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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酒，有人说它是一种毒瘾？

　　其实，酒只是一个借口！

　　人做很多事都会找迥然有异的借口，喝下这个“借口”就像变成的“酒”，浑身酒胆：因“酒”不同，借口有异，遂胆分化——凶胆，骗胆，疯胆，狂胆，狗胆，恶胆，色胆等等，各胆不一！

　　杯子里盛着各种各样的酒，飘溢出了不同的味道；这好比身怀各才各艺，手掌各职各业的人。譬如：刀枪战场上有血气，腐泽粪淖里冒臭味，画册诗卷内含书香。

　　那么，一个杯子恰似一个体制，不一样的体制中有酒水般活动着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群人有着不一样的兴趣、爱好以及职业；于是，各种人和体制造就了簇生文化百态的社会，组成一个国家。

　　各个国家的人民不断繁衍，统统只为生存而战争或和睦，却终究仍难以脱困于另一个体制，人类世界——酒杯！

　　不一样的人，不同的酒；不一样的借口，不同的胆子；但其又皆来自一个共同体：它们——都是酒。

　　他们——都是人。

　　这个人，他手中轻捏着酒杯，一脸醉意地思索着……

　　我依然喜欢

　　云朵遮住太阳的天空

　　有光、有云；有树、有风；有山和水、花和草，还有点灰。

　　像记忆。

　　普通、平淡

　　清朗的笑声

　　逝去的鸣笛

　　你仿佛走到遥远的家乡

　　何时再能回到那纯真的年代

　　……《我的童年》

　　笔落时，夜仍未破晓。

　　他凝眸静静地望着玻璃窗外的景象，是一片黑茫茫中点缀着光怪陆离的灯光。然而他手中那个杯子口边沿上正反光，仿佛照耀着，敞亮的杯中，无物？

　　空空的，竟没有酒！

　　夜里。

　　铁路仿佛漫漫人生路，飞驰的火车如同宇宙里的蚂蚁，徐徐爬行，像不断寻找着光明的尽头……

　　钟玉源正在通话。

　　“喂，小源，你什么时候到？”

　　“孙叔叔，我明天早上到。”




二

　　钟玉源今年二十一岁。他的视力在学生时代坐在第一桌看黑板上硕 大的字都模糊。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课堂上不看黑板直到离开学校那一天。凭着自学，成绩十三年里平均数勉强保持中等。他视力不好，却从不戴眼镜。时常看不清由此养成一种不好的毛病，把人脸当黑板，和人说话时不看他们的脸。不看脸就看不到脸色，也不见眼神，更看不见那一副副欢笑、愤怒或者奸笑、嘲弄，可能还有淫笑，好在对一个男人而言，面对淫笑总少于女人。他刚发现这个习惯时像儿童收到礼物一样好奇而喜不自胜，直到初进入社会被女同事可怜地骗走可怜的半截工资，才恍然大悟——该抬起头了！

　　文化的发展，文明的进步，小贼的聪明也在“发展”，也在“进步”。一如行骗时伪造爱好与被骗者同步，不惜咒死家人酿成病魔，目的实现扮演悲凉的苦命人。说什么我也热爱文学，小时候我就想做一个很有内涵的人，虽然别人都笑我，但我的梦想是成为作家。钟玉源只牢牢记住这句话，竟未加分析世事之良莠；所以后来不惜挨饿“献身”文学。

　　虽然如此，他没有从此不再信任文学，没有从此不再信任女人，他只不相信耳朵，因为大多谎言是听的——耳朵无法看穿谎言。

　　末了，当自赀买断此贼灵魂版权，聊以自 慰，便不了了之。

　　世人吃喝玩乐，终日朝出暮归；昼劳作，夜休息；交朋会友，走亲访；这便是生活罢。而生活要先生存，生存就得餬口，餬口需要赚钱，赚钱须有工作，结论是生活等于工作。但不能逆命题，工作的确不等于生活。钟玉源的生活平淡朴实，也找了份新颖的工作，今天正自外地赶去任职，地方在一座别名为“空”的城邑。

　　这是一座普通而特别的城邑。它普通在于这里如佛家云之“大千世界”，能触见人类的千奇百怪，一代复一代；它特别是由于你的存在。

　　他带着行李来到空邑，却料不到竟有人驾车来接。

　　“孙叔叔！”

　　这名男子叫孙儿，听名字他好像一个永远不老的年轻人。但他已逾不惑之年。他自轿车出来，身体和车身发福一般的模样，粗眉圆脸，眸子清亮，显得精神极佳，现代男子型的短平头。钟玉源一看认出了他，他一看乍认不出钟玉源。顷刻憬然，却见孙儿面上掠过几分恻隐之情，只一闪即过，眼下看这名青年男子已长得跟自己一样高的个子，眉清目秀是个俊男，不过眉目之间却未有半丁点冷俊，面容腼腆亲和，显眼的是束着一头长发。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孙儿的声音是平淡的，也未评头论足。他在空邑这里见过的“奇人异士”绝对比钟玉源谲异千百倍。而钟玉源一头长发就是长了些，倒没受过污染，关键在于观者的眼色是“正色”还是“色色”。就像观赏曾浩敦煌世界艺术图，身正心善者谓之美，歪怀邪念者谓之淫。

　　而钟玉源两不顾虑，只追求顺其自然，因为他十分赞同古人的观点——肤发受之父母。

　　二人微笑着迎面走去，便都又进了车。

　　“来，我们先回去。”

　　“叔叔不留在坊里会客吗？”

　　“不防，有预约的，还差两个钟有客。”

　　“可也有没有预约的。”

　　“没预约平时倒不是很多，坊里还有人，大不了来客多等一会，这段我也有些忙。”

　　车开上道去。孙儿脸上掠过一丝哂笑，似是自嘲，忽道：“小源，来这里之前和你说的你也了解一些了吧？”

　　钟玉源点点头道：“嗯。”

　　孙儿道：“你喝酒？”

　　钟玉源道：“不喝。”

　　孙儿道：“那烟呢？”

　　钟玉源道：“也不。”

　　孙儿进一步了解道：“那你谈过恋爱？”

　　钟玉源想了想，摇头道：“没谈过。”

　　他的回答是车里对话的最后一句。二人来到一幢特宽的楼房。钟玉源仰望见楼有五层高，但一楼最为宽敞，墙上一块华丽大匾上书三个篆体大字：

　　醉人心！

　　孙儿领路，边走边道：“原本是叫‘醉人心坊’，后来还是看三个字舒适些。”

　　钟玉源点点头，随他进到室内。厅内十分宽敞，地面是木质的，环视一圈只怕商场能卖的家具这里一一俱全，另有三个别致的小房间，各门牌位置依次写着：爱情、亲情、友情。

　　钟玉源微皱眉，孙儿看他一眼似洞察他的心思，笑道：“你是不是认为排序以友情在先，爱情居中，亲情为后？”

　　钟玉源点了点头。

　　孙儿笑了笑道：“那是传统呀，可是现代文化里，有些陌生人也有爱情，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算，特殊情况下还能产生亲情。”

　　不错，从友情发展到爱情最后升华为亲情，正乃传统观念。但同样继嗣了传统，文化与观念却大有不同——文化大多是形式，形式往往板钉似一座崟嶔高山，稳扎大地，难以移易。好比在古代殷商时期就已存至今的“春节送礼”习俗，姑妄换一角度视之——“行贿受贿的暗面缩影”，那么若要想中国无“行受贿”便如春节不送礼一样难了。然而观念则反之，由人类主观意识所支配，柔水般的流动性使得法律如泥牛入海，无从管制，难补罅漏，遂情网里逃出几条“情鱼”——偷情、一 夜 情、婚外情。

　　钟玉源对这个已然“人知常情”的话题没有多少激情，也不管什么传统观念，他只向往美好的事物，憧憬和平的社会，便只点头道：“我明白。”

　　孙儿道：“哦？你明白？”

　　钟玉源淡淡道：“这也正是为什么叔叔会在这里开了这间‘醉人心坊’。”

　　孙儿点头道：“嗯，的确如此。这个世界丰富多彩，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其实，所谓的好与坏是很难定下标准的界线。小源，这个对一个写书的人来说，你也是十分清楚。现实社会的残酷……”

　　“许多事都是很苍白透骨的，即使一本写关于社会中情感的书，也是这样。创作它，面对它，阅读它的人，都得需要有——勇气。”

　　钟玉源沉吟一声，默然点头了。

　　孙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说什么。这时，从一侧办公室里有人闻声走出。同时二人看见是一个身着丽装辉煌的女人，丰满的身材使衣服略显不称身，挤得肉体呼之欲出。举凡与体型相较，肥人穿“瘦衣”，瘦人穿“肥衣”——肥者缺瘦，瘦者缺肥，此现象正符合人类求全精神，即喜欢追求自身缺少的心理特征。

　　这个女人距离肥只有一步之遥，摇臀猫步，微笑而至道：“孙总。”

　　孙儿点点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故交的儿子，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同事，他叫钟玉源。”

　　又道：“小源，她是我的秘书兼助理，这里的工作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就向何小姐多问问。哦，她叫何蔚美。”

　　“您好！”

　　二人互行见面礼。

　　孙儿道：“我先到楼上一下，这里就咱们仨，阿，你们聊吧。”

　　说完，他走上楼去。

　　何蔚美打量了钟玉源一番，微笑道：“你还真年‘轻’呀。”

　　世上年轻女人很多，但懂得年青的年轻女人很少，于是由浅及深，由不知而求之，年轻就成了女人永远的话题。

　　钟玉源料想不到何蔚美开口就提起年轻。她念到“轻”字时似口气与神情迥异一变。钟玉源自顾忖度回答之际，忽见她略膘的身子蠕动，她双臂交抱在胸前，面上笑容多了几分妩媚，便如那萍萍的长篇小说《里外不是人》里戏称现代“英雄难过两大砣”的程度。

　　钟玉源勉强松了口气，才道：“年轻也很容易逝去的。”

　　“你还真是个敏感的男——孩。”何蔚美边走向待客厅边道：“来，这边坐。”

　　二人入座。何蔚美接着道：“其实这两天孙总和我提起过你。”

　　“哦，是么。”

　　何蔚美媚眼笑道：“嗯，想不到还真个是美男子呢。”

　　刚赶走了年轻，又跑来一个“美”，钟玉源为之一窒，心下忙组织语言应付，胡诌道：“花开花落，容颜易老，何况躯体不过一具皮囊，外表之‘美’也像花儿一样迟早会衰败凋谢。”

　　何蔚美瞪大眼睛双手自摸脸颊，嘤咛嗔叫一声道：“钟先生说得真可怕，人家还没过三十嘛，像媪妇人那样的，多丑！”

　　钟玉源服了她，美没完了又揪个“丑”，生怕下文还有“生、老、病、死”逐一到达目的地，悬起一颗心，呐呐道：“呃，其实生活中是不辨妍媸的，那与实际太遥远，重要的是人心所向，归何处？”

　　何蔚美嗯地一声，表示赞许，问道：“钟先生说的有点抽象呢，我问你一些实在话哦。”

　　“你说。”

　　“钟先生哪年出生的？”

　　“龙年。”

　　“这么小，嗯，龙年，哟，跟我女儿一样呢，她今年九岁了，常闹着要陪一起玩。唉呀，有时候带小孩都觉自己老了——钟先生有二十一岁哦！”后句为推敲钟的年龄，声略小。

　　钟玉源长了一口气，只觉“生”、“老”已纷至沓来，或然难免再推“病”、“死”而论，忉忉不忍，遂先知以婉言：“其实每个人都年轻过，那的确是一段美好的人生，到老了只希望不要挨病就好，也算死得其所。”

　　何蔚美盯着他不禁捂嘴笑了出来，这时有一人推大门走了进来。

　　钟玉源望见是一个中年男子，腰圆背厚，面阔权腮，站姿巍然，自一股异于平常人的气势。何蔚美起身迎上，与他觌面笑谈了几句，便一同进了那间牌子写着“爱情”的房间。




三

　　且说何蔚美和中年男人进入的那房间中，正低低传荡一首高音假唱声迭次的音乐。

　　二人正面对面坐着谈话了好一会。此时何蔚美悠然一笑，道：“田先生，您儿子有这种念头，人之常情，有机会最好带他亲自过来，这样我们也好深入了解实情，作出相应对策，以便尽快解决或提出有效的方案。”

　　田先生疑虑片刻，高声道：“可是那孩子有点儿强，怕他不肯来。”

　　何蔚美道：“那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田先生又想了想道：“这样吧，何小姐留个私人电话给我，如果不行了，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何蔚美面不改色，媚笑着抬手递过一张名信片道：“也好，田先生试试劝他来这里，大好年华的孩子，可不能这样给荒废了，我们会尽力从旁协助的。”

　　“那好吧，先说到这。”田先生起身握手别过，二人走出房间。

　　钟玉源目送了那中年男子走了出去。孙儿正下楼来到这边，奇道：“这么快就走了？”

　　“他是替人来说的，本家儿没来，就叫他得带人过来才行。”何蔚美解释道。

　　孙儿点头，未理会，又道：“我约了朋友，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何蔚美问：“你还回来吗？”

　　孙儿道：“到晚饭应该会回来。小源，楼上待会你自已去看看，五楼我有间收藏室外，其它的任你选，住哪间都行。”

　　“好的。”

　　孙儿道：“小美，下午预约的客人就交给小源，有时间你助他详解一些注意事项。”

　　何蔚美道：“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钟玉源搬行李到楼上，三、四楼房间都是空的，五楼惟有一间紧锁，想孙儿是住在二楼。便在三楼挑选一间放置行李，又来到楼下。正值清闲，何蔚美放些优雅的音乐，二人并座交谈。

　　“以后我们算是同事了，我和孙总一样就叫你小源好吗？”何蔚美微笑道。

　　钟玉源点点头。

　　何蔚美递过一份复印稿给他，道：“小源，下午三点钟有一位客人，俱体注意的你看这些就明白，其它的也没什么，就每天预约时刻表在办公室里头，你随便进出拿着看就是了。”

　　“哦，好的。”

　　钟玉源看印稿写的是一则“醉人心坊广告”，用语云道：

　　爱情，亲情，友情，您若有任何苦恼，尽请光临醉人心坊！我们诚以最简单的道理，明白最难明白的事！

　　地址……

　　后页是关于工作细则简述，钟玉源阅完，道：“基本和叔叔说的一样。”

　　何蔚美媚笑道：“你能明白就好了，还有其它疑问吗？”

　　钟玉源问：“平时来这里的都是哪一类人多？”

　　“平时孙总接待女宾，我接待男宾，具体呢大多都是——”何蔚美闭嘴，伸手指了指三个房间其中一个。

　　钟玉源看着最难诠释清楚，词义带点混沌不清，又模梭两可、意义两端且不知是神秘或者神圣的那两个字：

　　爱情！

　　钟玉源本有感而发，瞥了一眼何蔚美，只又点头默然。

　　何蔚美也没再说什么，缄口不语。

　　过一会，音乐换作一首颇带刺激的旋律。钟玉源不大喜欢，托辞困倦，走上楼去，转过拐角时便听身后传来韩版电视剧的话音。他一路来到三楼，忽念读书时课堂以睡觉为常，遂想晒晒太阳。于是，调头又跑向楼顶去。才打开门，平坦的五楼顶面又露出一道“门”型事物，寂然伫立，映入眼帘：

　　秋千！

　　钟玉源面上不自露出了笑容，眼下无人，顿生童心，荡了几把秋千，望着天高丽日，悠闲不已。不多时，他回房休息去了。

　　下午，三点钟。

　　醉人心坊里一人走到待客厅，是一个女人，远望耳戴一副大圆银环逢旋闪烁，高跟鞋轻踏地面“他他”声响；近看肤色白嫩，着装皓衫清洁，气质不俗，雍容媚秀，虽无绝代姿色，却也让人眼前一亮。

　　钟玉源接待的客人到了！

　　二人都迎面站起。钟玉源刚想说话。何蔚美脸上已挤出一个盎然媚笑，却是见来者颇美，她心下遂念想进他人的地盘便是有求于人，有必要抬高自己身价，挫掉对方三分锐气。她隔住钟玉源昂挺着自信的胸脯，笑迎而上，威风八面，径直道：“这位可是林小姐吗？”

　　林小姐抱以甜美的笑容，点头默认。

　　何蔚美媚笑道：“来，这边请吧。小源，你来接待林小姐。”

　　钟玉源微皱眉瞅了瞅牌匾上的“爱情”二字，长了口气，调整心态。随后走了进去。

　　何蔚美点了首清悠的音乐，低低播放，便走了出去。林小姐看着钟玉源又把音乐关掉，随后二人也入座。

　　钟玉源不自主长出口气，只觉不禁不由心里竟有点儿紧张的苗头，干咳一声，借言语来平复心态，道：“我姓钟，你叫我钟先生就可以。”

　　林小姐仍束腰端坐，姿态绰约而自然，显得深谙礼数，想是书香之族，听她悠然道：“我是无意知道的你们这‘醉人心坊’，钟先生好似小我一二岁呢？”

　　钟玉源以为林小姐凭年纪论阅历，看小了他，手头不觉有些紧，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有点紧张，竟不知如何回答，讷道：“是么，这么一来林小姐经历了不少事吧。”说话还算未乱分寸，心下松了口气。

　　林小姐笑了笑，道：“是呢，经历了很多，很多……”

　　她说着，微笑着，还是那么甜，但眼神里却仿佛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似乎笑并不是她的本意，一时捉模不定。

　　钟玉源察觉到这点，试探道：“像林小姐这般气质的人，而且聪明又漂亮，物质上必定也没有什么困扰，生活悠哉，经历的很多，应该都是许多快乐的回忆吧？”

　　“快乐——”林小姐微笑道：“是的，我以前很快乐的。我做什么事都很如意，一直都很快乐。”

　　钟玉源听出她话音带点飘渺，传达的是今已失去那种快乐之意，当下道：“现在也一样？那份曾经的快乐？”

　　“现在……”林小姐抿了抿红唇，幽幽道：“我……曾经的快乐……”

　　“你想知道吗？”

　　“什么？”钟玉源听她这一问语气颇急，不由一怔。

　　“我曾经的快乐。”

　　“好啊，乐于倾听。”钟玉源憬然道。

　　“你先抱抱我。”

　　“呃，这不大好吧。”钟玉源强自镇定推辞。

　　“你觉得这里不好，我们换个地方，我在酒店订了一个房间，我们去那吧。”她面上笑得十分妩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不你吻我，不然我想不起来。”林小姐仍泰然自若地静坐原地，柔声微笑地说着。

　　钟玉源由不相信眼睛到不相信耳朵，最后不相信自己的嘴巴，“这个——”借口怎么会是你这种女人说得出口，实在太不靠谱，难以服众，我不能接受。钟玉源好在相信大脑，控制嘴巴，说到“这个”二字时后面的话都卡住，挤不上喉头。

　　顷刻念头毕，他刚想往下言辞。林小姐已道：“你们这个‘醉人心坊’不是私家公关吗？你为什么会拒绝我？”

　　钟玉源晓得“公关”有二，即商务公关和酒店礼仪公关。

　　但二者却有区别，对从事人员前提及要求俱不相同：

　　前者——须拥有大量广博的知识，不一定很精深。

　　后者——需拥有诱人出轨的貌姿，不一定很干净。

　　只是，这家“醉人心坊”皆非上述，仅是私人心理咨询事务所。当下，钟玉源不觉喉结上下移了移，料想林小姐误会，便提挈细则里的词句解释道：“不是的，林小姐，本坊的宗旨是给来访者心灵上一剂良药——我们这里只为顾客排忧解难的，重点是放在精神方面——”

　　未说完，林小姐截道：“那我难我忧，你为什么不帮排解。”

　　钟玉源只道：“可你的要求超越了我的职责范围，这里也只作心理、心灵上的——”

　　再次被截：“你抱抱我嘛！”

　　钟玉源默视着她片刻，摇了摇头。

　　她声音放柔：“吻我一下，很难么？多少男人想吻都吻不到哦！”

　　钟玉源目光不再看她，只摇摇头。

　　林小姐不知他摇头是不难还是不肯，轻拍案站起，努嘴瞪视过来。

　　良久，钟玉源连动作都不动，默不作声。

　　“你很好。”

　　钟玉源一怔？

　　只见林小姐秀颜上恢复了初见时甜美的笑影，静坐了下去，微笑道：“你并不像那些见色忘我的庸俗男人，我愿意跟你说话，说我的故事。”




四

　　“也许每个人的童年，都是快乐的。你我都一样，长大的人都会很怀念童年的悠闲自在，无忧无乐。但长大遇到的事多了，也烦恼了，痛苦的事也迟早会有的。我是理工大学本科毕业出来，家里人买通关系就直接让我入职，顺利就业，进一家公司当高干，就是你们所谓的高级白领，工资待遇都很不错。没多久也有了男朋友……”

　　言罢，不知为何，她脸上的笑容却仿佛黯淡了几分。

　　“你知道我向往的生活吗？”

　　他只静静聆听，没有说话掺杂。

　　她缅怀道：“其实，女人都会幻想自己的美好生活。我向往的只是平常的生活，能和一个真正相爱的人在一起。他不需要非常优秀、外表或物质上的，但他必须是一个懂得努力上进的人。”

　　她说着同时丽颜上也露出了几分憧憬之色，道：“最重要的是要有爱心和孝心，这样的男人才会懂得保护他人，保护他所爱的人。”

　　“我希望他热爱他的工作，因为这样才会开心，才没有不必要的顾虑和负担。嗯，很开朗朴实的。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争取过好一点的生活。有能力就买车，即使是车尾冒黑烟的那种，只要能出门遛弯就行了；还要有一个房子，哪怕是一个小窝窝……”

　　“……我还希望他会做几道菜，偶尔让他来下厨，我就洗碗。或者下馆子吃新味也好。余下的就常常锻炼，劳逸结合，生活多些情调就好了。”

　　“我只希望的是……他不能欺骗我！无论什么缘由，都不要对我撒谎，让我掉眼泪。我只是想让他有一个目标，追求到的幸福，自己创造的快乐，才是甜美的。”

　　“这是我曾经幻想，憧憬的很平常很平淡的生活……”

　　“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渐渐得到了。生活上很宽裕，真的什么都不缺，别人不是羡慕就是忌妒，但我并不会在意那些目光。”

　　“那时……我们还没有住在一起，他也很尊重我。我知道享受这份快乐，也是需要一个过程，一步一步来的。”

　　说到这里，林小姐脸上的一片美好，顿然销匿，茫然地道：“可是，才过了半年，我心里才刚刚有希望能够永远这样下去……”

　　“这种日子突然变了样，像灾难来临一样，我的快乐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伤痕……”

　　钟玉源不禁缓缓皱了眉。

　　“我向公司提了辞职书，离开了那个城市。”

　　“为什么？”钟玉源问。

　　林小姐犹豫了片刻，鼓起了勇气似才说得出来：“我和他分手了。”

　　随后，她盯着钟玉源的脸庞。他在静候她述说分手的原因。

　　她未语，过了良久，缓缓地低下头，哀伤道：“他本来想离开公司去做生意，可是……可是……他却……无情的伤害了我！”

　　不知为何，她语调不由颤怯起来，但是吐出的那一份愤恨，却如断冰切雪般坚定！

　　钟玉源一时倒想不通，像她这般身世的女人，得到她的男人岂有不爱惜反而伤害之理？不禁问道：“林小姐如此通达事理的人，他怎么伤害你？”

　　林小姐玉颜上再无笑容，泪光轻拽，满目的空洞，哀伤，愤恨，似乎过往什么痛苦的记忆致她陷入了缅想，微微嗫蠕渐渐苍白的嘴唇缓缓地道：“是去年的一个夜里，我和那个人已是情侣关系。那天他说约了朋友，叫我一起去吃饭。晚上我和他就去了一家酒店，厢房里面有五六个人，他们吃酒得很高兴，我本来不想久留的，可是他喝得太多醉了，我担心就留下来。他们一直唱歌玩乐到很晚，几个人先走了，后来只剩我和他还有他两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们都喝了很多酒，他朋友硬叫我喝一杯，我从不喝酒，但他劝了我几句，说没关系的，我忍着喝了，可谁想到后来又一杯接一杯，很快我连醉了都不知道。”

　　“直到我醉倒在沙发上，一个人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她眼中，两滴泪水，轻轻滑落。

　　钟玉源忍不住道：“你男朋友他能忍这种事发生？”

　　“那时候……另一个人已经拉他到卫生间里，我听到那个人和他说了一些生意的事，后面说‘等你有了钱，不愁没女人’之类的话，然后那个人一个人出了卫生间。他好像醉倒在里面了……后来……他们两个人……他们……对我……”

　　她一想到那两张恶心的嘴脸贴在自己脸上，怨恶恨意悲痛交集，话音已然啜啜欲泣，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说完了下去，“我……我醉得头很胀痛……我根本无力反抗……被他们强奸我……”她绞心割腕般痛苦不堪，伏到桌面上怆然哭泣。

　　钟玉源心头冷了下来，像身处冰窑里一般，浑身麻木，不知所措。林小姐伏桌痛苦不已。他冰凉的双手伸去想安慰，又畏缩了回来。对悲怆中的女人，其实最需要的是心爱之人的怀抱，可是如今她还剩下什么？

　　钟玉源喉咙发干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她缓缓地镇定下来，抬起苍白悲凉的脸蛋，盯着钟玉源。钟玉源盯着那双美人凄惨的眼神，不觉所有惶匆忐忑顿时变作愤懑，情不自禁地悻然道：“这群禽兽，世上怎会有这种人！？你、你为什么不报案，后来怎样？你男朋友他不管吗？！”

　　“他能管什么？这世上还有多少衣冠禽兽啊！”林小姐哭腔道：“他，他，后来我用冰水冲醒他，离开了酒店，我们后半夜一直在外面，我怎会不想报案，可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事情都已经发生，报案又能怎样？他们都是他的朋友。’我……我……”

　　钟玉源听到这早更加愤然道：“这也能叫朋友！就算酒醉尚有人性的都不会这样！”

　　酗酒能让人开车撞死无数人！

　　酗酒能让人变得杀人不眨眼！

　　酗酒能让人做禽兽不如的事！

　　酗酒能让本不该发生的事目不忍睹的一连窜接一连窜地发生，可见人性浸在酒精的浓度里，本性被酒味熏陶得跟人体孤立脱开，只剩下躯壳的一条“人精”！

　　“他说他们都喝醉了，他们不是那种人——”

　　钟玉源两只冰冷的手不觉紧握成拳，林小姐声泪俱下，悲哭怆然道：“我……我和他说那这都是我的错了，是吗？他要的是他的朋友，还是要我？他的朋友重要，还是我重要？我算什么？”

　　“我一直这样问他，可他一直辩驳说，说事情已经发生，我如果报了案，我还有脸见人吗？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我怎么去面对他们？他说得我心都凉了，我怕，我也真的怕……我没脸见人了……”

　　“怎会有这种男人！”钟玉源勃然大怒！

　　“他一直说巧话来安慰我，没过几天，他……他说他要去做生意，结果再也没见着他的人了，呜呜……”林小姐不能自已痛哭出来。

　　“你应该报案的，那群禽兽不受到应有惩罚，就会继续做出同样的事，继续害人！”钟玉源亦不禁道。

　　“报案，还有什么用啊……你知道么，他离开几天后，我才记起去医院检查，虽然没有怀孕，可是……我被传染了性病……”

　　“什么！”钟玉源顿地全身一阵冰凉。

　　“我……我……报案还有什么用，都是那群臭男人害了我一生，我又怎么能甘心，我不甘心，我会让那种男人加倍奉偿！”

　　钟玉源忽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一股莫名不安之意，袭上心头。

　　“我一辈子的幸福，就被那种男人毁了，我真的不甘心，我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报复他们！”

　　“我要让那种男人也不得好日子过——”

　　“我——”

　　“我做了妓 女啊！”

　　钟玉源傻了……

　　他全身血液顿时被抽空了一般，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这社会倒底是怎样的一个社会？

　　男人体质上本略微强大，为何却欺害女人？

　　女人本就温和柔弱，善心似水，为何非被男人玩弄得被迫变成毒蛇，心生报复，为失去的一切，而毁掉一切？

　　奈何《济公戒淫文》摘句云：

　　妻妾之外非己色，淫人妻女败己德。

　　天律淫罪最严厉，人祸淫为最惨凄。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当视自身如白玉，一失手时即玉碎。




五

　　钟玉源对一种男人深恶痛绝——那种为一己私欲，摧残好女人的男人，因为那样和杀死一个女人一样的可怕！

　　人类既然自诩高等动物，人与禽兽当予以区别，社会却为何仍与禽兽般的肮脏腌臢？

　　一个人手中的菜刀，它能切菜，它却也能行凶——导致一个好端端的人致伤致残致命！一如手枪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所谓的武器，赋予它行为功能的根本性质，其实与人心的性质一致！

　　违法犯罪，理当没收犯罪工具！

　　可是，拿刀劫持砍人杀人，犯罪工具为什么是刀？

　　而不是手？

　　以身体犯罪，手，脚，全身，牙齿，大脑——为什么不是犯罪工具？

　　因为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因为统统是人体的一部分，是有生命的，是活生生的，是人道主义，是对人的关怀，对人的仁慈——可是，这种对犯人的仁慈，却让人心痛的是——受害者应该得的仁慈，何在？

　　肮脏的社会，黑暗里无时无刻不有邪恶萌生，社会如何能整饬动荡，给每一个公民一份安全，还人类一片和平相处，人人有一个和睦的家庭？

　　“我已经没脸见我的家人了，我……我……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了！”

　　“你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变成这样的女人，能做什么！”

　　钟玉源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哈，哈哈，妓 女，什么高级小姐，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想要！那些臭男人，我恨死他们了！我恨死他们了！”

　　“我已经不像人样了，你说！我是不是——”

　　“像街上的野狗一样了啊！”

　　“呜咽……”

　　“被强奸过的女人已经不是个女人，像是禽兽！”——这就是恶劣的强奸罪带给一个女人一生的精神负担！

　　这比杀了她一千一万次更可怕！

　　只要，她活着！

　　就要日夜承受这种耻辱！

　　身心上的侮辱！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叫人痛苦不已！

　　谁能忍受？

　　旁人自然看她们笑貌花枝招展，可内心深处多少的伤痕，迫使柔弱的生命，对生活变得那番麻木不仁——同样也为生活而生活。

　　“林小姐，你还是，你还是一个好女人！”钟玉源由衷安慰道。

　　的确她对那种男人有报复之心，是为了惩罚他们。惩罚人的意义是阻止人误入歧途，走向不归之路，是一种“上帝爱人”的体现。只是，孤弱无力的她却选错了方式——因为她不是上帝，也不该由她担任“上帝惩罚”的执行官。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的，我已经……”

　　“不，你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拥有美貌而心存善念的女人！”钟玉源恳切道。

　　“你……是说真的吗？”林小姐问：“真是你的心里话吗？”

　　“是我的真心话，只要你戒掉过去的瘾头，悔过自新，还来得及，还能和从前一样快乐起来！”名着《菜根谭》书云：矜则无功，悔可减过——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大罪，当不得一个悔字。钟玉源发自内心诚然道：“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能让一个死灰复燃的人又再获新生，惟一的途径正是——希望！

　　“相信自己？”林小姐道：“现在这个样子的我，还能怎么相信自己？”

　　“佛经中不是有句话说‘不怕念起，就怕觉迟’。我这么说并不是叫你出家参禅，只是许多佛学义理对生活中诸多琐事，确实使人洗涤心灵，摒除杂念，我们大可从中吸汲营养，来充实自身，体悟真性，让生活平淡而有趣味，何况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

　　林小姐听他谆谆劝慰，心中一暖，想这名姓钟的年轻男子心境竟不简单，自拿纸巾拂拭泪痕，面上少了几分悲伤，才道：“谢谢你。”

　　说完，一时间无从头绪，问道：“可是，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可以给你提意见，尽量指点帮你。”

　　“可是一些理论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林小姐说着，不待钟玉源说话，又道：“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嗯。”钟玉源不假思索，点了点头，给她联系方式，道：“你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我……”林小姐似记起事，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你说？”

　　林小姐又迟疑了良久，看钟玉源的眼神中有几分不过意，又有几分担心什么的样子，终究缓缓道：“我后来的那种工作……不多久……又被感染了……另一种疾病……”

　　钟玉源怔住了，讷道：“你是说——”

　　林小姐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是——艾滋病。”

　　钟玉源不觉背后冰丝丝地，一时惊愕不能言语。

　　据科学数据：艾滋病本身不是一种病，是一种无法抵抗其它疾病的状态或综合症状——死亡机率高达100%：被称为“史后世纪的瘟疫”，也被称为“超级癌症”和“世纪杀手”。我国列入乙类法定传染病，并被列为国境卫生监测传染病之一。此病病毒在人体内潜伏期平均为12年至13年，且发展成艾滋病病人以前，外表看去正常，可以毫无症状地生活和工作很多年。由于病毒本身不会引发任何疾病，但能削弱至攻击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导致各种复合感染而死亡——人不会死于艾滋病，而是会死于与艾滋病感染引发相关的疾病！

　　“你害怕了吧。”

　　“我就知道的，已经没有人能和我成为朋友。”

　　“谁都一样……”

　　她的声音如此平淡，幽幽地低诉着。

　　钟玉源微低着头，忽然脑海里一片空白，不自主间，却又莫名的想到自己曾阅览过的零散学术资料，即与此病的相关信息：健康状态下无破裂伤口等，在日常生活中的接触诸如接吻、握手、拥抱、共餐、生活在同一房间、办公室，共用场所、设施、物品或打喷嚏，甚至蚊子叮咬，都不会传播艾滋病。HIV病毒非常脆弱，可怕，但传播力并不是很强，病患者实不应受到歧视。多年以来，世界呼吁，关注妇女，抗击爱滋！

　　他肃然道：“刚才失态了，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你……”她不禁凝视向他。

　　钟玉源说完本能说出的话，心知多想无益，微笑道：“嗯，我是你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她不自主地道。

　　她和他谈话这么久，竟才发现第一次见他面带笑容，她不禁怔住了片刻，才回过意来道：“既然是朋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

　　“玉源，钟玉源。”

　　“我叫林海霞。”




六

　　何蔚美在客厅里不知何时兀自轻踏着舞步，但那丰腴的身材使得她紧绷跳着的形式步伐走把场般的样子，甚是滑稽諔诡。

　　这时，她见钟玉源与那位林小姐出了房间，走上去媚笑道：“哟，小源，你们怎么了？”

　　说完，目光多看了林海霞几眼。林海霞正直盯着窗旁一盆花卉，默然不语。

　　钟玉源淡淡道：“何小姐，我陪她出去吃顿饭。如果叔叔回来还不见我，麻烦代我说一声。”

　　何蔚美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笑得更加妩媚地道：“是嘛，我知道了！小源可要好好陪着林小姐哦！”

　　钟玉源无奈看了林海霞一眼，她仍默默站在一旁，便道：“那我们先出去了。”

　　“小源拜拜，慢走！”

　　钟玉源与林海霞走到外头，他们没有搭车，只沿街道荫处信步而行，途中谈话。

　　“我邀请你，你就答应了，就不怕我想要加害于你？”

　　“怎么会，我们是朋友，一起吃顿饭而矣。”

　　“你好像一点不怕这种病似的？”

　　钟玉源也是阅读过一些相关资料，了解到艾滋病易感人群有五类：是指男性同性恋者、静脉吸毒成瘾者、血友病患者、接受输血及其它血制品者、与以上高危人群有性关系者等。而且，艾滋病的传染途径主要通过性行为、乳汁、血液等类体液（除泪液、唾液、汗液之外）的交流而传播。只要多加注意个人卫生用品，避免感染其他的疾病，一般的社交接触并不能传染艾滋病。

　　其实，心正者浑集一身浩然正气，扪心无愧，何来畏惧？

　　钟玉源淡然笑了笑，并不答话。

　　“你笑什么？”林海霞奇道。

　　钟玉源往她秀丽的脸庞上扫视，干咳一声，正色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林海霞问。

　　“我以前还读书的时候，在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傻子——”

　　“哦！原来你也会骂人？”林海霞截道。

　　“唔，是么？”

　　“倒是说说那个傻子怎么了？”林海霞追问。

　　“那个傻子老留级，一共读了四年高中。一般人只读三年。”

　　“嗯，我读了三年呢。有些尖子生跃级只读两年，还有少年就考进大学的，那是天才啦。”林海霞遥想道。

　　“可是，那个傻子读了四年还没读完高二。”

　　“呀，这样啊……不过许多着名学者、心理学家都是年轻时毫无作为，当他们奋发图强起来却发挥出惊人的毅力，一鸣惊人，成就辉煌，也许你说的那个傻子属这类大器晚成的吧！”

　　钟玉源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

　　“这种雏鸟变凤凰，丑鸭变天鹅偶然的事，概率很小的了。好了，我来告诉你他为什么读了四年高中没过高二，因为每逢学年下个学期，他就休学，没有期末考试成绩，就不能升入高年级，而且学习成绩也不是很好，距离倒数第一名仅一步之遥，真是苦了他父母啊！”

　　“可是他为什么休学？”林海霞疑惑道。

　　“他是傻子。”

　　“……”一片安静的沉默。

　　“噗嗤！”林海霞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这也能算是笑话吗？”

　　钟玉源面露喜悦的笑容道：“不算，但你笑了。”

　　后三个字仿佛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却忽然被风吹走。林海霞收敛笑容，娇嗔道：“哦，原来你编故事骗我的？”

　　“故事本来就是编的，我哪有骗你？”

　　“不行，你一定要说实话，说，那个傻子是不就是你？”

　　“不是——”

　　“真不是——”

　　“是——不真——”

　　“……”

　　随后，钟玉源与林海霞共渡一顿晚餐。饭毕，二人别过。钟玉源又回到了醉人心坊。

　　何蔚美见他回来，一脸媚笑边走去边道：“小源啊，你还挺有本事的，这么快就套了那样一位美女！”

　　钟玉源觉得她这句话不伦不类，漠然道：“她是我朋友，我并没有套她。”

　　“这么快就成朋友啦！”何蔚美讶然道。

　　可才说完，她显然不很在意的样子，忽地只伸出了膘白的手横在他面前问：“公款勿私囊，先交给我保管吧！”

　　“什么？”

　　“公款，就是钱啊！”何蔚美直截了当表白明言。

　　“钱，什么钱？”

　　“你，你该不会是忘了吧？”何蔚美看他不似装傻的样子，不禁诧异。

　　钟玉源支吾了一会，竟是想不起怎么了？

　　何蔚美领他到那三间房靠外侧的墙面，伸手一指道：“小源同学，我们醉人心坊谋以生存的，就靠这个了！”

　　钟玉源目光沿她所指方向，呆呆放置着一个捐款模型的“聚款箱”，其上墙面黏着十个大红字帖：

　　莫做亏心事，无良损贤德！

　　钟玉源这才记起细则里言明收费事项，但其中也另有一条为宾客“自愿支出”，毫无定价可言，只道：“哦，我忘了。”

　　“你忘了，那林小姐也能忘得了？”

　　钟玉源为之一窒，想这个女人对“本坊金融”倒是丁点不含糊，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何蔚美眼中掠过一丝异样，低低道：“还听孙总说你不近女色呢，今儿怎的得‘色’忘‘本’了？”

　　“我——没有！”

　　“哟，人家林小姐那样一个美女，你没有动心才怪呢！”何蔚美当场“恶言”扼住他二百五似的辩驳。

　　吴万银说“要将革命坚持到底”，时不待我，“要了人家的电话号码没？”

　　“有的。”

　　“好！”抓紧机会，“找个借口，悄悄的露主题，提醒她一下。”

　　“借口？要——”

　　趁热打铁，“要说谎，就是要说甜言蜜语，我们女人都喜欢这个。”

　　“那个，我想……应该——”

　　必击要害，“想好了，最好再约她过来一次，赚两次。”

　　“……”

　　何蔚美看他一副窘态，缓缓口气，媚笑如斯：“算了，今儿兴许人家是给忘了，回头想着多不好意思，明儿再送过来也不一定。”

　　说完，大获全胜，“扭步”走回办公室。




七

　　傍晚，三人共餐。其中，二人已飨，却也碍于面子为难肚子，陪同何蔚美添些“氛围”，一桌闲谈。

　　“小源，今天怎么样？”孙儿问情况道。

　　“嗯，还好。”钟玉源答。

　　“是很好！”何蔚美忽抢道。

　　“哦，他不清楚，你倒晓得八九不离十了？”孙儿道。

　　“我是老前辈了嘛。”何蔚美媚笑盯向孙儿，侃侃而谈：“不过，小源无师自通，‘功夫’高强得很。还真不晓得他泡妞这么厉害呐！孙总，你不知道，今天那位可美了，但咱小源没几下功夫就得手，还拐走大美女一个下午呢！”

　　钟玉源漠然瞥了她一眼，因为他觉得“泡妞”这个词，是被玩的女人和被玩的男人两者专用；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种培植法门栽入感情里，即“种玩得乐，种欢得闹”。但玩物丧志，玩人丧德，而感情又非啻爱情，所以两者之情，因玩心而起，结“果”开的“花”，不吵就“架”，最终往往——不欢而散！

　　岂知，至情之人永世爱恋惟心灵“链接”，绝无第三者兮，鸳俦凤侣，爰其适归？

　　而今，花花草草时过境迁便跨省“嫁接”，不乏跨国者矣，狼男浪女，风流不已！

　　“是么？”孙儿略感惊诧道。

　　“那可不是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证，可是千真万确哦，不信你自个儿问他好了！”何蔚美肯定的眼神强调的语气，又再加一句：“那位林小姐美得他都忘了‘本’，大公无私地泡妞呢！”

　　孙儿不禁转眼看了看钟玉源。钟玉源心中只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子《道德经》书云：“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他也懒得解释，默默无言，挟起素菜，自食其乐。

　　“这孩子‘内秀’得很，假装不知道呢！”孙儿未问，何蔚美还“美言”继续。俄尔暗想怕钟玉源以为自己对他颇有成见，遂又摆出独门专利的“美式”媚笑，紧接夸口：“他是不是脸红了？瞧咱这小源，多可爱啊！”

　　孙儿一知半解，只把目光放长，窥视未来，预警钟玉源道：“小源，以后这工作多了，接待的客人也多，虽然这里我是不计收入的，但我开的这家‘醉人心坊’到底是在我家开，即使是闲来情趣，娱乐归娱乐！不过这里毕竟是一个家，只能是家里人住，你明白吗？”

　　钟玉源会意其词，点头道：“哦，我知道。”

　　何蔚美媚眼瞅了瞅他，便也不在他身上再作文章，转开话题道：“对了孙总，我有件要和你说。”

　　“什么事说吧？”

　　何蔚美微笑道：“我那乖女儿要搬来跟我住一起，以后就不在这吃饭了。”她的女儿名叫何妍。

　　“哦，你要和小妍儿一起住了是吗？”孙儿看向她道。

　　“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接回你家呢？”孙儿问。

　　“就明天吧！”

　　孙儿咬了块肉，思忖片刻，才道：“那好啊。”

　　何蔚美面露喜色道：“以后你想带她去玩就——”窒了一下，目光不住看了一眼钟玉源，改口道：“我就带她来这玩。”说完，脸上假笑不断云云。

　　孙儿泰然自若，似什么事也没察觉，平淡道：“小孩子嘛，还小，但也不能太贪玩，你可要多督促她好好学习。”

　　“是呢，孙总说的是啊！”

　　孙儿看向钟玉源，面色淡然而肃穆道：“小源啊，粗略算了算我们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钟玉源沉下了脸来，默然片刻，淡淡道：“是的，叔叔，已经有六年了……”

　　“是啊，六年了。记得那年是你爸妈过逝，说起来我和你爸爸在学校教书那几年，你还跟我女儿现在差不多年龄，唉呀，一眨眼就过了十年。”

　　“叔叔当时怎么不想做教师了？”钟玉源道。

　　“嗨，这事儿男儿志在四方嘛。哦，说到这，小源，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怎么会没想过要找女孩子谈恋爱呢？”孙儿意味深长地正色道。

　　“这个——”钟玉源沉吟片刻，答道：“我没有刻意去想过。”

　　“我看他是清高！”何蔚美微笑媚笑诡笑三合一笑地解释此现象。

　　孙儿看了她一眼，便接着说：“男女之间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的习俗。就算像那美国上上层社会的名门望族，那群极有财富，有权有钱又有势，再加上品德兼优，长相英俊的极品男人——当然，心地善良，相貌极美的精品女人也是，这两种人一样逃不了婚姻。”

　　“活着的人，生命就要继续。”

　　“谁都脱离不了生活。”

　　何蔚美瞪大眼放出疑惑盯向孙儿：“刚才……孙总说的可是圣贤了吧！？”脸上又呈现一阵讪笑，嘴角同地一撇，恝然道：“话说回来，那种绝代美女和完美男人，这世上会有吗？”

　　滚滚红尘，是否有天作之合、神仙一流的情侣？

　　孙儿不说话。

　　只见钟玉源淡然搔头瞅了瞅二人，平静地道：“嗯……我听说萧史和弄玉公主——应该算是吧。”他想了想，接着道：“虽然只是传说，但后羿不也有尧帝时射日的一个和夏王朝时穷氏首领（与嫦娥有传说的后羿）的另一个，这两种说法流传至今呢。”他说到这，话音暂匿，目光环视二人一圈，一片宁静。

　　便讷讷道：“呃……这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嗯，也许有吧。”

　　何蔚美正待发言，孙儿沉吟一声，却又倏然嘿嘿一笑，探索道：“小源也挺有研究的嘛！”又道：“我也不避嫌了，咱们随便侃侃，扩大交流领域，对工作也颇有裨益。就来谈点——成人的话题吧！就从与时俱进的——”

　　“嘟嘟——嘟嘟——”

　　“嘟嘟——”

　　“喂——喂——”

　　“哦——呵——好！”

　　孙儿到客厅接完电话，走回来说：“小源，那边约了几个朋友，晚上８点你就跟我一起去吧，他们订了包厢！”

　　钟玉源迟疑了一下，便点点头。

　　“刚才说到哪了？”

　　“天晓得——”

　　“哦，记起来了，是与时俱进，中国的文艺复兴——到底在何时？”

　　“……”




八

　　由于预约，这顿晚餐后段时间，仨人多以闲谈。孙儿咽了一杯酒，脱口而出：“开放至今啊，思想日渐开放，这已经不可否认了。”

　　“唉，小源啊，对这个——女人，实在不必要求太高！”

　　“不是有句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么！”

　　钟玉源闻知此话乃引自小说《三国演义》中的人物刘玄德之言；但“女人如衣”此句，无根无据，不足为信，只能摸似，假如成立，则说明婚姻法规定男子女子婚姻年龄进行计划生育，并未起到“实质性”的作用。这句话无论是否成立——不明不白，抑或说“过程空白”而能在一起的男女，要么无价之宝——两情相悦——无价并不等于无用，好比空气无价值，可一旦没了空气，全人类也将即刻间无法生存。无价之宝——正是最有价值之宝。只惜能理解这点的人不多。因为极致的事物往往也极少人所能深刻体会。以上其二，要么就是真正字义上的“无价”！这两者虽然表面相像，世上也总有一些东西看起来相似，但实质上却天壤之别、大相径庭——好比美国离婚率中：初次结婚的夫妇，离婚率是50%；而离过婚再婚的夫妇，离婚率最高达75%。因而不免遭专家断言“美国女人属于男人，中国女人只属于一个男人”此话一出，语惊四座，祸不单行，訾议迭出；于是也招引来那些嗜好断章取义、搬弄是非、大肆炒作之人，把它曲意延伸为：“美国到处的男人，却没一个是男人！”

　　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这个意思了！

　　或许，这个时代，太过安逸，已经少有“大丈夫”——小男人满地都是。小男人多，无处不有拌嘴吵架、争风吃醋；大男人多，无处不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是一种易社会混乱的现象——也就是说，大男人不太多，小男人不很多——男人多，社会才容易达到饱和和谐状态。

　　——和平年代，不缺人才，真正缺少的是“男人”！

　　女人也是！

　　钟玉源皱了皱眉，却没有答话。自心中想女人绝非人人那般，懂得也能洁身自好、守身如玉的好女人，世上还是很多，凡事自我约束，对得自己即可。倾刻之间，他只兀自餐饮了，也不反驳，反驳也没用——因为在经历过风风雨雨的长辈面前，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如铁似钢，坚不可摧！

　　“欸！欸！欸！”骤然连的三个“欸”，以示不满，却是那何蔚美小姐想到女人的尊严，亦如铜墙铁壁；女人的嘴巴更无坚不摧，只道孙儿的话悖谬之极，当面回驳道：“孙总！你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

　　“真是的，你以为会写点文章，就什么都当真的一样！”

　　“哼，男人就了不起了么？”

　　“还衣服衣服的，捡的啥衣服？我可不是什么衣服？我是女人！谁说我们不是人了！？”

　　“真是的，哼！”

　　孙儿目光扫向她，啐了一通：“去去去，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

　　何蔚美闻言面色严峻，干着气呼呼了起来。

　　孙儿这番论男议女，本意是想徐步引导钟玉源懂得在女人面前树立男人的威严！不料，钟玉源从始至终，淡然处之，不发表评论。因为他自己的观点诚然与之不同——其实，对待女人需要的不是威严，而是——威信！

　　威望和信誉！

　　只有一个值得完全信任的男人，才值得女人托付终身！

　　威严，或许只能让女人“脱付忠身”罢了！

　　“你以人家喜欢插嘴啊，谁叫你先骂人的，哼！”这次，何蔚美不吃孙儿的脸色，极力反驳。

　　孙儿转念一想方才似也言词偏激，当下“谦让”道：“行行行，女人不是衣服，是我们男人的衣服，有主了，这样行了吧。”

　　“你——哼！”

　　何蔚美嘴巴再“硬”，也撞不“倒”顶头上司，深知此理后，突然觉得沉默寡言的钟玉源有丁点与众不同，便抛开“上司”，不再议论那庸俗的话题。她微笑面对钟玉源道：“小源，咱们别理你叔叔，他那人心眼巨坏！对了，聊聊你吧，平时都喜欢些什么趣事？”

　　“哦，我平时随便看看书，写写字，还有——游游泳！”

　　孙儿接下他的话头道：“那正好，一楼后蓬室就有个小游泳池，你喜欢去就去，啊。”

　　“嗯，知道了。”

　　孙儿不去看何蔚美板着的苦瓜脸，自顾道：“以后这里工作闲时也可以看看书，虽然我开这‘醉人心坊’只是业娱，但来这里的大多都是不愁文化、不愁钱的人，多学点东西，你也好应付，多见见世面。”

　　生意上成功人士用词就是别有味道，言下之意，这人有了钱和文化就“不愁吃，不愁穿”。把钱吃进肚子里，拿文化穿在身上，倒也相称——不管“狼才女贸，豺郎冒女”，凡举花费“钱”买“文化”织“人皮”往身上披，装贤扮儒，均有成效！

　　或然不知，其实学历不等于文化水平，文化水平不等于素质，素质不等同才能，才能更不等同品德——然而，品德就像行善，是永无止境的。

　　钟玉源一脸默然，未待说话，突有来电，孙儿接了电话，三人此餐不多时也散。

　　入夜。

　　繁星璀璨的夜空，在都市里很少见到！

　　更别提那皎洁的明月了！

　　即使看见也已然依稀得模模糊糊映入眼帘。

　　正如今夜的夜幕，星辰寥寥无几。

　　苍穹更多的是被都市灯彩，照耀得羼杂不纯。

　　一路穿过了繁花似锦的街道，二人（何蔚美心怫，托词拒邀）走进一家营运夜间娱乐场所。其楼层门面霓虹灯光彩辉煌，竖行的几个数字组成电话号码，正门上方的各色广告灯型号较大而且明亮清晰：×××国际俱乐部

　　进大门，两旁十数名礼宜小姐眉开眼笑、齐声欢迎！

　　出电梯，两排女服务员中走来迎宾小姐，领路进厢。

　　这片刻的过程，走过之处，尽各色灯光交辉，忽暗忽明，“噪”“音”交错，如群鸦乱叫，连铺毯地面都为之颤悠。入座包厢，满台酒杯，已有四五人在内，其中一人正“嚎”声唱歌；另外一名顶门儿光凸凸头男人谈笑时，竟往墙拐角吐几口痰；还有一个比其众稍年轻男人赤脚裸膊站在长软沙发上；剩下的两个还算斯文的模样。

　　这个厢里，除了一名女服务员之外都是男人！

　　没有女人。

　　即使是有，此时的钟玉源定会比现在心情更加糟糕十倍，他已不想去看那些人的脸，独坐一隅。

　　孙儿见老朋友，谈天说地直到桌面排满了酒，回过头来递点单给钟玉源。

　　钟玉源本想说不必了，但还是接来翻开看了看这种寻欢作乐、灯红酒绿的场所，售卖的价位：酒钱等于10倍菜钱不止！

　　菜单无菜，十之八九，全是酒！

　　各种品牌的酒肴，价钱都匪夷所思的惊人，想来此地者绝非贫窭之人，多膏粱子弟或殷实人家等薪俸富余人士——也正是声色犬马之众！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大大咧咧说起话来。钟玉源正想和孙儿托辞离开，却已听那人譊譊地道：“唉呀，今晚还能Hi起来么！”

　　“咋的了？”

　　“刚接个朋友电话，说他朋友出事了！”

　　“出什么事儿，关你什么事儿！”

　　“就算关我事，那事谁敢去管，他那朋友是个毒贩子，被打死了！”

　　“就在这里被弄死的！”

　　“唉呀，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刚不久前！”

　　“你管他呢，这地方这种事发生常有的事，八九不离十今晚警察还来不了！消息封闭嘛！”

　　“别瞎操这种心，不关咋事儿，来，喝酒！”

　　“行了，反正我们不干违法的事，对得起自己就行。”孙儿开口说一句，拿起酒来，也没理钟玉源便邀众人饮下。

　　钟玉源无心理踩这种地方发生多少的社会丑态事件，也不想扫众人兴致，走过去坐下跟孙儿托辞身体疲倦说先离开。不料才站起身来，门骤然又被推开。迎面而入，竟是一个脸带媚笑的高挑女人，身后还带媚笑如她的一列美貌女人，穿的都是清一色袒胸露背内衣，快步如时装选美般逐拥而入，摆着性感的姿势面向众人。

　　“谁点的小姐？”孙儿略感惊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一人俯到他耳旁说悄声喃呶几句，他面上立即怫然，虽为不悦，却未再说什么。

　　钟玉源早不留心此地，不去管里面接下来发生何事，他只知道再不走只怕要——呕吐！

　　不看那些经历过各种肤皮、各种男人胴 体“春春”欲动的女人一眼，匆匆忙忙离开了包厢。

　　直到离开了夜场范围，仿佛才恢复了听觉和视觉。

　　“淫欲过度，心毒貌慈。”

　　“斗闹场，绝勿近。”

　　“邪僻事，绝勿问。”

　　钟玉源心中默念几遍《太上感应篇》和《弟子规》中箴言，平定心态，搭辆的士回到了“醉人心坊”。上楼回房，沐浴过后，伫立于阳台，静视深夜。

　　星茫！

　　点点闪烁，竟不知道何时？

　　夜风中，天穹上点缀着繁星？

　　许是，夜已深了！

　　静默地望着天宇，那一线如流星般自机身尾翼灯闪而出的光亮，宛如夏夜田间，自由畅然飞翔的萤火虫儿。

　　他的心情松快明朗了起来……

　　“老孙，老——孙？嗳，你说啊，你不是说，你，你想……”

　　“你喝醉了，哦！是，想，要想——我，我差点给忘了——嗝！”

　　“嘟嘟嘟——”

　　“嗝——呃，喂喂，我，我是你孙——孙儿，你，你什么，什么时候来？”

　　“喂，是孙叔叔么？我刚到机场……”




九

　　次日，清晨。

　　天气入秋，少云，无光，清风飘扬。

　　钟玉源揉搓惺忪眼帘，起床打开笔记本电脑，又关掉！

　　俶尔却发现，已时值天空气爽节令，矗立窗前，仰望罡风浮云的朝晨天空。

　　这是他最喜欢的天气！

　　不觉之中，拿着一本画夹，笔搁口袋，跑上楼顶而去！

　　跨过一磴一磴台阶，拉开门扉，那座秋千！

　　竟然有一道白衣倩影的人儿！

　　轻轻荡秋千。

　　钟玉源怔住了，走上一步，一步，缓缓停下。

　　倩影儿察觉了，停住下来，下来，徐徐回身。

　　这女子，何许人也？

　　身着一袭纯白衣裳，相貌如花，美若天仙，裙衣风中飘摇，风姿秀逸，天空大雁东南飞，这时本慢慢齐飞，队形却渐渐紊乱，仿佛发现了尤物！

　　若然旁有池泽，倒映月中花，游鱼滑过，实足重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景象！

　　奇丽瑰玮！

　　听闻长空大雁长鸣如鹤啼，浮云罅隙照下一束金光，如闪亮翯翯的一层温柔轻纱，洒落于她的肩头脸畔，微微泛起辉芒光华，恍若仙女下凡！

　　倾城倾国的美丽。

　　钟玉源谛视天姿国色的白衣美人，痴了，画夹松落于地……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款步而来，径直蹲下身子，拾起画夹，微颔首俯瞰，那数行着力遒劲、逆锋优美、漂亮的钢笔字，俏丽容颜上露出清丽无比的笑容！

　　望了他一眼，迈着方步缓缓地吟诵道：

　　“一城天湖，白羽双飞，想起爱恋的滋味！”

　　“一月之寂，风云相伴，思念曾经的甜蜜。”

　　“一生孤守，永远誓言，大山河海的豪迈！”

　　“一人至今，待知己兮，红颜欣然的相遇。”

　　她笑了，平淡的，微笑。

　　顷刻，轻步走回到他面前，问道：“您写的。”

　　“我写的。”

　　“笔迹很新呢！”

　　“是昨晚上——”他本能借拟古风云“于阳台望夜空而作”，话到喉头挤不上来，改口道：“写的。”

　　她面上淡淡的笑容，双手迂缓递还，道：“呢，还给您。”

　　钟玉源亦双手接收了。

　　“小雪，你在这里啊。”

　　这时，孙儿气喘吁吁地，似“爬”上这顶楼来一般，忽地叫了一声。但他见钟玉源时，忽而顿足，回身走下楼去同时只说了一句：“到我房里来吧。”

　　钟玉源闻言全身一凉，心头莫名的一阵颤抖，仿佛内心一片明镜被砸碎刺伤，仿佛被一股力道定住身子，不能动弹，就连那名叫“小雪”的女子轻声赞许“写得真好！”都听不到，从身旁走过都未察觉。

　　良久。

　　他托着如受负重变得坚难的步伐，走向那秋千。

　　淡淡的一缕缕芳香，扑鼻而来……

　　是她……

　　留在秋千的淡淡芬芳！

　　不知为何，望着晨曦云汉，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觉之中，钟玉源回到房间里，电话忽然响起：

　　“喂，哪位？”钟玉源问。

　　“亲爱的，起床了么？要不要吻我？”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钟玉源心头一颤，辨出声音是林海霞。此时他正心烦意乱，忽然被她卿卿我我的耳语撩拔心弦，不禁更加烦燥，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更不想搭话！

　　“亲爱的，人家好想你，好想吻你。我过去找你好么，你要好好对待我，疼我，爱我！”

　　“人家真的好想你，亲一个，啵！”

　　钟玉源想到初见她的娟丽丰姿，绝妙容颜，重要的是不凡的气质，如此女子，那番出身，竟遭摧残……现在所言所语，和昨日更是云泥之别，不禁颤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么，昨晚……我真的好希望见你，让你疼我，好想你哦！”

　　钟玉源不觉心头急乱如麻，脑海里奄然闪过秋千上那白衣女子的身容笑貌，她——怎么会，不会，绝不会，不可能是！

　　他所见过的美貌女子中，绝没有一个能与她相提并论，即使是清丽不可方物的林海霞，无论气质面颜，也都逊她一筹！

　　钟玉源从未对一个女子这么神魂颠倒，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她美若天仙的风姿，那兰心蕙性的气质！

　　他，想都不敢想！

　　“我爱你，吻我好吗，小源！”

　　“想和你做……”

　　“住口，妓 女！”钟玉源忍无可忍，他无法相信自己，无法相信对方就是他所认识林海霞，完完全全两个模样的女人——破口大骂：“为什么！你就真只是男人玩弄的一具皮囊么！”

　　她似乎怔住了！

　　他也愣住了！

　　双双沉默，什么东西在他们心中低低回荡，仿佛一盆冷水，从他们头上往下浇，冰凉到了心底！

　　他和她牵连的那丝孱弱线缕，隐隐地将要决裂！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海霞，你在听么，我错了，你不要——”

　　“喂，海霞——我知道你在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海霞，你说句话好吗？”

　　“喂——刚才我不该那样说你，是我不对！”

　　“原谅我，我今天心情有些不好，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海霞……”

　　良久，那端仍是静寂无声。

　　钟玉源知道她还在听，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却已心乱如麻，忽而又如死灰一般，不知所措。索然挂了电话，关掉机子，扔到床上。

　　未待心静，一茬又接一茬，门外有人敲门：

　　“小源，能进来么？”

　　“进来吧！”

　　“唑嚓！”

　　“你还没起床么，哎哟，都什么时候了，客人都在等你呢。”

　　“哦，我现在就去。”

　　“欸欸，头发头发，瞧你这头发比我还长，乱蓬蓬成这样，不疏洗一下能见客人么？”

　　“哦。”

　　“你这是怎么了，没精打才的样子？”

　　“等我一会。”

　　“我可不在这等了，你自个儿快点啊，我先下去了，别让客人等太久了！”

　　钟玉源簌洗过后，简单地整修边幅，便下楼来待客。

　　是一个女人，但他却不去看她的脸，径直进了那间“爱情之房”，一切如常。

　　“你叫我钟先生就可以。”

　　“那好，钟先生，我这个人说话不会打岔，也不会拐弯抹角，就直说了。”这个姓高的女人嘴角衔一支名烟恝然道。

　　“高小姐请说。”

　　“首先，你为什么不对我笑笑？”高小姐冷然盯着他说。

　　“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对你笑呢？”

　　“那我来告诉你缘故，我——是你的客人！”高小姐毫不客气的道。

　　“高小姐，我也要告诉你我只会以礼相待，好言相劝，你若要我点头哈腰，谄媚奉承，请恕不从命！”

　　“你还是个硬骨头嘛，竟然这样你改行算了，这行并不适合你！”高小姐悠然蔑视地道：“你——吃不起这碗软饭！”

　　“我只知道尽职尽责，礼议待人，至于适不适合我，我该不该待在这里，这好像与高小姐无关罢！”

　　“哼，有你这么为人服务的么，顾客叫你干么，你就老老实实干什么，都不该用嘴巴硬顶！”高小姐教训斥喝，好像顾客真的是上帝一样？

　　“我的服务态度是为了顾客接受最适当的利益，顾客来到这里是享受服务，而不是来这耍嘴皮子用的吧？”

　　“老娘要说什么关你屁事！”高小姐怒道。

　　“我看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邦！”

　　待客休息室里，何蔚美突然看到一个年纪三十多，个子不很高穿皮夹黑短裙的女人，夺门而出，愤愤然急步走出了“醉人心坊”。然后，钟玉源也从“爱情小屋”里出来。

　　“小源啊，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钟玉源不答反问道：“今天还有预约的人么？”

　　“还有两个呢，都是你接的，时间是——你自各儿到里面去看看吧。”




十

　　钟玉源思绪糟糕透顶！

　　这种状态下，等待客人就像厌学的孩子等下课放学一样，索然无味！

　　枯燥而且漫长！

　　第一个是职业不明的杜小姐：

　　“我姓钟，时钟的钟。”

　　杜：“哟，你这人真急性，别急嘛，慢慢来，人家都不急。”

　　“好，一切依杜小姐之意。”

　　杜：“哎呀，干嘛这么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是我的职责。”

　　杜：“是么，你刚说一切医？呃，衣？都照我的意思是吗？”

　　“算是。”

　　杜：“什么叫算是？到底是不是？”

　　“不全是。”

　　杜：“你还真是老实，这样在女人面前可是不行的哦！”

　　钟玉源忽觉不耐烦，好歹情绪归情绪，忍了下来。

　　杜小姐却半分没有察觉的样子，只接下道：“你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这个我——”钟玉源本想说“我们向来是不该问的”忽改口道：“不知道。”

　　杜小姐捂嘴笑了笑，道：“你真不知道？”

　　钟玉源摇摇头。

　　“那我要你猜！”说完笑了出来。

　　这个女人废话很多，任谁一看都看出来，钟玉源心情正一团糟，毫无心思讨好说笑，只道：“还请杜小姐原谅我愚钝，我猜不出。”

　　杜小姐悦然笑道：“笨男人好好哦，而且是长得帅气的笨男人，我最喜欢了。”

　　“告诉你吧，我——是——不嫁穷人的那种！”

　　钟玉源翻开“脑海词典”极力搜索“不嫁穷人的是哪一种？”，顿了顿道：“你——是——你真的是？”

　　杜：“你还不简单，真的猜到了哈！”

　　“是啊，我就是宁做二奶，也不嫁穷人！”

　　钟玉源原来就乱七八糟的心情，霎时冷然无情，面无表情道：“是么。”

　　这个社会，想来已经发展到了“笑贫不笑猖”的境界！

　　几千年的文明历史，一个女人的价值，仍旧仅仅为男人的一件玩物？

　　是时代的发展？

　　物欲的横流？

　　人情的淡薄？

　　还是，人心的不坚定？

　　徘徊在外界享乐的界线，接受虚无的诱惑，实在太多了！

　　杜：“你知道我是怎么开始的吗？”杜小姐吊人味口地语气道。

　　钟玉源漠然置之。

　　杜：“我是在网上一家交友网站开始的，钟先生这么一个标致的男人，一定不会不知道吧！”她笑脸上还带一丝嘲讽。

　　“我是知道。”

　　杜小姐媚笑道：“男人找女人，天经地义的事；那女人找男人，不也是地义天经的事么！”

　　钟玉源无心理会她的曲意歪理！

　　杜：“说起来，你也别嘲笑我，网络上一夜情的人，可绝不少啊，比我好的女人都不例外呢！”

　　钟玉源当然知道，没有哪一个进入社会的人是不知道。当代世界文化趋势同化之下，性开放成度已达到泛滥的地步，换句话说是厚颜无耻的地步——只差没引发成世界性的病患！

　　即使受各方面的贱骂喷淋！

　　杜：“但后来，我想竟然做都做了，就做得更好一些。女人嘛就是要对得起自己——现在包养我的就是一个政府官员，说来还有点气呢；那狗娘养有我一个还不够，还另外找几个，你说气不气人！”

　　钟玉源却也看得近段新闻报导一些学术论文的数据：在中国受贿案例中，60％的腐败官员与包二奶相关；95％贫官有情妇……

　　“确实不是好官！”

　　杜：“哈，他要是好官，人民都是狗养的了！”

　　“你这句话说得不对，所谓的官员其实是叫公仆，公民的仆人，专为公众服务的人，是广大人民的税金发给他们的薪俸，是人民养活他们。”

　　杜：“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句话，她显然有点儿自欺欺人。在史历上诸多成功人士亦不乏经历过农村的坚苦者，从中磨炼出钢铁般的毅志，面对挫折，坚忍不拔，磨砺锋芒，成就辉煌的事业——农村富贾商亦在所多有！

　　杜：“唉，我们农村人没文化啊。钟先生应该是个有文化的人吧，哈哈，看你的样子应该就是了！”

　　且说农村人没文化，这话未免太绝——所谓的没文化，其实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加上火气大，就形成闹事，等于没涵养，也等于没文化。但是，不懂事延伸开来，说白了就是没有经历过。举凡是人经历过相同的事之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触、领悟以及态度，还有可能让一个人自量变达质变产生飞越的变化——农村人民和城镇人民的区别所在也正是“获知识地域”的区别所在。比如城市的孩童学生坐公交、地铁、轻轨上学，自幼便多与社会人杂有不同程度的接触；乡镇孩童学生以步行、单骑甚至翻山越岭，多与自然山水农田等接触；此尚可见一斑，彼之区别，更不在话下——人，还是一样！

　　杜：“钟先生不说话是不是瞧不起农村出身的人？”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的确没有，更不会有，无论是本村、本县、本市、本省、本国甚至外邦各国，都一样仅仅，是人！

　　杜：“就算有，那也没什么，城市和农村各有各的好嘛！”杜小姐自 慰道。

　　饶是如此，从她表神看出，多少仍有些文化污名认同感而藐视自己。但姑且不说她，即使是现代有文化的大学生都妄自菲薄——因为就业失利，便“宣言”什么本科和专科没两样？学历压根没有用之类的话？——这简直就是笑话！

　　未读过大学的人，又如何能说出“这种素质”的话？

　　之所以然，不过见社会上买通关系者或富商者也才小学或初中文化尔。出于片面的考虑，主观的倾向性，颓然的断言——殊不知，大众发展空间最广阔职业就是大学学历以上能力强者，方可任职。

　　关键在于人，会不会努力！

　　“重要的是人心，杜小姐说得很对！”

　　杜：“我可不知道什么人心，哈哈，倒是你说了出来啊！”杜小姐笑道。

　　“杜小姐也是明白的吧？”

　　杜：“是嘛！”她此时只不过对钟玉源勖勉有加之言当作戏言：“我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我也有看书的，比如，阿——阿芙洛狄特书丛，唉呀，书名叫《神女》的吧？是什么时候读来着，呃……记东西不是我的强项了，总之，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我再干过他一两年，赚够几百万了，现在科学又这么发达，等我还处——以后，就去上海，随便找个好的地方，和个男人结婚，再向上层社会和名流去混，哈哈，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到了那个时候，都天个一方了，你说还会有谁知道我以前干什么的，哈哈——”

　　“嘘，这可是我的秘密哦。”

　　“有了一个家和老公，我只要做好……”

　　钟玉源早已木讷的神情置若罔闻。

　　却见那杜小姐兀自笑说中，忽然顿了顿，又道：“对了，钟先生哦，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好吗？”

　　“杜小姐——想要谈什么，在这里不可以吗？”

　　杜小姐道：“我要跟你谈心啊？”

　　钟玉源沉吟一声道：“我们现在不正是在谈吗？”

　　杜小姐摇头笑道：“可是还不够哦，而且在这里不行！”

　　钟玉源径直道：“有什么不行，杜小姐有什么事大可直说。”

　　杜：“真的吗？”

　　女人有时候为了达到目标是很容易受骗的，哪怕是一句话，而男人也一样！

　　“你说吧。”

　　杜小姐慢悠悠地站起身，弯下身子，双手撑在桌上，伏出胸部，深幽沟壑，春色撩人，媚眼笑对钟玉源道：“你想不想包养一个情人呢？”

　　“我不是政客！”钟玉源心下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又忍不住再添一句：“更不会对你的‘政治胸怀’感兴趣！”长出了一口气，嘴上说：“杜小姐你还另选他人吧！”

　　说罢，离座走出房间。

　　“喂！”

　　“你等等！”

　　“喂，要不，你就和我一起去上海嘛。或者去别的地方，你想去的也——”

　　待客休息室里，何蔚美突然看到钟玉源拉门而出，径直走上楼去了。随后，一个服饰绚丽的女人自“爱情小屋”里追出来，大声呼止。但见钟玉源人儿冷不伶仃头也不回走上楼梯。听那女人似懆懆地低骂了几句什么，娇滴滴地又摆起架子大模大样离开“醉人心坊”！

　　何蔚美突然发觉钟玉源今日有点不对茬儿的样子？

　　第二个是职业亦不明的刘小姐：

　　“我姓钟——”

　　刘：“中中什么中！”这个刘小姐一身红艳艳的衣服，看人尚还年轻。但见钟玉源一进来就一副无精打采之相，她顿时先失了兴趣，简直一个流氓泼辣妹子的口气，截道：“本小姐没发话你抢什么，你这么爱说，说多了你不怕嘴胀是不？”

　　“我才说三个字，你‘抢答’了二十五个字，外加三个标点符号！”钟玉源心下纳郁，好歹未说出口来，只道：“那刘小姐想说什么，请说吧。”

　　刘：“我叫你开口了吗！没叫你说话你给我当哑巴！”

　　“说多了你不怕嘴胀是不？”钟玉源心里冒起她方才说的这句话，想来什么人说的就是什么话——人如其言！

　　当下，默不作声。

　　刘：“你咋不说话了？”

　　“嗨呀，我说你呢，你看哪，听到不，咋不说话了？”

　　“叫你当哑巴，你还真当哑巴了！”

　　钟玉源吃了个“哑巴亏”，心中叫苦，当下开口道：“刘小姐不是让我听你说话吗？”

　　刘：“哟！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听我说话了？”

　　钟玉源推理道：“刘小姐说让我说我才说，言下之意不是让我听你说话吗？”

　　刘：“我说叫你开口才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听我说话’这句话了？”

　　钟玉源忽然欲当她是个“笨女人”不了了之。但一转念涌出一个自勉：千万不要去贬低他人，这种行为极易让訾言者产生一种自我增值的心理，此乃妄念与幻想之结合体，对追求真理的智者，无疑是自饮鸩酒！

　　不可贬低他人，钟玉源牢牢记着！

　　刘：“啊？我刚才说过么？我什么时候有说了，你倒是说清楚？”

　　“你没话说了是吧？

　　“我的确没说过是吧！”

　　“我根本就没说过，你倒是说是不是？”

　　钟玉源顿觉没有那么百无聊赖。曾国藩《冰鉴》书有曰：“声雌者，如雉鸣则贵，如蛙鸣则贱。”想来声音喧嚣空洞的女人也非“人见人哀”，耳感聒噪至少起到提起少量精神的作用，增加一点热闹的气氛。同时也非百叫不厌，只不过等到她们“内火”熄灭，自然安静。可是，眼下只怕“火势”烧到傍晚才息，只好自已“掉灭”：“刘小姐不要动怒，火气上身容易导致内分泌失调，新陈代谢失衡，脸上可是会长——”

　　成满天星！

　　不料，这四字未说出口。刘小姐似有先知，如浴赤焰，怒火焚身一般破口自骂：“长出牛角来又怎么样，没人要我，我还不嫁，我就跟牛魔王过日子怎么着！”

　　“你以为你长得帅了不起是么！你们这里就没有别的男人么！去叫一个难看的来！”

　　“我要骂死他！我要骂人！”

　　“丑男人我要骂死他全家，帅的也要骂，你们都是一群有眼无珠的臭男人！”

　　钟玉源暗叹了口气，大概猜出这个女人不是被男人骗婚就是拒婚，或是悔婚，也可能是“毁婚”，故而如此忿然泄愤！

　　“臭男人，我恨死他了！”

　　“你们都不要我，是你们没眼光，你们都去死——”

　　“刘小姐，请稍等。”

　　“你要去哪，别走，你给我回来，我还没骂够呐！你回来！”

　　“连你也不理我了是么！”

　　她见钟玉源不答而去，只道他受不了气，去叫别人来？

　　片刻之后，钟玉源推门而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递给刘小姐道：“借你录音机，这间房和外面隔音的，你尽管骂它好了，随便骂个够，骂完了就回去吧。”

　　刘：“你——”

　　“你要去哪？你不留下来陪我了吗？”

　　“你回来啊，喂——中？——”

　　待客休息室里，何蔚美见刚借去录音器的钟玉源进屋即出，不禁问道：“小源，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钟玉源索然摇摇头道：“没，没什么。”

　　何蔚美知其辞敷衍，但也不便多问。钟玉源不假理会，自顾上楼回到房间，卧床就睡了过去。

　　何蔚美待到刘小姐也自“爱情小屋”而出，扬长而去！

　　她好奇之下，到屋里拿回录音器，按点播放：“你——听——到——没——有！谁叫你听？我咒你死你断子绝孙！为什么去听那个狐……”

　　何蔚美以为是在骂她，吓得自己似心虚了般抚胸惊呼一声，连忙关掉机子，这才回想自己已经有孩子，恢复心情转身出去，关上门扉。

　　傍晚，饭后。

　　钟玉源仍觉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这一整天里，他没有再见过孙儿，也没有见那美若天仙的白衣女子。

　　走出“醉人心坊”信步散心，茫茫车海，华灯初上，夜幕已至。

　　他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是向左？

　　还是，向右？

　　无论哪一条路，他都不会退后！

　　他，只向前走！




十一

　　夜，点缀着的数颗星，明亮的。

　　钟玉源游走街头，闲逛无聊，只在末了，便寻搭车，随意乘坐一辆公车。途中，高楼大厦，一幢一幢巍巍矗立，映入窗框，飞奔穿梭不断与大小车，纵横交错；市场路段，一条一条人行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片繁华景象，热闹不凡！

　　不觉多久，车子“唰”地一声，他茫然下了车。心思和眼下看到的景物，一晃一忽，不知定向。只见前方不远的一条路段地面都被灯光照呈红、白、黄的颜色，彩光交织，却稳稳有一丝诡异的感觉。他怔怔地停下脚步，忽从一处吹来了阵阵带着凉意的冷风，随即朝风源处行进。

　　钟玉源，本是一个传统家庭长大的孩子。

　　他懂得什么值得尊重！

　　他明白什么值得珍惜！

　　他知道什么值得放弃！

　　他从小好胜心极强，性格坚韧，从不愿输给任何人，即使在现代社会中——更不愿成为性的奴隶！

　　他知晓心灵顽强的人，是不会被虚无的诱惑和低俗的风气所污染，而迷失自己美好的初衷和志向！

　　他，更不会害怕寂寞！

　　一个人，他的一生就该问心无愧、无撼无悔！

　　其实，做人对得起自己的情感和心灵，就是一种清高！

　　在这夜间独行，钟玉源的心绪被同化了般，开始平静了。

　　行路中，眼看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的灯色迷离，熙熙攘攘。穿过小巷，也无心宵夜，信步走着，竟走到一个公园，内还有一泓湖泊，便寻处无人的草坡坐下。

　　夜风习习，他斜躺望向倒映着高楼彩灯的湖水，有微波轻轻地荡漾。忽而，抬眼望向云端的夜月，油然触景生情，记起曾在一次“古今‘风流’”释义的讨论会——虽然他上学时甚厌诗词，但论辩到今之风流乃放荡不羁，古之风流乃清高求真，那时他索性提交十余个字的稿子：

　　我本多情，但求纯情；

　　从不暖昧，却也风流！

　　如今想起，幽幽念起：

　　夜虽暗，心却明。

　　人为色迷，色不迷我。

　　情未缘我，我待情缘……

　　静静的一个人，思绪及此，看着湖泊上渐渐划过数支小船，灯光点点，似有人在水中欣然游玩，清晨时所遇这事的心态过渡了般地恢复平常了。

　　钟玉源面上微露笑影，先前复杂的情绪，在须臾片刻，已平静如水，一如往常的平平淡淡。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喂。”

　　“……”

　　“说话吧。”

　　“可你不想接我电话，是不是？”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见见面好吗？”

　　“现在？”

　　“你如果你不愿，那算了……”

　　“我不是，那——你在哪？”

　　“现在有点晚了，你在你住的那里门外等我吧。”




十二

　　钟玉源收舍心绪，出了园湖往公路走去，沿来时的路途走了一会。在拐向大道的巷口时，忽从一旁自高级酒店跑出一个女生。钟玉源不禁看了一眼，那女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跑到近处才发现自顾低着头跑！

　　钟玉源回过意来却已躲闪不及，女生撞到他身子退倒在地上。他上前去正待扶她起来，但见她头发凌乱，尤其脸色慌张得露出几分惧色，便不由得一怔。

　　这时，那女生也已抬头看见是一名英俊的男子，却不知为何，悻悻恶骂道：“臭男人！”

　　骂完一句，慌慌张张地急步跑了去！

　　钟玉源不明所以，想酒店这种地方除了所谓吃的“好”以外，没有什么“好东西”。何况，在现代社会里，各地酒店已是官员常出入之地，更是贪官污吏于官场中“性贿赂”的绝“好地方”。嗟乎，“性贿赂”这三字，这一罪名，仅仅是外国法律法规——因为中国现行《刑法》即使对普遍之极的“受贿罪”，都仍旧采用传统的“计赃论罪”予以处罚相关犯罪分子，也就是说用数额作标准，衡量犯罪——在我国现行法律对财产性利益以外，即“非财产性利益”（如间接增加财产、迁移户口、提供女色（性贿赂）等）的腐败行为的相关罪行，并未做出明确判定，无立法化。

　　此于司法界也争议不迭。但钟玉源也知非自己所能控制，只念起林崇德探讨智能的论作中，以斯腾伯格的思维创新相较，并提及申继亮于国际心理学术讨论会上的阐述，诸如世界人种智力最高者，犹太人；次者，中国人（华裔）；又以华人（大陆、台、澳、港）思维尤其突出呈现为——开放性！或然与之暗合——据公安部统计，现代各种犯罪包括未成年犯罪的主体范围，已经随着文化程度提高，年龄愈趋向低龄化。然而，纵观历史，人类社会里组员自是男人和女人，千百年来繁衍生息，不曾灭绝。可是，这段历史文明——在世界各国发生的无数悲惨战争，死伤无数，哀鸿遍野，不免对社会的和平现象产生了质疑——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甚至第三、第四、第五次若然发生，纵如杀人魔王海德里希以及法西斯诸多集中营那般杀死炸死毒死，施加各种各异手段杀戮所有敌人，可到最后，世界剩下的人——为什么，还是人！不容置喙，不知多少社会动荡，上有官报私仇，因唯利是图，下有明争暗斗，为恩怨纷争，刀枪针锋对相，亲友难免其祸，犯罪活动殃及妇孺，红尘世间的颓败沦丧，尔虞我诈，代代不变，往复环生——在这个男人、女人组成的社会，到底是社会的过错，还是人类的过错？

　　其实，阅读完一部《刑法》，你自然知道世界黑暗面有多么的肮脏！

　　“呼……”钟玉源深深呼吸，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他便黜退胡思乱想，念返人生观，回到了现实，同时调整一番心态，寻路搭车返回了“醉人心坊”。

　　一个女人的身影，静静站在门旁阶梯平地上等候。

　　钟玉源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定定站着。

　　双目对望，没有说话。

　　一直沉默着。

　　直到钟玉源鼓起了勇气，轻声诚然地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海霞秀丽的脸庞上，微微动容，她抿了抿嘴亦面带歉意，缓缓道：“其实是我不对，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不好。”

　　林海霞凝望着他道：“我不该让你不知道事情之下，就故意激你！”

　　“不，你不要这么说，你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我应该想到是出了什么事的，也不应该那样去说你……”

　　林海霞心下一暖，抿了抿嘴，摇摇头道：“不是的，是我不好……”

　　二人沉默了片刻，各知互相自责下去并非多益。钟玉源柔声道：“我们就不争论谁对谁错了，好吗？”

　　林海霞“嗯”一声，点了点头。

　　钟玉源问：“刚才你说的，是什么事？”

　　林海霞微微低着头，似有些犹豫羞涩的样子，低低道：“其实也没什么，倒是怕你也不答应。”

　　钟玉源道：“你先说吧，是什么事？”

　　林海霞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早上我那样说话，是想告诉你，我以前‘工作’时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嗯。”

　　林海霞盯着他道：“你了解我，也好……”

　　“嗯。”

　　林海霞默不作声了。

　　钟玉源追问：“还有呢，说吧？”

　　林海霞抿了抿嘴，随即决然正色道：“我想让你搬过去和我一起住。”

　　“一起住？！”钟玉源不禁愕然，岂非让他与她姘居？

　　林海霞盯着他的神情，他也随即恢复平静，只转头向“醉人心坊”看了一会……

　　林海霞道：“是担心你的工作吗？我不会——”

　　钟玉源脸色黯然，平静的语气：“工作上，这倒不会影响……”

　　林海霞不知他神情何以显出消沉之意？忽尔，她佯笑道：“那你是不是留恋你那位同事？”

　　钟玉源一愣，反应过来连自己也为之一惊：“她——不是！不是！”他极力否认，心想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是“何蔚美型”，当下解释：“何小姐只是我的同事，我哪会有非分之想，何况她也不住在这里，只是——”

　　那清风中的楼顶！

　　秋千上。

　　那白衣女子的身容掠过了心间思绪……

　　“你是担心你叔叔不同意？”

　　钟玉源经她之言，又想起早晨楼顶上见孙儿情景，心头又烦了几分，乱了几分。片刻之后，才勉强镇定下来道：“明天我再给你答复吧。”

　　看林海霞微微低下了头，他遂道：“我知道你的要求是什么意思，我也并不去忌讳什么，明天我先跟叔叔说说，看他持什么意见？”

　　林海霞仍默然不说话。

　　钟玉源接着道：“你放心，我会说服他的。”

　　“可是，你真的愿意跟我同居么！”林海霞追问。

　　钟玉源淡淡一笑道：“其实……我是一个很随缘的人，也很相信自我感觉的，你是不是现在会想到我有一点点——呃，自私？”

　　“嗯，不止一点点呢，是很多很多——”林海霞调皮道。

　　“骗你的！”

　　钟玉源亦笑了笑，记起事来道：“海——林小姐，刚才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就在这——”

　　“你怎么还叫我林小姐？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的么！”林海霞载道。

　　“你还当我是朋友。”钟玉源一阵愧疚，突然竟觉自己话语乱了分寸。

　　这时，林海霞已道：“如果不是朋友，你刚才怎么还答应我？”

　　“啊！”钟玉源一时窘迫不已。

　　林海霞笑了两声，道：“原来，玉源也有犯傻的时候！”

　　“嗯，好，海霞，我们平辈论交！”钟玉源正色道。

　　“谢谢你，玉源。”林海霞微微一笑，眼光中有不一样的光彩，片刻之后，轻声道：“你这个人真好。”

　　钟玉源被她夸赞，不禁腼腆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林海霞总感觉很轻松，毫无杂念负担。

　　或许，因为她是一个患艾滋病的女人吧？

　　“刚才我是一直都在下面等你，原来你出去了。”林海霞缓缓道：“你——今天怎么了？”

　　“我今天心情确实不是很好。”钟玉源道。

　　“你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可是你好像很少在别人面前表露你的真实情感？”林海霞平淡道。

　　钟玉源肃然道：“不，我对人的情感都是真实的，只是不愿意像赌徒一样，把太多的情感，押注在别人身上！”

　　情到深处，人也随之常常牵肠挂肚，这种情愫，一旦失去，人也像抽空了一样！

　　失去越多，伤得越深！

　　林海霞道：“你是不能信任别人。”

　　钟玉源点了点头，看着林海霞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会信任你。”

　　林海霞娇好的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容道：“就像姐姐和弟弟一样，是不是？”

　　钟玉源欣然点头道：“对，好像就是——”

　　林海霞悦然道：“那以后我叫你弟弟，你叫我姐姐好了。”

　　“不好！”钟玉源反对：“就凭感觉吧，心里想怎么叫就怎么吧！”

　　“况且，我叫你‘林姐姐’——”

　　“嗯，我叫你小源弟弟——”

　　二人都顿住，似乎总有那么一丝怪怪的感觉？

　　随后，便都笑了出来！

　　林海霞停止嗤嗤笑声，悠然道：“我还以为你是很传统的男孩子呢？”

　　“我是！”

　　“但你并不是那种很呆板的！”

　　“这么晚了，我们——”钟玉源说到这，怔了一下。

　　“怎么了？”

　　“我——忘了带钥匙！”随后，拔了孙儿的电话，不由得怔住了。

　　“对不起，您所拔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you……”

　　林海霞问：“没人在里面吗？”

　　钟玉源点点头解释。

　　林海霞道：“那你今晚去哪住，去旅店吗？”

　　钟玉源显然不大喜欢那种“千人居，万人住”过的旅馆。为今只好无奈点头，还未点下头去，林海霞忽道：“去我那里度过今晚吧……”

　　钟玉源愣了愣，顷念答应林海霞之话，便道：“好吧，林姐姐。”

　　他这么说，想来只有他一个人能理解，用语言提示自己而控制心理。

　　如果有人能理解，那人就是林海霞。她淡淡微笑道：“那走吧，小源弟弟。”

　　黑沉的夜空，也不知有无乌云？

　　铺盖天地万物的黑色！

　　却掩蔽不了城市的繁荣华光！

　　车子向林海霞所居住的小区行去。




十三

　　第二天，阳光明媚，从窗外斜射而入，散过阳台花盆，轻落到冰冷的地板，传来了几分暖意。

　　房间里，钟玉源仍熟睡中，门悄悄地被推开。林海霞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睡衣，轻步走了进来。

　　她坐在床边，葱白的嫩滑小手轻捏住他的鼻翼，屏息得钟玉源不住地喃哝说了些什么，身子蠕动了起来！

　　“嘤——啊？”

　　“哈哈，你醒了，小懒虫，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哦小林姐！”钟玉源醒了过来。

　　“小林姐！？”林海霞说着“媸媸”笑了出来。

　　“我——刚睡醒，笨脑袋还没清醒，呵呵，你不会在意吧，小——” 钟玉源搔头支吾说着：“小，小林，子，呃——小林姐？呵呵，还是，还是海霞好！”

　　“我怎会介意，我乳名叫小林子，呵呵！倒是昨晚你整要把‘子’字叫成‘姐’——呵呵，随便你了，好弟弟，我可还叫你玉源哦！”

　　钟玉源淡然而笑，记起事来问：“对了，现在几点了？”

　　“还早着呢？”

　　“是么，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嗯，快十点了。”

　　“哦——啊？十点钟了？”

　　林海霞抿了抿嘴，微带歉意道：“整晚上我们——谈得太久了，我也忘了时间，不好意思哦……”

　　钟玉源坐起来道：“没关系，我去冲洗一会，就赶过去了。”

　　林海霞缓缓低下了头，钟玉源问：“怎么了？”

　　“你在那要做一整天的吧，要这么久不能见到你……”

　　钟玉源挪了挪身子，靠墙思索，随即道：“好吧，我顺便和孙叔叔说先不做这份工作了。”

　　林海霞一怔道：“你为什么不做了，不，不好——”

　　钟玉源截道：“没关系，我的本职还算自由，好了，先不说了，我过去和叔叔谈谈。”

　　林海霞看她一脸轻松却决定了的样子，也不再反对阻遏。

　　钟玉源赶到“醉人心坊”。此时，孙儿与何蔚美都正坐在客厅闲谈。

　　二人见钟玉源，何蔚美当先开口道：“哟，小源，这么一大早的你跑哪去了？”

　　她笑了笑，又道：“还是说你人整晚都没在这睡，是不是跑林大美女那去了？”

　　孙儿也正盯着他，等待答复。

　　钟玉源坦然自若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沙发道：“昨晚我出去散散心，回来时候忘了带钥匙，叔叔电话关机了，联系不上，就在外面住了一晚。”

　　“原来是这样，你还没说你在哪住呢？”何蔚美一脸似笑非笑如“猫抓老鼠”般的异笑追问。

　　“我——”钟玉源才说出“我”字。孙儿已说：“行了，小美，小源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要说自己会说。”

　　又对钟玉源道：“以后出门不要再忘了，还有你手机——”

　　“哦，昨晚也没电了。”

　　孙儿点了点头。

　　钟玉源看了何蔚美一眼，孙儿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听他道：“对了，叔叔，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孙儿面不作色道：“小美，你先过去一会儿。”

　　何蔚美也非不知趣之人，听他们语气已知时形，微笑着点了点头，起身而去。

　　钟玉源开门见山，径直道：“叔叔，我想搬出去和朋友一起住。”

　　孙儿倒是怔了怔，随即恢复平静，道：“你想到哪去我是不会多管你的，不过你刚来这里没两天，你说的朋友……”

　　钟玉源沉吟一声，道：“就是那位林小姐。”

　　孙儿闻言一边缓缓点着头，一边思索着什么的样子，过了一会，才道：“你昨晚在她那儿住了？”

　　钟玉源点头示意。孙儿沉默了片刻。钟玉源又道：“她做的是小姐，但现在患了艾滋病，需要我的帮助，我已经答应了她。”

　　孙儿一怔，之后微皱眉，似又思忖了起来。

　　钟玉源不作多余解释，只问：“林小姐是个好姑——好女人，叔叔你该不会不同意吧？”

　　孙儿道：“那你就搬去和她一起吧。虽然叔叔不知你什么用意，但这是你的决定，一切后果要自己承担。哦，你说她患——了病，这方面你自己可要多注意些。”

　　他这一番话也算表明予以信任。钟玉源面上一喜，欣然点头，还未抬头，脸色又沉了下来。

　　孙儿察觉，便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钟玉源沉默了片刻，向那三个房间看了看，道：“叔叔，我想过一段时间再来这里帮你，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坊里？”

　　孙儿欣欣一笑，道：“好啊，这倒不必担心，你去吧。”

　　钟玉源心下不禁感到诧异，孙儿的反应和态度不得不令他迟疑不决片刻，但转念已和林海霞约定好，便不再多想。只是仍有一件事悬在心头，终究向孙儿提起：“谢谢叔叔。我还有件事想问。”

　　“你说吧。”

　　“我想……打听一个人……”

　　孙儿道：“你想问的那个人，就是在楼顶上见的那个女孩是吧？”

　　钟玉源脸上一红，随即却孙儿的立即接答不由得心里萌生一丝异样，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想打听的人就是那天楼顶邂逅名叫“小雪”的白衣女子，好像早有准备答复这个问题一般？

　　只是，这个念头一闪即过，不暇多想，点头道：“嗯，就是她。”

　　孙儿长了口气，道：“你说的是小雪吧，她是我请来的琴师，教我弹“古琴”的老师。”

　　钟玉源乍听到这心里莫名的欢喜不已，仿佛春天来临了一般。这也才知道，她原来是一位琴师。

　　“你会有此一问，其实也不见怪，他的追求者很多，而且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

　　钟玉源再次被怔住了，孙儿的话像似有意被掐着头，切掉尾般的扼要，连人名都不说全。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心头不禁一阵酸痛，却也知多想无益，冥冥之中，自是因缘，顺其自然罢。

　　钟玉源稳定了心态平淡的语调道：“哦，原来是这样。”

　　孙儿淡然点点头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钟玉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叔叔，那我先走——”

　　话才说完，突然一个脚步声从楼梯传来。钟玉源心头一震，掠过一丝欣喜，想应该是那位白衣女子吧？

　　不禁转移目光看向拐角看去，随即一怔，是她！？

　　“爸爸。”

　　走过来的，却是一名正揉着睡眼还打了个哈欠少女。钟玉源一眼认出正是昨天在外面撞到的那个女生！

　　“哦，小英，你起来了。”她正是孙儿的女儿，名叫孙小英。

　　“楼——”孙小英边走边说，才说出一个“楼”字，忽看了看钟玉源，随即便也认出他来，面上一片惊色，改口道：“啊！你？——是你！”

　　孙儿一愣，讶道：“怎么，你们？你们认识？”

　　钟玉源刚想开口说话，孙小英已然面露反感之色，道：“谁跟这种男人认识，哼！”

　　孙儿这一惊更甚，看了看钟玉源，又看了看她，同时心中正掂量着，一边道：“哦？这位哥哥是爸爸诤友的儿子，他比你大，快叫钟哥哥。”

　　孙小英自幼在外家长大，即使孙儿几年前还同钟玉源父亲共事的时候，也未与钟玉源见过。她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孙大勇，与钟玉源见过几次面，倒还算相识。

　　“我管他是谁呢？反正我讨厌这种男人！”孙小英恶气道。

　　“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没一点礼貌！”孙儿斥责道。

　　“他——”孙小英指了钟玉源一下，咬住嘴唇，又没说出口。

　　“他是你钟伯伯的儿子，不得无礼，快先给你钟哥哥道歉！”孙儿批评道。

　　“钟伯伯！”孙小英似乎知道这个人一般，面上怔了怔，转眼盯向钟玉源，看这名男子俊朗的面庞，却又露出怒气道：“他是他，钟伯伯是钟伯伯，儿子怎么会和爸爸一样！”

　　“你——”孙儿不管对不对，刚想用“虎父无犬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之类的话驳倒她，但气往上一冲，竟说不出话来！

　　同时，这边的小吵闹，惹得何蔚美也往这边走来，看看怎么回事？

　　“爸爸，你不知道，我昨天在见过他，他竟然去那种地方！”孙小英悻然道。

　　“你在什么地方见小源了，他去哪了？”孙儿不由问起来。

　　“他去嫖娼啊！”孙小英大声道。

　　钟玉源闻言一窒，解释道：“我没有。”

　　他只淡淡说了这三个字。

　　可是孙小英话一出口，三人目光众矢之的地向他脸上扫去。

　　孙儿见钟玉源一脸的坚定，便道：“小孩子别瞎说话！”

　　孙小英反驳道：“我哪有，我可是看见他向那条街走去！”

　　此话中“那条街”似是众人皆知之地，都不用“光明正大”地说出街道“大名”！

　　钟玉源沉吟一声，不欲解释。

　　倒是孙儿为老阅历深远，世路谙练地道：“小源昨天心情不好，所以出去散散心，他是昨天才来到这里，不熟悉路段，乱走也难免会坐错车！”

　　孙小英嘟嘟嘴，缄口不语。

　　但钟玉源心下微微一怔，觉得孙儿眼力忒尖，竟能察觉他心情不好？

　　“你钟哥哥也是为爸爸工作不顺利心烦，你小孩子不懂，以后就不要随便乱说话。”

　　“听到没有！”

　　孙儿批评完孙小英，便往钟玉源这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小美，小源昨天接的客他还不太能适应，他暂时就不做了，往后都由你接下吧。”

　　何蔚美一怔，随即媚笑道：“哟，小源要走了？才失败那么一两次嘛，怎么就不做了，俗话说坚——”

　　坚持就是胜利！

　　此话未说出口，孙儿截道：“算了算了，你别说了，随他去吧。”

　　何蔚美闭嘴不说。

　　孙儿对钟玉源道：“小源，你要还有什么事，就赶着去办吧。”

　　钟玉源点点头道：“好的，叔叔，我先上去收舍点行李——”

　　孙儿决然截道：“就拿些衣服去就行，其它的留在这，你什么时候来拿都可以，这里也是你的家，记住了。”

　　钟玉源心下不胜感激，诚然道谢，便走上楼去。

　　孙儿转眼向孙小英，待听不到钟玉源的脚步声时，这才问责道：“昨晚问你，你还没回答我！你不去学校，跑回来做什么？还有，你在哪见的小源，你又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来着？”

　　何蔚美闻其言涉及家事，不便干扰，自顾走回办公室待客去。

　　“我——我还没睡够，我回房去睡了。”孙小英说罢转身便走。

　　“你这孩子，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孙儿跟着追问过去。

　　孙小英跑到二楼，进房反锁上门。孙儿边敲边责问几句，但她还是不理会，惹得他心下窝火，一时纳闷，却也拿这个任性的女儿没办法，只好再找机会了解情况。

　　孙儿走到下楼的梯口，记起事来，便往四楼走去。他走到楼上时，下面钟玉源已背着仅装两三套服饰的背包，自房里走出往楼下走去。

　　他离开了“醉人心坊”。

　　四楼，一个房间。

　　一名白衣女子，眉目如画，神韵绰约，轻轻踱步，纤纤玉手之中，正拿着一卷轴，翻过一页，默视片刻，便低声念诵了起来。

　　其中，读着“白羽双飞”、“知己”等这么几个词藻。

　　赫然正是钟玉源写作的完整“一字式”四句！




十四

　　她念完，丽颜上嫣然一笑，轻声自道：“这人的写法真有趣！”

　　录入记事册页上的四句，竟然一字不漏！

　　能过目不忘者，世间少有！

　　而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普天之下，男子中君子之少，便如能游跃龙门之鱼。君子多慕淑女，由此可见淑女又比之甚少矣！二者，其如孟子教诲门徒古代孔子、伯夷、伊尹三圣之区别而得出成语云：“有若曰‘是人类有高下之分吗？’答曰‘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丘，江海对于小溪流，何尝不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但圣人却远远超过了他的同类，大大高出了他那一群”——出类拔萃！

　　君子其质若兰为贵，淑女如出淤泥而不染之莲，乃花中君子。品质如二者，已如凤毛麟角，更别谈才高八斗的美貌淑女，人致罕见，世间少有，乃绝代红颜。由此可见，红尘世路，天下男子或粗野鄙俗、或庸碌沧桑居多。而女子则以良女、熟女、作女、浪女、蛮女等皆为常。遂精致女人中保持知性、贤惠、明哲者，方为真正——淑女！

　　在《易》书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

　　淑女亦然！

　　她轻轻合上卷轴，这时只见孙儿推开门道：“表侄女！”

　　他走了进来，呵呵笑道：“我的乖侄女啊，看书呢！”

　　她起身微笑以礼道：“叔叔，您请坐。”

　　孙儿含笑点点头，坐在对面，道：“乖侄女啊，唉，我那女儿要有你三分好，就不错啰！”

　　她道：“叔叔您过谬了，刚才妹妹进来过，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呢！”

　　孙儿道：“她那哪叫可爱，是胡闹才差不多！简直跟她妈妈的性子一样……”说到这，他面上神情略显异样。

　　她道：“叔叔，其实我应该叫您舅舅才对……”

　　孙儿少年时因为父母离异，后来二人又没多久，皆相继再婚。他一直跟着母亲，他很恨他的父亲，曾在年青时大吵了一架，自此断决关系。至今仍无丝毫往来，惟独与几个表、堂兄关系亲密之外。

　　孙儿似不想提想往事，截道：“以前的事了，就不提它了。哦，叔叔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道：“什么事，您说吧？”

　　孙儿松了松口气，似在平复心态，片刻之后，才道：“首先，叔叔要先向你道歉。”

　　她道：“怎么了叔叔，干嘛要向雪儿道歉呀？”

　　孙儿道：“刚才小源来过，哦——就是昨天你在楼顶上见过的那个男孩。”

　　她道：“是他，怎么了？”

　　孙儿叹了口气道：“唉呀，他那孩子，本来以为跟他父亲，那说话的口气和神情，简直一模一样啊！”

　　“呃……是这么回事的，刚才他来过，向我问起你。”

　　她道：“是么……”

　　孙儿点了点头道：“可我就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问：“叔叔为什么这么说呀？”

　　孙儿道：“起初是因为我觉得他跟他父亲，太像了，所以担心要是你们……”

　　她道：“您想到哪去了？对了，叔叔昨天不是说他也住在这里的么，怎么不带他一起来？”

　　孙儿一怔道：“怎么，乖侄女，你想见他？”

　　她道：“他写的词顶有趣的，我还想看看他有没有写别的？”

　　孙儿道：“哦，可是他搬出去了。”

　　她道：“他不是昨天刚来的么，为什么搬走了？”

　　孙儿道：“这个……”

　　他迟疑了一会，即道：“他去跟女朋友同居！”

　　她道：“您昨天不是说她没有恋人的么？”

　　孙儿摇摇头道：“他是告诉我说没有，可是昨天他接了一位顾客，是个女的，刚才回来的时候就说搬出去跟那女的一起住了。”

　　“哦，昨晚他整夜都没有回来，也说在那女的家里留了一夜。”

　　她道：“哦，那等有机会我看见他，再问问他好了。”

　　孙儿怔了怔，沉吟良久，又道：“依我看也没机会了，他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她道：“也是刚才说的吗？”

　　孙儿点头道：“现在他已经走了。”

　　“乖侄女，虽然说我跟小源的父亲交情很深，也很了解他父亲的为人，但是……这小源这人我实在一点都不了解，连我都看错了他。”

　　她道：“叔叔，在背后訾议别人是不好的哦！”

　　孙儿道：“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我真的觉得看走眼了，现在感觉他是在装深沉，还挺虚伪的一个人，真是应验‘好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句话！”

　　言下之意，不好看的男人都是好东西？

　　不然！

　　其实是像数学集合概念中，两个不管“有理无理”且无限集合的交集，即人不好看也不难看人品不好也不坏的男人，而天下大多数人便是如此。

　　从表象释义似乎正符合中庸之道。

　　何况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女的也是个漂亮的——”

　　“我这可没胡说哦，乖侄女，他要搬去跟那女的同居，可不干我事，也不是我编造的，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她道：“哦，那叔叔现在要练琴吗？”

　　孙儿又不禁一怔，突然发现自己实在看不透这侄女，他自己也教过书，做过老师，只想到古人警句：“别人有不好处，要掩藏几分，此乃浑厚以养大。”

　　他心下只道自己肤浅，不再多虑，便说：“嗯，我过来要说的还有这件事，今早就不练了，我那乖女儿昨晚不知道怎么从学校跑回来，我得先处理这事。”

　　她道：“看妹妹她挺灵巧聪明的，叔叔还是好言相劝来说通她吧。”

　　孙儿微笑点头道：“你这乖侄女，心地太好小心遭人骗！不过我那乖女儿也确实不吃硬的。好吧，你闲着的话就自己出去玩玩，哦，对了，你说还要买些书画临摹练字什么的，书城离这里不很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我先过去和那乖女儿谈谈。”

　　她道：“那琴今天就先放这了，我跟您一起出去。”

　　说罢，她收舍了书卷放置提袋里，与孙儿走出了房间。

　　二人在楼梯口别过。

　　孙儿目送她下去之后，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神情变得怅然无奈的样子，低幽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雪，对不起了。小源，也对不起了。叔叔也很无奈，可为了你们好，才……”




十五

　　孙儿沉默伫立良久，忽然竟也觉自己方才给“钟玉源”妄加莫须有的罪名，该不该这么做？

　　事与愿违，既已至此，他也无意多想，定了定神，走到孙小英闺房门口，敲门呼叫！

　　过了一会，房间里毫无动静。

　　却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震动，有人走上楼来！

　　这个家里除了他的秘书兼助理的何蔚美外，还会是谁？

　　孙儿乍见其人，不禁怔住了！

　　只见是一个身高与他相差不多，但颇为壮健的青年。青年人看到他之时，也如他一般停下脚步，怔在原地。

　　“小勇！”

　　“大勇，爸，我叫大勇，你怎么还老叫我小勇！”

　　孙儿这下奇了，两个孩子刚开学没多久，逐一都跑回了家来？不禁道：“你，你怎么也回来了！”

　　孙大勇走到他面前道：“爸，瞧你这什么口气，我回来看看您老子不行吗？”

　　“去去去！”孙儿啐了他一通，自己养大的小子什么性子，老子怎么会不清楚，满脸的不信道：“你快说，你妹妹回来，你也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孙大勇一惊，道：“妹妹也回来了吗？我可不知道？”

　　孙儿当他敷衍了事，正待说什么，门被拉开了。见是那孙小英冷冷盯了孙大勇一眼，恶气道：“你回来做什么？”

　　“呃——”孙大勇看了看孙儿，又看了看孙小英，支吾未语。

　　三人沉默了下来。

　　他们一时间内都未开口说话了。

　　孙儿却已然知道事情不对劲儿，霍然大怒道：“你们两个都到我房间来！”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他的房间。

　　英、勇两兄妹对望一眼，沉着脸，谁也没说话，跟了过去。

　　屋里，孙儿扫视对面二人一圈，最终盯向孙小英道：“你先说，为什么不呆在学校，跑回作什么？”

　　孙小英沉默了良久，缓缓道：“我，我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几天。”

　　孙儿道：“身体哪不舒服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去医院？”

　　孙大勇突然截道：“爸，是这样的，我来说吧。”

　　孙儿盯向他，听着他道：“那个——妹妹她在学校犯了错，她们老师评论得很严厉，她打电话告诉我，我那天喝了点酒，发酒疯就打电话过去骂她的那个老师。她——后来她们老师告到教务处去，妹妹被批评驯了一顿，她一不高兴就跑了回来。后来她们老师又通知了我，我才知道。她，她真的回来？不过，我已经帮她请几天假了，就这事而以。”

　　说着，不去看孙儿的眼睛。

　　“你竟敢骂老师！”孙儿已然大怒：“好你个小子，翅膀硬了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么？你老爸当年也是老师出身的，你骂老师不就是在骂——”

　　“爸！”孙大勇截道：“你这话歪到哪去了，我骂的是那个老师，又没骂你，不就骂她几句，没这么严重吧？”

　　“你——”孙儿闻言为之气结。

　　“再说，你没当老师好多年！那职业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没关系了也不准你乱骂！”孙儿做了生意发了财得钱忘“筌”，一时气上心头竟找不对话头，理屈词穷，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爸！好吧好吧，我也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骂老师，可那天我喝了酒，这也没办法。”

　　“还在狡辩！”

　　“是是是，我错了，行了吧，您消消气，别气出病了，气坏了可不好。”

　　“你少来教训我，我可告诉你，你最好给我有点出息，老大不小了，别再做出胡乱的事来，多干点正经的，对你将来留着用处可多！”

　　孙大勇这回学乖了，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了。”

　　“那刚才你说的——”

　　“刚才我说的就是那样，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孙儿毕竟“身在曹营，心也在曹营”，惟半信半疑，又盯向孙小英，确定道：“真的是这么回事么？”

　　两个人都同时点头道：“嗯，就是这么回事儿。”

　　孙儿缓缓点了支烟，吸了口又吐出几个烟圈，才道：“小勇——”

　　“大勇，爸，我叫大勇，我都长这么大了不小了，你怎么还老叫我小勇！”

　　“行了行了。”孙儿不跟他争论，问道：“你，你把你妹妹她们班主任老师电话给我。”

　　孙大勇脸上一白，一边拉长“呃”地一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款手机，打开看了看连连按几下，即道：“我朋友太多，陌生人电话我一般都不留，删掉了。”

　　又点点按按了几下，确定“答案”无误道：“嗯，找不到，应该是删掉了。”

　　孙儿交际上和大勇还算同仁，心下理解，转眼问孙小英道：“你呢，你们班主任电话多少？”

　　孙小英低头道：“号码那么长，我哪记得住啊。”

　　孙儿含烟思忖，最终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道：“你们没有合伙来骗我？”

　　二人皆摇了摇头。

　　孙大勇道；“我们什么时候敢骗你，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现在说的确像真的一样。

　　能振振有词、毫不犹豫说谎骗人的人，一般都是骗子——这个问题不用多想，骗子本来就是骗子，说到黄河心不死，说到天荒地老仍不死，到头死了也还不过是一个骗子！

　　孙儿肃然道：“你们最好不要骗我！否则——”

　　他那个否则倒是吓得两个孩子脸上一寒，不敢大口喘气，也不说话。

　　孙儿缓了缓口气道：“好了，既然没什么事，回来都回来了，休息几天就都回学校去。”

　　“听到没有？”

　　“听到了。”

　　二人相继回房。

　　之后，孙大勇偷偷下梯去瞄了几眼，确定孙儿已离开“醉人心坊”，自己又急忙跑上楼，直奔孙小英房间，大力敲门道：“妹妹，老爸走了，你快出来！”

　　孙小英开门一见他就恨道：“你回来干什么！”

　　孙大勇双手抓她的肩膀推进房里，一脚踢门关上，听到孙小英大叫声。




十六

　　“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啦！”孙小英挣扎道。

　　“你说，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事！”孙大勇凶脸叫道。

　　“你，你不要问我了啦！放开我！”

　　“妹妹！”孙大勇肃然道：“你别犯傻了？你快告诉我，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如果是，我一定找人揍他！”

　　“你，你不要问了——”孙小英突然哭了出来，哽咽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孙大勇看她脸上的痛苦之情，已经断定心中所想，骂道：“好你个狗娘养的田步南，你个外国佬当我们中国人好欺负，臭杂种！”

　　“邦！”

　　“哥——哥——你要去哪？”

　　“哥——你——你要干什么？”

　　楼下，办公室。

　　何蔚美正拿着一支笔在手指头转溜溜闲玩，这时看到孙大勇气冲冲的样子，急步走了出去。

　　他去了没多久，外面一部车停住，走进来一个女人，一个蓬着头发布着网子戴着墨镜着装洁净全身蓝色套服的女人，鞋帮踏着地面“登登”响走了进来。

　　何蔚美见这个女人似有点面熟，一时却又认不出来，媚笑迎上去道：“哟，这位美女是……”

　　这个时间未有预约的顾客，故有此一问。

　　“我来找你们孙总？”

　　何蔚美挺了挺胸，双手抱在腹部，笑道：“是来找孙总呀，可他一早就出去了。”

　　“是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那蓝衣女人说着，同时朝楼上方向看了看。

　　何蔚美道：“这我可说不准，我们孙总最近一直约朋友玩，我身为她的秘书，也不知道他去哪？”

　　那蓝衣女人往何蔚美身上扫了几眼，笑道：“是吗，你是他的秘书？”

　　她突然改口气，冷冷喝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楼上有人吗？”

　　何蔚美莫名的被她这么一斥喝，而一般女人最爱的是妒嫉，尤其是女人和女人之间那一丝眼睛看不见却耳朵听得出的那一丝“媲美”的关系。何蔚美冷哼地一声，昂然道：“你又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楼上有没有人为什么要告诉你？”

　　蓝衣女人似一窒，冷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忽然径直向楼上走去！

　　“欸欸欸，你这是干什么？”何蔚美快步走去拦在她身前道：“这里可不是你家，随随便便想去哪就去哪？”

　　蓝衣女人没好气道：“让开！”

　　何蔚美挺进一小步，大有‘你有本事从我身上飞过去’之意，以目对峙，也不说话。

　　想来女人也知道‘用眼神去杀死敌人’的道理，不过一般男人用眼神杀不死对方，就会用拳脚去解决；而女人用眼神杀不死对手，立即用比眼神更直接的嘴巴去骂死敌人！

　　“你这个肥婆，别给脸不要脸！”

　　“肥，哟，我这可是肥？哈哈，你自个跟筷条差不多，看到丰满的就说成肥，头犯傻了吧你！”

　　“你——”

　　“妈！”

　　一个女生的叫传突然传来，打断了蓝衣女人开口之话，却是孙小英出现在楼梯口处，惊喜道：“妈，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已不住跑了过来，一个劲冲进那女人怀里。

　　骨肉之情，母女之念，纵然天底下第一锋利的刀，也切不断！

　　斩不绝！

　　因为——只要有人类在的一天，就会有生命的诞生，一代一代繁衍，循环不息！

　　那么——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事实本来也就无法改变，却为何人和人之间，无法友好相处？

　　多少的情感伤害，大多都是伤害情感所致，哪怕不经意的小伤害，也会让一个有情女人变成一个无情的女人！

　　“原来她是你妈啊？”何蔚美记起一次无意看孙儿收藏照片上的一个女人，追问下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孙儿已经离了婚的老婆，名叫蓝彩苹。

　　“你，你凭什么骂我妈妈！”孙小英冲何蔚美毫不客气地道。

　　蓝彩苹不说话了。

　　何蔚美怔了怔，转念一想是蓝彩苹先对她无礼，还要强行闯入，自己也没有做错的地方，当下得道升仙，凛然道：“你妈妈骂我，凭什么我要认着挨骂？”

　　“妈妈骂你，就一定是你不对在先！”

　　“哟伙，你这个小丫头，小小年纪，嘴巴倒长得快！”

　　“你这个不要脸的肥婆，连小孩子都骂，什么德性？”

　　“就是，死肥婆！我们才不怕你，回头叫爸爸炒你鱿鱼！”

　　“你——你们怎么能乱用感情用事？”

　　“谁叫你对我妈妈无礼，就感情用事怎么了，见到你就讨厌，哼！”

　　何蔚美狠咬牙龈，想这小丫头嘴真是刁蛮，后面的“大刁蛮”还未发挥，眼下人数吃了亏，闷声作罢，跺脚忿然回办公室去。一个泼妇骂不过两个泼妇——所谓“双拳敌不过四手”，所以单嘴也骂不过双嘴，不过必须在实力均衡的情况下，条件才见效，结果成立。

　　孙小英作了个胜利的姿势！

　　似赶走了丧家之犬，高兴不已。

　　随后，母女二人都到楼上去。

　　蓝彩苹抚爱的握着女儿的小手，爱惜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刁钻了！”

　　孙小英嘟嘟嘴，又笑道：“谁叫她先对妈妈发起刁难，不骂她还以为我们好欺负，以后就会更加欺负了。”

　　蓝彩苹知道骂人不好，但听女儿之话也颇有道理，便不咎责。忽然记起事来，道：“对了，小英，这个时候你和大勇应该上学去了吧，你怎么会在家？”

　　孙小英脸色沉了下来，仿佛什么东西在心里刺了一下。她面上掠过一丝痛楚，低着头不说话。

　　蓝彩苹看出苗头，关心问道：“怎么了，乖女儿，有什么事告我妈妈，啊，妈妈帮你解决，有妈妈护着，别怕。”

　　孙小英缓缓抬头盯着母亲，自己眼睛已经湿润了，啜啜欲泣道：“妈妈——”说着拥入她怀里，哭了出来。

　　蓝彩苹见势不妙，急切道：“怎么哭了，到底发什么了事，告诉妈妈，啊，是不是你爸爸对你不好？”

　　“不——不是，爸爸对我还好——”

　　“那怎么了，小英？”

　　“我……我……”

　　“我被人家欺负了——呜呜——”

　　蓝彩苹脸冷了下来，扶着孙小英的肩膀，看着这个15的小孩，自己不敢置信地问：“谁，谁欺负你了？他怎么——”

　　蓝彩苹不敢确定，也不敢多想，只希望事情和她所想不一样？

　　孙小英脸上痛苦怆然，哭泣道：“我，我……被……是一个男的——呜呜——被他欺负了！”

　　蓝彩苹看出事态严重，怒道：“谁！谁敢做这种出禽兽的事！”

　　“他——”

　　“你告诉妈妈，不要怕，那种禽兽一定被惩罚的！”

　　“他——他是哥哥——”

　　“他的朋友！”

　　“！？”

　　蓝彩苹一怔，大惊失色：“什么？大勇的朋友！”




十七

　　林海霞居住的小区卧室内。

　　一片幽静中正低低地悠扬着一首童丽的歌曲：《葬花吟》

　　花谢 花飞

　　飞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明媚鲜艳，能几时？

　　一朝飘泊，难寻矣！

　　花开 易见

　　落难寻

　　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透散泪

　　洒上空枝，见血痕

　　愿侬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而今 死去

　　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谁看春残 花渐落

　　便是红颜 老此时

　　一朝春尽 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花落人亡两不知

　　……

　　钟玉源已从“醉人心坊”回到这里。

　　房间内，门未关。

　　他背靠墙，她知道他在门外。

　　二人，在幽婉的歌中。

　　默对。

　　不知为何，她眼含着泪？

　　玉手轻按，声停已曲毕。

　　他缓步，走了进去。

　　她这时，跑了过来。

　　紧紧地，拥入他怀……

　　“海霞……”

　　“你怎么，哭了？”

　　女人，有的时候情伤，像一只爱惊的小兽，温柔而可爱的！

　　男人都会怜惜，更会抚爱！

　　“海霞，别哭了，好吗？”钟玉源缓缓道：“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以后就和你在一起。”

　　钟玉源轻抚摸她柔顺的秀发，缓缓她才抬头望着他。

　　“玉源。”林海霞此时就像孤弱无助，站在凄风中的悲伤少女。

　　她这般看着他，良久。

　　缓缓地……

　　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再一度拥入他怀里。

　　“怎么了？”钟玉源轻声问。

　　“她还当我是朋友。”林海霞低低地，抬头看向了钟玉源。

　　钟玉源沉吟片刻，问道：“他是谁？”

　　林海霞此时已转悲为喜，悦道：“她是海霞最好的朋友。”

　　她拉着他的手，坐到床边沿，述道：“以前海霞读书的时候，和她最好最好，直到上了大学，才不得已分开。”

　　“上了大学，我和她也常常通信联系的……直到……”

　　她缓缓低下头，慢慢道：“直到那件事之后，我不再和她联系……虽然她一直给我写信，可我没有回，我知道一旦我走上……那种……那种路……我……我没脸，没有脸再和她交朋友，更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钟玉源适才不敢断定她说的“他”是男或女，但此刻已猜出二人是王道（高于友情而低于爱情）关系，她的闺中密友，手帕之交——这是人情之中，最纯至的情感，也是人一生中不可多得的！

　　钟玉源淡淡一笑，心中着实替她高兴，她接着说：“刚才，我无意听我们曾一起喜欢听的歌谣，很怀念她，就发了短信给她，她马上回电话给我，我真的很高兴，也很害怕……本来也不想告诉她的……结果，我……还是都告诉她了。”

　　“她真的很好，一点都没有变，还和以前一样很善良。”

　　“她也很美，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子，她的心灵和她一样的美！”

　　“玉源，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

　　钟玉源摇摇头，微笑道：“傻丫头！”拧了拧她娇柔的鼻翼，即道：“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那要看……”

　　“缘分！”林海霞欣然截道：“还有两情相悦，对不对？”

　　钟玉源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林海霞笑得更甜了几分喜道：“你和她说的一样。”

　　钟玉源不知如何对答这个问题，林海霞显然高兴不已，忽道：“对了，她约我下午见面，我说今天不行，我要先等你回来再决定。”

　　钟玉源想了想，即道：“那你们就今晚见面吧。”

　　林海霞欣然点点头，钟玉源又道：“好了，你要不要去换件衣服，我们出去。”

　　林海霞似还想说什么，便道：“出……出去哪里？”

　　钟玉源想牵着她的手，这时才发现，她们的手原来一直都牵着。林海霞也注意，微低头待放手时，他握住，像很早已前就这么牵握着，轻声道：“我陪你去逛逛街，要装备一些外出的东西。”

　　林海霞明眸看向他，缓缓道：“我们要……要去哪里？”

　　钟玉源微笑道：“我们去旅行吧，不是很远，就在海边。”

　　林海霞不说话了。

　　“你不愿意吗？”

　　林海霞微摇了摇头道：“我愿意去，只要有你，我去哪都愿意去。”

　　虽然他们不是情侣！

　　但任何男人听到女人由衷地对他这么说，心中都是欣悦的。

　　钟玉源也不例外！

　　钟玉源抿嘴笑了笑，道：“嗯，那去换衣服吧。”

　　林海霞牵着他的双手，缓缓站了起来，看着他，略抹泪痕的脸膛缓缓露出几分甜美的笑容，竟也如百合花沐浴水中绽放的光彩，动人心魄！

　　钟玉源道：“怎么……还不去换？”

　　林海霞脸上微有羞色，竟也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微低着道：“你牵着人家的手，这里是人家房间，你不走，人家……怎么换衣服呀……”

　　钟玉源脸上一红，收回目光，忙起身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房间里音乐曲毕。

　　林海霞简略梳妆好，她正拿着手机，发送一条刚编写的短信：

　　“雪儿，我们晚上见面，手机要充电了，一切相会时倾谈，祝福你快乐！”




十八

　　愈烈的阳光，渐渐暖和了。但照在“醉人心坊”楼房一片片玻璃窗上，光芒反射，闪闪熠熠，却也让人不能逼视。

　　待客厅，蓝彩苹满面愤然，不时急步徘徊，不时电话不断。而正坐在沙发上的孙小英低着头，一脸悲苦欲泣的样子。办公室里，何蔚美自顾乐悠悠地坐着，不理二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的她，好比反对毛主席的《反对自由主义》，头顶一句“事不关起，高高挂起！”的旗号。只见那蓝彩苹急风暴雨惙惙不安大乱分寸的模样，就像放进油锅里的蚂蚱临危乱跳一般。看得她暗笑开心不已！

　　蓝彩苹火急火燎地往外面道路看去，心里焦虑得奈不住之际，终于看到一辆轿车停在门外。她立马拉上孙小英，疾步走了出去。

　　“你这种男人，怎么当的爸爸！？”蓝彩苹走到外面，直指从车里出来的男人骂：“你当你女儿是什么？怎么管教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只见孙儿从车里出来，不久前他正陪朋友闲玩忽然接到离异半年多妻子的电话，简单问了几句只道有什么急事找他，便与朋友辞别开车回来。此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出了什么大事呀，小英——那不是大勇骂老师那事么，怎么了？”孙儿似不大愿看到蓝彩苹，漠然地道：“顶多上门送点礼，赔——”

　　“还赔什么赔，怎么赔？大勇那孩子骗你，你也就信了！你这个人脑袋装了钱，就懂得花钱办事，什么都不懂，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蓝彩苹苛责道。

　　“这……”孙儿看了看一同出来的孙小英，看来情况果真没那简单，即问：“大勇骗我，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呃，小英你当时为什么护着你哥哥，你为什么——”

　　“现在不是教训女儿的时候，开车！”

　　“我这还没知道怎么回事儿，开上哪去？”

　　“你女儿被人家欺负了！你知道不知道？”

　　“这，被人——什么？谁，谁——哪个禽兽干的！？”

　　“快开车，去找大勇，去找大勇！”

　　在一所大学外几里路远的一个小区，Ｂ座2栋楼下梯口旁的花圃，几名头发各色怪异的男青年正蹲在地上。迎面不远走来一名男青年，一眼即看出是个黄颜色头发白皮肤的外国人。外国男青年身穿品牌的休闲服饰，一手把玩花草走到了这边。他瞅见几个男青年时，不禁一怔，之后脸上现出像见到自己老朋友的笑容，标准的汉语口音：“兄弟，整天不见你，昨晚还想叫你一起玩，你是不是回家去了，见到你妹妹了？她还好吗？”

　　几个青年顿时已都站起来。其中，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目光呆带却冷冰冰的。站在当中为首一个，看去体型与那外国青年一般壮实，相差无几，却是孙大勇！

　　外国青年似看出形势不对劲，收起了笑容，环顾众人一圈，不禁讶道：“嘿，嘿，大勇，你这是干什么，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孙大勇怒发冲冠的样子，伸手一指他，骂道：“田步南，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

　　这个外国青年的中文名看来正是叫田步南。

　　田步南见孙大勇叫骂，面露几分不爽，粗臂插腰，口气无畏地道：“嘿嘿，兄弟，我不知道你怎么，但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骂生我的那个女人！”

　　他看了看另外几个不良打扮的青年，心下已有了数道：“他们是你找来的打手，你要对付我？”

　　“你要揍我？”

　　孙大勇心情早已怒不可遏，不想多说，刚想使眼色，甩了一下头，示意大伙可以克架的动作之时。

　　田步南指点了那个青年一圈道：“几位靓仔，我兄弟给了你们多少这个？”他手拇指食指相拈互磨，诡笑着脸做出这个动作。

　　却是几个不良青年见孙大勇动势时，个个心头一热，正想大打出手，不料被这么一问，几个人似犹豫了起来，纷纷看向这伙中一个目光明亮短平头的青年看去，想是这群团伙的“头目”。

　　孙大勇怒道：“你们动手，快给我狠狠揍他一顿！”

　　几人你看我，又我看看你，一个也没了动手的意思。孙大勇怒视他们道：“你们‘人王帮’不是无所不干吗？他妈的打个洋佬都不敢？”

　　那平头男瞥了他一眼，鼓起胸脯一副决定什么的样子，目光一亮，对田步南道：“喂，洋佬！”

　　手大拇指反扣向孙大勇方向一戳，昂然道：“这哥们给的雇金可不少，你能出多少？”

　　田步南伸出两只手指，道：“两倍！”

　　几个青年脸上顿然都有了光彩，忽地逐一逐一发言：“大哥，我们兄弟有几个还欠‘铁棒’他们几个钱？”

　　“对了，大哥，上回跟老妖他们赌输的，还赊在那？”

　　“大哥……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那平头男威振淋漓一摆手，止住众“徒孙”的话语，操起另一只手指了一下田步南，狠目道：“好！我们‘人王’帮只要谁补上两点过来，谁的点大，就跟谁！你小子最好别使花样，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等你！”

　　说完，不看脸色铁青在一旁的孙大勇，转身便走。几个跟班的也不忘再警告一句：“你最好准时交‘货’！”

　　“不然你没好日子过！”

　　纷纷补充完几句，才一齐扬长离去！

　　孙大勇憋的一口气，本想说“你们这群混蛋！我出三倍！”。但方才看‘人王帮’一个个孬样，才一片刻，竟也走远不见人影了。无奈仍不住回身吼骂道：“你们他妈的几个臭狗屎！老子瞎了眼！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他却实是瞎了眼，是怒急生瞎的眼。话说他大怒出门来，本想一个人找田步南，不料跑到学校见不到人，倒见‘人王帮’那几个不三不四。一个极易大怒的人，许多的大决定都易铸成大错！当时又急于找田步南，他盛怒之余立即与“人王帮”口头“订户”，因为口袋里没带够量的现金，也忘了先给点雇金做定心丸，才落得被田步南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成立！

　　“大哥，这回又赚了一笔！”

　　“哈哈，那是，咱大哥英勇盖世，聪明绝顶，自、自——从古代到现在，无人能及！”

　　“跟大哥混，准没错！”

　　“对，对，对！”

　　“嘿，这也怪不得我，问他为什么打那个洋佬，他又不说？”

　　“管他的，不是妞被泡了，就是被抢了！”

　　“八成是被干了！”

　　“切，那有什么，你以为现在的大学生，女的，还有处女？你可知道现在大学大肆里流传的，人家清洁阿姨每天在垃圾桶里，捡得最多的东西是——”

　　“不就是避孕套哪，成人夜店里有的是，哪没有卖？”

　　“唉呀，现在的垃圾电视太多了，人体广告最多，还有医药介绍都快成了介绍‘衣耀’！我说啊，简直跟脱衣舞女一个样了！我都好几年没看了，难得有一两部不错。”

　　“你假正经吧你，电视不看，电影你看吧，现在电影哪片没那种镜头的？”

　　“我、我这可是实话，除了我女朋友外，我决对忠诚，没碰过别的女人！”

　　“切，你都第几个女朋友了，你也有脸说？”

　　“让大哥评评理，大哥说说你什么意见啊？”

　　“我的女人对我忠诚就行，别的女人跟我无关。”

　　“咱大哥为人就是不一样，不说了，走，喝酒去！”

　　好在田步南没听到他们的话，什么欠钱赌输赊债皆自编自演，跟真戏一样，想是演的“骗集”已不在少数，两人都被坑了。

　　孙大勇刚见‘人王帮’一众时，他们个个振振有词什么坏事都敢干？什么坏事他们没干过？其实说这类好夸海口者之话，很容易分析：敢说的不敢做，敢做的说不过，说白了就是——不讲理！不讲理，却很讲义气，很讲义气就往往“狠被”小人利用！

　　这种人难以成为领袖！

　　而领袖又不定一都讲理，因此真正的英雄领袖者所具备的是勇气和智慧！

　　孙大勇显然属于有勇无谋，他自认倒霉，竟遇到些骗钱贪钱的打手，简直就是见钱眼开的小人！他哪里知道无论小人，地毛小人，跨省小人，还是国际小人，在“金钱”面前，所谓的“义气”也将会“易弃”！

　　“我说大勇同学，你这是，这是为你妹妹想揍我而来？”

　　“找那些小厮想揍扁我？”

　　孙大勇一不说，二不答，三步流星疾驰踊去往田步南鼻根上狠狠一拳！

　　“噢，Ｓhit！”田步南被打倒翻在地上，鼻子软绵绵没了知觉，叫骂一句，也没了痛意，猛起身冲上去就往孙大勇扑，摁倒地上，往他脸颊左一拳，右一拳被孙大勇粗臂招架，蹬起膝盖撞他后臀，人又一次翻倒在地。

　　“你这个杂种！欺负我妹妹！老子揍扁你！”孙大勇大叫大扑大拳追击，但没打几下，田步南闭眼任打两拳紧紧用双臂箍住他的腰身，脚下一用力，双双推倒在地，蹭得孙大勇背后撕裂般的疼痛！

　　“啊啊啊！”孙大勇怒疯了眼，一手把田步南整个人掰开。田步南不甘示弱，更不任挨打，落地即反冲而上，登时孙、田二人，乱拳乱杂脚，俶尔猛摔狠跤，不顾一切大打出手，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

　　不多时，忽然一辆车子驶入道旁，猛然刹车，开门跑出三个人，正是孙儿，蓝彩苹和孙小英。




十九

　　“你们干什么，都住手！”孙儿大吼道。

　　只见二人哪里有停下来的样子。孙儿冲上去试途拉回孙大勇，同时道：“大勇，你给我冷静点，住手，都给我住手！”

　　蓝彩苹却傻在那，看着那个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青年，傻住了！

　　孙小英没察觉，跟着孙儿跑过去扯开孙大勇，二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劝住他们暂时停手！

　　两个早已打得鼻青脸肿，面上血管暴突，仍尽怒然！

　　“步南，步南，真的是你，怎么，怎么会是你！！！”蓝彩苹这时才说出话了。

　　孙儿一怔，看向她愕道：“你们认识？”

　　田步南只看了蓝彩苹一眼，眼中鄙夷之意显露而遗，一口地道汉语的口气大声骂道：“谁跟这臭丫们认识！”

　　“臭杂种！你敢骂我妈妈！”孙大勇一怒，握拳更紧就在冲上，被二人拉住。

　　田步南眼睛暴突，反口大骂：“我是臭杂种，你不也是臭杂种！”说着伸手毫不客气狠狠指蓝彩苹道：“你，你这个臭女人！”

　　孙大勇再也忍不住，连孙儿也面现怒容，岂容一个晚辈臭骂自己曾经的老婆。但听田步南下一句，让所有人都傻了！

　　“她！你的妈妈就是我爸爸的婊 子，你们不信自己问她，看她有什么话说！”

　　“步南！你——”蓝彩苹面露痛苦之色，道：“你怎么这样说我？”

　　“你本来就只是我爸爸的婊 子，只是他瞒着你，你不知道，你还真是个容易上当的女人！”

　　孙儿，孙小英，连孙大勇目光聚集在了她身上。

　　蓝彩苹身子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忽而怒道：“你这孩子乱说什么，我跟你爸爸田泓就要结婚了，我是你后妈，你，你就算不喜欢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田步南笑了，冷笑！

　　却没在说话！

　　“哥哥，你没事吧。”孙小英的声音，这时传来。

　　仿佛暮鼓沉钟，敲响了所有人的大脑！

　　“我不管你们以后是什么关系！”孙大勇绝情道：“我妹妹的清白被你这个杂种给玷污了！”

　　田步南看了孙小英一眼，目光中似有一丝恍惚不定闪过，即逝，只道：“我没有强迫她。”

　　“你装模做样，还敢抵赖！”孙大勇不信。

　　“步南！？”

　　这时，从花圃一拐道处，突然出现一个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直鼻权腮的男人，还正搂着一个妖艳女人的腰，满面讶然地走了过来。

　　“步南，你们这……他们是——小苹！？”

　　蓝彩苹早已气喘吁吁，死瞪着他，又看着她，但在前夫和儿女面前，甚为失颜，再也说不出话了。

　　“哟，她可是谁？田哥你倒是说呀？”田泓搂着的“妖艳”娇声问责。

　　“哦，她，她是……我的，我的……”田泓说着说着，讪笑一声，也没说下去。

　　那个“妖艳”似也不怎么理会，又转眼看向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青年，脸上媚笑横生道：“哟，他可就是你的宝贝儿子了，你以前那个老婆，还当真给你生了个货真价实的洋娃娃啊！”

　　“你——臭婊 子！”

　　“你——田哥，他怎么骂人呀？”那个“妖艳”气道。

　　“看什么看，还不给我滚！”

　　“你——你横啊？”那个“妖艳”瞪眼怒视田步南道：“你小子敢再骂一次！”

　　田步南不再骂一次，跨上两步，更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就往她满抹胭脂粉的妖艳脸“啪！”地一声，掴了一记耳光！

　　“你！打我！你敢打我！”那个“妖艳”脸上已印出一道掌印，用手掩盖。她一个普通女人，如何能跟一个四肢健壮的青年男人拼斗，受此等大辱，又冲田泓怒道：“你，你怎么管的儿子！”

　　“他——我儿子不喜欢你！”田泓前面一个“他”字还犹豫了片刻，后一句抛下来时就像丢块砖头一样，硬邦邦，冰不伶仃，面孔一副不再想说话的模样了。

　　“你，怎么有你这种男人！孬种！”那个“妖艳”说完愤懑不已，踏着高跟鞋凶凶而去，没脸留在这里。

　　“小英的妈妈，你看到了吧！”

　　田步南转眼向蓝彩苹振振有词的道：“我爸爸就这副德性，他就是这样骗女人的！”

　　“他利用我！把你们都当婊 子！”

　　“我不喜欢的女人！就成不了后妈！我就是他最好的借口——”

　　“你——你给我住口！”田泓冲他怒然呼止。

　　“难道我说错了？自从你升了官，你就外遇成性！我的妈妈就是因为你才离开我的！她喜欢中国，我也喜欢中国，她原以为你们对自己的爱人很专一，我也以为，可是我看到你们这样的中国人太让我失望了！我不会让你这种人管我，你让妈妈丢下我就像丢下条狗一样！我不过是个杂种，你滚开，别管我！我恨你们！”

　　田步南把他沉积了多年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看众人，不再理会，不再解释，更不想再说，再说下去，只怕他自己都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了，他已奔跑而去。

　　两个小孩不知所措，一时之间，看着三个大人。孙儿脸色铁青，蓝彩苹面上苍白，田泓涨红脸面羞愧得难看不已！

　　众人伫立原立，默然无言。

　　日薄西山，傍晚时分。

　　夕阳照耀着天际，一片火烧云海，霞光万丈，温和的散在天地之间。

　　钟玉源与林海霞正在郊外一条小河边散步。

　　钟玉源双手提着购物袋，今日下午在市场买的去海边旅行装备的物品，泳衣、防晒品等等里面已齐全。

　　林海霞两手空空，其实不是真空空的，而是空闲闲的，手里正爱不释手地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形状优美隐隐似“心”状，而外层光滑明亮，有多条深浅呈环状生长线相间，颜色斑斓而带着彩虹光泽的贝壳。

　　就像天边绚烂的霞光一样美丽而沉默的贝壳！

　　“你喜欢吗？”钟玉源淡笑问道。

　　“你送我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她甜美的微笑看着他道。

　　她挽着他的手，看向天际彩霞，欣然道：“好漂亮的夕阳，多美啊！”

　　钟玉源也顺同她的目光，一起望去，身边可人触景生情，向往道：“要是能像这样，晒着暖暖的阳光，一起永远这样走下去、永远永远……那该多好……”

　　对一个生命有限的人来说，永远这个词是很微妙的，它仿佛就是一种忧伤，一种渴盼，一种悲凉，一种梦想，都夹杂着那一丝已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

　　当面对现实的种种，更多的只能是——无奈！

　　“怎么了……”林海霞凄迷的眼眸，望着不知为何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物的钟玉源。

　　他牵住她的手，一同握着那颗美丽的贝壳。

　　夕阳照下，静静地凝望着她。

　　除了微风，和煦的霞光，温柔的流水，这里仿佛只有了一片阒然的静谧……

　　他缓缓地俯身，在她的额上轻轻地吻了吻……

　　斜阳金红色的霞光，照映在他们脸庞，红彤彤的就像是少年的弟弟和妹妹，两小无猜的小孩儿！

　　那双微湿润的美丽明眸里，盈着满满的柔情，像握紧了希望洋溢着无尽的喜悦，甜美而平淡的喜悦……

　　他们手牵着手，牵着手……

　　二人走去，没有话语。

　　爱情的时候，其实不必将它的关系说透，不必将它“撕破脸皮”般的揭穿，因为——爱情不是谎言！

　　对一些人而言，有时候需要的，也只是默默的感受……

　　静静地享受人生中难得的这一刻温馨之情。

　　回到居所。

　　火红的夕阳早已落山，临近夜幕了。

　　林海霞换掉浴衣，向钟玉源借用手机。他未待言辞，她微微一笑，只道：“不许问！”“嘻嘻，我先去了。”她独自出门下楼去，走出梯口。之后，没多远，间中便拿出了手机，拔了一个号码，脸上露着欣慰的笑容道：“喂，雪儿，是我，海霞。”

　　“嗯，我听得出，对了，怎么号码不是你的？”

　　“嘻嘻，嗯，不是我的，是他的号码。今天忘了问，现在我怎么去找你？”

　　“我刚来这里不很熟悉，就在我居住的这里见面吧。是一个叫‘醉人心坊’的地方，地址是……”

　　“醉——”




二十

　　夜幕降临，都市的繁华景象如篝火燃起似的，一片灯火辉煌。伴随着夜行人的游玩，仿佛一个碌碌奔波之人，总是如此，不曾改变。

　　林海霞到达指定地点“醉人心坊”。她看着站在柱石旁背光而立的白衣身影，竟想起那夜和钟玉源在这里相遇的情景。随即，她走了过去。

　　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她走到她面前半丈处，却停了下来。她们脚下突然呈现一道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再也跨不过去了。

　　二人，默然伫足。

　　“寒秋雪！”

　　“为什么这样叫我？”

　　“你……你真的……还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她看她似想起什么伤感事渐渐黯然神伤的面色，缓缓的、平平淡淡地微笑着道：“海霞！”

　　林海霞愣住了，抿着嘴，眼睑微微颤动着，似含着激动而无奈泪水……

　　却也在这道多年来断裂的鸿沟，筑起了一条独木桥。寒秋雪轻步走来，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传递着一丝丝的暧意。

　　“海霞，秋雪永远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永远，我们一起说过的！”

　　林海霞噙着眼泪，凄伤道：“嗯，永远，我们一起说过……”

　　寒秋雪牵着她的手，就如同曾经那两个无忧无虑、无所不谈、毫无芥蒂的少女。

　　“来，我们到里面去。”

　　林海霞与她一同上到四楼。这里是秋雪布置的闺阁。秋雪推门进去，海霞伫足门外片刻，秋雪欢欢喜喜如豆蔻年华般的笑容道：“小林子，进来吧！”

　　海霞抿着嘴曾经欢快的生活仿佛重现在眼前，不觉地欣欣而笑，蹿了一下，亦宛如回到过去的少女，上前去牵着秋雪的手，一起随她进屋了。

　　秋雪的房间布置得很别致，墙上门道茶几阳台皆放着国画山水图，文字书笔，卷轴翰墨，草卉花盆，房门还挂着檐马，垂下数只千纸鹤，在这里映入眼帘的，尽是墨味书香的古雅之景。

　　让人见之忘俗！

　　秋雪沏了两杯竹盛的茶叶，海霞此时早心旷神怡，毫无一丝杂念了。

　　她的手轻轻触过书画，满眼望着这里古香古色，竟似身处世外桃源，隔绝了所有的尘俗，心平如镜，情绪宁静了下来。

　　这个白衣女子，仿佛从来如此古朴雅致，心灵的美和绝世的美貌，姣好如一，不曾被世俗侵蚀一分半毫。

　　海霞走到桌椅处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秋雪递过茶杯。她们谈论着陈年往事，从相识最喜欢听的音乐，喜欢的词赋，喜欢的诗人，到她们的兴趣爱好，还有许多闲情雅趣。秋雪只字不提海霞悲惨的伤心往事，一如既初地谈着开心的快乐的事。

　　她不会让海霞伤感。

　　她只冀望她能开开心心的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一如她希望所有人、所有身边的人都快快乐乐的，永远平安！

　　“秋雪，你真好，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善良。”

　　“现在的海霞……多么想和你现在一样，平淡的生活，好好地远离尘嚣，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如果……”

　　她，顿住了。

　　过往的经历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人的一生，不要相信如果，因为现实总是善变的，与它不成直线比例。

　　如果只是一种幻想！

　　终将与泡沫一般在空气中幻灭！

　　她不再说下去。

　　秋雪也十分明白这个道理，她道：“嗯，我们不要去相信如果，海霞，我们只需要把握现在，好好的活在当下，就足够了。”

　　海霞想起钟玉源，低声自语：“你说的跟他一样呢……”

　　秋雪刚想问，海霞已轻声道：“秋雪……”

　　秋雪道：“嗯。”

　　海霞道：“你怎么不问问，那个他……是……怎样一个人？”

　　秋雪道：“一个知道了你……过去的人，除了真心想帮助你之外，应该不会有其它企图。你遇到的男子，也许是一位高人。嗯，海霞生命中的贵人。”

　　海霞抿嘴，微一点头，片刻之后，不知为何似已掸去杂念，欣然道：“也许是吧。秋雪，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好吗？”

　　秋雪悦然点头道：“嗯，你想听钢琴，还是古琴？”

　　她笑了笑，又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听古筝，可是我没有带来，那架钢琴是叔叔的，其实他是我的舅舅，因为一些原因，他不让我叫他舅舅。他不会用钢琴，就差人放在这里，我来的时候都布满灰尘了。还好有它，我就选择住在这里了，这里也比较安静。”

　　海霞突然一怔，心中莫名的闪过一个念头，想起钟玉源心情不佳那天之事，也是秋雪来这里之时，难道……

　　她点了点头道：“嗯，我要听古琴。”

　　秋雪嫣然一笑，仿佛百花盛开般的美丽！

　　随即，她提议先听完一首歌曲，再弹奏琴曲。

　　海霞欣悦接受，她能猜到秋雪说的那首曲子，那是她们相识时在河岸边一起畅游而唱的，童丽的：《留不住的斜阳》

　　人依旧 岁月流转

　　愁绪望斜阳

　　多少风霜 多少心酸

　　都付风中飞扬

　　梦依旧 人儿不复返

　　无奈问斜阳

　　几番风雨 几番思量

　　此情永不能忘

　　痛苦我自许 愁绪千百转

　　挥也不散 不能忘

　　日复一日平添忧伤

　　风依旧 吹遍黄粱

　　留不住斜阳

　　几番愁惆 几番谐叹

　　回首也路茫茫

　　几番愁惆 几番嗟叹

　　回首也路茫茫……




二十一

　　夜阑。

　　都市的夜，仿佛却不静。

　　许是，只有远郊外和园子小区，一片宁静。

　　林海霞走上楼梯，回到了居所，钟玉源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她回来。

　　他听到门开声，起身时她已经走了进来，看见他。

　　她跑了过去，扑到他怀里，紧抱着他。

　　他安抚着她，坐着下去，轻声道：“怎么了？”

　　她没有说，良久，看向他时，她的眼睛已经微微红着，湿润了……

　　他轻抚她柔美的秀发，安慰道：“深夜了，秋天凉快，你穿得这么少，小心着凉，去睡吧。”

　　她未语，却又紧抱着他，仿佛即将失去什么，不愿放开双手，永远不愿。

　　低低地，在他耳旁说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抱她起来，走进她的卧室，轻轻地平放到床铺上。

　　他放开手待出去时，她紧紧搂着他，在他怀里，低声哽咽了出来。

　　“海霞，怎么了，你不是去见你那位要好的朋友了么？”

　　“嗯，她很好。”

　　“玉源……你……你不要离开……”

　　“我怎么会离开，乖，快睡吧。”

　　“不……玉源……你不要离开我……让我抱着你睡……今晚陪我好么……不要离开我……”

　　钟玉源拥着簌簌哭了起来的可人，轻抚着她的发髻，不再言语，缓缓地点头，也不再管什么，拉过被褥细心盖好。

　　这一夜，她躺在他怀里，一直哭哽着……

　　哭哽着……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刺伤了她的心？

　　如此伤情……

　　他也不问，因为他知道她想告诉他的时候，她就会说。

　　她不说。

　　他会等。

　　等到她愿意说的时候。

　　那时他也一样愿意听。

　　次日，清晨。

　　钟玉源与林海霞逐一洗沐冲欶过后，收舍好足户所带的行李，锁上房门，乘车去往海边。




二十二

　　醉人心坊。

　　二楼客厅中。孙儿一家人正坐在沙发上，孙大勇养伤暂休，孙小英也给班主任写了补假条，与孙儿离异的蓝彩苹，此时也在内。

　　“说说，现在该怎么办！”蓝彩苹脸上气色忒不好看，手里搁几份印纸扔到桌面上，是一些法律文件条例。

　　其实，众人的气色都不好！

　　孙儿又拿起一份边看边道：“小英，你哪月出生的？”

　　孙小英未回答，蓝彩苹已怒然接道：“你怎么当的爸爸，连女儿几月出生都不知道，你这个人怎么——你气死我了！”

　　“爸，是五月。”

　　孙儿一脸颓然，按照我国法律规定，少女满14周岁以后就具有独立做出性方面承诺的法律权力。因此，与14岁以下少女交 媾，无论少女同意与否，都是犯了强奸罪，因为她无权做出答应交 媾的承诺。

　　孙小英却已满年15周岁。孙儿心里窝憋气馁不已，恨不得这个女儿慢生一年——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即使科学发达到可能，相信他立马改成恨不得这个女儿变性成男孩……

　　他会有这种种荒诞想法，表明他为人父在自己女儿身上发生这种事，任谁都会烦躁不安的心情！不禁怨道：“我说你，你这个——你怎么就不顾廉耻，做出这种——”

　　“骂，你就知道骂，都发生成这种事了，就知道骂！”

　　孙儿瞪了说话的蓝彩苹一眼，矛头转孙大勇道；“都是你这个畜牲，都交的什么朋友？阿？自己都管不好，阿？还让你妹妹瞎搅混，你把我们孙家的脸当成什么，阿？瞧你这是什么态度，看我不——”

　　“打，你就知道打，什么事你除了发火，就知道打骂，你什么时候把心放在教孩子身上，你就知道赚钱，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赚钱我怎么养活你们！你别老是说我，你自己又怎样，你跟那种男人什么关系，这里不是你的家，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你——我又不是你老婆了，我跟别的男人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

　　“那好，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是你说，我走！”

　　“现在就滚，滚得远远的！”

　　“你别后悔——”

　　“妈，妈妈，你别走，爸，你别这样，别让妈妈走！”

　　“妈，你别走！”

　　“妈——呜呜——你别走好不好——呜呜——”

　　常言《三字经》书云：养不教，父之过！

　　古训《增广贤文》有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有道是“父不慈，子不孝。打骂孩子有百害，溺爱孩子无一利。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孙儿曾经当教师的时候，重看了龚自珍的《病梅馆记》有感而发，留下一篇不落窠臼的文章：

　　《病梅馆记》读后感之《分析21世纪家庭分裂症七大病因》

　　1．能抛妻弃子而不顾的男人，对第二个或以上的女人同样可以做同样的事——负心病

　　2．会背叛不忠而不屑的女人，对第二个或以上的男人同样可以做同样的事——发骚病

　　3．夫妻不把感情当回事，对其骨肉感情也不会当回事——麻木病

　　4．丈夫对妻子、对生活感到平淡乏味遂出轨插足，就要付出“失去”得到“后悔”的教训，其实只缺调情剂，却把真情当床位，把床位当品味——外寓病

　　5．妻子对丈夫、对生活感到平淡乏味遂出轨出墙，就付出“无家”得到“后悔”的代价，其实只缺调情剂，却把贞操当绵被，把绵被当口味——外寓病

　　6．丈夫、妻子任意一方，其一或同时贮蓄量缩水，且突遭不幸之灾，导致单方或双方肢体残疾，无论灵丹妙药皆无效，其实只需心药医——钱、势、薄情综合症

　　7．家庭暴力，虐待妻儿；妻或夫互虐，夫妻儿女虐待老人——变态、脑残综合症

　　最后抒发感慨予点题道：五千年的文明古国啊，古人是何等的重视感情！如今，才走向社会道德主义之路！却不断受世界各国及西方资本主义道德各重文化冲击影响，中国人的心志是否难抵诱惑，已然变质？

　　孙儿写完，自己欣赏不已，投稿之后却毫无反馈，恨无处发表。时光奔逝，如今年代久远，连他自疹自患的病症，都未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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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他看着自家妻儿这番惨景，恍惚之间，才猛然遥想回忆起来，自己竟至少患了“负心病”、“麻木病”、“外寓病”三种病症，不禁喟然长叹，却已嗟悔无及了！

　　不禁面露痛苦之色！

　　蓝彩苹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他们多年夫妻，对他或多或少也是比外人更了解得多，知他内心苦楚，愤激才说的那番话。当初，他们离婚的原因，是他出差耐不住寂寞找了别的女人。回到家他便向蓝彩苹下跪认错，蓝彩苹却如何能原谅一个男人的背叛不忠，有了第一次，就会有一个接一个的第二次，冷漠地抛下离婚二字，这场姻缘也灰飞烟灭了。

　　她搂着痛哭中的女儿，不愿再往下想，自己也哭了出来。

　　孙大勇看看爸爸，看看妈妈，再看看妹妹，骨子里，血液里腾腾燃烧了一般，当即怒吼：“我受不了了，我去找他算账！”

　　众人一愣，孙儿立刻制止道：“你，给我站住！”

　　“回来！”

　　“坐下！”

　　孙大勇再大的怒火，此刻也大不过父亲的严令，低着头不敢违抗父命，重又坐了下去。

　　孙儿强制控制情绪，压下愤懑怒火，他身为一家之主，若自乱分寸，这个家也就乱成一盘散沙，不成体统，只罢缓缓口气道：

　　“小英，这个学期你就休学留在家，哪都不准去，给我自学。”

　　“还有你，这几天好好呆在屋里，别再给我惹麻烦！”

　　他看了蓝彩苹一眼，低着头缓缓道：“彩苹……你也留在这吧。”

　　孙小英目光盯向她，她漠然的神情道：“我是为了女儿，以后我可不会留……”

　　“随便你！”

　　孙儿说完，便离开房间，替孙小英去办休学手续。

　　孙大勇也相继离开回自己的房间。

　　孙小英拉着蓝彩苹的手道：“妈妈，晚上你给我说故事好么？”

　　蓝彩苹看着她单纯而不知世事的女儿，眼睛模糊了起来，抱着她时便又哭了出来。

　　这几日以来，待客里闲悠悠的何蔚美见孙儿神思恍惚的进进出出，毫无昔日孙总的气色。

　　她一个局外人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也不敢问？

　　她更不想知道！

　　她不想自寻烦恼！

　　她只知道这里是孙总安排她工作的地方，每天就来到这个地方。

　　她也不计较与那母女吵俩架之仇，也不忌惮遭炒鱿鱼，因为现在的她心情好得很——心情很好的人，有的时候也会像初生之犊不畏虎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何况背后还有一牯“老牛”做靠山，有恃无恐，遂逢喜事精神爽之人，也沾了几分小牛的牛气！

　　是日，下午。

　　何蔚美“牛气慢慢”扭步从“醉人心坊”出去后，如往常一样去接她9岁的女儿何妍回家。

　　何妍一如往常在校门旁的花圃等候，但这次却看见她的妈妈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

　　“小妍妍，妈妈来接你啰，来，乖，亲一个。”何蔚美上去抱着她。

　　“妈妈，他是谁？他不是孙叔叔。”何妍凑近她脸旁说耳语。

　　“来，乖，快叫田叔叔。”何蔚美媚笑如斯，不去解释地引导女儿道。

　　“田叔叔。”

　　“小妍，乖，呵呵，真可爱！”

　　“来，小妍妍，叔叔开车来接我们去吃饭。”何蔚美笑道。

　　“可我想回家吃妈妈煮的，我们是在家里吃吗？”何妍问。

　　“叔叔带小妍去饭店吃，吃好东西，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你去不去啊？”

　　小妍抱着妈妈的裤脚，不知如何回答的样子。

　　何蔚美笑了笑道：“小妍乖，我们和叔叔一起去。”

　　小妍不说话了——她一个小孩童，是毫无反对能力的！

　　她牵着妈妈的手一起去了。

　　一直到了傍晚，才回到家里。

　　回到家里，一共有三个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何蔚美为何妍洗过了澡，出了沐房道：“好了，小妍妍乖乖，回房去看书做作业，困了就睡觉，哦。”

　　“妈妈，你不唱歌给我听了？”

　　“今晚，妈妈和田叔叔有事要说，乖，去吧。”

　　何蔚美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姓“田”的男人，便亲自把女儿送回房去，才又下楼来。

　　坐在他身旁道：“泓哥，你那宝贝儿子这几天怎么样了？”

　　那男人道：“那野小子还能怎样，不过这几天他好像跟一个女学生弄出了点事？”

　　何蔚美道：“哟，有这事？那你怎么解决？”

　　那男人道：“人家家长都寻上门去，把他给打了一顿。我还没清楚什么事，反被他痛骂了一顿，我哪能管得了他，谁管他他就骂谁，等他自己说吧，不然你惹他也是自讨没趣。”

　　“不过，不知怎么这几天这小子倒有点变了样，老实了不少啊。”

　　何蔚美媚态横生道：“老实就好，老实就用不着大人们管着了，我们现在就不要管它了。”

　　那男人向她的手边摸边道：“那我就来管你吧，小宝贝！”

　　楼上，何妍的房门打开，她走了出来，走下楼梯几个台阶看去，正见那个田叔叔抱着她的妈妈的腰，他们走进了一个房间里去。




二十三

　　大海在日与月的引力作用下，每天会出现两次潮汐，以农历时间乘于零点八得的数为最高 潮，加减六得的两个数为最低潮。由此大概知道了什么时间退潮，就知道什么时间在白花花的沙滩上捡到最多的贝壳。

　　钟玉源和林海霞到达目的地只不过几个小时车程。

　　当日，他们暂住旅馆后，便去海滨公园玩了两天。接下来的几天，钟玉源又在沿海郊外好不容易找一处房租，身份证登记交费后住下了。

　　林海霞虽感到意外，却也未问起。

　　此时，入夜时分。

　　星空悬挂着一碗上弦月，微微蟾光，洒照了平静的海面。

　　他们正坐在白皑沙滩边沿上，望着海天一线的夜景。

　　入秋的夜里，清风渐凉，徐徐吹了起来。

　　林海霞偎依在他怀，隐约觉有几许寒意，忽然莫名地想起了寒秋雪……

　　她抬头看了钟玉源一眼，她脖颈上挂着落在怀里的那枚美丽贝壳，轻轻晃动。

　　钟玉源也正看着她，他觉得她这几天怎么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这时，听她缓缓道：“玉源……”

　　钟玉源道：“嗯。”

　　林海霞道：“我们来这里那天，晚上去和她见面的，就是那天我和你说起她还当我是朋友，她说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她真的很好……我……我想你们……”

　　虽然这是她在钟玉源面前第二次提到她的那位朋友，但钟玉源已明白她话意，手指架在嘴前，轻轻道：“嘘，不要出声！”

　　林海霞亦轻声道：“怎么了？”

　　钟玉源只说了一个字：“听！”

　　二人谛听片刻，却是风中轻荡微微的海水拍打声之外，隐隐还传来海鸥的啼鸣。

　　林海霞道：“嗯，听到了。”

　　钟玉源却道：“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海霞怔住了，夜色里她依然如此娟丽，望着身旁男子，淡淡的笑了！

　　这里就是他们的二人世界罢！

　　林海霞紧紧偎在他怀里，不说话了，就像害羞的恋爱中的少女。

　　良久，看着暗藏汹涌但一眼只见平平静静的海面，她微笑道：“这里真好。”

　　钟玉源也淡淡一笑道：“既然你喜欢，就选这里了。”

　　林海霞抬眼看向他，奇道：“什么就选这里呀？”

　　钟玉源道：“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只有几公里远，以后清早傍晚，就来这里，你说好吗？”

　　林海霞道：“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钟玉源缓缓抱紧着她，不必再说什么，因为不必再用话语摅意，言辞也不能尽表其意！

　　默默地，在静谧之中，感受……

　　许久，许久……

　　秋风依旧清凉如许！

　　依旧轻呼拂过，吹过了这仿佛寂寞的夜里。

　　“玉源，我有点冷了。”

　　钟玉源搀扶她站了起来道：“我们回去吧。”

　　林海霞看着点点头微笑道：“嗯。”

　　海滩边上是一条公路，路旁长着各种草卉，尤其长着一片小树林，在路灯照下远远看去，这一态公路的栽植绿化林一直沿延到远丘弯处。

　　他们就这样开始在这条路，走着，走向归处，就像一个漫漫的人生路。

　　灯光照下。

　　他们走到了一处小草坡，有一小段阶梯，通向的是一座二层的白石平房。

　　正是他们租住的地方。

　　从这里沿着公路远远望去还能见到星星点点的市郊繁茂光景。其实，他们找到这里是乘坐的士到这里随意下车的，正巧看见有一位老婆婆走上这座屋子的石阶，便寻问了问有否房租。

　　结果出乎意料，钟玉源诚恳地与老婆婆交流下，知晓她姓张。张婆婆在革命年代时已住在这里，她夫君过逝多年，如今一直为夫守寡，正值从儿孙家归返祭奠夫君英灵之日。钟玉源又道他们二人来此游玩，甚是喜欢此地，故有求于租屋。张婆婆略语寻问二人关系，钟玉源莞尔不否认也不默认，她替他承认。后，张婆婆观二人着实鸳俦凤侣般相配，钟玉源为人又笃诚恳挚，便遂二人之意。

　　此外，钟玉源了解知道，张婆婆自夫君逝世之后，虽然儿孙支庶门祚殷富，她却毅然修行在家居士，过清淡朴素的生活，绰余积蓄也捐赈予山区贫困学童。

　　二人不由得对这位张婆婆都钦佩有佳，由衷致敬。

　　此时，他们回到了这里，一间屋子仍亮着灯，自改革开放经济大发展，这里日常家具也更新至现代化，经几番动资赀策，终于引到自来水。

　　钟玉源与林海霞走到屋前平台，听到那间灯亮的房里低低传来念叨声，想是张婆婆在诵念佛学经典。

　　二人对望一眼，本不欲打扰。张婆婆似也知道他们回来，推开门走出来，一位多么和蔼安详的老婆婆。

　　“你们回来了。”

　　钟玉源迎上恭敬道：“嗯，婆婆，我和海霞去海边散心了。”

　　张婆婆点点头道：“快去洗澡吧，用温水洗，小心着凉了。”

　　二人诚然点头致谢，相互道安，便往二楼走去。

　　约末过了半个时辰。

　　林海霞盘着潮呼呼的秀发，欣欣然跑到钟玉源的房间来，扑到他床上。钟玉源甫自洗浴间出来，见她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心下也自乐三分，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林海霞甜美的笑容道：“就是那位张婆婆啊！”

　　钟玉源问：“张婆婆人很好啊，她怎么了？”

　　林海霞微笑道：“正是这样，她好善良，就像——”她想到寒秋雪，突然又顿了顿，却是想到在海边钟玉源对她说的话，笑了笑即道：“就像活菩萨一般心肠，嗯，她一定是活菩萨在世！”

　　他们委实对张婆婆的处世之道，廉洁之心而肃然起敬！

　　钟玉源点头赞同，又道：“好了，海霞，这几天玩得也累了，你早点歇息吧！”

　　林海霞笑了笑道：“人家要陪你一起睡……”

　　钟玉源道：“怎么，这几天你不都是一个人的么，呃，怎么又……”

　　林海霞娇嗔道：“不嘛，今天好高兴，就陪着你。”

　　顿了顿，又道：“海霞很听话的，我可以保证，我只想握着你的手，不会传染给你的，好不好？”

　　钟玉源满意地笑了——因为她的回答，她的话中，提到自己的病情，提到那可畏的病魔，没有了那般的痛楚沉重，说明这道槛儿在她心中，渐渐地淡化了——关了灯，爬到床上，盖过被子，对她轻声道：“那好吧，睡吧。”

　　“嗯！”林海霞抿嘴而笑，却头窝到他怀里，紧搂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尊守约定，握着他的手时就像迷失的女儿找到了爸爸，不再有任何担惊受怕了，眯着美眸，缓缓地进入梦乡！

　　许是，做了一个美梦吧！

　　次日，清晨。

　　林海霞揉着惺惺忪松的眼睛，手往前搁了搁却不见钟玉源，忙起身穿鞋跑出了屋外！

　　打开门之际，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照射而来，光芒耀眼，不禁眯起了眼帘！

　　钟玉源正在楼下侧墙附近的一尊方形大水缸旁，他抬头看向二楼走廊上的林海霞，招呼道：“海霞，你起来了！”

　　林海霞应了一声，径直飞奔而下，跑到他身旁拥入了怀里。

　　钟玉源柔声道：“怎么了？”

　　林海霞低哑的声音道：“我起来看不见你，以为你消失不见了……”

　　钟玉源摸摸的发髻道：“傻丫头，我怎会不见呢？”

　　现在的林海霞确实像个傻傻的丫头，一个完全放开了悲然过去的漂亮丫头！

　　“可是……可是……”

　　钟玉源微笑缓缓安慰道：“好吧，那以后我就赖床，嗯，咱们的海霞一日不起床，玉源就一日也不起床，你说好不好？”

　　林海霞轻捶了他一拳，道：“讨厌，你笑话我！”

　　钟玉源调侃笑道：“你舍得打我——”

　　话未说完，林海霞玉柔秀手已抚在他胸口道：“不，人家才不舍得……”

　　钟玉源淡淡一笑道：“好了，和你开玩笑的。但我保证，下次我一定不再消失不见了，快去洗漱吧。”

　　林海霞缓缓点了点头，正待转身走去，忽地目光掠地他身旁一米多高的长方形大水缸，诧然道：“玉源，你在这个大东西旁边干什么呀？”

　　钟玉源道：“早上张婆婆回去了。”

　　林海霞讶道：“是么？”

　　钟玉源点头道：“她说她得回去照看孙女，我们什么时候走，再通知她儿子，他会转告张婆婆过来收舍打扫这里。”

　　林海霞道：“嗯。”

　　钟玉源道：“我就问她这个水缸我可不可以借用，她说可以。”

　　林海霞道：“你要这个水缸想做什么？”

　　钟玉源微微一笑，却问道：“我送你的贝壳呢？”

　　林海霞欣然一笑，双手自怀里捧起那颗珍珠般光泽美丽的贝壳，笑道：“这里！”

　　钟玉源道：“嗯，我就是要用这个水缸来装贝壳了！”

　　林海霞奇道：“装贝壳？”

　　钟玉源点头道：“是的，以后我们去海边就捡贝壳回来，放在里面。”

　　林海霞掂量了一会水缸的大小，愕然道：“这个水缸这么大，你要捡多少啊？”

　　钟玉源道：“呃，不是很多吧？”

　　林海霞问道：“不是很多是多少？”

　　钟玉源脸上泛起一丝神秘的笑意，只淡淡地道：“一千个！”




二十四

　　林海霞不由得一怔，讷讷道：“一千……一千？哇！一千个！”

　　钟玉源笑着点头道：“嗯，一千个。”

　　林海霞缓缓收去怔色转疑惑再肃然道：“为什么要捡一千个这个么多呢？”

　　钟玉源慢慢吐出两个字：“秘！密！”

　　林海霞撒娇道：“嗯～玉源，告诉我嘛，好不好？”

　　钟玉源又缓缓道：“不！好！”

　　林海霞挽住他的手，什么事该追究到底，什么事该适可而止，她是有分寸的，改口转笑道：“那好，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钟玉源问：“你答应了？”

　　林海霞点头道：“嗯！”

　　钟玉源道：“你不怕累么，很辛苦的？”

　　林海霞摇头道：“我才不怕，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钟玉源面上露出了笑容，正色道：“就今天傍晚开始捡吧！”

　　碧落晴空，万里无云，仿佛整个无边无际的大海倒悬在苍穹一样！

　　烈日当午。

　　不知何时，在时光的推移中，过了几日。

　　这天，阳光渐渐地妩媚，汪洋大海无垠远处，轻快吹来了清爽的风儿，轻涛小浪，海鸟飞啼，一片风和日丽，旖旎撩人。

　　云涯也现出了晚霞绚丽多彩的光辉！

　　碧蓝的海水渐渐呈出了金黄之色，波涛迭起之中，海面泛着一点一点耀斑似的光芒。

　　白皙的沙滩也抹上了光彩，宛如穿着一袭薄薄的霓裳……

　　这时，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光着脚丫子，双双共提一个大水桶，奔向了夕阳，奔向了大海，奔向了那一片软软的沙滩上猛搜猛找猛捡猛拾，端的是收集贝壳！

　　余外，二人亦不乏嬉闹玩水，推堵泥沙，弄得满脸花花，就像是两个童年玩伴！

　　欢蹦乱跳，欢天喜地，愉悦不已！

　　哪里还有大人的样子！

　　却又哪里顾得着，哪里去顾及？

　　无论是大人还是孩童，人生中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快快乐乐的韶光，能有多少？

　　真心快乐就好！

　　醉人心坊。

　　“邦！”

　　地一声，楼上“欻欻”又“登登”地响出一串脚步声，只见孙儿十分气恼的样子，在这夜里愤愤然地径直出了门！

　　但听楼上一个男青年粗声说了什么之后，便隐隐传来了一阵一阵哭哭啼啼的女声！




二十五

　　隔日，早上。

　　何蔚美一脸幸福的照旧来到“醉人心坊”。

　　她小心地开门，轻便地掩门，似有喜临门，自得其乐，媚笑悠闲地正想张开嘴门，唱出一首曲子歌咏心里无限的快乐之时，不禁愣住了？

　　一个大男人，躺在待客厅软椅上打呼噜！

　　而且一脚光着翘起，另一脚袜子只穿半脚掌，像是没脱完就不脱的样子，甚不堪入目。更见那男人的脸好似一条翻白眼了的鱼，还半翕张着嘴，七手八脚的躺在沙发上！

　　何蔚美心里的美事顿时成了风景，却略逊于眼前“景色”，被大煞风景！

　　同时，回过神来，已低低惊呼道：“孙总！”

　　何蔚美认出了是孙儿，赶忙过去惊疑推他叫他。不料才接近他的人猝然一股馥郁未散的酒味，“邀请”一股汗臭味为友，一齐扑鼻而来，呛得她不住捂鼻保留心里最后一小片“美景”不被熏染！

　　饶是如此，这可是何蔚美首次看到孙儿吊儿郎当的丑像，纵然她本意不欲对不起自己洁净的手，却更不想对不起自己的眼睛、耳朵和鼻子，这才委屈了手，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只手指头！

　　推了几下孙儿！

　　未醒！

　　嘴巴和鼻子尚有一项志同道合的兴致，“朋友”遇难，这位“嘴巴朋友”挺嘴而出，坚难地连叫了几声！

　　“孙总，孙总，你，你快醒醒呀！”

　　孙儿咕噜低喃说了几句什么，动了动身子，才醒了过来！

　　“哟，是，是小美啊，你来、来这么早？”

　　何蔚美笑了笑，正待答话。孙儿已坐起来，沉声道：“你鼻子怎么了，自摸好玩啊？”

　　何蔚美回过意，赶忙撤回捂鼻之手，又看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认准在梦呓胡问。她笑了笑，暂不言词，先去倒了杯开水过来，递给孙儿道：“孙总，你先喝杯水。”

　　她说话同时，心下暗自发怔，这孙总今儿怎么这一副模样，简直一个糟老头子！？

　　孙儿未看她，接过水杯一口饮尽，霎时头脑清醒了几分。片刻之后，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会，声调儿有点飘忽地道：“你还坐在这干嘛？”

　　何蔚美一时不明所以，一怔之后，即道：“哦，我刚过来的，这才早上呢就见孙总烂醉如泥地躺在这儿，是不是昨晚——”

　　孙儿猛然大声斥道：“我说你还坐在这干嘛？”

　　何蔚美一窒，所有的神经反应都变迟钝，呆滞道：“呃，哦，我，我这，我在——你孙总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怎么一大清早火气这么大，要不要喝点凉荼消消气？我去帮你买来？孙总？”

　　孙儿不说话了！

　　何蔚美不知所措了？

　　她心下暗自道：“天气这么好，你气什么？大发雷霆？发什么牛威啊？我这是怎么了？我哪做错了？用得火冒三丈地冲我大吼？咦——”她心间纳闷自问，忽然转念这几天发生的事，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像是个人隐 私穿帮，只不知是谁告密拆穿：“难道是我和田先生，哦是泓哥的事被他发现了？谁会说——欸？呀！刚才他说‘我怎么还坐在这里？难道是他那老婆——不，都离婚了，是和那两个泼妇吵的架，被她们告的状？这老家伙真狠得下心要炒我？我为他牺牲那么多，他怎么可以——”

　　何蔚美心里仿佛惊涛拍浪地想到这，孙儿忽然道：“今天的客，我来接吧。”

　　何蔚美看了他一眼，小心道：“哦，那孙总要接哪一位顾客呢？”

　　孙儿提高了声音，漠然道：“今天的客，我来接！”

　　何蔚美一窒，点了点头道：“哦，我，我知道了。”

　　又问：“那——我做什么？”

　　孙儿瞥了她一眼，道：“随你。”

　　说完，径直走上楼去。

　　何蔚美却愣在原地。孙儿人影已走去。但一时间，她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不走都不是，干脆一跺脚，坐了下去。

　　她心里顿时烦闷不已，拿起摇控器猛开电视！

　　她不看还好，电视一开看到的频道就见一个孙儿一样身材的男人作广告：

　　“莫生气，莫生气，生气伤神疲劳又费力，费力又痨脾神伤才生气，要想你的气生莫逆（彼此情投意合，非常相好），敬请服用××牌三十八粒妇拉夫和睦心神丸……”

　　何蔚美整段话只听到那广告男把“三十八”念成“三八”，一个心情不好的人，通常会因为“心情不好”引发“副作用”——脑子也不好。她满脑胡想如果三八服了三十八变成不三八，那不三八服了三十八岂不成了三八？猛又突发奇想，如果只服二十五产生什么效果？该不会显着得成了二百五？

　　她狠摇头，不再胡想，电视没看完，气莫消，又大增，换了台，还骂道：“这是什么破广告！”

　　“小乖乖，别生气，我这就来——”

　　“气什么气，你就会生气么！身为人民警察你一气急惹那歹徒把人质给崩了怎么办，这责任，这后果，你——”

　　“呔！干什么，快住手，你再不放开她，气恼老子，我去告诉她老子去，降龙十八掌为一的传人就——”

　　“气消了吧，嗳，我说嘛，就为那一点小事，他把电视给砸了，气糊涂——”

　　何蔚美连连按几个频道，尽见鬼一样鬼使神差每频道都在“生气”。她心头火起，不换台了，忿然地瞪视着这台电视中的各个人物，自窝委屈，慀悻不已！

　　直到今天的第一位顾客来了！

　　何蔚美向来者看去，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是一个女人，一个肚子像满满充气膨大起来的女人，原来竟是一位孕妇！

　　何蔚美也生过孩子。此时，只把这个快生孩子的女人当成受气包，见到了“同胞”，产生心理作用，她心里怨气顿消三分，媚笑如常地走上去迎接！

　　“黄小姐来了，请坐，稍等片刻哦，我去叫——”

　　她话未说完，孙儿已“登登”地从楼上疾步走下来。看见黄小姐第一眼便注意到她的肚子，随即只漠然道：“黄小姐，请进这里来吧。”

　　二人走进了那“亲情”的房间。

　　孙儿道：“我姓孙，黄小姐是快要做妈妈的女人了，不知道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

　　黄小姐笑了笑，点了点头，问道：“孙先生，我想问你是不是心理医生？”

　　孙儿摇头道：“我不是，我不是心理医生，我是一个心灵检测者，你知道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说过，这得需要三个条件：一，勇气；二，宽容；三，智慧！”

　　其实，对于要检查别人心灵的人，柏拉图要求他具备三样东西：知识、仁慈、胆量。

　　孙儿自作聪明，叹汉语之渊博，从内在考虑词性，妄想独树一帜，别开生面，遂译成自己所喜所理解的汉文，岂知不过“殊词同义”罢了！

　　然则黄小姐却不知道柏拉图是哪位哲学家，哪位学者，更别提听他说过，只笑着点头，赞许道：“既然孙先生很有勇气，为人又宽容，而且极富有智慧。”

　　她低头似想着什么，片刻之后，才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孙先生。”

　　孙儿道：“你说吧。”

　　黄小姐摸了摸肚子未出的孩子，又犹豫了一会，便低低道：“我想卖掉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二十六

　　她顿了顿。

　　他怔了愣！

　　“因为我和我老公现在怕养不好这个孩子，有人出高价买几个月大的孩子，熬汤做补品——”

　　孙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斥骂道：“你给我住口！！！”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社会上存在“食婴”的丑恶可怕的事件！

　　即使他亲自面对哪怕只听闻，也绝对无法像亲临现场偷偷采访的记者那样能忍——恐怕也只有拥有忍者素质的记者能“惨目忍睹”！

　　他气呼呼，怒冲冲直瞪着这个最毒妇人心的可怕女人，犹如恶视一条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它”，霍然道：“他是你孩子，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的事！”

　　人类社会中，任何有人性的正常人都无法接受这种惨绝人寰的事件！

　　黄小姐也面露惧色，嚅嗫道：“我，我，我还没，我这不是来问你的吗？”

　　孙儿大怒道：“你还有脸说，这种事还用问！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还有良心吗？他可是孩子！她是你的孩子！你能让别人吃了你的孩子？这是食胎肉啊！你！你还是人吗？”

　　黄小姐道：“我也不想，可是，可是——”

　　“可是？你还有可是？没有可是！你走，我不想见到你这种恶毒的女人！你走！连孩子都能出卖给人煮汤，你不配做母亲，你不配做女人！给我滚出这里，滚出去！”

　　黄小姐皱着眉眼睛红丝丝地几乎就要哭出来，起身跑了出去，一直跑出了“醉人心坊”，不知去向。

　　孙儿夺门而出，不去看走过来一脸愕然的何蔚美，径直回到自己房间里去。

　　何蔚美愣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哎哟，这孙总真遇了什么问题不成，发这么大火，原来不只对我一个人生气，连来客都……”

　　她话后面的“遭殃”二字没说，她想不通其中缘由，干脆就不想了，反正遇难者不只她一个就行，抱着这种心理，心里又美了起来，媚笑着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乐悠悠去。

　　今天，第二个是身分不明的汤先生。

　　可孙儿一看到这个人姓“汤”，立刻想到方才和黄小姐的谈话，提起那惨无人道之事，记忆犹新，犹自叫人心惊肉跳不已！若再会见这个“汤”，怕今天的饭是吃不下了，便一口拒绝掉道：“这个汤先生，我不想见到他，最好在他来之前，你把他赶走，不要让他踏进我的‘醉人心坊’半步！”

　　何蔚美未加阻碍，点头称是，孙儿又独自上楼回房去。

　　不料，汤先生如巫觋一般能预卜未来，在预约时间前半刻钟，突然电话过来道：“哦，我是汤先生，今早得了点感冒，嗓子不好，我的预约就取消吧，我就不去了，改天再登门贵坊，先这样。”

　　何蔚美挂了电话，也不把情况告诉孙儿，反正孙儿不想见“汤”，那“汤”也没来，结果一样就行。

　　她自得其乐，到下午时，闲着点播看了最新热门的电影爱情片。

　　今天，最后的一个是来路不明的谢小姐。

　　孙儿如期应约，见是一个戴墨镜蓬卷头发，身上打扮赶潮流忒时髦的年轻女人！

　　二人进入了那“友情”的房间。

　　孙儿首先给自己脸上贴金，正色道：“我姓孙，我不是心理医生，我是一个心灵检测者，你知道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说过，这得需要三个条件：一，勇气；二，宽容；三，智慧！”

　　谢小姐：“是嘛，那孙先生真是了不起啊！”

　　孙儿点点头道：“谢小姐过奖了。谢小姐在朋友交际上，不知道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谢小姐见他直言快语，笑了笑道：“其实不是我，我是替一位好朋友来的。”

　　孙儿道：“哦？是么，是替你的朋友来的，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谢小姐道：“女的，她姓赵，是一名演员，年纪和我相差不多。”

　　孙儿道：“本来呢是该本人来最好不过，因为——”

　　谢小姐截道：“她是不会亲自来的，刚才我已经说了，她是演员，你也知道，这职业不大方便……”

　　她后面的“露面”两个字省略掉。

　　孙儿明了其意，便道：“既然这是谢小姐的要求，就不防把你那位朋友赵小姐的情况，说来听听吧？”

　　谢小姐笑了笑，只从小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笺，递了过去。

　　孙儿接过铺开纸面，皱眉瞅着那段文字，不知其上写何文章，只在孙儿轻拍桌案，按纸于桌面，掌下露出看到一句子：

　　哪天改我这行天天睡觉看你不被口水淹没无人道！哈哈哈……

　　“什么破文笔？写得乱七八糟，词不达意，主题不明，诲淫诲盗之文，该禁，该禁——呃，这、这现代电视电影比这篇文章还限制级都能播。嗯，改进一下，该这么写才……”原来，孙儿心里在想，不知那位演员自恋还是自勉的心理描写，暗自欲作一番书评，还想指点几处加以修改才能达到一针见血的功效。但却他突然想起，自己执教时在一个业娱人员交流讨论会上，一个不知名的会员起草一首叫《老鸨“颂”》的讽题打油诗：

　　妓 女一条街，烂污皆垢病。

　　荡子欢来至，蝶舞臭西风！

　　此刻，脍炙人口的词句冒上脑海，不禁往下联想，那些高薪职位却道德败坏、尸位素餐的男人——做嫖客的男人哪里来？

　　做妓 女的女人哪里来？

　　姑且不争论——先有鸡先有蛋的循环悖理！

　　中国古代千年来皇室三宫六院，品第大官三妻四妾，乃至世界诸国各地从古至今，女性的地位与人权，皆俱惨遭毒害，标以价格，如同物品！

　　如此，女人的价值何在？

　　何时，男女才真正平等？

　　他的联想瞬间添入幻想，同时钻入历史，猛把那类男人当是杀猪的——结合武侠小说里典型职业的外貌特征，性格暴劣跋扈的屠户，强暴少女初夜权，正是一个肥膘膘、正满身油汗的恶心男人——突然调频，历史一蹿又到今人，网络信息的飞速发展，这种事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普及大众的电视影业都打着“艺术”的口号，向全球全国人民昭然大播放情色片段！其中的扮演角色者，即使硬找理由硬坚持说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可脱了就是脱，一丁点都不假，实不必再虚假！让群众看爽了就是爽，何来苦诉自己不爽？

　　试问——如果电影如梦，示于公众的总得是个好梦吧？总不能什么梦都拍摄，都演播——虽然不能说是强迫群众观看，但“官方”联结着群众，所谓的大众污染正是这么一回事了！

　　孙儿想入非非了般的神情，谢小姐皱眉问道：“孙先生？孙先生？”

　　“哦。”孙儿身子一抖，打消诸类念头，但仍不禁歔欷一阵——不成名模，就成“裸模”的艺人，抛下身体和灵魂，人生中只剩下空空洞洞的“裸职业”！

　　孙儿漠然拿起信笺又再一看，就仍到桌角，只道那段文字除了文笔庸俗到了床上以外，并没有多少研究价值，不提亦然，提了还浪费口舌。因为这东西简单得与每天升升落落的太阳和月亮一样简单，日月可鉴——群众的眼睛本来就不是雪亮的，是黑色的，是被照亮的！

　　这东西，就是——道德！

　　孙儿只道：“赵小姐。”

　　谢小姐一怔，奇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孙儿肃然道：“因为我的眼睛充满智慧！”其实是大脑才对，他为了让谢小姐更形象地了解，故如此言之。

　　赵小姐笑了笑道：“是么，孙先生真是慧眼。”

　　孙儿道：“赵小姐这段写得不怎么精彩。”本来是想说“不怎么道德”，转念一想，未谙达情况下不该一棒打死之，故而改口言说。

　　赵小姐捂嘴笑了笑，坦白道：“其实，我并不会写文章，乱写的，让孙先生见笑了。”

　　孙儿没有笑，他更不想去笑，也没有心情笑，只想问：“你现在是演——”

　　赵小姐截道：“我现在演的当然是见得人——呃，刚才你看的是以前的我。我已经踏上正轨，演得很入手，也有演正剧，但比较少，总体在走上坡路呢！”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孙儿一眼，微低头道：“可是——现在被人揭发了，以前的丑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的一切，也都被他们看光了……很多人都在骂我，说我作做，说我虚伪，说我不配做演员……”

　　孙儿正待说话，赵小姐脸上骤然露出憎恨之色，埋怨道：“可是，你看看这个娱圈里的其它艺人，谁不走潜规则。你看看那些明星大腕，他们的绯闻也不少吧！我知道的女艺人里面，哪个不是和导演有一腿？你可知道那些女新星，影星，还有歌星，她们跟自己公司的老板有多少的丑事，甚至连她们的——哼！你说，你说说看，为什么没有人去揭发？为什么没有人去骂他们？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孙儿无奈摇了摇头。但赵小姐恚恨不已，把整个电影行业连根拔起，铲平扔到厕所里，骂道：“现在的艺人，没一个是干净的！”

　　“整个演艺圈，简直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基地！”

　　“我讨厌死他们了，为什么偏偏我被揭穿？”

　　“那个××（某女星）明明和我一样的出身，被评为××（某奖项）最美小姐，为什么她被接受？”

　　“我，而我却去被这么多人臭骂！”

　　“藏的那些污垢，不就是藏纳你这种女人嘛！”孙儿心里暗道。又见她在用自己的话骂自己，不禁觉得她愚蠢，也不去提示。只是，等她不再说话了，才终于开口道：“赵小姐，什么星啊星的，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是追星族，也没有偶像，我也从来不看电视，当然除了小时候以外。”

　　他盯着赵小姐，又道：“你们演艺圈里多少八封绯闻，说真的，其实与我无关，那离我的生活太过遥远！”

　　“我就只问你几个问题？”

　　赵小姐不愧是演员出身，从苦瓜脸说变就变成了甜瓜脸，笑道：“你说？”

　　孙儿道：“你有孩子吗？”

　　赵小姐道：“现在没有。”

　　孙儿又问：“以后呢？”

　　赵小姐答：“也许会有吧”

　　孙儿道：“如果有了之后，你该怎么教养你孩子？”

　　赵小姐一怔，之后淡然道：“那是以后的事。”

　　孙儿简单问：“你有妈妈吗？”

　　赵小姐坚定答：“当然有！”

　　任谁都知道，若没有，怎么会有她。

　　孙儿只又道：“以后你希望做妈妈吗？”

　　赵小姐想了想，道：“我没想过。”

　　孙儿道：“你希望自己拥有一位怎么样妈妈？”

　　赵小姐道：“当然是很好的妈妈那类……”

　　她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

　　孙儿不理会，又问：“你希望自己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孩子吗？”

　　赵小姐点头答：“我想谁都希望自己幸福，谁都愿意自己永远快乐。”

　　孙儿径直道：“既然这样，你是否希望自己是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或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所生的孩子？”

　　赵小姐愣住了！

　　谁是那种男人和那种女人生的，即使给他她几百万财宝，这个人底子里，血液里，也绝不会得到纯净的幸福和快乐！

　　良久。

　　她竟似找不到话语的缰绳，拉不回、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

　　“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谈，等你以后生小孩，你就能明白，父母的不自重，其实就是对骨肉的不尊重！”

　　孙儿本想抛下这最后一句，但看她一副思忖的样子，还是让她亲自摸索为好，只希望她能自己通晓此理。

　　孙儿缓缓地起身离开了。




二十七

　　话说孙儿走出房间便上楼去。

　　可是，在二楼拐角处时，却碰见手里拿着几分文件纸类正走过的蓝彩苹。她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地走去。

　　孙儿猛想起刚刚与赵小姐一席话，当初是他自己对不起蓝彩苹，背叛了她。她却从未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以前真好，真的很美好——自己却一手毁掉一切！

　　一时间内，他默立原地，割心痛悔，惭愧不已……

　　楼下，待客厅。

　　何蔚美方才看见孙儿心平气和地走上楼去。不知为何，过了许久之后，才看到打扮时尚鲜艳的谢小姐自小屋出来，且一脸低沉，面上苍白，毫无人色。倒像是被人苛责，完全没有心情的样子？

　　何蔚美不知他们的谈话内容，当下媚笑一声，笑得简直跟谢小姐神色形成反差，一颦一笑，截然不同的两个“景点”。她更暗想孙儿准把今天的火气都发泄在这位谢小姐身上，心里幸灾乐祸偷乐不已。

　　何蔚美亦不知她本姓赵，假托谢氏而来。此时，只见她毫无反应般踽踽独行，正走出“醉人心坊”之时，便又媚笑欢送一句：“谢小姐慢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哦！”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清早。

　　何蔚美一来到“醉人心坊”，却已见孙儿坐在待客厅里。

　　她高兴地和他说了自己女儿乖巧可爱的一些琐事，不料孙儿莫名其妙地就冲她唇枪舌剑，大肆批评了一番。

　　最后，只道：“今天的客，我来接！”

　　何蔚美又没事干了。

　　悠闲之余，她拿着茶杯，倚在门外石柱看渐渐散开的浮云，以此解闷一时，也聊胜于无。

　　阳光普照，烈日当空。

　　清澈如洗蓝蓝的天空下！

　　都市喧喧嚷嚷的大地中！

　　校园一栋教学楼楼顶上！

　　午风。

　　吹着一股股暖气，从高处呼啸而过。

　　铁门从外面被反锁住了。

　　两个人影，伫立在这里，赫然是孙大勇和田步南！

　　楼下操场不时发出拍球叫喊声，传到这里的孙大勇耳里时，却是充耳不闻，只见他径直抬起粗臂，指向对面的田步南，吼道：“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说话同时，他绷紧拳头就像一头随时都可能如猛兽一般猝击猎物似的凶相！

　　反观田步南显然比他放松了许多，双手摆倒呈八字，作示无威胁之意地道：“大勇同学，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么？”

　　“你最好能先控制一下情绪。”

　　田步南虽长着外国人容貌，但在华夏文化影响下生长而且所修专业是中文系！

　　孙大勇虽与他非同班同学，却曾经是孙大勇交情较深的一个朋友。

　　曾经是曾经，如今事出有因，二人关系已翻然迥变！

　　当下，孙大勇倒听惯他流利地道的汉语，并未多在意，不耐烦地道：“对待你这种人，我是无法控制我的拳头！”

　　又道：“有话快说，我没空理你这种——人！”

　　他本想用一只“动物”加在话尾，但话到喉头还是勉强逼出了一个“人”！

　　田步南径直道：“大勇，虽然我们是朋友——”

　　孙大勇截道：“谁还跟你是朋友！”

　　田步南道：“好吧，你先不要过激，我只是想说，你还不够了解我，仅此而以。”

　　孙大勇道：“我是不了解你！如果早知道——”

　　田步南截道：“不，不，我是说我的家庭，你不了解！”

　　孙大勇气喘吁吁，不去说话。

　　田步南道：“你先听我说，大勇。”

　　“我妈妈是个外国人，我爸爸是你们这个国家的人，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我妈妈很喜欢这个民族，她非常的喜欢！”

　　“你不知道，她从小就给我讲许许多多的故事，很多典故，比如说中华的文明从五帝时代，到夏朝，商朝，周朝以后许多朝代。民间有大禹治水，封神榜的姜公，哪吒，杨戬等等很多的神话故事！我妈妈非常喜欢这些，因为这些人物太神奇了，特别是广为流传爱情故事，像后羿和嫦娥，牛郎和织女……”

　　他乍说起还有点生疏，不多时脑海发热一般，涌出大量的缅怀，连嘴巴都跟不上了思维的高速回忆，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其中《红楼梦》的贾宝玉（或是田不知其情——斯人与秦、蒋、柳三者，皆有“余桃”秘事：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时期已有明文载“断袖之癖”，此谥为“分桃之爱”、“龙阳之好”，即同性恋。之外，贾与大观园发生性关系的女者，不计其数，是以双性恋。故书中警幻仙姑谓曰：“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和林黛玉（念及贾宝玉此等变态，便觉黛玉忴悯。但二人的爱情悲剧，透彻现实主义的描写，也更多含蕴着深刻的封建社会内容。其实，这对当不算“整数”。）；《三国演义》的周郎和小乔；《水浒传》的神勇林冲；《西游记》唐玄奘在女儿国和猪八戎在高老等等，四大名着当先涌出。紧跟其后又追溯黄帝为敉平抢婚制定洞房；那对夫妇迷失森林的共度患难造就的蜜月；以及十二生肖的发明；黄帝、炎帝的争与并；蚩尤的八十一兄弟；天女的授法；甚至秦王政的统一天下；又有精忠报国的岳飞等等。后面拽还出西施、貂婵、王昭君、杨玉环四大美女，连着《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梁山伯与祝英台，不乏六月飞雪的悲惨杂剧《窦娥冤》——只不过这些乃田步南模糊记得的印象，话里未尽详述，仅提其名，嘴里道：

　　“你们的文化很经典，很吸引人！我妈妈十分赞赏，她非常的羡慕！步非姻的悲凉让她下落泪，崔护的桃花缘又让她很向往！”

　　“噢，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但我现在都还能清楚记得！”

　　“她很喜欢，非常的喜欢，还有豫剧，她都喜爱这些！”

　　“我就是听这些长大的，可是……可是——”

　　“没过几年，我的爸爸，把这一切全都毁了！他毁掉了一切！”

　　“你知道么，我爸爸升了官，他成了一个孬种！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找多少女人？但我知道，那些女人都是被他的权位和金钱欺骗，我很恨他，我真的很恨他！”

　　“你不会知道我多么的憎恨这个爸爸！”

　　“我想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民族，但我真不明白你们现在的这个民族，干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文明，崇拜外国的资产道德主义呢？”

　　“我爸爸让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女人！”

　　“我为什么是他这种人的儿子！不，我真不希望，他、他击碎了妈妈的心！”

　　“他毁了我美好的愿望，我的一切！”

　　孙大勇对他的家事、当年事不多理会，对他的品行、为人的养成也不想过问，直言道：“我可不想听你的这堆理由，有什么话就快说！”

　　田步南叹了口气，默然片刻，径直道：“对，我现在明白了，这些都只是理由……”

　　“我……”

　　“是来和你说说小英的事——”

　　孙大勇截道：“住口！不许你提起我妹妹！”

　　田步南无奈道：“嗨，嗨！你不要这样兄弟，听我说完。”

　　孙大勇怒道：“你对她做了那种事，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们也不是兄弟，你最好别再那样叫我，哼！”

　　田步南脸上无奈变作冤枉，不解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说，这是我做错了？”

　　孙大勇质问道：“难道不是么，我妹妹才多大？”

　　田步南点点头，承认道：“我承认是有点、有点儿过火了。可她自己同意跟我去，一开始时，我没有强迫她，谁知怎么做到半她就不愿了，现在又后悔，难道不是愚蠢至极？”

　　孙大勇怒火中烧，狠狠瞪目努视，一时未语。

　　田步南接着道：“大勇，你何必这样生气？”

　　“你们中国现在的中学生不都是拍拖先上床么？”

　　“再说你妹妹15岁就有这种念头，我和她认识根本没多长时间，你说这怎么能全怪在我身上？”

　　“我觉得这件事，我没有错！”

　　孙大勇握的拳头咯咯发响，怒目盯着田步南。他想不动，但脚下已不能不动，急步走了上去。

　　田步南却毫无出手的意思，展开双手不停地道：“大勇你冷静，嘿嘿，你的拳头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你听我说，我对小——嘿嘿，你冷静点，冷静点，别这样——我不想跟你打，有话好好说，ＯＫ？”

　　孙大勇煞气凶凶拧住他胸口衣领，满面怒容动手之际，还是强自镇定了几分。

　　田步南双目盯向他，片刻之后，慢慢道：“大勇，我觉得——我是这么认为的，我认为是你们中国人自己看不起中国人，你说呢？呢？你怎么认为，何况我一个外国人？”

　　“我们一起去玩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你玩得乐乎乎，难道你忘了，现在后悔？”

　　孙大勇怔了怔，面色神情显然与田步南话中真相对应！

　　他不敢否认，因为事实无法否认！

　　孙大勇只能道：“我管你怎么说，但她是我妹妹！”

　　田步南立刻封堵道：“你妹妹又怎样？她不也是女人！你要和我探讨亲情？我告诉你，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见过的女人，我都不愿说！但我不得不说，我们都错了，真的错了，我们以前太不知道自重！”

　　“那天见到你的家人，我，我真的才有这种想法——我们不懂得自重！”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说现在的那些女生跟什么一样？你记得吗？你说只要有钱，没什么得不到的！是吧？大勇，那时我们都这么想……”

　　孙大勇怒道：“你这个外国佬懂什么，那些女人能用钱买得到，可亲情能用金钱买得到吗？”

　　田步南冷静道：“可是那些女人，她们不也一样有父母？”

　　“难道她们都没有亲情？她们没有亲人？”

　　孙大勇不说话了。

　　田步南道：“我以前一直认为，你们中国人都一样，你玩乐别人时什么都不顾，一旦与你相关的人被玩乐，就变脸埋怨喊冤，哭天叫地，我真的是这么想，因为我认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但现在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懂！”

　　“因为有懂的少，所以才应该更珍惜……”

　　“大勇，你先放开手好吗，我的衣服快被你揪破了！”

　　孙大勇大口喘着气，哼地一声，放开了手。

　　田步南整整衣衫道：“我们以前是做得不对，但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孙大勇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田步南道：“我想追求你妹妹，是真正的那种，我发觉我真有点喜欢上她了……”




二十八

　　孙大勇怔住了，从他的脸色看去像是所有的怒火都销匿了一样？

　　田步南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孙大勇大步向下楼方向走去。

　　田步南反应过来阻遏道：“大勇，嘿，大勇，我是说真的，你先别走，咱们再谈谈——”

　　他话未说完，孙大勇猛然扭腰浑身使劲重重一拳打在他脸颊上！

　　田步南反应之时，他整个身躯已翻倒在地上！

　　孙大勇大步走去，怒吼道：“我妹妹怀孕了，都是你干的好事！那天她差点自杀了，你知道了吧！”

　　现代男女，无不知怀孕后，可做人流。但是，无论是药物或手术，她们以为仅仅是尴尬，其实可称之为可怕——人流会按不同妊娠时段，动不同手术，术后可怕的是让一个女人患许多疾病比正常女人增大几倍，同时还可能产生子宫腔残留胚胎骨头或不孕或流产感染等等严重后遗症，甚至堕胎导致自然流产的几率增高，从而无法完成妊娠，成功产儿——人工流产手术且能威胁生命，无知的年轻女人还不知道它对身体的伤害多么巨大！？

　　承载育儿的女人尚且不清楚，何况浅薄的男青年岂又会了解？

　　“我告诉你，田步南！她现在非常恨你，她不会原谅你！”

　　“我警告你，你最好别想打她的主意！”

　　他说着，正待离去。

　　田步南惊慌骇然地扑上过拉住他，连连追问：“你说什么，大勇，你说小英她怀孕，你没有骗我？阿？你真的没有骗我？”

　　孙大勇甩开他的手，喝道：“放开我，她是被你害了！她这么小就要做妈妈，都是你这个混蛋害的！”

　　田步南猛摇头道：“我，不，我不想害她，你，大勇，你带我去见她！”

　　“你还要去见她做什么？她不想再见到你！”

　　田步南倔强道：“不，我必须见她一面，我有话对她说，我要向她道歉，我是真心的，大勇，你带我去见她！算我求你了！”

　　“她不会原谅你！你死了这条心！”

　　田步南忽然想到什么，顿时道：“你必须带我去见他，不然，不然别怪我无情！”

　　孙大勇一怔，讷道：“你，你什么意思？想做什么？”

　　田步南犹豫片刻，决定什么的样子，即道：“我要见小英，如果你不答应，你和我一起干的事，我就告发出去！”

　　孙大勇大怒一字一字道：“你要挟我？你敢！”

　　田步南决然道：“只要你让我和小英见面，你去嫖娼的事，我一定保密！”

　　孙大勇拧紧了拳头，满面怒容，直钉钉地瞪着他！

　　田步南恫吓道：“虽然这么做不仁不义，但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大勇，你敢把你嫖娼的事告诉你家人，告诉你妹妹？”

　　“虽然你只去过一次，但是你敢——”

　　孙大勇脸色苍白，怒吼道：“你——你住口！”

　　田步南闭嘴不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在楼顶上，也不知过了多久？

　　田步南举起手发誓道：“大勇，我是真诚地想见小英，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从今往后，这件事我绝对一字不提！”

　　孙大勇愤愤然哼一声，不忍的语气道：“就一次，我只带你去一次，你最好别再伤害她，不然我一定跟你拼命！”

　　田步南喜形于色，点头同意。

　　孙大勇又道：“妹妹现在心情非常不好，过一段时间，你再去见她。”

　　田步南收敛了笑容，似想到了什么，面露惭颜愧疚之色，缓缓地点点头。




二十九

　　阳光仿佛永远是明亮的！

　　它照耀着世间万物，传来了温暖，逼退黑暗，使冰冷渐渐地熔化！

　　只是，这个男人面对着阳光，他内心里阴霾，却未消一分。

　　这几天来，孙儿为女儿的事，脸上的皱纹像深暗了许多，整个人也显得憔悴多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觉真是多事之秋啊！

　　今天，他仍旧在“醉人心坊”里，自己接客，借此消愁。

　　那何蔚美倒不怎么在乎，只乐于做些闲事，悠哉不已！

　　这一天里，其实也只有一位顾客，女性，姓杨，26岁，系研究生，月薪5000左右，她来到一见孙儿就不能自拔述说：“我不想活了！”

　　“我真的不想活了，活着太痛苦了！”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背着我，背着搞外遇啊！”

　　“我不想活了，我还有几岁大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我想自杀，我好想自杀？”

　　孙儿一个劲劝慰她想开点道：

　　“杨小姐，你不要胡思乱想，一定要想得开，看得开，才行！”

　　“好好调整心态，面对现实！”

　　“你要知道，生活是美好的！”

　　“人生是健康的！”

　　“志向是远大的！”

　　“梦想是美丽的！”

　　“人活一辈子，就要向上，向前看，阿！”

　　杨小姐疾首蹙额，满脸痛苦之色：

　　“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现在只想死，我只想死！”

　　“死了算了！”

　　“我想死了算了！”

　　孙儿马不停蹄开导：

　　“不行，你不能死！”

　　“我们要对未来保持着乐观，要对未来充满着无限期待！”

　　“你一定要活得自信，你的生活才会精彩啊！”

　　“我要活得自信……”杨小姐缓缓神色，说完便看着他，不说话了。

　　孙儿以为见效，即刻在大脑搜索自己多年历练的结晶，无私奉献道：“不错，人活着一辈子，不自信，人生如何会精彩？”

　　“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自信心，那么将是人生最糟糕的事情了！”

　　他本来还想畅导一遍历史上从自信产生的伟大人物，转念一想杨小姐怕是难当大任成不了伟人，向大脑发出弃权的信号。

　　这时，杨小姐突然恢复之前的状态，痛苦道：“怎么办，我已经没有自信了，他背着我跟别的女人搞关系，我拿他没办法！”

　　“我，我真想跳河死了算了！”

　　孙儿没辙了，因为无法吸引她的精神注意倾向，就无法深入开导，又兀自道：“不，你不能死，你还要养活你的孩子！”

　　“可是我想死！”

　　“可你不能死！”

　　“我想死啊！”

　　“你不能死嘛！”

　　“我，受不了，我想不通，我想自杀！”

　　“你不能自杀，为了你的孩子——”

　　孙儿一怔，窒住了。突然发现这位杨小姐的心理受到他所不能治愈的刺激和伤痛，同时记起近年来婚恋观念开放得能引发“黄河泛滥”的中国当代社会，因为婚姻问题，造成——每2分钟1人自杀的事态。

　　他憬然道：“杨小姐，我给你提一个建议吧。”

　　杨小姐苦楚道：“什么，你说？”

　　孙儿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会，才道：“你打这个电话，是生命救助热线，接受他们的心理辅导，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

　　杨小姐犹豫了一会。

　　孙儿解释道：“我们这里实在帮不上你，而且我不是心理医生，我只是一个心灵检测者，你知道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说过，这得需要三个条件：一，勇气；二，宽容；三，智慧！”

　　杨小姐苦闷无奈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这一日，悄然度过。

　　第二天。

　　亦惟有一位顾客，男，姓李，风华正茂之年，飞车而至，带沾着香水味，进门那两道目光立即像搜罗猎物一样，环视一圈，锁定目标为“何蔚美”。

　　他瞟了何蔚美第一眼，同时已走至她面前去。最终那两只眼睛直接在她鼓鼓的胸部溜溜打转，赞道：“这里还真有好女人！”

　　何蔚美媚笑如斯，自信如斯，竟任他看个够，反正穿着衣服，也不害羞，也不说话。

　　这时孙儿大步走下来，瞄向那一身帅气浑发的年轻男人——他脸上忽隐忽现的猥亵表情。

　　不说什么，已不必多说，有道是：“浅水是喧哗的，深水是沉默的。能让人一眼看到底的只能是浅水。”

　　孙儿一眼就看穿了这个男人的本质，因为这种男人他在这个城市见得实在太多了！

　　简直多如牛毛！

　　他不再看那“牛毛”，径直推门走进三个房间其中一个。

　　何蔚美笑道：“李先生请进那间小屋去吧。”

　　李先生回过神，指了孙儿进去的房间，端的怔道：“什么，让我跟那个老家伙谈‘爱情’？”

　　何蔚美媚笑道：“可别小看我们孙总哦！”

　　李先生又一怔，随即目露鄙夷，不屑道：“还是老总呢，我说怎么着，我最瞧不上这种人，俗得要死，比木头还呆，切！”

　　何蔚美不大喜欢他说话的方式，自己也不好说话了。

　　李先生忽然道：“好吧，既然来了，岂有两手空空而回之理，我去会会他。”

　　踮一下脚跟，趾高气扬地走去，没几步，猛地又回身问：“对了，美女，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何蔚美答：“你叫我小美吧。”

　　李先生笑眯眯道：“小美美，回头我再Ｍ你哦，呆会见！”

　　何蔚美媚态耸了耸身子。他满意扬长而去。

　　“吱呀”一声开、关门，李先生进了房间。

　　何蔚美突然撅嘴恶语：“切，就你那德性，也想泡我，门儿都没！”

　　说完，她自乐悠悠回办公室去。

　　房间内。

　　孙儿自是对李先生没多少好感。

　　李先生对孙儿是毫无一丝好感！

　　孙儿看他自摸略边分头，梳得反光头发，越看心里越郁闷。

　　他看孙儿宽肩略胖身材，一身正统西装，越看心里越不爽！

　　以目对峙，良久。

　　孙儿决定先发制“帅”，打破疆局，开口道：“我姓孙，李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李先生“哼”地一声，扭头向一边瞥去，一副漠然不关心的样子。片刻之后，才随口抛出一句：“常言道：‘淑女出轨猛于浪女！’我本人亲自体验过不少，孙先生这么大把年纪的人，对我们年轻一代这种事，有什么高见？”

　　常言道：淑女出轨猛于浪女——这句话不是常言，也无从考究是哪个“常人”说的，此等谬种流传，倘若真是常言，那一定是“常错之言”！

　　非但错！

　　而且，荒诞无稽！

　　因为——淑女永远不会出轨，淑女一词就像圣人一般，乃人中之圣，女中之淑！

　　能无耻的出轨的女人，叫——作女！

　　历史以来，一切虚伪，都经不过时间的考验和鉴定！

　　所以作女平常爱装淑女，装不下去了，受不了了，于是露出本来面目，寻求刺激弥补失去的心理，遂出轨欤！

　　出轨行为之猥陋，好比一篇完整中华汉字书法规范练字贴中，冒出一个春蚓秋蛇的劣字，偏偏其中还有一笔拉长得夺字匡而出，要紧的是还远远穿插不少的“邻邦字”，影响整体的普遍美，这一“笔”真是——畸丑不已，极臭无比！

　　是灵魂靡烂的臭味！

　　闻之欲吐！

　　孙儿闻言当场就想吐，肚子却无可吐之物，呕出胃酸的口气臭骂道：“像你这种低能男人，也只配和放荡不端的女搭配！”

　　李先生面上露出怒色道：“难道我说错了，淑女本来就不比浪女好，假拘谨。”

　　他说到这，似觉自己的语气不够威猛，再强调道：“淑女一个个都假正经，给点甜头还不是跟平常女人一样就犯！切！”

　　奈何轮到孙儿对他大肆不屑，鄙视道：“你以为假装安静少说话的女人就是淑女？你自以为你这副德性能追到淑女？恐怕你连见都没见过，真是个小屁娃！你再过十年，啊不对，不止，至少几十年，你都不会明白，也不会懂一个好女人能给一个男人发挥出多么强大的魄力！”

　　李先生“哈”地一声，蔑视孙儿，妄下断言道：“你这老一代的呆板果然是不懂我们这新一代人，可能是妒忌的多一些吧！”

　　孙儿不管他“新”到哪一代，除非更新到“不是人”一代。不然，都是人——如果一个拥有干净衣服穿的人，在性渴望诱惑下竟对捡得几件又脏又臭的烂衣服的乞丐慕得要死，妒忌得要死！

　　——毫无疑问，这种丢失感情而把女人当玩物的男人是十足的精神和情感的乞丐，不，应是连乞丐都不如！

　　——即使打扮得堂皇富丽，生活何如奢侈，也不过是一头衣冠禽兽！

　　人面兽心！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孙儿悠然自得的口气略抒感慨，自言自语的模样，又调侃道：“人类社会，人心难道真的如此贪婪不休，如此的丑恶？如此欲壑难填？”

　　李先生无法领会其意，不屑道：“请你不要故弄玄虚行吧？不要把话假装说得这么深奥行吧？”

　　一个不懂得钻研的人，是不会亲自深入探讨事物，透析它的本质！

　　孙儿显然将他看成这种人，自己也不想和这种泛泛之辈，泛泛而谈，起身道：“年轻人，咱们话不投机，别再谈下去了，阿，你回去吧。”

　　李先生冷哼一声，当先抢步夺门而出。

　　这时，突然看到一个蓝衣女人，颇有几分姿色，尤过不久前认识的那位“小美”靓丽多了，她正自楼梯口走过这边来。

　　李先生唆使面部肌肉推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以为这蓝衣女人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大喜迎上搭讪道：“嗨，美女，怎么称呼呢？”

　　蓝衣女人只瞥了他一眼，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一堆泥土，不去理会，自顾去倒了一杯水，坐在待客厅里悠闲饮用。

　　李先生吃了闭门羹，略有怫然，调头向那“小美”问去道：“小美美，留个电话给我，现在我有点事得先走了，回头联系！”

　　何蔚美媚笑几声，突然冷脸道：“我没电话，我从来不用电话，再说谁愿意跟你这种男人认识！”

　　李先生英姿焕发之年，哪里容得这般被人奚落？这个女人怎地才不一会功夫，竟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得这么大？

　　他不解，怨艾道：“切，长得丰满的女人又不止你一个，我又不愁没女人陪，装什么呀装！”

　　何蔚美瞪视他一眼，忽地顶起胸口，对准着他，没说一个字眼！

　　李先生一窒，低低骂一句：“犯贱！”

　　自从金庸大侠笔下杨过横空出世，孰人不知，孰人不晓，大街小巷，怕三岁小孩都能驾轻就熟，何况何蔚美乃资深读者一员，自然本能接口：“贱人骂谁？”

　　“骂你！”李先生算出了一恶气！

　　何蔚美“噗哧”地忍不住笑了出来，想这个男人长得倒挺好看，脑子却傻得连小学生都不如，偷笑不止！

　　李先生一怔，即狠咬牙，知自己吃了文字亏，索性把整个“醉人心坊”的人视作仇人，暗自发誓死也不再踏进这里半步，愤然离去。




三十

　　孙儿走到待客厅两手撑在沙发，沙发上坐着蓝彩苹。

　　这时，何蔚美走过来调出个噱头闲聊道：“那个姓李的没一点理性！”

　　孙儿心下赞同，但不想对肤浅的纨裤子弟多费唇舌，只淡然道：“是么？”

　　何蔚美自顾道：“那可不是，还没一点感性呢，只不过一个自以为性感的自恋狂，恶心得要死，那种男人！”

　　孙儿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蓝彩苹，慨叹一声道：“是啊，现在的男的个个泡妞技术高超，有房有车丢把钱，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啊？”

　　何蔚美自信媚笑道：“我这种就不会轻易弄到手！”

　　孙儿睁大眼睛，露出惊奇之色，讶道：“是么，还是咱小美懂得撼卫女人的尊严啊！”

　　“啪！”

　　蓝彩苹把手中杂志放到桌面上，站起身来冲着二人看了看，冷清清道：“那个李先生怎么了？他有身材有相貌有钱有车有房，这人不挺好的么，我就喜欢这种男人！”

　　说完，不理二人要上楼回房去。孙儿走出几步要说什么，被她的声音震飞：“让开，别挡道！”

　　孙儿向后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奇怪道：“这、这怎么回事？”

　　何蔚美兀自笑了笑道：“这还用得着说么？”

　　孙儿讶道：“你知道？”

　　何蔚美媚笑道：“我们可都是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孙儿静候佳音。何蔚美娇媚地抬手轻推了他一下，才接着道：“瞧你这紧张的样！你老婆真要喜欢姓李的，早就跟他跑了！”

　　她走去两步，倒像是教学老师般姿态道：“李先生有身材有相貌有钱有车又有房，这些又不是他的，是他老爸老妈给的，可惜呀！”

　　孙儿道：“可惜什么？”

　　何蔚美奇道：“孙总怎么变迟钝，哟，该不会还对离了婚的老婆藕断丝连吧！在她面前被她说几句，就跟无头苍蝇找不着方向了似的？”

　　孙儿不耐烦道：“你少啰嗦，别多管闲事！”

　　何蔚美媚笑一声，才道：“这么明摆的话茬儿，你都猜不了了？不就是可惜他老爸老妈没留给他——人性啊？”

　　孙儿一拍脑袋道：“对对对，什么都有就缺没人性！”

　　其实，何蔚美也不想深讨人性，又道：“孙总你怎么还不上楼去吗？”

　　孙儿问：“我上去？作什么？”

　　何蔚美正色道：“当然是哄你老婆开心，好再复婚啊！”

　　孙儿瞪了她一眼，却没否认，一鼓劲儿坐到沙发上，边拿报纸闲看边道：“我可没空拿这事儿瞎折腾……”

　　何蔚美也不再追杀他，也坐在一边沙发，愐怀道：“对了，孙总，说起来小源都走好几天了，也没什么消息，怎地也不过来看看我们？”

　　孙儿道：“你以为那孩子是个闲人，他也有自己的事做。”

　　何蔚美问：“他现在可找到工作了？”

　　孙儿道：“近段我和他也没有联系，不清楚。”

　　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找不找都一样。”

　　何蔚美不解地问：“这话怎么说？”

　　孙儿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何蔚美一怔，追问：“我这不是关心他才问你的嘛？”

　　孙儿道：“你省省吧，那孩子这么大的人了，用不着你担心。”

　　何蔚美道：“哟，怎么孙总每次提起小源，都对他很自信的样子？”

　　孙儿淡淡道：“我了解小源多一些，还是你比我更了解小源，阿？”

　　何蔚美真是闲着没事干，悠然胡问：“那你说咱小源好，还是那李先生好？”

　　孙儿对那李先生不屑一顾，扔下报纸，不欲再聊，边走上楼去边道：“人各有各的好，关健是你看谁对你好，世人都如此，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何蔚美盯着他走上楼去背影消失了，自顾低声道：“还真是教过语文和历史的有趣老总呢！”




三十一

　　醉人心坊，四楼。

　　一个捭着帘子的房间，紧掩着窗户，把公路上来往穿梭车辆发出的噪音，隔掉大半。

　　惟有几片阳光洒于地面上。

　　房里弥漫着寒秋雪演奏着优美的钢琴曲，听众是正手托腮帮欣欣微笑的孙小英。

　　这时，有人敲了几下门。

　　孙小英也不生气被人打扰听美妙音乐的歌境，微笑着轻步跑去开门。

　　“爸爸，你怎么来了。”她低声道。

　　“别待太久，给我回去。”孙儿沉着脸道。

　　“哦。”孙小英不敢抗命一般点了点头，又道：“你再等一下，我和雪儿姐姐说几句话。”

　　孙儿板着脸正待说什么。孙小英已关上门，跑到寒秋雪身旁来。

　　孙小英面带不愿之色道：“雪儿姐姐，我得下去了，有机会再听你演奏给我听。”

　　这几天来，孙小英都来她这里听曲子，可每次只来那么一会，又不想离开的样子，寒秋雪不禁问道：“妹妹为什么每次来去都这么匆忙？”

　　孙小英面露几分苦楚道：“我也想多陪雪儿姐姐，可是……”

　　她向门口看了一眼道：“可是我爸爸不让我来打扰你。”

　　寒秋雪心知孙儿岂会顾虑这等细枝末节，遂问道：“叔叔是有意不让你来，妹妹是不是有什么心烦的事，告诉姐姐？”

　　孙小英霎时想到自已的丑事，内心深感愧恨。她自知性子颇直，不擅谎言，唇角已有些发软道：“我、我没什么事，就因为我不去学校了，爸爸说我是坏孩子，让姐姐知道了，丢他的脸。”

　　寒秋雪道：“你怎么不去学校了呢？”

　　孙小英面上掠过一丝愧痛之色，调整心态即道：“爸爸说那个学校管理太松懈，老师没水平，只会误人子弟，还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那些坏学生一起，我也会变坏的，爸爸是这么说的，想让我换学校，所以让我暂时休学——”

　　“小英，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出来，再不出来耽误了时间，我可不陪你去买东西了！”外头孙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孙小英勉强笑了笑道别：“姐姐我先走了。”

　　寒秋雪点了点头。

　　孙小英走出房间关好门。孙儿拉着她往楼梯下走去。走到下一层时，孙儿试探道：“你没有乱说话吧？”

　　孙小英道：“我哪敢乱说，雪儿姐姐问我的，我都按你说的回答，没有告诉她……”

　　孙儿警告道：“我可不是跟你闹着玩，你最好别让她知道你的事。”

　　孙小英低声道：“知道了。”

　　孙儿又道：“还有，你今天待在她那里太久了！”

　　孙小英不禁觉受屈道：“哪有啊，才那么一会，都没半个小时呢。”

　　孙儿道：“不管你怎么说，以后不准待这么久！”

　　孙小英道：“我都保证了不告诉她，这还不行吗？”

　　孙儿道：“你这个小黄毛丫头懂什么？”

　　孙小英埋怨道：“我怎么就不懂了？”

　　孙儿道：“你懂？那我问你，你觉得你雪儿姐姐人怎么样？”

　　孙小英脑海掠过寒秋雪绝美风姿，竟觉不能忘怀了，面上露出几分笑意道：“我觉得雪儿姐姐很好啊，她就像很善解人意的那种，嗯，她很关心我的。”

　　孙儿闻言心下自增惭怍，想这么多年来自己对女儿的关心，实在未尽其责，但嘴巴上只道：“你也知道她关心你？”

　　孙小英一时不明所以？

　　孙儿接着道：“说你不懂你还不承认，其实我就担心这个，小雪何等的聪明，她看看你的神情，或听听你说的一句话，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有心事！”

　　孙小英道：“可我不说出来就是了嘛。”

　　孙儿道：“那你能骗她多久？

　　孙小英努嘴不说话了，面有不满之色。

　　孙儿低声问：“如果是我问你呢，你会不会说出来？”

　　孙小英低着头道：“要是，要是爸爸，我当然得说。”

　　孙儿道：“那你和大勇一起骗我那事怎么说？还当然得说呢？”

　　孙小英一窒：“我——”

　　孙儿叹了叹气，不去追击，只道：“那你说我知道了，会不会担心你？”

　　孙小英抿嘴道：“会……”

　　孙儿怜爱地抚摸乖女儿的小脑袋，柔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只是小雪她为人太重视感情，如果知道了你发生这种事，她不会置之不理，她担心你可不会比我少！”

　　孙小英点头道：“我知道了。”

　　孙儿道：“不管怎样，反正你都不能说，一旦她知道了，我就立刻送她回去，你再也见不到她，可记住了！”

　　其实，孙小英十分喜欢寒秋雪这样的姐姐，她从未见过这么标致的女子，而且还是个多才多艺的美貌女子，亦心有怜悯，当下微微一笑道：“雪儿姐姐这么漂亮，我也舍不得让她伤心，我不告诉她就是了！”

　　孙儿满意地点点头。

　　孙小英又道：“爸爸，我们要去买什么？”

　　孙儿讶道：“什么买什么？”

　　孙小英一怔，讶然更甚于他，问：“你刚才说带我出去的么？哦！原来你骗我出来！”

　　孙儿仰头支吾了一会，长出了口气，即道：“好吧，我带你出去，你要买什么？”

　　孙小英道：“我要买书！”

　　孙儿如视奇珍，诧道：“买书？嘿嘿，唉呀你这小丫头不是讨厌书本得很么？什么时候喜欢看起书来？”

　　孙小英笑道：“嘻嘻，我要买钢琴教材书！”

　　孙儿一怔道：“哦！你想练钢琴？”

　　孙小英点头道：“嗯！”

　　孙儿问：“可是你会玩弄这种东西吗？我那架还是朋友乱送我的。”

　　孙小英欣然道：“我不会，雪儿姐姐会，她可以教我嘛！”

　　孙儿立刻回绝：“不行，她不能教你！”

　　孙小英怔住了，不禁道：“为什么她不能教我？爸爸你偏心，雪儿姐姐能教你，为什么就不让她教我？”

　　孙儿道：“我这段因为你的事，什么时候你看见她教我了？”

　　孙小英沉默了一会，低低道：“现在不会……以后总会吧？”

　　孙儿道：“我不让她教你不是不让你学，等过一段时间，我请一个专业的钢琴师教你。

　　孙小英抢道：“雪儿姐姐不也是——”

　　孙儿反截道：“你不要问为什么，反正你每天就是不能在她那待太久，有空就回房自己多多看书。”

　　孙小英闭嘴不说话了。

　　孙儿追问：“我说的听到没有！”

　　孙小英答道：“听到啦！”

　　“你还要出去么？”

　　“要！”




三十二

　　面朝大海，一望无边无际的涛水，浩淼旷远，广袤千里。

　　在大海的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如缤纷蝼蚁，徘徊世间。

　　你即使什么事都不做，只看着它的宽广无垠，心胸也会开阔。犹之乎无数之事，等待你去做，永远不会觉得闷的似的！

　　清晨。

　　傍晚。

　　如此交替又过几天时间。

　　一轮明月，从海边冉冉升起，正值中秋佳节！

　　此传统节日，各地自有风俗，多集聚一堂，痛饮齐欢，青少赏月，老侪畅谈，品饼赏月，把酒豁拳，家家喜气洋洋！

　　也许，寂寞中的人在快乐的节日里，反而会更加寂寥？

　　可是，又有谁会知道，有谁会在意呢？

　　只有他们自己吧！

　　这半个月以来，即使是昨日夜圆之月静坐沙滩，闻海声，赏明月，钟玉源和林海霞也怡然自得。那天他们也都开手机，挑选在意的人的短信，亦纷纷回复祝同乐，开心不已！钟玉源收到许多友人的祝贺，像孙儿的几句简言短信：

　　小源，今儿中秋，你还在这市里，晚上抽空过来一起吃饭！

　　其中包过几位身处异地创业中的陈年挚友，繁冗陈词：

　　嘿嘿，我是小黑，都多久没联系了？别说你，连我自已都给忘了？嘿嘿，中秋节呢，现在混得咋样？你小子可交上女朋友了吗？要是没有，不是我多嘴啊！你小子有才，也别挑得太厉害！（我可不是红娘，这事帮不上你！）嘿嘿，要是有了，速速发图片过来鉴赏，让兄弟一睹芳容！以上跟你说着玩呢，嘿嘿！缘份天空，你就这么一人我还不清楚，爱情只能单独享受，对吧？行行，我不多说了，祝你中秋快乐！

　　当然，不乏简明扼要的来信祝贺：

　　久未晤面，汝机常关，不知安好？时值月圆，寄情婵娟，千里送欢！欢未到？勿复哉！〔老子（笑）邯郸学“话”，归来兮！〕

　　过期的陌生消息也有几条，其中有一条“不正常”，被删掉：

　　我是你高中同学，的女朋友。他，姓吕我，姓韦。传说你13岁高中，16岁在文坛树脚，偶十分崇拜你！能交个朋友吗？我偷偷发的消息，别告诉他，保密！偶17岁……

　　还有踏入社会后仍有联系的校友，为免烦琐，对普通友谊关系的朋友，以官方语言群（转）发短信：

　　星划过天际，我错过了许愿；浪花拍上岩石，我错过了祝福；故事讲了一遍，我错过了聆听；人生只有一回，我庆幸没有错过你这个朋友！祝你中秋快乐！

　　林海霞仅回复也是仅选看的一条短信，正是寒秋雪发来的：

　　问候海霞，我很惦念你！中秋呀，嘻嘻……月亮圆圆的，你的开心也一定满满的！秋雪祝福！

　　度过一个中秋之夜，今天他们一如既往散心漫步到海边，两个人一手一握，提着大水桶捡舍贝壳。

　　此次，他们还带着外套防凉，放在背包中搁在草地上。

　　海水浩荡涌来，扑上柔软的海滩，轻轻地吻了吻，又悄悄地退了回去。

　　便在这时，钟玉源与林海霞兴高采烈地一边踏水追逐，一边搜罗贝壳。钟玉源快要追上林海霞时，她忽地蹲下身子，葱白的双臂掩藏在水下，霍地跃起捧着凉凛海水，掏洒钟玉源淋湿了半边身。然后，她冁然欢笑不止，只顾得乐，反被钟玉源逮到，每每此时她就抱着他……

　　静静地，享受冰冷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失落的时候，孤单的时候——还能有一个人可以静静偎依，一个知心人，真诚相待，默默的，淡淡的，快乐着……

　　水桶里的贝壳，随着霞光的黯然，逐渐也堆积了起来。

　　他们的笑容，却未曾改变！

　　因为两个颗快乐的心——真心快乐！

　　海浪拍打声渐远。白石的屋子渐近。路上的脚印渐逝。

　　好比事业终将远去，家庭终是归处，爱情终于起步。起步，也终会止步。止步，在生命的尽头，情归何处？

　　不知为何，钟玉源心里渐渐地对林海霞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一种莫名而不可言语的感觉……

　　林海霞似乎也有所察觉，当他松开了她的手，她一怔，水汪汪的美眸望向他。

　　他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倒贝壳进去。”

　　林海霞从归笑容道：“我也要去帮忙。”

　　他道：“不好，这体力活还是我来。”

　　林海霞道：“可这一点都不重，我要跟你一起。”

　　他点头道：“好吧。”

　　水缸里经几天的灌注，盛装了近半的海水，白昼则以物遮光背阳即可。

　　洗沐过后，林海霞在楼顶晒洗好的衣服，匆匆跑下来，冲到钟玉源的房间，也是他们的房间，扑到床上，微笑着看着钟玉源。

　　他问：“怎么了，这样盯着我？”

　　林海霞笑着伸出一只雪藕般的手。他走了过去，轻握着她的手，坐在她的身旁。

　　她望着他，一时却没有说话。

　　他又问：“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点点头，抿了抿嘴，片刻之后，才道：“玉源，今晚……你先睡。”

　　钟玉源问：“我先睡？”

　　林海霞道：“嗯，你先睡，我等你睡着了，暖了床，我再钻进被窝里。”

　　钟玉源伸手捏了捏她的嫩鼻，拆穿道：“是这个原因吗？”

　　她喜嘻一笑，片刻之后，抿了抿嘴，吐出实话，微笑道：“我怕你起了邪念……”

　　她说得没错，没有哪一个男人与美貌婀娜的女人独处同床不起邪念，他也是男人，也不例外。

　　钟玉源脸上一红，但他的回答，她却意外！

　　他缓缓道：“我会控制住自己。”

　　他说得没错，在《瑜伽之光》第一部分收录《加德奥义书》第一部分第三章里引用的寓句云：“感官比欲望的对象强大。比感官还要强大的是大脑，比大脑更高一筹的是理智，而比理智更优越的是‘他’——无处不在的圣灵。依靠真我的约束自己，摧毁你那伪了装的敌人，那披着‘欲望’外衣的敌人。（《薄伽梵歌》），第三章，第42-3节）”

　　钟玉源虽然未达到比理智更优越的“他”的境界。但就事实而言，一般都是钟玉源睡了，林海霞宛如一个小女儿蹿到被褥里，握着他的手心，一睡到天破晓才醒来。

　　其实，他认识她的那一天，就已经充满了抵抗诱惑的自信心。重要的是，她的遭遇，她体内潜伏着吞噬生命可怕的病魔，无任哪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望而却步，可见生命比性重要！

　　——生命的快乐比性的快乐更重要！

　　深知此理的人，就能成为生命的主宰者，而不会成为性的奴隶！

　　林海霞不说话了，枕着他的肩头，微笑着看向窗外夜色。

　　俗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灰茫茫的夜色，已崭露出了一轮圆滚滚的皎洁明月。

　　他们也走到楼顶上，默足而立，闲心赏月。

　　林海霞与钟玉源牵手，欣悦道：“今晚的夜空真美！”

　　她笑了笑，又道：“好多的星星呢，还有月亮！”

　　钟玉源笑道：“月亮只有一个！”

　　林海霞调皮道：“嗯！是啦！月亮只有一个，玉源也只有一个……”

　　钟玉源听出她话音略有异样，这时她又悦然微微笑道：“月亮哦！”

　　她转头向他看去，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钟玉源闻言愣了愣，呐呐道：“呃——嫦娥？”

　　林海霞不怀好意地啐了他一口，娇嗔道：“哦！你第一个想到是女的！玉源好坏蛋！”

　　钟玉源不禁笑了笑，想坏蛋也有好的，片刻之后，又道：“月亮嘛，我的确是……”

　　林海霞引而不发，道：“你再想想！”

　　钟玉源看她一眼，于是从千百年前古代想起，顿地冒出了一个字：“诗？”

　　林海霞高兴道：“嗯，那你想到了什么诗句？”

　　钟玉源读书的时候最怕就是背诗，背诗最怕诗背不全，索性迫于应试，每诗背一句，绝诗还能多记几句，像“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七言律诗就寥落多了，像“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临时顶多仅记得这么几句。诗尚如此，词序不拘的辞赋最令玉源头疼，愁怅得十几年学业里只背得一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乡愁》。好在此番林海霞邀明月为题，古往今来，举凡诗人无不爱吟花弄月，尤以盛唐诗人为甚。今人较熟悉的莫不过浪漫主义诗人李白的那首经明、清刊删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钟玉源诗穷，立马愧色道：“诗仙李白的——”

　　林海霞笑意盈盈地截道：“不许这首，其它的！”

　　钟玉源惊于林海霞的智慧，才道：“明月几时有——”

　　未念完，她已然截道：“几时有？咯咯，不行，其它的，其它的！”

　　钟玉源汗颜，在女子面前失才，实不为一件糗事，真恨不得重读十年书，背遍唐诗三百首，古体诗亦自然无师自通，如今忆及往事，不胜愧汗！他正陷窘境时，好在近两年才对诗赋起了兴致，略有领悟，此时触景望月生情，竟跳出两条诗句，喜幸不已，念了一句：“呃——其它，呵，‘明月是高楼，流光正徘徊。’是出自曹植的《月徘徊》！”

　　林海霞欣然一笑，笑靥如花，点头缓缓道：“嗯，很好，还有么？”

　　钟玉源念出第二句：“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林海霞悦然道：“我喜欢这句！”

　　“谁写的？”

　　钟玉源想了想道：“好像，记得诗，呃，诗人，是谢庄写的《月赋》吧，好像是。”

　　林海霞乘兴而起，赞道：“玉源真棒！嘻嘻，还有没有，人家想再听你念，像这句的！”

　　钟玉源这下糗大了，不觉叹了口气，调侃道：“这诗嘛……我最不会这个了，真的不会。海霞你就大发慈悲，放了小生一条生路吧！”

　　林海霞听他搞笑的语气“噗哧”笑了出来，又看他神情不似撒谎的子，这时已忽地道：“不行！”

　　钟玉源心想这下没救了。她又笑了出来，改了主意道：“好吧，放你一马！”

　　钟玉源感激涕零，正待说话。林海霞“嘘”地一声，食指竖在唇边，低声道：“玉源，我们一起看夜空，不要说话。”

　　“哦。”钟玉源点点头，二人便默视着星空月儿。

　　不觉之中，由方才林海霞提及之诗，钟玉源望夜中星月，竟隐隐有渐臻意境的感觉……

　　清风吹拂，不知何时，林海霞微湿的秀发迎风飘动，月光照下，可人美妙的轮廓，更加焕发靓丽风采！

　　钟玉源向她看去，她似也注意到，回眸望向他，轻声道：“玉源。”

　　钟玉源凝神望着她道：“嗯。”

　　林海霞握着他的手紧了几分，缓缓道：“你为我作一首诗，好不好？”

　　钟玉源心下一惊，面上一怔，僵硬道：“作诗？可是，可是我不是诗人。”

　　林海霞抿嘴一笑道：“可是你会写文章，是不是？”

　　钟玉源点头道：“嗯。”

　　林海霞道：“你是文人！”

　　钟玉源怔道：“写文章的不一定是文人。”

　　林海霞问：“是么？那你写过诗么？”

　　钟玉源答：“我从没写过。”

　　林海霞又问：“你会不会写？”

　　钟玉源接答：“我会。”

　　林海霞奇道：“既然你会写，为什么没有写过？”

　　钟玉源叹道：“因为文章用华丽的词藻堆砌可以，但诗很讲究文字的张力来扩展意境，不好写。”

　　“换句话来说，比方我是一个陆军士兵，其中工程兵做工程兵的工作，不会做步兵的工作；步兵也不会停下脚步去推大炮做炮兵；虽然都是兵。所以诗、文虽都是字，但写文章不一定就会写诗，何况我都没想过写——我这样说还算恰当一些吧？”

　　林海霞自然也知道文学体裁的多样性，写小说和写散文的偶尔拈几首诗，添添情趣，但写素以凝练语言、汲取文字之精粹的诗，诗人中却是极少愿去撰写长篇大论的文章。

　　只见她明眸中露出几分奇异光彩，欣然道：“玉源，你就为我写第一诗，好不好？”

　　钟玉源闻言不禁沉吟思忖，一时难以下决心。其实，他知道写一首诗，并不难，难就难在写出一首好诗！

　　钟玉源有意推托，笑道：“你这小丫头，可真会刁难人，虽然平时我写一点文章，但这诗要真写起来就控制不大好。”

　　林海霞调皮的笑道：“我不管，我就要你为我写一首诗，嗯，玉源的第一首诗，是为海霞而作的……”

　　钟玉源明白了她话中含意，也是一再鼓励他。便当作闲情雅趣，遂道：“好吧，我就献上拙诗一首，赠予林海霞小姐。不过，话在前头，你可不能催我！”

　　林海霞两只玉指堵住自己的红唇，俏丽的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还有，要是诗不好，你可不许笑话我。”

　　诗没来，林海霞已经笑了出来。

　　随后，二人都一起笑了，悠然欢愉的、淡淡的笑着。

　　他们都看向了夜空。

　　星辰。

　　清风。

　　明月。

　　二人默作冥思。

　　虽然无良酒作衬字，钟玉源酝酿良久的一绝诗已云：

　　美人哀病苦，林冠影成双。

　　海升鱼吻月，霞靥却秋霜。




三十三

　　两双手，缓缓地握在了一起。

　　微风轻拂，他柔声道：“喜欢吗？”

　　她望着他，清丽无双的容颜上，露着淡淡的微笑。

　　他牵着她的手走下楼去道：“我们下去吧。”

　　她没有说话，跟着他进到了房间时，才道：“玉源……”

　　她似乎想说什么，钟玉源听出，集中精神向她看去。

　　她抿了抿嘴，握着他的手，又不说话了。

　　钟玉源微笑道：“我把诗写下来。”

　　她点了点头。

　　钟玉源提笔在画夹白纸上默写了适才所吟之诗。写完，刚放下笔。盯着诗句，突然觉得此诗不好！心中不禁念着“哀病苦”三字，心扉莫名钻出一丝隐似痛楚之意……

　　下一刻，他翻过画夹盖在桌面上。

　　此时，她伸过手来拿去欲看诗，钟玉源却道：“海霞，这首诗不好，我另写一首——”

　　林海霞截道：“不，这首很好。”

　　她面上微微一笑，又道：“这首是玉源第一次为海霞作诗。”

　　钟玉源不多顾虑，莽莽低声道：“这不很重要，以后……”

　　“对海霞来说，只要是玉源送我的，都很重要。”林海霞挽去他的手，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拿过画夹默默地看着诗句，片刻之后，缓缓道：“这首叫什么好？”

　　钟玉源一时默然，他委实不愿让她看那首诗，怕触动了她心中忧伤之事……

　　钟玉源也未想过标题，不经意看向诗句，缓缓道：“就叫——”

　　“《吻月》——”却是林海霞喜道：“从诗句里取的，玉源，就叫这个吧，好不好？”

　　钟玉源本想取《无题》为题，但本是送诗予她，她开了口，便点头道：“好。”

　　林海霞又默念了一遍，欣然一笑道：“嗯，吻月……”

　　“嗯，我就以《吻月》雅和一首律诗！”

　　钟玉源闻言正待阻止。但她已持笔坐在椅子上。钟玉源又咽下了话头。

　　林海霞柳腰束直，她的坐姿很正，握笔目望窗外夜空星辰，似在斟酌文辞的样子。

　　钟玉源这才恍然发现几天以来如少女纯真可爱贪玩的林海霞，此刻已如初见时的成熟文质、姿容端丽的样子，内心隐隐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多时，她已然下笔。

　　《泣月》

　　美人哀病苦，莫悔庭中遇。

　　林冠影成双，戚戚泣月霜。

　　海窗鱼游乐，欣欣水贝欢。

　　霞靥望春风，不知羞入秋！

　　她写完放下钢笔，看着诗句道：“嗯，玉源的《吻月》，海霞的《泣月》……”

　　言罢，她站起身子，那双灵动的明眸缓缓望向了钟玉源。

　　钟玉源早拿过画夹仔细看着诗句。随后，他搁到桌面上，脸上神情复杂地握着林海霞的冰冰凉凉的手，柔道：“海霞，都是我不好，你不要胡思乱想。”

　　林海霞却微笑道：“我没有胡思乱想，这些都是很真实的……”

　　不知为何，她说到后面，话音渐渐地小了下去。

　　钟玉源牵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轻轻拥她在怀里，柔声道：“不是的，你不要多想，我们都不多想了。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林海霞紧紧搂住了他……

　　许久，许久，未曾出声。

　　钟玉源轻柔道：“乖，去休息吧。”

　　林海霞低低的声音，不知为何，已带着几分嘶哑道：“玉源，我们……我们……”

　　她的话音顿住，渐渐地颤抖起来，缓缓变作哭咽……

　　钟玉源决然坚定道：“我们永远是朋友，玉源是你的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林海霞幽幽地道：“我们是朋友……”

　　钟玉源柔声道：“嗯，海霞，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和亲哥哥、亲姐姐、亲弟弟、亲妹妹一样好。”

　　林海霞噙着眼泪，缓缓低低地道：“我们……只能做朋友吗？”

　　钟玉源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突然间就像是一尊冰冷雪人。他不禁紧紧地搂着她，多么希望以自己的温暖传达予她：“海霞，不要乱想，不要去管那些诗，都是我不好……”

　　钟玉源如何不知，这岂会是诗的错？

　　是那些害了林海霞，做了那种伤天害理事的“人”的错！

　　可是此时，钟玉源只觉得是自己的错，错都归咎己身！

　　他不希望她伤心，他不希望她哭泣，他只希望她能快乐，她能幸福的活下去！

　　仅仅如此而矣！

　　人，活一辈子，不也只希望这般活着，而努力活着么！

　　为什么要相互伤害？

　　为什么被伤害的人？

　　是她！

　　如今……

　　如何能给她希望？

　　如何能给她快乐？

　　如何能给她幸福？

　　她如何才能走出那一片不可磨灭的阴影！

　　没有人知道。钟玉源也不知道。他只希望她此时此刻，不要这般的伤怀悲泣。他缓缓地扶她到床边，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恳切道：“不管是对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玉源对你永远不变。你不要哭，我真的不希望你悲伤。我们不去管过去怎样，现在好好的活着，将来一直这样好好的活下去。你不要放弃，我会和你一起让真情永存！”

　　他此番话语的确由衷而述，林海霞缓缓靠在他怀里，低低地道：“我知道，玉源，你对我很好……”

　　她把心里话埋了下去“可我也想对你很好，可是……”，她说不出，再也说不出，也不敢往下想，眼泪却已不住地往下流。

　　钟玉源扶她躺了下去，去关了吊灯。他也躺在床上，缓缓地搂着她。她依然低低啜泣，就像是个无助的女儿。在整个世界突然陷入黑暗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存在，惟独她孤孤单单地蜷缩在一个角落，除了黑暗，就是黑暗，只能剩黑暗……

　　如果有，就是惟一的那个角落，也就是他……

　　黑□□的一夜。

　　她哭了，整整一夜。

　　这才倦了，累了，睡了……

　　她再次醒来时，仅仅是两个时辰之后。她就像刚从黑暗中走出来，这段时间和他的真心相处，让她本能般睁眼就寻觅他，紧紧地抓住他，不愿失去他，不希望他离开她。

　　他还在……

　　他在看着她，轻声道：“你醒了。”

　　钟玉源的眼睛也是丝红的，他也一夜无眠，他的胸口仍微带湿气，那是她的眼泪。

　　林海霞缓缓道：“玉源，我……”

　　钟玉源柔声道：“海霞，什么都不要说。”

　　他缓缓移动身子，在她额间轻轻吻了吻，轻柔道：“也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在他身边，的确会永远开心，但是——他却不能永远在她身边！

　　林海霞一直这么想着，那一夜的泪水，竟是为他而流……

　　林海霞只缓缓点了点头，道：“嗯，我得先吃药了。”




三十四

　　这段时间里，林海霞几乎每次都是偷偷地吃药，不让钟玉源看见。

　　这一次，在他的注视下，她静默地服下了一些西成药物，也许意味着，她要接受，要面对，也必须正视现实！

　　林海霞轻快的脚步，又钻回了被窝里，握着他的手。他已主动将她轻轻地抱在怀里。

　　林海霞平静道：“早上，没能去捡贝壳。”

　　钟玉源微颔首：“嗯，我们傍晚去，你再睡一会儿。”

　　林海霞道：“因为我，你也一夜没睡，你也睡一会儿。”

　　钟玉源点头，她枕在他的臂湾，二人交抱在一起，睡了过去。

　　临近傍晚时分。

　　他们在走去海边的路上，不时偶有车辆驶过，吹起一阵凉风。他们相握的手，似又紧了几分，只不知是否也会暖了几分？

　　也许，两只冰凉的手，即使交织在一起，只会更加冷凛罢！

　　踏在海边沙滩上，他们的脚浸在海水里，一起一触，传来的同样是凉丝丝的冷意……

　　钟玉源突然停住脚步，放下大水桶，就站在海滩上，面对着林海霞，抱住了她。

　　她心下微微一怔，过了片刻后，才问道：“你……怎么了？”

　　钟玉源缓缓放开，望着她，自昨夜起，他感觉得到，她心里仿佛已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裂出一条细璺，彼此隔阂。

　　不知为何，他深心处却不希望如此！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未有言语。

　　林海霞不禁抿了抿嘴，低声又问：“玉源……你……你怎么了……”

　　此时此刻，映照在她眼眸之中的钟玉源，似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林海霞心里突然产生不安之意，立刻也抱紧他，不住地道：“玉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海霞不好，海霞让你不开心了……”

　　“玉源……我们不多想了……我们开开心心的，我只要你开心，不管我们……我们……只能是……”

　　钟玉源握住她的双肩，正色道：“海霞，你知道么，开心和快乐，不是一个人的。既然有你在，如果你不开心，我一个人是开心不起来的。”

　　林海霞已颤悠的声音，不禁道：“我知道，我知道了，是我太贪心了，我——”

　　钟玉源截道：“不，你不要这么说。海霞，从此刻起，我们做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朋友。你的悲伤，你的痛苦，你的快乐，你的感受，我们彼此一起分担，一起承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

　　他话到此的停顿，表示他现在很理智，继续决然道：“也是你的事。不管是友情之间的事，家庭之间的事，感情上，包过爱情，我也不会对你隐瞒。生活上的种种，我和你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千万，我们千万不要去逃避，你说好吗？我们永远一起保持一份最真诚的情谊。”

　　林海霞心下被感动了，不再犹豫什么，不再顾虑什么，只道：“嗯，我们一起，只要能和你一起，我不求什么了。海霞不再胡思乱想，海霞要和玉源一起快乐，永远快乐！”

　　钟玉源握着她的手，良久……

　　二人欣然，他道：“嗯，那现在就快乐的捡贝壳！”

　　林海霞高兴道：“嗯，还是我来数！”

　　钟玉源道：“好！”

　　“哈哈，我发现一颗了，在那里呢，沙滩上只露出一点点——”

　　“我也看到了，快去捡啦！”

　　情如兄妹，思想如孩童般的纯朴，两小无猜，也许便是如此罢！

　　他们开心的玩水，快乐的捡贝壳，嬉笑地推泥沙，仿佛海水波涛拍打声，都洋溢着一份喜气洋洋的气息，趣意盎然！

　　后来的时日，他们不再同床，各睡一房。但每天晚上，钟玉源都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她才欣然入睡；清晨，钟玉源也在她额上吻了吻，她才睁开明眸大眼，欣悦地望着他，立刻生龙活虎起床洗漱。除了捡贝壳时早去晚出，他们也有别有闲趣。一次，林海霞谈到兴趣吐露自己会象棋，由此发起了二人一场多日的持久象棋大战！林海霞殊不知，钟玉源很小时候就和清静街道在树下摆局的大人鏖战，每局必杀个你死我活，兵残将败，斗得满头大汗，方见输赢。钟玉源象棋之路可谓历史悠久，即使未达专业高手，但棋术自然也不大离。几日的斗局胜负，尽掌握在钟玉源手掌之中。钟玉源本待宁死不服输的林海霞俯首称臣，才诉其庐山真面目。不料他杀局中犯了错误，毫无怜香惜玉，使尽十八般武艺；只要他赢局的，多是杀敌无数，再命车马炮群攻其帅，敌方惨遭光头之辱；甚至有几局开场没过几分钟，没走几步，已生擒其帅，双筒炮黩武威逼其投降；更不乏双车护“神兵”过河，让“神兵”耀武扬威，狐假虎威，竟也潜入敌境，更胜荆柯刺秦皇之勇，最终不负重任，小兵立大功，一举成名！钟玉源在在胜利，皆乃轰轰烈烈，爽快不已！反观林海霞含糊着被控制之中得胜，多走穷山涉水路，多越密林深谷，坚难不已，每胜必两败俱伤，大耗元气，悲凉之至！如此不多日，林海霞发现苗头，遂勘察战局，经首尾分析，又罗略证据，钟玉源赧然交待故意放水一案。此外，他们的其余闲趣如写字书画，吟歌猜谜，乐乎不已。像钟玉源画了一条龙，再让林海霞点□龙鼻，钟玉源在其上又画几笔，活生生的一条龙，变成了一头猪，气得林海霞操起毛笔，穷追钟玉源欲把他画成“龙猪”的相貌，才消心头娇羞之气！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好男不跟女斗。钟玉源只好用谜语打住，借用《庄子·齐物论》中述毛嫱、丽姬之美，临时创一题云：

　　树上一支花，水中鱼浣纱。

　　云里落雁归，猜此丽人孰？

　　林海霞亦能诗能赋，不消片刻即猜出答案，知他乃是引用成语“沉鱼落雁”所作的一首艳诗，脸上一红，气未消，反追“画”更猛，几似当他是画中之龙，所变之猪，追赶杀猪云云！

　　快乐的韶华，悄然而过。

　　在这一天，二人傍晚捡了贝壳，正待返回之时。

　　钟玉源看见林海霞从大水桶里拿出一部分，放回海水中，不禁问：“海霞，是不是太重了，要不我自己提就行。”

　　林海霞笑了笑，摇摇头，却不说话。

　　钟玉源奇道：“怎么了？”

　　忽然想到，每天捡的贝壳都由林海霞完成盘点的任务，又道：“哦！难道——”

　　林海霞高兴笑道：“嗯，已经够了，玉源，带这些回去，就够一千个啦！”

　　钟玉源喜形于色。二人便收舍东西。其实，也就多一个装外衣的背包。平时都是钟玉源背，但这次林海霞坚持自己背，欣欣地返回到居住处。

　　随后，趁天未暗。

　　在林海霞把背包放回房下来之后，他们便把贝壳都捞取搬到地上，将那些光滑、圆润，外观呈圆盘形、扇形、船形、桨形等等形状不一的贝壳，开始再确定一遍数量。

　　林海霞从旁督察，由钟玉源动手一五五地重数：

　　“五、十、十五、二十、二十五……”

　　“一百、一百零五……一百九十五……二二零、二二零五……”

　　“二二五——”

　　“停一下，等等。”却是数到这，林海霞突然叫停。只见她从二百二十五颗中，随意取出一颗放到另一边空地，笑道：“玉源，这边的先留住一颗。”

　　她伸手指向那颗贝壳道：“另在这边再分一堆放吧。”

　　钟玉源点头应允，补上四个，又从零继续数着下去。

　　“十、十五、二十……”

　　“三百……四百……七百四十、七四五、七五零、七七五——”

　　数完。这地上已是把水缸里的贝壳尽数取出的。钟玉源倒不觉累，却叹了一口气，略显颓然道：“收集了这么多，竟然没有一颗像心状的……”

　　林海霞看见他的样子，不禁问：“玉源，怎么了？”

　　“哦，没什么——”钟玉源边站起边回答。目光掠过分成的两堆贝壳之时，忽地怔愕道：“呀，还少了一颗？”

　　他心下纳闷了，一千颗为什么偏偏只差了一颗？

　　“海霞，差了一个，要不现在去海边再找——”

　　林海霞玉颜上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截道：“不差哦！”

　　钟玉源皱眉不解，她却先调皮笑道：“嘻嘻，你先念念这边和这边的数量。”

　　钟玉源讷道：“七百七十五、二百二十——”窒了一下，心想林海霞竟玩起了小时候的“数字”把戏，便点头调侃道：“嗯嗯，这边是七七五，可是这边的二二五，少了一枚——呃？怎么没九九五呢？呵呵……可惜这边差一颗？”

　　林海霞只微笑着自怀里捧出那一直挂着的颗美丽贝壳，出发来这里前钟玉源送给她的绚丽贝壳。

　　她取了下来，走上两步，轻轻的放到缺少的这一边，笑盈盈地道：“嘻嘻！这样就好了，二二五……”

　　念完后面三个字，她已微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羞红，便不说话了。

　　钟玉源长出一口气，道：“在海边的时候，原来你故意少拿了一颗？”

　　林海霞看了他一眼，微低着头，又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人家偶尔也会贪玩……你不许笑话人家……”

　　钟玉源抚了抚她的小脑袋瓜，一副安慰小孩的语气道：“我怎么会笑话你——”

　　话未话完，他已经不住地笑了出来。

　　林海霞咬牙一怒嘴，娇嗔道：“哦！你还说不笑，都已经笑成这样子了！”

　　钟玉源忽然收敛笑容，牵着她的手道：“其实我们都贪玩！”

　　林海霞嫣然一笑，点头道：“对，我们都贪玩！”

　　二人一起默笑了出来，是那一种欢快的，平淡的笑着……

　　片刻之后，林海霞记起事来，问：“对了哦，玉源。你说到海边捡一千个贝壳，现在已经完成了，你要做什么？”




三十五

　　钟玉源脸色渐渐平静下来，片刻之间，回想起了与林海霞初遇的那情形……

　　他陷入了缅怀，许久未语。

　　林海霞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等待着他的答案，平静，平静……

　　黑夜的星辰，是安静的。

　　皎白的明月，是寂静的。

　　这夜里，这里的氛围也宁静了。

　　惟独他们二人，静默相望……

　　钟玉源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之前，我送你的贝壳吗？”

　　林海霞淡淡的微笑道：“我会永远记得，因为是你送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钟玉源道：“嗯，我也是在那时想到的，我们到海边捡贝壳。”

　　林海霞微笑道：“嗯。”

　　钟玉源缓缓道：“然后我们来到了海边，我们一起住下，每天早上和傍晚，就可以一起散步，一起吹风，一起晒太阳，一起捡贝壳，一起看日初，一起看日落、看星空、看白云、看月亮……”

　　林海霞微笑着点头道：“嗯，我们一起……”

　　钟玉源道：“每天平平淡淡的，散心悠闲，还有经过辛劳的捡舍贝壳，这也曾是我最向往的生活啊。”

　　林海霞依然微笑道：“向往的……嗯，我们做到了。”

　　钟玉源道：“这些贝壳，是我们一起花了这么多时间努力收集的，一千颗，但我只要你……从其中只取出一颗……”

　　他深心处的确如“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般的想法。一千颗贝壳，仅取其一，是一次偶然，也算是期然……但他的希望已无法是爱情，而是她在情感上向往倾向——通过自己努力而来的成果，通过自己抉择来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应该珍惜什么？

　　他只希望她知道这些，仅此而矣！

　　林海霞低低道：“一千颗贝壳，只取一颗么……”

　　钟玉源诚然道：“对，只可惜现在，少了一颗……”

　　“玉源的想法，也真浪漫呢！”

　　“海霞……”

　　“嗯。”

　　“你选中的那一颗……就代表我们的心意，就让它当作钟玉源和林海霞友宜的信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旁，你就看看这颗贝壳，就能回想我们快乐的日子，你也能为了这份友宜，而坚强起来。我们之间存在真挚友宜，我相信你一定会坚强！我相信你一定做到！”

　　“海霞，你会这样的，对吗？”

　　林海霞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颤，便握着他的手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会，一直一直这样永远永远快乐的……”

　　钟玉源微笑道：“可是，我——”

　　林海霞轻声抢道：“你会离开我，是不是？”

　　她已经猜到，已猜出他迟早会走。可是她却委实不愿听他亲口说出来，听他说出离开她的话，那样会让她，心痛……

　　钟玉源默然不知何如言语。

　　林海霞沉默了一会，低低的声音，缓缓道：“玉源，我可以问你个一句话吗？也算是一个请求吧……”

　　钟玉源道：“你说。”

　　林海霞道：“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边贝壳里，里面那一颗她放下的他送她的贝壳，也是一颗真贝壳，取了回来，握在手心中，放在胸前。

　　林海霞凝望着他，神情上显得不能自已，徐徐问道：“如果……如果……我们相爱……此刻你会对我说什么……”

　　她握着贝壳的双手，似用力几分而颤栗了，也苍白了……

　　钟玉源收低目光，片刻之后，才又凝视对望着，双双默然。

　　我们能相爱吗？

　　仅仅一句话，心里自问这句话，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包容了，曾经也许有谁这样问过自己？

　　“海霞。”

　　“嗯……”

　　“你是否愿意把心交给我？我会好好的爱她，呵护她，保护她，不管是生是死，这一世，这一辈子，我永远只爱她，永远，永远不变！

　　“我的生命里，每一时，每一刻，我不敢奢求说给她这份爱的期限，只求真诚相待，只愿与她相爱……”

　　“如果有一天，她悄悄地离开了，我的心也就死了，我也会悄悄地陪她一起走，希望来世能再相爱，希望三生七世，永远相爱！”

　　“海霞……”

　　“我……我……”

　　他似说不出那在他心里神圣地位的三个字！

　　她凝望着他却在等待，等待着……

　　一个永恒的誓言：

　　“我爱你！”

　　她两行眼泪，静静流淌，已然颤悠的声音幽幽说道：“玉源，我也爱你！”

　　“我愿意。”

　　“我的心……已经……是你的……”

　　“你……你……知道海霞多么的想去爱你，深深地爱着你，永远爱着你……”

　　“我们一起……”

　　林海霞已低低地哭了，她悦耳的语音，也泣不成声：“我们……一起……”

　　“可是……可是……我，现在的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拥到他怀里，痛哭了出来，再也无法抑制心灵上的那份伤痛！

　　她已不能爱！

　　她不能真正的去爱一个心爱之人！

　　她无法完全爱一个人！

　　因为心殇……

　　这一夜，她一直躺在他怀里，眼睛也一直湿润着……

　　哭泣着……




三十六

　　次日。

　　他们把这段时间以来收集的九百九十九颗贝壳，装入网袋，搭车送到海边，将它们都放回海里去。

　　钟玉源告知了张婆婆即日返回，便收舍东西，放钥匙在屋里。二人离开了这里，回到城里。

　　已值傍晚，日落夕阳。

　　那霞光照耀的美艳，不曾改变。

　　他们所住的小区，从海边一路到这里，她仅仅握着他的手，紧紧偎依着他，却一句话也没有。

　　他也没有说。

　　即使各自心潮起伏，他们也平静的默然不语。

　　也许，是不知如何言语吧……

　　晚上。

　　沐浴过后。林海霞正俯卧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发出一条短信：

　　秋雪，我们已经回来了，刚刚到达的。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我很挂念你，好想和你说说话，明天晚上我们见面好吗？

　　过了一会，收到寒秋雪的回复：

　　海霞，我也牵挂着你。我正在外地参加一个砚藏会展，有许多精美的书翰文宝。我明天早上返回，期待晤谈。祝福康祺！

　　另外，钟玉源洗完澡时，突然来电，未看显示，已接听道：

　　“喂，哪位？”

　　“小源，是我，一个多月不见，过得怎么样？”

　　“叔叔！我过得还好。对了，有什么事吗？”

　　“嗯，你现在——”

　　“哦，我已经回来了，今天刚到。”

　　“那正好，你现在过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现在吗——嗯，好的。叔叔，呃……我想……”

　　“你还在那位林小姐那里吧，不必多说了，把她也带过来。她的事我没有向别人提起过。”

　　“嗯，谢谢叔叔！那我准备一下，马上过去。”

　　钟玉源打理穿好衣服，到林海霞房间里，悦然道：“海霞。”

　　林海霞讶问：“怎么了？”

　　钟玉源道：“孙叔叔邀我们现在过去共进晚餐，这么久不见了，我也想跟他聊聊。”

　　林海霞脸色微微一沉，默然片刻，才道：“我也去吗？”

　　钟玉源欣然道：“当然要去，我能去，你为什么也能去。海霞，你可以放心，叔叔是个办事很有分寸的人，他不会为难你。”

　　林海霞心中莫名的产生一丝紧张，缓缓道：“他知道我的事么？”

　　钟玉源轻声道：“我离开‘醉人心坊’那天，和他说明基本情况而以。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

　　钟玉源心里也清楚，其实除了迫于生活在生意上有一些斗角，孙儿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经商者也不全都是所谓的心眼坏人！

　　林海霞点了点头，问道：“他的家人也都在吗？”

　　钟玉源一怔，刚才倒是没有问起，当下道：“在也无防。海霞，这也是你和我一起去见我的亲朋好友，不碍事儿的。如果你不愿意……”

　　林海霞点点头，低声道：“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钟玉源点头道：“好的，你装备一下。”

　　林海霞简单地梳理过后，便与钟玉源来到了“醉人心坊”。

　　二人甫到，孙儿接应一会，叫家人下来进餐。除了孙大勇在上学，蓝彩苹、孙小英皆在。其实，这一桌仅五个人而矣。

　　孙儿道：“来来，这边坐，林小姐请坐。”

　　三人乍见林海霞之时，心下都为她的绝美容貌所惊。此时入座后，目光也多在林海霞秀美的脸膛上打量多看几眼。

　　钟玉源少年时因家父与孙儿的关系，倒与蓝彩苹谋面几次，只是未有过交谈。方才晤面行礼打招之时，才开口说出一个字：“阿——”

　　孙儿立刻闪电般的速度抢了话头道：“阿姨啊，伯母啊，或者佬佬啊什么的，小源，你千万别这么称呼。她这人啊——最怕老！”

　　钟玉源怔住了，未来得及问，孙儿又道：“你叫她蓝大姐就好，阿。”

　　钟玉源看向蓝彩苹，她脸上的笑容毫无异样，便道：“蓝大姐……”

　　蓝彩苹微点点头笑道：“嗯，你就是小源，好多年没见了，都长成这么一个大人了。”

　　钟玉源腼腆一笑，未说话。

　　她顿了顿口气，接着道：“欸，小源，这位林小姐是你女朋友吧，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快给咱们介绍一下吧！”

　　钟玉源“哦”地一声，正要开口，孙儿的声音已传来：“听小源说，她叫林海霞。”

　　转首看向林海霞问：“是吧，林小姐？”

　　林海霞看了钟玉源一眼，微微一笑，点头道：“嗯。”

　　这时，孙小英不禁大声叫道：“林姐姐笑起来真漂亮！和雪儿姐姐一样美！”

　　钟玉源闻言一怔……

　　林海霞此时，也收敛了笑容，目光向他盯去……

　　孙儿脸色亦倏然一疆，随即恢复，冲孙小英平静道：“小孩子，别乱说话，才什么年纪，瞎说个劲儿。”

　　孙小英反驳道：“我哪有乱说嘛？”

　　孙儿问：“就你这黄毛丫头，懂得什么是美了？”

　　孙小英自然少女心性，当下啐了爸爸一口，自顾道：“我怎么就不懂了！一个不化妆看起来就很漂亮的女人，那才是真正的美人！这样的美女再化妆，那就和仙女一样的美了！”

　　孙儿嗤之以鼻，不信道：“世上会有这种女人？”

　　孙小英一脸坚定地道：“谁说没有了，王希维就和天仙一样美丽！她的专访我都看了，心灵也很美！”

　　“嗯，这才是自然美！”

　　“还有，嘻嘻——林姐姐，你真美！”

　　林海霞只抱以微笑心领其意。

　　孙儿倒是忘了批评女儿，怔了一会，这才问道：“这些话都谁教你的？”

　　孙小英跃雀地高兴笑道：“是妈妈告诉我的！”

　　孙儿一脸不屑道：“她说的不对。”

　　孙小英怒嘴道：“妈妈说得可对了，你又不是女人，你怎么会懂？”

　　孙儿盯着这个15岁女儿奇了，“哟霍”一声，即道：“我不是女人，我就不懂？要没有男人看——”他窒了一下，还想说“不要被外表美蒙骗”之类的话，便觉跟个小毛孩较什么劲，改口道：“我说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老把女人女人挂嘴边，这不是你该说的，以后不许再说了，听到没有？”

　　孙小英脸上不服，正要顶嘴，被蓝彩苹打住道：“小英，你爸爸说得挺有道理，以后别说得太张扬了，那样说也不太像女人。”

　　孙小英闭嘴了。

　　孙儿又张嘴道：“你这、你这，我说你教孩子，怎么这么个教法——”

　　蓝彩苹截道：“哦，你会教，教出这种事来——”

　　言语之间，她与孙儿目光不期然而然地向钟玉源和林海霞瞥了一眼。随即，她渐渐转开话题道：“什么学校管理水平问题，害得小英现在休学，学都上不成。我可告诉你，这回旅游回来，你得给她请补课老师，不然跟你没完！”

　　孙儿道：“补课老师得在学生放假期间才找到好的，其它的多半桶水，教不好倒是给教坏了。回来后给她办个中途转学就成，阿。”

　　他又对钟玉源道：“小源，我叫你过来就是为这旅游的事。唉呀，整日为生活劳碌奔波，人嘛总得让自己休息休息，放松放松的。明天晚上，我带她们出国旅游一段时间，你也一起去吧。”

　　林海霞闻言不禁向钟玉源看去，钟玉源只淡然道：“哦，孙叔叔，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想陪海霞一起，我就不去了。”

　　孙儿微皱眉向林海霞看去，片刻之后，微笑道：“那好吧。”

　　“来来来，别光顾着说，吃吃……”

　　孙小英一边夹菜，一边道：“爸爸，雪儿姐姐都去好几天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林海霞目光又盯向了钟玉源。钟玉源察觉，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海霞微笑着摇摇头，低头吃饭了起来。

　　这里除了蓝彩苹母女，惟孙儿和林海霞注意钟玉源面上神色片刻间的变化……

　　孙小英见孙儿未答，又道：“雪儿姐姐不是说今天赶得回来的么，又说到明天早上，要是她回不来，我就见不到她了。爸爸，要不我们后天再出去，我舍不得，还想和她多说话呢。”

　　孙儿心下暗悔忘了在饭前提示孙小英什么，当下露着一丝为时以晚的面色，沉着脸道：“小孩子吃饭，哪来这么多话，快吃你的。”

　　孙小英一个少女，闻言顿觉受了委屈，倔道：“爸爸你怎么能这样啊！”

　　孙儿一怔，未待开口。孙小英已道：“雪儿姐姐可是我的表姐，你不让她叫你舅舅，也不让我叫她表姐，连跟她学钢琴都不准，现在连说说她都不可以？”

　　“哼！爸爸小心眼！我不理你啦！”

　　说完，她自顾猛吃了起来。

　　孙儿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说了你也不懂，生什么气，也好，快吃你的吧。”

　　孙小英知他惯常的老气横秋，没看他一眼。

　　孙儿干笑几声，转向钟玉源道：“小源啊，小英说的就是小雪。她刚来的时候，那天你们在楼上见过的……其实嘛，她是小英的表姐，但因为上一辈的关系，影响到了我们这辈的人，我也不好多说，只希望你能理解。”

　　钟玉源点头道：“哦，我知道。”

　　孙儿缓了缓语气，往下道：“小雪——她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不过刚来过电话后天就要走了。可惜没机会让你们见见面，介绍也好认识一下。”

　　钟玉源只回想到当日孙儿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凡事不可强求，他暗自调整心态，平和的语气道：“哦，那只好有机会了。”

　　之后，众人都只闲谈生活琐细。

　　直待餐毕。

　　孙儿与钟玉源来到二楼客厅，对坐闲谈。

　　孙儿道：“小源，这段过得还好吧？”

　　钟玉源点点头道：“还好。”

　　孙儿脸上忽而泛起几分世事沧海，物是人非之意，感慨万端地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了，唉……那天刚刚见到你，听你说话的时候，就想起了你过逝的父亲。”

　　“老实说，对感情太重这点你们很像，但是你小有成就的几年以来，虽然叔叔不清楚你的想法，可也看得出你少与同业人士交流。而多结识文人画士益友，加强人缘，多做善事……嗨呀，这些可都是你父亲的老生常谈，你耳熟能详，这方面你的确不如他。”

　　“你不喜欢追逐名利，也许你有你的思路，这叔叔也说不动你。”

　　孙儿瞅着微微颔首的钟玉源，方才的绪言似是为焐热下文。他长出一口气，揭盖子，露主题，问道：“说说别的吧，咱不提这个了。小源，你和林小姐，怎么样了？”

　　钟玉源实言道：“我和她挺好的。上次离开这里就和她一直在海边游玩，很快乐！”

　　孙儿叹了口气道：“小源，不是叔叔有意说你，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和她走到了一起，你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

　　钟玉源闻言也不犹得沉思了一会，才道：“我们只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孙儿摇摇头道：“像你和她又同居，又一起度假的，我看不像。”

　　“感情这东西很容易让人撒谎，不是你欺骗别人，而是你欺骗你自己。”

　　“叔叔是担心你发现时，已经不能自拔了。”

　　钟玉源沉默了，良久，未语。

　　孙儿缓缓道：“其实，世上好的女人还有很多，你不必为一个林小姐，花费这么大精力。”

　　是啊，世上好的女人的确很多！

　　可是，又有多少男人能碰到自己真正喜欢的？

　　缘分——实在无人能定夺，能强求得来！

　　何况社会大多数移情别恋者，是没有至爱的，他们、她们没有遇到能让自己牺牲的女人、男人——因为生活环境，人们选择对象，以其说顺其自然，不如说顺手牵羊可靠，事实也是如此。

　　钟玉源却不希望如此，但此时脑海之中却仿佛一片空白，不知如何言语。

　　“即使你真心想要帮助她。可是，小源啊，你也应该多为自己着想。你现还很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多不一样的女人，实在不必局限于一个林小姐，况且她的健康已经毫无保证。”

　　其实，女人好不好，在每个男人心里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孙儿亦深知此理，最后只道：“或许，叔叔话多了，还得需你自己想通才好。”

　　“不过该说的也就这些，希望你慎重考虑。”

　　钟玉源心知他要说的话已经结束，沉吟点了点头，默然片刻，道：“叔叔，我们今天刚回来，海霞……她有些累了，我不想让她等太久，我们先回去了。”

　　孙儿点点头，摆手道：“好吧，你们去吧。”

　　钟玉源走上三楼正是他离开“醉人心坊”时所住的房间。方才饭后，林海霞说困倦暂来此休憩。

　　他开门进去，见孙小英欢声笑语地与她闲谈。孙小英扭头过来笑道：“钟哥哥，你不是和爸爸在聊天么，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钟玉源道：“你林姐姐今天坐车回来累坏了，我们准备这就回去。”

　　孙小英面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对林海霞道：“林姐姐，我还想多和你聊聊呢。”

　　林海霞微笑道：“改天有空我和你的钟哥哥再一起来看你。”

　　孙小英高兴道：“那好，等这次旅游回来，你一定和钟哥哥来找我玩。”

　　林海霞点点头。

　　孙小英悦然对钟玉源道：“钟哥哥，你可不许不让林姐姐来！一定要来看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这说话口气却是模仿方才蓝彩苹对孙儿训话一般，惹得二人都笑了出来。

　　钟玉源心下自然亦高兴不已，点头应诺道：“一定。”

　　随后，他们离开了。




三十七

　　一直回到居住的小区。

　　二人进屋，锁上了门。

　　钟玉源坐在沙发上，林海霞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他身边。

　　钟玉源稍饮了一口，缓缓看向默然不语的她道：“海霞，是不是不高兴，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海霞望向他，缓缓道：“你才有心事呢……”

　　钟玉源一怔，片刻之后，道：“我有什么心事？怎么了？”

　　林海霞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个……小雪，她是……”

　　钟玉源倏然截道：“哦！孙叔叔告诉我她是一个琴师，过来教叔叔练琴的。我和她只见一次面。她怎么了？”

　　林海霞低声道：“是么。如果……你们不止见面一次呢……”

　　钟玉源奇道：“海霞，你怎么了，怎么想到哪去了？”

　　林海霞不说话了。

　　钟玉源又道：“她是已经有心上人的……”

　　林海霞一怔，便轻声问：“谁告诉你的？”

　　钟玉源道：“叔叔说的。”

　　林海霞又道：“他这样说，你也相信吗？”

　　钟玉源摇摇头，只道：“我不知道。”

　　林海霞默然，似犹豫什么，说不出或不愿说的样子？

　　钟玉源抚了抚她柔顺髻发，淡淡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今天你也怪累的，去洗一洗，先睡吧。”

　　林海霞问：“那你呢？”

　　钟玉源淡淡一笑道：“傻丫头，说什么呀？你没洗我怎么洗，快去吧。”

　　林海霞抿嘴点了点头，起身走去了。

　　钟玉源莫名的松出一口气，倚着沙发自己也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秋千之上，那个白衣如雪，美貌如诗如画的女子。那短暂的印象犹自历历在目，依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夜阑人静，夜色幽深。

　　正是三更半夜。

　　钟玉源却半开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为何，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竟不能入睡。

　　这时，突然看到底门缝有光亮，外边有人开了灯。过了一会，听到两阵敲门声，有人道：“玉源……”

　　“玉源……”

　　钟玉源听是林海霞的声音，也只能是她，揉了揉眼睛，便起身开了台灯，穿鞋去开门，微讶道：“海霞，你怎么……”

　　“玉源……”

　　钟玉源看见她一如往常穿着一件白色睡衣，大半夜里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却仿佛一个无助的女子，随即问道：“你睡不着么？”

　　林海霞轻声道：“我想……陪陪你……”

　　钟玉源牵住她的纤纤细手，走到了屋里，关上门。二人坐在床边。台灯微光照下，她娟秀的容颜不知为何，显得多了几分黯然神伤。

　　钟玉源看出她的神情，缓缓问：“海霞，你是不是失眠了？”

　　林海霞偎依在他肩头，低声道：“你也一样睡不着，是不是？”

　　钟玉源缄默良久，一时未语。

　　林海霞徐徐抬眼凝视着他，神情显得有些飘忽地道：“我真的……好想念在海边的日子，玉源……”

　　钟玉源抿了抿嘴，轻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回来这里？”

　　林海霞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钟玉源犹豫起来时，林海霞问：“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

　　钟玉源摇摇头道：“其实，我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城市或乡镇的生活，只想过得顺心一些，开心一些，就足够了。”

　　“我来这里本意是住一段时间，就回家里去的。”

　　林海霞张开了口，又紧闭上了。她也犹豫了起来。她知道下面的话，不易开口，开口也极为坚难……

　　钟玉源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自从他写第一首诗赠予林海霞那夜的谈话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却也一直未得到答案……

　　他与她，默视良久，都不说话了。

　　他们也都知道各自心中所思之事。

　　“海霞——”

　　钟玉源话未出口，林海霞轻柔的指尖，阻止住他即将说出的话语——她不想知道他给她的答案，现在也不敢知道。

　　她轻声道：“不说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睡吧。”

　　钟玉源默然良久，才缓缓地问道：“你要留下来么？”

　　林海霞微低着头，抿嘴轻声应道：“我能留下来么？”

　　钟玉源握着她的玉手道：“睡吧。”

　　她欣然微笑，钻进了被窝里。

　　他也躺了下去，盖过被褥，这时她问：“不关灯吗？”

　　他回身正想关，她突然抱住他的脖子，他停下转了过来。

　　轻轻地，林海霞在钟玉源一如他平时对她一般，在额间吻了吻……

　　第一次，她吻着他……

　　缓缓地，明亮的眼眸仔细地看着他。钟玉源淡淡一笑，也在她额上轻吻，随后微笑道：“好了，睡吧。”

　　他关了灯，握着她的手，睡了过去，这一觉竟是香甜，一直到了天亮，方才醒来。

　　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身旁可人却不知何时醒了？

　　她睁着眼睛，目光却盯着枕头。

　　他翻过身来一如在海边的日子，轻轻在她额头吻了吻，看向她时，才不禁一怔，道：“海霞！你怎么？一夜没睡……”

　　林海霞似听到他的声音才稍微回过意，讷道：“哦，没，呃……没有……”

　　钟玉源问：“那你怎么这么大的黑眼圈，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林海霞坐起来，勉强一笑道：“是么，我很精神啊！”

　　钟玉源手背贴在她额角探了探温差，片刻之后，才道：“还好没发烧生病。好了，去吃药你再多睡一会，养足精神，你晚上还要去见朋友。”

　　林海霞点点头，微笑道：“玉源……”

　　钟玉源道：“嗯。”

　　林海霞低低道：“昨晚你说梦话，我听到了……”

　　钟玉源一乐，奇道：“是么！我说什么了？”

　　林海霞微微笑道：“你说‘海霞、海霞，我好想你’。”

　　钟玉源捏捏她的鼻子，微笑道：“嗯嗯，我好想你！呵呵，好了，我洗漱去。”

　　她看着他走出了房间，用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幽幽道：“玉源……”

　　“其实……你说的是……”

　　“小雪……小雪……”




三十八

　　过了一会，钟玉源又回到了房里。

　　林海霞惊奇地发现，他的目光中的神色，他面颜上的神情，似乎与往前有几分不一样了？

　　只这片刻的时间，不，不是，从方才他说的“我好想你”四个字开始。林海霞心中莫名萌生一团疑云，突然间竟不知钟玉源的心思了。

　　她一直看着钟玉源走到自己身旁，直到他钻到了被子里，不禁奇道：“玉源，你怎么？你不已经起床了吗？”

　　她话才说完，便停住了呼吸。

　　钟玉源轻轻地在她脸颊吻了吻……

　　她完全怔住了，他第一次在她脸上亲吻，她脑海里霎时间赫然一片空白似的！

　　钟玉源淡然而笑地道：“起床了就不能再睡么？”

　　林海霞回过神，“哦”地一声，即道：“可以的，可是……”

　　钟玉源凝视着她，她话音顿住。他道：“昨晚，我确实做梦了。”

　　林海霞闻言一怔，之后恍然大悟了般，遂道：“玉源，对不起，刚才是我乱说的——”

　　她的话音再一次窒住了，因为钟玉源又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她的脸蛋登时绯红了起来，仿佛过往的手牵手，吻着她的额间，甚至同床紧抱着她，都没有此刻的亲密……

　　她只觉脸颊滚烫烫了起来！

　　她也完全不明白了？

　　钟玉源微笑道：“海霞，我来告诉你，昨晚我做的梦。”

　　“其实，我梦到的是一个和你一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叫小雪，是在‘醉人心坊’楼顶的秋千上偶然遇见的。”

　　“梦里的她，很美，嗯，真的很美的女孩，我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语。”

　　“在梦里她对我微微一笑，淡淡的……却笑得非常的甜美……仅此而矣，这个梦镜，也是如此的短暂啊，就消失了。”

　　“这就是我昨晚上的梦。海霞，你可得对我说实话，我说的梦话，到底是‘海霞、海霞，我好想你！’还是，‘小雪、小雪，你在楼顶秋千上吗？’老实交代，说实话？”

　　林海霞怔住了，好一会才回神，诧道：“你怎么知道我改了……改了你的梦话？”

　　钟玉源捏捏她的嫩鼻，微笑道：“因为那不是我的梦话，是我自己说的。”

　　林海霞惊呆了，大不明然？

　　钟玉源淡淡道：“其实普通人，他们睡觉有熟睡和浅睡，真正能熟睡的一般只有两个小时左右，那时候的梦话自己是记不住的。而浅睡大多的梦镜，都是能记得八九不离十的。”

　　林海霞道：“难道你不是普通人吗？”

　　钟玉源肯定道：“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普通人！但是，你忘了，一个常常用大脑思考东西的人，他整个晚上最多能浅睡５个小时左右，很少能熟睡。熟睡就像融入自然那样的睡感；浅睡虽然能睡香，但大脑是保持临近清醒状态的。”

　　林海霞道：“那你……”

　　钟玉源道：“因为我常年如此了，有一段时间经常失眠，我算是其中一个吧。平常是比较喜欢冥思的，习惯了。昨晚上呢……我是回忆起了和她初见的情景，加上思维有些模糊了，不能控制，就自己说了出来。原来你一夜没睡，还被你听到了！”

　　林海霞微抿嘴，不说话了。

　　钟玉源继续道：“梦吧……那只能是做梦，一旦梦醒来，也就会散去了，是留不住的，何况……我已经不再去想这个梦……”

　　林海霞收回目光，不再去看他。

　　只是，他缓缓将她搂在怀里，徐徐地在她唇上，吻了吻……

　　林海霞身子一颤，向后退了退，讶然不已地凝视着钟玉源！

　　钟玉源轻柔的声音却如断冰切雪，毅然决然地道：“我刚才说的，你……明白……”

　　林海霞嘴唇嗫嚅着，她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竟会如此的平淡……

　　其实，也就是这么的平淡！

　　二人，静静相望。

　　钟玉源在等待她的答复。

　　林海霞已经不敢直视他。

　　他双手轻捧着她俏丽的脸膛，轻抚着她的秀发，仿佛是在传递给她一股接受的勇气！

　　她明眸之中，莫名的有些湿润了……

　　林海霞缓缓道：“玉源……你真的……愿意为我牺牲这么多……”

　　钟玉源平淡欣然地微笑，随后在她唇上吻着，便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已经知道了，他已经下了决心！

　　自从海边小屋时起，她每晚都在想着他，他每夜所思无不是关于她……

　　结果，却是如此的平淡！

　　但与她相处的日子，在他的深心处，却是不能言喻的欣悦！

　　可是，此时此刻，她的心却在颤抖，致使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一切的降临！

　　她微微颤音道：“我……我该吃药了……”

　　钟玉源正待说什么，林海霞已截道：“我自己拿。”

　　钟玉源点了点头。

　　林海霞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看他，这才开门出去了。




三十九

　　是日，醉人心坊。

　　从自孙小英事件发生后，除了生意外交无暇之外，孙儿常常出现在坊里，亲自会客。然而，今日之后，孙儿一家也便远足周边国家旅游。前一段时间里，何蔚美几乎没事干，心情也“霉”了！

　　因此，近日以来，她干脆天天迟到，睡梦方醒，才跚跚而来。

　　孙儿也未在意。这天，坊里最后仅有两次会客，共有三人，分成二次。早上接待的是一男一女，一对情侣，男姓周，女姓吴。下午接待的是一位姓汤的先生。

　　此刻，孙儿正领着穿着打扮颇为俊丽的周先生和吴小姐进入“爱情小屋”，一切造旧。

　　孙儿开场总不忘自我增值，俨然道：“我姓孙，我不是心理医生，我是一个心灵检测者，你知道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说过，这得需要三个条件：一，勇气；二，宽容；三，智慧！”

　　情侣二人皆笑了笑，周先生道：“看来孙先生是一个有才德之人啊！”

　　孙儿笑谦恭道：“周先生过奖了。”

　　他看了看二人，又道：“两位应该是情侣关系吧，怎么会一起过来，现在有什么尽管说吧。”

　　周先生和吴小姐一时面面相觑，似不知由谁开口一般？

　　孙儿提示道：“两位有什么话，但说无防，本人以人格担护，我们此次谈话的保密性！”

　　周先生笑了笑，先开口道：“孙先生多虑了，只是……”

　　他又犹豫了起来。

　　片刻之后，吴小姐微低头，催促他道：“你还是说了吧。”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转向孙儿道：“孙先生，你说的对，我们的确是情侣关系，还没有结婚。但我们由于工作上的缘故，一直分居在两个城市。”

　　孙儿闻言憬然，料想原来二人是分居两地恋，遂道：“因为不常见面，所以感情出了问题？”

　　二人赧颜点了点头。

　　孙儿当下凭经验判定，移情别恋多是男人见异思迁，实在委屈了女人。当下选定一人，径直问：“那你们分别又是什么情况？周先生，你先说。”

　　周先生迟疑不决一会，看了看吴小姐才道：“是她先背叛我的。”

　　吴小姐低下了头去。

　　孙儿心下暗叹自己竟猜错。只听周先生继续道：“那天我去找她，因为她住的地方，我也配了一把有钥匙，她也有我的。那天……我进门后，就看见她在和别的男人在床上……”

　　他停顿话语，默思良久，看了看吴小姐铁青的脸色，缓缓道：“后来，我赶走那个男的。而我和她也当场吵了一架。但我只记得临走时，她说了‘你也可以找别的女人’这一句话，我回到我的城市，之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十个犯人里面难免有一个杀人强奸犯。去掉一个“犯”字，留下一个“人”字——千万个追求正真自由快乐的人里面，难免会有些仅仅是为玩乐的人；即使对他人的情感，也仅仅玩玩而以；或许，这正是快乐的误区——玩！

　　同样，爱情是性 爱和情感的结合体。但在人类追求中，有的人因为种种欲望使它四分五裂，甚至扭曲——因性起，而寻性，如禽兽也——这话不难解释，即爱与性，并列同等；但性于体，爱于心；性于外，爱于内；有性无爱，非人也！

　　西方国家基本的性快餐文化，通过各媒体以及网络高速的传播，现代青少年怕无人不晓——只是，针对这方面中国是否也要改变自己的文明，崇洋媚外？

　　孙儿不住松了口气，对吴小姐问：“真是有点儿棘手呀，你们两个都这样还能走在一起？”

　　周、吴相视一望，一时沉默不语。

　　孙儿沉吟一声，即道：“吴小姐，你有什么话要说？”

　　他这一问颇为諔诡，倒像是行政知府判案留给犯人最后遗言的审讯！

　　但在此时，二人的心情可想而知，哪里去理会在意到孙儿话语。吴小姐身子颤了颤，缓缓道：“我——我不对，是我错在先，可是他把我的气话当真话，也背叛了我。”

　　周先生喊冤道：“你话怎么能这么讲，要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做了对不起良心的事，我也不至于走上这条路！”

　　吴小姐道：“那你为什么不原谅我，我知道你心理不平衡，你想用同样的方法，要做同样的事，让我也不好受，我知道你一定很后悔跟我交往！”

　　周先生道：“哈哈，我心理不平衡？别告诉我说，如果我跟你谈恋爱，我找别的女人上床，你当面看到，你难道能当没发生过一样？”

　　吴小姐低下头去，不想说话。

　　孙儿“咳”地一声，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两位。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你们两位又一起在这里出现，应该不会是来我这里吵架的吧。”

　　“说说吧，你们现在都是什么想法？”

　　周先生道：“我们——想和好。”

　　孙儿向吴小姐道：“吴小姐，你呢？”

　　吴小姐微点点头道：“我也一样。”

　　孙儿一拍桌子，结了案：“那不就得了，和好不就完事了！”

　　他猛拍的桌子竟似那法官棰敲桌案一样响，二人皆为之一震。周先生讷讷道：“什么？这就完了？”

　　孙儿道：“没完，你们还要完婚？”

　　吴小姐经方才一敲人似变傻了，道：“完了婚，就完了？”

　　孙儿道：“没完，你们还要生宝宝！”

　　二人同时讶道：“生完宝宝后呢？”

　　孙儿淡淡道：“这还用得着问嘛——谈了恋爱，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不就是送孩子读书，养大成人，孩子再和你们一样，找对象，成家立业，度完余生，生活美满！”

　　周先生不解道：“你这说法也太简单了吧？”

　　孙儿反诘道：“那你想怎么复杂？”

　　周先生一怔，竟是答不上话来。

　　吴小姐道：“可是我们俩……”

　　孙儿道：“我问你们，你们到底想不想在一起？说真心话阿。”

　　二人对视片刻，纷纷道：“想。”

　　孙儿道：“既然决定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放不下，你们其中一个把工作给辞了，到同城再找一份。以后就一起吃，一起住，反正什么事都一起。”

　　见周先生想开口，立刻被抢道：“别问我是不是上厕所都一起，这种很噱头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周先生道：“不是，我是想问，我们……那件事……以后见面住在一起了，见了对方该怎么……摆正心态？”

　　孙儿拍拍桌子道：“你不是吧？”

　　周先不解道：“我？我心里是有点不知所措，要是别人知道她做过的事，我在朋友面前会很没面子，这样日子久了，我担心合不来，真结婚，那就被搞砸了。”

　　孙儿缓缓道：“我说你们不想保持以前的生活状态，各自又在一个角落东搞西搞的吧？”

　　他这一句问得讽刺无比，刺得二人不知哪根筋痛，低下了头，不说话。

　　孙儿微微一笑道：“我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吧。”

　　二人一怔，吴小姐讶道：“什么上一课？”

　　孙儿只道：“两位，稍候片刻。”

　　他径直走出门去。二人相觑不知所云。

　　一直等了盏茶工夫，才见孙儿又回来，手里已拿上两张印复纸，分别递过来。

　　孙儿道：“你们看看这几百字的文章，看完给我说个读后感。”顿了顿，看他们面上疑惑的样子，又自信笑道：“这篇文章可是我昨晚才写出来的，百分之百原创，阿。”

　　“你们慢慢看，阿，别急，好好品味字句用意。”

　　二人想来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人，文章也不很长，便纷纷用心阅读：

　　分离之后，短暂的相聚，虽然由于距离美，而让感情更加美好，更懂得珍惜。但是——分离过后的相聚，也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或她牵住你，保持着那一份感情同时，在天边也可以和另一个人，走得如你一般的接近亲密。

　　太可怕了，这种重逢后虚假的笑颜，就像美丽的谎言——耐不住寂寞，而不能自拔，让自己变得如此虚伪！

　　那些不自重的女人，你是否会下意识地觉得她们像东西，而且还是别人用过吃过剩下并扔掉抛弃的烂东西。既然不是好东西，关联到把爱情同时分成多份施舍予他人的人，也不是好东西！

　　搞外遇的男人是可耻的！

　　搞外遇的女人是无耻的！

　　男女本平等，女人本是人，却丢了贞操情感沦为物，何故如此？

　　如果一个女人对滥性的肆情纵欲，说是解脱；对滥爱的恣行无忌，说成自由；那无疑女性将永远得不到平等，依旧沦为男人的附属品，犹如一件玩物！

　　真正的平等，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真正的尊重也并非口头表面上的伪尊重，应该是发自内心切切的尊重。然而，要想赢得他人发自内心的尊重，就必须拥有一颗真诚的心，一个完善的人格，以及高尚的品德！

　　自古以来，中国女子以善解人意，贤惠柔情，通达事理，仪容端庄，举止儒雅的良好淑女形象为典范。《红楼梦》中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无论在思维或行为，都标示着一份纯洁的情操，确实也显露我中华文明古国一种独具中国特色女性人格真挚的魅力。

　　诸多学者认为，具有传统东方女性魅力的女子，她的大气，她的宽容，她的贤淑，她的雍容典稚，她从容不迫的风韵，她那种经霜不调的内在气质，她柔情似水，内柔外刚，刚柔相济，真诚热情，宽以待人的品质，才是一个女人真正应有的本质。

　　如今，这样的女子少之又少啊！

　　这般的品质倘若被短暂如过眼烟云般，那华丽的“外壳”所取代，将失去了用生死不渝的高风亮洁，才能锤炼如此纯粹高尚的人格魅力！

　　时下，网络信息化的飞速发展，滥性的行径已如同病毒一般浸染人心——结论是：人无非是承受不了成长中的寂寞，而容易受到各种诱惑。

　　却是物欲横流导致的人情淡薄？

　　或是社会更加腐败黑暗？

　　还是人心在作怪？

　　大人们有种种的丑态行为，如何让小孩子去尊重？

　　一个社会，若笑贫不笑娼，男女纵情乱伦，试问让子女如何向这样的父母尊敬、孝敬？

　　人类一旦失去了道德，社会终将陷入黑暗、腐败、人心肮脏，一片污秽……

　　世风日下，惟嘘唏现代女性的悲哀！让人感到无奈慨叹了！

　　孙儿看二人阅毕，沉思不语，便淡笑道：“这篇文章主要是想说人品问题，没有标题，当然也达不到能发表的水平，也是不适合发表的，举例也太少，枯乏的理论太多，所以只适合让‘业内’人士阅览。”

　　“你们能走到一起，结婚生孩子，养老过日子，人的一生就是这么短暂。好好的珍惜现在能拥有真正感情的时光，留给你们的青春一份美好的回忆。”

　　“要不然一眨眼，又过了十年，你能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值得去珍惜？”

　　他默然了片刻，缓缓地道：“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尊重自己的感情，尊重自己心爱的人。”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言罢，孙儿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间。




四十

　　孙儿满面严峻肃然，但才出了“爱情小屋”，突然想起忘了听周、吴的读后感。此时，便见何蔚美已悠然地坐在办公室里。

　　何蔚美见到他，起身走过来打招呼：“孙总，早！”

　　孙儿看了看时间，拉长了嘴巴，讪讪然道：“早，早！”

　　何蔚美媚笑依旧，不理会他的肢体语言的讽喻。当下推拽出别的话题，问道：“客人怎么样了？”

　　孙儿闻言长叹一声，似感慨万千，似沧海桑田尽包容其中。他走向客厅沙发，边坐下边道：“现在的大人啊，连自己的道德都教不好、管不好，哪里还会教小孩？管小孩？”

　　何蔚美陪笑道：“所以有很多年轻父母追求品质生活，都谈不上生孩子，养孩子。教不好，养不好，还说自己会过品质的生活，你说好笑不好笑——”

　　此话一出，二人都不敢笑，缄口无言！

　　说别人不好，还以为他比别人好，其实说别人不好的人还不一定比那个人好。孙、何俩不约而同联想自己的家庭，一时之间，顿开茅塞般竟觉自己像是在别人背后一刀，笑里藏刀，心下有愧，赧颜不已。

　　孙儿心里不禁不由自嘲讽笑，摇了摇头，叹一口气，似乎无脸再说话，走上楼去。

　　何蔚美也沉着脸回自己办公室，不知为何，不见她笑了。

　　临近中午时分。

　　在“醉人心坊”大门之外，两个男大学生快步走到檐子下方荫凉处，站在石柱旁，赫然是孙大勇和田步南。

　　他们正待进去，忽然一辆的士在路旁停住，一道惊鸿艳影从车里出来，是一位年轻女子，背后一个黑色包袱，步履轻盈，亦走向这里来。

　　她见到孙大勇时，莞尔一笑平淡地道：“大勇弟弟，你不是在上学么，怎么回来了？”

　　孙大勇咧嘴笑了笑，瓮声瓮气地道：“呵呵，寒姐姐，我——我是回来看看妹妹的。”

　　“哦！你叫我大勇就行了，叫大勇弟弟怪别忸的。”

　　寒秋雪微笑点点头道：“呵呵，好的。这位是学校的同学吗？”

　　孙大勇向田步南看一眼，点点头示意。

　　寒秋雪问候道：“您好！”

　　田步南：“……”

　　孙大勇讷道：“哦，他——我这同学不大懂说话，呃，中文，呵呵。寒姐姐不要介意啊。”

　　寒秋雪微笑点头道：“嗯，一起进去吧。”

　　孙大勇怔了怔似才回过意，猛摇摇头道：“不、不了，哦，我们俩先在外面聊聊，你、你先进去吧。”

　　寒秋雪应了一声，便走进了醉人心坊。

　　外头这厢。

　　孙大勇目送她开门进坊里，忽而松了口气。片刻之后，推了推身旁呆若木鸡的田步南，他却穿了防弹衣一般毫无反应。孙大勇又加大劲力手指变成穿甲弹，猛推一下，气道：“白日做梦啊你，还不醒？”

　　田步南似浑身一个机灵才回神，盯着他追问：“大勇，那个，她、她是谁啊？”

　　孙大勇没好气地道：“她是谁关你什么事，就你这德性，少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他话未说完，只见田步南跟丢了魂似的，完全听不到话语似的，正自我陶醉的模样自语道：“她太美了！”

　　随即，田步南情不自禁抓住孙大勇肩膀赞道：“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中国人！”

　　“大勇，你快告诉我？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孙大勇甩开手臂，啐他一通，不再理会，怒道：“去去去你的。田步南，我可告诉你，我妹妹因为你差点得动流产手术，待会见到她，你最好别伤害到她！”

　　孙小英发现怀孕较早，幸而可用药物流产，避免了实足对一个女人身心的危害影响巨大的人流手术！

　　田步南耸了耸眉头，记起这事，正色道：“我只是想当面向她道歉，我怎会伤害她？”

　　孙大勇道：“那就最好！还有，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只带你来这一次！以后休想再打我妹妹的主意！”

　　田步南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一定尊守封锁你丑事消息的诺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证没有人再知道。”

　　“大勇，你不要太紧张，你会影响到我见小英的情绪，这就不太好了。”

　　孙大勇憋红脸“哼”地一声，不欲多说，扭头走去，领他进家里了。

　　田步南跟在他后面一路走来，间中左左右右，四下张望，像是寻找什么样子？

　　但一直到孙小英的房间门外，路上只在一楼见了一个丰满女人坐在转椅上打转，不知在干什么，便什么也没有看到了？

　　二人立在门外。田步南敛衽衣襟，摆出一副俨然的态度。孙大勇便敲了敲门：一声，二声，三声，房内无声，开门一看却见不着人影！

　　“谁啊？”

　　这时，孙儿正好走到二楼梯口，听见三楼有敲门声，蓝彩苹一早已外出未归，遂问是谁人？

　　孙大勇闻声面上一惊，忙推田步南到孙小英房里，自己走到楼梯口道：“爸，是我。”

　　“小勇，你怎么跑回来了？”

　　“大勇，爸，我叫大勇，我都这么大了，别老叫小勇！”

　　孙儿仰头看他，一面疑问：“你跑回来——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

　　孙大勇平淡的面色倒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地道：“爸，你怎老往坏处想，妹妹说你们今晚上出国旅游去了，我回来跟她借点东西，一会就回学校。”

　　孙儿一脸的不信！

　　孙大勇已道：“对了，爸，妹妹在哪儿？她不在家吗？”

　　孙儿没好气道：“刚才小雪回来，她就跑着跟上去了。”

　　孙大勇点头道：“哦，那我先上去找她。”

　　说罢，便往四楼上跑了去。

　　孙儿这段以来为女儿的事过度忧虑，心烦之极。眼下不想多理会，摇摇头，一脸无奈回房去。

　　过了一会，只见孙大勇从楼上梯口斜眼往下瞄，眼见无人，便蹑手蹑脚、小踮小步，举步坚难地下到三楼走向孙小英的房间。推开门，轻声叫上田步南，便又与他犹如深夜鼠嚼、咯咯吱吱、老鼠偷吃东西一般窃语几句，二人再以猴子脚、鸭子步般小心翼翼地再“爬”上楼去，花了好一会工夫终于到达终点。

　　与此同时，方才那四楼上惟一住人的房间之中。

　　寒秋雪正把砚藏大展收集回来的书翰珍品，一件一件自包里取出摆好后，走进隔壁的小书房。而孙小英坐在书桌前，手里握一本笔记。见到秋雪，对她迎身站起，递过本子，欣然地笑道：“雪儿姐姐，都放好了么。呢，你看，这是这段时间在家的感受，我也想多写写字，就记了下来。”

　　其实她并不喜欢读书，只是这段闷在家里百无聊赖，加上被寒秋雪气质心折，又时常听秋雪奏乐，陶冶在这字画书堆里，耳濡目染，遂文窦乍开，不过文笔仍和她的年纪一样稚嬾。

　　她因自身遭际，那段时间受家人奚落，心烦意乱，愤笔胡写：

　　可恶，头一昏，话就多，笑面颜，遭人嫌；冷着脸，不说话，苦瓜脸，也遭嫌；我终于是白痴了！！！

　　后来，经蓝彩苹一番劝慰，叫她多抄背记警言百遍。于是，摘录一些句子誊了好几页。比如蓝彩苹选了一句：

　　儿女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指连心，儿女连筋。十个手指都是肉长的，动动哪个都心□。

　　孙儿勘察笔记，过目后大为不悦，斥责一顿蓝彩苹，叫孙小英补充：

　　棍棒出孝子，溺爱难成才，溺爱不是爱，溺爱把孩子害。

　　孙儿所言不虚，但母爱是自私的，蓝彩苹只叫孙小英多抄益善：

　　女儿也是传后人。闺女儿子都一样。掌上明珠，心肝宝贝。

　　孙儿大赞蓝彩苹多抄益善之说，又添补句子：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孙小英觉得他们烦，专挑一些让他们和气的句子如：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儿女孝顺就是贤。

　　……

　　寒秋雪不多时阅毕，但她因为只知孙小英厌学，学校又不够好，是被其父强迫休学在家。局限于此，她难对症下药，仅开导道：“叔叔也许有做不对，不能让妹妹感到满意的地方，但我们应该把它当做困境来磨炼自己，增强自身才能，等长大独立了，就不会害怕面对困难。”

　　孙小英心下猛冒出鲁迅先生的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忽又一想这话跟本不沾边，暗骂自己笨，嘴巴上即道：“哦，雪儿姐姐说的是不是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样的道理？”

　　寒秋雪微点了点头，翻动册子到前几页，又用笔给一个句子落下划线。

　　孙小英顺势看去，顿时鼓起两腮，嘟起嘴，一副慀悻而且无奈的样子，低声道：“以前爸爸好疼我的，可是我学习成绩不好，在家的这段时间，他都不疼我了，还经常板着脸不给我好颜色看！”

　　“哼，我知道，爸爸妈妈……他们都嫌弃我，我就像一个白痴一样。”

　　寒秋雪缓缓道：“妹妹，坚强的人是不会报怨的，因为那样根本无济于事。他们也并没有嫌弃你，就像你写的那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其实父母爱儿女心切，只是恨铁不成钢，望女成凤，望子成龙。妹妹也要多谅解他们……”

　　孙小英点头称是。

　　之后，寒秋雪谆谆教导，对她的抱怨心理补偏救弊，言辞如：发现问题和错误，如果不正确地看待和解决，只一味地怨天尤人，这样会让一个人渐渐变得心胸狭隘。而且，抱怨只会让人活在丑陋的过去，无法轻松自然地活在当下。由于他人的不满而时常让自己感到烦躁，这样结果只会耽误人生。

　　孙小英轻咬嘴唇，用心铭记，连连点头，总结道：“嗯，雪儿姐姐，我也要做一个积极进取，心地大方，乐观向上的人，为自己的末来努力！”

　　寒秋雪微笑点头鼓励，片刻之后，即翻册子到最后一篇，是孙小英前几天所记述的一则感想，提笔在末段一个疑问句落下划线：

　　小时候的人，像月亮，两端尖尖的；长大了的人，像太阳，渐渐圆滑了；什么时候月亮上挂着太阳，太阳里包涵着月亮，是不是就不会犯错，就是所谓的完美的人吗？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完美的人，若以爱因思坦的相对论而言，是没有的——但这并不能阻止人类的求全精神！

　　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寒秋雪道：“嗯，妹妹听说过这句话吗？”

　　孙小英问：“哪句话？”

　　寒秋雪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八个字的一句古话：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孙小英虽曾学过闻之，但自幼厌学学疏，一时也不知乃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只听寒秋雪道：“其实，人心里有一个太阳，它应该是温暖的，不至于太热而以‘物喜’；人心里也有一个月亮，它应该是皎明的，不至于黯淡而以‘己悲’。”

　　孙小英听她的话，霎时茅塞顿开一般，却不消片刻，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瞬间的顿悟，就好像鼾睡中的美梦醒来即忘，但梦的确美过；这也像一位创作家灵感突至，一闪即过，但随身未携笔纸，故错过记录良机，后渐渐淡忘或无法记全，可是有过灵感确是真！

　　孙小英不禁道：“雪儿姐姐，刚才你说的我，唉呀，我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忘了。姐姐你写下来留给我好么？”

　　寒秋雪把方才所说之话，写入笔记本中。孙小英又看过一遍竟如醍醐灌顶，憬然道：“哦！我知道啦！”

　　“就是，就是，呃——”

　　“呀！我怎么说不上来？！是，是……总之是保持里心情开朗，就像永远和春天一样有生气，对吧，雪儿姐姐？”

　　寒秋雪冀图她能够自己琢磨理解，正待言辞，忽然有人敲了几下门！

　　孙小英正乐得开怀，闻声便跑过去开门，怔了一下，讶道：“爸爸？”




四十一

　　孙小英诧道：“爸爸，你上来做什么？”

　　孙儿一窒，反问道：“我不能上来吗？”

　　“又不是来叫你下去，你慌什么慌？”

　　孙小英一时语塞，答不出话。

　　孙儿不理她，稍抬眼往房里瞄了一眼，即道：“你，你哥哥人呢？”

　　孙小英一愣，随后问：“什么哥哥啊？”

　　孙儿奇道：“你哥刚才回来过，还说上来找你，说要借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便道：“你没见到他？”

　　孙小英摇摇头。

　　孙儿疑惑道：“这就奇怪了？那野小子该不会又闯出什么祸来？”

　　孙小英道：“可能他撞见你，又骗你的，可能已经跑回学校去了。”

　　“骗我？这臭小子！”

　　孙儿摸了摸脑袋，片刻之后，才道：“算了算了，反正这么大的人了，再不懂事，我也没办法。既然他没来过，我先出去了。”

　　孙小英道：“你去哪里？”

　　孙儿道：“你妈妈叫我过去接她，路上堵车了。”

　　孙小英觉得好笑道：“什么嘛，路都堵了车，你能开‘飞车’去接她不成？真是的。”

　　孙儿没回头，一边下楼梯一边道：“堵车只堵大路，她抄小路到其它大道上，我在——呃，不对，堵的不只一条，各条大路都堵车，小路大车也就不通，呃——我自己知道，你小孩别管。”

　　孙小英笑道：“爸爸英雄救美没有路，咯咯咯……”

　　没再听见孙儿的声音。

　　孙小英重又进房，回身关上门。

　　她雀跃蹦跳显得十分高兴地跑到寒秋雪身旁，悦道：“雪儿姐姐，我现在才知道呢，原来学习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乐事！”

　　寒秋雪正待用“茂盛的禾苗需要水分；成长的少年需要学习”之类名人名言助长她的好学劲头，转念一想，只要她真正的领会其乐，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遂欣然会心一笑。

　　同时，房间外面，从靠里的另一个套间缓缓拉开了门，露出了孙大勇的头，紧接着孙大勇大头上又现出田步南的头，远看去像传说中的双头狼，只不过颜色一黑一黄云云。见廊子无甚动静，片刻之后，二人自房间走出。想来他们听到方才孙儿与孙小英谈话。孙大勇轻步走到楼梯口，观察动向，料想孙儿出门，已然安全，便大步走回。

　　他佯咳一声，举手敲门了！

　　不一片刻，门开了，现出孙小英的身影，眼里正射出好奇的目光。但在她乍见二人一刹，一怔，一呆，一惊，猛关上门，又猛开门，伸手直指孙大勇，瞪视田步南，没说一个字，疾步走下楼去。

　　孙大勇立马拉拽正伸头恋恋不舍向房间内打探什么虽然门都关上了的田步南，风行跟了下去。

　　孙小英径直走回到自己的房间，转身锁门，不料孙大勇和田步南也飞奔而至，抢夺先机，一起涌了进去。

　　孙小英手指孙大勇怒道：“你带他来我们家干什么！？”

　　孙大勇一边回身锁门，一边道：“他，他说必须得见你一面，他说不会再伤害你，他说有话跟你说。”

　　孙小英不理他疙疙瘩瘩敷衍的话，当下不顾一切怨道：“这里是我的房间，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田步南举起展开双手，作投降无威胁状，面露歉意道：“小英，小英，我有话对你说，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走！你快点给我离开这里！”

　　田步南弯腰躬身诚然致歉道：“小英，我真的不该那样对你，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我叫你走你听到没！！！”

　　田步南仍伛背诚道：“小英，对不起！”

　　“哥，你带他走，你快带他走呀！我不想见你们！快走！”

　　孙大勇向田步南盯去，同时也使了几个眼色。

　　田步南瞥了他一眼，却还想再说什么？

　　孙小英又道：“你们走不走，不然我喊人了！”

　　孙大勇一个机灵，边拉田步南出去，边道：“走吧走吧，我妹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已经见到她了，还想歉道以后再说，走！”

　　田步南还有几分不情愿离开的样子，但已被孙大勇托出房间，门关上时便是他与孙小英今天见的最后一面，他看她的最后的一眼。

　　孙大勇毫不犹豫地拉他径直出了大门。随后，二人在路上叽叽喃喃谈话而去。

　　孙小英揉几下眼睛，拉开门走上四楼，找到寒秋雪道：“雪儿姐姐……我……我跟哥哥出去玩一会，回来我再找你。”

　　寒秋雪微微蹙眉，听她语气有些异样。但方才在门外确实遇见孙大勇，便道：“妹妹如果回来晚，就叫哥哥告诉叔叔一声，不要让他们担心了。”

　　孙小英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姐姐再见。”便走下楼去。

　　她径直奔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扑到床盖着被子，不一会，呜呜咽咽的哭声，阵阵传了出来。

　　在这个偌大的房子，却只有她能听得见了……

　　今日下午，“醉人心坊”最后一位顾客，是孙儿接待。

　　但超过预约时间一刻钟，仍未见人到。不过，类似此事亦时常发生，孙儿倒不很在意，悠然正坐于待客厅翻阅杂志。突然“嘟嘟”两声电话响起。过了一会，传来何蔚美媚笑的声音：“孙总，汤先生要求电话对谈。”

　　孙儿进去坐在她对面，接过电话道：“喂，是汤先生吧。”

　　“先生贵姓？”

　　孙儿道：“哦，我姓孙。”

　　“孙先生可否介绍一下工作的性质？”

　　孙儿道：“我不是心理医生，我是一个心灵检测者，你知道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说过，这得需要三个条件：一，勇气；二，宽容；三，智慧！”

　　“心灵检测者？”

　　孙儿道：“对，一切有关心灵的精神问题，我都能替你排忧解难，汤先生有什么情况请说吧？”

　　“……”

　　孙儿道：“汤先生不肯亲临本坊，现在又通过电话，还不愿相谈，如果是不信任本人，那敢情汤先生自便吧。”

　　“哦，孙先生，这倒——既然这样，我姑妄言之，希望孙先生指点迷津。”

　　孙儿道：“请说。”

　　“我先说个大概，我家境比较宽裕，事业无忧，物质生活上不缺什么，也有老婆，有孩子……可是现在我喜欢上一个小我几岁的女孩，她是我见过最好的，真的。现在我整天想着她，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我已经不能自拔。所以很想离婚。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

　　或许，这世上有一种人拥有一切美好的生活，世事沧桑又已看透，他对配偶的要求将越来越高，不是身世上的追求，而是心灵上的美德！

　　可是，一个男人为一己私欲，抛弃妻子儿女，这非旦缺德，而且懦弱，无论何等的男人如是！

　　孙儿心中对汤先生猛冲一股怒气道：“欸！打住打住，生活很好！欸，这么说来相当你说你有文化有才能有钱有车有房有妻有儿，什么都不缺，是不是这样？”

　　“嗯，算是。不过我还没有告诉她我的家庭情况，我是——”

　　孙儿猛然截下话头破口大骂道：“孬种！”

　　“你，你怎么骂人？”

　　孙儿愤然咒骂道：“你明明已经有家室，却还要去勾引纯洁的小姑娘？你离完婚就了事啦？你老婆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你结婚生孩子是干嘛的？阿？你自己乐了，你有为她们想过吗？你什么东西啊你？”

　　“你这人怎这么说话？……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我们都没有错？”

　　孙儿大怒：“你他妈还真是个孬种，那是句歌词，跟本不是你这种情况！她没有错，难道你没有错？”

　　孙儿当他在坊里，撵人道：“你滚吧！”

　　“你这人嘴巴怎这么脏？这叫什么心理指导？什么心灵精神检测？”

　　骂人，纯是一种泄愤行为，但这种行为却是把一个人本身缺点展现在他人面前，从而降低自己的品德——人人都会骂人，由此可知，骂人是每个人肺泡里都潜存的臭腺！

　　但是，加以控制，也能培养出雄麝一般的香腺。

　　不料，孙儿香臭皆有，此时大张肺泡里的臭腺，都觉得还比不上这个姓“汤”的男人品德之臭，又道：“你有才，有财，但也很豺！豺狼的豺，世上怎么这么多你这种虚伪的男人！阿？你喜欢用歌词是吧，我送你一句，你离开了她，还伤害了她，还付送折磨，这也叫爱？”

　　“你这种男人拿别人，拿你老婆，你孩子的感情当成什么？我说有你这么贪婪的人？那以后再遇到一个更好的，你还不是一样抛下容貌老的这个，离婚，再娶？你这种人什么狗屁东西？当年跟你老婆结婚说过多么爱她的话，全当狗屁一样了，说过就忘？”

　　“真不是个男人！你也能做得出来？”

　　“还骗瞒着人家，真够虚伪的你！”

　　其实，孙儿方才念几下“汤”先生之时，越想越觉耳熟，不一会竟无意记起了曾接待过的那位黄小姐。他脑海翻涌，心头一热，遽然隐约产生角色错位，替黄小姐把丈夫换作汤先生，便不可遏止臭骂连篇！

　　不过骂人这东西，不会骂的人，最好不要多嘴——因为被人骂时不能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自啃黄莲。

　　汤先生始末皆未反骂一句，“嘟嘟——嘟嘟——”声音直响，他挂了电话。

　　“你听着，我的指导就是你滚回去，在你堂堂正正做个男人时候，如果还有疑问，你再回来找我。看你有什么话说！”

　　“喂！喂？喂——”

　　“这就挂了？”

　　“哎哟！”却是何蔚美替汤先生喊冤道：“孙总，你这么大声地骂人家，谁能受得起，谁能不挂就不似人了。”

　　孙儿一窒，说不出话。

　　何蔚美方才听见二人对话，略知其详，又质疑道：“再说，汤先生就算是移情别恋，另寻新欢，又不关你什么事，孙总至于么？”

　　孙儿平静道：“两个有情人彼此之间，如果不相互了解，不会凉解，就不要说爱。小美，你和你老公之间的事，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是吧，小美？”

　　何蔚美眼睛之中忽掠过一道精光，似什么话触到哪根筋。当下，她当面指摘道：“这与我的事有什么关系？你对汤先生刚才那副牛劲，凶神恶熬似的，未免太过激动了！又没见过人家汤先生本人，怎么就知道他是个虚伪的男人了？”

　　常人说老实人心里对某事想做，实际又不敢做，于是说他们虚伪。这条罪名，平常中极难发现寻觅可见的君子（孔子道：“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忌，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君子也。”），亦无辜被套上。但事实上，做某事而不做，不一定就是虚伪——那些过度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人，往往拿不虚伪的幌子，尽情恣意、放纵行事，这很大成分是炫耀！炫耀于正途上，诸如各项运动体育竞技，万人瞩目，为人敬仰，彰扬不已；若用于歧途上，比如嫉贤妒能、自吹自擂、不可一世兹等傲慢行径，自我夸耀如斯者，便属无知。

　　由此可见，不炫耀的人易被说成是虚伪的人，虽然确有其事，但是此话多少有些不辩菽麦。至少，不放纵的人并非虚伪，应该叫——自律。

　　其实，虚伪与炫耀，都只是一种心理借口，就好像益于面子之事，不聪明的人总假装聪明，技量啻半桶水，半吊子，又欲昭然耀示于人，这便是将二者兼容并包了！

　　——真正拥有智慧者不随意显露才华，为的正是严于自律而不炫耀。

　　同理，深爱一个人，不也正是这样么！

　　她的好，她的美，只要那一个真正爱她的人能感受，能领会，就不需外人眼光鉴定，更不须在众人面前炫耀——婚礼仅为添加喜气，却只是一种形式的东西：两个人如果不是真心相爱，即使让全世界人民目视二人拜堂成亲，他们也不是全世界最相爱的人。

　　爱情不是能倾箱倒箧，与众分享的！

　　当下，电话已挂，杳如黄鹤。孙儿也无从查之，调转矛头，不屑地道：“好好，就算他不是个虚伪的男人。但那句什么‘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这是哪门子的借口？阿？”

　　何蔚美只觉自己无错，孙儿凭什么拿她的家庭私事做盾，恨道：“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

　　——大部分的流行歌曲，都轻易的被时间冲涮到谷底。

　　然而，孙儿为人务实，只觉不屑一提，嘿嘿一笑道：“好吧，不提这个。小美，我问你阿，要是我骂你是个虚伪的女人，还是个偷情妇，你会怎么着？”

　　何蔚美面露气恼道：“你没事把我当话茬儿，骂我这么一个女人干什么？”

　　孙儿冷笑一声喜道：“我才打个比方，你瞧吧！如果我骂的不是真的，是我无中生有，你自然而然想跟我较劲；如果我骂中你的要害，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你就会觉得应该被骂，那是——没脸跟我较劲！这道理你明白吗？”

　　何蔚美冷嘲热讽道：“明言着轻蔑什么人，并不是十足的轻蔑。惟独沉默才是最高的轻蔑——呐，孙总，这话可是鲁迅先生说的哦。”

　　“兴许人家汤先生对咱孙总轻蔑无言，连眼珠也不转，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呵呵呵，觉得不值与孙总粗鲁的臭话较劲儿，人家那可是不屑置辩，懂不！？”

　　孙儿恝然道：“哟吙？还挺会耍嘴皮子的嘛！嘿嘿，他鄙视我？呃——我说小美？”

　　“什么！”

　　“前些天吧，嘿嘿，我好像看见谁开车送你到这来着？”

　　孙儿诡谲笑着道：“我该不会真说中了，你真是做了偷情妇吧？不然怎么这么护着那种虚伪男人，跟我较劲？”

　　何蔚美微一怒：“你——”

　　她恨道：“男人找女人，是男人的本性——”

　　孙儿把她的火山爆发中断，摆掌半空道：“停停停！人类，劣者，其性非性也！”

　　何蔚美对他突如其来一句文言文，闻言怔怔不知其人所言？

　　孙儿自顾道：“你可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吗？这句话就是说‘你这种品德不良的人，你的本性不是人类的本性。准确的说，你的本性并不代表人类的本性。’正是此话的释义了，你懂了吧？”

　　何蔚美只听得“品德不良”四字，赫然一副“怖齿吓问”的模样，冷然问道：“这话谁说的？”

　　孙儿淡笑道：“我说的啊！”

　　何蔚美“哼哼”讥笑两声，想非名人之言，便达不到一字千金敲山震虎的功效，“母老虎”长长松口了气，即道：“哟，是么！真是大方之家，说的话有哲学得‘狠’咧，我可说不过孙总您。”

　　“孙总，今晚就去旅游了吧，今天没什么工作，我先回去了。”

　　“你去吧。”孙儿冷笑看着她。

　　这次，二人的交谈，只言片语之间，亦闹个是唇枪舌剑，舌敝唇焦，恶言恶语，相互倾轧，已然弄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

　　何蔚美未再理睬孙儿，未多看他一眼，收舍点东西，径直离开“醉人心坊”了。




四十二

　　薄暮时分。

　　阳光浓郁得似化上了妆，如水彩般掩藏在天际厚云里面，却也照耀出那霞光万丈，云锦缤纷。

　　天地之间，一片详和温馨。

　　都市的气息，也总在车辆穿梭纵横中弥漫着。这种氛围下，孙儿一家喜兴地外出旅行了。

　　楼上，她曼妙柔美的倩影，静静伫立在窗旁，望着日落云霄灿然的一幅自然美图……

　　钟玉源走到林海霞身旁，并肩而立，齐目观赏。片刻之后，她目光凝视着他，缓缓道：“玉源。”

　　钟玉源微微一笑道：“嗯，你要出去了吧。”

　　林海霞点头，她正要去见寒秋雪。寒秋雪隔日亦将离开。她默然许久，握着他的手，才道：“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钟玉源一怔，即道：“你去和你最好的朋友见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去了反而不大好。”

　　林海霞抬眼看他，抿抿红唇道：“可我想多陪你一会……”

　　钟玉源轻握她的纤手，不知为何，却自手触间仿佛传来几分凄凉之意，柔声道：“小傻瓜，你又不是一去不回来了。”

　　然后，他在她樱桃的唇上吻了吻，轻声道：“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林海霞凝望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

　　她去换了衣裳，又走回来与钟玉源换手机。钟玉源奇问：“怎么了？”她说：“玉源，在海边的时候你说过我们的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不要去逃避……我的事也是玉源的事，里面的短信，玉源也可以看的……”钟玉源含笑点头。她回卧室拿一个别致的小提包，便出门而去了。

　　林海霞出去没多久，钟玉源手里握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来电显示人名，仅有两个字：秋雪！

　　钟玉源怔了怔，便接听：

　　“喂，小林子，我是秋雪，你快过来吧。叔叔他们已经走了，我还没有吃东西呀，呵呵，等你来，我们一起煮，嘻嘻。”

　　钟玉源闻声知其意惟见到莫逆之友时，才能表露出来的那份欣悦之情，音韵中凝着欣喜之意地说着。

　　只是，这个女子悦耳的声音，却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听过，与其人见过？

　　“喂，小林子，怎么不说话？”

　　“哦，海霞她出去了，说是去见一位好朋友。”

　　“……”

　　“喂，你在听吗？”

　　“嗯，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没多久，几分钟之前吧。”

　　“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必客气。”

　　他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天空，不觉地蹙眉沉思，莫名地感到微握住的手心，冒着凉丝丝的冷汗……

　　夜暮来临，华灯齐放。

　　在“醉人心坊”里的厨房。寒秋雪正着手做饭菜，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道道茄子、豆角、笋、瓜类以及包括八宝菜和红枣蘑菇汤等菜，盘好摆在桌上。林海霞到来时，还作了一会儿助手。其后，二人自厨房而出，享用美餐。寒秋雪欣然地问：“清淡的食物吃得习惯么？”她道：“嗯，已经习惯一段时间啦！”她们都习惯“食不言，睡不语”的习惯，于是用餐时未多言语。一直到林海霞迫于寒秋雪之命，拿小提包呆的房间里，待她洗濯碗盘归，便如昔往畅谈。

　　这间临时闺房，依然书香画意扑鼻，让人身处其境自然而然萌生一种心神舒宁，自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林海霞不禁遥想与寒秋雪促膝谈心的过往岁月，那段快乐而自由自在的少女时光……

　　可是，今朝岁月蹉跎，仿佛那个开朗美丽的少女，竟然只是她认识的过往故人，模糊而又清晰的活在回忆中……

　　莫名地油然顾及现在的自己，俨如废墟堆中一块残垣断壁。曾经的快乐，曾经的理想，已往的一切，尽皆面目全非，荡然无存！

　　林海霞本心旷神怡的心情，随着愐怀，越想越深，愈来愈乱，心中猛钻出了一丝针扎般的刺痛，在丽颜上表露了出来。寒秋雪捕捉到她的神情，柔婉问道：“怎么了，海霞？”

　　林海霞回过神，摇摇头道：“没、没怎么……”

　　寒秋雪疑惑的目光看着她，她又缓缓地开口道：“秋雪，你还记得吗？”

　　秋雪道：“什么？”

　　海霞道：“我们曾向往的爱情……”

　　秋雪甜美的微笑道：“嗯，我记得。”

　　海霞径直道：“那……你爱过一个人吗？”

　　秋雪微抿起嘴，皱眉摇了摇头。

　　海霞缓缓道：“可你懂得爱……”

　　“你和他曾经一样，懂得爱，只是不愿轻易去爱……”

　　秋雪平静地看着她，缓缓道：“海霞……”

　　海霞目光瞅着她，她的话音便停歇了。海霞忽而微微一笑道：“对了，秋雪，我记起来了，刚才你说我来之前，你给我打过电话吧。”

　　秋雪道：“嗯，是的。”

　　她回忆顷刻，又道：“应该就是和你去海边的那个人吧，他说你在几分钟前出的门，去见一位好朋友了。”

　　林海霞默视着她，少顷微低着头，似不自觉地道：“哦，是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秋雪。”

　　寒秋雪道：“什么事，你说吧？”

　　林海霞微抿嘴思索片刻，缓缓道：“你来到这里的那天……”

　　她又莫名地犹豫一会，才低声道：“那天早上……你见过一个人，男的，是不是？”

　　寒秋雪微微一怔，一时不大明然，讶道：“什么一个人？”

　　林海霞抿嘴低声道：“就是……”

　　寒秋雪秀指轻抚柔发，忖量片刻，嘴角一撅，憬然道：“你说的那个人也住在这里？”

　　海霞点头道：“是的，他也住过这里。”

　　秋雪道：“是他啊，嗯，我见过的。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海霞秀颜崭露几分笑意，轻声道：“是他告诉我的。”

　　秋雪闻言一怔，默然片刻，奇道：“他告诉你的……难道……”

　　林海霞道：“嗯，刚才你和他说过话的……”

　　秋雪抿抿嘴，淡笑道：“我说呢，原来他搬去跟你住了！还让孙叔叔错怪了他……”

　　海霞对她的反应心下不禁略微一怔，随即却道：“哦！原来——秋雪还记得他！秋雪真是的！”

　　秋雪道：“怎么了？”

　　海霞娇嗔道：“你的反应也太平淡了吧！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愿意跟他在一起？要是，要是——他是个大坏蛋，那我、我岂不是？”

　　秋雪立马拆穿她娇气的谎言道：“你岂不是变成了大傻蛋！呵呵呵，海霞真不长记性哦！那天晚上你已经问过我他是怎样一个人？嗯，他应该是一个对感情很细腻的人……”

　　林海霞笑了出来道：“嗯啦。我的寒大才女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海霞自叹弗如！嘻嘻，不取笑你了。秋雪……”

　　秋雪道：“嗯。”

　　海霞问：“你们是怎么见面的……告诉海霞……好不好？”

　　秋雪沉吟一声，点头缓缓道：“是这样的，我来这里的那天晚上，可是叔叔出去喝酒醉了……”她把自己到达此地那夜，一直在“醉人心坊”门外等孙儿回家的事相告，陈述道：“然后，到了早上，天气很清凉。我在楼顶荡秋千，就在那时看到他上来的，他还拿着一本画夹……我看了他的写的东西，写得挺有趣的。这个时候，叔叔也上来了。他就叫我到他房里去，他清理房间好腾出地方让我摆古琴。嗯，叔叔想学古琴，所以我来了这里。”

　　海霞道：“你这个叔叔真会说话。”

　　秋雪道：“怎么了？”

　　海霞道：“算了，秋雪，我让他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四十三

　　秋雪正待言辞，她已经起身向小书房走了去。

　　她俏立于窗台前，望着夜空，水灵灵的大眼睛似微微颤悠，同时手中已握着电话：“玉源……”

　　“嗯，海霞。”

　　“玉源，你过来接我好不好？”

　　“好啊，你在哪？”

　　“我——我在……在……”

　　“怎么了？”

　　“……”

　　“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现在过来好吗？”

　　“那里——你不是去见——呃，你怎么去那里了？”

　　“……”

　　“她就是小雪……”

　　“……”

　　“……”

　　“玉源……你过来，好不好？”

　　“……”

　　“玉源……”

　　“好吧……你等我，我过去。”

　　海霞听着他熟悉的话声，电话已挂，却仿佛余音未尽，缠绵在耳郭之内……

　　她缓缓地、瘫软的手，放了下来。那一片刻，她的目光几似是空空洞洞的……

　　过了一会，莫名的有什么压力，促使她深深呼吸，才恢复了平静。走了回去，直到坐在秋雪身旁时，方如往常的她，微笑地望着秋雪。

　　秋雪微笑轻声道：“海霞，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不多时，海霞看着那几行字，那四句话，幽幽道：“是……他写的……”

　　她放下册子，微笑道：“秋雪，你在上面加三个字吧。”

　　秋雪接着她递过来的册子问：“哪三个字？”

　　海霞微笑片刻，欣然道：“钟情的‘钟’，玉兔的‘玉’，源泉的‘源’，这是他的名字……”

　　秋雪亦微笑道：“叔叔只告诉我叫他小源。嗯，钟玉源……我标上吧！”

　　海霞默然了一会，站起身子，慢慢道：“我去下面等他。”

　　秋雪这时觉得她神情有些怪异，缓缓也站起身来，轻声道：“我练琴等你们。”

　　海霞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没有走，她静静地站着，看着，听着……

　　秋雪玉指拔动间，声声琤瑽的琴声，悠然传入了她的耳中，是宁静的感觉……

　　她听她抚琴演奏的琴曲，总会找得到那一份平淡的清静之意——心静……

　　不知何时，海霞离开了房间。

　　夜色幽幽，都市却总是熙来攘往。

　　在“醉人心坊”大门外，那廊檐的石柱旁，海霞平静地凝视着他，他正向她走来。

　　二人默默对视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她突然拥入了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就像是即将失去，却不愿失去什么的样子？

　　萧萧的身子，微微地发抖，像寒风中的一根树枝，颤巍巍地承受孤寂的悲凉……

　　钟玉源在她耳旁，轻声道：“海霞。”

　　林海霞微抿嘴道：“嗯……”

　　林海霞忽道：“我们上去吧——”

　　钟玉源已道：“我们回去吧——”

　　话音齐落，他们依然相拥着。

　　只是，那两颗脉脉的心，却宛然在怔怔相望……

　　钟玉源握紧她冰凉的手，缓缓道：“你不是说让我来接你回去么？”

　　林海霞道：“可是……你还没有见秋雪……”

　　她的神情显得有几分萧索，低低的声音说着。

　　钟玉源不解道：“海霞，你这是怎么了？我没有必要去——”

　　他未问完，林海霞截道：“玉源……我们上去吧。秋雪是我好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

　　钟玉源拉住她，徐徐道：“你迟迟未给我回复，就是因为这个？你还在想——”

　　林海霞踮起脚轻轻在他额上吻了吻，他说不出话了。她缓缓道：“玉源，跟我上去好不好？”

　　钟玉源凝视着她，片刻之后，决然道：“好吧。”

　　她牵着他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一路上，他们也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

　　她轻敲着门，寒秋雪的倩姿丽影，出现在了他与她的明眸之中。林海霞欣欣畅怀的笑容，迎上去握着她的手，微笑道：“秋雪，他就是钟玉源。”

　　秋雪微笑道：“嗯，我们见过面的。”

　　玉源也笑道：“对，既然都是朋友，秋小姐，今次相遇，我们何不到屋里好好畅谈一番？”

　　海霞与秋雪闻言一怔，之后同时“噗哧”轻笑了出来，海霞笑道：“玉源哦，秋雪可不姓‘秋’！好啊好啊，我们先到里面再说吧！”

　　秋雪道：“嗯，钟先生请进。”

　　玉源点点头。

　　海霞牵着秋雪的手，先行进屋。

　　随后，玉源淡然迈步而入。入屋之后，即使素来平淡的他，都不禁一怔。不是屋内有琳琅满目的珍宝，而是比他更加平淡自然的摆设，真的像是一处大自然！

　　这里桌明几净，打扫十分清洁，仿佛一尘不染，莫名地竟有回归自然之意，心灵也为之净化了一般。

　　宛如那白衣女子，超尘拔俗的气质和容貌，纵在凡俗与时光之中，也不曾被侵蚀。

　　他目光盯着书画字墨，莞尔而笑，不禁轻声赞道：“好漂亮的字！”

　　她们已坐下。秋雪正倒茶水。海霞笑道：“这些泼墨山水画，还有毛笔字，可都是秋雪创作的哦！”

　　玉源不知名字，含笑点头赞道：“嗯，真是一位才女！”

　　秋雪抿嘴颔首微笑。玉源即刻收舍心神也坐下。海霞又道：“你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吧。”

　　玉源正待说话，海霞已欣然微笑道：“她叫寒秋雪。嗯，易水寒之寒，呵呵。”

　　玉源问候道：“嗯，寒小姐。”

　　秋雪含笑致意。

　　玉源又道：“对了，海霞，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名字？”

　　海霞道：“怎么了？”

　　玉源伸手示意，她从秋雪身边一个起落，坐到他身旁。他握着她的纤柔玉手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既然你告诉她我的名字，也该告诉我她的名字。”

　　海霞微笑道：“刚才是你自己不问。”

　　秋雪道：“朋友以诚相待，不要紧的，现在已经认识了。”

　　她粲然一笑，伸出一手道：“握手！”

　　玉源以诚相握，欣然道：“好，真心朋友，永不变心，握手为证！”

　　海霞悦道：“嗯，我们是朋友，你们就不必见外以先生小姐相称，就以朋友相称。”

　　玉源亦喜道：“好啊，我们是朋友，秋雪。”

　　秋雪道：“嗯，玉源。”

　　海霞道：“秋雪是我最好的朋友，玉源是我……最爱的人……”

　　“你们是最关心我的人，也是我今生最重要，最亲近的……”

　　玉源和秋雪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这个仿佛情殇的可人儿……

　　海霞道：“可惜时间不能停留，让我们在一起多些时间。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

　　二人也都听出她话音中的饱含着情，那切切相思，依恋不舍深厚的情谊。

　　秋雪道：“嗯，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海霞不情愿，遂道：“秋雪，你明天真的要回去吗？”

　　秋雪缓缓点着头，也有几分留恋不舍之意。

　　海霞丽颜上泛起几分黯然神伤的样子，缓缓地看了看玉源，缄然不语了。

　　这时，玉源毅然坚定的语气，平淡道：“朋友之间的相距可远，也总是会改变的。但只要我们的心之间的距离永不变，我们就是永远的朋友。海霞，我们和秋雪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到哪里，这份情意会一直留在心间。”

　　“我们明天也要离开这里，希望来日与秋雪再相见。”




四十四

　　海霞未曾听他提起这么快离开这里，不禁怔怔道：“我们……明天要离开么……”

　　玉源握紧她的手道：“对，你和我回家里去吧。我们再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的过些平淡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海霞秀眉微蹙，摇头道：“不好。”

　　她看向秋雪道：“我和秋雪才刚刚见两次面，这么快就要分别。不好。秋雪，你多留下来几天，好不好？”

　　秋雪面露几分迟疑不决的样子。

　　玉源却凝视着海霞，不再说话了。

　　三人陷入默然相望。过了会儿，秋雪冁然而笑，悦道：“海霞，没关系的，以后我们常常联系，总有机会见面。”

　　海霞不悦道：“可是，下次，下次见面……秋雪，你就多留几天吧？”

　　秋雪亦觉几分困扰，缓缓地摇了摇头。

　　海霞目光转向玉源，一脸哀求的样子。

　　玉源轻拍她的纤手，不想代劝的模样。

　　三人再次缄默不作声。

　　这时，海霞突然离开玉源，从他身边离开，坐到了秋雪身旁……

　　那一瞬间，玉钟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莫名谛视向她……

　　片刻之后，只听海霞甜美的笑意才除却掉他内心那份忐忑。海霞欣然拉着秋雪的手微笑道：“好吧！不过，现在可不是离别的时候。你，还有你，不许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好好的说说话吧！要说开心的！”

　　玉源与秋雪面上都缓缓露出了笑意。

　　秋雪微笑道：“要说开心的事，那就——”

　　海霞烂然抢道：“先演奏琴曲，嗯，秋雪，你弹一首给我们听听好么？”

　　秋雪宛如见猎心喜一般，欣然点头答应了。

　　海霞又道：“我们要听古琴，要听秋雪自己谱写的曲子！”

　　秋雪道：“嗯，这段时间我也在谱一首曲子。”

　　“你们稍等。”

　　过了一会儿，秋雪自小书房而出，手里拿着本子，翻开页面递了过来。海霞瞅了瞅，立刻又传给玉源道：“玉源，你看！”

　　玉源接住本子，集中注意力细心阅读短短一篇文章：

　　《人生如字》

　　生命仿佛一呼一吸之间！

　　深深呼吸、平淡呼吸、急促呼吸……

　　许是，即将要用文字表述事迹，抒怀情感。

　　然而，那一个字！

　　那一个字，从无声，向低音，到平音，再上声，接尾声，继余韵，最后无声。

　　从元始出生，成长，衰老，灭亡……

　　人的一生，就是在这样音律，一个又一个同样的音律演奏了一首人生之歌！

　　那歌曲的音律，对应着那一个个无声的字，那一个个有声的字，那是寄托的感情吗？又到底是多少欢喜，还是多少悲苦呢？

　　千古历史，忽忽即逝。

　　人生如字，始兴末衰。

　　或许，比此重要的，是人一生要好好的活着，真真的活过，充实地拥有一颗：

　　心！

　　海霞看他阅完，正待说什么，玉源已道：“写得好。文章要写得有趣才好，如果枯燥涩滞，那就成了写研究报告了。”

　　“这篇短文写得有一种飘缈之意，但细细品读，又总透出几分微言大义的感觉，写得真好！”

　　“只是……”

　　他递给海霞，海霞讶然笑问：“只是什么？”

　　玉源看向秋雪，缓缓道：“只是这篇短文应该不像是秋寒所写？”

　　海霞望了秋雪一眼，问：“你怎么知道？”

　　玉源道：“因为笔触……嗯，写得这般简练，而且行字间的笔调章法有些粗犷豪放，倒像是一个男子的文辞吧。”

　　秋雪欣忭不已，喜道：“玉源真聪明！”

　　“的确不是我写的。是我的一位挚友，他的别号就叫‘古琴’。呵呵，他让我就这篇文题寻找灵感，以此谱一段琴曲，呵呵，是古琴的，我已经谱成一首曲子。”

　　海霞坐在她身旁，高兴地一手相握，乐道：“嗯，好啊。一会你演奏给我和玉源听。我先看看文章。”

　　不多时，海霞阅读完毕。把本子又递给玉源，欣然道：“玉源哦，你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要写下的，嗯，人生如字呢！”

　　玉源沉吟一声，看着文章。过了一会，微笑着点点头道：“刚才看的时候，是有一些感触……”

　　海霞微笑道：“一城天湖，白羽双飞，想起爱恋的滋味……”

　　玉源一怔，讶道：“咦？这句……海霞，你怎么会知道？”

　　海霞抿嘴看看秋雪，悦然道：“嘻嘻，是不久前秋雪告诉我的，她能背好多的古诗呢，玉源不要小看她哦！”

　　玉源腼腆微笑道：“我自然不会的。”

　　海霞道：“玉源，你就用‘一’字开头，再写四句，好不好？”

　　玉源答应道：“好啊。”

　　秋雪递过一支钢笔给他。随后，他目光凝视着眼前两位女子，心下挖掘适才赏析文章的感触，即刻已挥霍下笔：

　　醉，一个情字怎了得，尘世朝夕熏。

　　花，一束内美盖千紫，颜逝依然在。

　　阴，一季春夏又秋冬，日月思君泪。

　　图，一女拧眉晚柳拂，青丝随风寂。

　　二人看他行笔挥洒自如，一气呵成，纷纷欣然而阅。秋雪含笑不语，海霞却道：“玉源好坏蛋！”

　　玉源一怔，即道：“我怎么了？”

　　海霞道：“这不是‘一’字开头啦！”

　　玉源道：“哪里不是，那四句不都是一个字开头么！”

　　海霞一愣，便笑了出来。同时蹿到他身旁，拧着秀拳捶他一拳，道：“讨厌，人家说的是用‘一’这个字，你误解成一个字了啦！”

　　玉源任她捶两下，轻捷握住她的玉手，笑道：“哈哈，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意思，不过刚才是你自己不说清楚。”

　　海霞轻“哼”他一声，想挣脱出手。玉源牢牢不放。她收敛目光，其实也并未多在意，道：“算了，不过写得不错，还算可以。”

　　“秋雪，你觉得怎么样？”

　　秋雪只简单道：“嗯，醉花阴图，写得相当不错呢。”

　　她秀眉微微一蹙，似正想到什么？片刻之后，问道：“玉源，我可以就这四句的灵感，谱入琴曲么？”

　　玉源由衷喜道：“当然可以，能得到秋雪赏阅拙文，已不胜荣幸。”

　　秋雪道：“玉源太客气了，倒有点见外。”

　　海霞道：“就是，玉源和秋雪说话，不要见外的。”

　　玉源点头道：“好。”

　　海霞道：“那接下来，嘻嘻，我们就不客气地听秋雪为我们抚琴演奏啦！”

　　秋雪点点头。

　　玉源道：“海霞，我们听秋雪演奏完，就回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语气平淡地说这句话，可是林海霞脸上的笑容爽然若失，仿佛三人见面以来，钟玉源见到寒秋雪开始，她的欢笑，犹如短暂浮现的袅袅轻烟，瞬间即逝……

　　钟玉源凝眸看着她，等待答复。

　　林海霞缓缓挽着他的手，轻声道：“今晚，我们不回去了，住在这里，你说好不好？”

　　钟玉源诧异道：“怎么了？”

　　林海霞淡淡道：“答应我，好吗？玉源……”

　　钟玉源看了看寒秋雪，即道：“我是还有一些东西留在这里，不过……明天我们再过来拿，然后一起去送秋雪。我们再走，你看怎么样？”

　　林海霞只道：“你答应我？”

　　钟玉源眉锋微微皱起，正作思度。这时，寒秋雪道：“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就要分手了，我和海霞也想多点时间在一起谈心。”

　　钟玉源瞅着林海霞，心中仍有些顾虑。默然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道：“那好吧。”

　　之后，寒秋雪亦已洞悉三人离愁心事。于是，弹奏一首调谐思绪，琴声悦耳悠扬的曲子，缓和了气氛。

　　二人闻之渐渐地自有思绪欢畅，感觉到十分轻松愉快、心旷神怡之意。




四十五

　　钟玉源和林海霞一起离开寒秋雪的房间。他们来到三楼，正是钟玉源曾住过的那间。

　　关上门扉。

　　过了盏茶时间，二人相继从盥洗室出来。

　　钟玉源在后，此刻走向软床之时，只见林海霞婀娜曼妙的身姿，静静躺在床上。

　　她也注意到他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他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为何，如此的空洞？

　　微微地泛红着……

　　他静静坐在她的旁边。寂静之中，她缓缓起身，搂着他，吻着他……

　　她又停了下来，默然凝视他的眼眸，仿佛烈火欲燃前刻那般地平静。

　　二人就坐在床上，相拥相望——如此情景，在众目中，乍想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一个房间一张床，油然而生便是男女之床帏秘事，行房私事。

　　在《黄帝内经》素问篇上古天真论中，黄帝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歧伯答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还有Ｂ．Ｋ．Ｓ．艾扬格所着的《瑜伽之光》书中制戎一章写道：“节制并不是一个消极的概念，也不是指强迫性的苦行和被禁止的行为。节制与一个人结婚与否以及是否过家居生活都毫不相干。一个修行者不必保持独身，也无需离开家庭。相反，所有的法律条文(smrtis)都鼓励结婚。没有体味过世俗的爱与幸福就无法领会神圣之爱。几乎所有印度古代的瑜伽师和圣哲都是有家室的已婚男子。他们没有逃避自己的社会或道德责任。”

　　此外，我国道教谓阴阳之合，顺天地规律的房中术，有道“非欲务于淫佚，苟求快意，务存节欲以广养生也。”可惜，此术已如同当今被歧义曲解肤浅的非主流一样被歧义曲解了。再者，与《初真戎》相似的佛教五戒中：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也皆为戎，而非禁！

　　钟玉源与她在海边相处的日子里，之所以能坐怀不乱，正是他坚定于此信念，追求生命的快乐！

　　何况，她已是一个毫无健康保证的女人！

　　一个身患艾滋病的女人！

　　只是，此时此刻，他又坚信自己的一个决心，他亦知轻诺寡信之义，遂凝望着她郑重的考虑过后，终于开口道：“我们结婚吧。”

　　林海霞听此大喜庆事，却如闻噩耗，满脸怔忡，红唇嗫嚅道：“你……愿意……娶我？”

　　钟玉源缓缓抱着她，一直感觉到她原本颤颤发抖冰凉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重又凝望着她，缓缓地道：“我愿意，海霞——”

　　林海霞神情有些恍惚，突然截道：“不，不是的，刚才……我，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皱着眉，紧紧盯着他道：“玉源，你知道的，你知道……我……”

　　“我已经……”

　　“我已经是残花——”

　　钟玉源握紧她的手，紧紧抱揽，整个人儿都偎依在他怀抱里，温柔道：“海霞，你不要说，不要说伤害自己的话，不要再去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不要说。”

　　林海霞声调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我……”

　　钟玉源脸膛倚抚着她额角，缓缓道：“我们不在意好么？海霞，我们就这样，已经足够了。”

　　林海霞正待说什么，他徐徐地在她额间轻轻亲吻，抚着她的脸颊，吻她的脸蛋，吻在她唇上……

　　她再也说不下去，房间里所有话音都消失了。

　　一片香甜柔情的静谧……

　　有谁，会在意那滚滚红尘，广袤天地，一角，一房，一处，那簇拥着孤寂的淡淡温情？

　　钟玉源热吻着搂着林海霞躺到床上。可是，当她开始回应他亲吻的时候，却突然拥进他胸脯之中，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了出来！

　　她突然哭了！

　　她已然不能自拔，似忍着许久的情怀，扑在他怀里，豪声大哭！

　　她的哭声，悲悲泣泣，惨惨戚戚，啜啜吟吟！

　　美丽的人可人儿，为了什么？

　　痛苦！

　　“我后悔……”

　　“我恨他们，他们毁了我一生的幸福！”

　　“我后悔，我好后悔，我也毁了我自己——”

　　“我……我……也好想爱一个人！真心地深深爱一个人！”

　　“玉源……你知道么……我和他之间，我对他的信任，没有对你一样……我不曾深爱过他，我从来没有给过他——”她哭咽不已地悲泣道：“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早一点相识……我会把一切都交给你……”

　　“我真的好爱你！”

　　“玉源……”

　　“可是……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也没有了，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不剩了……”

　　“我连朋友都没有了……”

　　“家人……也不会再要我……”

　　“心，好痛……”

　　林海霞呜呜哽噎，她的泪水已湿透了他的胸襟。

　　钟玉源双手轻捧着她俏丽的脸颊，她哭着，他试着拭去她不住流着的泪水，轻轻道：“海霞。”

　　“你还有我。你不孤单，你也不寂寞。”

　　“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要哭，不要哭了，好吗？”

　　钟玉源只鼻翼酸酸地，眼睛湿润着，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

　　她含着泪，缓缓地抬头看着他，低低道：“玉源……”这一个名字，对她而言，包含了多少期待、多少的希望、多少的情愫，还有多少的不愿？

　　“可是……”林海霞此刻内心痛苦不堪，甚至十分的荒凉，因为自从她知道自己患病以来，她从未想过有人能为她付出，给她希望，哪怕一点的爱，足矣！

　　她每次念及自身未来，也想到他的未来，这场世纪末的爱情，他们的幸福，能有多长久，能在哪里？

　　她内心深处，疼痛不已，仍带着那一丝不忍之情！

　　“不，玉源，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好……”

　　“海霞——”

　　钟玉源这声呼唤，几似低低的狂吼，他不愿看她如此痛苦，如此凄怆，更不愿失去她，诚意绵绵笃诚地道：“我们相爱吧！你嫁给我，我们只过平淡平安的日子！”

　　“你给自己机会，你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啊。”

　　“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你答应我？”

　　林海霞也不能自拔道：“不，不，玉源，我会毁了你一生的幸福！我们是不能长久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缠着你，对不起……”

　　她哽咽到这，已然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怆然哀痛，身子也微微地抽搐了！

　　“海霞，我也想和你长久，可是谁又能保证能得到白头携老？”

　　“你明白么，人生不如意事常居八九，事事无常，爱一个人一辈子，我不是做不到，而是得不到啊！”

　　“我只愿能遇到，可以和真正相爱的女人在一起，这就足够了。海霞，你明白么！”

　　“不要哭了，我会永远守护你。”

　　“你答应我，好吗？”

　　“我们明天一起离开这里。”

　　林海霞噙着泪，已经没有任何言语足够形容她此时的思绪，她微微点头沙哑的声音道：“嗯……”

　　就这样，她躺在他胸膛。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随后，她起身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洗脸。”过一会儿，她洗濯好，回来握着他的手又道：“玉源，你先睡吧。我想陪秋雪说说话。”钟玉源缓缓点头示意。她道：“我上去了。”便离开了房间。

　　林海霞来到四楼，轻敲几下门。

　　不多时，寒秋雪过来开门了。




四十六

　　寒秋雪看见林海霞脸色有些苍白，眼眸有淡淡的丝红……她一边拉手进屋，一边轻声道：“海霞。”

　　林海霞道：“秋雪，你睡了吗？我有没有打扰你？”

　　寒秋雪摇摇头，随即微笑道：“你怎么不陪玉源一起？”

　　林海霞身影似微微一颤，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我叫他先睡了。”

　　寒秋雪道：“你睡不着？”

　　林海霞摇头否认，也同时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秋雪，你也先睡吧。”

　　寒秋雪问：“那你呢？”

　　林海霞道：“我想借你的小书房，我写一些东西。你不用管我的。”

　　寒秋雪实在不知个中原因，便点点头，遂其意道：“嗯，好吧。”

　　林海霞道：“秋雪，你把大门的钥匙先放在我这，明早我和玉源先回去拿行李过来一起去送你。”

　　寒秋雪点头应了一声，林海霞便进小书房去等。

　　顷刻，寒秋雪已把钥匙交给林海霞，同时道：“海霞，你不要待得太晚累坏了自己。”

　　林海霞连连点头道：“我知道的，你快去睡吧。”

　　寒秋雪走回卧室去了。林海霞独坐在书桌上，握着笔杆，也不知道，她静坐着沉思了多久，多久……

　　她才挥毫动笔……

　　萧萧寒夜，那盏台灯，亮了整整一个晚上。

　　夜空渐深，偶有流星划过，夜里无穷的寥落，直待黎明即起，天色破晓，仿佛才从渐渐消散了。

　　清晨时分，阳光初露，普照天地之间。

　　钟玉源房间的门扉徐徐被打开，但这一晚上他竟未入眠，仍然维持的清醒，促使身体本能的清醒，闻声即跃下床来，快步走过去开门道：“海霞？”

　　推门进来的正是林海霞。她清丽的面上，笑逐颜开，竟如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的美丽，微笑道：“嗯，玉源……”

　　钟玉源将她拥在怀里，一直感受到她的存在，心中懆懆之意，方稍稍退却，柔道：“你一整晚都不下来，让我好担心你。”

　　林海霞微笑道：“嗯，我好想玉源。”

　　“玉源……你亲亲我……”

　　钟玉源在她樱桃红唇上吻了吻，她微笑看着他，缓缓道：“玉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责怪我，好不好？”

　　钟玉源道：“我怎么会责怪你，嗯，说吧，是什么事？”

　　林海霞一手相牵着与他一起坐在床边，轻声道：“其实那天在海边，我们捡的贝壳，是有一千颗的。”

　　钟玉源闻言一怔。

　　听她道：“是我……在最后那天，我收起来一颗了。”

　　钟玉源恍然记起那天她主动拿背包的事。此刻，他只抚爱地搂着她道：“嗯，我知道了。”

　　林海霞柔情凝视着他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责怪海霞，嘻嘻！”

　　“对了，玉源，等下我们就送秋雪回去了，我想多陪她一会，你回去收舍行李拿过来好不好？”

　　钟玉源犹豫了一下，不是自己拿行李，而是担心与林海霞分开，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安，不自主地道：“我自己去拿吗？”

　　林海霞点头微笑道：“嗯，人家想和秋雪说话嘛，你自己去好不好？”

　　钟玉源迟疑思忖了好一会，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好吧，那我现在就过去。”

　　林海霞微笑点头道：“嗯，这是这里大门的钥匙，我和秋雪拿的。”

　　钟玉源收好，先去洗漱。过了一会，他正要出去的时候，林海霞突然情笃地叫唤道：“玉源！”

　　钟玉源停步回身，她像下决心了什么的样子，跑过去搂抱着他，深深地吻着他。

　　那一刻，钟玉源感到前所未有情意，缱绻相拥，浓情地吻着她……

　　不知何时，林海霞明眸缓缓地颤动着，她凝视他的容貌，像是要将他永远记在脑海，烙印在心中，永世长存，绝不忘怀……

　　他眼中露出缠绵的情意，情丝万缕，笃诚相望，柔声道：“我很快回来。”

　　林海霞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钟玉源捧着她的脸蛋，在她额上轻吻，像在海边的日子一样。便出门赶回小区去搬行李。

　　房间之中，只见林海霞走去从提包里，缓缓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事物，像捧着珍贵的东西，握在心口处……




四十七

　　窗户微微翕张，透过了几片斜辉，是秋日里淡淡的温存。

　　风儿也吹来了几分凉爽之意。

　　轻轻拂过花儿，带着淡淡的一层花香。

　　空气都为之清新起来了！

　　房间中，正传荡着闻之动心的曲子。只听那音乐悲怆而凄美，随着琴弦拔动，幽婉的歌声，不断吟唱，仿佛有花儿凋谢，葬在空气里，一去不复返，独留下一丝丝的痛楚，钻人肺腑，怅然心伤。

　　寒秋雪清晨起床，穿着一袭白皙如雪的连衣裙。随机放着音乐，洗漱之后，一进到小书房里，却只见桌面上显眼的一个色彩美丽的贝壳，安静的躺在一本笔记上。

　　笔记下面正杂着一张字条，寒秋雪心下惊讶，翻起取出看了，其中写道：

　　秋雪，这本是海霞写的日记，留给你看的哦！

　　寒秋雪心下莫名感到一阵忐忑不安，不禁不由先去关掉音乐。她回到书房，翻开林海霞的日记，阅读了下去，首页是一首题为《无题》的诗云：

　　相识觉梦晚，玉漆依水桥。

　　今潮岚望远，汐离非弃故。

　　其后，是几篇随笔短文：

　　海枯石烂么？

　　我面前是一片海滩吗？

　　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你就是那一片大海吗？

　　我愿意，永远做一粒沙。

　　让清新的风儿，在你和我之间，欢快的奔跑啦！

　　只要，它带不走你，也带不走我。

　　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

　　还有类似现代诗的文章：

　　《找到我》

　　夜，站在身旁。

　　你，除了逝去的回忆……

　　一个人，还能失去的什么呢？

　　一切的一切，快乐或痛苦，都镶在记忆里了。

　　拥有的，失去的，一样的。

　　只有他的影子，是惟一的，照亮了整个黑夜。

　　寻找到，角落里的我。

　　后面又接着一篇：

　　《半个人》

　　半个人，很寂寞

　　原来的寂寞，我是一个人的。

　　他是我的梦。

　　一个使我获得新生的希望。

　　可是，我醒来，他就走了。

　　我的魂像丢掉一半。

　　我害怕失去他！

　　不知什么时候，那孤独的梦魇，悄然地迫近了。

　　我……

　　已不能自拔了，好想他。

　　隔页往后，是她与钟玉源在海边快乐的生活，每天一个故事的日记……

　　直待阅至后面，寒秋雪的美丽明眸，泛起潮气似的微微湿润着……

　　看着，最后几页中，那一段感情自述：

　　爱情的灭亡，让我时常想到生命的无常……

　　我曾经以为，林木到了深秋时节，孤枯削萧得像爱情一样，将会有萎谢调零的一天。虽然，要承受如冬季般严寒积成冰棘，钻裂了心扉的伤痛。

　　心痛……

　　我的爱情被无情的摧残，我投入的感情，换来的却是一场虚情。

　　我绝望了，因为被男人欺凌！

　　我崩溃了，对爱情变得绝情！

　　直到……

　　直到，那一天，我完全的相信一个人。

　　他让我明白了，会灭亡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真爱可以留下永恒的快乐。而永远的金钱只能买到短暂的欢乐。不能长久，就会灭亡，所以那不是爱情。

　　爱的誓言是一生一世的，它是永恒长久的，只是能永久拥有它的人极少。

　　我很庆幸，他让我拥有了这样的爱情！

　　在生命的尽头，我心中真的好高兴，我还能遇到一个和秋雪一样真心待我的人。

　　玉源……

　　你是我生命里最后的快乐！

　　无论到哪里，你一定要快乐起来，答应海霞，好不好？

　　还有秋雪哦，希望你们让我永远活在你们的心里，只要你们开心，我就一样开心！

　　祝你们永远幸福快乐！

　　寒秋雪心头发颤着，两行眼泪，悄悄滑落，她的美好，她的凄苦，她的疼痛，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她的遭遇……无不如尖针利刺一般扎着她的心灵。

　　寒秋雪再也控制不住，看着这些伤心的文字，她情不自禁已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扉敲响了，那传来的敲门声，仿佛是急促而惶遽的，带着几分忧悒，忉忉入耳。

　　寒秋雪疾步跑去打开门，心中期待的是她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却是钟玉源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他和她的期待，竟是一样。

　　“海霞？”

　　钟玉源嗫嚅的嘴唇，急切道：“秋雪，海霞，你没有见到她？海霞她、她……？”

　　寒秋雪轻拭面上泪痕，心忧道：“她没有和你在一起么？”

　　钟玉源心神大乱。之前，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进房间却不见林海霞的人影，只见一张笺纸上赫然写着一句话：“玉源，我不能和你说一声再见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海霞永远爱你。”

　　当下，他心急如焚，不知所措，话语失了分寸地道：“秋雪，昨晚你们到底都说了什么啊？”

　　秋雪摇头道：“没有，我们什么都没说，她让我先睡觉了，就一个人在书房里写日记，日记，对，玉源，你看看……”

　　玉源随她一同进到书房，第一眼便是他送给林海霞的美丽贝壳，不可置信地道：“这个……怎么在这，不，海霞，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去哪里了？”

　　“日记，她写的？”

　　他立马又从秋雪手中接过日记，大致快速的翻看着，看到最后一页那句话，他几乎瘫软在地，大惊道：“她想不开，她还是想不开！”

　　“玉源，怎么了，她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海滩！海滩，她一定去那里！”

　　钟玉源头皮全都麻了，背部发凉得直冒冷汗，亦已不禁道：“秋雪，我们快去海滩，我担心她——”

　　他不敢再往下想，但心中一阵阵的惙惙不安，不住呐喊道：“她要离开了，她真的要离开我！”

　　“不，不可以，海霞，你不可离开我！”

　　“你说过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啊！”

　　他神情恍惚，秋雪急忙换了鞋子，他们即刻出门，赶去海边。在路程上，又折腾一番，费了好一些时间，但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海滩上。

　　钟玉源自出租书夺门而出，不再顾及一切，狂奔向了那片沙滩，那片他和她一起拥有最快乐时光的净土……他终于跑到了，脚步却瞬间放慢了，沉重了，仿佛每一步都如负千钧，深深地陷入泥沙里。

　　他身旁的白衣女子，步伐也停了，疆了，颤了，凉到了脚底，痛上了心底……

　　海滩上，一个女人的身体，平躺在那里，静静地瘫在那里，硬硬地毫无动静了。

　　她一手轻放在胸口，另一手横放在身侧，但那只手腕却是一片血淋淋模糊的鲜红颜色，淌着殷红的血液，她的身子一旁尽洒着一泊的鲜血！

　　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血腥气味——

　　林海霞自杀了！

　　“不，不，不啊啊啊啊啊！”

　　钟玉源狂奔了上去，瘫倒在她身上，热泪盈眶，悲悲怆怆，毫声大哭了！

　　他哭着，他不敢相信，她已经成了一俱冰冷的尸体！他抱着她，他的脸完全疆硬住了，哭泣腔调，泣不成声，哀恸的话语阵阵颤栗：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为什么要做傻事，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海霞！”

　　“海霞，你回来，你回来啊！”

　　“海霞，我爱你，我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样离开我，海霞，你醒醒，你醒过来啊，海霞，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醒醒……你醒醒啊……海霞，海霞，不要吓我，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啊！”

　　“你不要离开你，你不要离开我，海霞……不要离开我啊！”

　　“不要离开我……”

　　寒秋雪那一刻早已热泪潸潸，涔涔而下，全身一阵阵的冷意，颤颤发抖，不能相信，她不相信眼前情景……她满面的泪水，也跪倒在地，抱着林海霞失去温度冰冷冷的身子，哭喊哀伤，泣涕涟洏，伤心痛哭，哽咽得不成声。

　　“海霞……海霞……你，你不要走……不要离开秋……秋……”

　　寒秋雪眼里满满的悲伤泪水，她哭声突然卡在胸口，几番急促的呼吸。不知为何，她眼睛模糊一片，眼前漆黑，脑海一阵翻涌，一阵眩晕，瘫躺在沙滩上，不省人事了。

　　“秋雪？”

　　“秋雪！你怎么了！秋雪！！”

　　“……”

　　在她心口上的手中握着是一颗拥有黑白相间，一个心状的贝壳。那个仰首向天的男人，两眼泪水，淌湿满面，仿佛海水涛声，悲泣；风儿在吹，哀号；海鸥在叫，哭了。

　　一直一直待到救护车与警车鸣响了……




四十八（上）

　　一个月后，已过深秋时分。

　　醉人心坊此处，出国旅游在数日前归回的孙儿一家。孙小英以中途转学进入一所中学，而蓝彩苹未答应孙儿继续留下，独自外出过单身。但久不久受到孙儿的邀请共餐，她还是答应的。

　　是日。

　　风高气爽，天色依旧有些阴沉沉的。

　　在坊里待客期间，孙儿正与何蔚美侃侃而谈。正值四时之冬，二人皆换上了冬衣。他上下打量着她恰似一副眉来眼去的样子，她注意到，即问：“孙总出国旅游一圈，怎么人回来了，眼睛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吗？”

　　孙儿一窒，白她一眼道：“怎么说话的，我只是才发现一段时间没见面，小美脸上怎么多了一层皮似的？”

　　“你——”何蔚美仅吐出这一字，其实近几日每每与他侃大山，开头很和气，渐渐不觉之中，竟如走迷宫，话头四处碰壁，几番交谈都以翻脸收场。此时，她猛然想到当日与孙儿斗口角，怕是留在二人心中有了什么芥蒂？

　　但见孙儿的笑容如此和善，笑道：“难道不是么？你的妆的确是挺浓！”

　　按理说积少成多，加一层皮自然变厚，但若是透明的皮那多少便显出几分白里透红的功效。何蔚美却未念及这一层，怒气冲冲，立马欲问厚了还是薄了？嘴巴只不愉道：“哪有？”

　　孙儿接口笑道：“没有吗？怪了！嘿嘿，这、这就怪了！”

　　他顿了顿，慨叹道：“女人啊，唉，怎么都这么喜欢往脸上妆，装扮抹脂得再好，也能一眼看出的，她化了妆嘛！”

　　何蔚美看他一脸哂笑，怫然道：“像你这样的，又不美，跟块方砖似的，怎么会懂得审美？哼，我们女人化妆就是为了更美！懂不？只有这样才有更多的男人追求爱慕——哼哼，还说我呢，你老婆不也是个女人嘛，都一样的吧！哦？”

　　“孙总，你说是不是，嗯？”

　　孙儿一副不禁皱眉思索模样。片刻之后，突然拊膺长叹一声，当下道：“哎呀！何为美？！何为美欤！？”

　　何蔚美一怔道：“哟，孙总怎的叫起小美的本名干嘛呢？”

　　孙儿一愣，随即会意一笑：“嘿嘿，咱们论论美吧？你说那些男人吧，个个总想抱到美女，可是这美女——真正的美女，要想得到并不是光靠一副虚华的外表，或者金钱；那样抱得的美女，实在称不上美女啊！”

　　“美人，内美之美者，并不是虚荣之人，可以做得到，可以拥有的。”

　　何蔚美闻言脑子发热，气腾腾地道：“没事怎么就说人家虚荣了？哪虚荣了？哪虚荣啊？”

　　“我何蔚美招谁惹谁了？”

　　孙儿看她气鼓鼓的膘膘白脸，忽觉面前女人本就称不上美貌，更别提仙女似的神美——自古美女多粉黛涂膏，活生生是粉饰画出来的，若谁不涂脂抹粉，画眉妆粉，亦肌肤雪白凝如脂，眉目俊秀，如画一般，那当真名不副实的美奂绝化不可方物，恍若仙女了！现代美女未僭越古代，自也是如此。可即使卸妆或上妆或护或不护肤，肤质怎样，谁都有衰老的那一天，又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呢？

　　况且，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外表极其华丽但毫无内在之美，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

　　孙儿不多胡扯搬弄“自然美”的话题，自嘲自咏地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唉，庸人自忧之啊！”

　　何蔚美心下只道他装疯卖傻，指桑骂槐，气道：“欸！谁是庸人了？”又嘀咕道：“庸人属下，庸人上司！上梁不正下梁歪，还好意思说人家！这个死教师，哼！”

　　“死？唉！辛勤的教师，伟大的职业，为了祖国的雌雄花朵儿们啊，你们不顾掉光头顶上的发丝啊！精神可佳，死得光荣兮！”

　　“遥想当年抗战，革命军战士为的是人民而牺牲！转眼几十年，国家兴旺了，社会和平了，人们为的是一口饭而死了。小娃儿长成这么个人，娶个媳妇生个娃，打拼事业糊口饭，吃得驼背牙门蜕，喝到嘴脆耳更背，睡出脑废身子罪，摇摇欲坠挂墙上！吃一口饭，鸟为食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喝一口水，死掉下土，一堆白骨！”

　　“人活一辈子，为了添肚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吃得饱饱的，就为每天一口饭而死，唉，和平年代的悲哀啊！”

　　“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生命的价值而在？”

　　“为了什么而死呢？”

　　“还有多少人能为人而死的呢？”

　　何蔚美满面鄙夷之色道：“大天白日的，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就不怕出门被车撞死你啊？”

　　孙儿淡然一笑，即道：“红白皆为喜事，生死乃应时必至的自然现象！何谓吉不吉利耶？”

　　他突地念想什么，面上一怔，神情黯然了几分，却又随即恢复，缓缓长叹一声，悠然道：“一个男人为一个病逝的女人而求死，他要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听到传闻的那些人——唉，没脑子的说他没脑子，无知的说他无知，有钱的说他缺乏感情，贫瘠的说他缺药费……唉，有情人说他是至情之人啊……但凡各怀己见了。可是，大雅大俗甚至愤青者，对这些不知情的人，这有什么重要呢？又有什么意义呢？”

　　“嗳，我说小美啊，咱来假设，阿！要是小美饿死了，别人会不会说你死得美呢？”

　　何蔚美一拍桌子，瞪眼盯着面前这个人男人怎么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歪七扭八，话茬儿都晾到天边哪头去了？她忍无可忍，怒然正色道：“孙总，您是不是对小美有什么意见？有的话就请直说，不必这样死撞胡同，拐弯抹角，说这个头，指那只脚，让大家说说闲话都弄出不愉快来着。”

　　孙儿长叹一声，平静道：“我打算过两天，我的‘醉人心坊’要停业一段时间。”

　　何蔚美一怔，似思索什么。不消片刻，她随即媚笑如旧地道：“哟！我还以什么天大的事呢？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儿，不就是小美换个场子糊口饭吃嘛！”

　　“小美这次走了，倒希望这里会比从前大大的兴隆哦！”

　　孙儿向来谋事自诩有远略宏谟，晓得远程绝不比亲临城下刺激，就像是情人在电话里的甜蜜没有相见的亲蜜，所以他们来了。当下心里也替她说声笑纳，不客气地收下她的“美意”，自信地道：“你放心吧，这世上只要有人在，就有顾客在！”

　　“嗨唷，这样就好！这几天真的不好意思哦，因为小美，劳驾孙总日夜不寐，废寝忘食，弄得茶饭不香入肚难，乱了头脑，劲说胡话来着，呢？”

　　“孙总，对不起啰？咱们后会有期哦！”

　　“拜拜！”

　　随后，孙儿听着一阵足以踏破铁鞋的跺地声。她径直走到门口，突又停住步伐，徐徐转身看过来。

　　孙儿脸上推出一个笑，招手轻声道：“拜拜……”

　　何蔚美伸手抢道：“拜个拜啊，我的工资还没付呢！”

　　孙儿淡道：“我交待一声，你自个去领，阿。”

　　何蔚美没好气“哼”地一声，再没说一个字，再也不回头地离开了。

　　到了外头，她忿忿然边走边打电话，但说话时口气却已作媚笑地道：“喂，我是小美啊。泓哥，今天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儿子，说说咱们以后的事呢……”

　　里头这厢，孙儿亦正拔着电话：“喂，彩苹啊。”

　　“我这正忙呢，什么呀？”

　　“呃，那个小——我这边那个小秘书，我已经炒了她鱿鱼……”

　　“炒就炒了呗！”

　　“那个……”

　　“那个什么啊，吞吞吐吐，有事快说，没事我挂了。”

　　“等，等等，你别挂——呃，我有话说，那个你不是说她走了，你就会回来，回来……”

　　“我什么时——哦，好吧，有空我过去坐坐，顺便拿回我忘在那的帽子。”

　　“什么帽子？哦，对，好，有帽子，你有空过来……”

　　时入冬节，寒风凛冽，有着几分刮脸砭骨生疼之意。而每逢此季，无论人类或植或禽，乃至万物都感受了大自然的残酷无情！这份肃杀萧瑟，在这一天的入夜时分，降临在了何蔚美身上。

　　“邦！”地一声，她回到家里猛然摔门板，只见正一手捂着脸，另一手扶爬梯奔到楼上女儿的房间。猛推门而进，里面9岁的女儿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可在此时，何蔚美情不自禁的模样，已抱住了女儿，霎时嚎声痛哭了出来！

　　女儿未说话，何蔚美已哭天抹泪地臭骂道：“臭男人，他们一个个都是臭男人！”

　　她接着似不想让女儿听见，声音降低地道：“打我，你儿子什么东西，他不喜欢我，你就不能跟我相好？田泓，你这个骗人的王八蛋！”

　　何蔚美去见过田泓，脸上带一巴掌回家。从她抱着女儿的方向看到她一边脸上红通通地隐肿着，像被谁抡耳光的一个掌指印！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小妍，小妍……”

　　“小妍……你一定要乖……妈妈只希望你长大后不要像妈妈一样。”

　　“明天我们去找爸爸……”

　　她话音中不尽的无奈，在女儿的房间里低低传荡。

　　夜色茫茫，晚间的空气，更带着冬令的凉意！

　　九霄天穹，晴而无云。

　　如此天气，每逢夜里皆为月明星稀。

　　但在今晚的月亮未升起，抬头一看，天上端的是繁星点点，满空星光。自西向东略偏方向，星辰闪烁之中还隐隐呈出了一条明亮的银白色光带，正是天河！

　　这种清朗的自然夜景，在城镇极为难见，在乡村地势易见，因为空中尘埃少，反射灯光强度弱，于是入目的天空，一片清澈。

　　这片夜幕下，钟玉源正倚坐在摩托车上，在这片寂寥的郊外河旁，这处溪边草地也是他曾经常来的地方。每月上弦至朔月和下弦至满月，这几天中若然云霄无云，便能欣赏夜现天河的景象。

　　他正静静地赏望夜空，满空星辰，一览无遗。这晚是他上个月回到家后的首次出门了。

　　月黑风高，冷风拂面。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着那三个字，是她的名字，心中泛起怅然若失之意——钟玉源和寒秋雪在海滩那天，当时送到医院她才醒来，医师只道她晕厥而矣。之后，由于程序上，几日下来都十分配合警方，经过一系列调查，排除同谋他杀的嫌疑——中国有13亿人，谁能说没有小人？世界200多个国家60多亿人，谁能说天下无贼？七大洲四大洋谁能说没有匪人歹徒集据之地——国家社会法律惩治正是应运而生！

　　饶是如此，钟玉源与寒秋雪面临陡变，亦终日失魂落魄……

　　林海霞的溘然长逝……

　　从此之后，与她阴阳两隔……

　　二人心中，尽如被刀割剑刺，摧心剖肝的悲痛……那些日子里，醉人心坊的空荡，仿佛钟寒的心灵一样的孤寂。过数日之后，寒秋雪走了，钟玉源也离开了，林海霞永远留在了他们的心里……

　　或许，他们都明白她的心意——死亡不可怕，只要你活过，活得认真，活得精彩，活得漂亮，为生命中最重要人，真正属于自己另一半而活过！

　　也许，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也不知道！

　　死亡的那一瞬间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知道那一瞬间何时降临！

　　在这段等死的过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你都要承受死一次般的感觉！

　　直到那一刻的来临才得到解脱！

　　这是多么的痛苦！

　　只有等死的人才能知道，才能体会，也只有他们能理解！

　　没有经历过的人，何如知道？

　　可是钟玉源知道，他知道林海霞把所有的期待，全部的情感，一切的愿望，希望她的生命延继寄托予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寒秋雪。

　　玉源看着她的名字，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秋雪……”

　　秋雪道：“嗯，是我……玉源，你还好吗？”

　　玉源缓缓道：“我还好。”

　　秋雪道：“你一直关机，我很担心你。”

　　玉源道：“让你担心了。我……很想念海霞……”

　　秋雪道：“我也很想念海霞……她已经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玉源道：“嗯，她永远在我们心里。”

　　他眉头忽皱，问道：“秋雪，怎么听你声音……怎么有些虚弱？”

　　“……”

　　钟玉源听不到她答复，心中不禁慌张道：“喂，秋雪，怎么了？”

　　“呵呵呵，没有没有，你看我笑得多有精神！我……我只是喉咙有些干，我去冲茶喝了。”

　　钟玉源应道：“哦，好。”

　　“嗯，知道你没事就好——我好像听到风声哦？还有水声？”

　　钟玉源道：“对，我在野外，这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

　　“天气寒冷，外面风很大，你赶快回家吧，小心着凉了。”

　　全球气候变暖，这个时节已不如过往那般寒冷了。他内心也微微泛起了惟一一丝温暖：“嗯，我就回去。”

　　“嗯，你要多保重身体。”

　　钟玉源道：“我知道了，你也一样，保重。”

　　“一路小心。”

　　钟玉源收舍心绪，在萧索的寒夜里，沿路回到家中。浴后，躺床休憩，只是目光掠过枕头旁的那两颗贝壳，那一本日记……脑海里缓缓地现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永远爱着他，却永远离他而去的，无论曾经，还是现在，他依然爱着的人……

　　房间内，仿佛有微微的湿润，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二天，寒秋雪没有再打电话给他。

　　第三天，钟玉源没有再能联系到她。

　　几天之后，一个晚上。

　　突然，电话响了！

　　钟玉源心中那一丝等待中的喜悦油然而起。但片刻后，所有的情绪化为平淡，他接听这位名叫卢丽丽的旧日同窗的来电，平静道：“是你。”

　　卢：“就是我，怎么听你这话不希望是我似的？”

　　钟：“你多虑了，我只是心情不大好。”

　　卢：“你现在在哪？”

　　钟：“在家。”

　　卢：“你在家，这么巧，我也在耶！”

　　钟：“是么。”

　　卢：“不是，是你朋友出卖你！一个月前有人看见你回去，就告诉了我。”

　　钟：“这是叫偶然吧。好了，找我什么事？”

　　卢：“咯咯咯，我要你——请我喝酒！”

　　钟：“这个怕是让你失望了。”

　　卢：“你是请还是不请？”

　　钟：“我不喝酒，你请别人吧。”

　　卢：“在学校的时候这样要求你，你不答应，现在也不答应，看来你没多少变化。”

　　“我去你家找你。”

　　钟：“不好。”

　　卢：“那正好，我爸妈都回老家探亲去了，你来我家。”

　　“不许说不来，我只是找你聊聊天，以前的朋友个个都工作了，我找不到人了。”

　　“除非是你居心不良，自己想入非非，那就——”

　　钟：“好吧。”




四十八（下）

　　钟玉源来到卢丽丽家门外，一个水汪汪明眸、细皮嫩肉、五官娟秀的可爱女人，已站在那里等候。

　　二人见面的时候，卢丽丽寒暄了一阵。钟玉源默然，她也不在意，便进到房子里了。在客厅处，钟玉源停步。卢丽丽即道：“到楼上，到我房里去。”

　　钟玉源奇道：“为什么，什么话在这里不能说？”

　　卢丽丽笑道：“哎呀，这里没有好听的音乐嘛，我房里放着呢！”

　　钟玉源道：“可是——这不大好吧。”

　　卢丽丽冲他诡异一笑道：“什么不大好！莫非是你心里有鬼了？咯咯咯，你又不是色狼，你不敢进的话，那我只好认为——”

　　钟玉源心下先为狼叫冤，觉得狼吃了大亏——虽然狼的习性凶残、圆滑、执着，群体的生存也十分讲究合作团结策略，有拼搏和谐共生的精神，家庭观念极强，从而比喻为人——姜戎先生数十载而作的巨着《狼图腾》书中，描述蒙古骑军何以能横扫欧亚大陆鞭辟入里深刻地阐择了这一点，以及《狼性人生》集纳中外典故，把狼性法则沿用迁入个人企业的成功之道。在在论述喻狼拟人的哲学。但是——狼是一种终身一夫一妻制的动物，这与天鹅、白鹤如出一辙，实为大多数凡人所不能及！

　　钟玉源面现几分无奈，淡然道：“好吧。”

　　不一会儿，来到门前。他与卢丽丽未进卧房，却已听到一首催人泪下感人肺腑的情歌（陈瑞演唱的《白狐》）。歌声尽露伤感之情，钟玉源伤心事油然触动，步伐有些飘忽。进门之后，他只倚在门板上，已觉不想久留。但卢丽丽心里乐滋滋显得十分高兴，未察觉什么，笑道：“这歌你喜欢听吗？”

　　钟玉源默然，片刻之后，只道：“丽丽，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卢丽丽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平常都很少能见到你。不行，你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不许这么快就走。你别站在那，快过来啊。”

　　钟玉源心绪有点乱了，但不容他多想，卢丽丽已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我们一起聊天，也许心情就好了也说不定。”

　　钟玉源只道：“说不定会更糟糕。”

　　卢丽丽问道：“你怎么知道，还是你不想和我说话？”她说到这句，似觉折了自己的面子，又道：“或者别的什么？”

　　钟玉源长出一口气，真的觉得不该中她的激将法出门赴约，当下道：“我们以后再聊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

　　卢丽丽忽地叫住他道：“你别走啊，难道你真的不愿见我？”

　　“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想见你？”

　　钟玉源怔了怔，回过身看她，缓缓道：“你不是毕业在外地工作了半年么，呃……”

　　卢丽丽点头道：“我回来就是因为辞职了。”

　　钟玉源道：“你请事假不就行了，还是不喜欢那份工作。”

　　卢丽丽面色黯然了几分，缓缓道：“不是……是因为……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钟玉源心里突然觉得一阵阵心烦意乱，好像自己在偷情，或是拈花惹草，一会又觉自己笨拙起来，思维迟钝——最终只有一种想塞住耳朵不去谛听那首低低放着的音乐的冲动，不住道：“你先关掉音乐。”

　　卢丽丽顺其意，关掉后问：“你不喜欢听吗？”

　　钟玉源心神瞬间恢复明智一般，想唐尧时代的乐师夔有一击磬，百兽共舞之能，惊叹音乐这东西实在忒玄妙。当下定了定神，淡然道：“我喜欢听。”

　　他本想补一句“只是现在不想听”。卢丽丽微笑道：“有伤心往事的人，都听不得伤感的歌曲。原来你也是这类人。”

　　钟玉源道：“那你不是？”

　　卢丽丽道：“我不知道，你说呢，我是怎样一个人？”

　　钟玉源道：“我不了解你。”

　　卢丽丽道：“你了解我的确不如我了解你的多。”

　　钟玉源松口气道：“刚才你说你回来是因为……”

　　卢丽丽道：“和男友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简单，我不爱他。”

　　钟玉源问：“不爱他，那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

　　他知道这一句是多余，他知道答案，但却不想说穿——白糖，甜甜的；人喜欢，冲水再喝——真理，也是这样——生活中人们总透过“水”做成的故事，经历那一段一段、一幕一幕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之后，才看向它，看到它，记住它！这不也正如同我中华民族传承根扎柢固的一个良好习俗——仁容若水的含蓄！

　　卢丽丽并不含蓄，径直道：“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想到——要和他在一起，所以就谈恋爱了。现在分手后自己又有些后悔，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很无知？”

　　钟玉源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缓缓道：“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卢丽丽抿嘴微微一笑道：“见到你……好像……就好了。”

　　钟玉源闻言即刻担心她的第二他，不，应该是下一个他，可能会在此诞生——其实，卢丽丽就是钟玉源中学时期的暗恋对像，他的那句“一城天湖，白羽双飞，想起了爱恋的滋味。”后面一句就是由此而来。当时玉源乃情窦初开，只是暗恋，倒未追求。不想卢丽丽竟也对他有情，还给他写了一封情书。收到信的玉源魂儿出窍，飞到了寄信人身边。料不到才呆了半天，魂归本体，于是胡猜与卢丽丽有缘无份，无法厮守，不再留念此事。信未回一封，一直到升学后，也未再见面，便成了一桩有头（没有露全头，只见两只眼睛）无尾没有结果的案。

　　然而，这几年里她与钟玉源平日偶有通话闲谈两句保持联系，想来她仍惦记过往之情。但见此刻的钟玉源面色平淡，不禁轻声问道：“你见到我，难道一点都不高兴么？”

　　钟玉源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卢丽丽似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又道：“我可以问你几句话吗？”

　　钟玉源点头道：“你说。”

　　卢丽丽缓缓站立身子，与他面对着面，盯着他道：“我只是想问……”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钟玉源点头道：“有。”

　　卢丽丽面上动容，似有些紧张地抿着嘴唇。一个人的恋爱未遂——燃起了苗头，却得不到过程，也得不到结果的恋爱。这种恋爱往往会在一定时间内，在某一时刻，某种情况下重新爆发而出。

　　“那你……会不会爱我？”

　　钟玉源不禁不由退后一步——爱一个人，岂会随随便便看几眼，说说几句话就能产生？其实，她的话意是延伸的——会不会有未来的可能？

　　钟玉源摇摇头，轻声道：“丽丽，这……需要一个过程。”

　　他明白没有过程的爱情，便只剩下火花，虽激烈灿烂，却也热极烧伤，也短暂不经挫折——不经历磨砺，又如何鉴证真挚的那一面？

　　爱情，同样须要时间的考验！

　　卢丽丽问：“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钟玉源脸上黯然失色，只缓缓地点头作为默认。

　　卢丽丽道：“那你们结婚了吗？”

　　钟玉源心中泛起痛楚，但他从不将自己伤怀荏弱的一面轻易表露在别人面前——那与迁怒的行为无异。

　　他摇了摇头，缄默不说话。

　　卢丽丽似看见了希望，微笑道：“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钟玉源截道：“丽丽，我们不谈这个——”

　　卢丽丽抢道：“不！你一个人回来这么久，你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钟玉源摇头似上瘾一般，摇摇头一会，才说一句：“我们下次再聊吧，我先走了。”

　　他调头走去，身后却突然一双白皙的手抱住过来。

　　“我和男友分手，我甩掉他，因为他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他只想玩玩而以。”

　　“你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我知道，如果是你，你一定会用心对我的！”

　　海霞……

　　秋雪……

　　钟玉源心中幽幽念着这两个名字，缓缓地松开卢丽丽的手，转身看她。他不想争论，不愿伤害对方，也不想伤害自己。平静地道：“你一定能遇到给你幸福的人。”

　　言罢，径直开门离开了。

　　“你在敷衍我！”

　　“钟玉源！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没有追出来，话语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两颗铁球相撞后会反弹分开一段距离，那么两个人谈的话相撞后同样一段时间没了话。隔着几天，他们都没有联系，他也不想联系，她更不会再轻易主动联系——不会轻易行动的人，往往等的是时机！

　　时机就像一个凭证，凭证也如理由，理由本质正是借口——借口通常有填补心理之功效，所以做起事来，无论好事坏事，都能心安理得！

　　时间奔逝，一晃腊日已至。卢丽丽找到这个借口，本想邀请钟玉源出门共餐，不料联络方式不偏不倚在是日垄断，未遂。隔日，恢复生机，直截了当对手机问责：“钟玉源，你不想见我，至于故意关机么？”

　　钟：“我没有。”

　　卢：“没有这么巧，偏偏在昨天关机。”

　　钟：“昨天怎么了？”

　　卢：“你，你真不知道？”

　　钟：“知道什么？”

　　卢：“好，不跟你争这个，没有女人在身边，你们男人就是丢三落四，什么日子都忘得——”

　　钟：“我忘了什么？”

　　卢：“忘了你的手机，你拿手机当摆设啊！真是的，要是朋友急事找你找不到怎么办？”

　　钟：“打我家电话啊。”

　　卢：“……”

　　钟：“喂？”

　　卢：“哦，呃——还好没有什么急事，对了，你吃晚饭了没有？”

　　钟：“吃过了。”

　　卢：“你——现在才下午四点多钟啊！”

　　钟：“是么，晚上我吃夜宵的。”

　　卢：“咯咯咯！”

　　钟：“呃——”

　　卢：“哼哼！我好久没下路边摊了，今晚一起去怎么样？”

　　钟：“哦。”

　　卢：“什么哦？”

　　钟：“好吧。”

　　数个时辰之后，钟玉源与卢丽丽在夜市小吃一顿。此刻，他们坐在人行道石椅上。路边彩灯照下，两旁的柳树染色似的，正随风沙沙吹动，脚下半米外的小河流动着冬季的冷意。

　　卢丽丽心情却如沐春风，开怀道：“好怀念学生时代，放晚学常来吃夜宵。”

　　钟玉源点点头。

　　卢丽丽道：“瞧你没精打采的样子，失恋就失恋，不要灰心丧气才像个男子汉嘛！”

　　钟玉源点点头。

　　卢丽丽双手托腮帮，望着河水，缓缓道：“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钟玉源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是么？你要去哪？”

　　卢丽丽瞪了他一眼，慀悻道：“你这人也太狠心了，一说到我要走，你就高兴得主动跟我说话了。”

　　钟玉源沉吟一声，没有说话。

　　卢丽丽看向他微笑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钟玉源道：“我还不想出去。你要去哪？”

　　卢丽丽怫然道：“不去算了。”

　　“我当然是要去找工作，总不能像你一样整天呆在家里也不知道闷啊。”

　　钟玉源问：“你是学新闻——”

　　卢丽丽截道：“停！我才不想当记者，那是我爸爸硬替我选的！”

　　“其实，我一直在学美容，咯咯咯！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出色的美容师——哦，当然不是医院那种，是化妆扮装这方面的！”

　　她忽然往他脸上看去，吃吃笑道：“你要不要让我帮你化一下妆，保证能让你笑弯了腰，立刻打起精神来！”

　　钟玉源微摇首道：“算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卢丽丽不悦道：“哼！我知道啦！你就想着我快点离开！”

　　钟玉源道：“我没那么想过。”

　　夜风杂着寒气一阵阵拂过。此刻，卢丽丽正暖的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片刻，悾悾道：“玉源，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又不愿告诉我，让我一起分担。但我看得出，你很伤心……”

　　钟玉源收回了手，缓缓低下头，目光凝视像冰冷的流水，若河面倒映他的身影，那一定是深水里一条孑然的游鱼，一条心神游离孤寂的小鱼……

　　“好了，我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钟玉源看向她同时点头道：“嗯，我送你回去。”

　　卢丽丽微笑道：“好。”

　　钟玉源送她到家门外，她郑重而平静的语气道：“玉源，生活是离不开群体的。”

　　“我希望你能快乐！”

　　他知道——快乐不是玩！

　　人要好好的活着，自己追求得来的生活正是一种快乐的享受。然而，快乐指数（程度）往往与投入质量（感情）成正比。

　　她看着他诚然道：“幸福是自己去争取的。生活也要靠自己的手去给它化妆，让它更精彩漂亮。希望你抓好机会，千万不要让自己将来后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努力向前走吧！”

　　钟玉源心生暖意，心中着实感激卢丽丽的好言慰藉。只是，天命难违——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手中，却有多少人能掌握自己的厄运？

　　他知道自己不能，只微抿嘴道：“我知道。丽丽，谢谢你。”

　　卢丽丽点点头，便转身走去了。但在走到不远处时，她忽然停下步伐，鼓起勇气似的回身冲钟玉源大声说最后一句：“我三天后走，我等你！”

　　说完，疾步走了回去。

　　钟玉源也回去了。

　　几日后，也没有联系——有时候没有希望好过给别人一个“休眠火山的希望”，因为等待或期待都是一种痛苦。

　　是年，冬季腊月。

　　正逢份量等于我国春节的外国节日：圣诞节。圣诞老人、圣诞树此类词汇以及节礼与其风俗琐碎，时至今日，驰名中外。由此，在传统和外邦文化的流行产生了摩擦发出小火花——中国有句话说“有容乃大！”乃出自《尚书》。林则徐曾题书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于是，就此四字，各方文人有识之士，提出东方之——龙的传人自诩胸襟开阔，宛如坦荡大海，能纳百川，岂非一个外国节日都不能容？

　　其实，姑妄言之，这个问题与国人胸怀无甚大关系！

　　大可试想，如此设问：外国的节日到底能“容”，还是不能“溶”？——容，其可在国内各地过诞圣节，仅作娱乐，仅此而以。溶，那么诞圣节变成物质，就像是化学里的一种物质均匀分布在另一种物质中，形成为溶液混合物。譬如：水加糖，得糖水！

　　或者，加酸，加苦，加辣，加毒——其理，就是这么简单！

　　一旦“溶”了，原来的本质就会改变！

　　——道德观念，也是如此！

　　不过大多数人只图一个新鲜，未考虑这么多。钟玉源的思想也未飞越预见到该容或溶？但凡收到来信，闲来相互发送一条祝词便罢。

　　后面的日子，也迎来了元旦、春节等传统大节。王维诗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现在，他虽身居梓里，而非异乡，却也倍思亲，思念着逝世的人……

　　温暖的阳光，斜窗照入。

　　“阳光么……真暖……可是……海霞……你……已经不能再和我……享受，我们一起漫悠悠的晒太阳……”

　　曾经，他对于她而言，他是她的一个希望，他就像是她在黑暗中的生命，惟一看到的曙光……

　　“明天……”

　　“……”

　　“后天……”

　　“……”

　　他低低细语，手轻握着那两个贝壳，怔怔出神，眼中模糊了，垂下了头……

　　不知何时，过了多久？

　　钟玉源自书房中，先后拿出一琴一桌……

　　不知何时，房屋内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日月如梭。

　　谁能挡得住驰鹜如流的时间？

　　三个月后。

　　这个房屋依然像是他的心脏，整天人都闷在里面。这天清晨，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春，逝，夏，至！呵呵，玉源……”

　　钟玉源一怔，随即一惊。盯着开头四字，喜出望外地爬床坐起，查看来信人。果然是寒秋雪。在前一段时间，他随手而作传去一拙诗云：

　　莺喜翠迎春，逝风拂柳絮。

　　燕悦鸣啼夏，至峦歌造峰。

　　其实，现在也才过冬个把月有余，但“春逝夏至”四字却寄托着一份流光漫漫，难消昼夜，以物喜映衬笔者愁绪萦怀的期待之情。

　　情话只说给情人听，或许诗情也是这样——就像舒婷《致橡树》诗云：“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语言。”

　　不一片刻，钟玉源兀自欣悦之际，电话已响起了：

　　“秋雪……”

　　“嗯，玉源……”

　　“我……”

　　“我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念你……”

　　“还有海霞……”

　　“嗯，我也很想海霞……”

　　“玉源……我们见面好吗……”

　　“好……”

　　“去孙叔叔家吧，我想为你弹一首琴曲。”

　　“秋雪……我、我们……”

　　“什么？”

　　“嗯，我想听你的琴。”

　　“呵呵，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四十九（尾声一）

　　他心下不胜愉悦。一个早上自然喜而不寐。但在中午晒晒太阳，慵懒得泛了倦意，便一直睡到了下午。这天晴好，夕阳融融，洒射着旖旎的斜辉，照在脸上焐着一股煦暖的感觉。

　　钟玉源思绪念转，心神一振，立马起床洗漱进餐简略收舍行李间中通话：“孙叔叔，我想在你那里住几天。”

　　孙：“好啊。小雪也和我说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钟：“我现在就过去，估计天黑能到。”

　　孙：“你和小雪有联系的吧？”

　　钟：“嗯，有的。”

　　孙：“那就好，你过来吧。”

　　于是，钟玉源拿上背包，出门去了。

　　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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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中，一双黑眼睛，淡淡的，墨色的……

　　静默地望着天宇，那一线如流星般自机身尾翼灯闪而出的光亮，宛如夏夜田间，自由畅然飞翔的萤火虫儿。

　　在“醉人心坊”大门外，孙儿刚刚关门走去几步，看见不远处一名男子的身影向这里走来。他回身去重又开门。随后，迎面走向那名男子道：“小源，你来了。”

　　钟玉源含笑道：“嗯，我到了。”

　　孙儿亦微笑道：“近段过得可好，心情恢复得怎么样了？”

　　钟玉源知他所言所指，他也知道林海霞已逝世之事。当下，抿了抿嘴答：“还好。叔叔不用为我担心。”

　　孙儿点点头道：“这就好。哦，我正巧刚要出去，约了几位朋友一起喝酒。”

　　他抬眼向楼顶方向看了一眼，又道：“对了，小源，你和小雪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联系的？”

　　钟玉源沉吟一声，淡然道：“去年吧……”想了想，又道：“我们——”

　　孙儿面上自有黯然神伤之色，目光中仿佛还流露出了几分怜悯之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止住了说明的话头。

　　孙儿缓缓道：“你上去吧。”

　　钟玉源点头道：“嗯。那我先进去了。”

　　钟玉源走进屋子，孙儿拐向另一边走去。

　　来到三楼，那一间曾经住过的房间仍是钟玉源此番重返的居室。

　　此刻，时辰未晚。

　　在缅怀之下，他闲情迈步向楼顶走去，也仿佛在走向那一个梦……

　　打开了门，在那一座秋千之上！

　　有人！

　　一个白衣女子闻声回首而望，下一刻，她怔住了！

　　他亦早怔住了！

　　他凝望着她依然温雅秀美简单的装束，那窈窕娉婷婀娜的身姿，清丽绝美的容颜，一如初遇时的风姿秀逸，映入了微微湿润的眼帘……

　　这夜里，这楼上，惟独二人的邂逅，欣然的相遇——仿佛有一根无形柔软而坚韧的丝线，牵连他们，拢到了一起。

　　“秋雪！”

　　“玉源……”

　　千言万语，尽化作了短短的呼唤！

　　那两双手，相握；

　　两双明眸，默对；

　　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了丝丝缕缕的情意。

　　许久，许久。

　　静谧地享受着沉默中的那一丝甜蜜……

　　他多么希望，让美好的那一刻，停留在永远的这一刻，因为思念不曾停留……

　　“我……我……”钟玉源终于开口，却说不出第二字了。

　　“我们见面了。”寒秋雪俏丽的脸蛋，微微泛红，微微而笑。

　　“嗯，你来得比我还早。”钟玉源微笑道。

　　寒秋雪眼神中忽地一道异芒一闪而过，她悄悄地收手，抿嘴而笑点头道：“嗯，是的。”

　　同时，她走去坐在秋千上。他会意坐在她身旁。是夜，天空毫无星辰，二人都收回了目光。

　　寒秋雪喜道：“玉源……虽然秋雪不喜欢喧嚣的城市，嗯，不喜欢的……但是，能见到你，秋雪真的很高兴！”

　　钟玉源看她悦然笑意，自己心中着实十分高兴，道：“见到秋雪，我也一样，真的很高兴！”

　　他们都欢快地轻声笑着……

　　一起观望灰蒙蒙的夜空。

　　钟玉源悠然道：“小时候常常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却不知道那其实就是一种快乐。”

　　寒秋雪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小小的幸福。”

　　钟玉源道：“可是长大后，许多人对这份幸福快乐，就只能充满了无奈。”

　　寒秋雪明眸看向他，领会话意，淡笑道：“长大有长大的好，也有长大的难，呵呵……自由是自己给自己的，只要我们永远不给自己的心灵戴上镣铐，就不怕了，是吧，玉源！”

　　钟玉源略惊喜地目光也看向她，片刻之后，畅然笑道：“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寒秋雪含笑道：“玉源……让我们常常提醒自己幸福吧。”

　　钟玉源道：“嗯，现在……我们很幸福！”

　　寒秋雪微笑道：“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也能够说，我很幸福！”

　　钟玉源点头道：“因为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

　　寒秋雪道：“当我们不再享有健康的时候，可以依然微笑着说，我很幸福！”

　　钟玉源道：“因为我们还有一颗健康的心！”

　　寒秋雪道：“甚至当我们连心都不再存在的时候，那些分子仍旧可以对宇宙大声说，我很幸福！”

　　“因为我曾经活过……”

　　“就像……乖巧的小佘艳一样……我来过，我很乖……”

　　钟玉源听她低声说的后面一句，声中颇有感触的音韵，只是她神态坚毅，不觉中深深地凝视着她……

　　夜风，忽地阵阵吹来，仿佛仍带着几分余冬的寒气。

　　风儿，欻然而至，却总如此的突然，有时候就像陡然降临的厄运……

　　寒秋雪双手轻轻环着附在一起。钟玉源怡然之余，自也注意到她穿得有些单薄，轻声道：“秋雪，这个季节风邪善动不居，很容易生病，我们下去吧，担心你着凉。”

　　寒秋雪黛眉微颤，向他看了看，只点头应了一声，便下楼去了。

　　钟玉源随她进屋。屋内的字画摆设竟未有多大改变，他讶然之中，欣赏着书字翰墨，亦叫人心旷神怡，好不爽快。寒秋雪和他一同赏画，是一幅国画风格泼墨山水图。而正在茶几平台的宣纸上见写着一句诗：

　　“闲庭舒卷读青史，书香仍旧礼春秋。”

　　钟玉源乍瞅之竟似曾相识，感叹一声。寒秋雪明眸不禁露出怪异之色，看去等待他言语。钟玉源微笑道：“我想到了唐伯虎的一句诗！”她闻言双目大放光彩，明亮了起来似的，神情期待纳罕道：“真的么！你念！”钟玉源含笑点头，数月来他不少背记一些自己喜欢的诗词。催促大脑，极力搜索，片刻之间，那零星的记忆果被挖掘出土：

　　“晴窗展卷观图画，淡墨依然见古贤。”

　　寒秋雪嫣然而笑，赞许道：“秋雪也是雅和你念的这句！嗯，秋雪和玉源挺有缘的……玉源真有才！呵呵呵！”

　　钟玉源觉得不好意思了，虽有些机缘巧合，毕竟念的是唐寅的诗。而一个人只有展示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真正感到一份不可言喻喜悦，完全释放自己的情怀。时下，亦谦虚道：“哪里，只不过凑巧记了几句。”

　　话虽如此，此番与秋雪重逢相会的喜兴，自是心驰神往，十分愉悦。趁着情趣正浓，油然顺意境，提笔蘸墨，撮合辞藻，思索造句，于宣纸泚笔作书云：

　　竹馨清意幽幽逍遥乐，笑遨天下无忧举双杯！

　　寒秋雪心明眼亮，天资聪敏，适才一眼即知钟玉源灵感突至。她默然微笑，看他风神挥洒，横批书文，一蹴而就。此时，正拿取阅读一遍，欣悦赞道：“嗯！好一句对联呢！”

　　钟玉源只随心所欲而作，倒未着意写对联，说明道：“我可不是才子，所以写不出对联！这只是两句骈文！”

　　寒秋雪媸媸微笑道：“玉源谦虚了！”

　　钟玉源淡笑道：“反正随手写的——你喜欢么？”

　　寒秋雪抿嘴点头道：“秋雪喜欢，呵呵！”

　　她甫说罢，便倒两杯茶水，欿然喜庆，悠悠吟诵：“来！竹馨清意幽幽逍遥乐！”

　　钟玉源自非拘泥之人，接过茶杯，豪情爽朗应道：“好！笑遨天下无忧举双杯！”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二人对望，一欢而笑！

　　钟玉源即兴一念道：“秋雪，你有没有带来古琴？”

　　寒秋雪欣然点头道：“嗯，带啦！”

　　钟玉源愉快微笑道：“那好！”

　　随即，他再起笔上书写道：

　　“吾把素琴抚，琴声悠悠，衣袂飘飘，丽人翩然轻起一支舞！”

　　寒秋雪抿着红唇，美丽的大眼睛看向他……

　　他问：“小时候和外婆学过琴，玉源抚琴，秋雪跳一支舞，好吗？”

　　“为我而跳……”

　　寒秋雪羞涩地点点头，应了一声。二人便摆放桌椅。过了一会儿，他左手按弦，右手拨弹，一曲古琴，悠然响起。同时，她百八十度单足转身始，轻起轻落，优美的身姿，优雅的动作，张弛有奏，连贯谐调地跳起一套舞蹈。

　　这里的氛围，弥漫着一片柔和之情。

　　直待那琴音销匿，舞姿渐尽了。

　　他与她，柔情相望……

　　但是，不知为何，她缓缓收敛了笑意，仿佛这里的欢笑不属于她，不能属于她？

　　寒秋雪坐在了沙发上。

　　钟玉源却突然记起事，未察觉，此时已道：“对了，秋雪，我刚想起来，几天前……”

　　寒秋雪看向他道：“嗯。”

　　钟玉源忽地转念，微笑道：“呃——那首歌你听了吗？”

　　是他发送那首格式诗“春逝夏至”的短信。另外还有一条，也是他的好友推荐予他的一首外文单曲，名为《Graigie Hill》。

　　秋雪欢忭道：“嗯！听了！”

　　钟玉源看出她的喜乐之意，但还是问：“觉得怎么样？好不好听？”

　　秋雪歆慕道：“歌声好美，嗯！声音好天籁的！”

　　“真的好像一个美丽天使，很空灵，很动听的曲子！”

　　钟玉源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寒秋雪亦含笑着，但过顷刻，方才喜悦又似尽数消散……

　　她轻声地道：“玉源……”

　　钟玉源听随话音，凝神望着她：“嗯。”

　　寒秋雪道：“农历冬月，其实……是秋雪的生日……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

　　她似有难言之隐，有何苦衷的样子？

　　钟玉源便徐徐一点头，即道：“没关系的。那个时候我……我……我……”

　　“秋雪……今后……”

　　寒秋雪道：“嗯。”

　　钟玉源道：“今后，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或有什么理由，都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寒秋雪想起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可她依然犹豫了一会，最终才缓缓地点头。

　　钟玉源看她身影，忽然莫名觉得她像是荒芜草野里，一棵枯树上清风吹拂的风铃。在广大的天地之间，显得如此的无助，如此的萧索……不禁道：“这半年……已经过去了……”

　　“我……常常会想起往事……”

　　“海霞……她走了……”

　　“我心里……我也会感到生活空乏无味……”

　　“秋雪，你也会寂寞吗？”

　　秋雪没有直接回答，望着他淡淡地道：“嗯，玉源。其实，人人都会的，就像你去喝开水，一个人喝，闭上眼睛，感觉水咕咕噜噜喝下喉咙的声音，就是寂寞了。”

　　寂寞的声音……

　　钟玉源一怔，似乎想到什么？

　　秋雪已含笑道：“只是，我们常常把心打开，让阳光晒进来——所谓空气流通，阳光充足，就足够了，呵呵。”

　　钟玉源幽幽道：“把心打开，让阳光晒进来……阳光，不会在阴雨天照亮。唔，那么就要，就要走到雨过天晴的时候，才能看到——”

　　他心神顿然开朗道：“呵呵！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坚强！”

　　寒秋雪会心微笑地看着他，点头道：“嗯，是的，这是每个人成长都要经历的过程……那些灵魂不需要流浪的人，才是坚强的。”

　　钟玉源闻言如疑团被一语点破，一时之间备对秋雪的明慧睿智折服——如此一个才思卓异，会文会画，能诗能赋，擅长书字，精通音律；如此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秀外慧中；如此美丽善良的女子——今生与她相识，正是三生有幸都修不来之福！

　　钟玉源凝望着寒秋雪清丽无双的丽颜，心中竟自有生生世世、不朽地永远守护她——无怨无悔！

　　只愿她能够永远幸福快乐！

　　他在这片刻间，思绪万千，俄而竟忘了言语。

　　寒秋雪看他发怔的样子，露齿一笑，宛如春天里百花盛开似的秀丽，动人心魄，衬着四壁优美字画，便如诗情画意中的人物一样，美奂绝伦！

　　他痴了！

　　一个人倾情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也爱屋及乌，在在皆为美；即使她的一言一行，都会一往情深，自有外人一目难明的美感之意！

　　其实，寒秋雪的举止很平常，很平凡，但映入他人眼中，却很不凡！

　　——这个道理，其实不难理解：平常的事，人们不能时常做到，平常事变成不平常；相反，不平常的事，人们时常做到，不平常事变成平常。

　　同理，关健是区分平凡和不平凡！

　　——友善，和睦，温柔，关爱，良知等等这些人类以生俱来很平淡的事，在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始终就是如此的平凡！

　　——争吵，打闹，讹诈，虞骗，大怒等等这些人类因利害得失引发的事，在一天没有几次？一年能有几次？损伤感情的事本是就是不常发生之事！

　　所以，一个人不常发生的事，人人都发生同样这事，就变成人人常常发生的事！

　　结论：

　　天底下的人，常困扰于不平凡的事而变得平凡。

　　天底下的人，能坚持做到平凡之事而变得不平凡。

　　平凡，人做到，而不平凡！

　　平凡，人做不到，而平凡；

　　不平凡，常发生，而平凡；

　　其实，也正是这么简单！

　　——但最简单的，却往往也是最坚难的！

　　因为，天下之人，能有多少个能做得到这么的简单？

　　于是乎做到而不简单！

　　这就是平凡和不平凡，简单和不简单，两者之间的赤裸关系。

　　钟玉源不知道自己平不平凡，简不简单，即使人类的智商一般基本不变，但只觉得面对秋雪，他变成了孩童儿似的。

　　“你……你真美……”

　　钟玉源说出这话，自己脸上红彤彤一片。

　　寒秋雪凝望着他，抿抿红唇缄默微笑着。

　　他们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很久，虽然不久，哪怕只有一小片刻……

　　但当他嘴唇翕张，正待说什么，突然电话响了！

　　寒秋雪起身进到书房。边从桌上拿手机边走出来。当她定盯看着小屏幕之时，面上一怔，神情之中似还掠过了几分忧色……随即，抬眼看向钟玉源。

　　钟玉源脸上红晕未散，却也已起身同时道：“时间也不早了，我、我先回房去休息了。”

　　寒秋雪已接听，便一手捂着话筒处，点头致意道：“嗯，祝好梦！”

　　钟玉源抱予微笑道：“你也一样，晚安！”

　　他开门走了出去。

　　她推门进了卧室：

　　“妈咪啊——”

　　“不行，咳咳……你要听话，明天赶快回家来！”

　　“……”

　　夜色蒙眬，它仿佛已经睡着了。

　　城市的夜行者，目迷五色的彩灯，却醒着……

　　钟玉源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瞅着天花板，好像是有什么声音？

　　或许，接触寒秋雪艺术般的生活习惯，领略她的古典美妙——他甫一细听，那声音仿佛是两千年前的青铜器乐曾侯乙墓编钟敲出的天籁一般的声音；虽然仅仅是个人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感觉。

　　却很美！

　　少顷，他凝神听闻其声，似琴音。不多时，便已隐隐听出像是古琴寅奏的《高山流水》。下一刻，钟玉源穿好衣饰，来到了寒秋雪房间。他未敲门，径直进入。

　　秋雪玉手双摁住丝桐，声音止，凝望着、微笑道：“玉源，请坐。”

　　他们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话。他只需要静静的聆听——她演奏的琴曲！

　　钟玉源点头致意，坐在她身旁不远处。俄顷之后，琴声重又琤琤振响。弹拔换作了另一首曲子。他听到前段，知晓乃东汉末年蔡文姬所作《胡笳十八拍》的曲子。

　　静静听着，约末一刻多钟，曲毕。

　　钟玉源微皱眉峰，问道：“秋雪，怎么……弹起这首曲子……”

　　寒秋雪暂未解释，抿嘴一笑，即道：“我再弹一曲给你听。”

　　钟玉源本不想问，但还是问：“好啊。不过，是什么曲子？”

　　寒秋雪沉默了一会，缓缓道：“那天……你和海霞……”

　　“我们一起在这里的时候，那篇《人生如字》……”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他没有再问下去。

　　二人都缄口不语。

　　他点了点头，便静静聆听。

　　她面色平淡，便抚琴拔动！

　　但听第一个音符，竟已尽透着一丝一丝的凄婉之情……

　　玉手八指弹处，处处以心为弦，音音载情为声；

　　乍一闻之铿然，入耳温润悦然，曲调优美荡漾。

　　这个房间里，霎时充斥弥漫着暗藏凄惘幽幽的琴声……

　　钟玉源闻琴声，恍若有着《无悔》里那丝丝凄入心扉，伤入骨髓的痛……

　　他内心深处竟然浮泛一阵阵的怅惋之情，心神振动，凝眸而望……那位白衣女子，如诗如画，深深烙印在心中……

　　他端坐提笔，随感而作，落笔已成，乃一古体诗云：

　　幽冥云月望不归，叶脉依然蕾中病。

　　情寄故人犹天坠，琴思此弦茧成泪。

　　琴声幽，渐渐退，一曲毕。

　　寒秋雪已然两眼汪汪湿润了……

　　她玉手捂住琴，缓缓松放，微微振起轻烟袅袅似的琴音，起，落，而止。徐徐地，起身。她坐在他身旁，看着诗句，凄然泪下……

　　钟玉源脸色沉了下来，凄惘的……

　　曾几何时，为了心爱之人而赋诗啊！

　　此时此刻，她仿佛就在身旁，娇柔地偎依在他的怀里，她的音容笑貌，瞬间填满他的心扉……什么诗歌词赋，尽皆忘却了！脑海中惟独她一个人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颤声道：“诗……她已经看不到，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

　　“海霞……我们不能手牵着手……一起漫步……一起随意地、看看天空……你再也不能！再也不能了！不能了……海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可是……你……你不在了……”

　　“你已经永远的离开……永远地……走了……”

　　“海霞……”

　　钟玉源低着头，似有悲风呼号，引下两行泪水……缓缓地拭去了泪痕……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声歉意：“秋雪……对不起……”

　　寒秋雪明眸闪着涟漪泪光，哭腔道：“不，不要说对不起……玉源……如果你忘了她，你就不是秋雪认识的钟玉源了……我们快乐的……也不能忘了海霞……我……我也好想她……”

　　她不由得看着诗句，目光糊模，神情凄迷，不觉之中，早已泪流满面了……

　　他来不及！

　　她扑到了他的怀里，怅怅哭泣，泪水竟即刻湿润了衣襟……

　　“玉源……你答应秋雪……一定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好好……这是秋雪惟一的心愿……”

　　“玉源……”

　　他情殇深处，噙着泪，点着头答应：“嗯……我、我不会让你担心……”

　　这里，这个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也只有他们知道林海霞内心的伤，多么的痛……

　　他们也毋须掩藏，因为留恋，因为恋念……

　　他怜爱的紧抱着她入怀，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双双怅然泪下。

　　她秀美柔婉的睫毛下，眼神中无尽的凄怅，她欺霜胜雪的肌肤，惨白得毫无人色……

　　一直，夜深了。

　　他的胸口依然微微湿润着……

　　也不知何时，哭得累了，也累得倦了，睡了。释放了情怀，脑海里往往会一片空白，睡得很沉，很沉……

　　二人迷迷糊糊，就这么倚着沙发，睡了过去——这一夜，仿佛一帘幽梦！

　　梦醒时，她为何如此的伤心？

　　悲切的哭泣，只是一场梦吧？

　　一场梦吧！

　　清晨。

　　钟玉源睡眼蒙眬，揉搓几下，下意识手挪了挪，却没有人？

　　没有人？

　　他骤然大惊失色，几似跳着站起身。此情此景，仿佛与林海霞永世离别的那个清晨，盈上心头，滴出了血……她没有再回来，她永远地离开，离开他……

　　钟玉源疾步跑到寒秋雪的卧房，敲门，毫无回应。推门进去，全身疆硬——没有她的身影！他心头发抖了起来，她要离开他？他跑出房间，翻遍了整栋楼，依然不见！她的电话，关机！急风暴雨的思绪，绝望的人儿，步履走向最后的希望，来到一楼大厅，有一个人！

　　“叔叔！秋雪，秋雪……她，她在哪？你知不知道？”钟玉源苍白的脸、苍白得几似发紫的唇，追问了上去。

　　孙儿正坐在待客厅，闻声放下手中晨报，讶道：“你说小雪啊？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钟玉源惊喜交集，此话显然他知道秋雪去向？急切道：“叔叔，你知道？求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为什么才来了一天就走了？”

　　孙儿面色一怔，诧道：“什么才来一天，小雪已经来好几天了！”

　　“什么！？”钟玉源愣住了，幽幽喃道：“她、她来好几天了？！”

　　孙儿道：“对啊，几天前小雪就过来了，怎么？她……没有告诉你？”

　　钟玉源全身的血液那一瞬之间，尽数结成了冰，再说不出一个字。

　　孙儿问：“小源，怎么了？”

　　钟玉源不能自已地摇着头，他不明白，他不了解，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为什么连走都不告诉他？

　　“不，为什么……秋雪，她、她去哪里了？叔叔求求你告诉我？”

　　孙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看来她还是不忍心告诉你……”

　　钟玉源大脑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地道：“她去了哪里？什么不忍心告诉我，叔叔你告诉我？”

　　孙儿面露一丝恻隐，慢慢道：“去年你刚来这边的时候，我已经告诉过你，小雪已有心上人。现在她和男朋友搬到外国去居住。”

　　钟玉源全身一怔，成了冰，有一刹那他的身躯如一俱空壳。但下一刻，这一句话，恍然给他当头一棒，却渐渐稳住了心神，思辨忖量，同时道：“不对！”




四十九（尾声二）

　　“叔叔，你骗我，是不是！”

　　孙儿看他惶遽的神情，沉吟不说话了。

　　钟玉源急切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衷心祝福。可是，她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叔叔，你告诉我实话好吗？秋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孙儿支吾讷然道：“这个可不是我骗你……”

　　钟玉源激动道：“那请你告诉我，叔叔我求你了，秋雪到底怎么了？”

　　孙儿拊膺长叹一声，凄然道：“唉呀，小源你就不要为难我了，我一直都是为了你们好。小雪走的时候，是让我这么跟你说的，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钟玉源不可相信道：“叔叔……”

　　孙儿转过头去，不看他，苦涩道：“小源……你……你不要再问了，反正，她是这么让我交待你的……或许，她有她的苦衷，你要体谅她……”

　　钟玉源道：“可是……可是秋雪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孙儿道：“她是为了你好……小源，要不你再等等吧，也许她会和你再联系。”

　　钟玉源几欲崩溃，不明不白的等待——真正的苦不堪言，连吃的什么苦，都不知道？

　　“叔叔！我怎么等？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到底如何等？我——”

　　一个人如果等待什么都不知道，那也只能等待那一个未知的答案罢！

　　他说不出话了，他内心瞬间乱糟糟一片，一塌糊涂，找不到答案，痛心疾首地瘫坐下去。

　　孙儿凝眸盯着他，忽而深深呼吸，神色一片肃穆，正色厉声道：“小源！你必须等！”

　　钟玉源凄恻摇头，他根本听不进话语，因为不知道答案，脑海尽是一片苦水，仿佛又全然一片空白……

　　孙儿肃然道：“小雪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要是相信她，就好好的等下去！”

　　“叔叔也相信她，也相信你能为她等下去！”

　　言于此，孙儿的眼睛似隐隐有几分刚睡醒时的泛红……但他已经起身向大门走去。那里一个女人正待开门走进来。见是蓝彩苹。她瞅见钟玉源，张口想说什么；却已被孙儿摆手阻止，随后一同走了出去。

　　一幢屋宇，一个人。

　　不知何时，他走回了房间。

　　整栋楼房，一片空空荡荡。

　　仿佛他化作了空气——无形的空寂……

　　不知名处似有风儿，低低幽幽似吟念着一曲《轮回弁言》：

　　一心一意，情窦初开，情缘难了？

　　十室九空，颓废迷茫，何去何从？

　　百般信念，坚定不变，诱惑岂惧？

　　千层思绪，出世之心，迎刃而解？

　　万丈红尘，孰能无情，怎可舍却？

　　一切因缘，六道轮回，谁主沉浮？

　　他回家了——回家其义有二：居住之地为其一；父母亲眷为其二。人永远也离不开家——任何地点，任何人，终归都要回家！

　　人人都属于一个家庭！

　　他回到家，等她。

　　一等，就是三个月。

　　也许，任何人都无法感受到昼夜难寐，一日三秋，熬心相思，何如度过终日——惟独情到深心处伤痕累累的伤心人……

　　大海的空阔旷荡，仿佛永远让人的心神彭湃！

　　可是，在这炎气逼人的暑期，各地旅客不乏学生攘攘嚷嚷好不热闹的沙滩上；惟独他一个人，心如止水，静静坐在远处一席之地。

　　快乐的人，欢笑中的人，人人心中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也有一样的伤心事——乐观的人和平静的人，其实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心态罢。

　　钟玉源心态宁静，是在度过清明一个月后，便联系曾经和林海霞来海边时的那位张婆婆租屋。他没有去“醉人心坊”。两处都是伤心地。

　　此刻，在暑热的海滩上，四周笑语喧阗，一片欢腾。

　　他却平静而寂寞，因为没有她——他已感觉不到任何趣味，仿佛所有的快乐，如魂儿离体不再属于自己。

　　不过，他每周都会来海滨公园散心，不至于日陷孤僻。

　　海风阵阵吹来暖气。不觉地微蹙着眉，茫然地望着无边无垠的大海沙滩上，船艇飞驰，人影穿梭。这时，遽然察觉右肩头一沉，竟有一物压顶而下，四柱力道，一齐挤来。钟玉源纳罕之余，扭头察看同时又已感觉颈部磨着一撮茸茸的细毛，赫然是一只小白猫：“喵喵”乖叫了几声。他随意伸出左手去抓。不料，小白猫一阵机灵，蹿到沙地上。而他的右手正搁于膝盖，遂前臂悬在半空。见那只猫小跑去几步，踅了几圈，又扭头跑了回来。它昂着头，翘着尾巴，斜伸嘴角，轻捷地在他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中间，磨蹭着滑过去。调个头，又穿回来。反反复复，自玩其乐，还不时转动可爱猫头对他可爱“喵喵”叫，好不爽快！玉源看得乐了，忽觉这只小白猫都比他要快乐……

　　他的快乐，已经永驻在她离开他的那一时刻……

　　“白展堂！”

　　一个女声，倏然从身旁传了过来。钟玉源闻声看去，乍一见凭着娇短发型误判以为是陈鲁豫，几分又似桂纶镁。回过意来，才知乃是一名五官清秀，明眸皓齿的女学生。

　　她走了过来抱起淘气的小白猫，想是“白展堂”的主人。

　　女生吃吃笑道：“呵呵，还以为是白展堂呢！呵呵……”

　　钟玉源闻言汗颜，想差点成了小女生的宠物，差点也成了被采访的对象。干咳一声，只道：“哦。是——小猫的女主人？”

　　女生脸上泛起几分歉意道：“不好意思，先生。它打扰您了。”

　　二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是——人和人说话，表示你给人家面子。不然就是你清高，就是你看不起别人。像有些自以为高高在上之人，与贫苦穷人绝字不提金口不开，显露无遗地藐视于人——这种人其实是“假清高”！一旦遇到比他们有钱有势权高在上的同类，立马面露谄笑，阿谀奉承、趋炎附势；急需情况下，不乏马屁连放，虚伪殷勤不断，实在龌龊不已，的确不如穷人中那些正气朴实者！

　　地球之上，除了超凡入圣威严不可侵犯神仙一流的天人，不会给人类面子。一般俗人外在表象之妄尊高贵，只不过道貌岸然尔！——故而自古以来圣人贤者有识之士，他们也绝然不会轻视人类。即使是比穷人还穷的乞丐，依然如故！

　　钟玉源道：“您的小猫很可爱。它应该还没有吃东西，现在很饿吧。”

　　女生蹲着会意一笑道：“您也会养猫！”

　　您——你在心上，你在我心上，你也在我心上，众人皆在我心上！

　　等同齐量，一视同仁，众生平等——拥有一颗慈悲之心、菩提之心、怜悯之心者，实乃上善若水之人，人皆有恻隐之心！

　　或许，这也是一种博爱！

　　钟玉源道：“是的。”

　　女生点头道：“刚才我看见小白那样黏着您，呵呵，今天的确没有吃过东西。”

　　钟玉源面上露出久违的一丝笑意，淡然侃道：“小猫肚子饿了，就会蹭人的手，有时候还会蹭桌脚；有时候你睡着，它也会爬到你的肩上，一起睡呢，呵呵，真有趣。”

　　猫以嘴角磨蹭，一个表示它非常喜欢你；另一个表示饥饿——二者结合：既然它喜欢你，你就没理由不给喜欢你的猫好东西吃，猫正是这么一种动物。其实，钟玉源方才正是从小白猫磨手的举动判断出的——这好比狗的憨厚和刚直，可以看出它的忠诚；猫的温和与个性化，可以看出它的善变一样。然而，人不可貌相，但可从表情看出一个人的性子，不敢说全部，至少有一二，亦足以。

　　女生明眸灵光闪动，随即已“噗哧”笑了一声，即道：“那您刚才是不是睡着啦？呵呵……”

　　钟玉源摇头苦笑。

　　女生又道：“您还在养猫吗？”

　　钟玉源道：“不养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女生问：“现在为什么不养呢？”

　　钟玉源道：“小时候不太懂一些习俗——男不养猫，女不养狗。呃，当然不全是因为这个。只是……宠物虽然可爱，终究有一天会离开……”

　　女生道：“您不忍分开？”

　　钟玉源点点头道：“是的……”

　　女生道：“呵呵，看来您是素食主义者哦。您是不是为以前养的小猫流过眼泪？”

　　钟玉源摇摇头道：“它去行走江湖了——可能跟别的白展堂一起出走的。”

　　女生道：“哦！原来是给佟掌柜当店员了，呵呵呵……”

　　钟玉源笑道：“您真聪明！”

　　女生谦虚道：“谢谢您夸奖我！”

　　她轻抱着小猫，站直身子，张口正待说什么，似要离开的样子。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钟玉源！”

　　钟玉源一怔，倾刻便见三个女人走到这边。他迎面起身，平淡道：“丽丽，你怎么会在这里？”

　　卢丽丽未答。

　　她的目光先在他身旁的女生打量了一会，随即面露几分愠色，不悦道：“我不能来这里么？我和朋友来旅游几天，这叫正巧遇见——不过和你见不见好像都一样，几个月没见面，你见了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着，她“哼”地一声，忽而瞥视身旁两个脂粉黛泽、目光晶亮、容光焕发正直盯钟玉源中的女朋友一眼。缓和了语气，笑道：“和你认识这么久，原来都还不知道你喜欢小姑娘这种嗜好！”

　　“也对啰，像这么沌洁漂亮的小姑娘，现在上哪好找呢？”

　　钟玉源淡然道：“丽丽，你误会了。”

　　他未看女生一眼，女生也未看他一眼，都不说话了。

　　卢丽丽道：“我误会？那么就是——你们和好了？原来你女朋友竟是比你小这么多的——哼！”

　　钟玉源无语，想是适才和那女生蹲着谈话，她看到误解。

　　女生忽然道：“这位漂亮大姐姐，您又误会了。”

　　卢丽丽闻言，奄然回想适才言辞，竟觉自己像个小丑，再瞥看一眼慢待在身边的两位女友，又暂不暇介绍。似乎当务之急乃搬回面子，微笑看着女生，继续道：“是么？那小姑娘你和他是？”

　　女生道：“我和这位先生萍水相逢。刚才是我不慎让小猫溜走，打扰了先生。大姐姐您千万不要误会！”

　　“哟，这小白猫还会变红娘，咯咯咯……”

　　“我要有这样一只猫就好了，呵呵呵……”

　　被晒在一边的两个女人似不堪被晒，一前一后，亮亮嗓门，以示自己的存在。

　　卢丽丽顺杆儿爬，笑道：“钟玉源，她们是我的朋友。她叫朱烨，她叫马晓菲，在生活和工作上她们对我帮助很多呢！”

　　钟玉源不怠慢人，逐个以礼问候一声。

　　卢丽丽一口老练的话语道：“你也太逊了吧。我这两个朋友可都是单身哦，你不自我介绍一下么？”

　　钟玉源沉吟一声，默然片刻，未说什么。卢丽丽又道：“就知道你不愿意。呵呵，我来替你说吧！”

　　“小妹妹，你刚认识的这位大哥哥，他是——”

　　他看了她一眼，她看了看她们，便改口道：“他可是一个语文老师哦！”

　　乍闻此言，朱、马二女目光中自有不被旁人察觉的一丝黯淡，随即变作鄙视——想来现代城市的教育职业，哪里还有尊敬二字？暂排开教书的人没有被教的人有才华此类偶例之说，而是大多教书的人太圆滑，圆溜溜的眼睛真滑到油水里——只懂得“赶动”学生，而不懂得感动孩子！

　　好在这个女生是尊敬老师的，她睁大美眸，一脸歆羡，欢悰地笑道：“您是语文老师啊！”

　　钟玉源一怔，摇了摇头叹气。

　　女生见之神情肃然，大有悲天悯人、杞人忧人本色，更加信以为真。

　　卢丽丽补充一句：“他是教大学的，呵呵，看来你们真是刚认识的……”

　　女生自顾喜道：“当老师的真好，每天能看好多书充实自己变得博学！”

　　钟玉源打见面起就觉得这个女生颇为聪颖，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竟信了卢丽丽的话——见微知着，未曾见识社会力量的人，无论多少聪明——学生永远是最容易受骗上当的群体！

　　试问，多少的骗子、盗匪、贪官等等犯罪分子，哪一个不是从学生之中产生的呢？

　　甚至不乏自威严英武的军队产生！

　　幸而对国家社会有危害的蟊贼蛀虫并非满地皆是，至少这里的几个人暂时不是——之所以说暂时，因为人人都存在变质的“潜能”：好比每个健康人的体内都潜藏致癌细胞一样，待条件成熟，量变达质变，它将扭曲堕落得致使一个人走上不归之路！

　　做好人——真的好难！

　　只是，一个吃惯了米饭的人，要想让他不再吃米饭，非常难！

　　同理，一个做惯了好人的人，要想让他不再做好人，会更难——至少，不做坏事，不难！

　　历史上也从来不缺少大义凛然之人！

　　钟玉源只认为人生就是：事做好，别人会说你成功；事做不好，别人会说你失败；做得不好不坏，自己认为——平凡！

　　平凡人，平凡道：“我也喜欢看书。”

　　女生闻言甚喜道：“我也一样！看书会学到好多知识，增长智慧，呵呵，我还喜欢听音乐，嗯，古典音乐！”

　　卢丽丽插嘴一句：“难得这么高兴，今天又凑巧相遇，我们一起游玩怎么样？”

　　钟玉源直言谢绝她的好意：“你们玩吧，我一会就要回去了。”

　　女生不禁向他看去。

　　卢丽丽向她看去，忽地竟觉钟玉源对她连对一个刚刚认识的女生都不如，心中不胜懊恼，话语醋意浓浓，专业语道：“既然这样，你们就继续制造化妆这个美好的相遇，让美丽的延继吧。哼，请自便，我和朋友先去玩了，拜拜。”

　　钟玉源点头淡淡道：“嗯，玩得开心。”

　　卢丽丽更不理睬，扭头便走。

　　女生挥手道：“大姐姐再见！”

　　三人走了。

　　女生微笑着凝视他，问道：“先生，您会常来海边玩吗？”

　　钟玉源道：“我每周来一趟散散心。”

　　女生忽而秀婷婷地反剪双手，喜道：“先生，我想和您交朋友？”

　　钟玉源道：“可我不是教师，刚才那位大姐姐瞎编的。”

　　女生一愣，奇道：“是么？那她为什么要骗人？”

　　——女人的嫉妒是男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钟玉源吟沉一声，讷然道：“呃、这个——可能她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生十分聪明，点头道：“嗯。”

　　钟玉源问：“你知道？”

　　女生答道：“我知道，嘻嘻……”

　　她又道：“即使这样，我还要和您交朋友。”

　　做事不要太多复杂的理由和借口，因为有追求的理由，同样也可以有放弃的借口——女生只给出一个理由。钟玉源听她振振有词地说：“学习是一生的事情，百善孝为先，孝养父母，就是行善。慈心不杀，有慈悲心的人当慈悲一切众生，人怕死，其他众生也怕死；人被杀而恐怖、嗔恨，其他众生被杀也恐怖、嗔恨。杀生就是以强凌弱，不杀就是慈悲。平时要多结善缘，结识好书、正人正已之士。多种善根，多做好事，还要常怀感恩之心。远离妄想分别执着，自私自利，名闻利养，五欲六尘，贪慎痴慢。嘻嘻……您不忍心看自己的宠物死去，又善素食，您应该懂得我上面说的话吧！”

　　钟玉源心下不禁不由有敬佩之意，这片刻之间，已然对这名女生肃然起敬，点头道：“您难道——是在家修持菩萨戎——”

　　女生打断他话头笑呵呵道：“您误会了，呵呵呵，我可没有修行佛经的耐心——唉呀，人家还没有看破红尘，不会出家的啦，呵呵！”

　　钟玉源疑问：“那刚才的话……”

　　女生道：“我曾经拜会过一会大师，得到她的教诲，真的受益匪浅！呵呵，就明白了什么叫心法。”

　　诸葛亮曾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的确如此，凡事从心开始！

　　钟玉源由此及彼，亦对那位大师肃然起敬，询问道：“原来如此，您真是才力超群。对了，我想请教一事。”

　　“您请说。”

　　“敢问那位大师的法号？”

　　女生正色道：“她叫妙果大师！”

　　钟玉源记在心里，同时伸出一手，欣然道：“我们是朋友了！”

　　女生一怔，即与他握手，欣然喜道：“嗯！我们是朋友，握手！”

　　钟玉源又道：“朋友之间，以后相称就不必太见外了。”

　　女生点头答应道：“嗯，好。”

　　他问：“对了，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蹲了下去，一边在沙地上写，一边念道：“小女子单名，姓‘徐’，草字乃一个‘慧’字！”

　　“徐慧。”

　　她看向他，吃吃笑地道：“呵呵呵，我今年已经高中毕业了！”

　　钟玉源微笑点头，随即也蹲下在她的名字旁，写下自己的姓名。

　　“钟……玉……源……”

　　徐慧默念了一遍，徐徐道：“钟哥哥……您的名字，有一点点像女生呢！呵呵……”

　　钟玉源猜想她说的应该是第二个字，淡然笑了出来。片刻之后，便道：“徐慧，你高中毕业，这么说我大你四岁。”

　　徐慧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点头道：“嗯，是的。”

　　随即，她兀自蹲着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沙地上横向写的二人名字后边，分别写道：

　　“徐慧——徐图寻慧”

　　“钟玉源——古朴淡泊”

　　钟玉源看着沉思，又听她道：“呵呵，钟哥哥，按照这样的，我来写前面，你来补后面，好不好？”

　　钟玉源点头应道：“好啊。”

　　徐慧一一坚写成排。接着，钟玉源横排纷纷明标其意，如下：

　　嘴贫者——颓废肆意

　　懒惰者——毅志不坚

　　空想者——学而不精

　　虚荣者——极好表现

　　茬弱者——只说不做

　　徐慧看他填完最后四字，大喜赞道：“钟哥哥真的很有学问呢！”

　　钟玉源平辈论交道：“彼此，彼此，呵呵！”

　　二人又闲谈几句。徐慧问钟玉源喜好，他欣然告知。她遂请教写作方法要点。他引用俗话“文章不厌百回改”、“善作不如善改”、“文章是改出来的”等句阐述，并举例名人作家的着作，如曹雪芹的《红楼梦》曾批阅十载，增删五次；马克思写《资本论》长达40年之久。最后，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其实，修改文章的意义就好像用毛巾洗脸一样，不反复搓几遍就达不到更干净明洁的效果。”徐慧亦如获珍宝，甚是欢喜与他交流。在各自回家分手时，徐慧道：“妈妈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所以我常常来。”钟玉源一如既往，说每周一才来这里。遂她留言下次见面让他赏析自己的文章。果然，一周之后。同样的时间地点，钟玉源与徐慧相会。他阅读了她的一篇札记《亲情的面具》。大意是亲人与亲人之间平常少有联系，像戴着一张面具。但面临困难时刻，真情即现：谓求助为“自私的面具”；谓双赢为“公私的面具”；谓牺牲为“无私的面具”；最后，点题人性往往真正在遭遇罹难之下，才活生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张“真善的面具”——那一张淡淡微笑的脸庞。

　　徐慧说文章灵感来源于《诛仙》里张小凡的悲惨命运，就此二人对文学作品侃侃而谈。随后，徐慧又欣然邀请钟玉源一起去玩水。钟玉源婉言道：“我只想静静地看看海……你去吧，好好玩开心。”徐慧重又蹲坐在他身旁，笑道：“钟哥哥不去，我也不去了，那我们聊天。”

　　“你说如果拍成电视剧，谁来演雪琪好呢？”

　　“这个——那你觉得谁演好？”

　　“不要，呵呵，你先说，一定要是心目中的！”

　　“曲尼次仁。”

　　“……”

　　他们一边看海，一边谈天说地。一周一周的时间，渐渐地过去了。虽然钟玉源不怎久留，但他们在散步看海时，徐慧也会悠然唱着歌谣。像通俗唱法流行情歌《眼泪成诗》、《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好孤单》、《至少还有你》等。她的音准很高，他好奇询问，才晓得徐父是一名音乐家。她亦甚喜爱唱歌，而且谙练钢琴，在入高中时候，就已臻业娱八级的水准，九级属专业，国内没有十级。他婉辞问她是否唱其它的曲子，她遂唱林媚的《陪你一起看草原》，还有黄思婷的《心灯》、《自由》……其中，玉源听她清脆的声音，歌候婉转，娓娓动听，尤其那首《自由》更让他颇为感触：

　　迷失在名利为富禄牵挂

　　像一场迷雾 笼照着你啊

　　淡泊的想法自在的人啊

　　像一场春雨 滋润着莲花

　　浮生像落花寄流水年华

　　汲汲于经营奔波的人啊

　　心仁的美丽看凡尘变化

　　盛开的绽放修持得升华

　　观自在 看花谢花落

　　让心情像自由的云朵

　　看欢喜随春雨洒落

　　滋润哭泣的人们

　　观自在 看花谢花落

　　让心情像自由的云朵

　　飘过海呀 越过山峰

　　乘着光影化身为彩虹

　　钟玉源随口好奇：“徐慧，我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不知道可否回答？”

　　徐慧道：“嗯，可以。”

　　他问道：“你羡慕神仙吗？”

　　徐慧呵呵笑答：“羡慕哦。不过，你要去问神仙，她也会说羡慕徐慧，更羡慕钟哥哥。呵呵，就像有首诗里说的，小鸟羡慕白云，白云也羡慕小鸟。呵呵，我们都是最美的风景呀，握手！加油哦！”

　　钟玉源欣然点头，与她握手互勉。

　　后来，二人这般的平淡交流。他认识到她的确是一个正常家庭长大的女孩，人好很，很善良，很聪慧。

　　这个夏天，也即将过去。

　　钟玉源在海边租屋那处地态，开始搞开发建设，每天机动车轰轰地吵着。于是，他决定回家。前日，他跟徐慧说道此事。今天忽接到她电话。她不日亦将到外地就读大学。二人再践约，闲心而来，相见最后一面。这些日子，他也觉得与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少了几分消沉。

　　二人正畅所欲言。

　　徐慧当先伸出左手，呵呵笑着，却不说话。

　　钟玉源问：“怎么？”

　　徐慧又举出右手，张开五指，吃吃笑道：“呵呵，钟哥哥，手指呀！你想到了什么？”

　　钟玉源调侃道：“如来神掌，啊！区区可不是那花果山水帘洞里的美猴王，千万不要用五指山来镇压区区！”

　　徐慧对他幽默的口吻，一时笑弯了腰，过了好一会，才勉强收敛笑容。

　　钟玉源自知答错，苦笑摇了摇头，便满面疑云。

　　徐慧道：“嗯，这是我的十指定则，你看。”

　　她拿起放在身旁沙地上的本子，连带一只钢笔递给钟玉源。钟玉源接过细心阅读，间中在几个短句段后，略摅己意：

　　左手定则：

　　大拇指：最大的敌人——自己！

　　食指：任何伟大的目标都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一个一个的完成。

　　中指：一心一意——此未终，彼勿起：做事专一，宁精勿杂，不可左拥右抱，三心二意。

　　无名指：自信——没有名气不要紧，安贪乐道，磨刀不误砍功。

　　小拇指：机会——机会微小，成功很大。

　　右手定则：

　　大拇指：最大的努力——尽心尽责

　　食指：兴趣是最佳的动力源泉——选择食物=选择爱好

　　中指：坚持就是胜利。

　　无名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灵则灵。

　　小拇指：“不拘小节”与“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辩证。

　　钟玉源阅后，刮目相看，倍加赞许，夸其聪悟颖异，才智过人。古人云：“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庄子说：“最廉洁的人不谦让。”——徐慧既乐滋滋的领受赞誉，又诚然求教道：“谢谢钟哥哥赞赏，呵呵，可是徐慧要听优点，也要听缺点的评价。”

　　其实，大多数人总不愿看清自己，一旦把自己的缺点一览无遗，极可能带来的是一种——绝望。还有些人，他她他们她们的优点是建立在自身缺点之上，一旦爆发，这种优点将荡然无存，后果往往是可悲之极；因为这类优点的“升华”，足够害人害已，沦陷为变质——从放纵到癫狂！

　　然而对于一个女生而言，能够时刻自我反思，匡正缺点，总结错误，而以此不断地完善人格，提高自身素质，实属不易，乃女中豪杰——她单纯地“贪求学问”，其实也是一种努力好学积极精神的体现！

　　钟玉源莞尔一笑，遂道：“嗯，相较与他人，你的缺点就是你的优点太突出。”

　　徐慧问：“怎么解释这句话？”

　　钟玉源道：“如果是固定于循规蹈矩的事，比方说那些职业偏重手工的，太显眼会容易遭到同事的妒忌，这样也就容易被枪打出头鸟了。”

　　徐慧眨了几下眼，未说话。

　　钟玉源仔细道：“这是人际关系里常常出现的矛盾，因为人人都想往上爬。有句话叫‘吃亏是福’，其实这话和这个社会一样。因为它意思是‘你吃亏才不被别人欺负？’可已经吃了亏，又如何称上不被欺负？社会的美好与肮脏，就和这句话一样了，本身就存在廖误。”

　　徐慧沉吟片刻，憬然点头道：“嗯。我明白了。那另一种情况呢？”

　　钟玉源道：“另一种情况就是把你的优点发挥在适合发挥你优点的职业上，这正是所强调的兴趣爱好。这种情况和刚才说的，就大有不同。好比一个喜欢唱歌的人，他只有在舞台上展示自己的才华，身上的光环才会越来越亮。在与艺人毫不相关的职业或场合，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生活中能选择，或者说是做到兴趣爱好跟职业相投的人，并不是很多。”

　　“总的来说，就是要有分寸，要对着点上。”

　　徐慧连连点头道：“嗯，就像我喜欢音乐和哲学，妈妈偏偏让我学经济管理。钟哥哥说得很对，受教了！”

　　钟玉源道：“怎么说受教的？朋友之间不必太客气的。好了，该你评价我的优点和缺点了。”

　　徐慧欣然道：“嗯。不过我要先补充一点。”

　　钟玉源道：“哪一点？”

　　徐慧道：“就是朋友之间，要相互理解、谅解，是不计较的；还应该相辅而行，取长补短；可以尽量发挥自己的优点，同时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缺点；不炫耀，懂宽容。嘻嘻……呃，我说的对不对？”

　　钟玉源讷道：“徐慧，你说得很对。不过……你说的这个朋友……”

　　徐慧水汪汪的明眸凝视着他，缓缓道：“嗯。就是……像知己……那样的真心挚友！”

　　钟玉源怔了怔，片刻之后，畅怀一笑，慨然道：“不错！这天下之大……有多少人有缘能走到一起？有多少人是朋友？何况真心朋友？人生得一红颜知己，夫复何求啊！”

　　人心足吞象，欲壑难填，贪得无厌，终将会害人害己——该珍惜的就一定要好好守护，宝贵永恒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的磨砺。

　　——因为时间的考验可以证明一切！

　　他和她都明白，过去的不再回来，更该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徐慧可爱地吐了吐舌头，便又正色道：“嗯，一个人一生中，能有的真心朋友真的很少。小时候很要好的朋友，上了初中，就没以前那样好了；到了高中，见面都不怎么说话了；即使进到社会后有联系，也不是为了友情……”

　　她不再说下去，她明白人际关系中引起矛盾最致命的环节，就是利害关系。

　　钟玉源自也明然，长了口气，即道：“徐慧，我说一句话给你听。”

　　徐慧看向他，点头道：“嗯。”

　　钟玉源道：“生活中，真的什么都有。可是，当你明白了社会乃至世界，它现实的面貌——你还要学会坚强地接受。”




四十九（尾声三）

　　徐慧轻声道：“可是……钟哥哥……”

　　钟玉源道：“嗯。”

　　她看着他，默然许久，才低声缓缓地说：“如果寒姐姐不回来了……你能坚强地接受吗……”

　　钟玉源闻言怔住了。

　　徐慧也不说话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周一次的见面，其中一回，徐慧道：“钟哥哥，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理想。”

　　钟玉源道：“嗯，上次你说将来想成为一位哲学家！”

　　徐慧道：“是的，也许我无法让它实现。但至少有一个理想，就会不断往前走。像爬山一样的，爬不到山顶，就坐在山腰，你永远矮别人一截。嗯，是的，爸爸说‘生当为人杰’，所以我会一直努力。呵呵，那钟哥哥呢？”

　　钟玉源沉吟一声道：“人在不同的阶段都会有不同的理想，我现在……真的没有什么理想……”

　　徐慧奇道：“怎么会没有呢？”

　　钟玉源神色显得几分黯然。

　　徐慧默然片刻，沉静道：“钟哥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件事？”

　　钟玉源点头道：“什么事，你说吧。”

　　徐慧缓缓道：“钟哥哥来这里真的只是想散散心而以吗？”

　　“你每次……每次都只是看着大海和晚霞……”

　　钟玉源不住地垂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一脸茫然地缓缓道：“我也不知道……”

　　徐慧问：“钟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钟玉源看了看她，莫名的松口气，诚然道：“嗯，我……在等一个人……”

　　徐慧抿了抿嘴，微微笑道：“你是两只手的神雕大侠！”

　　钟玉源怔了怔，木讷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一顿，醒悟道：“呃，我不是说神雕大侠——那只是小说，故事是编的，我们都不像谁的谁谁，生活的故事也是不能自编自演自导的……”

　　她接口道：“是要自己承受的……”

　　她默然片刻，又道：“嗯，徐慧也不是你背后的大雕，呵呵……”

　　他只缓缓点了点头。

　　她一顿一顿道：“我……是猜出来的……”

　　钟玉源不住抿嘴，默然不言了。

　　“钟哥哥的心上人一定是一位很漂亮、很有才学的大姐姐！”

　　“钟哥哥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钟玉源点了点头，告诉了她。

　　此后，她也未曾再提起这件事。

　　然而此刻，他一时被自己的话给噎住，对她的话无法作答。

　　徐慧皓齿轻咬嘴唇，缓缓道：“钟哥哥，我们会永远是真心朋友……好不好？”

　　钟玉源点头道：“当然，只要朋友以诚相待，就能永远是朋友。”

　　他平淡微笑道：“就这么简单，你能做到的。”

　　她郑重点头道：“嗯，就这么简单，我能做到！”

　　二人对望着一会儿，他收回了目光。

　　她轻声问：“对了，钟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他道：“我过两天就走。”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物，放在胸前，水盈盈的明眸流光似的闪动……

　　他看了看，微讶道：“入场券？”

　　她微笑点了点头。

　　这次分别，不知他日何时能够再次相会。

　　他接受她的邀请。在几天后，他们一起看了一场歌唱家杨学进的独唱音乐会。听那《有一个美丽的地方》、《诧紫千红》、《孟姜女》、《放马山歌》、《火把节的快乐》、《昙花山好地方》等等感情真挚，美声畅咏的乐诗曲，钟玉源现场感受气氛，这才由衷惊叹学生时代音乐课上听贝多芬的交响曲，竟是如此的震撼，沁人心脾，精神沉醉在音乐诗人丰富的世界之中！

　　之后，二人告别，个自回去了。

　　岁月蹉跎，时间流逝。

　　秋分既至，与林海霞初识至今，一年已逝……

　　而在秋末时，竟下起了雪……也许，这便是无常。

　　也许，真正能够拯救人类的，是灾难？

　　因为在它面前，谁能掌控个人的命运，过去，现在，将来？

　　一切无从得知罢！

　　是日，入夜。

　　钟玉源本想骑车到郊野赏夜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刮风起，乌云聚，欻然酣畅淋漓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打窗，风扑帘，斯人相思如风雨。过往烙心的记忆，夜里纷纷的呈现。雨丝滑落玻璃面，恍若情人泪过痕……

　　这一夜。

　　夜与他，都悄然入睡。

　　进入了美好梦乡……

　　清晨醒来时，手机突然颤动。他迷糊看着，是秋雪的信息问候：“玉源，早安！”他会心一笑，也回复问安。

　　过了几日。

　　这天晚上驾车到郊外赏夜色，一如近段以来地收到来电：

　　“玉源！”

　　他道：“嗯，秋雪。”

　　“呵呵呵，我又听到风声和水声了！”

　　他听出她的话语中洋溢的欢喜，遂问：“我在外面。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一会再告诉你，你在看星空？”

　　钟玉源仰望天穹答道：“对。今晚星光很美，还有一条天河！”

　　“真的么！我这里没有，我看不到？”

　　他笑道：“当然有，呵呵，只是看不到！对了，你在哪？”

　　“我在家里楼顶荡秋千！你借眼睛也让我看看吧！呵呵，我也想要看！”

　　他微笑道：“当然可以，你随时都可以和我一起看到。”

　　“嗯，我们一起用心观看！呵呵呵！”

　　他问：“听你笑呵呵的，到底什么事这么开心，你可不能独吞，我也要分享，霍霍！”

　　“嗯，今天是秋雪的生日。”

　　他纳罕道：“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呵呵，你要送我礼物！现在就要哦！”

　　他奇道：“这、我上哪准备去？何况我们天南地北，各在一方的，怎么送你？”

　　“呵呵，秋雪想要一首诗！嗯，或者不拘格律的——五言七言，绝诗、律诗、对联、古诗、字画都好，秋雪都喜欢！”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词赋我不大会，这个字和画，呐，现在我画了三个字送给你：我想你！呵呵，这个歌嘛，我——只唱给最心爱的人听，霍霍——那只好献丑赠送一首诗好了！”

　　“呵呵呵，我到你身边，我要在你身边听你念给我听！”

　　他道：“那好，你快过来！”

　　“嘻嘻，你上来，我在月亮上面呢！呵呵……”

　　他道：“我来啰！”

　　“嗯，咱们手牵手，你念诗给我听！”

　　他道：“好啊！可你戴着面纱，你摘下来好吗，我想看看你。”

　　“嗯，这张面纱叫‘黑夜’，呵呵，我摘下了。”

　　他道：“你的白裙跟月光一样，真美……”

　　“谢谢哦！快念诗啦！”

　　他道：“好。我想想。呃，天下之才，曹子建独占八斗，学富五车，才思敏捷，七步成诗。唉，不才学识浅薄，实在自惭形秽！那就站着吧，呵呵，咱们一步都不走，我们一起，仰望星空，酝酿佳诗；有了，诗来啰——”

　　“秋雪？秋雪！”

　　“你要去哪里，我、我还没有——”

　　“玉源，时间到了。呵呵，秋雪要回去了。你不要不开心，你快乐，我才会快乐，我们永远保持一样的心情！嘻嘻……好好保重身体，再见啦！”

　　“秋雪，等等我，不要一个人离开，等等我——”

　　“啊！”

　　钟玉源大声惊呼，满头大汗，梦？

　　那是梦？

　　只是一场梦吗？

　　“秋雪，秋雪……”

　　“轰隆隆！”

　　一阵震响天宇的雷鸣，打断了他的话。

　　四周漆黑一片，下一刻，钟玉源连忙拿来手机，看着那个时间，赫然凌晨三点多钟……

　　“梦，原来……只是梦……”

　　钟玉源以手击额，抹了冷汗，方才梦中她离他而去，他追，有疾风寒气吹拂，衣衫凛冽飘动，却是从月亮上掉了下来。

　　“辟辟啪！”

　　“轰隆！”

　　雷声响彻云霄，这夜的雨，依然在下……

　　他起床开了灯，站在窗前，静默地望着雨夜，却视若无睹，听若不闻，仿佛没有雨声，一片死寂……

　　“真的……只是梦……”

　　“秋雪……你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走了……”

　　他低声自语，也是他脑海里惟一的声音了。

　　过了一会，他走到桌旁，打开台灯。静思了片刻，提笔写下一首古诗词赋：

　　《梦月中伊人》

　　黓纱蒙面遮恨晚，目不交睫牵心头。

　　桃腮颔首微熏愁，伊人一曲黑明眸。

　　向隅寻觅雨中谧，若兰白衣绽花羽。

　　落笔沉思，这一夜，竟也无眠……

　　清晨，丽日一束阳光斜窗照入。

　　钟玉源拔着两个号码，一个，人无法接听，关机；一个打给了孙儿。

　　钟：“叔叔，我是玉源。秋雪……她有消息了吗？”

　　孙：“哦，小源啊。没有啊，小雪一直没有和我联系。”

　　钟：“叔叔，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孙：“什么忙你说吧，只要叔叔帮得上就一定尽力。”

　　钟：“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能找到秋雪？”

　　孙：“这个——恐怕——哦，我记起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钟：“什么？”

　　孙：“我和小雪父亲是表亲，这个你知道的。前段时间我对这小雪也不太放心，打电话问了，了解一些情况。小雪正在国外求学，她在深造学业。现在不希望有什么事去打扰她。”

　　钟：“……”

　　孙：“喂，小源？”

　　钟：“叔叔……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孙：“你不要胡思乱想——”

　　钟：“无论多远，她可以给我写信的？她为什么不告诉这件事，如果——”

　　孙：“哦！我还没说完，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她有托口信让我转告给你。因为我生意上出了点乱，忙不过来，所以这一阵子没和你说。是叔叔不对，你不要责怪叔叔。”

　　钟：“这……嗯，没关系的！叔叔，她……说了什么？”

　　孙：“她说一年后就回来了，一直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够等她回来。”

　　钟：“真、真的吗？”

　　孙：“呵呵，是真的……”

　　钟：“她还有没有说别的？”

　　孙：“没有了，就这一句。”

　　钟：“知道了。叔叔，如果你有机会联系到她，一定告诉我，呃——哦，不了，替我告诉她，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我等她回来。”

　　孙：“这就对了，我会替你转告的。”

　　钟：“谢谢了。”

　　孙：“不要客气。一年时间很快过去的。你还有没有别的事？”

　　钟：“没有了，谢谢叔叔。”

　　孙：“那我先忙了，有事联系。”

　　钟：“好，叔叔保重。”

　　孙：“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钟玉源欣然的挂了电话，有一点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

　　他来到桌旁，拿着夜里写的那几句文字，看了看又放下；走到窗下，透过玻璃看着晴朗的天空，心中一片坦荡，洋溢一丝说不出的欢喜……

　　他只要牵念着秋雪，她会回到他的身边，一年很快就过去的。于是，洗漱过后。他坐在了书桌前，构思一部诙谐乐趣的小说，提笔写楔子：

　　深山十数载的坚苦修行，炼就了一个执着明朗的少年。在江湖恩爱情仇的交触，与她卷入了一波一波的世俗之争。

　　琴心钟情墨雨香，奈何来生携手共白头……

　　白纸上逐渐自笔端下，开始了一页一页的篇章……

　　一年之后。

　　醉人心坊。

　　傍晚。

　　二楼客厅，孙儿一直在看电视：

　　“……茶剧场今晚为你播出——”

　　“要想您的皮肤、轮廓——”

　　“首先是一组简讯报道：”

　　“田泓、姚钱、宋力等人涉嫌贪污贿赂被捕。”

　　“一名男子乱刀砍死两名生意伙伴，因其妻被——”

　　孙儿忽然没了兴趣，想天下新闻每日更新，终究离开不一个“情”字：感情、人情、事情——亲情、爱情、友情！

　　他摁住摇控器，银屏里的声音顿时一齐陷入黑暗，无声。他脊背后躺，右手拇、食指捏在眉心按摩，似在琢磨思考什么？这时，电话响了。他接听只应了两声便挂断。随即，走到楼下打开大门，面前映入眼眸的是一名男子，两年前的今天他曾经来过此地，正是钟玉源！

　　在这一年来，钟玉源备受思念之苦，情致尽投于赋诗写字作文练琴。而在半年之前，卢丽丽和一位很有才华的土木工程师结婚；另外也有不少亲友已成家立业；他均应邀宴请出席，捧礼献上祝福。虽然家家皆有人情喜事，却也难免人力所不能及的自然灾害，这年中全国境内外尽遭非典型瘟疫与飓风地震侵袭，死伤无数，家破人亡，数以万计，哀鸿遍野，疮痍满目，惨不忍睹……

　　何以人类会遭此等大劫？

　　为何无论贫穷的、富有的、善良的、邪恶的、好人、坏人，个个都难逃灾害，不幸罹难？

　　这是不是苍天的惩罚？

　　没有人知道！

　　就算是，惩罚的又是谁？

　　——唐山大地震、黑色妖魔鼠疫、秘鲁大雪崩、智利大海啸、北美黑风暴、印尼海啸、汶川大地震、非典、甲流……全球各国，全国各地，各邦各省各市各县各镇各村各屯等等——受到上天的惩罚，并不是因为各个地方的人怎么丑陋卑劣，而是上天要惩罚的——是全人类！是人类居住的地界！是人类犯了错，它就要惩罚——这个道理，如同气象学家洛伦兹提出的“蝴蝶效应”一般：“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人类，就像是蝴蝶，“蝴蝶效应”比似——人类肮脏的行为引起整个人类生存体制遭到惩罚！

　　这道警钟敲响地不仅仅是一片境域，而是全世界的人类！

　　顾城的诗歌《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可是，这个和平年代中——这一代人，他们她们的眼睛不再是黑色，也不是再是为寻找光明；而是金黄黄的颜色，金钱位于情感之上，色 情位于感情之上。

　　这个社会：

　　物欲横流，人情淡薄！

　　真情难寻，假情易觅！

　　虚情假意，比比皆是！

　　惩罚！

　　正是为了让全世界人类，睁开那黄昏昏的眼睛——血性何在？

　　人性何在？

　　真情何在？

　　灵魂何在？

　　心灵何在？

　　真善何在？

　　良心何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无私——天地无私！

　　它待万物如一，它不分贫贵富贱，它尽赋苍生生命，它尽诛苍生生命，它的不仁——无私成仁！

　　天地不仁，却为大仁！

　　不言之爱，亦为大爱——情，如是！

　　她的爱，他的情，在何处？

　　钟玉源情深意笃深爱的人，杳无音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并没有告诉他。二人见面，一句话不说。孙儿带着他一路走到五楼那间大锁头关闭的收藏室。门被打开，钟玉源跟后随同进入——赫然是一间酒杯收藏室！

　　只见地面十分干净光滑，三面墙壁立的架子上尽皆是琳琅满目各种类型的酒杯，排得满满的，室灯照下，正闪闪发光。而迎面朝阳方向是一面宽长的玻璃窗，一袭窗幔掩着大半，孙儿正撇开一角露见了外头都市夜景。

　　除了架子上以及酒杯之外，整个房间里只有两座沙发，一张桌子。桌上正放二个空酒杯，近桌角边处另摆着一个时钟，桌面上还有一首诗，已别无他物。

　　这个酒杯收藏室，正是孙儿每逢心烦意乱或闲时无事时，方进到这里打扫卫生或冥思。每一次都把数百计的酒杯，一个不漏里里外外小心地擦洗得干干净净，这等毅力，绝非等闲——一个人的成功绝非偶然！

　　他目光盯着那个钟，钟的秒针并不像平常的时钟那样一顿一顿、一隔一隔地走一格，而是犹如地球自转一般，毫无不停歇，永不停息地迈动——他知道，曾经有一位挚友以此对他讲授一个寓意：一个人两双脚走在世路上，有时候像踩两轮车，如果前进的步伐越缓慢，车身就越摇摆不定，越左右颤晃，越举步坚难；举步坚难的和继续前行的，即使二者终将有力竭的那一天；但是，一个人因为懒惰而滞留不前，后果恐怕要“差一些”——饿死街头！

　　做人便如踩自行车一样应该沉稳而坚定，矢志不移地毅然决然迈步前进！

　　孙儿坚忍不拔坚信这一个幽微的信念，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叹了口气，脸上尽现泡经沧桑之色，缓缓道：“想当年，你父亲送我这个钟，再三告诫，时间就是一切！”

　　“如今一晃就过了十年，谁知再相见的最后一面，竟然是在他辞世长眠的那一年……”

　　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他凝神盯着钟玉源。钟玉源也不愿提及往事，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都清楚，他父母的逝世：钟父是一位教师，钟母是一位医护人员。夫妻二人，青梅竹马，学业就业，自始至终，同城不分。那年病灾，钟母不幸于医疗时被感染，无药可治。钟父知情后，就在那一个平淡的夜晚，他趁护士不留神的瞬间，他将针管扎进了自己的血脉之中……他如此看似平淡的举动，不会有人想到，也没有人能反应过来，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仍是没有反应——因为无法相信这一切，这一切就是在钟玉源的面前发生了！

　　他看着这一幕傻了，心静止，即使惊吼出来也已毫无挽救的余地。

　　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双双殉亡。

　　别人或许无会理解，但是他却能理解！

　　他知道他们永远同一颗心，他们的灵魂永远共存！当他的灵魂刚刚与林海霞相线缠绕交 合，他和她的心相碰相印的时候，他明白了……

　　他不愿失去她，不愿永远分开的那种情愫……

　　孙儿缓缓轻声道：“小源啊，这一年来，你……瘦了很多……”

　　不答此话。此时此刻，钟玉源只想着一件事。他从一年前，从方才进门开始一直忍着的：“叔叔，秋雪……她回来了吗？”

　　孙儿的眼睛有些红润，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怎么？沉默了许久，徐徐喘口气，才道：“小源，你知道你父亲当年——”

　　钟玉源截道：“秋雪……她回来了吗？”

　　孙儿低下了头，良久不再说话了。

　　钟玉源隐隐感到身子发凉，这一年来无论什么节日，甚至她的生日、中秋、春节、清明节，林海霞的祭日，他们都没有联系过，他的心是冰冷地，不禁问：“叔叔，你告诉我？她……回来了吗？”

　　孙儿两眼湿润，有泪光闪动，颤抖的声音，涩声道：“她……小雪……小雪……”

　　“她不会回来了……小源……”

　　钟玉源冰住了：“她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你说不是说她出国学习，说她让我等她一年，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说她——”

　　孙儿强着口气道：“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啊……小源……小雪在一年前就已经病逝了啊……”

　　“病逝了啊……”

　　她，病逝了……

　　钟玉源怔住了！

　　他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惘然若失，所有的感觉，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人如纸灰！

　　“小源，她已经走了……她不让我告诉你……就在你们见面的最后那天，她回去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他吼道：“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

　　孙儿喉头上下移动，热泪夺眶而出，缓缓道：“她怕你为她伤心啊……她不想让你担心……她也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不愿你们认识，就是因为她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为了让她开心的度过余生……医院和她的家人也只好瞒着她……”

　　“小雪……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你知道么，小源……她只是不愿意让你伤心啊……”

　　“不让我担心……不让我伤心，她都病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担心我……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心神完全崩溃：“那夜……她哭了一夜啊……她哭了一夜……为什么……为什么她哭泣的时候……我没有安慰过她……我……我什么也没有帮助她……”

　　“我没用……我没用啊……”

　　“我不该让她哭……我不该让她伤心……”

　　“是我没用，我没有用！我真没用！！！”

　　“秋雪……”

　　“秋雪……她再也不回来了……海霞离开了……秋雪……她也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钟玉源所有的情感，尽化眼泪。他突然起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孙儿心下大惊失色，连忙紧追上去，可他拉开钟玉源出去时顺手关上的门，眨眼之间，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浑身一阵悚然，立刻跑到楼下卧房，叫上蓝彩苹一同出门去寻找了……

　　独留……

　　楼上那间藏室内，每一个空荡荡的酒杯，一直静悄悄地……

　　其实，一杯酒，就像世界上的生物，亦如国家里、社会中的人、政府、企业、职业、宗教——不同的杯子恰似以群分之人的各种盛截体。

　　其中，有人性之杯——道杯、德杯、仁杯、义杯、善杯、慈杯……

　　亦不乏天下之杯，乾坤之杯，红尘之杯……

　　虽然，也有些人在这类酒杯之外，不被红尘所眷恋，譬如——佛杯！

　　但是，人不在这个杯子，就在那个杯子，不在那个杯子，谁又能知道他们不也一样于另一个杯子之中？

　　或许，惟独不同的只是里面装的不是酒——可能是琼浆玉露，仅此而以，却多少人所能及？

　　当然，还可能也是一片空空，什么都没有，又有谁会知道？

　　有谁会在意？

　　生活——也是一个杯子！

　　任何人握紧自己的生命之杯，就不要将它轻易摔碎，那无疑是一种——毁灭！

　　在这个夜里，玻璃窗外的夜景，今晚竟意外的繁星点点，星光下面又是一片黑茫茫中点缀着那光怪陆离的各色彩灯。

　　然而，这张桌面上的那一对杯口边沿正反光的空酒杯，敞亮的杯中，无物，空空的，没有酒，自然也没有酒味。寥寂的夜，仿佛只剩了静静伫立着的时钟，它下边——孤独的诗在醉：

　　《醉人心》

　　情丝尤万里，世路缀帛金。

　　爱河□众生，杯酒醉人心。

　　这一夜，到了天亮。

　　海边，传来一阵阵的浪涛拍打声，似乎杂夹着几分悲伤的呼号……

　　钟玉源满目红丝，眼眶肿胀，静静地站在路旁正看向不远处的那座白石屋子。房间中隐隐传来低低诵经唸语。此时，一位和蔼可亲神色安详的老婆婆，推开门走了出来望向二楼叫了一声。忽地，从楼上一个房间，一名白衣女子，身着皓白如雪的衣裙，雪藕般的玉臂，紧抱着一张古琴，惊鸿艳影，步履轻盈，走到楼下，与老婆婆谈笑风生起来了。

　　幻觉？

　　只是，幻觉吗……

　　或许，是期待罢！

　　他所有的梦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期待，随着他摇摇欲坠地身子，走向了那片熟悉的海边。这里仿佛不属于他，这个世界仿佛不属于他，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开心的！

　　蓝色的汪洋大海，如旧广袤无垠，深邃飘渺。

　　天空依然一片详和，俯瞰人间大地芸芸众生，却仿佛多了几分醉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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