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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念尘
    宛城，满月居酒楼。

    白衣翩翩的佳公子，杯酒在手，意态潇洒，俊容……呃，有一丝尴尬。

    “为什么？”对面的人急切的想要握住他的手，一叠声的问个不休，“为什么为什么……我，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白衣公子手腕一翻躲过了那双看起来有些粗糙的手，星目莹然，长叹道：“小花，我不是……”

    “你肯叫我的名字，那一定还肯给我机会！”那只看起来不大漂亮的手竟然十分灵活，往前一伸又将目标捉住了，声音急切，“念尘，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但是，只要你说，我都会改的！”

    白衣公子一双清湛的眼中满是无奈，含着几分遗憾痛心，缓缓道：“家父受邀参加今年的‘金樽煮酒’大会，这是白家之幸……”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说，站起身，轻轻甩了甩袖子道：“小花，总之我们两个不合适，就此打住罢。来日江湖相见，若你还认我这个朋友，便坐下喝杯酒，一笑泯恩仇，如若不认，我也不勉强。”

    “咔嚓”一声，是坐在他对面的人把手里的酒杯握碎了，瓷片割进手指，鲜血滴答滴答的落在桌面上，她却全然不顾。

    “念尘，别、别这么说，我们那里不合适了？我最近真的有开始穿女装，也有抹胭脂，不信你看……”

    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凑近过来，白衣公子却微微皱了皱眉别过头——如果她这一身花里胡哨连腰身都分不清的褂子也算是女装，如果这黑黑的脸上两团红艳艳的颧骨也算是擦了胭脂……他很佩服自己的定力，竟能不动声色的对着看了这么久！

    相比下来，司徒家的小姐真是有如天仙下凡！

    更重要的是，江东司徒年年都是‘金樽煮酒’的座上嘉宾，如果得到司徒小姐的青睐，那么今年……

    思及那张眉目缱绻的玉容，以及父亲蹙紧的眉，他心中再无犹豫，轻轻一甩手转身离去，言语冷峻：“小花，你我缘尽于此，多说无益。你自己保重，若再要跟来，别怪我不顾多年交情！”

    对面的人一时呆住，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桌上残酒已冷，不胜唏嘘。

    ×××××

    满月居的楼下，密密麻麻围了好些人。

    这些人一看就不大好惹。

    右侧一群人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服，个个负剑，长身玉立，神情甚是倨傲；另一群人则截然相反，一个个腰圆膀粗，胸口手臂刺着刺青，看模样不是强盗也是劫匪。两帮人正吹胡子瞪眼睛，气氛甚是紧张。

    终于，白衣服里面有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冷哼了一声。

    刺青里最靠前的一个黝黑壮汉逮着了机会，大喊一声：“兀那小白脸，有什么话就直说，跟个蚊子一样哼哼算啥好汉！”

    小白脸的脸更白了，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拔剑，却被一个年长一些的男子拦住，那男子微微一笑，道：“十六弟何必与山野粗鄙之人一般见识？少爷本就苦于脱身，你却又去招惹，这不是笑话么？”

    小白脸一愣，随即又哼哼了一声，笑容嘲讽：“五师兄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了。这黑风寨的人脸皮都厚得能打鼓，缠上了就不放，我可仔细着不能步了少爷的后尘。”

    “喂小白脸你嘴里不干不净的骂谁呢？”黑大汉虽然不够聪明，毕竟也能听得出他意有所指，顿时跳脚，“花大姐乃是堂堂一寨之主，哪里配不上你家公子？他们那是两情相悦，你懂个屁！”

    “本少爷自然不懂屁，原来你倒懂。”小白脸冷笑一声，不想再搭理他，反倒是边上另一个白衣服暗自嘀咕了一句：“粗鄙村妇，做了一群男人的头儿就以为自己是凤凰呢，笑死人了……”

    这话说的很妙，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让两拨人马都听清楚，白衣服们顿时都窃笑起来，刺青壮汉们却睚眦欲裂，怒火噌噌噌往上窜，眼看一场火拼在所难免……

    楼梯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男声淡漠，轻轻巧巧：“走吧。”

    “少爷！”

    十来个白衣服断声齐喝，显然训练有素。楼上走下的白衣男子十分优雅的点了点头，一双眸子温柔深情，一柄折扇摇曳生姿，道：“黑风寨的各位朋友有礼了，今日的酒都算在玉麟山庄账上。白某有事先行，后会有期！”

    黑大汉甫听喝酒不要钱，顿时愣了愣，幸好及时回神，拦在他跟前，粗声粗气道：“我们花大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郝三当家，请你让开。”白念尘皱了皱眉。

    “不让！”黑大汉梗了梗脖子，固执，“花大姐呢？她明明说要跟你游湖去的，还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怎的没跟你一起下来？”

    白念尘“啪”的一声轻轻合起折扇，淡淡道：“她在楼上，你们上去找她就是了……”

    话未说完，楼上突然发出一阵巨响，一个穿着五彩褂子腰佩大刀的女子跌跌撞撞的冲了下来，刚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却被地上的鸡骨头滑了一滑，顿时脸朝下摔倒在油腻腻的地上。

    “念……念尘，别走呀，你再听我说句话……”

    她急忙含含糊糊的大叫，可等她爬起来再看时，那群白衣翩翩的人已经跨出了满月居，连一片衣影都看不到了。

     
第二章　苏闲花
    落羽山青竹万亩。

    黑风寨天下十一。

    为什么要说是天下十一呢？因为这个世上有个叫做“名人榜”的东西，传到这一代的江湖，名人榜上是这么排位的——

    一圣二贤三美四庄。

    就在最近，又有人添上了“五公子”的雅号，但这“五公子”是在黑风寨成名之后，黑风寨自然是不承认。四大庄主排下来，理所当然就轮到黑风寨位列十一了。

    偌大的江湖中能排到第十一位，乃是十分有面子十分长志气的事情。

    黑风寨其实是一个很有权威并且很有前途的绿林大寨。背靠落羽山万丈悬崖，面临白马湖碧波粼粼，四周更是青竹环绕，实在是攻防兼备空气清新的好地方。

    全寨上千口人，落草为寇的壮劳力占了大半，算得上是个泱泱大寨。也因此很多小伙子找不到老婆，成了黑风寨亟待解决的大事件之一。

    这一日，落羽崖顶的寨主大营黑风洞里，传来了数声哀嚎。

    “大姐，大姐饶命啊……”

    “小三儿你说说，本姑娘有哪里不好？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到底哪里不好？”

    面对如此哀怨的追问，干嚎的声音软下来：“大姐别听人瞎说，你哪里都很好，是姓白那小子没眼光……哎呦！”

    又是一声凄厉惨叫，聚在洞外听壁角的人顿时抖了抖。

    一炷香功夫之后，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两旁的人赶忙去扶，但见向来威风凌凌的郝老三满脸冷汗，一张黑黝黝的脸硬是憋成了白脸曹丞相，脖子上还有几丝怵目的血痕。

    “三当家，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大姐心情不好，拿我出出气是应该……”郝老三张嘴干咳了两声，心虚的往后面看了一眼，顿时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大家还是快撤吧。反正送去的酒喝到明天早上也够了，等她醉的睁不开眼睛再来收拾就行！”

    听到一向皮糙肉厚的郝老三也大喊吃不消，余下一干人顿时做鸟兽散。纵然他们英明神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花大姐如今正在伤心难过，也没有人敢来冒险当她的沙包。

    能制服她的只有同样英明神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秦二当家，可惜如今二当家下山办事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完全指望不上。

    白念尘一事的确比较严重，想必大姐要多醉个几天。但让他们很有自信的是，黑风寨的大姐是只打不死的小强，当年面对江湖第一大寨独龙寨的时候，年方十六的花大姐以一挑十,受了重伤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今不过区区情伤而已，何足挂齿。

    ×××××

    一弯白月不知何时爬上了梢头，洒下遍地清辉。

    黑风洞的深处终于摇摇晃晃的摇出一个人，穿着一身简练的青布衣衫，耷拉着半幅黑披风，看起来是做男子打扮，眉目却十分清秀。只不过肤色微黑，及腰长发也只是随便的束了一把，沾着酒污的散乱发丝把原本尚算姣好的面目衬托的惨不忍睹。

    她虽然高挑些，却还是看得出是个女子，不光是个女子，还是个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子。

    这就是黑风寨的大姐头，三年前继任寨主之位的，苏、闲、花。

    据说黑风寨前寨主原本给自己的宝贝女儿起的名字叫做苏、鲜、花，一来是女儿她娘姓花，二来则是夸耀女儿长得像鲜花一样美貌，结果小花长到三岁上渐渐懂了事，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嚎啕大哭。幸好寨中秦长老的小儿子秦韶是个读过书的，私下里替小花改了个字，读起来没甚不同，写起来可大不一样，很有些“任他姹紫嫣红开遍，我自把酒临风”的潇洒之意，也幸亏如此，小花的少女时代才没有留下什么阴影。

    ×××××

    苏闲花慢慢的摇到洞口的海棠树下，这时节海棠花开正盛，微风轻拂，碎花翩翩落下。她抬着头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跌坐在柔软的草坡上，抬起手中的酒坛，又咕噜咕噜的大灌了几口。

    酒已见底，随手一抛，酒坛子顺着草坡滚了下去，在尽头的山石上跳了几跳，落进了万丈深渊里。

    她的心也和这酒坛子一样，跌进深渊，粉身碎骨。

    以为喝醉了可以忘记，结果反而记起了更多……

    黑风寨和白家的玉麟山庄比邻而居，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下，从前两家的关系即使算不上和乐融融，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后来小花小姐和小白少爷出生了。

    小花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又因为有个强盗爹爹的关系，她便一直很鄙视粗鲁的男人，反倒是对温文儒雅的翩翩佳公子情有独钟。在小花的成长过程中，她最喜欢的人除了替她改名字的秦长老幺子如今的秦二当家秦韶，就要数玉麟山庄的独子白念尘白少爷。

    那些青葱年少的日子美妙如刀，凌迟起来也就格外的鲜血淋漓。

    白念尘曾经对她说过：“小花的飒爽英姿，非寻常女子可以比得。”

    白念尘还说过：“那些莺莺燕燕大多娇弱造作，不比小花可以陪我练武喝酒，并辔纵马，我理她们做甚？”

    可是，可是，后来他又为什么嫌她不着女装，不施脂粉，不像个女人了呢？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来招惹她？为何在她抱着必死决心向他表白的时候，要那样温柔含笑的看着她？

    想到这里，她又难受起来，一抬手却发现酒坛子早已经被自己扔掉，只得张开双手瘫倒在树下，怔了一会儿，朝天大喊道：

    “我是堂堂落羽山黑风寨的老大，头可断血可溅眼泪绝不流！被人甩了也要有骨气！”

    喊着喊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三章　小钟和苗苗
    两个黑魆魆的影子在后山的陡崖间跳跃腾挪，身形轻灵而矫健。

    等拉着崖壁间的青藤翻上山石的时候，正听到一声仰天大喊：“我是堂堂落羽山黑风寨的老大，头可断血可溅眼泪绝不流！被人甩了也要有骨气！”

    走的快的那个人受了惊，脚下一趔趄，差点跌了回去。后头那人轻轻巧巧的托住他的背往上一跃，反倒落在了他的前头。

    差点失足那人一边抚着心口一边爬上来，只见眼前是一片缓缓倾斜的草坡，坡顶几株海棠树，山风送来瓣瓣馨香，竟是别有韵致。

    “这、这是黑风寨的寨主大营？”跳脱的声音听起来是十二分不信。

    “苗苗，早跟你说过现在的绿林大盗不能小觑了。”先上来那人有一口柔软的嗓音，清淡温雅，十分好听。

    “难道……刚刚大吼被人甩了要有骨气的……竟然是黑风寨的寨主‘青蝶’？”声音压低，状似泪奔。

    “‘青蝶’是个女子，方才的声音也是个女子。想必就是她了。”

    “……”

    “你去是不去？不去我们就下山吧……”

    “去！笑话，不去的话我苗大爷的裤头就要当了还赌债了！”

    于是两个不速之客猫着腰，施展轻功缓缓沿着草坡行走，直到看到一个青衣人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海棠树下，浓烈的酒气随风而至。

    左边那人捂着鼻子皱眉：“啥玩意儿啊，女人家怎的喝成这样？”

    右边那人却微微一笑，悠然叹道：“好酒！五十年陈的合元酿，城里头要卖一百两银子一坛。”

    左边那人低嚎了一声：“这么多钱用来买一坛子酒？头壳坏了不是？还不如拿来给老子去推牌九。”

    右边那人提醒他：“苗苗，你若捉住了‘青蝶’交给官府，就有一千两银子好拿了。”

    苗苗挠了挠头：“可……可是，她喝醉了，又是个姑娘家，我苗若昙行走江湖三大守则之一就是不欺负女人和没有还手之力的人，这个似乎好像有点不大妥当……”

    右边那人从善如流的重复：“你不去的话我们就下山了……”

    “等等小钟，容我再考虑考虑，再斟酌斟酌嘛……”

    两人小声的交谈终于引起了苏闲花的注意，她顿时从半睡半醒中完全醒了过来，刷的直起身喝问：“什么人？”

    月光透过花叶筛下来，带着点朦胧的光晕。

    她看到树后走出了两个陌生的男人，左边一个浓眉大眼，长的甚是英俊正气，还很不羁的半敞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右边一个却是是长衫儒巾，眉目雅致如画，衣袂飘飘带风，倒像是个书生公子。

    虽然意识混沌，但她至少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对是擅闯落羽山黑风洞！

    自从前段日子，山下的落羽县县衙贴出了一张通缉黑风寨六大当家的告示之后，山上就变得十分热闹，时不时有人杀上来，给众悍匪调剂一下单调的生活。

    若上山的是个男侠，最后不是给郝老三怀老四联袂打跑，就是给齐小五梅小六的陷阱毒药搞的哭爹喊娘；若上山的是个女侠，众悍匪一律温柔细心对待，行径令人发指，终极目的就是拐姑娘上山做媳妇儿。

    譬如号称“玉面毒君”的齐小五，就是靠这个法子搞定了未婚妻。

    虽然苏闲花认为人家女侠看上齐小五多半是因为他甚为祸害的皮相，不过手下众兄弟把那些嚷着歼灭匪类实则看中赏银的大侠们挡在寨主大营外，这却是真的，害得她都没办法打妖怪玩。

    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算你们活该！

    她微微的眯眼，很威风的问道：“来者何人？”

    敞着胸的男子上前一步，咳了一声道：“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老子名叫苗若昙，今日就来拿你这占山为王的强盗！”

    苏闲花嘿嘿一笑：“你要拿我去官府换赏银？”

    苗若昙正要说话，却被身边的公子伸手阻止。他脸上笑意淡淡，声音温雅：

    “苗苗手气不好，输了赌坊三百两银子，答应了明天要还上，可他又没有那么多钱。眼下没有比捉拿青蝶去换钱更快的法子了。”顿了顿，“青蝶姑娘，以你的身手，官府的大牢也困不住你。就当是江湖救急，帮个忙好吗？”

    很坦白。

    苏闲花一愣，抬头望进一双含笑幽深的黑眸，心头的火气顿时降了三分。斜睨着他：“你又是谁？”

    “我姓钟，单名一个展字。”

    她挠了挠头：“没听过。”

    “本就是无名之辈，青蝶姑娘当然没有听过。”钟展始终带着三分笑意，静静道，“方才的提议姑娘以为如何？只要拿到赏银，我们一定护送姑娘毫发无伤的回到寨中。那一千两赏银各家一半，权当我们兄弟对姑娘的谢意。”

    苏闲花沉默了，她一向是遇强则强的人，对方一讲道理，她就没办法应付。再说这人和那些自诩大侠的人很是不同，她实在讨厌不起来。

    她低头了半晌，突然左右手各起一个掌印，朝着对面两人当胸拍去。

    这一式因是偷袭，她只用了两分力，为的只是试试那两个人的功夫。能从后山光秃秃的悬崖上爬上来的人，轻功应该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道其他功夫怎么样。

    一左一右的两掌拍出，居然都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苏闲花看得很清楚，这两人应对之法各不相同：苗若昙看似粗莽实则心细，接招之后知道她没有敌意，便立即收敛起全身劲力，收放自如的本事十分高妙；而钟展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就刚刚好躲过了掌风，如若不是他一早就猜到她只是试探，那就是武功高到波澜不惊了。

    既然是高手，又不让人讨厌，她倒愿意结交结交。

    她收回手，在苗若昙发出质问前抢先开口，声音里尚带着浓浓的醉意，口齿不甚清晰：“你们说——官府出了一千两捉我？”

    苗若昙一挑眉：“不错！”

    “你们很需要钱？”

    “不错！”

    “既然这样……那本寨主付双倍的银子，买你们一晚上，这交易做不做？”

    “做！……你说啥？一晚上？”苗若昙听清之后顿时哇哇的跳了起来，双手拢了拢衣襟，指着她颤声道：“你你你……你这好色的女人，竟然敢打老子的主意！”

     
第四章　花开一夜
    “谁要打你主意？”

    黑风寨女匪首凤目一睨，带了七分醉意三分邪气落在他拢着衣襟的手上，顿时让人高马大的苗若昙抖了抖。

    “苗大侠的样貌……呃，不是我喜欢的，本寨主已经有心上人了。”苏闲花在认真打量他之后正儿八经的下了一个结论，顿时让本来是十分羞愤的苗若昙更加的羞愤，怒道：“想嫁给老子的姑娘能排上十里地，你个女强盗竟敢看不上……”

    苏闲花糊里糊涂的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是随便挥了挥手，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道：“我是想……呃……留你们下来陪我喝酒……那两千两银子就当本寨主借你们的。怎么……怎么样？行不行，一句话，若是不行，姐姐我这就去取百辟龙鳞刀来，咱们……咱们正经的一较高下，有本事就拿了我去换银子！”

    这番话让苗若昙听的瞠目结舌，正犹豫间，钟展温雅含笑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行，就这么决定了。”

    “小钟！”

    “苗苗，等你拿到青蝶姑娘的银子之后，先下山把赌坊的债还了；前些日子你答应城北的王大妈要帮她孙子上私塾的，这事儿也可以一起办了；庙街里十多户人家遭了水灾屋子漏了，你也正好去帮着补一补，还有……”他笑眯眯的看着苗若昙，慢条斯理的说道，“前两天我听你说要替百络居的缨娘赎身的，不知剩下的银两还够不够？”

    苗若昙听一句抽一句，听到最后一句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不满道：“怎么我说啥你都记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要做善事，那是积德的，我怎会忘记。”钟展轻轻一笑，转头看向苏闲花道：“青蝶姑娘意下如何？”

    苏闲花一怔，“你们都走了谁陪我喝酒？”

    “我不走，我陪姑娘喝酒。”

    “你？”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虽说他是个玉树临风的模样，可喝酒这档子事同相貌武功都没关系，譬如平时看起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青年才俊秦韶，喝起酒来却是一杯就倒。这个人，能行吗？

    钟展似乎看懂了她的疑问，道：“姑娘大可以放心，这五十年陈的合元酿虽然醇厚，到底不是北方的烧刀子，小饮几杯，在下还是可以胜任的。”

    “你居然知道这是五十年陈的合元酿？”苏闲花一听这话，顿时眼睛发亮，先前的怀疑也都全忘光了，转身就朝黑风洞里走去，边走边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银子……呃……还有酒！”

    ×××××

    山坡上又只剩下两个人，苗若昙长吁一口气，道：“世上居然有这种女人……这般行径若是个男子倒也罢了，可放在女子身上……”说罢又接连摇头，“不妥不妥，女人还是要娇羞一点的好，难怪别人不要她，我若是那个男人我也……”

    “可是我觉得她不错啊。”钟展打断他，依旧笑吟吟的模样。

    苗若昙斜睨了他一眼：“你真要陪她喝酒？小心……”

    “你信不过我的酒量？”

    “你的酒量天下无敌，我当然信得过。我是信不过那个女强盗。万一她借酒装疯，在你酒里下个蒙汗药催情散啥的，然后来一招霸王硬上弓……”苗若昙贼忒兮兮，一脸“汝甚薄命”的欠揍表情。

    钟展却不为所动，浅笑如昔：“苗苗，难道你依旧为着方才青蝶姑娘看不上你的事耿耿于怀？做人不能这么小气的。”

    一听这话，苗若昙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

    月已中天，四周万籁俱静，只剩一两声虫鸣，和偶尔酒坛相碰的轻脆瓷响。

    苏闲花许是喝多了，方才还吵嚷着要行酒令，现在却安静下来。她捧着酒坛望着树影，看一会儿就仰头咕嘟咕嘟的灌几口，爽快模样连男子也要自叹不如。

    相比之下，钟展却文雅的多，他喝得不少，可喝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华堂之上慢斟浅酌，说不出的悠闲。

    苏闲花侧过头看着他俊逸优雅的脸，心中蓦然一痛，急忙以袖掩面，朝后一仰又躺倒在树下。

    钟展转头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清风明月佐以美酒，足可以遣怀，姑娘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沉默了很久。

    “你……有点像他……”她犹豫着说出了第一句话，然后就像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开始不停的说了下去，“他总是很文雅的，笑起来很好看，从来不会大喊大叫，受了伤再痛也不会哭……我也从小就知道，他跟我完全不一样啦，是我自不量力，非要跟着他，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此刻只想找人倾诉。而眼下气氛正好，哪里还顾的上陪在身边的只是个陌生人？

    “念尘他呀，说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最放松呢……”

    钟展静静的听着，向来带着三分笑意的唇角却慢慢的抿紧。

    一向大大咧咧惯了的黑风寨女匪首喝了酒就特别的多愁善感，也不给聆听者发言的机会，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讲了许多，最后拍案而起做了一个总结：

    “有句话叫‘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依我看，这一心人千金难求，比南海底的万年老龟还要难得！

    钟展原本紧绷的唇角因为这一句话又微弯起来。他支着颐看她，眼神柔和，笑吟吟的十分惬意，连声调也带了几分慵懒悠然：

    “万年老龟少归少，总也是有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酒快没了，是否要我去拿？”

    “这么快就没了？”她看了看堆成一堆的空酒坛，呵呵傻笑，“没想到你这个人看起来文弱，酒量还真是不错。拿酒这事儿不必劳驾，我去就成。你是个男人，可不能随便进人家闺房啊……”

    她管这个强盗洞叫“闺房”？钟展笑着摇了摇头，但见喝到七八分醉的女子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几乎要撞到树上，犹豫了片刻便伸手去扶。

    苏闲花的酒量虽然不错，奈何心情不好，大半夜下来喝得也确实多了些，此刻被风一吹，朦胧中只觉得一双温暖稳定的手掌扶在后背上，忍不住一阵恍惚，眼前清俊的脸化成了千张万张，竟都是白念尘含情带笑的面容。

    她顿时心中一热，酒气上涌，一把搂住身边人的脖子，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吻住了那两片淡色的薄唇。

    和念尘的初吻……柔软，温暖，很舒服……

     
第五章 段老爷家的宝贝
    苏闲花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头疼的快要裂开！她忍不住伸出手用力的揉着额角，却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臂竟然不着寸缕，肌肤在日光下散发出淡淡的蜜色光晕，肘弯处有着可疑的红痕……

    她浑身一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依稀想起昨天晚上遇到的两个小贼来。自己一时心血来潮送了他们很多银票，然后开出条件陪她喝酒聊天……

    至于后来的细节，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能朦朦胧胧的回想起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白念尘，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等等，怎么可能会有白念尘？他明明已经不要她了，话说的那么决绝，她一个字也不会忘记。现在又怎么会回来？就算回来，又怎么可能和她……她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最亲密也不过拉着手而已，没道理一夕之间……

    想到这里，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半边。

    整齐的被褥下，贴身的抹胸小衣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暗红色的绮罗缎还是她亲自挑选的料子，可如今衣服上翻满了酒渍，不光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还皱巴巴的，活脱脱一副血色罗裙翻酒污的香艳景色。

    她下意识的把被子捂在胸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她她她……她不会喝醉了酒，把陪着她的陌生男子给……给霸王了吧？

    虽然她平时是个讲道理的强盗头子，可是一个刚被负心人抛弃的强盗头子喝醉了酒，一时冲动做了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前车之鉴比如秦韶的爹，当年为了娶他娘，借酒装疯强入洞房，先有了秦韶的大哥再成亲这种事在黑风寨也是有优良传统的……

    她战战兢兢的，又慢慢的揭开被子，这才发现虽然只穿了贴身衣物，却并没有解开过的痕迹，床褥锦被也都很整齐，就连她的青色外衣和黑披风都叠的一丝不乱的放在床头，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满地狼藉。

    莫名其妙的，她的脸反倒更红了。

    是个好人呢。

    她暗暗的松了口气，很庆幸没有对无辜的陌生人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举动……也有可能已经做了，但显然，他是个君子。

    作为男人，应该不在乎被女人非礼一两次吧？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她捧着依然抽痛的头，蓦的大吼一声——绝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

    就在她准备下床的时候，却发现眼前银光一闪，右边的脚踝上竟然套了一串样子古怪的银链，十二只从没见过的异兽头颅用碧玺石镶嵌，做工精湛，样式古朴，却绝不是她的东西。

    什么时候套上去的？难道是钟展？

    她顿时不高兴起来，伸手去扯，却惊讶的发现银链竟然没有接头，长度却刚刚好套住她的脚踝，几乎像是量身打造的一样。

    要和平取下来是不可能了，除非用暴力。可她虽然很不爽有人莫名其妙的给她套首饰，却也不至于就把这么精致的东西毁了，最后只得作罢，随手在洞里收拾了几件衣物银两，把寨中的事务托付给郝老三怀老四，独自溜下山去也。

    散散心吧，秦韶说过，不开心的时候找点事做，心情就会变的好一些。

    ×××××

    苏闲花骑着马沿着官道晃晃悠悠的走了两天，绕过玉麟山庄所在的宛城，到了宛城以西的一个大城镇，清河镇。

    到清河镇的那一天，她发现自己的银子用完了。

    虽然黑风寨挺有钱，但她手上的银票大部分已经送给了苗若檀和钟展，再加上她走得急，随身携带的银两并不多。

    不过像她这样的人，从来不愁会没有钱花。

    强盗有的是本事花别人的钱。

    到了清河，她只用一炷香的功夫就打听到了这里最大的财主姓段，年轻时曾经做过知县，别人叫他段老爷，但更多的人则叫他“段大铁”，意思就是一只很大的铁公鸡。

    于是她决定，今天晚上去这个段大铁家借钱！

    段大铁的府邸坐落在镇东财位，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门口两只玉石狮子张牙舞爪，望之生畏，果然不俗。

    苏闲花抬头看了看不甚明亮的月光，估量了一下地形，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把脸蒙上，便伸手在树枝上一荡，轻盈的投入了暗沉沉的院子里。

    有钱人家的布置大都遵循风水，院落居室的方位大差不差，苏闲花很快摸清了段府书房和库房的位置，足尖轻点，跃上了青瓦铺就的屋顶。

    就在她蹑手蹑脚的靠近书房东窗，准备倒挂金钩一探房中究竟时，眼前突然一花，一阵冷风迅疾无比的朝她心口袭来。

    她顾不上思考，身形一矮便一脚横扫出去，顺便反手握住背后阔大厚重的百辟龙鳞刀，正要拦腰砍去——

    一个陌生的声音沉声喝道：“住手！”

    苏闲花一愣，手腕却已被人迅速扣住。她一时动弹不得，一咬牙，连环腿踢出，口中低叱道：“暗算使诈算什么英雄好汉？”

    对方脚步一错将这夺命飞腿避了开去，冷冷道：“阁下以黑巾蒙面，半夜三更在别人房顶行走，难道就是英雄好汉？”

    这声音十分冷峻，像是含着冰块一般。苏闲花虽然恨他出言讽刺，可偏偏自己的确是一副蟊贼打扮，因此不知如何辩解，只能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同在屋顶做不速之客的人。

    那人虽然也穿了一身黑衣，却不做夜行打扮，长发垂肩，衣袂飘飘，看起来倒像是在散步一样。那张脸倒是生的十分夺目，眉如刀裁，犀利中带着些寡淡，眼角明明是颇具风情的凤尾形状，偏偏眸子里一片冰冷。更叫人注目的，则是他左边眉骨上纹着的一只暗红色蝎子，蝎子的长尾没入额角，虽大半形状被散落的长发遮盖，却依旧即妖且毒，叫人不寒而栗。

    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苏闲花还是第一眼认定，这绝不是个好人！

    对方的钳制并未用全力，她使了巧劲挣脱开来，双手一展，将那把足有大半个人那么高的百辟龙鳞刀架在身前，警惕的看着来人。

    黑衣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笑的神情看着她手中的大刀，片刻后道：“你这刀看起来倒是把神兵，只可惜不大适合你……”

    “适不适合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苏闲花听见这话忍不住心头火气，很不文雅的啐了一口道，“有胆的就上来，姑奶奶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黑衣人没料到眼前这女人竟然这么粗鲁，不禁一怔，淡色双眸中闪出玩味的光芒，左眼角的暗红色图腾映着并不明亮的月光，散发出一种诡异神秘的气息。

    他慢慢道：“你要打架我乐意奉陪，不过你我在这里磨蹭太久，恐怕不光得不到段家的宝贝，还要冒着被人追杀的危险。如果你觉得这样划算的话，那么，来吧。”

    虽然他说的很明白，可苏闲花却听的十分糊涂，不解的重复道：“段家的宝贝？”

    她没听过段大铁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啊，她只是路过打酱油顺便顺走一点银两的路人甲而已……

    黑衣人一皱眉：“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段文正家的宝物吗？”

     
第六章 如花美眷
    “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段文正的宝物？”

    苏闲花面对他咄咄逼人的冷笑，却只是茫然的摇了摇头：“我只是来借点路费……”突然眼睛一亮，“你说他有宝物？”

    黑衣人一愣，灰色的眸子浮满疑虑，正要开口说话，不远处响起了一阵破空之声，虽然轻微，但以二人的耳力，却听得甚是分明。

    来的足有四五人，轻功不弱。

    黑衣人皱了皱眉，身形一动跃下屋脊，正要离开，袖子却被人拉住了。苏闲花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带一抹笑意，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这位大哥，你是去寻宝么？顺个路吧。”

    眼见四五个夜行人已经跃上了屋脊正四处张望，黑衣人不愿久留，看了她一眼便朝后花园库房的方向而去。苏闲花以为他是答应了，轻灵的跟在他身后，全没觉察出他烟色双眸中泛出的淡淡杀气。

    她自顾自的和他商量：“大哥，所谓见者有份，这是江湖规矩。不过我苏闲花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干这一行我是行家，你肯定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到时候东西到手，咱们四六开分，你看怎么样？”

    见黑衣人不说话，她急了：“不会想要三七分吧？做趟买卖不容易，姐姐我已经很客气了……”

    黑衣人听她絮絮叨叨，眼中杀气更甚，手腕一翻，窄袖中露出一道银光来。还未有所行动，身后的苏闲花突然轻喊一声：“不好。”整个人已经如离弦的箭簇一般飞奔离去。

    难道自己杀人灭口的心思竟被她识穿了？黑衣人急急掠后三尺，眼光过处，却只看到一抹青影背对着他，正停在不远处一座楼阁面前。

    他不由一哂，不动声色的将银光收回袖中，赶到她身边，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单薄窈窕的人影，一条绳儿悠悠荡荡，竟是个女子在屋子里上吊。

    苏闲花一扯他胳膊：“快救人！”也不管他是不是答应，抡起手中的百辟龙鳞刀，刀气飞扬，顷刻就把窗纸并着竹棂一同绞碎，人已跃入屋中，手掌一挥，长绳应手而断，一个白影重重的落了下来。

    苏闲花伸手接住那上吊的女子，一扭头，见那黑衣人还负手站在窗外，一脸漠然，颊边的蝎形图腾衬着清俊容颜，看起来分外诡异。

    她有些急了，道：“你怎的站着不动？”

    “她要寻死与我何干，我又不认识她。”黑衣人动了动嘴唇，烟眸神情莫辩，突的倒纵三尺飞掠出去，遗下一句淡淡言语，“既然你要救人，那就请自便吧。”

    “喂喂！等一下，我又不知道宝贝在哪里……”她喊，却又不敢太过大声。此时怀中的少女却“嘤咛”一声攥住她的衣袖，将醒未醒之间，竟让她连黑衣人走的是哪个方向都没看到。

    “我……我死了么……”少女的声音嘶哑难辨，应该是被绳子勒喉所致，所幸气息渐渐平复，应该是没什么其他损伤了。

    只见这白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脸色苍白，梨花带雨，叫人从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情来。苏闲花连忙将她平放在地上，叹道：“你没死，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

    白衣女子慢慢转头看她，疑惑道：“是你救了我？”

    “不错。”苏闲花握起她的手腕，输入真气助她恢复体力，一边道，“你可知道上吊死的人是个什么模样？舌头伸的比下巴还长，眼珠掉出眼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本意是想吓吓她，谁知这小女子竟怔怔的落了两行泪下来。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闲花顿时傻了。

    看到有人寻死难道不应该出手相救？黑风寨上下几百口人，人人都知道锄强扶弱救死扶伤的道理，袖手旁观那是要遭雷劈的呀！

    她为难的挠了挠头，却忘记了方才明明就有人在袖手旁观。

    女子也不理会她，嘤嘤呜呜的哭起来。苏闲花被她哭得无比心烦，正要把她的嘴捣上，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衣袂破风之声，仔细听去，足音纷乱，像是方才趁着夜色而来的那四五个人。

    她急忙起身，道：“姑娘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得走了……”

    “请等一等！”

    还没迈出一步，她的袖子就又被那白衣女子拉住了，一张巴掌大清丽小脸哀怨的望着她——还有她手里的大刀，口中加上了称呼，“女侠，求你行行好，带我走吧！”

    “带你走？”苏闲花不理解了。

    那姑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她的衣袖攒的死死的：“你……你不带我走，我就要被逼着嫁人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我不要嫁给不喜欢的人……”抽抽搭搭的抹眼泪，“女侠若不带我走，我宁愿一死……”

    “别……别死呀！”苏闲花一慌，连忙扯住她正摸索着绳子的手，突然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难道那个段大铁逼着你嫁给他，还硬把你和情郎拆开了？”

    那姑娘愣了愣，支支吾吾的点了点头。

    苏闲花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这类行径。这个段文正少说也有五十岁了，眼前这个姑娘娇滴滴的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生生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老色鬼可恶，实在是该杀！

    她豪气顿起，拉着那白衣女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胸口道：“放心吧，这事儿包在姐姐我身上，我带你去见情郎！”

    ×××××

    段家的守卫其实十分森严，但不知道是被那个黑衣人引开了，还是因为后来的那几个人闹出了动静，苏闲花带着少女悄悄遁走的时候，前院里传来刀兵交鸣的声音，似乎交战正酣，后院里反倒静悄悄的，人烟稀少。

    唯一的阻碍就是院子里数丈高的围墙，但以苏闲花的轻功应付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一路行来，她早就把那个黑衣人和寻宝借钱的事情丢到脑后，依着白衣少女的指点，来到清河镇镇东的一间破茅棚前。

    少女脸上的泪痕早已经干了，一见茅棚，立刻挣脱苏闲花的手飞扑了过去，半夜三更的把门拍的震天响，全没了方才怯弱不胜风的模样。

    柴扉一开，一个布衣素服，面貌俊秀的年轻书生探出头来，见到眼前的笑靥顿时一愣，不可置信道：“如……花？”

    “天哥！”少女一声欢叫，立刻投入了年轻书生的怀中，其奔放大胆的程度让身为强盗头子的苏闲花也瞠目结舌。

    半晌，她才发觉自己乃是不知趣的闲杂人等。

    “那……那个，如花姑娘，既然你已经见到了想见的人，我就先告辞了……”

    忘情拥抱的两人这才回过神来，白衣少女如花的一张俏脸红扑扑的，见到苏闲花尴尬的表情，抿嘴一笑，上前挽起她的手道：“姐姐，多谢你带我出来见天哥，我该怎么样报答你呢？”

    “报答？”苏闲花望着少女一身素净的白衫，急忙摆手，道：“你不用报答我啦！实不相瞒，今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去段大铁家借点路费的，虽然耽搁了这些时辰，现在再去应该也还来得及……”

    “姐姐且住。”如花笑吟吟的拉住苏闲花，贝齿微露，轻声道，“这会儿快天亮了，你若去了段家恐怕也偷不到银子。不如小妹借你一点东西充作路费，就当我还你一个礼吧。”

    还没等苏闲花答话，如花已经一伸手，从发髻上抽下一支银簪来。簪子的样子也不如何漂亮，古朴素雅，看样子并不值几个钱。

    “这簪子姐姐拿去。只要把它到镇上的清河当铺当了，定能换上几两银子——记得啊，一定要去清河当铺，别家去了可是换不到钱的。”

     
第七章 公子红笑
    苏闲花拿着那支银簪子，站在清河当铺的对面，发呆。

    为什么只能是清河当铺，为什么不能是别的地方呢？这么大排场的当铺，到底会不会收下这么细小的一支簪子啊？碎碎念……

    不过，这终归是如花姑娘的一番好意，她本就身无长物，却还是将这唯一的首饰赠与她，这番情意，委实不好推辞。

    想到这里，她紧了紧手中的簪子，朝当铺大门走去。

    然而才迈出一步便被人拦住了。

    她看对方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容貌普通，唯一有些熟悉的是脖子上一道青色黥纹，虽然被头发挡住看不出内容，但两只尖利的前爪却很清晰的一直伸到耳后。

    这种夸张狰狞的图案，倒和昨晚见到的那个黑衣人如出一辙。

    她不客气的一挥手：“请勿挡道！”

    那人语气淡淡：“我家少主想请姑娘喝杯酒。”

    “你家少主？谁啊？”

    “少主昨晚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

    她眨了眨眼睛，状似恍然：“原来是那个脸上有只蝎子的人。”

    那人也不生气，轻轻点头道：“敝少主姓程。”意思就是请姑娘不要把他叫做“脸上有只蝎子的人”了。

    苏闲花不置可否：“无缘无故，那个冷血的人请我喝酒做什么？”

    那人却重复道：“敝少主姓程。”

    真是固执……苏闲花一皱眉：“好吧，程公子找我什么事？”

    “等姑娘见到了少主自然就会明白。”

    这不是问了等于没问吗，那又何必执着于她的称呼是“程公子”还是“冷血的人”还是“脸上有只蝎子的人”啊？苏闲花翻了翻白眼，看了一眼清河当铺，将手中那支簪子悄悄的收入袖袋中。

    ×××××

    脸上有只蝎子的程公子约她见面的地方，是清河镇外十里清溪的“揽月亭”。

    名叫“揽月亭”的亭子，就和名叫“悦来客栈”的客栈一样，每个地方都有那么一两座。不过这处揽月亭倒是别有韵致，清溪环绕，曲径通幽，风景独佳。

    这么美好的风景，如今却只有空空荡荡的两个人。

    苏闲花有些不自在，环视左右，道：“这里真是安静……方才那位大哥呢？”

    “昙歌在林子外守着。你我之间的秘密，旁人听不得。”

    昨晚遇到的黑衣人还是一身黑衣，长衣窄袖，衣裳的料子很好，微微有一点风就衣袂飘飘，很是潇洒。

    白日里看来，他眼角的蝎形图腾更为清晰，将一张俊容衬得愈发魔魅。只是，他说的话虽然暧昧，语气却冰冷，叫人没法升起半点非分之想。

    苏闲花咳了咳，没话找话：“你怎知我姓苏？”

    “你自己说的。”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提醒，“昨晚，你曾说过你苏闲花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苏闲花面色有些讪讪，心中道：真是许久不出来混了，这世道的人记忆力怎的如此之好……

    不过她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被人知道了名字也没什么不妥。出于礼貌，她顺口道：“请问程公子尊姓大名？”

    对方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红笑。”

    “呃？”

    “我的名字。”

    原来他叫做程红笑。

    又是没听过的名字……难道她对当今江湖的了解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无知的地步了？怀着如此哀怨的推测，她面色阴郁的问道：“程公子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段家小姐在哪里？”

    “段家小姐？”她愣了，“我不认识什么段家小姐，你找错人了吧？”

    程红笑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别装了！你亲手把段如花带走，又怎会不知道她在哪里？你该不会还想说，你不知道段如花是谁吧？”

    “段如花是谁？”

    她脱口而出，又突然间想起什么来，惊道：“天哪，她竟然是段大铁的女儿？”

    程红笑冷冷的看着她，不做声。

    她急忙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可是看他的样子明显不信，唇角含讽，看着她的目光像两条毒蛇。她不高兴了，哼了一声：“救人就是救人，我管救的人是谁呢。你别再装深沉了，我不知道你那眼神是个什么意思。我这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猜谜，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说我走了。”

    说罢真的站起身来，拂袖就走。

    “等等。”程红笑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就算他不爱说话，此刻也不得不解释：“段文正是个有名的吝啬鬼，唯一让他愿意散尽千金换取的宝物，就是他的女儿段如花。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这才会假借救人之名把她带走的不是吗？苏闲花，本公子劝你最好早些把段如花交出来，否则……”

    他没说否则怎样，但光凭这份冷的掉冰渣子的语气，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苏闲花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更加糊涂：“你这个人果然不讲理。我明明跟你一起看着她上吊的，你自己不愿意救人就算了，怎么反倒怪我把她藏起来？难道你跟如花姑娘有仇？还是你看上了她，她却不要你？”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不由幸灾乐祸，“其实我觉得吧，虽然你的模样有点怪，但长的还不错，多半是因为性格不大好，如花姑娘这才看不上你……”

    眼见程红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终于识相的住嘴，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不是？”

    程红笑长的这么大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人，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剑眉一轩，冷声道：“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剑圣的‘天地残’剑谱，你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就是。”

    什么剑圣？关剑圣鸟事？

    苏闲花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吼道：“我管你剑圣哪里残了呢！你不是在说段如花吗，怎么又扯到剑圣去了？别以为声音大就了不起，姑奶奶可不是被吓大的，了不起咱们干一架。黑风寨做事，一向看谁的刀快就听谁说话，最是公平！”

    说着就要把百辟龙鳞刀祭出来。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刀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直接抵在朱红漆柱上，程红笑冷厉的声音远远传出亭外，喝止了奔近的脚步声：

    “昙歌，不要进来。”

    苏闲花的第一反应是：他居然没有扣住我的穴道！

    还没等她有第二反应，程红笑已经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皱眉，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那件事？”

    她直直的看进他浅色的双眸，不带一丝虚伪，也没有惧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道：“那你想知道吗？”

    他的脸原本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可这一笑，却看起来像春风融化冰雪，叫人说不出的愉悦舒心。

    直到这时候，苏闲花才觉得两人靠的太近了。

    她脸一红，急忙朝一边退了几步，胡乱应付道：“你说吧你说吧，我最喜欢听江湖传闻。”

    “这不是传闻，而是近十年来江湖上最富盛名的大事。”

    “因为剑圣？”

    “因为剑圣要另择传人。”

     
第八章 剑圣传人
    剑圣传人？这倒真的是件大事！

    江湖史上，自从前辈名宿龙牙百明拟下一纸“龙牙榜”，代代相传，到如今已经更新了近百代。有趣也好无聊也罢，可但凡上了榜的名字都能名动天下载誉江湖，成为人人想要结识的大人物，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每过三年，龙牙百明传下的“汇龙居”都会举办金樽煮酒会，齐邀龙牙榜上的人物到会一聚，年复一年，渐成江湖一大盛事。

    三年之前的龙牙榜记载，当今天下人物，以一圣二贤三美四庄为尊。到了今年，虽然还未发榜，却早已听说榜上添了“五公子”，其中便有玉麟山庄的白念尘。

    至于这句话中的“一圣”，指的就是剑圣。

    剑圣此人甚为传奇，他十六岁便上了龙牙百明的榜单，从“四x”到“三x”再到“二x”，直到最后的唯我独尊，几乎上了整整二十代，没有一次落马。

    但他本人却对这份天大的尊荣不大热衷，为人十分古怪，向来神出鬼没。二十次的金樽煮酒会到有十八次没来，来的那两次，一次是为了要看当时的江湖第一美人花梦鸳，另一次则是陪着忘年交“刀魂”赴会找乐子。

    就算这不多的两次露面，他老人家也只是无声无息的混在人群中，直到离去方才为人觉察。

    相传剑圣的“天地残”十二式乃是天下间第一剑法，剑随心至，无坚不摧，无人可挡。当年他一人对挑魔教教主连同四大护法，最后五人均伤在他的剑下，自此缔下盟约，不再进犯中原武林；还有人说，白道十大门派的二十三位高手曾轮番与他对擂，却一一落败，输的心服口服。

    “剑圣”之名，自此而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剑圣”是这一代江湖人物心中高山仰止般的存在，亦是所有年轻人向往的武林前辈，是一个超级大神。

    ×××××

    剑圣要另择传人，那就是说，他原来有传人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见苏闲花的脸上先是惊讶，再是兴奋，最后茫然，程红笑的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光芒，他见过善于伪装的人不少，眼下却难以分辨这女子的心思。

    他亦是半真半假，慢慢说道：“剑圣本有子嗣，天地残十二式剑法是不外传的。只是几个月前不知何故，剑圣托‘刀魂’三希清客传达了一个消息，他要在江湖中另择一名传人，教授天地残的剑法，继承衣钵。”

    “那他的子嗣……”

    “没有人知道他的后代怎样了，不过三希清客却是从来不说谎的，既然他说有件事，那这件事必定就是真的。消息一出，江湖上的年轻人无一不想趁此机会一睹天地残的风采……”

    “说的可真委婉，其实就是大家都打破头想拜剑圣前辈做师傅吧？你也是其中之一对不对？”

    他淡淡一哂：“你说呢？”

    “可是这和段如花又有什么关系？”

    程红笑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桌面，带着审视猜疑的目光望着满脸好奇的女子，似乎在考虑应该如何开口，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晃得苏闲花眼花缭乱，只得闭上了眼睛。

    好不容易等他再次开口，她才重新睁开眼睛，却从他眼中扑捉到一闪即逝的莫名促狭。

    “因为剑圣出了三道题，只有完成这三道题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他的传人。”

    她点头同意：“人这么多，考验一下倒也合理。是哪三道题？”

    “第一，是要找齐四件宝物——吝啬之人愿意散尽千金去换的东西，豪爽之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程红笑却突然止住了话头，她只得追问：“还有呢？”

    程红笑却不置可否：“想知道自己去问，本公子言尽于此。”

    “你……”

    “你想知道段如花的事，本公子已经告诉了你，作为交换的筹码，这些已经足够。”他提起酒壶替自己斟满，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空酒杯，顺手也替她倒上，道，“你的酒量倒是不错。”

    “还行还行……哎，不对！”她一皱眉，“你的意思是，段如花就是段大铁这只铁公鸡愿意舍弃家身性命去换的宝物，而你，则想让我告诉你段如花的下落，好完成剑圣出的题？”

    “是。”

    “既然如此，你昨天晚上明明见到她上吊，为什么不亲自去救？你若出手，如花姑娘早就在你手上了。”

    程红笑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的答道：“那时本公子并不知道她就是段文正的宝物。这本是剑圣出的谜题，没有解开的又何止我一人。”

    苏闲花不由嘿嘿低笑，的确，谁也想不到这么多人苦苦追寻的宝贝竟会是一个人，更不会想到这个人竟会被另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带走。徒劳的寻找了一夜，当真好笑啊好笑！

    程红笑一扣桌面，道：“你现在可以说出段如花的下落了。”

    她哼哼：“若我不说呢？”

    他的一双美眸霎时眯细，冷冷道：“江湖上的消息都是有价的。”

    周围的空气顿时随着他这一句话，弥漫出掩藏不住的杀气。

    话中的威胁之意，苏闲花自然懂得。她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眼前的程红笑虽然无名，但武功之高却是同辈年轻人中极为少见的，再加上昙歌称呼他为“少主”，难保身后没有一些叫人得罪不起的非常人物……

    她不动声色的从袖袋里拿出那支银簪子递过去，道：“程公子说的倒也不错，我白听了你这么多消息不能没有回报啊……不过我真的不知道段如花去哪里了。她只留给我这个簪子，若是程公子觉得有用，就请拿去吧。”

    程红笑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收进怀里，再看向苏闲花的眼神就带了探究的意味。但他到最后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将杯中酒饮尽，便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等一下。”他的袖子被用力扯住了。

    回转身，看到蜜色脸庞上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苏闲花的语气十分幽怨：“程公子，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

    “这支簪子，我原本想要拿去当铺换钱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连眼角狰狞的图腾都看起来柔和了几分：“你想要多少？”

    苏闲花伸出一根手指头，程红笑连眉毛都没动，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递过去。苏闲花一看上头的字就愣了，一千两！她其实只想要一百两的，就算只是一百两，也已经大大的超过了一支银簪子的价格。这位程公子的出手可真是大方！

    谁知他又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借你的，以后记得要还。”

    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身形一动，手臂带起一阵劲风，朝着一旁的小树林里挥去。

    “什么人偷听？给我出来！”

    随着他的行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哎呦”了一声，苏闲花立即飞奔而入，只见小树林旁的溪流边半躺着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正揉着腰直哼哼，头上的斗笠已经歪了，手中的鱼竿也落在一旁。

    随之而来的程红笑星眸一凝，窄袖中银芒闪动，正要出手，却被苏闲花拦在身前，瞪他：“你想干什么？”

    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呻吟不止的老渔夫，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第九章 天涯何处不重逢
    苏闲花顾不得计较这位程公子的恶劣行径，忙着上前将老渔夫扶了起来。

    等她把老人扶正坐好，程红笑和他的随从昙歌早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她忍不住冲着小树林大骂了一句“混蛋”，下次再见到他，非要狠狠砍上一刀才行。

    当然前提是他们还能遇上。

    “老人家，你没事吧？”她蹲在老渔夫跟前，担忧的望着对方龇牙咧嘴的表情——其实这位老伯如果不是表情扭曲，倒是长的眉目清矍，斑白的须发修剪的十分整齐，很有几分神仙姿态。

    老渔夫扶着腰哼哼：“摔死我老人家了……哪里来的恶徒啊，这世道没王法了吗？”

    苏闲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问：“老人家你哪里疼？我带你去看大夫吧。”

    “看大夫倒是不必了……”老渔夫瞥了一眼苏闲花，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亮光，咧嘴笑道，“若是小丫头有心，不如请我吃饭吧。”

    “哎？”

    “老人家没饭吃，这才在此钓鱼果腹，谁知却被人平白掼了一交，疼虽疼了点，却比不上腹中空空来的难受啊……“老渔夫一边叹气一边摸着肚子，看着苏闲花的眼神十分可怜，”丫头，你就行行好……”

    “吃饭而已，没问题，正好我也饿了！”

    这不是才到手一张银票嘛？老人家就算要吃海参鲍鱼也够了。那个冷血且性格恶劣的公子红笑，恐怕唯一的优点就是出手大方了。

    ×××××

    苏闲花目瞪口呆的看着老渔夫把一整只烧鹅吞下肚子，喝了口茶，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哎呀，终于吃饱了……”

    “老人家，你……你吃这么多，不要紧么？”她有些担心的望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酒足饭饱而微微泛红，下颚胡子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双目微合，看起来很是惬意。

    老渔夫咂了咂嘴，懒洋洋的说道：“不要紧不要紧，不多吃点一会儿又要饿了……”话没说完，朝苏闲花瞥了一眼，眼中又闪过一道亮光，嘿嘿一笑，凑近过来道：“丫头，多谢你请我吃饭，这顿饭钱，老头子可要还你的。”

    苏闲花正要摆手说不用，老渔夫已经朝她摊出一只手来，她不解道：“老人家，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有本金，怎么翻盘赚钱还你？”

    “你要去赌钱？”她瞪大了眼睛。

    “放心吧，我老人家手气好得很，绝对不会输的。”

    ×××××

    苏闲花坐在赌坊的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素昧平生的老渔夫说要去赌钱，她大可以给了几两银子就不管不顾的直接走人，可是一想到老人家方才摔得不轻，也没好好休息，刚吃完饭还到处乱走，便又婆婆妈妈的不放心起来。谁知这老渔夫竟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赌棍，进了清河镇最大的赌坊之后，竟然过了一个时辰都没出来。

    苏闲花虽然是个强盗，做事却很有原则。酒可以喝，架可以打，来路不明的东西也可以抢，“赌”字却绝对不会沾。但她不赌不代表别人也不赌，黑风寨里都是些血气方刚的男人，没有其他娱乐的时候，大都也会赌上两把，所谓小赌怡情，几两几十两乃至几百两的输赢，只要在自己可以承担的范围之内，都不会坏了帮规。

    甚至是她的身边的人，比如二当家秦韶，四当家怀明，都是此道高手，有的时候一晚上赌下来，连衣服都输光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但他们却是协助她管束手下兄弟“赌之有道”最得力的帮手，赌钱可以，为了赌钱赔光家产，害人性命那就万万不行了。

    ×××××

    一开始她只是在赌坊门口小坐一下，打算等到老人输光了就离开，可坐了这么久老爷子都没出来，她的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她现在担心的不是老渔夫的身体，而是他的钱袋。

    老人进去了这么久还没出来，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种是赢了很多钱乐不思蜀，但秦韶早就跟她说过，民间的赌坊设有机关暗门，十赌九输，老爷子怎么可能全赢？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就是输光翻不了本了。

    到底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她坐在台阶上状似平静，其实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来来往往的赌客大都是男人，对这个独自坐在门口，膝盖上还搁着一个超大的长条形包袱的女子十分好奇，有人多看了几眼，立刻被她一记眼刀剜了过去，只得悻悻的进门。

    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正要往里走，赌坊门口突然响起一个粗噶的声音：“喂，你就是吕老头的孙女？”

    她一愣，回头对上一张堆满横肉的脸，登时退后一步：“你找谁？”

    “吕老头的孙女。”那个赌坊护院打扮的男人瞄了苏闲花一眼，粗声道，“吕老头刚刚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他说他孙女就在外头等着，叫我们出来拿钱。穿着青衣服的丫头，可不就是你了？”

    苏闲花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有个爷爷，又什么时候欠钱了？”

    “那你又不赌钱，却等在这里做什么？”护院大汉见她推脱，愈发不客气起来，上前推搡了一把，“小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你没有钱还，我们老板有的是其他法子让你还钱……”

    说着朝她宽大的青衣和蜜金色脸庞看了一眼，心底暗暗摇头：这种货色，虽然脸长的不错，可是皮肤有点粗糙，还凶巴巴的，看起来卖不出几个好价钱。

    也不知道她手里那个超大包袱装了些什么，倒像是把兵器的样子，不过被她这么轻松的提在手里，说不定也就只是个装扁担的大布袋而已。

    他正估量着苏闲花的模样，苏闲花却已经怒了，正要伸手揍他一顿，门里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呦，孙女儿你可来了，你再不来，爷爷我可要被人抽筋扒皮，老命不保了呀……”

    她的手猛然一顿。果然，是那个进去了一个时辰还不出来的老渔夫！

    她一把甩脱护院大汉的手，走到老人面前，气鼓鼓的瞪着他半晌，突然大声道：“爷爷，你也太过分啦！家里刚卖了地还债你就拿来赌钱？奶奶病了躺在床上没人照顾，爹爹在王员外家里做苦力还没回来，娘下地干活却没个帮手，弟弟的裤子还没有补上，妹妹更是饿了三天连话都讲不动了，家里还欠着三姑姑两头牛，五叔叔一窝鸡，前些日子问隔壁六婶子借了一升米下锅还没还呢！对了，还有去年在村口店里佘的油盐酱醋一共五两三钱，老板上门要了三回了……爷爷，你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叫我们一家人可怎么办好呀！”

    这一长串话她一口气说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旁人都听得呆了，苏闲花顺势拉住老人的胳膊，假装十分伤心的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声道：“赌钱伤财，家人跟着倒霉，老人家，以后别赌了。”

    吕老头似乎也被她方才一番滔滔不绝震住了，这时候听到她说话，眨了眨眼睛，一丝不易觉察的戏谑漫过眼底，再睁开时已经是老泪盈盈，忙不迭的点头：“孙女儿，你说的对，是我老糊涂了……我这就随你回家，你别哭啊别哭啊……”

    苏闲花朝天翻了个白眼，实在憋不出眼泪，只得双手捣脸，哼哼道：“那爷爷保证再也不来赌钱了！”

    吕老头犹豫了片刻，道：“好好，不赌了不赌了，回家种田去……”

    话音还没落，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原来不知何时周围竟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听着“孙女”痛诉家中境况，不免由心生同情，又见这好赌的爷爷发愿戒毒，眼看一家团聚，今后那些三姑六婆的债也能还了，不由自主都替他们祖孙俩高兴起来。

    苏闲花暗地里扯住吕老头的袖子，假意擦了擦脸，抬头朝着那个护院大汉脆声道：“我爷爷欠你多少钱？”

    那个大汉早就被这一出搞的懵了，正糊里糊涂的随着大伙儿一块拍手，听到苏闲花问他，脱口而出道：“五十两。”

    “好，不带利息五十两！”苏闲花毫不含糊的从怀里掏出五十两的银票塞进他怀里，拉着吕老头转头就走。

    吕老头走了几步，望向身后目瞪口呆的护院大汉和一群笑眯眯的路人，终于恍然：“丫头，原来你做这出戏是为了……”

    “是为了老人家你好！”苏闲花斩钉截铁的回道，随后又偷偷一笑，“当然啦，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意思向我这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加收利息了。”

    “丫头虽然不赌钱，倒对这地方的规则了解得很。”

    “那是。”她嘿嘿一笑，也不看看她的哥们儿都是些什么人。

    她一伸手，又从怀里掏出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吕老头，“老人家你拿着这些钱去做些小生意，或者置买几亩地都可以，以后千万别再去赌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吕老头浑身一僵，脚步登时慢了下来，连她手里的银两都不接，转头就往人群里一钻。苏闲花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触到他的一片衣角。

    “丫头，老人家十分倒霉遇到对头了，眼下得避一避。三天之后在镇外飞花小筑等我，咱们不见不散……”

    话音渐低，这个姓吕的老人前一刻还是垂垂老矣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尾滑溜的鱼，竟然三两下就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苏闲花看了看空空的手掌和掉落在地上的银票，满腹狐疑的朝后看去，这一看，顿时把她也惊的愣住了。

    她没看到老渔夫的对头是哪一个路人甲，但是她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不远处那个唇畔含笑，步履闲适的俊雅公子，不是钟展是谁？

     
第十章 非礼勿视
    看见钟展的脸，苏闲花有一瞬间呆滞，然后迅速转过身，像吕老头一样把自己蹭到人群中，顺便捞起袖子遮在脸上，心里直嘀咕：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这么畏首畏尾其实不是她平常所为，但她就是不由自主的怕，毕竟是她喝醉了把人家给轻薄了……一想到这个事，她的脸就开始发烫，她虽然彪悍些，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出了这种纰漏，叫她怎么和当事人见面？

    随着人流渐渐离开了主要的街道，苏闲花朝四周望了望，终于看不见钟展的身影，这才长长的吁了口气。哪怕是将来被秦韶取笑没胆量没担当，她也认了。

    走了几步，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吕老头临走的时候的话：“三天之后在镇外飞花小筑……”

    飞花小筑这个名字，她知道。

    以黑风寨所在的落羽山为中心，山下共有两个城镇，一是南山的宛城，白家的玉麟山庄就在那里，出了宛城一路往东就能到达西京羽之都；另一个则是西北方向的落羽县，背靠落羽山的万亩竹林，以盛产落羽翠竹闻名天下，是个富有的商城。

    而清河镇，就在宛城和落羽县之间，前往玉麟山庄的武林人士和前往落羽县的商贩，都要在此歇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交通要道。

    但清河镇这个名字，在江湖人的眼中还有另一种含义。

    镇外十里，有楼悬于玳瑁河谷崖壁之上，名曰飞花小筑。

    飞花小筑的主人是个女子，姓姬，大家都唤她一声姬夫人。“姬”姓是本朝国姓，因此也有传闻她是皇室子嗣的，但终未得证实。听说姬夫人年纪不大，但她不太露面，就算出现脸上也蒙着面纱，以至于至今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容貌。

    这位神秘的飞花小筑主人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她手上经营着一门和江湖人物有莫大关系的生意——铸剑。

    或者锻冶，或者旧剑重塑，又或者断剑再续……原则却只有一个——只能是剑。

    由飞花小筑铸造的剑器，无一不是剑之上品，尤其是一年仅铸造三把的“飞花剑”，一经入市，立刻成为江湖少年争相求之而不可得的上佳武器。

    每到冬季玳瑁河水冰封，便是飞花小筑开炉的时候。河谷内一十六处洞窟燃起熊熊大火，扶摇直上的青烟连百里之外的宛城和落羽镇都能看见。

    铸剑，初听起来和“飞花小筑”这个风雅的名字颇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当一件事情过于深入人心之后，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都会变得合理了。

    苏闲花会知道飞花小筑和姬夫人，是因为同样使剑的白念尘和黑风寨六当家，年方十六的梅下生。白念尘是玉麟山庄独子，自小练剑，对姬夫人一向推崇有加；至于梅小六，虽然以暗器见长却偏偏喜欢随身配剑充作英伟少年。去年年初，他费尽心思从白念尘手里得了一把三年前铸造的“飞花剑”，笑得一张嘴三天都没合上。

    至于苏闲花自己，对这位神秘的邻居却不太感兴趣，因为她是用刀的。既然姬夫人不铸造别的兵器，那她的盛名也只有在使剑的人心中才有价值。偌大的江湖，使剑的人不过十之一二，这便注定姬夫人成不了让人趋之若鹜的大人物。

    ×××××

    玳瑁河谷高大陡峭的红岩山已近在眼前。十里地并不算很远，苏闲花本就漫无目的，不知不觉中竟走到飞花小筑附近来。

    那个古怪的老渔夫究竟为什么会叫她来这里见面呢？

    她站在崖边朝河谷中望去，时值春暖花开时分，玳瑁河初初解冻，一带蜿蜒碧水静静的趟过谷底，河边绿树成荫，野樱盛开，看上去一片云蒸霞蔚。

    这景色固然美丽，更叫她吃惊的，却是向来寂静的河谷中竟然三三两两的站着许多人，虽然不算人头济济，但粗粗一数竟也有百十人之多。这些人在河边或坐或站，聊天看景，不像是来找姬夫人求剑，倒像是来郊游的。

    她起了疑心，便决定要下去看个究竟。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选了一条稍微远些的山道，绕到飞花小筑的悬楼之后，再从侧面慢慢走过去。走了不久便觉得热了，想到玳瑁河边掬水洗脸，然而才走了几步，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像针一样钻进了她的耳中。

    带着清冷，却又温柔含情的声音：“此处风景绝佳，歇息一会好不好？”

    她的心剧烈的一震，几乎停止了跳动。

    “好呀，外头的人太多，这里倒是要清静些。”另一个甜美的嗓音接道，那声音带着琴音的清寒，却偏又有些毫不矫饰的娇嗔之意，听着就叫人舒服无比。

    “若是觉得好，小睡一下也无妨。有我在……”

    女子轻轻一笑，带着软软的鼻音打断他：“就是有你在我才不要呢，若是……若是像上回一样……”

    清冷的声音突然低哑下来，带着几分叫人耳热的暧昧意味：“上回怎么了？……涤音，莫非你不愿意……”

    一阵轻微的唏嗦之声，伴着女子一声轻笑，便没了声音。

    树丛中的苏闲花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声音越来越快，几乎就要蹦出胸腔来。是他……是他！那声音她听了十多年，绝不会弄错！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和谁？清流溪边，隅隅私语。这是她想了多少年都不可得的画面……

    她强自平复心绪，悄悄隐在一棵大树之后，慢慢探出头去。

    河对岸的野樱下，一对男女正紧紧相拥，白衣如雪，粉衣如花，缤纷的落英回旋飞散，片片落在他们的衣上，发上，贴合胶着的嘴唇，辗转间便将细小的花瓣吞噬，揉进口中……

    她明知道不能看，不该看，不忍心看……却偏偏像是着了魔一般，死死的盯着对岸紧拥的身影，连分毫细节都收进眼底。

    念尘，念尘，你就是为了她才不要我的么？

    胸口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感觉不到痛，只有血液流尽的冷。这么猝不及防的考验，来的可真是狠哪！

    她咬着唇，牙齿深深的嵌进血肉，绝不能发出声音！若在这里被人发现，算是什么呢……她这样子算是什么呢……

    突然间，一双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她睁的大大的眼睛，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道：“非礼勿视啊苏姑娘。”

     
第十一章 不想遇到的人
    “非礼勿视啊苏姑娘。”

    她一惊，急忙转过身来，看清眼前人的容貌，张了张嘴，几乎叫出声来：“钟……钟……”

    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的嘴被他收回的手掌捂住了。钟展一只手虚掩在她嘴上，另一手轻轻的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眼神微微一飘，落在她身后的玳瑁河上。

    她即刻明白了。其实不用他提醒她也已经想到，仅一河之隔正有两人在亲密缠绵，那女子虽然陌生，但是以白念尘的功力，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只要发出一点声音，立刻就会被他听到。

    她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和他再次见面。虽然她也不愿意见到钟展，但和白念尘比起来，遇到他反倒还好一些。眼珠转了转，示意她知道了。

    不远处传来轻轻的咳嗽声，白念尘果然听到了树丛里轻微的声响，在迷离的情思中骤然警醒，可是率先开口却是那女子：“念尘，这附近似乎有人？”

    “嗯，听声音像是在对岸。”

    苏闲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那个紫衣女子的耳力也这么好。如果他们这时候涉水来找，看到她竟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在此偷窥，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恐怕依着白念尘自负自傲的个性，这一辈子都不会理她了……

    这时候还在计较他会不会理她，她的愿望居然已经卑微到这样的地步了么？苏闲花无声的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这轻微的情绪变化尽数看在了钟展眼中，他朝她靠了靠，低下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眉眼，随后轻轻一笑，转头又去注意河对岸的情景。

    周围顿时有一瞬间的寂静。苏闲花的背抵在树上，钟展挡在她身前，形成了一个颇为狭窄的包围，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木樨清香，顿时让她从白念尘带来的尴尬和惊惶中回过神，却又立刻陷入了另一种尴尬和惊惶，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万恶的夜晚——

    更加可悲的是，比起醒来那天清晨，她此刻能记起来的细节更多，也更清晰。

    一样的木樨清香，勾起了脑海深处的旖旎记忆。她记得唇齿相依间的每一分纠缠和温软……那个时侯他为什么不推开她啊……捂脸……

    但她现在没有办法捂脸，她的脸正被钟展捂着，只有两颊上越来越灼热的温度传递着她的心思，眼神飘忽，盯着钟展看又不是，听着白念尘和紫衣女子的情话也不是，左右为难备受煎熬。

    不远处的低语，依旧在断断续续的传来。

    “……已经听不到了，想必是山鸡林鸟之类，就算是人，也应该会避开的。玳瑁河谷向来以静取胜，但这两天因为那件事赶来的人不少，倒是破坏了这份安宁……”

    “既然知道这里会有人，那你还……你还……”嗔怪的声音尚带着微微喘息和浓浓的娇软，听起来十分销魂。

    “涤音。”他唤了她一声，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顺着她一头乌黑亮滑的长发。

    过了半晌，女子微微叹了口气：“看这样子，今天也不会有消息了。难道姬夫人真要大家等足三天才肯开口？既然已经有人解出了第一道题，那便应该算是过关了呀……只可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白念尘微微一怔，接道：“三天时间一过，谜底自然会揭晓。”

    “你不想早些知道么？”

    “司徒庄主都查不到的事，我又怎么能查到？”

    女子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为何我爹爹查不到的事你就一定也查不到？尚未努力就说自己做不来，你若只有这点本事，明年还怎么留在名人榜上？”

    这话说的颇为严厉，白念尘却没有生气，只淡淡道：“解题和找人的事，我自然有下了功夫去做。若只是我一个人做不到也就罢了，可现在……“他没有再说下去，顿了顿又柔声道，“涤音你知道的……就算我找到了，也必定第一个告诉司徒庄主。四庄之名在五公子之上，我的行事又怎能越过你爹爹去？”

    这番话明明是奉承之言，却偏偏说的平静柔和，语调不带一丝谄媚，仿佛天经地义。那位司徒涤音姑娘自然咯咯的笑个不停，苏闲花却傻了——这是白念尘吗？这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矜贵又倨傲的白念尘？

    那一刻，河对岸柔声低语的男子竟然如此陌生。她变得迷惘，认不出哪一个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至于那女子……那女子，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一圣二贤三美四庄——“龙牙榜”上的三美之一，司徒山庄的大小姐司徒涤音！

    “江东司徒，天外逐云”。司徒家的逐云山庄亦是名人榜“四庄”之一，庄主司徒闻一手凌厉的“逐云刀”闻名江湖，大女儿司徒涤音的更是芳名远播。据说当她十六岁信马由缰独自游走江陵道的时候，江湖少年纷纷闻风而至，争睹芳容，竟将一条数丈宽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女子，是她苏闲花永远也比不上的！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浑然不觉钟展已经松开了掩在她嘴上的手，只是独自沉浸在一波波的震惊、无奈和心痛中，不自觉的侧过头去，凝神静听河对岸的对话。

    对于白念尘那番“不能越过你爹爹”的说辞，司徒涤音深以为然，也就不再纠缠于之前的争论。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道：“这次的机会真是百年难遇，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几乎都出动了，除了新晋的五公子，我还听说……”

    她故意不说话，白念尘轻轻一哂：“还有谁能和五公子齐名？年轻一辈中也不过是那几个人而已。”

    司徒涤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听说……黑风寨的‘朱衣’，就要从西域回来了呢。”

    白念尘的声音一滞，带着鼻音慢慢道：“秦韶？”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点戏谑，有着不会让人讨厌的恶作剧意味：“白少爷，你说他回来是和你有一样的目的，还是为了你那位青梅竹马呢？”

    白念尘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与我何干？”

    “真的与你无关？”司徒涤音收起嬉笑的神情，沉吟道，“无关就最好了。你也知道我爹爹的身份，他不想与黑风寨这种地方势力扯上任何关系。若被他知道了你有朋友是绿林黑道的匪首，你我之间……”

    一阵轻微的响动，是白念尘紧紧拥住了她，低声道：“你不要想的太多。我和苏闲花只不过是儿时相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我听说……”

    “涤音，你要我怎么证明？”白念尘的语气有些无奈，扶着她的肩膀，郑重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真相就是，她的确对我有意，但我对她却没有感觉。不光是没有男女之情，连朋友之谊都极淡。我在家中是独子，从小一个人长大，只能找她陪我玩。她是黑风寨的人，在我眼里从来就不是女人，她做的很多事也只会让我觉得好笑。对我来说，她不过是一件聊慰童年寂寞的玩具，童年过了就没有价值了——涤音，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他的这番解释，终于让司徒涤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娇声道：“你这话说也太过分了，竟然把堂堂黑风寨寨主说成是你的玩具，被她知道了，怕是要吐血。哎真是……你太坏了，害的我现在一想到‘青蝶’的模样就想笑……”

    那边厢的心结已结，自然又是一番情意绵绵。可河对岸的苏闲花将这一字一句听在耳中，却是浑身发抖，两眼血红——绝不是因为伤心，相反，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提着大刀冲出去，狠狠的把白念尘大卸八块！

    原来十多年的情谊，在他眼中只有这么点价值！那她长久以来的低声下气又算什么！仿佛心中的圣殿轰然倒塌，烟尘四起的碎裂声中，她的惊慌，茫然，痛苦，委屈，自伤，统统在一瞬间化成燎原的怒火，尽数倾泻到了那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第十二章 忘记其实很容易
    苏闲花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用百辟龙鳞刀砍人。

    她想砍很多人，最想砍的是此刻正在河对岸，怀抱美人尽享温柔的青梅竹马白念尘。

    当心中视若珍宝的东西被毫不留情的践踏在脚下的时候，别人都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时此刻，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宣泄无法压抑的怒火。

    她的手在颤抖，却又毫不犹豫的揭开了刀囊的盖布，摸索着握紧了刀柄——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按住了，指掌间传来的力道让她很快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一转头，钟展深黑的瞳孔映出了一张两颊绯红的脸，那是自己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不正常的凶光，明明白白的警告着禁锢她的男子：尽快放手，否则后果自负。

    钟展却只是朝她摇了摇头，手上的力气反倒加大了几分，垂下头在她耳边道：“要惩罚他，不用急在这一时。”

    说罢，还没有等到她使出劲挣扎，他已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搂住，紧贴在自己怀中，按住她的那只手则更加用劲，温和强盛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涌进她的腕脉，一时之间，她的右手根本不能动弹。

    虽然这个姿势十分亲密，但此刻的苏闲花根本不计较这些，她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张牙舞爪的只想挣脱出去撕咬。她的手不能动，就用脚，腿一抬去撞他的膝盖。钟展足下一动，也不知踏了一个什么方位，还没等她踢到，就已经反客为主制住她脚踝处的穴道，若是她再想动一动，恐怕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比方才更为贴近，苏闲花被死死的夹在树干和他之间，就连彼此的呼吸都近在咫尺，分不清楚。但她却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渐渐幽暗的眼神和微微发烫的手心。她心里的怒火还依旧炽烈，看着眼前温软如玉的笑脸，只有越看越讨厌。

    瞪了半晌，她突然张开口，朝他的胳膊上一口咬了下去。

    钟展没有闪避，也或者是他分神了没来得及闪避，等到苏闲花的牙齿隔着衣服嵌进血肉，他只来得及吃痛的皱眉，搂着她的手猛然收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手肘一曲，落在她后颈上，手指用上了巧劲，像提着小猫儿一样把她从自己的手臂上慢慢拉开。苏闲花此刻急怒攻心，根本无法冷静判断对手的行动，空有一身武功却全然使不出来，只能乖乖就范。

    但她的眼神说的很明白：放开我！

    钟展摇了摇头，低头在她耳边道：“稍安勿躁，且听听动静再说。”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指腹摩挲她的后颈肌肤，手劲恰如其分，既不会让人感觉疼痛，也不会过于轻柔叫人觉得暧昧。在这般安抚下，苏闲花竟奇异的一分分安静下来。心一静，也就耳聪目明起来，河对岸的一言一行再次传进了耳中。

    不知何时，对岸的谈话竟然已经加上了第三个人。

    她伏在钟展的怀里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清楚那第三个人正是玉麟山庄的副管事之一李光左，李光左和白念尘年纪相当，从小一起长大，和苏闲花也算是旧识。此刻他正和白家少主商量一件事——司徒家逐云山庄的二小姐来了，还带了一大群护卫，这会儿正等在林子外头。李光左原本奉了白念尘的命令守在林外，见司徒二小姐这般架势，不敢得罪，不得不进来打扰少爷和美人儿幽会。

    白念尘和司徒涤音商量了半日，最后决定还是由司徒涤音独自去迎接小妹妹。因为照着司徒涤音的话，二小姐勿语是一个“性子不大好”的大小姐，这一次在林子外面等了这么久，恐怕一照面不会给白念尘好脸色看。

    苏闲花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完全清明，虽然余怒未消，也强自压抑了下去，手指无意识的抓住钟展的衣袖，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幸好……幸好她没有真的提着刀冲出去！

    且不说她和白念尘切磋之时也不过打个平手，如今再加上一个江东司徒家的小姐，除非以命相博，否则只是自取其辱。就算她真的能伤了白念尘，又能怎样呢？李光左就在近旁，连逐云山庄的司徒二小姐都来了，随行的一大堆护卫，哪一个没有长眼睛？她这么乱来，看在他们眼中只会落人耻笑——堂堂一个绿林大寨的寨主，一个命令能号令几百号人的大头领，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发疯！

    传扬出去，她苏闲花的颜面何在？黑风寨的颜面又何在？

    快意恩仇固然很爽快，但她不是独行大盗，她的身后是几百号兄弟，是整个父辈留下的基业。

    想到这里，她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一只温暖的手掌伸过来，替她拭了

    拭额角鬓发间渗出的汗珠，温润如玉的声音道：“你可以放开我了么？”

    她一怔，这才发现河对岸的三人竟在她深刻反省的时候不知不觉的离开了。

    而她的手却因为思考入神而一直用力的攒着钟展的衣服，他对她的钳制早已经松开，唯有被她抓住的一只手依旧搂着她的腰，上臂的衣料上渗出星星点点殷红的血迹，正是方才被她下了狠劲咬伤的地方。

    她顾不得耳根子发热，慌忙松开自己的爪子，托起他的手臂：“对……对不起，我这就替你包扎！”也不管什么男女之防，低头小心的撸起他的衣袖，顺便藏起自己发红的脸。

    钟展眨了眨温润的眸子，问道：“现在心里可好过些了？”

    “嗯！”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蜜色的脸庞还有未退的红潮，眼神却澄澈而坚定。她郑重的看着他，道：“我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一时冲动就干下蠢事了。”

    她一直是个急性子，冲动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往常有秦韶跟在身边才避免了好些不该有的祸端。但秦韶说话向来恶毒不留情面，非要讽刺到她颜面尽失赌咒发誓没有下次才会罢休，相比之下，钟展的方式温和多了。

    浅浅的笑意在他脸上次第漾开，“别客气。你借钱给我们，又请我喝酒，我都没有报答过你。区区小事而已，不必言谢。”

    听他提到喝酒的事，她手上的动作一滞，忍不住朝他形状美好的嘴唇瞥了一眼，顿时又耳热心跳起来。支支吾吾的半晌，才问道：“那天晚上……嗯……我，我喝醉了……”

    钟展望着她的脸，表情没有任何不安尴尬的地方，平静道：“抱歉……”

    她的心蓦的一抖，紧张的如风中落叶。

    谁知他接下来的话却是：“……那天我也喝多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有没有做下什么鲁莽的事。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

    她正暗自纠结，听到这话不由一愣，看他的表情却不像作假，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摇了摇头，露出疑惑的神色：“怎么了？”

    “那……那这个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踝，鹿皮小靴之下掩藏的，正是那条没有任何接头的古怪银链。

    “是什么？”

    “一条银链子。”她用手比划着，“有十二只兽面，镶着碧玺，连接头都找不到。那是你的东西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表情却似恍然，又似带了十二分的歉意：“的确是我的……对不起，也许是我喝多了随手给你戴上的也未可知，可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既然是你的东西，那、那你拿回去吧。”

    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异宝，戴上容易拿下来却很难。寻常的法子行不通，如果实在让你觉得麻烦，不如用利器把它绞断了吧。”

    苏闲花吓了一跳：“既然是你家里祖传的，怎么能随便绞断了？”那是要折寿的。

    “既然如此……”他温温一笑，“那你就先戴着吧，等将来遇到家里的长辈，我再向他们讨教解脱之法。”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处理那一圈咬伤，看着深深的牙印下渗出的鲜血，心里颇为过意不去，道：“我下手没轻重，居然把你伤成这样。要不……我让你咬回去吧！”

    钟展笑了笑，低声道：“没关系。”顿了顿，又道，“很快就忘记了，要忘记一件事其实很容易的。”

    她正上药，也没在意他意味深长的语气，随随便便的点了点头道：“就是，我身上也有好多伤都忘记是怎么来的了。”

    想起一事，她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跟着你来的。”见她不解，他又解释道，“下午在清河镇，你是不是坐在赌坊门口？本想和你打招呼，你却突然不见了。谁知我和苗苗一到飞花小筑就又看到了你。”

    提起下午的事，苏闲花未免讪讪，只好低头专心包扎，她注意到他的手臂上还有些其他伤痕，都是经年的旧伤，青色的血管和筋络分布在匀称的肌理下，观感并不像他的脸看起来那么匀净雅致。她想到自己身上那些练武打架时留下的大小伤口，心里顿时又对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俨然已经将他当成了朋友，呵呵笑道：“上次心里有事不能尽兴，我们下次再喝！”

    钟展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等姑娘和白公子之间有个了断，钟展自当扫尘煮酒，与姑娘共贺。”

    听他提到白念尘，苏闲花的嘴角动了动，心里早已经杀气腾腾怨念四起，面上好不容易扯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容，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位朋友苗若檀呢？怎么今天不见他？”

    “苗苗正在飞花小筑那里看热闹。”他笑道，“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第十三章 飞花小筑的姬夫人
    苏闲花和钟展一起绕过悬楼，来到玳瑁河谷的最宽处——飞花小筑的唯一入口。

    时值傍晚，天色晦暗不明，宁静的河谷里聚集的人却更多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四下里却鸦雀无声，只有不约而同仰起的头颅，齐齐的看着同一个方向。

    因为怕和白念尘遇上，苏闲花特意扯起风帽，躲躲闪闪的跟在钟展身后。远远的就看到人群里身材高大的苗若檀，他正和那些人一样仰头看着悬楼的某处，眼神十分专注。

    苏闲花掠了掠风帽，抬头看去，只见两层悬楼的底层平台上，一个粉衣女子正飘然而立，虽然隔的远了看不清面目，但身姿卓越，漆黑长发随山风飘荡，竟有翩然若仙之感。

    苏闲花本以为这就是传闻中的姬夫人，正要上前看个清楚，耳边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诸位请回吧，三日后请早。”

    这声音随风而至，听起来虚渺空灵，显然是以内力传送。苏闲花初来，也不知道她之前说了些什么，人群中却已有人喊了起来：

    “姑娘，前天你家夫人也说是三天，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三天？三天又三天，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就是啊，不会是姬夫人假借剑圣前辈的名号欺骗大家吧？说什么第一道题已被人解开，其实宝物根本还在段文正的手上……”

    “说的不错。破解谜题之人姓甚名谁，还请姬夫人告知！”

    “……如果说不出名字我们就不走，绝不能被骗了……”

    ……

    所谓的哄乱，就是一个人起了头，有人接二连三的帮腔，最后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群情激愤之下场面变得一片混乱的情景。苏闲花是几百个绿林汉子的头领，对这种失控的局面深有体会，眼看那神仙似的姐姐越来越招架不住，她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拉着钟展的衣袖，指了指苗若昙的背影，轻轻道：“此处不宜久留，叫上苗少爷，咱们先撤。”

    钟展从善如流的答了声“好”，可两人才穿过人群没走到十步，高处的悬楼平台却突然起了意想不到的变故。黄昏黯淡的天光下，悬崖的阴影中突然飞起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大鹏展翅一般掠过楼阁金顶，足尖在飞戗上轻点，人已落在那位不知所措的粉衣女子跟前，手臂一探，扣住了她的咽喉。

    眼力稍微好些的人都看得清楚，并不是那女子功夫不济，而是那个突然现身的袭击者动作太快。一掠一停一伸一展，有如闪电，粉衣女子本就心烦气躁，骤然逢变，掌中的峨嵋刺只来得及划出半圈便被人制住了。

    黑衣人伸手在粉衣女子手腕上一斩，精钢峨嵋刺应声而落，磕在青石围栏上，叮叮当当的一路滚了下去，最后落在了悬楼底下那些聚众啰唣的人身前，嘈杂声声顿时低了下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过河谷的树林，洒在不速之客的脸上，给他左侧眉骨上一只暗红色的蝎子纹身镀上一层诡异的暗金光芒。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只是烟色双眸中的温度叫人不寒而栗。

    “是他！”

    苏闲花不禁低呼一声，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竟然就是今天早上才不欢而散的不明组织少主程红笑。

    如果飞花小筑的姬夫人真的和剑圣另择传人一事有关，程红笑会来这里也情有可原。要追究起来，段如花虽然是她带走的，但那是意外，实际上解开谜题的还是程红笑。他大可以大摇大摆的站出来得瑟，何必还要用强偷袭？

    她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钟展静静的跟在她身后，一眼瞥见人群五十步之外的地方站着白念尘和李光左，于是伸手把苏闲花半褪的风帽重新拉好，这才穿过人墙去找苗若檀——悬楼上突生的变故，众人口中的剑圣，似乎都激不起他任何兴趣。

    高台之上，程红笑制住了粉衣女子，也不理会剩下的人，冷声道：“姬夫人在哪里？叫她出来！”

    女子一张玉容已经憋得惨白，却强自镇定道：“夫人正在守炉，未到三日之期，不会见客！”

    “若我就是那个解出谜题的人呢？”他轻轻的“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举到女子眼前，“这是段文正之女段如花的东西，以此为凭，此题已解。夫人应依照约定出下一题，为何如今还要避而不出？”

    “你……”粉衣女子看着那支簪子，也不知要怎么反驳，只能坚持道：“夫人要三日之后才能见客！”

    程红笑冷笑一声，手上用劲：“莫非是想让我硬闯？你就不怕毁了姬夫人的铸剑炉，绝了闻名天下的‘飞花剑’？”

    就在台上僵持不下的时候，其他的人早就交头接耳的议论开了。会来玳瑁河谷的，都是想得到“天地残”剑法真传的人。不管这些人是真的崇拜剑圣还是假装崇拜剑圣，是一心追求剑术修行还是受人所托另有目的，至少有一点是肯定——这些人的年纪都不会太大。

    年轻人难免莽撞一些，容易头脑发热。此刻惊见变故，一来二去的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数十双眼睛将信将疑的盯着程红笑手里的银簪，有叹有妒有不屑，心思各异，更有人已经跃跃欲试，不知道是想去救人还是夺簪，抑或是夺簪顺便救人，救人更要夺簪？

    苏闲花也从他们的对话中依稀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起因正是剑圣的游戏——他拜托飞花小筑主人姬夫人发布第二道谜题。但是姬夫人却一直拖延时间，这一次又把公告的时间改在了三天之后，被一再等待磨去了耐心的江湖少年，终于按捺不住了。

    “真够折腾的。”她暗自咕哝了一句，转头正巧看见钟展会和了苗若檀。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一身紫衣的司徒涤音正和另一个身量看起来高一些的女子走在一起，浩浩荡荡的跟了数十个护卫，想必就是司徒家的二小姐勿语。

    她没兴趣再凑这个热闹，刚要先撤，高台上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她寻声望去，只见程红笑的袖中正蜿蜒飞出一道银索，索尖锋刃闪闪，朝着石牌坊下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撞去。

    苏闲花不欲插手此事，略略眯着眼退后一步，却恰好看到人群中的苗若檀手腕微微一转，似有一抹青光从他掌心闪过，却又立刻被身边的钟展拉住。钟展的嘴唇翕动，分明是在说：“没事的！”

    只这一瞬间的功夫，程红笑手中的银索已经重重的击在门上，可这看似千钧的力道却如同打进了棉絮，朱漆嵌铜钉的门扇并没有丝毫损坏。他也不惊讶，冷冷一笑，拖着那女子退后一步，刚刚站定，两人来高的大门突然打开，巨大的罡气冲破缝隙，如同一阵狂风刮过，将他的一身黑衣连同鸦色长发一同吹起，盈鼓激荡，几乎就要随风飞去。

    但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朝着门内冷笑道：“夫人终于肯现身一见了么？”

    四周又复莫名的安静，只见门后慢慢走出一个深裾广袖的黑衣女子，缀着流苏的衣摆迤地飘动，长逾数尺。她的脸上也蒙着长长的黑纱，唯有一头长发雪白，直至脚踝，无风自动，夺目非常。

    “是谁在老身的飞花小筑捣乱？”

     
第十四章 谁家的花花
    黑衣白发，传说中的飞花小筑主人姬夫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山风轻轻吹拂起两人同样墨色的衣袂。对面而立，强大的气场就连悬楼之下的人们都忍不住屏息。

    姬夫人蒙着脸，虽然满头白发，却身段曼妙，看不出究竟多少年龄，黑纱后的目光犀利如刀，静静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随即微微一抬下颚，淡淡道：“放了珊瑚。”

    程红笑没有反驳，手掌一松，粉衣女子脚下踉跄了几步，扑到姬夫人脚下，一边咳嗽一边哽咽道：“夫人……”

    “学艺不精，修为尚欠，罚你守炉三月，不准踏出飞花小筑一步。”

    姬夫人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某种不能违抗的力量。她再也不看珊瑚一眼，径直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程红笑左眉的纹样上，肃然道：“以沙蝎为尊，莫非阁下是从西方魔域沙漠而来……”

    未等她把话说完，程红笑的身形突然动如脱兔，袖中银索如毒蛇吐信，直朝姬夫人面门噬去。姬夫人早已防到他要突然发难，宽大的黑袍顿如鸟翼般张开，手中已然多了一把二尺窄剑，寸阔，刃薄，挡手刻藤蔓花纹，蜿蜒而上，于剑身绽放数朵冷梅，模样异常的秀丽精美。

    “飞花剑！”

    不知是谁先喊出口来。只见剑身上所刻的吐蕊之梅，正是飞花小筑所出名剑“飞花剑”的标志，只是寻常剑身刻有三朵梅花，姬夫人手中这把剑却刻了五朵，显然铸造更为精良。

    悬楼下的仰首而望的人原本就屏息静气，如今更是目不转睛。从来没有人见过姬夫人的身手，世人只道她铸剑技艺高妙，却没有人知道她本身竟也用剑。既然她能为剑圣传话，想必剑术不弱……

    飞花剑窄薄剑身在身前一挡，顿时将程红笑的攻势拦住，然后迅速反绞，穿过舞动的索身，不偏不倚刺向对方咽喉。程红笑的银索不及回救，反倒迎刃而上，于剑势将尽之时飞快躲过，银索收入掌心，倒跃数尺，稳稳站定。

    不过倏忽之间，两人已经各自交换了一招，心里也明白对方都只是试探。程红笑微微一哂：“好剑法！方才那一招可是‘残月’的衍生式？夫人果然是剑圣的弟子吧！”

    “原来阁下是为剑圣而来。”姬夫人不理会他这番惊人之言，慢条斯理的收起飞花剑，顺手拨了拨微乱的长发，道：“老身不是剑圣前辈的弟子，只是机缘巧合得他指点了一招而已。”顿了顿，她又道：“你若想假意捣乱激剑圣前辈现身，那是没用的，他的人根本不在这里。若要见他，三天后再来吧，能不能遂你心愿，就要看你的缘法了。”

    被她点破目的，程红笑的脸色有些不虞，沉着脸微哼一声，倏然掉转头，竟就此离去。临走之时，只听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拂过耳：“没想到事过多年，魔域又有人来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程红笑的黑衣很快没入夜色，周围有几个江湖少年回过神来，纷纷奋起直追，剩下的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多数是在商量今晚是在谷中宿营，还是回到镇上住店。

    苏闲花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悬楼上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直到门扇合拢的沉重声音传来，才长长的叹了口气，钟展带笑的声音传入耳中：“你很羡慕么？”

    “是啊！多么风姿卓越，多么漂亮的女人啊……”她叹息着，突然又惊讶的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脸上写的这么明白，谁不知道啊？”这次说话的却是苗若昙，高大的身体正挡在她跟前，嘿嘿嘿的笑得十分狡诈：“女强盗，我们又见面了！”

    苏闲花翻了翻眼睛：“几天不见，苗少爷又输了多少银子？准备什么时候还我钱？”

    苗若昙瞪了瞪眼睛，正要回嘴，却听钟展好脾气的问道：“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好么？”

    “被你一说，我还真的饿了。”苏闲花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眼见人群已渐渐散去，再待下去恐怕有被某人认出来的危险，急忙转身走向谷口，口中嘀咕道：“吃饭吃饭！不能被讨厌的人影响了胃口……”

    钟展快走几步赶上了她，低头问道：“花花你想吃什么，我们请客，就当借你银子的利息……”

    “花……花……”她被口水一噎，差点一交扑倒。钟展急忙扶住她，不解的问道：“怎么了？现在天黑，没有灯火照着，你要千万当心……”

    “谢谢。”她随口一答，却又立刻咬牙道，“不是啦！你……你这么叫我，听着当真是……十分的有创意。”

    钟展笑了笑，问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叫你么？”

    “没……没有！你可以叫我‘小花’或者‘阿花’，不然‘苏姑娘’也不错，多文雅啊！”其实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叫她“花花”的，一个是她已经死去的爹，另一个就是秦韶，她为此下狠心纠正过他好几次，纠正未果的情况下只能放弃。有一个已经够丢脸了，绝不能再任其发展多出一个来！

    可是钟展却只是眨了眨眼，笑容温煦：“既然没有人这么叫你，那我来叫也挺好的。”

    “你……”

    “花花……花花，啊哈哈哈……”一边的苗少爷早就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小钟你记不记得，阿紫她十岁的时候养了一只浑身癞痢的小土狗，就叫……就叫花花……啊哈哈哈……”

    “姓苗的，当心笑死你！”苏闲花气恼的踢了一脚狂笑不止的苗若昙，不想再理会那两个人，自顾自气鼓鼓的朝外走去。

    ×××××

    这一次来玳瑁河谷的人中，有很多少年成名的人物。

    五公子中除了南疆毒公子，其余的四人都到了，而四庄中的江东逐云山庄，泸州雪榴世家，赤水夕雾庭都派了人来，虽然来的都只是年轻一辈，却也不啻于一场江湖盛会。姬夫人有没有出下一道题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未来江湖掌权者之间的联络结交。

    白念尘一边和几位公子少侠谈笑风生，一边想起了父亲的话。父亲的毕生心愿便是将白家的玉麟山庄发扬光大，有朝一日可以和“龙牙榜”上的四庄比肩。他为此努力了一生心血，如今年迈，心力大不如前，这个重任便落在了独子身上——而他，亦有如此雄心壮志，必要将这番宏图实现！

    他还年轻，一定能开创一个属于玉麟山庄的鼎盛时代。他为此刻苦习武，努力学习各项技艺，万事都不甘落于人后，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一步……

    然而进了龙牙榜才发现，和他齐名的几位公子，不是出自四庄，便是江湖上有名的世家子弟。和这些人的家世比起，近十年才闯出些名头的玉麟山庄简直算不上什么。他小心翼翼和他们结交，努力融进他们的生活……接下去的路，只有更加努力才行！

    他心中翻涌的思绪，突然被一阵极为豪爽的笑声打断，笑声中模模糊糊的“花花“二字，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放眼望去，只见出谷的石梯上闪过一个人影，背上又大又长的包袱看起来十分熟悉……然而这影像只有一瞬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天色太暗，什么也看不到了。

    会是她么？不，不可能！他很了解她，除了刀之外，别的武器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也不喜欢凑热闹。不可能是她，一定是看错了！

     
第十五章 避不开的再会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苏闲花躲在河边一棵野樱树后，气闷的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她失策了！还以为早点来见了老渔夫之后就能马上离开，没想到老渔夫不守信，说什么“不见不散”，等了一个多时辰了都没看到人影，反倒是随着日头渐升，河谷里等着姬夫人的少年剑客越来越多，大都是三天前见过的熟面孔，恐怕过不了多久，什么江东司徒什么白某某的都要来了。

    她实在不想看到那个什么白某某，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还是要砍他。今天没有钟展陪着，她得加倍小心，免得一时冲动做了错事。

    自从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过晚饭之后，苏闲花就没有再见过钟展和苗若昙。一来是因为苗若昙一直“花花花花”的叫她，根本就是趁机打击报复；二来她也怕跟钟展相处太久，说不定哪天他就把喝醉那天的事情想起来了——真要想起来，她也不敢再见他了——那样多可惜。

    她揉了揉酸痛的腿，倚着树坐下，又等了一炷香时分，不远处的议论中开始提到了“五公子”和江东司徒，她倏然拍了拍灰尘跳起来，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只能对不起老人家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她再怎么不拘小节，到了这时候也察觉出那个突然在赌坊门口消失的老渔夫并不简单。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要说他和飞花小筑没一点关系她也不相信，本想见了面旁套套话风满足一下好奇心的，但看这样子是没机会了。

    她扶着树干，小心的踏着河滩的石头，正打算悄悄的从人群后头溜走，可没走几步，眼前突然白光一闪，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从树叶间冲出，朝她脸上直扑来。她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打，谁知那团白毛球竟然体态轻盈，十分灵活，只稍稍一纵便避开了她的手，顺势扑到了她的头顶上。

    她看着眼前一条长长的白毛尾巴荡来荡去，心里相当的哭笑不得——竟然是一只白毛猴子！

    深山野林里面有猴子并不稀奇，但这猴子通体雪白，毛皮修剪的十分干净整齐，耳边还传来轻微的铃铛声响，想必不是什么无知野猴。打猴还要看主人，虽然不知道主人是哪一个，但等在这里的不是世家公子就是贵族少年，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苏闲花攒住那白猴子的尾巴使力拉了拉，可猴子两只前爪偏偏抓着她的发髻死死不放，后腿还时不时的乱蹬她的额头，口中吱吱吱的叫得十分可恶，没蹬几下就把她本来很乱的头发抓的更乱了。

    苏闲花见来软的没用，顿时加大了手劲，一手抓上猴子毛茸茸的后背，使劲掐住它的脖子，猴子憋着嗓子尖叫一声，手爪一松，顿时被她一把拎了下来。

    她把猴子举到眼前，见它正龇牙咧嘴脸色不善，心里忍不住来火，一手抓着它的长尾巴，手臂一轮正要远远抛开，耳边突然想起一声娇喝：“臭女人，把银火还给我！”

    银火？难道是说这只猴子？名字倒是挺威风的……苏闲花一边把倒吊的猴子扶正一边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的野樱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张瓜子脸十分端正，鼻梁高挺，嘴唇红润，是个如假包换的美人儿。

    可惜小美人此刻的表情十分凶恶，一手指着苏闲花，一手叉腰，摆做一个茶壶形状，怒道：“你敢欺负银火，本小姐要你好看！”

    原来是谁家的小姐。此刻这河谷里随便抓一个都是少爷小姐，苏闲花不想惹麻烦，暗自忍了，把手里的猴子放下地。那猴子却不走，回头又朝她做了一个鬼脸，咧嘴诡异一笑，突然整个猴朝前扑去，不偏不倚的扑在了她的脸上。

    “死猴子敢惹我，活得不耐烦了……”她终于忍无可忍，两手分别揪住了银火的两只爪子，正要给它一点教训，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小花？”

    她愣了愣，下手的力道顿时控制不住，虽然将那两只爪子扒了下来，却被尖利的爪尖划破了额角的肌肤，顿时现出了几道血痕。

    狭窄的河滩边突然出现了很多人，花花绿绿的各色衣衫。其中一个紫衣女子正拉住先前那高挑少女的手低声询问着什么，而跟在她身边的……在她身边的……白衣如雪，乌发如墨，是白念尘！

    他的一双眼睛神光清冷，探究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必定十分难看，满头乱发，一脸被猴爪扑上的泥灰……这真是最最糟糕的再会！

    她曾经想过，要成为一个英姿飒爽人人敬仰的女侠之后再回到他面前，那时候她完全可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在锋刃相向之时冷笑着说，白念尘，拔出你的剑来，我们单挑一场……完全不是现在这样……这么突然，什么又酷又狠的话她都说不出来。她什么也做不了，满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紫衣女子的眼神转向她，轻轻问道：“念尘，她是谁？”

    她很美。虽然和方才那个刁蛮少女的面容相似，却生的更加精致纤细，皮肤白皙的几乎透明，小巧完美的五官笔墨难描，那双眼睛就像含着一汪秋水，盈盈眼波，动人心魄。

    这是司徒家的大小姐司徒涤音？这就是司徒涤音……

    苏闲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这真是叫人悲摧的相遇啊，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倒霉更难堪的人吗？

    白念尘的眼眸一凝，简略答道：“是位故人。”说罢又朝着呆立的苏闲花，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我路过……”

    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路过？”白念尘朝前走了一步，微讽道：“你倒是路过的很是时候。我还以为你的刀用腻了，最近想换别的武器了。”

    一旁的司徒涤音终于听明白了，妙目一转，柔声道：“原来姑娘是黑风寨的苏寨主。听说你和念尘是朋友，你是为了他才来这里的吧？”

    她的声音婉转曼妙，听在苏闲花耳中却比打了她一耳光还要难受。什么叫“听说”？什么叫“为了他才来”？堂堂的黑风寨寨主，会是这么一个追着负心男人到处跑的无聊女子么？

    她正要说话，司徒涤音身边那个少女已经三两步奔了过来，一把抱走尚有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的白猴“银火”，一把脆辣的声音刺的她耳朵生疼：“还不把银火还给我，你想怎么样啊？丑八怪，居然还不正经的追着男人跑，真不要脸！”

    “丑八怪”“不要脸”……是在说她吗？这些话就像撒在伤口上的盐花，疼的有些痉挛。在她周围——他的眼神，她的眼神，还有那些被这场纷争吸引过来的人的眼神……所有的眼神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赞同和嘲笑，她只觉得被人一把推进了黑暗的河流，水没于顶，呼吸不能。

    不能打……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尽管心里头有这样的声音在呼喊着，她的身体还是听凭了本能，短暂的失神之后，手已经按开了刀柄机括，“卡哒”的轻微声响和她眼中的凌厉让扬着脸儿的司徒家二小姐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紧紧攒着姐姐的手，嗫嚅道：“你……你想干什么？”

    司徒涤音没有安抚妹妹，因为白念尘已经跨上了一步，挡在她们身前。修长的手指紧扣着腰畔“回风”的剑柄，显然是只要她一出手，便会立即给以反击。

    苏闲花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气声，太阳穴突突跳的发胀。身边的人幸灾乐祸的嗤笑声她听得很清楚……打吧，一刀砍下去就爽了！管他什么江东司徒呢，她苏闲花可不是被人随便指着鼻子骂的……

    老天，谁来让她冷静下来！

    正僵持不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轧轧之声，立刻将这一小片河滩上的剑拔弩张掩盖了过去。

    众人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因为，飞花小筑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第十六章 第二道题
    众人等待已久的门，终于打开了。

    没过多久，狭窄的河滩上便只剩下了苏闲花和白念尘、司徒姐妹等寥寥数人。苏闲花终于长长的吐了口气，拇指轻轻一推，又将刀身合上。白念尘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小花，以后别跟着我了。”

    苏闲花倏然抬头：“我没跟着你！”

    白念尘却不相信，负起双手道：“我要说的话，那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看在你我年少时还有些交情的份上，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只觉得心中酸涩无比，脑子里嗡嗡的，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道：“你还把我们小时候的交情当成是交情吗？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随手可以丢掉的玩具吗？白少爷你也太……”

    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她看到白念尘眼中闪过的一丝震惊和尴尬，以及司徒涤音唇边叫人胆寒的冷笑。

    苏闲花啊苏闲花，你什么时候能变得冷静呢？……秦韶耳提面命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她还是错、错、错！

    空气一瞬间冷凝起来，一触即发，连不远处悬楼之下突然生变的大声喧哗，他们都没有听到。

    白念尘冷冷道：“苏寨主，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不再喊她“小花”，换了这略显生疏的称呼，苏闲花听在耳中，额上的汗慢慢的渗出来。

    人群中蓦然传出一声大喊，由远及近：“苏姐姐，苏闲花姐姐，我看到你来了，你在哪里？”

    苏闲花愕然回头，只见悬楼下的人群自动自觉的分作两行，中间一个粉衣女子像只蝴蝶一样飞扑而至。如果她没有记错，这这这……这张脸，是段如花？

    天哪，是段如花！

    段如花飞奔到她眼前站定，左右上下的看了看，似乎对她此刻的模样十分不确定，试探着伸手替她撩开眼前散乱的发丝，这才蓦地一拍掌，回头遥遥呼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她在这里！”

    苏闲花不解的看着她，方才只顾着解决私人恩怨，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

    她的眼神越过一大群不明所以的少年新贵，落在了悬楼高高的平台上。只见那个上好楠木大梁搭建的宽阔楼阁上正站着一个和三天前的珊瑚同样装束的粉衣女子，而她的身边，一袭黑衣目光冷峻的……是程红笑？

    再看身边的段如花，纱织衣裙绶带飘飘，长裾迤地，竟也是一袭同样的粉色宫装！

    苏闲花隐隐明白了，却已经被段如花牵着手往前走。她似乎十分高兴，冲着平台上高声嚷嚷：“珍珠姐姐，这个才是真正找到我的人，我已经把她找出来了，还请姐姐和夫人重新定夺！”

    “如花，你……”

    “我是飞花小筑的人！”段如花朝着她露齿一笑，笑容调皮中又带了几分抱歉，“夫人是我的恩师，只是我刚刚入门，还没学功夫呢。这一次正好剑圣前辈有所差遣，夫人就将此事交给了我……苏姐姐，你是个好心人，千万不要生气，怪我骗了你呀！”

    不生气？不，她很生气！她生平最讨厌的事就是有人骗她。眼前还有一桩公案未了，这会儿提这个字眼不是刺激她是什么？可她来不及发作了，因为高台上的程红笑已经飞掠而下，几个起落便轻飘飘的落在她们跟前。

    “你……你想干什么？大骗子，想……想杀人灭口么？”飞花小筑的小弟子见了他，立刻挺身而出站在苏闲花身前，可显然底气不足，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苏闲花轻轻拉开那双纤弱的手臂，反转身挡在段如花跟前，警惕的瞪着程红笑。看这情形，方才应该是那位叫做珍珠的姑娘正要宣布下一道题的时候，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飞花小筑小弟子兼段文正宝贝闺女段如花及时跳了出来，指出程红笑并不是带走她的那个人，解题之人另有他人！

    按照程红笑的性子，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否决，的确很有可能在下一刻就拧断小弟子的脑袋。

    苏闲花扬了扬下巴：“喂，别欺负弱女子！”

    谁知本应该发怒的程红笑却突然对她笑了笑——那种很好看很要命的笑容，竟让温暖的春阳为之失色，就连坚冰也会为之融化。

    这人搞什么鬼？笑的这么妩媚，非奸即盗！

    他微笑道：“如花姑娘，你可能有点误会了，我和这位姑娘本就是认识的。”

    段如花揉了揉看的发直的眼睛，咳了咳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不懂么……”他微微一低头，靠近苏闲花的耳边，声音软软的低语道，“苏姑娘，我问你几件事，你只需要说对或不对就行……”

    还没等苏闲花答应，他便问道：“你名叫苏闲花，是落羽山黑风寨的头领，人称‘青蝶’，是不是？”

    他说的完全正确，她只好说“是”。

    “那么，你我早在今日之前便认识了，对吗？”

    “对……”

    “这支簪子，是你亲手送给我的，对不对？”

    苏闲花瞪着他手中那支银光闪闪的素簪，好半天，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闷闷的说了声“对”。

    四周顿时小声喧哗起来，段如花满脸不可思议，看了看程红笑，又看了看苏闲花，低头沉思片刻，忽然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们……”

    “说的不错。”他伸出手搂住苏闲花的肩膀，“我和她关系匪浅，她找到了你，也就是我找到了你。”

    “胡说八道！程红笑你个无耻……”她的后半句话被程红笑的手掌捂回了嘴里。他不顾她的拳打脚踢，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挡着，微微笑着对周围的人道：“抱歉，她比较好动一些，各位不要见怪……”

    看似轻松的搂抱，暗中却使上了十分劲力，苏闲花一时挣脱不开，除了怒目而视还是只能怒目而视。正当此时，空旷的河谷中响起了一阵低沉如钟鼓般的声音，慢慢道：“如花，此事不要再计较了，这一题就算两位一起答出就是。珍珠，尽快将事情办了，这里好生喧闹，老身累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圣旨，顿时让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再也顾不上这边已成往事的纠缠，齐刷刷的面朝悬楼方向，看着珍珠姑娘那两片如珍珠一般润泽的嘴唇中，慢慢的吐出了众人等待已久的几句话：

    “千里不传马蹄疾，

    三更渐闻星月笛。

    携子之手登西楼，

    遥看宝光待天明。”

    一首七律，还是一首不大高明的七律……关键是，这四句似是而非的诗句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十七章 每个女子都是美丽的（一）
    千里不传马蹄疾，

    三更渐闻星月笛。

    携子之手登西楼，

    遥看宝光待天明。

    这首不大高明的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却被每个等在玳瑁河谷的少年剑客奉为至宝，低声诵读着，一个个形色匆匆的离去，唯恐被人占了先机。

    程红笑低头看了看仍旧在挣扎不休的苏闲花，唇角的笑意却一直未退。苏闲花甚觉诡异，一脚朝他脚背上踩下去，嚷道：“程红笑，把你的爪子放开！”

    “悍妇。”他抬脚躲开，低哼了一句，却没有再抓着她。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高台上段如花和珍珠一起走进那扇两人来高的大门，眼中又渐渐冷峻起来，转过头的时候，表情已然一片冷肃。

    “那四句诗，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又未曾学诗，我怎么知道？再说我本无心于此，请阁下自去参详吧。”她难得咬文嚼字的说了一句，自己倒忍不住笑了。从小到大，饱读诗书的秦韶也曾经教过她诗词歌赋，期望培养出一代德才兼备的侠女，可是到了最后，耐心奇好如他也不得不知难而退。如今的苏闲花除了会读会看之外，离德才兼备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程红笑也不答话，抬眼朝她身后看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眼神在她的笑脸上掠过，冷冷道：“你倒是想的很好，无心于此？旁人可不这么想……”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转身离去，衣袂轻扬，隐入了河谷茂密的树林中。

    明明有路，为什么不走？轻功虽好也不是这么用的……苏闲花哼哼着抚平了衣襟，经此之变，段如花一事有了了断，她又对剑圣的剑谱没兴趣，想必以后也不会再见到这个煞星了。自己离开黑风寨之后，每每遇到白念尘就心绪失控，实在是涵养功夫还未到家，出来散心反倒成了虐心，不如回去算了。

    正这么想着，感觉到身后一道冷厉探究的目光，忍不住回过头来，正对上白念尘幽冷的眼睛。他竟然还没有走？不光他没有走，在他身后，司徒家的姐妹二人正在小声交谈，眼神不时的飘过来，满含着不明深意。

    她顿时全身不舒服起来。虽然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但气势上却不能示弱，扬起头瞪了白念尘一眼，眼神中明明白白的写着——我跟你的帐以后再算！

    可没走两步，又听到一阵沉重的门闩之声，悬楼上的大门不知何时又打开了，一个粉色身影冲了出来，还未奔近便高喊道：“苏姐姐留步，我家夫人请你入内一见！”

    此时谷内尚有一半未走远的人，听到这一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在无数诧异古怪的目光下，苏闲花被段如花拉着往飞花小筑里面走，心里忍不住疑惑，猜不透姬夫人的用意，只得问道：“如花，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段如花如实相告，但表情却很兴奋。她是个爽直的女孩子，因为当初苏闲花仗义出手，相救她出府，她便一直将她引为知己。见自己师傅对她青眼有加，自己也就跟着高兴起来。

    眼看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徐徐关上，将那些异样的眼神关在门外，苏闲花虽然觉得别扭，心里却也不自觉的松了口气。随着段如花踏上长长的石梯，眼前粉衣摇曳，突然想到一事，于是问道：“如花，你爹爹知道你已经回到姬夫人这里了么？”

    段如花吐了吐舌头：“我昨天才回飞花小筑，正准备叫人送封信给爹爹。”

    “……你不怕他着急么？”既然剑圣都说段如花是段文正愿意舍尽一切财物来换的宝贝，那她突然莫名从府中失踪，之后三天又不在她师父那里，段文正岂不是要急出病来？

    段如花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和不忍，却又倔强的撇了撇嘴，道：“他自以为对我好，把我关在家里，不许我到夫人这里来学武，也不许我和天哥来往，还要我嫁给城南的贾公子……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纨绔子弟呢！他不给我自由，我就偏要走！”

    苏闲花默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怔怔的有些出神。眼看第二座山门已近在眼前，段如花咬着唇角站住，恭恭敬敬的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朱漆小门缓缓的打开，门后正站着方才念诗的珍珠姑娘。

    苏闲花一脚跨进门里，却又突然回头，对段如花道：“如花，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你爹。”

    段如花本已经垂手而立，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愣住了。苏闲花挠了挠头，十分烦恼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如花，其实我知道这题目的答案之后就一直再想，为什么剑圣前辈要出这样一道题呢？让大家找出段文正最重要的宝贝究竟有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想让谁知道？”

    阶下的段如花咬着唇，眼神开始纠结了起来。

    苏闲花继续道：“那个，我娘很早就死了，老爹也在几年前死在了零落海上。我不是谁不惜舍尽一切换取的宝贝，如花，我觉得你比我幸运多了……”她望了望天，呵呵一笑，“我不大会说话，你可别见怪。总之我的意思就是，剑圣前辈不会无缘无故的出这道题的，要不……你再和你爹谈谈？”

    说完拍了拍段如花的肩膀，随着珍珠走进门里。

    她并不是个细心的人，但惟有父母一事，却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更敏感一些。娘亲在生完她之后就不知所踪，整个黑风寨对娘亲的事向来讳莫如深，苏闲花就连她的画像都没见过；她的生命里只有老爹——其实他死的时候一点也不老，可在她的记忆里，那是天底下最最无可代替的老爹。他从来不打她不骂她，虽然是个不大文雅的强盗，却会给她最温柔的拥抱。当寨子里其他的孩子闯了祸被大人拎着扫帚追打的时候，只有她可以安然的躲在老爹的怀里，揪着他下巴上扎人的短须开心大笑——世上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

    老爹死在东方的零落海里，据说是遇到了海盗——海盗抢了强盗，这真是一个稀奇的死法。

    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渐渐学会把思念的悲恸化作回忆的温柔。她也一直觉得，人活在世上还能有爹娘耳提面命的看管着，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不知道如花能不能明白呢？

    如此又走了百来步，转过回廊，踏上高台，珍珠停在一处暖阁前。她像如花一样起手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低沉温润的嗓音：“进来吧。”

    苏闲花听出那是姬夫人的声音。

    珍珠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定了定神推门而入，顿时感到一阵沉郁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房间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清淡素雅，反而到处装饰着精美的瓷器和鲜花，富贵不失风雅，妩媚不失韵致，不像住着一代高手，倒像住着大家闺秀。

    苏闲花站在这么漂亮的房间里，眼里满是羡慕，却又更加的不解。

    “苏姑娘。”梳妆台前的女子慢慢回过头来，手执一把银梳，正梳理着自己雪白的长发。她的脸上依旧蒙着黑纱，但那双原本在人前波澜不兴的眸子里，却蕴着淡淡的笑意。

    苏闲花左右看了看，问道：“请问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觉得姑娘甚合老身的眼缘，想找你聊聊天。”姬夫人不慌不忙的放下梳子，走到苏闲花面前，伸出纤长的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几丝乱发，轻轻道：“这样可不行啊，女孩子要时时都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些才可以……”

     
第十七章 每个女子都是美丽的（二）
    苏闲花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姬夫人已经轻轻击掌，帘后转出几个总角的小丫头来，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在案桌上一一摆下。托盘里头有黄铜脸盆，手巾，热水，还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瓶瓶罐罐，最后那一个里面，竟然还放着一套烟粉色的新衣服。

    姬夫人把目瞪口呆的苏闲花带到黄铜脸盆前，指着浮满花瓣的半盆温水，道：“苏姑娘，请洗脸吧。”

    飞花小筑的待客之道是一见面先请人洗脸吗？苏闲花不明就里的绞了一把喷香的手巾胡乱擦了擦，正要扔回去，却被姬夫人一把按住了：“苏姑娘，洗脸不是这样洗的。”

    她呆呆的看着姬夫人将手巾在水中反复浸湿，然后绞的半干，轻轻的在她脸上擦拭，先从前额，而后到鼻翼，再到双颊，绕到耳后。再重新浸湿，湿润的手巾又覆在她的双唇上微微按压，片刻后拿起，在另一盆凉水中绞干，将她的脸拭净，这才轻声道：“好了。”

    花露的残香留在她的肌肤上，苏闲花摸了摸脸，光滑的触感有些异样，却让人觉得很舒服，不由别扭道：“多谢夫人。”

    “女孩子家日常洗脸就应该是这样的。虽然你现在还年轻，并不觉得，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脸上的皮肤最是经不起岁月的。上天赐给你的东西，一定要好好保护才是。”姬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笑道：“擦去了灰尘，看起来漂亮多了。”

    “那个，夫人……”

    “接下来去洗个澡吧。”

    “夫人你不用客气了……”同样在落羽山附近，为啥这里的风俗如此匪夷所思？不光招待她洗脸，还招待她洗澡，又不是要沐浴香汤等着嫁人，这么隆重做什么？

    她本想拒绝的，可是在看到门后那个足足可以容纳十个人洗澡的白玉石沐池的时候，就把拒绝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沐池周围轻纱飞扬，乳白的沐汤上飘满了各色花瓣，水晶瓶中盛着晶莹的香露……她从小就梦想能在这样漂亮的地方洗澡，在她的想象里，只有真正的小姐才能拥有这样的地方。黑风寨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行为虽然都不够淑女，可她却很喜欢做女孩子，喜爱亮晶晶的东西，就算外出行走江湖也从来不换男装……身为女儿身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过去的十多年里，没人可以在她成为淑女的道路上做任何有建树的指引。

    就算无所不能如秦韶也不行，他没娶过媳妇儿，再怎么细心也猜不透女儿家的心思，更不懂怎么打扮……也有可能在他眼里，苏闲花穿衣服和不穿衣服是一个样，因此打扮和不打扮也没什么区别。

    身为一群没娶媳妇儿的男人的头领，这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总之，她一看到姬夫人的沐池，顿时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掰着指头一数，自己至少已经十天没有洗澡了。全怪老三老四那群臭男人，动辄一个月都不洗澡，害得她跟着沦落。

    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跳下水，她正想好好享受一番，门后却传来姬夫人的叮咛：“苏姑娘你要记住，洗澡的时候水不能太烫，不要超过半个时辰——泡了太久皮肤会起皱，一旦缺水看着就不饱满了。胰子也不可多用，对身体不好，玫瑰香露是润肤的，穿衣之前涂上一些……”

    在人前并不多话的姬夫人，此刻说起美容养生来，竟然滔滔不绝，一番话听的苏闲花头昏脑胀。她本以为姬夫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半个时辰一到，真有几个小丫头走进来，半拖半拽的把她拉出浴池，在她身上涂满了玫瑰香露，长发擦得半干，这才替她披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引到了方才的暖阁里。

    姬夫人正坐在妆台前调胭脂，看到苏闲花被热气熏染的红扑扑的脸和水汽氤氲的眼眸，微一点头，似乎十分满意。随手拨了拨她的头发，从托盘里拿出一把金剪子来在苏闲花额前比了比，拉她坐下道：“女子的头发固然是越长越好看的，但是对于常常要外出的女子来说，太长也不好，风大的时候容易将眉眼挡住，发梢还容易焦枯，因此要常常修理……”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剪子，替苏闲花仔细修剪参差不齐的长发。额前又长又乱的刘海被剪短，正好落在眉尖上方一指之处，发丝也被理顺。半个时辰之后才点点头，道：“这样就很好。以后若长长了，便自己剪一剪吧。”

    苏闲花已经完全懵了，在姬夫人的柔声细语和温柔动作下，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能像中了蛊一样听凭她摆布。

    “接下来要修眉。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有服侍梳妆的丫鬟，苏姑娘是江湖女儿，身边想必没有这样的人，因此要自己学着一点……你看，你的眉其实生的很好，又长又浓，只是不修的话会越长越乱，看起来就有些凶相了。这里拿刀子刮掉一些……最后拿黛墨点一点，切记无需太多，太多了，就会画蛇添足了。”

    “平常不需要敷粉，铅粉虽白，却和你的模样不相配。用一点点淡胭脂晕一晕就好……我这里有去年亲手做的梅花络雪膏，送你用吧。”

    当姬夫人开始替她梳头的时候，苏闲花是真正的诚惶诚恐了。

    “夫人，你到底叫我来做什么？虽然能替我打扮我很高兴，可是这么不明白不白的，实在让苏闲花受之不安，我看我还是告辞好了……”

    说罢拢了拢香气扑鼻的长发，就要回头找自己的衣服。姬夫人一把拉住她，淡淡道：“你那身衣服我早就叫人扔掉了。”

    “夫人，你怎么能这样！”

    别以为是前辈就可以乱欺负人啊！

    “苏姑娘的肌肤本就带些蜜色，再穿青色的衣服愈发显得脸色蜡黄。这颜色是绝对不能再穿的！”姬夫人手腕一翻又把她拉回来做好，将盘子里那一套烟粉色衣裙放进她手里，“你要记住，今后土色，蜜蜡色，还有青绿色，千万不要穿。若是穿了，整个人的气色就差了三分，十分之丑。”

    有那么严重吗？苏闲花瞅着手里那套粉色衣裙……这么鲜嫩的颜色，她以前可从来没穿过。若是穿成这样出门，必定会让那几个爷们儿惊诧至死的！

    “这套衣裙参考了胡人女子的衣装，窄袖短裾，利于骑马奔跑和打斗，你不用担心，尽管去换吧。”姬夫人将她推到帘后，声音中带着微微的笑意：“苏姑娘你要记住，每个女子都是美丽的。不美丽的女子只是因为不够爱惜自己。”

    闷闷的声音自帘后传来：“夫人，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我说过是因为觉得苏姑娘很合老身的眼缘啊。”姬夫人道，“若你从今往后好好爱惜自己，就不会有男人敢看不起你了，那样不好么？”

    难道姬夫人看到了方才在河滩边发生的事吗？苏闲花心中疑惑，却已经无暇去想了，因为那套衣服上繁复的衣带已经引开了她全部的心神。

    ×××××

    等苏闲花梳洗停当亮闪闪的离开飞花小筑的时候，已经到了晚膳时分，暗沉的夜幕渐渐笼罩下来。

    姬夫人将雪白细致的手放在一盆干净的水里浸泡了片刻，拿起一块丝帕轻轻的擦拭，朝着空无一人的暖阁暗处轻轻笑道：“如此这般，你可满意了么？”

    也不知道何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自暗处突然走出一人来，轻衣缓带，面容秀雅，眉目含笑，竟是钟展！

    他的唇边依旧缀着亘古不变的浅笑，道：“有墨莲出马，自然无可挑剔。”

    姬夫人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你倒是好，多年不见，一见面竟是要老身调教一个小野丫头。快快从实招来，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钟展含糊其辞的一句带过，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盒捻过的胭脂端详，笑道，“墨莲，你看她如何？”

    “丫头虽然野一些，底子倒是极好，若是皮肤再白些，定然是个极出众的。只是现在年纪还小，教养也不够好，少了五分韵味。剩下的那五分，只要她不那么糟蹋自己，在江湖中行走也颇为招摇了。我看你啊……”她意味深长的哼哼，慢悠悠的道，“我不知道受人所托是什么意思，不过若是你以后不好好看着她，恐怕会有麻烦……哎，说不定跟着她，麻烦反而更大……”

    钟展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墨莲，你不觉得她和‘她’有点像么？”

    “她？”姬夫人怔了怔，突然眼神一闪，似有所悟，“你这么一说，倒确实……”

    “我很希望她能给我意外的惊喜呢。”钟展的笑容逾深，唇边漾出一朵小小的笑涡，竟有几分调皮之意，一手抚上唇角，道，“况且，她还欠我一些东西……”

    “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伸手将绾发的白玉簪抽下，一头黑发如流瀑一般垂在肩头，烛火摇曳之下，竟如谪仙神人。一只修长秀美的手掌伸到姬夫人面前，道：“墨莲，你刚刚替她梳的什么髻？再教我一遍吧。”

    “你想做什么？”

    “那么繁复的细节，你以为她会有这份心思记住么？”钟展无奈的笑了笑，“既然要做，那便做到底吧，半途而废可不好。”

    姬夫人看着他俊挺雅致的侧脸，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用梳子挑起他鬓边的发丝，一边笑骂道：“你可真是个祸害……”

     
第十八章 此生成陌路
    苏闲花走出第二道山门，惊醒了正靠在墙上打瞌睡的段如花。

    段如花急忙站直，道：“你终于出来……”话才说了一半，却突然哽在了喉咙里。一双眼睛定定的落在苏闲花身上，上下左右的瞧了十数遍，才晓得长长的吐口气：“原来你长成这样……”

    苏闲花顿时尴尬了，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很怪对不对？我就说很怪嘛……我看我还是换回去好了。”

    “不，不要！”段如花急忙拉住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你还是不要拂逆她比较好。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出谷吧。”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你去忙吧。”

    “我不忙，我已经和夫人告假了。我要顺便回家……”

    苏闲花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又莫名惊喜：“如花，你要回家？”

    “嗯。”段如花背着双手朝前走了几步，双颊染了些许红晕，低笑道：“爹爹不许我学武，我就和他大吵一架，偷偷跑来飞花小筑。那一天剑圣前辈来看望夫人——你知道吗？夫人曾得前辈传授过一招剑式，从此两人便一直是朋友。剑圣前辈来的那天我心里特别难过，觉得爹爹很过分，就一个人躲在石崖下头哭，正好被他老人家看到了。”

    苏闲花眨了眨眼：“剑圣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大神级别的前辈，要做到没有半点好奇心基本是很难的。

    “是个……”段如花想了想，吃吃的笑了起来：“……很温柔的人。”

    苏闲花怔住，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形容一个武林前辈。段如花继续道：“剑圣前辈见我一直哭，就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本来打算谁也不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他却忍不住全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也没有安慰我，第二天就离开了飞花小筑。那时候我倒是没觉得怎样，我是这么想的，一个人人敬仰的大人物肯纡尊降贵听我这样一个小姑娘哭诉，那已经是很荣幸的事了。所以当他再次找到我，请我帮忙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要知道天下间那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一面，我不光见到了，还能帮他做事，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可是我刚刚听了你说的话，突然想到很多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苏姐姐，你说得对，前辈让那些人费尽心思把我找出来，到底是为了给谁看呢？飞花小筑那么多的弟子，为什么偏偏找我？天下间那么多吝啬到一毛不拔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爹？苏姐姐，我想我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告诉天下人的，而是为了告诉我……”

    苏闲花摸了摸鼻子，对方热切中带着崇拜的目光让她十分不习惯：“如花，那个，其实我不知道剑圣前辈的意思，我是猜的。”

    段如花却恍若未闻，带点紧张又带点不安，绞着手道：“我想过了……我要回去和我爹谈谈。我一直觉得他不理解我，可我也没怎么理解他。他觉得学武功就是打打杀杀，他觉得天哥是看中我们家的钱才接近我……我只会跟他赌气，却没有想过解决的办法。或许让他见见夫人，见见天哥，他的想法就会改变了。这次我失踪了那么长时间，他一定是急坏了……”说着，两人到了山门口，段如花一边下门闩，一边笑道：“不过，如果他还是不答应，我只能再想办法逃了。这三天我跟珍珠姐姐学了点小本事……”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了，因为她身边的苏闲花很突兀的停下了脚步。在她们前面不远处的河滩上，有个人正倚在野樱树下，怀抱长剑，一身白衣，伴着粉色樱瓣飘落，说不出的风姿倜傥，好看的就像一幅画。

    他听到开门的动静，慢慢挺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眯起，那种眼神……苏闲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惊讶？嘲弄？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深黑。总之她知道他是在看她，而且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低声道：“如花，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段如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念尘，有些茫然：“苏姐姐，我还想请你去我家吃饭呢，我还是等你吧。”

    “不用了，要吃饭随时可以，但如果你现在不走，等一会儿恐怕会误伤了你。”苏闲花说这句话时候显得杀气腾腾，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刀——自从穿上了那件衣服，姬夫人无论如何不准她再把大刀系在背上，说是会破坏衣服整体的美感，她实在拗不过，只得把刀提在手里。

    树下的白念尘已经一步步的走了过来。

    段如花咽了口唾沫，眼见这两人之间仿佛有道看不见的风暴，分不清是仇恨是杀气还是其他什么什么，总之没有任何她插足的余地，她再不走，大概真的要倒霉了。

    段如花一走，白念尘便开口了，清湛的眼中含着冷冷的笑意：“没想到进了飞花小筑，就变了个人。”

    苏闲花心里十分抓狂。就说这打扮不适合她嘛，别人看着笑话也就算了，最糟糕的就是被他看到。那次在满月居，她的打扮还没有现在这么隆重呢，那次他眼中的厌恶她可一点也没忘记。此刻的他，虽然眼神幽深诡异，似乎没有什么嫌恶之意，却难保心里没有把她从头鄙视到脚。

    纵然知道他没安好心，可总不能在这里换衣服。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死死的盯着他：“白念尘，咱们俩已经恩断义绝。”

    他愣了愣，又十分镇定的扬眉：“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问我要说什么？”他一向冷淡的眸中蓦然划过一丝怒意，“苏闲花，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何时对其他武器感兴趣了？又什么时候喜欢抛头露面参与江湖纷争了？……你要报复我，何须要用这样的手段？”

    苏闲花愕然了，不可思议道：“白念尘，你以为我是为了故意挡你的路，所以别有用心的去参加了剑圣的游戏？”

    他冷笑：“难道不是？”

    她心里不是滋味，像被人拿住了软穴，又痛又酸，连声音都发抖了：“这些荒唐的话是谁跟你说的？……白念尘，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道？”

    “……”

    “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质问我，为什么会救段如花？为什么会解开第一道题？说不定你还想问我，方才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有些动摇，盯着她蜜色的脸庞，皱眉道：“你能说你一点也不知情？”任谁都不会相信，飞花小筑唯一的客人，怎么可能不知情？

    她终于忍不住了，反手拔出大刀，一刀劈去，怒道：“不错，我是想报复你。我十八年的大好时光就毁在你手上，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你！可本姑娘从来不屑用那些曲里拐弯的法子，白念尘，你太小看我了！”

    他急忙退了一步躲过，再不复冷静，几乎是低吼道：“你发什么疯，有事不能好好说么，打打杀杀的算什么？”

她咬着牙笑，笑容却颇为惨烈：“白念尘，你接我这一刀，咱们俩从此就是陌生人。以后见了只当没见，别说你认识我！”

    他的一双剑眉蹙的更深，在她刀锋下腾挪移动，身形轻灵，可就是不拔剑。

    “胆小鬼，快出手！”苏闲花不习惯欺负不还手的人，因此砍得很是吃力。

    他淡淡一哂：“我不陪你发疯。”

    “快出手！”

    “二位可不可以先听我一言？”两人如狂风暴雨般的对峙中，突然插进一个清润的声音，声音不大，柔柔软软十分好听。

    “钟展？”苏闲花眼看自己手里的一刀朝那个刚刚出现的人影砍去，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浅色的衣影只微微晃了晃，手掌轻轻一托便握住了她的手腕，也不见他如何使力，那千钧力量的刀风便消失于无形。

    钟展握住她的手腕微微朝后一拉，厚重的百辟龙鳞刀便转了一个方向，被他准确的插进了刀鞘里。他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了她的手指，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的天经地义。

    他的笑意温润如春阳：“花花，不要打架了，经常动怒对身体不好。”

    她愣了愣，盯着自己被他握得松紧得宜的手：“钟展，你在搞什么鬼？”

    钟展却不回答她，只是伸手拂了拂她微乱的发梢，道：“花花，在前辈门口打架是很不礼貌的，这一点白公子比你明白，你要向他学习。”说罢，他朝着白念尘施了一礼，把她拉近，低头在她耳边笑语道：“我来晚了，肯定错过了很多精彩的事。你一会儿说给我听听，今天有没有人因为答不上剑圣的题目，结果恼羞成怒了？”

    苏闲花正要说没有，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哼，她转过头去，见白念尘正脸色不佳的掸着衣上的褶子，整完衣襟之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甚至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头也不回的走了。

    “臭小子，没礼貌。”她嗤之以鼻。他不是自诩为家世教养都属上乘的翩翩贵公子么？见到陌生人怎么连最基本的“阁下尊姓大名”都不问？

    这一句低语似乎被他听到了，转过身，脸色铁青，完全没有家世教养都属上乘的翩翩贵公子模样，语气冷飕飕的：“苏闲花，你说谁？”

    “我……”她刚想说什么，钟展已经不给她机会，拉着她朝反方向走去，一边曼声细语道：“花花，苗苗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我们快去找他吧。”

    她一惊：“苗少爷为什么不吃饭？”

    他却接了句别的：“花花，你今天很漂亮。”

    “……”

     
第十九章 司徒二小姐
    当第三十五个人回头看她的时候，苏闲花终于撑不住了，暗地里拉了拉钟展的袖子：“哪里有裁缝店？我去换身衣服。”

    钟展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不用换，这样很好。”

    “可是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那是因为你很漂亮。”他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和蔼，“他们一定很羡慕我。”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苏闲花早就嗤之以鼻的归为登徒浪子了，可是钟展却不一样。他的神情，他的语气，甚至是他说话的声音，都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因此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显得失礼。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他低声道：“你确定不是因为我的打扮很奇怪？”

    他笑，慢悠悠的和她商量：“要不，找个人来问一问？”

    苏闲花忙不迭的摇手：“千万别，这种丢脸的事我可不做。”

    “可是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姬夫人的眼光……”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摇头。她只是单方面的怀疑自己，却没想过否定别人，但是被他这么一说，又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她都被绕糊涂了，说起来会这么婆婆妈妈疑神疑鬼的，都是白念尘那个杀千刀的家伙惹的祸!

    于是她咬着牙，顺便抒发了心中的怨气：“都怪白念尘。下次你别拦着我，我非砍他不可！”

    钟展脸上原本的微笑因为这句话慢慢凝固退去。他天生是容易叫人亲近的温柔面相，就算不笑的时候犹带着三分笑意，但那一刻的眼神却十分冷淡，竟有几分平常不见的矜贵清冷之气。但那样的神情只有一瞬，等苏闲花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如初，悠悠笑道：“或许白公子心里也觉得花花很美，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算了吧，他如果会这么想，那母鸡都会打鸣了。”她哼了一声，声音里却不免有些低落，“我就算再怎么打扮，和司徒大小姐比起来，也是一个麻雀一个凤凰，没得比……唔……”她一把扯下捂在她嘴上的手掌，“你干嘛不让我说话？”

    他眨了眨眼，语气中带了些责怪的意思：“花花怎么可以这样看轻自己？彼之砒霜，未必不是此之蜜糖。”

    她低头做沉思状，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郑重道：“你这话十分深奥，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花花你的形容不太恰当，你不像麻雀，你比较像……”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像什么，声音就被街角处一阵嘈杂声盖了过去。苏闲花伸头望了望不远处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道：“前面好像有人在吵架。”

    钟展侧过头仔细听了几句，微微一笑，道：“我们去看看。”

    “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寻常吵架不好看，不过这个挺有意思。”说罢不由分说的拉起她，朝人群里挤了过去。

    人群的正中心果然有两个人正对持不下。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伟，一头长发随随便便的束了一把垂在胸口，竟是两人正要去见的苗若昙。

    而他对面那个正摆成茶壶形状的小美人儿，居然是司徒家的二小姐司徒勿语？

    苏闲花看见这位小姐开阖不止的樱桃小口，忍不住就想起白天那句掷地有声的“不要脸”来。那时候的司徒勿语也是这般架势，身边还跟着一只宠物名叫“银火”。正是那只颇为稀奇的白猴，让苏闲花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白念尘面前，十分难堪的出了丑。

    此刻再见她，心情竟十分复杂。

    也不知她和苗少爷在吵些什么？

    她微微侧身躲在钟展身后，满耳朵都是司徒勿语又脆又辣的嗓音：“……你是哪里来的混小子？竟敢骂本小姐是丑八怪！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小姐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

    苗若昙笼着袖子，声音就像蚊子哼哼：“我的确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你倒说说你是谁？”

    这句话却让司徒勿语犯难了，若是她在这市井之中大喊“本小姐乃江东司徒家的二小姐司徒勿语”，一来十分不淑女，二来也十分没有大家风范，三来若是这些只会卖菜挑柴的粗鄙村夫多问一句“江东司徒是谁”，那她司徒家二小姐的面子往哪里搁？只得紧紧的抿着唇，扬着纤秀的下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苗若昙摸了摸下巴上青湛湛的胡渣子，笑的十分邪恶，“不敢说？还是不能说？……放心吧，你虽然长的丑一些，大抵也还看过得去，若是还有些家产，我苗少爷大约也可以收做个二房，绝不会亏待你。”

    “你……你这恶徒竟敢调戏本姑娘！”

    “冤枉，明明是你先调戏我。”

    “你……你胡说！”

    “小姑娘，莫要恶人先告状。各位乡亲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苗若昙挑了挑长眉，似笑非笑的模样竟十分璀璨摄人。司徒勿语一张雪白的脸上飞上了两抹红晕，恨声道：“我……我哪有，我只是叫你来评评我和她谁……谁……”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脸色红的要滴血。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些话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苗若昙一脸吊儿郎当，慢悠悠的接道：“你不过是要我来评说评说你与她谁更美些，为此还调戏勾引于我。可我如实说她比你美，你却又暴跳如雷，骂我是混小子。”

    众人一阵低低哄笑。

    苏闲花这才注意到，两人中间还有一个锦绣衣裳，云鬓散乱的女子坐倒在地。那女子脸上泪痕未干，右颊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一看就是司徒勿语的手笔。

    那女子长得虽然也很漂亮，但细看之下却已有二十七八的年纪，风尘味甚重，不比司徒勿语年轻灵秀，眉眼更不如她细致，怪不得二小姐敢叫人评说谁更漂亮。只是不知道苗少爷为何评的不大公平。

    苏闲花没见过苗若昙这般惫懒模样，也没见过嚣张如司徒勿语被人当街嘲弄，正看得有趣，突然觉得有人拉扯她的衣角，一低头，一团白晃晃毛茸茸的东西正蹲在她的脚边，红彤彤的心形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十分惊讶喜悦的模样。

    居然是“银火”！

    她微微抖了抖腿，想要挣脱它的爪子。她想不明白改头换面的连自己都认不出了，这只猴子为什么还能认出她来？难道说畜生真的有灵性？

    银火不理会她的抗拒，反倒爪子一伸，紧紧的搂着她的小腿肚吱哇乱叫起来。苏闲花有些急了，用力一蹬，却不想猴子灵活，长尾一卷抱住了她的胳膊，这一脚便落了空，不偏不倚的踢到了前面一个看热闹的大哥，大哥脚上吃痛，回头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看到苏闲花第一眼之后，愣住了。

    然后脸上开始泛起十分可疑的红晕，眼神有些呆滞。

    声音也开始结巴了：“姑……姑娘，你叫我有事吗？”

    苏闲花一愣，道歉的话到了嘴边也没来得及说。肩头微微一沉，却是钟展的手揽住了她，他笑的清浅无害，声音低柔：“她不是故意的，大哥勿怪。”

    那大哥看了他一眼，又看着苏闲花，摇头连道“没关系”，一双眼睛却还是定定的不动。苏闲花被他看的不舒服，正要走开，肩上一紧，钟展已经揽着她绕过那人，朝人群里面走去。

    她的个子原本就比寻常女子高一些，此刻与他并肩而立，才发觉鼻尖位置刚好到他的下巴，近的甚至可以感觉到呼吸之间的木樨清香。她只觉得心跳的厉害，急忙低头看脚尖，一边继续专心抓猴子。可这畜生和它的主人一样难缠，在她身上乱窜乱躲，顺便大吃豆腐。

    人群拥挤嘈杂，她不敢抬头，自然也不知道钟展把她带去了何处。

    直到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苗苗，原来你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好久了。”

     
第二十章 九公子（一）
    苏闲花正扯着银火的尾巴，听了这话手里一颤，银火吃痛，吱的一声窜到了她的背后。

    苗若昙的声音大喇喇的撞进耳朵里：“小钟你怎么才回来？果然是那个野丫头闯祸了吧？哎等等，你哪里找来的美人儿……”

    “天哪，莫非你……你是九……”一个尖细的叫声打断了他，那声音即惊且喜，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脆辣，并且很快的低柔下来，带上了一点娇羞：“你是九公子……”

    苏闲花还没搞清楚司徒勿语在和谁说话，钟展却已笑道：“原来是司徒二小姐。抱歉，多年未见，我一时未认出你来。”

    司徒勿语的神情显然有些失望，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低低道：“那是……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可是我却一直……都记得九公子的……”

    他温和一笑，面不改色：“多谢。”

    “小钟你们认识？”

    “请问九公子，你认识这个混小子吗？”

    两个声音同时发问，问的都是钟展。一边的苏闲花听的十分迷惘，但有一件事却是肯定的——如果这是一场故人相认的戏码，那她就是那个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路人，就算有关系，那也是十分微妙十分尴尬的关系，非常不适合此刻出现。

    她的眼睛开始左右乱看，寻找有利地形，试图找一个机会溜之大吉。可这一回肩上的手劲却一点也不柔和，五指收拢，将她牢牢的固定在身侧。

    她偷偷的伸出手去扳钟展的手指，正躲在她背后探头探脑的银火顿时也来了兴致，一下跳到她的肩头，细瘦的爪子抓起钟展的一根手指头，学着苏闲花的样子使劲拉，拉不动，白牙森森，一口就咬将下去。

    司徒勿语一眼瞧见自己的宠物行凶，顿时吓了一跳，几步赶了过来，一把拎起银火，全不复之前的刁蛮嚣张，低声道：“九公子，还有这位姐姐，对……对不起，银火不懂事，你们不要怪它，我代它赔罪……啊！丑八怪，怎么是你！”

    这最后一句声调突然拔高，听起来十分突兀刺耳，苏闲花几乎忍不住要捂上耳朵。眼见想要平安脱身已经是不可能了，她也就索性不再挣扎，看着几乎伸到她眼前的纤纤指尖，居然还笑了笑：“丑八怪骂谁？”（此处借鉴金老神雕，阿弥陀佛，勿怪）

    “丑八怪自然是骂你……”她的话才说到一半，苗若昙终于忍不住了，很不客气的大笑起来：“我也只不过说你没有梅仙漂亮，哪想到你这么谦虚。实在是谦虚太过……谦虚太过了……”

    司徒勿语回头一想，方才意识到竟是上了苏闲花的当，一张白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连指着她的手指也发抖起来，怒道：“你……你这丑八怪，别以为打扮的花枝招展我就不认识你了！不过是个女强盗，还妄想和我姐姐抢男人。我姐姐可是龙牙榜上的三大美人，你根本是不自量力……”

    话还没说完，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少女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五条红红的掌印。她目瞪口呆的望着苏闲花冷肃的眼神，一时回不过神来。

    “我在玳瑁河谷对你一再忍让，别以为我就是个好欺负的！现在给我记住了，第一，我没有和你姐姐抢男人，是你姐姐抢了我的男人。第二，那个男人很差劲，本寨主已经不要了，你姐姐爱要不要，和我无关。第三，我到底长的什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评价。”她说完深深吸了口气，扬了扬头：“司徒二小姐，你听清楚了没有？可要我再重复一遍？”

    一抹冷厉之色让她的脸显现出一种无法逼视的光芒，淡妆下的五官秀丽英挺，竟是殊颜丽色，叫人侧目。

    司徒勿语的嘴唇抖了抖，虽然娇悍，到底年纪轻阅历少，眼中一下蓄满了泪珠，又羞又恼又委屈：“你……你敢打我？”

    “为什么不敢？”苏闲花扯了扯唇角，冷笑，“我一向不讲理。有本事，你也打我一巴掌！”

    司徒勿语眼光一凝，纤手扬起正要打回去，眼角却瞥见一边的钟展似笑非笑的眼神。方才因为苏闲花那一巴掌，他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松开，此刻正在轻抚衣袍上的褶子，如此清贵优雅不慌不忙的模样，和她的记忆中的他不谋而合。这么多年过去，她从小女孩长成亭亭少女，可他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她咬了咬牙，抬起的手掌落下，轻轻扯住了钟展的衣袖，凤目中一串晶莹泪珠簌簌滚落，顿时显得柔弱无助，我见犹怜。

    “九公子，她……她欺负我……”

    钟展挑了挑眉，这战火终于还是要引到他身上。他微微一笑，慢悠悠道：“花花，这一回你说的话确实是过分了一些……”

    司徒勿语闻言一喜，泪眼中闪烁着期待和欣悦；一旁袖手看好戏的苗若昙微不可闻的嘿嘿一笑。

    苏闲花回头恶狠狠的瞪他。

    “你怎么可以说司徒大小姐抢了你的男人？”钟展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为难之色，俊逸的面容顿时添了几分忧悒，“你的男人不是我么？我何时离了你去找了别人？”

    苏闲花又差点一交跌倒，司徒勿语的脸却绿了。

    ×××××

    “小钟你好狠！我若是那位二小姐，肯定很想一口吃了你。可怜的姑娘……”

    说这话的是苗若昙，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同情别人的样子，反倒笑的见牙不见眼，甚觉此事十分有趣。

    苏闲花躲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特别郁闷：“我知道你是在帮我，可是拜托下次不要突然说出这么惊悚的话。”

    钟展却只是笑眯眯的，一言不发。

    苗若昙替他解释：“小钟说话向来如此，不是气死一两个就是迷死一两个。”说着颇为暧昧的朝她挤了挤眼睛，“花花要趁早做好心理准备，免得不小心阵亡了……”

    苏闲花斜睨他一眼：“那请问苗少爷你是被气死的还是被迷死的？”

    苗若昙一愣，随即又嘿嘿一笑：“你这丫头不光手快心狠，嘴巴倒也利索。有点儿意思。”

    苏闲花见他笑得不怀好意，连忙咳了咳，岔开话题：“苗少爷怎么会司徒二小姐当街吵架？”

     
第二十章 九公子（二）
    “此事说来倒是有一番曲折。”苗若昙清了清嗓子，示意苏闲花给他倒酒，一口饮尽之后才开口道，“方才我路过集市，正见到司徒二小姐揪着一个女子又踢又打，模样十分凶狠。我问了路人才知道，原来那女子是此处藏香楼的头牌姑娘梅仙……”

    看来梅仙便是方才坐倒在地的那个锦衣女子，苏闲花歪着头想了想，不解道：“堂堂司徒二小姐怎么去和一个青楼女子为难？难道是她的心上人要那青楼女子不要她。”

    说罢不由自主的看了钟展一眼，他却依旧端坐如昔，笑意平和。

    苗若昙道：“说起来这件事倒也不全是司徒勿语的错。她们投宿的那家客栈老板是对夫妇，男人迷上了梅仙，连家都不回，老板娘整天哭哭啼啼的。二小姐侠义之心大起，决定为民除害，因此大张旗鼓的找到了梅仙的住处，要她放那男人回去，男人不肯回，她就打梅仙。可须知这嫖客和妓女之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能光责怪梅仙一个人？她们不过是开门做生意而已……”

    苏闲花瞥了他一眼，钟展在一旁轻轻解释：“苗苗的娘亲也出身青楼，因此对她们格外爱惜些。”

    他说的坦荡，苗若昙也听的坦荡，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见那位二小姐做的过分，拉着梅仙打骂，大意是说她这样的丑八怪也敢勾引去别人相公——”他说着看了苏闲花一眼，嘿嘿一笑，“这位小姐骂人的手段实在不甚高明，说来说去就那么一句。”

    “别废话，继续说。”

    “她一直说别人丑，因此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说是谁美谁丑须得由旁人来评说。”

    “结果你说她没有梅仙漂亮？”

    “她本来就没有梅仙漂亮。”苗若昙慢悠悠又喝下一杯酒，神情自若，“她以为就凭她那姿色朝我笑两下就能颠倒众生了？本少爷可从不说违心话。”说罢，眼神朝苏闲花身上溜了一圈，饶有兴趣，“不过我看你倒是比她们两个都漂亮，之前怎么都没觉得？”

    “那是因为你没眼光。”苏闲花哼哼。

    苗若昙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不说那个没礼貌的小丫头了。倒是小钟，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居然认识？她叫你‘九公子’，那至少有三年没有见过你了吧？”

    钟展温言道：“是五年。那年她机缘巧合跟着司徒庄主一起去北方，这才见到我。”

    “那就难怪，否则凭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进的去那种变态的地方。五年前，她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嘛……”苗若昙颇为不屑的说道，“江东司徒家的后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既然知道是小孩子，还与她较真。苗苗，你真是越发天真活泼了。”

    “天真活泼有什么不好？每天装深沉累都累死了，我又不是你。”

    钟展摇头不语，一回头却看到苏闲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们看来看去，不由的弯起唇角，道：“花花在想什么？”

    “在想你是哪一个九公子。”

    “你认识几个九公子？”

    苏闲花摇头，叹气道：“一个也不认识。江湖中但凡有点名气又有点钱的人不知多少，娶几个小老婆生十七八个儿子是常有的事情。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哪一个大人物家里有像你这样的排行第九的儿子。”叹罢朝前伸了伸脖子，道：“能让司徒二小姐念念不忘，你可不是普通人啊！不如你偷偷的告诉我你是谁？”

    “我的名字早已经告诉花花了。钟展二字若有一字是假，便叫我天打雷劈。”他眨了眨眼，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四两拨千斤么？苏闲花撇了撇嘴，早知道他不会说的。他不说她不会自己去查么？江湖上能有多少个“九公子”？其中有他这般身手气度的又有多少？黑风寨几百号人还怕查不到区区一个钟展？

    因此她也不纠结，举杯饮尽，正要和两人说出去意，酒肆的门外却探进一个小小的脑袋，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拖着两管鼻涕，朝三人看了一眼，问道：“哪一位是苏闲花苏姑娘？”

    苏闲花道：“我就是。”

    小男孩递过来一封书信，十分惊艳的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转身一溜烟跑了。

    展开信纸，上面一行清隽的字迹：“临时有事未能赴会，下次再约。”落款画了一条简单却鲜活的鱼。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老渔夫兼赌棍居然会写字？苏闲花心中无声一笑，看来这吕老爷子也不打算装神弄鬼了，若下次见面，定可见分晓。

    既然这件约会也暂时放下，那此时苏闲花在清河镇真的是了无牵挂。散心散出一肚子火实非她所愿，还是早些回山上去，张罗齐小五的婚事比较靠谱。想到这里，她拿起酒壶替钟展和苗若昙一一满上，抢先端起酒杯，道：“两位，喝完这一杯，苏闲花要就此别过了。”

    钟展正准备拿起酒杯的手轻轻一顿，苗若昙已经问道：“你要走？”

    “我要回黑风寨了。出来了这么多天，家里肯定一团糟。”她笑了笑，举起酒杯，“这次下山能再次相遇，这是缘分。如果将来你们有空，就再来山上盘桓几日，本寨主定当以上宾之礼相待。只不过……以后可得要堂堂正正的走正门。”

    苗若昙听她说的爽快，便也答的爽快，道了声“好”，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钟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思忖了片刻，便也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再会了。”

    苏闲花和二人道别，走出门没几步，突然见市集前方的人群纷纷退散躲避，侧耳细听，竟是有一匹奔马从街道前方疾驰而来，犹如风掣电驰，到了近前一看，那匹马通体墨黑，眉心却一点白芒如星，模样十分熟悉，竟是秦韶临去西域之前留在山上的爱驹“黑魅”。

    她略一思忖，一脚踏出，伸手朝马缰抓去，喝问道：“黑魅上的人是谁？”

    缰绳瞬间被拉紧，嘶鸣声长长响起。马上的骑士从飞扬的鬃毛中探出头来，是一张圆圆的面团脸，小眼睛，极讨喜的长相，看模样是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苏闲花一看果然是自己人，喜道：“小六！”

    “大姐！”六寨主梅下生一见苏闲花，一张略显憔悴的圆脸顿时如见亲人般的亮了几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翻下马鞍，掩不住眼中的不安忧愁，急道：“大姐，我正要去找你呢！”

    “怎么回事？”

    “刚刚传过来的消息，秦二哥在回程路上出事了！”

     
第二十一章 失踪的秦韶
    “你说什么？”苏闲花一把扯住梅下生的领子，心里徒然而生莫名的惊慌，“秦韶他怎么了？”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某人，怎么可能会出事？

    “大……大姐，我不知道，你……让我慢慢讲……”梅小六只觉得快要窒息了，连连咳嗽，本来就很憔悴的脸变得更加白了。

    两人只顾着在街中心讲话，完全没有顾得上在原地喷着鼻息打圈圈的“黑魅”。一双骨节优美的手不动声色的伸过来，拉起黑马的缰绳，轻轻的牵到店门口，栓在驻马桩上。

    堵塞了一大半的街道终于通畅了。苗若昙看着半眯着眼若有所思的钟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子，叹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反倒很高兴？”

    “你怎知我不担心？”钟展悠悠道，“只不过我还在想，这样一来她就回不去了，也免得我再想法子骗她下山。”

    “你的多情可真是叫人心寒啊。”

    “你可以不跟来，我不会怪你的。”

    “少来！我知道你巴不得我不在，可我偏要跟着你。你不用太内疚的。”

    ×××××

    “你是说，他一路从西域回来，到了阎魔城之后就失去了联络？”苏闲花听梅下生简单把话说完，一双长眉紧紧的皱了起来。

    “应该是。大姐下山之后，三哥收到一封书信，是二哥身边的小洛写来的，说是他们一行人滞留在阎魔城数日，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有人受了伤。再看那信的日期，却是十五日之前了。自那之后，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梅下生一边说一边用眼角偷偷的看她，近在咫尺的玫瑰香露味道终于让他的面团脸上泛出一丝可疑的红晕：“大……大姐，你可不可以放开我了。”

    苏闲花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幻，手一松，径自沉吟：“阎魔城？我们和那个地方从来没有瓜葛，难道是秦韶在西域得罪了什么人？……可他向来不会随便给自己添麻烦的……遇上盗贼就更不可能了，普通盗贼怎么可能威胁到他？”

    半天想不出答案，苏闲花随口问道：“小六，阎魔城附近可有什么厉害人物？”

    梅下生揉着被苏闲花抓的生疼的脖子，呐呐道：“那个，我也不是太清楚……”

    “阎魔城的西边是魔域，八百里流沙荒漠，杳无人迹。”一个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苏闲花一愣，转头看去：“你们还没走？”

    “方才要走的是你，我们一直都在的。”钟展微微一笑，上前十分自然的站到她身边，道，“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若是要讲很久，就再叫店家烫一壶酒。”

    苏闲花思忖片刻：“也好。”拍了拍梅下生的肩头：“小六，进来给我慢慢说。”

    钟展迎着梅下生疑惑惊讶的目光，点了点头，笑道：“我叫钟展，是苏姑娘的朋友。”

    “我是苗若昙。”苗若昙从他背后探出，斜着眼睛打量梅下生：“你是黑风寨的六当家？好年轻呀，你还不到十四岁吧？”

    ……

    梅下生气鼓鼓的跟着三人走进酒楼，心里盘算着等一会儿下个机簧让苗若昙好好吃吃苦头。他生就一张孩子气的脸，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质疑他的年龄。就算这两个是大姐的朋友，也不能轻易叫人看轻了！

    苏闲花并不知道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只是着急的问钟展：“你方才说的什么？魔域？”

    钟展道：“阎魔城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一年四季常常刮起沙暴。在它的西北，正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域沙漠。花花应该听说过吧？魔域沙漠的意思，不光是因为八百里流沙寸草不生，还因为……”

    苏闲花咬着嘴唇：“因为……魔教？”

    钟展点点头：“五十年前，剑圣和魔教教主一战闻名天下，其后教主及四大护法立下誓约不再侵犯中原，魔教教众一夕之间消失无踪，相传便是隐居在魔域沙漠深处。”

    苏闲花的眉锁的更紧：“会是魔教袭击了秦韶？不可能的啊，他们已经五十年没有动静了，就算要卷土重来也该挑个更加有名的人物……”沉吟片刻，突又问梅下生道：“小六，你们知不知道当初秦韶为什么要去西域？”

    梅下生摇头：“我不知道。二哥的脾气大家都清楚，他向来神出鬼没的，没人知道他都去做些什么了。”

    “该死的秦韶，早跟他说过年纪不小了，安心娶媳妇生娃娃不好么？还要到处乱跑！”苏闲花狠狠一磨牙，但到底心中担忧，不由的有些烦躁，手掌一拍桌面道：“看来还是得我来亲自走一趟。”

    梅下生点头赞同，又道：“方才这位钟公子说起魔域，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了。二哥往常出门，都会不经意的提到一个地方。现在想想那个地方离阎魔城也是很近的，只要沿着圣音雪峰往东走，穿过绝云山脉的谷地就到了。若是骑马，路上要不到两天！”

    苏闲花对地域的概念十分模糊，茫然道：“什么地方？”

    “是剑禹之都啊！”梅下生掩不住的兴奋向往，“大姐，绝云山脉之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剑禹之都！那可是四庄之一，统治西北边疆一十二郡的剑禹之都啊！如果说魔域和二哥的事情有关系，那说不定，和那里也有关系……”

    “剑禹之都？”苏闲花喃喃重复，不由自主的看向钟展，“是这样么？”

    钟展笑了笑：“的确如此。”

    她低头沉吟：“事情似乎有些复杂，我得尽快起身才是。小六，现在寨子里是谁在管事？”

    “是五哥。”梅下生道，“本来五哥也想出来寻找大姐，但我看他最近忙着婚事，未来五嫂又有了身孕，来来去去的不妥当，还是我出门比较方便。三哥四哥他们已经先一步去打探消息了。”

    苏闲花点头道：“齐小五留在山上也好，他的为人倒是要比老三老四沉稳细心一些。小六，你把黑魅给我留下，然后再买一匹马回山上。这几日帮忙小五看着点寨中事务，不要把我去西域的消息传扬出去。”

    梅下生一愣：“大姐你要一个人去？”

    “我必须要去。”苏闲花的唇角扬起明亮又坚定的笑容，“三年前我差一点死掉的时候，是秦韶一点一点把我救回来的，这一次，我一定要还他这个人情！”

    梅下生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心意已决。寨中兄弟都知道，秦二当家待大姐如父如兄，是她除了爹爹之外最亲的人，他出了事，大姐必定心急。而寨中若只剩下五当家齐济天一个人，确实也不大妥当，因此十分干脆的答了声“是”。

    “小六你先等等。”苏闲花突然拽住他的胳膊，一双魔爪径直朝他的腰畔荷包伸过去。“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全部都给我……”

    梅下生是少年人，到底脸皮薄，见她一张美貌如花的脸，却行这十分猥琐的事，脸色已经发红了，捂着荷包躲闪：“大姐你要多少？我下山的匆忙，身上没多少银子……”

    话没说完，苏闲花乱摸的手被钟展轻轻握住了，他的语气颇带了点无奈，又有些软绵绵的恳求之意：“花花，我还有钱的，你用我的吧。”

    苏闲花一愣，低头想了想，终于明白了：“你打算跟我一起走？”

    他眨眨漂亮的眼睛：“不可以么？”

    “这是我的私事。而且，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啊！”又不是去郊游。和他们非亲非故的，交情也不是很深，用不着一路结伴同行这么亲密吧？

    “我知道。”钟展点点头，“我们也有我们要办的事，只不过正好和花花走同一条路而已。”

    苏闲花摇头：“这借口不新鲜了，很没说服力。”

    “你以为我骗你？”钟展挑了挑眉，十分委屈的叹了口气，“你忘了我们来飞花小筑是做什么的吗？最近江湖上最热闹的事……”

    “是什么？剑圣前辈出的谜题？”

    钟展点点头，道，“花花，你也听过了那首诗对不对？难道你不明白诗里说的是什么吗？这第二道谜题中所指的人，也正好住在前往阎魔城的必经之路上啊！”

     
第二十二章 同行（修改花花的一句话）
    第二道谜题中所指的人，也正好住在阎魔城的必经之路上。

    这一回就连苗若昙也坐不住了：“小钟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破解了那首诗，怎么不早说？”

    钟展微笑道：“刚才想的。”……因为需要找一个和苏闲花同行的理由，所以顺便想了想么？苗若昙翻了一个白眼，实在忍不住鄙视这个人。

    苏闲花显然不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她听说那首不大高明的诗有了谜底，顿时来了兴趣，身体朝前靠了靠，等着他说话。

    钟展却不就答，问店家要来纸笔，将那四句话一一写下。他的字写的很好看，遒劲飞扬，力透纸背。都说字如其人，但那并不像一个普通读书人会有的笔力。可惜苏闲花不懂这些，她只是很高兴的发现自己能认出纸上的每一个字。

    “怎么说？”黑白分明的眼睛从纸上转到了他的脸上。

    “第一句‘千里不传马蹄疾’，千里，是为重。这是一个‘重’字。”钟展拿起笔在“千里”两字上轻轻一点。又划向第二句。“三更渐闻星月笛，三更时分为‘夜’，因此这是一个‘夜’字。这两句加在一起，是‘重夜’二字。”

    “重夜……”苗若昙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颇为复杂的看了钟展一眼。

    “重夜？”苏闲花心里一动，急道，“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一旁的梅下生十分不满她的无知，忍不住伸出手肘捅了捅她：“大姐，‘夜鹄’，是‘夜鹄’啦！”

    “呃……”苏闲花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钟展适时的递来一盏茶，她顺手接过来一饮而尽，催促道：“不会真的是大名鼎鼎的漠北大侠‘夜鹄’吧？后面两句呢，讲了什么，话不能只讲一半的啊！”

    钟展不紧不慢的伸手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渍，道：“后面两句比前面两句更简单。‘携子之手登西楼，遥看宝光待天明。’，各取第三字，就是‘之宝’。四句话连在一起就是‘重夜之宝’的意思。”

    苏闲花一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钟展笑道，“这只是这道题的第一关，如果第一关都这么难，剑圣还怎么找到‘合适’的后人？他还怎么看热闹？”

    最后一句话说的十分诡异，苏闲话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重夜之宝”四个字。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道：“‘夜鹄’林重夜，号称漠北大侠，生性豪迈不羁，朋友遍天下，倒的确很符合剑圣所说的‘豪爽之人’，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东西’是什么，倒是难猜的很……”

    钟展道：“原来花花也知道剑圣设下的谜题。”

    “嗯哼……略微听人说过一点。”她打了个哈哈瞒过了程红笑的事，顺便问道：“听说那是四样宝物——还有两样是什么？”

    钟展叹气，道：“比起前两样来，后两样更加的……有趣。一样是忠贞女子唇上的胭脂；另一样是浪子的承诺。”

    苏闲花又一口酒呛住了。她听说过剑圣其人其事十分古怪，可没想到古怪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简直就是为老不尊。他不是大神吧，应该是老妖……

    钟展伸手顺了顺她的背：“花花，你不是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么？”

    “我有兴趣听，但没兴趣做。”她拍了拍手决定终止这个话题，折了回来道：“如果照你所说，诗中所指真的是漠北大侠林重夜，那他的住处碧落谷倒的确是在前往阎魔城的半途中。”

    “所以，我可以和花花同行么？”

    “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你我毕竟男女有别……”

    钟展含笑的眼神看了一眼苗若昙，后者立刻挺身而出，十分义气的说道：“别忘了还有本少爷！一男一女同行固然不便，但是两男一女……那个，稍微方便那么一点……”

    苏闲花十分心虚的咧嘴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人也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往常也和几位兄弟结伴四处走动，倒也不在乎名声什么的，只不过和你们一起的话……”她什么都不怕，就怕钟展把那天晚上的事情想起来。

    苗若昙的面皮抽了抽，钟展却温言道：“若有什么不便，花花尽管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就是。”

    “不用了！”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本来就巴望着他忘记的。若是不答应，他继续不依不饶的“一起商量”，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苏闲花只能勉为其难的点了头。其实要说勉为其难也不尽然，她并不讨厌和钟展一起赶路，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喜悦，大概是因为旅途漫长寂寞，有人相伴便十分开心。这份喜悦，战胜了怕他想起往事的忐忑，让她此后几天的行程都过得十分舒心。

    ×××××

    剑圣指定的第二个人，和第一个铁公鸡段文正大不相同，却是一个江湖中十分有名的人物。

    漠北大侠林重夜，人称“夜鹄”，七年前鹊起江湖，以一手劈空掌连连重创数名流窜漠北的盗贼流犯，办下了几件大事，为人又是一等一的豪爽侠义，朋友遍及五湖四海。但凡有事求他，只要力所能及，上刀山下油锅都无不答应；若是要杀凶徒恶寇，去再危险的地方他也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些年来，钱财银子也不知散了多少，身上也不知道添了几道伤疤，却从不说一声“怨”字。此人虽然无妻无子，甚至连家产也没多少，却有着别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财富。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侠！当苏闲花还是小花小姐的时候就一直听寨里的热血少年说起他的故事，心中也十分佩服。这个世上能被称得上是“侠”的人，已经不多了。

    说实话，她真的想不出这样一个人有什么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的东西。

    钱吗？事实证明那对他来说是名副其实的身外物。娇妻爱儿？他都三十好几了，连个绯闻都没有，哪里来的老婆孩子？房屋田产？富贵名声？传家宝？……都不对。世上也有人会把武器马匹之类看成是重逾性命的宝贝，可显然不会是他，因为他甚至连个随身携带的武器都没有。

    他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所以就连性命，都不是非要不可的。

    这真是个很难的题目。

    但苏闲花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没打算去解题。她本来也想过，既然钟展这么聪明，也许他知道，可惜他也不知道，所以她也就不多问了。吃了睡，睡了吃，着急着赶路，只希望早一天和郝老三怀老四会合，一起去阎魔城查探秦韶的下落。

    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这几天，一路上和钟展和苗若昙相谈甚欢，她的焦急不安也冲淡了许多。但还是有两件事，让她觉得十分的不习惯。

    第一件，就是钟展让她坐车而不要骑马。她问为什么，他却总是笑眯眯的说因为花花很漂亮，不能太招摇。鬼才相信他的话！自从离开飞花小筑之后，她根本没有闲情逸致一遍遍洗脸啊画眉啊点胭脂啊，虽然心有戚戚确实不敢再穿青绿蜜蜡之类的颜色，却也不至于就倾国倾城的非要躲起来不可了。马车的速度怎么可以和骑马比？那是大家闺秀的玩意儿，她一介草民不那么金贵的。幸好钟展也不勉强，她不肯也就算了，只是时不时的在她骑马骑累了的时候，温温软软的提醒一句：“花花，不如坐车吧。”

    还有另一件事，尤其让她别扭。其实说起来也和姬夫人有关，就是她的头发。

    钟展每天都起得比她早，等她梳洗完，就重新散了她的发替她梳髻。上路的第一天，当她顶着一头随便扎起来的乱发出门被他拦了下来之后，这件事已经成为他每天必做的功课。她觉得这样很奇怪，就算关系好到像秦韶那样的，也最多在她还是襁褓婴儿的时候替她换过尿布，等她稍微大一些之后就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做过这种老妈子才会做的事。可是钟展却做得很高兴，他的手指很灵活，从来不会弄疼她，他梳的髻很整齐很好看，和姬夫人梳的几乎一样。正因为如此，她骑在马上的时候，街上也的确有那么几个男人会回头看她，她想当然的认为这是因为钟展的手艺比较好的缘故。

    她十分惶恐，捂着脑袋问他原因，结果他很无奈的说，因为自己受不了和不整洁的人走在一起。

    苏闲花顿时觉得特别对不起他，只得诚惶诚恐的任凭他摆弄。可后来想想又觉得这可能是谎话，因为苗少爷也未必就有多整洁了。她很想把这句话问出来当做证据，可最后还是没有，因为她渐渐的发现，她很喜欢自己映在镜子里的整齐模样。

    第一天是惊吓，第二天是别扭，第三天是不安，到了第四天，就成了安然接受，再接下去，都要成习惯了。

    为此她十分感激钟展，因为他做了一件这辈子她一直向往但没人会为她做的事。有一天她有感而发，感慨的对他叹息：“钟展，我觉得你好像我娘。如果我将来还能嫁的出去，一定都是你的功劳。”

    说完这句话只觉得头皮一痛，忍不住低呼一声。他慢慢的松开梳子，木齿上带下几丝乌黑的长发，歉然笑道：“抱歉，太过用力了……”

     
第二十三章　偷袭（一）（捉虫）
    一连五日都相安无事，到了第六天上，他们到了离碧落谷不远的一个小镇——凤起。

    凤起这个名字很好听，听说还有些典故，但苏闲花不太感兴趣，她只想找个店子打尖。三人才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她便压低声音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苗若昙一天没吃饭，一坐下就叫了一盘牛肉据案大嚼，没理她。钟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微微一点头：“的确有点奇怪。是有人跟着我们吧？”

    她一挑眉：“你也看出来了。”

    钟展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花花，不如你坐车吧，别骑马了。”

    “跟你说过我不坐车！不坐！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姑娘！”

    钟展道：“你明明就是大姑娘。”

    她为之气结：“谁说大姑娘就要坐车？大姑娘也可以骑马。我不跟你纠缠这个，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跟着我们，最好还能知道是跟着你还是跟着我？”

    钟展认真的想了想，道：“应该是跟着你。我没什么名气，不会有人跟着我。”

    “我也没什么名气。”

    “你有。”他轻轻一笑，眼神柔和的落在她的脸上，“你别忘了，曾经有人在无数举足轻重的人面前让你大大的露了一次脸。”

    苏闲花一想，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儿，顿时泄了气，却没想起来他那天明明没有去为何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就在她低头思忖的时候，店外响起了一阵马嘶喧闹声，似乎有数匹马停在了客店门口，谈笑声传进门里，苏闲花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几日不见，没想到还是冤家路窄。

    当先那个如银铃一般脆嫩的声音，不是司徒勿语是谁？

    她板着脸不说话，钟展依旧笑咪咪的似乎没听到外头的吵闹，只有苗若昙朝外探了一眼，唇角一撇，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

    很快，一群人乌鸦鸦的进了门。

    这一次除了司徒姐妹和白念尘，还多了几个少年男女，均是华服美冠，容色照人。司徒勿语身边伴着的一位紫衣少年，更是长身玉立，姿容出众，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一进门便四处观望，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苏闲花脸上。苏闲花本来在低头喝茶，觉得有人看她，抬起头来时，那人的目光却又滑了开去，含笑盈盈的和身畔的司徒勿语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二小姐立刻笑成了一朵带露牡丹，半点也没有当初在市集上和苗若昙吵架的气势。

    “那位是五公子之一，泸州雪榴世家的萧雪音萧公子。”钟展一边替她续茶水，一边轻声道。

    苏闲花嗯哼一声，表示不感兴趣。正要低下头继续喝茶，旁边却射来一道灼灼的目光，她眼角一抽，立刻恶狠狠的瞪回去。这姓白的什么意思？眼神这么阴阳怪气的，比之从前，简直有天壤之别！

    可是从前，从前又怎样呢？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漫不经心，因为从来不曾在她身上专注停留，因此清淡如风。

    她怎么会觉得那样的眼神很温柔？她真是傻到家了……

    她心中火起，只顾着用眼神和白念尘无声厮杀，没注意到身边钟展含笑的眸中一点深湛的浓黑，渐渐覆过了笑意。他举起手掌握着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咳，声音也不大，并没有惊动什么人，却好似只有白念尘身边的司徒涤音听到了，她的视线从妹妹和那位萧大少身上收回来，一转眼就看到了苏闲花。

    司徒大小姐的眼神瞬间一冷，却满脸含笑的走了过来，一只手还挽在白念尘的胳膊上。

    “这位不是苏姑娘吗？多日不见，都快认不出了。”

    苏闲花又嗯哼了一声，敷衍道：“好说。”

    司徒涤音的笑容越发甜美可人：“苏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早知道念尘会经过这里，便来此候着，这份苦心，让涤音好生佩服。”

    这是存心找茬吗？苏闲花一皱眉，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一阵痉挛，却立刻被钟展握住了。他慢悠悠的笑道：“我们循着剑圣的诗句来此，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故人，该说佩服的是在下才对。”

    他笑的时候，唇角会有小小的笑涡，特别和气好看，司徒涤音不由一愣，回头才想到这句话背后的暗讽，竟是小瞧人得狠了。偏又说的如此客气，明明知道他是帮着苏闲花，却又碍着面子不能当面发作，只能狠狠的剜了一眼白念尘。

    白念尘却一直抿着唇，微微蹙眉，并没有接收到她的目光，转开眼盯着殿堂的某个角落，面无表情。

    这边小小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司徒勿语原本还在和萧雪音说话，才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拨开人群，眼神怨毒的扫过苏闲花和苗若昙，看向钟展的时候已经溢满了惊喜娇羞。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钟展的手已半伸出桌面，微微摆了摆，苏闲花从侧面看过去，正看到他莹彩流转的眼睛，唇边的笑意越发深，简直有点妖异了。她从来没有看过他有这样的表情，她觉得他这个样子完全可以归为勾引，因为他对面的司徒勿语已经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咬着唇慢慢的点头。

    司徒姐姐疑惑：“勿语，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司徒妹妹脸红红的，声音低如蚊蚋，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姐姐，我们不要打扰别人了，赶了半天路，大家都累了，先歇歇吧。”

    说完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拉着姐姐离开。

    白念尘的目光还是十分复杂，甚至有点阴郁。他默默的随着众人转身离去，和那群少年新贵们找了一个雅座。隔着屏风，苏闲花正好可以看到一线，那些人一阵交谈之后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不时的转头看过来，其中便有那个眼带桃花，风情万种的萧雪音。

    苏闲花皱了皱眉，钟展已经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好像总是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也一直都在为她着想。

    她知道这样下去终归是不妥，她再不拘小节也知道他对她好，好的不同寻常。她并不想追问他究竟有什么身份来历，不是不好奇，只是隐约觉得，若是问了，很多事都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他们这么一路走一路聊着，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这样就很好了！人和人的之间的关系那样脆弱，一点点的逾矩，就会破坏……

    她想，他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谁，否则方才不会示意司徒勿语保密。因此她也乐的装傻充愣，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就只是他，会一大早起来替她梳髻的钟展，是一直笑眯眯似乎永远不会生气的钟展，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接下来，他要去碧落谷，而她要去找秦韶，顺顺利利毫无牵挂的分开，这才是真正萍水相逢的样子，再好不过。

    有些东西，她已经不相信了，因为不相信，所以变得胆小了。没有什么比十多年的信任和等待一夕成空更有力的证据——没有谁非要赖着谁不可。世间依旧阳光灿烂，她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也很好。

    所以胆小一些，也很好。

     
第二十三章　偷袭（二）
    白念尘等一干少年贵客来到凤起镇，果然也是因为解开了剑圣的诗句。言语间听闻热切的讨论，三人都只做不知。

    当晚宿在镇上。钟展和苗若昙一间，苏闲花一间。

    吃过晚饭之后各自回房。苏闲花不动声色的在房间里练功，一个时辰之后起身吹灭蜡烛，再练功，又过了半个时辰，推开门，对面的屋子灯火全无，仔细听去，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知道那里面没人。五天晚上有三天他们都不在，她发现了，但她不去想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既然本就打算当做萍水相逢的朋友，还是老实本分一点的比较好。

    所以，那次酒后乱性，或者平素的温柔笑意，以及每天早上手指轻触发丝的温度……都应该不要记得那么牢。

    她想到这里，心里有点难过，但很快安慰自己乃一寨之主，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忘了英雄气应该更长。看着窗外月华如水，夜不能寐，便拿起一件披风走出门去散步。

    远远的，月夜之下有人吹笛。

    竟是她最喜欢的《江月引》。这是一首根据传说编写的曲子，说的是燮羽开国之君和青梅竹马的女子一起打天下，最后女子力竭而亡死在皇帝怀中的典故。当初秦韶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的时候，年方十岁的小花小姐把他的半幅袖子都哭湿了。那一颗多愁善感的少女心呵……

    秦韶是弹琴的，他不喜欢吹笛子，觉得笛声太幽怨。可苏闲花却觉得，结局这么凄婉的故事还是用笛声来表达比较动人，现在想起来也有可能当初是被假象蒙蔽了眼睛，并不能十分正确的判断喜欢的究竟是笛音还是吹笛子的人。

    她慢慢的走到客店后头的小河边，岸上有一道长长的木廊连着一座石板桥。有人正坐在桥头吹笛，白衣胜雪，乌发如墨。

    她本来还在想，原来这世上还有第二人可以像他吹的一样好。结果却发现，能吹成这样的，世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她转头就走。

    笛声骤停，身后的声音清冷无波：“站住。”

    她站住了，却没回头，手攒的紧紧的，哼了一声：“白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白念尘的脚步很轻，但她能听出来正在朝她走过来，语气冷淡却带着微讽：“守株待兔。”

    “你！”她这就叫自投罗网？

    “你从小就喜欢听《江月引》，只要我一吹奏你就会出现。没想到这法子现在还是很灵。”白念尘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并不尖锐，反倒带些促狭，“你还真是没一点长进。”

    是，我是没长进，比不上你白少爷！她在心里把旷世名曲《江月引》诅咒了一万遍，列为最不受欢迎曲目之后才袖着手转身，表情凶狠的说道：“半夜三更的你装鬼吓人呢。有事快说。”

    他的神色又恢复冰冷，道：“你欠我一个解释。”

    谁欠谁解释？他搞错了吧……苏闲花几乎就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扔回去，幸好及时打住。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到了这种时候如果还在纠结以前的那些事，那就是真的不长进了。

    她扯了扯嘴角：“怎样？”

    “苏闲花，你说过你不插手剑圣的事。”

    “我本就没插手。”

    “那你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你们解出了剑圣的诗又是什么意思？枉我那天居然还信了你……”他突然打住，语气里又有些微的气急。平素镇定冷漠的一个人，一遇上这女人就控制不住情绪，真真是考验他的定力。

    “来这里是正好和朋友同路，解出诗谜的是他们不是我。”

    真不该解释的，呕死他算了！她心里不由的冷笑，他心心念念的就是为了剑圣的绝世剑谱，觉得人人都要与他为难。那是怎样？她可没那个功夫去设计陷阱害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过此刻也懒得解释了，爱信不信，清者自清。

    他却挑了挑眉，冷笑中压抑了隐怒：“朋友？那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一手，这么快就勾搭上……”

    “姓白的，你给我住嘴。”她忍不住吼了一声，“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扯到别人。不许你侮辱我的朋友！”

    白念尘脸色铁青，却抿着唇一言不发，大概也觉得说这些话太没大家风范，失策了。

    “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对剑圣的事，没、兴、趣！你如果再阴魂不散的，小心我下次不客气。我和你不一样，我才不管什么狗屁名声，大不了，连黑风寨和玉麟山庄的那点情分我也不要了！”她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转头就走。

    听到他咬牙切齿的一句：“最好是这样。”

    苏闲花一边走，一边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偷偷骑马出门却在林子里迷路的事情来，那时候自己也不过是小屁孩的小白少爷一脸郑重的对昏昏欲睡的她说，小花你先睡吧，我找到回家的路就来接你，你要相信我！后来他真的来接她了，那时候她已经在树林里舒舒服服的睡了大半夜。

    怎么人一长大，心也变大了，连最初的信任都不见了呢？她觉得鼻子有点酸，用力的揉了揉脸颊，快步的朝前走去。

    没走几步，空气中突然响起轻微的振动。

    那是暗器破空的声音。

    她的脚下一顿，眼前的黑暗中有数缕银芒闪烁。她用足尖在侧边的墙壁上一点，人已腾空跃起，伸手去摸背后的刀，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半夜里出来散步，大刀还放在房间里。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腰身一扭避开数支银针，刚刚落地，冷风便扑面而至。一个浑身罩在黑袍子里的人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朝她砍来，看不出面目，只觉得对方身材并不高大，刀却使得很好，砍劈之间极有章法，虽然故意隐瞒了武功路数，却显然不是江湖上的普通宵小。

    苏闲花想到了这两天偷偷摸摸跟着他们的那些人，心中一凛：果然出手了！

    目前她没有办法判断这个人是为何而来，但对方武功不错，刀法甚佳。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低吟一声，五指成爪，就要去夺她手中的钢刀。

    “要对付我，光明正大的来，别藏头藏尾的！”

    那人却不理会她，双肘一收护住胸口，同时右脚横扫而至，夜行靴的靴尖一把雪亮的薄刃，径直划向苏闲花的腹部。

    “好歹毒。”苏闲花冷哼一声，正要抽出护身匕首去档，斜里突然闪过一道雪亮剑光，电光石火间架住了那人靴尖上的薄刃，微微一绞，精钢铸就的刃尖便被齐齐绞了下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回风剑？”那个黑衣人低吟一句，似乎十分惊讶。看道苏闲花身边执剑而立的白衣男子，黑头套后的眼神满是怨毒却又变幻不定，最后手一挥，一股浓烈的烟雾瞬间腾起，再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苏闲花往前追了几步，偷袭之人却半点踪迹也没留下。她回头瞪着白念尘：“我能对付他，不用你帮忙。”

    白念尘还是板着脸，慢慢的收剑回鞘，也不接她的话，只是微讽道：“几个月没见，你不光没长进，还退步了。”

    “胡说八道！”

    “看来讨厌你的人不少、”他看着她，目光冷淡，“你一再撇清自己，又有什么用？”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眼神一滞，冷笑数声：“你想的太多了吧？就算刚刚被人砍的只是个路人，我也会出手，这是我辈中人应尽的本分。你可不要误会了。”

    这人怎么可以恶劣至此？苏闲花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到底不能和刚刚好歹也帮过忙的人动手，只好眼不见为净，继续走路。

    月光把白念尘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高低不平的青砖地上，和她的影子时有时无的重叠起来。苏闲花聊胜于无的踩了几脚，却又突然停下来。

    “你别跟着我。”

    “路是你开的？”他在身后冷笑，“你要回客店，我就不要回了吗？”

    “我又不跟你住一起。”

    “这里就一条路。你不喜欢就走屋顶回去。”

    “为什么你不走屋顶回去？”

    “我没嫌你碍眼。挑剔的人是你，要改道也是你改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牙尖嘴利？她曾经喜欢的那个又酷又文雅的白念尘，和背后这个多嘴又恶毒的男人不是同一个吧？

    她倏然转身，挑他的软肋，冷笑道：“白少爷，你不怕司徒小姐知道你三更半夜和我在一起，对你的忠诚有所怀疑吗？”

    白念尘脚下一顿，哼道：“和你无关……”话未说完，眼神却朝她身后看去，须臾站住了脚步，唇边竟然露出一丝古怪又恶意的笑容来。

    苏闲花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客店门口的灯笼下站着一个人，素色衣袍，长发垂肩，面目秀雅，温婉含笑——只是安静的站着，身姿便清逸如月下仙人。

    那个人是钟展。

     
第二十四章　钟展的心意
    苏闲花呆呆的看着那道清逸的身影，一时间也不知怎地，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身后的白念尘踱步上前，和她并肩而立，悠悠道：“小花，还未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他的声音平静，可苏闲花怎么听都有种不怀好意的意味。她正想着要怎么开口，钟展已经接口道：“在下钟展，多谢白公子送花花回来。”

    温润的声音如昔，苏闲花听着却有些着慌，明明不想说话的，却忍不住摆了摆手：“他没有送我，刚好遇上罢了……”

    “据我所知，白公子和各位少侠住的客栈是在河对岸的，却要绕这么远的路来送她，如此费心，有劳了。”钟展没有看苏闲花，反而望着白念尘的脸，清湛的眼中似有萤彩流转，看的白念尘原本冷淡的表情越来越尴尬，微微扭过头，道：

    “我只是随便走走，并非特意……”

    苏闲花一愣，顿觉不可置信又气愤难当：“白念尘，你也太小人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和剑圣没关系，你居然还要监视我！”

    白念尘被她一顿抢白，不禁怔住，钟展轻轻的叹了口气，伸手拉着苏闲花进门，轻声道：“很晚了，再不睡明天就没力气赶路了。”

    说完还不忘朝白念尘道别，仪态谦和，礼貌周到。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心如止水。

    直到穿过店堂走到后头的栈房，苏闲花才小心翼翼道：“钟展……”

    “怎么？”他微侧过头。

    “我不是出去见他的。”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只是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如今的江湖是多事之秋，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苏闲花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笑道：“我怕你觉得我没出息。”

    “怎么会……”钟展应得有些心不在焉，往前走了两步。最后还是站定了，转身面对她，“花花。”

    “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他难得的卡了卡，才问道：“是不是怕我？”

    她一愣，怎能如此断章取义？可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正经严肃的问话，那张爱笑的脸隐在廊檐下的黑暗里，只余一双晶亮的眼睛，目光不再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我怎么会怕你？你既没有生着三头六臂，也没害我……”她觉得他问的奇怪，可仔细想想却也不无道理……自己对他，那一段始终横亘于心的生分距离，到底是因为相处时日不长的缘故，还是因为，对他未知的身份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排斥和抗拒呢？

    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便不能授之以真心。她懂事之后的第一课，秦韶便是这么教的。

    钟展从她眼中读出犹豫，不由的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你和白公子可以毫无顾忌的争吵打架，在我面前却放不开。”

    苏闲花觉得这句话有点叫人为难，勉强扯了扯唇角：“那是因为我很讨厌他。我又不讨厌你。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和你吵架呀？”

    “我对你好？”他的声音一顿，若有所思，慢慢的靠近过来，牢牢的盯住她的眼睛，美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瓷白的月光，看起来有种叫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轻轻弯起唇角，低声道：“你真的觉得，我对你好么？”

    她忍不住朝后退去，心跳一声快似一声，木樨清香溢满四周，叫人头昏脑胀的。今晚的他好像和平常不一样，神情？气势？说不上来。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掉头跑掉。眼神四处乱飞，最终还是只能被眼前的面容吸引回来。真的好看，和白念尘的冷峻桀骜不一样，和秦韶的清嘉疏朗不一样，甚至是那位容貌妖魅过人的程红笑，也不一样……平时如此温和淡雅的一个人，此时看来却有一种逼人的贵气，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众生的贵气。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的唇上，薄薄的唇，形状漂亮，微凉，柔软……想到哪里去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飞快的闭上眼睛，伸手抵在他肩上，状甚凄惨：“你，你别过来了！我没地方退了！”

    她的后背紧紧的贴着又凉又潮的石垒墙壁。不知不觉间上下左右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定定的看着她脸上不由自主泛起的红晕，半晌，不由的垂睫低笑起来。这样一笑，那些暗夜帝王般的气息就此消散不见，唇角漾起小小的笑涡，看起来温柔又和气，还有些宠溺：“还说你不怕我？我都没说什么，你就怕成这样。”

    “那……那你请说……”她暗暗的吁了口气，只觉得背上汗湿重衣，真是没出息到家。

    他没有退开，继续把她困在墙角，将她的局促一一收在眼中。半晌，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她毫不犹豫的摇头：“没有。”如今她更加不想知道他的事了，出于野兽般的本能，她知道这样的人不好惹。原本就不应该认识，既然认识了，就不能深交。否则难保将来不会引火上身，此乃明哲保身之根本也。

    钟展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笑容却不变，继续很有耐心的循循善诱：“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你这样好？”

    她从善如流的接口：“为什么？”

    “为什么……”他略略侧过头，看起来像要吻下去的样子，“花花，你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砰”。她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蓬烟花，五颜六色的，乱花渐欲迷人眼，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思考不能，只能呆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钟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靠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虚虚的拢住，道：“天气冷，别靠在上面，露水会把衣服弄脏的。”

    “喔……”

    “快要三更了，回去睡吧。”

    “好。”

    ×××××

    苏闲花几乎是整夜睁着眼睛，眼巴巴的看着窗纸渐渐发白，再眼巴巴的看着阳光透进窗棂。

    她不想出门，一出门就要和钟展见面。对于昨晚那些对话，她越想越是烦恼，似懂非懂的，说不懂却又有点懂，说懂也不全然懂……他说“你不明白我的心意么？”……这句话好生微妙，换在一个月之前，她一定会特别娇羞的认为那是他对她表露爱意的婉转说辞，可是现在，她再也不敢贸然下结论。她怕表错情，很怕很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管什么事，第一次做错是无知，第二次再错就是愚蠢。”——这句警世格言，是秦韶拿着戒尺，用武力逼迫她一字一字背下来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他问问那个“心意”背后的意思，并请他以后说话不要这么含蓄。但她预感自己今天见了他恐怕连话都说不好，只能一直躲着做缩头乌龟，直到饿的实在受不了了，才打开门偷偷的溜了出去。

    但是她很快发现，钟展不在，就连苗若昙也不在！

    钟展托掌柜的留给她一张字条，只说是自己有事要去处理，大概要两天之后才回来，让她先和苗若昙一起上路。等到了碧落谷的岔道上，他就回来和她道别。

    苏闲花看完这张字条，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就像好不容易憋足劲出了一拳却打了个空。什么都没问，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再见面，还能问得出口吗？

    她一边叹气一边听掌柜絮叨，说是今天早上钟展和苗若昙本来是等她一起吃早饭的，可是过了很久她都没出现。因此钟展便留了字条独自先走了。

    苏闲花更郁闷了，因为她觉得，钟展这么做是因为知道她会尴尬，却未必是真的有事……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她就是知道。

     
第二十五章　泸州萧雪音
    让苏闲花十分悲催的是，虽然钟展叫她和苗若昙一起走，可是眼下根本找不到苗少爷的影踪。

    掌柜的说，钟展离开以后他也没待多久就走了，看样子像是遇到了什么熟人，一路追着出去的。

    好吧，既然是遇到朋友，想必很快就会回来的。

    但这个“很快”，却比苏闲花想象的慢了很多。直到日头开始慢慢西沉，苗少爷也不见回来，这一天就这么白白的过去了，她有些沉不住气。

    又等了一会儿，当小二第十次给她添茶的时候，她终于决定不等了。

    她不是来陪两位少爷游山玩水的，也不是要去碧落谷找林重夜，她的时间很紧。她现在连秦韶在什么地方做了些都还不知道！

    照着钟展的样子，她也写了一张字条留在掌柜那里，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别等我，我去阎魔城了。”没注明留给谁，谁都好，看到了那就当做是分别吧。

    相处了六天，没想到分别的时候却是这么简单轻易。当真是应了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老话，今日还是同桌吃饭的人，明日再相见说不定已是百年身……她觉得心头有点闷闷的不舒服，但偌大江湖来来去去的，谁和谁之间的相遇不是这样呢？他又不是秦韶，和她没什么深厚的渊源，他也不是白念尘……啊呸呸呸，他比白念尘好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终归是要分别的，早点晚点还不是一样？

    所以，那句“你不知道我的心意么”……也就当成是个永远的谜吧！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去牵马。灰扑扑的马厩中，唯独黑魅鹤立鸡群，身材高大，一身短毛油光黑亮，四肢矫健修长，眉间一点白芒寒星。秦韶走的时候说：“花花，黑魅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若是它瘦了，就罚你抄一百遍《道德经》。”

    黑魅是他的宝贝，轻易不容人近身。唯一的一次，是三年前她初任寨主。那时候江湖第一大寨独龙寨想要趁机吞并，她以一寨之主的身份以一挑十，赢了赌约保住了黑风寨，却身中数十处刀剑之伤爬都爬不起来，秦韶这才开恩让黑魅驮她回山上，将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这一次，黑魅可会带着她找到他？

    她轻轻的抚摸着黑马颈间的鬃毛，喃喃的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黑魅长嘶一声，一双盈盈的眼中神光流转，苏闲花一拉缰绳飞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黑马冲出马厩，朝镇子外头飞奔而去。

    钟展，再见！

    ×××××

    黑魅的速度比普通的马儿要快，这一路撒蹄子飞跑，两个时辰之后就已经穿过了一处草场，进入了树林。等翻过前面的一座山就是碧落谷的地界，谷口的岔道通向西北方向，终点便是西域第一城，阎魔城。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再赶路有些不方便了。她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让黑魅自去喝水吃草，自己则洗了把脸，生了堆火躺在草坡上休息。如果顺利，凭着黑魅的脚力明天就能到翻过山，她得为接下来的行程保持充足的体力。

    微凉的夜风轻轻拂面，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并没有掩饰行藏的意思，那应该是没有恶意的。苏闲花慢悠悠的睁开眼睛，火光中隐约看到林子里走出一个男子，一手拿着水袋，一手执着马鞭，华服锦袍，容貌过人。依稀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既然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她就又懒懒的闭上眼睛。

    那人也看到了她，却显然不打算视而不见。折了个弯，朝她所在之处走来，边道：“请问……是苏姑娘？”

    苏闲花倏然睁开眼睛，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那个人风情万种的一笑，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道：“苏姑娘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泸州雪榴世家的萧雪音。”

    五公子之一，泸州萧公子？苏闲花一愣，这才想起似乎在凤起镇见过他，当时他一直陪在司徒勿语的身边，一身紫衣甚是打眼。只是他们一群人比她早走了几乎一天的时间，脚程再慢，此刻也应该在山上了。

    她疑惑的朝他身后看去，萧雪音挑了挑眉，声音柔媚，道：“苏姑娘想找谁？在下只是一个人。”

    “你们其他人呢？”

    “我的马病了。”他叹道，“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早上一路行来就没什么力气，到了这里更是瘫倒在地，再也走不动了。我不好耽误别人的行程，就让白兄他们先走，想着等我的马儿好些了，再去追他们。”

    她皱眉：“你可以找个人共骑。”

    “我不想丢下我的马。”他温温一笑，“我从泸州骑来的，陪了我很多年了。”

    苏闲花不由想起了黑魅和秦韶，心下有些唏嘘，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也就忽略了他话语中的些微不妥之处，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来：“你的马在哪儿？我帮你去看看。”

    萧雪音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苏姑娘会替马看病？”

    “在我们山上，马就是人的朋友，没有马怎么做强盗？小毛病人人都会治一些……”她突然顿住，瞪着他，“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认识我的？”她记得在凤起镇并没有自报家门，那场小小的争执也只是发生在白念尘和司徒涤音面前。

    “飞花小筑。”萧雪音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吐出了几个字，见苏闲花脸色一沉，急忙解释道：“苏姑娘的芳名在下本也有所耳闻，那日亲眼见到姑娘的风采，心中一直十分仰慕，没想到今日有缘，竟能再次相遇。”

    他这话说的十分讨巧，绝口不提那天苏闲花在玳瑁河谷出丑的事，左一个“芳名”右一个“有缘”，还用上了“仰慕”二字，语声柔软含情，配着那一副俊美面容，着实能让女子心动。只可惜他不知道苏闲花和白念尘的恩怨，更不知道在听到“飞花小筑”四个字之后，苏闲花的心里已经是万里江山一片黑。

    她不接他的恭维话，板着脸走进林子里，果然看到一匹深棕色的马侧卧在地上，腹部剧烈的起伏，嘴边吐了些许白沫，模样奄奄一息。

    见自己拿手的甜言蜜语和无敌眼神没有奏效，萧雪音略有些惴惴，试探问道：“苏姑娘……”

    苏闲花一言不发的蹲下身，掰开马嘴看了看，又全身上下摸了摸，甚至还绕到背后翻看了一下□，一双手沾满了草屑污物，看得萧雪音目瞪口呆。

    “吃坏了。”她简短的下结论，径直走到溪边洗手，道：“应该是中了毒。路上是不是吃了什么草菇或青胆草之类的东西？”

    萧雪音一愣，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苏闲花叹了口气，这些世家子弟，身边的东西都是只管用不管料理。她道：“让它多喝些水，水里加上袪毒的药物，剂量大约是人的三倍，”见他没有行动，挑眉道：“你身上没有带药物？”行走江湖，那是必备的吧？

    “没，没有。”萧雪音的脸红了红，摸了摸腰间悬着的碧玉和荷包，示意身上再无他物：“我嫌麻烦，带太多东西不好赶路……”

    苏闲花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灰布包袱，也是，几套换洗衣服，还有鞋袜药品之类的杂物，不带着一个大包袱是不行的。这些少爷小姐们鲜衣怒马的好不风光，自然不可能背着一只大包袱煞风景，虽然也可以坐车，但那样一来却又不潇洒了。

    日常所行所用，有银子即可……败家得令人发指！

    白念尘也是这样么？可他小时候……她摇了摇头微微一哂，从包袱里翻出了几个瓷瓶，斟酌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递了过去：“给它服下吧，这个解毒效果甚好，又没有什么异味，马儿应该能吃得下去。”

    见他依旧楞楞的站着，苏闲花二话不说拿过他手里的水袋走到溪边，灌了一大袋清水，将药粉慢慢的溶进去，用手抹了抹马嘴边黏黏腻腻的白沫，掰开马嘴，将那袋子水一点一点的灌了下去。

    萧雪音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突然醒悟过来，到她身边，犹豫道：“苏姑娘，我的水袋……”

    “怎么了？”

    “那是给我自己喝水用的……”

    苏闲花皱了皱眉，轻轻揉着马脖子上柔软的鬃毛，道：“它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萧雪音一时语塞，怔怔的看着她喂马喝水，动作轻柔细致，不免有些讪讪。可是要他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和马共用一个水袋，又实在违背了他一向洁净高雅的生活品质，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闲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如果萧公子不嫌弃，就喝我的水吧。若还是觉得不干净，可以先洗洗再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倏然收回目光，脸色又有些泛红。心中只觉得此番遇上这样一个女子，实是出师不利，只得朝她勉强一笑，向篝火边走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暗算（一）
    苏闲花醒来的时候，发现萧雪音已经衣冠整齐的站在了水边。他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潇洒，但回过头来却看得清楚眼睛下面黑沉沉的阴影，想必是一晚上不得好睡。

    如今是春末夏初时分，夜晚虽然有些凉，但野外露宿还不算太麻烦。当晚夜深之后，苏闲花见萧大少爷身无长物，还十分好心的借了一件披风给他，自己只得一个包袱当枕头。结果大少爷依旧诸多抱怨，不是觉得林地潮湿，就是觉得虫蚁扰人，总之是千万般的不顺意。苏闲花心中奇怪，既然他这么无法忍受露宿野外，那时候为何还要守着他的马不走？眼见他对那匹可怜的马也未见得有多上心。

    疑惑归疑惑，倒也并不影响她，当晚便在萧大少爷的辗转反侧中安然入睡。

    如今醒来，精神很好。就着水梳洗完毕，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馍馍，想了想，又掏出一个递给了对面正对着她看的萧雪音。

    “你吃不吃早饭？”

    他愣了愣，伸手接过，却并没有吃，而是问道：“苏姑娘经常露宿野外？”

    “还好吧。若不是赶路赶得急了，谁愿意睡在荒郊野外？不过真要赶时间，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苏闲花一边说一边用手一下一下的拨拉着打结的长发。她不会梳髻，钟展不在了，她只能随意拿根发带一绑了之。

    “苏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和寻常女子很不一样。”萧雪音低笑了一声，桃花眼一瞥，将手里的披风递过去，“多谢姑娘。赠衣之恩，定当回报。”

    苏闲花伸手去接，不想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猝不及防的朝前一带，那张漂亮白皙的脸孔顿时在眼前放大了数倍。他的唇角啜着极为动人的笑容，一只手抚上她的唇角，声音低哑道：“脸上沾着草屑，我替你拿去……”

    如此暧昧的气氛，如此动情的声音。只要是萧雪音想拿下的女人，从来没有失过手。

    可惜现在他面对的，实在不是个普通女子。严格来说，只是一个最近才稍微有点像女子的人而已。况且和某人那天晚上暗夜帝王般的魅惑气场比起来，这种程度的诱惑实在是道行尚浅。

    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望着萧雪音含情脉脉的眼眸，目光澄澈，声音冷静：“萧公子，请问你是在勾引我吗？”

    原本志得意满的萧雪音蓦地一愣，手指僵直的停在她的脸上，呐呐不能成语。

    “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既不是美女，也不是名门之后，对你没啥好处……而且，我也不去碧落谷，不去找林重夜，更不认识剑圣前辈。所以，别为我浪费你的时间了！”她静静的说完，朝他一笑，侧了侧头从他紧贴的身体边移开数步，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她不是傻瓜。如果一开始她还相信萧雪音说的为了爱马才滞留树林的说辞，在看到他对待马的态度，以及那匹马后蹄脚掌中一个小小的“宛”字烙印后，已经明白了他其实另有所图。

    之后有意无意的亲昵和碰触，让她不得不猜想，他是特意在等她前来。

    要了解她的行踪很容易，只要在凤起镇上安插眼线就行。堂堂一个雪榴世家的大少爷，要做这么件事是很简单的。至于为什么……

    他已经说了，是因为那日的“飞花小筑”。

    那一天是她出丑的日子，却也是无比风光的日子。钟展说的对，因为程红笑和段如花的关系，她在天下的少年英雄面前出了名。而她的名字，必定会伴着“答出剑圣题目的人”“飞花小筑唯一的客人”这样的形容而传遍江湖。

    所以有人会跟着她；所以有人想要偷袭她；以及，有人想要勾引她。

    所为的，不过都是“剑圣”二字。

    等她把包袱收好，萧雪音已经牵过了那匹病怏怏的马，神情虽然还有些尴尬，但也算恢复了常态。他咬着唇，斜着眼睛看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多情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萧萧的笑意，一字一字慢慢道：“苏姑娘，我的马不是泸州带来的，而是在白兄的宛城买的。”

    “我知道。”苏闲花点了点头，又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突然坦白。”

    “明人不说暗话嘛。既然你都猜出了我的意图，我骗不了你，不如坦诚一些。”他牵着马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神情不再含情脉脉，却多了一份清明之色，“你真是奇怪的女子。你是不是对男人都没兴趣啊？”

    不！曾经有兴趣，只是已经被某个混蛋践踏完了！

    苏闲花咬了一会牙，闷闷的道：“萧公子要对着我一晚，恐怕也很为难吧。”

    “那倒也不是。”他呵呵一笑，“仔细看着，苏姑娘其实是个美人儿，只不过比起司徒家的小姐来还是差那一点韵味。恐怕会让男子望而却步。”

    一旦挑明了说话，他竟然是意外的爽朗，说话也十分直接，苏闲花哼哼了一声：“谢谢你啊，你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因为雪音知道苏姑娘不会因此而责怪我，是不是？”萧雪音笑道，“虽然作为女子有些不及，但作为朋友——苏姑娘这样的人想必是任何人都想结交的。”说罢顿了顿，停下脚步抱拳道：“方才有句话雪音说的并不假，姑娘赠我衣物御寒，雪音今后定当相报！”

    苏闲花斜睨他一眼：“你要和我交朋友？”

    他温温一笑：“可以么？”

    “我不去碧落谷，我也不认识林重夜，和剑圣前辈毫无渊源。我没想要去解开那劳什子谜语。”她再次重复。千万不要还对她心存幻想，以为男女之情不行，就来友情义气什么的。

    “我知道。碧落谷一事雪音自会前去打听，和姑娘做朋友，却是于此无关。”

    “要说交朋友，我向来不嫌多的。”苏闲花翻身上马，微微一笑，“若萧公子真的有心，下回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说罢扬鞭催马而去，山风拂起她颊边的发丝，掩不住明亮的双眸，别有一种飒爽的姿容，一瞬间竟把萧雪音看的呆了。

    ×××××

    萧雪音的马因为得了苏闲花的救治，第二天已经堪堪能够行走，只是速度不快。苏闲花不便和他共骑，又不好意思抛下他，只能放慢了黑魅的脚步，陪着他慢慢的翻山越岭。

    大概萧雪音也觉得不好意思，一路之上十分小心，只说些雪榴世家和五公子的趣事。他虽然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毕竟也是文武双全的后起之秀，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听着甚为解闷。

    听到白念尘和司徒涤音的名字，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堵。幸好萧雪音说的不多——他是个聪明人，在玳瑁河谷和凤起镇都见过她和那两人冲突，想必不是有仇就是有怨。

    他还说了一个让苏闲花十分惊讶的秘密，要说秘密其实也算不上，大部分前往碧落谷的人都是知道的，只是苏闲花不知道而已。

    “苏姑娘，你可知道夜鹄林大侠的师承？”

    她想了想，摇头。

    萧雪音神秘的一笑，笑容中带了几分自得之色，低低道：“相传……夜鹄林重夜是绝云山下剑禹之都的弃徒。”

    “剑禹之都？”苏闲花一挑眉，难以置信，“可林大侠并不用剑。”

    “要不怎么说是弃徒？”萧雪音微微一叹，“剑禹之都两位城主，一位残戾，一位清冷，自然不容弃徒再用本门武功……”他一边摇头一边自语，“大家都在想，这次的题目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后面的话，苏闲花并没有听进去。她微微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中。

     
第二十六章　暗算（二）
    如此这般又行了大半日，午后时分，远远地瞧见了前方半山腰上一座简陋的茶亭。

    萧雪音道：“苏姑娘，走了这半天还未休息，不如停下喝口茶吧。”

    “也好。”

    所谓茶亭，其实只是用竹竿茅草搭就的两张棚子，夫妇二人，老妪当炉煮茶，老翁招呼客人。茶客极少，只有一两名山间的猎户农夫，也在他们坐下后不久便离开了。

    苏闲花自从明白自己的特殊身份之后，万事都留心了一些。直到萧雪音将茶水饮尽，才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是粗茶，杯是木杯——在这荒郊野岭之地，竟连个像样的粗瓷杯都用不上。

    临走时，她特意多给了那对老夫妇一些银子。老翁弓着腰不停道谢，老妪却有些耳背，只是继续坐在炉边煮茶。

    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天气阴冷下来，过了片刻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最后越下越大，加上适逢日落，四周光线越发昏暗，眼前一片朦胧水雾，脚下泥泞不堪，几乎不能行路。

    萧雪音没有受过什么苦，早已经不想再走，忍不住出声道：“苏姑娘，天雨路滑，这里又没有路标，万一迷了路可不好，马又容易滑蹄，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先避避雨吧。”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苏闲花望了一眼幕天席地的雨帘，长长的叹了口气，随着萧雪音策马步入林中。

    没过多久，他们找到了一处冬季猎户上山围猎时居住的小木屋，屋子里满地狼藉，到处落满灰尘，窗子漏风，屋角还漏雨，但至少不用忍受那遍体生寒的湿意。只是看样子今晚又不能赶路了，苏闲花十分烦恼，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萧大少爷从来不干粗活，因此整理屋子，劈床板生火这类的事情都是苏闲花一力承担。等她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从包袱里掏出干粮解决晚饭的时候，却发现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萧雪音有些异样。

    他本是站着的。他很怕脏乱，如今怎会坐在未经拂拭的地上？他也一直很注意仪容，怎么浑身还是湿嗒嗒的就把自己抱成了一团？

    她放下包袱走了过去，轻轻的触了触他的肩膀：“喂，萧雪音，你怎么了？”相处了大半日，她已经摒除了客套，直接喊他的名字。

    萧雪音蜷成一团的身体微微发抖，依旧没有抬头，苏闲花愈发疑惑，想要转身去给他拿水：“你不是着凉了吧？我想法子烧点热水给你……”

    手突然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扣住了，指尖灼热，几乎要陷进她的手腕中。而她却惊恐的发觉，体内本应有的护体真气，竟然丝毫没有凝聚起来。

    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毫无反抗的被他抓住了？

    她回过头，看到一张绯红的脸，原本脉脉含情的眼睛此刻却亮的吓人，似乎凝聚着无数刀剑，朝她的身上落下来——要将她一刀刀剖开，一口口吃掉。

    她吓了一跳，用力的甩手，怒道：“萧雪音，你疯了？”

    不对……不对！她为什么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连萧雪音的一只手都挣不开？她的武功并不比所谓的五公子差到哪里去。出了什么问题了？她怎么了？萧雪音怎么了？

    苏闲花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大声的喊着萧雪音的名字。甩不开他的手，就用力去扳，扳不动，就用指甲去掐——这几乎是一个女人所能做的最无力最原始的反抗了，此刻的她竟然只能如此——

    萧雪音却似乎没有听到那些急怒的喊叫，也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掐的满是血痕，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就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眼中似乎有微薄的挣扎犹豫，但渐渐的，都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代替——

    苏闲花看不懂，只是觉得害怕——那是种处于本能的害怕——她不明白，那种灼热的，似乎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神情——是情欲！

    他朝她靠过来，另一只手如铁箍一般钳住她的胳膊，盯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衣物下玲珑有致的身体，声音嘶哑低沉：“苏……我……我……”

    她又慌又乱的挣扎。这和生死相搏不同，他们没有仇，他看起来也不像要杀她——没有仇，却比性命攸关的时候更让她惊慌。她抬腿用力去踢他，却轻易的被他压制住，萧雪音的整个人顺势扑倒下来，将她狠狠的压在地上。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颈项间，潮湿的衣物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体温，烫的灼人！

    此刻的他就像一头野兽，身体的接触让他灵台间最后一丝清明也消失殆尽。他的眼里只有身下的女人——面容姣好，皮肤光滑，身段窈窕。下腹就像烧着一团火，咝咝的吞噬着身体的每一处细微感官，只想要——破坏，占有，释放……

    就算苏闲花再怎么不懂男女之事，此刻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年轻男子的嘴唇强硬的落下来，她除了左右闪避，张嘴咬他之外竟然无法可想，那些蛮横的吻胡乱的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他的手居然……居然还在扯她的衣服！该死的，为什么他的武功还在？他们明明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喝的是一样的水，为什么是她中了化功之毒，而他却像是只中了媚药……

    等等，吃的东西……

    她混乱的思绪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要说是未经自己的手吃下的东西，就只有不久之前在半山茶亭喝下的那杯茶——

    茶杯是木制的。她依稀想起，秦韶曾经和她说过，世上药物有千万种，有些混合在一起就是救命良药，但换掉其中一种，就是致命的毒药……一草一木皆有药性。木质的杯子，不是因为穷苦，而是因为——那只杯子，是药引！

    不一样的木质，就是不一样的药引。就算她和萧雪音喝下同一种茶水，也有可能引发不一样的药性，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喝的是不是同一种茶水。那对老夫妻老迈清贫，貌似良善。至始至终，她防的只是萧雪音一人。

    她没想到，就连萧雪音也会被人设计。

    怪不得那个老妪始终不肯走出来，是因为怕露出破绽么？——莫非那是她认识的人？

    她心中一激灵，认识的人？会是谁？会是谁？那么恨她，恨的连五公子和雪榴世家都不惜得罪？

    想不出是谁，也无暇去想……萧雪音已经撕开了她的外衫，不顾一切的噬咬，裸露的肩头沾上了屋顶滴下的冷雨，她觉得从头到脚头开始发冷，冷的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并不至于为了守住贞操就非得要寻死觅活。但是像现在这样……没有情没有爱，只有强迫和暴力，让她如何能够忍的下？这辈子她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她还想嫁人的……如此这般还怎么嫁出去？这位萧雪音大少爷也绝对不会娶她……呸呸，她一点也不想嫁给他，她只想杀了他！

    她睚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照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下去，萧雪音闷哼一声，一掌轻易的将她的脸拨开，牢牢的按在地上。一切都是徒劳，他已经被情欲折磨的疯了！

    脸颊挨着尘埃，她只能用力的咬住嘴唇，身上的寒凉和疼痛，以及巨大的无力感，顿时让她心灰意冷，几乎放弃了微薄的抵抗。然而松懈的一瞬间，她却突然看到破旧的空窗外，有一双眼睛。

    一双似曾相识的，含着怨毒的眼睛！

     
（空章）
     
第二十七章　夜奔（重发）
    苏闲花看到那样一双幽怨到凄清的眼睛，心中突然一震，刹那清醒过来。

    这双眼睛，这般眼神……她见过！那日在凤起镇，此人曾以暗器相袭，使得一手好刀法，处处欲置她于死地！

    是他！

    这个人恨她！

    ——是他设下了这个圈套！

    冰冷绝望的心因为这个认知而突然发热发烫。不行……不行！怎么能就这样让他得逞？她怎么能就此被人不明不白的算计了去？

    老爹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算到了最后关头。不到最后关头，就不能放弃任何机会。

    现在的她，还远远未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只要再想想，拼命的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慢慢的安静下来。慢慢的，想起了秦韶曾经教过她——当一个人陷入危机的时候，首先要利用自己身体里最无法被替代的感官——

    首先是看。萧雪音狂乱扭曲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断晃动，让她心存惶恐，无法思考——那就闭上眼睛，让那些扰乱人心的画面消失……

    然后是听。周围有很多声音，哗哗的雨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柴火哔啵的声音——柴火的声音！在她的不远处，有火……

    再然后是闻。陌生男人身上的味道，血腥气，还有阴湿腐烂的味道。这是一个腐旧的小屋，因为使用的时间太长，日晒雨淋之下已经摇摇欲坠，任何一次重击都会使之坍塌……

    最后是感。她的外衣被撕破，中衣退到腰下，裙子被一双野蛮的手胡乱撕扯，男人的肌肤烫的灼人……等等，腰间那一点冰凉，是什么？

    她倏然间挣开眼睛。

    那是一把梳子！

    牛角所制，梳齿坚硬结实，每天早上钟展都用这把梳子替她梳头。为了方便，她干脆就把它带在身上。

    她费力的腾出一只手，慢慢的朝下摸索而去，最终在一堆破碎的衣物间摸到了那柄梳子，用力握住，使出所有力气，朝萧雪音的腰椎大穴用力的刺去。

    牛角梳梳刺尖而密，萧雪音已被□冲昏了头，而腰椎又是人体甚为薄弱之处……就算苏闲花力气不济，这一下也将牛角梳浅浅的刺进了他的血肉。萧雪音哼了一声，手下不禁一松，苏闲花乘此机会就地一滚，正滚到火堆旁，也不顾烈焰灼人，从熊熊燃烧的树枝里抓起一支就朝萧雪音迎面扔去，趁他躲避之际，又伸出脚踢散了火堆——那个人武功不弱，不能让他在此时施以援手！

    她没看清窗外那人的行动，她的时间不多，就在她收脚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弓起，如一支趋势待发的箭簇，狠狠的撞上了小屋腐朽发霉的木板墙。

    痛！很痛！人毕竟只是血肉之躯。

    第一下，墙壁摇了摇，泥灰草屑簌簌落下；再一下，就在萧雪音几乎要抓住她再次压下去的时候，那面墙壁突然剧烈的摇晃起来，砖石木片纷纷坠落，摇摇欲坠的小屋眼看就要倒塌。

    就在房倾屋倒的前一刻，她终于一头撞进了雨夜中。

    回望身后，黑影一闪。只见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一手抓着萧雪音的背心，一手提了一把钢刀，从一片废墟中跃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给落下的砖瓦砸晕了，还是被黑衣人打晕了，萧雪音此刻垂着头，一动不动。苏闲花也没有逃跑，不是不想跑，而是她知道眼下这种情形，根本跑不掉。

    相隔十数步，两人便如此静静的对视着。

    须臾，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萧雪音的嘴里。随后手一松，昏迷不醒的萧大少爷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溅了一身的泥水，却只是趴着不动。

    那人道：“我已替他喂下‘玉露娇’的解药。”声音婉转清冷，竟然是个女人！

    苏闲花抿着嘴不说话，心里估摸着如果自己此刻转身冲进身后的树丛，究竟有多少逃生的机会。

    那黑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毒，冷笑道：“你服下的是以占心莲为引调配的化功散，江湖中称之为，‘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便是这般追悔之痛，方能显出此药之毒。

    苏闲花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密密麻麻的水珠。她已知道她的来历，却还是不说话。

    那女子等了许久，自己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心一横，伸手扯下黑面罩，露出一张容长脸儿来，眉眼之间颇现紧窄，看起来有些冷艳。是个不认识的人，却又有些面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在那群凤起镇遇到的少年新贵中。

    她扬了扬下巴，倨傲非常：“你可知道我是谁？”

    苏闲花摇了摇头。

    “好叫你死得瞑目。我叫楚篁，是赤水……”

    好，就是这个时候！还未等她把话说完，苏闲花突然抬脚一踢，脚下的腐枝枯叶带起一片水花，朝着那名叫楚篁的女子飞洒过去。习武之人应对突袭的第一反应十分灵敏，还没等看清眼前究竟是何物，楚篁的整个人已经倒纵三步开外。

    趁着这一瞬的分神，苏闲花扭头就跑。

    黑漆漆的树林里泥泞不堪，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再加上豪雨如注，她已经完全不辨方向。但那个楚篁也是初来乍到，未必就比她熟悉地形。逃进林子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楚篁以为她不知道她是谁么？想要杀她，却又救了萧雪音，明显是不愿意太过得罪五公子和雪榴世家——至于“玉露娇”“惘然”，这么文绉绉的名目，江湖上也只有一个地方能取得出来……这个女子，来自四大庄之一的赤水夕雾庭！

    夕雾庭以制药炼丹闻名天下，每炼出一种药，必以诗意冠名。苏闲花向来都很不屑，譬如化功散一种，直接叫“化功散”就好了，效用一目了然，大不了加上一个“夕雾庭的化功散”以示区分，何必非要取个中看不中用的名字？不过这套名目，黑风寨的五当家齐济天却很喜欢，他号称“玉面毒君”，自诩风流才子，对这些女人家搞出来的风花雪月甚感兴趣，以至于最后降服了夕雾庭中的一个女弟子做他的老婆，也算是夫唱妇随。

    她已知道那女子的来历，却不说破，就是为了让她自己说出来。但凡一个人话没说完的时候，心神就不能完全集中。她要等那样一个时机，也只有那样一个时机！——否则一旦等话说完，楚篁绝对会一刀砍了她！

    既然连自己的真面目都示于敌前，她必定是打定了主意要杀苏闲花灭口！

    苏闲花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夕雾庭的楚篁姑娘，如果说是为了剑圣一事，何至于要将她置于死地？更有甚者，竟然还要萧雪音毁了她的清白再让她死……这简直就是恨之入骨！可要说有什么深仇大恨，细数她寥寥十八年的生活，除了齐小五娶了夕雾庭的一个弟子之外，寨子里绝对没有和遥远的西方赤水打过任何交道。

    眼下她除了逃走，没有任何办法！

    雨声很大，她听不清背后的楚篁追来了没有。百辟龙鳞刀还落在小屋废墟里，如今她衣不蔽体，再加上看不清道路，肌肤四肢上也不知道被刮出了多少伤痕，当真是苦不堪言。她咒骂着摸索前进，眼看树林渐渐稀疏，不知是不是到了开阔的山脚，若有人家，那是再好不过……

    等她奔到跟前，心中才大声叫苦。

    根本不是山脚，也没有人家，而是——悬崖！

    悬崖对面一挂瀑布，大雨之夜，水量比往常更为丰沛，即便是在无星无月的暗夜，也能依稀看到银白的水幕，奔流直下落入崖下不知多深的水潭中。

    苏闲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望身后，一星飘摇的火光正亦步亦趋的跟来，楚篁已经追到了！

    她在心里反复盘算就此眼睛一闭跳下山崖是撞到山石肝脑涂地的机会多些，还是前世积德掉进水潭就此水遁的机会多些。到最后，发觉自己平时一不吃素二不拜佛三造杀孽，必定不是一个福泽绵长的人，为了寨中几百号兄度，还是决定——不跳。

    楚篁举着火把，停在离她约莫两丈距离的地方，一张原本就冷艳的脸如今愈发冰冷，眼中的熊熊怒意几乎要把眼前的人焚烧殆尽。

    苏闲花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深深的吸了口气：“楚姑娘……我们先聊一聊好不好？我不认识你，你为何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你不必知道。”楚篁的话，和她的表情一样冷。

    “那我岂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若真想知道，就下去问阎罗王吧！”她一声冷哼，手中钢刀一闪，径直朝苏闲花砍来。因为知道对方武功全失，下手也不讲究花巧，一出就是杀招。

    苏闲花只能以轻功步数勉强闪避，但夕雾庭的人又怎会这么好容易对付？楚篁双手一笼，也不知道袖子里散出了什么药粉，淡淡的弥漫在四周。苏闲花心中一凛，急忙闭气，一闭气，脚下便迟缓了一步，钢刀横里砍来，一刀落在她的背上。

    钻心的疼。

    更糟的是，她背上中刀，忍不住低哼一声，口唇开合，将那不知什么药粉吸了一小口进去。

    这一回不跳也不行了。跳了虽然可能摔死，但不跳一定会被砍死！

    她一咬牙，往前一纵，闭着眼睛就往悬崖下跳了下去。

    可那个万恶的楚篁，竟然还趁机在她背后补了一掌。那一掌劲力霸道，让她心肺巨震，胸腹疼痛难忍，一口血箭喷出，还没等落地便晕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碧落谷
    楚篁没料到苏闲花会突然跳崖，只来得及在她后心补上一掌，眼看她的身影直坠下去，身后蓦然响起一声低喝：“姑娘小小年纪，好生狠毒！”

    楚篁一惊。没料到如此雨夜荒山，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身边疾风掠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便站了一个全身裹着蓑衣的人，那人的身量十分高大，一手扯着一段山藤，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人，看模样正是坠下山崖昏迷不醒的苏闲花。

    楚篁呼吸一滞，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

    好身手！隐藏在她完全没有觉察的地方，瞬间出手以千钧之力挽住苏闲花坠崖之势，还能及时回转挡住她的退路。就凭这份功力，她绝对不是对手！

    绕是她心狠手辣，心中也惊疑不定，勉强镇定道：“你是谁？”

    那人的一张脸隐在斗笠之后，只看得出宽宽的下颚，声音沉沉：“你又是何人？竟然在我碧落谷内胡乱杀人？”

    “碧落谷”三字，只把楚篁惊得怔住。又忍不住退了两步，一张冷艳的面容顿时煞白：“你说——这里是碧落谷的地界？……你的？”

    蓑衣男子站在崖边，并不言语。见他默认，楚篁心中越发又慌又怨，颤声道：“你……你是夜鹄……林重夜！”

    蓑衣男子道：“原来你知道在下的名号。既然如此，又怎敢在此……”

    “不是我要杀她！”事到临头，楚篁反倒镇定下来，白着脸一字一字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男子听她如此本末倒置，不由薄怒道：“若不是你逼迫……”

    话还未说完，楚篁突然间双手扬起，数股彩色烟雾顿时在身前散开，伴着轻微的爆裂声，同时她的双足也连环踢出，足尖虽没有那日偷袭苏闲花的尖刃，却亦有闪闪数十支暗器射出，方向正是被林重夜提在手中的苏闲花。

    这一博，她尽启了身上所有的机括，只盼能从夜鹄手中脱身。

    若是林重夜独自一人，要对付这些小辈的伎俩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彼时他手中尚抓着一人，既然救了下来，当然就要救到底，绝不能让她好端端的中了暗器毒药。只得一扭身，腾身跃起，再看时，天地一片雨幕苍茫，黑气沉沉，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

    “好高明的遁术，我竟是疏忽了。”蓑衣男子皱眉自语，从地下捡起数枚暗器查看，声音一沉，“竟是夕雾庭的人？名门大派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歹毒……”

    他将手上的女子慢慢的放下地来，见她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唇边一缕鲜血蜿蜒至颈边，身上衣衫褴褛，背后刀伤更是流血不止。周围黑暗，看不清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伤，单只这一眼，他便心中不忍，急忙解下身上的蓑衣盖在她的身上。一探脉息，知道她内伤颇重，真气似乎也十分滞涩，若再如此淋雨怕是不好，为今之计，还是先将她带回谷中救治方是上策。

    今日他原本出谷寻找一件丢失的重要物什，没想到东西没找到，却救了一个人下来。她背上受了伤，便不好再提在手上。林重夜素来不拘小节，想了想，双手一抄将她负在背上，眼前却划过一道光亮，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夜中熠熠发光。

    他凝目看去，只见女子的一双脚正垂在他的腰侧，右脚的短靴已然不知去向，纤细的足踝处系着一条银链，十二只异兽头颅以碧玺石镶嵌，即使是在如斯黑夜，耀目的光芒也不减分毫。

    只这一眼，被尊为漠北大侠，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夜鹄林重夜，突然间只觉得手足发冷，连身子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九幽环……”他呐呐自语，发抖的手慢慢伸向那道银链，却又在堪堪触及的时候收了回去，紧紧的掐住自己的掌心。

    此生竟然还能见到……九幽七狱，日月洞空！那人……又回来了么？他明明说过再不理会……

    不管如何，九幽环既出，那便是他的东西了。天上地下，碧落黄泉，都是他的，他必定会找回来。只要他来，那么这七年的等待，这七年的罪赎，就应该能到头了！

    林重夜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似喜似悲，又似有无限憧憬，用力将背上的女子朝上托了托，低声喃喃道：“这位姑娘可千万挺住。上天垂怜叫我遇见你，林重夜的生平所愿，如今全要倚仗姑娘了……”

    ×××××

    碧落谷中心是一大片池塘，西侧一条长瀑如练，自万仞高崖挂下，水声隆隆落入池中，对面一片壁立悬崖，正是苏闲花方才准备跳下的地方。

    池边不远处建着一处小小的院落，三进四间，两重庭院，黑夜之中看着不太清晰。林重夜却熟门熟路，进了院门找了一处屋子将背上的女子放下，点起灯烛，这才将她的模样瞧得清楚。她还很年轻，一头长发被雨水打湿，黏黏腻腻的贴在颊边，双眉紧皱，满面血污，手脚脖颈都有细微伤痕。他看的皱起眉头，又忍不住摇头。同样是年轻女子，一个如此心狠手辣，一个却又被人折磨成这般模样。如今江湖人心不古，他……是不是年纪大了，竟看不透这些小辈都在干些什么？

    幸好这女子本身内功底子不错，又得他渡了真气，保的心脉不损。眼下要治伤，也得先想办法替她弄一件干净衣服来。

    他眼中一暗。若说女子衣装，他房中倒还确有几件，反正也不会有人回来了……念及此，林重夜慢慢站起身拿起廊下的油纸伞，径直穿过院子，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但他很快的，停下了。

    因为不远处的卧房里正亮着灯。一点晕黄的，温暖的光，照的他心中一跳。

    他谷中丢了重要的物件，这几日天不亮就外出寻找，夜深方回，从不曾点灯。他身边没有侍从，而这个世上能知道这处院落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

    是谁？是谁？是那个盗去他宝物的人，还是很久之前离去的人终于回来？或者是……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又蓦然睁开，眼中精光四溢，真气游走全身，握着伞，慢慢的，推开了门。

    然而灯下并没有严阵以待的敌人，也没有故人盈盈流转的一笑——灯下，一双骨节优美的手正握着铜剪剪去灯花。听到推门声，抬起头展颜一笑，眼神温柔，清雅俊逸，烛火的柔光披满淡色的衣袍，望之如月下仙人。

    声音温润，道：“重夜，多日不见了。”

    林重夜全身的劲力似乎在那一笑之间被抽走，握着伞柄的手又止不住发抖起来，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是——他！

    竟然，是他——

    “九公子……”他喃喃道，“……你来了……”

     
第二十九章 钟展的秘密
    “九公子……你来了……”

    灯下之人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铜剪：“我来了。”

    如此轻柔安定的声音，再无别人，正是钟展。

    不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叫堂堂一位漠北大侠热泪盈眶，扶着门框就要跪下，声音颤抖：“公子肯来见我……那便是……那便是同意我重归剑禹之都……”

    钟展轻轻一叹，伸手将他扶起，道：“我如今是闲散之人，你不必跪我。七狱城主还欠着我人情，此事我帮你去说就是。”

    林重夜呆呆的望着他的侧面，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盼了七年的夙愿竟然就此实现，半晌才想到说声“谢谢”。

    钟展微笑道：“虽然你七年前铸下大错被逐出城，但这些年却也做了许多侠义之事，早已将功补过。我当年既然说过等你再见到我之时便是你回归师门之日，心中自然是有分寸的。更何况，我还有些别的事想要找你。”

    林重夜一愣，突然想到躺在外屋的那位女子，眉梢扬起一抹喜色，道：“公子的事我已……”

    可不等他说完，钟展便道：“听说最近剑圣出给江湖上的谜题中提到了你，你可知此事？”

    林重夜满脸茫然，今晚的事尽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剑圣前辈。”

    “果然。”钟展轻轻一叹，“此番又是捉弄谁呢？倒是叫人好找，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想了想，忽又一笑住口，径自摇了摇了头，又道，“总之最近你这里恐怕不得安宁，自己小心些吧。”

    林重夜完全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待想多问，又惦记着屋外受伤的人。莫非九公子这次来找他，其实并不知道那佩着九幽环的女子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中惴惴，半晌，终于问道：“公子，你不是来找那位姑娘的吗？”

    钟展眉尖一挑：“什么姑娘？”

    “那位脚上系着九幽环的姑娘。她此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重夜以为公子是来碧落谷寻她……”

    话未说完，只见钟展长身立起，温柔和气的神情瞬间一滞，道：“她在哪儿？”

    “外屋。”

    他拂袖而去，桌上灯烛微晃倾倒，也不见扶，星星火苗翻落在地，顷刻间便熄灭了。一室黑暗中惟有难以觉察的异样波动，盘旋缠绕，滞留不去。

    七年不见。林重夜呆了一呆，不由想起七年前……未及弱冠的九公子，已将所有的凌厉气势隐在温阳般的笑容之后，统领西北一十二郡，剑禹之都七狱权柄俱在他手中。他不若大城主一般锋芒毕露，暴戾无常，却更叫人惧怕。没有人猜得到他的心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么温和清浅的笑容，心却如冰砌雪垒，不可捉摸——

    很少能见到他动容的模样——

    ×××××

    钟展没有撑伞，一路快步走到外屋，进门的时候，半幅衣襟已经淋湿，几缕润湿的黑发贴在颊边，映出一张面色不虞的脸。而脸上的表情，更是因为看到趴在床上的人而变得愈加森冷。

    林重夜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种眼神——似有千万种神色糅杂，最后全都归于一种——就是森冷，再无一点笑意。看着叫人心里发憷。

    怎会是这样的表情？林重夜心里一跳，莫非这姑娘竟是他的仇家？

    可是他虽然脸色不好，脚步却很轻巧，慢慢的走到床边，褪下外衫，盖在那女子的身上，动作温柔至极，半点不像有仇的样子。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林重夜正想着，钟展已问道：“谁干的？”

    “我不确定……”

    “谁干的？”他干净利落的重复了一句，林重夜一惊。记忆中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再残忍的事也只是谈笑之间就灰飞烟灭了。除非——

    他莫不是已动了杀机？

    林重夜如实道：“我在归去崖边见到一名女子正在追杀这位姑娘，背后那一刀一掌便是那女子留下的，看武功路数应该是赤水夕雾庭的人。但这位姑娘体内气息滞涩，受伤之前应该还中了化功散之类的药物，而且她的身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在她□的肌肤上，有很多淤青和掐痕，以及暧昧不明的红印。他已经三十六岁，当然知道这些痕迹从何而来。九公子当然也知道……

    钟展凝视着床榻上紧皱着双眉的蜜色脸庞，轻轻的吸了口气，语气无波道：“重夜，去拿干净衣服过来。”

    林重夜顿时回过神，应了一声，离开时顺手将木扉轻轻合上，将满天凄清风雨关在了屋外。小小的屋子里顿时静得出奇。钟展慢慢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上苏闲花的脸庞，拭去几缕细细的血丝，又柔柔的下滑，落在她颈项上的淤青处，动作轻柔的像是怕惊醒她，怕又伤到她，停驻了许久，连莹润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前夜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在他怀中手足无措，回房的时候蹿的像只兔子那么快……他以为还不是时候……

    然而他忘了，他可以等，有些人却未必有那么好的耐心。

    眼中的森冷慢慢淡去，化作一缕欲诉难休的痛惜和水般温柔。“花花，对不起……”，柔软微凉的唇瓣小心翼翼的落在她的额上，伴着低柔暗哑的声音：

    “我不该走的。是我不好，怎能让你一人……”

    ××××××

    苏闲花的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梦里各番滋味轮番上阵折磨，有的时候冷的如坠冰窖，有的时候却又热的如落沸水，有的时候疼的四肢百骸都要离散开来，像是有人拿着锯子沿着背脊将她锯成两半，怕是十八层炼狱也不过如此……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被温暖的气息包围，似乎有什么东西碰触着她的脸颊和嘴唇，温温的，软软的，说不出的舒服安心，让她像是溺水的孩子一般抓住不放。她做了很多梦，梦到了白念尘和司徒勿语一起朝她冷笑，也梦到了楚篁怨毒的眼神和致命的一刀，最后竟然还梦到了落羽山海棠花开的那一晚，唇齿纠缠间依稀如此，也是这般温温的，软软的……

    她终于醒了过来。

    一睁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甚为有神的眼睛，宽宽的下颚上有着青青的胡渣子。那张脸离她一尺远近，正带着某种古怪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大眼瞪小眼了也不知多久，苏闲花的神志才慢慢回到脑子里，轻咳了一声：“请问阁下是……”

    那人犹如火烫一般弹了起来朝后退去，几乎带翻了床边的椅子，一双虎目晶光四溢，瞪着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不对不对……真像真像……”

    苏闲花眨了眨眼，原来这位大叔是个脑子不大清爽的。

    她想从床上支起身子，却发现浑身酸痛，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低头看着被褥间的缝隙，身子上竟然缠满了白布。堪堪想起这之前是受了楚篁一刀一掌，落下悬崖——怎么竟未死？

    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灵活的投注在那个陌生男子身上：“大叔，是你救了我？多谢了……”

    那人却又开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见苏闲花的眼神怪异，这才停下，叹道：“那日在归去崖的确是我救了你，但之后都是公子在照拂，要说谢谢，你还是要多谢公子才是。”

    苏闲花皱了皱眉：“公子？哪里来的公子？”

    陌生男子一愣：“你收了公子的信物，怎么不知道他是谁？”

    她愈发迷茫：“哪里来的信物……”一想这个大叔恐怕是脑袋不大清楚的，便也不去计较，只问道：“不知大叔如何称呼？”

    陌生男子一挑眉，云淡风清的一句：“我是林重夜。还有，不要叫我大叔。”

    “那好，林大哥……”她改口，突然睁圆了眼睛，身体不自觉的朝前一挣“你……林重夜？”

    这一下动弹，一阵剧痛几乎刺入骨髓，苏闲花忍不住低哼了一声，林重夜急忙上前扶她，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时手忙脚乱：“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到？你可别吓我……公子替你疗伤已经三日三夜未曾合眼，这才走开休息一会儿。我没他那么好的本领，若又有什么损伤，我……”话尾徒然收住，眼中露出一丝迷离茫然之色来。

    苏闲花痛的龇牙咧嘴，倒也不强忍，“哎呦哎呦”的叫唤了几声，待的疼痛稍好些，又忍不住追问：“你……你真的是夜鹄林重夜林大侠？你没骗我吧？你……你怎么会救我的？还有，那个公子到底是谁？”

    “问题可以一个一个的问，他不会跑的。”

    林重夜没有回答她，回答的是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

    屋内的两人一齐转头看向门外，几乎同时道：

    “九公子！”

    “钟展？”

     
第三十章 九幽七狱
    “九公子！”

    “钟展？”

    林重夜一瞪眼：“小姑娘，你怎么能直呼公子的名讳？”……其实他也不知道“九公子”的真名。认识十年居然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林重夜心里顿觉十分失败。

    苏闲花眨了眨眼，显然还没有回过神，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钟展却只是莞尔一笑，进门将手中一只青瓷碗放在桌上，道：“重夜，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在。”

    “可是公子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好不容易……”

    “不妨事，你去吧。”温柔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林重夜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苏闲花，苏闲花却没空细想他那复杂的眼神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只是怔怔的看着钟展含笑的眉眼，不知道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却若无其事的坐在她床边，伸出手轻轻的触了触她的额角，柔声道：“醒了，喝不喝药？”

    淡淡的木樨香味，清冽一如她昏昏沉沉的梦境中嗅到的味道。她的血气有点上涌。

    “你就是林大侠说的‘公子’？”她一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傻的问题。

    “嗯。”

    “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算是吧。”他轻轻一笑，“有力气问话当是有力气喝药了。现在你醒着，喝药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费事。”

    说罢俯身，单手搂起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小心。苏闲花原是俯卧着的，如今被他揽住，不由自主的侧身靠在他胸口，隔着衣衫听到一声又一声稳定强健的心跳，全身突然有种异样的轻颤，仿若蝴蝶振翅，蜻蜓点水，一瞬间有看不见的波纹痒痒的泛开。似感激又似感慨，还有那样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陌生的感觉让她意外很乖巧的低头喝药，喝到一半，突然又问：“你那天先走，是为了到这里来找林大侠？”

    钟展并不隐瞒：“诸事之一。”

    “你……你当真为了救我三天没有睡？”声音低如蚊蚋，钟展忍不住一笑，将手中的碗放下，挑起她的下颚，捉牢那双左右躲闪的眸子，轻笑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想要问我？不用客气，那天我就说过，只要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苏闲花这才定睛看他，那双原本清湛的眼中有几缕深深的血丝，真的是没睡好的样子。她咬了咬唇，吸了口气慢慢道：“钟展，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他挑了挑眉，十分诧异。

    “我们来打赌。”她捏了捏汗湿的手心，“若我猜出你是谁，你便告诉我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钟展一滞，皱眉：“花花，莫非你觉得我另有所图？”

    真是明察秋毫……她既然已经明白了萧雪音的心思，又怎能对他毫不怀疑？虽然他远比萧雪音要难以捉摸，但这件事按照常理来说还是说不通的——他们的交情远远算不上亲厚，为什么他对她倒像认识了十多年那么熟稔，甚至连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哪怕亲密如秦韶，当初也没有三天三夜衣不解带的照顾她这样的壮举。

    ——尤其是当她确定他是谁的时候。

    只能认为他这么做是另有目的。尽管要承认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特别的郁闷特别的烦恼特别的不开心。

    “总之，”她毫不躲闪的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打赌吧。”

    他一怔之后已经恢复笑意，眉眼弯弯，答了一声：“好。”放下抬着她下颚的手，让她继续靠在胸前，不急不缓的道：“慢慢说，不用急。”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犹豫起来，半晌才道：“我虽然不大喜欢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是重要的还是知道一些。比如——龙牙榜上有四庄，其中最负盛名的是绝云山下的剑禹之都，统领西北一十二郡，论天下剑法精义，仅次于剑圣前辈……”

    钟展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

    “剑禹之都下设七狱，共有两位城主。九幽七狱，日月洞空。大城主七狱宫主，二城主九幽公子……”她轻吸一口气，慢慢的执起他的一只手，将修长的手指一一摊开，道：“拇指下方有茧，虎口有伤。我早就在想了，这是一双握剑的手呢。”

    她抬起头看他：“钟展，你是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

    话尾并没有加上“对不对”“是不是”之类的问句，对于这个结论她是很肯定的。可钟展却并不惊讶，反握住她的手塞回被褥里去，笑道：“我可不可以请教花花，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他是默认了。苏闲花有些恍惚的惶恐，突然意识到竟和一位大人物相依相偎，实在是有些不大自在。她小小的扭了扭，见他并不肯放手的样子，只得继续道：“那日司徒勿语叫你‘九公子’，我就在想究竟是哪一家排行第九的公子，可总是想不出。后来小六告诉我秦韶的事，你说阎魔城附近有魔域沙漠，可偏偏没有提到离得更近的剑禹之都。你这么聪明，说是忘记了恐怕牵强，除非是你故意不说。那次我就想到了，‘九’这个数也许不是排行，而是一个称号。毕竟剑禹之都两位城主的大名，江湖中是人尽皆知的。”

    他温和的笑起来：“多谢夸奖。”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萧雪音跟我说过，夜鹄林大侠曾是剑禹之都的弟子。而他却对你这么尊敬……”

    揽着她的手一紧，她蓦的贴近他的胸前，背后那双手似乎汹涌着无穷的劲力。他的声音已经不再舒缓：“你见过萧雪音？何时？”

    苏闲花突然想起那个噩梦般的雨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说吗？不说？……可是钟展已经不是那个陪她喝酒聊天的钟展，他是大名鼎鼎的九幽公子……如果他生气了，萧雪音会怎么样？……要惩罚萧雪音，不必假他人之手，她要亲自做，方才公平！

    想妥当了，她哼哼了两声敷衍过去，问道：“我猜对的话你也要守信。不能瞒我。”

    钟展也不追问，伸手扶她重新躺下。这件事他已经做的十分熟练了，虽然是俯卧，还是能让她躺的十分舒服。他慢悠悠的问道：“花花想听我解释为什么对你好么？”

    “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我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之前也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这么多？你不说清楚我受之有愧。我……我以后也不要……”

    “那你以为呢。”他打断她，“我那天说的话，花花是不是没有听明白？”

    苏闲花脸上一红，嗫嚅道：“你只说你的心意，又没说是什么心意。我怎么会知道？你……你……”

    “所以你认为，我的心意是想通过你解答剑圣的题目，抑或是另有居心？”

    她有些急了：“钟展，不要绕弯子了。”

    他笑起来，唇边又笑出小小的笑涡，道：“这可是你非要我说的。我说了，你可不要后悔。”

    “你说。”

    他的笑意愈发深邃，一手撑在她的枕边，慢慢的俯下身去，长长的黑发丝缎一般，落在她的脸上，唇边，落满了一枕，苏闲花的心里直打鼓，偏偏这次连个可以退的墙角都没有，叫人十分无奈。

    钟展的声音低低的钻进她耳中，一丝一丝似乎把她的心都挠痒了。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花花，我的酒量很好。那天晚上在落羽山，根本就没有醉……”

    “喀”，她石化了。

    “你还记得多少呢？”他似笑非笑的逼近，“不管你记得多少，我却全部记得。花花，若论可口，五十年陈的合元酿，不及你。”

    “啊~~~~”瞬间石化的女寨主突然逸出一声气吞山河的尖叫，若不是因为受了伤，想必此吼定能更加惊天地泣鬼神一些。她吼完了一扭头，把脸埋在了被褥里，再也不愿意抬起来了。

    钟展一边笑一边无奈着，但她能这么有精神，却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轻轻道：“好好休息，等一下要换药。”便拿起桌上的药碗走了出去。她害臊惊慌的时间，大概会多长呢？粗略估计两个时辰吧……过两个时辰再来收拾残局就好。

    推开门，不远处的廊檐下正站着林重夜，虎目微怔，正出神的盯着他身后的那扇门，难得的带了几分忧悒深沉。

    钟展轻叹一声，道：“重夜，花花不是‘她’。”

    正陷入迷思的林重夜倏然惊醒，有些慌乱，急忙解释道：“我知道不是，年龄不对，而且苏姑娘皮肤比较黑，个子也高些。只是……只是……”

    “只是依旧很像是不是？”钟展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林重夜的肩膀，“重夜别这样，不要一直往后看。活在过去里的人是不能前进的，你还年轻，不能这样一辈子。”

    “我知道的，公子。”

    “你真的知道么？”钟展微微摇头一叹，却也不多劝，眼神一肃，道：“重夜，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公子尽管吩咐！”

    “我要两个人的下落。一是泸州雪榴世家的萧雪音，另一个是夕雾庭这次派来的弟子。这片山是你的地方，日落之前告诉我答案。”

    林重夜一凛：“公子你莫非……”莫非是要杀了他们？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微弯的唇角此刻看起来有种残忍的意味。虽然依旧笑着，却没有半分温暖。他慢慢道：“花花或许有她的主意，我便为她做好准备。等她的气消了，我再示惩戒也不算迟。”

    这一刻，他不是温和清雅的钟展，而是七狱顶端的九幽公子。林重夜轻轻吸了口气，郑重道：“我明白了。这件事要查起来不难，最近我谷里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不出所料的话，此刻恐怕已落在这群少爷小姐们的手上了……”

     
第三十一章 画中人
    春雨过后的天空如同水洗，碧蓝一色，白云悠悠，看着叫人十分欢喜。

    脚下的路虽然还有些泥泞，但日头正盛，到了中午已无大碍。一连下了三天的雨，这才终于放晴，一群少年新贵的心情都很不错，偶而从叶尖落下的一两滴沁凉水珠，也能叫人欢畅大笑一番。

    跟在这群闹腾的少年人之后，白念尘的脸却有些阴郁。

    三天前他们就进了碧落谷地界，只是大雨阻路，这些少爷小姐们又不肯冒雨寻找林重夜的所在，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做正事。若是旅途只他一人，又何惧这些风雨？若随行的是那个从小就不当女人养的野丫头，恐怕冲的比他还要快些。

    说到她，正有一件叫人十分郁闷的事……

    前面一匹白马放慢了步子，慢慢蹭到最后与他并肩而立，马上一身紫衣华服的英俊少年咳了咳，凑过来低声道：“白兄……”

    白念尘收起阴沉的脸色，稍一颔首：“萧兄又有何事请教？”

    马上的少年骑士正是泸州雪榴世家的萧雪音。自从三天前昏迷在山间小路上被人救回来之后，他经常有意无意的找白念尘聊天，说来说去无非是差不多的事——

    “我方才想了想，白兄既然与苏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想必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我……”

    白念尘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萧兄自苏醒之后，时常问起苏闲花的事。不是她的家世背景便是性情爱好，如今又要问生辰八字……请问萧兄意欲何为？”

    萧雪音脸上一红，竟有几分扭捏之态，桃花眼四下看了一圈，这才又低声道：“白兄，那日的事我和你说过的……我实在是对她不起，若下次见面定要补偿。你也知道，女孩儿家最在乎的就是名节，我问的清楚些，回家也好和爹娘商量……”

    白念尘一挑眉，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要娶她？”

    萧雪音急忙朝他摆手，伸过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司徒姐妹，道：“白兄切勿伸张。你也想必知道，我家中长辈属意的婚配之人是司徒家的小姐，大小姐已与白兄情投意合，我自然不会夺爱，可若说这二小姐却又实在……那个，让人头疼的紧。”他十分烦恼的垂下头，“那日虽然是被人下了药，可毕竟侵犯了苏姑娘，我……我欲说服爹娘纳她做个侧室。虽然她是个女强盗，但我觉得她性情颇真，倒比那些世家小姐可爱些，想必也能与我十分投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念尘突然冷冷的“哼”了一声。这一声倒把萧雪音愣住了，有些惴惴的望过去：“白兄以为不妥么？是否是我爹娘不会同意……”

    白念尘淡淡道：“她这人脾气很坏。莫说你想娶她做侧室，怕是做正室她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我可是……”

    “我可是堂堂雪榴世家的大少爷”这句话还没说完，白念尘已经催马而去，一双冷峻的眸子中，竟遗下了几分灼灼的怒意。

    萧雪音十分茫然，挠了挠头自语道：“奇怪，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

    白念尘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他们这一支少年新贵的队伍本就十分散漫，成员来来去去多一个少一个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没想到那日雨夜，众人在山上转了一圈之后，竟会在一处毁塌的小茅屋边发现了模样甚为狼狈的萧雪音。萧雪音醒来之后死活不肯吐露自己的遭遇，却在一天之后，私下找白念尘吞吞吐吐的说了事情的原委。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知道白念尘和苏闲花素有交情，想从他这里套些话儿。

    初听他说明真相，白念尘着实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这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一拳头撂倒。

    幸好他自制力不错，心里阴沉到极点还能忍耐萧雪音每天絮絮叨叨的问上几遍。可是这份窝火委实难以发泄……今日他居然还说要娶她，这是失心疯了不成？……可他到底在气什么？萧雪音娶她，他生气；若那花花公子拍拍屁股说不关我事，他想了想，可能更生气。

    他到底在气什么？

    都是那个野丫头不好，人也不小了，做起事来也不小心一些。莫要随随便便就着了人家的道行不行啊！

    他策马一阵发力狂奔，从最后一个奔到了第一个，山风轻柔拂面，才将他心中的郁结吹散些许。

    远处，风声送来隐隐的金铁交鸣之声。

    心情不好归不好，他依旧耳聪目明的很，急忙勒住缰绳，仔细辨了辨，看了一眼身后渐渐驰近的司徒涤音，低声道：“涤音，前方似乎有争斗，我先去看看。你让他们警醒些，拿了兵器再一起过来。”

    司徒涤音点了点头，看着他一袭白衣潇洒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世家子弟们郊游一般的笑闹光景，唇角不由扬起了几分甜蜜的笑意。

    白家虽然不够显赫，但她选的男人，将来一定能有一番大作为。他会比这些纨绔子弟更有成就，她的眼光，不会错！

    ×××××

    打斗之处距离不过一里开外，白念尘十分小心的将马留在树林，循声慢慢的靠近。

    河畔的空地上正有四人缠斗，其中倒有三人是他认识的。一个是前两天才和他们告别的夕雾庭大弟子楚篁，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看起来像是苏闲花身边的朋友；还有一人，竟是在飞花小筑一鸣惊人，曾经试图挟持姬夫人的神秘年轻人。

    那诡异的蝎形图腾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除这三人之外，还另有一个陌生的绿衫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使得双手剑，剑法十分轻灵飘逸、。

    白念尘自小用剑，对各家各派的剑法均有钻研，一看之下便知道这路双手剑正是出自西北剑禹之都七狱之中的“香狱”。剑禹之都之下共设七狱，每一狱均有其独到剑法，最上位的是“剑狱”，由二城主九幽公子亲自执掌。而“香狱”中传授的都是适合身体轻灵但力量不足的女子所修炼的剑法，故取名一个“香”字。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剑禹之都和剑圣之间素有不合，两方皆是用剑，理念却十分不同。剑圣之剑，在于“圣”，凌然而不可侵犯，数十年中未有正式传人，讲究一个“缘”字；而剑禹之都秉承“有心者皆可用剑”之说，认为剑道与其他武道一般无异，皆是凡俗，十分入世。正因这相悖的信条，这次“天地残”剑谱一事，身为四大庄之首的剑禹之都并未派出一人前来。

    那这女子又是从何而来的？

    白念尘稍一分神便又凝神注目，见这四人似乎在争夺一样东西——一个尺许的木盒，也不甚重，在四个人八只手数件利刃的追逐下，翻翻滚滚，拿捏不稳。

    白念尘思忖了片刻，跨上一步，朗声道：“楚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要在下帮忙？”

    正专心应战的楚篁听到声音，手下一滞，眼中闪过了一抹不知道是慌张还是释然的神色，片刻便回应道：“白少侠来的正好，我已找到了林重夜之宝，可是被这两人纠缠，快来帮我！”

    白念尘心念一转，注目那只在众人手上翻飞的木盒，身形一动，“好”字方才出口，人已飞身跃出，手搭上了木盒的边缘。

    那个身材高大看起来颇为豪迈的年轻男子双目一瞪，吼了一声：“姓白的小子，你敢拿！”手掌下劈带风，竟是一记极为凌厉的手刀。

    白念尘不知道这人缘何会认识自己，多半是苏闲花的缘故。看着他模样不俗，口出狂言，心中便十分不爽，，理也不理他，手腕一翻躲过手刀，继续去拿那只木盒。

    谁知手指才堪堪触到边缘，斜里突然飞到一阵劲风，一缕银光飞掠直取他的手腕。眼看不缩手便要被银刃穿腕而过，白念尘急中生智，伸手一拍，那只木盒被拍出数丈远近，跌落在地，他的手也适时的收了回来。

    转眼看去，木盒已经被跌散了，从里头滚出一个卷轴来，半展的丝绢上似乎绘了一个人的模样，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几道身影同时跃起，朝那轴丝绢扑了过去。

    可未及抢到，树后突然出现一群手执兵器的锦衣少年来，当前的司徒勿语一弯腰便将那幅画拿了起来，端详一眼，面色一变，低叫道：“这里怎么会有那个丑八怪的画像？”

     
第三十二章 重夜之宝
    “这里怎么会有那个丑八怪的画像？”

    司徒勿语这一喊，顿时让扑过来的几个人都愣住了。一旁的司徒涤音皱眉接过她手中的画卷，四周的人顿时都围了上去。

    丝绢上画的是一个女子，唇若丹朱，目似点漆，长衣翩迁，顾盼生姿，仅仅是一幅画而已，却依旧风姿卓越的叫人忍不住屏息。画已如此，不知真人会有怎样的风采，遥想而去，竟连身为龙牙榜三美之一的司徒涤音都看的呆了。

    可这画中人并不是苏闲花，她有细白的皮肤，娇小的身段，唇畔眉梢俱是说不尽的风情。面貌虽然八分酷似，但她的神韵仪态，甩了苏闲花不知几条街。

    众人看的目不转睛，还是苗若昙第一个喊出了声：“这不是花花啊！天运九年，那是前朝了嘛。”

    众人这才注意到画像边的题字，字不多，只有“梦魂不寄鸳鸯锦”一句，字迹甚是张狂霸道，应是出自男子之手。底下题着一个“寂”字，未落章，想必应是作画之人的名讳。

    两只手一左一右的朝着画卷伸过来。司徒涤音骇然松手，两股真气骤然一荡，扯的那画飘飘的就要飞去。苗若昙眼疾手快的出掌阻拦，雄浑内力一引，顿时将这两股力道分了开来。丝绢一阵翻飞，落在了离得最近的白念尘怀里。

    出手的两人，一个是程红笑，另一个却是那个绿衫女子。

    苗若昙一惊，也不管画了，急忙跳到那女子跟前，道：“翡翠姐姐，我……我有没有伤到你？”

    见他如此着急的模样，真真与那日的嚣张大不相同，正偎在姐姐身边的司徒勿语忍不住哼了一声。绿衣女子翡翠却闪身避过苗若昙的搀扶，摇了摇头：“我没事若昙，你看着那幅画，这人已经偷过一次，莫要让他再抢了去。这……这是林大哥视若性命的东西……”

    苗若昙还没点头，程红笑已冷冷一笑，哼道：“林重夜的东西？笑话！这一次我偏要光明正大的拿。此画根本不是林重夜的，这是我的！”

    翡翠咬牙道：“不知羞耻，满口胡言！”

    其他人却已经被这番对话中的“林重夜”三字震住了。

    “为何要骗你。”程红笑一双细长邪魅的眼睛微微一眯，神光流转间遥遥指着白念尘手中的画像，“家父字迹名讳，岂会认错？”

    他这一指，众人又是震了震。

    翡翠的脸色变了，紧紧的盯着程红笑的脸，那张脸上魔魅的刺青愈发妖异，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中。“魔域沙蝎！”她低呼，“你竟然是……”

    程红笑冷笑一声：“翡翠姑娘不愧是剑禹之都香狱狱主，竟然知道我的来历。往而不来非礼也，我也不好隐瞒是不是？这画中的人是……”

    “不要说！”翡翠的脸色徒然一白，“不要说……你们许久未踏足中原，为什么此刻要来？来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程红笑微微一哂，“剑圣！”

    翡翠面色一震，低头不语。程红笑趁机伸出手，朝白念尘手上的画卷伸去，道：“看来翡翠姑娘已经想明白了。那这东西我便物归原主了。”

    眼见他的手就要碰到那幅画，一直沉默到近乎呆滞的白念尘突然身形一动，旋身避了开去。程红笑抓了个空，不由退了一步，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是，玉麟山庄的白念尘？”

    白念尘却没理他，只管盯着手里的画像发呆——他见过的……这个女人，他见过！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时侯苏闲花还没出生，他也只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记忆更是不大开窍的奶娃儿，但这样卓绝的风姿，绝美的脸庞，任谁都只要见一面就能深深的印刻在脑海中。

    是谁呢？这个女人是谁？“梦魂不寄鸳鸯锦”，看着像是一句情诗，但落款的“寂”字却不是苏闲花爹爹的名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落入沉思，全没注意到周围那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司徒涤音见他对着一幅画像发痴，脸上有些挂不住，暗暗的捅了捅他：“念尘。”

    白念尘蓦然一震，幸而是个七窍玲珑的聪明人，见这般光景，急忙将手中丝绢一收，正色道：“听说这是林大侠府上的东西，我们正准备前往拜访，理应替他送回去。若此物真是公子的，也应当由林大侠亲自归还才是。”

    他这一番话说的句句在理，滴水不漏，众人深以为然，程红笑眼角一抽。低声道：“你倒是很有打算……”

    翡翠看向白念尘的眼神中也带了几许感激，只有苗若昙轻轻的哼了一声。白念尘却只当听不见，朝着翡翠拱手做礼，态度十分谦恭，道：“还要烦请翡翠姑娘带路，我等想亲自登门拜见林大侠。”俗话说柿子捡软的捏，他十分明白这个道理，眼前三人显然只有这女子最好相与。

    谁知这话一出口，翡翠秀眉却微微蹙起，摇头低声道：“这位公子，并不是我不愿意带路，而是……多年前我已在林大哥面前发过誓，此生再也不会踏入碧落谷一步……”

    话没说完，他身边的苗若昙便跳了起来，嚷道：“他怎么能这样？”

    翡翠幽幽一笑，也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径自道：“不是的若昙，不是他不好，是我痴心妄想。十六年前，他的眼中就只有她一人，哪怕她嫁人生子，这份心意也没有变过。我虽然与他有婚约，却从未进入过他的心……”她的眼神凄凄的转向白念尘手中的画卷，“他是天下闻名的侠客，可以放弃所有，却不能舍下一卷画轴……罢了，我早已经不求什么了……”

    “你若不求什么，何必要替他将这死物找回来？他宁可要这死物也不要你这活生生的人，你又何必为他辛苦至此？这样的男人很不好，不好至极。算是什么大侠，根本就是个懦夫！”苗若昙气急，忍不住低吼，吼的翡翠面色骤变，却引起了诸多女侠的注意。这番话句句帮女子出头，让一干云英未嫁的世家小姐听着心中十分受用。

    可翡翠却正色道：“若昙，我不准你说他坏话！林大哥有林大哥的主意，情爱一事又怎么能强求逼迫？若你不是九公子的朋友，今日我便与你绝交！”

    没想到她看似柔弱，心性竟意外的固执坚定。苗若昙气的直瞪眼睛，却又不敢出言斥责她，只能抱臂一言不发的站着充当这林中的一棵树。

    如此一来，却让那些世家小姐们更感兴趣了。须知这世道里，知道骂不还口，懂得谦虚忍让的男人已经不多了，何况还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

    白念尘皱了皱眉，正想着应该如何说服她，程红笑却淡淡道：“你们要去碧落谷么？我可以带路。”

    “你？”这回是司徒涤音开口，美眸中如有电光闪过，“你会这么好心带我们去？这幅画是你从碧落谷偷出来的，你还敢回去？”

    “姑娘似乎有点健忘。我说了这幅画是我的东西，我还没问林重夜有何权利私藏家父的手迹呢，又何惧之有？”程红笑的凤眸淡淡一瞥，语气凉凉的甚是无所谓：“总之这件事我本来就要找他问个清楚，你们跟不跟来，那是你们的事。”

    ×××××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众人肯定是要跟着的。

    因此人数本就不少的队伍中又多了四个人——归队的楚篁，神秘的程红笑，脾气不大好的苗若昙和绿衣女子翡翠。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翡翠是来自剑禹之都的香狱狱主，又似乎好像是林重夜的未婚妻，这是他们之中位分最高的人了，因此路上或真或假和她搭话的人不少，只是她总是淡淡的不爱理人，倒不如看着吹胡子瞪眼睛，其实十分健谈很好相处的苗若昙来的有趣，特别是对一干春心荡漾的女侠来说。

    程红笑的皮相自然也很不错，但是当他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时候，再妖孽的容貌也能让人望而生畏。他一直冷着脸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边随行的只有楚篁一人。

    楚篁和他一样沉默，既不肯说出这两天去了哪里，也不肯解释为什么会和苗若昙翡翠打起来。幸好她一向冷艳不爱说话，众人也不便过多盘问。

    如此这般在山中绕过几道弯，穿过一片乱石岗，在程红笑的带领下，众人翻过峥嵘嶙峋的石堆，找到了一条隐蔽在大丛野茅之后的小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经过。

    可众人才刚刚系好马，四周的气氛突然间一凝，人影闪动间，一个身穿灰布衣裳的男子突然从乱石堆后走了出来，宽宽的下颚微微一点，沉声道：“年轻人走的可不快啊，我已在此等了半日了。”

    “林大哥！”

    原本心情低落的翡翠一声惊喜的呼喊，将一众满怀希冀的少年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十三章 天下第一美人
    “林大哥！”

    “翡翠？”高大英武的男人顿时愣了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她才说了一个字，林重夜便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有事等一等再说。”

    翡翠原本满含希冀喜悦的眼神因为这句冷淡的话瞬间黯淡，垂下头默默不语。一旁袖手而立的苗若昙看见了，浓眉微皱，瞧着林重夜就有些不大顺眼起来。

    林重夜的眼风一一扫过面前的一群年轻人。白念尘微微欠身，十分谦恭的说道：“我们正想入谷拜访林大侠，特将此画归还。”

    林重夜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画卷，眼神有些变幻莫测，似犹豫又似不忍，最后下定决心般转开头，道：“我在这里等各位少侠，并不是为了要回这幅画。”

    这话一出口，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仿佛他说的是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白念尘顿时有些语塞。难道他竟猜错了？程红笑不惜****，翡翠不惜相护的这幅绝世美人的画像——竟然不是“豪爽之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的东西”？

    “诸位少侠到碧落谷来，本该请诸位入谷喝杯茶，只是如今谷中另有贵客，不便招待。林重夜在此等候，却是为了和少侠们做个交易。”他斜斜的倚在石上，看起来似乎一派闲散，周身却寻不到一丝破绽，防守之势极为高明。

    不等有人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我可以不计较。你们要那幅画，我……”他犹豫了一下，继而坚定道，“那幅画你们拿去就是，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中间有两个人要留下。”

    他还未说出两个人是谁，白念尘和程红笑的脸却不约而同的沉了下来，司徒涤音一怔之下也突然想明白了此中关键，脸色一白，忍不住抓住了白念尘的手，声音颤抖道：“念尘，这……”

    林重夜甚是不明白，为何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一个个反倒拉长了脸毫无欢欣之色？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重点是——“谷中贵客身子不大灵便，想请两位故友叙叙旧。因此，请泸州雪榴世家的萧公子和——”他一伸手，指住人群中一个正悄悄往后退的人影，“——那位姑娘，别走得这么急。我只不过想请你喝杯茶而已。”

    无数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夕雾庭的大弟子楚篁正全身僵直目光闪烁的立在人群中，脸色十分难看。

    眼见跑不掉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咬唇，不退反进的朝前走了几步，竟站到了程红笑身边，更叫人大吃一惊的是，她伸出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毫不犹豫的，一把攒住了程红笑的袖子。

    虽然指尖有些颤抖，但姿势却十分亲密。

    四周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沉默的叫人难堪。

    半晌，先开口的还是被点了名却依旧一脸茫然的萧雪音：“林……林大侠？好吧，如果阁下真的是夜鹄林大侠。我想请问，你的朋友是谁？他为什么要见我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楚篁，“……夕雾庭的楚姑娘？”

    楚姑娘狠狠的瞪了萧大少一眼，林重夜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笑意，道：“多谢萧公子，原来这姑娘姓楚。”他用一双探究的眼睛直直的盯住楚篁，后者躲闪了片刻，避无可避之下，只得强自镇定道：“楚篁也愿闻其详。”

    林重夜面无表情，道：“你真要问我吗？你——”他的声音突然如刀锋一般尖锐起来，“什么人会想见你，为什么见你。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楚篁脸色一白，却依旧昂着头，表情冷硬倔强：“我不知道林大侠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忘记了，我就帮你回忆起来。”林重夜平平的语调中蕴了隐隐风雷，沉声道，“三天前的雨夜，我亲眼见到……”

    “林大侠，在下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重夜的后半截叙述被许久没有开口的程红笑打断。程红笑的声音依旧十分冷淡，目下无尘的倨傲模样，楚篁终于神情一松，手指悄悄滑下握住他的手掌，他并没有挣开，虽然也没有反握住。

    林重夜袖着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那眼神竟然变得十分多愁善感的恍惚起来，以至于没有听清楚程红笑说的前半段话。

    “据我所知，林大侠是绝云山下剑禹之都的弃徒。当初两位城主一同将你逐出师门，正是因为你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程红笑一指白念尘手上的木盒，冷笑，“——你爱上那个女子，为了她犯下大错，不容于剑禹七狱之间。有谁知道如今堂堂一个漠北大侠，当初也不过是个为美色所迷的登徒子而已？若不是两位城主有意替你隐瞒，你何来今日的盛名？”

    林重夜却像是心神受到了极大震动，只是看着程红笑的脸沉默不语，眼神阴晴不定。

    程红笑继续道：“你既然为了那女子连恩同再造的剑禹之都都可以舍弃，十数年来无论迁往何方，随身也都会带着这卷图轴——你如此迷恋于她，迷恋的连性命都不要，难道如今真的愿意轻易的舍弃？林重夜，漠北大侠说一是一，欺瞒小辈可就不好看了！”

    他这话说的字字清晰，就算之前还有人懵懂，此刻也已经清楚了——林重夜这么轻易就可以放弃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剑圣谜题的答案？程红笑费尽心力偷出来的画却毫无用处，他怎能不着急？不光他着急，其他人也一样急！

    至于用这幅画来换萧雪音和楚篁进谷喝茶会友，更是匪夷所思。

    不爽的哼哼来自始终挂着不明嘲笑的苗若昙。但他也只是哼了一声，便低下头和身边的翡翠说话，翡翠还是垂着眼睛，眼中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就要坠落下来。脸色苍白如纸。

    林重夜勉强定了定神，唇角含着几分飘忽几分自嘲几分寂寞几分惨淡的笑意：“天下何事何物不能舍弃？一念三千，铸成大错，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成空……如今对我而言，重要的不是这些虚幻往事，而是怎样弥补——不怕告诉你们，眼下对我最重要的并不是这幅画，更不是画中人，而是能够求得城主的原谅，重归师门，我为此已经等待了七年……”

    程红笑凤眸一眯，也不知道是怒是急，一把甩开楚篁的手，上前夺过白念尘手中的画卷，抖手展开，道：“林重夜你看看清楚她是谁？‘梦魂不寄鸳鸯锦’——这是天下第一美人花梦鸳，家父手迹仅存这一幅，你可想清楚了！”

    “不要说！”

    就在他口中吐出“花梦鸳”三字的时候，翡翠突然尖声大叫起来，然而她的声音终究是太过微弱，这个名字已然随着山风，飘飘洒洒的落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花梦鸳——这三个字，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能让人瞬间失神，让人悠然神往，让人痛哭失声——

    翡翠终于掌不住，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这魔咒般的三个字让林重夜倏然从迷梦中惊醒，瞪着程红笑，像在看一只怪物：“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你……家父？那人竟然把什么事都告诉你，竟然——楚篁，不准走！”

    最后一句话蓦然转向了正欲借着混乱的机会暗中遁走的夕雾庭大弟子。楚篁听到这声喝止，一伸手勾住头顶树枝，翻身跃上了树冠浓荫，脚下反倒走的更快了。

    林重夜心中记挂着钟展的吩咐，脚下一动便要纵身追去，边道：“小子，你给我在这里等着，等一下有话和你说！”

    程红笑幽幽一笑，魔魅的双眼散出几分恶意的流光：“我不等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否则——”他突然一纵身跃至乱石堆边的陡崖，凌空伸出拿画的那只手臂，“只要你一走，这仅此一幅的画像，便就此消失了，从此世上再无一人记得她的相貌，人们会忘记她……”

    林重夜脚步一顿。

    丝绢在烈烈山风下摇摆不定，那画上的人儿也仿佛就要随风逝去，十六年的念想恋慕，可是说舍就能舍下的？但是——他转过头去看着几乎就要消失在树丛中的楚篁背影——但是，他活在当下——

    他漫应一声“随便”，足下再不犹豫，直追楚篁而去。

    程红笑眼中一瞬间怒意大盛，手指一松，天下第一美人的花容月貌袅娜身姿，随着风声，漫卷飞落。

     
第三十四章 失落的画像
    程红笑的手一松，那副画卷随风飞去，转瞬就被卷入崖下——

    “不要！”

    随着山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一道翠绿的身影急速的蹿出，直追着画卷，毫不犹豫的没入了葱茏的崖下。

    苗若昙的手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轻巧的薄纱入手凉滑，很快的从掌心逝去了。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片生满了杂树荆棘，不知有多深的崖谷，睚眦欲裂的叫了数声“翡翠”，回应他的却只有层层叠叠的回声。

    “林重夜你这混蛋！”平素潇洒不羁的年轻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朝着林重夜消失的方向大吼了一嗓子。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远远的，只能看到灰衣人影稍稍停顿了片刻——但只是片刻，便继续追着楚篁而去，速度只有比方才更快。

    苗若昙血气上涌，正要跟去，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熟悉，却又带着某种不熟悉的的口吻：“苗苗，别追。帮我看着这里，带萧雪音入谷！”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心头一跳，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想必是以传音入密之法传话，心下稍安，却还是皱眉望着翡翠消失的崖谷，一时凝立不语。

    那个声音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道：“别担心翡翠。她身为香狱狱主，绝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你照我说的去做。”

    温和的话语中似乎带着让人信任的魔力，苗若昙只是一怔，便干脆的低吟了一声“好”。——他和他从小就是朋友，虽然中间有十年他去做了大人物，却并不妨碍最近这三年无拘无束的结伴共游。他自问还是很了解他的——苗若昙在心里稍微揣摩了一下，得出一个十分审慎的结论：当钟展这样说话的时候，千万不要忤逆他。

    因此，他飞起一脚把崖边的山石当作林重夜发泄了一把心中的无名邪火。便转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事实上，经过方才一连串的变故，四周已是安静的只剩下山林间的鸟鸣。

    苗若昙嘿嘿一声摸了摸青湛湛的下巴，道：“现在我要带着萧雪音萧公子进碧落谷，其他各位还是请回吧。否则惹林大侠不高兴了，各位可是不大划算的……”

    其中有人怯怯的问道：“那剑圣的题目……”

    “很显然大家都没答对嘛。”苗若昙一想到方才翡翠跳崖那一幕，忍不住冷哼一声，“漠北大侠的心思可比女人还要难猜，诸位耐心好的话就请继续努力吧。”

    ——他讨厌林重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在钟展还是剑禹之都九幽公子的时候，苗若昙也曾去那个变态的地方玩过几次，因此认识了比他年长几岁的翡翠——坚强又温柔的女子，像极了早逝的娘亲——只可惜一早许给了林重夜那个满心只有剑法武功后来又满心只有天下第一美人的混蛋男人。那几年青春少年的他过的十分纠结，至今想起来还甚是凄凄惨惨戚戚。

    这次在凤起镇偶遇翡翠，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追了出去，连客栈里的女强盗都给忘了。本以为她等了林重夜这么多年终于心灰意冷了，长大****英俊潇洒的苗少爷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追求佳人了。谁知——谁知这死心眼的女人，竟然还是放不下那个武功一般般人品也一般般的男人，居然为了一幅画跳崖……苍天啊大地，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还会有那么多人崇拜他？

    ×××××

    苗若昙领着一开始就一脸茫然最后还是一脸茫然的萧雪音钻进了狭窄的小道，留下了乱石堆中一大群人。

    那些始终处于懵懂状态的少年新贵们终于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建议继续留下等待林重夜回来，也有人建议去追楚篁看个究竟，有人建议撤退，当然也有人提出跟着苗若昙萧雪音进碧落谷，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其他人否决了。谜题尚未解开，若是擅自行动惹得林重夜不高兴，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等于白费？

    当然，这也许只是一个借口。

    一直袖手而立的白念尘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说什么不能擅闯碧落谷？其实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去尝试，毕竟那条通道之后有什么机关，碧落谷中还有什么人，林重夜究竟会不会发怒……全都是未知数。

    那些被人服侍惯了的少爷小姐，根本不愿意亲自涉险。

    白念尘抬眼望去，少年们三三两两或留或走，方才还十分嚣张尖刻的程红笑，已经不见踪影。他心头一动，慢慢的朝翡翠跳崖的地方走了过去。

    司徒涤音秀眉微蹙，贴近过来道：“念尘，现在怎么办?”

    白念尘眯着眼朝崖谷下看了看，伸手将白衣的下摆挽起，低声道：“涤音，我要下去看看。”

    司徒涤音吃了一惊：“下去做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么？翡翠姑娘堂堂一介香狱狱主，怎会莽撞到为了一个死物就舍身跳崖？更何况跳下去之后，身为未婚夫的漠北大侠竟连看都不看一眼——不管怎么想，这件事都很奇怪。”

    司徒涤音恍然道：“你是说……下面有诈？”

    白念尘点头：“我下去看看，你和勿语留在这里，我很快回来。”说话间，他已经扯住了一段粗大的山藤，回头瞧见司徒涤音担忧的眼神，遂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柔声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司徒涤音微微一怔，见四下无人，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那个浅尝辄止的吻逐渐加深，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

    不，他不会发现的！她的分神并不是因为担心他，只是在想，既然已经知道那幅画像不是谜题的答案，那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

    苏闲花望着轻轻合上的门扉，许久，才嗯哼哼哼的呻吟了一声。

    不是因为背上的刀伤，事实上那个刀口现在已经不大痛了。她只是想发出点声音，好让自己不至于陷入某种迷离诡异的气氛中太过尴尬。

    林重夜的碧落谷听着了不起，其实完全没有任何侍女丫鬟夫人小姐。当她知道钟展再次出现是为了替她换药的时候，整个人立刻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伤在背上，从肩头横至右肋，若不是除尽衣衫，要怎么上药？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不省人事，就像前两天那样。

    可是她的身体偏偏很不争气的十分强壮，酝酿了半天都晕不过去，反倒触感变得异常敏锐，凉凉的手指落在背上轻柔翩迁，悠长的气息微微发热……一点动静都让她紧张的半死。等包扎伤口的时候，钟展十分守礼的交给她自己整理绑在胸口的布条，可她却更紧张了——她想到前三天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岂不是……

    换药包扎完毕，钟展顺手替她梳理打结的长发，指腹偶尔掠过颈项肩背裸露的蜜色肌肤，眼见那上头泛起一片一片细密的小疙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花花，你是怕我，还是害羞？”

    苏闲花把头埋在柔软的垫子里，因为脸上烧得太厉害所以不便抬头，只得闷闷的说道：“那个……你……你……岂不是把我……全看光了……”

    “原来你在意这个？”钟展状似恍然的挑眉，抓着她的手十分坦然的放到自己的衣扣上，笑的特别无辜温和：“要不，我也给你看回来好不好？”

    “……”

    ……沟通不能啊沟通不能……

    好不容易等到他走开，她浑身的力气也都用的差不多了。想着今后日日如此，当真是种折磨。

    ——她还是不能释怀，他的“心意”到底缘何而来？

    总觉得还欠那么一点点——她不知道这一点点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对她的喜好竟然都了如指掌，或许是因为他暗含深意的目光，也或许是她觉得郎情妾意一见钟情这种事实在太不靠谱……总之，出于野兽一样的本能，她依旧是，并未完全信任他。

    但不信任，并不妨碍她在他的温柔眼神里羞窘的无处遁形。

    她把自己埋在垫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叩击窗棂的声音。她猛然抬头，又是一声，再一声……有人在窗下？她的手伸到枕下，握住了护身匕首。

    窗外敲了三下，一个苍老而略带戏谑的声音传了进来，道：“丫头，我知道你精神着呢，快吱一声，那小子已经走了！”

    苏闲花一愣，她想不到此刻蹲在窗外的，竟然是已经失去音讯多日的——老渔夫吕老儿。

     
第三十五章 又见老渔夫
    “吕……吕……”苏闲花勉强伸手推开窗户，看着一脸笑眯眯的老渔夫，却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称呼。前辈？好像太抬举他；老头？又似乎不大尊敬……

    舌头打结了半天，她终于冲口而出：“吕……爷爷。”

    一出口她又懊悔不已。明明交情也不怎么样，不带叫的这么亲热的。可是老头儿却十分高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道：“这声爷爷叫的好，甚得我心啊甚得我心！”

    苏闲花道：“你老人家怎么爬墙爬这儿来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扮成没饭吃的老人家了，连夜鹄的碧落谷都进的来，实在不简单得很。

    “丫头别胡说，什么叫爬墙？爷爷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翻门进来的。”吕老儿瞪了瞪眼，道，“我很多天没见到丫头，十分挂念，特意来找你陪我晒太阳钓鱼。”

    苏闲花怔了：“晒太阳？钓鱼？”

    吕老儿道：“原本想找你一块爬山骑马去的，谁知道你竟变成这幅模样，那就只好钓鱼晒太阳了。难道让我像那小子一样陪你坐着数星星不成？”

    苏闲花听得抖了抖，道：“吕爷……那个，爷爷，我现在这模样哪儿也去不了……”

    “谁说的，我说能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受了伤躺在屋子里闷都闷死了，伤口哪能好得快？这人哪，一定是要晒太阳的……”他一边说一边如入无人之境的跳了进来，两臂一伸，将苏闲花连人带被子卷成一个煎饼果子，负在背上，又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老人的动作利索但绝不粗鲁，手劲柔韧稳当。苏闲花虽然猜到他绝不是普通的老人家，却也没想到他竟比“不普通的老人家”的境界还要高一些。这么不隐锋芒，看来是要对她坦白了吧？

    池塘边已经支起一把铺着软褥的竹榻，也不知道老人家是从哪里顺来的。以晒太阳这件事来说，他选的地方十分之不错，俯仰之间既能看到层峦叠嶂的群山，也能看到那道飞流直下三千尺，极尽奢华的瀑布——非常妙的是，虽然水汽氤氲扑面，身上却溅不到一星半点，只觉得空气清新，神清气爽。

    苏闲花不由的感叹林重夜真是不会享受。如果有这么个地方给她住，她保证娶个貌美如花的老婆然后生几个小娃娃，躲着享受还来不及，做什么劳什子大侠？

    吕老儿将她安置在竹榻上之后，竟变戏法似得从石头缝里摸出一根鱼竿以及蚯蚓小虾若干，悠闲的坐下来——开始钓鱼。

    苏闲花侧过头，眯着眼睛躲开耀目的太阳，颇有些哭笑不得：“爷爷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我这样躺着不大舒服……”老头毕竟不是钟展，她真是给惯坏了。

    吕老儿盯着清澈池水下隐隐绰绰的水草游鱼，十分忧郁的叹了口气：“丫头，其实我有很多事都瞒着你。”

    苏闲花暗自腹诽：如果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个高人，那就是傻子了。

    “丫头，其实我不是个打渔的。”

    ——我知道你不是打渔的。

    “丫头，其实我的身份有些复杂，实在是惊天动地不大好说出口……”

    苏闲花等不及了，急忙打断他，单刀直入道：“爷爷，我知道您一定很了不起。还请直说吧，我的领悟能力有限。”

    吕老头眨了眨眼，一脸装腔作势的戏谑表情里闪过一丝玩味，甚至还带了一点点歉疚，叹道：“丫头，说起来爷爷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若不是我想看热闹，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事，魔教那个小兔崽子的相好也不会不知好歹伤了你……爷爷身上没钱，手里没权，也没啥好赔给你的，要不……许你一个愿望吧，你看成不成？”

    苏闲花闻言怔住了，沉默了许久，直到吕老儿都忍不住侧目，才长长的吐了口气，极轻极轻，却又无限感概的叹道：“原来爷爷你……竟然真的是大名鼎鼎的剑圣前辈啊。”

    ——所以那次他在揽月亭外钓鱼，其实是为了跟踪带走段如花的人；而在飞花小筑拒不露面，估计是因为钟展的缘故——江湖传闻剑圣和剑禹之都有过节，未必是空穴来风。

    没有激动，没有崇拜，吓跑或者失语这些通常会有的反应统统没有。苏闲花自己也觉得平静过头了，有点对不起剑圣这个惊悚的大名。大概是因为不久前才被钟展的身份刺激过的缘故——既然钟展可以是九幽公子，一个嗜赌成性的老渔夫当然也有可能是天下闻名的剑圣。

    况且她用的是刀。刀和剑是有本质区别的，若是这会儿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二贤之一的刀魂三希清客，她可能就会尖叫着跳起来直接拜师。

    吕老儿瞅着她的表情，似乎松了口气，堆起一脸笑，巴巴的道：“丫头，爷爷很了不起吧？”

    “嗯哼，是很了不起。剑圣很了不起，不过爷爷你还是很亲切的……”她答的有些敷衍。

    “真的吗真的吗？”吕老儿大概没见过得知他名号还能这么无所谓的人，一双眼睛几乎要笑没了，看起来就有几分谄媚，“我本身就是个很亲切的老爷爷啊，我一点也不像别人传说的那么可怕。都说人言可畏，口水能融化金子什么什么的……”

    苏闲花哼哼：“爷爷，我能不能翻个身……”

    “丫头，为了你方才那句中肯的评价，爷爷我就帮你一个忙吧！”吕老儿完全没有听到了苏闲花龇牙咧嘴的叫唤，将手里的鱼竿一丢，三两步走到她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听的苏闲花越来越惊诧，一张嘴张成一个鸭蛋形状，连话都说不出来。

    吕老儿……吕剑圣把话说完，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摸了摸唇上的白胡子，道：“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能摆脱那些整天不是打来杀去就是风花雪月的臭小子了！”

    苏闲花还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吕剑圣一挑眉，不满道：“丫头，你怎么受了伤人都变傻了？这样可不大好啊……”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水花晃动，涟漪阵阵。不远处的瀑布之后慢慢映出模糊的影子，过了片刻，竟有人从晶莹的水幕后钻了出来。只见一人将另一人抱在手上，被抱着的那个女子一身翠绿的衣衫，怀中还紧紧握着一个狭长的木盒，看样子像是腿脚不太灵便，而抱着他的则是个年轻男子，白衣胜雪，乌发如墨。只是再倜傥的风仪，此刻也浑身湿透，看起来十分狼狈。

    白衣男子一抬头，顿时愣住了，双眼一眯：“小花？”

    苏闲花亦十分惊讶，可惜她没办法用肢体语言表达，只能斜了斜眼睛道：“白念尘，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念尘瞄了一眼她全身裹着的大棉被，皱眉道：“先不说这个。这位翡翠姑娘从山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把脚扭伤了，可否先替她医治？都大中午的时间了，你怎么还在睡？”

    苏闲花急了：“臭小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睡觉了？我要能治病救人还至于像个傻瓜一样在这儿挺尸吗？”

    白念尘面色一沉：“你说话能不能留点口德？”

    她哼一声：“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两人正争执，翡翠却挣扎了一下，惊喜的喊道：“吕前辈？吕前辈是你吗？”

    吕剑圣正饶有兴味的看着两人吵架，此时眼神一瞥，见到翡翠也忍不住“哇”了一声，惊道：“这不是凤起镇上的翡翠丫头嘛？怎么会从水里钻出来？哎呀我明白了，你是偷偷来看你那狠心的夫婿对不对？不错不错，还带了一个小白脸来气他，你有长进啊有长进……”

    “吕前辈！”翡翠又羞又急，连声音都变了，“这位白公子只是救了我。而且我也没想来这里，我发过誓不会回来的……”

    苏闲花这才把目光从白念尘身上收回来，朝着吕老儿直递眼色：“爷爷，这位姐姐不会就是你刚才说的翡翠吧？”

    吕剑圣满脸喜色，几乎要手舞足蹈：“正是正是！没想到人到的这么齐全，这回可有好大的热闹瞧了。丫头，爷爷方才跟你说的话，你可不许忘了！”说罢手一伸接过白念尘手上的翡翠，道，“我先替她看看脚。你们俩看来认识，让这小子把你送回房去吧，爷爷我先失陪了。”

    两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苏闲花正要大吼不要，吕老儿已经跑得人影子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丫头伤的可不轻，小子你抱起来千万要小心！”

     
第三十六章 追踪
    白念尘浑身湿漉漉的踏上岸边的石级，蹙眉盯着她卷成一团的被子，道：“你受伤了？”

    苏闲花翻了翻眼睛：“也不算严重，只不过下不了床而已。”

    他脚步一顿，继而走近她，脸色阴沉，连声音都不对了：“是……萧雪音干的？”

    苏闲花看着他异样的神情，忍不住朝榻上缩了缩，道：“原来你知道了？不过除了他还有……”

    话还没说完，白念尘已经伸出了一只湿淋淋的手，一把扯开了她身上的棉被。

    苏闲花连惊叫都忘了，呆呆的望着他……她的背上有刀伤，前胸后背都裹着布条，因此外面只是随便套了一件中衣聊胜于无。直到小风刮得背脊生凉，她才回过神来，慌忙掩上衣襟叫道：“白念尘，你这个流氓！”

    事实上，他拉下她的被子之后自己也愣住了，略显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古怪的红晕，连行止也不再从容，手忙脚乱的替她重新盖好，过了好半天，才垂着头别扭的说了声“抱歉。”

    苏闲花倒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娇羞，她只觉得气愤，握着被子就破口大骂：“白念尘，你这混蛋安的什么心？不相信我是不是？我受伤了你看着高兴是不是？你个杀千刀的，你就会折磨我！等我伤好了，绝对见你一次就砍你一次……”（花花这是你的口头禅吧？）

    白念尘意外的没有回嘴，他似乎都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紧绷的神情反倒还略有松弛，低声道：“原来是刀伤，我还以为……”

    “刀伤还不够？你是希望看到我缺胳膊少腿，还是诅咒我翘辫子？啊？”

    他的眉峰又皱起来：“不要乱说话。”顿了顿，又道：“我以为你被萧雪音……”

    苏闲花一愣，瞪大眼睛：“你……你莫非以为我是被萧雪音那个无能的家伙欺负的下不了床的？别说他没这个能力，就算他有，我也未必就比他差。你这明显是看不起我！”

    他白皙的脸上红晕更甚，低叱道：“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话这么不知廉耻？”说罢上前去伸出手，“房间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苏闲花不解的望着他，深深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话确实没什么不妥，不知他到底脸红个什么劲儿？萧雪音的确武功不怎么高明，要伤她也的确是没那么容易啊……

    见他伸手过来，她下意识的叫道：“你别过来！”见他挑了挑眉面色不善，斟酌了一下，终于还是解释道：“你身上湿嗒嗒的，等你把我送回去，我就得换被子了。”

    白念尘闻言勾了勾唇角，凉嗖嗖的说道：“那你就一个人在这里晒太阳吧。”

    他这是报复她吗？一定是的！小时候的他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不发火，不打架，专挑别人的软肋下手。比如在他爹要娶第六房姨太太的时候带了一群家丁把未来姨太太和马车夫捉奸在床；或者在秦韶教育他不要影响小花小姐练功后的第三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罐极品西湖龙井放在秦韶房里，从此获得了自由进出黑风寨的权力。尽管那一年他才八岁。

    这简直就是□裸的威胁！但如今四下里举目无亲，苏闲花只能把一腔苦水吞回肚子里，忍气吞声的任由他将她横抱起来。要说，十岁之前他们还挤在一张床上睡午觉来着，但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了。——原来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她一起捉蛐蛐的少年，他的个子比她高，肩膀比她宽，手臂也比她有力，尽管湿漉漉的却温热而稳定……韶华流光，早已经将从前的他们抛开了好远好远……

    她怎么能傻傻的以为，他还和她一样留在原地呢？

    其实他和司徒涤音还挺相配的，如果不是那番鄙薄的话语，现在的她也许能心平气和的祝福他们……

    她正暗自感慨，耳边却听到清晰的心跳，一声一声的，虽然有力却很急促。难道是他方才在水里憋气憋久了？还是她太重了竟然让他抱起来吃力至斯？

    不管哪一种，都让她暗自窃喜——他的内力可能没她认为的那样修炼到家。

    ×××××

    楚篁攀着树枝，接连腾跃过几棵大树，眼见四周绿幕重重，这才顺着树干滑到地上。然而没走几步，身后便刮过一阵劲风，她下意识的朝旁避开，一回头，只见林重夜正袖着手，面色不善的如影随形。

    她脸色一白，原以为有程红笑拖延时间，她可以有足够的机会离开，没想到这位漠北大侠还真不是一般的难缠。

    楚篁道：“林大侠何必苦苦相逼？”

    “这要问楚篁姑娘你为何要逃。”林重夜的脸色肃然，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眼神过处，心不在焉，语气中便带上了几分不耐。

    楚篁咬牙道：“你来捉我，我怎能不逃？”

    林重夜手掌左切右伸，摆出一个起手之式来，沉声道：“不用废话。今日我奉命来带你进碧落谷，若你不愿意，只有硬请，可别怪我欺负小辈。”

    楚篁冷哼一声，知道逃不掉，不如先下手为强，手中一把毒砂顺风扬出，身形一矮便要使出夕雾庭的逃遁之法。可林重夜又怎能让一个小辈在眼皮底下故技重施？遂一掌带开毒砂，另一掌暗蕴绵力，虽没有结结实实的打在楚篁身上，却将她全身都罩在劲力之下，遁术不能施展。楚篁只得就地一滚，躲开他的第二掌，模样已然十分狼狈。

    若论真实武功，她根本不是漠北大侠的对手，因此不到十招便处处落于下风。如此停又停不下，逃又逃不了，楚篁忍不住银牙咬碎，恨声道：“大名鼎鼎的漠北大侠林重夜，居然也替一个黄毛丫头办事。苏闲花那贱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重夜本就心忧翡翠，听到楚篁的话，心中更见烦躁，大喝一声，一手张开成爪，直取楚篁手腕，另一手五指蜷起，做了一个印结，朝她后脑勺敲了过去，竟是想把她敲晕了直接带走。

    浓荫密布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如美玉相叩般温润清雅的声音，缓缓道：“让重夜带你入谷的人是我，与旁人无关。姑娘你说了那句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九公子！”林重夜闻言一喜，手指已然触到楚篁的后脑长发，硬生生的停下，另一手却依旧扣上她的手腕脉门。楚篁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死死盯着从林中施然走出的钟展。她认得他！他是那天凤起镇和苏闲花在一起的男人，如此风仪，过目难忘。

    她知道此事绝难善了，干脆闭口不语，心中只盼着程红笑能够尽快赶来。她为他不惜涉身犯险，背叛师门，他一定不会置她于不顾。

    钟展慢慢的走近，三分笑意中却有七分摄人，看的楚篁忍不住转开眼睛。

    “楚姑娘，虽然说杀人未必偿命，欠债也不一定还钱。不过恐怕你没这么好运气，我偏巧是个很小气的人。”他看起来颇为温和，不急不缓道，“不如，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此处自尽谢罪，我便既往不咎，绝不找夕雾庭的麻烦；第二，随我回碧落谷见青蝶姑娘，说不定她会饶你一命。只要她说不追究，我也不会追究。如何？”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毫无杀伐之气，楚篁却听得脸都白了。这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她不过是挣扎于股掌中的一只小虫。她楚篁好歹也是夕雾庭的大弟子，怎能被人如此轻视？忍不住怒道：“你凭什么！”

    钟展语气一冷：“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受你一刀一掌之人，又凭什么该死？”语罢，声音一顿，突然又微微一提，道：“程少主，我说的对不对？”

    随着他的声音，树丛的另一边慢慢走出一个面色阴冷的黑衣人，颊上的蝎子刺纹在绿叶间斑驳的日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第三十七章 魔域沙漠的来客
    程红笑从藏身之处慢慢踱出，脸上没有半点被人发现的窘迫，只淡淡道：“你的耳力甚佳。”

    钟展微微一笑：“程少主过奖。”说罢朝林重夜道：“碧落谷前还有人未走，你先回去找翡翠吧，这里有我。”

    林重夜如释重负，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遂伸手点住楚篁穴道，朝着钟展微一抱拳，错身而去。

    程红笑没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大好时机，身形跃起，袖中的银刃随之朝钟展袭去，同时手臂一伸，就要去解楚篁的穴道。然而银刃才堪堪递到钟展身前一尺，却像突然碰到了一面无形的气墙，顿时滞了一滞，这一停留的时间，淡色的衣影已飞掠而至，似有一道剑光朝他手臂切下，程红笑猝不及防，只能缩手后退，这一退，却再也无法救到楚篁。钟展挡在她身前，发梢衣袂无风自动，模样甚是飘逸。

    而那道剑光竟只是一段尺许的枯枝，正静静的落在程红笑的脚边。

    程红笑不禁动容：“御剑术？！你是剑禹之都的人……”他霍然抬头，眯起一双狭长的凤眼，“或者——你就是，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

    传闻中九幽公子的御剑术已臻化境，虽传闻多不可靠，可既然眼前的人如此年轻却有这般功力，天下之大，不作第二人想。

    钟展并没有直接回答，只微笑道：“今日能与魔域沙漠的程少主交手，应算是种缘分。”

    程红笑一愣，但很快释然，薄唇勾起冰冷笑意：“没想到九幽公子三年不出江湖，连边陲之地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钟展却道：“我并不清楚。只是刚好和飞花小筑的姬夫人有些交情，她当年在江湖中行走之时恰好也认识你的父亲——程少主，教主大人可还安好么？”

    程红笑道：“有劳九幽公子费心，家父一切都好。中原地大物博，家父有心故地重游，到时候少不了拜访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

    钟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原来教主大人已经不打算遵守和剑圣的誓约了？如此一来，我倒的确是要好好迎接他的。”

    气氛蓦然冷凝起来，程红笑挑眉冷笑，道：“你放心，只要剑圣一日未死，我圣教就必然会遵守当初约定，绝不会进犯中原。”

    钟展道：“这么说，程少主这次是来中原看看剑圣到底死没死了？”

    程红笑道：“九幽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想来拜他为师，否则何必要解答这些无聊的谜题？”

    楚篁见两人对了一招之后居然站在那里聊天，心里不由着急。林重夜下重手点的穴道短时间之内冲不开，背后又有钟展的手掌虚抵着，根本动弹不得，忍不住道：“红笑救我！若是他把我带回去，我一定会死的——”

    这一喊打断了两人之间机锋不断的对话，程红笑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悲喜，略一思忖，道：“九幽公子，可否放了她？”

    钟展却道：“等程少主弄明白这位楚篁姑娘做了什么，再提此事如何？”

    程红笑的眼神一动，抬了抬下颚示意楚篁说话。楚篁心里却越来越急，袭击苏闲花一事她是瞒着程红笑做的。虽然料想他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而不顾她的性命，但擅自行动终归是有违他的规矩。眼下他宁可相信一个初识的人，也不愿意第一时间救她，这件事更让她心里憋闷。

    钟展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听飞花小筑的姬夫人说，程少主和黑风寨的青蝶姑娘是朋友。那程少主是否知道，她如今重伤躺在碧落谷中，连路都不能走？”

    程红笑的眼神骤变，看的楚篁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垂下头去。他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冷冷问道：“楚篁，你伤了她？”

    楚篁咬了咬牙，突然抬头，厉声道：“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个狐媚子！你与她不过见了两次面，就在飞花小筑那般亲密，可见不是什么正经女人。红笑，你我都见过花梦鸳的画像了，难道看不出来姓苏的那个贱人就是花梦鸳的女儿？你曾经说过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只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跟我说过你讨厌她……你既然讨厌她，怎么能同她的女儿搞在一起？红笑，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你不可以这么糊涂的……我是在帮你！”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楚篁被打得偏过头去，一缕嫣红血丝从唇角淌下。她满脸惊诧莫名的神色，嘴唇苍白翕动，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程红笑轻轻动了动手腕，收回手冷冷道：“楚篁，你触到我的底线了，别以为我不打女人。——我们俩的关系到此为止。”

    楚篁终于回过神来，蓦然转头，嘶声道：“你……你居然打我！我一心一意为你着想，我那样对你，你……你为了一个贱人居然打我？程红笑，你别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和我说的，你不想要夕雾庭的药谱了吗？你若是缺了我……”

    程红笑冷淡的打断她，道：“你以为落在九幽公子手上，还能若无其事的回夕雾庭吗？楚篁，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走过钟展身边，道：“我要去碧落谷。”

    钟展始终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并不以为两人的决裂只因他一句话而引发。见程红笑渐渐走远，他又转头对着一脸惨然，浑身颤抖的楚篁看了一眼，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音量，柔和的说道：“有个秘密楚姑娘可能不太清楚，魔域沙漠那位教主大人……唯一明媒正娶的夫人，便是天下第一美人花梦鸳。”

    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楚篁身体一僵，轻微的呜咽了一声，失神的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色，大颗的眼泪蓄在眼眶却无力掉落——那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她越界了，并且是，不可原谅的。

    她想起他们的初遇，无法不被那样魔魅的面容吸引；她想起那个浓情缠绵的夜晚，想起身体上记忆犹新的灼热，想起他低哑的呢喃着：“楚篁，帮我……”；她还记得自己宁可负尽天下人，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决绝心意——言犹在耳，此心未变——直到她说出“花梦鸳”三个字……

    一个人若是太贪心，也许暂时可以毁了别人，最终却还是会毁了自己。

    ×××××

    程红笑和钟展一前一后走进林重夜的小院子的时候，苗若昙和萧雪音正大眼瞪小眼，相看两厌且相对无言。

    他们俩在漫长的等待中其实想方设法聊过很多话题，比如武功秘笈啦，江湖传闻啦，山川河流啦，甚至醇酒佳人什么什么的，却绝望的发现，两人之间居然没有一丝一毫共同之处。天下间能找到如此毫无共同语言的两个人，也当真是件十分有缘的事。

    因此有人出现的时候，四只眼睛里都露出类似狂热的表情。

    苗若昙看到钟展之后尤其高兴，就差扑上来一把抱住。然而看到他身后的两个人之后，脸色又明显暗了下来，沉声道：“林重……林大哥呢？”

    “去找翡翠了。”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若他敢不去，苗少爷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钟展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了，笑容温和，道：“苗苗，去给客人们泡壶茶吧。”

    苗若昙不依：“为什么是我？”

    “因为相对其他三位来说，我们也算是半个主人，我要陪客，自然是你去沏茶。”他抿唇而笑，唇角的笑涡若隐若现，“而且，你这次把花花弄丢了，不应该沏茶向我赔罪吗？”

    苗若昙一愣，张着嘴半晌无话，最后只得灰溜溜的跑去厨房。钟展笑道：“三位随便坐，等茶水上来了，我便把青蝶姑娘带来，此事也好做个了结……”

    众人正为他话中“了结”二字感到背脊莫名发冷时，后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呵斥：“白念尘你聋啦？我叫你放我下来，我有脚自己会走！”

    在座诸人听到这声音神情各异，萧雪音是一喜，程红笑是一怔，钟展的笑容微微一滞，只有面色灰败的楚篁，依旧像个无知无感的木偶。

    只听后堂里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就你这副样子还想自己走？等你走出谷，恐怕天都要亮了。”

    “你管我呢！我就是走上一个月也不管你的事！我不需要你帮我！你放我下来，无耻小人，快放我下来……”

    随着声音，四人一同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散着发的年轻男子正横抱着一个卷的像煎饼果子一般的人跨进门里。那人抬手猛锤男子的胸口，口中骂骂咧咧的不消停，不是苏闲花是谁？

     
第三十八章 互不相让
    苏闲花没想到前厅里居然会聚着这么多人，顿时愣住了。

    白念尘倒是比她镇定得多，微微一怔之后便神色漠然，对着怀里呆若木鸡的女子道：“你还要不要去谷口？或者，你想留在这儿？”

    苏闲花楞楞的半张着嘴，正要说“我路过你们继续”，离门最近的萧雪音突然站起身来，动作太急以至于带翻了一把椅子。他的表情倒是很惊喜，可开口的时候却连话都说不清楚：“苏姑娘，你……你……我……那个，实在对不住。我会对你负责的，能不能……能不能请你……”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很诡异的红了一片。苏闲花疑惑的瞪着那双蕴含赧意的桃花眼，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后半句话，一听到那句“对不住”她就叫道：“萧雪音你恢复意识了？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我，为什么还不报仇？你怎么能让这个害你的人好端端的坐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着楚篁，楚篁却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又再度转过头去，眼角的余光凄然绝望的掠过程红笑，却换不回一丝一毫的回眸。程红笑始终饶有兴味的看着钟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雪音一愣：“这和楚姑娘有什么关系……”

    “花花的意思是，萧公子那天晚上被人下药做出违背常理的事，身为名门之后,必不会平白受此耻辱。”

    说话之人声音温雅，话也说的很妙——若是萧公子不承认自己是名门之后也就罢了，可他向来特别的自恃身份，因此势必就得和下药之人势不两立，否则“名门之后”四个字简直就是受之有愧。

    钟展一边说话一边走到苏闲花跟前，顺势握起她的手，柔声道：“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就到处乱跑？伤口愈合的不好可是会留下疤痕的。”

    她一惊：“真的？”纵然她身上已经有了很多伤，但那么长一道伤疤留在背上，终归是不大好看。

    “真的。”他一本正经。

    苏闲花看着他垂在胸口的一缕黑发，方才对萧雪音大声嚷嚷的气焰全都熄灭了，只觉得手心里有阵阵暖意传来，让她的心又不规律的跳动起来。

    忍不住解释道：“我没乱跑，我……我是有事要做。”

    “有什么事等等我好不好？麻烦外人多不好意思。”钟展轻轻一笑，视线转向白念尘，十分有礼道，“多谢白公子。可否将她还给我了呢？”

    苏闲花低着头，因此并没有看到他微笑的时候眼中并没有笑意。

    白念尘的眉峰紧蹙，那句“外人”听着甚是刺耳……他犹豫了片刻，才将怀中的苏闲花小心的移交到钟展的臂弯里，顺便说了句：“小花你变沉了。”

    苏闲花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是一句挑衅，并且挑衅的对象还不是她。她只觉得白念尘的批评十分中肯，因为她这两天除了吃就是睡的确长了不少肉。她顿时有些忧伤起来，钟展却没给她叹气的机会，一接过她便收紧了手臂，当着白念尘的面，附在她耳边道：“要出去也得先换衣服，嗯？”

    苏闲花靠在他胸口，闻到熟悉的木樨香气，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于是钟展朝着其他人说了声“各位请便。”，居然就这么抱着她朝后院走去。

    她愣：“你就这么走了？不用招呼客人的吗？”

    他笑：“他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招呼自己？”

    ——事实上是，萧雪音已经知道药是楚篁下的；程红笑也已经看清了苏闲花的伤势……该做的都做了，至于他们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楚篁又会有什么下场——想必他们这么多人不会让他失望——他从小就懂得，怎样花最少的力气来达到目的。

    “等一下。”这一回出声的是白念尘。

    “白公子还有何见教？”

    “不……没什么。”白念尘抚了抚袖子，面无表情的找了张椅子坐下，“只是想问林大侠何时回来。”

    钟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一笑：“很快，请各位稍等。”

    白念尘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闪过冰冷的怒意。其实有句话他几乎冲口而出——你不能跟她一起去！——可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和苏闲花只是儿时的玩伴。就算有一百个男人替她换衣服，他也不应该在意。

    可他就是不喜欢钟展，不喜欢他那种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更不喜欢他对她呵护备至的温柔。就好像一件自己丢掉不要的东西，却被别人当成宝贝捧在手心，更糟糕的是，那东西还把旧主人忘记的干干净净……这滋味委实复杂的难以形容啊……

    ×××××

    苏闲花被钟展一路抱回房里，轻手轻脚的搁在床上。

    她的包裹和武器都在被林重夜捡回去的第二天找了回来，此刻钟展正翻着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过去，一边状似无心的问道：“花花怎会在谷中遇到白公子？”

    “是他自己突然出现的。”苏闲花道，“喏，后面那个大池塘嘛。谁知道瀑布后面还有一条密道，他居然就从水里钻出来了。改天得问问林大哥，这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个出口啊？”

    钟展神色一滞，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绿衣裳的女子？”

    苏闲花愣了愣，然后十分坚定的摇了摇头，并补上一句：“我不能自己走路，出不了门。我会知道白念尘从池塘里钻出来，也是他找到我之后自己说的。”

    她说完，偷偷的看钟展的脸色，可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只是随便的“嗯”了一声，最后手一抬，放弃了从她包袱里找衣服的举动，伸手打开柜子，道：“花花，穿我的吧。”

    “啊？”

    “穿我的衣服。”他挑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拿到她面前，“以后行走江湖也方便。”

    “可是姬夫人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越是妩媚越好……”

    钟展不禁失笑：“你如今这个样子都出了事，再妩媚可叫我怎么办哪？”

    “啊？”

    “我是说，在找到秦二当家之前，妩媚不如轻便的好。如何，要我帮你换上吗？”

    苏闲花急忙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可以的。你……你能不能转过身去。”

    钟展笑了笑，依言背过身。苏闲花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的把那件长袍往身上套。衣领袖口还留着那股独特的木樨清香，仿若是他温暖的怀抱……她想到他方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笑，她怀疑那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其实是在嘲笑她的欲盖弥彰——帮她穿衣服算什么？前几天该看的不该看的还不是都看到了……

    这么一想，她的脸又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好不容易把衣服套上了，侧边的衣带却怎么也系不上。她用力一挣，背上牵起一阵剧痛，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钟展幽深的眸子已近在眼前。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慢慢的溜过她的脸，她的颈项，然后是半敞的衣领……她被他困在墙角，然后他还能若无其事的说：“花花，我跟你说过不要逞强。有事可以叫我。”

    “我……”

    “别动，我帮你系上衣带。”

    “我……”

    “别动……不要动……”他说着让她不要动，自己却缓缓的靠近，系好衣带的手顺势轻轻的收拢了她的腰。直到苏闲花能清晰的数出他长而浓密的睫毛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事情不对了。

    他的眼睫半垂着，愈发显得漆黑的瞳仁犹如无底的漩涡，能将人一寸寸吸入，形状美好的薄唇近在眼前，呼吸吐纳之间气息混淆，那是种带着侵略性的、男子的气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居然不想躲开……

    他的唇几乎就要触到她的唇。可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拍门声，林重夜惶急粗噶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犹如拯救她逃出迷梦的天籁：“九公子……九公子你在里面吗？求你！求求你……快救救翡翠！”

     
第三十九章 惜取眼前人（补完并修文）
    静谧的午后，林重夜惊慌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清晰触耳。

    苏闲花如蒙大赦，轻微的“嗯”了一声，慌忙伸出手挡在钟展的唇上，温热的气息顿时落满她的掌心。他立刻毫不迟疑的拉下她的手，就在她闭上眼睛低嚎一声“不要”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额角。

    她睁开眼睛，正看到他温柔的笑意，黝黑的眼中有刺目的光芒渐渐退去。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叹道：“我真不知道是应该责怪重夜来的不是时候呢，还是伤心你居然把我推开了……”

    她红着脸呐呐的说了声“对不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对不起他的。正纠结的时候，钟展已经去开门了。

    ×××××

    等三人回到前厅，苏闲花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

    楚篁还是坐在原先的位子上，脸色却一阵青一阵白，手脚微微痉挛，额上汗珠密布，似乎正忍受什么痛苦，偏偏身体却不能移动半分。她的神情早已不像方才那样茫然，冷艳的脸有些扭曲，不停的怒骂道：“有种你们就杀了我”。骂到后来，连“白念尘你是个阴险小人”“萧雪音你这个没用的懦夫”诸如此类的话都说出了口，只是强忍着不喊一声疼。

    白念尘却并不理会她说些什么，面色冷峻的扣着她背后的大穴，一言不发。萧雪音则站在她对面，俊俏的脸上五味陈杂，一时摇头一时点头一时叹气十分之凌乱，口中还在不停低语：“楚篁你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是你先下手害人，你太狠毒了……你我好歹也算朋友一场，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除了他们三个人，去沏茶的苗若昙也回来了，正伸出手掌给躺在地上的翡翠输真气——而翡翠，居然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着，面若金纸，手足僵硬，一眼看去竟是毫无生气。

    整个屋子里最悠闲的人恐怕就是程红笑了。他一直静静的坐着，既没有为楚篁的痛苦而动容，也没有为翡翠的不省人事而惊讶。就连翡翠脚边那只原本志在必得的木盒，都没能引起他任何兴趣。

    甚至在钟展把苏闲花安顿好之后，他还伸手推了一盏茶过去。虽然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眼中却升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动了动嘴唇道：“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九幽公子倒是不负虚名。”

    苏闲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红笑却不急着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子递给她，道：“寒蟾露，治刃器之伤很有效，你收好。”还不等苏闲花说话，他又抬了抬下颚示意楚篁：“萧雪音打了她一掌，说要押她去见雪榴世家的家祖，与夕雾庭一同处置。白念尘则把她身上带的毒都用到她自己身上了，解药却只给服了一半，虽然死不了，不过估计现在比死还难受。依我看，白念尘这一招比较狠，你和他相处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学到一星半点？”

    程红笑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苏闲花愣愣的看着面色青白的楚篁，只说了一声：“啊？”

    “若你的伤口还疼，不妨去砍她两刀，或许疼的就会好一点。”

    “我会砍她，可是……”

    “如果你觉得还不过瘾，不妨邀我同去——若不是我，她也不会想去杀你。”他勾了勾唇角，看起来有些阴冷，“如果我和你一起去，想必会比你砍她一百刀还要有效。”

    苏闲花越听越惊讶，此时此刻她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被愚弄了……被人追杀的是她，受伤的也是她，难道报仇不应该是她的事吗？萧雪音出个手也就算了，可其他人怎么也喜欢越俎代庖这档子事？她还没死呢，手段都用尽了，让她还想什么新鲜法子一雪前耻？

    关键是，关键是，她觉得这些人一不是她爹娘，二不是她兄弟姐妹，总之不是一家人，凭什么要替她报复楚篁？难道他们也深深知道打击报复是件很痛快的事？

    程红笑看出她眼中的纠结，淡淡一笑，慢慢的喝了口茶，道：“别想太多。不妨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姑娘。”

    她搞不懂这个平时冷的能掉冰渣子的人为什么突然温情脉脉起来，手一伸就要把那瓶寒蟾露推回去，此时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大喊：“这不可能！”

    她循声望去。钟展正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平静的重复：“毒气攻心，回天乏术。”

    林重夜一瞬间愣住，半晌才喃喃道：“这不可能……”声音骤然放大，“这不可能！那个崖谷跳下去根本不会死，那里是一条通到谷中的秘密水道。翡翠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引开别人的注意。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她清楚这里的每一条路——她不会有事的！她怎么可能有事？”

    他越说越快，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绝望的神色渐渐弥漫他的眼睛。他心里清楚，如果九公子都说没有办法，除非是去找号称“大还妙手”的江湖第一名医洛老，否则……

    白念尘的脸上却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亲眼所见，翡翠不过是摔坏了一条腿，在那个奇怪的老人将她带走之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方才他只顾留意楚篁的动静没有深想，如今一看，事情竟然大有蹊跷。

    但他素来不是个莽撞的人。林重夜带着翡翠进屋的时候就没说什么，现在更不会说。

    他看了一眼苏闲花，松开楚篁朝她走去。一手轻轻的搭在她肩上，低头轻声道：“怎么回事？”

    因着这样的肢体接触在两人决裂之前十分常见，苏闲花并没有觉得不妥，她甚至都没注意到钟展一瞬犀利的目光和程红笑似笑非笑的表情，伸手一把扯住白念尘的衣领，将他拉的离自己更近些，用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道：

    “不准说你见过翡翠，否则不饶你。”

    白念尘想了想，唇角弯起，凑过去在她耳边道：“这个骗局可不大高明，你一向没有骗人的天分。”

    “高明不高明可以再议，只要林重夜相信就行。”

    他笑了笑，那是种特别舒心的笑容，让他冷峻的脸也显出一种难得的孩子气。可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孩子气：“我刚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只要回答我是对还是错，我就当没见过翡翠，好不好？”

    他大概自己都没发觉，那句“好不好”里面带了几分年少时诱哄的亲昵味道，苏闲花却急了：“白念尘你敢威胁我？”

    看到她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眼中的笑意更深，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苏闲花脸色一变，好半天才很不情愿的缓缓点头。

    等她将视线转开时，却被一双幽深的眸子捉住。钟展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深奥难懂，应该依旧是笑着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背上一凉。待要看的仔细些时，他却抿着唇角，蓦然的回过了头去。

    苏闲花一愣，心道老爷子的手段果然不一般，竟连钟展都骗过了。看来翡翠的“回天乏术”让他的心情特别的不好，这也可以理解……

    此时的林重夜已然神情萎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还是带血槽的那种刀，慢慢的放血，慢慢的无力，慢慢的苍白……最后，身子终于晃了晃，勉强扶住一旁的茶几缓缓的蹲下身去，盯着翡翠看不出一丝生气的脸，嘴唇翕动，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粗糙的大手抚上女子的脸，动作却很迟疑。林重夜的喉咙里蓦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对不起翡翠……对不起……”

    “我总是以为你会没事……我总是丢下你就这么走了。翡翠，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我被逐出师门，是你不离不弃的陪了我两年时光。我却那样糊涂，总是活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幻象里。我真蠢，又蠢又固执，竟然还要把你赶走……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在等？你为什么不忘了我……不值得的，翡翠，不值得……”

    “其实把你赶走了我才明白，那两年才是我生命里最平静美好的日子。我活了那么大年纪却还是糊涂。我知道你一直住在凤起镇，可我……我不敢去找你回来，我总想着再等等，我以为还有时间……你怎么惩罚我都没关系，你不要这样折磨我……”

    低哑的诉说终于变成难抑的哽咽。这顶天立地的汉子，堂堂的漠北大侠，竟然三言两语之间便泪流满面。

    有的时候英雄不流泪，只是在装酷。也许他们心里比谁都要痛苦，也许他们哭起来比谁都要难看。

    这句话是谁说的？秦韶吧……明明知道这不是悲剧，苏闲花还是觉得眼眶湿湿的快要受不住了。林重夜向来快意恩仇，就连伤心也毫不掩饰，这痛快淋漓的哭泣，真真叫人心碎啊……

    为什么非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呢？老天爷向来喜怒无常，万一不给人后悔的机会，难道要到幽冥地府再去诉说吗？……苏闲花用力的咬着嘴唇，她没见过生离死别的场景，更没想过，和重要的人分离竟然是这么的……折磨人。

    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包住她的。她垂着盈盈的双目，低声叹道：“钟展，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和喜欢的人分开……”

    钟展一愣，继而低语道：“你不会的花花，我不会离开你……”

    ……呃，这个，她好像没说什么和他有关的话吧？……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五雷轰顶一般的定住了：“……而且翡翠其实没有死吧？你的伤心很没道理啊……”

     
第四十章 似是而非的真相
    她的表情就像被闪电劈中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他低笑起来，轻声道：“翡翠脉息全无，惟心口有极缓极弱的搏动，全身十六处大穴被封，丝缕气息从脉穴中进出交换，这是相当高明的龟息之法。据我所知，剑禹之都可没有教授过这种功夫。”

    苏闲花看着他幽深的黑眸，心中一跳：“那你为什么……不说破？”

    “你想让重夜以为她死了，是不是？”他笑意更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脸，“花花，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的脸一热，这回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特别真诚的说：“谢谢你钟展。”

    钟展一滞，正要松开的手也顿了顿。

    林重夜的悲恸终于慢慢变成了低泣，仿佛欠了那痴心女子十六年的泪水终于在今朝一夕还尽。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她的发丝，她的衣襟……那个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木盒，却孤零零的躺在她的脚边，再也没人看上一眼。

    却原来，韶光不追人，不觉中早将流年偷换。

    苏闲花轻轻的吸了口气，朝周围看去。萧雪音的目光在林重夜和翡翠身上来回流转，一双风流妩媚的桃花眼此刻也显出悲戚之色；而楚篁则怔怔的看着翡翠，面容虽因痛苦而扭曲，冷淡的眼中却蓄满莫名的泪珠，强忍着没有落下。

    白念尘已经独自走开了，依旧站在楚篁身后。苏闲花去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在看她，却又在眼神接触的时候突然转开，面无表情的盯着地上的青砖，好像那里能开出一朵花来。

    苗若昙低头看着哭泣不止的林重夜，长长的鬓发遮着脸，看不到表情。

    程红笑还是在悠闲的喝茶。

    她不想再等了。

    轻轻的唤了一声：“钟展。”

    他侧了侧头：“嗯？”

    “我想跟林大哥说两句话。”

    他说了声“好”，扶着她慢慢走到林重夜身边。她想了想，说道：“林大哥，请节哀顺变。”

    林重夜是个直肠子，抹了抹眼角的残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多谢苏姑娘。可是翡翠已死，我……怎么可能不难过？不光现在难过，恐怕还会难过一辈子，后悔一辈子……”

    苏闲花又想了想，问：“林大哥，你喜欢翡翠姐姐是吗？”

    她所能想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美好最深刻的感情，便是“喜欢”。就好像她从前喜欢白念尘一样，满眼看见的都是他，满心念想的也都是他。林重夜这么伤心，他一定是喜欢翡翠的。

    可林重夜却摇了摇头。

    苏闲花惊讶了。

    林重夜缓缓道：“不是喜欢……何止是喜欢！我二十岁那年入剑禹之都拜师，翡翠不过是前任香狱狱主年方十岁的小女儿，我们认识了整整十六年，比我认识九公子的时间还要长！我看着她长大，大城主把她许配给我做妻子……是我自己不懂珍惜，是我瞎了眼……”

    他将整张脸埋进手掌，低低的呜咽：“何止喜欢……是……爱她的啊……”

    “啊？”

    什么叫做爱？比喜欢还要喜欢……是爱么？

    苏闲花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大哥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翡翠姐姐还能活过来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他一愣，随即凄然而笑：“如果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可现在说这些，到底还有什么用？”

    苏闲花急忙低头掩饰眼中的笑意，沉默之间，钟展却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重夜，你还要回剑禹之都吗？”

    “我不知道。”林重夜的眼中逐渐显现出茫然的颜色，喃喃道：“九公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回去还能做什么……年少的时候我拜入剑禹之都，一心只要追求武学；后来我见到了一个梦幻般的女人，从此就像傻瓜一样——明明知道她甚至都不记得我，我却不惜为她犯下大错；再后来，我又为了回归师门不遗余力的做一个好人，连死都不怕……可是我现在突然不明白了，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却连一个爱我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到底能做什么？我他妈的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他的声音沙哑而空寂，落在每个人的心里，激起深浅不一的涟漪。钟展微微眯起眼睛，俯身对着苏闲花道：“花花，这样可以了么？”

    苏闲花瞥了他一眼。这人为什么什么都能猜到？真是叫人不爽。

    她轻轻一咳，道：“林大哥，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把那个木盒送给我？”

    林重夜还没有答话，程红笑已经“嗯哼”了一声，淡淡道：“需要我提醒吗？那东西是我的。”

    林重夜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谁想要就拿走。”

    苏闲花遂转向程红笑，后者正端着茶杯，白瓷的杯沿后面一双妖魅细长的眼睛眨了眨，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轻描淡写道：“你求我，就送给你。”

    苏闲花愣了。

    程红笑抬起下巴朝钟展努了努，又换了一句，：“或者他求我，也可以。”

    这不是摆明了调戏钟展吗？她觉得不能让这姓程的这么嚣张下去，要不就忍气吞声的求他一回算了……

    一旁的林重夜却突然深深的吸了口气，猛然站了起来，走到钟展和苏闲花跟前扑通一声跪倒，然后义无反顾的磕了三个头。

    钟展司空见惯，倒是泰然自若，苏闲花却吓坏了，一使劲，便情不自己的抓紧了钟展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我心中深藏秘密，本打算此生随我埋入坟墓，但如今翡翠已死，万念俱灰，我也不打算再做隐瞒。”

    经过方才激烈的情绪变化，林重夜此刻的声音平淡的近乎无波，细听却掩藏着深深的刺痛：“林重夜这一生自问无愧于心，唯有对不起两个人。可如今，那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这一回连钟展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九公子可还记得，七年前我因痴心迷恋花梦鸳，犯下大错，设计害人性命，甚至连公子和大城主要将我逐出剑禹之都，我也不愿说出事情的真相。时隔多年，我每每回想起此事，始终夜不能寐……无论如何，我欠了那个人一条性命！”

    钟展皱了皱眉，想起当年他决绝惨烈的模样，道：“此刻你要说出真相？”

    “是！”林重夜的眼中带着灼灼的亮光，视线却径直的盯在苏闲花的脸上，“若是九公子知晓真相之后觉得我罪无可恕，就将我一掌打死，我绝不怨你！”

    “你说。”

    林重夜轻轻的吸了口气：“苏姑娘，那个因我而死的人，便是前任黑风寨寨主苏世杰，也就是……你的爹爹！”

     
第四十一章 花梦鸳往事
    苏闲花一时间把所有要说的话全部都忘掉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一个声音：“你说什么？”

    林重夜低着头，只能看到他一双浓黑的眉。一旁的白念尘忍不住插嘴道：“苏寨主不是在零落海遇到海盗才……”

    “是我邀他去零落海的。”林重夜凄然一笑，“那个时候花梦鸳已经失踪多年。我告诉苏兄有人在零落海外千余里的珊瑚岛上见过她，约好和他一同前往，但是那天我却没有去。后来那艘船遇到了海贼……”

    周围静的骇人，他的声音却平淡无波：“苏姑娘，你杀了我吧。”

    苏闲花怔了很久。

    记忆中的老爹，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如昨。七年前他的离去，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比那次被独龙寨砍得只剩下半条命还要可怕得多。她几天几夜的蹲在后山的池塘边不说话。她十二岁的时候已经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她绝不相信那个笑起来永远像是阳光盛放一般的老爹会“死”，她还记得他走之前说的最有一句话是——花花，我替你带夜明珠回来做嫁妆——

    不吃不睡不哭不笑，那几天里白念尘以为她傻了，急的每天到山下捉一个大夫来看症，可捉来的大夫每次都被她轰走。直到有一天，在外办事方才回来的秦韶大步流星的走到她面前，他的眼中还残留着奔波的疲惫，却气势汹汹的拎起她的衣领，二话不说的就朝池塘里一扔——

    那年她才十二岁，犹记得冰冷刺骨的水漫过她的头顶，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模糊迷离。强烈的刺激让她的心脏猛然收缩，麻木的手脚也开始有了知觉——她觉得冷，也觉得痛，她开始感觉到——伤心。

    挣扎着浮上水面，深深的吸了口气，她又将自己埋入水底，眼泪终于汹涌不断，一滴滴融进冰凉的池水，遁去无形——爹爹也是这般，遁去无形了么？

    那个爱看着她傻笑爱搂着她发愣的老爹，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韶把她捞上来，将尚且十分瘦小的女孩紧紧的搂在怀里。她在那个和老爹一样宽厚温暖的怀抱里不停的发抖。他却只是搂着她，一言不发。

    那一年，她十二岁，他二十二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爹爹死在零落海；她大病一场烧的死去活来；她第一次来月事误以为受伤惊慌的跑去向秦韶求助；她还在年底前学成了百辟龙鳞刀的刀法——因为秦韶和长老们说，只要她能在十六岁通过考验，就把黑风寨交给她。那是老爹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她花了很多年，很多年，才忘记了零落海里遁去无形的老爹，只记得爱看着她傻笑爱搂着她发愣的那个男人。想起他的时候，她会笑，她觉得那是对一个人最好的纪念——想起他的时候会笑——

    可是现在她却笑不出来。

    幸好多年的磨练，已经让她远比别人以为的要镇定。她挺了挺背脊，声音平稳，道：“林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那群海贼真的是海贼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重夜缓缓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轻轻的吸了口气，他又一字一字道：“我记得那一年，是花梦鸳在江湖上彻底消失的第八年。我试过所有的方法都找不到她，就在我不得不相信她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她其实在黑风寨寨主苏世杰身边的那段日子里，就已经被他下了牵机毒药，离开不久就毒发身亡。”

    “这不可能！”苏闲花尖叫起来。

    林重夜却继续说着，语调木然。那些深埋于心的惨痛记忆都带着陈旧的血色，依然可以将他一片片凌迟——：“我认识苏世杰，我和他关系不错。我也知道他对花梦鸳的心意有多痴——因为她给过他希望，她甚至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可她一心要回自己夫婿身边，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承受不了，因嫉生恨也是理所应当……那个时侯我太年轻，听信了那个告密之人的一面之辞，毅然决然的要替花梦鸳报仇。我甚至觉得我做的很对！就算为此背叛师门，万劫不复，也是值得的……”

    空洞寂寥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不知怎的，楚篁的身子忍不住震了震，抱着自己的胳膊微微发抖起来。

    苏闲花在心情激荡之间，仍旧没有漏掉那个关键的词——“女儿”。她极轻极缓的“啊”了一声。钟展握着她的手掌紧了紧，不远处的白念尘也朝她看了过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关……娘亲的传闻。

    她曾经一直在猜娘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为什么寨中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提起她。可她从来没想过，娘竟然不是爹的老婆——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不远处的程红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林重夜继续道：“我还记得那一天是五月初七，我告诉苏兄有她的消息了，天气格外的好，他很高兴，还说林兄弟我们一起去……”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就在低的几乎听不清楚的时候突然又提高了半分，淡然坚定的说道：“苏姑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替你爹报仇！”

    苏闲花却一手撑着额头，疑惑道：“你是说——五月初七？”

    “是！那天是她初次上龙牙榜的十八周年日，我和苏兄一同对景饮酒聊以慰藉，绝不会记错。”

    “错了错了！”苏闲花却皱着眉直摇头，来回踱了两步，突然挣脱钟展的手走到白念尘跟前，道：“白念尘，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我爹跟我说他要去零落海抓大鱼玩儿，那是哪一天？”

    白念尘一愣，随即恍然道：“五月初五，那天是我十五岁生辰……”

    “就是那天！你原本来山上向我炫耀你爹送你的剑，结果听到我爹要去海上捉大鱼玩儿，羡慕的不得了，缠着他恨不得也能跟了去，我肯定没记错……”

    白念尘脸色微变，“缠着”“恨不得跟了去”这种话，实在有损他白少侠英俊潇洒英明神武的形象。但他至少还是诚实的，虽然脸色不好看，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你没记错”。

    一直低着头的林重夜终于满脸惊讶的抬起头来：“五月初五？怎么会这样？”

    “也就是说，在你告诉苏寨主这个消息之前，已经有人和他提起过。可惜你为此负疚一生，却不过是个替罪羊。”钟展的声音悠悠响起，美玉相扣般温润，却多了几分清冷。

    林重夜却怔怔的不能言语。

    钟展沉吟道：“重夜，当日跟你说起花梦鸳之死的人，到底是谁？”

    林重夜犹豫了很久，才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和那个人在金樽煮酒大会上结识，他姓文，当年在江湖上也很有名，号称无所不知的文先生。”

    “可是‘文武’之‘文’？”

    “正是。”

    钟展微微一叹，道：“重夜，你可知七年前我和大城主为何要将你逐出剑禹之都？”

    “因为重夜误信于人，为美色所迷，背信弃义引人入死路……”

    “那你可知我和大城主为何会知道此事？”

    林重夜蓦然间虎躯一震，愕然抬头道：“难道是……”

    “那时候有人写信向大城主告密，说你心性歹毒谋害朋友。信中证据确凿，我们找你来对质，你所说的话和信中并无二致，甚至不知悔改，更不肯说出主谋人的姓名。你和小人讲义气，却不知道大城主平生最恨两种人——背叛之人和背后插刀的人。那封信里特意写你‘背信弃义，敌我不分’，不得不说，那人比你更加了解大城主。”说到这里，钟展皱了皱眉，道，“重夜，那封信的落款便是一个‘文’字。”

    这段往事如此曲折离奇，听的其余的人都呆了。良久，钟展才长长的吐了口气：“重夜，这个文先生不光要害死苏寨主，还要嫁祸于你。这是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第四十二章 世间只有情难诉（一）
    钟展的话字字如锥，将多年前的迷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重夜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闲花也为这匪夷所思却又严丝合缝的推测惊呆了，前后梳理了一遍林重夜说过的话，又觉得不对，便问道：“林大哥既然连那个姓文的真名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轻易相信他？”

    林重夜道：“文先生只是近年来销声匿迹，十年前却在江湖中小有名气，前辈武林中人大都知道他。他号称无事不知，所得情报大多属实。更何况他告知我这件事的时候，手中还拿着证据——一方彩羽鸳鸯的绣帕，金丝绣成的‘苏’字……”

    苏闲花一拧眉，这样的绣帕她身上也带着一块，据说是娘留下的。

    “花梦鸳独特的彩羽鸳鸯绣法，我不会认错，而她认识的男人中只有一个姓苏。两下一合计，又加上我听说她死了一时昏头，根本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假。”林重夜脸色惨白，摇头道：“我虽没有亲手杀了苏兄，甚至…可能也不是第一个让他去送死的人，但是我毕竟曾有杀他之心……苏姑娘，你动手吧！”

    等了半晌，见苏闲花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又转向钟展：“九公子，我知道你对苏姑娘一片心意，她不动手，你动手吧！”

    钟展一愣，也不知哪一句话取悦了他，遂笑道：“我的确对苏姑娘一片心意，只是报仇这种事，相信她更愿意亲自来做。苏姑娘——”他伸手在身旁的人眼前晃了晃，“——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苏闲花没留意他之前说了什么，此刻听他问要怎么做，突然右手成拳往左掌中用力一击，道：“好，就这么办！”

    钟展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走不快，只能慢慢蹭到林重夜跟前，道：“林大哥。”

    “苏姑娘……”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无论我爹爹是听了谁的话才去零落海的，你都难辞其咎。”

    “姑娘说的不错。”林重夜惨然一笑，早已经是一心求死，“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绝不会有异议。”

    “杀啊剐啊这么血腥的就不必了。该死的是假传消息骗我老爹的人，还有写信嫁祸于你的那个姓文的奸贼，林大哥若对我爹心有愧疚，理应帮忙找出此人来，我必将他手刃，替爹爹报仇！”

    林重夜一愣：“那是自然。”难道这就是责罚？未免……

    “另外，我还要罚你——”方才因为说到替父报仇而略显冷峻的脸，此刻稍稍舒展，“林大哥，我要罚你一辈子对翡翠姐姐好，不准让她再伤心，以后她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她要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带黑风寨的兄弟们填平了你这碧落谷！”

    “啊？”

    这回林重夜是彻底懵了。苏闲花的唇角缀上了一朵狡猾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迅速的塞进翡翠嘴里，回头对钟展道：“十六处大穴推宫过血，你一定会的，喔？”

    说完她又扶着桌子一步步挪到了已经被晾了很久的楚篁跟前。因为体内余毒的折磨，楚篁的脸愈发青白，浑身抖如筛糠。眼神复杂滞重，不知是怨怼、绝望，还是害怕。

    苏闲花道：“楚篁，轮到我跟你算账了。”

    楚篁抬头，咬着牙骂了一句：“贱人！”

    苏闲花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她现在可没心情玩那套“贱人骂谁”的把戏，被人砍两刀没什么关系，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要是楚篁光明正大的跟她说“老娘看你和程红笑在一起不顺眼，有种就单挑”，那她就算被砍了十七八刀也愿赌服输。

    可楚篁不是。她暗算她，还是用那样卑劣的手段。

    苏闲花算是明白了，为情所困的女子并不都像翡翠一样叫人唏嘘，也有像楚篁一样叫人牙痒。

    楚篁被打了一掌，白皙的脸上立刻浮出了五条清晰的红痕。她也是倔强的人，被打的唇角流血，眼神却愈加刻毒，冷笑道：“贱人就是贱人，区区刀伤就要这么多男人为你出头。苏闲花，别以为你有个那样的娘就了不起！贱人的女儿一样是贱人，你看看你，在飞花小筑还不是一样丢人现眼，难怪白念尘不要你……”

    话音未落，苏闲花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次下力更大，楚篁的半边脸颊顿时高高的肿了起来。

    她是真的动怒了，冷声道：“我没见过我娘，她没有抚养过我一天，你爱怎么骂都和我无关。可本姑娘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说！”说完犹不解气，手一指白念尘，“还有，我再强调一遍，不是他不要我，是我不要他！”

    此话一出，屋子里半数以上的人都傻了眼，白念尘一张白皙的脸则开始泛黑……

    苏闲花动了动手腕，正要揪起楚篁的领子好好跟她清算个子丑寅卯，胳膊却被人轻轻抓住了。她回头见是程红笑，顿时冷笑起来，道：“程红笑，你是不是舍不得？”

    他却只是唇角一弯，道：“别打了，手疼。换个不用力气的。”

    听到这话，苏闲花一抖，楚篁却是一震。

    苏闲花眼珠一转，松开楚篁，拉着程红笑低语道：“你身上可有毒药？”

    程红笑道：“你要什么？”

    “有没有那种吃了之后需要定期服用解药的？”她努力回想着江湖传闻，“像是什么穿心蛊啊断肠草啊，到时间不服解药就完蛋了，所以只能乖乖的听从下药之人的命令……”

    程红笑冰冷的眼里也泛上一丝笑意：“穿心蛊？断肠草？你哪里听来的？”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的金盒递过去，道：“这里有一种药叫做‘炼火’，出自我圣教药司。本是镇痛之用，但若一次服食过量，就不得不每月服食，否则神智溃散，毒火攻心而亡。”

    楚篁将他们的话一一听在耳中，胸口起伏，凄然道：“程红笑，你不如杀了我。”

    他却只是淡淡道：“和你有仇的不是我。”

    苏闲花揣着“炼火”又走到白念尘跟前，一摊手，道：“剩下的一半解药呢？”

    白念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解药给了她，苏闲花也不客气，撬开楚篁的牙关，将那些药粉药丸一股脑儿的倒进了她的嘴里，直呛的她咳喘连连。

    白念尘不禁皱眉：“她这么对你，你还要放过她？”

    “怎么可能？”她斜睨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瓶瓶罐罐的全部扔到一边，又倒了一盏茶，将方才程红笑给的“炼火”丸药融了两颗进去，一手捏着楚篁的下颚，将茶水一点点的喂她喝下。虽然助她将那些解药全部吞了下去，却换来了更加怨毒的眼神，恨不得将苏闲花噬皮啃骨。

    苏闲花的眼神一冷。

    “楚篁，你要辱我，又要杀我。可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这一个时辰的万毒攻心也够你受的了。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养伤，三个月后你到落羽山黑风寨找我，我们公平的打一场，若我输了，前事不提；若我赢了，你便自废武功……”

    楚篁低叫一声：“不可能！”

    “这可由不得你说不行。”苏闲花扬了扬下颚，露出她打劫贪官富商时一贯的强横表情，掂了掂手中的金盒：“听说这东西需要每月服食，如果你不想死，就只能迎战。”

    “楚篁，有这份心下毒杀人，没有勇气和我打一场吗？”

    说罢，她不由分说的从金盒里倒出两颗药丸塞进楚篁的手里，“三个月后来找我，我等着你。”

    因为服了那一半的解药，楚篁的身体已经不抖了。她不再说话，只默不作声的收好那两颗药丸，站起身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很快的挺直了背脊，脚步虽慢，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只当在座诸人都是泥塑木偶。

    苏闲花突然开始有些佩服她了。

    爱的时候强烈，恨的时候决绝。如此率性，虽然歹毒，倒也难得。

    她收回目光，捅了捅程红笑：“你那什么‘炼火’的，有没有解药？”

    他眼神一动，似笑非笑的：“要解药做什么？”

    “那东西实在毒辣，让人上了瘾又不能戒除，岂不是像个行尸走肉的生不如死？用那种东西害人，要折寿的。”

    “所以你想给她解药？”

    “如果她真的三个月之后来找我单挑，我佩服她，给她解药做奖励也很合理。”苏闲花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别以为你笑的好看我就看不出你在嘲笑我，我就是心软怎么了？干强盗这一行本来就是损阴德的事，再不积点德，下辈子就只能做牛做马了。本姑娘还想托生好人家当个金枝玉叶呢……再笑，笑死你算了！”

    程红笑这番笑，倒真不负了他名字中的“笑”字，真真是如冰雪初融百花齐放。等他好不容易笑完了，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戏谑，低声道：“其实……那药只是普通的镇痛丸，完全不会上瘾。只是你问我有没有，我又不好说没有，只得随便找个东西来唬人。”

    苏闲花几乎想冲上去掐他的脖子。

    “不过你放心，如果她三个月之后不去找你，我一定亲自把她押到你面前。”

     
第四十二章 世间只有情难诉（二）
    苏闲花兀自和程红笑说着话的时候，一个挺拔的紫色人影慢慢的挪了过来，站在了她身后很近的地方。

    她觉得脖子后面一股热气，回头看到萧雪音，眼睛一亮，道：“萧雪音你来的正好，我还没跟你算账……”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双手就被他一把握住。萧雪音满脸欣喜，几乎就要喜不自禁——当初想着娶她回家的时候，谁会料到有如今这样意外的收获？苏闲花是二十年前风华绝代的江湖第一美人之女……虽然如今的她看起来尚不及花梦鸳一成的风韵，但年纪尚小，只要在他手里好好调教，假以时日其风姿必定能胜过龙牙榜上的三大美人。到了那个时候，他萧雪音岂不是成为江湖中所有男子艳羡的对象？再说以花梦鸳的身份，爹娘也不会反对的……他思虑已久，此刻忙不迭的说道：“我知道！苏姑娘我都知道，此事虽然是因楚篁下药所致，但本公子毕竟是对你……再说我也的确是对你……你放心，我一定会……”

    他这句含含糊糊的话还没有说出重点，突然有两只手一左一右的将苏闲花拉开，只留下茫然的萧公子独自怔住。

    白念尘一拉之下便放了手，转过头去找茶喝，片刻之后才道：“萧兄你不用说了，她一定不会答应你，何必自取其辱？”

    已经替翡翠推宫过血的钟展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没等萧雪音答话便问道：“花花，你想和萧公子说什么？”

    苏闲花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实话，被钟展握着的确要比被萧雪音握着舒服许多，大概是习惯了……她清了清嗓子道：“萧雪音，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要表现出道歉的诚意，那就改日带几个雪榴世家的女弟子上落羽山找我。我们寨子里多得是年轻汉子少年英雄，你给我赔罪的时候，他们正好可以和你那些师姐师妹们聊聊天气啊武功啊人生啊什么的……”

    ×××××

    苏闲花提出要出谷去和外面的人说话的时候，萧雪音正躲在角落里懊悔郁闷；苗若昙正默默的望着林重夜和翡翠，悼念自己又一次被扼杀的心意；而翡翠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缓，脸色开始红润。林重夜只顾抱着她发怔，甚至忘了送她回房休息。

    白念尘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苏闲花的眼神十分鄙夷：“你就这么想要那本剑谱？”

    白念尘眼色一冷，道：“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是最清楚？”

    苏闲花哧了一声：“你现在有司徒世家做靠山，想要什么还怕拿不到？我不过是你寂寞无聊时候的玩具，白少爷，你太看得起我了。”

    白念尘脚下一滞，皱着眉沉吟片刻，又急匆匆的赶上拦在她身前，两手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颇为郑重道：“小花，你在为我那天说的话生气是不是？”

    苏闲花面色一沉：“我早就忘了你那天说了些什么。”

    “小花，其实我……”

    他的眼中一瞬间闪现出某种奇异的色泽，可话还没有说完，苏闲花就被钟展叫住了，后者袖着手笑眯眯的说道：“花花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

    白念尘看着苏闲花毫无留恋的随着钟展走开的背影，面色又阴郁起来。其实……其实……他到底想说什么呢？她说的不错，只要他和司徒涤音在一起，有了逐云山庄的背景，出人头地的日子指日可待。可是……他为什么不想让她对他心存芥蒂？他为什么想跟她解释？只是童年玩伴而已——他一定是疯了！

    ×××××

    钟展拉着苏闲花走进近旁的一间厢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的将门合上。

    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四顾望去，桌椅杯盘上皆蒙微尘。苏闲花有些疑惑，问道：“钟展，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压在门板上。他用一只手控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在她的脑后，如此小心仔细的避开了背上的伤，却依旧叫她无处可躲。

    随后，便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唇角上。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呆若木鸡。他却不由分说的侧过头含住她的唇，轻微的吸吮，温柔的不可思议，双唇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将她记忆中的旖旎全都勾画了出来——那一夜海棠花开满枝桠，她懵懂笨拙的吻向一个清雅若诗的陌生人，唇齿间都是合元酿的醇香。她什么也不懂，动作又野蛮又用力。可他却没有推开，反倒是耐心的引导，一点一点的反客为主，一点一点的攻城略地，辗转厮磨就如同此刻……

    原来她根本就是没有忘记嘛……

    苏闲花的脑子里一片糨糊，心跳飞快，全身都在发热。她很想思考一点什么，比如是应该娇羞的欲迎还拒；还是应该推开他义正词严的说“请你自重”……但她向来是听凭本能的行动派，在她纠结着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本能已经回应了内心的欢喜——原来她是欢喜他这样亲她的，只不过要不要停下来问怎么换气先……

    她轻微的“唔”了一声，他于是趁虚而入，舌尖分开本就不大坚定的齿列，微微一接触，就勾引的她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搜尽脑子里的武学名词也只能想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一句，正要依样亲回去，舌尖却突然尖锐的一痛。

    她立刻“啊”的叫了一声，抬起手背捂着嘴唇，委屈道：“你咬我！”

    钟展把脸埋在她的颈侧，气息不稳，笑意中便带了几分风情。他叹道：“花花，你是打算……回应我么？”

    她看着近在眼前盖住了耳廓的黑发，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疑惑道：“不应该……这样吗？”就算是打架，也不能一味的挨打啊？况且——“我觉得那样子感觉不错。凭什么你能做，我不能做？”

    “你……”

    他哭笑不得的抬起头，却在看到她酡红的脸颊和晶莹流转的眼神时微微一愣，终于叹了口气：“花花，下次别这样，我会受不住。”

    “啊？”是他先亲她的，凭什么他要受不住？

    他却只是抚了抚她的脸颊，放开她轻声道：“走吧，他们在外面等你。”

     
第四十三章 强盗遇劫匪（捉虫）
    立夏之后，天气渐热，而江湖上有关剑圣择徒一事，也愈演愈烈。因着龙牙榜上的三美四庄五公子不断加入，参与其中的江湖少年也越来越多。以至于各大门派中若没有派出一两个弟子前去解题，就会显得特别落伍，说出去乃是十分没有面子的事。

    这么多人中究竟有几个能成为“天地残”剑谱的继承人？这个关键问题似乎并没有太多人关心，大家在意的只是“去”和“不去”，而非“解”和“不解”。这情形，就好像有人发了英雄帖说要选武林盟主，大多数人明知自己绝对不可能选上，也无论如何要去参加一样。要的是参与，挣的是面子，此之所谓“跟风”也。

    剑圣的谜题已经出到第三题，题面只有一句话——“喜得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

    所求的，却是“忠贞女子唇上的胭脂”。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个有点变态的题目。

    而替剑圣出题的人，也在一夕之间成了名——依旧是个女子，却不若姬夫人般德高望重，只是个年轻的女匪首——落羽山黑风寨的第四任寨主，苏闲花。

    了解内情的人都十分惊讶，因为这位女寨主正是解开第一道谜题的人。如今却摇身一变，竟和此事完全撇清了关系——谁都知道，既然身为知情人，显然不可能再参与此事了。

    因此，那些原本明里暗里准备要跟踪她绑架她贿赂她勾引她结交她的人，全体死心，一腔的热情全部转移到了先后解开两道题的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程红笑，和白念尘。

    这是那位替剑圣传话的苏寨主亲口所言。尽管她在念出“白念尘”这个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嚼碎了一口吞。

    ——也就是从那天起，白念尘的声名在五公子之外，变得更加响亮起来。

    ×××××

    漫天朔风卷起黄沙滚滚，远处的胡杨林错落的点缀在光秃秃的黑红色石山下，前后左右几乎没有人烟。

    沙砾密布的官道上慢悠悠的驶着一辆马车，。因为路上没人，车夫正蜷在车头上打盹儿。拉车的是两匹马，一匹毛皮漆黑油亮，眉间一点白星，背高腿长，望之不俗；另一匹虽然红彤彤的生的也很漂亮，精气神却和那黑马差了一大截，因此一路行来始终郁郁寡欢，只管低头拉车，绝不和英俊的黑马勾搭。

    朔风偶尔卷起车帘，瞧得见里头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模样十分狼狈的趴在车座的软毡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热的额头直冒汗；坐着的那个便用手巾仔细的将汗珠擦去，动作轻柔，唇畔含笑。

    趴着的那个是改做男装打扮的苏闲花。钟展正陪着她前往阎魔城，这一回，他没再问苗若昙的意见，直接将他扔给那群寻找剑圣谜题的少年新贵们，美其名曰“探听消息”。

    苏闲花又一次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那两匹马，不满道“你怎么能让黑魅拉车？秦韶知道了会杀了我！”

    钟展笑道：“它不拉车，难道和我们一起坐车？”顿了顿，半是戏谑道：“放心，秦韶还算通情达理。他若真要杀你，我就帮你求个情。”

    苏闲花嗤之以鼻：“是你跟秦韶有交情还是我跟他有交情？要求情，也是我替你求！”

    钟展抿着唇默默一笑，不再言语，片刻后才道：“我一直没好好问你，你真的遇到了剑圣？”

    她斜睨了他一眼，哼哼：“秘密。”

    他笑了笑，道：“剑圣指名这一回赢的是白公子？”

    “才不是！”一说到这个苏闲花就有气，“前辈说，只要有人说出林大哥最不能放手的是翡翠姐姐，那这个人就算赢了第二道题。白念尘这混蛋不知道哪里来的运气，居然第一个说出来了，不光说了，居然还敢拿这事威胁我……我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不是？真是便宜他了！”

    “便宜倒也算不上。”钟展微微摇头，“答对了就是答对了。”

    苏闲花瞪他一眼：“你怎么会帮他说话？我以为你讨厌他。”

    钟展不置可否的笑道：“若是他真能得到剑圣的青睐，司徒庄主就一定就会把女儿嫁给他。哪怕为了这件喜事，我也不该说他坏话。”

    苏闲花一时没有听出来这话里的双关之意。只是深深觉得，这人虽然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有的时候，好话比坏话更叫人听得别扭啊……

    钟展继续道：“况且剑圣常以此事为乐，必定一路上暗中跟随。这些人谁好谁坏，谁有资格做继承人，他自然心中有数，不会全以成绩衡量。”

    苏闲花愣了愣，道：“听起来你很了解前辈啊……”那天在碧落谷的池塘边，剑圣吕老爷子的悄悄话里就表达了这样一层意思。

    钟展微怔，随后伸手替她顺了顺长发，轻笑道：“一个人既然能成名这么久，总会有不一般的本事，是不是？”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解释显然不能让苏闲花满意，但相处久了，她也知道钟展这个人虽然看着脾气好，却有着自己的原则。不想说的话无论如何不会说，不想做的事也无论如何不会做。于是她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帘外，换了一句话：“钟展，什么时候能骑马？”

    “等你背上的伤好了。”

    “已经好了，我都已经能拿刀了！程红笑的寒蟾露很有效的。”

    “魔教的圣药，当然有效。”钟展不禁失笑，“可伤疤未落之前还不能骑马，若是背上留下了疤痕你就该哭了，虽然我是不在意的……”

    她脸一红，连忙顾左右而言它：“程红笑这人怪里怪气的，真的有那么大的来头？”

    钟展点头，“嗯”了一声道：“魔教如今的教主名讳很少有人提及，不过剑禹之都和魔域沙漠毗邻，我倒是曾经听过——教主姓程，单名一个‘寂’字。相传魔教发源于沙漠深处的神秘部族，世代以沙蝎为尊……”他看到她瞪的大大的眼睛，惊觉自己说了太多，遂笑了笑打住：“总之，程红笑的少主身份，不会错。”

    而且，他的身世极有可能与你有关系……但这句话他却斟酌着没有说出来。如果这时候告诉她，花梦鸳是魔教教主程寂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一定会对他的无所不知产生更大的疑惑——她虽然鲁莽却很敏感，她始终对他心存芥蒂，一定是猜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瞒着她——

    他并非别人看起来那么胸有成竹，其实很多事——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

    即使他已经如此的了解她，事无巨细，一点一滴。可是真正和她见面相处，也不过是头一回。

    ——她一定不会知道，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在一起，待了那么长的时间。

    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对她那样好，那样温柔，却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她到底会不会喜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惶恐——他经历着她的成长，可她却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他。

    有些事还不能说。在她没有真正的喜欢上他之前，不能说！

    他轻轻的吸了口气——更何况，她若知道自己的娘亲不是爹爹的妻子，心里恐怕不会太好受。

    他去落羽山之前，有人曾经跟他说：钟展，不要让她伤心。

    他承诺过。

    想到此处，他淡淡一笑，顺口问道：“程少主送你的那个木盒呢？”

    “放在谷口的大槐树上了。前辈说，他帮我摆脱那些打我主意的人，我就把那个盒子送给他做礼物。”

    钟展一愣：“你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是什么？”

    好吧……以后再拿回来就是……钟展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如此沉默了片刻，苏闲花有些不自在起来。自从那天被亲了之后，她就一直不习惯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一旦没话说，就有莫名其妙的暧昧开始滋生成长。她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其实很想离他近一些，还有些时候，甚至会很想要触碰他。可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又深深以为这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意淫，不免自己唾弃自己……

    她不安的扭了扭，随便找了句话道：“钟展，你知不知道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喜得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这句？”

    “嗯，看字面的意思我也明白的，这可不像什么字谜呀。反正现在也没事，不如你解给我听听？”

    “这是一句戏文……”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的两匹马突然一阵长嘶，马车顿时停了下来。若不是钟展及时搂住，苏闲花几乎要从座位上滚下去。

    还没等坐稳，外头的车夫已经踉踉跄跄的跌了进来，结巴道：“两……两位公子不好了，前面有剪径的强盗！”

     
第四十四章 被劫了
    苏闲花觉得有那么一点哭笑不得。

    她做强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打劫。看那车夫吓的不轻，她挥了挥手正要说“不怕，有本姑娘……本公子在此”，外面却传来了一个口齿不大清晰的声音：

    “前面的车，给我，停下来！里面的人乖乖的，不准动！”

    苏闲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听这声音，这劫匪竟然还是一个女子！并且是一个中原官话讲得不太灵便的女子……这里靠近西域，有番邦女子出没倒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番邦女子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大风天气里外出打劫。

    原来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有人和她做着一样的营生……苏闲花心里顿感亲切，朝着那惊慌失措的车夫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大叔别怕，你先躲进来。”

    说罢两手一撑就要起身，却被钟展一手按住：“乖乖坐着，我出去看看。”话音刚落，人便已揭帘而出。

    苏闲花自然不会“乖乖坐着”，等了片刻就很不“乖乖”的跟着出去了——她知道钟展说那话的意思并不是叫她真的不要动，他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乖乖坐着”等待的人。他不过是要先出去看看情况而已。

    大概是同行久了，她大略也能猜透一点他的心思。基本上他还是有几分清高自傲的，身为九幽公子，所谓的“劫匪”那就是浮云一朵朵了……

    马车前数丈的地方，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白纱蒙面，身段窈窕，长发带着奇异的红褐色泽，发带上缀着小颗的珍珠……等等，珍珠？还穿着丝绸长袍……西边的强盗都流行打扮的这么富贵来抢劫吗？

    女子身边还站着三男三女，这些人倒都未蒙面，都是高鼻深目，碧色眼珠，十分典型的西域胡人长相，手里拿着武器，看服饰应该是那蒙面女子的随从。

    钟展正站在车座上，袖着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见苏闲花出来，侧过头轻叹：“你就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错过。”她自动忽略他话中若有似无的那点宠溺，下巴朝前方努了努：“这就是那个女劫匪？我看她娇滴滴的很哪！”

    因着今天刮风，沙尘遮路，剪径的西域女子等了好些时辰不见一个可劫之人，心情本就不大好，此刻看到车里这两个看上去颇为文弱的青年公子居然还在对她评头论足，毫不畏惧，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刷的一下从背后抽出一条长鞭，虚空一挥，冷怒道：“死到临头，不知……不知……”她大概还没完全学会中原话，因此“不知”了很久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柳眉倒竖，道：“识相的，把财物交出来，姑奶奶便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苏闲花越瞧越高兴，恨不得立刻上去将此女引为知己。瞥了一眼钟展，却见他眉眼弯弯的尽是忍笑的表情，又不免有些讪讪，低声道：“怎么办？”

    “怎么办么……”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很欣赏她么？捉过来给你做个姐妹如何？”

    她一咧嘴正要说话，那拿着鞭子的西域女子已然等不及了，鞭梢一指，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她身边那三男三女顿时大叫一声，举着明晃晃的刀枪一齐冲了上来。苏闲花拉了拉钟展的袖子，眼神一转，暗地里打了个手势，朝前跳下了车辕。

    那个手势其实是黑风寨里兄弟们出去干活时的暗号，意思就是老大交给我，剩下的喽啰交给你。苏闲花一时心急，竟忘了钟展是个外人，未必就懂得手势的含义。可钟展却只是微微一愣，很快的便将她的指示付诸行动，显然没什么理解的障碍。

    当他一边闪避那六人的攻势，一边分心看着苏闲花的时候，正要抬起的手却突然顿住了，眼里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原本气势汹汹的苏闲花也像是见了鬼一般的身形停滞，几乎被那女子一鞭子抽中。

    钟展再不理会那六个男女，一个箭步朝前跨去，一把拉住了苏闲花正欲再次挥出的手掌。

    他低语道：“花花，不要动手！”

    苏闲花不由对她怒目而视，眼神分明写着：不行！一定要抓住她！

    钟展再看了那西域女子一眼，心里一动，终于出手——点住了苏闲花的穴道。

    ……

    于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书生公子，就被一群讲着鸟语的西域人捉住，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顺便绑了个结实，被扔进了原先的马车里。

    马车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看来这群西域人不是太自信就是太单纯，很不精通做劫匪这个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苏闲花在心里叹息一声的同时，也不忘了回头瞪着那个吃里爬外的人，如果眼神能变成刀子的话，钟展早就惨遭凌迟一百遍了。

    此刻他正移动着身子好让苏闲花可以靠在他的身上，以免马车颠簸撞到背上的伤口。见她不停的使一招以眼杀人，无奈的笑了笑：“花花，你听我的，不要抓她。”

    “你知道什么？”苏闲花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我一定要抓住她！并不是因为她是劫匪，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身上有一件要紧的东西！”

    我也看见了。钟展在心里轻轻一叹，却又不好明说，只能暂时沉默。

    “那个西域女子腕上有一串佛珠，我绝对不会看错的——那是秦韶的东西！”

    “……”

    “我十岁那年，爹爹带我去大梵音寺，那里的方丈大师送了我一串佛珠。大梵音寺的佛珠和别处的不同，是用望月森林特有的红鸾木做成的，颜色红红的很是好看。我回来把这串佛珠送给了秦韶，后来有一次却被我不小心扯坏了，缺了的那一颗怎么也找不到，秦韶就用一颗檀香木珠子代替着穿了进去——不会错的，那个西域女子手腕上的，就是那个换走一颗珠子的红鸾香串！”

    钟展听她说完，眸子不由一暗，但立刻展颜而笑，道：“原来如此……虽说我也觉得那串红鸾木佛珠出现在此十分古怪，没想到竟是秦韶的东西！”

    苏闲花几乎想咬他一口，磨牙道：“既然觉得古怪又为什么还要拦着我？说不定就是她把秦韶抓起来了！只要捉住她拷问一番，一定能知道秦韶的下落……”

    若秦韶真的被她捉去，她又怎么会这么光明正大的把他的贴身之物戴在身上？钟展又在心中一叹。她……这是关心则乱所以变笨了吧？尽管要承认这一点，他并不是那么情愿。

    他用唇碰了碰她的发顶，轻声道：“直接捉住她虽然也是个办法，但是佯装被他们捉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入他们的巢穴，这样不是更好吗？”

    ——更何况那西域女子极有可能是友非敌，若是现在两边闹得不愉快，以后秦韶恐怕会很为难。

    苏闲花一愣，低头想了想，十分坦诚的一点头：“你这个法子更好些。”

    钟展微微叹气——每当这时候他都心中一软忍不住就想抱抱她，可惜此刻手脚都不能动弹，只好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道：“先睡会儿吧，到地方了我叫你。”

    因为苏闲花姑娘是个及其随遇而安的人，也因为九幽公子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让人顾虑全消，所以没过多久，她就真的头一歪，睡着了。

    模模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到一个粗噶低哑的声音，满是诧异的说道：“哎，老三你听听你听听，方才那一声马嘶，像不像小二家的黑魅？”

    另一个颇有中气的声音接口道：“听不清楚……不过看样子那恶婆娘今天又抓了人来啦。老四，你说咱们他妈的要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啊？”

    苏闲花浑身一激灵，堪堪将醒，突然感觉领子给人提了起来，然后是钟展温润的嗓音带着软软的动人的恳切的……调子，说道：“轻一点好吗？她背后受伤了……”

    等到被人尚算轻手轻脚的放在一个冰凉潮湿的所在时，她终于彻底的醒了过来。

     
第四十五章 郝老三和怀老四（捉虫）
    苏闲花醒来的时候有些郁闷。她很少会睡得这么沉，果然和钟展在一起太久，连警觉性都降低了。

    她不能这么依赖他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环顾四周，是一个黑漆漆的屋子，弥漫着一股霉味儿，看来像是一个废旧的库房，只不过现在除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什么也没剩下。

    她正靠在钟展怀里，一抬头，就看到两泓清澈的眼波正专注的看着她。

    “这里太湿，待久了对你的伤口不利。尽快离开好不好？”

    通常他说“好不好”那就是“好”的意思，苏闲花没啥意见的“嗯”了一声。她现在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朦胧中听到的那两个声音上，抬起头看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目标。

    两个被绑成粽子似的男人——

    其实这不大的屋子里关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来，都像是普通的百姓。有人已经睡了，有人在嘤嘤的低泣叹息，还有人正带着同病相怜的眼神看着他们……但那两个男人，却比这些人都要特殊。

    那是两个身材高大的人，须发皆是一团蓬乱，绝对有一两个月没有修剪过了，身上的衣服乌七八糟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式和颜色。左边一个十分敦实，正大敞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右边一个却瘦的像根竹竿儿，眼睛生的甚大，正滴溜溜的四处乱看。

    苏闲花看见这两人，不由的百感交集，几乎就要泪流满面。可未及说话，那个瘦竹竿儿就大眼一溜，落在了她的脸上，随后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人，低声道：“老三快看，刚刚被捉回来的两个俊俏小哥儿正盯着你看，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高大英俊威武不凡了。”

    壮实汉子瞥了苏闲花钟展一眼，呸了一口，道：“放屁！老四你是不是皮痒了？我看你他妈的是想女人想疯了，连个男的也不放过。老子我可不是那个变态城主，不好这口……哎等等，这小哥儿怎么恁的眼熟？”

    苏闲花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郝老三怀老四，我看是你们俩的皮都痒了。”

    那两人顿时呆若木鸡。

    半晌，还是那个瘦瘦的男人先开口，疑惑道：“花大姐？……是花大姐吗？”

    苏闲花如今双手被缚，实在没办法在自家兄弟面前表现出英明神武的模样，只能咳了咳，哼道：“怀老四你长这么大的眼睛是干什么吃的？”

    “啊！真是大姐！”

    两人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声音，一怔之下立刻争先恐后的朝前扑过来。无奈绳子绑的太紧，一挣之下彼此都被对方手脚上的绳头绊住，连滚带爬夹杂着连连咒骂，朝着她就扑将下来。

    苏闲花无计可施，正要就地一滚躲开，腰间突然一紧，只觉得有股强韧又温和的力量轻轻牵引，眼睁睁的看着郝老三怀老四有惊无险的在她面前跌做一团。

    她惊讶的回头望去，低呼道：“钟展，你何时……”

    他手上的绳索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不翼而飞。

    钟展竖了竖手指示意她不要出声，伸手过来不动声色的将她手脚上的绳结松开。苏闲花动了动胳膊，不由咕哝：“虽然我也能自己松绑，不过可没你那么快。这手段下次一定要教教我。”

    他似乎在黑暗中笑了笑，顺势轻轻扶起来郝老三怀老四，低声道：“二位，莫非还被人点了穴道？”

    他和苏闲花被捉的时候，对方并没有太过为难他们。可郝老三怀老四却被严加禁锢。显然说明那个西域女子对他们是另眼相看。

    三当家郝大鹏刚说了半个“是”字，突然后知后觉的警惕瞪眼：“你……是谁？”

    其实他原本想说“你小子是谁”的，但在看清楚钟展清俊雅致的面容后生生的把不敬之言给咽了回去。凭他的直觉，这个小白脸书生样的小子绝对是花大姐会喜欢的类型。

    “我叫钟展。”钟展一边替他解开穴道一边脉脉的看了一眼苏闲花，顺便把之前跟人介绍时的那句“我是苏姑娘的朋友”的形容也省了。这一眼，看的郝大鹏心领神会，心有灵犀，急忙抬腿踢了踢犹自懵懂的四当家怀明，眼睛一斜，嘿嘿笑道：“原来是钟公子，久仰久仰，多谢多谢！”

    虽然两人之前从未见过面，这“原来”“久仰”二字根本是无从说起，可钟展还是点头笑了笑：“不客气。”

    他又道：“将二位点了穴道捆绑于此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心急的怀明便不爽的吼道：“还不是那个西域的恶婆娘……哎呦！”

    这“哎呦”一声却是苏闲花踩了他一脚。他还算明白，声音立刻低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只见大部分人都离得甚远，在加上已经入夜，屋子里甚为昏暗，这才小心翼翼的转了转脖子，压低声音道：“花大姐，这件事说起来可有些蹊跷。你应该知道，我跟老三这次是来阎魔城找小二的，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的直奔这儿来了……”

    寨子里几个位阶较高的当家人都管秦韶叫“小二”。全因二当家的“二”字前面再加个“老”字，念起来委实有些难听。有段日子，秦韶一听见有人叫那两个字，就操着扫把追打，这些人给他打怕了，一来二去的“小二”也就叫顺了口。

    苏闲花听的格外认真，见他停了，急忙追问：“怎么说？秦韶是不是给那个西域女子抓去了？”

    郝大鹏接过话头，道：“还不清楚，不过多半有关的。我和老四刚一进阎魔城就发现了小二留下的标记，一路追着过来，没想到遇上了那个凶恶的婆娘。我一看她手上居然戴着大姐送给小二的红鸾香串，就猜这婆娘肯定把小二给怎么怎么了……”

    怀明在一旁插嘴：“老三说的，那女人肯定是看上咱家小二的美色了，把他这样那样后抢回去当压寨相公……”

    郝大鹏一脚蹬过去，却被苏闲花托住脚腕，皱眉道：“然后怎么样？给我快点说，再胡言乱语的就把你们两个剁了包饺子。”

    这句威胁果然听的两人抖了抖，怀明暗地里咕哝“我明明没有胡言乱语”，却到底不敢大声说出来。郝大鹏继续道：“我跟老四一合计，决定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这个女子就不怕打听不到小二的下落。”

    听到这里，钟展忍不住朝苏闲花看了一眼。果然是一个寨子里混大的，连对敌之际的采取的行动都一个样。

    苏闲花皱眉道：“不要告诉我你们两个联手还打不过她。”

    那时候看这西域女子使鞭的模样，明明武功是个三流的。

    “不……不是，一开始我们当然打得过，但那女子实在狡猾，竟然被她跑了。然后……然后……”

    一向豪放的郝大鹏说着说着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怀明立刻缺心眼的拍了拍他的背，接口道：“老三不好意思了，大姐我来说。老三到了阎魔城没几天就跟这里摘星阁的常小玉姑娘好上了，那天老三正在人家姑娘房里逍遥快活的时候，一时不慎居然给那西域婆娘放了迷香，赤条条的捉走了。我赶着去救老三，没想到中了埋伏……”

    在一旁深刻反省威风凌凌的自己居然会在干那档子事的时候被捉走的郝大鹏，此刻却突然翁声翁气的插了一句嘴：“捉走老四的那个陷阱，我看着倒像是小二的手笔。”

    苏闲花顿时愣住了。她知道郝大鹏看似粗放，实则粗中有细，他既然会这么说，想必是证据确凿——

    她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却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正要站起身，肩膀却被钟展轻轻按住。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花花，我先趁夜去打探一下那女子的底细。你和三当家四当家留在这里，我们天亮再会和。”

    “啊？”苏闲花怔了怔，随即摇头，“不用，我去就行。救秦韶是我的事。”

    “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么？”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语气却十分坚决，“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今夜先休息。”

    她还是摇头：“我心急秦韶，等不了了。”

    “花花，你听我的……你怎知我就不心急？”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低，语气也有些不同寻常。苏闲花心里一动，片刻犹豫之际，他已是身形一闪，也没看清楚怎么动作，人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随后，不远处响起了一声门闩的轻微响声。

    郝大鹏看了看模模糊糊的天光，又看了看苏闲花，试探着问道：“花大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闲花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吁了口气道：“听他的，我们等。”

    一边的怀明又忍不住多嘴：“花大姐，虽然你年纪比我小，可我也是称呼你一声‘大姐’的。做人家大姐可不能这样，头可断血可流，在男人面前绝不能屈服……你这么小鸟依人的叫我怀老四情何以堪哪？”

    苏闲花撇他一眼：“老四你不错么，居然会用成语了。小鸟依人……依你奶奶个人。”她不知不觉中爆了句不太好听的，急忙打住，顿了顿又哼哼道：“男人的话当然不能太当回事，不过如果是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说的话，你们说我要不要听？”

    “啊！”短促的嚎叫，同时出自怀明和郝大鹏之口。

    苏闲花在黑暗中不自觉的微微一笑，正色道：“我信任钟展，这不是屈服，这是尊重。”

    二人皆是一阵沉默，最后老四怀明实在忍不住好事之心，幽幽叹道：“大姐果然是大姐，竟然勾搭上了九幽公子……”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被郝大鹏一个暴栗打中。郝大鹏十分不满：“啥叫勾搭？就凭大姐这般人才，只要色诱一下就够了。”

    苏闲花：“……”

    郝大鹏眨了眨眼，靠过来低声道：“花大姐既然和九幽公子在一起，那白家少爷那回事儿……不要紧了吧？”

    苏闲花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没事。这都什么时候的陈年往事了你还问？白念尘这名字我提都不想提……倒是难得老三你这么关心我，下回切磋时我就让你三招。”

    郝大鹏嘿嘿一笑：“光让招没意思，还得请酒。等咱们找到了小二，一起喝他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苏闲花回想起往日在寨子里和众兄弟喝酒划拳的乐事，心情不由大好，周围的黑暗和悲戚的人声也就显得不那么难捱了。她轻轻侧过身，将肩膀靠在墙上，离天亮约莫还有四个时辰，钟展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秦韶呢？他又在哪里？

     
第四十六章 阎魔城主
    钟展悄悄的潜出窗外，彼时的暗夜正刮着干热的朔风，黄沙翻卷，浮云开阖，把夜空中一轮皎月遮的朦朦胧胧。

    他很快认出周围的村落已是阎魔城下，数里外的风沙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楼，影影绰绰的轮廓带着几分狰狞。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阎魔城城主申屠离，豢养私兵，性情暴躁，喜怒无常，是一个比七狱城主烈风更难相处的人。比邻而居数年，和他有关的回忆几乎都是不愉快的。这次若不是为了苏闲花和秦韶，他根本不想再来这里。

    钟展很快在不远处的红柳丛中发现了自己来时的那辆马车。忍不住摇头——这等赃物居然还原封不动的拿来就用，这群西域人做强盗做的实在不够专业。

    马车旁的树丛里透出火光，他略一思忖，便轻身钻入车底，双手攀附着车轴隐匿了身形。没过多久就传来纷乱的马蹄声，有人上了车，车子开始驶动起来。

    车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西域女子。一路上她都用一种奇特的语言和另外两个人交谈。钟展屏息凝神，听了几句便微蹙起眉头。尽管车轮碾过沙砾的声音十分嘈杂，但并不影响他的耳力——这是焉耆语！（注一）

    焉耆是西域诸国之一，语言自成一体，流传却并不广泛。钟展之所以能听懂，是因为剑禹之都的七狱城主烈风，正是出自于焉耆王族。

    而看起来更像是贵族的焉耆女子，眼下打算去的地方正是阎魔城城主申屠离的府邸，目的竟是——“和城主大人谈一笔人口买卖”。

    她不光洗劫了过路人，竟然还打算将他们卖掉！

    除此之外，她没有提到任何和秦韶有关的话，只隐约听出这些人似乎很缺钱，急需购买什么贵重物品。而且那两个侍女皆称呼蒙面女子为“亚那公主”。

    西域女子可以被称为“公主”的身份并不限于王女，甚至是王公贵族的女儿也能冠以尊号。可是不管怎样，这个女子显然不会是个强盗！

    想到申屠离那双阴鸷而时刻蓬勃着欲望的眼睛，钟展的脸色越发莫测。

    马车一路进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条粗石板铺就的小巷中停下。趁着车子减速靠边的一刻，钟展一松手，身形如蝶般翻起，随即隐入黑漆漆的墙角，几个起落，藏在了一道两人来高的黄土墙后头。

    两辆车在巷子中交汇，那位“亚那公主”正撩起了车帘，和对面车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神情倨傲的男子说话。

    她的声音明明十分清甜，却偏要装作冷艳的模样，道：“单先生，你们的诚意在哪里？”

    络腮胡子的单先生道：“我亲自来，还不够有诚意吗？”

    “我要见的，是你们的城主。”

    单先生微微一哼，道：“区区甄选家奴，何须城主亲自出马？你出人，我出钱，这等小事向来不用禀告。”

    亚那公主柳眉一轩，却强忍着没有发作，一伸手道：“钱呢。”

    单先生冷笑道：“人还没看到，就要给钱？”

    亚那公主沉吟片刻，道：“你随我，去看人。”

    单先生嘿嘿一笑，摸了摸腮边的短须，一双三角眼闪烁不定，道：“姑娘你急需用钱么？要我说，十来个家奴实在值不了几个钱。我倒有个好法子，可以让姑娘既能拿到比这多得多的银子，又能不要这么辛苦……”

    “什么，你说。”

    “我们城主最近正忙着招待来自中原的贵客，空闲时间又要捉拿仇家，平日里十分辛苦，脾气未免有些暴躁。姑娘不如亲自入府安慰安慰他，凭着姑娘这般人才，只要能让城主高兴，这些东西么……”他一边说一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姑娘要多少有多少。”

    亚那公主顿时愣住了，片刻之后疑惑道：“你要我，卖身？”

    单先生一愣，随即十分猥琐的笑道：“姑娘这么说可是难听了。谁不知道我们城主是怜香惜玉之人？只要姑娘入了他的眼，将来整座阎魔城都是你的也未可知……”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来，从中抽出一张，道，“若你卖十个家奴给我，就只拿这一张，若你亲自随我回府，这些就全拿去！”

    他的语调已带了一些油滑调笑之意，就在钟展以为那位亚那公主要拒绝的时候，她却清晰的应了一声：“好。”

    她接过了单先生手里的银票递给身后的侍女，正要跨上对方的马车，衣襟却被扯住了。两名焉耆女孩朝着她拼命的摇头，面色惶急，嘴里唧唧咕咕的说了一大串。钟展听得明白，她们说的是：“公主不要去，会死人的！”

    亚那公主却不甚在意，虽然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眼神却清澈坚定，低头嘱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单先生的马车很快朝夜色中的城主府邸驶去，只是那种猥琐阴险的笑声，似乎还在留在原地，回旋不去。

    钟展看了一眼单先生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马车。方才亚那公主的几句嘱咐虽然极低，他却终于听到了最想听到的那个字眼——“秦韶”。

    她说“快去抓药”，还说“秦韶”，最后说“我很快回来”。

    这女子果然不是敌人，只要跟着这两个侍女，十有八九就能见到秦韶——

    可两个侍女接下来的对话，却在片刻之间改变了他的主意。

    一个女子道：“公主随着那个人去见城主了，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道：“听说申屠城主近来心情不好，不断有貌美的少年男女送进府里供他玩乐，可进去的不到三天就死了，见过尸体的都说被虐待的不****样——公主，公主她……”

    先前一个都快哭了，急道：“我们快回去！请秦公子想个办法救公主，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她们的话还没有说完，钟展已经转过身，朝着申屠离的城主府邸飞奔而去。

    ×××××

    苏闲花百无聊赖的靠在墙上，听着郝大鹏和怀明絮絮叨叨的说着离开黑风寨之后的见闻，好不容易消磨了大半个时辰，屋里已经有人睡去，还有人正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们，大概是从来没见过有人被绑架了还能这么愉快聊天的。

    三人都已经挣开了绳索的束缚，双手小心的藏在袖子里。倒也不是不想解救这些百姓，只是此时钟展未归，诸事不明，不便惊动了门外不明身份的西域人。

    又过了一会儿，苏闲花实在有些坐不住了。她天生是个好动的人，这么乖乖等待实在不像是她的行事。她不由烦躁的吸了吸鼻子，挪了挪位置，正要叫那哥俩儿换个齐小五是怎么压倒未婚妻的或者怀老四的发妻怎么突然就离家出走了之类的八卦讲讲，耳边却突然听到了一记沉闷的声音。

    她心中突突一跳——这声音，是有人被撂倒在地了。

    外头出事了！

    可她还没想好究竟是继续坐在地上扮文弱公子，还是站起来冲出去看热闹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吱吖一声，一地惨白的月光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洒进了门里。还没睡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低声惊叫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长长的头发，长长的水袖，长长的影子……

    苏闲花顿时有些失望，这人既不是钟展，也不是秦韶，只是个不认识的女人，既然不认识，是人是鬼就都没什么意思了。可奇怪的是，身边的郝大鹏和怀明却像真的见到了鬼一样，连眼睛都直了。眼见那女子一步步走过来，怀明才回过神来。用力捅了捅身边的郝大鹏：“老三，这……这不是……”

    郝大鹏张嘴“啊”了一声，那女子竟然一跃身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郝大鹏就嘤嘤呜呜的哭将起来。

    “郝大哥……呜呜呜你受苦了……那个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呜呜呜……”

    短短几句话，听的苏闲花身上直发寒。这“郝大哥”三字，怎么听都是“好大哥”。“好大哥”可真是……肉麻的紧……这个看起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女子，到底是何方妖虐？

    见她看过来，怀明很识趣的凑上去，低声道：“大姐，这位姑娘就是我才跟你提过的……老三的相好，摘星阁的常小玉姑娘……”

     
第四十七章 素兹亚那
    苏闲花突然觉得，世上的事情真的是很奇妙。

    就比如，本以为会做万年光棍的郝大鹏突然在风沙阵阵的西域边陲有了一桩艳遇——有个出身风尘的女子对他情深意重，甚至甘冒风险也要将他救出牢笼。

    爱情的力量，果然是诡异而伟大的……

    这番变故实在是始料未及，这一下苏闲花也不好再装文弱公子了，眼见着门外一群穿红着绿的女子七嘴八舌的把两个已经昏阙倒地的胡人守卫捆扎结实，她只能随着又羞又恼还带着点小得意的郝大鹏站起身来，帮忙将那些被掳来的百姓松了绑，一个个的送出屋去。

    那些人中有人和前来营救的某个姑娘似乎是亲眷，当下两相抱头痛哭。另有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咬耳朵，说的话不巧都被苏闲花听到了，一个说：“地上这个西域大胡子上回来过摘星楼，是隔壁牡丹姐姐接的客……听说有些怪癖，可把牡丹姐姐折腾坏了。”另一个说：“这些西域人都坏的很。今天撞到咱们手里，少不得要替牡丹姐姐报个仇！”再一个说：“要不咱们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那边厢一阵欢呼低笑，苏闲花却听的十分无语。谁说青楼女子备受欺凌来着？她们明明是天下间最无拘无束的性情中人，敢爱敢恨，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有看得上眼的男人……必上——

    此刻的常小玉姑娘正死死的抓着郝大鹏的胳膊，哀怨的低语道：“你个死鬼，你看你都瘦了……”（苏闲花一抖：这男人壮的跟头牛似的，姐姐你哪里看出他瘦了？）

    郝大鹏却听着十分受用，嘿嘿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常小玉道：“自从那天你被人从床上莫名奇妙的抓走之后，我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睁眼就让姐妹几个四下去打听。却没想到你们竟然是被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给抓走了，怪不得那天她在楼里也能来去自如呢。真真是个白眼狼……”

    苏闲花一听这话大有蹊跷，赶忙插进来问道：“这位……小玉姑娘，请问，你认识那个把大家捉来这里的西域女子吗？”

    她尽量想象着钟展说话时候的神色，语气温温软软，常小玉果然多看了她一眼，脸色一霁——其实常小玉是个挺高大壮实的姑娘，挂在郝大鹏手臂上也并不显得小鸟依人，但是那一眼，却是眼波袅袅，横生妩媚，果然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姑娘。

    郝大鹏看过来的眼神明显不是滋味儿。苏闲花在听常小玉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分心想到九幽公子的杀手锏果然是无往不利……

    常小玉道：“这位公子说的不错，奴家的确认识那个西域女子，她是我们嬷嬷的朋友，叫做什么……‘素兹亚那’还是‘舒赤亚那’来着？从焉耆来的，还带着六个随从，派头大得很，却不去住客店，非要寄住在咱们摘星楼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姐妹接过话头道：“那个女人也不知道是哪门子公主呢，脾气可大得很。她也不去打听打听，摘星楼是什么地方？我们可是有申屠城主罩着的，她凭什么摆公主架子呀？谁不知道西域这地方能叫‘公主’的一抓一大把，要不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个挺有礼貌的美男子，咱们姐妹早就给她吃点苦头了……”

    另一个也道：“就是就是！看着挺正经的，居然私底下干这档子龌龊事儿。瞧瞧，连喜妹儿的兄嫂和小玉姐的情郎都抓来卖钱，还装什么假清高？幸亏姐妹们神通广大……哎，跟她一起那男人可是极品，真是可惜了……”

    苏闲花终于在一片叽叽喳喳中找到了重点中的重点，忍不住声音一提：“你说那个西域女子还带了个男人？”

    常小玉不由一愣，道：“是……”

    “他在哪儿？”

    常小玉被她的气势汹汹唬愣了，只管一问一答，道：“在摘星楼的雅阁里头……”

    “带我去！”苏闲花一把拉住常小玉的手，几乎是目露凶光的道：“立刻带我去！”

    常小玉被她抓的手疼，忍不住就想破口叫唤，却被郝大鹏适时的救了下来。郝大鹏扳着苏闲花的手，道：“大姐，你这是怎么了？”

    苏闲花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又是激动又是忐忑，道：“老三你傻啊，那个男人是秦韶，一定是秦韶！”

    郝大鹏这才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拉起常小玉就走，一直在旁边听壁角的怀明终于哼哼了一声，发话道：“虽然有小二的消息是很好，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大姐，九幽公子怎么办？……”

    苏闲花想都不想便答道：“既然钟展是去跟踪那个什么素兹亚那的，最后也一定会回到摘星楼，到时候见面再说就行了。”

    说罢推了一把郝大鹏：“老三，快叫你家小玉姑娘带路。若是真的找到了秦韶，我就做主让你俩立刻把好事儿办了，我们一起回黑风寨摆流水宴，保准比齐小五的还风光。”

    ……

    四人急匆匆的路过那两个一动不动的大胡子西域人身边时，一群嘻嘻哈哈花枝招展的姑娘正扒拉开男人的裤子，将刚刚捉来的几只大肥老鼠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苏闲花看着硕鼠哧溜一下钻的无影无踪，顿时觉得十分汗颜。看来自己真的，离彪悍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

    钟展凭着记忆抄近路来到城主府邸门口的时候，载着单先生和亚那公主的马车刚刚停下。

    城主申屠离一手掌领阎魔城，控制着西域要冲地带，其势力虽然没有剑禹之都来的强大，却也是独霸一方的枭雄。此人好色嗜杀，素有残戾之名，却偏偏给自己的居所起了一个悲戚哀婉的名字，叫做“离泪宫”，听着反倒叫人毛骨悚然。

    所谓“离泪宫”，规格虽比京城皇宫小了许多，布局装点却皆如真正的宫殿。申屠离的寝殿正位于正中高地，周围四座白塔拱卫，登塔而望，整座阎魔城尽收眼底。

    钟展看准了时机，依样躲在车底，随之一同进了门。

    一炷香之后，单先生的马车停在了城主寝殿前。一行人在两名面貌俊秀的少年带领下，沉默缓慢的走过殿前一道长长的白石台阶。单先生始终跟在亚那身后两步之外，脸上缀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钟展自暗处打量着那座飞檐斗拱的华丽宫殿，皱了皱眉，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屋脊。若没有记错，申屠离的主殿应该是在东南方向……

    他轻盈的穿过兽脊明瓦，行了几步，耳边突然传来数声低低的呜咽。如此奇怪的呜咽声，像是哭泣，却又不悲恸，哭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十分压抑痛苦的呻吟。他神情一冷，脚步顿时停了下来。而殿前的单先生已经扣响了雕着瑞兽的熟铜门环，不过片刻，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突然停止了，随即传出一阵踉跄的奔跑声，殿门打开的同时，从里面跌出两个衣襟凌乱，长发披散，辨不出男女的少年来，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上均透出隐隐的血色痕迹，看着甚是怵目惊心。

    有一个少年差点就一头撞到亚那身上，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扶，那人却像是碰到了鬼怪一般，避之不及。亚那只来得及握住他的衣领，微微拉扯之下，顿时露出半边细白如玉的肩膀，以及背上血淋淋的鞭痕——那件月白长衫之下的身体，竟然是未着寸缕——

    她的的脸立刻红了——她看清楚了，那是个少年男子……

    单先生和那两个引路者却是见怪不怪，目不斜视的垂手站在门边等候。亚那目送着两个血透衣衫的人跌跌撞撞的离开，深碧色的眸中终于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恐惧来。正当此时，殿宇深处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宛如沙砾刮擦的声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单青峰，你真是越发的不长进了。”

     
第四十八章 申屠离与千叶莲（补完）
    “单青峰，你真是越发的不长进了。”

    被点了名的单先生浑身一颤，急忙道：“误了城主的好事，青峰该死！不过……”他的眼神朝亚那身上一溜，“青峰这回找了一个更好的，一定能让城主满意。”

    里头沙哑的嗓音“嗯哼”了一下便不再出声，单先生伸手在亚那肩上推了一把，道：“进去吧。城主正等着。”

    亚那的眼睛已透出几分惊悸，显然面纱之后的脸色也不大好。可她只是微一犹豫，那个沙哑的声音便桀桀怪笑起来：“怎么？敢站在门口，却不敢进来？”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咬了咬牙，一把推开门口那两个少年侍者，大步的跨进了深邃黑暗的大殿中。

    沉重的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仿若一只巨大的凶兽，终于餍足的合上了嗜血的大口。

    单先生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打了个手势，黑暗中立刻窜出数名大汉来。他低声吩咐道：“再去城里找……这一个，最多也就撑三天。”

    ×××××

    亚那的手攒得很紧，步履却十分稳当。她慢慢的穿过长长的甬道，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只有两边一长溜的长明灯，照着翩翩飞舞的纱幔，影影绰绰的似乎藏着无数蓄势待发的人马，可偏偏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虽然无声却孕育着可怕力量的寂静，似乎只要一根针落下的声响，就能引出万箭齐发。真是叫人窒息的前奏……

    她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鲛纱流云锻帷幔，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室暖光。

    和外面的冰冷黑暗不同，这个宫室里到处点着牛油巨蜡，罩着暗红或明黄的纱罩，角落里站着衣衫轻薄的美婢，空气里氤氲着苏合香气——妖娆暧昧的如同江南十丈软红百里烟花之地。

    正中的昆仑玉榻上斜倚着一个男人，长发垂肩，面孔的线条如斧镌一般凌厉，嘴唇薄如刀削。谈不上有多么英俊，但一双狭长的眼中溢满邪肆张狂的流光，仿佛荒漠中一头伺机而动的狼。

    而那独自而来的女子，便是爪下的猎物。

    亚那初时还能凭着一股子矜傲与他对视，但不过片刻就败下阵来。似乎是承受不住这般灼人的目光，她忍不住转开了头。

    申屠离勾了勾嘴角，沉声道：“上前来，把面纱拿掉。”

    亚那微微喘了口气，一步步的走上前去。申屠离却似嫌她动作太慢，伸手一扯，便将她的面纱扯落。看着面纱之后姣好的面容和瓷白如玉的肌肤，他似乎甚是满意，伸手握住她的纤巧的下颚，目光肆意的打量着，扬眉道：“叫什么名字？”

    “素兹亚那。”

    “西域番女……”他甚是不屑的哼了一声，眼中却满是赤裸裸的残忍和隐晦的兽欲。他将她一把拉近过来，不由分说的道：“模样不错。今夜甚是无趣，你来服侍我。”

    申屠离的手宛如一条滑腻的蛇，一直滑到她的脖子里。亚那的心碰碰乱跳，转眼间已被拉坐在榻上，一眼瞧见枕衾边一条牛皮长鞭，尾端生着倒刺，犹有淋漓鲜血。她顿时想起方才那两个白衣少年，以及初初走近时听到的阵阵呻吟呜咽，只觉得一阵恶心，几乎就要拔足奔开——

    但她只是顺从的依着他的手劲俯下身去，似乎柔弱的不堪一击，却又在电光石火之间拔身而起，一手抓住那根长鞭，一手已握住一柄寒铁，朝着申屠离面门划去。

    ……

    藏身于寝宫琉璃藻井中的钟展见此变故，心中一沉。

    这女子委实太过莽撞！

    申屠离身为阎魔城主，以一人之力号十万之众，就连剑禹之都都不愿与他正面为敌——这样一个男人，又怎会这么容易对付？

    那位素兹亚那公主会答应单先生乖乖的跟来此地，果然不只是为了那一沓银票。但他却也料不到，就凭她这样的武功也敢孤身犯险。究竟所为何来？若说是为了秦韶，难道秦韶滞留阎魔城会和申屠离有关？

    瞬息之间，他已思考了数种可能以及该有的应对之策。而殿中的情形也如他所料——素兹亚那的偷袭完全没有伤到申屠离分毫，反倒被他反手抓住手腕，牢牢的压制在昆仑玉榻上。

    阎魔城主看着身下的猎物，眼神透出一丝残忍的兴奋。他凑近她，冰冷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低笑道：“单青峰说你是个特别的，果然有点意思……你说，为何要杀我？”

    素兹亚那在他的钳制下浑身发抖，用力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可是这种又是害怕又是倔强的模样，却愈发勾起了毁坏的欲望。他的手指一用劲，从她手中夺下长鞭，坚硬的手柄抵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我在问你话，你不回答，我就抽你一鞭。第二次再不回答，我就抽你十鞭……美人儿，你说你这娇弱的身子，到底能承受得起几次？和我打个赌怎么样？天亮之前你若还没有死，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话尾消失在一阵尖锐而邪异的笑声中。他直起身来，双腿压住素兹亚那的身子，一手将她反扭过来，另一手撕开她背上的衣物，长鞭眼看就要朝雪白的肌肤抽落……

    一道青金色光芒朝申屠离背后直袭而去，破空之声幽微，却带着无穷柔韧的劲力。申屠离一惊，回头挥鞭去挡，只听到呛啷一声脆响，鞭梢落处，尽是碎裂的琉璃金瓦。片刻之间，数道青芒分上中下三路先后落至，虽是轻薄易碎之物，点点光芒却如剑雨纷至，似有无形之剑牵引，其势精妙，难以言说。

    申屠离心中一动，顿时跳下昆仑玉榻，手中长鞭脱手，砸向殿顶，顿时将精美的藻井砸出一个大洞，碎砾纷纷，却不见一个人影。

    再回头时，就连榻上的西域女子都已不见了。

    殿上的美婢和暗卫已经乱作一团。申屠离却并不急着追赶闯入者，一愣之下便恢复了桀骜神情，理了理衣衫，快步走出寝殿的甬道，唇角尚缀着一抹凌厉嗜血的笑。有人想要上前请他示下，却被他手中的长鞭顺手一绞，筋骨齐断，惨呼声直传殿外，叫人背脊生寒。

    没有人再敢走近他。他走的很快，耳畔长发飘扬飞起。冷笑如利刃，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低吟道：“好一招御剑之术，原来是故人到了……”

    “九幽……不枉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着你。”

    ×××××

    钟展抓着素兹亚那，径直掠过重重屋脊，直到远远的离开离泪宫，才将她放下地来。

    他原以为申屠离会追来，毕竟御剑术的内力有迹可循，瞒不过他的眼睛。谁知身后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个向来行事异于常人的家伙究竟还有什么后着？

    他回过头，看到素兹亚那正捂着衣襟，七分警惕三分疑惑的瞪着他。

    也许是钟展天生带笑的容貌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坏人，因此西域少女眼中的戒备在他温和的注视下渐渐的瓦解，半晌，试探着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钟展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极品的燕血草虽然很贵，可你若用这样的法子来赚钱，被秦韶知道了，再贵的药他也不会吃的。”

    素兹亚那一愣，脸色顿时走马灯一般的变换起来，一时喜一时忧一时又怒，道：“你怎么知道……”

    话才说出口半句，就被她自己懊恼的吞了回去。

    钟展却接下去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中毒？——因为在你认识他之前，我早已经认识他了。”

    素兹亚那听到这句话，沉吟了许久才皱了皱眉，半是威胁半是恳求道：“你，不能告诉他！”

    她既然会这么说，便是已经不将他当成敌人了。钟展没说好还是不好，缀着温柔和蔼老少咸宜的浅笑，问道：“秦韶的毒，依旧没有起色么？”

    他这样一问，素兹亚那终于放下心里最后一丝防备。她咬着下唇，足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叹气：“没呢。所以我才会去，找申屠离。”

    “他能治好秦韶？”据他所知，申屠离对医术一窍不通。

    “不能。但是他有，千叶莲。”

    这回钟展有些惊讶了：“天下至阴至寒之物千叶莲？”

    “恩！秦韶自己说的，只要有千叶莲，就能彻底拔毒。”

    若是秦韶自己说的，倒是还有几分可信，只是……

    “所以姑娘才想要只身犯险，欲从离泪宫中拿到千叶莲？”和申屠离这样的人正面对上，到底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逞匹夫之勇做事不懂变通？……这样的行事风格，倒是和某人有点像……

    素兹亚那果然点了点头：“我想，只要抓住了那个人，就能逼他交出东西来。没想到他这么不好对付……”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双满含期待的深碧色眸子盯牢他：“你是，秦韶的朋友吗？你的武功很好，帮我找申屠离。”

    钟展眉尖一挑道：“那请姑娘先带我去见秦韶。”

    ×××××

    苏闲花和郝大鹏怀明三人，跟着常小玉进了城东的摘星阁。

    和天下所有的青楼一样，摘星阁一到晚上就分外的热闹，同行的姑娘们大半都抖擞精神回前厅做生意去了，只常小玉一人，像只八爪鱼一般缠在郝大鹏身上，恨不得立刻寻个僻静地方，干柴烈火的将离别之情好好诉说一番。

    苏闲花却只做不知，只管低着头走路，满腹心神都在方才一路听到的话语上。

    摘星楼的姑娘们说道，那个寄住在此的中原男子乃是个妙人儿。平时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爱说话，可一旦说话，三言两语之间就会被他吸引，看起来挺有学问的。他似乎生着病，经常咳嗽，那个素兹亚那公主便一碗碗汤药熬了送去，却即不见好也不见坏。但他本人却对此甚不在意，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心情好了就给姑娘们讲很多有趣的故事，等姑娘们去上工了，他就自己画画捉蛐蛐儿玩，十分的自得其乐。

    更难得的是，他还长的很俊俏，没有家室……

    看样子摘星楼的姑娘们都很喜欢他。苏闲花忍不住偷着乐，怎么能不喜欢呢？黑风寨里的大姑娘小姑娘都喜欢他，不光姑娘喜欢，小伙子们也都爱跟着他……其实有的时候她也真是不明白，那种惫懒的神气，能够坐着就绝不站着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和别人一样喜欢他，不，是比别人更喜欢他！

    就像喜欢阳光，喜欢鲜花，喜欢老爹，那样的喜欢。

    说实在的，她并不觉得秦韶有多好看。若只论长相，比不上白念尘和齐小五；若论亲和力，又比不上钟展，甚至他都没有程红笑那份颇为招惹小姑娘的冷酷劲儿。也或者是，她根本没有在意过他长的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儿。

    他的存在就是如此天经地义，在身边的时候觉得熨帖，离开的太久叫人想的慌……

    她吩咐怀明在后院门口守着，给郝大鹏放了个假，自己则慢慢的靠近了常小玉所说的雅阁，偷偷的躲在了窗下。

    她只是想听听屋子里的人在做什么，如果醒着，她就直接进去；如果在睡觉……那就把破门而入吵醒他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怀明好了……

    可是她的耳朵才贴到窗底，就听到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正撂下一句狠话：“秦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她倒抽一口气，这不是杀人越货时最常用的口头禅吗？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他们几个也是干这行出身的，怎么一到了西边的地界，尽被别人强了？

    那个撂话的人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个慵懒的声音，悠悠的，满不在乎的，喟然叹道：“你们每次来找我都说这句话，害得我每次都信以为真。可是我死来死去的都死不了，你们尽诳我呢……下次能不能换句别的话说说？”

    苏闲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了一声“秦韶”，一脚踹开窗户，飞身扑了进去。
第四十九章 期待已久的重逢 ...
　　苏闲花大叫了一声“秦韶”，一脚踹开窗户，飞身扑了进去。 
　　屋子里，一个黑衣人正举着一把九环钢刀，朝着半掩的床榻砍去。苏闲花想都没想，一掌便去斩那人手腕，趁着这一瞬停顿，抢在了床前，反手抽出衣下的龙鳞刀，架住了那一记颇为沉重的下斩之势。
　　黑衣刺客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来救，微微一滞，床帐之后却适时射出一道白芒，直取来人手腕。那人避之不及，手劲一松，苏闲花趁势而起，一连砍出三刀，刀光罩住对方下盘，那人急着提气上纵，却不料这是诱敌之计。苏闲花的手已然穿过刀光，屈指点中他的膝上环跳穴，那人顿时双腿酸软，跌下地来。
 　　苏闲花正要上前去先打一顿再问话，身后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即便是略带着惊诧，但那份懒懒的调子，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花花，你过来。”

　　她的喉咙里逸出一个含糊的声音，下一刻便转过身，毫不犹豫扑进了身后那人的怀里。　
……
他看起来还不错，只是头发长长了，刘海几乎要盖住眼睛。胡子有好几天没刮了吧？看起来倒比从前更加落拓，舒展的长眉下一双清湛的眼，眼神波澜不惊的，表情也如此随意——都还是一样，什么都没缺……那一刻的仰望，她终于发觉出他的好看，就算没有锦衣华服，就算下巴上还有青湛湛的胡渣子——还是比郝大鹏怀明那些向来不修边幅的男人要好看的多……

　　她更加用力的抱住他，脑袋直朝他怀里拱，像是一只撒娇的小动物。　　秦韶有些哭笑不得，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不能动弹。然而渐渐的，慵懒的眼神也幽深起来。他抬起手，看起来像是要去回搂她，却又在离她肩膀还有一寸的地方突然停下，然后顺势抬起，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发顶：“花花快让开，我动不了了。”

　　她窝在他的胸口，嗅着熟悉的味道，闷闷的抱怨：“不让！这么久没见着也不让我抱一抱，你又不是大姑娘。”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松了手。她正要支起身体，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的尖叫：“秦韶，是不是有刺客？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受伤了没有？”

　　伴着这连珠串一般的问话，一个纤巧的身影破门而入，直朝床上扑了过去，却在看到搂做一团的两人时惊了一惊，顿时被地上那个躺倒的黑衣人绊了一交，堪堪朝前跌去。 　　随后进门的一人身形微动，伸手在她手肘上轻轻一托，稳稳的站住。
 苏闲花目瞪口呆的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素兹亚那，直到看到她身后的钟展，才后知后觉的哼哼了一句：“钟展，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这话说的十分之心虚，很象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时被当场抓住的托词。钟展似乎有些失神，但很快恢复了笑意，朝她伸出手：“花花快起来，二当家受伤未愈，你会压到他。”

　　苏闲花大呼该死，忙不迭的推开秦韶，正要问他究竟是哪里受了伤，为什么留在阎魔城不回去的时候，秦韶却先笑起来，颇为愉悦的说道：“钟展，你这一声‘花花’叫的很是顺口啊。”

　　钟展搀着苏闲花的手顿了顿，直视着他，微微一点头，笑道：“彼此彼此。”　　秦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你真不该来。”　钟展道：“没什么该不该的，你若是回不去，我迟早会来。再说……”他侧着头看苏闲花，话却对着秦韶说道，“你也知道的，有些人是多么担心你。”　　秦韶却避开了他的话，也不去看苏闲花，径自懒懒笑道：“早知道你要来，就让你给我带两壶上等的梨蕊白了，这破地方什么也没有，连像样点的酒都喝不上，实在是无趣的很……”
　　“不准喝酒！”许久都插不上话的素兹亚那在最初的懵懂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话。她一个箭步拦在秦韶身前，瞪着钟展道：“不准你给他喝酒。他不能喝酒，只能喝茶。”

　　秦韶啧了一声，无奈道：“亚那，你太小心了。若连喝酒这点乐趣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横眉竖目的西域少女像被戳到痛处的兔子似得一蹦三尺高：“秦韶，你能不能别说话。”
　　秦韶倒是很好脾气的不和她计较，略微朝后靠了靠，倚在床柱上。这时候众人才发觉，本应该十分惊讶十分疑惑早就应该刨根问底的苏闲花，此刻却意外的沉默。

　　她正拧着眉，脸色肃穆的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钟展早已略略猜到了原因，忍不住低声道：“花花，你……”　　
  苏闲花却突然有了反应，抬起头瞬也不瞬的盯着他：“你早就认识秦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向有问必答的钟展这一回却突然沉默下来，眼神不经意间和床榻上的秦韶交换一瞬，看清后者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抱歉”二字，于是他轻轻一笑，答道：“我以为说不说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样的解释，苏闲花愈发生气。他一向知道她有多讨厌被人欺骗，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能这么轻描淡写？是觉得骗骗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吗？……她一路上和他说了那么多秦韶的事，还一 　厢情愿的以为他们可以成为朋友，他却心安理得的一路看她的笑话。她简直就是绝顶的大傻瓜！
　　也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难以接受的生气，却忘记了事情的本身其实并不值得如此纠结。
　　又羞又恼，心里还有一种陌生的，无处发泄的情绪，使得她一反常态的没有发作，冷着脸淡淡道：“我想和秦韶说说话，你们可以先出去吗？”　　钟展一时沉默，半晌才轻轻答了一声“好”。

　　而素兹亚那却已借着室内的光亮，看清楚了那个将自己救下的清雅公子和方才同秦韶抱在一起的少年竟是白天落在自己手里的那两个中原人。心中大大的不痛快，此刻又听到苏闲话这样的语气，顿时心头火起，正要说“不好”，衣襟却被钟展拉住了。　　
  钟展道：“亚那姑娘，我有些关于千叶莲的事想问问你，我们出去聊好不好？”　　他的手劲看似轻柔，素兹亚那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她知道他定是有意如此，只得狠狠的剜了一眼苏闲花，不情不愿的走到门外。刚一出门就气急败坏的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来找秦韶，干什么？”
　　钟展仿佛有些疲惫，缓缓的倚在墙上。他望着合上的门扉，仿若自语道：“亚那姑娘，记得我说过吗？我认识秦韶要比你早，可是她——她一出生，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苏闲花望着合上的门扉，面色不虞，半晌都不说话。 
　　秦韶拍了拍床沿，道：“花花，过来坐。”
　　她依言坐下，这回不敢再用力熊抱，只轻轻的靠在他背上，任凭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漫声道：“为这么点小事生气，花花你变得不大方了。”
　　她撇了撇嘴：“这不是小事！”

　　“就因为钟展没有告诉你，我和他认识？”秦韶仿佛觉得很好笑，半晌，懒懒的一叹：“花花啊……”
　　

　　“不劝。”他说的极慢，仿佛有着看不见的力量再将他的话一句句往回扯，却终于还是没有犹豫的说出了口：“我想说……花花，你喜欢上钟展了对不对？”
第五十章 她的心事 ... 
　　“……花花，你喜欢上钟展了对不对？”　　苏闲花连想都没想就嘟囔着：“还可以啦。如果不是他骗我，还可以更喜欢一点的……”

　　“笨丫头，这跟你喜欢隔壁邻居家的阿黄有什么区别？”秦韶啼笑皆非，想了想，道：“算了，不说这个。那小子向来一帆风顺，老是笑眯眯的看着就叫人火大，有点挫折也好。”顿了一下，指了指前面，“花花，你先将地上那个人给放了。”
 　　苏闲花这回不依了，支起身子摇头：“这人可是来杀你的。你居然这么容易就放他走？秦韶你没发烧吧？”
　“抓住他有什么意思？又不是幕后主使，也没有威胁主谋的价值。“他懒洋洋的一叹，没有了苏闲花的依偎，便肆意的舒展身体半躺下来，闭着眼睛悠悠道：“花花你记住，做人宽容，必有福泽。他们来一个我就放一个，放多了，也许他们就不好意思再来了。”他漫无边际的随口胡说，手掌却准确无误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乖了，去放了他。我不喜欢有人在边上瞪着。”

　　苏闲花转头一看，那个黑衣人果然正恶狠狠的瞪着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她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脚，十分不情愿的解开穴道，顺手抢走了那把十来斤重的九环刀，推开房门，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连话都懒得说。
　那人倒也识相，并没有多做纠缠，走的又快又绝。苏闲花抬眼一望，黎明微光笼罩下的小院子里，并没有钟展和素兹亚那的身影。
　　她转身闷闷的回房，见秦韶正捂着嘴轻轻咳嗽，急忙上前问道：“秦韶你到底受了什么伤？你这么机灵怎么会受伤的？那些人又是谁？他们为什么一直要追杀你？”
　　他清了清喉咙，抚着额头，眼角笑出一丝丝细细的纹路：“花花，你不是在审问犯人吧？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么多事情怕记不全。”

　　每当他不想做什么或说什么的时候，就会说自己“年纪大了”，简直就是令人发指的惫懒耍赖。这回苏闲花却不放过他，追着道：“好，就当你是老人家，那我一个一个的问，你受了什么伤？”

　　“中毒。”

　　“追杀你的是些什么人？”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他是惜字如金，苏闲花却觉得很崩溃。把手臂重重的撑在床头，道：“那你到底中了什么毒，这个总该知道了吧？”
　　这回秦韶终于多说了几个字：“没什么大碍，已经快好了。”
　“真的？”
　　
　　她仔细的打量着他的脸，又搭了搭她的脉。虽然她医术粗浅，却也看的出他气脉顺畅，并无异样，脸色也不错，既没有很苍白，也没有很红润。她也就放下心来，顺势拉住他的手道：“秦韶，既然你伤势无碍，那我们一起回黑风寨吧。老三和老四也都来了呢。”

　　他的手有些微微的冷，一触到她温热的掌心，竟有些难以觉察的微颤。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片刻之后才答道：“我不回去。”

　　她吃了一惊：“为什么不回去？寨子里几百号兄弟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管有多少人要与你为难，大伙儿一块上，总好过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儿，还时不时的有人要砍你……”
　　秦韶打断她：“我不是一个人。”
　　苏闲花半张着嘴，满脸不能理解的神情：“难道你是说那个西域女子？叫……叫……”
　　“素兹亚那。”他接口道：“她是焉耆国师之女。花花，你还得叫她姐姐。”
 　　“我才不叫不相干的人做姐姐。”苏闲花心里犯堵，撇了撇嘴气闷的嘟哝了一句。又要伸手去扳他的肩膀，却被他一侧身躲了开去。　　她怔了怔……这人怎么这么别扭？这一次去西域，他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也许是最近刚刚经历过白念尘的绝情和钟展的温柔，此刻的她竟然福至心灵，遂脱口而出道：“秦韶……莫非你是想和素兹亚那回焉耆去做国师的女婿？”　　他半闭的眼睛又微弯起来，眼角唇畔那细细的笑纹似乎都蕴着无穷动人之处。却并没有说话，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苏闲花只当他是默认了，原本还很幽怨的眼神顿时放光起来：“哇，是真的吗？秦韶你真的有心上人了？我只当你眼睛长在头顶上，打算当一辈子光棍呢！本来嘛，你年纪也不小了，寨子里的二毛和你同年，儿子都要十岁了。你看看你看看，连老三都有小玉姑娘陪着，小五都快做爹了，以后咱们寨子里可热闹呀。虽然那个公主凶一点，模样倒还不错，就是焉耆太远，不如你叫她一起跟我们回黑风寨去……”

　　她犹自兴奋的滔滔不绝，门突然被撞了开来，素兹亚那的声音犹如冷风阵阵：“秦韶该吃药休息了，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
　　苏闲花正在兴头上，也不理会她语气中的冷淡，重重的拍了拍秦韶的肩膀，点头道：“秦韶，你要好好养伤。我等着喝你的喜酒闹你的洞房……不对不对，这都不过瘾，一定要新娘子给我敬茶，好好的叫一声大姐，这才不枉我们俩之间这么深厚的感情嘛。”说罢还朝着不知何故一脸寒霜的素兹亚那眨了眨眼，眼中俨然一副看着“小二嫂”的神情。

　　……
　直到她走出门，素兹亚那才将手里的托盘重重的放在桌上，咬着嘴唇低声道：“刚才那些话……你为什么不否认？”
　　
　　秦韶淡淡道：“否认什么？” 
“你明明一辈子不可能娶我，你明明从来都不喜欢我，你明明是……你为什么不否认？你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

　　她一心急，说了一长串的焉耆语，秦韶一句句听在耳中，却只当不明白，勾了勾唇角：“亚那，你怎么会认识花花？”
　　
　　“方才那位钟公子告诉我的。”她咬着唇，白皙的面孔泛起激动的潮红，“就算他不说，你以为我就看不出来吗？你们俩……”

　　秦韶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话，吸着鼻子笑道：“亚那，你拿了什么给我？又是燕血草吗……这东西很贵的，一天一碗，恐怕你们焉耆的国主陛下也没有这种待遇。”　　素兹亚那激越的情绪终于因为他的打断而慢慢平复，她盯着他，深碧色的眼中渐渐逸出哀伤的神色，然后慢慢走到他的床边，蹲下去，将脸埋在他和暖的臂弯，声音低回，悱恻不已：
　　“秦韶，你……太傻了。”　　“谁让我和你一样傻。明知是假的，可你没有否认，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床上的人蓦然间剧烈的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却被他自己的手掌紧紧的捂在了口中，只余一阵一阵的颤抖和沉闷的喘气声，不断的传递给依靠着他的女子。
　　素兹亚那急忙抬起头来。手背擦了擦眼睛，翻出枕边的帕子递过去。素绢上一小团一小团深黑的血迹仿佛一朵朵盛开的毒花，看着叫人心冷。秦韶接了过去，轻轻的捂在唇上，一时说不出话。 　　等他好不容易停下来，伸出手，又一次准确无误的触到了身边女子的脸。感觉到指尖的一丝水意，他不由叹了口气。
　　语气却还是很漫不经心：
　　“我还没死呢，你倒是又哭了，这不是咒我么？”
第五十一章 赴约 ...
　　—对钟展呢？对这个几乎是突然闯入的，既没有深厚交情也没有纠缠过往的人，她到底是如何看待的？
 　　想一想也好，就只怕她不去想。哪怕想清楚之后的结果不如他意也无妨——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九幽环代表的意思就是哪怕追到天地尽头也不会放弃的决心。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倾尽全力去争取，这是他和秦韶之间最大的不同。
　　
　　秦韶说过，钟展你还年轻，有的是锐气，我不及你。
 　　想到这里，他默默的收手，笑出唇角小小的笑涡：“好，我等着你。”　　望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一轮旭日已然破云而出，道道金芒耀眼，映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眼中。

　　用早膳的时候，郝大鹏和怀明也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秦韶，三个人就像之前一般打打闹闹，满嘴尽是胡说八道，完全看不出秦韶的身体有什么不适。苏闲花的心再次放了下来，却只管扒拉着碗里的粥，难得的一言不发。
 　　饭毕，折腾了一夜的几个人各自回房去补眠，只有钟展独自慢悠悠的在静谧的花园里散步。经过一夜的喧闹，这个地方的早晨格外的安静，灼热的阳光也还没有来得及驱散夜晚的凉寒，因此拂面的风十分适宜。
　　他毫不意外能在同样的地方看到秦韶。他们向来有着相似的爱好——比如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晒太阳。在那之前的很多探讨争执，包括和那个名字有关的许多许多话题，都是在如斯灿烂的阳光下，慢慢的累积沉淀，慢慢的，向往，然后喜欢……
　　因为他，他才会对她好奇，被她吸引。也因为他，他才有可以真正接近她的机会。
 　　可如今，钟展觉得自己也许是上当了。因为他看着他的时候会有负疚，那种左右为难的情绪每每影响他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且——不管以后怎样，他这辈子都要欠他了。秦韶这家伙，他是故意的吧？
 　　他走过去站在秦韶身后，笑了笑道：“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秦韶躺在石山顶上的草地里，这里的草株都很矮小，生着尖刺，他却并不在意，懒懒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道：“怎么，睡不着？那丫头不肯原谅你？”
 　　钟展也找了一个地方和他并排躺下，伸出手，阳光筛过五指落下柔和的光晕。
 　　“不知道。不过我猜，多半是会原谅的。”

　　“你还是一样自信的叫人记恨啊……”秦韶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道，“还记得那会儿你说什么吗？‘如果你要我去找她，你就要承受失去她的准备。’……”他学着钟展的语气，啧啧不已，“那狂妄的样子……当时我真想揍你一顿。”
 　　“我不介意和你来揍我。你现在病了，我可以让你三招。“钟展笑了笑，“不过我说过的话，是不会收回的。”

　　他用温和的声音说着一点也不温和的话。秦韶听了一怔，突地朗然大笑起来：“我本来想和你道歉，我不知道你没告诉她我们认识，不过现在……我决定跟你说，我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 　　等他笑完，钟展才又问道：“你的毒，还是没法解吗？”
　这回他问的十分郑重，秦韶沉默片刻，笑道：“总有办法的。”
　　“素兹亚那说千叶莲能解，是不是真的？”
　　“她还跟你说这个？”秦韶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是猜的。说来可笑，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给我下毒的人是谁，究竟用了什么毒。但是根据毒发的症状，我猜里面一定有回夜草一类至阳的药物。能克的，只有至阴之物。记得师傅说过，天下间的至阴之物便是千叶莲。我也只是跟她提过一句而已……”
 　　钟展一笑：“素兹亚那的心意，你倒是又装作不知，”

　　秦韶道：“她是个好姑娘，你别笑她。”
 　　关于秦韶的毒，钟展也不再多问。便和他说起了遇到苏闲花之后一路的经历，直到说到碧落谷帮助林重夜和翡翠终成眷属之时，秦韶才笑着摇头：“夜鹄也算是一代侠士，怎么对感情一事却糊涂成这样。”
　　
　　钟展瞥了他一眼：“我不觉得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秦韶也不在意，懒懒的翻了个身：“当然有区别，他比我还要老。我不见得能活到他那个岁数。”　　钟展笑叹：“胡说八道。”
　　秦韶不置可否，轻轻咳了两声，才道：“还有白念尘这臭小子。虽然是挺有天赋的一个年轻人，只不过心性还是个小孩。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你若喜欢他，就不会找我了。”
　　“别高兴的太早啊，说不定我只是在利用你。朋友朋友，不利用怎么叫朋友？”
　　“无妨。说不准我也在利用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的时候，前厅却突然传来女人尖利的喊声，随后又有嘈杂声不断。只听摘星楼的嬷嬷尖叫道：“大爷，你们可不能进去啊！我们这里哪里来什么九公子？客人早就回去了，姑娘们正在休息……”

　　秦韶听了一半，呵呵一笑：“找你的。” 　　钟展却眼神一凝，叹道：“果然还是找了来。”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从石山上望下去，只见一群穿着软甲，衣装整齐的士兵正从前厅鱼贯而入，后头跟着的正是阎魔城主申屠离身边的那个单先生，胖嬷嬷正尖叫着拉扯着他的手臂，却根本无济于事。

　　秦韶也看到了，脸色微变，沉声道：“申屠离？”
　　钟展点头：“申屠离。”他一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边抽开束发的青玉簪，竟然还很仔细很镇定的重新替自己绾了头发。随后整了整衣襟，笑问秦韶：“我看起来怎么样？”
　　“你要去见申屠离？”秦韶突地从地上直起身来，“你明明知道他对你……他就是个疯子！阎魔城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疯子！”

　　“放心，我也不是打不过他。”
　　秦韶皱眉：“钟展，自信虽然是好事，但自信过头就是坏事了。”

　　钟展看着他，片刻，低声道：“申屠离有千叶莲。”
 　　秦韶顿时愣住了：“你……”
　　“放心吧，我不傻。虽然你将花花托付给我，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功成身退。我不喜欢做选择，我不会让你死的。”钟展还是温柔和蔼的说着，眼神中却隐隐有着睥睨张扬的气韵。让秦韶恍惚间想起十年前遇到的那个少年，他指着绝云山上云雾缭绕的剑禹之都，静静的，却又无比确定的说道：“我要做那里的城主。” 

　　他和他，毕竟不同。
 　　一恍神间，眼前风姿卓然的男子已经不在，只留下一句幽微低语：“秦韶，不要告诉她。”
　　片刻之后，石山下传来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带我去见申屠离。”
 　　怪不得梦里会觉得不踏实。不管是人是鬼，做这种事的决不能原谅！她下意识的去摸枕畔的刀，却在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是楞住了。 
　　
 　　为什么……会是素兹亚那？
　　一想到她很有可能是将来的小二嫂，苏闲花顿时把火气全都忍了回去，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亚那姐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明不久之前还抵死不从的。素兹亚那皱了皱眉，这一声颇为谄媚的“姐姐”听在耳中，并不怎么舒服。

　　她正色道：“你倒是还睡的香。”
　　苏闲花奇道：“怎么了？”
　　
　　“和你一起来的人，要倒霉了。”
 　　“和我一起来……”苏闲花一愣，顿时翻身下床，“你是说钟展？”
　　素兹亚那眯着眼睛冷淡的看着她的反应，道：“他被申屠离，请去离泪宫了。”
　　苏闲花记得阎魔城的城主就叫申屠离，却不知道申屠离到底是方是圆是长是扁。既然素兹亚那用了一个“请”字，却又为什么要说“倒霉”？难道说，毗邻而居的阎魔城主不是请神通广大的九幽公子去喝茶的吗？

　　她懵懂的问了一句：“他乡遇故交，不是很好嘛？”
 　　素兹亚那冷笑一声：“你到底知不知道申屠离是什么人？他从来不会有朋友。有的，只是无数死在他手里的人，和无数想要杀他的人。那位钟公子，不知道是哪一种。”

　　苏闲花终于听出些不对味儿来，急忙问：“申屠离怎么了？他对钟展怎么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最喜欢抓貌美的少年来蹂躏虐待，最后残忍的杀掉。他亲自造了许多古怪的刑具，稍有不顺心，就拿身边的人来试刑。离泪宫里经常有惨不忍赌的尸体被丢弃。可是他的武功太高，守卫太严，至今没有人能杀得了他。……阎魔城主的残戾，西域三十六国，无一不知。”

　　她的话说得不太连贯，在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苏闲花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顿时低叫了一声，二话不说，拿起床头的百辟龙鳞刀就要推门冲出去。身后的素兹亚那端坐如常，眼神冷淡的瞧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
 　　可一推门，她就撞在一个熟悉的怀抱怀里。那人伸手将她扶正，问道：“花花，这么急去哪里？”

　　她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臂，急道：“秦韶，我得去找钟展！”
　　秦韶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素兹亚那，后者已经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一脸惊愕的站了起来。

　　“不准去。”他的口气难得的斩钉截铁，拉着苏闲花的手臂就往屋子里拖。

　　“为什么不准去？”惊急交加的少女忍不住伸手去扳他的手指，嚷道：“亚那姐姐说那个申屠离是个变态。他请钟展去赴什么约，一定是不怀好意的！不行，我得去找他……”
 　　秦韶却紧紧的钳住她，用力的把门在身后关上。语气严厉起来：“钟展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笨丫头，你这莽撞的脾气怎么就改不了？你还要闯多少祸才能学乖？”
　　他总是懒洋洋的，他总是不大关心别人的事，他很少会发火……这回不光是素兹亚那愣住了，连苏闲花也愣住了。
　　可她依旧倔强的咬着唇，兀自反驳道：“我……我不管钟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九幽公子究竟多厉害，我只知道我不能等。申屠离的武功很高，他手下还有那么多侍卫，钟展说不定会有危险……秦韶你难道不明白？明知他有危险还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等待，这种事，我做不到！”
 　　连名带姓的叫，是表示他动气了。苏闲花一愣，声气也渐弱下来，呐呐道：“我……我不会拖累他的。我会很小心……” 
　　秦韶望着她揪成一团的眉眼，突然低低的问道：“花花，你喜欢钟展是不是？”

　　这句相同的话，他不久前才问过。但这次开口，却带了另一种郑重而笃定的味道。
　　而这一次她的回答却不再毫不犹豫。她慢慢的低下头去，眼神闪烁，抓着他袖子的手却微微的发抖，半晌，突然用力的吸了一口气，答道：“是，我喜欢他。”

　　说完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笑：“这和喜欢隔壁邻居家的阿黄是不一样的。”
　　不远处的素兹亚那默默的闭了闭眼睛，再看向他们的眼神里便带了一丝哀戚。但秦韶脸上原本严厉的线条却变得柔和起来，他笑，笑出了眼角细细的纹路，伸手将她拥进怀中，叹道：“你啊，非要这样才能想明白……”
　　话音消失在他迅疾点出的指下。在她心情最忐忑防御精神最松懈的时候,他点了她的昏睡穴。
　　苏闲花顿时身子一软。秦韶将她抱回床上，仔细的盖上薄毯，然后转头对素兹亚那道：“亚那，跟我出来。”
　　掩上房门的一刻，秦韶还没有开口，素兹亚那便冷笑道：“你们两个人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守着，可笑不可笑？”
　　秦韶摇头：“亚那你错了。若她没有说那句喜欢，我会陪着她一起去找钟展；但她说了……我就必须要从钟展的角度来替她考虑，换成是他，一定不会让她身犯险境。我不能让她去。”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亚那，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花花？”
　　素兹亚那笑的有些惨淡：“因为我不是你。我从来不认识苏闲花，也不认识什么九公子，我心里能想到的只是你……他们俩是两情相悦，当然应该在一起。这不就是你的心愿么？我不过是希望你心里能好受一些……这件事，我不会认错的！”
　　说罢，退后了两步，转身奔去。
第五十二章 镇西将军与第三道题 ...
　　苏闲花的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再次睁眼，一张放大了数倍的妖异俊容突兀的充塞了整个视线。

　　她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怪物。

　　“程……程红笑？”……她是在做梦吗？

　　他眯了眯眼睛表示你说对了。
 　　“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她呐呐道，“我……我明明记得吃过早饭就睡了，醒过来看到素兹亚那……她说……她说……”她说着说着，突然“啊”的一声叫出声来，“我……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再不赶过去不行……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却被莫名其妙出现的程红笑伸手拦住。他一手撑着床柱，封住了她的去路，语气颇为不快：“这可和我期望的反应不一样。”
　　苏闲花急着扯开他：“我管你期望什么反应呢。我有急事，快点让我走！”

　　程红笑原以为能看到她被惊吓到的表情，但这份好心情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他强抑着不耐，道：“若不是我帮你解了昏睡穴，恐怕你能睡到第二天早上。还敢说什么急事？”
　　
 　　苏闲花一愣：“昏睡穴?"
　　她不由的回想起睡着之前的情形，忍不住皱眉：“秦韶吗？他怎么能……”
 　　“秦韶？二当家？”程红笑一听这个名字似乎有了兴趣，若有所思道，“是不是一个高个子，看起来永远没睡醒的男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有个这般模样的人和一个西域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人看起来挺难对付，幸好有那女子时不时的胡搅蛮缠一番，否则我也进不来。”程红笑随手拖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勾了勾唇角，恶意的笑道：“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他，所以被监视了？”
　　认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苏闲花算是看出来了，程红笑冷的可以掉冰渣子的脸部表情其实都是骗人的，本质上他是一个说话恶毒且好管闲事的恶少。

　　渐渐冷静下来的苏闲花不再急着要走，微微一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得罪了他。你能不能帮我离开这里？”
　　
　　程红笑一挑眉：“你想去哪里？”

　　“离泪宫。”
　　
　　程红笑顿时一怔：“离泪宫？申屠离的离泪宫？”
　　“你也知道？”苏闲花问出这句话之后立刻接收到他要杀人的眼神，急忙改口：“是了，你是从魔域沙漠来的。跟那个变态是邻居吧？”　　程红笑听见这话却眉尖一皱：“九幽公子没告诉你我是谁？”
 　“他说啦，他说你是魔教少主。你们应当遵守和剑圣前辈的约定留在沙漠里，你一定是偷偷溜出来的……”一说到钟展，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一咬牙：“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快点走，你到底帮不帮忙？” 
程红笑见她神情，心中一动，皱眉道：“九幽人呢？”

　　苏闲花道：“我去离泪宫，就是为了找他。”
　　见程红笑一脸探究，她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玩味起来，低头沉思片刻，道：“你知不知道申屠离和九幽之间，到底有些什么过节？”
　　见到她茫然的神情，程红笑也就不再卖关子，道：“本公子虽然一直在魔域长大，但家父对中原武林的局势十分关心，江湖中成名人物的动向，他也略知一二。”
　　看他自矜的神情，显然绝不止“略知一二”那么简单。苏闲花也不发话，只管听他说道：“大概四五年前，家父曾提起当年江湖中的一件大事——据说开春之日，阎魔城主申屠离亲自以上宾之礼邀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前往阎魔城盘桓十日。迎宾之队绵延数里，华丽非常，被传为一时佳话。江湖中知道申屠离底细的都道，此人色胆包天，竟连九幽公子都意欲染指……”
 　　苏闲花听的脸色都变了。结结巴巴的道：“那个变……变态早就看上……钟展了？”
　　程红笑斜睨了她一眼：“你家九幽多年前年少气盛，惊才绝艳，看上他的又何止是申屠离一人？”

　　苏闲花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程红笑道：“不过，听说九幽进了离泪宫不到三天，就把那地方闹的人仰马翻，还偷了申屠离一件及其重要的东西，顺手带回剑禹之都交给了城主七狱王烈风，从那以后就从剑狱狱主高升成为少城主，和烈风平起平坐。至于申屠离——倾尽全城兵力，找了他三年的麻烦都没成功，倒是传为旁人口中的笑柄。”
　　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话，难得的叹了一声：“有一年申屠离的手下找人找到了沙漠深处，被家父下令赶了回去。犹记得家父当时曾说‘申屠离也算是个人物，能将他逼到如此境地，九幽实为江湖第一人’。这句话，我听着很是不服气。”
 　　苏闲花听的傻愣愣的。她至今依旧无法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和笑起来温软说话都不会大声的钟展联系起来。那些是他的事迹啊……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奇怪的喜悦和激动，让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而同时，也更加的焦急不安。
　　“你是说，申屠离不光是看上了他，还要找他报仇？那钟展岂不是……岂不是自投罗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去离泪宫，不过九幽总有他自己的打算吧？”程红笑漫声答道，却一眼瞥见她双眉紧锁蠢蠢欲动的模样，当下沉吟了片刻，勾了勾唇角，甚是傲慢的说道：“不过，申屠离这个家伙挡在魔域沙漠的出口，若将来家父率领圣教入主中原，此人也是个不小的障碍。不如本公子日行一善，顺手将这变态一除了之……”他眼睛一斜：“怎样？一起来吗？”
　　苏闲花本来就如热锅上的蚂蚁，听他这样一问，急忙就要站起来，却又被他挡了回去。
 　　她不解：“你不是说了要带我去吗？”
　　“不急。尚未过午，让九幽多玩一会儿。”程红笑抬眼看了看窗棂的缝隙，“再等等。”

　　苏闲花知道一定是秦韶在外头，要一起离开并不容易，只得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踱到第三圈，程红笑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你能不能安静点。全天下的人除了九幽全都死光了吗？”
 　　苏闲花一怔，幸而还没笨到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想了想，终于在他面前坐定，问道：“好，那我们先来聊聊天——你们一群人离开碧落谷后不就去解剑圣的第三道题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程红笑这才面色稍霁，慢慢道：“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解题。”

　　苏闲花想起上回钟展那句没有说完的题解，不由好奇道：“听说那句提示是一句戏文……这和阎魔城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只有一点点学问，但听那华丽粘糊的句子，也知道此句应该是南方的戏文唱词，和漠北风沙没有半点关系。
　　
 　　“喔？你倒知道是一句戏文？”他看她一眼，随即了然，“是九幽说的吧？那他没有告诉你这是一出什么戏？”
 　　
　　她愣：“什么戏？”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这是一折《牡丹亭》。”程红笑难得咬文嚼字，念起来倒也有几分风流倜傥，他眯了眯眼睛，目中流光一闪，“《牡丹亭》是家母最喜欢的戏文。父亲曾说，只要我能将戏文全都背下来，她就能回来，只是……”他蓦地扯出冰冷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回归正题道：“‘喜得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一句，出自《牡丹亭》第三十九出。”
　　他对戏文的熟稔让苏闲花乍舌不已，歪着头想了半晌，才道：“这个……这个戏我也知道一些，里面的女子叫做杜丽娘的……”
　　
 　　“不错，”程红笑道，“正是杜丽娘……甸江南岸，洛涔城中，住着一代名伶瑞锦，她所唱一出《牡丹亭》冠绝天下，就连当朝帝后都赞誉有加。因此别人都把瑞锦的本名忘记了，只赠她一个诨号叫做‘杜丽娘’。”

　　“所谓‘杜娘啼尽江南柳’，说的就是她……”
 　　“那个……”
　　“锦瑞的唱腔……”
 　　“你别掉书袋了，能不能说的直接点？这个诨号杜丽娘的女子，就是第三题‘忠贞女子唇上的胭脂‘中的主人公吗？她既然在洛涔，大家都往江南跑，你偏偏朝大漠里钻，为什么？”
　　程红笑满脸“孺子不可教也”的沉痛表情，幽幽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牡丹亭》数万字的戏文为何要挑这一句不出众的？而形容‘女子’为何不说‘美丽’‘才华’偏要说‘忠贞’？”顿了顿，淡淡道：“算了，以你的水平，肯定觉不出奇怪的。”
i 　　苏闲花一时语塞，说真的，她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幸好程红笑没再嘲笑她，继续道：“既然是忠贞女子，唇上的胭脂又怎能轻易得到？所以能得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心上人。这群人自以为风流潇洒，巴巴的赶去江南欲博美人一笑，不过都是白费功夫。”
　　“啊……”苏闲花在他的提示下终于有些明白了，“那两句恩爱功名的话是不是意有所指？比如，那位瑞锦姑娘的心上人是因为谋取功名才会离她而去，她为了他苦苦等待，那人却不回来，因此只要找到这个姑娘的心上人……”
　　顺着前两题剑圣吕老头的出题意图仔细一想，这解释简直就是天衣无缝——不是姑娘唇上的胭脂有多么难得，宝贵的是天各一方的有情人可以相聚……
　　见程红笑点头，苏闲花不禁想：这位剑圣前辈还真的是很喜欢管人家的家事啊……
　　程红笑道：“我让人查了一下瑞锦的身世，果然在五年前，她曾与一位入幕之宾如胶似漆，并将全副家身交与他入京。那人后来殿上中了武试，屡立战功，如今已经是御前指派的镇西将军，此时正在绝云山下和北方蛮夷交战。”
　　苏闲花终于把事情连到了一起，恍然道：“怪不得你会来阎魔城。”
 　　“我既然到了这里，就想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热闹可看。”他勾了勾唇角，“没想到你要找的人找到了，身边的人却弄丢了。你也真够可以的。”
 　　“喂！”
　　“行了，嗓门低点，”他面无表情的指了指窗外，顺便看了出去，只一眼，眼中神情就一松：“……看来我们离开的机会提前了。”
　　
　　苏闲花闻言，赶忙趴在窗台上瞄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院子里，素兹亚那正拉着秦韶的胳膊，显然是要他回房休息。秦韶一脸的无所谓，却很固执的不肯挪步，两人正争执不下。
　　
　　她一咬牙，拉住程红笑：“我们现在就走！”
　　“好。”他也不废话，轻轻一拍掌，唤了一声：“昙歌。”
 　　屋架的角落里突然无声无息的飘下一个人来，正是在清河镇上曾有一面之缘的程红笑随从——昙歌。
 　　程红笑从怀里掏出一团软软的东西递过去，指了指床榻，淡淡道：“你暂时假扮苏闲花，在那里睡觉。”
　　
 　　说完不顾昙歌满脸的不情愿，打开另一个方向的窗户，拉着苏闲花轻飘飘的跃了出去。

　　她有些不放心的望了望身后，轻声道：“你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程红笑依旧面无表情，道：“易容面具。”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脸。”
　　苏闲花：“……”

后面接着从54章开始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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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三人宴 
　　一进宫墙，周围的景象顿时不同起来，莲纹金砖漫地，高墙巍峨，雕花椽上铺着琉璃瓦，五步一花，十步一灯。苏闲花看得眼花缭乱，这雄伟精美的宫室，与城外的漫漫黄沙城中的低矮土墙比起来，十分的不搭调。
　　看来申屠离是个大财主……可是在这一年也不下几次雨的地方，他到底哪里弄来的钱？
　　时值晚膳时分，顺着白石台阶拾级而上，耳边渐渐传来歌舞欢宴，觥筹交错的声音。苏闲花觉得掌心有些汗湿，瞥了一眼程红笑，他却面无表情的只管走路，眼角的刺青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遮起来了，看起来就像一个容貌秀丽的普通少年。
　　
 　　有人推开了厚重铜门，有人接着打起鲛纱流云锻帷幔。殿中服侍的都是模样上佳的少年少女，即便此处灯火如昼，暖香氤氲，还是让苏闲花从心底里觉得阵阵寒意。不过一屋一房，原来也能染上居住者的秉性气质。
　　入得正殿，正中高台摆了矮几，正有三人各据一角。醇酒美人，锦绣衣裳，好一副醉生梦死的旖旎模样。
 　　苏闲花一眼就看到了最想见的人。却一时发怔——她不曾见过这样的他。一样清俊温柔的面容，偏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情，眉梢微微挑高，眼睛半眯，含笑——却不是平时那样温和平静的笑意，带着点懒散，而那懒散中却透出隐隐的桀骜之气，叫人移不开目光。

　　苏闲花此刻正移不开目光，几近痴呆的顺着他的脸往下看，黑发散落，衣领微敞，袖中露出优美的腕骨，这简直……简直就是妖虐一只嘛，他怎么能这样……她的脸很不争气的红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脚，狠狠的踩在她的脚背上。
　　她急忙收敛心神，十分懊恼这种丢脸的模样竟被程红笑这厮看在眼里。　　心中一清明，这才想起去看另外两人。只见上首一人年岁较轻，脸庞狭长线条凌厉，目光邪肆，气质阴冷，一身玄色袍子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一只秃鹫，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变态城主申屠离。
 　　而另一个客人却很陌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三绺长须，眼神清淡，神态儒雅，有七分神仙意态。年轻的时候想必是个美男子。
　　苏闲花原以为只会见到钟展和申屠离两人，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叔叔。第一反应是这位神仙叔叔莫非是申屠变态的新相好？第二反应是这位神仙叔叔难道是申屠离请来帮忙对付钟展的高手？
　　可看三人神色，似乎这两种可能都不成立……
　　在她些微分神之际，席上的申屠离正将身边一名衣裳半褪的美艳少女朝钟展推去，哼哼笑道：“九公子难得莅临离泪宫，还不快去斟酒。” 
 　　女子嘤唔一声，软绵绵的倒了过去，莹白玉手执壶倒酒，琥珀色的酒浆伴着馥郁香气，宛然递到钟展的唇边，低声笑语：“九公子，请。”

　　钟展也并不推辞，就着那杯子一饮而尽，顺便朝美人点头一笑说了声“谢谢”，美人立刻怔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含羞低头。

　　申屠离幽微一笑，眼中却有一丝冰冷转瞬即逝。远处的苏闲花把这情形一一看在眼中，一股子邪气冲脑。若不是尚存三分理智，早就冲上去一把掀了那酒桌子。
　　只听申屠离道：“方才我与司徒先生所议之事，九公子以为如何？”
　　原来那中年男子叫做“司徒先生”。这名字怎的如此熟悉……苏闲花忍不住支起耳朵去听，正听见钟展道：
 　　“申屠城主还愿意相信我么？”
 　　他笑意淡淡，意味深长的看着申屠离。
　　“不相信。”申屠离的回答倒也不客气，眼中却露出一丝邪肆的笑容，靠近过来道：“不过——哪怕九公子对本座有九分欺瞒，只要有一分真心，离泪宫的宫门便随时为你敞开——你看，你今日不就来了么？我何曾要杀你？你也未必怕我，对不对？”
　　说着说着，他的整个人都慢慢的倾过来，玄色的宽袖几乎覆到钟展身上，看的苏闲花又有冲上前掀桌子的冲动。这眼神……这眼神……这个变态还能更露骨一些吗……
　　幸好这时候，那位神仙也似的司徒先生掳了掳长须，呵呵笑道：“两位俱是人中龙凤，就算从前有什么过节，时过境迁，也都该放开了。来来来，老夫敬两位一杯。”
 　　他既说了这话，申屠离也不好太过放肆，遂将那种志在必得的猥琐眼光收了回来，手指一勾，酒到杯干。
　　接下来，三人开始聊一些苏闲花听不懂的话题。像是什么沙金的冶炼运输，以及昆仑玉的开采。苏闲花这才明白，这个即缺水又不能长庄稼的阎魔城缘何会这么有钱了——只要有金子和美玉，还有什么是不能到手的？
　　——当然这些私矿是有违朝廷法令的。但申屠离是何许人也，言谈之间根本就没有把区区的安西使臣放在眼里。
 　　至于那位“司徒先生”的身份，也大大出乎苏闲花意料之外。他竟然是——逐云山庄的庄主司徒闻！ 　　想到司徒姐妹，苏闲花就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但见这位神仙叔叔器宇轩昂，虽然谈着不正当的生意，神情还是一派磊落潇洒，段数绝对要比他那两个女儿来的高，不禁慨叹小司徒前路漫漫不甚理想。至于申屠离方才问钟展的话，显然是想利用九幽公子对剑禹之都的影响，让钟展也加入这单交易，好让西北之地的珠玉金器尽归地方势力手中。
　　司徒闻来阎魔城找申屠离，乃是为了商谈珠玉金器如何运入京城一事，见钟展始终不言语，便十分斯文的颔首恭维道：“老夫多年曾与公子有一面之缘，今日一见，风采竟比当年更甚。”
 　　钟展不温不火的答了一声“过奖”。司徒闻又道：“九幽公子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只要公子一句话，便可为西北一十二郡百姓谋得福祉……”
　
　　钟展笑了笑：“司徒庄主难道没有听说，我早已经离开剑禹之都了。”
 　　司徒闻不以为意，依旧云淡风轻道：“老夫虽不知公子缘何离开，不过只要公子愿意开口，七狱城主就一定会听。”他顿了顿，悠悠道，“其实明眼人心里都明白，若没有公子襄助，剑禹之都何至于有今日的盛名……”
　　钟展打断他的赞誉，淡淡笑道：“庄主谬赞了。闲散之人无心于此。二位尽管发财就是，不必算我。”
 　　司徒闻闻言，俊雅的面容终于有些不快。申屠离却不甚在意，挥了挥手道：“老庄主别这样。今日本座设宴替九公子洗尘，本就不打算谈这些凡俗之事——”他看向钟展，语声突地一沉：“九公子，分别多年，本座很是想念你呢……”

　　他话锋一转便带到风月之事，苏闲花的心被这酥酥软软的一声“九公子”激的咯噔一声狂跳起来。
　　钟展似乎有些微醺，将怀中依偎着倒酒的少女轻轻推开，低声颇为惆怅道：“当年我年少气盛对城主有所冒犯，城主竟能既往不咎……” 
　　申屠离听他语气放软，眼色隐然一喜，亲手替他斟满一杯，道：“你我自当一笑泯恩仇……九公子且干了这一杯。”

　　钟展作势推拒：“酒虽好，却是真的不能再喝了。”

　　申屠离愈发得寸进尺，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眯起细长的眼睛，阴阳怪气道：“九公子即肯来离泪宫，难道还不愿给我这个面子吗？” 
　　这番行止已是大胆之极，就算是司徒闻这样的老江湖也不免面露尴尬。苏闲花只觉得那一把无名之火已经烧的脑门疼。心中暗暗咒骂：老娘还没怎么摸到呢你个变态居然摸得如此顺手……
　　钟展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却依旧饮下了那杯酒，申屠离再倒，他就再喝。司徒闻趁机以不胜酒力为由识相的告退。而申屠离见钟展并不严辞拒绝，眼中愈发难耐起来，只等一事问明……沉吟片刻，他问道：“九公子此番来到西域，又从我宫中救走那个西域女子，不知何故？”
 　　钟展斜倚在软枕上，低低道：“城主有所不知，那女子是焉耆国师的女儿。”
　　申屠离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据闻焉耆国中有一至宝叫做白玉麒麟盏。日光下，盏身麒麟兽首能吐烟霞……”他说到这里，申屠离幽微冷笑一声，钟展却没有在意，继续道：“我云游之时曾与人打赌，要将这天下难得的宝物取来一观，这才会来到西域。谁知焉耆国主竟已将此物赏给了国师，我在国师府中遍寻不着，料想着他宠爱女儿，定是将这件东西送给女儿了。谁知这位国师女儿胆子不小，竟然敢潜进城主的府邸……”  　　说到这里，申屠离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怪不得她要来找我……”

　　钟展抬了抬眼，不解道：“城主何意？”
 　　“她来找我，是因为那件白玉麒麟盏早已不在焉耆，而在离泪宫中！”申屠离带着七分得意三分张狂傲然一笑，眼神又邪魅的落在钟展脸上：“不过……九公子要什么，本座岂有不与之理？莫说是白玉麒麟盏，再贵重的东西也无妨，只要九公子履行数年前那十天之约……”

　　钟展不等他说完，便微微摇头道：“白玉麒麟盏已是天下极品，燮羽皇帝都未必有幸得之。城主若是真的有，只需借我一观便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微妙，听着似乎并不相信，申屠离冷冷一哼，颇有几分不屑道：“一个破酒盏而已，算什么天下极品？在本座的藏宝阁里不过排个末数……”
 　　钟展道：“原来城主还有更稀罕的物件？”

　　“那是自然！不知千叶莲此物，九公子可曾听过没有？”
第五十五章 巧取还是豪夺 ...
 　　“千叶莲此物，九公子可曾听过没有？”　　钟展点头道：“传说中天下至阴之物，怎能不知。”说完眉尖轻轻一挑：“莫非城主连这样的奇物都收入囊中？”
 　　申屠离愈发得意的一笑，叫来单青锋嘱咐几句，便拉着钟展继续喝酒。苏闲花越看越急，心道这变态明摆着是想把人灌醉，钟展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酒量再好，这样一杯接一杯的，总也有到头的时候啊。

　　她只是担心他，却对两人言语提及的千叶莲没有任何想法。程红笑却不同，低垂的眼睫微微闪动，手指时不时的轻叩身侧，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不多久，单青锋手里托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玉盒走进殿内，小心翼翼的摆放在桌上。这玉盒是由整块的昆仑籽玉琢成，望之晶莹剔透，触手凉意刺骨，本是一件难得的宝物，能摆放在其中的物什想必更加不俗。
 　　申屠离伸手将玉盒推至钟展跟前，道了声“请”。钟展也不推辞，用衣袖包住手掌，将盒盖轻轻的揭了开来。

　　如今已是初夏时分，室内又点着灯烛熏香，更添暖意，可这玉盒一打开，屋子里的人顿时感到一阵寒意扑面，竟叫人遍体生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苏闲花离得远看不真切，钟展却看的很清楚。玉盒正中放着一枝并蒂莲花，一朵半开，一朵犹自含苞，瓣色有着浅浅冰蓝之色，层层叠叠的花瓣也不知道有多少层，但内中包含的几柱鲜红花蕊却清晰可辨，观之如几抹艳丽血痕。
 　　就连钟展也为这极度的美丽怔了一怔，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道：“此物果然是只应天上有。”
　　申屠离见千叶莲能让九幽公子也如此叹服，心中甚为满意，扣了扣酒杯道：“这东西还有一样稀奇之处。”
 　　钟展道：“凝水成冰？”

　　“不错！”申屠离抚掌而笑，将手中的杯子递将过来，“很是好玩，你试试？”

　　他的称呼已经从“九公子”变成了“你”，姿态也愈发亲密。殿上众人见怪不怪，各自低头装聋作哑，只有苏闲花几乎要把一口牙咬出“咯咯”声响来，心里早就把申屠离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顺便也捡了几句“盲目自信难得糊涂”什么什么的教训了一回钟展。 　　钟展当然毫无知觉。他正接过申屠离手中的杯子，用那只衣袖包裹的手掌轻轻取出并蒂千叶莲，细细端详了一番，将酒液缓缓的滴落
　　一滴琥珀色的琼浆落在莲瓣上，顺着冰蓝的经络，缓缓的，滑落下来。

　　溅起一片静默。
 　　过了片刻，钟展才笑了笑：“或许是太少了……”说着又将杯中酒倾出十数滴来，然而每一滴都只是在光滑如镜的莲瓣上划过一道水痕，终究毫无阻滞的落在了桌上。 
　　这回就连钟展也沉默下来，申屠离的脸色冷的吓人，底下的人更不敢吭声。苏闲花好奇的探了探头，立刻被程红笑一拉袖子扯了回来。
　　半晌，钟展才放下酒杯，吐了口气道：“原来传闻也不尽翔实。这凝水成冰一说太过神奇，看来世人多有谬误了……”
　　话虽如此，语气却甚为遗憾。申屠离细长的双眼倏然一眯，振袖而起，抓起桌上的酒壶，将一整壶酒淋淋漓漓的全都倒在那朵并蒂莲上，顿时将钟展包在掌中的半幅衣袖统统淋湿了。
　　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酒还是酒，并没有变成冰。

　　钟展急忙将手中的冰莲放下，叹道：“城主无须如此。光凭形状，此物就已经很稀罕了……”
 　　申屠离眸色一凝，顿时升腾起一股燎原怒火。这句话不说还可，一说简直比当面讥笑他还要让他下不了台。他一眼扫过那朵沾满酒液的莲花，盛怒之下手掌一挥，竟将其远远挥了出去，连带着桌上的杯盘碗碟都洒落一地，碎瓷声不断，惊得底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幸好有钟展在场，申屠离要顾及形象，还不至于立刻发飙拉人来虐杀泄愤。单先生一边吩咐着阶下的侍者收拾残局，一边战战兢兢的上前来，刚刚和苏闲花程红笑说话时的气焰全都没了，一头跪下，只管道：“城主息怒！”
　　“单青锋，你做何解释？”

　　单先生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道：“属下……属下将此物从城主的宝库中取出的时候，并无不妥……”
　　“是么？一个月前本座亲眼所见的滴水成冰，难道是幻术？”
　　这一声阴冷的低哼把单青锋吓得不轻，连声音都发抖起来：“属下……属下不知。这不可能的，明明……明明来的路上还可以……”
　　申屠离双眉一拧：“你胆子不小，竟敢私开宝盒。”
　　“不是……不是！”单青锋急忙磕头如捣蔥，“属下按照城主的吩咐去取东西，来的路上正遇到司徒先生。因司徒先生问起，才说是城主要拿千叶莲给九公子赏玩。司徒先生道是从未见过此宝，求属下开盒一观。属下见他是城主的贵客，不便拒绝，就打开盒子让他看了一眼。那时候司徒先生取了随身的蜜露试过，明明能凝成冰的……”

　　他心惊胆战的说话，身后一群三彩轻纱的少年男女也心惊胆战的收拾。苏闲花混在其中，眼睛一瞥，正好看到程红笑往前走了几步，伸手轻轻撩起下摆，把地上一件东西隐在了袍子下面。

　　纵然是满地狼藉，苏闲花却眼尖——那东西正是被申屠离一怒之下挥掌拍的老远的，并蒂千叶莲！

　　她惊疑不定，见程红笑蹲□佯装捡拾碗盘碎片，也急忙跟在他身边，努了努嘴：“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程红笑垂着眼，脸色平静无波，低低道：“九幽叫我替他收着”

　　苏闲花顿时楞了，这人的话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你做梦呢？我们离的那么远，他怎么可能跟你说话？”苏闲花压根不信，捅了捅他：“你不会是自己想要吧？你可别给我添乱啊……”

　　程红笑抬眼撇了撇她，眼中的冷厉顿时叫她住了嘴。他复又低下头，不着痕迹的动着嘴唇：“我的容貌并无太多变化，一进大殿，九幽应该就能认出我。他用的是圣教特有的交流方式，不需说话也能传递信息……”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五根修长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苏闲花这才恍然——怪不得他方才一直有小动作，原来并不是无意识的。可是……：“既然你们圣教的暗号，钟展怎么会知道？”

　　“你家九幽神通广大，这种事你自己去问他。”程红笑冷着脸，神色间还是不大情愿，但到底还是趁着混乱将那朵千叶莲悄悄的用衣服包了塞进怀里，寒气一逼，他轻轻“咝”了一声，急忙运功来挡。

　　苏闲花看了一眼余怒未消，正盘问单青锋的申屠离，不禁皱了皱眉：“你说钟展在想什么？这东西既然是假的，收起来还有什么用？”
　　“假的？”程红笑冷哼了一声，脚尖一踢，理也不理她便径自闪到一边去了。

　　苏闲花一愣，眼睁睁的看着随他一脚滚过来的残羹冷炙，其中夹杂着一粒粒汤汁颜色的细碎珠子，用手一捻，竟寒意入骨。
　　
　　凝水成冰？！ 　　
苏闲花目瞪口呆的看着殿上被申屠离冷怒之下一脚踢翻的单青锋，以及斜倚着软枕风情无限似乎已经薄醉的钟展，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点。思绪纷飞间，只听钟展懒懒叹道：“申屠城主别发这么大的脾气，什么事都会水落石出的……在下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就不叨扰城主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却似真的醉了，身形一晃，立刻被申屠离眼明手快的扶住。阎魔城主满脸灼人怒意顿时消失了一半，靠近他低声道：“天晚了，不如在此歇息。我有的是地方，只怕你不愿意。”

　　钟展略略避开他，却只是摇头不语。
 　　申屠离看了一眼桌上的杯盘狼藉，勾了勾唇角，扬声道：“来人，扶九公子去双影轩休息。”
 　　苏闲花眨了眨眼，先前那股无名之火此刻却意外的没有窜上来，反倒是在听到申屠离那句“来人”之后，突然的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正随着仆侍朝外走的程红笑，后者那种冷淡又晦涩的眼神也不知道怎的就被她看懂了，于是一咬牙，扬声随着几名侍女一起答了一声“是”，抢着跨上前去。


番外 史上最强青梅 ...
　　玉麟山庄的白念尘少爷十八岁成人礼之后，上门提亲的人就多的能把白老爷家的门槛踩榻。
　　白念尘是白家的独子，上头有两个姐姐。由于白庄主年事已高，白少爷一出生就被视为玉麟山庄未来的接班人，吃的用的都拣最好的，就连教书的先生，都要从遥远的京城羽之都请来。
　　但凡这样身世的少爷们，多半会被家里人宠的骄纵任性，慢慢也就成了绣花枕头。幸好白庄主是个明白人，虽然宝贝的不得了，倒也并不娇惯，该罚的就罚，该打的就打。不光是剑法拳脚，就连诗书礼乐经史子集之类连自己也不怎么通的学问都让儿子一并学了。每过一段时间，白庄主都会亲自考量爱子功课，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念尘，为父的心愿就是让玉麟山庄有朝一日成为堪与四庄比肩的名门大派，你就是为父的希望啊！”　　又或者是：“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不过比你年长几岁，如今已是掌管西北一十二郡的少城主。念尘，你当以他为榜样。”
　　他说的四庄是龙牙榜上赫赫有名的大帮派，剑禹之都更是四庄之首。希望这种东西跟压力是成正比的，希望越大，压力也就越大，有的时候不见得就是好事。不过白少爷念尘的确是个好孩子，除了有些倨傲冷淡之外，对父亲交与的责任并无反感，每日都潜心学习各种技艺。心存鸿鹄之志，人又聪敏，常得先生夸赞。
 　　但白少爷终于还是得成年。成年之后究竟是应该先成家再立业还是先立业再成家，成了白家三天两头开会讨论的问题。
　　会上的拉锯战来来回回，赶着上门的提亲者却只多不少。加上江湖儿女不拘礼节，很多适龄女子都是亲自前来验货，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不等。大多数验完货之后很满意，小部分满意过了头，就变成了白少爷的祸事。

　　这一日天刚亮，十八岁生日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的白少爷就独自一人溜出家门，翻上了山庄背后那座绵延高耸的落羽山。
　　山上有个很大的土匪窝，叫做黑风寨。
　　
 　　因得了二当家秦韶的默许，白少爷进寨向来不用通报。他也不找别人，一进门就直奔后面的黑风洞，可还没到洞口，就听到一个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正结结巴巴的念道：“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秋风早。八月蝴蝶……蝴蝶……那个……”
　　白念尘蓦的停下了脚步。只听“啪”的一声，像是书本敲头的声音，另一个清越爽朗的男声笑道：“这可是你自己点名要学的《长干行》，我还当你突然间想做才女了呢，还是一样笨。” 　　那稚嫩的声音嗷呜了一声，哼哼着不依道：“我才念了十遍，怎么就能背下来了？我又不是天才…… ”

　　白念尘上前敲了敲洞口的木门，喊了一声：“秦二哥，小花在吗？”
　　
　　只当没听到方才那几句。
 　　话音刚落，那个稚嫩的声音顿时一声欢呼。伴着脚步声，从洞里面飞快的窜出一个青衣少女，蜜金色的脸上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乱糟糟的，袖口领子上还破着几个洞。白念尘立刻认出，三天前来这里的时候，她也是穿着这件衣裳……

　　他的眉尖微微的皱了皱，随即展颜道：“原来你在的。现在有时间么？”
　　
 　　对白念尘而言，所谓的“展颜”不过是神色稍柔而已，基本谈不上什么笑容。但尽管如此，少女的眼神还是痴痴的盯在他脸上，随口应道：“有啊……”
　　她的身后出现一道修长身影，一个容色清嘉的青年男子手扶门框，慵懒笑道：“哎呀，白少爷又来找我们家花花玩吗？”

　　“秦二哥。”白念尘端端正正的行了晚辈之礼，语气却淡淡的：“念尘功课繁重，并无时间嬉玩，这次是有事来找小花帮忙的。” 　　触到他的痛脚了呢，秦韶目光一闪，意味深长的笑起来。苏闲花却早已等不及了，拉着白念尘的袖子道：“什么事什么事？念尘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既然如此，我们下山吧。”
　　“好。”
　　望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秦韶不由的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叹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花花呀，你那点小心思真是……”

　　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远在西北的好友所判之言徐徐浮上心头：“置身事外，不如亲临其中”……他的心里顿时一暗，低头沉思良久，再看时，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白念尘和苏闲花并肩走在街上。因他很久都不说话，苏闲花不免有些心急，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热闹，忍不住问道：“念尘，你到底叫我来帮什么忙？”

　　“等一等就知道了。”他眼神一闪，心道在街上转悠了这么久，该来的也要来了。正想着，就见迎面走来一群人，声势颇为浩大。白念尘的嘴角微微一弯，突然拉住苏闲花的手，低声道：“别往前了。”
　　“啊？”

　　苏闲花尚未回过神来，前方已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道：“白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一早上……”
　　话音突断，一双吊梢凤眼如利剑一般看将过来，苏闲花见眼前站了一个比她年长一些的女子，穿着紫粉色衣裳，窄袖薄靴，显然是个会武的，脸上的粉擦的甚厚，以至于斜眼动嘴之时都有细微的粉末簌簌落下。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苏闲花一眼，突然伸手一指，尖着嗓子道：“白公子，这个小丫头是什么人？”
　　那会儿苏闲花才十五岁，身量未及长开，又加上长年待在男人堆里行止难免沾染粗豪习气，因此除了穿的是女装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像女孩子的样子。

　　白念尘牢牢的握着苏闲花的手，淡淡道：“是我的好朋友。”说罢转向苏闲花，脸上却漾出一丝微微笑意：“小花，这位是关河铁马金刀的千金魏小姐。”

　　魏小姐死死盯着那双交握的手，恨不得眼睛里生出刀子来。咬碎银牙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苏闲花不喜欢没礼貌的人，遂一横眉毛：“你又叫什么？”
　　魏小姐看了一眼眉清目秀细皮嫩肉让人恨不得上去捏一把的白念尘，又看了一眼脏兮兮乱糟糟一身土匪样的苏闲花，大概是觉得应该大人就应该大量，和这样的小丫头计较未免丢了身份，因此一抬下巴，答道：“我叫魏芳龄，是关河铁马金刀魏大侠的女儿。”
　　苏闲花哼哼了一声正要自报家门，白念尘却拉了拉她的手，她立刻丢下了下巴朝天的魏芳龄，一脸喜色的转头道：“怎么了念尘？……走了？啊，好好，我们这就走吧。”　　魏芳龄长到十九岁，哪里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视她？纤指一伸就怒骂起来：“你个黑不溜秋的小蹄子，是个什么东西？凭你这模样也有脸跟着白家少爷？”
　　苏闲花一听也怒了。十五岁的少女，说她柔弱不要紧，最讨厌人家说她黑。

　　一怒，老三老四嘴巴里那些骂人的话就脱口而出：“老子是你大爷，你才是个东西！”

　　话一出口，身边忍不住“哧”的一声笑。看着少年难得明朗的笑脸，苏闲花顿时觉得脸颊发烫，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那句话说的实在不像淑女……这下完蛋了……可他笑的真是好看啊……
　　魏芳龄也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立马从腰里抽出两把柳叶刀，喝道：“姑奶奶今日不废了你，我就不姓魏！”
　　打架吗？打架她可从来不怕。苏闲花身板儿一挺就要迎上去，却被身旁的白念尘轻轻扳住肩膀。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小花，这两天我一直被人纠缠不休，不能练功也没法念书，这个魏姑娘尤其厉害，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带人在门口守着……我不胜其烦才会上山找你。小花，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苏闲花一听，豪气顿起，浓眉一拧道：“小事一桩，你等着！”

　　白念尘点点头：“好，我在城外小溪边等你，你自己小心。”说完便一展衣袖，转身离去。

　　他走，是因为相信以苏闲花的实力，对付十个魏芳龄都绰绰有余。他走，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便在场。四下里耳目众多，万一被人知道魏金刀的宝贝女儿被一个野丫头追着打而他白少爷却在一边袖手旁观的话，这就不只是两家联姻破裂这么简单了。

　　所以……对不起小花……你自己小心……
　　半个时辰之后，苏闲花顶着一个比之前更乱的鸡窝头钻进了小树林里。白念尘正捧着一卷书坐在溪边，白衣翩翩，清俊出尘。
　　她呆了呆，窜到他身边坐下。白念尘放下手里的书，一眼看到她脸上的几抹污迹擦痕，眼中虽然没有流露出担心或喜悦之色，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慢的替她擦拭。
 　　苏闲花有些尴尬，又有些欢喜，抬起手却又不舍得推开他，只能随便拨了拨乱发，嘿嘿一笑：“我没事呀。”
　　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个凶女人不会再来缠着你了。” 　　白念尘微一点头。是的，不光她不会再来——众目睽睽之下事情一经传开，大家都会知道他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女土匪。至少短时间之内，都不会有人再来了。　　他微微垂了垂眼睫，道：“谢谢。”
　　“不谢不谢，咱俩谁跟谁啊？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我最擅长的就是和怪兽打架哈哈哈……”她心情甚好，无比爽朗的大笑起来。笑完身子往后一仰，重重的倒在草地上，随口说道：“你十八岁生辰，白大叔有没有送什么好东西给你啊？”
　　“有。”少年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矜傲的笑容，眼神不自觉的看向腰畔：“父亲将回风剑送给我了。”
　　“回风剑喔，好厉害呀！”少女稚嫩的声音含着毫不作伪的羡慕，“我明年就要接受长老们的考验了，等我过了考验，他们就会把我爹留下的百辟龙鳞刀给我。那时候大家都会叫我寨主呢，多威风……”
　　她说着说着，突然就没了声音，白念尘一转头，看到刚刚干完体力活的女孩儿已经倒在柔软的草地上飞快的去见了周公。不算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着，看的他不禁失笑。
 　　春寒料峭，风还是有些微寒意。白少爷犹豫了片刻，终于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的盖在已经不知道梦到哪里去的女孩身上。随后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下，难得清闲的时光，没有陌生的女子追着，没有父亲沉重的督促和希望......
　　寒风一浸，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少女，立刻毫不迟疑的钻进了自己的外衫下，和她并头而卧。很暖和……她真像二娘那只白狐狸犬，真的很暖和啊……

　　已有着修健体态的少年全然不知道男女之防，靠在四仰八叉的少女身边，临睡着之前还在模模糊糊的想——
　　这样真不错，她一直在他身边……等他娶了美丽又聪明的妻子，等他生下美丽又聪明的孩子，等玉麟山庄排进了龙牙榜，等他成了人人敬仰的白庄主……她也要这样留在他身边，那样真好！
　　
　　须臾，四周只剩下柔和风声，盘旋流连的抚过草地上一双小寐的少年。


第五十六章 情动 ...
　　送九公子去休息是个好差事，既能避开喜怒无常辣手无情的主人，又能服侍温柔和气笑意撩人的客人。当下便有数名侍女抢在前头，争相去搀扶钟展。
 　　苏闲花咬牙挤开了几个抢在前头的，手一捞，就把钟展的胳膊牢牢的捞在手里。四下里顿时乱哄哄的，最后还是申屠离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外围的女侍才纷纷退下，只留下四个跟着钟展离开。

　　苏闲花不认识双影轩在哪里，只能假装端茶递水的跟在一边。偷眼望去，只见钟展唇畔含笑，眼波悠悠，似醉非醉的模样竟是十分颜色，二十分情致。她很想多看两眼，心跳却不受控制，唯恐被人看出端倪，只能闷着头走路。
 　　不久，引路的侍从将一行人带至一处院落。原来所谓的“双影”，指的是院中央有一大片的湖水，道路屋舍均建在湖中，每每望之，景色人物都有倒影入水，两两成双。
 　　苏闲花自然不懂得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名目，她只觉得十分气愤——这么大一片水域，在这个动辄数个月不下雨的西部边城，实在是一件奢侈的叫人心寒的事。

　　走过一段临水栈道，轩内早有人迎了出来，俱是薄衫轻纱，姿容过人的少女，将钟展半推半拉的扶了进去，一时间四下里香风拂面，春意缭绕。
　　双影轩虽是四面临水，屋子里却异常的热，苏闲花只觉得额头见汗，实在担心程红笑涂在她脸上那些药物受不住这样的温度，若是花了岂不是糟糕……可回眸一看，那些女子个个娇媚如花，拉拉扯扯的行止风流，遂把心一横，纵是有十头牛来拉她，她也是不会走了。
　　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城主命我等服侍九公子沐浴更衣，请公子不要推辞……”
 　　
 　　苏闲花听的生气，正盘算着若是把这些花花草草全部敲晕大概能瞒住申屠离多久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无需劳烦各位，只要这一个就好。”　　钟展的声音依旧清润温和，苏闲花尚在懵懂之时就被他一把拉了过去，踉跄着跨过门槛，未及站定，身后连通内外室的大门就被他用力的合上了。
 　　她忍不住轻轻的“啊”了一声，摸不准他此举究竟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如果认出了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若没认出，他随便拉个陌生侍女进屋是什么意思嘛……

　　可她没机会继续摸准了，钟展利落的锁上房门，一回身就揽住了她的腰。下一刻，温热柔软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没什么前兆的亲吻顿时让她浑身一震，顿时又是惊讶又是不安又是羞赧，还有点生气，他他……不会是喝醉了逮着人就随便亲吧？　　五味陈杂之下，她的反应也就格外激烈一些，一掌劈去砍他后颈，却被他头一偏躲了过去，低低的唤了一声：“花花。”

　　这一声唤犹如魔咒，她手上正在做的事脑子里想要做的事，顿时全都喊停。只有瞪着方寸之外的面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唇便又落下来，唇齿间的力道并不重，却显然不怎么有耐心。

　　全身的防备猜疑一旦卸下，苏闲花立刻被心悸的感觉淹没，脚一软，退后两步撞在案桌上。钟展想将她抱回来，却被她手一伸勾住脖子，毫不示弱的亲了回去。
 　　上一次被他阻止，她就一直没找到实践的机会。那种酥酥麻麻如坠云雾的感觉很不错，她就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再亲她了呢？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自然就不客气起来。
　　钟展浑身一滞，微微挣了挣似乎想要推开她，她却嗯哼了一声说了句“不要”。舌尖一探就义无反顾的闯了进去，虽然没有分寸，却是十足的热情，加之想到方才申屠离和一干女侍明里暗里的灼灼眼神，下起手来就愈发的不收敛了。
　　钟展此刻本因申屠离暗中下药，有些神思不属，恍惚之下心性也不若往日那般坚定。若说方才的轻轻一吻只是乍然相见之下的情不自禁，那此刻她的如火回应虽稚拙却已足够燃起幽火。这回的缠绵不再点到即止，温热的唇流连在她脸颊眼睫，耳畔颈边，揽着她的手臂带着强韧的力气，渐渐带出些侵略的意思来。

　　苏闲花向来是一头热的毛病，脑子一糨糊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管，但这事儿毕竟马虎不得。临走前程红笑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在脑子里一盘桓，她立刻十分勉强去推他，哼哼唧唧道：“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掌下一暖，竟是触到了微烫赤 裸的肌肤，心跳的声音虽然有些快，却清晰有力。她一怔，抬眼望去，只见钟展的半幅前襟不知何时竟被她扯了开来，裸　露的肌理在一室暖光中泛出玉色光泽，她顿时就傻了，连手都忘了收回来。

　　唔……她怎么把申屠离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给做了，那她岂不是本质上和申屠离处于一个层次……
　　她的脸烧得通红，额上却连冷汗都渗出来了。
　　
 　　因她这一呆，钟展也腾开了手，慢慢的退了半步，垂睫默不作声的整理衣衫，直到穿戴整齐，才抬头微微一笑：“花花，对不起。”
　　他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好似方才只是把盏清谈而非旖旎动情。苏闲花早就在一旁偷偷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突然说话，反倒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是我对不起你。你知道的，我……我一向下手不知轻重……”
　　这道歉的话听起来怪怪的，钟展的笑意逾深，苏闲花的脸却红的褪不了色。他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轻声问道：“花花，你方才要问什么？”
　　苏闲花急忙接口：“正事啊——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钟展一挑眉，不解道：“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她一跺脚，“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是跟程红笑一起来的。”
　　
　　他一笑：“我知道程少主也来了。”
　　“是啊，你知道，你还让他帮你藏东西的不是？他此刻一定在找申屠离的麻烦，我们正好趁机离开啊。”

　　钟展却摇了摇头：“要论武功，程少主未必就比我好。此刻应该是去接应他，而不是丢下他。正好我和申屠离之间也有些旧账未了，今日一并清算了最好。”
 　　苏闲花一皱眉：“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可是他不是对你那个什么嘛……你喝了他这么多酒肯定有问题，不妥不妥，我觉得还是不妥。要不你先走，我去接应程红笑。” 
　　钟展忍俊不禁：“谢谢你花花。但是很多时候，亲眼看到的也未必就是事实。” 　　“咦？” 　
　“申屠离在我的杯盘酒菜中各下了数种药引，甚至连这双影轩的侍婢身上都有香料为介。这些药引单独分开并无不妥，因此司徒庄主虽然和我用了一样的酒菜，却是绝然无碍的……”
　　
 　“啊，你中了毒？” 　　“不是。”他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通体血红的瑶草，道：“这是大还妙手洛老新近栽种成功的‘血兰’，别的大功效没有，其叶却能解西域特有的夺魂香。夺魂香是配置媚药的主要材料，不管申屠离用的是什么药引，或多或少都要用到夺魂香……”他轻轻一叹，“不过虽然早有防范，这夺魂香的效力还是强过我的预计。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对你……”

　　他的眼神轻轻一扫，看的苏闲花不禁脸红低头，却又突然低叫了一声：“啊，他以为你中了计，所以才安排这么多女人来脱你的衣服！”
 　　钟展并不否认，点头道：“若是我在此处对他的侍婢做了些什么，恐怕就再也离不开了。”

　　苏闲花不禁咬牙：“这个变态真是……太变态了。”

　　他微微一笑：“申屠离此人武功智谋都不落人后，当得起一方霸主。只是有个最大的毛病……”
　　苏闲花脱口而出：“好色？”
　　“不是。”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的甚欢，“是自视太高。”
　　“这也算毛病？”

　　“算。自视过高和自信不同，自视高的人，若万事都已在掌控之下，尤其是对手开始示弱的时候，警惕心会比平时减少。若是顺着他的心意，事情就会好办得多。” 　　苏闲花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不禁点头：“瞧他那付把别人都不放在眼中的模样，决计想不到还会有人和你里应外合……”
 　　“程少主会来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不过既然他来了，当然要请他帮个忙了。”钟展笑了笑，眉峰却又微微一敛，“只是……申屠离虽骄傲自大，容易被激怒，却绝不愚蠢。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千叶莲被人做了手脚，若以程少主一人之力，恐怕不好对付。”

　　“我明白了。”苏闲花用力点头，“我们这就去找程红笑，这人虽然凶一些，其实还是不错的。” 　　他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走到窗边，起手推开格栅，望向黑魆魆的湖面，道，“要离开这里的话，首先得想个办法游过这个豢养了上千条食人鲳的镜湖……花花，你会游泳吗？”
第五十七章 易主（一） 
　　苏闲花望着幽暗平静的湖面，一时拿不定主意：“会是会……只是这下面真的有吃人的鱼？”
 　　钟展示意她看向四周：“此处虽然四面临水，十分风雅，但惟有一条道路可通岸边，是申屠离一向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若不是水中有比人更可怕的东西，他又怎会有恃无恐，风雅的如此放心？”


　　苏闲花吐了吐舌头：“真是如此，会游水也没用了。” 　
　钟展轻轻一笑：“除非轻功可臻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的境界，或者申屠离大发善心送来一条船，否则会游水还是有用的。”
 　　苏闲花一愣：“可是水里……”
 　　“食人鲳性喜温暖。春夏时分聚居于湖水上层，秋冬则徙居深水洞窟——这时节若要涉水而过，只要潜的深一些就能避开，还有就是，切记不要受伤……”
 　　苏闲花一皱眉：“这么麻烦，不如一路打出去爽快。”

　　“打出去当然也可以，可惊动了离泪宫乃至整个阎魔城的兵力，对我们并没有好处。如今程少主还在宫里呢，花花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吧？”
　　苏闲花略微一想，便明白此时的确不宜打草惊蛇。显然钟展独自来离泪宫并不只是为了一件千叶莲而已，而程红笑也不仅仅是来帮她的忙……在她不清楚他们要怎么做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添乱。

　　她望着黑湛湛的湖水，轻叹一声：“你们都是聪明人，我听你的。”
　　“花花。”他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些微异样，于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心：“我让秦韶不要告诉你我去了哪里，可你还是来了。所以……你已经原谅我了是不是？”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她还是很不甘心的哼了一声：“这倒也未必。”
　　他笑了笑：“花花，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以后,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说的这么郑重，反倒让苏闲花不好意思起来。为了掩饰嘴角情不自禁的笑，她急忙走开去找水，好洗掉脸上的易容药物。而钟展则拿起桌上的灯烛，伸手在窗前一照。不多久便有一群喜光的小鱼游聚过来，他捏碎茶盏，用碎瓷打中了几条，血腥的气味立刻引得四周湖面泛起微波，继而水波翻滚，显然水下正有一场争夺美餐的恶战。
　　趁着这机会，两人从另一个方向轻巧的跃入水中，小心的避开那些成群结队长着锋利牙齿和尾鳍的怪鱼，终于在被鱼群大群围追噬咬之前，爬上了对岸的草坡。　　回望身后大片如镜的湖面和近处翻滚波浪下隐约的嗜血动物，苏闲花不由的打了个冷战。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不远处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一道银色流线，伴着一声锐响，顿时惊醒了黑暗静谧的夜色。不多时，耳边就传来各种各样的呼喊。
　　“寝殿有变，弓箭左右二队立即前往。”
　　“看到陌生人，格杀勿论。” 　　这些声音的距离都不近，虽然一句接着一句，却丝毫不乱，足见申屠离平时训练有方，底下的人做事井井有条，不容小觑。
 　　两人小心的趴在岸边的草坡上，听着坡顶小路上由远及近的奔走声。待第一队人马走过之后，钟展朝苏闲花轻轻伸出两指朝下一压，又朝一旁划开半寸后撞到另一只手掌中。苏闲花看的一愣，这是寨子里的兄弟传递消息的手势，意思是先合力对付留在最后的人。她突然想起那时候对付素兹亚那，钟展也是一眼就领会了她的手势含义——除了秦韶告诉过他，别无其他解释。他们之间的情谊，究竟有多深……
　　可她来不及深想了，钟展的身影已经飞掠出去，悄无声息的跟在前方的弓箭手身后，趁着拐过转角之际，出手如风的将最后一个人点住穴道倒拖进树丛中。苏闲花也依法炮制，两人匆匆剥下号衣头盔穿戴，又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队。
　　示警的烟花又放过一回，那一队弓箭手离寝宫最近，因此行色尤为匆匆，再加上夜色朦胧，并没有人注意到队友有什么异样。不多时，申屠离的寝宫就已在眼前。

　　匆匆踏上白石长阶，一队五十人的弓箭手成扇形分开。眼前的宫门正大开着，那一段幽暗的走廊因为灯烛倾倒而透出几分阴森可怖，再加上殿门口的血泊里倒伏着几个生死不明的白衣少年，看起来更为怵目惊心。

　　二人耳力甚佳，都听出内殿隐隐的打斗之声。正逢弓箭队领兵布防，要点二十五人先行入内。两人稍稍往前跨了半步，便被一指点中，跟随着领兵穿过走廊。一路上见到数名或死或伤的白衣少年，手中均有武器。看来申屠离平时将这些侍从也都训练成了护卫，情急之下均可近身保护。
　　走廊尽头的暖阁内，一双人影正于半空中一招交手，铿锵之声响过，便又迅疾无比的各自分开落地。玄色衣裳长发飘飘的人是申屠离；而另一个人自然就是程红笑。

　　申屠离看起来并无异样，一双狭长吊梢的眼中虽含着几分怒意，唇角却缀着酷厉的笑意，手上那条长鞭梢头犹沾着几缕血迹。
　　既然这里都是他的人，那血迹一定来自唯一的敌人。
 　　再看程红笑，虽然还是一样冷峻到没有表情，气息却有些不稳，双手紧紧攥着腕上的银链，胸口的纱衣上渐渐渗出微红颜色来。

　　苏闲花看的心中一跳，这个魔教少主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坑蒙拐骗杀人放火的事一样没少做，对她却从来没什么恶意。若不是她求他来找钟展，他也不会心血来潮说什么本少爷日行一善除掉这个变态这种话。说到底，他真要受了伤出了事，她可没办法心安。
 　　钟展暗中扯了扯她，原来那个弓箭队领兵已经将二十五人分散安插，守住各个死角，只等申屠离一声令下，就要箭发如雨。
　　申屠离伸指沾了沾刃口上的血迹，放到唇边一舔，桀桀怪笑道：“本座还以为魔教嫡传后人会什么不同，原来程少主的血，和那些卑贱之人也是一个味道。”
　　程红笑对他的挑衅不过是哼了一声，看得出正在调理气血，也不知道方才受的伤究竟有多重。

　　申屠离斜着眼，仿佛狩猎者终于发现了一头大型猎物，眼神中竟有几分兴奋之意来。
　　他幽幽道：“程少主，你我也算是多年邻居。本座早已听闻少主才貌无双，比教主大人当年更甚，本也想找个日子请少主来离泪宫做客。可少主今日不光不请自来，还偷走本座的宝物，害得本座在贵客面前丢脸，这可不是为邻之道。若下手伤了少主，实非所愿。”
　　苏闲花听他口口声声“实非所愿”，眼中却一副“你完了”的表情，实在有些恶心，忍不住瞥了钟展一眼，动了动嘴唇无声说道：“明明是你要他的宝物，程红笑倒替你背了黑锅。”
 　　程红笑的气息已经平复，一手扯开破裂染血的三彩纱衣，将怀中所揣的七叶莲取出放下，冷冷道：“你不用假惺惺。本公子来这里不是偷你的东西，就是看你不顺眼来杀你的。事到如今，恐怕你不除掉我也不行了。那咱们就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他说的这一番话倒颇合苏闲花心意，她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申屠离却冷笑了一声：“魔教中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气了？程少主这么说，只是在拖延时间等着贵教沥毒使的清溟丹起作用吧？”
　　他这话固然说的奇怪，程红笑的脸色却微微一变，捂着胸前伤口的手掌也收紧起来。
 　　申屠离慢悠悠的继续道：“少主方才假装侍从，撞翻我手中的香膏，欲下手暗杀本座——这本来是个好主意，只是少主不知道撞翻的是什么吧？——离泪宫宫人的三彩纱衣熏了琅嬛草，宴厅和寝宫中都点着添加了青蛇涎的香烛，至于那些香膏，因含着西域至宝夺魂香，本座本打算取了来替一位贵客助兴的……”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恶意的暧昧语调。苏闲花又看了钟展一眼，后者却盯着程红笑，目中流露出难得的凝重之意来。

　　申屠离道：“……少主虽无心，但长处西域，一定知道这些香料混合了之后会有什么效果是不是？就算我不抽你这一鞭，你恐怕也得替自己放血解毒了。既然如此，以少主的机智，还不如就卖个空子让本座伤了你，如此一来不光血气可以疏散，本座也会以为少主功夫不济，一时大意，被你一招击中也说不定……” 

　　“可是少主没有算到，一旦受伤见血，千叶莲的至阴寒气就会顺着血脉侵入脏腑，再加上你为了解除阳毒一定会服下贵教寒丹清溟，两下里寒气一逼，如今你的身上恐怕比中了夺魂香还要难受……程少主，你以为本座为何会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你在等，我又何尝不是在等？”

　　他原本的语调都是幽幽寒寒，带着腻腻的鼻音，最后一句却突然凌厉起来，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苏闲花听在耳中，背上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真不明白，这些男人怎么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竟比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大姑娘还要多上几窍？
 　　正当此时，申屠离突然身形跃起，手中长鞭一闪，卷向程红笑的喉咙，同时高声叫道：“放箭！”


第五十七章 易主（二） 
　　随着申屠离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一起挽弓，眼看就要箭如雨下，队伍中却突然窜出一个人来，也不搭箭，抡起铁胎弓朝着领兵便一头砸了下去，就在众人愕然的一瞬间，已有一箭离弦而出，方向却不是程红笑 　　玄铁箭头笔直一线，一连射断了十根搭在弦上的箭杆方才落地。就在这一耽搁的时间里，领兵已经被人钳制，出手的那人看起来也不如何高大威猛，动作却很是粗鲁，扯断弓弦在领兵粗肥的脖子上一绕，那人顿时杀猪般的叫了起来。


　　后排诸人虽然未曾受损，此刻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方才掷箭的那个人也从弓箭手中纵身而出，跃至程红笑身边，以手中铁弓迎上飞掠而至的鞭稍，同时单手一扔，身侧箭筒中的羽箭如同活了一般，一支支朝着申屠离面门刺去。
 　　申屠离腾挪闪避，不得不退后三尺。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方才那人使了个巧劲把胖大的领兵横里扔了出去，所到之处撞翻了四五个，顺势直飞出门外。手下见领兵受难，几个机灵的赶忙去扶，剩下不知所措的，在一片混乱之下反被人一脚一个踢了出去。
　　直到清理完闲杂人等，那人反身一脚把暖阁的门踢上，顺手插上了木闩。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对方不过两人，却因为配合默契出其不意，倒让屋里的情势一下子反客为主起来。

 　　申屠离定定的看着那个替程红笑接了一招的人——他放下铁弓，正解着身上用以伪装的弓箭手外衣，动作也不急，慢悠悠的仿若在自己家里一般。
 　　申屠离眯起狭长的眼，却居然还能露出一丝笑意，道：“本座想着冷落了九公子，理应要来赔罪，没想到九公子却已经等不及来见我了。”
　　“城主太客气了，你用那些新奇的东西招待我，我自然要亲自来谢谢你。”钟展一边说话，一边撕了一幅帷幔将地上那朵并蒂莲花包起，道：“想要这件东西的人是我，还请城主不要误会程少主。”
 　　申屠离眼角一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九公子，也会和魔教的人做朋友。”

　　“我和程少主还不是朋友，不过很快就会是了。” 
 　　钟展的语调很平静，事实上，自从事发之后程红笑就没有说话，申屠离也自恃身份并未暴跳如雷。屋子里只有苏闲花一人举着把铁弓拦在门口，时不时对着外面重新集结打算伺机进攻的护卫吼道：“再吵老子就烧了这里，跟你们城主同归于尽。”这一吼气势颇为惊人，一时倒也将人唬住了。

　　申屠离袖着双手，不急不缓道：“看来九公子是有备而来。只是本座尚有一事请教。” 　　“城主请说。”
　　“那席间的千叶莲，究竟是真是假？”
 　　钟展本就知道这骗局只能瞒过申屠离一时，他的目的也只是先将千叶莲拿到手里而已，因此也不隐瞒，道：“千叶莲是天下奇物，百年难得一朵，见不到实物，恐怕有人想要作假也不容易。”
　　“这么说，九公子是使了障眼法？”
　　“障眼法倒也算不上。“钟展微微一笑，一手拉起半幅衣袖凑近近旁的灯烛，只见光线照到的地方闪烁着点点金光，像是经纬中夹了金线，又像是衣料上撒了金粉，若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来。
 　　“古来五行之物，相生相克生生不息。千叶莲生长于极北之地的冰层，为水木之属。既是水木，金石应可克之。我只是临行前在袖上撒了些金粉，让这朵奇葩暂时失了凝水成冰的效力而已。”
　申屠离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竟用了这么简单的方法——自从他得了这件宝物，一直小心收藏，今天却被人在眼皮底下骗了过去——他明白眼前这个愈加风神如玉的男子只有比从前更难对付，神色也渐渐收敛起来。
　　只是笑意却没有收，带着十分风情道：“九公子想要这个东西还不简单吗？知会本座一声，必定双手奉上，何必绕这些弯子，无端端的伤了大家的感情？”
 　　“城主的恩惠我可不敢轻易受取。”钟展淡淡一笑，“我这个人有时候不太讲信用，若是拿了城主的东西却没做到城主想要的事，那才是伤感情。”
　　他的这句话，不由让申屠离想起多年前初会之时的情形——彼时的九幽公子仍是剑狱狱主，不过一眼，自己便被那样惊才绝艳清雅疏离的气质吸引，鬼使神差的心生仰慕，向他示好，却被他借着在离泪宫做客的机会，下手盗走他多年苦心经营私矿记下的账册和信印。虽然事后及时调离追回了一部分，但辛苦多年积攒下的大部分财富，最后却还是成了剑禹之都扩大势力的垫脚石。至于他自己，也成了江湖人口中的笑柄。
　　色令智魂，他还会不会犯第二次错误？ 
　　申屠离阴测测的笑了笑：“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九公子你对我做过些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再会，我可有为难你一丝一毫？”
　　“不错，你是没有为难我，因为‘为难’已经不能让你满足了……”钟展轻轻一叹，却让堵在门口的苏闲花眉尖一跳，慢慢放下手中铁弓，从背后悄悄的摸出龙鳞刀来，就连程红笑都抬起低垂的眼睫，沉沉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离唇角一抿：“九公子的话我可不明白了。”
　　“城主，你我也不是第一天相识，何必这么遮遮掩掩呢？你知道我在阎魔城，立刻就派人来找我，可你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容易就答应来见你。那时候你正和司徒庄主谈生意，不得已，才会变成了三人同饮，可见仓促。但宫人的衣衫上熏香，灯烛中添加青蛇涎，夺魂香制的香膏也早有准备，虽然此举未必就是为了对付我，但寻常人又何须城主费此周折？城主有句话是说对了，你时常在想我——在想有朝一日我若是落入你的手中，你要如何报当年夺财之仇——我说的对不对？”
　　这一回他说了很多话，语调却仍旧温润和缓。申屠离的眼中凶光一跳，冷冷道：“说下去。”
　　“城主招待的无微不至，假装依旧对我有心，甚至不惜以重宝示好，为的不过是要我相信你早已不计前嫌……”钟展微微一叹，“可是城主算的再好，还是有两件事在你的意料之外，一是我本来的目的就是你手上的千叶莲，二是魔教的程少主也来了。”

　　申屠离微微一哂：“确实是没想到。”

　　“因此见到千叶莲情状有变，城主忍不住大发雷霆，并不是因为千叶莲可能被偷换，而是因为你怕我对你有所怀疑。”
　　苏闲花已经听的傻了。她突然想起秦韶曾经和她说过，什么事都不能只看表面，事先要预想很多种可能，然后选择最坏的一种来预防，这样才能尽可能的避过未知的危机。
 　　她以前的那些日子，是不是过的太单纯太舒服了？
　　钟展继续道：“城主让我去双影轩休息，又安排了宫女随侍，是为了测我是不是真的为那几种混合的香料所迷。若我中了毒，城主自然随后就到；若没有，你的人也不会拦我，因为城主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如此重要的双影轩，却只有那些不会想事情的鱼看着，连个像样的护卫也没有，城主治下，绝不会有这样的疏漏吧？”

　　“哼！” 
　　“以城主的机敏，一定很快发现了千叶莲做假的事。适逢程少主假扮侍从行刺，你认出了他，却不急着将他制服——我对城主多少还有些了解，你是想将他与我一同网尽，再好生利用是不是？”　　
  等钟展将这一长串的话说完，申屠离的脸已经阴霾到极点，却在片刻之后爆发出一连串叫人背脊发冷的笑声，道：“九公子果然厉害……本座平生知己，唯九公子一人耳。”
　　钟展挑了挑眉说了声“过奖。”朝着已经陷入对当前混乱局势苦思冥想状态的苏闲花招了招手：“苏闲花，你过来。”
 　　他突然面无表情的叫她的名字，苏闲花不由一愣。但经过方才一番旁听加思考，她对他的想法多少也有些速成，因此只低头答了声“是”，便慢慢的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钟展的一只手正按在程红笑的手腕上，指端相接处的腕脉浮凸跳动，这才明白平时并不喜欢长篇大论的他为何会说这么多话——他需要时间替程红笑祛除千叶莲的寒毒。
　　但这一拖延，显然也把同样的时间留给了申屠离。不然那个变态不会看着钟展替程红笑疗伤，一边还这么沉得住气的听人揭他的短。方才钟展不也说，申屠离本来就等着他去找他吗？

　　一定还有什么让他有恃无恐的后着！　　——钟展有所顾忌，所以才没有在申屠离面前叫她的昵称，唯恐被对方察觉她的身份而加以利用！ 　　
她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妙，好在申屠离以为她不过是钟展身边一个小小的侍从，并不怎么上心，眼神一斜就落在了另外二人身上：“程少主，你的伤好些了吧？”
　　钟展适时的松开了手，轻轻的吐了一口气，道：“总管单先生和阎魔城的三位侍卫长此刻都未现身——他们也准备好了吧？”
　　申屠离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掌，四下里顿时一阵巨响，稀薄的烟尘中，寝殿暖阁四周的墙壁上突然出现几个巨大的暗门，门后涌出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很快就把这个不大的地方挤满了。
　　人群中赫然有着让钟展牵记的单先生和三大侍卫长。一时间兵刃林立，映着灯烛之光，入眼一片雪亮。
　　最后涌出的一队人马守住了暗门，手中长弓短弩配合得宜，将这小小的暖阁围得像铁桶一般。
　　苏闲花看的心惊，但身边的两人却并不怎么惊慌。钟展叹道：“如此的精兵强将，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城主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九幽公子和魔教少主联手，怎样布防都不过分的。”申屠离眼色一凝，“怎么？现在可愿意和我谈谈条件？”
 　　一听这话，一直沉默的程红笑终于开口了。他的脸色因为寒毒而有些苍白，声音却依旧冷峻稳定：“你能和我谈什么条件？无非是用我来威胁父亲而已。”

　　申屠离也不否认，冷笑道：“少主知道最好，既然令尊一心想着称霸中原，本座就请他打个头阵，等拿下西域三十六国，本座自然会倾全力襄助教主大人入主中原。”

　　程红笑听到这里，甚为不屑的哼了一声，钟展却悠悠笑道：“原来城主的家财丰厚至斯，已然想要在西域称王了？”

　　这话尽管说的温和，却比程红笑那声冷哼还要刺心，申屠离两道目光如刀一般割来，藏起眼底一缕即怨毒又不甘的神色，怒极反笑道：“九公子，你的事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本座知道七狱城主烈风曾经答应为你做三件事……”　　“所以你要借我之名，控制剑禹之都为你所用？”
 　　“除此之外，还请九公子留在本座身边。”申屠离冷冷一笑，眼中幽芒愈盛，“……到死也不能离开。”

　　两人身后的苏闲花听的蓦然一抖，钟展却淡淡道：“这么苛刻的条件，我可不答应。”

　　“拒绝的话也可以,你们一起死。”申屠离抬了抬下巴，“你们的命固然要紧，和本座的霸业比起来倒也并不稀罕，没了也不可惜。”

　　“……看来是没有选择了？”
　　
　　“九公子是聪明人。”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城主不给时间考虑一下么？”
　　“我只能数到十……九公子，本座老了，等了你五年，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再等下去……数到十之后二位不点头，不管你们是谁，也不过是本座的箭下亡魂……”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谈话，苏闲花基本没听进去。此刻她的手正被程红笑暗中拉着，他的手指极快的在她掌心滑动，她需要倾尽全副心神才能跟上他写字的速度。他一边写，另一只手还在身侧不经意的做着微小的动作。苏闲花知道，他正和钟展在商量对策。

　　程红笑写完最后一个字，申屠离刚好数到十。阎魔城主的脸色很不好看，眼中怒意灼灼，一抬手正要挥下，程红笑却突然开口道：“申屠离等一等。”
　　
　　手一顿，停在半空中。
 　　程红笑慢慢的朝前走了一步，道：“你既然知道我圣教沥毒使的清溟丹，想必也听过沥毒使最拿手的血蛊追命吧？申屠离，你真的有把握要我们的命？说不定，要死的人其实是你……”
　　申屠离微微一愣，继而大笑起来：“程少主想要骗谁？沥毒使的血蛊追命需以鲜血为媒介，我何时……”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双眼不由自主的盯住了程红笑胸前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血已经止住了，那道狰狞模糊的疤痕却已然十分触目。

　　他的脸色有些白，哼了一声道：“不可能！怎会有人把蛊虫种在自己身上！”

　　“像你这种想要用我来要挟父亲的人多得很，本公子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可你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教主虽然是我父亲，但更是圣教的领袖，他断然不会为了我就坏了教中的规矩。我的血中种下血蛊，关键时刻既能伤敌，也能及时自决而免受折磨凌 辱。我一死，父亲就不用受你威胁，更能毫无顾忌的报仇……”
 　　他将这番话说的冰冷无波，天经地义，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苏闲花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正腹诽着世上怎么有这么混蛋的父亲，耳边突然响起钟展低沉的声音：“现在，走！”
　　苏闲花急忙回神，顿时拔起身形，朝离她最近的一个侍卫长身前扑去。
 　　——接下来的所有安排，程红笑已经一笔一划的写在了她的手心里！ 
　　申屠离对程红笑的话将信将疑，正暗中运气检查血脉，眼前突然一花，只见原本安静站在对面的三人突然间同时鹊起，袭击的却并不是他，而是分成三个方向，攻着身侧不远处的三名侍卫长。
　　这变故虽然意外，却不及事态的诡异。申屠离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先联手攻击自己？难道说这三个侍卫长的武功比他高，身份比他还有价值？

　　就在这一念之间，程红笑和钟展已经得手。一人被银链顶端的刀子透胸而过，另一人也不知道中了什么招，脖子一软就委顿在地，只有那个披着弓箭手衣衫看不出男女的人，似乎并不想痛下杀手，一犹豫间，已经回过神来的侍卫长忍着伤，顿时反击了回去。

　　其实这三大侍卫长的武功并不弱，只是事出突然，对方武功又高，这才被人一击得手。三大高手瞬间就折了其二，申屠离只觉得胸口一口恶气无处发泄，尖啸一声，手中长鞭一卷，就朝最近的那人背后抽去。

　　手臂尚未落下，鞭身已被人架住，长鞭梢头飞荡出去，打中那人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飞散扬起，又飘然落下，映出了一张眉目秀致的蜜金色脸庞——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架住他的是一柄普通的佩剑，剑柄正牢牢的握在钟展手中。
　　申屠离已经没有闲心再保持悠然平静的神色，眼神如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在对手温和中略带凝重的脸上，冷笑道：“本座竟然有幸能让九公子用剑——真是看走眼了。”

　　他这句“看走眼”说的是身为女子的苏闲花。钟展并不答话，手中剑微微一侧，一剑轻灵，如分花拂柳，直刺而去。
　趁这机会，苏闲花几刀进逼砍翻了那个侍卫长，本想上前相助程红笑对付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却被眼前的对战吸引，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钟展用剑——不是御气为剑，借物施为，而是真正的剑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句来形容，仿若九天玄舞，深海静波，如落雪，如行云，看似漫不经心，无痕无迹，招式之间却蕴有无穷力量。雪凝寒霜，云卷成风——俱是摧折天地的力量。

　　那样极致的强大，又极致的优雅……使剑的那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苏闲花正发呆的时候，申屠离已被这繁复绵密的剑法逼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发现，钟展所使的这套剑法虽然好看，剑意却并不凌厉，纵横开阖之间杀气全无。虽然心中疑惑，却不由松了口气，正待再次迎战，突然感觉到背后蓦然一道彻骨冰凉，尖利的刺痛随之而来。一回头，只见一把销金匕首正插在左腰，直至没柄。
　　一瞬间，剧烈的疼痛战栗着传遍了四肢百骸，他怒吼一声，心却沉进了谷底。

　　申屠离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插在自己左腰的匕首——他认得的，销金吞口，握柄镶琥珀，刻着日月同辉
　　那人替他找来了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年，那人虽然不聪明却足够听话，唯城主的话马首是瞻。那人现在已经是整座离泪宫的总管。
 　　申屠离用力的咬紧牙关：“单青峰，你竟然……”
　　在他背后，一脸络腮胡子，总是陪着狡诈谄媚笑脸的离泪宫总管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主人，慢慢的，脸上咧出一道不知是哭是笑的森冷表情：“城主，青峰等了十年才等到今天……你可莫要怪我。”
　　申屠离只觉得疼痛难当，手脚渐渐酸软，心知那把刺中腰椎大穴的匕首之上一定还涂了其他药物，一时又急又怒，大吼一声，双掌平推而出，朝着单青峰胸口一掌打去。 　　钟展早就将他的行动看在眼中，手腕轻转，手中佩剑已然一拍一引，借力使力的将那一掌之力卸去，方才淡淡道：“城主不要太动肝火，血行越快，药力发作的也越快。”
　　申屠离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目中的怨毒似要喷薄而出：“你竟然连我的人都有办法使唤……我还是小看你了！”

　　“使唤？城主错了，我并没有使唤这位单先生做过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一个人最得意的东西也有可能会变成最可怕的东西，城主，你该好好反省了。”
　　钟展此刻悠然平静的声音听在申屠离耳中，就如魔音穿脑，再好听都是可怖又可恶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转向单青峰道：“单青峰，本座待你不薄，为何要这样害我？”
　单青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怨恨到几乎茫然的神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及其缓慢的开口道：“你待我不薄，我就不能杀你么？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和你又有什么怨仇，你非杀他们不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苏闲花突然发现屋子的许多人都露出了相似的神情，仿佛商量好了似得，一道道满含恨意的眼神投注在申屠离的身上，几乎要把他烧出个窟窿来。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的侍卫已经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同伴——或者说曾经是同伴的人兵刃相向，失去了头领茫然失措的士兵被团团包围，即使不需要程红笑，那些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豆大的汗珠从申屠离额上滚滚而落，一张如刀削般的脸越发青白凌厉。他强自撑着不倒，道：“单青锋，你这般苦心筹谋害我，到底图的是财物还是名声？你侍奉了我十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单青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申屠离：“你问我要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要？不过是一条命而已……真是好笑，你可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想要杀你？”?
　　“可他们都不是你。”

　　单青锋惨然一笑：“你可记得十年前，为了练修罗业火的内功心法，你强抢了十名女孩子进宫，说是要用及笄处子的血祭掌，方能大功告成。”
　　申屠离顿时面色一僵：“那里面有你的亲人？”
　单青锋满是络腮胡子的脸蓦然间漫上了彻骨的哀伤。
　　“从前的我为了攒钱，一年到头往来于西域诸国，只留家中妻女在阎魔城苦等……可怜秀秀那年只有十四岁，我竟连她的尸首都未曾找到……” 
　　申屠离声音微扬：“秀秀？那个胆敢刺伤我逃跑的小丫头秀秀？”

　　“不错！你居然还记得她！”单青锋的声音徒然间拔高，异常的刺耳悲怆，“那你还记不记得，她被人抓回来的时候，你对她做了些什么？百般凌 辱之后扔进军中，任你手下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肆意折磨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那种痛苦你一辈子不会明白！我的女儿……秀秀她才十四岁！你是魔鬼……你是真正的魔鬼！为什么下地狱的人不是你！” 
　　中年男子一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泪纵横，声音发抖，多年的怨怼、愤恨和懊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立刻泛滥汹涌。在场诸人无不动容，只有那个罪魁祸首，扭曲的脸竟然上完全没有一丝悔意。
 　　他甚至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个尸体被挂在城楼示众，母亲又在大街上自杀闹事的小贱人。这么多年来离泪宫里惩罚的逃犯多的是，她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本座怕过什么？……你就是为了这件事隐姓埋名，在我身边一藏就藏了十年？……单青锋，你好本事！你的心里想必是恨透我了吧？”
　　不等他回答，申屠离又转头对着那群眼神愤恨的侍卫，阴森森的道：“你们呢？你们也恨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也杀了你们的兄弟，凌 辱了你们的姐妹？”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立刻引得人群中一声声低哑的怒吼。单先生带来的大都是和他有着相似的经历的人——亲人死在申屠离手下，单靠一己之力报不了仇，便混入宫中试图寻找机会刺杀。申屠离的这句话，就像揭开了他们深藏心中的伤疤，血淋淋的又疼又怒，当下便有人按捺不住起来。
　　反倒是方才一直神色平静的钟展微微皱起了眉，沉吟片刻，和身边的程红笑低声交谈。苏闲花没顾着这边的动静，她此刻和那些愤怒的人一样，唯一想做的就是捅他几个血窟窿，然后扔进那个什么湖里喂鱼。
　　她是永远行动快过思考的人，正要提刀冲上去，手腕却被钟展拖住。几乎同一时刻，申屠离突然反手挥出，一把拔下了后腰上的匕首，数声压抑的痛呼之后，一道血箭喷洒开来，顿时将他半幅衣襟浸染的濡湿淋漓。

　　他咬紧牙关，一手堵着伤口，一手忍疼从怀里摸了一把不知什么丹药塞进嘴里。有人见有机可乘，挥动兵刃就朝他背后砍去，可还未近身，就被他抓起领子扔到了墙上，那人只来得及叫出半声，便全身筋骨尽断，死状甚惨。
　　钟展低呼一声：“糟了。”身形突然前纵，几乎和程红笑同时发力，一个提着单先生的领子往后扯，另一个一脚踢飞暗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弓箭手。单先生高壮的身体犹如一只麻袋般飞进了门里，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而他方才所站的地方，地下的水磨青砖已裂成数片。
 　　申屠离此时的样子十分怪异，双眼血红，瞳孔紧缩，大口的喘着气，嘴角也不自觉的抽动，毫无被刺了一刀的人应该有的虚弱，看起来反倒像一只发狂的野兽，等着将人活活的撕碎。

　　有人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她认出是钟展的声音，不甘心的回过头来：“凭什么我要走……”话还没说完，就被程红笑一把塞进了暗门，随后更多的人涌进来，推推搡搡的让她连挤回去的一丝空隙都找不到。
　　更让她着急的是，她清清楚楚的听到钟展高呼着“快离开”，也清清楚楚的看到程红笑把不相干的人一个一个扔进暗门里，却偏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人群中进一步退两步的僵持着，好不容易等来程红笑的身影，却又见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一脚踢上了门。

　　她顿时飞身上前，尖叫起来：“程红笑你疯了？钟展还没有出来！”
 　　程红笑却只是冷淡的瞥了她一眼：“我没疯，疯的是申屠离。他的修罗业火已经练到了最后一重，一旦引发全身功力，便能吸取周围人身上的‘气’收为己用。人越多，悲喜的感情越是强烈，他瞬间产生的力量就会越大……否则他为什么明知死到临头还要激怒别人？那么多恨他的人挤在一个屋子里，等着被他利用到死吗？”

　　苏闲花从来没听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内功，不由急道：“就算如此，可是钟展……” 
　　“这样的怪物，总要有个人去了结他。” 　　听他说得波澜不惊，她不禁为之气结，一手指着他，怒道：“你……你你还好意思说，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帮钟展？你不是圣教的少主吗？居然也干临阵脱逃这么卑鄙的事……”

　　“别想激我，我不会进去的。”程红笑把身体轻轻靠在墙上，抬了抬眼皮：“我打不过申屠离，进去了也是被修罗业火用来当大补丸，本公子可不干这么傻的事。”


　　苏闲花的火气因为听到这句话顿时熄了三分。她没想到像他这么自负的人也会有勇于承认自己弱点的时候。

　　想了想，她问道：“你打不过，难道钟展打得过？”
　“他说可以一试。”程红笑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发白的少女，突然伸手扯起她一边脸颊，面无表情的说道：“急什么？我只是不进去，又没说不想别的办法。一副哭丧脸，看得本公子心情奇差。”
　“你……”　
　“杀掉申屠离也是我的目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给我好好待着。”程红笑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支约有一指来长，模样古怪的小哨子，放到唇边轻轻的吹了起来。
　　那声音忽长忽短，忽高忽低，虽谈不上刺耳，却也绝对谈不上好听。苏闲花听了片刻，见程红笑的肩膀抵着墙，双目低垂，无声无息，不由有些着急，伸手去拉他：“喂，你说的帮忙难道就是躲在这里吹哨子？别玩了，我们一起想个办法进去帮他好不好……”
　　话未说话，她突然顿住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眼前的男子——他在发抖……那么骄傲自负的他竟然在发抖！
　　“你……你怎么了？伤口疼吗？你……程红笑你可别吓我！”
 　　她的手摸上他的额头，却换来一手的冰冷潮湿。她急着想要撩开他额前的长发，却被他一偏头躲了开来。哨音终于停了，程红笑长长的吐了口气，低低道：“这是血蛊的追命铃。”

　　“你说什么？”少女的手蓦地停在他的额前，怔怔的望着那双深的看不到底的眼睛，呐呐道：“什么血蛊？那个……不是你用来骗申屠变态的谎话吗？
　　“不是谎话。”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圣教中历代的重要人物身上都会种下沥毒使亲手调教的血蛊，既为了表示忠心，也为了约束自己。遇到危急时可以伤人，受人折磨时亦能自尽。申屠离的手碰过我的伤口，也尝过我的血……你在摇什么头？”
　　苏闲花皱着眉：“我摇头当然是因为这样子不对啊！一个人的想法和行动应该是自由的，怎么能由一只小虫子控制呢？你们魔……圣教的人真是太不讲道理了，你爹爹也真是……”她突然不说话了，拉起袖子替他擦了擦冷汗：“别吹了，活受罪！”
　　程红笑似乎很不习惯这样温柔的触摸，虽没有拒绝，眼神却有些躲闪，淡淡道：“我难受，申屠离也难受。申屠离一难受，九幽就能趁机找到他的破绽，你不高兴吗？”
　　“我不高兴。要找那个变态的破绽，办法多得很。”
　　他终于将视线移回她的脸上，一手轻轻擎起她的下颚，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幸运？母亲没有将血蛊遗传给你……你永远不会知道，那种噬心的痛苦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提到她娘做什么？不对，听他的口吻，说的倒更像是他的“母亲”。

　　程红笑眯了眯眼睛，笑容顿如春水化冰般漾了开来：“我的母亲是父亲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有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叫做天下第一美人花梦鸳——”他顿了顿，“苏闲花，她也是你的母亲。”
第五十九章 风波再起（修改版） 
　　苏闲花蜷在墙角，不时的拿眼角偷偷瞟着程红笑，瞟的特别全神贯注，就连那个不怎么好听的哨音也被她的耳朵自动忽略了。

　　只要再稍微侧过去一点点……他的脸型基本上跟她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他的眼睛窄长，嘴唇很薄——这些跟她都不像，但笑起来就会眯眼睛的习惯跟她是一样的，所以一旦露出笑容，便又更像了几分……听说他们的母亲是天下第一美人，那想必他的爹爹，那位名震天下的教主大人，也一定是个美人，不然为什么横看竖看，程红笑这家伙都比她长得好看……
 　　钟展曾经担心她一旦得知娘亲其实是别人的妻子之后，会有难以排遣的失落和困惑，可事实上，他真是低估她了（抑或是高估？），因为早在碧落谷就已经知道了爹娘的渊源，再加上她对“娘”这个概念本就十分模糊完全谈不上感情，因此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的苏闲花既不失落也不困惑，只是有些吃惊。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吃惊就变成了高兴——她有一个哥哥！她有一个哥哥啊，尽管他不好相处还特别喜欢摆谱……可是——哥哥，多么新奇的称呼！

　　她正沉浸在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比如某一天可以和“哥哥”一起郊游啊赏花啊，什么什么的），耳边突然传来低低的呻吟，程红笑又一次停下了追命铃，慢慢的靠坐在墙上，急促的喘气，手掌捂着胸口，指缝中渐渐渗出鲜红的血丝。
　　因为哨音催动血蛊，他的伤又裂开了。
　　苏闲花立刻跳了过来，用力夺下他手中的哨子，横眉怒目道：“不是叫你不要吹了吗？钟展一定能对付申屠离的，你不用自残来帮他……”
　　他淡淡一哼：“胡说八道，哪有自残？”
　　苏闲花伸指戳了戳他的伤口，听到“咝”的吸气声，这才吐了吐舌头找出金创药给他包扎，一边啰里啰嗦的说道：“你这还不算自残，难道非要挺尸了才算？要残也要在那两个人面前残才有价值嘛！你老爹没有教你吗？只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不是心虚就是虚伪再不就是精神有问题，我看你哪一种都不像……”
 　　她自从被点拨了一下，恍然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之后，就自动自觉的将这个面部表情冰冻三尺的魔教少主划为了自己人，因此说话也口无遮拦了起来。程红笑偏开头，尽管嘴里说着“烦死了”，低垂的双眸中却并没有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柔和的色泽。
　他来中原，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剑圣。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去找那个同母异父的女孩子。尽管有的时候他也会想，她会不会和母亲一样有着倾城容貌？会不会像母亲一样温柔却绝情？她会不会恨他讨厌他？就像他第一次从父亲的书房里偷偷发现世上有一个她存在一样…… 
　　但她——她就那样突然的出现在他面前。说风就是雨的性情，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模样都不同。

　　和母亲的风华绝代比起来，她简直就是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可是，她没有那么多幽怨缠绵的心事，她的爱恨那样简单。害的他觉得自己当初的讨厌很没道理——对于一个没有母亲都能快乐长大的孩子，和她争抢莫须有的宠爱明显是件愚蠢的事。

　　母亲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大了会变成这样，恐怕九泉之下也要给气活过来。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弯起唇角，斜了苏闲花一眼：“你别杵在这里，我看着心烦。”

　　“啊……那我还能去哪里？”
　　“这里只是一条暗道，又不是正门。我猜这时候里头应该胜负已分了——申屠离的修罗业火以气为继，可周围没有人，他根本无以为继。据传，这种邪功并不能持续太久，一旦施展到最后一重，施为者就必须舍弃一半的功力，并且会精元受损，寿数减少，甚至性命不保。因此，若不是到万不得已，申屠离怎么肯下这么大的赌注？”　　“你的意思是？”  　
　“他只是困兽犹斗。只要抵挡得住最开始的攻击，以九幽之能理当无碍。”他抬了抬眉毛，“更何况有本公子相助于他。” 
　　“是是……”苏闲花随口应道，一手夺下他手里的追命铃塞进怀里，站起身来道：“我出去看看，你先好好休息，让那些蛊虫也安分点，如果钟展知道你这么要死要活的，就算赢了也未必高兴。”

　　程红笑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密道中的背影，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一声一声的呱噪——真是很吵啊，九幽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孩子？大概是——再怎么风光的声名背后，其实是一样的寂寞吧？
　　经过方才一番变乱，如今的离泪宫里一片混乱，相比乍然失去三大侍卫长带领的士兵，暗中站在单先生那一边的人反倒更为镇定，进退之间早有计划，因此很快就控制了宫里的局势。申屠离的手下大半都只是臣服于他的淫威，本就没有多少忠心可言，眼见情势不对，倒戈的倒有一大半。 
 　　苏闲花窜出密道，没走几步，暗中突然闪出一把寒光冷冷的兵刃，朝她身上招呼了过去。

　　她一惊，斜掠三尺，手中龙鳞刀挥出，兵刃相交，激出一串火花。

　　只这一下，苏闲花便感觉到对方内力沉厚，如有源之水一般绵绵不绝，竟是极为正宗的内家真力。她没料到申屠变态宫中还有这样的高手，顿时将刀一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对方的兵器是一柄普通的侍卫佩剑，跟钟展拿来对付申屠离的佩剑一模一样。可人却躲在黑漆漆的的杨树林中，只露出淡淡的半个身形，连头带脸的都蒙着黑巾，根本看不出面目。
　　躲躲藏藏的弦月终于从厚重的黑云中现身，苏闲花全身都浸沐在点点细碎的光晕之下，她看到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顿时意识到眼下的情势乃是敌暗我明，再站在原地简直就是被人当靶子打，因此低喝一声，一刀朝那人藏身之处劈了过去。

　　可是那个蒙面人这次并没有还手。
 　　不光没有还手，似乎还有些怔怔。黑巾后面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长发飞扬的苏闲花，闪身避过那一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近嘶哑的低吟。苏闲花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感觉到他的眼光像绳索一样纠缠不休，让她十分的不舒服。
　　她刀刀紧逼，他却连连后退闪避，就是不正面还手。直到退出树林，那人似乎突然间想通了，手中佩剑一挽剑花朝苏闲花反击而去，同时手腕伸展，一把抓向她的咽喉。
　　两招同时出手，却不带杀意，看样子竟是想把她活捉
　　苏闲花屏气凝神的应付了几招，心里却不免着急。这个蒙面人显然不想认真对付她，却也不想轻易放她走，使的是一套极为普通的两仪剑法，剑中贯注的内力却一点也不普通。打了这么久，她竟连此人的武功路数都没看出来。　　她想来想去，此人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拖延时间？为了谁拖延时间？……没有第二个答案了。钟展如今和申屠离一战仍未见分晓，她怎么能不急？
　　心神一晃，剑气逼人。她闪避开了眼前的寒刃，却再也闪不开后着，蒙面人曲起手指，就要点她的肩贞大穴。 　　正当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喝：
　　“丫头，蹲下。”
 　　她一怔，来不及细想，身形一矮就顺势蹲下。原本，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做的，只要对方手中的剑顺势下刺，她的后背就会完全笼罩在剑风之下。可片刻之后，预想中的一剑却悄无声息，她抬头，只见一个轻灵矫健的人影正以双掌接住了蒙面人的手中之剑，来去之间快如闪电，招式极为眼熟。
 　　她一愣，脱口而出：“秦韶，你怎么会来？”

　　来的人正是秦韶。

　　不远处相随而至的西域公主瞥了一眼惊讶万分的少女，垂了垂眼睫道：“他知道你偷偷的跑了，无论如何都要来……
　　“可是……
 　　素兹亚那像是嫌自己说的太多了，微微哼了一声就不再理她。苏闲花顿时有些烦恼。她也知道自己偷偷溜走，秦韶肯定会生气，之前还不觉得，可是现在他的人都来了……怎么解释似乎都行不通，她只能回头观战。
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没有听清楚掌风剑影之间的对话。
　　蒙面人嘶哑的声音模糊难辨：“你身中剧毒，居然还强行运气，想死的更快些吗？”
　　秦韶脸色不变，懒懒道：“果然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身上所中的毒必定与阁下脱不了干系。”他淡淡道：“虽只有远远的一眼，但墨云城月圆那日，阁下确实在场吧？”
　　蒙面人微哼一声：“好眼力。
　　“阁下派出的杀手实在不怎么高明哪……所以今日打算亲自上阵了吗？”
　　这次回答他的是连环三剑
　　这回就连苏闲花都看出来了，蒙面人手上的剑法反反复复就只有两仪剑一套，显然本来并不是个用剑的人。尽管内力深厚，下手之时却不及秦韶灵巧，短时间内还占不了上风。
　　如此又交手数招，黑暗安静的宫殿深处，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似乎是引爆火药的声音，又像是房舍倒塌…
　　苏闲花脸色一变，顿时跳了起来，丢下一句“秦韶你要小心”，就头也不回的朝暖阁的方向飞奔而去。
　　蒙面人手下的动作也因为这声巨响而微微一滞，朝宫殿深处望了一眼，虚晃一招，并不恋战，转身即走。
　　秦韶微微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捂着嘴闷闷的咳了数声，随即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素兹亚那道：“花花往哪个方向走了？
　　素兹亚那皱眉道：“她根本不在意你……”却又用力甩了甩头，吸了口气道：“算了……东边。”　　秦韶看了她一眼，轻轻一叹，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发出巨响的地方正是寝殿的暖阁。 c7R Y
　苏闲花赶到的时候，原本闭合的门窗已经被震得四分五裂，狼藉满地。烟尘碎屑中，赫然有着单先生的身影，正和另一个人低低的说话。
　　那人扯起袖子，轻轻擦拭颊边一道细长的伤口，他的手背上也有新伤，但看起来不严重，低垂的眼睫，两道秀挺的眉，虽看不清面容，但应该是浅笑如初的
　　苏闲花只怔了一瞬，便尖叫了一声“钟展”，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奔了过去。
　　他没事他没事他没事！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钟展抬起头，侧了侧身，刚刚伸出手，她便径直撞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的攀着他的脖子，像只小狗一样拱来拱去。
　他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侧过头，低声唤道：“花花？”

　　“我担心死了！”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虽然我知道你一定能打赢申屠变态……”突然眼神一凝，“对了，申屠变态呢？死了吗？” 　　钟展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神朝一边看去，单青峰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招呼了两个手下，一同走进了那个烟尘弥漫的屋子里。

第六十章 第四道题　　苏闲花愣了愣，也要跟着进去，却被钟展搂了回来
　　“花花，别看。”
　　“怎么了？难道你……你把他……”钟展不像是会下重手的人，可是对方是申屠离的话就另当别论，要突破底线只怕不难。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摇了摇头，“他被刺了一刀，血气本就不足，却又强行发动修罗业火第七重。这种邪功以吸取旁人精气来助长自身功力，本身不能持久，只要我小心躲避，足以自保……”
 　　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苏闲花也知道当时的情形必定是凶险万分，忍不住握了握他的手。他继续道：“后来不知是哪里传来了奇怪的哨音，申屠离一听到那种声音便动作迟滞，神思不属，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多……
　　苏闲花哼哼一笑：“那是程红笑的追命铃，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真是程少主在帮我。”他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发，“只怕他自己也受苦了。”
 　　苏闲花其实非常想把自己刚认了一个哥哥的事告诉他，但事情毕竟有先来后到之分，眼下她对申屠离的下场究竟怎样依旧有着浓厚的兴趣
 　　“后来呢？”

　　“后来我想办法找到他凝气的几个穴位，以剑破穴。若他及时停手，最多也就是失了一生修为，性命当是无碍的。”他叹了一声，表情却并不遗憾，就事论事道，“可他仍然要强行聚气，内腑本已重伤，血行不足，就及其容易走火入魔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语重心长的劝她：“不好看的，别看了。”　　“不看就不看吧，反正他死了就是。”苏闲花不无遗憾的伸了伸脑袋，却正好见到单青峰指挥手下抬出一个白麻布裹着的人形来，血迹斑斑，脏污遍布，只有一把黑发曳出在外，扫过狼藉的地面，却再也无人为之爱惜梳理。 　　申屠离也算是个人物，死的时候却只是麻布裹尸，无人哀丧……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人一旦春风得意的时候做多了坏事，某一天难保会被一件小事一个小人物毁了功业甚至性命
　　她看着申屠离的尸体被抬走，耳边响起一个沉沉的声音：“钟展。” 　　一回头，秦韶正站在跟前，微微蹙眉看着钟展，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钟展却什么话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纱幔包裹好的东西递到他手上。素兹亚那只看了一眼就低叫起来：“千叶莲！” 　　秦韶的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定定的看了他片刻，伸手接过，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
　　黏在钟展身边的苏闲花眨了眨眼睛，道：“他巴巴的牺牲色相来拿这东西，就是为了你？”
　　
　　钟展还是笑着不说话，秦韶却已然在下一刻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曲起手指敲在她额头上：“你是怎么说话的？牺牲色相这么容易的话，你也给我去试试？”

　　钟展不禁失笑：“秦韶，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秦韶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教的不好，以后……还要你多费心……”这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轻极缓，脸上却还是那样笑着，以至于苏闲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一转，正好瞥见了从密室里慢慢走出来的程红笑。
 　　“大家到齐了，大结局咯！”少女一拍双手，欢快的跳了起来，在她看来，找到秦韶，灭了魔头，顺便还附带认亲，这趟西域之行，真是圆满的不能再圆满了
　　两人座的马车已经变成了四人座，拉车的马也换成了四匹，秦韶心爱的“黑魅”悠悠然跟随在车驾旁，因为不需要再干体力活，它的脚步也格外轻捷。

　　离开阎魔城之后，三当家郝大鹏和四当家怀明便根据苏闲花的指示先回黑风寨，协助五当家齐济天处理寨中事务；而程红笑则继续西行——他此行的目的是找到朝中的镇西大将军莫巍，让他和留在江南等他的名伶瑞锦相认相聚，以此解答剑圣的第三道题。　　程红笑来道别的时候，既没有和苏闲花抱头痛哭，也没有和她说上一句关于花梦鸳的话，尽管苏闲花无比想和他多唠几句，他却只是很冷淡的说：“我走了。　　这态度和之前完全没有变化，害得苏闲花十分失落，“哥哥“两个字到了嘴边，盘旋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出口。

　　至于阎魔城，申屠离死后暂时交给了单青峰管理。他跟在申屠离身边十年，内外事务都十分了解，接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他大仇得报，本无心于此，碍于钟展所托才暂时留下。两人说好，等剑禹之都派来接手的人，他就离开
　　其实还有一件事，苏闲花并不知道。在单青峰答应接管阎魔城之后，钟展曾经私下和程红笑说道：“程少主，这座城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以后等教主大人可以往中原走动了，再不会有第二个申屠离拦着。”
　　程红笑看了他一眼，道：“九幽公子可真是大手笔，我和她还没正式相认呢，你倒是着急……那丫头如此聒噪，你的眼光够奇特的。”
　　钟展轻轻一笑，并未接他的话头，只是道：“申屠离虽然不在了，但哪一天圣教真要与中原武林为难，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
　　程红笑斜睨了他一眼：“你要做第二个剑圣？”
　　“我是我，他是他，中原武林这么大，又不是剑圣一个人的。”钟展轻轻一笑，笑意却清傲不羁，“再说那是将来的事。将来若要与你为敌，花花想必也不高兴，少主自己斟酌着吧。”
　　这次程红笑没再反驳什么，只是低低的哼了一声“麻烦”。
　　
 　　“你五年前从阎魔城溜走的时候，就见过那个单先生了？”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响起一个女声，正是说了半天话都不嫌累的苏闲花。自从知道了钟展冒险拿回千叶莲是为了替秦韶治伤之后，苏闲花就把其实看起来神清气爽身强体健的二当家当成了病人，非但不准他和郝大鹏怀明一样骑着马回去，还坚持要一起坐车。她又喜欢热闹，非要四个人挤在一起，尽管素兹亚那冷着一张脸，她也只当看不到。  　　钟展答道：“的确见过。那时候我拿了申屠离的账册和信印正要出宫，却偶然在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发现单青峰正在偷偷祭奠他的妻女，听他言语中似乎恨极了申屠离，我就不小心露出了破绽，给他发觉了……”
　　秦韶懒懒的插嘴：“好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
　　苏闲花一脸“我明白”的表情，看着钟展的眼神未免就有些鄙视，但他却依旧镇定自若道：“当时我与单青峰击掌为誓，只要他想办法将我悄悄的带出离泪宫，我就不把他的秘密说出去。”
　　原来当初他就是这样不惊动一兵一卒逃出了戒备森严的离泪宫。看来他十分懂得怎样花最少的力气达到最好的结果。
　　“这一次，我见到来接我入宫的人还是他，就花了点时间跟他在路上谈了谈。反正他也为报仇准备了十年，不介意提早实施计划顺便让我借个光的。”
　　他说的十分轻松，可从摘星阁到离泪宫，走的再慢，也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说动单青峰并与之商量好行事计划，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苏闲花其实很像问他究竟跟单青峰说了些什么，可惜看他的模样，多半是不会说的了。
　　她想了想，举一反三道：“你并没想到哥……程红笑会来，因此原本找来藏匿千叶莲的帮手就是单青峰对不对？”
　　
　　“没错。”他的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还让他找人从冰窖里找了一块合用的冰块雕成了千叶莲的形状，可惜没用上。”
　　苏闲花一掌拍开他的手，不依道：“别动我的头发。姬夫人说了，女孩子首要就是仪容整洁。”

　　他淡淡一笑：“无妨，乱了我替你梳。　　两人之间虽没有什么亲密举止，可言语之间的神态却透着自然而生的亲昵。素兹亚那瞥了一眼就转开了头，目光落在秦韶脸上，可他却一直笑吟吟的看着，神色悠然，并无不妥。 　　她咬了咬下唇，问道：“秦韶，你觉得怎么样了？　她这样一问，苏闲花也安静下来，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道：“对喔，千叶莲有用吗？你有没有觉得好些了？”
 　　秦韶正懒洋洋的倚在车厢角落里，垮着肩膀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了钟展身上，此刻听她们这样一问，遂抬了抬半闭的眼睛，道：“别那么严肃好不好，今天早上才服过一片莲叶，哪有那么快起效的。”说罢，将手腕伸到钟展跟前，道：“你试试，看好些了没。
　　钟展道：“要论医术，你比我高明，让我看什么。”　　话虽这么说，还是搭上了他的腕脉，一探之下不由笑了：“千叶莲果然是天下奇物……”话还未说完，，秦韶已经把手收了回来，道：“我就说嘛，本就不是什么大病。”
　　这个消息甚好，就连一向甚为冷淡的素兹亚那也不禁露出笑意。马车又走了一段，就连苏闲花都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秦韶突然问了一句：“走到哪儿了？”　　钟展道：“过了彤云关。
　　秦韶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回黑风寨的路上，会经过云州吧？”
　　“会。
　　“那正好，我想顺便去看望一下我的师傅。花花，到了云州绕一绕路。”　　这回回答的是苏闲花：“啊？师傅？”
　　在少女的记忆中，秦二当家从来没有吐露过自己的师承，一来他不用刀剑武器，苏闲花也不太感兴趣；二来自从小花小姐接管了黑风寨，两人就总是聚少离多，此刻突然听他提起，颇为意外。 　　钟展不禁暗中一皱眉，可秦韶依旧懒洋洋的半倚半靠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反倒是苏闲花来了兴致，一下子扑了过来道：“秦韶，你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啊？云州……云州，那是很大的地方啊！我想想，云州有好多名人呢，什么逐云山庄啊天鸿帮啊扬风镖局啊，对了，那个著名的龙牙百明不就在云州……”说罢一拍手掌，“这么一算，过不了多久就是金樽煮酒大会了，秦韶你是想去看热闹吗？” 
　　听着她不着边际的瞎猜，秦韶不禁无奈的摇头：“师父住在云州城外的君隐山，跟逐云山庄天鸿帮扬风镖局龙牙榜统统没有关系，你喜欢看热闹，你就自己去。”
　　她一愣：“君隐山？”

　　“那是‘大还妙手’洛云庭老前辈的住处。”钟展笑道，“秦韶是洛老前辈的高徒。要不怎么他说千叶莲有用，我就一定要替他拿来？”
　　一行四人朝着落羽山方向走了十数天，终于达到云州地界的时候，已是盛夏时分，尤其此地四面环山，一到正午，灼热的阳光一逼，直叫人昏昏欲睡。
　　来云州的半途中，江湖上已经传出剑圣的第三道题被破解的消息，破解之人自然就是程家少主红笑。一想到那群少侠在江南拼命讨瑞锦姑娘欢心却不知道谜底在遥远大漠里，苏闲花就忍不住想笑。

　　这一日，马车停在州外治郡下的一个小县城。他们打算在此休息一晚，第二天绕过云州城直接前往君隐山。
　　可刚下马车，就发现这个小镇有些奇怪。 　　倒也不是有人打架斗殴，当街撒泼什么的，而是——这里的人实在太
　　不光人多，那些人还一个个劲装打扮，身负兵刃，显然都是江湖人士。这个县城本就不大，被这些横着走路的大爷们一掺和，街道立刻就像煮开的饺子锅，饺子们在里头一个一个挤挤挨挨。
　　钟展一想就明白了，几乎和秦韶同时出口：“金樽煮酒。”
　　金樽煮酒之会——这个江湖上三年一次的盛会，是所有人梦想的集结之处。每一次都几乎囊括了江湖上的英才名宿。上榜的人可以借以扬威，没有上榜的人可以以此自勉。更多的人，是为了结交江湖新贵，认识前辈高人。整个江湖的梦都在这里，在云州，在龙牙百明的旧宅“汇龙居”。
　他们四个都不算真正的江湖中人，一路上也不怎么关心风吹草动，所以并不知道今年金樽煮酒大会的时间比往前要提早了。而提早的原因，是因为剑圣前辈突然写了一封书信给龙牙世家的家主，号称自己今年将前往赴会。
　　为了这位几乎从来没有现过身的尊贵人物，龙牙家主打算广宴天下宾客。偌大一座云州城，最近几日被纷纷涌进的江湖人物挤满，来的晚一些的，就只好住到了附近的小镇上，所以这座县城，才会这么热闹。
　　当然他们几个肯定也不知道，在剑圣的第四道题发布之后，那些江湖少年们已经决定以赴会为先，解题为后。此时此刻，那些人大多已经来到了云州。
 　　正因为这样，当他们看见当街一人急匆匆的分开人群，朝镇外奔去的时候，钟展和苏闲花都怔住了。
　“苗苗？”
　“苗少爷？”  　　那个人居然是被钟展踢去跟着少年侠士闯江湖的苗若檀！
　　正步履匆匆的苗若檀听到声音，也不禁一愣，顿时停下了脚步。可他停的实在太突然，以至于背后跟着的人刹不住脚，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背上。
　　“你……你不去就不去，走的这么快干什么？要停下来也事先也说一声嘛！”一个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气闷闷的抱怨着，却显得小心翼翼，并不是真的生气。
　　苗若檀高大的身影后探出一个小巧的人儿，苏闲花这一照面，更加呆了，因为这个少女居然正是司徒家那个刁蛮任性的二小姐，司徒勿语。
 　　司徒勿语也见到了他们，“啊“的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苗若檀已经大步走了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钟展和苏闲花，嘀咕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不是去西域了么？”
　　“回来了。”钟展笑了笑，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苗若檀，眼神一滑又看向司徒勿语。少女的视线与他方一接触就忍不住低下头去，晕生双颊，也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久违的九公子有些害羞，还是因为被九公子看出了什么而觉得不安。
　　苗若檀的视线左右看去：“那……黑风寨的秦二当家……”
　“在一起。”钟展用眼神示意了一□后抱着双臂悠闲站着的秦韶，道：“我们几个不入城，是去君隐山的……”
 　　“小钟，你难道不知道吗？”苗若檀瞪着眼睛，像看珍惜动物一样上上下下检查着秦韶，眼神透着一万分的好奇。
　　“程红笑解出第三道题之后，剑圣借瑞锦姑娘之口说出了第四道题。而第四道题中提到的那个人，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秦韶！”

第六十一章 逐云山庄
　　“第四道题中的那个人，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秦韶！”
r 　　一行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尤其是苏闲花，“啊”了半天也没啊出个所以然来。还是一贯袖手旁观的秦韶自己先问了：“和我有关？”
　　苏闲花这才跟着问了一句：“怎么会跟他有关？” 
　　所谓“浪子的承诺”这种东西，放在秦韶身上还真是古怪的要命。一来他虽然散漫一些却绝对不是浪子；二来他的承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瑞锦姑娘亲口说的。这次连什么谜语诗文之类的噱头都没有，直接就说出了‘秦韶’二字。你们没看到呢，玉麟山庄白家少爷的脸那个不爽啊……”苗若檀一边说一边笑，顺便拍了拍苏闲花的肩膀，“阿花，这道题本少爷赌你赢。”
　　“赢什么？”满脸茫然的少女将视线转向二当家，“秦韶，你跟剑圣前辈认识？”
 　　“不认识。”秦韶简短的回答，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钟展，悠悠答道，“虽然我不知道剑圣前辈为什么要玩到我身上，不过……我们几个恐怕没办法安安稳稳去君隐山了。”
　　苗若檀一愣，回过头却见司徒勿语正和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耳语，看着她欣喜的神色，苗若檀就是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她在说些什么。
　　许是这一下拉疼了，司徒勿语不禁扁了扁小嘴，回嘴道：“我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你是不是把秦韶来云州的事情告诉你姐姐了？”
 　　面对他的质问，司徒勿语只是撅着嘴不说话。苗若檀脸色不虞，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什么事都能乱说的吗？你有没有问过秦当家愿不愿意让人知道？亏你还叫什么勿语呢，一点分寸都没有……”

　　司徒二小姐被他一顿训斥逼的大眼睛泪汪汪的，说不出话来。苗若檀不理她，转身拉着钟展就要离开，可是才跨出一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浑厚沉着的声音，道：“各位少侠请留步，我家庄主有请。”
　　司徒勿语抹了抹眼睛，有些忡怔：“厉叔叔，你怎么……怎么来的这么快？”她刚刚才让随从把秦韶来云州的事情传回家，怎么这么快就有人来堵了？
 　　苗若檀皱了皱眉：“阁下哪位？”

　　姓厉的中年人长着一副瘦长身量，目如鹰隼，看起来十分精干。他抱了抱拳，十分礼貌的说道：“在下是逐云山庄总管厉一平。庄主听说剑禹之都的九公子来到云州，无论如何都想请各位到逐云山庄做客！”
 　　他的语气是极温和的，只是“无论如何”四个字咬的特别重一些。
“原来是找我的。”钟展轻轻一笑，转头问道：“秦韶，去不去？”

　　苏闲花却有些听不明白了。她亲眼见过逐云山庄庄主司徒闻和申屠离加上钟展三个人一起喝酒，那天申屠离死了之后，整个离泪宫里一片混乱，当时根本也没有人关心这位座上嘉宾到底什么时候离开的。今天听这位厉总管的口气，司徒闻应该从离开西域起，就一路关注着他们的行踪——这并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而且很不礼貌，可他们两个却似乎不怎么在意，竟然还就“去不去”这个问题有商有量。
 　　就在她满腹牢骚的时候，她听到秦韶淡淡的答了一句：“去啊。”
 　　云州是个很大的地方，其下治郡共有二十余个，规模仅次于帝都。又因为地处三江交汇之地，陆路漕运都很方便，因此往来的旅客商贾很多。地方一大，人一多，什么样的生意都能红火起来，久而久之，云州便成了燮羽第一等的繁华富庶之地。
 　　司徒家的逐云山庄位于云州城西，而龙牙百明的“汇龙居”则位于城东，中间隔着四十二条街二十七座桥，就算坐着马车来往也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但即使如此，逐云山庄还是成了前来参加金樽煮酒大会的江湖朋友们最佳的落脚之处。
 　　司徒闻的好客之名天下皆知，五湖四海结交的朋友不知有多少，很多人到了云州找不到住处，就直接住到了逐云山庄里，每天也就是睡睡觉吃吃饭聊聊天的等着龙牙榜揭晓。人多了事情也多，两个人一言不和就地动手，又或者是私下有仇见面眼红大闹一场，此间种种麻烦每天都在发生，可长着一副神仙相貌的司徒庄主却一点也不生气，不光耐心和解还继续悉心安排食宿，当真不负天下四大庄园的名气
 　　山庄门口人来车往甚是热闹，苏闲花他们由总管厉一平带着，若是也从正门进出，显然太过引人注目。钟展跟司徒勿语低语了几句，于是一行人转道折返，走侧门静悄悄的进了庄
　　厉一平带着人直接绕过前厅和西边大屋，直到东花园方才停下。这里是逐云山庄接待贵客和亲友的地方，东花园中有穿廊可以直接通到庄主一家的居所。

　　此时的司徒庄主还在西边的客舍里接待往来不绝的客人。厉一平是个机灵人，知道这几位的客人相当的与众不同，便将四人连同苗若檀一起安置在东花园的水榭里赏景，自己前去通报。至于司徒二小姐，一张娇俏的脸早已经在回家的路上雨过天晴了，她离开水榭前还不忘斜睨着苗若檀十分得意的说道：“叫的那么凶，最后还不是来了我家！”看来她方才一路追着他的原因，正是为了请他来逐云山庄。

　　直到水榭里又剩下他们五个人，憋了很久的苏闲花才问道：“秦韶，你不是要去看望师傅吗，到这里来做些什么？”

　　“司徒庄主既然势在必得，我们又为什么非要拒绝他的好意呢？顺便来这里参观参观也不错啊，怎么说也是天下四大名庄……”秦韶懒洋洋的回答，却又看着钟展直摇头：“我觉得这里比你们剑禹之都正常多了……人家这才叫庄园，你们那里像什么？碉堡？”

　　钟展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又不是我建造的。”
　　“只能说你选了一个没有品味的地方。”
　　“房子有没有品味，一样要住人的。”
　　苏闲花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硬是把话题给拗到了云里雾里去，不由有些郁闷。这种人有一个已经很难缠了，更何况现在是两个？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问下去也不过继续打太极而已。她微微的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们，自顾自去和苗少爷聊天——那一出少年侠士逛江南找美人的戏码，也是很有吸引力的。 
　　五人中只有素兹亚那趴在窗口，好奇又认真的打量着东花园。水中游鱼悠悠，园中花开艳艳——生长在西域的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生动的景致。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韶忍不住伸了伸懒腰，叹道：“这里闷死了，我出去走走。”
 　　他刚站起身，苏闲花就跳了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也闷，我也要去！”

　　说罢二话不说就去推门，却不想门外连廊的拐角处正匆匆走来一个年轻男子，白衣似雪，乌发如墨，只是一张清俊的面容上有着肃然之色，似乎正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正要跨出门的秦韶立刻站住了，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个年轻人停下脚步，然后抬头，向来冷峻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愕莫名。
 　　白念尘顿了顿，脱口而出道：“秦二哥……”这一声极轻，却在看到秦韶身后探出的脑袋时扬起了几分：“小花？”
　　苏闲花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转角又扬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念尘你等等，既然勿语说秦韶已经到了云州，你以故人之名去找他叙旧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吗？只怕去晚了给别人抢了先……”
 　　话音蓦然停顿，是因为看到了苏闲花。
　　苏闲花眼中的司徒大小姐还是那样美，风姿卓越婷婷玉立的叫人不敢直视。她本能的往后缩去，却被秦韶提着领子一把推到了前面。
　　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司徒大小姐，好久不见。”　　司徒涤音的忡怔只有微微一瞬，立即恢复了端庄淑仪，微微笑道：“苏姑娘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苏闲花挠了挠头，糟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司徒涤音却有很多话要说，柔柔道：“好巧啊，怎么你们来了我家也不知会我一声？我正想着让念尘多叫些朋友来聚聚呢。金樽煮酒之会一过，我们就要订婚了。不知苏姑娘可否赏脸留下观礼？”
 　　
　　“什么？订婚？”
　苏闲花喊的这么大声，其实纯粹只是觉得意外震惊而已，但司徒大小姐却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遂上前挽了白念尘的胳膊，笑语嫣然道：“念尘，我们就请苏姑娘还有这位……”
　　她突然发觉，那个被苏闲花亲密拉住的男子，并不是曾经见过面的钟公子。眼前这位的年纪似乎要大一些，虽然也是俊朗潇洒的男子，看起来却别有一番懒散闲适的气质。
　　秦韶见到她尴尬的眼神，唇角缀上戏谑的笑意：“‘这位’就是姑娘方才还念叨着的秦韶。”

　　司徒涤音蓦然间就僵直了。

　　门里面，苗若檀正满脸兴奋的扯着钟展，欠扁的低叫：“小钟小钟！”
　钟展拍了拍他的胳膊：“苗苗，太激动了容易中风的。”
 　　“可是你看，这一锅粥煮的真叫人热血沸腾啊！特别是我一想到你也是那锅中一份子，难免煎熬一下……就算中风也值了。”


第六十二章 午后 
　　门里门外陷入了沉默中，气氛微妙的让一向后知后觉的苏闲花都有些不自在了。幸好这时候，厉一平的声音插了进来：“庄主请各位少侠往议事厅一叙。”
　和司徒闻的见面，其实并无特别之处，无非是一些寒暄客套的话。五人中他也只认识九幽公子一人，多半时间也是在和钟展说话，提及那日在离泪宫一事，司徒闻只说自己喝多了在房里睡觉，他住的地方离寝殿又远，等他醒来时整座宫殿已经乱成一团，申屠离已经死了，钟展也走了，他就告别单青锋一个人回了中原。
　　事情的真假无从考证，也没必要考证。尽管苏闲花直觉这神仙大叔说的多半不是真话，也没打算拆穿他。反倒是司徒闻，在得知苏闲花和秦韶的身份之后显得颇为惊讶，尤其听了两个女儿的低语，更是对秦韶多看了几眼。 　　总之，一切看起来依旧那样平静。和庄主见过面后，五个人顺理成章的住进了逐云山庄——也或者庄主的目的本就如此，见面叙话什么的不过是个过场罢了。　　对于这一结果，妹妹勿语显得很是高兴，姐姐涤音的神色却颇为复杂。白念尘似乎有话和秦韶说，但犹豫踌躇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对于这一趟原本要去君隐山最后却住进了司徒家的旅程，苏闲花有些不太满意。鉴于神仙大叔在西域的表现，苏闲花无法不把他的殷勤招待理解为另有所图——比方说因为钟展知道他联合申屠离买卖私矿的底细，因此想要借机试探九幽公子的口风，拉拢他，或者是……对他不利？
 　　秦韶说过，当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对你好的时候，不是想利用你就是想害你。　　午后时分，苏闲花在自己的屋子里思来想去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钟展。
　　一来是提醒他要当心；二来……很想见他，想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她一个人说话他只是在边上看着都行。
　竟是这样雀跃而忐忑的心情呐……

　　只可惜他的屋子里根本没人，问起下人，也没人说得上他去了哪里。苏闲花只好沿着走廊往回走，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廊外池塘边躺在树荫底下闭目养神的秦韶。
　　她轻轻的走过去，阳光筛过浓密的树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如刀裁一般的长眉……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不禁想起小时候的游戏，顿时起了玩笑之心，悄悄的拔下一根草叶，就去挠他的眉心。
　　手还没落下，就被他挡住了。他反手抓着她的手腕，松松的拢着。她被抓了现行，有点不好意思，一低头却看到一双黝黑的眼睛。平时看惯了的眼神，此刻却透出一些不一样的光亮，看的她心头不由自主的一跳，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但秦韶的眼中很快氤氲出浅浅的笑意，伸出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小丫头，不好好在房里呆着，瞎跑什么？”
　苏闲花摸着额头嘿嘿一笑：“没什么，随便走走。”
　　“找钟展吗？”

　　“也……也不是特意要找他啦……”她被人一语道破心事，不由的有些羞涩，忸怩了半晌，突然又抬起头来，捉住秦韶的袖子，道：“秦韶，你说……你说钟展会不会……会不会娶我？”
　　秦韶顿时愣住了，然后很慢，很慢的扬起唇角，轻声道：“自然是会的。”　　他说的这么肯定，少女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飞起几朵红晕，颇不自在道：“我是听小五他们说的啦……他们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秦韶的眼中透出出几分戏谑：“我离开黑风寨之前，你一直想嫁的人是白家少爷吧？花花，你的心事可真难猜啊。
　　苏闲花蓦地一僵。换在平时，她早就怒发冲冠的跳起来骂人了，可是在秦韶面前，纵然有再大的脾气她也向来是发不出的，只是沉默。
　　“你以为这是菜场里挑萝卜吗？你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了……”秦韶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不过我这人比较护短。你放心，钟展这小子要是敢不娶你，我就拿刀子架着逼他拜堂。”
　　苏闲花心想人家堂堂一个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是你能拿刀逼得起来的吗？不过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她嘿嘿笑道：“不用你帮忙，我亲自动手……”
　　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这个事情好像不可以强迫的呀……”
　　秦韶的笑容终于明朗愉悦起来，枕着胳膊悠悠叹道：“我教了你这么久的诗书礼乐，你怎么就半点没有学会呢……真是教女无方啊……”
 　　因他时常会有类似的感叹，苏闲花也不在意，身子一倾，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枕着，抬头望向干净蔚蓝的天空，半晌，长长一叹：“秦韶你真好……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亲最亲的人……”
　　秦韶半躺的身子微微一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低的“嗯“了一声。

　　小花小姐的心情颇好，翻了个身伸手搂住他的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模模糊糊道：“坐了一天的车，又见了那么多人，累都累死了，你别动，让我躺一会儿。”
　　她心里明白的，这样可以肆意依偎着他的日子，恐怕是越来越少了……要戒掉这个从小到大的习惯，还真是不容易……
 　　秦韶看着怀中渐渐阖上双眼的少女，手指轻轻触在她的发梢上，却并未落下，眸中流转的也不知是怎样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指尖微落，轻轻的没入如云的青丝中。

　　夏日的午后热意逼人，最适合做的事就是找个阴凉处好好的午寐。若在这个时候被人拉到外面去晒太阳，任是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钟展却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只是眼中的神色有些清冷。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悠然自得的老人家，正拿着把白玉壶自斟自饮，嘴里哼哼唧唧的，断断续续的合着船头乐姬的筝琴之声。

　　仔细听去，这调子倒也是丝丝入扣，不像是胡乱应和。
　　老人家独自喝了几杯酒，抬起头来悠悠道：“小九儿，你的酒量不是千杯不倒的么，怎么不陪我喝几杯？”
　　钟展始终未曾说话，直到这时才拿起面前的杯子小小的抿了一口，浅笑道：“剑圣前辈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陪你喝酒吧？”
 　　对面的老人家——剑圣吕老儿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表情却甚是哀怨：“叫什么‘前辈’这么客气……让你陪我喝个酒你都不情不愿的，伤煞我心也！”
 　　钟展微微一笑：“我以为是你一直不愿意见我。”

　　吕老爷子听到这话，顿时低下头沉默起来，钟展悠然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又抿了一小口。
　　但剑圣前辈很快就恢复了那张戏谑的笑脸，眯着眼睛道：“想必小九儿也知道了，这次我出的题目，是关于秦家小伙子的。”

　　钟展微一颔首。吕老爷子又道：“其实我最初出题的时候想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钟展到没有太过惊讶，只淡淡道：“这题目放在他身上的确是不大合适。”

　　“没法子，临时授意瑞锦改了名字，连个由头都没想好，实在是迫不得已。”吕老爷子摇着头叹气，“我是打算帮他一帮，若秦小子一下子成为了全江湖瞩目的焦点，那些想杀他的人就不容易下手了，而且人一多，也更容易查到要查的事。”

　　钟展眉尖一挑：“你知道秦韶被人追杀？”刚问完，他又自己答道：“是了，你对秦长老有过救命之恩，一定去问他了。”

　　“小九儿还是一样好记性。”吕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可记得，老夫多年前曾有个八拜之交，长于奇门遁甲之术，天下无双。”
　　对于他这突然敛了嬉笑的口吻，钟展蓦的愣住了。 
　　吕老爷子的眼睛转向船外的悠悠碧波，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慢慢道：“你当然没有见过，那人早已经死了……我欠了花兄许多，可花家姑娘的事却从未真正上过心，这才有如今这一桩悬案。上一回帮翡翠丫头的时候，偶然间听闻到当初一些未决的秘密，去问了秦天鸣，才知道……”

　　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回过头来，看着钟展道：“小九儿，你知道秦家小伙子是为了查探苏世杰当年的死因才惹祸上身的吧？”

　　钟展微微皱着眉，“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和秦小子的关系好得很，你我之间的过节暂且不论，这次倒是可以互相帮个忙。”


第六十三章 不能说的秘密 ...
 　　夙夜寂静，偶有徐徐清风拂动，却依旧驱不散白日留下的暑气。
　　秦韶蓦然间醒来，手掌紧紧抓住薄被。在这动不动就一身汗的季节里，他竟然还是冷的浑身发抖，轻薄的被褥无法带来温暖，他冻得连嘴唇都有些青紫，发梢凝上了细细的寒霜，又很快被温暖的空气融化，化成微小的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在枕衾上。 
　　他剧烈的喘着气，用力的抓住床沿慢慢坐起，运功抵抗一波波从心底深处涌上的寒意，一炷香时间之后，苍白的脸色才渐渐好转，僵硬的十指也舒展开来，只是浑身已尽湿，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粘。
　　他慢慢收起丹田内那一丝和暖之气，长眉紧锁，怔了片刻，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层层打开。一阵寒气扑面，并蒂千叶莲正闪着幽蓝的光芒。一滴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尚未落实便凝成冰珠，自晶莹叶瓣上滚落。幽夜的微光映在上头，像一只小小的眼睛。都是这几天按着剂量来服用的。秦韶的手放在其中一瓣上，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摘下，反倒又仔细的包好，依样放了回去。

　　正要再度躺下，窗外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他心中一动，悄无声息的推开窗子跟随而去。屋外月正当空，繁星满天，不知何处有人吹笛，细细幽幽的声音传来，更显静谧。

　　秦韶跟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出了山庄，穿过了大半条街道，拐进了一条窄巷，窄巷的尽头是一道高墙，翻过墙是一座荒芜的宅院，院子里有一间大屋，门窗紧闭，唯有东首的一扇门户敞开。
　　
 　　秦韶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显然是那个黑影有意引他到此。这扇门，究竟是进？还是不进？
　　他背着手站在清冷月色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躲的，来人既然煞费苦心，就不会再干暗中偷袭这么不地道的事。
　　他扬声问道：“深夜引我到此，不知阁下是哪一位高人？”
　　四下里一片寂静。秦韶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视线所及的木格窗却突然打开了半扇，自那黑洞洞的缝隙中，一张秀丽的脸庞一闪而过，伴着一声惊呼：“秦韶……”

　　呼喊声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而那扇窗户也猛然间合上了，再也没有半丝动静。
　“花花！”
　　他一看到那张面容就再无犹豫，一手推开半掩的门，跨了进去。
　　黑暗的屋子里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灯火，灯下的苏闲花披散着一头长发，只穿着中衣，看得出尚未梳洗。她的喉咙被一只干枯劲瘦的手扼住，不能发出声音，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流露出几丝惊诧和不知所措。
 　　秦韶沉了沉气，看着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低低道：“你们想要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吐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你在西域查到的东西，交出来。”

　　秦韶微微一挑眉：“果然又是你们。”
　　那人不依不挠：“交出来，就放过她。”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鼻子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想必是戴了面具。往常来杀的他的杀手，从来不避讳露出真面目，而且那些人，也从来不会问他要什么“东西”。
　　看来云州，已成是非之地！ 
　　他朝前跨了一步，伸手入怀，道：“放她过来，我就给你。”

　　面具人略微一沉吟，从腰间拔出匕首抵住苏闲花的后心，伸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自己则准备接秦韶递过来的东西。可就在动作变化的一瞬间，秦韶的身子蓦的一探，三点寒星自他怀中飞出，直取面具人的胸腹咽喉。? 　　秦韶向来不用兵器，这三支暗器是三支针灸用的长针，细如牛毛。面具人微微一哼，一手挥开咽喉处那一针，另一手却一掌打在苏闲花的肩头，少女惊叫一声，忍不住朝前扑倒。秦韶无法再出手，不得不将她揽住，眼角的余光看到其余两支针扎在面具人的身上，就如打在铁板上一般，尚未刺进便落了地，竟是衣物中穿了护身铁甲。

　　他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说不清楚的惊疑，然而现实却已不容许他再多想。他尚未完全接住苏闲花的身子，脚下突然一片虚空，再无立足之地，整个人直直的朝下落去。
　　他提气上纵，然而一运内力，全身突然涌上一阵寒意，那种半夜里将他惊醒的彻骨冰冷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了起来。他冷的全身直哆嗦，使不上力气，只能转身将苏闲花护在胸口，一同没入了不知多深的黑暗中。
　　这个陷阱并不深，也没有陷阱中应该有的刀山水塘乱箭，秦韶的背首先触到一片光滑的墙面，随后顺着一条向下的甬道滑下，甬道尽头的地面十分开阔，地上模模糊糊的似乎堆了许多东西，阵阵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他体内原本寒气大盛，如今内外一逼，竟是一阵眩晕，几乎就要摔倒。
　　吸进一口冷气，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模样竟和未服千叶莲之前一般。原本已经大好的毒症，竟又复发了出来。
　　他咳得很急，这次不比从前，毫无准备之下根本无法掩饰。苏闲花手脚并用的从他怀中挣脱出身，扶着他的肩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的叫着他的名字。
　　等他好不容易抑制住了体内的寒气，停止咳嗽的时候，苏闲花已经牢牢的握住了他的手。黑暗中只看得到模糊的影子，两星柔和的光芒，那是她的眼睛。

　　他的心里微微一震。想要抽开手，她却只是握着不放。
 　　“秦韶，你……你究竟怎么了？你身上冷的厉害。”
　　“我……”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方才那一阵咳嗽恐怕不光伤了肺，还伤了喉咙。
　　苏闲花伸手轻轻捂在他唇上，低声道：“你先别说话了，先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手掌很温暖，对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慰藉，叫人忍不住想更加靠近，加倍的汲取。但他知道不可以。她是谁？他是谁？他不能这样纵容自己。
　　秦韶微微侧了侧头避过她的手掌。一星幽微的火光慢慢的亮起，苏闲花举着火折子，朝四周照了照，顿时惊呼一声：“天哪……”

　　周围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块块垒起来的巨大冰块，被这微不足道的火光一照，层层叠叠的反射出去，竟有着一种迷离梦幻的美。

　　这个散发着彻骨寒气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冰窖！
 　　秦韶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故意的……他中了毒，服用千叶莲，寒症，冰窖……这是一连串的阴谋！有人千方百计，目的就是要他死！
　　火光越来越微弱，终于跳了跳，一下熄灭。眼前冰宫玉楼一般的景致，又重新被黑暗吞没。

　　可丝丝缕缕的寒气还是无孔不入，身上的寒毒发作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他该往哪里躲？该往哪里藏？……没有地方躲，没有地方藏。就算没有冰窖，也终有一日会发作，秦韶轻轻的搓了搓手，慢慢的靠在墙壁上。他是学医出身，他知道自己的状况，那一回在西域被人下的奇毒早已经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也曾经想尽办法去解，但沙漠里缺医少药，身边又时不时的有陌生人追杀，有的时候连一个完整的觉也睡不好，能控制毒性不任其蔓延，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尽管在那之前，他早已经想好，等他这次回去了，就要好好修正小丫头的态度。他不过长她十岁而已，他凭什么要做她爹。
 　　但是世间的事，总不会那么轻易的如人所愿。
　　第一次毒发的汹涌来势，让他以为自己会在冰冷空旷的沙漠里就此死去。
　　醒来之后他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找钟展去替他照看着远在落羽山的小丫头，他怕那些暗中盯上他的人也会同样对她不利；若非如此，他更不会听到钟展说那句话——他其实一直知道钟展的心意。这么多年来，他每一次去找他说的最多的都是她的事：花花的刀法习成了；花花终于做寨主了；花花受了很重的伤差一点就死了……她成长中的每一件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他和钟展一起商量着解决的。起初是他不懂得怎么照顾女孩儿，后来则是钟展主动的问起。一年又一年过去，她的成长，其实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记得钟展说：秦韶，这不公平。我看着她长大，她却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
 　　他却说，花花已经有心上人，不是你，你别去添乱。

　　其实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知道白家少爷不是她的良配，他明明知道钟展要更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那一天他找到钟展。当他说出“替我照顾她”的时候，心底里最后的那一点私心，已经被他完全的抛去了。
 　　比起他微末的希冀，他更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活着。就像钟展说的，既然有能力让她一辈子做个单纯快乐的姑娘，为什么还要让她学会如何面对悲苦？
　　原先以为就算白念尘不可以，也还有他的。但是如果他也不可以，却不可以是白念尘。她的身边，应该有一个更强大，更宽广的人。

　　他一度以为，自己回不去了。
　　直到那朵千叶莲出放进他的手中，他才觉得又有了希望。也许他可以不用死，就算有些话已经不能说出口，但往后的日子可以继续看着她慢慢成长，慢慢老去，总比永世不能相见的好。
　　
　　可是，可是…… 　　
  他想，他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很多的坏事。
　　
　　他还想，也许他的下辈子会过的比现在好一些。
 　　漫无边际的思绪中，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的抚在他的脸上。*lXX2m.lE
　　

　　“秦韶，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微微的勾起唇角：“再想一些从前的事。”
　　苏闲花微微一顿，朝他靠了靠，低低道：“这里好冷……”
 　　秦韶挪了挪身子给她腾了一个位置，任凭她趴在他的膝头，轻轻道：“这里是冰窖，怎么会不冷。”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苏闲花紧紧的靠着他，身子都冷的有些发抖，“我还在睡着呢，就被人捉了过来。你到底在西域拿到了什么东西啊？很重要么？”
　　“也没什么……”他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别坐着了，坐着更冷，找找有没有出去的路……”
 　　人还没有站直，却被她一用力拉了回去。少女的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上，单薄的中衣挡不住微温的肌肤，暖暖的，一直烫进他的心底去。
　　“别走，别离开我……我好冷……”软软糯糯的声音，完全不似她平时的模样，却更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态。她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软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冷如冰，却又在那碰触的一点，热如火焰。
　　少女的身子更靠近他一些，滚烫的脸颊顺着他的胸膛和颈项一路往上攀去，喃喃道：“秦韶……秦韶……你不冷么？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那样就不会冷了……”
　　她的嘴唇停在半寸之外，只要稍稍前倾，就能碰触到。 　　秦韶轻轻的吸了口气，柔声唤道：“花花……”

　　“我还记得……十岁的那一年，寨主亲手把你交到我手上，他逗我说，小韶，这女娃儿以后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我很是不以为然，你那么小，皱巴巴红通通的，一点也不好看。我心想这么丑的小丫头，送给我我也不要。”
　　她沉默着，气息与他交融。
 　　“你长大了之后越来越像你娘，你娘是天下第一美人，所以我发现其实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么丑。可你的脾气实在叫人吃不消，除了对着白家少爷乖一点，和其他任何人都是一言不合就打架。寨主很头疼，让我教你认字读书，礼仪规矩。可他不知道，我也头疼得很。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好好的在椅子上坐上一个时辰。”
　　“你十二岁那年，寨主去世了。他们写信给我说你不吃不喝的就快不行了，我连手上的事情都没做完就赶了回去。你当然不是真的不行了，可是那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白念尘那小子什么也不会做，只会在边上傻傻的看着你。那个时候我就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让你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钟展有句话说对了，若有能力保护你，那让你一辈子不经风雨又如何？”
 　　他说到这里，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思绪，声音低沉而柔软。对面的少女微微往后移了移，还是没有说话。

　　“寨主去世后，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你的父亲，你的兄长，直到有一回，看到你缠着寨子里的大婶学着绣荷包，又要我教你念《长干行》，你看着白家少爷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寨主跟我说的话，他说，小韶，这个女娃儿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他似乎不忍再说，又停住了，她重新靠过来，低低柔柔的声音听起来有透骨的诱惑：：“秦韶……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秦韶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半闭着眼睛，轻轻笑道：“世上的一切事情都要讲机缘。认识的太晚固然会错过，认识的太早却也未必就是好事。”
 　　“不说这个了，现在也是正好的……”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微微侧过头，就要去亲他的唇。他却转头避开，猛然一反手将她压在地上，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屈肘压住她的脖子，姿势看着虽然亲密，暗地里却用上了擒拿的手势，钳制的她根本无法动弹。
 　　少女的眼中露出一丝困惑和惊讶：“秦韶，你……你弄疼我了…… ” 　　他那惯常懒散的笑意中却闪出丝丝清冷之意，慢慢道：“说吧，你是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否则我就用长针刺你麻痒穴，入穴七分，劲力三分，一定能让你体会什么叫万蚁挠心之苦。”
 　　“苏闲花”的瞳孔倏然收缩，漆黑的眼瞳中掠过一丝狼狈，但很快镇定下来，沉沉问道：“你怎么看出我不是真的，我连话都没说几句。”
 　　这一回，声音清冷如冰雪相击，绝对不是苏闲花的声音。

　　秦韶淡淡道：“我看着她从一岁长到十九岁，纵是化成灰也认得。”

　　这句话太重，太深，他却偏偏说的云淡风轻波澜不兴，好似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么简单。
 　　他身下的女子微微震了震，片刻后冷哼了一声，不信道：“既然知道我是假的，方才又怎么会对我说那些情话?”
　　秦韶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低声道：“就是知道你是假的，才会说。” 
　　女子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强抑的凄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黑风寨的秦韶竟是个傻子！”
第六十四章 谋之而后动 ...
　　秦韶也不说话，静静的等她笑完，淡淡道：“我问你的话，到底说不说？”

　　女子眯了眯眼睛，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你逃不掉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们是谁？”
　　
　　女子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只是受命于人来取你的东西。不过你放心，我不想尝试那般麻痒难忍的感觉。你让我起来，我带你出去。”
 　　秦韶沉吟了片刻，慢慢的站起身，只是手还抵在她背后的大穴上。那个女子也是个爽快人，说了不反抗就真的不反抗，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四周突然亮起几道柔和的光线。仔细看去，竟是墙上镶嵌了数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此处是冰窖，不宜点火照明，因此以冷光代替，只是这照明用的东西委实太过贵重。
 　　他们滑下来的那条甬道就在身后数步的地方。
 　　女子示意秦韶原路返回，走到甬道顶端，她正要摸索着打开机关，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兵刃交鸣之声，虽然隔着厚厚的石板，也听得十分清晰。听动静是有人闯入，正和守在地道门口的人交手。
 　　秦韶听到几声隐隐的喝斥，心中一动，眼中神色复杂难辨，唇角却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来。被他抓着的女子起初也有些惊讶，片刻之后看了他一眼，道：“看来有人救你来了。”言语之间极为冷淡，似乎并不关心同伴的生死。

　　轻微的机杼声传来，头顶石板朝左右移开。一人正踩在上头，顿时一脚踏空，惊叫一声朝后倒纵，撞在另一个人怀里，被人牢牢的扶住。
　　秦韶抓着那女子跃上了地面，先前那个差点掉下去的人还在骂骂咧咧：“哪个天杀的混蛋，竟然在这里挖了个窟窿！”

　　扶住她的那个人尚未松手，拉着她的胳膊道：“小花先别说话，里面有人出来。”
　　秦韶注目着苏闲花背后的白衣男子，略有惊讶。他以为会是钟展，却没想到是白念尘！在他们身边，方才那个神色木然的面具人正半跪在地，胸前伤口汩汩流血，显然伤势不轻。

　　“秦韶！”苏闲花看清来人，忍不住欢叫一声，挣脱了白念尘扑了过去，却又在看到他身边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后，脚步骤停，满脸狐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话未说完，她已经明白其中关键，顿时大怒，举起龙麟刀直指那女子，道：“你竟敢冒充我袭击秦韶！”

　　那女子冷然一哼，看着苏闲花的眼神竟含着一丝怨毒。苏闲花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却突然间身形一矮，趁着众人不注意，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一刀扎进面具人的脖子里，可怜那人根本没想到会遭同伴毒手，喉咙里咯咯两声便垂下头再无声息。
 　　那女子趁着众人惊愕之际，迅速朝门口窜去。
 　　苏闲花欲返身拦截，白念尘已经一剑疾挽，轻声道：“我拦着她，你先去看看秦二哥！”
 　　苏闲花一愣，这才发觉秦韶的面色苍白的异样，正用手掌捂着唇小声的咳嗽着。她急忙收起刀，上前手忙脚乱的去摸他的额头，又去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声音焦急：“秦韶，你……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她把他冰冷的手放在掌心来回的搓着，皱着眉，恨恨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你放心，我一定把她抓回来给你出气……哎呀，真的好冷，我脱件衣服给你吧……”
　　
　　话未说完，突然被锁进一双冰冷却有力的臂膀中。她有些惊愕，但很快放松下来，把头搁在他颈窝里，伸手环抱住他，笑道：“好啦，我知道你冷，让你暖和暖和我是很乐意的，不过别抱那么紧，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秦韶似乎没有听到这些话，只是将头埋在她的长发中，紧紧的搂着那个温热的身躯，仿佛真的只有那样才能让他暖和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角雪白的衣影映入他的眼底，他微微抬起头，那许多来不及收起的神色，那许多背对着的少女永远看不到的神色，一点一滴的，正正好好的，落入了白念尘的眼中。
　　白念尘蓦然间愣住了。
 　　有很多他以前从未想过，以后却必定时常会去想的东西，慢慢的从心底深处发芽成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秦韶的失神只有很短的一瞬间，等他看清了眼前的白衣男子，眼神便又恢复了往常懒散无谓的模样。他慢慢的松开怀中的少女，神情自若的笑道：“那女子被你打跑了吗？”
　　白念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声音凝重道：“她是夕雾庭的大弟子楚篁。”
　　苏闲花顿时跳了起来，瞪着白念尘：“你说什么？”

　　“她是楚篁。”白念尘口齿清晰的重复着，看着她的眼神尚残留着丝丝未退的幽深，“我看得出她的武功路数。她让我放她走，毕竟也是朋友一场，再说你和她有三月之约，我就没有过多为难她。”
　苏闲花怔了怔，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不由喃喃道：“她不好好的疗伤备战，却跑这里来瞎掺和什么……”
　　秦韶没理她，看着白念尘悠悠笑道：“我出门的时候原也想着会是那一位风雅之人月下吹笛，不想竟是白少爷……这次还要多谢你。”
　　白念尘的眼神有些躲闪，轻声道：“不客气、我只是恰好见到秦二哥出门，觉得有些不对，便叫上小花一起跟来。”

　　秦韶笑了笑，站起身来：“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等素兹亚那端着药碗出了门，钟展还是袖着手站在秦韶的床边。向来爱笑的面容也带了三分肃然三分——隐怒。秦韶忍不住扶了扶额头，叹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怪我没叫你一块儿去吗？”
　　钟展没理他，淡淡道：“你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刚回来的时候全身冷的像冰一样。我搭过你的脉，好歹我也曾在洛前辈那里学过几天。你要瞒住别人可以，瞒我却难。” 
　　钟展的声音十分平静，然而那平静之下却蕴着看不见的压力。秦韶微微一叹：“你难道看不出这是寒症？”
　　“可千叶莲不会生出寒毒。”
　　“是不会。我之前中的是回夜草的毒，全天下也只有千叶莲能解。却没想到如今……”
　　钟展脸色微变：“那株千叶莲是假的？还是……”他看着秦韶的神情，心慢慢的沉了下去，“千叶莲上让人下了另一种毒？”
　　秦韶沉吟不语，半晌从枕边拿出那个包裹递过来，摇了摇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钟展接过了，却并没有打开，道：“连你也不知道？”

　　秦韶苦笑：“连我也不知道。”
 　　“能治好吗？”!
　　“……”沉默片刻，“尽力吧。”
　　“那看来要请洛前辈亲自出山才行。
　　“钟展！”秦韶吃了一惊，挣扎着从床上支起身体，“师傅年事已高已经很少出门了，我亲自去君隐山就行，怎么能……”

　　钟展摆了摆手示意他躺好，自己则在床边坐下道：“你的寒症不轻，在这里养着就好。既然司徒庄主都不介意了，我们有什么好客气的？况且你既然答应了要来，当然有你的计较，就这么放弃，岂不可惜？”
　　秦韶一愣：“你知道？”　“我见过剑圣了，他从秦长老那里知道你去西域查探的事情。”钟展简略的说着，温和的眼中却闪着叫人不敢逼视的光芒，道，“秦韶，你来见我的时候并没有全部说实话。你只说你得罪了人，身中奇毒暂时不能回中原。你让我去照看花花，可你没说你得罪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微微朝前倾身，目光坚定而清澈：“秦韶，告诉我，我来帮你。”
　　秦韶却有些累了，轻轻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淡淡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别……”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能置身事外吗？”钟展盯着他，明明是柔和温润的声音，却让人听着忍不住肃然，“秦韶，我有很多问题需要你解答。你是不是接受了黑风寨长老所托查找苏寨主当年的死因？你是不是因为找到了文先生的线索所以招来杀身之祸？你现在答应住进逐云山庄，是不是因为司徒闻当年也是花梦鸳的倾慕者之一？”他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用力：“秦韶，我知道你信任我，所以，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秦韶微微眯着眼看他，原本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此刻的锋芒却锐利的刺人——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吧？他可以睥睨傲然的立于七狱顶端，他可以年纪轻轻就成为无数人尊畏惧的城主——他原本是这样峥嵘飞扬的少年。
　　秦韶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都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花梦鸳而起，那么理当因她而终。再过三天就是金樽煮酒之会，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秦韶眉间一跳：“你想让花花在天下英雄面前露脸？”随即摇头，“不行，绝对不可以。”
　　钟展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笑：“事关她的爹娘之死和你的安全，她一定会答应。若是以后被她知道我们暗中谋划却不加上她，反倒更加糟糕。不要紧的，我去跟她说。” 　　秦韶一愣，皱起眉：“别忘了你发过誓。”
　　“发誓不说的话，自然不会说。”钟展温温一笑。
　　“你又要骗她？”
　　“难道要我骗你？”
　　秦韶一愣，钟展已然轻笑起来，语气平静而温和：“我真后悔那时候被你哄着发了那个誓。越是喜欢花花，就越觉得不应该立那个誓，讲出来倒似乎是我承了你的情一样。可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誓也立了，我自然会遵守。我还是那句话，我会给她幸福，我也不会让你死。”
　　秦韶知道他看似好脾气，实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想了想，也知道这么拖着不是办法。钟展是对的，快刀方能斩乱麻，引蛇出洞，打其七寸，方能根除后顾之忧。

　　他低低一笑：“随你，你自己爱揽这么多事上身，也不怕闹得慌。我不管你。”
 　　钟展笑道：“再过三日，花花会成为全江湖趋之若鹜的女子，到时候你恐怕想不管都不行了。”

　　秦韶听着这话，不由笑了笑：“你这是不安好心。”

　　钟展轻轻一笑，“她是什么模样，你我自然是不在乎的，只是给那些有心人看而已。”
 　　“有心人？”秦韶微微一叹，喃喃接道：“却不知你说的有心人究竟是谁……”
　　钟展但笑不语，片刻之后突然道：“秦韶，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这么郑重的态度，倒让秦韶楞住了：“怎么？”

　　“你曾经要我发誓，不能告诉她你身中剧毒之事。现在我也要你发誓——”钟展轻轻吸了口气，“秦韶，你发誓你不会死！”　秦韶一愣，随即垂下眼睫轻笑起来：“你别开玩笑了，说的跟真的一样……”　　
“秦韶！”
　　“钟展，我……”他欲言又止，却又立刻抬头微笑起来：“好吧我答应你就是，我会好好的活着。”　　他看到钟展眼中闪过的欣悦，他听到自己心里轻微的叹息，然而这一切终究是归于了平静的心湖。他想了想，拍着钟展的肩，戏谑道：“九公子……”
　　“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剑禹之都无所不能的九公子吗？……不用觉得歉疚，你不欠我什么，别急着还我人情。”
　　“你若不快点好起来，他当然会觉得欠了你。”一个声音接过了秦韶的话头，哼哼哈哈的说道，“所以秦家小子，方才你许下的承诺可千万不能忘记。”
　　不知何时，窗台上已经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剑圣袖着手，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朝着两人和蔼可亲的点了点头。钟展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秦韶想要起来拜见，却被剑圣一把按了回去：“秦家小子，我正愁那个凑数的谜题没法解呢，既然你已经把所谓的承诺给了小九儿，勉强也算过关了。你放心，我已传书给你师傅，洛兄这两天就能赶到云州，你就安心养着吧，到时候只要看热闹就行了。”
　　三天后，汇龙居，金樽煮酒之会。

　　对江湖上的人来说，汇龙居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虽位于云州城内，却极为荒僻，四周密布着四季花林，几乎没有人烟。居所庭院内终日大门紧闭，也不知里面究竟有没有住人。 　　曾经有好事之徒想要夜闯汇龙居探路，但大多数连第一道门都没有进就被不知名的机关挡了回来；少数进了第二道门的人，却再也没有出来过。

　　曾有人对龙牙榜排名不服，上门找汇龙居主人讨个说法，可不管是递拜帖进去的还是一路打进去的，最后无一例外都是恭恭敬敬的走出大门，对榜上排名再无异议。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擅闯这个看似平静荒芜的地方。也不再有人质疑龙牙榜排名是否公正。相信和尊敬，让无数江湖豪侠竞折腰。有人一辈子努力，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汇龙居的客人；还有人一朝成名千古流芳，只因为他的名字位列榜上。　　三年一次的金樽煮酒之会，因此而成为整个江湖的盛会。
 　　会期一共五天，五天之内，各方豪侠名士齐集一堂，谈古论今，互相切磋，盛况空前。而今年又有久不出世的剑圣言明参加，龙牙家主昭告天下广发宴贴，其景之盛，可想而知。
　　一大早，原本跟鬼屋没两样的宅院周围像变戏法一样多出了很多指路停车牵马的青衣侍从，一个个俱是举止有礼面貌俊秀，也不知道主人家往常都把这些人藏在了什么地方。
 　　帖子早在多日前就已经发给了客人，还有些没有拿到帖子的，也不远千里赶了过来，只为一睹江湖名人的风采。除了三年前闻名天下的“一圣二贤三美四庄”，会前龙牙榜又公布了最新入榜的五公子——玉麟山庄的白念尘；雪榴世家的萧雪音；凌霄阁阁主玲珑生；靖远侯世子姬如静以及南疆毒公子宇文超。这五人不论是武功还是人品，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后起之秀。
　　人一出名，就免不了会被暗中议论，议论的最多的，却还是白念尘和司徒涤音这一对——同时位列龙牙榜，又是倜傥公子配绝世美人，怎不叫人热血沸腾？
　　会前还有许多关于本次盛会的各种传闻——比如三大美人之一的七狱城主夫人霍绯衣已有身孕不能赴会；比如雪榴世家的萧公子让家里人逼婚了；又比如夕雾庭的大弟子楚篁已经堕入魔道，凌霄阁主玲珑生其实是个女儿身之类的消息，无一不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助兴。
　　第一天，来的最早的大人物是西南大梵音寺妙修住持的师弟，戒律院首座妙宣大师。妙修住持身为二贤之一，本性清静淡薄，但他不像剑圣那般稀奇古怪，也并非三希清客那般清高自矜，因此并不推拒汇龙居的邀请。他本人年事已高，已经很少出寺，但每逢金樽之会都会派师兄弟参加，从不缺席。
　　随后客人陆续而至，俱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夕雾庭庭主净韵仙姑领着一十二名女弟子前来，阵势颇为浩大，有知情者议论她此来中原赴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捉拿叛出师门失去行踪的大弟子楚篁；雪榴世家则是由嫡长孙萧雪音带着一众弟妹参加，萧公子本人同时身为五公子之一，长相英俊，举止倜傥，惹得会中一干大侠的女儿单身的女侠年轻的女弟子芳心萌动。

　　逐云山庄的司徒家是晌午时分到的，传说中的东床快婿白公子并未一同前来，听说是玉麟山庄的白旭白庄主也一同到了云州，身为独子的白念尘已前去迎接。但这里面有多少是避嫌的意思，却不得而知了。 
　　司徒涤音不愧为三大美人之首。在霍绯衣有孕在身不能赴会，牧冰天女行踪不定连帖子都没送到的情况下，她便是整个汇龙居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浅语轻笑，一举一动都是风情万种，看的在座的少年男子心头一窒，明明知道礼数不合，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
　　午后，汇龙居中又迎来了贵客——靖远侯世子姬如静和凌霄阁阁主玲珑生联袂而来。姬如静虽是燮羽王侯，却从小随流觞客习武，因此也算是大半个江湖客；玲珑生身子纤弱，长相秀美，倒确有几分传闻中的女子模样，可是酒到杯干，击节而唱，却比平常的男子更加的豪气干云。
　　稍晚一些，白念尘终于陪着父亲白旭来到汇龙居。他依旧是那样冷淡清傲的模样，但看着满堂宾客八方高手，眼底也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喜悦。

　　至此，五公子中到了四位；三美虽然也未到齐，但因为七狱城主看在爱妻的份上，特别派了手下长生狱狱主赴会，因此向来凑不齐的四庄，这次竟也破天荒的全部都到了。至于传说中的剑圣前辈，没有人以为他会第一天就来，因此也没有人觉得失望遗憾。
　　金樽煮酒会上的一应事务都由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长者操办，人称“焰公”。焰公是个很认真很公平的人，不管是生客还是熟客，也不管对方的身份地位如何，他全都一视同仁，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对每个人都很周到，却又仅止于周到，绝不会逾矩一分。


　　说话间，天色已晚，焰公正要传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灵跃动的笑声，道：“焰伯伯，这么早就吃饭，也不等等我？”
　　众人都为这美好的声音吸引，忍不住朝门口看去。尤其是座中最美的女子司徒涤音——有这样娇俏声音的女子，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只见门外一个穿着淡粉色衫子的少女独自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腰里别着两支银色的短刀，身量不算高，却窈窕可人，行动之间犹如流水跃动，轻灵无比。
　　她的脸蒙着一层轻纱，只余一双明眸，亮如星子，与司徒涤音的温柔娴静是完全不同的风姿。 
　　焰公微微一笑，迎上前道：“还没开席呢。冰姑娘怎么来了，你爹爹呢？”
　　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看去，可院子里空无一人，连匹马都看不到。

　　“我爹被剑圣爷爷拖去夜钓了，我今天是来这里等人的。”

　　这话一出，座上诸人无不动容。这位姑娘称剑圣为“爷爷”，又说自己的父亲在和剑圣钓鱼。这世上能和剑圣一起钓鱼的人，寥寥无几
　　焰公似乎很理解众人的心情，笑道：“既然如此，三希大侠恐怕一时难以脱身了。”
 　　三希大侠？ 
　　——这粉衣女子，竟是刀魂三希清客的女儿！
 　　少女一点也不怕生，径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见众人都在看她，也不着恼，眼睛微微一眯，反倒笑了起来。焰公一边指挥下人传宴，一边寒暄道：“冰姑娘是来这里等谁的？”

　　冰姑娘并不正面回答，笑眯眯道：“不急不急，他们就快来了，听说这回带着一个绝色的美人儿呢，我倒是想见见……”

　　话未说完，门外匆匆奔进一人，附在焰公耳边低语了几句。焰公的眼神立刻一肃，也不顾周围尚有许多客人需要招呼，匆匆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门外正有一群人穿过院子，焰公看清了打头那人清俊的容貌，顿时喉咙一哽，似有千言万语，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是那人先朝他微微一笑，道：“焰伯伯，这么多年不见，您不会忘了我吧？”
　　“九……九少爷……”焰公一开口才觉得称呼不对，急忙改口，“九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有盛会，我来凑热闹的。”钟展的笑意还是温柔如清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贴递上前去，“焰伯伯，这是我的帖子。”
 　　焰公此刻已然从激越中恢复了平静，扬起一脸笑意，亲自将一行人迎了进去。宾客们尚未从见到刀魂之女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此刻又见一视同仁的焰公亲自迎客，那些吃惊的眼神便全都落在了钟展身上。见对方是个面目陌生的青年，四下里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钟展的人还未进厅，冰姑娘突然站了起来，一把银铃般的嗓音娇笑道：“各位，这可是剑禹之都大名鼎鼎的少城主，九幽公子啊。”



　　“九幽公子”的名字，在座很少有人没有听过。
　他十五岁出现在七狱城主烈风身边，十八岁执掌剑狱，二十岁成为剑禹之都的少城主——寻常人要用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才能走完的路，他却只用了短短十年。这样的经历，怎不叫那些一心想成名的江湖少年向往羡慕？
　　三年前，九幽公子突然离开剑禹之都。就像没有人知道当初他从什么地方来一样，这一次同样没有人知道他去向何方。城主之尊被他随手舍弃，离去的洒脱，同样叫人瞠目。
 　　钟展正要跨过门槛的脚步突然停下，目光柔和的看着粉衣女子。她被他看的有些心慌，正要移开目光，门外突然有人惊讶的叫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钟展身后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正瞪着一双眼睛，嘴里持续的咕哝着：“你不好好的待在天山，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不远处的白念尘微微皱了皱眉——这个青年正是和他们有过数面之缘的苗若檀！

　　他转过头去看司徒姐妹。勿语一张小脸上满是惊讶、疑惑和随之而来的欣喜，她用力的握着姐姐的手，可司徒涤音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眼中却一点浓艳的黑色，深不见底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白念尘抿了抿唇，倏然转过头。淡淡的讥嘲浮上心头，扯起一片阴翳。

　　冰姑娘听到苗若檀的低语，不禁挑了挑秀丽的长眉，哼了一声：“臭小子嘀嘀咕咕的说什么？为什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听说小九带了一个很有来头的大美人过来，我是来看美人的……”
 　　她转了转眼珠，嫣然一笑：“不对，我的确是来凑热闹的——”

　　一边说，一边将颊边的面纱解了下来。

　　面纱之下，是一张艳若桃李，却又偏偏清冷如雪的容颜。迥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在她身上糅合的如此自然，静的时候若空谷幽兰，笑起来的时候却又明艳如朝阳。
　　座中有不止一人认出了她，忍不住惊道：“牧冰天女！”

　　这自称刀魂之女的女子，竟然还是龙牙榜上三美之一的“牧冰天女”！
　　苗若檀不知其意，顿时十分为难。牧冰天女却袖着手，似笑非笑的：“小九，你的美人儿呢？”

　　宾客的议论声更大了，只有钟展好似没什么反应，镇定自若的侧了侧身，牵起身后一名女子的手，带着她一同走进了屋子里。

　　厅堂上的议论立刻低了下去。　　这个女子——只一眼，就叫人忍不住屏息。
　　她不像牧冰天女那样以轻纱蒙面，也不像司徒涤音那样一眼便能阅尽秀色。漆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垂下，未梳髻，不用发簪，发丝间丝丝缕缕的闪烁着柔和的珠贝光芒，仔细看去，竟是无数颗细小圆润的珍珠，以丝线串成垂在黑发中，远远望去，如笼月华。
　　可那些珠光，却不及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几乎凝聚了天地间水色山光清奇之色的眼睛。微微垂下的黑长羽睫，掩不住眼中那份灵动飞扬。眉长入鬓，不带柳色烟霞，却如峥嵘远山。唇上点着珊瑚色的胭脂，极淡，却越发显得双唇润泽饱满，虽无妖娆媚态，却自有一段天生风流。
　　她的肌肤并不白皙，但配上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的唇，竟是毫无破绽，宛若天成。女子的柔弱之态尽去，反倒给人飒爽跳脱之感。　　那袭衣裙也并非寻常女子的样式，而是沉静之极的黑色水缎，袖口和裙摆都极为宽大，抬手行走间，微微泛出衬里的花色——竟是极为繁复华丽的百花戏蝶，暗蕴风流。微敞的领口中露出优美的颈项和两道玲珑的锁骨，未带任何饰物，却有少女肌肤的健康色泽，仿佛袖口衣领都能散发出淡淡馨香，若有还无，引人遐思。
　　有人认出这衣裳是零落海滨什雅国的“宓罗衣”。传闻什雅国皇族可以在海上飞翔，这样一身衣裙，若是在风中翻飞，想必是美丽无比。可如今穿在一个眉宇间颇见侠气的女子身上，却也熨帖之极。
　　她一直不曾抬头，钟展握着她的手低语了几句，她才慢慢的举目四望。座上有好几人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一时怔住——如果说苗若檀是刀魂后人这件事是个意外，那苏闲花突然变得叫人移不开目光，这件事则让人觉得惊悚。
　　司徒涤音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怒似怨，似愁似悲。她终于忍不住朝白念尘看去，只见他皱着眉，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的女子，眼中却不再清冷，暗暗涌动的是她看不懂的潮，一阵一阵，诡谲汹涌。
　　她的手不自觉的在袖下绞紧。
　　钟展牵着苏闲花，一边走一边在她耳边低语，她不时微笑，笑容如瑶光初现，不算矜持，露着一线瓷白的细牙，叫看的人也随之欢喜起来。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人慢慢的走进来。有人认出那位满头长发如雪的女子正是剑圣第一道题中出现过的飞花小筑主人姬夫人；更多的人则认出了程红笑颊边的沙蝎刺青。虽然江湖上知道他名字的人还很少，了解他身份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但因为剑圣择徒一事，这位冷漠而神秘的年轻人已经成为人尽皆知的名人。

　　走在最后的是秦韶和素兹亚那。来自西域的少女从没见过这么多奇怪的人共聚一堂，好奇的扯了扯秦韶的袖子：“秦韶，你看……” 　　回过头，只见秦韶正用袖子捂着唇角轻轻的咳嗽。他看着前方款款而行的黑衣女子，神色宁静的近乎安详。 
　　她的手一僵，终于慢慢的松开他的衣袖，无力的垂下，指尖轻落之间，他已经从容的往前走了过去。
　　这一行人虽然话不多，行事却极尽张扬。在众位身份尊贵的宾客间，却旁若无人。整个宴厅里，只有紧邻逐云山庄的一张桌子空着，钟展携着苏闲花走近，朝邻桌熟识的人微笑颔首，却并不说话；苏闲花也只是对着白旭叫了一声“白叔叔”；程红笑干脆只是翻了翻眼睛。所有人中只有秦韶礼数周到，一一招呼。

　　牧冰天女苗若冰的神色有几分怅然若失，只是笑容还是明媚的。她分开众人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笑盈盈的望着苏闲花。苏闲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总该说些什么才好，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耳边突然传来一个飘渺的声音：“九公子携美前来，却又不让人共赏，余心未足，深以为憾，是否该罚酒三杯？”

　　这声音低沉醇厚，似男似女，就如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苏闲花环顾四周，也找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发声之人，身边的钟展却已笑道：“龙牙家主请的酒，我自然是要喝的，不过‘不与共赏’却是冤枉我了——”他略微顿了顿，用所有人都能听见却又是从容不迫的声音，慢慢道：“这位姑娘是花梦鸳前辈和黑风寨苏寨主的女儿。”

 　　他并没有说花梦鸳是谁，可在座的人，又有谁不知道花梦鸳是谁？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居然还有一个女儿！
 　　座中有人当年曾见过花梦鸳容貌，细看苏闲花，越看越是相似，遥想起那个风云际会，英雄美人的时代，顿觉恍然如梦，怔怔不能言语。
 　　龙牙家主半晌才逸出一串低低的笑声：“如此说来，在下真是托九公子的福了。无以为报，惟薄酒一杯以敬佳人。苏姑娘，请。”
 　　苏闲花也不客气，接过焰公递来的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的笑道：“多谢龙牙家主赐酒，苏闲花先干为敬。”
 　　这一接一饮之间，她根本忘记了自己正扮着淑女，一出手便是寨子里的豪爽作风。从前认识花梦鸳的故人固然愣了，年轻一辈也有些诧异，但这不拘小节的模样并未让人觉得反感，反倒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美人儿的模样。
　　不知身在何处的龙牙家主也大笑起来：“苏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接下去这一杯，在下敬在座各位贵客，今日盛会，旷古绝今，请！”
 　　座中短时响起一片觥筹交错之声，至此，晚宴才正式开始。
　　年轻的司徒二小姐扯了扯姐姐的衣袖，低声道：“姐姐，那个丑……苏姑娘的衣服好漂亮喔，你知不知道出自哪家衣铺？”
　　她是小女孩儿心性，之前和苏闲花算不上有深仇大恨，因此如今见到宓罗衣华美，不由的心生羡慕。可司徒涤音却只是微微的哼了一声，甩开妹妹的手，淡淡道：“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司徒勿语还是不死心，转头朝着一人之隔的白念尘轻嚷道：“白大哥，你知不知道？”
　　正和父亲低语的白念尘倏然一愣，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笑容肆意的女子——她还是那样不文雅不矜持，可是笑容飞扬，却足以感染周围的人。从前的自己，总是能在这样的笑容下忘记修文习武的重任，享受片刻的轻松。他知道她今天很美，美的叫人移不开眼睛，可是在他眼中，她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让他在意只是，她的笑容已不再为他一人所有。
 　　这感觉竟意外的叫人不舒服。
 　　“这是什雅的‘宓罗衣’。”他轻轻告诉司徒勿语，目光却并没有收回来。
　　司徒涤音柳眉紧蹙，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对苏闲花来说，这身华丽的衣服和满头的珍珠，带给她的麻烦不是一点两点。
　　当初姬夫人替她穿戴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中间她还打了个盹儿，可醒来时候却发现，那位满头银发的贵妇人还在替她编发辫。
　　姬夫人说：“越是看似不经意的装扮，越要花功夫。”
　　好看当然是好看，可要脱卸起来，却实在叫人头疼。苏闲花对着镜子拆头发上的珍珠，拆了一半已经是耐心 　全无，哀叫了一声去脱那身叫所有女宾都眼红的“宓罗衣”。衣袍是修身的，衣扣全在背后，衣袖和下摆却又十分宽大，她才不过解了几颗扣子，已经是满头大汗。
 　　屏风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她如获救星的喊道：“夫人你可回来了，快来帮帮我。”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手指灵巧的替她解开衣扣，指端的肌肤碰到她光滑的背脊，有微微的停顿，动作却一直很稳定。
　　直到解至腰间，她才拉着衣领转过身来，笑道：“夫人你怎么一言不发的？我能不能说我明天不想穿这个了……”
 　　声音突然顿住了，因为她发现，站在身后的那个人并不是姬夫人，而是秦韶
　　愣了片刻之后，她突然脸红起来，拉着衣服的手臂紧了紧，退了两步，张口结舌的，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韶却若无其事的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家常的袍子替她披上，道：“师父来了，姬夫人和钟展他们都在前面，我来叫你一起过去。”
　　她红着脸，低着头，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秦韶笑了笑，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散发，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许久，苏闲花才缓过神来。
　　从什么时候起，她在秦韶面前也会害羞了？好像从这次西域再会之后，她就突然间开窍了。因为她渐渐发现，这个一直以来陪伴她的人，除了是严师，是兄长，他还是一个——男人。
　　因为这个认知，她在他面前竟也变得如此忸怩起来……假如被他发现，大概又要嘲笑她了吧？
　　秦韶的师傅，是一向深居简出的江湖第一名医“大还妙手”洛云庭。
　　洛云庭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虽居住在云州城外的君隐山，却从来不往云州走动。身为名医，对治病救人一事却不大热衷，因此对于他的意外赴会众说纷纭。但很快，当他饮完第一杯茶的时候，须发皆皓的老年医者终于缓缓说出此行的目的
　　“吝啬的人愿意散尽家财换来的东西；豪爽的人无论如何不愿放手的东西；忠贞女子唇上的胭脂；浪子的承诺”——第一题中的四件宝物都已经到手。现在要做的是第二件事——寻宝
　　剑圣想要寻找一颗失落近百年的宝珠“仳离珠”——离散之珠，怨恨之珠，却是可以救人性命的生死之珠。

　　传闻仳离珠能让将死之人重获新生；能让已死之人保持尸身不腐；可一旦让健康的人服下，就会成为致命的毒药，回天乏术。

　　生死背弃，永不相见，是为“仳离”。

　　此珠第一次现世是在百年前的西域，有人误闯沙漠古城，在帝王棺椁中发现了这颗异珠。据说仳离珠一经取出，面目栩栩如生的尸身立刻化为一堆齑粉。此后百年，宝珠辗转流离，渐渐失去踪迹

　　找这样一件东西，似乎游戏之意更大于择徒。不少人开始暗暗质疑起剑圣的目的来，可洛云庭却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苏闲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秦韶究竟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承诺？她为何全然不知？这个古怪的仳离珠，又是什么意思？

　　她再粗心，也知道他们一定有事瞒着她。虽然她已经不再执着于“隐瞒就是欺骗”这样一根筋的道理，可不安的阴翳还是悄悄的笼罩在了心底。

　　第二天的傍晚，当苏闲花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鲛纱冰绡衣裙坐在池塘边的时候，再一次因为这件事而陷入了沉思。

　　倏然间，一道暗影悄无声息的朝她后颈袭来。
　　她心里一紧，虽然依旧坐着不动，却暗中皱眉——终于来了么？
 　　三天前钟展告诉她，秦韶为了追查老爹的死因而被人追杀，并且起因正是因为她那天下闻名的娘亲花梦鸳。
　　那个时候她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将“文先生”找出来大卸八块，血债血偿！
　　——为了秦韶，为了老爹，也为了自己，即使让她以花梦鸳的名义如此张扬的引出幕后黑手，她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果然，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道暗影偷袭的方向是她的后背，并非要穴，对方显然并不想杀她！
　　苏闲花一扭身，水蓝色的鲛纱飞扬而起，像一只巨大的蓝翅蝴蝶，蝶翅下寒光一闪，龙鳞刀气势如虹，直直的迎了上去。兵器碰撞，逸出一串闪亮火星，苏闲花颇觉对方臂力沉厚非同寻常，身形一飘，落在池塘中一块凸出的山石上，厉声道：“来者何人？”
　　其实这句话只是为了振一振气势而已，对方显然是不会回答的。果然，那个满头满脸蒙着黑布的人一言不发，手中兵刃朝她分心刺去。这是一把青锋剑，北派剑术的传人大都使用这样又长又厚的剑，剑法中带着刀法，实用而刚健。
　　苏闲花扭身躲开，还了一刀，人已经落在了岸上。
　　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已经来来回回过了数招，任是谁也讨不了好去。苏闲花固然是要查出他的武功路数，拖延时间；刺客却也无心伤她，下手显然留有分寸。
　　又过了两招，苏闲花有些心急，一挽刀花，刀势转急，砍向那人的腰腹，同时伸腿横扫，想趁机将对方撂倒。可那人身形一闪，突然朝前掠去，电光火石间伸指点她双目。她正奇怪这人怎的就不要命了，斜里竟然飞来一支铁爪，“呛啷”一声打在刀背上，龙鳞刀顿时失了准头，朝一旁荡开数分。

　　苏闲花又惊又怒，眼看双指伸来，避无可避的退了一步，却忘了这是岸边，脚下一滑，顿时朝水里落去。忙乱中，她想攀住岸边的花草 　石块，可先前那支铁爪如影随形，紧逼而至，她只觉得腕上一痛，不得不松手，整个人顿时朝水下沉去。
 　　冰冷的池水一下子没过了头顶，耳边隐约听到一声熟悉的轻叱，她还没想起来究竟是谁，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朝下吸去。
　　其实她的水性不差，并不至于一落水便浮不起来，可是这池底竟像是连通着哪里的水系，水波搅动成一道漩涡，将她密密的包裹，禁锢了所有的挣扎。
　　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池水，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水流的方向，眼前却只是模糊一片。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如果溺死在这里那也太悲惨……不，是太好笑了吧……她拼命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抓牢的东西，可这池塘竟然很深，不光没有水草，连条像样一点的鱼都没有。眼看着头顶的光线越来越弱，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嘈杂，胸口涨的快要裂开…… 
　　正在这时候，她的手臂一紧，有人拉住了她。
　　那人的力气很大，拽着她朝水面浮去。光线渐渐透亮，可以看得清雪白的衣襟，漆黑的长发在水中飞扬四散，衬得一张脸庞愈加英挺逼人。
　　可苏闲花却没空欣赏，她很生气。
　　什么人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偌大一个逐云山庄，人都死光了吗？
　　一生气，一口气就岔了，顿时呛了一口水，水流入肺，止不住接连呛了好几口。一时间只觉得口鼻酸软，气息不继，连手脚都几乎要抽搐起来。
　　白念尘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一手扳过她的肩膀，一手擎住她的下颚，嘴唇往她的唇上压去。苏闲花伸手就去掐他，可未及近身，手腕就被握牢。他终于还是撷住了她的唇，唇瓣相抵之间，很快的度完一口气。但他并没有就此远离，与她静静的对视了片刻，黑眸中幽深曲折。忽而一转头，拖着她上潜，直到浮出水面。
 　　其实凭良心来讲，这口气度的很及时，否则苏闲花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十分丢脸的被水呛晕过去。可对方是白念尘的话，只会让她觉得更加丢脸……
　　因此她心里想，等上岸之后，一定要狠狠的甩他一个耳刮子。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吸完第一口气，就拼命的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往外吐水，万分狼狈。就算她想甩他耳刮子，可举起手之后除了捶胸就再也无暇干其他的事。
　　“你……你……”
　　“先别说话，把水吐完再说。”
　　她不依不饶：“你……你……混蛋……”
　　白念尘哼了一声：“看你说话接不上气，要我再度气给你吗？”
　　她立刻住了嘴。
 　　可白念尘毫不理会她恶狠狠的眼神，手臂一舒，将她牢牢的搂在怀里，游上了岸。岸上空无一人，不管是方才拿着青锋剑的黑衣人还是用铁爪的偷袭者都不见踪 影，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小滩血迹，一截白生生的东西落在血泊中，看起来像是一截小指。
　
　　苏闲花一身水蓝色的鲛纱冰绡经水一湿，紧紧的贴在身上，黑发湿漉漉的粘在颊边，双目微闭，脸颊上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喘息，泛着微微粉色——白念尘蓦地转开脸，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样无心而至的艳色。垂眸之时，白皙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八岁时看到她在河里洗澡的模样，尽管那时她也不过是五岁的小娃儿，可是……可是他毕竟曾经见过……
　“白念尘你这个混蛋在看哪里，咳咳咳……”
　　呵斥声将他从古怪旖旎的念想中及时拉了回来，他顿时有些慌乱，谁知小花小姐好不容易完整的骂了一句，肺里一松，将一大口水尽数吐在了他身上。
　　奇怪的是，白念尘这回非但没有冷言冷语，反倒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便教她怎样运气将肺中的积水一点点的逼出来。
　　他的风度突然如此之好，让她很不适应，只好顺着他的手劲慢慢调理内息。气氛变得十分诡异，直到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花花，你怎么了？” 
　　“钟展？”
 　　苏闲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找到了打破沉默的机会，不由朝着来人嚷道：“刚才有人偷袭，我不小心掉水里了。”
　　钟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手。苏闲花一把抓住这个上天派来的救星，借力站了起来。
　　他解下外衣轻轻的披在她身上，轻声道：“回去换衣服吧。” 
　　她急忙点头，像一只乖乖的小白兔，也没再回头去看白念尘，逃一样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回到房里，她掩上门指了指椅子：“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换衣服。”
　　可是等她走进屏风后才发现钟展也跟了进来，斜斜的倚在墙上，一副打算看到底的样子。
　　苏闲花有些结巴了：“我……我要换衣服。”
 　　“嗯，你换吧，要我帮你吗？”他的笑意温和清浅，她却深觉不妥，斟酌了片刻，终于决定实话实说：“钟展，你是不是在生气？”
　　他半垂着眼睛轻轻一笑，伸手替她拿下外袍，又去解鲛纱衣裙的搭扣，苏闲花一把按住他的手，脸烧得通红，却又有些不乐意：“如果生气就直说嘛，我猜不到你的心思，这样让我不舒服。”
　　钟展轻轻的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背贴在他的胸口，冰冷潮湿的衣裳之后，是另一种温暖，慢慢变得灼热。他抱的很紧。
　　“我不喜欢你和白念尘在一起。”
　　他说的很坦白，语气也依旧很温和，可苏闲花却一时回不过神来。心里甜甜的，她竟然觉得很高兴。
　　“嗯……”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最后 　还是摸了摸鼻子：“我和他没什么呀，你也知道我有多讨厌他。”
　　钟展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她愣了愣，忍不住朝他的怀里靠了靠，紧紧抱住他的胳膊，道，“我小时候觉得他那样的人很好，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喜欢，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羡慕吧？如果要说喜欢，那我也一样喜欢秦韶啊。”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将她搂的更紧。
 　　苏闲花笑了起来，转过身，恶作剧的说道：“九公子，你是不是在吃醋……”
 　　一眼对上他的眸子，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幽暗的眼神，深处却仿佛燃着小小的火焰。此刻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九幽公子，也不是永远温和不会生气的钟展，而是……她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种灼灼的目光，就快将她融化了。
　　“钟展……”
　　“别那样看我。”他叹着气凑近过来，轻轻的吻住她。等她被欺负的气喘吁吁，意识到自己还没换衣服的时候，已经被按在了榻上。
　　她的脑袋里有一瞬间的迷糊。灼热的气息从她的唇边一直流连到耳畔，在脖子上逗留眷恋，酥酥麻麻的，最后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她的心怦怦的跳，却并不害怕也不惊慌，许是在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想法和普通的女子不一样。齐小五不也是在成亲之前就做爹了吗，只要两情相悦，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他却愣了半晌，最后只是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顺手扯过榻上的薄被把她连头带脸的盖了起来，等苏闲花把那条碍事的被子扯开，他的人已经站在了屏风之外。
　　苏闲花不明白，轻嚷道：“钟展，你在耍我吗？”
　　外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茶盏没有拿稳的声音。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传进来：“花花，快换衣服，换完衣服我们出门。”
　　她咬了咬牙，从榻上下来，拎起衣架上一件素色的交领深衣，哀哀的咕哝：“钟展，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隔了半晌，他才轻轻道：“花花，我不是圣人，我当然想要你……可是并不是现在。我答应过秦韶，一定要等到成亲那天。”
　　她急道：“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秦韶在乎，很多人都在乎。”
　　她的爹娘没有成亲就生下了她，她不曾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苏世杰地下有知，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和花梦鸳走上相同的路。
 　　秦韶为她着想的心意，是和他一样的。
　　
 　　最近的一段日子，他总是被异样的情绪噬咬着。当他听着秦韶日渐衰弱的脉搏，看着他依旧满不在乎的神色，都有一口气说出真相的冲动。
　　选择谁，应该是她的权力，而不是秦韶的决定。
　　虽然他没 有把握，但至少不用这样折磨。 
　　是的，这真是折磨。可是秦韶说，钟展你比较强大，我比较愿意折磨你，我没有别人好折磨了。
　　——他还是什么话也不能说。
　　事到如今，仳离珠是这个世上唯一能够治好秦韶的东西。剑圣出这一题，本意是在救人。为了秦韶，他并不介意向那个人低头，即使他曾经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承他任何一分情。
　　即使做个不守信诺的人也无所谓，只要秦韶能健康平安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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