳在这漫长的诊断中，始终保持着标准的佟式微笑，处变不惊，只剩没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了。心里却想着，还好我现在暂时还是个有夫之妇，要真是个小姑娘，那还不得被你这缺德医生折腾得羞愤欲死？可这是肖筠找来的人，她那番牢骚只能吞进肚里。
只见那人又笑嘻嘻地冲着佟完莳的脸部伸出手去。
佟完莳一愣，一只修长有力且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半道拦截了那位男医生不怀好意的手。佟完莳发觉自己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只好让脖子转弯，当下便瞅见肖筠紧缩的双眉和怒气腾腾的眼。
还好这腾腾的怒气不是针对她。肖筠醇厚中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苏凯文，我忍你很久了。”
那位苏医生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佟完莳，笑嘻嘻地说：“这就看不下去了？你这是在破坏我既定的诊断流程，你究竟想不想知道你家这位身体状况如何了？”
肖筠身形一滞，神色一松，当即被对方轻轻松松地拨开手去，佟完莳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苏医生在她的太阳穴周围按来按去，一边笑眯眯地问：这儿疼不，那儿疼不？
佟完莳接收到肖筠同情的视线，外加身处极端恶劣环境中，终于无法继续维持淡定的微笑，她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皱眉道：“你按这么用力我能不疼吗？你按轻一点会死人呐？！”
科室里一片寂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医生首先打破了沉默，笑得前仰后合，“肖筠你这呆子可真是有福气，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有趣的老婆！可真是逗死我了！”
佟完莳再度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还好好地站在这儿笑我呢，信口雌黄的苏小儿。
她看了肖筠一眼，却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她，眼中像是有什么极为热烈的情绪在翻滚咆哮，即将汹涌而出一般，一时亮得吓人。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却没有看到对方瞬间暗沉下去的眸子。
半小时后，苏凯文道：“佟副编是吧？”
佟完莳点点头，再度淡定微笑。
“你只是极轻微的脑震荡，心跳、脉搏、血压都很正常，没有呕吐、厌食、恶心、耳鸣、畏光、头痛等现象，晕厥七分钟后，没有其他异状。作为商人，我建议你短期留院观察两到三天；但是作为医生，我建议你直接回家，适当地卧床休息，减少脑力和体力劳动，最好请两天左右的病假。不过，请不要慌张，你这个伤，只要稍稍休息一下就好了。这个药膏拿着，回家涂一点在伤处，连续涂一个星期，就没什么问题了。”
佟完莳依旧淡定地微笑，心中释然。这个苏凯文，医生当得也算是合格，除此之外，倒是个真性情的人。
从科室出来的时候，佟完莳在候诊室看到了愁眉苦脸的王存晟、陶颖和诗韵三人。一问方得知，他们被拦在外面，没法进去。
王存晟可怜兮兮地抱怨着，顺带显摆自己红红的鼻子：“完莳，对不起，我们来迟了。那出租车司机的水平完全是墙纸糊出来的，慢得像蜗牛！我一紧张，都有点感冒了。”
一旁的陶颖神色冷淡地撇撇嘴。
佟完莳笑着摸摸王存晟的脑袋，说：“明天到我们家来慰问上司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肖筠站在他们身后，似乎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让他窒息的沉默里。耳、眉、目、鼻、口，统统僵硬如石。

王存晟还坐着，佟完莳却站着，冲他笑的样子完全可以让人一拍脑门儿便联想到漫山怒放的春花。
客观来讲，眼前二人的相处场景，看上去实在很有一种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和谐之感。肖筠却只觉得这和谐的场景刺得眼睛发胀，脑部发热，鼻子发堵，好半天才想起皱一皱眉，偏过头去。
佟完莳却笑着转身，随口问了句：“肖筠呐，你今天是怎么来诗韵学校的？”
肖筠一僵，发现那丢人事儿已经瞒不住，只得实话实说：“被城管……拖走了。”
律师事务所每周二的例会，是合约书上都白纸黑字标得清楚明白的事项。但凡不是家破人亡之类的不幸发生，任何人都不能迟到早退，肖筠作为带头羊，理应身体力行，自然也不能免俗。以往的这个例会，他都能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将一周以来的全部业绩、官司、以及下周的任务等，在两小时内细细讲个透彻，如果还能发人深省、甚至引人入胜，那当然再好不过。
周二这天，他也只能尽己所能地加快会议进程，面上一派安然从容，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而胸腔里的那颗心所受的煎熬，比起热锅上的蚂蚁，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而，他尽量摆出和往常无二的神态，却以着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主持完了每周必开的例会。散了会后，匆忙离开前，听到事务所里有些钟爱八卦的姑娘们大声地“咬耳朵”，尽是议论“肖律师这么猴急，该不会是一心想着见佳人吧”那一类的闲话，他也不以为意，仅仅一笑而过。
一路飙车的速度，已经让肖筠自己的心里都隐隐约约害怕起来。有好多回，车身同某辆载满货物的货车或是大型卡车险险擦过，肖筠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油门却踩得更用力。他平时严谨从容的风范不知被丢到了哪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赶上诗韵的比赛！
去往韵韵所在学校的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自己到底是想见自家孩子多一些，还是想见孩子他妈多一些。
到了诗韵所在的学校，肖筠匆匆忙忙停下车的时候，还在思忖着，自己到底是怕误了孩子的演讲比赛多些，还是怕看见佟完莳失望的表情多些。
他一边强迫着自己去认为，自己应该是生怕错过了孩子生平第一场千人之前展示风采的比赛，才急得风度全无，一边手忙脚乱地停了车。停完车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记一下自己究竟是把车停到了哪儿去，便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那所小学。
现在，佟完莳无意间提起这件糗事，肖筠的脸几乎由石块僵成了银块。
对方还在神态落落地问：“怎么就被城管给拖走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违章停车了吧？”
他看了眼佟完莳不知是有意无意搭在王存晟肩膀上的手臂，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也没留个纸条子在地上什么的？”佟完莳见肖筠摇头，急道，“至少也该通知你一下啊！听说城管都这么蛮不讲理，随随便便就把人家车子拖走，也从来不记得打个招呼。当时我们一群人一起出校门的时候，你发现车子不见了，怎么也不找找，或者跟我们说一声？！肖筠你就不怕，是被偷了？”
“没什么要紧的，”肖筠淡淡道，见佟完莳当真紧张得手臂都不知不觉放回了身侧，不知怎的，习惯性皱起的眉竟微微一松，嘴角也倏地勾起，“当时有人打电话给我，通知我有空就去交通大队里交罚款，再认领私家车。”
“那你当时就该立刻去领啊！”佟完莳说完，一拍脑袋，想起那时肖筠“诱拐”他们一行人去溜冰城的可疑行为，心中莫名地慌张起来，便抢在肖筠回答之前，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你一个名律师，想必他们也榨不来你的钱，估计顶多只有被压榨的份儿。我打电话给温丝雨，叫她陪你去领车吧。”
她说完后，还自以为很幽默地冲着对方笑笑，竟是全然不在意对方愈发僵硬的脸色。
肖筠皱着眉，想笑，却笑不出来。他那时开车的时候，的确是没弄明白，自己向来思维缜密、遇事不慌、临阵不乱的大脑究竟发了哪门子的热，非要把爱车发狠也似地开得像安装了火箭喷气式助推器一般的快，就剩没大义凛然地舍自己身家性命于不顾了。
如今，他大概是弄清楚了一大半，余下的那一小半，他没有了胆量和颜面，也没有了机会去弄清。因为佟完莳，大概是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第二天中午，王存晟守约来访。佟完莳正将一锅的菜炒得热火朝天、风起云涌，围裙都没换，边哼着小曲边笑容满面地开了门。
开了门，她立马傻了眼。
她原本的打算是，让存晟过来，她再剖心挖肺地把自己一腔带着歉意的热血像洒狗血一样洒过去。
可没想到……
“老大，中午好！你辛苦了！”薛莹莹这几声喊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一边双脚“啪”地一拢，手举过眼，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军礼。
佟完莳扯扯嘴角：“为人民服务！”
郑冬挠挠头，市报怪才的那股酷劲儿却怎么也装不起来，直接顺了顺头发，收回深情又深邃的眼神：“实际上咱也就是沾了小绳子的光，不远千里来看望受伤的老大的。”
佟完莳抽抽嘴角：“我很荣幸。”
钱途木着脸道：“我是被拉过来的。”
佟完莳撇撇嘴：“很好。你也算是有心了。”
钱前随手打了下他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接下薛莹莹一个白眼后，大度地正色道：“我代表编辑部所有骨干，问候佟老大！”
佟完莳勾勾嘴角：“谢谢。”
王存晟这才得空说了句：“你……头还疼不？虽然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但也不能做太多体力劳动。一会儿，让薛莹莹她们几个去厨房帮帮你吧。”
他说话的神情不太对，尽管眼里满是关心和焦急之色，语气却像蔫儿了的大白菜一样。
佟完莳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怎么疼了，没事的。”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佟完莳第一个反应过来，自己还有着作为一个女主人该有的义务，忙堆出笑容来，招呼属下们进门：“跟一群柱子似的，杵在外面冷不冷啊？你们不冷我可冷了！再说，这冷气都要涌进屋了，你们不心疼空调电费，我可心疼啊！”
一帮人也嘻嘻哈哈地笑闹起来，陆陆续续地换鞋，进屋，入座。
佟完莳本来只炒了三样菜，最传统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家里常吃的豆角烧鱼块，胡萝卜炖牛肉。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她便乐呵呵地翻出冰箱里剩余的所有蔬菜和肉类，摩拳擦掌地准备大显身手。
大显身手之前，她拿了一大袋的瓜子和果仁，摆在桌上，对饿得口水直流、对着食物虎视眈眈的众人笑道：“喏，随便吃，啊！但是……可不能多吃，不然一会儿肚子填饱了吃不下饭，这个月的奖金就甭想跟我提了啊！”
顿时，哀鸿遍野。向瓜子们伸出的贼手停在半空，犹豫半晌，终是艰难地向前行去。几个大孩子，就这么像品世界上顶级点心师做出来的精致点心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咽下去一分，还要闭上眼细细回味三分，像膜拜神祗一样虔诚地膜拜五分，再将剩余的一分囫囵吞枣般，咕咚一声咽下肚去。
佟完莳满意地监视了一会，转身回了厨房。一群人当即本性暴露无疑，抢食抢得不亦乐乎。钱前小步跟过来，说：“莹莹正跟钱主编抢着杏仁吃呢，叫我先过来帮忙。她一会儿就到。”
佟完莳看着对方年轻的笑脸，脑中一阵恍惚，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叫做累的情绪。她按着太阳穴，闭上眼，又睁开来，笑道：“钱前，你先回去，叫存晟过来，给我打打下手，我正好……有话要跟他说。”
她操起刀子，熟练地切起了黄瓜。将黄瓜切作一排椭圆的薄片后，她转身准备拿洗好的甜椒切成丝，却有人已经先一步把它递到了眼前。
抬头一看，正对上王存晟比往常蔫了很多的眼神。
佟完莳感激地笑笑，接过甜椒继续切，拿着菜刀的手依旧稳稳当当。
“原来还担心你会切到手指，看你这技术，恐怕是不可能了。”王存晟叹了声。
“怎么，我切不到手指，你还不乐意了？”佟完莳边切得砧板咚咚响，边笑着看了他一眼。
“有点，”王存晟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的确希望你能因为我的事，心不在焉到切破手指的地步。这样，我就有借口帮你吮掉手指上的血。”
居然有人这么调戏她！而且还这么坦白地说出来！
佟完莳骇然，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打量了他一会儿，说：“情绪上的起伏波动，还是有的。我把你当儿子看，真的。”
王存晟刚刚亮堂起来的脸又灰暗下去。他顿了会儿，说：“韵韵人呢？”
“在卧室里补作业，今天下午的作业……她昨天一兴奋，就忘了写，”佟完莳提到宝贝女儿，止不住的笑意悄悄爬上眼角，“估计以她的速度，现在写得也差不多了，你要找她玩吗？”
“不，不了，”王存晟听佟完莳这么说，脸色又灰暗了一层，闷闷地踢着脚边装餐具用的柜门，“我早就该知道，就算你和肖筠离了婚，也不会看上我。”
“这不是看不看上的问题，”佟完莳往锅里倒了一小滩油，在撒上葱花炒了会儿，毫不在意对方折磨柜门的可耻行为，“我很中意你。”
王存晟的心猛地一跳，看了看面前的女子淡然的神色，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佟完莳又往油锅里动作轻巧地倒进切好的鸡丝，边炒边望了对方一眼：“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家庭主妇型的女的。还有一个快七岁的闺女，还是偷偷改了户口簿上的出生日期，提前上的小学。你可清楚了？”
王存晟听着，点点头，道：“这不是问题，这些怎么能成问题？再说，我本来就知道。”
“你刚进我们编辑部实习的时候，我就听你说过家里的情况，跟我倒是同病相怜。你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妈，所以，我把你当半个儿子。我知道，相应的，你也把我当半个妈来看，不是么？”佟完莳摆摆手，灵敏地躲过飞溅的油星子，堪堪堵住了王存晟抓耳挠腮地急着要说的话，“诶诶，离远点！小心被油溅着。我晓得，你这可能不仅是一种孺慕之情，还有一点你们那些个小年青没事儿就爱挂在嘴边的‘爱’在里头。”
说到这里，见王存晟目光灼灼地望过来，她却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你会切洋葱不，帮我切点儿。”


     
（番外一）肖筠
如果两个人能安安心心好好相处，互相珍惜，互相理解，他们便可以跳过这其中许许多多的误会，始终在这桩婚姻的康庄大道上走得趾高气扬，粪土当年万户侯。
现实很残酷，生活总是有纷至沓来的不幸。还好，总是有一些不幸中的万幸，让我们能够看见他们重新走到一起的可能。
——题记
小学时候，家里曾经养过一只猫。它没有名字，肖筠只叫它猫。每次喂它东西吃，只需喊上几声“猫”，那只小猫就会在第一时间内窜出来，像对待同类一般，用毛茸茸的脸蹭他的裤脚。
肖筠想，如果没有那只猫的出现，自己也许就没有童年。因为，那只猫就是他的整个童年。那只猫身上的花色，是他那时唯一能看见的色彩，阳光下兀自闪耀着的瘦骨嶙峋的色彩。
后来，父母离婚了。离婚的那年，母亲嫌小猫叫春叫得实在恼人，便吩咐肖筠给猫喂老鼠药吃。肖筠舍不得，便走过好多路口，把猫扔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堆里。
家里又恢复了宁静。
有一次放学回家的时候，肖筠还是忍不住去了那天把猫丢下的巷口，猫还在。那猫远远地跟着他，又回了家。
之后，猫被母亲又是踢又是骂的，还是死死赖在家里不肯离开。
肖筠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母亲怒气冲冲地拎着猫的后脑勺，一步一步爬上了最顶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的心上。他记得自己哭着追过去，拦住母亲，甚至还跪了下来，求母亲放过那一条贱命。
那时，母亲蹲下来，笑着揉揉他的头发，用他所听过的最温柔的、之后却无数次在噩梦里出现的声音，对他说：妈妈听到这只猫叫，会头疼，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放了它，它又会跑回来。扔掉它，它就不叫了。肖筠呐，怎么能因为一只猫，就不关心妈妈的身体了呢？乖孩子，听妈妈的话。乖。
母亲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这只猫的名字。虽然她当时一直叫着它的名字，用呼唤情人的口气。
后来，肖筠想，也许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所以，梦里的温暖才会躲得远远的，死也不肯出来见他。
向佟完莳提出离婚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像是隔着荏苒的年华，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被自己丢在垃圾堆旁的小猫。
那时，至少猫还有一条活路。如果它不跟着他跑回家的话。
母亲一直不喜欢佟完莳。也许，看到她大而圆的猫眼，母亲也会想起那只猫，变成模糊血块的小花猫。

肖筠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是在大学生记者团的一场主题讨论会上。
之所以称她为小姑娘，是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够成熟。
作为大三的学长，肖筠坐在贵宾席上，一边无所事事地听着一群人唾沫横飞地争个面红耳赤，你死我活，一边拨弄手指，想着，怎么还不来几缕新鲜的风吹一吹，好将大脑从这一片拖着人向下陷的沼泽里解救出来。
佟完莳便是那个时候从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跳出来的。
不跳不知道，一跳吓一跳。
以肖筠淡然清冷的个性，都差点被吓了一跳，更何况是记者团的其他老前辈们。
任谁看到那个穿得花枝招展、活力四射的窈窕身影，都会情不自禁地感慨一番。可是，还没等大家感慨完毕，佟完莳就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
先是来了一长串的自我介绍，说到自己的祖籍，这姑娘竟从省说到了市，再从市说到了县，随后是镇。当大家绷紧了一根弦，凝神屏气地准备听她说路名以及门牌号时，她却突然打住了。
对，是打住了，不说了。
当所有人露出惊异的神情，齐齐地望向她时，那小姑娘却嘻嘻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好牙，满眼“被我绕晕了吧别不承认”的狡黠笑意。
接着，在众人陆续反应过来后又陆续投来的怒视下，她又开始噼里啪啦地讲起了她所设定的主题，一个很多人都引以为不齿的老套主题——大学生的人生观。
一开始，为数不少的人一个劲地打哈欠以示鄙夷，到后来，一个个却越听眼睛越亮，瞌睡虫全部跑得没影。
许多人一拍大腿：哎呀，我之前咋就没想到这点呐！这么司空见惯的现象，原来也可以挖掘出这么多东西！
还有不少人不拍大腿拍脑门：瞧瞧人那想象力，那洞察力，那领悟力，再跟自己的比一比……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肖筠倒没有以上两种想法。他只是觉得，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这不干不净的空调风吹在脸上，居然也有了春风拂面的微凉感觉。
而站着滔滔不绝的那个小姑娘，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打手势时张牙舞爪的样子，真是可爱又神奇。
活像家里以前养过的那只成天上蹿下跳的小花猫。他轻轻地勾了嘴角笑。
那时，新生们刚入学不久，校记者团便已整顿旗鼓，叫嚣着要招揽人马，为团里带来活力。不过，听说佟完莳是毛遂自荐来的，而且是被副主席破格提前录取。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也许生来就会创造奇迹，带给别人光明和希望。谁叫她原本就相信自己能够创造奇迹呢？
其实，那一场主题讨论会也是送老迎新的告别会，只是记者团主席没打算说明这一点，免得众人感伤。不然，真真假假的离情别意混作一处，像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扔也扔不尽的累赘，离开的人，心里反而会更难受。而肖筠这一类即将离开记者团去混迹人间、闯荡江湖的老油条，也断然不会产生开口解释的想法。
肖筠还曾经考虑过，自己是否需要在记者团再多留几个月，却又当机立断地打消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什么时候，竟也会这般受别人的影响了。
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因为她让他感觉到春天来临，让他焕发了生机吗？
那他应该躲开才是。免得身上腐臭的腥气熏走了对方真诚无暇的笑靥。
肖筠第二次碰见佟完莳，是在地铁站里。因为那双猫眼，还有她张扬却丝毫不落俗套的穿衣风格，肖筠一眼便瞥见了那个猫一样灵巧跳脱的小姑娘。
他冷眼看着对方奋力拉着另一个女孩儿，龇牙咧嘴地挤在人群里上了地铁，之后又手忙脚乱地找了一通耳机，当她好不容易把那绕成一团的耳机线解开时，地铁已经到站了。人群成了夏天黏稠的水流，经过她时，像路过礁石一般分成两束，之后又拢在一起，一同浩浩荡荡地向外涌出。
这一班地铁，人已经走了大半，顿时冷清起来。肖筠收回探询的视线，低头研究地上各式各样的烟屁股。
只听见佟完莳一声惊叫：“小元子，我手机不见嘞！”
肖筠讶然，转过头去，却见那姑娘扑到刚刚她拉着的另一个姑娘身上，悔恨万千地控诉道：“肯定是刚刚那个大叔啦！刚刚亏我还给他让了个道，方便他下下车，没想到，倒是方便他作案了！”
那个女生有点胖乎乎的，看上去却很冷静：“你刚才捣鼓了半天耳机的接线，现在用不上了吧？还不如在那人下车之前把这耳机也塞给他呢。”
佟完莳似乎更沮丧了：“要是我能早几秒钟搞定这倒霉的耳机就好了……”
抱怨了很久，她又开始秉着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自我安慰：“没事儿，反正我那手机也已经用了好久，都坏了好几个按钮了，修不死他！回去写篇报道，提醒同学们警惕公共交通工具上的扒手！顺便再把这老混蛋的祖宗十八辈都挨个问候一遍！”
小猫停下来歇了口气，重又亮出利爪：“我‘通万事’，下辈子不掘那王八的祖坟，誓不为人！”
大热天里，肖筠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莽撞的小姑娘真勇猛。手机没丢多久，她马上又有了士气，化悲痛为创作欲。
而第三次撞见佟完莳，肖筠才算是和对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对方居然对他毫无印象。
老天爷丢了个苹果给牛顿，还是直接赏到天灵盖上的那种。
老天爷丢了个小姑娘给他，这次虽然免了脑震荡一劫，却是生生倒贴了他一个车轮。既然财产上有所损失，那这小姑娘……他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件事，谈不上谢天谢地，欢欢喜喜，却也足够让他把嘴角勾上一整天，害得同寝的兄弟们都以为他搞学习搞傻了。
后来，有个星期天，肖筠专门腾出时间来，去郊区的寺庙里拜了回佛，烧了整整一束香。
后来，和佟完莳熟了以后，他才知道，这小姑娘竟对演讲有一种古怪的恐惧症。
这恐惧症从何而来，他不清楚，却由此明白了对方对记者这一职业的热爱，以及背后为此所付出的汗水。那些恐怕都是常人所难以达到的。
肖筠原本还想向佟完莳提起自己曾经也是记者团的一员，但一方面有些担心佟完莳因为他在记者团没啥成绩而对自己的印象大幅下滑，一方面又生怕对方想起曾经见过他、一转眼却又把他忘干净的丢份儿糗事，便从没告诉过她。 
自然，之前两次只有他一个人了然的毫不浪漫的邂逅，肖筠也没有向对方坦白。

放生（肖筠番外二）
肖筠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因为她实实在在是，从天而降的，本不应该由他来认领的宝物。
他思前想后，愣是没明白这小姑娘为什么会倒追他，而且，这一追就是两年，一直追到了他毕业那天。
追到后来，已经没有人去问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学妹究竟有没有追到肖筠了。因为，在所有人眼中，这两个人早就成了一对。他们走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就是D大闻名遐迩的风景线，一个清丽跳脱，一个儒雅沉稳。加之两人都品学兼优，才艺双全，因此在D大人眼里，他们是最值得祝福和夸耀的一对，也理当是最长久的一对。当然，这是所有人在他们离婚前的一致看法。
在肖筠毕业那天，佟完莳的死党李蘅苑就在他的毕业典礼之前，说了一句感性到让人浑身发麻的话，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就站成了一座山，从此以后，小至我们周围的圈子，大至整个学校，都很难有人还能跨越这种高度，你们轻轻松松就能达到的这种高度。
说完后，她被佟完莳红着脸狂扁了一通，边被扁边长叹，人生如梦，石头发飙，果不其然。
肖筠当时正给佟完莳送书过来，就瞅见了这一幕。
佟完莳刻意摆出愤怒的表情，打人的动作可谓夸张，却明显没使上哪怕是一成的力。定睛一看，她的眼角、眉尖、发梢都是满满的笑意，盛满了，再不急不缓地溢出来。阳光下，这欲说还休的春情如水纹一般，柔软而细腻，一波波荡漾开来，随风飘散在空气里。
肖筠在一旁看着，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分析出其中之所以然来。
李蘅苑见正主儿到了，冲俏脸微粉的佟完莳挤眉弄眼了会儿，便借口有事，识趣地溜个飞快。
“谢谢肖学长！”想借的书在半小时内收到了，还是被书的主人亲自送过来的，这还能有人不满意吗？
佟完莳喜不自禁，笑逐颜开。
肖筠看着她那表情，不知怎的，竟觉得自己也似是被这股勃勃生机感染了，不由笑道：“你还叫我‘肖学长’？”
“那我就叫你……筠。”佟完莳小声说了一句，一双猫眼不敢和肖筠的对上，羞恼地垂下来研究地形，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那时，肖筠嘴角一勾，笑得高深莫测，心里却打起了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他所有的经验，只是高中时期一场谈不上恋爱的失败恋爱。因此，他如今很有些想不通自己的心情在见到对方的前后产生巨变的原因。
很少有人能让习惯了从容和冷静的肖筠，一天天地感到自己渐渐地不再从容和冷静。
他自然对这种情况很是不安。
就像那个时候，年幼的肖筠站在楼顶，流着半点骨气和尊严全无的眼泪，并且在萧瑟的秋风中哀戚地发抖，再也没空去想什么男子汉的颜面问题。
胸腔里有个部位，冷得可怕，冷得他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让他不得不捂着胸口，浑身痉挛一般地打着颤。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遵循了本能，通过这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自发地寻求摸索着自身的热度，哪怕只有一星半点。
母亲一言不发，上来便给了他一个耳光。他咬着牙，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跌倒在地。肩膀止不住地震颤，眼泪却再也没有流出一滴来。
永远都不要陷进一场感情里，如果有一点点征兆，也一定要毫不犹豫地跳出来。
这是当时母亲对他的告诫。母亲没有过来搀扶他，也没有安慰他。母亲所有的动作，便只是冷笑着瞥他一眼，说出以上的话。
正是在那一年，母亲被他曾经的父亲无情地遗弃，后来又遇到相对合适的人，这才结了婚。虽然两人互相之间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但是，他们的生活也算完满幸福。
肖筠那时不明白母亲的话，现在也不明白。他只知道，光是倚靠自己那幼小的身躯，他根本就没有办法保护那只猫，还不如当时就放弃，这样，猫也不会送命。
就是打那时起，他悟出了几个道理。
在命运面前，流眼泪起不到一点作用。眼泪是示弱的表现，却不是他的保护伞。他是一个男孩子，将来就应该做顶天立地的男人。这样，他才能完整地守住自己最珍视最爱惜的东西，不让它被外力毁坏。
小时候，是猫。现在，是佟完莳。
从佟完莳叫他“筠”的那一刻起，肖筠这个素来温和却冷淡的人，便一脚踏空，陷了进去，心甘情愿。
虽然那时他还是不懂所谓的“爱情”，但是他知道，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他打心里地不愿意放弃。他只想把它牢牢地攥进手里，永远都不要放开。这样，这一种美好的感觉才永远都不会消散。
肖筠学习得更加卖力，一毕业就匆匆忙忙地找了工作，踏踏实实地干了几年，之后，积累了部分资金，就带领一些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律师事务所。一步一步地，他开始了自己的事业。
那时候，佟完莳刚刚完成本科的学业，他们便结婚了，仿佛是一心要跟时间赛跑。似乎那时，他们潜意识里也想证明，李蘅苑站在一个真心为他们祈福的朋友的角度所下的论断，是再正确不过的。
只可惜，他们还是败给了自己。
肖筠起初，并不愿意像母亲吩咐的那样，老老实实地跳出这一段感情，抛开一切，继续自己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道远的清淡生活。至少，他有尝试的权利。
只有这一次，他对母亲的意愿不管不顾。他想知道，如果一心一意地追寻自己的幸福，他是否就能如愿以偿。
只有这一次，他想自私一回，决定放手一搏。
尽管他最终还是押错了赌注。
直到结婚后，肖筠才发现不对。之前也并不是没有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只是他一直不敢去随意揣测，也不敢去设想任何与结婚相悖的事情。
肖筠觉得，似乎是被自己的刻板迂腐所传染，佟完莳也慢慢变了，变得不像他先前所熟稔的那一只让人捉摸不定的猫。她越来越乖顺，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理智，越来越谦恭，也越来越淡然。
一只猫，丢了灵气和傲气，那她还剩下什么？
六年间，佟完莳原本似乎可以创造一切奇迹的魔力，好像也被这匆匆而过的岁月当成了浪里的沙，就那么被淘尽了，归于平淡了，再也寻不着了。
她在市报摸爬滚打五年，也只混了个市报副主编的职务。按她的才气，她原先的人际关系以及她卓越的人际交往能力来讲，佟完莳是少说也可以拿到省级报刊或杂志部门工作证的。她不是愿意止步于此的那一种人。可是，随后的一年，她没有任何动静，似乎竟是真的已经满足于现状了。
可是原来，这小姑娘，这个小姑娘是可以创造奇迹的，是可以带给我们所有人光明和希望的——肖筠反反复复地，只想对着所有人大声地宣布这一点，尽管这么做有失身份。
肖筠表面上还是习惯性的从容和冷静。可是，他知道，心里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已经跃跃欲出，让他时不时地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他想，也许是自己太贪心，为她编织了一个名为婚姻的牢笼，才会毁了这个鲜活的，灵动的猫姑娘。猫原本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她原本甚至强大到可以反过来护住他。
她本应该属于阳光，属于水，属于空气。她本应该是人们的力量之源，她本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属下们的膜拜和瞻仰，她本应该，在最璀璨夺目的地方自信而张扬地笑。
结婚近七年后，肖筠已经越来越趋近于一个认知，那便是——这不是她，现在的这个佟完莳，不是她。
他决定找回原来的那个小姑娘，不惜一切代价。
起初，肖筠试图激怒她，试图挑战对方的底线。可是，他竟然从没找到那底线。似乎，无论他做了什么，对方都仅仅只会付之一笑，再也不会有其他表示。
以前那个表情生动、总是一惊一乍的小姑娘，跑到哪里去了？
如果他愿意忏悔，如果他愿意放手，如果他愿意退后，那么，她还愿意回来吗？
在肖筠提出离婚的时候，刚刚长舒一口气的他却丝毫看不出，对方的表情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胸口像是蓦地被什么破开了一个大洞，风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生生地穿过身体。他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也只有彻骨的冰寒。
也许，分开来后，你才会真正地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也只是由衷地希望，你能做回真正的自己而已。

那天听了演讲后，肖筠将一行人好说歹说地骗去了溜冰场。
他已经不能理清自己纷杂的思绪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拉上佟完莳，还故意以诗韵为借口？他不是已经打算放弃了吗？
将被撞倒后短暂晕厥的佟完莳送往医院的路上，肖筠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像是躲着什么一样，忙不迭地移开目光。
可是，这种举动不仅不能减轻烦恼，反而还给他增添了窘迫，因为他不看人了，满脑子却仍然是佟完莳的风姿。
她在舞台上，面对所有人，落落大方，一颦一笑皆成诗，自信而不自负，理性并且感性。
宛若一个女王，不，是公主，高贵骄傲而不乏亲和力的公主。曾经被她丢弃在时光岩缝里的女孩的成长，由她凭着自己的力量，再次找了回来。
肖筠苦笑，果然，一旦我放手了，你就会回复最初的模样，不是吗？
扪心自问，难道他是直到那天才意识到自己这种念头的吗？
恐怕这离婚也只是怕自己陷得太深。否则，他到不得已处需要将自己拔出来的时候，会痛苦不能自已。
母亲有一回喊他回家吃饭，谈到最近的离婚，对他的作为很是满意。那个时候，肖筠他心里眼里能看到的，却只有佟完莳的模样。哪怕是幻觉，也被他自己当成了弥足珍贵的影像。
他已经开始想念那一张脸了，天天想，夜夜想，像个没见过美色的毛头小子。
他清醒地对自己说，肖筠，你完蛋了，其实你早就已经喜欢她了，不是么？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敢承认，真是懦夫中的懦夫。

猫的牢笼（肖筠番外三）
车子还是没领回来。
现在，他每天上下班，坐的都是公交车。
每当心里生出打的的念头，肖筠都会恍惚间想起，自己的妻子——哦，不，现在已经不能再这么称呼她了——自己的前妻，如果知道了他随意挥霍的冲动，一定又会微微地皱起眉，一脸不屑地叱道，你不能浪费钱，谋财害命。
朝夕相对近七年，他早已忘记，这皱眉的习惯原本是他自己的，还是他在日日夜夜的耳濡目染中，从她那儿捡来的。
佟完莳本科毕业后，应了他的求婚。结婚以后，她变了很多，早就不像原来的那个她。而省钱的习惯，倒是完莳这几年来唯一没变的一点。
肖筠心中怅然。
现在想起来，当初他急急忙忙求婚的阵仗，以及自己与气急败坏相差无几的心境，真是像极了背后有什么牛鬼蛇神催命般地追着赶着一样。
肖筠知道，自己当时看起来肯定是一脸的自信平静，实际上，心里却比谁都没底，比谁都紧张，也比谁都害怕听到一声颇似委婉拒绝的“让我再考虑考虑”那一类的话。
在佟完莳没有毕业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在附近的报社和杂志社碰运气找工作，结果，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事儿还真的发生了。当时，一个杂志社的编辑看好她，准备好好培养，没准佟完莳就能成继任人。
实习半年，每次见面，佟完莳都做出淑女的姿态，面色郑重地和他讲一些工作上的趣闻。讲着讲着，她就因为长时间的滔滔不绝，本性毕露地手舞足蹈起来。
肖筠忍俊不禁。他能看出面前活泼跳脱的女生向文雅淑女转型的努力，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虽然他一直觉得，佟完莳是因为专业问题而接触的男生不多，才会对他有所好感。
因而，出于心里一些十分阴暗的想法，肖筠觉得，自己有必要加快一些进程。比如，早早地结了婚，了事。
倘若，让佟完莳继续待在大学里——他自己的工作刚定下来，不方便时不时地跑去对方那里促进关系发展，久而久之……如果大学里某些男生对佟完莳穷追不舍，而他鞭长莫及……这个可能性，肖筠自己都不愿意多想。
倘若，让佟完莳继续时不时地打打零工——如今她也算是有半只脚踏入了社会，工作上接触到的异性虽然良莠不齐，但，粗粝的沙粒里，万一突然混进了一块金子，而恰恰被佟完莳给碰到了……这个可能性，光想想，就足够令他发疯。
从来将一切掌控在手、成竹在胸的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会为一个小姑娘而这么地惊慌不安，失去了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从容冷静。
也许，早一点定下来，就没那么多心思了。心里的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预感，也会早一点消失。
他求婚求得过早，活像在跟时间赛跑。
肖筠一向是做了一件事就下定了决心放手去做、从来不会有类似于后悔之类念头出现的人。可这件事，却让他暗暗悔恨了很多年。但是，如果再给当时的他一个选择，他也许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尽管早早的结婚并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他还没房没车，佟完莳也还只是根刚从大学毕业的青葱。结婚的决定，实在有失偏颇，不符合他以往的稳扎稳打的牢靠作风。
可是，佟完莳是个特例。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会让他毫无前瞻性地做出自己以后追悔莫及的事情，会让办事一向谨慎严密的自己大胆地鲁莽行事，那么，这个人一定姓佟名完莳——这是多年前的肖筠所不曾想到的一点。
求婚的仪式，不够排场不够正式，求婚的人，也没有万贯的家财或是显赫的家世，甚至，连跪下来求婚并且深情款款地捧上求婚戒指的步骤，都直接省略了。
如果说，浪费钱近似于谋财害命，那么，浪费时间就等于自杀。
当年那个将办事效率看得高于一切的青年，心里头装的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得意，以及一丝带了迫切的渴盼。
而女方不带一丝停顿的回应却是意料之外的事，让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夹杂着焦躁和甜蜜的等待的奇妙感觉，也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陈述结婚好处的说辞统统失了效用。
就像是，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郊游如何”，然后她随口回了句“好啊”。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的一问一答。
他生平以来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求婚，顺利无碍，直捣黄龙。
年轻的肖筠有些吃惊，片刻后，他释然了。
也许是在四年的相处中，佟完莳不知不觉地习惯了对他所有提议的绝对服从，习惯了努力做好他要求的每一件事。这样，也好。
顺顺利利地恋爱，结婚，生子，白头偕老。没有眼泪，没有纷争，没有异议。这样怎么会不好？简直是如意到家了。
求婚简陋一些也没关系，他想，自己可以在以后的生活里慢慢地弥补。
他想证明很多东西，很多被别人否定或是忽视了的东西。
他想证明，自己可以给那个小姑娘幸福。即使没法天长地久，他们也还有着眼下真真切切的幸福。
他想证明，自己不像曾经的女友温丝雨说得那样，死气沉沉，谁沾了谁倒霉。因为他相信，佟完莳有那种能力给他光和热。
但那些笃定，都以七年前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为前提。
七年后，他同样很笃定。只不过，内容和之前的恰恰相反。如今，他坚定相信着的是：如果佟完莳不继续和自己一起生活，她一定会比现在更幸福，更愉快。
肖筠心里已经做出了这种决定，便不打算担心自己是否会遭人唾弃，也不再时不时地惶恐不安。
猫总有一天会发现，婚姻是他为她量身打造的精致牢笼；总有一天会发现，他只是一个被父亲遗弃被母亲厌弃的可悲之人；总有一天会发现，她对他抱有对学长之辈的敬意，曾经被她错认作爱意。
她总有一天会逃离，那么，不如由他来提前放生，由他来做这个恶人。佟完莳恨也罢，怒也罢，悲也罢，他都不会改变初衷。
只要，原本的那只猫能回来，能重新在这个世界上尽情地呼吸晨间新鲜的空气，能肆意地沐浴午后温暖的阳光，肖筠都会将自己的决定进行到底，哪怕受到误解，哪怕受到责难。
可是，他现在竟然再次有了一种叫做后悔的感觉。他有意无意地将离婚往后拖延，直到对方再三提醒，才终于将一切事宜布置妥当，最终，同她一起，领到了离婚证。
现在，肖筠表现得一天比一天古怪。
分居的时候，至少他还有偶尔回个家的权利，还能时不时地看到她，而现在……
去看诗韵的朗诵比赛时，肖筠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看女儿，还是为了多瞧一眼女儿她娘。
他的的确确是，从一开始就没明白过，究竟什么才算作爱。
母亲的爱，能算作爱吗？
小时候，母亲每天逼着他弹钢琴，等到他真的爱上这一种乐器的时候，又逼着他戒掉这人生中第一次上的瘾。母亲对这件事所有的评论，就只有——“业余爱好而已，跟谁叫劲呢？玩物，丧志！”
他只能放弃，因为钢琴不讨母亲喜欢。他再也不去触碰那些会让自己砰然心动的黑白键，因为，他不希望见到家里的三角钢琴和幼时养过的那只猫有着相似的命运。
后来，家里来来回回搬过几次，钢琴贱价卖给了一个学钢琴的小学生。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让年幼的肖筠欢欣雀跃了——至少，那架钢琴还存在，还发挥着它应该发挥的作用。他只希望，那个孩子，能学得比他更久些。
从小到大，肖筠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自己曾经喜欢弹琴，而且，也曾经几乎把它当成了第二个生命，当成了自己的伴侣——多么丢脸的事情。
因为他戒掉了，再也不碰了，所以，他也就失去了表白自己对钢琴狂热之情的权利。这是他没有能力护住自己所珍视物件的一个证明。
后来，母亲听说时下律师赚钱最多，就以他的冰冷性格恰好适合这一行业为由，逼着他当律师。这次，不用她赶鸭子上架，肖筠已经别无选择。
钢琴是戒了二十年才勉强戒掉的瘾。佟完莳，则是母亲一直等着他戒掉的又一个瘾。
这就是母亲的爱。肖筠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在那天听到佟完莳在比赛结束后站在台上对所有人说的一番话之后。
仿佛是豁然省悟，眼前一片明朗，艳阳普照。
又仿佛是挣扎着从梦魇中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睡在悬崖边上。费尽力气站起来，继续前进的时候，稍有不慎，他就会坠入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原来，母亲一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都是爱，又都不是爱。
而佟完莳当初每天早上端上来一杯热的卡布基诺，加上一句体贴的叮嘱——饭后再喝，烫……
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可笑他一个替人申冤、为人辩护多年的律师，也不是没见过风花雪月，也不是没见过家庭纠纷感情纠葛，可到头来，梦醒后，自己才发现，手里心里搁着的，已然成了一场空。真是可怜，可笑，可叹。
可笑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为对方着想，才提出的离婚，却没想到，他自己竟在下意识的反反复复间，发现了对方曾经对他怀有的心意，更是发现了自己的真心。
苏凯文说，他是个感情方面很迟钝的人，这话果不其然。结婚七年，离婚在即，他才发现了早在十年前就应该发现的。不得不说，他真是该遭天打雷劈。
他到那时，才顿悟了佟完莳对他曾经的爱慕，却已经没了机会去回应。
因为，从小被母亲逼着学这学那的既没有主见又没有选择权的男孩，不知道什么叫爱。他现在怎么能，强逼着别人再回过头来爱自己？
肖筠，你这个混球，还真是不知好歹啊！
先把人家推开的是你，现在做出一副舍不得的虚伪模样的，也是你！
——请原谅他的愚蠢。或者说，其实他也不敢指望她能原谅。
他到那时才发现，原来，付出的一直是佟完莳。而他，两手空空，一事无成。他最应受到责备的，莫过于提出离婚这种傻到骨子里的举动。
可他早已生出了放生的念头，哪里还有束缚对方的立场？

思念是一种病（肖筠番外四）
一天到晚地，睁眼闭眼，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和她轻盈而敏捷的猫一样的体态。
哭泣的，微笑的，说教的，怒斥的样子，高兴和不高兴时的样子，恶作剧后洋洋得意的样子，难过时强颜欢笑的样子，努力装成熟装稳重的样子，过去的和现在的样子。那微微一低头时的温柔，回眸一笑的神韵，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一遍遍重播。
亮闪闪的眼闪着猫一样狡黠的光芒，白皙柔嫩的皮肤像打了光似的泛着柔光，柔软灵活的四肢。
这是一种像极了相思的执念。肖筠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产生。
在离婚多月以前的一天，他终于忍受不了心中翻腾汹涌的执念，回了一趟家里。
早在他提出离婚不久后，佟完莳已经用很明确的态度表示她不会再欢迎他的到来，而肖筠还坚持认为，自己回家会给对方一个惊喜，那实在就是，自欺欺人了。
就是在回家的那天，肖筠看到，前不久一桩剽窃案的被告人的丈夫，轻车熟路地从家门里走出来。
他压抑住心中古怪的怒意，大步流星地走进门时，却发现了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佟完莳。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佟完莳。
因为他始终不能肯定，究竟是佟完莳在发烧时打了电话叫唐臣睿来，还是唐臣睿趁人之危……
前者代表着，佟完莳生病了，却只想让唐臣睿来照顾她，而不是他；而后者则代表着，佟完莳实在是太没有危机意识了，放她一个人生活，很危险。
无论是哪一层意思，他都很恼火。而佟完莳在医院里的举动让他知道，唐臣睿的出现，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一点，让他暗暗窃喜。
可是，之后呢？
身为有妇之夫的唐臣睿嗜好游戏花丛，明显……不合适，而王存晟又太过年轻，不够稳重可靠——肖筠发现，自己正竭尽全力地找着情敌们的缺点，像个十足的……妒夫。他无法停止自己的吹毛求疵，也无法控制自己卑鄙阴险的念头前赴后继地蓬勃壮大。
离婚后，他也试着改变，试着在同每一个人打招呼的时候，朝对方尽可能真诚地微笑。他还曾经想过，也许……他是说，也许，自己也可以成为适合佟完莳的那一个人。
其实他也知道，这种念头很可笑：佟完莳凭什么愿意原谅他？凭什么愿意接受他？他明白，这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痴人说梦而已。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在那之前，他最好，不要去干涉她的生活。
可是，他为什么明明有家门钥匙的备份，还故意不透露真实情况，故作潇洒地将钥匙返还回去？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对方察觉时，他为什么还以“不放心”三个字为借口，一边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一边心如擂鼓？
他为什么摘不下自己的结婚戒指？
他为什么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接近佟完莳的念头，鬼鬼祟祟地去了很多次家附近的超市守株待兔，只希望能碰上对方一面？只可惜，佟完莳向来没有绝大多数女人逛超市压马路的习惯，不然，他也不会去了十次，才见到对方一次，而且，还让一个小孩子掺和了进去。
隔着玻璃窗，看见咖啡厅里双手交缠的两人后，肖筠伸出手，慢慢抚平自己的眉毛，并于三秒钟后，决定去酒吧，买醉。
他也是人，而不是毫无感情可言的机器。自己胸口疼痛，无法忍受，借酒浇愁，愁上加愁也无所谓了。至少能让自己不那么清醒，不那么清醒地意识到，她早已经不再属于他。
当然，年轻的时候，在极端叛逆的时期里，他不是没去过酒吧、舞厅之类的地方。只是，他去了之后，发现那不符合他的口味，便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那天，苏凯文正好也在，还唤了个陪酒女郎过来。苏凯文一边和那女人把情调得蜜里调油，一边笑嘻嘻地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是你的老婆吧，就是……要离婚的那个？”
肖筠没应。他刚刚好像……看到了诗韵的班主任，对方还冲他眨了眨眼。
他没看错吧？
这一位……唔，陶颖，怎么会在这里？
语文老师……酒吧……调酒？
肖筠直接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尽管他也知道自己的酒量。
只有他灌醉别人的份，从来轮不到别人灌醉他。酒后驾车，恐怕对他来说都不带任何危险性质。不过，肖筠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所以这样青春色彩浓厚的事情，他从未尝试过。
但是他今天——肖筠又像喝饮料一样往嘴里灌了一杯威士忌——很想体验一下喝醉酒后在无人的大街上飙车的感觉。从小到大，他错过了太多太多的放纵。影视作品里张扬无羁、狂放豪迈的青春，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和可能。
脆弱无能的童年，阴暗的少年，像个糟老头子一样严谨刻板的青年——没有一样不是破碎零散的，凑在一起，也拼不成个完整美好的人生。可以让他的人生变完整的人，又被他拿着镰刀亲手从生活里割去了。
就好比，车子还在城管那儿扣着，然而，曾经可以也愿意和他一起去领的人，现在躲他都来不及。
肖筠想着，又灌了一口。接着，对一个问题纠缠不清起来——唐臣睿只是佟完莳过去的恋人……那么，王存晟呢，她将那个大男孩摆在什么位置？
果然，自己喝多了，竟像个娘娘腔一样，在这儿自己和自己纠结和折腾了。
苏凯文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喂，怎么都不搭理人呐？我说，肖大校草同学，你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帅就在我面前拽成这样啊！庸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肖筠笑了。苏凯文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能和他肖筠这样死板的人在一起，也真够难为他了。
他一边继续把名酒当水喝，一边转过头，打算开几句玩笑，眼角突然扫见一个人影。
……王存晟？
看着不远处的年轻人和教语文的调酒师状似亲昵地打情骂俏，不知怎的，一颗心，竟然慢慢地放了下来。
也不是王存晟。
被酒精麻醉到大脑运转困难的肖筠，突然十分迅速地想起了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
那是佟完莳的，还是明显被咬肿了的。
“喂，回神，回神！”苏庸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开玩笑式地开始了口头禅一般的调笑，“看那个男的那么久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忽然对男人有兴趣了……我都死心很久了，你别再来招我，啊！”
肖筠忍住笑意，凝视着对方沾过无数鲜血、却每次都是用来救人的手。
那天，让苏凯文去帮撞到头部的佟完莳检查，明显是大材小用了。他知道对方不满意，可是，关心则乱，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死党恶作剧般地将手伸向她的时候，肖筠甚至产生了一种将那只手切断的可怕念头。
忍了又忍，他才控制住自己不失态。
出了酒吧后走了有一段路，等到眼角瞥见一个想念已久的熟悉身影的时候，肖筠才发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时，他几次都想停下来，想一巴掌拍醒自己，最终还是作罢。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打算跟着她跟到什么时候，是跟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吻，还是跟到其他人进她的门？
第二天早上，肖筠醒来后才发现，他竟借着酒劲强吻了她。记得前一天晚上，迷迷糊糊间，他似乎还听见“我不是你初恋情人，别认错人了”之类的话。
肖筠头一次有了无地自容的感觉。匆匆忙忙地留了个条子，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其实，要说真正的初恋对象，应该也是她佟完莳吧。
时间长了，思念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渗入呼吸的空气里，深入骨髓，汇入血液。
说的恶俗点，就是，没她在身边，他就吃不好，睡不香。短短几个星期，人就瘦了一圈。甚至是她冲其他男人微笑的模样，都让他的心脏痛得厉害。以前是没有发现，而现在……
他也痛恨自己现在的样子。佟完莳见了他这种一身骨头的消瘦模样，一定也不会喜欢吧。或者说，她应该，早就不喜欢了。
肖筠翻阅着文件，向着窗外扫了一眼。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天站在台上即兴演讲的佟完莳，又感受到了她独有的魔力。她的声音，她的腔调，都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深受感染，让人忍不住为之欢欣鼓舞，让人忍不住叫好。
作为律师，肖筠免不了要为他人作离婚诉讼，也常常接手家产纠纷的案子。入行多年，他看惯了分分合合，原本就不能算作温柔的心，更是坚硬无比。因而，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预想过离婚对佟完莳所能带来的不可估量、难以弥补的伤害。
两个人偶尔碰面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佟完莳以礼貌为面具的疏离和客套，对她的指责和嘲讽更是哑口无言。看着女子神采不输往日的脸，他始终想不出，自己到底该搬出律法上的那一条来反驳。他只能陈列离婚的理由，解释自己的负心，阐述自己的歉意——然后，继续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来挽回这一切，来弥补她受到的伤害。
如果说肖筠不擅于言辞，那么，他这个名律师的名声是从哪里混出来的？他这个律师事务所又是怎么开起来的？
可以说，肖筠不擅长的，只是谈情说爱而已。辨明自己这种感情的种类后，他措手不及，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来临时的哀歌。介于母亲的教训，过去他也曾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一种会让人失眠、会让人茶饭不思的感情。
他没想到，自己早在没发现前，已经坠落、深陷多时。到了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幻觉（陶颖番外一）
“你什么都好，各项全能，你是全天下最棒的男人，你很好很强大。”我无奈地扶额，仰天花板而长叹也。
这死小子又喝醉了。这下好了，待会儿我可怎么把这头死猪给托运回去？！
面前的死猪一只脚搭上了桌子，另一只脚在桌子下方抽了风一样地晃悠着。他的眼中溢满了泪花，看着我的样子……为啥我越看越觉得他那倒霉样特像一只烤肠正可怜兮兮地看着垂涎欲滴的食客？
活了这么大岁数，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用这种神态和这种姿势，对着一个女人大吼：“你说我究竟哪儿不好呢？！我究竟哪儿比他差了？！”就剩没直接扑上来抱住对方的大腿鬼哭狼嚎、装疯卖傻了。
不幸的是，这个女人是我；更加不幸的是，他这么问也只是为了咨询他人，寻找自己的不足，用以和他口中的那小白脸作个让他满意的对比，而完全不打算演绎表白不成后拉着对方撒酒疯的正常桥段……
我作为他要详尽资讯的对象，拿不到一毛钱工资，还得兢兢业业地给他顺毛打气……我这人生，也太悲催了吧？
这头猪上一次喝醉，据我近日以来的严密调查，好像是在和他从头仰慕到脚的佟老大出去吃了顿自助以后。当时，佟完莳貌似是在那里好巧不巧地碰到了那位和她扯不清的前夫，两人不知又跑到哪个无人的角落里去互诉衷肠了。于是，作为还没来得及出场同肖筠对峙就被淘汰出局的王炮灰，事后颇为苦闷地跑来酒吧借酒浇愁，愁上加愁。
那时，我还不认识他，偏偏一不小心把那张神似俊熙的脸记得牢实。谁叫他长得像我最爱的韩剧男主角呢？啧啧，不过是套了个好皮子而已。
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眼前的这位，酒品便是如此的不好，还一心要和从不拈花惹草、就差没被直接评为五好男人的肖律师分个高下。没准儿，比酒品他就比不过那肖筠。人家肖筠从小到大犯的最大的错误，恐怕就是向石子儿提出离婚了吧？
而现在，面前的这一位，还一脸你别把我当猴耍的傻样，摆明了不信我那句“你什么都好”。切，连我自己都不信，看来你还算没有完全丧失神智。
我冲他皱了皱眉：“我代表全市的大龄女青年，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你的牛仔裤下。”
“大龄……大龄女青年？”那头差点淹死在酒杯里的猪，眨了眨朦胧中还带点梦幻的醉眼，神志不清地望着我，还眯着眼辨别了好一阵子，突然嘿嘿地怪笑出声，“你啥时，啥时这么有，呃，自知之明了？”
我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也不管那动作是否粗鲁了。这小子靠得太近，热乎乎的酒气全喷到了我脸上。真是讨厌得要命，我的寒毛都一根根直立起来一致对外了。
“我哪像某人，没历练几年呢，就想追他家老大！”我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根本接受不到我忧郁眼神的人，“你个死人，连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还想谈什么恋爱？你不就只是个倒霉的小实习生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这头猪的神经真够大条的，听了我的话居然也不恼，足以见得我在他眼里是多么的没有影响力。
他那双只适合在蓝天白云下闪耀的眼睛，竟然在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下亮了起来，整个人跳将起来，激动地一把就抓住了我的一双爪子：“对啊！”
“唉呀妈呀你还好吧？真喝多了？还是头脑秀逗？”这人不会是被虐狂吧？被骂了还神采奕奕地跟得了小红花一样。我全身上下的寒毛都竖得很欢乐。
“你说得，说得太好了！”好个屁，你脑子进水了？我骂得痛快，不代表你一定要被骂得爽快啊。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赶快把这个失心疯的带走吧！要不要打120？我想了想，决定还是打110……
他突然按住我打开手机盖的爪子：“是啊，我正是缺了几年历练的时间，缺了这么长一段人生的阅历，但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如果再给我十年……”
这几句话，他说得无比顺畅，连个停顿都不带，还边说边眉飞色舞地张了一口雪亮的牙，舞着他那和自家主人一样傻的爪。
我暗自拧了一把胳膊，提醒自己他这句话的对象另有其人。
敢情我说了这么多打击人的话，还是没能打消他的积极性？！
我顿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我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只小白？我那阅尽千人的本领跑到哪儿去了？

有天放学，佟完莳来接她的宝贝女儿回家，我正好没事，便陪着她走了一段路，纯当散步。到了她家楼下，借着诗韵跑去买棒棒糖的空闲，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石子儿啊，前一阵子王存晟那小子好像来帮忙接过韵韵好几次诶。我怎么一直觉得，他在追求你家女儿呐？我真要以为，你在给你家闺女提前物色男友了。”
她僵硬了一下：“呵呵，之前让他帮忙接孩子，是因为有几次工作任务太重，抽不开身。”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笑嘻嘻地看她。
“什么问题？”她装傻。
“你就没有啥想跟我说的？”
“好吧，”佟完莳猛地深吸一口气，极慢极慢地吐出来，“他追的其实是……我女儿她老妈。”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我额前齐刷刷地挂下三道黑线。虽然早就知道王存晟那死猪一直追人未遂，但是……
“我说着更觉得别扭……”佟完莳抹了把汗，“反正正反，我秉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拒绝了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在本部找。”
“总结得很精辟，果然不愧是市报老大。”我擦了擦汗。
“影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吗？”佟完莳一双猫眼眨巴得很是奸诈，“我都坦诚相告了。”
“诶？”我也装傻。
“算了，你不说，我帮你说还不成吗？”佟完莳叹了口气，“跟你认识少说也有三四个月了，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我还能不明白？你喜欢个什么人，都得要跟那人好好吵上几回架才行。”
我愣在当场。
“只有这样子，你才能记住他生气和不生气的模样，他也会因此记住你，你就不会因为时刻注意他而让对方引起怀疑，让自己尴尬，是这样的吧？你这张脸根本就是藏不住东西！这点小心思也想蒙住我？”
“啊？那他不就……”我急了。
“放心，王存晟那孩子跟你一样，情商有待提高。”她叫他“孩子”。我舒了口气。
“妈妈，那边还有卖糖葫芦的！”诗韵跑过来叫着，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佟完莳板起脸：“不行，糖葫芦串明天再吃！”
说完，她不顾诗韵不停嘟囔着“明天那卖糖葫芦的爷爷就挪地方了”之类的话，向我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便拽着孩子上楼了。
远远地还听见她喊着：“晚上吃不完一碗米饭，小心我一星期不给你买菠菜！”
我忍不住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痛，蹲在地上，捂住腹部。今天晚上还没吃饭，有些胃疼，得赶快回去，用食物抚慰自己无辜的胃。我试了几下，却站不起来，突然很想对天空比一个中指，再吼一句——我笑的不是笑话，是寂寞。
不论比什么，我都是比不过的。佟完莳很优秀，也很坚强。她很聪明，也很勇敢。有才气，有相貌，有前途……算了，再这么比较下去，还真让我吃不消，心脏和胃一起痛。我这人生也混得太失败了点。
最终，我在一阵阵胃痛的折磨中，头脑极端清醒地得出一条结论来——败给这样的水平可望而不可即的情敌，不仅不可耻，还是我的荣幸。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那头傻猪的了。打一照面，就对他的脸印象深刻。渐渐地，对他这个人也印象深刻起来了。王存晟虽然一喝酒就直接变身成一头死猪，但清醒的时候，还是一个很讨女生喜欢的小伙，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讲。
当然，他从不故意去迎合别人，他只是不知怎的，就有了这么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可能很早以前就扎根在他的血肉里摆脱不掉，却让我憎恨不已。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总让我觉得，自己是被无条件地爱着的。这种幻觉，正是我渴望了很多年的一种东西。
海市蜃楼往往让人绝望，而像我这样，明知前方是飘渺虚无的幻境，还一个劲拧着脖子往前冲的人，恐怕像大熊猫一样罕见。
我那时就隐隐地预料到，自己会被这么一种习惯催眠，然后再一头热地陷下去。所以，从第一次佟完莳介绍我和他正式相识时起，我就恨透了他的这种习惯。随便是谁，他都能不求回报地关心照顾。这真让人抓狂。
跟着佟完莳他们一起去溜冰场的那一次，我疯了很久，体力消耗过多，渐渐发觉喉咙已经干得快要冒烟，艰难地清了半天嗓子。那时候，王存晟正好从我旁边滑过去，居然适时地扔来一瓶水，之后，又把头扭到一边，说：“我自己渴，买了水，顺便给你买的。”尽管刚刚我还跟他怄了半天的气。那时，我确定，他那水其实是买给佟完莳喝的，只是他心中的女神一直和肖大律师边玩滑轮边聊着什么，他就一直没得空过去。但是，拿了这样一瓶免费免力的矿泉水，我还是很开心的。这开心要远大于那让人心烦的失落感。
有一次，我和王存晟一起送诗韵回家的时候，胃都没来得及痛，肚子就很没出息地叫了起来，被他恰巧听见了。那时他说：“你忍忍，送完韵韵，我请你吃清真兰州拉面。”虽然我们一路上都在互挖墙脚，虽然我刚刚还很恶毒地陈述他现在买不起房子娶不起老婆的事实。当时我就感动得无以复加，却又说不出话来掩饰自己不怀好意、自作多情的感动，那头猪竟以为我害羞了，还加了句：“你可以要大碗的，我不会介意。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
太有才了，我简直要为他的傻气所倾倒了。
还有一次，下课时，我胃痛发作，竟给了碰巧来接诗韵的王存晟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呃，其实他只是把我送到医务室而已，还一脸担心地问我要不要紧。估计当时我那脸色白得像鬼，还说不出话，把人给吓到了。等到诗韵被闻讯而来的佟完莳带回家，王存晟犹豫很久，红着脸问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要不要喝……红糖水？”我被彻底震撼了。原因之一，他居然知道女人痛经时要喝红糖水；原因之二，他居然自作聪明地认为，我大姨妈来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还一个人死撑！我是那种傻逼吗我？！因而，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眼前这张笑得很贱的猪头给一拳打偏。
这是我的个人经历。但我也很清楚，他对大多数女士，或者说，只要是雌性动物，他都会不自觉地去呵护和关怀。
不仅如此，据佟完莳所说，这个一沾酒就能醉成一滩泥的小子，还是个工作能力与领导才干兼备的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我呸！小样，佟完莳夸你的时候，乐得跟朵花似的，人一走，立马冲我做鬼脸，还胆敢用眼神挑衅我——你以为你还是小学六年级的小娃娃？
当初他看着肖诗韵的模样，差点让我以为他有恋童癖。后来才知道，他爱慕的是人家老妈，我囧。我明白了啥叫爱屋及乌，也明白了眼前有块上好的肥肉、脖子勾了老远却还是怎么也吃不到的痛苦。前者说的是王存晟，后者说的是……我。
不是你的，你永远也得不到，该是你的，总会来。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可是王存晟这小子咋就死也不肯开窍呢？
真可悲啊。不过，其实最应该感到可悲的，是我自己。
我和他之间的微弱联系，还得靠着他心心念念着的佟老大来维持。因为，我是诗韵的语文老师，而他是佟完莳的属下。这根用做连接的线也不能拉得太紧，不然稍微扯一下，说不定就啪地断了。

红眼睛的兔子（陶颖番外二）
佟完莳明明确确拒绝了王存晟之后，为了避免尴尬，王猪头便很少再替她接孩子回家。再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我晚上在这家名叫“酒吧”的酒吧里工作，常常跑来死乞白赖地蹭酒喝。那猪头三老是嘀咕：“果然‘剩女’一族相对于正常人来说，就是很与众不同，找个酒吧还找了个这么‘名副其实’的名字，真是……”
我直接跳过“剩女”两个字，不屑道：“你不知道我们伟大的祖国有句老话叫‘做人要低调’？这酒吧名字正合我意。怎么，你有意见？”不可否认，他说的有些话，让我听着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舒服。只是，这是他说的，所以我再难受也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我的意见是大大地有！”王存晟没喝醉，跟我玩文字游戏玩得浑身精神。
“保留！”我淡定地咆哮出声，一杯刚调好的鸡尾酒“啪”地一下搁在他眼前。
玻璃杯盏与大理石台面砰然相撞的清脆声响，在陷入片刻宁静的酒吧里听起来无比突兀。
相识的同行们窃窃私语着，贼头贼脑地望过来，可一张张脸上都是明眼人都能识别出的淫笑。有些熟客直接开玩笑道：“小两口子，又吵架了？”还有人很得瑟地捧腹大笑：“没关系没关系，这两人吵架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都不懂？”更有甚者，吹着响亮的口哨，唯恐天下不乱地起着哄。
我满脸黑线地望过去，用眼神把那帮人一一秒杀。看来，在酒吧里人缘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看看王存晟，酒吧里斑驳陆离的灯光下，我实在看不清他的神情。他那一双很大很亮的眼微微发红，气恼得紧。那一副故作镇定的表情，直让人发笑。
我能肯定这小王八羔子是因为害羞红了眼睛，而不是因为类似于某知名作家所谓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无病呻吟的忧伤。
替别的客人调酒时，我隔着挺长一段距离，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远远望去，那小子手足无措地坐在吧台前，愣头愣脑地，活像只红眼睛的兔子，怪可怜的。明明只是害羞又善良的兔子，还总是冲我得意洋洋地亮出不堪一击的利爪。
这时，我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好像又多了一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母性”的本能？
这可怎么办。凉拌？
真冷。酒杯里的冰块，冷到心里去了。
每天的工作时间是晚上7点到凌晨2点，我约好了人换班，所以只在酒吧待到晚上10点。王存晟连着来了几回，每次都是在8点半左右。于是我希望他来，又希望他不来。
我的生活单调乏味，我赚别人的钱，别人也赚我的钱。所有的钱是一样的，所有的人也一样。所以，我对此感到厌倦了。很多时候，所有的转机都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就比如，我总觉得，自己快要被王存晟那混小子给驯养了。这是一个预期不妙、发展维艰、前途渺茫的转机。
即使这样，如今我的生活里也充满了阳光，每一天都被注入了蓬勃的生机。我会在纷杂的脚步声中辨认出他并不比别人独特到哪儿去的脚步声。如同某种穴居的动物一般，当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时，我就会迅速潜伏回地下，而他的脚步声，却像美妙的乐声一样，把我召唤出洞穴。
虽然表面上我和别人也能聊得来，但实际上，能真正走进心里的，基本上没有几个。同别人谈天，得控制好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小心翼翼地牵动脸上每一束肌肉，以免做出什么失礼的表情和动作，谈话内容味同嚼蜡。而和他在一起，我全身心都能放松下来，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舒服地叹息。
整个酒吧，就像一团黑雾。存晟，你看见那片浓黑的雾了吗？真可惜，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喝酒，只是觉得调酒的程序很好玩而已。酒对我来说，除了可以无限调制勾兑，没有其他用处。酒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你在这里，你明天会来，后天也可能来，你有一头像刺猬一样根根直竖的黑发。也许，把我驯养，不在你的计划范围内。但是，这对我来说，却是再奇妙不过了。而且，我也会爱上酒吧的门被推开时叮咚作响的风铃声……
仿佛是心也变成了这门上悬挂的风铃。叮咛，叮咛咛，此起彼落，携着我少得可怜的少女情怀，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你的心门上也感到微震吗？这是寂静的脉搏，日夜不停。你听见了吗？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我想按暂停，都没了力气。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铃都摘掉，门都推倒。
不行，CUT！再这么文艺下去，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风格就要随风而逝了……好吧，进入正题。
我姓陶名颖，现年二十五，有个户口本儿，却不太肯定自己的祖籍，因为我是在孤儿院出生并长大的。
那里的很多小孩，一天到晚阴着一张小脸。被父母抛弃了，就一心认为所有的人都遗弃了他们。因此，孤儿院的晚上，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小房间里，蜡烛明明灭灭，大都很有鬼片的喜剧效果。可我偏偏不随大流，一堆没人要的小孩里，我往往是笑得最欢的那一个，所以我总是运气很好。
就比如十年前左右吧，孤儿院来了久违的客人，是一对和蔼可亲的中年夫妇，于是我就成了高年级学生中难得的幸运儿。因为大多数人只想养个小孩子，然后把他一手带大。他们大发善心，培育一株没人要的幼苗，自然要尽情享受一番其中的成就感。可我的养父养母不同，他们只是想领养一个接近成年的孩子，再把他送进大学，疼他爱他，到头来，也能有人为他们送终。当然，这个“他”，不分男女。
父母亲后来曾经这么跟我说，你个细伢子，笑起来总是没心没肺的，从小到大也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很快，这个定论便被证明是不成立的，因为后来父亲死了，我在他的葬礼上哭得像个疯子，母亲都被吓着了。
父亲原本是教语文的，我便也选了这一行，可能潜意识里就很想继承父亲的衣钵，通过这种举动来向世界宣告他这个人的存在。几乎每个认识我的人，都会被我自豪地告知，我的父亲也是个了不起的语文老师。
这件事，后来的朋友们大多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因为我和母亲相处得太过融洽，仿佛我们上一辈、上上辈也做过母女。
至于感情方面……我单身，无男友。不是没找过对象，只是，所谈的大多数恋爱都能以各种离奇而诡谲的方式无疾而终。我清楚自己的容貌不算出众，也清楚自己除非中五百万否则绝对成不了那种赚大钱养小白脸的富婆。
不过，这样的社会，男女比例如此不均。我这壁花小姐的综合素质算不上上乘，怎么着也能在中游混个如鱼得水。所以，在无数次母亲好心安排的相亲中，我也曾经歪打正着地钓到过金龟婿式的人物。
那人还不是原定的相亲对象，他原本的打算，也只是闲来无事就代兄弟过来忽悠我一把。其中曲折和悲愤，我自不必多说。
只不过，我和那人的感情一路发展下去，还没到顶峰的时候，不幸被男方的父母发现了。他们瞅着我无权无势无才无貌无父无母的，就拼了命地争做我和那人情途上的绊脚石。用个恶俗的词来形容，那就是——棒打鸳鸯。那人他妈（这话怎么越说越像在骂人……？）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都用上了。
为此，我也还是掉了几滴眼泪的，只是那时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没敢让母亲看见，怕她伤心。我估摸着，这恐怕就是鳄鱼的眼泪，是反应到一定阶段、泪腺受到刺激后的产物。
爱情就是一系列很让人无奈的化学反应，其中的反应物和催化剂都必不可少。反应物的种类很多，有可能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眼神，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那只金龟贡献出来的反应物，就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我还很清楚地记得那家茶店。那时，透过玻璃的折射和水的反射进入我眼里的阳光，恰到好处。只是，不大和谐的是我的动作。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个帅小伙不紧不慢地拉开面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一坐，就坐在了我的对面。
也就是那个动作，让我瞬间中了黑心的丘比特之箭。
名叫“爱情”的反应中间，一不小心出了岔子，该你的还是你的，逃也逃不掉。
在遇到王存晟之前，我也喜欢过别的人，那只金龟就算一个。发现自己貌似喜欢上王存晟之后，我还是很得意很冷静的。因为，至少我对那只金龟的喜欢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但是，对王存晟那小子的喜欢……啧啧，那恐怕就是在翻山越岭，过江跨河连带数次围剿与反围剿之后，我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那小子也许身上自动携带了什么不知名的催化剂，让我由身到心，慢慢地就产生了那一种被我避之若蛇蝎的化学反应，逃不掉，也躲不开，等到发现，为时已晚。佟完莳说，我那颗苍老的心在这毛头小子的电力下复活了。这话倒也没错。
只是，我好像长那么大，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醒悟到，自己需要谈一场恋爱，一场正儿八经、最好还能有始无终的……恋爱。所谓的“无终”，就是最后两个人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虽然不是王子与公主的组合，但勉强也能算得上骑士和灰姑娘的搭配。

“影子，话说你究竟还有哪些才艺啊？”酒吧里，王存晟的身影无论呆了多久，我看着也还是不协调，他毕竟生来便理应站在阳光下的那一种人。尽管我已经被他驯养了一半，尽管驯养者毫不知情，尽管被驯养者窃喜不已。
“你抬举我了，”我顺手给他调了一杯被我命名为“失恋衰男”的马丁尼，轻轻搅拌着，注视着因为加入冰块而呈白色悬乳状的苦艾酒和淡黄色的杜松子酒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契合地互融在一起，像缱绻的情人一般，“我除了教语文和调酒，也不会别的什么了。”
“哦。那……你一个小女孩，也不怕夜里回家遇到流氓？”他笑得很像拐卖儿童的不良人种。
“我不是——小，女，孩！”我瞪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拳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还是会一点拳脚功夫的。”
他咋舌：“别介！您老……很成熟很强悍，淡定，淡定。难不成……你练过跆拳道？”
我扫了他一眼，继续研究新品种：“黑带。”
“哇——哦！”他装模作样地咋呼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还真……看不出来。”
我翻了翻白眼，没搭理他。
这人真脑残，可我偏偏中意他。看来我也被他传染了，还是深入骨髓的那种。
“影子诶，我突然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要么改天我们切磋一下？”王存晟摩拳擦掌。
“就你？我突然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做仰卧起坐。”我凉凉地打量着他那小身板，却不由地暗暗心惊——这小子，完全看不出来啊！状似挺瘦的样子，但是……作为练过很多年跆拳道的人，我隔着衣物也能看出来，他全身上下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恐怕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一看也是个练家子。
考虑到男女体力的不同，估计哪天要跟他对上，我不死也得半残。
赶快转移话题，立刻，马上！
“咳……”我装模作样地调试下一杯酒，漫无目的地寻找灵感，“我听说，佟完莳和肖筠离了？”
话一说完，我就郁闷了。为毛我和他之间的话题老是围着情敌转啊转的？我这不自己找罪受嘛？！

老色女（陶颖番外三）
王存晟突然沉默下来，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是。”
然后，他就不肯再说一句话了。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石子儿所剩无几的道德感。一般说来，跟自己老公离了的女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恐怕立马就会找个新情人吧。佟完莳恰恰相反，她立马把王存晟那不良的念头断了个一干二净，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自己只把他当晚辈看待的态度。这一点当真让我自叹不如。
我也从没觉得自己除了调酒和教书外，哪一点能比得上她。更何况，没准她改行做教师，挣钱比谁都多也说不定。
这个社会里，总要有人做第一，也总要有人做拖后腿的那一个。何况中国人还多得出奇。所以我一向很淡定，也很乐意承认自己的不足，更乐意彰显自己的优势，我很少觉得这个社会有多么的不公平。大多数人这么觉得了，却还是无力去改变，生老病死，碌碌无为地度过平淡的一生。到头来，我们照样还是得依靠少数的天之骄子的带领，来慢慢地去改变这一切，一点一点地告别所谓的不公平。
不过，这样一来，佟完莳让王存晟明白了革命无法成功、同志无需继续努力后，我倒是有了可乘之机。我很满意。
于是我趁热打铁，对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说：“你想不想找一个年轻姑娘来抚慰你寂寞的心灵？”
“诶？”他瞪大眼，还不忘匆匆喝口酒解馋，“啊？”
我微笑着望他，冲他眨眨眼以示自己的言下之意很纯洁很老少咸宜。
他似乎想撑足了面子，不愿显出自己的青涩无知来，便把那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我怎么不想？你这是什么眼神？有本事你给我找一个来噢，怕你啊！”
我一见那对有些发红的眼睛，知道他又有了向兔子演化的趋势，便笑嘻嘻地再加一把炭：“那我怎么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很冷静，就像在菜市场问同伴“这把韭菜苔怎么样”那样的随意，虽然藏在吧台底下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噗！”
他嘴里的酒很不给面子地喷了个干净，人还兀自咳嗽不止。
“喂！”我火了，完美地掩饰着心中的失落感，“我辛辛苦苦调配出来的‘失恋衰男’啊！你个猪头三就是这么喝的？让它浇灌大地？”
王存晟艰难地抬起头来：“听说火星人要袭击地球的时候，我都没有感到这么惊悚过……”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天地为证，日月可鉴，我说的话，字字属实，如有半字作假，天诛地灭！
因此我一脸诚挚到骨子里去的笑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姑奶奶诶，你就别折腾人了行不行？”王存晟做了个求饶的手势，眼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澄澈明亮，眼角却堆着因为剧烈咳嗽而带出的泪花，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下次告白，记得要在我没喝水没进食的时候。还有啊，我承受能力还没那么强大，你可千万别高估我了！”
可惜，我高估的不是他的承受力，而是自己的魅力。于是，我该死的自尊再度被狠狠伤了一把。
看来，我这恋爱的对象恐怕得换一个。眼前这个最得我心的、最对我胃口的，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那次之后，王存晟那迟钝系数堪比雷龙的家伙，照样经常以借酒消愁为由，跑过来和我拌嘴，赖在吧台上就不肯走，令很多新老顾客顿生“酒吧顶尖调酒师被小毛头包养”的带着酸味儿的怨念。
这倒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讨人喜欢，真正荣获如潮好评的是……我调配的鸡尾酒，尤其是马丁尼。
酒吧里，如果以专业技术给调酒师们排位，恐怕得把所有人都数过一遍，才会轮到我。
我最喜欢看的，是几种酒与果汁互相融合的那一瞬间，是若干种液体在界面上缠绕回旋中流露出的张弛有度的恋慕和渴望。因而，我对酒的味道没有过多的讲究，只图一个不难喝而已。
精益求精在很多时候已经不那么受欢迎，因为一件事物研究得过深，往往反倒过犹不及。真正能让人们沉浸其中的，反而是另一些人冲开重重束缚去尝试和挖掘的东西。所以，抱着轻松且不负责任心态的我调出的酒，反而成了抢手货。
我的运气总是很好——这几乎成了不变的真理。
王存晟不是个善于品酒的家伙，所以我跟他谈调酒完全是对牛弹琴。因而，我们的谈话一般都限制在……诶，好像不是？
嗯，应该这么说，我和他之间除了调酒外，什么都谈过。
 “您老高抬贵手，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有时候，王存晟被我打得嗷嗷直叫唤时，介于他一心想学习的所谓绅士风度，他很少还手，就算是真的忍不住还了一下，也会被我接下去连打的十下给悄无声息地镇压下去。
“你小子，现在倒成缩头乌龟了！刚刚是谁说我嘴大哒？胆敢对我的外形指手画脚，发表消极评论！”我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前晃晃后晃晃，还是觉得不解气，又左右各晃了几下，“反了你！”
对于他，我是一点都不打算“怜香惜玉”。不过是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毛孩而已，我既然跟他计较上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何况，自己使出的手劲，自己心里有数，我这几下是绝对不会伤他一根毫毛的。
那小子呼天抢地个半天，其实也就是在那儿干哭，企图赚得像我这样有良知的女青年的同情。
“我向党和人民痛哭流涕地承认我的过错。”他可怜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我不过是虚张声势，突然眉一开眼一笑。
刹那间，我觉得像是一种叫做清风朗月的磕碜东西在我眼前呼啦啦地飘过。一股文人的骚味儿。我被熏得有点头晕加眼晕。
臭小子，在我面前摆弄什么风情，难道是故意要……勾引我？分明是存着看我笑话的心态！信不信我把你那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打光光？
我咬牙切齿地松开手，面红耳赤地坐回吧台上。
其他时候，王存晟只要无意间提到与佟完莳有一丝一毫关联的话题，都会尽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能像普通上下级一样，和她正常交谈了。”
算了吧你，眼看着又变成一傻了吧唧的兔子了。明明早就喜欢到了连面对面看她都呼吸困难的地步，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装？得了吧。
就你那嘴里信誓旦旦、眼里却藏不住红色的傻样，骗了我一次也就罢了，那是我眼神不好疏忽了，你还想骗我第二次，第三次？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
因此，我用极度鄙视的眼光扫他一眼：“是啊，日常的交谈，你说‘吃过没’，然后她说‘吃过了’。”
见他眼里的浅红色已经由薄转厚，由稀转浓，我老神在在地继续抛出另一枚语言炸弹来：“其实你也可以换个语种来跟她打招呼的，比如关于天气的英文问句，你初中时候应该就会了。”
再后来，随着令我高兴也让我沮丧的驯养期一天天过去，王存晟作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驯养者，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致命打击下，充分地展现出他百折不挠、遇强则刚的小强功力，弘扬了遇事坚决不退缩的大无畏精神。
他原来只愿意叫他家老大“完莳”，因为这很像情人间的昵称。这让我感慨不已：这个世界上，自作多情单相思的，还不只我一个。
不知不觉间，王存晟又把那肉麻兮兮的两个字换回了“佟老大”。
他用一种带有崇拜加景仰的夸张语气，在我面前气定神闲地喊出“佟老大”这三个字，已经是不知过了多久的事了。
我安了心。看来，这小子表面上已经不那么孩子气，行为举止也越发成熟。至少，他能成功隐藏自己对一个女子的喜欢，这就是一个值得称赞的进步。
“影子啊，我最近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和工作！”
“那你还有空逛酒吧？”我为他的大言不惭而感到丢脸并痛心。
“这是休息时间嘛！”王存晟意外地没有和我抬杠，“佟老大说，我如果能顺利通过这半年的考核，能让编辑部今年上半年的任务圆满完成的话，我就是正式员工了！”
又微红着脸补充了一句：“她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她一退出江湖，编辑部老大的宝座就由我来坐了！”
我一反常态地没有给予他重重一击，只是笑眯眯地看他，一直看到他心慌慌地低下头，想象自己是一只鸵鸟。我很遗憾自己没法再欣赏他红红的兔子眼。
后来，难得有一天，王存晟再次彻彻底底地喝醉。
“天要亡我！”这死小子已化为春泥，结结实实地瘫软在吧台前的座位上。我和他拉远了距离，希望来来往往的人看不出我和他认识。
过了会儿，我见他还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还真像极了我为他冠名的那一头待宰的动物，不由暗自叹息，慢慢踱过去。一个醉鬼向来是没有什么杀伤力的，何况是这种沾了一点酒都能直截了当倒地的人。
“影子啊，你说，我怎么就追不到她呢？”他慢慢抬起脸来，突然动作迅捷地伸出手，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我，像个小孩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把我唬了一大跳。
事后，据他所说，那次，他无意间在街上看见自家老大和肖筠相视而笑，浓情蜜意，郎才女貌，女才郎貌。于是，我们祖国未来的花朵受到了严重的身心摧残，直接来找我这个知心姐姐求抚摸。
我心里一软。平时我是那种很多人所谓的最易相处的人。交往时亲切随和，安慰人也很有一套。王存晟明显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涎着脸凑过来的。可是对着他，我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只得恨铁不成钢地捶着他的头，难得他像今天这样一点震慑力也没有地躺在我怀里，不好好蹂躏一番怎么划得来：“你个小傻帽诶……自己还整天吼着早就把人家给忘了，可是一到关键时候，立马给我掉链子……”
我一边痛心疾首地揪着他的头发，一边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到后来，究竟应该怎么安慰人，我都已经忘了个干净。
“猪头啊，你说，我怎么就连一只猪头都追不到呢？”我喃喃道，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啊，猪，猪……头？”王存晟费力地睁开迷蒙的兔子眼，一脸天线宝宝的神情。我几乎要被他给气得笑出声来。
啥也不明白的臭小子，我怎么就喜欢了你！

其他的时候，我们在我晚间工作地点最常做的事，就是唇枪对舌剑，轮番上演一出仅限二人之间的全武行，免费提供周遭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
同为调酒师的小李常常调侃道：“哪天不看见你们俩充满激情的活跃身影，我哪天晚上就睡不好觉啊！”我有时会无奈地加一句：“激情燃烧的岁月！这还是现场真人版，你要我的签名不？要么，签在你大腿上？”
当有人要调戏你，摊平了乖乖让人调戏是最好的选择。而我的方法往往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因为，当有人要拿一些让我很在乎的事情来尝试对我进行精神上的调戏，我会反过来更加卖力地调戏他。所以小李有意引发的话题，一般也就仅止于此，无法继续了。如果他不想被老色女反调戏的话。
可是小李这话简直就是不祥之兆。我渐渐发现，哪天不和王存晟针锋相对，哪天我就顿感空虚，心里闷得慌。

驯养与被驯养（陶颖番外四）
有一次，王存晟因为编辑部少有的压榨员工的加班而来不成酒吧，还急吼吼地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啊？啊！”当时我就懵了，“你打的这是猴年马月的电话？干嘛啊你，你手机话费不要钱是吧？”
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作为一只被驯养的狐狸，我期待得太多，所以反应也往往过激。我能感到自己碰到手机盖的那只耳朵在一点点地发热，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有规律地加快。这不是好现象。
“啊？啊！不是……”他居然在电话那一头，真的给我掐着手指头算上了，“好像……诶，是哦……”
“是什么是？”我火急火燎地调配着下一杯酒，不耐烦地催促，“有话快……放！”省略了中间四个字。
今天王存晟没来，酒吧的生意竟格外的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品带来的效应？果然，这小子的人品有待提升，他一不来，其他人都来了——我无语。
“我卡上这个月的免费话费……貌似的确，咳咳，还剩一些。”
“你——！”我感到很无力，马上又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不跟他斗一斗嘴就抓耳挠腮，浑身不舒服，“你还真算？也不怕浪费脑细胞？”
“嘿嘿，男人比女人多出来的那么一点脑细胞，就是要用来浪费的嘛！”那小子很得意。
“我看你这不是脑细胞有剩余，而是精力过剩，欲求不满！”我和他斗嘴斗惯了，反驳起来也不带喘口气的，而且方式无所顾忌。
“你这大嘴女，明显是赤 裸裸的嫉妒！”王存晟在那一头咆哮道。
“怎么，你有意见？”
“大大地有！而且，我不打算保留！”
“那就给我储存起来！总之，你得忍着……”
一段本应该有些奇怪和尴尬的对话，被我们逐渐地引入歧途，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挂下电话后，我满意地微笑。我承认自己在刚刚的对话里，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歪到别处，以免对方和我都陷入困境。
王存晟所做的一切，可能只是出于一个驯养者该死的习惯。驯养期间，哪天来不了的话，就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但如果，这个电话的动机被他误解，那我肯定也跟着误解，最终，我们都会想得太过复杂，或者，想错。
士之耽兮，犹可说（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到最后，他肯定是能成功抽身的那一个，毕竟他驯养的狐狸只有我一个，而他最喜欢的人没有参与这一场驯养活动。但是，我却会因此赔个彻底，倾家荡产，什么也没有留下。到时我不就亏了？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确定，这是我身上最没出息的器官。
春天的脚步已经踏遍了大江南北，留下的脚印渐渐地都不是那么清晰了，夏天还迟迟不肯大驾光临。就是在这个古怪季节里的某日，酒吧的风铃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子。
我瞧了瞧手腕上的表，八点一刻。不是王存晟。所以我的头抬都没抬一下。
“小颖！”爱耍宝的服务员小乐冲我挤眉弄眼，“有帅哥找哦，你最近的桃花可真是朵朵遍地开啊，羡慕死人了！咱做女人的，要善于把握机会！虽然我觉得王存晟和你也挺配的……”
这几个月来，王存晟几乎天天雷打不动地捧场，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在追求我。我只能苦笑——谁追求谁还说不定呢！
他对佟完莳那一片痴心，恐怕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能耐得住性子听他倾诉，何况我还和他这么谈得来。所以，他每天过来逛，喝少量的酒，在我看来，天经地义。
“还能有谁找我？”我笑嘻嘻地抬起头，手里搅拌的动作没有停，看到来人，却觉得脸部的所有肌肉都无法正常牵动了，“诶，沈浩？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原来在这里工作。”
“是吗？”我如今再见到他，也只能这么说。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
好久不见？懒得跟他客套。我看了他就没好气，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
何况，我白天在学校教书，晚上在酒吧调酒，貌似……跟他这样那样的生意和经营没什么关联。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之间不会有什么纠葛，也不会有任何矛盾。
再说，我没有佟完莳的好肚量和好脾气，对把自己甩掉、又跑过来要死要活的男的还能有事没事地搭理两下。
咳咳，暂且就依从我自作多情的习惯，把面前这个男的当做来找我再续前缘的吧。不然他还能来干什么？我又不欠他一毛钱，如果不把当初谈恋爱时男方请吃饭算在内的话。
气氛僵冷下来。
此沈浩，何许人也？
他正是我之前提到的那只金龟。只是我对他早就断了念想，没再敢做什么麻雀变凤凰的美梦了。
我气定神闲地调配着我的鸡尾酒，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两眼发直地朝我望，也没有任何动静，便继续摆弄着刚才调了一半的马丁尼。
刚刚还想再多加一点柳橙汁，我想了想，将罪恶的手伸向了苦艾酒。
王尔德曾经如是评论此酒：“第一阶段跟喝平常酒一样，第二阶段开始发现这世界的残酷，到了第三阶段你可以看到你所有你想看到的美好东西。”
刚刚已经加入了苦艾酒与甜苦艾酒各半，此时再加一些涩苦艾酒，就又增添了层层叠叠的苦涩感觉，让人怅然，也让人沉沦。我喜滋滋地认定，这酒的苦味已经足以达到在人心头萦绕半天却挥散不去的功效。
“专门给你调的，不过不是送的，你得自己掏腰包，”我将酒递给了他，“它叫‘盗版后悔药’。”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杯“药”，再次沉醉于液体流连缠绕、冰块砰然相撞的奇妙旋舞中去。
这位兄台找到了人，又不肯先开口，我只好赶鸭子上架了。否则，再这么下去，我身上恐怕得被他的目光戳出个洞来。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四有青年，我们要远离刀枪，珍爱生命。
“这名字很特别，你已经猜出我来找你的原因了？”沈浩的表情居然貌似比我还淡定，简直可以用云淡风轻来形容。
我囧了，兄台你当我跟你玩“我猜我猜我猜猜”呐？！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你过来是想干嘛！除非发生什么你得了癌症想见我最后一面之类的狗血事件，不然真相……只有一个！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名侦探柯南》里拿食指指人、一脸正气凛然的小不点的影响，再把那角色代入到眼前的金龟身上，忍不住噗哧一声，很没形象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臆想中的神探皱了皱眉。
“我想笑就笑了呗，怎么，你不爽？”我将举止升级为哈哈大笑，“我不是笑你，我真的不是笑你！”
一边说，我一边喘着气看他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大笑出来。沈浩那脸色就跟开了染坊似的，太可乐了！
等我笑够了，气喘匀了，沈浩终于得空说了几句，始终保持着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的悲凉姿势：“小颖，当年我的确不是真的想和你分手。让我难过的是，你现在竟笑成这样，我虽然很想把这看成是……你看到我后的高兴表现，但是，我还是骗不了自己，就像我那时和你说分手却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一样。小颖，你就不肯再给我一个机会？小颖……”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地劈了一遍，外焦内嫩的，又像是浑身被通了回电，麻得我黯然销魂。所以，我连忙赶在自己吐血三升前一挥爪子：“沈浩大爷，您行行好，别再叫我‘小颖’了，听着怪别扭的。”
妈妈咪呀，再让他这么琼瑶下去，我三魂也得散了七魄，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来不及掉。
他住了嘴，仍然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目光囧囧地回望他：“爷，求你别再整得那么诗意了，说话，要伸直了舌头，睁着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地说。”
“被你看出来了？”沈浩挺直的背松懈下来，“我也觉得，这不是我的风格。”
“你知道就好，”我终于从销魂的情话里解脱出来，长舒了口气，“你老实说，究竟背了多少封情书？”
“大概，”他扳了扳手指，“大概……七篇左右？”
我说：“我明白了。”
然后我继续调酒。
“诶？”沈浩奇道，“你见了我，无话可说吗？”
“沈浩，我很吃惊，你看起来很有诚意，如果是几年前，我会很高兴，”我将盛着特制马丁尼的酒杯递给下一位客人，却突然想起上次王存晟说的那个词，随即活学活用，“但是现在，我只觉得……惊悚。”
“以前，你还会叫我‘小耗子’。”他苦笑了一声。
“你已经不小了。而且你不是属鼠的，长得也不像耗子。”
“你就不问问我，现在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出息了没？”
“想告诉我，你直说不就得了？”
“……”他叹了口气，仿佛是努力想要扯出一丝笑，也许是被我坦诚的目光触动了，便收了笑，低下头用吸管拨弄冰块。
“我后来，穷困潦倒了好几年，自己养活自己，收了心，也不到处玩了。再往后，我爸中风了，就是……”他露出讥讽的笑，“老年痴呆，所以我继承了他的产业，、在公司老老实实地呆了几年，现在企业发展得也很好。”
其后，他吸了口“盗版后悔药”，面部抽搐了两下，捂住嘴，从指缝里憋出几个字来：“你这药真苦，我果然……喝不得。”
沈浩脱离自己的家族，倒不是因为我和他的恋情被曝光，而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父母控制自己的人生，控制自己的择偶，控制自己的婚姻。
我和沈浩后来的分手，确切地说，并不完全是他父母的过错，而是在相处过程中，我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两个人个性不合，兴趣相异，共同点太少。毕竟原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这都不是重点，我们分手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年龄问题。
我读完初中后上了职业高中，一毕业就做了半年实习老师，之后便有了正式的工作。我年长沈浩太多岁。具体的年龄差距，我都没敢算。
初遇时，他还只是个看起来比较早熟的高三学生，而我已经工作多年。后来我每次回忆起这一点，甚至会奇怪自己当初怎么会突然喜欢上他。
不过，这毕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投入的一场恋爱，毕竟我曾经是那么稀罕他，虽然那和我现在对王存晟的稀罕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了大巫。总之，我见了沈浩，心里难免有些疙瘩。
在酒吧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气氛和缓下来。我的立场很坚定，也没打算再和那小子有什么瓜葛。而沈浩明显是心里有事，我开着玩笑问他，是不是跟小情吵了架后忆苦思甜，才突然想起曾经对他好到极点的我。
结果，那孩子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我就没再继续开他玩笑，以免捋了虎须。
那天，直到沈浩离开，我都没见着王存晟的人影。
一连好几天，王存晟都没有来讨酒喝。

早死早超生（陶颖番外五）
我有些惶恐不安了。
第一天他没来，我想着，这小子居然敢不给我打电话，然后就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充其量也只是一只被驯养的狐狸而已，而且那驯养者如果提前中断驯养计划，放弃驯养，舍弃我，离开去找他的玫瑰，那么，谁都无法阻拦。
第二天，我想着，你不来就不来，谁稀罕呐？……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点地稀罕他。就巴掌大的那么一点点的稀罕，正好可以包住一颗心……
第三天，我开始诅咒起他了。我真诚地祝愿他出门开车，一路顺风，半路失踪，跑路被劫，走路被抢，万事如意，处处碰壁，天天开心，两腿抽筋，笑口常开，笑死活该……实话说，我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可以这么恶毒，只因为见不到他，自己就产生这样自私又可笑的想法。果然，驯养也是会让人上瘾的。
第四天，我开始坐不住了，没事儿就站起来，在吧台左右晃悠上一两圈。
小乐说，大姐，我看着晕，你还是坐着歇歇吧，没客人的时候就闭目养神，等你对象来了再骂他也不迟。我连瞪他都忘了（注意，是——他），眨了眨眼才想起来，自己是该坐下凉快凉快。
夏天眼看着就要来了，我随便转转都能浑身冒汗，大脑发热，可心里却发冷。心神不宁地喝干了第三杯一直很讨厌的伏特加马丁尼时，我猛地怒目圆睁，跳起来指着小乐的鼻子大吼：“老娘我才不是他对象，你才……你才是他对象！”
小乐连连摆手道：“他不是我的菜，你要知道，我喜欢那种肌肉纠结的大力男。”末了，又厚着脸皮添了句：“我向来是不会跟女人抢男人的，这你知道的。”我一翻白眼，却没晕过去。
到第五天，他还没来，我几乎成了惊弓之鸟。门上的风铃响一下，我都得伸长了脖子急火火地查看一回。可是在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被我怒视一番后，王存晟那坏小子还没出现。我一边骂自己贱，一边继续搜寻。
我想打电话，我想质问他，我想冲他吼，我更想弄清楚，他为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工作的酒吧很像旅馆吗？
静下心思考后，我发现，实际上，我好像没什么立场去责问他的缺席，因为他原本就没有到场的必要。人家估计奋发图强争先锋争得正乐呵呢，我却吃饱了撑着，在我自己这一方狭小灰暗的天空里剃头挑子一头热，像只井底疯蛙。
难道是因为上次他打过来的一个电话？
那时候他因为工作忙没法来，就给我打了电话。可是，回忆起来，我自己好像是因为太过受宠若惊，猝不及防，只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现在想想，大概这一点却给出了“他的到来并不受我重视”这样的暗示。
我都在干什么啊我？！
我苦闷至极，用茶匙一下下地按着冰块，冷眼旁观它动作笨拙地上下沉浮。我果然混得很失败，现在也就只能通过折磨无生命的物事来为自己取乐了。
被折磨了许久，冰块一个个地融掉了，我又开始找别的东西来继续发泄。
“这一杯如何？”我一脸专业人士的专业笑容。
顾客甲在我热切的目光下抿了一口，脸色剧变，龇牙咧嘴：“……很不一样。”
那当然，我加了这么多辣椒油、番茄汁、苹果汁和牛肉汤，能跟原始的“血腥玛丽”一样吗？
“那这一杯呢？”
顾客乙瞅见了甲的惨状，抽了抽嘴角，再看了看我满是期盼的眼神，眼一闭腿一蹬，颤抖着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难以用语言描述。”
嘿嘿，我在苦味和甜味各半的基酒加了盐和味精。如果这样，你还形容得出那个味儿，那也别再当酒吧常客了，直接打入品酒师这一行吧。
“他们都说你发疯了，我来瞧瞧。”小乐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尽管瞧，铁树银花，机会难得，不要错过，”我弄洒了一杯鸡尾酒，见小乐皱起了眉，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去老板那儿告状啊。”
“我是那种人嘛？你自个儿瞧瞧自个儿，跟死了亲娘似的，不就是缺了个男人吗？！要不，妹妹我就委屈一下自己，帮你纾解纾解？”
“你……不行，”我斜睨了他一眼，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有些直接，便把陈述句改为问句，“你……行吗？”
“长此以往，”小乐顿了一下，似乎因为自己竟将正儿八经的成语脱口而出而深感不易与喜悦，从而顺顺当当地忽略了我的疑问，“你把自己的牌子砸了，还能有生意吗？”
我笑眯眯地给自己斟酒：“嗯，还是葡萄酒好喝一点。最近配的鸡尾酒太辛辣，我自己都喝不下去。”
“你自己也知道啊。”
我继续说：“再说我原来就不喜欢喝酒。”
风铃发出动听悦耳的脆响声，我扭了头，眼中放出光来，又很快地熄灭。
小乐说：“你这眼睛，怎么今天突然跟一对探照灯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憷。”
我说：“哦。”
他欲言又止，我说：“你想干嘛？喏，要喝吗？”
“哎，”他叹了口气，“跟教语文的说话就是费劲，我这得费多大力才能把话题给扳回来啊？”
“你想说啥？”我灌下一杯酒后，左望望右瞧瞧，见没人注意，便偷偷开了瓶老板珍藏的法国红酒，继续斟满，“别去老板那儿告状，我……洗耳恭听。”
“前几天那个帅哥来找你的时候，我见你们谈得正欢，后来就没跟你说，再后来也一直忘了跟你说，现在才想起来跟你说，你看我花了多少精力才来得及跟你……”
“打住！”我咆哮道，“你个伪娘究竟要跟我说，说什么？！直接说重点，重点！”
他脖子一缩：“王存晟来了一趟，见你跟那小子聊得开心，就又推了门……出去了。”
我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到让我恍惚间觉得，它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那颗了。
也许，我并不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也许，这个事情还会有所转机？
我不知道。
之前，我没把这件事和金龟沈浩的到来联系上，现在想想，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我和沈浩的爱情淡了，也就成了介于友情和亲情中间的那一种。之所以聊到后来，我都跟他哥俩好地勾了肩搭着背的，也是因为感情变了。不过……这中间是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用来玩暧昧的事件发生啊！
小乐说：“他临走前还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可怕，貌似是在警告我不要告诉你。”
我气恼得想要撞墙，正无奈间，却发现小乐的笑容一滞，我望向他，他僵硬地笑，喃喃道：“曹操来了。”
“怎么，你不欢迎？”王存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看出我的吃惊，很是得意。
我瞪了他一眼，再回头时，发现小乐那家伙已经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我拧过头看着他。数日不见，怎么感觉这家伙又俊了些？可恶。
王存晟有些疑惑地摸摸脸：“你怎么这么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脸上有大便吗？”
刚刚创建起来的梦幻景象全部消失不见，在风中凌乱了，飘散了……
我眯了眼睛笑，亮出属于狐狸的利爪：“你怎么又来了，也不跟人家肖筠学学！”既然驯养者不乐意继续驯养，我又何必卑躬屈膝？
“肖筠咋地了？”
“人家就来过酒吧一次，就再也没来第二次！”我一脸沉痛地拍拍他的肩膀：“哪像你！哎，堕落了，都堕落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可是我真没想到，和他互相之间你一刀我一枪地吵上几句，他居然也能神乎其神地提到和佟完莳有关的事。
“影子啊，如果让你来选，在肖筠和我中间，你会选谁？”他显然还是不想认输。估计在他的佟老大面前，他就算表面上溃不成军，心里也一定要撑着一口气吧。
“当然是选你啊！”我不假思索道。
很抱歉，坐在你对面的不是佟完莳，而是我陶颖，让你失望了。不过，让你这容易受伤的小子对自己多点信心，也好。
“啊，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好欺负啊。”我再次眯了眼笑得欢畅。
之后的那天晚上，王存晟照常来了，我抱着调酒用的摇壶冲他遥遥示意。
随便聊了没几句后，我说：“今天上公开课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家伙戴着墨镜鬼鬼祟祟地跟着一群老师坐在教室后头，瞧着就忒像犯罪嫌疑人。”
他的动作一顿，说了声：“哦。”
“我有个很想问的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吧，”他两手一摊，“哦，你如果是想问我这几天为什么不来……这个问题，我暂时不予答复。”
“我是想问，那戴墨镜的，是不是你？”
“……咳，咳咳咳！”某位以为自己演技很好的墨镜兄呛着了。
“呃，下一个问题，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来，现在怎么又来了？”
“我刚刚还说过……”
“刚刚是刚刚，那句话已经过期了，”我白他一眼，“哪有人暂时‘暂’这么久的？”
他的眼睛又红了起来，不知是咳得还是羞得。作为处于下风的人，他不得不屈从于我的淫威：“我……有点忙。”
“那现在不忙了？”
“……我发现，不跟你拌嘴心里就不大对劲。做工作嘛，要劳逸结合，所以我忙里抽闲地赶过来了。”
我默然。
“嘿，想不到，影子你还有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家伙……喜欢呐。这个世界很奇妙。”王存晟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笑容有些古怪。
我心里突然沉沉的。
这小子，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于是我咧嘴一笑：“那是我相亲对象，嘿嘿嘿。”
“相亲？”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过来。
我的鼻孔翘上了天——怎么样，小子，野百合也是有春天的！我总得让他明白他自己偶尔的无知和愚蠢。一个人，太骄傲了，容易落后。
“哼！”那小子居然冷冷地转过头去，再也不看我一眼。
过了没几天，我跟小乐在酒吧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一个关于酒杯与高脚杯的问题。
“酒杯就酒杯呗，还高脚杯，真有情调。”最后，我总结性地嗤了一声。
小乐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同样熟悉的懒洋洋的音调：“我晓得，你这种人嘛，就是这一点跟旁人不一样。你随着自己的性子去活，无论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还有啊，你对人总是很真，也不会算计什么，总是把一颗心都捧出来，还生怕别人不要。”
我只觉得他这话听着耳熟，貌似他以前总是用类似的词句来形容……佟完莳。所以我眯起眼睛，嘴角也勾着调侃的笑：“诶……？这一点，很像你家佟老大吧。”
我自己先把自己给裁决了，不需要等他的一声吩咐。
“你可别把我当你那完美无缺的心上人了啊！”我推了一把他的脑袋，抛了个媚眼过去，“不然……小心你的童贞！”
咳咳，我这老色女的名声不是随随便便混出来的。
酒吧服务员小乐作为一只纯种gay，喜欢自称女人，还是下面的那个，便成天被我调戏来调戏去。我刚来这酒吧时，他胆大包天，乐呵呵地联合兄弟们来一起逗弄我，没想到被我反调戏。从此以后，我名声大噪，横行霸道，只剩没独孤求败了。
只可惜，我火热而大胆的挑逗没触到他的底线，反而让他很不服气：“怎么着，你整天说我是处男，处男的。这种事……我就承认了也死不了，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危害社会破坏人类和平的事儿。难道你不是处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后两个字咬得恶狠狠的，还一脸凶狠地瞪我。不只是他，其他所有听到这异常响亮的两个字的客人、同行，都齐刷刷地将探究并好奇的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
酒吧里流动飞旋的灯光下，人们的目光仿佛化作实物，硬邦邦地砸在我的身上。我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胃里的痛觉神经确实像医生说的那样，有些多，几乎……让人痛得想要放声尖叫。
已经和我的脸合二为一的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里面透出灰沉沉的光。
王存晟声音一软：“你……又胃疼了？”
说着就要来扶我，我捂着胃，挥开他的手。
这年头，连处女都得被骂成是没有魅力没有经验了。这都是，什么年代！？
当他的目光里头显而易见的团团怒气在一分分地集聚时，我适时一笑：“混小子，我上次都没有叫你负责诶，你现在怎么还好意思问我！”
唔，胃不痛了。果然还是没出息，崇洋媚外，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主儿。我安慰它的时候继续无法无天地闹腾，他一说话，它马上就老老实实地消停下来。
酒吧里，一群野蛮人神色暧昧地笑着。再一看旁边，小乐又不知去向。都是他惹的祸！
对面的小子再度化身兔太郎，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看得我心怪痒痒的。
我觉得自己需要离开。再看下去，我肯定会犯错误。
我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声音僵硬，也不敢再看他：“我跟人有约，过一会儿就走，先去向老板请假咯。你……就先回去吧。”
这一走，也许以后就是陌路了。
“是不是那天的那个相亲对象？”
“嗯。”我正急着脱身，随口答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却还能有空思考着，以后见不到王存晟的话，自己该怎么继续在酒吧心无旁骛地调酒。
“……你！不许去！”他顶着兔子眼，拉住我手腕的动作却迅速而准确。
“哈？”我失笑，“这酒吧你不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嘛？我作为这里的常驻员工，难道就没有这福利了？”
他一愣，似乎也在奇怪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就拦了我。
小子啊，你既然是没想明白，你既然心里还装着佟老大，就别再来招惹我吧！
原本我还以为，被招惹会让自己一个人偷偷开心一阵。只是千算万算却没想到，驯养到一半就被喊暂停，会让人身心如此不畅。
那不如，现在就停止驯养吧！佟完莳倒说得好，早死早超生。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尽量笑得随意：“我说，你也不能这么限制我人身自由吧？再说，你明明不能喝酒，怎么还老来？”
“我不方便去接韵韵，就不能整天正大光明地往你学校里跑。”他挠了挠头。
我愣愣怔怔地问：“往我学校里跑干什么？我好像没欠你钱吧……”
“不然，我怎么见到你？！”神呐，这话声音也太响了吧？你没看到整个酒吧里的人都在朝这里望吗？
我们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狒狒。
我恨不得钻进洞里。
但是这句话，他说的时候，眼睛却亮得可怕。那热度，就跟装了几百个大功率高强度气体放电灯灯泡似的。
于是，在还没散尽的春风和徐徐吹来的夏风里，我觉得，自己又被灼伤了，还是头晕加眼晕的那一种。

（继续正文部分）
王存晟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又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恍惚间听了佟完莳的吩咐，脑子早已僵得无法正常运转了，只好晕乎乎地跑过去拿洋葱。
“哎，等等！”佟完莳蓦地抬头，叫了声，“你洗手了没？”
“哦，还没呢。”王存晟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随口答着，又转过身去，打开水龙头便冲起了手。
冷水哗啦啦地涌出，无情地浇在年轻人弹性极佳的皮肤上，手背上顿时红了一大片。王存晟毫不在意自己的手已经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紫，只闷不吭声地咬了牙皱着眉，伸长一只手臂去勾洗碗池上的洗手液。
“唉，”佟完莳幽幽地叹了一声，“你这孩子！脑子不好使了是吧？右边的水龙头，喷出来的才是热水。你偏偏要拧左边的，也不怕把手冻成冰块？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着说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见对方还是没什么动作，只得放下铲子，跑过去替他拧开了右边的水龙头，一边还小声骂道：“你这是给我不好受，更给自己不好受！”
佟完莳说罢，见对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自己冻得青紫的手，用欣赏一具死尸般冷漠的眼神，心下又是一阵揪痛，便自作主张地握住他的一只手，一面用自己的手温帮他捂着，一面接过洗手液抹在手心，轻柔而小心地帮他揉搓起来，心急如焚地等着那双冷得人心里发寒的手恢复原有的温度。
她一边握住对方的手，力图让他暖和点，一边又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你不把自己的手当手，难不成还要当成猪蹄？既然照样是爹妈生的，你就得好好护着！要找我茬，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更不能伤了自己，知道不？……你这傻小子！”
王存晟只是微微低了头看她，眼中是纯然的深黑，单单没了昔日里太阳般的绚目光彩。
切洋葱时，王存晟看起来明显是自己做饭做习惯了的那一类人，片片洋葱切得薄而匀称，佟完莳见了只是心里欢喜。
切完后，却见他慢慢抬起手，往眼上一抹，佟完莳刚要阻止，对方红红的眼眶却正好落进视野里。
王存晟还在笑嘻嘻地解释，嗓音有些沙哑，还带了一丝委屈的鼻音：“被洋葱辣到眼睛了。我每次切洋葱都切不好，老是不习惯。”
佟完莳垂下眼帘，咬咬牙，怨自己心狠，却又无能为力。
她安慰着自己，长痛不如短痛，晚痛不如早痛。不是么？
“我今天带这么多人来，你不会怪我吧？”王存晟说道，额发散落下来，遮挡了一旁的女子惴惴不安的视线。
“人多热闹啊，挺好的，我也就是开门时吃了一惊。”佟完莳停了下，微笑着扭开火，在不粘锅上热了热之前卤好的鸡翅。
“很香。”王存晟评价道。
“谢谢，”佟完莳见热的差不多了，将火头微微调小了些，“这可是祖传的烹调法哦，虽然调料除了桂皮，都是些家用的调味品，像酱油啊，醋啊，糖啊，盐啊，辣油啊……”
“听起来倒像是把整个厨房的调料都搬过来了。”王存晟笑了笑。阳光透过窗，被窗户上的花纹割得七零八落，随后稀稀拉拉地洒进他不带一丝笑意的眼中。
他踌躇了片刻，又说道：“完莳，昨天你让我过来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你会摊牌，不留一点余地，就只对我……摊牌。”
佟完莳浅笑着回眸：“哦，你知道就好。”
做宫保鸡丁的时候，她翻炒着锅上的菜，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像是被放到了这油锅里，被煎炸得蜷缩起来，翻滚着，尖叫着，死去，又活来。
想了想，只得一咬牙：“你想想啊，我这么一个奔三的女的，还带了个小拖油瓶，哪个年轻男孩子和我在一块儿都不上算。做人要会为自己着想。你毕竟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家境也挺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女孩儿才比较合适。而我的青春呐，啧啧，早就连尾巴都抓不住了。”
她像是闲聊一般，随口就把这一段伤情却不够伤人的话抛了出来。
“存晟？”佟完莳匆匆忙忙地喊道，“帮我递一下那堆黄瓜丁。”
之前，黄瓜切了两堆，一堆是切成了丁，一堆则切成了片。佟完莳汗颜，谁叫黄瓜兄你既能美容又能减肥呢？我家里，你的同胞们完全是异常的多啊，来个人吃上三天三夜都不成问题。
王存晟用手抵着黄瓜丁，再用刀稳稳当当地接住。片刻后，他靠上前来，温热的气息喷在佟完莳的脸上，被她下意识地避开。
“对不起。”头上仿佛有千斤重的秤砣压着，佟完莳只能低着头，也只能这么说。
王存晟没应声。
“这些天来，谢谢你了，”佟完莳转过头来，笑笑，“我说真的。”
“别说了，别一会儿一个对不起，一会儿又一个谢谢的，”王存晟语气却冷下来，见她菜炒得差不多了，便道，“我叫薛莹莹、钱前过来端菜。”
说完，拔腿便走。
敢情这孩子被自己深深地伤到自尊心了？
佟完莳愣了愣，老半天都没想起回一声。看了会儿对方离开的方向，她突然惊叫了一声：“呀，茄子！”
连忙又转身，兢兢业业地投入了轰轰烈烈的炒菜事业中去。
从同肖筠的离婚计划里，佟完莳领悟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两人如果要分，就要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然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共同呼吸着同样受了污染的空气，他们就没法老死不相见。所以，这个离婚不仅形式上要旗帜鲜明，内容上也不能大意。
昨天，肖筠打车送她回家时说的话，犹在耳畔。他像是考虑良久，才在诗韵入睡后发出的香甜鼾声中，对她说：“当时的离婚协议写得有些仓促，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把各项事情安排好，到时我们重新签一次协议书，再去民政局，正式离婚。”
他终于同意划清界限。
佟完莳笑得眼睛差点没溢出泪花：“好啊，就这么办。”
而现在，她便是吸取了这场晦气离婚事件的教训，依葫芦画瓢地和王存晟划清了界限。她不打算耽误一个年轻人的大好前程。
因此，她得抓紧时间，在自己没有动心之前，在对方对她还不是那么稀罕之前，斩断一切不安定因素，消灭所有不和谐分子。
做完菜后，佟完莳又忙活着找出家里的大圆桌，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将一个小型玻璃转盘摆了上去。
“家里没别的什么肉了。韵韵又觉得猪肉有腥味儿，羊肉膻味儿太重，所以很少吃。菠菜昨天也被韵韵吃了个干净。不过，还好，她喜欢吃鸡肉，呃，还有黄瓜。”佟完莳满脸歉意地道着歉，像是没注意到一桌人那一双双瞬间发出绿光的眼。
“老大，有白酒不？”薛莹莹笑得一脸贱样儿，举着酒杯朝她遥遥示意。
“你也好意思嫌红酒孬？”钱前不满道，“整整一箱，喝不倒你！”
王存晟不由地屏住呼吸，心醉神迷地望向桌对面佟完莳轻握着的酒杯。杯中微微晃荡着的晶莹剔透的红色液体，在透窗而过的阳光下，折射出惑人的光彩，更衬得她手指纤长葱白，肌肤如玉。
佟完莳举起酒杯，得意洋洋地笑出老大的派头，正要宣布今天吃饭的规矩，却听到“叮咚”两声。
她安静地放下杯子，笑着看了诗韵一眼。
诗韵得到母亲的许可，“乌拉”欢叫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开了门。
郑冬问：“怎么，老大，还有客人？”
那厢陶颖人未到，声先至：“石子儿，听说今天你家很有玩头啊！韵韵，这鞋真得换？……真不省事儿！干嘛这么麻烦？觉得人类生活还不够繁琐还是怎的？”
“呀，俊熙也在啊！”走了几步，陶颖远远地就瞅见圆桌上的那个妄想自己能无限缩小直至成为小数点的人，连忙吊着嗓子打了个隆重的招呼，一脸真诚的惊喜。
王存晟的脸一黑，整个人都一震，瞟了她一下，继而像拧螺丝一样费劲地拧过头来，向佟完莳投去哀怨的一眼。
待到众人互相自来熟地做过自我介绍后，原本见到陌生人的一点疏离感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大家都爱八卦，大家都爱自称文艺青年，都以文学青年为耻。当然，只除了佟副编和钱主编外。他们早不是青年了。
一旦发现与对方臭味相投，话匣子也就不难打开。一群人见酒尚未斟完，就先边吃边聊，兴趣盎然。
“今天大家喝酒就喝个开心吧！”佟完莳倒光一整瓶红酒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将剩余的酒封了起来。
封完后，她拍拍手，看向瞠目结舌的众人，柔柔一笑：“这是不久前从地下室里搬上来的，大家要赏脸啊。每人整整一杯红酒，不许少喝！你不会喝酒的，也得给我干了！”
末了，她见大家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又笑道：“这是30年的陈酒，两年前肖筠从波尔多带回来的，自然不能让你们一群不会品酒的暴殄天物了。况且钱途待会儿回去还得开车呢。”
王存晟听了这话，便明白佟完莳原本打算和他两人一起品酒，心里略微舒坦了些。
薛莹莹第一个回过神来，忙举杯敬酒，大家才跟着纷纷相互敬起了酒。钱途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傻笑，一边还在奇怪着为什么只能喝一杯酒。
酒一沾唇，所有人方才晓得，佟完莳的做法究竟有多么的正确。
每抿一口酒，一群人都忍不住咂嘴弄舌地回味半天。
酒的醇香，携着带着凉意的甜蜜，在唇齿间逗留片刻，再顺着舌尖，一步三回头地滑入喉间。似乎五脏六腑都能感受到那微醺的欢喜和慢慢涌上来的绵长的温暖。
过了没多久，佟完莳旧态复萌，忍不住又提到了最近众多报纸编辑的相关内容。
“莹莹啊，不是我想说你，”佟完莳叹了口气，见被点到名的小姑娘讶异而无辜地瞪起一双略带不安的眸子，还是把口气放软了许多，“你呀！这两星期以来，各大报刊杂志的排版都有所修整，你怎么还是原地踏步走呢？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还真被她说中了。最近，薛莹莹正是一门心思放在了钱途身上，一开始工作的那股子猛劲已经消了大半。
尽管在餐桌上讨论起工作的事，常常会让人不悦，甚至胃口大失，但佟完莳手下的兵们，却从来不会有这种感受。
听了佟完莳的训话，薛莹莹很自觉地低下了头，作忏悔状。
过了没多久，又笑着抬起头来：“老大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佟完莳一愣，心道自己这期望还没说出口呢，这孩子咋就未卜先知了。看进对方亮晶晶的眼睛里，她便明白，这孩子说话向来是算话的，虽然爱用开玩笑似的口气，但一句承诺一旦出口，便一定能准确无误地履行。
“老大的脑子挨撞了一下，怎么还是有能耐把人训得一愣一愣的？”钱前突然笑道，餐桌上前一刻还有些严肃的气氛立刻被冲散了。
大家喝了好酒，都有些醺醺然，有事没事地逗起餐桌上最小的那一个来。
“诗韵将来想做什么啊？”陶颖一脸狼外婆的笑容。
“喔……这个问题问得好，”诗韵清了清嗓子，倒是十足的人小鬼大，学着陶颖上语文课时面对学生发难故意皱眉苦思的深沉表情，引得众人直乐，唯独陶颖一人青筋爆出——瞧你那小样儿，看我回学校怎么收拾你！
“老妈，你说我是做发明家好呢，还是政治家？”诗韵一脸天真的困惑。
钱前被满口的米饭呛住，侧过头，虽然捂住了嘴，但还是没能遏止身旁的钱途被喷了一脸百姓主食的悲惨事件。
“喂，你干什么呢？”薛莹莹像装了弹簧一般，拍案而起，“靠，不是你们家的就不心疼了？你怎么不把脸冲着那边，对着小冬子喷？”
郑冬脸红。钱前怒，正要反击，却听见一声稚嫩的童音像咬下一口苹果一样脆生生地响起，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诗韵将自己嫩白的小手紧握成拳，高举过顶，行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员队礼，坚定不移，信誓旦旦：“我就要像老妈这样！做老板，可以练小兵，也不用爸爸养着，还会做数学奥赛题！”
在薛莹莹首先开口大笑之后，钱途见她笑得欢畅，果断地依循了近日来被她培养调教出来的奴性，尽管还没弄清情况，也连忙跟着呵呵两声，边笑还边担心自己的声音是不是过于牵强。马上，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满桌的人一齐大笑喝彩的声音差点没掀翻房顶。
佟完莳偷眼瞧了瞧王存晟，见他笑得惬意，便也就舒了口气。

“石子儿你卤鸡翅的水平，那可真是一绝啊！”陶颖吃到后来，直接以手代筷，双手捧着个鸡翅吃得吭哧吭哧，满嘴满手油汪汪的，色泽看上去颇为喜庆。过了没多久，她又感慨道：“哎，要我说，做你老公，可真是……”
“啊哈，这鸡翅可是家传的，你给我少说话多吃菜，”佟完莳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的蒜薹（蒜苔）猪肉塞进她嘴里，动作堪称快、准、狠，却又不失优雅，“这满桌子的菜也堵不住你的大嘴！”
一听她这么说，陶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扭头，狠狠瞪了王存晟一眼。
王存晟一脸莫名其妙外加委屈和悲愤，连带着他的同事们也莫名其妙地委屈和悲愤起来。佟完莳见情势不对，忙赶在众人齐声检讨陶颖之前，状似不经意道：“存晟啊，你不记得，上次自己说人家陶老师嘴巴大了？男人呐，不能说女孩子嘴大的，难道你不知道？”
众人的眼中显露出了然之色，看向王存晟的眼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佟完莳见王存晟又低下头去，只顾闷不吭声地吃饭，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喊陶颖来，一方面是为了活跃气氛，另一方面……真不知，是她那颗永远不肯示弱的心，让她鬼使神差地打了电话，叫来给自己撑场面的人，还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需要找个外人，来分散王存晟这孩子的注意力？
他王存晟能叫上一帮子狐朋狗友来家里，她佟完莳就不能顺便也喊上自己聊得来的朋友？明明是挺祥和挺活跃挺圆满的一氛围，他王存晟现在又摆什么脸色给她？！
他不就是不想听到自己摊牌嘛。
可是她照样摊牌摊了个彻底，在陶颖来之前。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昨天陶颖私下里说的话。
陶颖状似在王存晟所向披靡的电力下复活，却拉着她做贼般地直问，你这员工怎么长得像你儿子似的。
佟完莳呼吸一窒，片刻后微笑道，唔，是吗，他是挺像我儿子，而且……不知是长得像。心里补充一句，我自己都一直当他是我儿子呢。
在佟完莳家中的这一顿饭，吃得还算是宾主尽欢，热热闹闹。 
饭毕一小时后，佟完莳像赶鸭子上架一样，将一群人赶去上班，包括陶颖和王存晟。
之后，佟完莳对着空空荡荡的桌椅，看了一小会儿，仿佛在回忆刚才觥筹交错的喧闹欢乐，随即收拾起餐桌来。
先是将葡萄酒搬回了地下室，又把桌子擦净，将待刷洗的碗筷等都端回了厨房，正抡起袖子准备开洗，门铃又响了两声。
她开了门，愣了下，惊道：“存晟，你怎么又来了？”
“哦，我还有东西要送给韵韵，”王存晟刚才在餐桌上的别扭在见到佟完莳的一瞬间，似乎全部转化成了扭捏，“呃，她……不在？”
“她上学去了，”佟完莳答道，“陶颖走了好一会儿，韵韵才从家里出发。这小丫头……非要自己走那段路。幸好，家里离学校很近，走路走不了多久，就能到。”
她像是紧张孩子的安危，又像是为孩子的行为而自豪，被孩子的体贴所感动，双眼散发出独属于母亲的耀眼光芒。只可惜，那里面有诗韵，可能也有诗韵的父亲，偏偏就是没有他。
王存晟静静看着，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光彩灼伤眼睛，流下热泪来。
他停顿了一阵子，直到对方的瞳仁里又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才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十字绣来：“听说……今年女孩子流行折腾十字绣，所以我也试着织了一个出来。”
佟完莳眯着眼看那十字绣，很努力地辨认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图案。
王存晟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脸红了红：“你千万千万不可以笑啊。我的处男作……就送给韵韵咯，她不是一直想要我送她什么小玩具的吗？”
佟完莳想到这一茬，会心一笑：“啊，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呃，这是……懒羊羊？”
“终于有人看出来了，”王存晟的脸更是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那帮人都说，我织的东西像漂白版的灰太狼。”停了停，又不忿道：“明明就是懒羊羊嘛！那么明显的一坨便便都看不出来……”
佟完莳忍不住大笑起来。
王存晟看着她笑得开心，心里不知怎的又空空落落得难受，仿佛有个小人在心房里满地打滚，捂着脑袋神神叨叨地嘟囔着——其实那就是我给你的，我亲手织给你的！你为什么看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织成的这张十字绣，也是最后一张。你怎么可以相信我的话，把它当成是我送给你女儿的礼物？你怎么可以？哪有人送小孩儿礼物送十字绣的？！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晓得我究竟想给谁吧？
可是佟完莳却只是一直笑，似乎王存晟不打断她，她会一直这么笑下去，装傻装下去。
王存晟等不到她停的那一刻，只得自己来喊暂停：“你为什么就是不乐意试试？”
“试什么？”
“完莳……我这么喊你，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但是你要记住一点，那就是，我们试了也不会成的，”佟完莳一脸笃定地看了他半晌，又垂下头去，“你上班去吧，再不去就得迟到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明明差不了多少岁，你是嫌我年龄小，还是暂时没本事赚大钱？”
“你别这么想。我有孩子，而以你的能力，再独自打拼上十年也没问题。我们的确是只差几岁，但我们俩还是……不合适。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茬儿。”
“不合适，又不是不能改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说，我改。”王存晟怎么也不想放弃。
佟完莳原本始终低着头，这时候却仰着头，没有说话，却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
王存晟像是无法直视她的眼神一般，调转视线，看向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就是……叫陶颖来的那一通？”
“在厨房做菜之前。我觉得，七个人吃一桌菜，不够热闹，还没有完全脱离冷清的范畴，再说还有个伢子。再来个大人的话……唔，可以拼一桌麻将，另一桌的三人嘛，就打斗地主算了，”佟完莳抖擞精神开玩笑，“可惜陶颖没找对象，不然，还能凑齐两桌麻将。”
“嘿，”佟完莳说到这，忍不住又笑了笑，“其实陶颖和韵韵都说你长得像俊熙，虽然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叫你‘存晟’，是因为我确实想当你……”她似乎是觉得一停下来，屋里面就会显得空旷，便一直叽叽咕咕地讲着。
王存晟却想要捂住耳朵：“够了，行了，你不用再说了……你真的不乐意再试试？”
“试什么？”佟完莳歪歪头，“你要喝水吗？我刚倒了点开水，给。小心烫啊。”
王存晟没再耐心地跟她啰嗦，直接用行动解答了她的疑问。
等到佟完莳反应过来，她很郁闷地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含住了，双手捧着装了热开水的茶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对方握紧她的手腕，狠狠地噬咬着她的嘴唇，像是被嘴唇超乎想象的柔软触感所惑，于其上辗转碾磨，流连忘返，不断吮饮着她躲闪中不自禁流下的津液。
时间仿佛停顿在这一刹那。大脑僵住。手脚不听使唤。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更不明白王存晟意欲何为。
对方的动作所带来的不把她的两瓣嘴唇吞进肚中誓不罢休的可怕感受，让她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佟完莳出于反抗的直觉，轻轻举起手中的杯盏，正想直直浇下去，眼一闭，再一睁，却对上对方红得像兔子一般的眼睛，心蓦地一软。
待到那兔子试着用舌头卷起她的，并企图进一步攻城略地时，她手一抖，滚烫的热水顺势浇在自己的皮肤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让对方的动作也倏地停下来。
兔子先生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对不起，我……”
他说不下去，只好咬了咬下嘴唇，屏着呼吸，头低到了不能再低。
佟完莳摸摸自己的胸口，看向对方红通通的双眼。
心跳却没有加速，有的，只是弥漫在整个胸腔里的浓重悲哀。
她不是不想和对面的这只善良的兔子在一起。只是，再次动心，对她这么一个老女人来说，实在太难，太难。她早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所谓的青春的活力，跳跃的火焰，早在几年前就燃烧殆尽。
和肖筠的事情一解决，这件事情也不能再往下拖了。放在她手上的，是一个男孩子最好最璀璨的年华，她不能不忍痛割爱地舍弃，另赠有缘人。
她笑着，眼里一闪而过的，是十年的时光滚滚东流入海的浮光掠影：“存晟，我呢，明显是已经过了被男孩儿亲一下就脸红心跳的年龄。”
离开之前，王存晟的脚踏在门槛上，却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迈出下一步，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我听说了，那个……唐臣睿。好像就是一个处处拈花惹草的男人。完莳，你要提防这个人。”
深吸一口气，他隔着一道门槛望过来，不远也不近，带着兔子一般红透了眼眶的温柔：“完莳，你对我果然是……实实在在的狠心。”
说罢，王存晟毅然转身，逃也似地离开，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佟完莳收拾家务的时候，想起今天炒菜时鸡精所剩无几。基于她那种想到什么就立即付诸行动、绝不把事情放在第二天做的性格，她立马匆匆忙忙地拎了手提包，下了楼。临走前，也只是使了老大的劲儿擦了擦嘴，没敢照镜子。
佟完莳所住小区附近，有一家价廉物美的中型超市。她每次购置生活用品，都会去那里消费，这回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的超市之行还是有所例外。既有例外的人，也有例外的事。
佟完莳原本只是想买一袋鸡精，不幸的是，出于来自女人骨子里的对购物这一门艺术的狂热，她又寻了个小购物车，还情不自禁地推着它在超市里逛了一圈。一些大大小小的减价商品，无一例外地入了她的小小手推车。
需要不需要的物品，只要是降价的，她都会一边心怀愧疚地捏捏荷包，一边安慰自己，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早晚也会用到这些，今天买了就买了呗。
瞧今儿个太阳多好，所以天打雷劈之类的处罚也该是勉强可以逃过的。
今天，她让一个倒霉孩子遭了罪；这会儿，就让她的钱包也遭遭罪吧。用这种方式自我惩戒，总比伤了身体好，以免自己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得跟欠了谁一百万似的。
多买些速冻食品，晚上还可以免了自己动手做饭，另外，还能再多吃点。
不能在她自己让一个人没了食欲之后，马上自己也跟着失了胃口。肉体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自己的嘴和大脑。
只是……大概又要刷卡了。这是她看见超市里堆得高高的促销德芙巧克力后唯一的念头。
佟完莳想起，自家的丫头这几天有事没事就围着她屁股后面直转悠，念念叨叨地，嘟囔着什么巧克力豆吃腻了怎么老也不换巧克力块，是不是家里又出现“金融危机”了，没事的就算老妈你已经“沦落”到上街要饭的地步，我也会跟在你后面拿个破碗“眉开眼笑”地收钱的……
这死孩子，看电视看得走火入魔，学了一打的新词，结果……好啊你，于是你就这么形容你老妈了？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生你的时候，痛得我恨不得直接去和上帝喝下午茶……而你，就是这么报答你老妈的！
佟完莳一边气得牙痒痒，差点没捏弯购物车的车筐，仿佛那是肖诗韵小同学红扑扑的小脸蛋，一边又步履若飞、毅然决然地推着车向着巍峨雄奇的巧克力金字塔走去。
还没走到那金字塔跟前，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同样健步如飞的小小身影，那古灵精怪的小孩子还扭头笑嘻嘻地对她说：“大姐姐，我比你走得快哦，看谁先拿到宝塔山上的巧克力！”
那孩子推着一个与他的体积完全不相符合的购物车，里面还装满了薯片饼干之类的零食。
宝塔山……佟完莳楞了一下，惊叹于这孩子比自己要爱国得多的比喻。
“喂，我才不是你大姐姐，我是你阿姨，你……”佟完莳咬牙切齿地纠正了一半，眼角却瞥见一大片阴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晃晃悠悠地倒下来。
我的神呐……佟完莳再被砸懵之前，脑海里只来得及浮现出这么一句话。
哦，还有第二句。那就是，这该死的小鬼！
所幸的是，佟完莳实际上并没有投进巧克力山的怀抱。被殃及到的，只有杵在她身体前方无法自行移动的无辜的购物车。
佟完莳很有远见地退后了一小步，于是，昨天确诊为轻度脑震荡的脑袋没有再次惨遭荼毒。所谓的被砸懵，也只是反应速度慢于昔日的大脑无法消化完毕眼前壮阔而悲凉的景象而已。
佟完莳站在原地，看着一片巧克力的海洋里摇摇晃晃老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只好坐在地上、手里仍坚定不移地紧握着一条巧克力的小男孩，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喂，小鬼，你……还好吧？”
说出这个她不自觉地为对方灌上的绰号后，佟完莳的额前迅速淌下了一滴冷汗。
她说起话来，也开始不经大脑了吗？果然是昨天被撞晕了，对各种变化的接受能力都比以往弱得多。
那小鬼头还在一脸严肃地高举着巧克力条，脸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巧克力，而是火炬：“大姐姐，我赢了！”
佟完莳扶住额头，很费力地回想着自己刚刚有没有走错门，比如，误入了精神病院的儿童科室之类。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很低沉，很顺耳。醇厚中的那一丝清冽，像极了刚刚被她一个人偷喝了的半瓶红酒。
佟完莳有些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来，眼里都是斑驳错落的光影，晕染到睫毛上，再一波波地在脸上漾开，最终形成了嘴角一个美到极致却毫不自知的微笑。
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她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便从她面前走过，毫不费力地扶起被砸晕的小男孩。
“哥哥，我比那大姐姐快哦！”那孩子明显站立不稳，还死死攥住男人的衣角，一脸无邪的天真。但在急急忙忙赶来收拾残局的店员们看来，却是一种沉重的哀伤。
想不到，这么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却是个傻子啊……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佟完莳静静地站着，只觉得刺眼又刺耳。
肖筠点点头，蹲下来，摸摸那孩子的小脑袋：“嗯，默默最棒了，什么都最棒。”
他说话的时候，和平时一样，吐字清晰，面容平和，神态从容。可是，有必要每一字每一句都咬得这么清楚，口型还做得这么夸张吗？
佟完莳留心看了看他周围的窃窃私语的人群，却发现那叫做“默默”的孩子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肖筠，竟像是根本没听到旁人的话一样。
……慢着！
没听到……？佟完莳瞪大眼，注意到肖筠的嘴唇一开一合，动作有些诡异和不自然，再一结合孩子的神态……肖筠在方便那孩子读唇语！
这个默默，原来竟是个聋子吗？
午后的公园里，不少情侣躺在绿茵地上，旁若无人地尽情享受着日光浴。
喷泉中的水明晃晃地滑过一道弧线，水流前赴后继地涌出来，再飞出去。那一道阳光下闪着光的水线，明明是不断运动的，却仿佛是静止在半空中，有一种奇异的美。一只只白鸽环绕着喷泉旁边的雕塑，扑闪着翅膀走来走去，啄着地上不知是谁丢下的米。
一群孩子在对面的木制座椅旁玩耍嬉闹，像是在做着过家家之类的游戏。
那个默默原本好奇地四处望着，看到有小孩子，眼睛一亮，便箭一般地窜过去加入游戏。
在家附近的超市见到肖筠，实在出乎佟完莳的意料。她很安静地看着孩子们耍闹，一时间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与祥和中去了，没了开口寒暄的念头。
肖筠却冷不丁开口。
“你的嘴唇是怎么回事？”
“啊？哦。有点上火，”佟完莳反应倒也快，“我想遮一下来着，就涂了点口红。”
肖筠偏过头，仿佛也认真欣赏起了孩子们的游戏。
佟完莳见他沉默，自己倒是很没出息地惴惴不安起来，故作轻松道：“很明显吗？”
肖筠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神色飘忽不定。
佟完莳等了会儿，没见他吱声，又干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早知道我就少涂点了。”末了，还随意地笑了两声，笑声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心里却想着，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不是哑巴。你看那孩子难过归难过，冲我撒什么鬼气？我佟完莳也不是任别人欺负的。你爱理不理，与我无关。
殊不知，她这种想法在很久以后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幼稚。
肖筠突然扭头望着她：“你没涂口红，我看得出来。”
“呃，刚刚没说清楚，”佟完莳琢磨着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也许颜色并不是那么鲜艳，自己还没想明白对策，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我抹的是唇膏，透明的，所以不是很明显。”
肖筠此时的目光，竟像是能直直射进人心里一样锐利决然：“你没抹唇膏。”
佟完莳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样子，觉得自己真是被打败了。
兄台啊，你还想得到是什么答案？
肖筠问：“谁干的？”
这个问题的内容很是咄咄逼人，却只让佟完莳觉得好笑，但肖筠的语调和神情却让她没法真正笑出声。给人的明明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听上去却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佟完莳想了想，颇为谨慎地回答：“反正不是你，你放心。”
肖筠皱起眉，眼底有一片难以觉察的阴影拂过。佟完莳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肖筠将嘴唇抿得死紧，眼神又黯了黯，脸色看起来也有些发白，仿佛想说些什么，对面本该开开心心玩着过家家的默默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了过来：“哥哥，他们不带我一起玩！”
佟完莳拍拍孩子的肩，示意对方看向自己，方才关切道：“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那孩子却只是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孩子只知道，自己是被小玩伴们抛弃了，被孤立了，被看不起了。默默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哪儿惹着谁了。他只是没有“看见”刚才的一个孩子说的话而已。那时候他正好在低着头假装搭房子，怎么能看得见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肖筠道：“这是唐臣睿和汪娴的儿子。”
“诶？”佟完莳险些惊得跳起来。
“你是不是在奇怪，怎么这孩子没有在媒体前被曝光，连你这个市报编辑都不了解？”
佟完莳点点头。
“他是被汪娴藏起来的。这孩子原本没有失聪，一年多前，得了一场大病，因此听不见之后，默默说话的能力没有丧失。只是有时候，他会控制不住音量，所以常常显得很奇怪，很突兀。不过默默一直很努力，努力地学唇语，也努力地学手语。”肖筠理着孩子的头发，修长的手指像拂过琴键一般，极尽轻柔和灵巧地理过孩子刚才因为玩闹而乱成一团的头发。
佟完莳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自己像是无意中撞见了一位钢琴师坐在心爱的钢琴前忘情演奏的动人场景，忍不住放慢了呼吸，一时间接不上话，只愣愣地听着。
“他被她妈妈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只能一个人住，一个人玩。她的爸爸妈妈，一个将他视为她婚姻的包袱，一个反而指望他能成为婚姻的护身符。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很不公平。”
不公平在哪里，肖筠却没有再细说。他怕说得太多，自己那不为人所知的一面，自己无数次试图以从容平静的心态来击垮的灰白色的过去，将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最不想看到的同情，便是从面前的这个女子眼中流露出的。
可以说，肖筠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就觉得亲切。同样孤独的童年，同样对爱的渴望，同样被父亲遗弃，被母亲厌弃，同样在故事的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得到了来自父母双方的虚伪假意的示好。
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结果那馅饼没有落进他虔诚举起的双手，反倒准确无误、毫厘不差地砸中了他的脑袋，给了他狠狠一击，但也歪打正着地，让他明白了从前不敢去明白的，接受了从前不愿去接受的。
“那你……究竟是帮哪一边？”你是愿意屈从于唐臣睿的权，还是臣服于汪娴的钱？
“哪边势力大些，就帮哪边咯，”肖筠笑得没心没肺，见佟完莳忽地睁大眼，才勾了勾嘴角，“骗你的！”
佟完莳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这人究竟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她能把这称为……苦中作乐吗？甚至是，无忧无虑乐淘淘？
她瞪着对方，突然产生了狠狠抹一把脸上冷汗的强烈冲动。
“我的选择是，这一次，让孩子自己来选。让他选择跟母亲，还是跟父亲，让他选择让父母用这种方式离婚，还是不离。”
佟完莳倏地站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可是肖筠只是懒懒地抬了个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那你还做不做生意了？”佟完莳瞪眼，“你是律师，不是慈善家！”
她也同情这孩子，但是，同情并不能代表什么。世界上值得同情的人太多，她没法挨个地同情慰问过来。
但是肖筠不这么想。他只是觉得，看到这个唐默默，就像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尽管他们的经历有所不同。至少，他自己还有双听觉敏锐的耳朵。
不过，既然他遇到了这个孩子，既然默默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对着他哭泣，或是傻笑了，他肖筠就有义务去帮助这个受难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金色童年的夭折，另一颗纯真心灵的破碎。
他有义务制止正在发生的和尚未发生的一切不幸。
这其间，唐默默一直都一脸天线宝宝的表情，歪着脑袋满是疑惑地看着他们。
肖筠倚着木制椅的靠背，一张扑克似的脸始终板着，眉毛都懒得挪一下，说说着说着，却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孩子毛茸茸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吓坏了面前这个满脸眼泪还没被风干的小动物。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五指，似乎随便做一个动作，都万分的赏心悦目。
结婚这么多年，他那似乎生来便是钢琴家绝密武器的手指，从未抚上过琴键，却成天和各种各样的文件夹为伴。佟完莳知道他会弹琴，还是大学里那一次在火车售票点处的闲聊，之后，佟完莳也就一直忘了问。
于是她问了声：“你原来不是钢琴都练到最高级了吗？可是后来，怎么也没见你弹过？”
“哦，很久不练，就生疏了，后来也没想再继续练下去。”肖筠只是这么说，便很快地岔开了话题。
“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专门负责离婚诉讼案的律师，可是偏偏最近和这一类的案件特别有缘。”他苦笑。
佟完莳知道他指的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便抿了抿唇，准备听他说下去。
肖筠看她一眼，神色古怪异常，笑容淡得几乎难以辨认。
但是，我们不得不说，这不失为一抹微笑。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上扬了一个肉眼勉强可以察觉到的弧度，一瞬间便使整张扑克脸生动起来。与此同时，他黑曜石般澄明清亮的眼中，似乎也有凉丝丝、冷飕飕的笑意盘旋萦绕着，虽然同样难以觉察。
“你不用等很久。”他最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肖筠带着唐默默搭公交离开的时候，佟完莳才一拍脑壳儿猛地想起来——不对劲！诶，肖筠他怎么无缘无故就跑到这个超市来了？他上班的地点不是和这里很远吗？也没听说，汪娴或是唐臣睿住在这附近啊……
佟完莳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自作多情。可她还是忍不住飘飘然亦醺醺然地这么想了。回家后，还忍不住把剩下的半瓶红酒一饮而尽。
明天，照样是新的一天。

两天后，佟完莳又生龙活虎地坐在了办公桌前，面对着一摞摞高得像小山的文件，她眼中闪耀着的却是生气勃勃的夺目火光。
那不是愤怒，而是唯有小宇宙燃烧时才会展现于人前的耀眼火光。
她这几天在家休养，原本是想将任务扔给王存晟的。但介于自己刚刚做了把人家干干净净甩开的下作举动，佟完莳深知，自己不能更加下作地用将对方使唤来使唤去的行为，来代替之前对他的置之不问不顾和不理。
至于钱途主编同志……佟完莳把眉毛皱成了“川”字。看看钱途这些月来被某女降服的晦气模样，再看看薛莹莹那一个小屁孩儿都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一铁打的事实，是个正常人都能总结出一句话——此人不靠谱，相当的不靠谱。
钱途啊钱途，你自个儿的情途倒是一帆风顺，一马平川了，咱编辑部这前途可就堪忧了！编辑部可是块上好的肥肉啊，油多还不腻人，不知有多少饿狼在明处暗处虎视眈眈！
佟完莳还真有点担心手下这帮没啥心机的傻孩子们在外面受人欺负了去。
思来想去，有人折腾不成，有人折腾不动，有人折腾不起，佟完莳女士只好自己来折腾自己了。
有天半夜，一个古怪的噩梦让肖诗韵小朋友出了身冷汗，起来上厕所时，她很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老妈还在挑灯奋战。
电脑看着实在费眼，佟完莳便挑了些较为重要的文件印出来。想来她也不容易，一个副编连一点特权也没有，用打印机印点东西出来还不能过量，非得在一定的时间范围和纸张数目范围之内。想当初，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还是她当众宣布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佟完莳叹着气摇摇头，正揉着眼呢，一杯水就递到了她面前。因为那个小身影刚一靠近，佟完莳就已经闻到了那小家伙身上独有的奶香味，所以，这么冷不防冒出来的一杯水，没把她那颗疑神疑鬼的心给吓出来，倒是险些吓出她感慨万千的眼泪。
因为，小家伙有些不稳地握着杯子，软糯中不乏清脆的童音怯怯地响起：“妈妈，口渴了吗？”
佟完莳眼尖地注意到，小丫头只用一只手拿着杯子，所以才会显得不稳。而诗韵见自己老妈正瞧着她垂在身侧那只空出来的手，连忙试着把手往身后藏，却被抓了个正着。
“这是怎么回事？都烫成这样了，你个死孩子，怎么还一声不吭的？！”佟完莳见到孩子手背上的大片红印，“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怒声问。
“我只是，只是想多倒一点热水，晚上很冷……”
“你可以用纯净水。”
“纯净水机烧起来很慢，要等很久。”
诗韵还没说完，就被佟完莳紧紧抱住了。这个傻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
佟完莳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可以想象出，小家伙是怎么样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的，孩子不想打扰到她，偏偏又想给她一个惊喜；接着，孩子又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装了一些凉开水的水杯，端起沉重的热水瓶，再试着给她倒水的……
还好，诗韵只烫到了手背，而且那热水瓶里的水是早就烧开了的。只要放在凉水里泡一泡，再搽一些浓黑豆汁就好了。
诗韵回去睡觉的时候，发现肩膀的地方湿了一小块，有点冷。妈妈……哭了吗？妈妈很难过？为什么难过？
她歪着脑袋想刚才的噩梦，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妈妈。
诗韵梦到爸爸妈妈吵架了，又嚷着要离婚，将她扯来扯去，最后……咝！——她像桌布一样被撕开了，碎成两半。她好害怕，隐隐地觉得心脏在沉重地跳动，那力度让她难受得几乎想满床打滚。她舍不得爸爸，也完全没法想象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她不想他们分开。
可是，爸爸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虽然爸爸还会接她去吃汉堡和冰激凌，虽然爸爸还会带她上游乐场玩，但是，已经有多少次，妈妈没有陪在一边了？已经有多少次，在大街上舔着棉花糖的时候，她只能看见爸爸冷着脸，却看不见妈妈的笑脸了？诗韵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
老师说，人的心只有一颗，它没有一刻不是在跳动的。所以，如果她那颗很小很小的心被分成两半，也许就没法正常跳动了。
她愿意用所有的拼图和变形金刚，换来爸爸妈妈鼻尖抵着鼻尖的笑颜。
佟完莳没有读心术，自然读不懂自家女儿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只是有些欣慰地觉得，自家女儿长大了，都会照顾人了，真了不起。

日子还是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跟往常没任何不同。
佟完莳像平日一样，闲得没事干了，就眯着一双猫一样闪着恶作剧之光的眼，招招手叫手下的那帮孩子们到跟前来，像个语文老师一般，检查他们的任务完成情况，时不时地，还会拿出一些范文来考考他们的思维运转速度和应变能力。
王存晟依然是重点培育对象。
薛莹莹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士气，郑冬有种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才气，钱前有种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痞气，钱途嘛……傻气排外，他不傻的时候，倒很有种问天下舍我其谁的霸气，虽然这霸气一碰着薛莹莹的夜叉气场，就以光速散个无影无踪。
而王存晟，结合了这所有的气势，还多了些组织能力，多了些沉着稳重，虽然没有出众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但是这样的人，做一名领导者，或是领导者的助手，或是却是最合适不过。
重揽大权这几天，佟完莳见王存晟工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在休息时间照样能和同事们之间互相吹牛捧哏得自在如意，便暗暗放下心来。
看来，这小子的自我疗伤能力还是很值得表扬的。
半个多月后，佟完莳和肖筠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登记，出示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单人免冠照片以及肖筠重新撰写的离婚协议书，并认真填写了离婚申请书。几天后，他们再度光临了民政局，这时候，他们所申请的离婚登记已通过与离婚条件等方面内容相关的严格审查，得到批准。因而，他们顺利注销了结婚证，拿到了离婚证。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他们正式离婚。
告别之际，佟完莳同肖筠一起往车棚走，她原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民政局，自然也打算骑回家。
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时，她一回头，发现肖筠还站在原地没动。佟完莳很是困惑地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立马失笑。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事，他的眼神怎么像是见到毒蛇了。
琢磨了会儿，直到把锁解开，佟完莳也没想明白，只得笑眯眯地冲他晃晃对方盯了半天也没盯出个洞来的空荡荡的手指，说话时还带了些耍小聪明似的得意：“我用肥皂水褪（tùn）掉的。”
肖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佟完莳见了他那眼神，心里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悬着，但是悬着还不够味，又猛地一提。她思虑良久，才回过味来——敢情自己目前这想法叫做……心虚？
她心虚个头啊？
想了会儿，她还是没能直视肖筠的眼神，只是强笑着将锁链丢进了车篮里，又抬头看了看，见对方没有去意，便开始自己最拿手的那招——没话找话：“难不成肖筠你还没摘掉？”
佟完莳见对方脸色白了白，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自己这胡话莫非是说中了，连忙推着车，示意对方跟上，同他一起走出了车棚。她也没打算究其原因，只是觉得对方不说话，自己就有义务继续侃大山：“不过，那玩意儿还是尽早摘了好，省得看着烦心。”
肖筠依旧板着一张扑克脸，直勾勾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毛。佟完莳硬着头皮说：“一个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物件，一天到晚地，在眼前晃来晃去，你见了就不心烦？”
一边说着，她一边开玩笑地哭丧着脸，一边飞快地看了眼对方。身旁高大挺拔的男子阴沉着脸走路，竟也能走得气宇轩昂。
佟完莳忍不住推着车，离对方远了点，以免乌云罩顶。她这只被殃及到的池鱼可不想在火塘里扑腾：“你开车来的？”
“打的来的，车被城管扣了一个多月。”肖筠最近一心忙于办理离婚事务，以及处理唐默默的去留问题，根本无暇他顾。车子被扣就被扣，就当是放在一个免费停车处了。处理城管非法扣留车辆之类的事务，对他来说，原本只是小菜一碟，但实在是因为抽不出空来，加之听了佟完莳的那句“我打电话给温丝雨，叫她陪你去领车吧”，他更是懒得去领回那辆曾经很宝贝的车。
“诶？是不是领不回来？你不是律师吗？”佟完莳急道，“要不要我帮忙？”
她作为市报副编，一些可用来上下打通的人脉关系还是有的，何况背后还有强大的舆论力量作支持。
“不是，只是一直没时间去领，”肖筠注意到佟完莳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忧心忡忡，身体却和他拉了很长一段距离，便皱了皱眉，“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你现在……很讨厌我？” 
这两句话，他觉得自己问得无比艰难，喉结上下地动了动，心里也打了个突。
佟完莳这时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几个星期去买鸡精时看到的与肖筠一起的小孩，唐默默。她摇摇脑袋：笑话，她怎么就把眼前一个堂堂正正、敢作敢当、刚正不阿的名律师，和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联系在了一起，还鬼使神差地寻找着他们的相似点？
奇了怪了。

肖筠见佟完莳迟迟不发话，脸色愈发地阴沉起来。表面上脸色是沉了下去，在心里，他却狠狠嘲笑着自己，看看你，敏感时期，还好意思这么急急忙忙地问这种问题，让人很为难吧。简直像个一无是处的傻小子，自己犯错在先，现在倒反过来傻乎乎地问对方生不生气，伤不伤心。对方还能有什么反应呢？他还能指望对方给出什么样的答复呢？
恐怕对方只会觉得，这个人好生虚情假意，离了婚，还一副圣父样子，真是该断不断，惹人笑话。
肖筠注视着佟完莳，看着她惊诧地睁大眼，看着她慢慢弯起来、满是笑意的眼睛，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已经失去了什么。或者说，自己首先是失去了她，她不再属于自己。
他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了例外。佟完莳如他所愿地活过来了，重拾了她学生时代明媚跳脱的笑容，他却觉得现在的自己，和死去没什么两样。
他做事，一只手这样的独断专行，遇到佟完莳这样猫一般的女子后，习惯也一直没有改变。说好听点，这叫特立独行；说难听点，这叫妄自尊大。是的，他狂妄自大，以为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自有道理，以为身边的许多人，包括佟完莳在内，都会从里到外地顺从他的意愿。最可笑的是，他还一度认为，这都是为了她好，是为了一家人好。再说她工作效率高，平时闲暇不少，赚钱不比他这个律师少到哪儿去，一个人带孩子也没问题。他之前是这么自以为是地想的，可他却从未想过征询她的意见。
母亲正是这样的性格，他曾经对此憎恶至极，却没想到自己也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类似的习惯。肖筠从小到大，从没有过这样的一刻，突然这样绝望地产生了如此之深的自我厌恶。
要是佟完莳能明白他心中所想，一定会大吃一惊。换做是任何人，恐怕都会被肖筠这样一个成功律师瞬间满溢心间的自我厌弃所震撼。
佟完莳只是故意板起脸：“照理说，一个男人，轻轻松松地跟你结了婚，又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你多年的悉心照顾，后来，你们有了个半大的孩子，他却莫名其妙地提出离婚。对于这样的人，是个正常人都会心怀怨恨的。”她毫不在意把肖筠比作女子一事。显然对方也没有介意。
从佟完莳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肖筠紧抿着唇的侧脸，线条流畅，颜色却有些黯淡。不动声色地欣赏了片刻，她却狡黠一笑：“嘿，只可惜，我不是正常人。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这一点事，没什么可愤恨的，我的脑细胞没那么多，所以没有充足的备份可以用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反正以后还是朋友，不存在同行竞争，我们互相之间也应该多照应照应，是吧？”

正式领到离婚证的第二天，编辑部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佟完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唐臣睿，那个被她一度认为人间蒸发了的人。她还以为那个人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了呢。
对于彼此来说，他们工作的行业很难会有交集，他们工作的地点也不是在一个城市，因此……佟完莳皱眉，惊叹不已：“是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说的是玩笑话，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如果可以，她情愿再也不要见到眼前这一位。
唐臣睿见她坐在椅子上，一点欢迎的意思都没有，便叹了口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行么？”
“哦，”佟完莳转了转眼珠，“也好。免得发生冲突，被同事们看到了，影响不好，到时候我这老大的面子往哪儿搁去。”
咖啡厅里，音响里流淌出女声轻轻浅浅的哼唱，卡布奇诺的醇香在空中静静飘荡，一切都是如此的安谧宁静，对极了她的胃口，只除了对面坐着的一脸若有所思的男人。
咖啡上来后，等了许久，见对方还是半点动静没有，佟完莳心道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耗着，只得咬着牙开口：“唐大局长怎么有时间到我们这个小小编辑部来了？还没出完差？”
“不是，我调职调到这里来的。”唐臣睿看起来风尘仆仆，一脸努力掩盖也掩盖不去的疲惫，“我记得你以前只喝蓝山的，而且，宁缺毋滥。”
“可惜咱现在是白领，整天在楼里吹着空调，大厦附近只有这一家咖啡厅的咖啡勉强能喝。”
“可是卡布奇诺……”
“肖筠喝这种口味。”佟完莳打断了他。
唐臣睿眯起眼：“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嗯，你消息倒是满灵通，你雇了什么人为你做事，下次我去会会他们，没准还能再跟着多学点狗仔队的技术。”
“我不是来跟你说笑的。既然你离婚了，那……”唐臣睿呷了口咖啡，似乎不满于其中的味道，一脸嫌恶地放下了杯子，重又看向她，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那我们结婚吧。”
佟完莳冷静地将一口咖啡“咕咚”一下咽进肚中，抬头严肃地看了看对面的狐狸的眼角挑起的那一条弧线，再顺着那细长的吊梢眼将目光的焦点移至对方的眉心。唔，这么一个子弹打下去的话……佟完莳产生了极为不良的念头。
“你也给点反应吧！”狐狸皱了皱眉。
“……啊？哦，”佟完莳从自己的邪恶狂想曲中挣脱出来，“反应……诶，你刚刚说什么？音乐声音太大，我没听见。”
这时候，咖啡厅里正在换下一首歌，中间有很长一段无声的空隙。
唐臣睿似乎是想瞪一眼对方，却被对方那事不关己的神态彻底激怒了，脸顿时晴转多云。他压着声音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结婚，如何？”
“对了，你好像还没离婚吧？你大白天地，怎么一点法制观念都没有？想犯重婚罪吗？！”佟完莳把咖啡一口喝光，瞥了眼对面冻结的狐狸，“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一边说着，一边很是仔细地考虑了一番将狐狸成功绑牢扎实再顺路送去精神病院的可能性。
唐臣睿敏锐地发现对面的人走神了，恼怒地提高声音：“没有，我现在头脑很清醒，我们结婚，得先让我离了婚才行。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佟完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结婚吗？”
“服务员！”佟完莳招了招手。唐臣睿以为她要走，用目光死死地锁住她，整个人蓄势待发。
佟完莳喝了咖啡却更加口渴，一边向服务员要了杯水，一边抬了抬眼，正对上那狐狸的眼，立马毛骨悚然，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像一条无形的蛇，把她的脖子给牢牢地缠住，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佟完莳揉了揉太阳穴，把围巾解开——唔，现在轻松多了：“这咖啡厅的暖气开得真足，搞得像空调费不要钱一样。”她突然想起肖筠提出离婚时的那一家餐厅。那天她反而是由内到外的冷，差点没冻感冒，也许是一股精神气让自己撑了下去。
“我不想讨论什么我想不想和你结婚之类的无聊问题，我只明白地跟你说，我刚离婚，没打算马上就寻个第二春，”佟完莳翻了个白眼，“你还真够有胆子，我记得，你的多数家当好像还在你老婆手里吧，就这样你也敢离婚？”
“这个我能处理过来，我花了几年时间，给自己铺了条后路，”唐臣睿笑得已经和狐狸无二，“现在，我只问你，你究竟愿不愿意帮我？”
“哦，你兜了个大圈子，只是想让我协助你离婚，那刚才干嘛还说这么多废话？”佟完莳打了个哈欠，喝了口水提神。咖啡喝多了，好像身体都自发地有了免疫功能，咖啡真不是好东西。她昨晚睡得很迟，好不容易才把提前下班落下的活儿给搞定了，现在脑子一遇热，就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起来。
“我是认真的。”唐臣睿有些阴郁。
“你哪儿是认真的？”佟完莳又打了个哈欠。
“我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唐臣睿的眼神看起来如此诚挚。
佟完莳承认自己快被感动了：“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所有的行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你再度疯狂地不可自拔地迷恋上了我？”
“如你所愿。”
佟完莳笑道：“喂，唐大局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网络上流行的一句话，不要迷恋姐，姐只是一个传说？”
唐臣睿愣了愣：“好像是……‘哥’。”
还没等佟完莳说话，他又有些不耐道：“这么说，你就是……同意了？”
佟完莳彻底无语，怒极反笑：“你还真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不愣登天天围着你滚来滚去的小石子儿？”
唐臣睿一怔，看向她的神色慢慢变了：“我一直希望……你还是那个你。”
“哦，照你想的那样，我还会是原来的那个我，和你结了婚以后，再像汪娴那样，默许你出去花天酒地。而且，我各方面只会比汪娴做得更好。我会比她更加宽容，更加和你聊得来，最重要的是，我背后没有强大的靠山，是不是？”
唐臣睿神色一凛。
“自恋也要有个限度，好么，唐臣睿唐局长？”佟完莳笑得极冷，“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
唐臣睿正想说什么，她却手一挥：“你也威胁不到我，你们夫妻俩鹬蚌相争，我正好渔翁得利。你们最后闹得大一些，这样我们市报就又有了新八卦可以宣传。”

这一天，佟完莳的心情格外阴郁。这其中，只有极细小的一部分是由唐臣睿这个祸害导致的。
虽然这个莫名其妙的求婚带着显而易见的阴谋，虽然那一句是她在高中的很长一段时期里做梦都会梦到的罗曼蒂克的话，但是……她佟完莳是什么人？
佟完莳自忖别的不够擅长，但自我疗伤的手段，那可就是一绝。
当初她可以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来淡忘高中的惨烈分手，遇到肖筠后，她更是把自己被甩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甚至连唐臣睿的相貌都渐渐地没了印象。
而现在，和唐大局长见一次面，也只不过是重复地提醒自己以前曾经受到的无谓伤害而已。因而，唐臣睿之于她，正是衣服之于女人，领结之于男人，早就是无关紧要的物件，是在她的世界里兴不起风浪的虾兵蟹将。
她最终一定也能通过类似的方法来忘记肖筠。对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这天，让佟完莳险些大发雷霆的，是另一件事，关于她自身饭碗的大事件。
她先是无意间在其他报纸上瞥见了本该于隔天在市报上出现的一篇文章，幸而当时及时发现，不然，市报必然损失惨重。这文章本身平淡无奇，只是普通的新闻，并不值得他们编辑部一群人去大惊小怪。但是剽窃或是盗用的罪行，在他们这一行里堪称大忌。
事后，佟完莳心里隐隐地觉得不大对劲。这个不对劲，是分外灵异的一种动物本能，一种已经潜伏在她体内许多年、自她安坐市报副编宝座后便从未跳出来采取自卫行为的本能。但是，今天这自我防御的本能却出人意料地显现出来，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她便嘱咐做事比较牢靠的钱途和王存晟去查了一查。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就是在这几天，市报的地位受到了不小的威胁。或者说，是他们编辑组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前天某商业报纸上刊登的人物小传，昨天某娱乐周刊挖掘出的花边新闻，还有今天，除了那篇被抢先登载的新闻，还有在本市的音乐时报上不期然出现的一篇佟完莳亲自操刀的乐评！这些都是市报即将刊登的文章！
简直是翻了天了！
佟完莳得知后，心中五味杂陈，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五雷轰顶。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想跟他们编辑部作对？！
佟完莳心下一片惘然。
他们编辑部极少得罪什么人吧？要是哪天冷不防得罪了一两个，也是由她出马，无可奈何地顶了这个罪名后，再道上一万个歉，只把人家惹急了惹烦了方才肯罢休。
干他们这一行的，名声一坏，那么条条大路就都通不了罗马，什么都做不成。但是，名声太好也会遭妒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每个人都防上一防，才能一分一分地站稳脚跟，保住性命和家当。
何况她一个副编，名声好坏并不会对市报有太多积极或消极的影响。像钱途这种不善交际、木讷老实、心思单纯的人，反而能撑住台面，挡得住明枪暗箭，防得住虎豹豺狼。
佟完莳会涎着脸皮接受其他人的帮助，也会时不时地向另一些人小施恩惠，礼尚往来，方待人接物之道也。至于名声问题……她操心这些东西做什么？权势、声名、钱财，无一不是身外之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但令她操心的是编辑部的名声！编辑部名声不好，市报就会经营不畅。市报经营不畅，栏目组不是裁员就是削减工资。无论裁员还是扣薪水，都会引起员工的不满。员工不满了，这下可好了，也完了。
于是乎，跳槽的跳槽，负气出走的负气出走——她这个市报还有全市报刊老大的样子吗？！他们，还能有强大的竞争力和控制力吗？
到时候，市报乱了套，佟完莳这个暗中指挥死不出面的老大首当其冲，地位堪危。到时候，倒霉的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编辑部的同事都得遭殃。
大家都是一只船上仓皇奔走的蚂蚱，一口油锅里的四处乱爬的蚂蚁，谁都顾不上谁，但随便谁一伸手，就能把另外的那个谁给推进深渊或是拉出泥沼，完美地诠释“胜败在此一举”的字面含义。
一瞬间，佟完莳头脑里电闪雷鸣，灵台方寸间却是一片清明。
她思量再三，决定将部里所有成员召集在一处，说清阐明当前的危急情势，细细分析其中利弊。虽然她不想怀疑任何人，但是，面目狰狞的事实就摆在她眼前，她就算是打心里头不想去看，为了自己和他人的温饱问题，她却不得不去算计和深究。
语毕，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佟完莳的意思很明朗——如果你真的做了这样的事，说出来，还有救。据调查，事情也还没有发展到那种无法挽回的时刻。同志们大都是实习生，发了一半的工资，刚刚踏入这岗位还没多久，如果东窗事发，市报被发现“剽窃”其他报刊杂志的作品，那么，你们的饭碗和我的饭碗，恐怕一个也保不住 。
我和钱途至少是市报里混过五六年的老员工，可能还有退路可走，而你们……在这一条道上，很有可能再也没有别的小路可以尝试。准备打点好行李，换下一站吧。记者这一行不适合你，慢走不送。就算我顾念着旧情，想把你们留下来，市报栏目组的元老们肯定也不答应。
好吧，放弃市报，另觅新欢，那你们也照样投奔无门，举目无亲。干记者这一行的，名声臭了，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愿意放下身价来收你们。到时候，无论你们是想弃暗投明，还是弃明投暗，都无济于事……
佟完莳说的时候，语言生动诙谐，面色淡然，笑容如即将来临的春天里烂漫的花朵。但是，所有的听众都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小会开完了，佟完莳郁闷的是，没人愿意招。她说得很清楚很明白，她也很不愿意去怀疑她带了半载的徒弟们，但是形势所逼，她不得不唱黑脸。唱了半天的黑脸，嗓子都可以当烟囱使了，那个小叛徒还是按兵不动。她气得牙痒痒。
这天回家的时候，她心里烦，自然有些疑神疑鬼。总觉得后面像是跟了什么人，但是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对面有人骂了起来：“怎么骑车哒？不会看路吗？”
佟完莳连忙把头扭回来，稳稳当当地摆正了车龙头，和那个差点与她相撞的大叔擦肩而过，自动忽略对方质疑她的眼睛存在性的恶毒言论。要是在以前，她少说也会给对方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白眼。可是现在，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做过多的争执，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心俱疲。
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
在她把满腔热血投放在他们身上，一心只想培育出优良接班人的时候，在她扬言要带出市报创刊以来最强的一班人马之后？
她曾经希望自己能化身阶梯，让他们踩着走上顶峰，走进云间。她曾经希望他们能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曾经希望他们可以将市报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不管那个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被伤透了心。
情爱方面，被无视被藐视都无所谓，因为，这爱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主动的那一方总是要吃些小亏。
而这无条件地想将毕生所学倾囊掏出的师生情，竟也会被人弃之如敝屣？她一心一意想帮助他们学以致用，学有所成，却不防被人背后一只冷箭直穿心脏，将她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她实在不愿意去正视这个事实。平日里和编辑部的孩子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休息时间打打闹闹，也成了讽刺意味十足的景象。
佟完莳绞尽脑汁，也没法想出什么笑话来让自己笑上一笑，也好畅通无碍地接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事实。
可是现在，她连苦笑都没了力气。
回了家，她用钥匙开门，进屋，洗菜，再下楼去接诗韵，做饭，吃饭，监督她写作业，放任她看电视，最后，督促她洗漱，再送她上床睡觉。
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佟完莳舒了口气，累极痛极也气极，一边找着“也许他或她是被人胁迫”之类的理由聊以自慰，一边开了电脑，打算重新查看和探究今天的离奇事件。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她去开门的时候还在暗自奇怪，怎么会有人不按门铃非要敲门的，真是有耐心。不过，她一向对于这刺耳的门铃声很是反感，这人也算是体谅她了。
这做法，还真像……
肖筠。
……
诶，肖筠？……！
佟完莳瞪圆了眼睛，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惊诧：“你怎么来了？”
不称名道姓，算是表示对对方的尊重。
但是，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里头有个小人在疯了一样地尖叫。
这，这是肖筠吗？
印象中的肖筠一直是那种男人，那种爱干净爱整洁到了一定境界、有轻度洁癖的男人。
可是，肖筠今天居然没有……刮胡子！
佟完莳看着男子下巴上的胡子渣，心中惊叹不已。
要是她出去吼上那么一嗓子，估计所有人都会跑过来观看肖筠没剃胡须的样子吧……
因为，这景象实在是太罕见了，和一群大熊猫滚作一团打闹一样罕见。
虽然，他看起来——佟完莳为自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还是很英俊。
肖筠眯着眼看着佟完莳，慢慢地凑过来，说：“为什么，我更想听到你说‘你怎么回来了’，而不是‘你怎么来了’？”
脸上的笑，衬着青青的胡渣，竟显出一份与平时大不相同的沧桑和颓废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气，逼进了她的耳朵里。
肖筠站不稳般地倾过来，高大的身形所造成的压迫感更是强烈。佟完莳下意识地扶住对方，耳朵顺道避开，平静道：“因为你疯了。”
她为什么还要扶住这个酒鬼？她应该趁人神志不清之时踢上两脚，以解心头之恨才对。
……废话，她能不扶吗？就算是想报私仇，她堂堂市报副编也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倒在自己家的木地板上还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吧？！
肖筠的身上有清冽的烟味，混合着浓烈的酒味。
佟完莳再次下意识地往地上一看，险些破口大骂——搞什么？！他抽了这么多烟，烟灰掸了一地后才敲门？他就不能先敲门再进来抽烟吗？！家里又不是没有烟灰缸……而且，这个人不是从来不抽烟的吗？！
佟完莳懒得收拾那堆垃圾，只是扶着人站在原地，抬头用眼神默默地表示愤怒。
肖筠微微皱着眉，直勾勾地看过来，半晌也不再说一句话。
算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站在那儿，她可不想整个醉鬼来当门神——佟完莳这么想着，使出浑身力气，才磕磕绊绊地把人扶进了屋。

送佛送上天，好事做到尽头才是德啊。因而，佟完莳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动的同时，也没忘了自我告诫一番：出于道义，千万，千万不能把对方扔在一边，不问死活。
再怎么说，这醉鬼也算是道上的朋友，以后要报道案件进展状况，少不了他的帮忙。她不能因个人私情，而为自己或是为市报栏目组树敌。
佟完莳一边自欺欺人地为自己寻找照顾对方的借口，一边扶着人坐到沙发上。
之后，她又泡了杯醒酒茶给肖筠喝。
其间，肖筠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稳稳地持着茶杯，喝茶的姿势堪称斯文。
佟完莳一时有些疑惑——她记得，肖筠貌似是那种千杯不倒的水平啊……今天怎么就喝成了这样？也太对不起他那令人咋舌的酒量了吧？！
她扶着额头，只觉得头更疼了——今天一个唐臣睿、几篇稿件已经够她折腾了，怎么哗地又冒出来个肖筠？！
想着想着，佟完莳心中一个激灵。
……不妙！
这么晚，肖筠喝成这样，还不远千里，醉醺醺地跑过来，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让他睡这里？——万万不可！
佟完莳果断地摇了摇脑袋，甩出一句：“你开车了吗？”
肖筠直直地看向她，皱起眉，像是在深入地思考这一问题。活脱脱的乖学生一个。
佟完莳决定问个简单点的：“你那头小奔领回来了没有？”
肖筠愣了下，摇摇头。
佟完莳叹了口气——这下总算给了点反应，看来这阵酒意也快过去了，她对肖筠的酒品和酒量表示充分的信任。尽管对方吐露的，不是好消息。
因为，她本来就不想换衣服下楼，见肖筠没开车，更是打消了亲自驾车送他回去的念头。
至于到楼下喊车嘛……佟完莳再次果断地摇了摇头：这一段路素来很难拦住的士，她作为一位新时代母亲，有义务保持身体的健康，自然不应该遭受路边冷风的侵袭。
总结起来，其实就两句话——她实在懒得把人给运回去。大老远的，她自个儿就不休息了？
佟完莳同自己做思想斗争的时候，忽地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带钱了吗？”
“带了。”肖筠微微皱着眉，眼中被酒气熏出的雾霭慢吞吞地氲着微红的水意。好一幅……醉酒美男图！
佟完莳一心只想着尽快面前这个麻烦，自己有空再捣鼓捣鼓电脑就可以去洗洗睡了，自然对眼前的美色视若无睹，语气也凉飕飕的：“哦，那好，看来你也醒得差不多了。我没那工夫问你喝这么多酒的原因，估计你不是被温丝雨甩了，就是买了几百张刮刮乐也没刮中一毛钱。”
肖筠的脸白了白，放下了茶杯，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来，被我猜中了，”佟完莳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义正言辞地为自己的懒惰找起理由来，“天太晚了，你又没开车过来，我不敢保证自己的开车技术，现在送你回去肯定不安全，所以……”
她的脸上满是女房东的标准笑容：“待会儿，你就在这儿将就一晚上，想睡客房可以，沙发也行，总之……请自便。”
佟完莳站起身，准备走人，回头一看，见对方还傻坐在那儿，便笑道：“记得明天给我住宿费，一百五。”
肖筠也跟着站了起来。
“住一晚一百五，按家里如此优良的住宿条件，我已经是算你便宜很多了。”佟完莳以为对方对此论断有所不满，连忙做着手势笑眯眯地解释。
“我住一晚要钱，他住就免费了，是吧？”
肖筠的嘴角缓缓勾起。然而，任谁看了，都不会把那错认为一个笑，顶多只能说，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仅此而已，且不论这弧度究竟冷到了骨子里的哪个部位。
“什么？！”佟完莳困惑了，“肖律师，你说什么呐？什么他不他的？你住一晚可以，但是钱少不了。收钱本来就是我作为这屋子主人的一项权利吧，你是律师，这个怎么会不懂？我家又不是宾馆，谁都可以住！”
肖筠注视着她的表情，眼中闪烁不定，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站稳。
“你叫我‘肖律师’。”
“嗯哼。”佟完莳用鼻音回答。
“你生气了，你生我的气，所以你叫我‘肖律师’。”
“嘿，我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佟完莳被他看似符合逻辑实则荒诞不经的话逗得笑出声。
看来这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肖筠并未对她的反问多加注意，只是继续说：“我看到他拉住你了。”
那个人拉住她的手，并且紧紧握住，宽大的手掌竟像是要把她的双手揉碎一样。看得他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的，是……今天，在大厦旁的咖啡厅里？”佟完莳有些不确定地问。
“难道不是？”肖筠竟也回了句反问，看样子人又清醒了些。
“你看到了？”佟完莳很是惊奇，“怎么会……你正好路过？”
肖筠摇了摇头。
佟完莳的心中立即响起了警钟：难道肖筠一直跟着她？几小时前的，不是她自己的错觉？
除非太阳从南边出来。不然，肖筠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也玩起跟踪游戏来了？
她真希望，自己又自作多情了。她现在有的，只是公民的合法权利受到侵犯时的愤怒之情。
肖筠仍然纠结于刚才的问题：“你们……唐臣睿是有妇之夫，这个……你知道的。”
佟完莳险些岔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
有件事她懒得提——当时被唐臣睿握住的时候，她浑身不自在，双手就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一般，她费了老大的劲，才得以不动声色地挣开。
她却没想到，肖筠当时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只能注意到唐臣睿握住佟完莳的手，握了很久，那人才松开，而佟完莳竟没有什么反应，更别提任何抗拒的动作了。
难道说，他们之间，这种举动已经稀松平常，司空见惯了？
在肖筠转身走开时，他便没有看到佟完莳抽出纸巾来，一遍又一遍地擦手，像手面沾上了什么病菌一样。
听了肖筠的话后，佟完莳努力忍耐，考虑到把脾气爆发出来有损形象，便挑衅般地瞪着对方。
肖筠又走近了一步。
“明天才是我们的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他的目光，像是有了实体，锐利，却沉重。似乎一穿过来，轻轻松松就能给予对方一种心脏被贯穿的恐惧感。
“哦，”佟完莳竟没被这目光影响，随口道，“我忘了，不好意思。反正都离了，知道这个干嘛？”
肖筠的脸色沉了一分，正要再向前走一步，却被她拦住：“离我远一点。你身上不仅有酒味，还有烟味。”
佟完莳顿了顿，继续毫不留情地指出，“我讨厌烟味，非常讨厌，闻了就头晕。”
“我知道，所以我以前一直不抽。”
“啊？”佟完莳怔了怔，“我一直以为你没烟瘾……”
“我一直有。”肖筠说了这话后，便再度沉默下来。
很少有东西能让他上瘾。烟除外，眼前的这一位，也除外。
两个人之间，这无形却更似有形的沉默完全能够让人疯狂。佟完莳不想被逼疯。
“这星期你不是见过韵韵两次了吗？为什么还过来？喝醉酒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歇歇？”
“你认为，我是来看女儿的？”肖筠笑了。
佟完莳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已经充分体验过数次藕断丝连的痛苦，自然不想顺着对方的引导，说出暧昧不清的话。
肖筠反倒接着说了下去。
“你想尽快办理离婚证，你愿意去民政局，我就如你所愿，尽量抽出时间来，重新编排了那份离婚协议。一个月没睡一顿好觉，一心只想早点办完这件事，把什么都准备好，不让你在钱上吃一点亏。之后，还要再跟亲友都打声招呼，对他们挨个解释我们离婚的原因，每解释一次，都要受一次责骂。”
佟完莳目瞪口呆。眼前的肖筠，怎么突然有了怨妇的潜质？
并且，语句通顺，内容连贯，语气平缓，但几乎不带停顿，就像是不需要喘口气一样——这哪里是喝醉酒的人？
喝醉酒的律师，果然不同于常人。
她正努力消化着肖筠破天荒的抱怨，却听见他继续道：“我不会再来烦你，不会再来看你，除非你同意。”
“你现在，”他冷笑，“可满意了？”
佟完莳怒了。
这人怎么搞的，大半夜的，喝得满身酒气，跑到别人家里来，还一个劲地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并且，肖筠使上这种语气这种表情，再这么幽幽地一说，就好像错了的，是她！
难道是她先提出离婚的吗？！那些麻烦不正是他肖筠自己找来的吗？！
这里现在是她佟完莳的地盘！早就不是这个混蛋的匪巢了！
自始至终，佟完莳都保持着上佳的礼仪，就连说话都细声细语，生怕把对面的酒鬼惹急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因此，听到这里，她隐忍不发，温柔浅笑：“我很满意，满意得不得了。那，你对外宣称的离婚原因是什么？是不是，我们不合适之类的？”
肖筠道：“我说，我有了外遇。”
佟完莳笑得更加愉悦：“哦，是吗？这倒也是事实。”
肖筠的脸色再次沉了一分：“事实？”
尾音上扬，既像是质疑又像是讽刺。
佟完莳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对方口中呼出的热气已经喷到了她的耳畔。
猫终于炸毛了。
佟完莳连着后退好几步，正想重整旗鼓，朝对方投去警告的眼神，谁料，身体还没脱离危险区，背后蓦地一凉。
她惊觉，自己的背已经靠到了墙壁上。

肖筠什么都没做。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看的。
他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把炸毛的猫摁到了墙上，再一遍遍地抚摸她的唇，所用力道足以让人胆寒。
他心里没想别的什么，只是在暗暗琢磨，光这样子，能不能把那该死的王谁谁咬出的痕迹给抹掉。
事实证明，他根本抹不掉。
相反，他越抹越烦躁，心中那股不知何时已燃起的火，也越烧越旺。
然后，在酒精的指引下，他作为知法守法好公民的所有理智都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那时，佟完莳不是没有意识到危险。只可惜，她一后退，危险前进得似乎就越快。
直到退不能退，无处可退。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停提醒自己，喝醉酒的人是很容易摆平的，便一面试图活动手腕，试图挣脱出他锁紧的手，一面还抽了空嚷着：“肖律师，请你快点放开，小心我告你擅闯民宅！你这个做律师的……”
居然还叫他，肖律师。
肖筠皱了皱眉，对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就印了下去。
佟完莳防不胜防，反应过来时，立马给了对方一耳光。
啪地一声后，肖筠眯起眼。
佟完莳已经开始慌了，她忍住身体的颤抖，圆睁着一双猫眼：“肖筠！你清醒点！你疯了吗？！”
她的眼底一抹惊慌失措的红色，不由自主地随着眼波动荡而浮现出来：“你喝醉了，你给我清醒一点！别在这儿耍酒疯！”
肖筠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簌簌发抖，就像一只刚刚落入陷阱却不肯坐以待毙的幼小猎物。而他，正是那个自身的渴望被压抑多时的猎手。
他只说了句：“我是真的希望，我喝醉了。”
说完后，肖筠又吻了下来。
佟完莳艰难地偏过头去，只让他触碰到了一边的脸颊。
肖筠笑了笑，将嘴唇缓缓下移，最后，一口咬在她因为躲避亲吻而扬起的脖颈上。
这时，客厅里，猛地响起一声清脆而响亮的童音。
“老爸耍流氓！”
意乱情迷中，他喘着粗气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与眼下的活色生香格外不协调。
那股火被哗啦啦地浇了个透心凉。
只见诗韵微微歪着脑袋，两只小手捂住眼睛，左手胖乎乎的食指和中指间却微微地露出了一条小缝。

“然后呢然后呢？”李蘅苑一脸的求知若渴。
佟完莳慢悠悠地用眼角余光给了她必杀的一击，心中冷哼道，你想我告诉你，告诉你什么？是肖筠看到诗韵后一切动作刹得比谁都快，还是他松开我没多久后就倒在地板上睡死过去，抑或是，我当时究竟准备用防狼三式中的哪一招来对付他？
要不是对面这个没良心的是和佟完莳自高中起就一路玩过来的死党，她可不会把这种丢人的事情就这么随意地散播出去，就像今天吃了烤鱼而不是烤鸭一样正常。
难道要佟完莳流着眼泪承认，她一个堂堂市报老大，差点被人占了大便宜？这可叫她这老脸往哪儿搁去？！
也就只有对面这位曾经预言过她和肖筠生活美满幸福的伪道士能有幸得知此事了。
对方见她迟迟不肯回答，便笑嘻嘻地打趣道：“以我超强的第六感和与生俱来的写作天赋，我估摸着嘛，咳咳，接下来，那肖律师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好事被人打断了，火又没处可泻，难不成还能叫你家韵韵回避一下，他继续完成他的宏图大业？如此少儿不宜的场景，居然就给你家闺女撞着了，不知是福是祸，这可怎生是好……”
“得了得了，你再说下去可就没边了。”佟完莳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见过肖筠喝醉的，但那天，他身上那股酒味，方圆十里内的老鼠恐怕都可以闻得到……”
“所以那次恐怕是真的喝多了，见到你和那只唐混蛋又是约会又是牵手的，这不就醋了吗？”
“谁跟他约会，谁跟他牵手了？！”佟完莳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直跳，竟没注意到死党说的最后一句。
“那你就说呗，告诉我啊，然后怎么了怎么了，你俩怎样了？我猜啊，幸好你家宝贝疙瘩蛋赶来救驾，不然……”
李蘅苑就是这死相，一句话说半边，一边瞅着你，笑得古怪，一边跷着二郎腿卖关子，实在可恨！佟完莳即便是心知自己对那件事其实并不想多提，却也不由地被吊起了胃口：“不然怎样？”
“不然……你那断子绝孙脚一使，十个肖筠也顶不住了啊！”
佟完莳见对方笑得只差没抽过去，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向这死党炫耀防狼三式时，自己那一脚踢得太过潇洒。
讨论到最后，佟完莳总结道：“我纯当他那天是喝酒了，心里有事，跑来耍酒疯，还把我当成了那条青鱼……”
“你就自欺欺人吧！”这是李蘅苑最后吼出来的一句，佟完莳只当没听见，掏了掏耳朵，扬长而去。

佟完莳决心好好整顿一番手中的小团队，尽早找出那罪魁祸首。
首先是和那些先于市报一步刊登他们早已买下的作品的报刊杂志编辑部打打商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气，她佟完莳怎么可能不出，只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她至少还是晓得的。
做了亏心事的编辑们，她一一登门拜访，而非兴师问罪。那些报刊杂志，大多不是市报这样老牌报纸的对手，而干编辑这一行的，没有人不知道佟完莳才是那幕后“黑手”，因此，他们见佟完莳千里迢迢地跑来，一个个无不毕恭毕敬，低眉顺眼地装孙子。
但只要她长篇大论一番后，再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腔调，问到这些文章的来源，那些人统统答说不知。编辑们一面紧张万分地哀求佟完莳放他们的刊物一条生路，一面又咬着牙不敢回答她的最后一问。最后，佟完莳只能语调亲和、表情温柔地对那些人再三警告，之后悻悻然离开。
佟完莳早就料想到，这点必定行不通。不过，这么一试，她便知道了，用这种下三滥却快速有效的阴招的人，恐怕大有来头。
光明正大地去审查这件事，偏偏又行不通。那样做，不仅丢了市报栏目组的面子，让那些小型报刊杂志的头儿们没有台阶下，而且必定会对生意有所影响。要知道，市报最让人魂牵梦萦的一点就是，职员的收入非常稳定，而且时而有稳步增长。
这种花了大功夫才得来的平衡，被打破后要修复多久才能勉强恢复到之前的水准，佟完莳清楚得很。
而部里的那些孩子，她一个也不想怀疑。她还真不信，自己手下的兵会干出这种没品的事情来。但是事已至此，她又不得不拾起他们遭人胁迫或是被人诱导的假设。
这些天来，佟完莳一边忙着暗中调查事情始末，一边烦心着编辑部里面这帮小年青的业绩好坏，忙碌得头大如斗。
由是……这两三个月内，最好出个什么大事，然后就可以由市报成员第一时间赶到场，获得第一手资料，然后就可以于第一时间发布最新消息和最佳评论，然后就可以……佟完莳极不厚道地思索着。
自那天以来，她再也没见过肖筠一次。
那一晚，佟完莳和自家闺女同塌而眠，并且睡得香甜。我们不得不说，她的适应能力异乎常人。因为，她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和前夫之间，其实没什么好害臊的。早就是老夫老妻，什么该做不该做的，他们也早就做过了，再多这一次又何妨？诸如亲吻一类的碰触，还不会让她恶心到什么地步，只不过是延长了她那天刷牙的时间而已。
更何况，虽然她不打算做贞节烈女，但是也没想让对方如意。当时，她脑子里还是格外清醒的，她的膝盖已经抬起来，就等着肖筠再凑近些，好给予他致命一击。
她记得，在那之前，肖筠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他住就免费”之类的话，简直是——荒谬。她佟完莳再不济，也没准备在离婚后立即收留什么单身汉或是已婚男，来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狗血戏码。所以，这一切恐怕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那位青鱼小姐在家里偷人，被他捉了个正着。惆怅之下，肖筠去买醉，理所当然地认错了人。
佟完莳对着镜子，疑惑地摸摸脸——她好像和温丝雨长得也不像啊。难不成，是身材比较像？肖筠醉眼朦胧的，自然辨不清面孔……
就等着到了白天，她再细细审问吧。到时，肖筠肯定自知理亏，应该会交代个清楚明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第二天，喊诗韵起床前，她偷偷摸摸地跑到客厅看了看，这才发现肖筠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一室的酒味。
反正，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恐怕也不会有太多联系，佟完莳没打算因为这样一件事就跑去前夫那儿毫无形象地大吵大闹。自己又没缺胳膊少腿，暂时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吃一堑长一智，她从此往后，再也不心无戒备地将醉鬼扶进屋里就是了。
佟完莳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虽然她心中惊涛骇浪，一心一意秘密筹划了，只等着查出威胁自个儿饭碗的“元凶”，绳之以法。
春天的气息原本只是偶尔在大街小巷里惊鸿一现，如今，却是真真正正地携着蓬勃旺盛的绿意，浸染了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鹅黄，是那叶嫩花初的满心希冀；柳绿，是那草长莺飞的满眼喜乐。人们只要走在街上，自动屏蔽了沿街的店面里吵吵嚷嚷的歌声乐声，竖起耳朵来仔细地听，就可以舒心地绽开笑颜——似乎这拂面而过的风里，都满满地盛载着春天银铃般的笑声。
阳光放肆地铺展开来，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在渐渐没了边际的绿色海洋里，自在穿行。佟完莳就是在这个时候，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揣度着，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悠悠地欣赏一番这天地赐予人类的无价美景。
转过头去——
路边摊上讨价还价的老板和顾客，卖烧饼油条的老伯，修电缆的电工，行色匆匆的白领，蹦蹦跳跳的孩童，背着书包、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这是人间美好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是人类所创造的不亚于自然神力的美景，尽管它平凡普通，其中还揉进了一股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市民味儿。但是她喜欢。
那些明争暗斗，那些明枪暗箭，一时间，竟似乎全部消弭于无形了。
佟完莳看着街对面，不由地有些不知所措。
没想到，数周之后，她还会隔着一刻也没停过的车流，见到那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
对方站在公交车站牌旁，等车的姿势显得从容而沉稳。远远地，佟完莳只能依稀看见对方黑亮的眸子。
身后的音像店里，还在放着孙燕姿的《直来直往》。好巧不巧地，歌里头正唱着“有一种勇敢叫做原谅”，佟完莳禁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还有必要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呢？
要不是当初她刻意去接近和讨好，他们本来就该是陌路。那天早上，看到他留下的纸条，佟完莳心中再次感慨万千。
肖筠喝醉了，佟完莳对喝醉的人向来大度，何况是只差一步就被自己来上绝杀一脚的人。
肖筠其实没做错什么。他提出了离婚，反而让她重新找回了多年前的自己，寻回了本真和自尊。于情于理，佟完莳都不吃亏。
何况，肖筠修改后的离婚协议书里，每个月协议提供给孩子的抚养费远远超过了真正需要的数目，整间房也都分给了佟完莳。同理，当初，那辆奔驰由肖筠出钱购置，离婚后，自然也还是他的。家里的存款中，一大半的钱，都划给了佟完莳。
现在佟完莳也是明白了，肖筠做这件事，一方面是想和昔日的初恋情人重归于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她佟完莳生活得更好。
一个离婚女人带个小女孩，虽说不易，但本该五五分成的存款被肖筠这么自作主张地一挪，绝大多数都汇到了她的账号上。这下子，家里请上一群保姆或是一打钟点工，都绰绰有余。
佟完莳心里，可谓百感交集。但她此刻唯一能想到并且付诸于行动的只有，在转过眼的同时转过身去，加快脚步，直奔目的地。
春天啊春天，发情的季节。也难怪肖筠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佟完莳淡定地想，思路却在回到工作室的那一刻中断了。
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赫然横卧在她的办公桌上。
佟完莳从小到大，在她后面追着赶着的男生不算少，但是，她确确实实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一大束玫瑰。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束俗艳的花摆错地方了吧。连签名的形式的省了，这花保准是个无主的。
她走近一看，翻寻半天，在花束里面找出一张明信片来，上书：小石头，给你的幸运红。没有署名。
佟完莳随即皱了皱眉，把明信片撕碎了丢进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继而对着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笑道：“今天，任务完成效率最高、质量最好的，可以拿走一半的玫瑰，他之后的，拿四分之一的花，再往后，一直往下除，四舍五入，直到最后一朵。”
欢呼声在两秒钟的诡异寂静后猛地响起。
在那个青涩懵懂的学生时代，佟完莳曾经连续做过六个心理测试，测出的幸运色都是红。之所以连做六次测试，正是因为她一向不喜红色。
那件事，只有几个死党和一个男生知道。而那个男生，正是她当初的男友，唐臣睿。

肖筠这几天过得颇为不顺。
温丝雨来过几次。每当她给出一同就餐的暗示时，肖筠不是找出各种托辞来谢绝，就是佯装不知不懂不明。
律师事务所的经营——没有问题。大小案件的处理和分配——没有问题。人际关系的改善——也没有问题。
肖筠原本就是个笑面虎式的人物。他常常笑脸迎人，给人一种春风拂面之感……不过，那个“常常”也只是针对熟人来说。
其他时候，他一般都会板着一张扑克脸，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对着真正相熟相知的人做出什么表情来。
他的微笑，经过职场里多年的拼杀磨练，早已公式化，程序化了。但也许是由于肖筠占了长相上的优势，很多人见到他这样一个笑意永远没法真正入了眼睛的微笑，仍然会不由地心生暖意。
肖筠知道，成功不是靠一张和和气气的笑脸就能顺利获得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更不需要知道，对着自己所珍视的人该怎样去笑。
他只希望她幸福，因此狠下心来，让她离开，让她改变，却没想到自己也属于亟待改变的那一方。
他心里清楚，按照法律，自己那晚的行为，足以构成强奸未遂的罪名，尽管他最后自愿放弃。
但是，显然，佟完莳并没有放在眼里。
让肖筠觉得冰寒彻骨的，不是佟完莳的横眉冷对，而是她的彻底漠视。明明春天已经到了。
他记得，在诗韵喊出那关键的一声“老爸”之前，佟完莳已经停止了所有反抗。
猎物在牢笼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往往更能激起猎人的征服欲。但如果，你面前这只漂亮而愤怒的猎物，摆明了态度，要彻底忽视你的存在呢？
肖筠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想做什么。是破罐子破摔，还是中止一切愚蠢而无谓的侵略举动？
他只清楚，佟完莳已经不再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放在心里了。
肖筠做了律师这么多年，在识人上也是略懂一二。律师敏锐的眼光让他明白，虽然佟完莳喜欢照顾王存晟，经常教导他，但这明显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而不是别的什么。可是，她却容忍了王存晟的亲吻——想到这个，肖筠只觉得自己已经接近走火入魔。尤其是在他看清自己藏在心里、不可告人的真实想法之后。
让他更加难以接受的是，佟完莳的确是乐意对王存晟好，而唐臣睿，却是她真真正正喜欢着的人。
可是，先提出让她离开、容她另觅新欢的，也是他肖筠。肖筠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像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个佟完莳不能饶恕、他自己更不能饶恕的错误。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退到一边，笑着看他们一起生活，一起会心微笑，一起……
他不允许自己继续这么想下去。
种种恼人烦心的想法，不知不觉间，让肖筠连公式化的微笑都摆不出来了。奇怪的是，近来，员工中却没有一个觉得事务所里气压低的。
肖筠少了些公式化的笑容，却多了很多直视对方双眼、亲口道出的真诚。从前是伪装的绅士，现在，却渐渐趋近于真正意思上的绅士——待人谦和有礼，宽宏大度，处事张弛有度，风度翩翩。
肖筠向前走一步，就离儿时的阴影远上一步。他想，既然佟完莳已经逐渐有了原来的影子，那么他自己，是不是也该尝试一些积极的改变？
比如说，满怀感激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并且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再比如，工作空闲的时候，多多协助别人的工作，指导与勉励并施；再比如，放下冷漠织就的面具，与其他人谈天说地，坦诚相待……
一天，办公室里负责端茶递水的小李给肖筠送去一杯咖啡。
肖筠闻见那熟悉的香味，心中一跳，问：“这是……卡布基诺？”
这是一年前，他每天早上都能闻见的醇厚香气。
小李点头笑道：“昨天咖啡已经没存货了，我就去买了些新品种。肖主任看来很懂行诶，单是一闻就能闻得出来。”
这是她每天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煮好的，这种醇香，他怎么会忘记？
肖筠小啜一口，迅速觉察出这是速溶咖啡，心中怅然，却还是对着小李感激一笑：“谢谢，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这是时间所无法抹杀的记忆，被他留在舌苔上，咬进牙关里，咽入腹中，存满心里。
只是肖筠不知道，这一笑，差点没笑去小李的七魄。
同肖筠略作交谈后，小李同志捂住了胸口，颤悠悠地晃回自己的座位上。左右的人奇道：“小李啊，你今儿个是怎的了，失心疯了？还是心脏病突发？”
小李说：“他冲我笑了，他冲我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有人不屑道：“你不是说过，肖筠的个性不对你胃口吗？就算人家刚刚冲你放了几千瓦的高压电，你也要扛住啊！”
小李说：“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笑了诶……”
有人喷了：“他眼睛要是能笑，咱这眼睛还能说话了嘞！”
小李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笑哎，就是弯起来，成了一个月牙形的那种！”
有人厥倒：“你就花你的痴去吧！人家肖律师说不定是正在犯傻，歪打正着地被你瞅见了！”
也有人托腮深思：“也许，我们肖头儿，真的不一样了，难道……这就是离婚的好处？夫妻双方共同谋求身心发展？”
事实证明，后者的前半句话，有着一定意义上的正确性。
包括首先感知这一点的小王在内，事务所里的绝大多数人，都逐渐地发现了肖筠的变化。
“今天……我把那一大堆文件搬给小筠筠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还笑了一下啊！我觉得他爱上我了……”
“切，那是你没看到，我昨天望着肖老大犯花痴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他他……竟然还冲我眨了眨眼，啊——萌点全中！”
“人家估计是在取笑你呢！诶，不对，你刚刚说……肖大冲你眨了眨眼？”
“啊，肖律师越来越好相处了这可怎么办呐啊啊啊！我可不想对不起我处了三年的男友啊啊啊！”
“你……得，姐妹们，咱可以尽情地无视这一位白日梦加梦游症患者……咱继续，继续我们的美男讨论会！其实我倒是觉得，最近肖律师的神情很忧郁，人也瘦了很多……”
“你瞎说什么，眼花了吧！明明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咱们肖大怎么有时间去搞那种文艺青年折腾来折腾去的事情！”
“啊，对了！今天肖大还抽空教我编制了那种文档，我原先学了好久还是一窍不通，结果肖大一点拨，我就突然通了！”
“算了吧你，我看人家辛辛苦苦指导你了好久，午饭都吃得迟了！你个呆瓜，半天才明白那文档究竟是什么结构的吧？”
“哇，你怎么不抓住机会，请他吃顿饭？”
“呜呜，肖大说那天他有约了，人算不如天算呐……”
“那是婉拒，婉拒好不好？！”
“还有还有！他跟我道歉的时候，那眼神，我一碰上就晕了，就是让我为他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啊……”
“话说大前天，肖主任和隔壁的刘律师谈得好投机，不会是有奸情吧……好萌好萌啊！美男加美男，好养眼！到底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啊……不行，绝对不能让我们家老大吃亏啦，刘律师肯定是被压倒的那一个咯……”巴拉巴拉巴拉。
……这貌似是肖筠后援队。不知不觉间，在努力尝试着改变三十年习惯的肖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后援队已经积极主动地从石头里蹦了出来，而且，她们正以极快极富感染力的速度发展壮大着。
天有不测风云。肖筠抖擞了精神伪装出来的好心情蹦跶了没多少天，便不幸夭折了。
事情的起源是这样的。
每天一束的红玫瑰，让佟完莳女士烦不胜烦。
终于在某天，当枯萎了的玫瑰花堆满了办公室的大小垃圾桶，一堆废旧文件无处可丢的时候，佟完莳爆发了。
原本她只是想保持沉默，等着对方的耐心慢慢耗光，但是她还真没想到，唐臣睿也能变得这么难缠。
于是，佟副编果断地拿起话筒，噼里啪啦地拨了一串数字出去。
“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叹。
佟完莳压抑着怒气，道：“唐局长，请你赶快停止你的每日一束，我这儿的垃圾都没处扔了！”
“你伤起人的心来，这果断利落，毫不亚于你办事的那股劲儿啊！”又是一声惆怅不已的长叹。
“别跟我在这儿绕圈圈。”佟完莳心忖，这唐臣睿果然不愧是学文科的……真不知是怎么做成的水利局局长，权势的力量果然比钱大。
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客气：“我不想跟你多废话什么，你究竟想怎样？”
“求婚啊。”对方的口气好似天经地义一般。
“就是全宇宙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男的，我也不打算嫁给你，你听见了没？”佟完莳咬牙切齿，声音才稍大了些，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薛莹莹和王存晟在一旁探头探脑，连忙又降低了音量，“或者说，你是想弥补高中那会儿的缺憾，是吧？”
“很是。”唐臣睿理所当然地应道。
“那你也别再痴心妄想了，我宁可重新嫁给肖筠，也不会嫁给你！”
那一头沉默了片刻，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不知道肖筠那小子听了这话，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呢……”
“你别拿他来做文章！”佟完莳压低了嗓音，很后悔自己用的是工作室角落里的一部公用电话，“说吧，你究竟打算干什么？想和汪娴离婚的话，直接开口请我帮忙就是了！基于我们几年的交情，我肯定会拉你一把的。”
“你还是不信我，”那一头似乎又是一声苦笑，“那好，想摆脱玫瑰，你就自己来吧。新世缘酒店，这周周日晚上七点见，到时候，你到柜台那儿问一声唐局订了哪个包间，再直接推门进去就行。”
“哦，”佟完莳警觉起来，“你这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虽然我觉得，堂堂水利局局长，不该做出那种下作的事情……”
“你担心什么，怕我吃了你？”对方笑出声来，打断她未完成的怀疑，“到时候，汪娴也在。”
“哦，那敢情好。不过，”佟完莳又警觉起来，“我可不打算陪你演一场第三者偶遇正妻的喜剧。”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毕竟没有插足我和汪娴之间的事情。”
只可惜佟完莳没想到，唐臣睿还漏说了一个人。哦，不，是两个人。

因而，当佟完莳推开那扇门、一眼望去却只瞧见汪娴大小姐一个人的时候，她很是心平气和地打了声招呼：“汪学姐，好久不见。”扬眉，浅笑，一双猫眼里亮闪闪的，像是见到了形状极为新奇古怪的毛线团。
汪娴原本于座椅上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直视门口，见了来人是她，忽地站了起来：“是你？”
第一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面疙瘩；第二个字，则完全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佟完莳不知对方的怒火从何而来，还在笑眯眯地说：“今天到场的，除了唐臣睿，还有些什么人吗？”
汪娴突然大叫一声：“怎么又是你！”
佟完莳下意识地回过头望望，又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强忍皱眉的冲动：“又是……谁？”
“就是你！”
佟完莳听了这话，忍不住扶额：“又怎么了？”
她佟完莳惹着谁了？难道说，这个汪娴……眼睛长到脑门后面去了？
汪娴此刻的表情，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佟完莳只知道，对方正用一种看杀父仇人的眼光来绞杀着她。那一双纤纤柔荑正指着她，外加不由自主地颤抖——这症状和暂时性的脑缺氧大差不离，佟完莳鉴定完毕。
可惜佟完莳脸皮的厚实级别比较高，见了对方这样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对方的逻辑思维出了点问题。因为她自认为，既然问题没出在她自己身上，那肯定就是对方身上附着的什么鬼神在作怪了。
于是她很好心地歪着头，问：“汪学姐，汪……汪娴，你……没事吧？不舒服么？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给唐臣睿，叫他过来送你去……”
她发誓，当时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是她真心实意问出来的，绝对没有要激怒对方的意味在里头。
但是，汪娴显然和她持有不同意见。因为，她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对方以猛虎扑食的姿势奔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被“啪”的一声惊得愣在当场。
佟完莳摸了摸自己被波及的无辜嘴角，默默地在心中哀嚎一声。一瞬间，她已经把之后的几天该怎样让自己的一张脸尽快恢复原状，在那之前该如何向众人解释这一处尴尬的伤，以及诸如此类的善后措施，在心里从头至尾地过了一遍，前前后后想了个透彻。
但是，她面上倒是格外冷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凭什么打我？”
介于她不急不缓的悠哉口气，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通常意义上的兴师问罪，倒像极了冷到冰点的陈述句。
汪娴见她那置身事外的淡漠眼神，暗暗心惊，气势不由地弱了一些，一时间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曾经大大咧咧、一惊一乍的小学妹，究竟是什么时候，练成了这般为人处事的方式？
宠辱不惊，果断老练，昔日的稚气和锋芒似乎早已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干净。
佟完莳又是一笑：“又是谁给你这权利，动不动地，就对着十多年没见也从没有过联系的师妹，这么随随便便就来上一巴掌的？”
汪娴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本该说些什么，头微微扬起，以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你倒跑来问我……你也不摸摸良心，看看你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佟完莳见对方昂首傲视她的神情气度，强忍住大笑出声的冲动。明明两人长得差不多高的来着……
真不愧是一度闻名省内中学的校花汪娴啊——这种就差没那黑乎乎俩鼻孔对着她的姿态，居然也能让不知情的人联想到西方油画里的名淑贵妇之流。
传说当初有一火车的人没日没夜地追在她后面，卑躬屈膝，只为换取跪着吻一次她洁白脚面的机会……近身一看，人果然漂亮得扎眼。
汪娴看上去也没到多久，身上穿着的一件豹纹皮草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来，脖子上松松地围着一条格子围巾。佟完莳不由惊叹：看起来宽松休闲的衣服，居然也能在举手投足间，修饰出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哪怕说她是大多数男人毕生追求的目标，佟完莳也心悦诚服。
而佟完莳今天外面穿的只是匆匆忙忙出门时随手套上的普通棉衣，普通的质料，普通的品牌，普通的颜色，戴的还是王存晟织的那条审美价值绝对谈不上高的花花绿绿的围巾……两相比较，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长得没对方美丽动人，她认了。不如对方有扮演慈禧太后的气质，她也认了。可以说，今天的佟完莳就是为了衬托出汪娴的魅力，为了做低调的绿叶而来的。
她一心想让大脑发热的唐臣睿浪子回头，知错就改，顺便促使他发觉，其实自家的老婆才是全天下最漂亮最温柔最可爱的。
想到这里，佟完莳醒悟：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她原本想做吕洞宾，无奈还是没法摆脱被恶狗追在身后张口就咬的命运。
温丝雨的计划，她不欢迎，不提倡。她自己已经有了一段小三于其中猴子一样乱窜的失败婚姻，自然不想也做一次人人喊打的猴子。
只是，没想到汪娴如此不识相，不但用眼神把她上上下下地鄙视一遍，还冲上来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刮子。
汪娴似乎忘了，她佟完莳绝不是什么任人捏扁搓圆的柿子，更提不上君子，自然不会在硬生生挨了一耳光之后，还巴巴地送上另一边脸让对方锻炼手感。除非哪天她的脑子一不小心在阴沟里滚了两圈。
佟完莳思及此，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必要装客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她一贯的作风：“我想，你误会了某些很重要的问题。”说到这，她停了下来，因为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不得不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该死！该死的唐臣睿！混账狐狸！
而汪娴接下来，竟说了一句在每一部关于夫妻离异的家庭教育片里正派妻子都会扔出来的台词：“你个死不要脸的狐狸精，到这种时候，还想狡辩！”
门没有关，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席卷入内。
完了完了——在佟完莳的唯美主义理论里，一代优质校花，就这么形象全毁了……
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望向汪娴的眼中满是深到骨子里的遗憾——狐狸精（某块石头忍不住伸长脖子左右望了一望），狐狸精，唔，妖娆，蛊惑，邪魅，浪荡……说的是她？！
荣幸之至。
生平第一次被授以“狐狸精”的封号，佟完莳很激动，很幸福，觉得人生圆满了。
汪娴见佟完莳迟迟不回答，还一脸的似笑非笑，不由怒从心起，冲上前去，再度在佟完莳反应过来之前扬起手……
在下一秒钟，娇弱的柔荑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地箍住，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你干什么？！”
那种可怕而近乎疯狂的力道，似乎足以捏碎她细弱的腕骨。黑沉沉的眼中，正杀气腾腾地酝酿着一场不知名的风暴。
没过多久，汪娴便尖叫了起来：“放，放开我！你想坐牢吗？！”
那高瘦的身形一滞，似乎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怒气惊住，手上力道一松，眼看着就要卸下力道。
一旁的佟完莳淡淡道：“肖筠，先别动，等我……”
说罢，干脆利落地扬起手，不带一丝怜惜和犹豫地扇了下去。
这张脸，当初看着就喜欢不起来，今天，索性满足一下自己的凌虐欲吧。
汪娴几乎被打得偏过身去，立刻又扭过头来，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你……你！”
佟完莳随手从餐桌上抽了张面巾纸，皱着眉擦了擦手，又笑着踱过来：“我我我，我怎么啦？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汪大小姐？还是用你的家族势力，来一次那套老掉牙的打压游戏？我都腻了，你这么还没腻？”
汪娴闹成这样，一定是因为唐臣睿摆明了要离婚吧。佟完莳有这个笃定，这两人如果闹分家，她的编辑部只赚不亏，所以便放开了心结，肆无忌惮地用言语刺激对方。
原来还想拉她一把来着……谁知这女人太过不知好歹，她就是伸出援手也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干脆豁出去，也还上一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白挨打的佟副编。
肖筠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谨慎地松开手，看向佟完莳。
佟完莳正好也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随即眨着眼，眼角和嘴角同时一弯，仿佛正为刚才的配合之默契而欣喜不已。
肖筠只觉得，她的整张脸都在这一刹那灵动起来，满是蓬勃的生机，和新鲜出炉的小得意，便忍不住也勾了勾嘴角。
佟完莳移开眼，这才发现肖筠身边还站了个小男孩，怔了片刻。今天，肖筠的奇迹般的出现，已经让她万分惊奇，想不到，更惊悚的还在后面。
她弯下腰，摸摸对方小脑袋上的小短毛，带着满腔的歉意：“啊，默默也来了啊。”
毕竟才打过对方的母亲……在对方的心目中，她恐怕已经由和善的大人一下子上升成邪恶的大怪兽了吧。
默默却叫了声：“大姐姐！”
“诶？”佟完莳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这孩子已经扑进了她的怀里。
“这……”她满眼爱怜地捏了捏对方胖乎乎的脸蛋——嗯，肉感很好，和韵韵的十分接近，潜力无限啊……
肖筠微笑着看她和唐默默。
汪娴汪大小姐，被面前的三个人彻底地无视了。
想当然尔，被当成隐形人的女人羞怒交加，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佟完莳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她真没想到，这么珍贵而罕见的形容词，居然会被用在自己身上。今天的惊喜真是处处有啊。
汪娴继续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狐狸精！勾引完了我老公，还跟自己前夫扯不清！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佟完莳悲摧了。她不动声色地想着，你家男人才是狐狸精吧，干嘛非得把这名号赖在我身上？
见怀里的唐默默好奇地瞪圆了一双眼睛，她更是无话可说。
在旁边有孩子的情况下，做为母亲，这位汪小姐居然还摆出这么一副夜叉模样来，实在是不像话。她难道不知道，家长应该为孩子做一个表率吗？
佟完莳无言地落座。同一个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多的人讲理，也许只能重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悲剧。
她为什么要浪费精力，跟一个互不相干的疯婆子一般见识？

佟完莳见肖筠也跟着她一同入座，而唐默默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小模样很是如意，只有汪娴一人还站在那里，自顾自地生着和她不相干的闷气。佟完莳心下发酸，便招了招手，微笑道：“汪娴，你也过来吧。”
谁能想到，她们原本是私下里惺惺相惜、志同道合的好友。这个交情，连死党李蘅苑都不知晓。
汪娴能歌善舞，她佟完莳欣赏得不得了。作为一朵娇艳美丽的校花，人很有校花的范儿，柔弱的身子里也藏着根傲骨。
为了一直喜爱的服装设计，汪娴敢于和家里人翻脸，凭着一股本不该属于女孩子的硬气，坚决反对走父母亲老早就为她铺好的那一条平坦的大道，甚至不惜和双亲划清界限，大有舍弃血缘关系之势，直到他们最终决定妥协。这件事，也让当时还是棵直白青葱的佟完莳服得不行。
再者，汪娴待人宽厚，为人谦和，虽家世显赫，却从不在朋友面前摆出大小姐的架势来。作为学姐兼学生会副主席，汪娴对包括佟完莳在内的学弟学妹们十分照顾，时不时地会登门拜访，外加嘘寒问暖一番，句句关切的话都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对佟完莳，汪娴当初更是青眼有加。她那时便已经起了惜才爱才之心，觉得这个没事老是咋咋呼呼的小学妹颇有几分才气，好好鼓励培养一番，有朝一日必能成才。
那时候，佟完莳还是一个靠仰望着前辈来获得希望和信念的小萝莉，以至于后来汪娴横刀夺爱时，她对这位前辈都是敬畏多过愤恨。
而现在，佟完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反应也有些过火了。
在汪娴被肖筠制住的时候，她趁火打劫，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罩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唐默默欢叫着奔过来的时候，她笑吟吟地接住，看都不看一眼人家老妈的脸色；在汪娴拉不下面子道歉的时候，她再一次用了对方曾经厌恶到了极致的称号——“大小姐”，让对方的怒气陡然涨得老高；在摸清楚汪娴没了底气去给市报难看的时候，她故意挑明汪娴如今身份和处境的尴尬窘迫，用的还是那种旁观者幸灾乐祸的语气。
十多年的历练，在曾经被佟完莳自己喻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汪娴面前，什么都不是。她果然还是沉不住气。
她和汪娴，这般在气势上争个你死我活，口舌之间也毫不相让，又是何必呢？不过是为了一只趋炎附势、攀龙附凤的公狐狸而已。
佟完莳记得，上一次，或者说，多年以前，汪娴失神地尖叫“怎么是你”的时候，她同样惊慌并且不知所措。因为那时，佟完莳堵在嗓子眼里、晚了汪娴一步的话，同样也是——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叫我恨也恨不彻底，忍也忍不下去，害又害不起来——可以说，当时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佟完莳，还没有来得及和唐臣睿肉麻兮兮地相约天长地久，因而，汪娴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公平竞争中的规范动作。是她佟完莳太嫩，怨不得人家。
而这个时候，汪娴听了她的话，愣了一愣，奇怪于她态度的转变，却也迈着步子踱过来，仪态万千。
当汪娴正暗暗琢磨，这位变化惊人的小学妹究竟等着给她一个闷棍子，还是一根狼牙棒的时候，却听见对方叹了一声：“汪……学姐。”
汪娴步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稳稳当当地坐下。
这一声叹里，有眼睁睁听着十多年光阴匆匆流逝的怅惘，有他乡逢故人的喜悦以及模模糊糊的不自在。
而这里面还有一种东西，像是表示退让，又像是显露诚意，汪娴听不真切，也不敢随意揣测，只愣愣地看着佟完莳笑眯眯地看着她，拿起杯子，以优雅的姿势，迅速地往自己的嘴里灌水。
这时候，一旁的肖筠突然开口了：“那边的桌上有两副牌，我们一共三个人，不如……玩斗地主？”
肖筠越来越有制造冷幽默的潜质了。
汪娴愣住。佟完莳则是完全僵住，一大口水卡在喉咙里，出也出不来，进也进不去。
奋力让自己顺过这一口气的时候，佟完莳心想，她还真的差点就成了因为口渴而牛饮、结果不幸被呛死的第一人。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际，她便听到一声嘹亮而喜庆的“咕咚”——在最后关头，那一口水不负众望地入了腹。
肖筠面无表情地望向佟完莳，嘴角却隐隐地勾起了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弧度。
佟完莳一边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一边冲他僵硬地微笑。诶，不对……对方看起来，为什么是一副憋笑憋到内伤的样子？
肖筠却又回过头来，俊朗的扑克脸上微妙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汪娴女士，难道，你现在仍然觉得，佟完莳是个狐狸精吗？”
汪娴一时无话可说，又是悔恨又是惭愧，竟像个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佟完莳解决了自己生死存亡的一大难题后，见肖筠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却分明是在为她出气，心中没来由地一暖。
这个抛妻弃子的前夫，真是让人恨不起来。她不恨可以，只要同样不爱，就行了。
不过斗地主，唔……对此她一向很感兴趣，装都不用装一下。
于是，佟完莳笑着送出真诚的邀请：“汪学姐，会玩斗地主吧？我负责洗牌。”
肖筠笑了笑。佟完莳，果然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存在。

唐臣睿进门的时候，惊异地发现三个人正打得热火朝天，旁边还坐着专心致志看牌的唐默默。三个大人很是整齐地望了他一眼，继而飞快地垂下头，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斗地主运动中。
他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说：“很抱歉，我来迟了，局里的车性能不好，半途抛锚了，结果又遇到堵车……”
没人搭理他。
几秒钟后，肖筠抬起头，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也是半路堵车，然后直接就走过来了，迟到了几分钟。”错过了两个女人“宫斗”的前半部分，也没能阻止汪娴给佟完莳的第一个巴掌。
而你，错过了一整部的好戏。
佟完莳冲唐臣睿点头示意后，忽地大叫一声：“炸弹！”接着，迅捷而有力地甩出四张数字相同的牌来，纸牌撞击桌面，发出让牌友们听了心跳加速、血流加快的声响。
汪娴自始至终都坐在那儿，入定，脸上有极为浅淡的笑。
唐臣睿笑笑：“最近闹离婚，报纸上关于我的报道实在太多，我忘了戴墨镜，不想再多添一笔。”
汪娴出牌的手顿在半空。
佟完莳问她：“要不要？不要么？”
汪娴摇了摇头，脖子像生了锈的轮轴，费力地转动。
佟完莳又望了眼肖筠，肖筠道：“不要。”说完，又好整以暇地勾起了嘴角。
佟完莳蓦地发觉，肖筠自打牌起，便没有再皱过一次眉。
难道斗地主竟是肖筠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她困惑地想了想，笑容璀璨明亮：“钉勾！（J）”
接着，在其余三个大人的目瞪口呆中，佟地主以迅猛而不失风度的速率，出完了手中所有的牌。
唐默默嘻嘻笑着鼓掌：“大姐姐好厉害！”
汪娴这才有了点反应：“我输了。”
肖筠把牌一扔，摊手，笑得惬意：“合击失败，地主胜。汪娴啊，看来默契是需要培养的。”
佟完莳越发觉得，肖筠的冷笑话水平高了不止一倍。
离了婚，他果然比原来潇洒不羁了许多……看来，肖筠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佟完莳不应该拖人后腿。
直到吃饭时，四个大人以及一个孩子的谈话，才慢慢悠悠地晃入正题。
唐臣睿皱着眉，上挑的眼角闪过不悦：“肖律师，我想，我之前似乎嘱咐过你，不要带孩子过来。”
肖筠仔细看了看他，又瞟了汪娴一眼，道：“唐默默很久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自然很挂念你们。我是想让他看看你们，让默默知道，你们不是合格的父母，也不适合做他的第一个人生启蒙老师。我也想让你们看看他，希望你们明白，没有你们两位家长，这个孩子照样可以茁壮成长。”
唐默默认认真真地读着唇语，嘴几乎咧到耳根。
佟完莳猛地转过头，细细打量肖筠。
他舒展着眉毛，面带浅笑，眼神诚恳，言语犀利，却无端地给人一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难道，他那天说的，竟是真的？让孩子来选——多么荒谬而大胆的想法！
肖筠不是疯了，就是背后有了靠山，比如……掌握着本市许多户人家经济命脉的温家。佟完莳皱起了眉，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立刻无影无踪。
她见肖筠还在轻轻地为一直不出声的孩子理着头发，努力掩饰着心中升起的烦躁，冷笑起来。
不同意让这孩子跟着夫妻中的任意一方，难道……你想要养着他？
和温丝雨，一起，养吗？
佟完莳试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一想到这点，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凉，像是一个人在荒芜的草原上梦游，冷风吹过，就这么冻得她醒过来，从一场过期的、自导自演的梦中醒过来。最后，睁大眼睛，看清这冰冷无望的现实。
一直到饭毕，佟完莳还是没大明白唐臣睿叫她来这儿的用意。汪娴一直脸色灰暗，唐臣睿则干脆是脸色阴沉。两人似乎对孩子都没有什么感情。
佟完莳看得出，肖筠的决定是正确的。要是她自己，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孩子毕竟是最不应该卷进这一场离婚案里的人。
临走之前，汪娴突然拦住她：“我同意离婚。”
“汪学姐，你跟我说这个，没用，”佟完莳露出无奈的笑，“要我在市报上报道你们的离婚大事？恐怕早就有人做了无数种猜测。你的说法，只是其中的一种，我这么说出去，没人会信，何况我又没带录音笔。你想申诉，想控诉啥的，找那边的那位肖律师就行。”她指了指正跟唐臣睿交谈的肖筠。
“我只和你说，”汪娴道，“你可以选择告诉他这件事，或者不说也行，让他自己多浪费一些精力，瞎折腾出些什么有的没的，也行。反正，我都无所谓。”
“你……”佟完莳气结。
“刚刚，他拦住我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的手给勒断。”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佟完莳疑惑了，“也许他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力气大，或者，他本来力气就大，恰恰又没法控制力道而已。”
“随你怎么说咯，”汪娴耸了耸肩，意外地显出一份轻松来，“自欺欺人也行，没人拦着。”

又过了没几周，佟完莳一直没和肖筠有所联络，自然也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他。那个传说中的离婚案，还要再等上几周的日升月落，才会呈现于法庭上。
佟完莳自然也不急。
直到有一天，她不得不去联系对方。这是很普通的一天，只是，诗韵放学后，没有回来。
在诗韵放学未归的前几个钟头内，这件事情丝毫没有引起佟完莳的注意。这倒也不能怪她，因为这几天，孩子一直自己一个人走着去上学，放学时也不让佟完莳来接。
关于此事，她向陶颖虚心求教了不下十次。
陶颖那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的家伙，每次都当机立断地把责任卸得干干净净：“你家孩子要闹脾气，她小脑袋瓜子里想些什么的，又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读心术……要不，你叫上你那个高中同学——就是那个几年也没见过一次的什么城的——叫他过来看看？”
“我可不想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弄清韵韵的想法，”佟完莳叹了声，瞪了面前笑得奸诈的女子一眼，“再说，她又没给我来一手离家出走什么的，依我看……好像还不至于喊他过来帮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猫眼瞪得更圆：“对了，我那好朋友不是围城，也不是边城，他叫平城！”
她承认，自己的冷幽默水平提升迅猛，直逼前夫。
在那之后，佟完莳也考虑过诗韵赌气的可能性。
是因为肖筠，自那一次醉酒之后，从此便被她在脑门上贴了个“禁止入内”的隐形标签，还是因为王存晟，自那次召集了一群同事到家里“聚餐”后，从此便没再在诗韵放学后巴巴地去接她？
只是，最近佟完莳自己的饭碗危机已经转移掉她一大半的注意力，她自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琢磨诗韵的反常究竟是恋父情结作祟，还是小小年纪情窦初开的成长烦恼。
最近，由于竭力调查那个存心妨害市报栏目组的人或是团体，再加上市报发刊前文章审核的次数大幅度增加，编辑部的一群狗崽子们的工作量也成指数增长，一个个叫苦连天，加班时一边拿着加班费，一边吼着佟完莳白面黑心，还时不时地开些跳槽的玩笑。
但是，佟完莳知道，这只是这帮孩子用以排遣压力的方式，他们的确也只会嘴上嚷嚷两声。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估计也不敢去干这种事情。不为别的，就为佟完莳做了这几年的市报副编，虽表面上没权没势没钱，但，要扳倒一个跑到敌军阵地去并且还没站稳脚跟的反动分子，恐怕也只是谈笑之间的事。
所以，她也就乐得装成一尊大佛，一只耳朵刚闻见群情激愤中的阵阵抱怨声，另一只耳朵已经自动把这些废话当做回收站里亟待清空的垃圾，朝旁边的空气里干脆利落地一丢——一切指令照常执行。
唯一怪异的一点是，最近诗韵乖了许多。可能是上了小学，人比以前懂事，听了几节思想品德课，也知道不让自己亲妈为难了。放学后，诗韵有时候还会与小伙伴们约好，去同学家做作业。
有好几回，孩子都忘了打电话回家通知佟完莳自己所处方位，可把她给急得……佟完莳这个急性子的，就差没直接冲进别的同学家里，拎着人家老妈的衣领大吼大叫了。
久而久之，这都成了习惯。
佟完莳已经习惯，在买过菜后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却发现家里依旧空无一人的时候，拿起话筒和电话簿，一遍又一遍地拨号。等到确认了诗韵的所在地点后，在电话里用平静的语气问孩子，究竟是愿意回家吃饭，还是想直接在同学家解决温饱问题。
肖诗韵小朋友，现在懂事倒是懂事了，对单身母亲工作家庭两不误的体谅，也算是到了位。只是，小孩儿不知为什么，常常会赖在同学家吃饭，有时候，索性给她来个彻夜不归。为此，佟完莳对那些同学的家长们很是过意不去，便也时常邀请诗韵的同学们来家里吃饭或是聚会。玩具什么的，家里也应有尽有。
诗韵和同学有说有笑的时候，总是活蹦乱跳的，小鼻子时不时皱两下，整个小脸蛋都在发光。但是，只要一转向母亲，那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立马就塌了下来，小嘴气鼓鼓地嘟着，问什么都不肯理人。
佟完莳不明白自家孩子生的是哪门子闷气，非要和她进行这种冷战式的对峙。显然，她也无暇顾及自己的明白与否。
市报被人一记冷箭射进毫不设防的背部，是她的疏忽。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再度发生。这一局，她誓要扳回一城。
这天，佟完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发现自家孩子放学后又没有按时归巢，倒也不觉得意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打开煤气灶，将一人份的粥煨了煨，这才信步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个号。
等到她接连问了好多个同学家长却仍一无所获时，佟完莳心里开始慌了。她把诗韵所有同学家的电话号码都重拨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今天没有作业，肖诗韵小朋友，一放学就回家了，没有在任何同学的家中逗留。
这好比晴天一声霹雳。
就在昨天，市报上还登了个人贩子潜逃在案的报道。那篇文章是由佟完莳亲自审核的，所以她还清楚地记得，上面写了这么一句：小孩被人贩子诱拐走后，如果警方没有在半小时内采取有效措施，孩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佟完莳深呼吸了好几遍，等到自己平静下来后，打了个电话给肖筠。
每星期，肖筠都会抽空接诗韵出去玩一两次。没准，现在诗韵正拉着她父亲的手，喜滋滋地舔着雪糕呢。虽然前两天，肖筠刚刚带着诗韵玩过一次碰碰车。
原本，佟完莳早已决定和肖筠划清界限，即是，自离婚之后二人便泾渭分明，顶多算作点头之交。
前一阵子，托唐臣睿那条公狐狸的福，佟完莳不幸同肖筠在饭桌上见了一次面。她觉得，不仅自己变了许多，肖筠像是也和原来有所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要谈到外表上的不同……
唔，第一处：脸上多了点真诚的笑容，而且很明显，他是在努力让自己时常面带微笑。这种尝试，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止十岁。
至于这第二处嘛……佟完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眼神出了问题，因为她竟觉得，肖筠比起上一次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身形又消瘦了很多。他笑的时候，会让人产生奇怪的错觉——仿佛他只是在奋力地抬起唇角，试图扬出自然的弧线，从而让自己显得很轻松愉快似的。
尽管心生疑窦，但是，佟完莳并不想对自己的前夫表示出过多的关注，因为这注定是遭人耻笑的行为。所以她选择沉默。
而今天不同。
心里不祥的预感时隐时现，像迷雾中的古堡一般，看不真切，却也让人不敢去看真切。佟完莳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的孩子，像是海上漂泊着的小舟，一不小心，便会被汹涌的海浪打翻打沉，葬身海底。
这种可怕的预想，以及这种让人头痛欲裂的痛感，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听到电话线的那一头传来的沉稳却温和的一声“喂”，佟完莳几乎控制不住手的颤抖，话筒都差点被失手丢到地上。
她也傻乎乎地说了声“喂”，随即恍惚起来，心中被恐惧填满，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开口。
肖筠又道了声：“喂，小完？”
她说：“嗯。”
肖筠道：“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在这春寒料峭之时，一分一分一丝一丝地，散发着自己独有的热度，给人一种熨帖到极致的温暖。
佟完莳便是在这醇厚如酒的柔和声线里，奇迹般地忘却了恐惧，重新拾回了微笑：“你带韵韵出去，玩得还开心吧？”
“嗯？”
“哦，不是，”佟完莳的声音里有一种盲目的信赖，像是在数九寒天里冻僵了的蛾子，一心只想扑向那一团明亮而生机勃勃的火焰，“韵韵玩得还开心不？”
这一纠正，她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忐忑，甚至有些不稳。
她等待着肖筠的答复，从没有这么一瞬间，她是如此地希望，自己能剖出一颗心来，横在对方的面前，好让对方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的心口不一，究竟有多么的绝望和孤独，究竟有多么地……想念他，即使自己的生命里几乎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
她是如此卑微地祈祷着，只希望对方能了解这一切的一切，能知道一个被他抛弃的女子的凄凉的伤痛，能知道这个女子割舍不去的无望爱意，也好让他能够出于同情和悲悯，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来。
可是她说不出口，也决计不会表现出来。
她在与对方分居的时候试着妥协，在拿到离婚证的前前后后试着适应，在世界无法改变的时候试着改变……最后，她成功地改变了。
只是，在某些时候，一次小小的懦弱，应该，不为过吧？
佟完莳是其他人眼中的女强人，同时却是个情场里真心不改、束手无策的痴人。一份不符合她强硬作风的单相思，还得拼尽自己所剩无几的勇气和毅力，方能得以将其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
她已经丢了一个丈夫，好容易成功地维护了那一点点完好的自尊和颜面。而现在，就连这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念想和希冀，也要离她而去吗？
片刻的寂静过去，那一头传来急切而不失镇定的声音：“小完？怎么了？韵韵没有回家？”
佟完莳没有回答。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就堵在了眼眶里，只等着决堤而出的那一刻。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电话的那一头肖筠关切而担忧的眼神……不行，不能再受欺骗——被他无意识地欺骗，也被自己的幻想所欺骗。
哽咽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那儿，就连她自己一度引以为傲的意志力，都没法控制这种近乎无声的涕泣。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肖筠说：“小完，你坐在那儿，别动，别哭。我这就过去，十分钟后就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只是语气明显柔化了许多。
末了，他加了句：“我这就打110，你先别急。”
门被敲响的时候，佟完莳还遵照着肖筠的叮嘱，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对这轻柔的敲门声都没了反应。
肖筠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无意间展现出一路留下的潮湿微凉的印迹。鼻子和眼眶都微微发红，看上去格外地可人疼。那犹犹豫豫的目光里，藏不住的脆弱、惧怕和惊慌融合在一起，竟无端地产生了一种奇特而极具吸引力的美。
即便肖筠早就经受过佟完莳那张惹眼的脸所能带来的影响力，现在他也只是这么淡淡扫了一眼，却还是不由怔了一怔。
佟完莳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一只受了惊的猫，抖索着寻求温暖，却由于前方未知的黑暗而顺从了本能，一寸步也不敢移动。
肖筠走过去，脚步轻而缓，像是生怕惊醒了一个拥有着脆弱外壳的柔软的梦。
以前，他曾经故意激怒面前的这个女子，不断尝试着将那张虚假的面具从对方微笑的脸上扯下来。
可是，真的到了这么一天，肖筠亲眼看到了对方无处藏身的怯弱，却只觉得疼惜，只能觉出撕扯皮肉般的痛楚，就像是每次想摘却怎么也摘不下去的婚戒一般。他这才明白，那一脸标准的笑容，本是对方最佳的保护色。
这一次，无论在背后捣鬼的是谁，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肖筠极轻极柔地拍抚着女子的背部，敏锐地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战栗。他微微皱起了一双剑眉，随即慢慢地收拢双臂，将毫无反应的对方紧紧拥住。

佟完莳坐在沙发上，手里仍然紧紧攥着家里的电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肖筠。
对方则皱着眉，一边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一边用手机与警方、亲友取得联系。而他到底在电话里嘱咐些了什么，佟完莳却听不清楚。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或是静下心来思考解决问题的对策，所以，佟完莳已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里映着的这个男人身上。
肖筠一面对电话那头的人吩咐着，一面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冲她安抚性地笑笑。
等到肖筠将一切该联系的人都联系了一遍之后，他走过来，伸出手臂，将双手分别搁在女子的两肩上，温和地说：“过一会儿，我妈会过来帮忙看着，她会在家里等消息。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城南的火车站找找看。”
佟完莳抬起头，眼底却暗淡无光：“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使之不颤抖得过于明显：“迟了，迟了……”
“没有关系，我们家韵韵很聪明，”肖筠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温柔却不容拒绝，“我们家闺女一向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们家的，韵韵——佟完莳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来，眼里仍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空空茫茫。
婆婆到达时，肖筠还在有条不紊地向失魂落魄的女子述说着：“不要慌，我已经安排了一些熟人和亲戚，分成四路，两路去城北和城东的长途汽车站守着，一路到我们家和学校沿路有监控录像的地方找线索，还有一路，去市里的救助站和福利院里碰碰运气。”
佟完莳见到肖筠之后，强自支撑着的坚强便悉数坍塌，这时候听着前夫的解释，有的只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久违的婆婆出现在家中，她生硬地问候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语气有问题。而肖筠的母亲，杨秋燕，自然也不例外。
她冷冷道：“这就是你见到婆婆的态度吗？你把我的宝贝孙女弄丢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佟完莳这时候，已经穿好了大衣，匆匆忙忙地准备出门，听了这话，忽地抬起头，看着对方。
杨秋燕盛气凌人的架势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她似乎一直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过是带个孩子，也能一不小心就把人给弄没了。”她顿了顿，声音里恶毒之意更甚：“还不如，当初你们离婚的时候，把小孩划给我儿子……”
“妈！”肖筠锁紧了眉，叫了声，成功地堵住女人接下来愈加刻薄的言论，“你能不能别说些有的没的？！找孩子要紧！”
杨秋燕不悦道：“我只是教训一下你那个不合格的媳妇儿，这你都不让吗？难道我说错了？我看吧，你这几年做的唯一一件让我满意的是，就是和这个鬼丫头离了婚！”
“妈，”肖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和小完之间的事情，你不用这么操心。再说，小完她不是……”
“难道你们离婚是我提出来的？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了？肖筠你倒是说说，你现在是不是就想把责任赖在我身上？！”女人的嗓音愈加尖锐刺耳。
该死的老太婆……佟完莳忍无可忍，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暂时被她丢到了一边，孩子走失的忧愁也暂时被心中陡升的怒火所取代：“我不想和你把关系弄僵，婆婆。首先，我不是什么鬼丫头，我早就是个奔三的老女人了；其次，我这个媳妇合不合格，你为什么不先问问肖筠？为什么就随随便便下了结论？”
她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愤慨：“而且，我现在已经和你家儿子离了婚，早就不是他媳妇了，你干嘛还要在这一点上纠缠不清？离婚，是我和肖筠之间的事情，你好像没那个立场在我们面前议论什么吧？”
杨秋燕瞠目结舌，不晓得一向乖顺温驯的儿媳妇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学会顶嘴了。
肖筠扬起眉，看向说话恢复了以往层次分明、咄咄逼人之风的佟完莳，任她拉着自己衣袖走向门口，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来。
一步一步向目的地进发的佟完莳还在继续着她的反抗：“最后，希望婆婆你能守住家里，别让人偷了什么东西去，也别忘了接电话之类的。还不知道韵韵情况怎么样了……所以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吵架。”
临走前，肖筠回了个头，道：“妈，请你以后，别再这么说小完，尤其是，在我面前。”
他眼中瞬间放出的凌厉之色，让杨秋燕心里一阵发冷：她的儿子，什么时候，也开始帮着外人说话了？而且他帮的，竟是这个她一向腻歪的绵羊型女人……
杨秋燕不但被佟完莳刚刚那几句话里轻轻松松便爆发出来的气势震住，还被儿子决绝的语气给煞到了。难道说，当初摆明了态度，反对自己的儿子和这个古怪的鬼丫头结婚，是她自己的错误决定？
在出租车上，佟完莳回到了几分钟前的担忧和恐惧里：“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这几天没有好好地照看孩子，一直忙着处理编辑部的事情，是我不好……”
肖筠心里虽然同样担心自家孩子的安危，但却隐隐有种笃定：诗韵绝对不会出事。他凝视着对方猫一样精致美好的眉眼，心道：不是说猫有九条命吗？那猫的女儿，肯定就不止九条了……
他用这种离奇的冷幽默反复安慰着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竟柔和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小完，如果你有错，那我肯定错得更厉害。”
在火车站，他们二人在保安的协助下，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终归还是，两手空空地坐上回家的出租。
佟完莳低下了头，强忍多时的泪花在眼角若隐若现：“要是我这几星期多和韵韵说说话，多听听她的想法，她也不会跟我赌气，整天不回家吃饭，也不会……”
原来，她竟有这么久，都是自己一个人吃的饭吗？
肖筠心里隐隐作痛，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不会有事的，绝对，绝对不会。不要再自责了。”
佟完莳微微仰起脑袋，泪眼朦胧地看过去，恰恰不偏不倚地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去。
眸子里的温柔、从容和淡然，一口一口地，不慌不忙地，给她的心吹进暖融融的热气。心脏里满满装着的，都是真切实在的感动。
过了没多久，肖筠接到一个电话。
“喂，你好。”
“嗯，是我，情况怎么样了？”
……
合上手机的时候，肖筠眼角眉梢里喜色尽显。
佟完莳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韵韵找到了。现在，我们需要打电话给温丝雨。”肖筠笑着看她，脸却绷紧了，一字一句地斟酌着用词。
佟完莳眼中亮了一亮，脸色却暗了一暗。
“韵韵没事，在她那儿。”
这回，佟完莳的脸直接灰了下去。
从温丝雨那儿带走诗韵后，佟完莳心有余悸地坐在车后座，将自家孩子从头至尾地数落了一通。
肖筠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眼底却涌上了浓浓的笑意。
“你个死孩子，离家出走也不带这么玩人的！”佟完莳训到后头，十分入戏，直接一巴掌拍在了宝贝女儿的小脑瓜上。
诗韵扁了扁嘴，将哭未哭：“阿姨跟我说，老妈生病住院了，领我去看。”
“这又是哪个人贩子搞的鬼？我不跟你说过，不要信陌生人的话吗？”佟完莳疑惑地看了看肖筠，又回过头来，“然后，是不是在她带你去汽车站的时候，你们碰上刚刚那个阿姨了？”
“不是啊，”诗韵摇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活脱的光彩，“刚刚那个阿姨，直接把我带回她家里了啊。”
佟完莳僵住了。
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家老妈的僵硬动作，诗韵露出没有门牙的得意笑容：“我问那个阿姨老妈的名字叫什么，那个阿姨答对了，所以我知道，她是老妈的朋友。”
片刻后，佟完莳缓慢而费力地拧过脑袋，像拍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一样：“肖筠啊，我们是不是被你女朋友……耍了？”
肖筠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佟完莳又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她肯定是没来得及跟你串好词，害得你还大老远地跑过来帮忙，很抱歉，不过，我也很感激，真的。非常，感谢你。”
肖筠的表情僵在那里，因为佟完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收回了让他解释的机会。
佟完莳勉强笑了笑，一边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慢悠悠地说：“对了，再过几天，你就得帮唐臣睿或是汪娴上诉那一则离婚案吧。”
肖筠点了点头，佟完莳继续道：“那你就省省功夫，弃了那案子，也多和温丝雨一块处处吧。这样的话，没准她见你见多了后一高兴，还能少整几次恶作剧。我年龄大了，吃不消。”
肖筠的脸白了白，却还是强自冷静，问：“为什么要撤销上诉？”
“因为汪娴同意结婚了，她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佟完莳扬起一脸快活的笑，“自己提出放弃，对这件事表示认可，总比在法庭上相见来得轻松些吧？到时候，也没那么尴尬。”
说到这，她的笑容更深：“所以，幸亏我早早地就同意了离婚，现在的立场才不会过得那么难。如果汪娴也能早一点认识到这一点，估计也会像我这样，每天过得自在又愉快。”
肖筠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也熄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了半晌，开口时的声音涩得像被折断的枯木：“对不起。”
佟完莳冲他洒脱一笑，想起那句泡沫剧里的经典台词——“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来干什么？”
但是，这句话仅仅是在脑子里滤了一遍，便被恶狠狠地抹杀掉了，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她佟完莳，不是偶像剧里傻乎乎的又有着孩童式的天真的女主角。她只是一个不得不自力更生，活得不容易却也不算困难的小老百姓，一个普普通通的单身母亲。
所幸的是，她用以养家糊口的营生，恰巧是自己最大的兴趣爱好。能有这种际遇，她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满意了。即使以后的日子里，没有他的陪伴。
之后，佟完莳又问：“看来，你还真的打算让唐默默那孩子来选父母了。不过，恐怕他一个也不乐意选。”
肖筠点了点头：“嗯，所以我打算领养他。”
“啊？！”佟完莳惊了，“你这又是怎么个打算法？”
“这样的事，我自有办法，”肖筠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只需要进一步协商，再改一下监护人的姓名，就可以了。”
可是这一系列事件，究竟会有多么的麻烦……佟完莳简直难以想象。平生以来，她第一次对肖筠的善心正儿八经地致以崇高的敬意。
出租车将母女二人送至家门口的时候，佟完莳下了车，突然向肖筠问道：“你的车呢？”
肖筠凝视着她嘴角不由自主浮现出的一抹俏皮的笑容，愣了片刻后，颓然道：“还在城管那儿扣着呢。”
佟完莳点头表示自己早就猜到会有这种结果，继而又问了声：“诶，肖筠呐，刚刚，你是怎么打开门的来着？我家里的钥匙，你是从哪儿整来的？”

关于市报被“辣手摧花”的事情，佟完莳心里已经渐渐地明朗了。
过了没几天，她找了个机会和重获单身自由的汪娴聊了聊，装作不经意地提及市报被黑的事情。
“你以为，这是我做的？”
听完后，汪娴只丢出这么一句话。
佟完莳抬起头来，一双猫眼闪闪发亮：“汪学姐，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哼，猜测？”女人的下颌高高扬起，脖子由微微弯曲到伸得笔直时划出的优美曲线如同天鹅……曲项向天歌般……“优雅”，足以让观者们不由暗暗惊艳。
“天鹅”继续不可一世道：“我可不屑于用这种小伎俩。”
只可惜佟完莳是个女人，对眼前美景自然视若无睹：“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学姐。”
汪娴道：“我可不会用这种掉价的法子，何况……离婚是唐臣睿的问题，和你无关。”
佟完莳没有心思去思索这句话的逻辑性，却很是头疼地琢磨着：这女人，要把鼻孔朝着她对上多久？
两个黑乎乎的洞，实在无法令她联想起任何有关于天鹅优美舞姿的名篇佳句。
“那当然，你们离婚，怎么会扯上我？”她沉默片刻，淡淡道，“我自己前一阵子都在忙着离婚的前期准备和后续工作呢。”
汪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确定自己没看出任何虚情假意，便道：“其实，这事儿还是和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的，联系。”
“怎么？我这只狐狸精又做了什么坏事了？”佟完莳语带嘲讽，似笑非笑。
“因为，唐臣睿一直以来，都忘不了你。”汪娴面色不变。
替丈夫向喜欢的女子说出真心话——这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轻易办到的。心冷到极致，也只剩麻木的钝痛了。
汪娴深深地认识到，她需要把这一段失败的感情舍弃，重新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再次从事自己最爱的服装设计一行。用四个字来说，就是：重头再来。她不信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会输给温丝雨。
因为自己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都浪费在了一段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上，所以，从现在开始，她需要好好地筹建未来，规划人生的蓝图。
在感情上败给佟完莳，汪娴心甘情愿。
尽管，多年前那个整天像个麻雀一样在她眼前叽叽喳喳的小学妹，已经有了很多让她吃惊的变化，但是，佟完莳毕竟还是佟完莳。她的真，她的喜怒哀乐，她注视他人的闪亮眼神，还是没有变。
之前，误会了佟完莳，以为她故意勾引唐臣睿，故意给自己苦果子吃，于是，自己失态了，像个神志不清的精神病病人，更像个孤注一掷的泼妇——对此，汪娴心里不是没有歉意的。
从唐臣睿看着佟完莳的眼光里，她便知道，自己没有一丝胜算。而唐臣睿，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一厢情愿、死性不改的可怜虫而已。
坐在佟完莳的对面，汪娴心中一派安然。她只觉得，自己如果把唐臣睿那一点埋藏在心里的真实想法先行点破，也许，心中的积怨终将慢慢抽离，自己也能更加从容不迫地面对并接受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不过，李衣霞老师……我还是当尊佛一样地供着的。”
“她老早以前是我的语文老师。”
“我没打算否认自己对唐臣睿的感情，但是，也没打算再承认。”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唐臣睿那家伙死也不会亲口跟你说。”
“他这几年，就没停过找你。我以为，他只是觉得，得不到的东西才有那个争取的必要。”
“我一开始是想，他只是爱玩，只是觉得你有趣而已。”
“不过我也知道，那只是一种阿Q精神。”
“我和他正式结婚的那天晚上，我睡着睡着，被他给吵醒了，那时候，他就在叫……小石头。”
“都说人家说梦话的时候，咬字会不清楚，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叫是，小石头。”
“现在想想，也觉得我当时的反应很可笑。我以为他喜欢收集石头，还专门花钱请人找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石头来送他，他也高高兴兴地收了。”
“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原来你以前的绰号，就是小石头。”
“他去年见了你后，费了很大力气，找了很多人，才调到你这里。虽然当的还是水利局局长，薪水却……比以前少了不止一半。”
“其实离婚后，他能分到的家产就剩不了多少了。我警告过他，可是他还是坚持要离。”
“剽窃青鱼作品的事情，是我不厚道。”
“一多年前，孩子生了场病，再也听不见了。过了近一年，我刚刚给他改名为唐默默，孩子他爸就找上来，跟我吵了一架。”
“孩子原来的名字叫唐晚晚。后来我才知道，他恐怕是想在叫孩子名字的时候，用这个谐音来骗自己。”
“他恐怕是，一直想这么叫你。”
“生孩子那阵子，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不好，像女孩子。”
“我也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的疯，非要给孩子改名，还以为改成唐默默之后，听起来就不像女孩子似的。”
“其实，我就是心里担心，孩子的名字会让他想到你。”
“我原本以为，他应该是心里有愧，才会想要找你，因为结婚一个月后，他就再也没有在梦里喊过你的名字。”
“我和他离婚的事，惹恼了很多人。我爸要打压他，被我拦着不让。”
“很多人为了巴结我爸，就明里暗里地给唐臣睿来几手，让他没好日子过。”
“你可能很奇怪他现在为什么不来打扰你了，因为……他一直忙着应付那些找他麻烦的人，根本就顾不上泡妞什么的。”
……
汪娴断断续续、没头没脑地说了很多话。她絮絮叨叨地讲，佟完莳就专心致志地听，没有出言安抚，也没有冷嘲热讽。
佟完莳想，即便唐臣睿有心，她也无力去应付了。
她还想过，也许这样一来，离婚对汪娴也是一种解脱。
不再担惊受怕，不再畏畏缩缩，不再卑躬屈膝。
她不用每天早上起来时，都担心自家老公爱的不是自己，也不用每天晚上睡觉前，钻牛角尖般地琢磨刚刚老公抱着自己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谁。
那时候，越往深处想，就越痛苦，日子也越过越难熬。然后，在这白昼和黑夜的轮换中，彻底地，丢失了自己，遗忘了自己。
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只知道绕着那一个人飞来飞去——爱得那么累，她又何必要坚持下去？
不知不觉间，佟完莳已经把自己的遭遇和汪娴的融合在了一起。
因为，离婚对她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临别前，佟完莳开玩笑道：“汪学姐，其实不用你解释了，我知道背后捣鬼的就是你，你想狡辩也没有用。”
“随你怎么想了，”汪娴面色波澜不惊，配合着她的诡异玩笑，冷冷道，“反正我家里请得起律师，也赔得起钱。”
佟完莳回到办公室时，见众人愁眉苦脸地忙活着，忍不住想苦中作乐地自我打趣一番。
“是不是又查出什么来了？”她若无其事地笑。
“可不是嘛，老大……”薛莹莹的脸皱成了苦瓜，“哎，这可叫人怎么活啊？那个缺德鬼好像就盯上市报了，说什么也不愿意放过我们。他有聊没聊，有完没完呐？！”
郑冬淡定道：“他很无聊，所以，这事没完。”
“老大，你咋就猜得这么准呐？”钱前耷拉着脑袋，两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幕，“莫非你有什么预知能力？”
佟完莳继续笑道：“别把我抬得那么高啊，小心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我扣你薪水！”
钱前再次一脸凄凉地垂下脑袋。
通常被大家当做隐形人的钱途，冷不丁地开口，说了句一针见血的话：“我们编辑部，有内奸。”
此话一出，工作室里顿时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这句话恐怕是大家的心声吧？
所有人都等着谁说出这句审判，又都怕说出去后，和谁结了梁子，或是被谁抢白。如果因此而被人当成做贼心虚，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佟完莳有些怅惘。这几周来，本该出现在市报上的文章依然时不时地被人抢先一步刊登在其他刊物上——这简直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地给市报几个耳光。
其他报刊杂志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大家都闷在心里不敢说。虽然暗地里没准还能偷偷幸灾乐祸上半天。
似乎，所有人都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市报宣布换下一班人马的那一天，摩拳擦掌地准备蜂拥而至，顺便趁乱捞些什么好处来。
尽管佟完莳已经在这种环境里半是浑浑噩噩半是神志清醒地度过了许多年，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如今看到眼前的这些，心下还是不由恻然。
她见情况不对，手下们状态也不对，连忙强撑着一脸的笑，开了几句玩笑话。为了给大家一剂定心丸，她又细细阐明了问题的前因后果，声称一定能找出问题所在。
佟完莳无奈地发觉，自己还是得和温丝雨取得联系。
那天，在温丝雨的家中，她见了自家的心肝宝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整个人的精神都松懈下来，只一个劲儿地顾着查看诗韵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差点忘记对屋主表示谢意。
就在肖筠出去接电话时，温丝雨和她曾有过一小段不算糟糕却胜似糟糕的对话。她们俩，当真是谁也看不上谁。
“这次还真是劳驾你了，”佟完莳尽管看不惯对方，但还是心怀感激，“孩子不懂事，肯定惹了不少麻烦吧？”
温丝雨没有回答这些，反而问她：“唐臣睿和汪娴的事情，你好像根本就没去掺和吧。”
“嗯？”佟完莳惊异于对方思维的跳跃性，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的确没有，不过……他们不是一直在闹着离婚吗？”
“那是你的功劳？”温丝雨哼了声。
佟完莳心中暗道可不是吗，面上却摆出一派正义凛然之色：“我当时好像，并没有同意你的条件吧？难道说，你们家根本就是不自量力，明明扳不倒汪家，还硬是要往石头上磕。这下好了，磕碎了吧？”
她喝了口茶，因为那苦味而嫌恶地皱起眉，继续有条有理地说着，丝毫不去管对方的脸色到底难看到了什么程度：“何况，汪娴他老爸本来就因为女儿的婚姻问题而气得七窍生烟，你家不避不躲，还偏偏往枪口上撞……这下好了，你们就准备自救吧。”

前段时间，肖诗韵小朋友一直在考虑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如果……她是说，如果，她不和老妈讲话了，之后，她人又不见了，到时候，老爸老妈会不会……会不会舍不得她，觉得老爸不在，只有她和老妈住在一起，会不安全？
到时候，老爸会不会搬回家？会不会还能像以前一样，有空就帮老妈买菜，在老妈做饭时打打下手？
肖诗韵真的真的很想看到那样的情景。
于是，她在怀里揣了从老妈那儿扒来的十块钱，踏上了离家出走的征程。
由于对地形不够熟，肖诗韵换了好几班的公交车，围着整座城市绕了一大圈，这才赶到了长途汽车站。
一摸兜里，她惊异地发觉——只剩下两块钱了，还不够半张汽车票价。接着她灵机一动，想起自己还没到一米二（尽管这是她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坐公交免费，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上车的时候，却被人拦着了。一个大伯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小姑娘，你的妈妈在哪儿啊？”
她怕被人看出是离家出走然后被送回家，就只好边说“妈妈等会儿就来”边灰溜溜地下了车。之后，肖诗韵在汽车站周围绕了好几圈，开始觉得肚子有点饿，开始……想回家了。
可是，剩下的钱不够坐公交车回家（那时，她竟然直接忽略了公交车对一米二以下的儿童同样免费的现实），打的回去吧……又怕老妈不在家。更不幸的是，肖诗韵为了表示出走的决心，还在离家前扔了钥匙。
所幸，当她很后悔很慌乱地在汽车站周围兜圈圈时，遇上了温丝雨。
于是，肖诗韵又平平安安地回了家。
可是她还是想离家出走。
现在，尽管老爸老妈见了面也会朝对方笑，也会聊聊天，但是，那样子的笑，，那样子的话题，她不喜欢。她想回到从前，那时候，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
看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三人睡一床被窝，嘻嘻哈哈地边看边聊，但节目的每一秒钟都不会漏掉。可是，今年的春晚，老爸就不在。老妈搂着自己，一声不响地看。
晚会看到了一半，回了个头，诗韵发现，老妈已经睡着了。她觉得老妈的怀抱很冷，冷得她想哭。
她想老爸了。虽然前两天还见过老爸，但是，她真的想了。她甚至想看到老爸和老妈吵架，尽管这个事件自她能记事以来，就几乎从来没出现过。
尽管以上的目的没有达成，肖诗韵小朋友，这几天却出人意料地过得称心如意。
老爸也不知道被什么给附身了，隔一两天，就带她出去玩一次。真是太体贴啦！
老爸一定是知道她被老妈禁足了一个多月的事情，才会有事没事就找她出去玩的吧！因为，老爸出马，一个顶俩，老妈也没话可说。有老爸这么可靠的男人保驾护航，她再怎么逛，自个儿的小命也是不用愁了！
这几天，老爸还介绍了一个可爱的小男生给她……真的好可爱！
白嫩嫩的脸，黑亮亮的眼睛，圆乎乎的胳膊，软绵绵的手掌——真是太可爱了！比陶颖老师送的SD娃娃可爱多了！
不过，那之后，老爸神秘兮兮地跟她说了很多话，还叫她不要把这事儿向老妈透露……为什么呐？
这么可爱的小娃娃……难不成，老爸想一个人养了，不给她和老妈享受一下？
这怎么可以？！这绝对不可能！
事实证明，肖诗韵小同学的度量很有限。
一日，她气势汹汹地在鞋架旁拦住了抬脚就要出门的老妈，并把对方拉到了客厅，倒了杯水。
“老妈，我介绍个小朋友给你怎么样？”
佟完莳默。自家孩子这语气，这表情——整个就是一老鸨啊！
只可惜，她对还没发育完全的稚童没有兴趣，由表及里，由身到心地……没有兴趣。
“他叫默默……”
佟完莳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呛了个半死。最近她一直在尝试着以茶代替咖啡的健康生活，可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想拿茶当漱口或是自杀的工具。
肖筠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让诗韵和默默成为朋友，让他们经常见面，这样一来，她就免不了要和肖筠见上几面吧？
他不怕温丝雨吃醋，她可怕，怕得很。
“老妈，默默好漂亮的。”
“哪有我们家韵韵漂亮。”佟完莳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说别家孩子的好话，很是护短地冷哼一声，虽然说话的那人正是她自己的孩子。
“老妈，我好喜欢他啊。”肖诗韵小同学继续纠缠不休。
“哦，你喜欢就喜欢呗，”佟完莳继续哼了声，“跟我有什么……诶，不对。你说什么？！你原来喜欢的不是你存晟哥哥吗？”
她被自家女儿如此轻而易举的移情别恋给震撼到了。难道说……这小丫头还是个多情种子？
不是吧……佟完莳满头黑线，久久不能言语。
“存晟哥哥……”诗韵一拍脑门，“老妈，我差点忘了跟你告状！”
“又咋了？”佟完莳仍旧沉浸在自己女儿情感转变之迅疾中，半天才反应过来。
“陶老师不安好心，整天和存晟哥哥眉来眼去的！”小小诗韵气呼呼道，“原来哥哥是来接我的，现在他来学校，每次接的都是陶老师！”
哦……原来如此——佟完莳眉毛抬了抬，眼角柔和起来，悄悄地染上一丝鲜亮的笑意。
她很清楚，一开始，自家孩子对王存晟，存的其实就只是一种兄妹之情，只恐怕是韩剧看多了，一不小心就把这当成是成人之间的爱了。偶像剧，害人匪浅啊。
佟完莳对王存晟不来电，也一直觉得，这孩子值得更好更年轻更有青春活力的人去注意和爱慕，而不是像她这样的，带着个孩子的奔三的妇女。而陶颖正是那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而现在，王存晟还真和陶颖凑成了一对。果然，那天吃饭时，把陶颖叫来是个明智之举——佟完莳打心底里为这两个孩子高兴，不过，当务之急是……“韵韵喜欢默默？”
“嗯！”诗韵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默默又乖又聪明，说话也不多，每次一起玩，都是我在一个劲儿地说，他很认真很认真地听。”
“乖”……？
佟完莳想起在巧克力大洋里高举着巧克力条的小小身影，不禁打了个寒颤——乖？
装的吧。
肖诗韵还在那儿cosplay推销员：“默默真的很好的！默默是个好孩子！”
“嗯，是的！”佟完莳见自家孩子几天来第一次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连忙很狗腿地表示赞同。
“我想要个弟弟作娃娃所以老妈我们领养他吧！”肖小同学一句话说下来都不带喘气儿的。
“啊？为什么？”佟完莳困惑了——这不是孩子他爸自己揽下来的活儿吗？如今怎么又找上她了？
但是，她生怕诗韵知道这件事后，心理失衡，觉得肖筠偏心，养儿子不养女儿，下面的话便被活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去。
而肖诗韵小同学，则因为之前和她老爸拉过勾，发誓一百年不泄露——默默没人要——这样天大的机密。
肖小同学认为，自己一向是很守信用的好孩子（什么，你守信用？那刚刚默默的事儿是谁说出来的？），因此，这个秘密就被她封在了肚子里。佟完莳永远也不会知道。
于是，出于爱心和善意硬是要她老妈答应收养个小哑巴的肖诗韵小同学，和出于远见和母爱不愿告诉自家闺女她老爸成了别人监护人的佟完莳，在一个热烈奔放的午后，为着一个引发了两相误会的“孤儿”，开展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讨论。
在此期间，佟完莳曾经生出实行君主专制制度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在下一秒便换成了迅速掠过脑海的一段影像。
那天在温丝雨家门口，她一眼便扫见在温丝雨身后探头探脑的诗韵，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扬起手掌就想狠狠地教训这不懂事的孩子一番。可就在右手往下落的时候，佟完莳瞥见了孩子皱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小脸，速度忍不住降了下来。
再后来，碰到诗韵的脸时，这个无声无息的耳光，早已经变成了轻柔的抚摸，手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佟完莳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孩子对她来说，已经是比自己还要珍贵的东西了。
那时候，好像旁边有人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而那究竟是谁，佟完莳一直都没法想起来。
现在想想——高，瘦，颀长而挺拔的身形有着一种线条流畅的美感，轻轻拍抚着的手掌，透过厚厚的衣物，却奇迹般地传来了源源不断的热度，足够让人感到温暖并心生慰藉，也足够让人不自觉地沉迷。
那无疑是，肖筠。
由于佟完莳的忍让和她不由自主的失神，争执到最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肖诗韵小同学，完胜。
佟完莳一边擦着一鼻子的灰，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去和肖筠解释关于假装领养小孩儿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孩子的住房问题。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找肖筠，对方就已经找上了她。
在大厦旁的那家咖啡勉强能入口的咖啡厅里，一见到那张看了很多年还是看不厌的脸，佟完莳便把想说的话塞进肚子里。她要是这时候说了，保不准对方就会以为她有复合的想法。这个人，她丢不起。
关于诗韵不依不饶闹腾个不停的唐默默的事情……她能往后推，就尽量往后推吧。
“我听说，”他神色严峻，两片薄唇紧紧抿着，“你们市报最近出问题了？”
佟完莳心道，温丝雨可终于把这事儿告诉你了啊。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唔，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尽管我消息不如你们做记者的灵通，但是……有些事情也还是会知道的，就是迟了点。你对我的信息网，就这么不信任？”肖筠勾了勾嘴角，像是为了缓解绷紧的神经一般。
佟完莳震惊了。她刚刚，没看错吧？没听错吧？
肖筠，是在，开玩笑？！而且，是对着她佟完莳，微微笑着，开着再正常也不过的玩笑？！
彗星，是要撞地球了吗？
但细细一看，肖筠神态从容，面色如常，显然……这样的玩笑，他开起来毫不费力，并且自然流畅。
恐怕不是第一次了吧？
佟完莳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突然在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从十年前就一直喜欢到现在的男人，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之后，性格里凉薄而冷淡的那一份正渐渐地消失，像座冰山一样地以着势不可挡的速度融化着……她心中的苦味竟然都蔓延到了嘴里。
她深吸一口气，再暗暗捂着胸口吐出来——好吧，这是一次离婚夫妇的普通会面，像友人聚会一样的会面。她不应该为此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她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足够抗摔打了。
佟完莳驾轻就熟地扬起嘴角，挤出一丝笑来：“肖大律师的信息来源，我是绝对信任的。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想来帮我忙的吧？”
肖筠也露出一丝微笑：“被你猜中了。”
他这样的笑容，在佟完莳看来，就是如释重负，就是使命终于完成，目的终于达到。这和半年前他提出离婚时的那个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和在金凯惠逞强坐电梯、结果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的那次一样，肖筠应该还是在听了温丝雨的描述后，才愿意过来查看查看她的凄惨状况。也就是说，这次帮忙，恐怕也是温丝雨的意思吧。
温丝雨倒也有些手段。她一只脚下来，把编辑部搅得乌烟瘴气，另一只脚又踢了个抛妻弃子的男人过来假惺惺地扮好人——佟完莳不得不对此表示由衷的敬佩。
她嘴角扬起的弧度略微增大，眼中光芒毕现：“其实，这种事情，我自己解决绰绰有余，用不着浪费你的时间。不过你的心意，我是心领了。”

肖筠注视着对面的女子陡然间变得神采奕奕的面孔，愣了愣，仿佛才明白过来对方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意思，笑容慢慢隐去，神色间也不由地露出了一丝急躁：“帮你……不是浪费时间。”
说完后，他又顿住了。
知道佟完莳的工作出了问题，又听说了市报编辑部要解雇一群新老员工的谣传，肖筠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方寸大乱。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已然恢复了生机、找回了肆无忌惮的笑的小姑娘。
他简直不敢想象佟完莳脸上的笑容慢慢褪色、逐渐苍白无力的情景。
但是，依着佟完莳的性子，她是绝不可能主动过来求助的。所以肖筠来了，抱着助她一臂之力的微弱希望，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不接受，不领情，不予理睬。
直到，往常从来不会出现的焦躁和慌神一丝一丝地渗进自己说话的语气里，他才豁然省悟——一向被人评为“笑面冷血”的自己，在这个人面前，竟能有这么多正常人的情绪出现。
在佟完莳面前，他不再是那个曾经连一只钟爱的猫都保护不了的孱弱男孩，不再是曾经成天满嘴之乎者也、死气沉沉的呆板木头，也不再是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迂腐律师。
他是会哭也会笑的活生生的人，他的目光也会不受控制地追逐一个人的身影，他的心神也会受一个人的一颦一笑所牵制。
他也会被一个人情绪的变化控制并强烈地影响，也会为一个人的幸福快乐而发愁，甚至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地步。
可他是肖筠，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放手误认做将对方放生的肖筠，是独自背负了抛妻弃子、始乱终弃的骂名的肖筠，是不应该产生类似于爱恨这一类情绪的肖筠。
他既然已经犯下了这么不可饶恕的错，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去以布道施洗般的高尚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施以援手？
他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邯郸学步般的笨拙改变是为了谁，也更不能让她知晓自己那些危险而卑鄙的念头。
既然放手了，他就不能继续厚颜无耻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还妄想能够以朋友的名义，在她的生活里随随便便地插上一脚或是添上一笔。
肖筠控制着面部表情，试图以吊儿郎当的神气勾起嘴角。谁知，他试几次，便失败几次。
最后，他放弃尝试，只得努力忍住皱眉的欲望，道：“韵韵说，你最近每天都睡得很晚，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前天，温丝雨来事务所的时候，还说起你们编辑部的事情，我……们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你忙，一点也不麻烦。”
不仅是不麻烦，他甚至甘之如饴。就像那一次找回诗韵的时候，他见着佟完莳脸上明显放松下来的神色，便高兴得险些忘乎所以，一整天挂在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让他的脸部肌肉在第二天彻底僵硬，接近瘫痪，也让事务所的员工们开始纷纷传言……自家主任在买了五年彩票后的一天上午，终于中了一次五百块钱的六合彩。
肖筠甚至不得不承认，看到佟完莳的脸上露出笑容，几乎比找到亲生女儿更让他欢欣鼓舞。
果然，他魔怔了，并且魔怔得很彻底。
拿温丝雨和诗韵来做挡箭牌，似乎是很妥当很得体的一种社交礼仪。既不会显出对对方隐私的过度窥探，又能通过他人之口，委婉到近乎隐秘地反映自己的关心和注意。
他几乎要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借口击掌喝彩了。
佟完莳打量着肖筠深不见底的黑眸，猛然觉察到了自己的不知好歹。
人家肖筠破天荒地这么想帮忙，她为什么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硬起心肠来拒绝？自己不好受，也给对方难堪。
何况，对方都明确划分了“你们”和“我们”这样清清白白的界限……她还何必故作姿态，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
再躲下去，自己还当真成了懦夫。何况，再这么婉拒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反倒显得她心思不够坦荡，像个故意拿乔的小女人，一脸矫情地耍着小性子，然后再来一手欲擒故纵——如果肖筠真的甘愿受擒，那么……温丝雨到哪儿逍遥悠荡去了？
温丝雨的人还好端端地在幕后发号施令呢。
于是，佟完莳为了表示对对方好意的感激和自己欣然接受的意愿，神态落落地说道：“尽管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不过，有人倒是很需要。”
肖筠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谁？”
“唐臣睿。”
肖筠原本已消瘦了不少的脸，直接黑沉了下去，大有风飒飒雨潇潇的凄凉之意。

肖筠律师事务所里，兢兢业业的劳动人民们，一致认为，在自家主任用着和往常无二的姿势和速度推门进屋的时候，一阵凛冽惨切到不能再凛冽惨切的寒风，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刮得人脸皮子抽疼得厉害。
再一端详他的神色……大多数好奇的家伙立马识趣并且明智地选择了把脑袋掰回原位。
剩余的那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群众，兴致勃勃地抬头张望，然后……在目光和推门者的凌厉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浑身僵硬，只有一颗头还有力气动，而且绝对是呈下降趋势。
所有人的小心肝，都在为社会主义事业燃烧满腹经纶的火热的胸腔里，抖了三抖，又顺着惯性晃悠了几下，然后……大气也不敢出地沉寂下来。
……
过了良久，有人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嗡了一声：“肖大失恋了？”
片刻后，陷入一片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了小火锅。
“什么什么？肖主任也会失恋？”
“哪个女人会让我们英俊潇洒宇宙无敌堪称全世界男人公敌的肖筠律师……失恋？！”
“是哪个女人？她用的是哪一款香水？整的是今年流行的哪一种发型？穿的是什么牌子的内衣？抹的是什么颜色的唇彩？……我要拜她为师啊啊啊口胡！”
“叫她给我们开个恋爱绝招集训班吧！……我崇拜她思密达！”
就在这火上浇油的嗡嗡声大到足以扰乱视听的时候，坐着翻找资料的肖筠，慢慢地转过头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什么倾国倾城之色，而是……直觉告诉他们，肖大的目光扫过之地，冰冻三尺，寸草不生，蚊蝇……绝迹。
此时，肖筠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势，在最近几批呈上来的文件里迅速地翻查着，像一头狂暴的大型犬科动物。
公狼在毫无防备、只剩没向引他发情的对象敞开心怀之时，忽地被强劲的对手宣战了自己最为珍视和喜爱的领地，却怒不能言，苦不堪言……这种感觉可能正是如此。
肖筠以着毫无章法的翻找程序，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耳畔却又响起了佟完莳低着眉顺着眼、从唇边慢慢吐出的几句话。
由于女子的柔软音调而显得分外婉转动人的话语，这么缓慢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吐出来，配上她极力掩饰自己伤感悲戚情绪的神态，简直像极了苦苦的哀求，却让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怒不可遏，以及对自己悲凉失落之情的苦苦压抑中，几欲发狂。
“我求你帮他，你省了帮我的力气，说不定就能拉他一把。”
“如果他因为那些事情入了狱，他这一生就完了。”
“看在我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帮他？好歹他也曾经是你的客户，也因为汪娴在设计上抄袭温丝雨的事情，明里暗里地赔了温丝雨很多钱，还为她设计的服装的成功上市打通了各方关系。”……可是，唐臣睿赔钱给温丝雨也好，之后又帮那个女人忙也好，这和他有什么联系？——肖筠对此感到很费解。
“唐臣睿这家伙，虽然表面上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实际上，心肠可是一等一的好。”那人不是曾经找了新女友、甩了她吗？就是这样，她还要说他心肠是一等一的好？——肖筠发觉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逐字逐句咬起文嚼起字来。
对除了与案件有关的文字之外的话语精斟细酌——这从来都不是也不应该是他的风格。这不是好现象。
“唐臣睿他虽然不是什么合格的局长，更不是合格的父亲，或是合格的丈夫，但他的罪过还没大到蹲大牢一蹲就是几十年的地步。”
“就算他之后能因为表现良好，上下买通一些关系，提前获释出狱，那他也没法再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了。”
肖筠承认，佟完莳所说的一切，都没有错。
但是，心里为什么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产生这样令人不堪忍受却口不能言的钝痛？
她对那个人的理解，竟然有这么深？深得……远远超乎他贫瘠的想象。
那天在医院病房外，听她像训孙子一样训斥着唐臣睿，他在暗处看着，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表情、这神态、这语气——是他这几年来从没见过的。
此时的佟完莳，她的怒火是真实的，哀伤是真实的，愤恨是真实的，无可奈何、痛心疾首也是真实的，毫不作假。她是在初恋男友面前、绝对真性情的女子。
那些场景，唤醒了肖筠有关于这个小姑娘的零星的遥远记忆——
“喂，你怎么不听我讲话？”
肖筠从书本间茫然地抬头，看见柳眉倒竖的小美女。
她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这些法律书籍看得太过入迷，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到来。
“你啊……”那时的佟完莳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尽的稚气，她一边玩着自己的头发卷，一边笑眯眯地骂着，“你个书呆子，劳逸结合，劳逸结合懂不懂？！”
她训得十分欢畅，他听得喜不自禁，甚至忘了告诉对方，翻开手中那本书还没超过十分钟，他就被她“骚扰”的事实。
所以，十年后，当佟完莳将她的请求和理由一一陈述上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回答了些什么。
他对此已经毫无印象。
佟完莳，从来不求他，哪怕是在市报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她的工作能不能保住都是个未知数的时候，她也不来向他求助，甚至连他主动提供的帮助都不愿意接受。
可是，今天，她却为了别的男人来求他？！
肖筠皱着眉，心烦意乱地翻开一本法学书。似乎只有这些动作，才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
“肖……肖主任？”旁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的小李。
又是卡布基诺的醇厚香气。他深吸了一口。
“主任，你的书……拿倒了。”

几个星期前，佟完莳仅仅是从汪娴时断时续、毫无条理的话里得知，唐臣睿出事的几率很大。
这倒也无妨，那只狐狸早就该受点教训。提前灭灭他的气焰也好。
可佟完莳没想到，事情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也没想到，唐臣睿会和近来一起性质相当严重的贪污案扯上这么大的关系。
那天，一个闺蜜兴冲冲地打电话过来向她报告当天娱乐新闻的时候，佟完莳耳朵一竖，听到了“唐臣睿”三个字，于是才得以知晓此事。
那天之后，唐臣睿竟再也没找过她一次，也没再拿大捆大捆的白玫瑰红玫瑰来污染他们他们编辑部的空气，顺带增大不可回收垃圾的产量和质量。而汪娴，自那一次较为深入的谈话后，也没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因此，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出了事后，就不来找她了？！她佟完莳作为一个混得像模像样的市报副编，就这么不值得他们两个校友信任？！
前几天，佟完莳一度很没良心地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重新变回了一潭死水，还带着她喜欢的那种温度。软绵绵加热乎乎的触感，抚摸手心，直抵内心，绝佳的搭配。
虽然对工作和生活恢复了一些年少时的热情，但是，不知是年龄大了有了孩子还是怎的，佟完莳偏偏爱惨了这种安逸享乐的生活。
除了工作上定期或不定期的忙碌外，她的所有精力，几乎都献给了自己的乖女儿。除了诗韵外，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像当初的肖筠一样，有足够的魅力和磁性以吸引她的注意。
所以，在这温开水一样的平淡生活里，佟完莳对某些莫名其妙地从地里钻出来的地鼠们，向来不会过分地理睬。看上一两眼都是对他们的无上恩赐了。同理，任他们自己自生自灭，而不用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去进行回击和报复，已经是很客气的做法了。
可是某些地鼠的基因和产地不同——对于曾经在她色彩斑斓的高中时代里出现过的路人甲乙，佟完莳认为，自己不能就这么放手不管不问了。
唐臣睿厚如城墙的脸皮子被磨光，终于明白了“不好意思”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也拉不下面子来请她帮忙——这也就罢了，可是怎么连汪娴那儿，都没有传来一丝动静？
汪娴就是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深爱过的男人遭人诬害、身陷囹圄吧？！
亏她前一阵子还和汪娴掏心挖肺地进行过一番长谈来着。
要不是那天，某位好事者打电话来对她的耳朵进行了炼狱式的磨练，不然，恐怕得等到唐臣睿几十年有期徒刑的判决书下来后，她才会后知后觉地抒发自己来不及打抱不平的郁苦之气，再合着情境惋惜地叹上两声。
尽管唐臣睿在钱财管理方面清清白白，但是，这件事的引发，说来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他申请调到佟完莳所在的城市后，靠着关系把人家原本的局长挤到了台下去任副职，因而当的还是水利局的局长。不过，他的确能够胜任水利局局长一职。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很幸运。
接着，不幸的是，传说他在这座城市还遇到了个美人。当然，这个人不是被小道消息里传为“唐局长二奶”的佟完莳。
在这美人身上，他砸了自己好不容易省下来的银子，外加丢了颗心给人家还不说，到最后，竟然还差点没赔一条命进去。
更不幸的是，所有的矛头在指向这个女骗子之前，先一齐地指向了唐臣睿这个花名在外、小白脸典范的水利局局长。
据说，那个女人出现的时机很是凑巧，出现的方式和地点也很是凑巧。具体是什么地点和什么方式，佟完莳没有那闲情逸致去深究，更别提去深究，这女人的存在一直不为她所知的原因。
她能够得到的所有情报，就只是，那个女人是个诈骗惯犯，见唐臣睿那儿捞不到太多油水，便索性放弃，甩了他又和别人好上了。就在她以省委书记情妇之名，试图在新勾搭上的某政府官员那里骗取钱财之时，意外地被警方捕获，由此案，牵连出某政府官员挪用公款、接受性贿赂等不堪行径。
而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犯下这种事情所要付出的责任，竟然就被硬生生地推给了刚来到本地不久、连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没来得及施展的唐臣睿。而那女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好处，竟然一口咬定，那些钱是唐臣睿贪的，那些公款是唐臣睿挪的，那些贿赂……也是唐臣睿面不改色地收下的。
那女骗子也不想想，当初唐臣睿像供老佛爷一样供着她的时候，用的还是自己的积蓄，是干干净净的钱，身为水利局局长所理应得到的俸钱。
佟完莳挂了电话后，长叹一声——古人的总结果然精辟：红颜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唐臣睿还不是什么英雄。也许他曾经有过当奸雄、枭雄的机会，如今却都被这一起蝴蝶效应式的连发案件给毁得彻底。
他只是一个做了错事却执拗地不肯承认的孩子，只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夫，只是一个搁着摆在眼前的那一份心意不管、却拼命想找回另一份已逝之爱的傻子，而已。
他的情妇数不胜数，却没想到，自己会被其中一个连累。并且，那女人狠狠地算计了他一把，一直算计到了他以后的人生，以后的家庭，以后的……所有可能发生的以后。
佟完莳原以为，这是汪家人对唐臣睿不忠的惩戒，后来才得知，由于和温家较量的时间过久，汪家早已元气大伤，如今又被来上唐臣睿这么一出……可以这么说，他们就是连和温家来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力气都丧失了。
先是各式各样的匿名信，接着是一系列的有关于唐臣睿作奸犯科、贪赃枉法的证明，然后是让她目瞪口呆的声势浩大的联名“弹劾”，再然后是……
没有然后了。
正常人想想也会觉得不可能。唐臣睿总共才来这里多久，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去搜刮这么一大笔钱？
明眼人恐怕都能看出，唐臣睿是被冤枉被诬陷的。可是，没有证据，谁会去相信这些？
就算是找到了证据，也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唐臣睿说话。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肖筠同意站出来为一直看不顺眼的唐臣睿说话，却是佟完莳始料未及的。同样，她没有料想到，此举需要冒多大的风险。
她对这种事情有所了解，了解得却还不够深入；她清楚官场黑暗，却又没真正看透它的黑暗程度。
佟完莳虽说对自己几天后才收到坏消息一事感到愤慨，但她同样也清楚，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是用尽舆论的力量，都很难重新挽回唐大局长的声誉。所谓的什么一手遮天……那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没权没势的，她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扭转大局。
只是，肖筠替她做到了。
原本，某些国家的蛀虫们在该市犯下的为数不少的劣迹，通通被人以巧妙而无从辩驳的方式，推给了唐臣睿。其中，有一个吃喝嫖赌样样沾边的政府高官的罪行尤为严重，但同样也被“过继”给了唐臣睿。
照此趋势，唐臣睿绝对肯定必然……死翘翘了。
这样的惩罚，未免太重。
那天在医院，她说的话其实是重了点，她无非只是希望那一番斥责能给唐臣睿一点警醒罢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唐臣睿再怎么声色犬马荒淫无度，再怎么徇私舞弊贪污腐化，都和她没关。她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作为一个曾经的同学，单纯地，看不下去而已。
李伯母，李衣霞老师，还躺在病床上，和病魔做着殊死抗争；沦为下堂妻的汪娴，嘴上不说什么，但观者无一不晓，那个女子，还有一颗心系在他的身上。
唐臣睿年纪轻轻，虽然在自身的岗位上没什么举世瞩目的作为，但除却他酷爱游荡花丛这一点，此人好歹也能算个两袖清风、为国为民的好官。
即便是离了婚，他也还有着光明的前程，镶满了金子的钱途……这些来之不易的机会，都在不远的地方候着他。稍不留意，他们也许就会面色不耐地整整衣冠，毫不眷恋地大踏步离开，头都懒得回一个。
更何况，佟完莳认为，自己对于这起事件的发生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如果汪娴那天说的是真的，那么，唐臣睿无论是出于什么心态，都是因为要挽回她的感情,才和汪娴离的婚。
尽管佟完莳一直对这种说法持有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的现代人心态，她也一直在深入思考——也许唐臣睿出门在外一个不慎撞到了金贵的大脑，于是发现了她的好；抑或是汪娴因摔门时太过用力，而被门的反弹挤到了塞满艺术细胞的大脑，于是以为自己老公还对她念念不忘。
不论是什么缘由，她都不能袖手旁观。介于自身的实力有限，于是，佟完莳将救唐臣睿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衷心的希望一股脑儿地寄托在了肖筠的身上。
但，让她最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处于百忙之中的肖筠，真的把这件事情当了真，还主动找了唐臣睿商量计策，提出为他做诉讼代理人，并且，殚精竭虑，不辱使命。
她原本也只是指望，肖筠能在唐臣睿陷入万劫不复之前，拉上他一把而已。
一方面，肖筠怎么着也还是在做温丝雨的诉讼律师时，客客气气地给了汪家很多面子，也没有把自己所负责的诉讼案向外界透露哪怕一声。
要知道，他原本只需要说上一言半语，就足以引得众多记者蠢蠢欲动。
一个是服装设计界里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新秀，一个是某位汪姓政府高官的设计创造天赋绝对不容小觑的掌上明珠——这其中必然是暗潮汹涌，既能激发小报记者们的创作欲，又能带动人民大众的阅读欲，如此一举而两得、一箭射双雕的好题材，他们为什么要放过？
因此，肖筠算是对唐臣睿有恩了。
另一方面，按道理讲，在那一次设计创意剽窃案里，唐臣睿携妻带子地给了肖筠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让他可以在法庭上一展多年前被初恋女友忽略了的风采，肖筠就算没法因此对他有所感激，至少也该和他见面时称个兄道个弟啥的。
但是，据佟完莳所知，这两个男人之间，交情不好也不坏。唐臣睿丝毫没有对肖筠的守口如瓶，显露出任何程度的感激之情，肖筠也从来没有因为唐臣睿给他与女友接触的机会，而给过唐臣睿好脸色看。
因此，以这两个男人之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普通交情，肖筠能为这份冤案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几天后，作为市报派来的旁听诉讼初审的代表，佟完莳拿着旁听证，坐在听审席上，拍了拍身旁王存晟的肩，示意他集中注意力：“看仔细了。”
说完后，她自己先瞪大了眼睛——这个作为被告人、偕同某政府高官出席的女骗子，长得……怎么这么地让她有一种……在照镜子的错觉？
圆溜溜的猫眼，挺直小巧的鼻梁，红润润的唇，黑亮的长发，似乎能磨出光来的鹅蛋脸——这张脸她对着镜子看了那么久，也从来就没觉得有多么好看过。一定是那些情报员弄错了……这，哪里是什么足以祸国殃民的美女了？
佟完莳红着老脸，在心中腹诽了一遍又一遍。
由于座位有限，通常情况下，一家报社或是杂志社只有一个观摩法庭初审的名额，佟完莳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两个，便拉上了王存晟，在审案过程中，不断地对他进行专业知识合理应用及其与法律知识相关联的指导和教授。
轮到肖筠发言时，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像一株俊秀挺拔的青松，声音低沉而醇厚。流利而论据充足的发言，使他的话语显得很有感染力。
佟完莳眯着眼看着，觉得，肖律师要是生在民国时期，绝对又是个革命先驱，还是专门负责演讲煽动人心的那一类。可再看看他脸上，佟完莳小吃了一惊——他好像又瘦了点，神情是绝对完美的……水波不兴。
“存晟啊，下次再想捣乱的时候，跟人家肖筠学着点儿，装作面瘫也成，你知道不？”佟完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王存晟慢慢地回头，看到了她的表情，笑容却凝在了脸上。
“想在我眼皮底下为非作歹，先把脸皮脸厚一点再说。”佟完莳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光芒夺目的人，眼眯成了月牙。这句话却是对着一旁脸色惨白的王存晟说的。
过了半响，王存晟低低地问：“老大……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毫不自知地用了低柔的鼻音，声音里便带上了浓浓的撒娇意味。受了委屈的大男孩，像一只迷途而绝望的羔羊。
“就是钱途说有内奸的那天。在他说话之前，你一句话没说；在他说话之后，你倒开始呱啦呱啦地讲起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我们最忠心的员工似的，”佟完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我还不知道你？”
停了一会儿，她补充了一句：“那之后，我在你忙着的时候，找你要温丝雨的电话，你当时正打着一份报告，翻都没翻手机，一下子就报出来了。虽然你对数字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不做会计都可惜了……但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你俩联络过于频繁了。”
年轻人久久没有再发出一声。
佟完莳继续保持比蒙娜丽莎还蒙娜丽莎的微笑。自那声“内奸”响起后，市报就再也没出过什么问题。似乎，那位无聊的人也发现折腾市报的这种举动很无聊了。
初审快结束的时候，佟完莳对前夫的表现很是满意，笑道：“你还真等着我问你原因？这可是有惩罚的哦。”当然，肖筠听不到。这句话，问的还是一旁的王存晟。
“我就知道，你会猜到是我。我晓得市报不会真的有事，所以……我只是……不服气罢了，”年轻人抬起头，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气度，“什么惩罚？”
“以后，你的工作量翻两番，哦，不对，是你原来的那一份任务不变，仅仅是顺便加上我的那份，直到你实习期满。然后，视你的表现和工作态度，酌情处理，”佟完莳道，“到时候再决定，究竟是解雇还是……”
她对上年轻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转正。”
年轻人的眼中勃发出炫目的神采来。
一整场听下来，佟完莳自己都有点晕，心中对肖筠的所作所为更是敬仰到了极点。
她这样一动不动坐在台下、只需要竖起耳朵来听的，都觉着累，更何况肖筠呢？
他需要做到彻底的聚精会神，做好一切反驳的准备，还得时不时地挖掘一下对方辩词的漏洞。此外，光动脑不行，还得动嘴——这绝对是高难度的脑力兼体力活。
最后，佟完莳在晕晕乎乎、恍恍惚惚中，终于接收到了一个关键性的消息：肖筠凭着过人的逻辑推理能力和思辨能力，把这事给摆平了一半，只等着不久后的复审了。
一场仗，打得漂漂亮亮。
他的演说精彩到……她想出口阻拦，都没了机会。

王存晟不愧是跟在她身边学习兼察言观色达半年之久的得力助手，这时候直接道出了她的心声：“这么一场初审下来，肖律师以后恐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别提什么担保唐局长仕途无忧了。”
佟完莳叹了口气：“我正是今天来了以后才知道，他做唐臣睿代理人时需要控诉的，不仅是那个女骗子，还有……我们省的一个大官呐。这下事情可闹大发了。”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对肖筠得寸进尺的求助了。
要不是她这么胡乱插手，肖筠也不会接触这件案子，今天，他也不会站在这辩席上，义正言辞地据理力争，以求挽回唐臣睿那点少得可怜的“清誉”吧？
这个案子，也许确实救得了唐臣睿，但却也毁了肖筠。
看着那高官大腹便便、肠肥脑满的腐败模样，她就知道，唐臣睿这次得罪的人，并非善类。同样，这件事情，也难以善终。
面对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会立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唐臣睿吧。非常时期非常政策，明哲保身才是王道。
而肖筠既然答应了她的请求，就不得不抛头露面，伸张正义。即使他原本心不甘情不愿，现在也得挡在唐臣睿的前面，从容地面对所有的笔诛墨伐。那些隐了形、不会现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腥风血雨，也被他以身躯为武器，拼尽全力地挥到了一边。
“老大，”喊老大喊了太久，王存晟一时间改也改不过来，何况他自己从来就没想改过，“我一直在想着，究竟该怎么写这一期的报道，我也明白自己之前不该……”
佟完莳摆了摆手，疲惫藏进了眼底。她从公文包里仔细地抽出一沓文件，却随手塞给了对方：“我最近和肖筠联络比较多，手头有几份资料。其他报社的，在短时间内恐怕还拿不到。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详细全面地写下来，审核无误后，再发到网上去。我们报社明天要用整整一个版面来报道今天的内容，还得抢先发刊。只有这样，你们今年才有可能如愿以偿地留下来，继续为市报出力。以后，你们的路也能好走一点。”
开了全省闻名的律师事务所后鲜少亲自上战场的肖筠，为某个刚刚成为钻石王老五的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起诉一向享有清廉正直之名的某位伪清官，该案件还牵连了一个被誉为倾城美人的诈骗惯犯，以及其他为数不少的吃皇粮的米虫——这么一则足以轰动全省的案子，倒是歪打正着地达成了佟完莳长久以来的夙愿：让孩子们发掘一个劲爆的题材，先赶在别人前面让它变成电脑里储存的代码，再赶在别人前面让它成为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她看出对方的欲言又止，便继续道：“别的你就甭废话了，道歉的话也给我省到转正之后再说。虽然我被市报文章遭剽窃的事儿闹得心里难受了很久，但是，作为一个体恤民情、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好老大，我决定：既往不咎。”
“那我先谢谢老大你了，”王存晟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我想，照着今天这案子发展的趋势，有件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肖筠保准要被有些人骂得体无完肤。”
佟完莳接道：“而有些人则是拍掌叫好，因为那个高官看似勤政爱民，其实就是一条吃咱们老百姓白饭、花咱们血汗钱的大米虫，是吧？”
“嗯，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们写得太直接，恐怕也会对市报不利。”
“存晟啊，你终于有点危机意识了，”佟完莳满意地点头，“所以你要努力模糊那个界限，既要让人捉摸不透，有点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神秘感，也要切实际，在里面加一些我们市报的独家资料，这样在内容的质量上才能比别家的文章高上一大截。写好的文章，找郑冬、薛莹莹他们两个再讨论讨论，之后再拿给钱前和钱途两人迅速地过一遍，就赶快发上去，记着啊。”
王存晟“嗯”了声，又道：“老大，你没觉得，在市报那件事上，我是在跟你赌气？因为你……”
“我不这么认为。你这是在和自己之前有过的想法赌气，对象并不是我，”佟完莳说，“我早知道你和陶颖的事儿了。你还在这儿拿我的名字遮遮掩掩地，害羞个什么劲儿？”
王存晟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你干的这事儿，陶颖肯定不知道吧？”
王存晟像只做了坏事却被主人逮了个正着的家养小动物一样，垂下了头，眼睛也有些红。佟完莳甚至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闪，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双耷拉下去的耳朵——啧啧，小兔子啊，以后想捣蛋的话，先练成流氓兔再来跟我过招吧。
她的声音略微压低，充满了蛊惑意味：“好孩子，说吧，温丝雨给了你啥好处？”
“下一届市报的龙头。”
“你就没想过，如果我带的市报出了问题，首当其冲的必然是明面上的主编钱途，而不是总爱搞幕后工作的我？”佟完莳音调尖锐，眼神却愈发的柔和。
“我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
“你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气愤，就陷不相干的人于不义。这件事儿，你就等着瞧吧，以后我包准给你好果子吃。” 图一时之快，逞匹夫之勇——佟完莳无奈地摇头：眼前的年轻人，果然还只是个孩子，有待调教，以后需严加管制。
她逐渐找回自己的那一步，迈得不可谓不艰难。可是，如今她是不是，太过平易近人了？在某些方面，她对手下的员工们是不是也太过随和温柔了一点？
由此导致，完成任务后，不少人仗着她的宠爱，就开始无法无天起来，办公室都快成了游乐场。放在以前，王存晟就绝对不会有胆量做此等偷鸡摸狗的腌臜事。
佟完莳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得慑人的厉光——小兔崽子们，等着我忙完了最近的麻烦事，大刀阔斧地给你们进行魔鬼式训练吧！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的，我听着会倒胃口。
“那你想没想过，温丝雨有可能根本就没法履行诺言，她给你的，恐怕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王存晟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一开始她和我联系的时候，我也没打算信她。”
佟完莳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进入青春期后叛逆心理爆发的孩子：“我知道，你也没想到，这会对市报有什么大的损害，顶多让我们茶不思饭不想，是吧？”
王存晟继续点头。
“而且，你也只是打算，做一小段时间的内奸，然后就放弃，对吧？”
听到“内奸”两个字的时候，年轻人刚刚恢复正常色泽的脸上，又因为羞愧和耻辱而浮现出异样的红色。
只是，他仍旧咬着唇不发一言，半晌，才赶在佟完莳耐心耗尽之前，点点头。
“所以我觉得，虽然这种行为不可以原谅……”
年轻人原本涨红的脸渐渐颓败下去，像是色泽明艳的画里，被人一笔又一笔地添上了几抹灰。
“……但是，你这个人是可以原谅的，”佟完莳像猫折腾老鼠一样逗弄着对方，一直看进了对方慢慢发亮的眸子里头去，“只不过，有些惩罚是免不了的，就从今天开始执行吧。”
初审结束那会儿，佟完莳隔着老远静悄悄地观望着肖筠，只觉得，稳稳站着和被告的辩护律师握手的男人，真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组合起来，就成了一种不怒自威、偏偏又俊逸洒脱的气度。
而她自己的脸，从来都是怎么看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肖筠的，她就怎么看怎么稀罕，怎么看怎么顺眼，看了十年，愣是一刻也没觉得腻味过。
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就算她知道，肖筠如今和温丝雨一天到晚地腻歪在一块儿，她居然还是没法让自己死心。
有时候，某些零零星星的无谓的自作多情，反而成了她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晾晾晒晒的潮湿记忆——被赋予了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的，扎根在内心深处的，像蛀牙一样，拔掉了疼、不拔掉更疼的记忆。
她记得，在自己发烧的那天，肖筠替她请假，还细心地把闹钟朝后拨了三个小时，在床边趴着睡，将就了一晚上。等到她醒来后，肖筠因为过期的药而大发雷霆，给她测了体温后，又不惜动用武力送她去医院输液。在医院，肖筠连续送了几天的饭，并在唐臣睿的意外来访时，主动和她配合，在这个不速之客面前演了一出戏——就算是因为离婚的事情而对她有所愧疚，肖筠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她记得，去吃火锅的时候，对于她提出的选择红汤锅底的建议，肖筠这个素来对辣椒敬谢不敏的人，竟然一声不吭地默许了。离婚在即，她又不是那种会临时变卦的人，肖筠其实没必要做出那样的低姿态。
她记得，诗韵参加朗诵比赛那天，她本以为肖筠不会露面，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已然到场，而且还奇迹般地接住了从舞台上跌下的诗韵——就冲着这件事，她也该好好感谢对方一番。
她记得，离婚协议书上的内容，无一不是对她有利的。而离婚，却也让她从人生的低谷里走了出来，眼界开阔了些，为人处事也恢复了先前的豁达。似乎，肖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为他自己考虑。
她记得，汪娴两次作势要打她一耳光。第一次，汪娴成功了；第二次，她则被肖筠拦了下来。为了消除尴尬，肖筠居然还贡献了……斗地主这一颇有建设性的提议。
她记得，肖筠事到如今，都没有摘下结婚戒指……就算是真的戴习惯了，在离婚之后，这戒指也该拿下来了吧？肖筠明明有半年的时间，可以用来把戒指摘下，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行使这一项权利。
她还记得，诗韵走失的那一阵子，是肖筠一直陪在她身边，并且开展一系列迅速有效的寻人行动的。其间，他一刻也不停地向她反复强调诗韵的好运气，尽管他自己同样焦急而茫然。在杨秋燕故意找茬的时候，肖筠完全没有履行孝子义务的打算。或者说，也许这么多年来，肖筠就从没养成过和他的母亲一个鼻孔出气的不良习惯。那时候，他宽大的手掌传来的热度，被佟完莳刻在了心里。
原来，那些所谓的忘记仍然只是浮在表面。原来，她自己到现在还是没法释怀。
她小的时候，母亲曾经拎着大哭大叫的她去看了牙医，当即拍板决定拔掉一颗顽固地折磨了她几个月的蛀牙。那个时候，她的所有抗议都被证明是无效的，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怒气，也被看做是微弱而徒劳的反对。
那个场景，至今历历在目。那种痛苦，甚至让她产生过恨不得自己能在下一秒钟死去的念头。
死了吧，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痛了……这种轻生的念头，并不可怕，因为产生这念头的人绝对不会真的这么做。
因为佟完莳总归是佟完莳，她永远是那种在任何时候都会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受他人控制甚至不被自己的胆怯所控制的独立而坚强的女人。
而现在，这一颗连着心脏的蛀牙，她却怎么也不舍得拔去。普通的蛀牙，拔掉了，牙龈会流血；而这一颗，一旦被硬生生地拔出去了，心就会流血。
佟完莳拼尽全力，对着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的肖筠，挤出一丝笑容来——去不掉的记忆和情感，她也懒得费力去赶尽杀绝了。
就让自己在想起它的时候，心尖还能隐隐作痛吧。无论如何，它毕竟是自己曾经毫无保留地付出过的一段真情的见证。
“老大，肖筠为什么会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人吗？”一旁的王存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蓦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哪知道，”佟完莳摇了摇头，“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去请他帮忙，直接请那个人就行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肖筠的背后，说不定还有温丝雨的家族作支撑——所以，他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法庭上提出诉讼，毫不留情地驳了那政府官员的面子，一点台阶都不给别人下吧？温家虽然和汪家一向不和，但是这一次，温丝雨心血来潮地决定支持一下肖筠，放手让他去履行属于律师的职责……也说不定。
想想也是，肖筠怎么可能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一向理智又冷静，万万不应该做出这样不怕死的举动。
思及此，佟完莳忍住心脏一阵阵的抽疼，补充了一句：“也许是为了温丝雨。”
“不可能，”王存晟十分肯定地摇摇头，“我敢打包票，肖律师不是为了她。”
佟完莳的疑问堵在了嗓子眼那儿，也堵住了猛烈跳动的心脏的一条出路，直接导致……胸腔里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了好一阵子，可就是静不下来。
她还没问，瞬间瞪圆的双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存晟道：“还有，我敢打赌，那些不知从哪儿来的、说肖筠和温丝雨同居的传闻，也不是真的。最近，我已经打算洗心革面、好好为市报干活了，结果温丝雨像神经病发作了一样，没事找事地打电话过来，问了我一大堆肖筠为什么会负责这个案件的问题。”
佟完莳瞪向他。王存晟连忙摆手：“我当然不会透露什么机密，所以就问她，肖筠不是和她一起住吗，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情。结果那嗲得要命的女人居然发飙了，问我这事儿是谁传的，说她连肖筠一根指头都没碰过，怎么可能和他同居。和她平时联络的时候，这女人没几句真话，但是，那一次，我倒是充分相信她最后几句话的真实性。我直到那时才发现，原来，这女人也很可怜。”
佟完莳默然。王存晟继续发挥自己从她那儿偷师偷来的话唠的功力：“我第一次见那女人，就觉得她看着怪不顺眼的。要不是我记忆力太好，怎么可能会记得她的电话号码？那次烧烤的时候，她披头散发地，还在那儿装纯情，看得我直恶心，我就一直奇怪，她那头发怎么就没着了火烧起来……”
佟完莳远目。心脏却已经跳得不像话了。
肖筠行至中途，又不得不停下来，被一些人拦着问问题，再往这里走的时候，王存晟还在呱啦呱啦：“老大啊，你说……肖律师接这案子，是为了谁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知道，你别说话，”佟完莳皱着眉，揉着太阳穴的双手下了狠劲儿，“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或者说，已经完全呈一片浆糊状了。佟完莳不知道，对于肖筠和温丝雨没甚联系的事实，自己究竟该高兴还是……
不对……她脑中警钟长鸣：她这厢瞎得意什么？都是离婚夫妇了，她还非要自己一个人犟着脖子在那不清不白的浑水里扑腾干什么？自己不累，别人说不定都累了呢。
佟完莳很庆幸肖筠不像曾经的好友平城一样，天生异能，能看懂对方的想法……如果肖筠知道她现在的想法，恐怕会笑得背过气去。
就算肖筠的老将出马里有着她的原因，但估计也不完全是。人家主要是出于正义感呢？那谁又拦得住？
任谁知道了唐臣睿这种事情，都会打抱不平一番吧。何况是肖筠这样向来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一心一意只想为公众伐尽天下不平事的律师？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和肖筠的立场很一致。
所以，肖筠稀罕温丝雨也好，不稀罕温丝雨、自己又重新找了个小情也好……统统和她不沾边。她自己心里的小九九，绝对绝对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佟完莳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他们这些旁听后还原地站着不动的，向肖筠表示一番感激之情，应该是理所当然；继而，对其发出善意的警告；接着……她没有那心思去管，接着做什么了。
因为，肖筠已经走到了她心中划定的安全距离处，面对着她，眉毛舒展，嘴角微弯。
“肖筠呐，这次……还真是谢谢你了。”
佟完莳发誓，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一句，绝对是纯天然、不经任何刻意修饰的真心话。而她现在的脸上，也必定满满当当地盛着热情而诚挚的微笑……可是，为什么肖筠的脸色，会如此地……古怪中透着诡异，诡异中又透着古怪？
他不就只是带着和煦的微笑，状似随意而亲和地向前逼近了几步么？为什么她会在这一刹那觉得，周身被一阵寒流侵袭，自己的脚跟被钉在了地上，浑身上下的肌肉也因为周围突然降到零度以下的空气而僵硬得一动也不能动？
王存晟见了肖筠，深知自己这个跑龙套的又到了退场的时候，心下黯然，却故作潇洒地一转身：“老大，我还得去接陶颖，回见啊。”
佟完莳冲他挥了挥手，又转过头来直视着面前高大的男子。
肖筠没有说话，佟完莳这才看清他眼底的一片青黛色，呼吸不由地一顿。
这一次初审，肖筠完全是全副武装地上场的。那些数量可观的人证物证，都不知是从哪儿搜集来的。在法官前，肖律师的论据，那叫一个充足。
佟完莳简直难以想象，那样种类繁多的机密资料，在这短短几天之间，肖筠究竟是如何弄到手的。他的人际关系网再广，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吧？
现在，看着肖筠的模样，她倒是有些明白了。
肖筠……一直在撑着吧？
刚刚在法庭上还有着咄咄逼人之势的人，现在走到了她面前，也就只有嘴角边一抹奇异的笑容可以证明，眼前的这个人还有一丝精神留存在这世上了。
又是几天不见。佟完莳认为，如果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对方，那一定是——形销骨立。如果用一句诗形容的话，那一定是——为案消得人憔悴。

伪结局

只是，肖筠没直接回复她的感谢之词。他静静地站在她的对面，目送王存晟离开，沉默了片刻，道：“他现在回去，是要写报道吧？还没采访我呢，怎么就急着走了？”
佟完莳听了这话，身体不由绷紧了些，条件反射性地端详了对方一番。
刚刚那“为案消得人憔悴”的形容，似乎与实际不相符合……肖筠嘴角边的那一抹笑，为什么让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特别十分格外无比地……像是传说中的坏笑？
胡子这次是剃得干干净净，显出下巴有力的线条来。注视着她的双眼黑亮而有神，闪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而温柔的光。但是，再整洁的正装也掩盖不了面前的人眼底深处的倦意，不受大脑指使的、由身体本身显露出的，倦意。
似乎，肖筠有些不一样了。是哪里……佟完莳分辨不出，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变。可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佟完莳忍住心里翻涌着的愧疚和表达不出的关切，向着眼前英俊的律师先生挤出一丝笑，嘴唇抖了一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感谢的话——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把自己蓬勃兴旺的事业搭进去——她实在没法做到像刚才那样，自然而然地说出口。那些感激之情，说少了显不出诚意，说多了又显得矫揉造作。这份案子代理得……她自己都替他感到不值。
“怎么，他还真的是急着回去写报告了？还是，被我吓跑了？”肖筠嘴角扬起的弧线有加宽的趋势。
“肖筠，”佟完莳想了想，还是决定用道歉代替感谢，“我不知道这件案子会牵扯到这么多人，很抱歉。我有些担心，那些白道黑道的人被你惹恼了，会不会……”
“哦，这样啊，”肖筠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光芒骤现，而他脸上的笑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这不过是一桩案子而已，能有什么大事，嗯？实话说，该担心自己人身安全的不是我，是那些被告。”
都到了这种时候，肖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甚至不忘安抚她的不安。
“我这里还有一些书面资料，是可以写进报道里的，不涉及被告人的隐私，你让那孩子能写多少就写多少进去吧，这对市报肯定有好处。我就在这儿，提前预祝你们……首战告捷，马到成功。”
夕阳下，刚刚经历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的无畏律师伸手将一小沓事先准备停当的印满黑字的雪白纸张递过来时，佟完莳几乎被对方的无名指上戒指的银光晃得花了眼，也红了眼眶。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让人打不起精神来的多云的傍晚，佟完莳愣是见到了缓缓缠绕着戒指旋转翻滚的日光。一直到很久以后，她都相信自己当时没看错，虽然肖筠每次都微红着脸用科学的原理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反驳她，再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告终，屈从于她的石榴裙下。
不过那时候，佟完莳觉得，她看到的几乎不是真的。
那道让人心醉神迷的光，细细摩挲过戒指上由时光亲手刻下来的每一道痕迹，动作轻柔，带着令人屏息凝神的小心，像是生怕惊醒了一个泡沫般易碎的美梦。佟完莳当时就想，这是美梦吧，一定是的，而且，还是她一个人的美梦。
一定要找出什么东西来，把它给戳破才行，不然，她心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就安分不下来。那会让她事发时很窘迫，事发后很烦恼。
于是佟完莳开始漫无边际地找话题，像只被饿狠了的猫疯狂觅食般地翻找着话茬。废话连篇时，佟完莳突然想起，自己刚才鼓起勇气说出的感谢被对方给忽略了，或者说，是被对方给笑眯眯地忽悠过去了。
刚刚甜味还弥散着的心里，突然有些不平衡了。后来，她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里知道对方不会反驳，也知道对方不会因为自己偶尔的小脾气小女人而气恼，忍不住就蹬鼻子上脸了。人呐，果然是得寸进尺、永不知足的动物。
她一边叹息着自己作为人类的标准劣根性，一边还是无法控制地说出口：“我刚刚还谢谢你来着，你也不说个‘不用谢’啥的？”
肖筠的表情僵了一僵，没过多久，立即挺直了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的确，你是该谢我，小完。”
“我知道，我需要谢你的地方还有很多。”佟完莳微微一笑。
然后，这就没了？
佟完莳原本是这么想的。到此为止，这件案子以后，他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她过不了多久，会把手中的权力一份一份地转出去。从此以后，她可能就只做做文书、幕后编辑之类的工作。她会很少看报纸。她会很少看电视。她会把目光放在自家女儿的茁壮成长上，把目光放在山区读不起书的孩子们身上，放在遥远的森林和绿地上，放在纷乱的战争里。
看见肖筠的唯一机会，可能就只是每日审核的稿件里偶尔跳出来的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和标记而已。很轻松，很温暖，还带了点伤春和悲秋。
风波平息下来之后，她以后也不会再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里出现。到时候，也许是王存晟带着他的弟子们，无奈而又欢喜地看着对方时不时地发愣，开小差，或是有意无意地偷懒，然后自己一个人纵观全局，在一旁偷笑。
他们本不应该再有什么交集。从此，两个人的人生就是两条不平行、却也不在同一个平面上的直线，遥遥相望，或是相互遗忘，却永远不会有交点。
一举手，一抬头，空气中流动的淡淡暧昧，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的指尖，戒指上暖融融的光，脸上温暖而模糊的笑，目光交汇时的若即若离，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样子就很好了，这也就是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可以用来细细回味的美好记忆了。
温丝雨可以继续做她的蛇蝎美人，也可以在某年某月某日，幡然醒悟，回到最初的纯白色。
汪娴学会了享受自己的单身生活。她也可能会在某一天，同一个合适的人，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相伴，相守。然后才是灵魂的相认，于这浩瀚银河系之中，最终合二为一。
而唐臣睿会继续他荆棘满布的官路，最终名垂千古，或是像他们一样，被历史的长河所湮没。
The end
那么，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但是，肖筠显然不会愿意跟着台词大声朗诵，然后默默退场，等待谢幕的那一刻。至此，尘埃落定，风平浪静。
肖筠一向是个出其不意的演员，所以，他演不好那个本该一如既往地拥有着淡漠性情的面瘫律师。
“那你既然要答谢我，不如就……请我吃饭吧？”所以他这么说，还有意给了瞪圆了一双大眼的女子一点反应和回神的时间，醇厚低柔的声音像大提琴一般，姿态从容而魅惑地撩拨着听众的神经，“你亲手做，好不好？”
说罢，嘴角还带了一丝笑。那是勾魂使者用来迷惑傻站在镰刀一端的受惊猎物的笑。
鉴于佟完莳童鞋于方才的乍喜乍悲中，立场不够坚定，意志也不够坚强，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于是，她点头答应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心魄被勾住的将死未死之人，倒像是怀里被硬生生地塞进了最爱糖果的孩童。

肖筠不知道自己发的是哪门子的疯。
一切都要结束了，就让它结束，不就好了吗？
也可以说，他和佟完莳之间，该结束不该结束的，早就已经都结束了。
脑海里，突然响起那天佟完莳发烧的时候冲着他吼出来的一句话。由于烧得厉害，人也昏昏沉沉，佟完莳软绵绵的“怒吼”本不应该具备任何威慑性，可却直直地刺进了他心里。
那时，他记得她的眼泪，也记得她的斥责。一字一句——“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爱人吧？”狠狠地砸在心尖上——“你这个律师，根本就没有心吧？！”
以前是他躲着佟完莳，现在倒成了佟完莳躲着他。就连今天都是这样。肖筠确定，他朝着佟完莳走去的时候，对方退了不止一步。
还有那天，佟完莳问他家门钥匙的来源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肖筠记不清了。他居然也会有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的时候。
他只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当时佟完莳说：“你不需要出于愧疚……”
他这不是愧疚。
“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其实你只是习惯我的存在而已，毕竟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给你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小丫头。现在你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就有些心理失衡了，是吧？”
他这不是心理失衡，而是切切实实的……嫉妒。
“温丝雨是个好姑娘，你别老吊着人家。既然已经恢复了单身，就要对她好好负责，别耽误人家。”
不去耽误温丝雨，难道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和别人玩恋爱游戏？也许，她一直认为，他耽误了她，是这样吗？
“我知道，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我对你来说，怎么着也算是半个亲戚了，所以你放不下心也是正常的，只是，你更爱她，是吧？”
不，他从来没爱过那个高中时期的女友，更别提现在了。自始至终，他爱的，只有她一个。
肖筠只觉得，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两不相干。
也许，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佟完莳面前，确实让她感到困扰了。也许，他理应早一点退场，笑着看她为别的男人煮咖啡，看她对着别的男人微笑，为别的男人洗衣做饭。
只是，情难自禁。
佟完莳早已不会再用大学里有过的热烈而柔软的眼神看他，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肖筠没有下定决心。但他想，唔，就是这最后一次了。

枪击vs真相
第二天，佟完莳光明正大地于上班期间，用办公室的公用电话给温丝雨。因为，现在，这部里已经几乎没她什么事了。应王某人的“要求”，一大半的任务都被交付给了某只红眼睛兔子去吭哧吭哧地完成，佟完莳乐得清闲。
上次他侥幸悬崖勒马，没再继续作恶，还意外捡了个回头浪子之名，她倒要看看，这回，累不累得死那小兔崽子！
佟完莳笑得狡诈，舒展四肢，一脸惬意地斜靠在躺椅上，像只懒洋洋晒着大太阳的吃饱喝足的猫，丝毫不去在意王兔子时不时投过来的满含幽怨的小眼神。
拨了号过去，那头刚传来嘟嘟的长音，旁边就是一阵喧闹。
原本只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纸张复印声、翻动文件的哗哗声以及若有若无的议论声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几声夹杂着激动或是惊恐的尖叫，身后还有人一个劲地吼着：“没搞错吧？开玩笑？！”然后，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大概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吧。不过，既然没有人来找她，那就说明，这根本不是地震火灾之类、能够威胁到她生命安全的事——佟完莳无奈地撇撇嘴，头都没回一下，皱起眉等待对方按下接听键。
最近，由于太过清闲，佟完莳一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入研究肖筠和温丝雨的具体关系。她甚至想学着偶像剧里敏感多情的女主角，折一枝花，再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片花瓣下来——“他们是情人……他们不是情人……他爱她……他不爱她……”傻得冒泡了都。
这次打电话给温丝雨，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确定什么，究竟想要向对方表示什么。下战书，抑或是战前竖起白旗？……不过，眼下有一点很明确：某位服装设计师惹恼了她佟完莳，可不是就能这么随随便便算了的。
“丝雨啊，”说完这两个字，佟完莳不负众望地打了个寒颤，“王存晟最近不怎么联系你了吧？”
不出她所料，电话的另一头明智地选择用沉默作为回应。
佟完莳想象着温丝雨拿着手机俏脸生寒、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把你的身份抖落出去，不仅包括出生日期、姓名、性别，还有三围和家世等等，顺便再让你后面那一大堆人干的好事也曝个光，最后告诉大家，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另一个嘛……”
她有意卖关子似地顿了顿，心里却痒痒得很，恨不得立即飞到电话那一头，细细欣赏一番对方剧变的脸色，“我要派人去采访你，只要不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你都得给我吐出来。还有，你们家族势力得把肖筠给护周全了，这两天他出了什么事，少了一根寒毛啥的，我唯你是问。”
温丝雨沉默片刻，道：“我怎么觉得，这选择命题的主语是你而不是我？而且……这第二条，要求的也太多了吧。”
“嘿，真被你给猜中了，温小姐果然不笨嘛！这选择的主动权，的确是在我手上，但是我愿意给你机会选择，”佟完莳的眼雪亮雪亮，闪着猫一样奸猾机敏的光，尽管对方看不见，“你是想暴露真实身份外加跟着家里人一起蹲大牢，还是愿意把肖筠从大牢里拽出来？”
“肖筠还没进去呢！”对方似乎终于发现了她的语病，抓住最后一个时机吼了出来。
“他是还没进，”佟完莳道，“但据我观察，肖筠没准在未来的一两年里，一不小心就能被那群蓄意报复的人给捏造个什么罪名，丢进牢里。我一看见昨天那被告老头的眼神，就知道这事儿八成是没完。”
温丝雨突然道：“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你还这么护着他干什么？”这次，倒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是啊，她还这么卖命地护着他做什么？他不是背后本身就有温家做靠山吗？——佟完莳脸上的笑一僵，想说话，又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连带着涩了起来，连忙掩饰性地咳嗽几声，技艺高超地转移话题，强憋出来的干巴巴的笑声连自己都觉得傻气，“所以我说，给你选择的机会，看在你是他初恋情人的份上。而且，要做到这条，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应该？”温丝雨的声音始终饱含了困惑，“我跟他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夫妻，干嘛要帮他？”
“他难道不是因为背后有你们护着才……”佟完莳正努力掩着自己真实情绪的猫眼瞬间瞪圆了，“他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就接下那案子？！”
“肖筠不是一个人接了那桩大案的吗？不就是因为你吗？！”温丝雨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似乎还泛着一丝陈年的酸气，“亏你还好意思现在跑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咦，攻击的方向好像被转了个弯……佟完莳愣住了。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又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肖筠他……”
“肖筠向来都是个不怕死的，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虽然我怎么也不可能选第一个，但是……第二个，我恐怕也已经达不到条件了。”温丝雨的语速降了下来。
佟完莳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慢吞吞地说：“就是……出了点事，我还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命在。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最后的尾音被拉得老长，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和莽撞。似乎，对方嘴边的冷笑就在她眼前得意地晃荡着，就剩没挑衅地冲她举起拳头来。
佟完莳蓦然惊觉，自己的气焰居然就这么被温丝雨给打压下去了。这事儿，明明是对方理亏，为什么到了后头，反倒是她一个人紧张，一个人害怕？
什么选择、什么面子、什么礼节的，通通被扔到了一边。疯子一样地摔了电话，看看身后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她恍然大悟，同时更是心急如焚，骑上自行车（事故导致堵车），一溜烟地就往事发地点飞驰。
看来，以后要经常做位本分的好奇的围观群众才行，事先……至少也会有点准备。这样，在与情敌对峙的时候，她也能胜券在握，也能笑眯眯地抛出一句淬了剧毒汁液的刀锋般的话语，一刀快准狠地扎在心上：“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这个温丝雨，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但今天的这一役里，佟完莳不得不接受自己落荒而逃的事实。
她还真不知道，肖筠就是一个不怕死的，居然单枪匹马地在法庭上孤军奋战。即便他能通过他的能言善辩和充足的人证物证来取得表面上的胜利，但实际上，他的命，已经被暗处站着的人稳稳地捏在了手心。
由此，佟完莳更加赞成自己通过威胁温丝雨来达到目的的卑鄙手段，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无耻用心。
然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肖筠在很久之前，就死心塌地地决定，用他自己所有能够预见到的前程，换取她脸上一抹春风得意的笑容。他永远也不会开口让她知道这一切。
因为，肖筠如果开了口，就不会是肖筠了。
而那时，据舆论的说法，肖筠在枪击案发生前，正和唐臣睿、汪娴一起，坐在一辆开往一家高级商务会所的车上。
佟完莳也这么认为了。所以，在警察们焦头烂额地忙着维持现场秩序兼保护现场，驱赶着妨碍救护车向前行进的蚊蝇般的记者们的时候，佟完莳也光荣地成为被警察们极端厌恶的那一个。
据事后一个小交警说，那位“记者姑娘”，像头倔牛一样，只身一人用蛮力冲开了警察们的防护圈。要哭不哭的拼命架势，倒是把那些下了狠心准备对她动粗的汉子们看得一愣一愣，伸出的拳头都齐刷刷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姑娘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肖筠，肖筠怎么样了，肖筠你在哪儿”，一边抡起袖子就要跟着担架冲进救护车里，被挡开后，她竟然像是全身骨头散了架一样，膝盖一软，一下子就跪了下来，眼泪也像泉水奔流一样地涌出来——“肖筠你个死混蛋如果真的死了，我到了阴曹地府也要跟你算账！你还歉我那么多东西呢，你还没还我呢……”
不明真相的听众们在秋风中抖了三抖——这姑娘也太彪悍了，追债还有追到阎王那儿的，真是胆大包“地”了……
众人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反应过来——哇呜……！她她她，她居然……一边叫人别死，一边喊人家死混蛋……这不是咒人家早死嘛！
看那小模样长得也挺清秀可人的，咋个就是这么一只母老虎……？冥思苦想中，有人摸了摸下巴：这样子的老婆，娶不得，死也不能娶！
在佟完莳的暴走中，他们又开始对那“小姑娘”的“未来”老公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同情——哥儿们，你可要给咱挺住了啊，这模样这脾气的，正常人都没那能耐压倒啊……
佟完莳当然不知道这些，同理，肖筠也不知道。
佟完莳知道真相的时候，还沉浸在一片失去心爱之人的恍惚中不能自拔。“架子上的人里面，没有一个叫肖筠的。”——这是一个穿藏青色警服的年轻小伙子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句话，比什么样的安慰之语都管用。佟完莳哭得嗓子发痒，再被拂面春风凉凉地一吹，立马呛得死去活来。
事后，她对于一开始那位交警的描述颇为不满。
虽然，真正令她不快的只有一点——她哪里像小姑娘了？他的哪只眼睛看见她是小姑娘了？……当然，她的这一句抱怨，被纷纷前来探病的众人选择性地忽略了。
世界上所有的狗血剧情都在这春光明媚的一天内凑了个满汉全席。
唐臣睿没中一枪，完好无损。而陶颖替他挡了一枪，现在正躺在急救室里。开车司机被误伤，胳膊上的血流得像开了闸的自来水一样顺畅。
一起枪击案，就这么在围观群众、狗仔队、警察和医护人员吵吵嚷嚷的厮杀中，落下了帷幕。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肖筠正和唐默默小朋友站在童装店里，一丝不苟地检阅审核着打折商品的质量。唐默默的手里，还执着根硕大的火炬冰激凌。
然而，肖筠所接收到的消息，也有一些误差。

事务所打来的电话像警铃一样响起的时候，肖筠正低头面对着默默，努力试着牵动脸部肌肉，费尽千辛万苦地挤出一个笑来，满心希望自己不要吓到小孩子。
笑，是他现在每日必修的功课。
谁又能想到，堂堂肖主任，会因为今天唐默默嚷着要吃火炬冰激凌，而打电话给唐臣睿，通知对方自己会迟到两个小时，并要求延迟会面？他原来只不过是想让在孩子那一堆少得可怜的衣服里，加上一件色彩鲜艳的童装而已。他当然也没想到，这间接地让他躲过了一劫。
“这件橘红色的背带裤怎么样？虽然是打折的，但是质量很好……”肖筠用拎法律文件包的姿势拎着软趴趴的背带裤，微微笑着，暗暗庆幸自己有过带女儿上街买衣服的经历，现在才不会怯场或是冷场。
打折商品一向是佟完莳的最爱。虽然肖筠也知道，唐默默穿上这衣服见佟完莳的时候，不可能还带着商标，也不可能还把“惊爆价”那几个大字一天到晚地扛在身上。也就是说，佟完莳根本不会知道，这是打折的。
肖筠觉得，自己这个律师的脑袋有必要回炉重造一番——他越来越没有职业养成的逻辑习惯了。
唐默默张了张嘴，怯怯地将那件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原本他想说，这件衣服是给女孩子穿的，是像肖诗韵那一类的人才会穿的，尽管肖诗韵一点都不像女孩子，她比男孩子还要恐怖。
但是，当唐默默将头再往上小小地升了一个幅度、看进肖筠那双满是希冀的黑眼睛里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改变了主意。
“唔，很好，”唐默默装出小大人的腔调来，满意地对着那件性别比他还模糊的背带裤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肖筠说：“嗯？上次是怎么教你的？喊‘爸爸’。”
“谢谢肖爸爸。”
肖筠沉默片刻，道：“我好像从来没听你喊过韵韵叫‘肖姐姐’。”
喊“姐姐”喊得那么欢，怎么一声“爸爸”就喊不出来了呢？——肖筠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酸。还好，这比起想到佟完莳时的感觉来，算不了什么。
唐默默立刻从善如流道：“爸爸，可是韵韵让我喊大姐姐‘妈妈’，如果再喊你‘爸爸’……”
肖筠顿时心花怒放。任何东西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欢乐之情。但是，为了控制自己不大笑出声，为了防止自己当场失态，他的脸仍然紧紧地绷着，表情的严肃郑重简直和昨天在法庭上的时候如出一辙。
“默默喊得太对了，”肖筠将右手握成拳，伸到鼻子下边咳了两声，尝试着挡住自己嘴角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笑意，“以后都这么喊。爸爸明天还买伊利的火炬冰激凌给你吃，不，一会儿就买给你吃。”
唐默默本应该高兴的，睁大眼睛想道谢，却被他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吓住了；而真正让他吓得一跃而起的，是肖筠上衣口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因为街上很吵，常常接不到电话，肖筠便把手机铃声调到了最大。在相对安静的童装店里，骤然响起的音乐声显得尤其突兀和刺耳。
肖筠脸上罕见的温暖笑容还没淡去，便随手接起电话。听了没几句后，他的脊背僵直，整张脸的表情在一转眼间冻结成冰。
半晌后，他只说了句：“什么？她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辆车上？”
肖筠放下电话后，唐默默小声说：“冰激凌……”
肖筠说：“乖，我们先把衣服的钱付了，冰激凌明天多买一根给你。默默啊，今天不逛了，以后再带你来，好吗？”
他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脑袋。
唐默默只觉得，肖叔叔的手掌冰凉，再看看对方那让人通体生寒的脸色，他立即明智地将一声半是撒娇半是不满的抗议咽进肚子里去。
他还注意到，叔叔叫出租车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地发抖却毫不自知。这太不像肖叔叔了，是不是因为火炬冰激凌今天卖光了呢……唐默默默默地想着。
出租车开往医院的时候，肖筠才想起，也许自己该给佟完莳提前打个电话。
也许这不是真的。
也许，佟完莳安然无恙。
可是，事务所的小李说，只有唐臣睿一个人毫发无损，其余两名女子都受了较重的伤，有人至今昏迷不醒。据称，唐臣睿当时形象尽失，抱着不对他做任何回应的女子不停唤着，直到匆忙赶到的急救人员齐心协力地将他丢到一边。
但，佟完莳究竟是怎么卷进这样的事情里去的？
肖筠又后悔了。
他几乎从来不后悔，一生中能给他留下点印象的悔恨之意，总共只有三次发作的机会。第一次，是他在佟完莳刚毕业不久便向她求婚；第二次，是他在孩子刚上小学的时候，便向佟完莳提出了离婚；第三次便是，他答应了佟完莳，在关键时候拉唐臣睿一把。
如果不是他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便做了唐臣睿的诉讼代理人；如果不是他今天心血来潮地想放其余二人两小时的鸽子；如果那时候坐在车上的是他……
他后悔得几乎想给自己一耳光。素来以冷静持重为名的肖律师，便这么僵直地坐在后座上，神色颓唐，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完全失去了痛感，胸腔中时不时地传来一阵类似于困兽咆哮的痛苦呜咽。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彻夜不眠的思念对着她说出口，好让自己一腔傻乎乎的春情在对方的见证下像洒狗血一样洒得淋漓尽致；他还没有来得及对着她说出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勇气说出的话，好让对方知道，自己一直想给她幸福，但同时，他也需要鼓励；他还没有来得及弥补自己的过失，好让对方顺利地从那段离婚的阴影中走出去，面朝崭新的人生，笑得开怀……
他恐怕再也来不及了。肖筠只觉得，自己的视野一下子暗了下去，什么都失去了颜色。如果佟完莳没法醒过来，听他说话……
肖筠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仔细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比如，如果佟完莳搬到了其他城市，如果自己再也见不到她，如果……
如果佟完莳到了另外一所城市，在没有他的地方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从此以后，两人再无瓜葛……那么，肖筠觉得，这样也不赖。因为，她会彻底地忘了他，忘记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不合格不负责任的丈夫，忘记他对她所有的伤害。
可是，如果佟完莳不是搬了家，而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种可能性令肖筠猛地睁大眼，直至目眦欲裂。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绝对不能，让自己连被她憎恨的机会都失去。可他又能做什么？求神拜佛？
当肖筠失魂落魄地冲进病房，看到躺在那儿毫无生机的佟完莳的时候，他眼前一黑。
这个时候，他还有剩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什么他一路过来没受到任何阻拦，为什么佟完莳不在急救室，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围着哭，更没有让人的心脏都跟着上下起伏的心电图。
二十秒钟后，经过一系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的逻辑推理，肖筠得出了确切的结论——佟完莳，只是在睡觉而已。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近白色病床上睡得酣甜、眼角却还带着泪痕的女子。
肖筠不知自己脸上的，究竟是笑还是哭。
由于他冲进医院时带上了恨不得杀人灭口的狰狞表情，一个忧心忡忡的小护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病房，一路上都格外谨慎地查看着他的脸色。
“先生，您是要看重病伤患的吗？那请去519号急救室，”注意到肖筠的脸色连带着眼神都柔和了下来，小护士试探着问，“这位小姐因为低血糖和强烈的情绪波动，刚才还处于短暂昏迷状态。据医生说，她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睡眠不足，所以她现在……”
肖筠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当初对着佟完莳提出离婚时的那样，吁了口气。那一次是决定放手，而这一次，他想通了。
即便是不君子，即便是不守约，即便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即便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佟完莳——肖筠微微勾起嘴角，觉得现在的这个笑容毫不费力，再自然不过——即便有这样那样的难题，他也绝对不准备再放手了。
由于需要看护重伤中的汪娴，唐臣睿不会再过来干扰她的生活；由于需要做酒吧调酒师的护花使者，王存晟肯定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在佟完莳面前招摇……肖筠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好极了。
尽管，佟完莳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并不了解。但是，至少，他自己需要下的功夫，是少不了的。

法院复审的那天，佟完莳本来没想全程观摩，可还是忍不住去凑了热闹。
那天，她以为肖筠出了事，整个人险些崩溃。知道真相后，又因为好一阵咳嗽，加之前一阵子忙着赶稿兼催稿而睡眠不足（她果然还是不好意思让王存晟那小兔崽子把什么事都兜揽着），她居然丢人地晕了过去。
事实证明，谣传很可怕，误传更可怕。这一点，她和肖筠都深有体会。
佟完莳想着，没准哪天肖筠就一不小心翘了辫子，她见到对方的机会就又少了一些，而肖筠居然还以敢死队队长的精神揽下这一桩涉及众多政府官员的大案件——佟完莳觉得，即使是得到了温家护住肖筠周全的承诺，她见到肖筠的机会也还是有着减少的趋势。
再说，肖筠这样高水准的律师说出来的辩词，应该会比较值得学习和研究。
因而，佟完莳扛不住自己心里中了魔一样的碎碎念，抵不住自欺欺人的借口，便再次以随同指导为名义，和王存晟一起旁听了最后一场审判。
肖筠侃侃而谈，英气逼人，颇有种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佟完莳在他身后紧紧地看着，再一次扼腕慨叹。
她觉得，肖筠修长有力的手指，天生就是用来按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的，似乎只有那样，才叫做真正的相得益彰。如果是随意地放在诉讼律师面前的木桌上，那未免显得……太过暴殄天物了一点。
案子结了后，肖筠如约去佟完莳家吃饭，或者应该说，佟完莳如约邀请肖筠吃饭。一路上，佟完莳继续着碎碎念，既是念给自己听，也是念给对方听。
“那次的枪击案多危险，汪娴到现在还搁医院里躺着呢，唐臣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你看，幸好你没去……”巴拉巴拉巴拉……
“当然，我这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庆幸现在只有他们和司机在医院而你没受伤……”某人迟钝地反应到自己的语气流露出了些许小人得志的沾沾自喜。肖筠无言以对：你这不就是在庆幸吗？还说你不是幸灾乐祸？！……
尽管一路上的气氛融洽得古怪，谈话一刻也不曾冷场过，但是肖筠还是觉得，锻炼自己面部表情控制能力的时机到来了。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和佟完莳共进晚宴，也可能是两人真正敞开心怀的第一顿晚餐。
他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包括在家里看到一双男式皮鞋的准备，包括家里出现陌生式样的男士剃须刀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自己到时候该说些什么才能不至于显得太过呆板无趣。幸运的是，那些令他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一反常态、和煦春风般的嬉皮笑脸，真是诡异到了极点——佟完莳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查一下今天的天气。明明是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来着……
可是，据说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某些动物会做出一些发自本能的古怪反应。介于人类不能被排除在所有动物种类之外的事实，肖筠没准也出现在那些暴风雨前会做出异常举动的动物之中。
佟完莳做饭时，肖筠还趁着诗韵看《猫和老鼠》看到入神，溜到了盥洗室细细地看了看。发型是新理的，细碎的刘海凌乱不羁地搭在额头上，略显蓬松的短发被修出了柔和的层次感。
肖筠微笑：这样让他看起来少了些死气，多了点人气。再搭配上买了没多久的一套棕灰色的休闲衣裤，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肖筠穿着这套衣服被传唤入庭时，全场有了长达半分钟的鸦雀无声和长达十分钟的喧闹不休。
而现在，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下一秒钟忍俊不禁：他这样，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处于热恋中的……小年青。
肖筠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在法庭上和其他律师针锋相对、你唇枪来我舌剑去的经历，他多得是；而现在，倒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跟他要求婚似的。另外，还像个自恋狂一样地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他还姓肖吗？！
他想做的，远远不止求婚，但按照计划，遵循事物发展规律的话，他现在能做的，连求婚的边边都沾不上。
肖筠决定，将自己的逻辑思维暂时抛到一边。
你能指望一个被爱情支配指使的人有半点智商吗？
肖筠的答案是，面对佟完莳，他不能。
回到客厅，肖筠揉了揉诗韵毛茸茸的小脑瓜，向对方表示了一番自己要去给佟完莳打下手而不能陪她看电视的遗憾之情。
诗韵伸出小手来，坚持要和肖筠拉钩：“爸爸不许欺负老妈！”
肖筠郑重地点头：“嗯，绝对不欺负！”
“不许让老妈哭！”
“嗯，绝对不让她哭！”
“不许再不跟老妈住！”
“嗯，绝对不会不跟她住！”
“不许……”
……
过了很久，肖筠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了下来，对着自家孩子露出带了十足诱哄意味的笑容：“嘿，韵韵！那个狐狸眼的叔叔还来过我们家吗？”

“加起来一共来过两次，”诗韵英勇地竖起她的小拳头，仿佛是决心誓死捍卫自己所要守护的一方净土，“第一次我回家还没多久，就看见他抱着老妈进屋。”
肖筠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危险。
诗韵似乎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表述有误，连忙补充：“老妈烧糊涂了啦，然后我就很不客气地把他轰出去了！第二次，我都不知道那狐狸眼叔叔是怎么进来的，反正，就是在老妈睡觉的时候，他想亲老妈，也被我及时地赶出去了！”
肖筠满意地微笑，眼中闪过一道极亮极炫目的光。
唔，看来以后家里要换一把锁，他将手伸进身侧的上衣口袋里，用指肚轻轻地抚摸着那一串钥匙，极慢地，极耐心地，像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检查。
他在厨房里悄悄走近佟完莳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多年前求婚时一样，没准比那时候还要剧烈些。
接着，肖筠做了一件让佟完莳记仇记了好多年却也无可奈何好多年的事：他走到了她的身后，在她回过头的同时，轻轻环住了轻微颤抖的纤细腰肢，微微弓着背，把下巴抵在对方修长细弱的脖颈上，完全不管自己呼出的热气是否会被全部喷在上面，也不管自己过于亲昵的动作是否会引起对方紧张而惊慌的颤栗。
这个动作，肖筠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忍这么多年。他再也不想见到怀中心爱的女子和带危险性质的事情产生任何联系，失而复得的喜悦已经让他不顾一切地决定遵循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听从理智的支配。
不出他所料，在下一秒种，佟完莳整个人都僵住了，用来切土豆的菜刀聚到半空，颓然地落下。她没有握住他的手，但是，她也没有推开他。
当然，肖筠事先已经做好了被佟完莳狠狠砍上一刀的准备。如果那样能让她解恨，他甘之如饴，完全乐意毛遂自荐地送货上门，做对方砧板上的肉。可是，佟完莳除了在几秒后条件反射性地把手中的菜刀松开外，没有其他任何突出的举动。
宾果！——肖筠听见自己心中一声极其微弱的欢呼。
他轻声道：“还好，你没事。”
过了不知多久，佟完莳短促地笑了声，听起来却像极了抽泣：“我那天还以为……你死了。”
这句话本应该由他来说才对。肖筠想了想，没说话，继续尽情享受着呼吸对方发间芬芳的难得机会。
不言而喻，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温馨时刻。有些事情，不用挑明了说，他们二人早已心领神会。
“汪娴替唐臣睿挡了一枪，离心脏只差几公分，说不定会成植物人，”佟完莳声音低柔，她想，早该是自己这个小三退场的时候了，再说她原本就不打算做破坏人家夫妇感情生活的第三者，“你知道吧？”
“我知道,”肖筠像工匠对待易碎的精美瓷器一样，用唇缓缓滑过对方已然变成莹润的粉红色的小巧耳垂，“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但是，我还是很庆幸，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你，可能……比你还要庆幸。”
佟完莳勉强笑了几声，微微偏开头，一边躲闪着对方温柔的啄吻，一边试图恢复平时的从容淡定。
“我们过几天去医院看看他们吧？”这一次，肖筠用的是实实在在的“我们”。他一口咬在了女子的耳垂上，舌尖肆意地在上面侵略般地舔舐逗弄，像是狼一般翻来覆去地检阅着自己的领地。这个带了惩罚意味的挑逗动作，让佟完莳膝盖一软，倒抽一口气，便再也不敢动弹一下。
半晌，佟完莳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已经是全然的软糯和无措，还带了点委屈可怜的鼻音。
猎物落网了，挣扎已经渐渐微弱——肖筠漆黑如墨的眼底微蕴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嫉妒了？”他更紧地环住她，得寸进尺地将嘴唇印在对方白里透红的脸上。
肖筠果然变了很多——这是此时僵立着的两个人共同的心声。连肖筠自己都被自己的动作震撼了，更何况是佟完莳？
“我没有！我嫉妒什么？”佟完莳意识到自己的劣势，忿忿地转头否认，却是不小心将自己的耳朵朝着对方送了过去，更加方便对方仔细品尝——这简直就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的翻版。一张粉粉嫩嫩的鹅蛋脸立马变成了煮熟的大红虾。
“嫉妒她有机会彻底拴住前夫的心呐。”肖筠用了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最近在书上翻到的诡异比喻，立马别扭地红着脸咳嗽了两声。
他的别扭很快成了怀中女子的别扭，他比喻中过多的敏感词汇，也很快让对方成了炸毛的猫。
于是乎，在长达半个小时的炒菜弄饭中，肖筠一直陶醉在被他提前以爱人名号冠之的某块石头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讽刺中。
佟完莳只觉得头疼。某位大名鼎鼎、向来稳重可靠的律师，今天居然以牛皮糖的无赖架势抱着她死也不撒手。
一开始，她的默许，完全是源于不久前对枪击案的心有余悸，可她没想到，某位律师事务所的主任还就这么理所当然地一下下顺着梯子往上爬了！
炒菜的时候搂着脖子（差点没把她给勒死），煲汤的时候搂着肩（害得她之后肩膀酸了很久），准备餐具的时候还搂着她的腰（她一顺手就打碎了一只青花瓷碗）！——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佟完莳直接怀疑，肖筠是受了什么刺激，基因突变，由此产生了智商和情商的大幅度下滑。出于某种隐秘的同情心，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老妈，土豆丝吃腻了，今天我要吃土豆片！”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抗议。
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两个成年人迅速地在下一秒种分开，几乎是以弹跳般的高难度姿势。佟完莳双颊绯红，眉眼间春意荡漾。肖筠眉眼低垂，却藏不住带了窃喜的尴尬。
他们一齐回头，看到不适宜出现在这一幕中的嘟着嘴闹脾气的小丫头。
“老爸，不许抱老妈这么久！”诗韵跑过来，堪堪够到佟完莳的腰，用小胳膊圈住，“老妈是我的！”
肖筠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佟完莳，这才发现对方的脸已经红到了可以煎鸡蛋的地步。不，应该说，对方的脸早已经变成了一只熟透的鸡蛋。
看起来很美味——肖筠舔了一下嘴角，确定了一点：自己果然也变了，变得不可思议，歇斯底里，一心只想看着她一个人，只想陪着她一个人……真不知这是好是坏。
吃饭前，肖筠总结式地说了一句：“可是我也嫉妒。”
“你嫉妒什么？”佟完莳不解。
“嫉妒唐臣睿，嫉妒他有一个这么舍己为人又温柔体贴的前妻。”
“嗯哼，温柔？”佟完莳一个眼刀飞了过去，秒杀。不知怎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回想肖筠为她所作的一切，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什么必要再去指责对方了。她甚至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是出于补偿的目的。
忽而欣喜，忽而悲愁——佟完莳又回到了十年前似恋爱却非恋爱的不稳定状态。
不知不觉就被对方给坑蒙拐骗了——望着肖筠嘴边勾起的笑，她忽地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受。
“我们家不打算免费招待你，所以你饭后得洗碗。”
吃完一顿气氛古怪到极致的晚饭后，佟完莳皱着眉，对着面前的人冷下脸。
嘿，明明不开心，明明生着没来由的闷气，明明眉毛都忍不住皱了起来，还非要逞强，非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肖筠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着，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这样的小完，简直是……太可爱了。
尽管现在已经到了晚上，肖筠仍然觉得天气晴朗，就连眼底也忍不住一次次地浮上笑意，嘴角完全不受自身控制地勾起，勾起，再勾起……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魔怔了。
为什么他还会有这样一种比郊游的小朋友更加兴高采烈的情绪，在他马上就要丢掉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七八年的工作之后？
肖筠很迷惑，也很清醒，潜意识里，他是知道这答案的。
他尽职尽责地刷完碗，离开之前还很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佟完莳之前一直坐在沙发上指挥对方做这做那，又懒得站起来送人，人走了还生着无端的闷气。自己都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为什么要这么敏感，为什么要这么……死心塌地，还是喜欢那一个。
尽管肖筠和温丝雨没有任何死灰复燃的迹象可言。尽管肖筠做出了明显示好的罕见的低姿态。
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厨房里，两人的相处模式简直像是做梦一样，让她一边生着气，一边又忍不住傻傻地露出笑意。
她今天是怎么了？
心脏跳得这么快……还以为自己是十年前的那个活力四射、一天到晚蹦跶也从来不累的佟完莳吗？她的心脏早已经难以承受这样的负荷了。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羞红的脸颊。
因为意外的身体接触而害羞，因为突如其来的亲昵而窘迫，像少女春心萌动一般心跳加速——这不是她的风格。
她居然没法做到很有魄力地决绝地把他推开，也完全没有机会表示自己割袍断义划地绝交的决心。没有意志力，没有自制力，没有毅力——佟完莳讨厌极了这样的自己。
“老妈，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老爸，也不要告诉默默啊。”诗韵冷不丁凑了上来，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佟完莳没精打采地应了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能自拔。
“其实，默默没人要的，”诗韵嘎吱嘎吱地嚼着，把塑料棒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垃圾桶，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老爸说，他现在正偷偷养着默默，不过只是暂时的。所以，老妈和老爸一起收养他吧。收养他吧，收养他吧，收养他吧！”
诗韵拽着佟完莳的右手摇来摇去，念经一样地哀求着，大眼睛冲容易心软的老妈眨巴眨巴，像是装进了满天的星星。

凭空炸响一声惊雷。佟完莳觉得自己有些站立不稳。
默默没人要？肖筠偷偷养着他，还是暂时的？
让她和他一起养默默？！
半分钟后——
肖筠……？！佟完莳气得险些跳脚。这个用来哄骗小孩子的话，对她却是爆炸性的，让她头脑有些发晕，有点轻飘飘的恍惚感。
明明他早就已经收养了唐默默来着……那天她不放心，还抱着凑热闹的玩笑心态，把肖筠那份监护人的证明前前后后翻查了一遍。按理说，他是合法收养了唐默默没错啊……
肖筠究竟在打什么鬼算盘？
“老妈，”诗韵察言观色，见自己的监护人有松口的迹象，爬梯子立即爬得比谁都快，“这个秘密，你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哦！我都跟老爸拉过勾了！哎呀，对了，还有一个……”
她犹豫不决地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咬着指甲，一脸的茫然。
“还有什么？”佟完莳有气无力道。震撼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她体内的抗体绝对够用。
“老爸说，他一个人养不起唐默默，默默就是因为整天吃不饱饭才长这么瘦的，”诗韵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对有着不幸身世的小伙伴的纯真的同情和友爱，“老妈……你养得起两个小孩吧？”
说到最后几句，诗韵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越来越惊惶不安。
佟完莳深刻地自我反省着，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被狠狠地忽悠了一把。但，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对着自家皱巴着小脸、泪眼汪汪的孩子说上半个“不”字，眼前一定立马出现一片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气势磅礴的泪湖。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老爸还说，他想和老妈一起养着默默，就怕老妈不乐意……”诗韵眼里包着一汪泪，虽摇摇欲坠，却怎么也不见它落下来，“老爸说，老妈虽然讨厌他，但是老妈心软，很可能不会拒绝老爸。所以他不想那样……”
良久，佟完莳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
肖筠，肖筠……她在心里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念第一个字时，嘴巴呈O型，几乎可以放进去一个鸡蛋——这代表着她的惊奇之情。有生之年，居然会看到一个如此切中她萌点、如此得她欢心、如此合她意的男人，连她这个懵懵懂懂的当事人都感到惊奇。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爱上了，她自己都不明白原因。
念第二个字时，嘴巴缓缓咧开，放平，舌尖抵着上齿腭。渐渐地，在空中漾出一个纯粹而饱满的笑。
冒天下之大不韪，于茫茫人海中，寻此一人，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因此，她再幸运不过了。

这一天，编辑部忙得人仰马翻，热闹非凡，仿佛有什么喜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气。
半个月前肖筠肖律师作诉讼代理人的一桩大案，铲除了许许多多戴着清官帽子、实则贪赃枉法外加暗箱操作的米虫级贪污分子，实在是大快人心，令人不由拍手叫好。而这件事里，对市报也是极为有利的。
在这一次重大事件的及时报道中，市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既有几十年以来夯实的基础和一雪前耻的激昂士气，又有肖筠额外提供的绝密资料和几位实习员工的共同努力。
案件初审和复审的追踪报道，市报刊载得那叫一个迅猛。而且，那几篇主要由王存晟负责撰写、钱前等人协助完成的文章，针砭时弊，提供的资料详尽而丰富，文笔凝练老到，文风犀利，匠心独运，可以说是近一年来市报所刊登的最精彩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新闻报道。放眼全国，这一系列的案情跟踪报道在同类作品中也堪称典范。
除此之外，最近一个月以来的市报，销量甚至几次成功超过了好几个同他们在全省范围内龙争虎斗多年的劲敌，将其远远甩在后面。
而市报栏目组里，元老们看着他们几个小年青的罕见的慈祥眼神，也足够证明，他们几个人已经有了充分的资格，可以再随便不过地拍着钱途这个市报主编的肩膀说：嘿，伙计，今天中午吃了啥？
编辑部的一群实习生们，面上不说，心里也知道，他们这么一堆愣头青，离转正不远了。
这些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而今天，温丝雨一口应下来的、不久后将在市报娱乐版面出现的独家报道，也预示着，他们一群人的好心情将会持续整整一天。
由于佟完莳的威逼利诱以及自身类似于“恩将仇报”的愧疚感，王存晟整个人都已化身陀螺，转速奇高，甚至可以和几个星期前佟老大最忙时的状态相媲美。
但，即便如此，佟完莳也没舍得让这个最疼爱的大弟子真的忙到无暇顾及温饱的地步。当初威胁说要把担子全撂给他，也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不够老实本分的大男孩而已。
“小陈，麻烦你把这份文件拿去复印五份，一会儿我得给他们几个热热身。”
佟完莳一面将审核完毕的一份稿件发到了公邮里，一面口齿清晰、语速平稳地对着一个年轻人说道。这个小陈，刚“入伙”不久，目前的主要任务为跑腿干杂活——这是新人必经的历练，因而佟完莳也就心情极佳地接受了自己又多了个帮工可以使唤的事实。
向着一脸愉快满足的青年道过谢后，佟完莳一丝停顿也无，转身便开始着手处理薛莹莹刚编排好的小说版版面。
“小陈呐，能帮我把这杯水盛满吗？”佟完莳不经意地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灵感，便急急忙忙地把新元素加进了版面里，还没忘了继续喊了声，“非常感谢！”
其实，饮水机就在不远处，不忙的时候，佟完莳都是自己站起来，走几步去倒水喝，从来没让别人代劳过。
佟完莳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眼中也迸发出奇光异彩。忙完后，她长舒一口气，喉咙的干渴难忍这才像浪涛般拍岸而来，不由哀号一声：“水——！”
然后她就软软地倚着靠背，动都懒得动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佟完莳一僵，正要回头，一杯水已经被人举到了唇边，整个过程像变魔术一样神奇。看到那握住水杯的修长有力的手指，她安下心来，就着对方的手，便把水喝了下去。
那人还在说：“小心喝，别呛着了。”
不知是因为口渴太久还是因为倒水跑腿的换了个人，佟完莳竟觉得，这水喝着格外甘甜。
身后的人已经走到了旁边，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完，这么懒，也不怕渴死在椅子上？”
她对上他的眼睛。
佟完莳这才迟钝地发现，刚刚还吵吵嚷嚷的办公室里早已鸦雀无声。再心虚地望望四周——自己已经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
经过刚才一番劳心苦力，脑袋居然转不起来了。
费了很多劲使思路顺畅后，她惊异地瞪大眼——他他他他……他是什么时候进门的？
“还记得你说过，我是匹好马，就可以吃一把回头草，”肖筠黑亮的眼里满是笑意，“你还撺掇我去追温丝雨，是吗？”
佟完莳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想吃的回头草，”肖筠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听见，“是你。”
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意料之中地，佟完莳的脸立马又变成可以下酒的煮鸡蛋了。看上去很美味。肖筠舔了舔嘴角。
“你愿意以后一直跟着我吗？”从编辑部所在的大厦里走出来的时候，肖筠笑盈盈道。
又是那个让人看了眼晕的笑！这是蛊惑啊蛊惑啊蛊惑……
佟完莳咬唇，瞪了他一眼，半晌，才喃喃道：“不愿意。”
如果她放不下面子跟他的话……肖筠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我就跟定你了。”
我……我跑还不行吗？……佟完莳无奈了：“你怎么知道，你就跟得住我？你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意外地，肖筠没有立刻回答她咄咄逼人的反问。他歪了歪脑袋，似乎考虑了片刻，笑意又悄悄爬进了眼底：“我和你离婚后，只有一辆车还值点钱。随后半年的存款，都用来赔给事务所的人做遣散费兼养老金了。”
佟完莳登时瞪圆了一双猫眼：“你的事务所不开了？！”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肖筠随意地笑笑，“别忘了写进明天的新闻里啊！”
有很长一段时间，佟完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会儿，肖筠仿佛为了安慰她，还补充了两句：“不过我早就做好丢工作的准备了，代理上一份案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佟完莳还是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身边笑得温柔的男子，眼睛却渐渐湿了。
“我现在律师所关了，工作也辞了，薪水也没有了，成标准的无业游民了……所以，你养着我吧。”对方还在耍赖般没心没肺地笑着。
可你知道么，我原谅你太多次，现在为什么还要原谅你？……你怎么……这么傻？明明知道会丢工作，当初直接跟我说这份案子你接不了，不就行了吗？
佟完莳没法将自己的面部表情顺利调整过来，她想尖叫，想哭泣，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动了动嘴唇，却只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嗓音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对不起，我……你……”
“如果你还不愿意和我一起，如果你真的要离开我，”肖筠的笑一如既往，风度翩翩，此情此景，肉麻兮兮的话也能被他说得颇有情调，“那就带上我一起走吧。”
再也不想随时都生活在失去你的恐惧里。一定要时刻陪伴在你身边。

她的手心被汗打湿，整只手都被他紧紧握着，像是永远都不想放开一样。
戒指碰在一起，发出金石撞击般清脆悦耳的响声。
“一起养默默吧。”
“唔，好……可是，没钱养。”
“陪我去领车，回来把车卖了，孩子说不定还能先养上几年。”
佟完莳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
她把人给撞了，自己没倒，肖筠的自行车前轮反倒被撞得变了形。她一脸的歉意、不安和羞恼，但，对方黑亮的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
午后柔软的阳光像极了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地挠着痒，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舒服惬意地叹息。忍到最后，她还是认输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离婚什么的，工作什么的，一笔勾销，下不为例，好么？”
“好，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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