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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心》望月思
作者：望月思

卷一  少不更事
一
　　平常认识宗俊那年十四岁，刚上初二。
　　
　　平常的爸爸平易人家中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子承父业，做了教书匠。老二平易心在政府机关做事，老三平易志早早就下海做起了买卖。
　　平常的爷爷平步云做了十几年省大的校长，前两年才正式退了下来。老爷子浸淫教海数十载，诲人无数，却轻易不肯夸赞谁，这么些年偶尔挂在嘴边的，也就只有那么两个，宗正涛和平中奇。
　　宗正涛是宗俊的爸爸，平老爷子的得意门生，时任市宣传部副部长，才从下属地县调回来。
　　平中奇是平常和平凡的堂弟，平易志的儿子，也是平老爷子唯一的孙子。这小子可算是天才少年，以小两个堂姐两岁半的“稚龄”，硬是一直跟她们同级。
　　
　　平常一家一直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平凡的爸爸平易心两年前与她妈妈离了婚，平凡判给了爸爸后，也开始住在这边。
　　这天晚上，宗正涛携子来看望平老爷子，才知道自己儿子转校后竟跟平家三姐弟同校，与平中奇更是同班同学。
　　简单的寒暄过后，老爷子带了宗正涛进书房，奶奶就笑着叫平凡和平常一起带宗俊到楼上去玩。
　　
　　平常刚站起来想招呼宗俊，就见平凡一撇嘴，扭身抢着“蹬蹬蹬”跑上楼去，竟是连句话都没有。因素知这个大她三个月的小堂姐脾气，平常只微微一笑，看了起身稍怔的宗俊一眼后，若无其事地引着他上楼。
　　“跟我来吧，别管她。她就那样，一会就好了。”
　　半天没见回音，平常转脸看去，宗俊白净的脸上竟似有浅浅的一抹晕红，是气是羞一时不好评判。平常心里微觉异样，只得又开口解释：
　　“她最听不得谁是快班的同学，呵呵，平时对小奇也常这态度。”
　　他虽仍是没做回应，但平常明显感觉到宗俊这会儿似悄悄松了口气，脸上也没那么紧绷了。
　　
　　“这是客房，偶尔家乡那边来人住的……这是小奇的房间，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平常推开左手第二间的房门，当先走了进去。
　　宗俊跟在后面，四处瞄了几眼，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很干净。摆设跟我的差不多，看得出他不常过来。”
　　适才在下面，听他和爷爷说话时，平常就觉得这个男生的嗓音很特别，清脆透落，不像她班上男同学那样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嘎哑。他的观察力也挺细致，平常不由笑了：
　　“小奇自理能力是差点，他还小嘛。”
　　想起平中奇在课堂上时常碰落在地的笔本文具，以及那硕大零乱的书包，宗俊也不觉轻笑起来。
　　
　　如此近距离听他的声音，再被那明媚的笑容一晃眼，平常竟觉得心跳忽然有些加快。任她再怎么性格沉稳，也终归才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小女生，一时不觉热烫了脸颊。
　　“呃……要不要再往前看看？”
　　平常无措地低头，稍稍侧过身去，作势要往门外走。宗俊又扫了一眼桌架上那排码得齐整的游戏光碟，犹豫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再度跟上。
　　“这间是平凡的。”
　　平常顿了顿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转了转，又再举步，折而向右，推开右手最里间。
　　“这间是我的，要参观一下么？”
　　
　　宗俊人是跟过来了，可眼神还不自觉地留连在才刚儿那扇紧闭的门上，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闺房啊？我……可以吗？”
　　觉察到他有意逗趣的语气，平常环手抱胸斜靠在门旁，似笑非笑道：
　　“随——便 。”
　　许是这会儿才见她这个小大人露出一点孩子气模样，宗俊就势一笑，侧身挤进屋里，一边轻声调侃：
　　“多难得的机会，我还是第一次来女生的闺房呢，不看白不看。”
　　
　　那晚，平常竟难得的失眠了。眼前总是晃动着那白皙脸上的一抹轻红，以及那句脆落的“不看白不看”。
                  二
　　新一轮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年级大排榜贴在走廊里，红榜前人影廖落。平常路过时随意扫了两眼，咦？！平中奇居然屈居第二了？！
　　这才站下定睛又看，名列榜首的原来是宗俊。他学习这么好？竟有能力把她家那位天才拉下马，还真没看出来。
　　再往下找，平凡，第十五名。啧啧，这丫头又掉了两位，不定怎么闹心呢。
　　平常一边摇头暗叹，一边慢悠悠踱回教室。
　　
　　一进门，就被巴珊珊拉过去，按在就近的座位上哇啦哇啦讲开了：
　　“哎平常，看到没有？你家小棋子儿被人掀下来了。听说那猛人新转来的，还是个帅哥呢！一会儿相相去呗？”
　　平常一笑，推开她扳在肩上的手：
　　“看到了。这下小奇终于有对手了，省得他天天叨咕什么高处不胜寒，恶心死啦。可惜这回平凡没考太好，掉了两名。”
　　“咳！人正说的是帅哥呢好不好？你家平凡掉就对啦，整天傲了吧叽的，有什么呀？不就是长得美点，成绩好点么？还说什么不肯插快班，非显得鹤立鸡群是咋的？切！我告你啊，人说女生一到初二就开始卸劲，拼不过男生的啦！你看着吧，她下回还得掉！”
　　
　　平常不爱听了，上去拧她嘴巴。俩好朋友笑笑闹闹的，又吸引更多女生围过来。
　　“人平凡可不一般啊，三八八！明明身在二班，成绩硬是比一班的都高，多给咱们争气啊！不许说我偶像坏话。”
　　巴珊珊就恨谁叫她外号，当下放开平常转身去追打心直嘴快的王佳慧。
　　“就是就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啦！有人不仅学习好，长得又漂亮，自然会招人妒忌的哟。”
　　平常一听是平时跟巴珊珊最不对盘的李茜薇接了话，赶紧出来和稀泥：
　　“哎哎，咱三班也不差啥。对了，这回有几个进了前五十啊？”
　　
　　李茜薇知她意在转移话题，便只是笑嘻嘻翻了气鼓鼓的巴珊珊一眼，脆声道：
　　“三个啦！这回李明宇也挤进去了，呜啦万岁！我们终于跟二班一样多了。”
　　巴珊珊一扯平常，转身往后走，一边扔了句：
　　“真不容易！前进一两个席位，就得挤破三十几个头。所以说还是咱这样中不溜儿的最好，进退得宜，还少生闲气不用装虚伪！”
　　
　　平常在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坐下，又瞄了眼脸色发红狠狠背过身去的李茜薇，才偷偷捅了下前面的巴珊珊：
　　“她第几啊？”
　　巴珊珊捂嘴一笑，半转脸斜瞟着前边，忍俊不禁地道：
　　“算她倒霉，又是第五十一，哈！”
　　平常也不禁张大眼睛，怪不得呢。
　　“哎我说你怎不问问你自己？才刚儿又没看吧？第六十二，哼哼，雷打不动，不思进取。”
　　平常一听她把张老师常挂嘴边唠叨自己的话给搬了出来，连忙举手打住：
　　“得得！你别这会儿说完了，下节课张老师再说我时，都没新鲜感了，我容易么我。”
　　
　　晚上放学取了车，平常在校门口与巴珊珊挥别后，照常等着平凡小奇出来一起走。
　　不大会儿平凡过来了，喊声走吧，就骑了出去。
　　“哎哎？不等小奇了？”
　　“他今天开始参加补课了。”
　　平常一听奇了怪：“他怎么也补上课了？”
　　“哼。特殊辅导。还能总由了他。”
　　“哦，还真开始加码了。都给谁补啊？颜头儿没叫你？”颜头儿是她们数学老师，一班班主任，年级组长。
　　“叫了，本姑娘不稀去！”
　　呵呵……平常摇头笑，这丫头，犟得很。自从刚上来分班时她因发高烧没考好分到了二班后，就立志死硬到底。颜头儿后来都找到爷爷那，让说服她□一班去，平凡却一直死不同意。
　　
　　一进门，还没等开饭，平凡就一脑袋扎进小书房不出来了。平常知道，她准是又争分夺秒去了，这丫头嘴上不说外边不露，只回到家里死用功，生恐被那班“天才”真给落下了。
　　放好书包晃进厨房，告诉正忙碌着的奶奶和小阿姨，小奇补课以后得晚回来，平常就伸手去抓盘里刚刚炸好的鸡翅膀。
　　“啪”地一下，手被奶奶半路打下来。
　　“这傻孩子！刚炸好的，还烫着呢。给，拿碗端着上去吃。小凡呢？”
　　平常一边往嘴里塞几粒盐花生米嚼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用功呢呗。奶奶，再多夹两个，我和小凡一起吃。”
　　奶奶依言夹好递给她，又塞过来两副筷子。
　　“小心烫。你也跟着看会儿书去吧，饭还得再等会儿呢。当心别让你爷爷看着，又说我惯你们。”
　　平常嘿嘿笑着，“知道知道。这不饿的么。学校那午饭，一点油水都没有早消化没了。”
　　没等她转身，小阿姨又快手扔碗里两根烧排骨，平常笑得一呲牙：
　　“大后方同志们辛苦了，真够支持的。嘿嘿努力！前进！”一溜烟上楼了。
　　
　　小阿姨看着她背影一边忙活，一边跟奶奶咬耳朵：
　　“小常性格真好，亲切，活泼，跟谁都合得来。”
　　奶奶抿嘴乐，“那是，随她爸爸。我大儿子最是稳重厚道，她妈也真格的大家子气。”
　　小阿姨一听，接下来老太太没准儿又要叨咕到那位已离家很久的“刁蛮公主”二媳妇儿身上，吓得赶忙打岔儿给避了开去。
　　
　　平常进了小书房，一眼在平凡桌边没见着她，奇怪地转身，却见平凡正在门后自己量身高。
　　于是笑嘻嘻挨过去，“我看看我看看。哎不错么，又长了两厘米。”
　　平凡原本上提的嘴角在斜眼瞥向平常的额顶时，不觉又耷了下来。
　　“臭竹竿！没事儿长那么高干什么，害得我总也赶不上你。”
　　平常又笑，“不是说上帝对人是公平地么，你都既聪明又美丽了，还不行我窜高点了，也就这一样能胜过你罢了。”
　　平凡对她还是傲不起来的，于是也笑，拉平常坐过去一起吃鸡翅膀。
　　
　　平常看了看桌上翻开的奥数书和习题集，不由乍了乍舌：
　　“你不是准备就自学这个吧？天啦，那可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平凡放下鸡翅，叹了口气，目光中露出忧愁来。
　　“是呀。我刚才看了看，确实挺难的。不是说看不懂，而是要费上很多功夫。我现在呢，最缺的应该就是时间了。”
　　平常嘴一动，平凡就已经截过去：
　　“别劝我。我就是累死也不进那个补课班，条条大路通罗马，一样是学相同的内容，他们还能落下我多少，我就不信了。”
　　
　　看着她闪亮亮的眼神，和嘴角那股不服输的抹弧，平常但觉心头一热，伸出手去紧紧握了握她：
　　“加油！凡姐，我看好你哦！”
　　呵呵，平凡笑了，一把将手抽了出来。
　　“一边去！你那凡姐叫的怎么听着这么虚。我决定了，等下就给我妈打电话，叫她从外边给我找个好老师单独补补，我虽不喜欢吃小灶，可那是省时省力的最好办法了。对了，你也得和我一起哦。”
　　“啊？为什么！我才不要！我现在这样挺好了，循序渐进，嘿嘿笨鸟慢飞。”
　　“谁说你是笨鸟了？小常，你脑子明明挺好的，怎就不能争口气，和我一起让那些重男轻女的老古板们看看，女生一样可以做到最好的，啊？”
　　
　　得！一听这话又是冲爷爷去了，平常就想不通，为什么小凡那么优秀自信的人儿，就总是跟爷爷过不去。他亲口夸不夸的，真就有那么重要么？知道他是爱我们的不就行了？
                  三
　　小奇因为补课的关系，每晚放学后就被他妈妈直接给接回家去，已经两天没有过来了。这对于每天只能在晚饭桌上见到宝贝孙子的奶奶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
　　所以这会儿，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去，平常还在大门口跳脚等着奶奶的“爱心加餐”。
　　“来了来了，我二宝真乖，奶奶给你放到车筐里啊。小凡走了？”
　　“嗯，这礼拜她班值周。哎奶奶，这怎么四份呀？”
　　“哦，你爷爷说，宗俊他爸妈忙，想是没空多管他，就让我以后也多给他……”
　　“啊行了行了知道了。奶奶我走了啊，88！”
　　
　　一路躬身飞快地骑着，还小小地闯了两个黄灯，十五分钟后，学校的大门终于遥遥在望了。
　　“哇塞！比昨天还早了一分钟呢，看来我真有当运动员的潜质呢嘿。”
　　正得意地自言自语呢，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平常一下子挺起腰来，龙头剧烈地晃了两晃。
　　“嗨！你骑得够快的啊，我在后边追了半天了。”
　　手忙脚乱稳住险情后，平常扭头，竟是一脸笑容的宗俊。
　　和煦的晨风中，他的侧脸白净清爽，灿烂的笑脸上一口白牙微微映闪着薄光。平常的心跳忽又加快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宗俊已超过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了然地问：
　　“怎么样，没后劲了吧？才你拼的也太凶了。来，我带你一段，就要到了。”
　　说着，他就把右手搭在了平常的龙头上，脚下一用劲，两车就平稳地并肩前行了。
　　平常不及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要说什么。平日里跟班上的男生接触得也不少了，同桌之间更免不了说笑逗闹，时不时总有些肢体上的挨碰呢，都没觉得怎样。可为什么一遇上宗俊，她就总有种心跳不稳的感觉呢？
　　
　　十月秋初时节，正是清爽怡人的天气，看着他半卷的校服袖管下露出的一小截光裸手臂，平常不觉恍惚，那上面疏长贴服的汗毛究竟是黑色的还是淡黄色呢？真的有看上去那么柔软么？
　　心“咚”地一跳后，平常猛然一凛激醒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刚才竟险些提起右手来摸了上去，天哪，太丢人了。
　　平常赧然用眼角余光偷觑了宗俊一下，见他毫无觉察地依旧在蹬车，只是微拢的眉心显示着有些吃力。嗬！原来她竟半天没有动腿了。
　　赶紧用力蹬了两下过后，平常舒了口气强作不经意地问他，家住得远吗，每天得骑多少时间？
　　宗俊转脸，又是微微一笑：
　　“大概是你路程的二倍吧，每天骑半小时左右。”
　　“这么远啊？那你原来的学校近吗？为什么转过来？”
　　没有原因的，平常就感觉他整个人僵硬了一下，诧异地看过去，宗俊已然目视前方平静地开口：
　　“不为什么，我自己要转过来的，听说这边教学质量不错。嗯，原来的学校要比这边近一点。”
　　
　　说话间已到校门前。宗俊放开右手，稍稍落在平常后面，两人同时减速，一前一后跳下车。
　　向站在门口的值周老师问好后，平常又推着车笑着招呼大门边的平凡，示意了下车筐里的餐盒。
　　这才想起来奶奶的那份爱心，急忙转头告诉跟在后边的宗俊：
　　“哎对了，我奶奶让我带了两份间食，是给你和小奇的，你一起拿过去吧，我就不用再特意跑趟三楼了。”
　　一边停下一边往外掏餐盒的功夫，平凡和宗俊讶异地对视了眼，又同时转向平常。
　　
　　“给我的？”
　　“给他？”
　　“呵……是啊，爷爷奶奶的爱心加餐，每人一份。”
　　平常同时给他们两个解释着，伸手已把两个餐盒放到宗俊的车筐里。一边又推车往车库走，扭头扬声对平凡道：
　　“你的那份我给你放到楼道里你们班窗台上，一会儿想着拿啊。”
　　找位置停好车，拿好书包和两个餐盒后，一直走出车库小门再回头看，宗俊还是没有进来。回想他适才在门口与平凡对视的那道古怪眼神，平常莫名地感到胸闷，心里一阵不舒服。
　　
　　早上连着在路上遇到两次宗俊后，平常已对他的到校时间有所掌握，于是周五那天就试着提前五分钟出了门。 
　　果然一直一个人骑到校门口，平常暗暗嘘了口长气。对着平凡一扬手，就要把车直接推进车库里。
　　肩上忽又被人“啪”地一拍，平常微微心跳着转头，却见是人小鬼大的平中奇，不禁气得反手就是一掌。
　　“讨厌！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没大没小的家伙。”
　　“哎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二姐。我好大一枚帅哥站在门口，你老硬是眼花没看见，还怪得着我吓你？”
　　“妖妖，帅哥是没见着，小不点倒有一个。过来比比，到我下巴了你？真是的，奶奶给你做那些好的都白活了不是。”
　　小奇最引以为耻的就是这个，两个姐姐都比他高，尤其是眼前这根细竹竿。于是扭身就走。
　　“本小帅今儿个好心下来亲自取餐盒，你这傻妞还不领情。”
　　哎哎？平常赶紧伸长手臂一捞，拽住他脖领子，用力往回一拖。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劳可不像你，快拿去，两份。”
　　
　　平中奇不情不愿地扯开她手，使劲抚了抚衣领，斜眼一睨：
　　“不就比我高那么一点儿么？有什么了不起。人宗俊说了，女生比男生先长。等我到你这么大时候，准定比你们都高。”
　　“哈？宗俊就比我高了么？解释就是掩饰，找借口就是有自卑！小样的，快走吧你。”
　　平常直觉地撂下狠话想堵住他口，省着再听到那个让自己烦恼莫名的名字。然后锁好车，拿着东西揽住小弟一起上楼去。
　　大步流星走着的姐弟俩，都没有回头，因此谁都没留意那道在车库入口已挺立了一会儿的身影。
　　
　　次周轮到三班值周了。不知怎的，以前最讨厌起早贪晚值周的平常，却忽然觉得轻松许多，竟也任劳任怨起来。
　　在校门口笑脸相迎了一早上，值周老师都莫名地被她感染到，冲学生们点头时表情比以往和蔼了不少。
　　远远看到平凡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平常就下意识往她身边看，果然……宗俊也在那。
　　他……有没有也带着平凡一起骑呢？
　　当意识到自己脑海中正闪过这个念头时，平常真的吓到了。
　　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偶像剧和最近恶补的几本言情小说，好象里面都称这种“过多的关注、费心的猜疑”为心动的表现吧？
　　天哪，我这是早恋了吗？可，人家到现在，还没有来过月经的说……
　　太可怕了！
　　
　　直到平凡的手在眼前晃来晃去，平常才满头黑线地回过神来，忙掩饰地开口：
　　“干嘛？还不进去，想影响后面的同学进校门吗？”
　　“嗬！这会儿倒有值周生样了，才刚儿不谁在溜号呢。”平凡白皙的俏脸上隐有笑意。
　　心情不错么……
　　“哪有，谁溜号了？呃，奶奶今天给带了什么？”
　　“等会儿吃不就知道了。给你放老地方，8了。”平凡在外边绝对惜字如金，径自推车往车库去了。
　　平常的眼神原本一直在回避着后面的宗俊，这会儿才不得不飘到他脸上，僵着笑打个招呼：
　　“嗨。”
　　谁知他脸上的表情竟比她还要僵硬，淡淡地嗨了一声就过去了。
　　只剩下平常直挺挺呆立在那，脑子里乱七八糟在转着“是早恋？……不是早恋？……我该怎么办？”的纷乱念头。
　　
　　◇◇◇ ◇◇◇ ◇◇◇
　　
　　大课间，平常拉着巴珊珊一路走到操场最角落处，表情严肃地问：
　　“你上次给我拿的那几本言情小说，自己都看过没？”
　　“当然啊。怎么，你还要么？”
　　“不，不用了。我……我是想问，想问问你……那你知道恋爱……我是问你知道什么样子叫做恋爱的感觉么？”
　　巴珊珊紧眨巴两下不大不小的杏核眼，长长地“喔~”了一声，一脸我可抓到你了的亢奋表情：
　　“好家伙！我就说嘛，你是绝对的‘闷骚’型！来吧小样儿，快告诉姐姐，到底看上哪班的坏小子了？”
　　“……什么呀！人家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小点声……你个大嘴三八，想把人都招来呀？”
　　拽着她闷头就往教室走。接下来，就得发扬地下党死不泄密的革命精神，坚决把嘴给管住了。
　　
　　这点不正当的小苗头，发生在她这么个意志坚定的人身上绝对只是意外，就自己一人烦恼个两天也就罢了。然后不管是真是假，绝对要，坚决的，彻底的，把它给掐灭喽。
                  四
　　彼时正年少的平常还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东西都不是凭一个人的意志就能够改变的，尤其是感情。
　　因此，每当她信誓旦旦的决定，明天一定要如何如何时，往往就只因为隔日楼梯间里的一次偶遇，或是操场上不经意的回眸而再三地被搅乱了心绪。
　　所幸平常的性格中还是沉稳占了上风，临场应变能力又还算强，因此她那些激烈的思想斗争也就只是闷在心里头暗自纠结罢了，半点没有表现人前。
　　至于这种勉力压制的作法究竟是对是错，带给她的又会是怎么样的后果，这会儿的平常就不知道了。而且，即便是若干年后明白了过来，平常也觉得，如果有机会再从头来过的话，她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没办法，性格决定命运。
　　
　　又见大课间。
　　平常和巴珊珊挽着胳膊在操场上溜哒，活动肩背腰腿的同时也兼顾着活动活动口唇和眼神。然后同时把手一指，西北角方向貌似有热闹瞧，赶紧gogo。
　　人都围了四五圈了。
　　才接近外缘，就听见“梆”、“梆”、“梆”有节奏的皮球弹地声中，夹杂着小奇稍嫌清稚的嗓音。
　　“也算我一个吧，王老师！我发誓，我弹跳和协调能力都很强，真的，我爸妈带我去验过！”
　　然后不知是谁大声插了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骝骝，王老师就给他们机会试把两下呗。”
　　引起众人一片哄笑。
　　平常连忙拨开人群往里挤。
　　
　　“你，宗俊是吧？你先来个三步上篮试试。”
　　挤到一半，平常硬生生顿住了。想了想，转身又要往回挤。 
　　“哎哎，怎么不看了？快啊，再挤挤就进去了。有帅哥耶。”巴珊珊在后面使劲往前拱她。
　　平常被她拱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倒前边的同学，那人赶忙往过一让，她倒是一下子排到最前头了。
　　刚巧看见宗俊飞身而起，手腕一抖，皮球“刷”地往篮框投去。动作不算熟练，姿势却很是轻灵，可惜准头不够，球砸在篮框边缘飞了出去。
　　“唉……”旁观的人都不由发出惋惜的轻叹。
　　宗俊落地转身，脸上却很是平静，半点儿未显沮丧和尴尬。只是拿眼神询示老师的当儿，刚好在平常脸上滑过，这才顿了顿，里面似有什么东西飞速一闪，又转瞬即逝。然后得到王老师的首肯，微低头走回来，静静地站到一边。
　　
　　小奇随手捞过一旁人掷过来的皮球，起步运了几下，居然还抽空转脸，冲正盯着他看的二姐咧嘴一乐。平常轻哼了声，这小子，准是又要开现了。
　　上步，起跳，非常标准的三步篮！皮球应声入网。
　　旁观众人似是都被他惊人的弹跳力和准确度所憾，竟半晌无声，连王老师的大嘴都张开定住。
　　稍后欢声雷动。小奇环顾四周皮皮地笑，然后与走近身前的宗俊击掌相庆。
　　
　　就知道是这样。这小子刚才在一边看时，不定已在心里头把王老师所演示的标准动作给模拟整合了几遍，就为这刻的一鸣惊人。
　　唉，虽然爱现了点，可是天才就是天才。
　　倍受嘱目的天才这会儿正在做鬼脸，用口型无声地告诉姐姐再等他一会儿。
　　是还没现够么？真讨厌。
　　
　　得王老师口述校篮球队的训练时间和具体要求后，宗俊和小奇才随着散开的队员一起面有喜色地走出来。
　　候了半天的平常笑着上前，抬手轻撸了一下小奇的头，随口揶揄：
　　“又露脸了，小子。受什么刺激了，非要加入篮球队？”
　　小奇不耐地打下她手，拢了拢头型，才眯着眼斜斜伸出一指对着平常比了比，模仿不知哪位神人的酷拽表情道：
　　“今天162，明天182。172你，倒塌。”
　　切！闹了半天，就为这呀！平常不屑地对他竖起姆指，又翻转向下。
　　“为了远大的梦想，加油吧小子。”
　　
　　其实平常一直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一定要把表情放自然，不能去看旁边宗俊的脸。一开始貌似是做到了，可是下一刻却终究没能忍住，眼神就自有主张地飘了过去。
　　咦？他那是什么表情？难堪？……尴尬？总之就是不自然。好象还有点脸红，是脸红吧？拿目光气恼般斜睨着小奇，似要把他当成苍蝇赶紧轰撵开一般。
　　平常错了错眼珠，好象是有点明白了。
　　自己的个头比宗俊稍猛了一点，他应该有170了？在同学里算得上中等了吧。这是在和谁鳔劲呢？她吗？
　　嗯……为什么？
　　
　　直到左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平常猛然轻抽气的当儿，才想起自己一直忽略了身边这位“好朋友”。
　　转脸怒目以对，却见那妮子脸儿红红，眉飞眼斜嘴巴扭地正在给自己使令子。要我给你作介绍？！宗俊？！
　　翻白眼。——你死了这条心吧。
　　又是使劲地一掐！嘶~！——你也太见色忘义了吧？
　　——不管！自己想辙吧，我不想和他多说话。
　　——大姐！脚你也踩！天哪，还让不让人活了。该死的上课铃，到点了吧，怎么还不响？
　　——行行，我服！我服还不行吗？请你高抬贵脚吧大姐。
　　
　　嗯哏！“哎那个……宗俊哪，这是我好朋友，巴珊珊，她说她想……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平常难得地嗑巴一下，竟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汗一个，脸蛋热。
　　那位心狠手黑的大姐却满面春风状，故作大方地点头巧笑：
　　“是，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很高兴认识你。”
　　宗俊有点错愕，眼光在平常脸上停了停，才回视巴珊珊，轻轻一点头：
　　“你好。”
　　这点简单的互动就足以鼓励巴珊珊了，于是她自动自觉地凑前两步把平常挤过一边，然后眼儿飘飘，未语先笑。
　　平常倒忽然地好奇起来，据说是理论上经验丰富的巴珊珊，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可是，唉！上课铃声，果然又在它不该响的时候刺耳地响了起来。
                  五
　　这天早起时，平常就有点不舒服，腰隐隐发酸，肚子也感觉胀胀的。可就为了提前那五分钟，她也没跟妈妈和奶奶说，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捞过书包往外走。
　　平凡刚下来坐到饭桌旁，见状皱起了眉头：
　　“今天又不等我？哎你怎么回事？都让我自己走多少天了？”
　　平常嘻嘻一笑，脚下不停地扭脸说：
　　“对不起了亲爱的，我昨天又把预习笔记落在书桌里了，得赶紧抽空瞄几眼去。”
　　奶奶都觉着不对劲了，起身离座跟过来，搭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
　　“这孩子最近怎的了，成天丢三落四的，学习压力太大了？”
　　
　　平老爷子从院子里走进来，一边拿眼睛斜她一边接口道：
　　“她？知道什么叫压力就好了。哼哼。”
　　平常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老爷子洗净手出来，坐在桌前扫两眼，把紫菜瘦肉粥往平凡跟前推了推，自己才夹了张薄饼就着豆浆吃起来。
　　平凡放下奶杯瞄着粥，习惯性地选择忽视，径自低头解决着眼前的煎蛋。
　　随着一声重重的干咳，她又抬起眼来，对正给自己使眼色的奶奶平平地说：
　　“吃饭时不宜做些与饮食无关的运动，容易影响消化。”
　　然后静静地吃完，离开。只留下瞪着眼干生气的老爷子和摇头暗叹的奶奶。
　　
　　孩子们都出了门，冯宪珍才从厨房走出来，正听见奶奶低低地在劝：
　　“明知那孩子犟，你就别老跟她绷着个脸，有话不会好好说。”
　　见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开口，宪珍轻笑着绕到桌前坐下，放下手中的热汤碗。
　　“妈，爸也是怕孩子不顶饱。不过，小凡吃惯了那些，也不容易改过来就是了。爸，今儿小阿姨给她们带的是春卷呢，您就放心吧。”
　　这功夫平易人也下楼来，奶奶忙递过一双筷子去，嘴里边忍不住还叮嘱：
　　“快点趁热吃，常常妈刚做好的，小心烫。”
　　平易人笑：“我知道，妈。您还当我是小奇呢？”
　　
　　老太太不管那个，眼睁睁盯着儿子吃热汤面，还不时地夹一筷子小菜给他送过去。
　　老爷子吃差不多了，抹抹嘴把筷子顿了顿，不满地开始数落：
　　“一家子没几口人，饭倒得做上个七八样，一个个都是给惯出来的毛病。”
　　横两眼老太婆和儿子，又转头瞅向媳妇，老爷子缓了缓脸色，才问：
　　“宪珍哪，小凡她妈给她找了个家教，怎不叫小常也跟着学学？”
　　冯宪珍把正端着碗的手放下，瞄了瞄丈夫才回：
　　“小常说还跟得上，不想呆在一块儿影响她姐。小凡的进度快嘛。而且，我和易人的意思，也是差不多就行，不想把孩子逼得太紧。”
　　老爷子闻言明显沉了脸色，责怪的眼神又横向平易人：
　　“你自己胸无大志也就是了，还教唆孩子。小常足够聪明，就是总不肯多用心。”
　　停了片刻，见儿子媳妇都一副低头受教的模样，他也放缓了口气，语重心长起来：
　　“眼见着姐姐弟弟都强过自己，你当她就真的不上心？我看哪这孩子跟小凡不同，看似平和，其实把劲儿都叫在心里边呢。唉，你们两口子，有空儿都好好琢磨琢磨吧。”
　　
　　◇◇◇ ◇◇◇ ◇◇◇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都陆续起身，该出去准备做间操了。
　　平常肚子酸疼了好半天，感觉一下又不像有便意的样子，于是也站起来跟着往门外走。走着走着，好似感觉到两腿间怪异地一热，她停了停，又没事了。
　　于是继续走。今天巴珊珊请假，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中午时得想着打电话问问。
　　有两个班大概是压堂了，走廊和过道里人都没往日多。寻思间平常拐进楼梯间一蹬蹬走下去。
　　
　　“呃，平常，等一下。”
　　有男生在叫她？谁呀？蚊子声似的。平常贴着扶手扭过头去。 
　　李明宇站在比她高几层台阶上，抬手抚着头皮，眼珠四下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明宇？你叫我？”奇怪，他的脸怎么红红的。
　　“嗯。那个……哎你先转身……靠那边等我。”
　　见他一手斜指墙壁，眼神仍不肯直视她似的，平常越加称奇。
　　“怎么了？干嘛呀？”
　　因她仍是不明白，动也不动的样子，李明宇有点发急，几步跑下去，伸手拉过平常左臂要往旁边拖。
　　
　　这时，头顶上方和走廊那边同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看样子又有别的班也下课了。
　　平常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张开嘴刚要喝问，却被李明宇紧贴耳边的悄声细语给震住了。
　　“你，你好象来情况了。裤子上有颜色。”
　　虽然平常还没经历过初潮，可这会儿终于是反应了过来。于是她的脸立马就变红了。
　　下意识羞赧地扭脸，平常但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四肢发僵感觉无措起来。
　　李明宇也很是尴尬，适才一冲动提醒了她这种事，心里边开始后悔，头也不自禁低了下去。
　　
　　直至听见两声低低的口哨响，以及看到身边陆续经过的同学上下打量着的暧昧眼神，她俩才各自回过味来。
　　李明宇再次伸手一拉，制止住正要跑下去的平常，边又低语着叮嘱：
　　“原地呆着别动，就在这等我。”
　　平常只一怔就停了下来，心里不由暗骂自己糊涂，还想弄得个众目睽睽吗？于是老老实实贴墙壁站那了。
　　可是这样很呆哎……心烦意乱地抬头，才目送了李明宇急急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转眼却不期然瞥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那张在沉思间和入睡前不时辗转浮现过的俊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沉，微微抿着的薄唇显得他嘴角有点往下耷。宗俊今天也心情不好么？这什么倒霉日子啊。
　　平常现在感觉脸上还僵着呢，便低头犹疑是不是要跟他打招呼，就见那双浅蓝色的球鞋一层层移下来。
　　他动作很慢，到了跟前又好象定格了，于是平常迅速牵起嘴角，挤出一点勉强的笑，抬眼去对着宗俊。
　　
　　“嗨……”
　　“小常！”
　　才招呼一半，就被急冲下来的平凡给打断了。
　　那点笑就这么僵在脸上。
　　平凡原本有些着急的脸上，这会儿带着点狐疑打量着她，又转头看了眼宗俊。
　　
　　宗俊冲平凡一点头，又淡淡扫了眼平常，手插裤兜自顾自走了。
　　“他怎么了？连招呼也不打？”平凡把手里拿着的外套递给平常，奇怪地问。
　　“呃，谁知道。大概是因为上次我介绍同学给他认识生气了吧。哎凡姐，怎么办碍…我今天丢大人了。”
　　平常一边尽可能状若无事地把外套往身上系，一边忍不住低声向平凡哀诉。
　　“该！谁叫你傻。这点事都整不明白。”
　　
　　姐妹俩一前一后逆着越涌越多的人群挤上楼，进了女厕所，平凡取出揣在兜里的卫生巾递过去。
　　“会用吧？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来。”
　　平常嘴巴里“切”着，心里边还真是有点没底。不过好在那个不难用，跟妈妈和生理老师讲过的差不多。
　　“裤子怎么办？洗了一时半会也干不了啊。姐你有备用的没？”
　　“我哪有？谁准备那个。……对了，小奇练球，他那也许有，我去看看。”
　　“哎你快点，我可洗了啊！”
　　
　　正好这会儿女厕没人，平常抓紧时间脱下裤子，短裤外只有腰间围着的平凡的外套。一边开始洗，一边琢磨着以后还怎么面对李明宇。天，让她死了吧！或者他有没可能明天就转学？
　　有脚步声进来，平常紧张地扭头，却是手里提着条长裤的平凡。
　　“啊亲爱的你这么快啊？真是太好了。……怎这么长？是小奇的么？”
　　展开裤子，平常不禁奇怪。却也毫不犹豫地脱了鞋就往上套。
　　“不是。他那俩小短腿，你能穿得了嘛。这是李明宇的。”
　　“啊？！你怎么又找他？”平常正往上拉扯的手猛地顿住。
　　
　　“谁说是我找的？他刚才就等在那边，自己主动要借你的。啧啧快穿，别废话，一会做操晚了。”
　　平常苦着脸提好裤子，长短倒是挺合适，就有点肥。
　　“别说，李明宇的身材和你倒是蛮配的。”
　　“胡说八道，你才和他配。”
　　“哎哎，有人思想不纯洁了啊。”
　　“呵呵……哎凡姐，你最早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来什么？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哦！你不会真的是第一次吧！天哪，你这个晚熟品种。”
　　……
　　
　　那天在操场，平常虽尽可能地目不斜视，还是总感觉李明宇一直在偷偷瞟着自己，和他的那条裤子。
                  六
　　第二天要还李明宇裤子前，平常很是动了番脑筋。先是排除了N种会被别的同学发现的可能，又想极力避免能与他直接对面的场景。
　　于是，深思熟虑到最后终于决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塞到李明宇书桌里。
　　还好今天巴珊珊仍是没有来，不然一直被她缠着就没机会实施保密行动了。
　　偶卖糕，她可不是幸灾乐祸哦，那可怜孩子居然要被切阑尾，张老师才还说让自己今晚放学后代表同学们去看望她。
　　
　　终于熬到大课间，平常一边慢悠悠整理着桌面上的书，一边偷偷从睫毛下暗自观察人员撤退情况。
　　很好，心态很平稳，头脑很清醒，看来自己还有点做保密工作的天份。第三次把笔袋里的文具重新掏出来的平常心里暗想。
　　仗着地势之便，她的视野很是开阔。嗯，又走了三个……两个……
　　剩下的同学，你们下课都不用上厕所吗？！好歹也出去溜达溜达……
　　在她把书桌里面都仔细清了一遍之后，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呼！
　　除了她以外。
　　
　　可是……为什么单单是他？！
　　隔她一列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李明宇，一直低头在写着什么。
　　平常有些气闷，很用功是吧？好！看谁熬得过谁！我……我再理一遍书桌行了吧。
　　干脆半斜着身埋头捣腾书桌的平常忽然感觉头顶上有阴影，豁地坐直抬起脸来，心里不禁哀叫：
　　大哥！你怎么怕啥来啥碍…
　　
　　看着平常瞪得圆圆的大眼睛，李明宇好象有点瑟缩，调开眼神抓抓头，才期艾着开口：
　　“呃……我是想告诉你……我和巴珊珊家顺道，晚上可以等你一起走。”
　　平常眨了眨眼，才面泛难色地说道：
　　“可是，真不好意思哦。我昨天和珊珊定好了，晚饭后再去看她。”
　　“这样碍…那，那就算了吧。”
　　看着他微微垮下肩膀转身往回走，平常一咬嘴唇出声拦住：
　　“等等李明宇。嗯，我把裤子还你。”
　　李明宇回身来接，平常又加了句：
　　“我洗过了。昨天……真是谢谢你。”
　　看他一直垂着眼竟显得比自己还要忸怩的样子，平常不由大定，脸上平静下来，心里面也跟着轻松许多。
　　
　　晚上放学后，在大门口竟看见宗俊推着车和小奇一起站在那里。
　　“哎？干嘛？你们今天不补课啦？”
　　“是啊，今天老师有事哈哈，解放一天！宗俊和我一起上奶奶家蹭饭去，让老太君高兴高兴。平凡怎么还不出来？”
　　哦……
　　“哎正好，今晚我要去看巴珊珊，她生病了。你们帮我告诉奶奶一声，我得晚点回去。”
　　平常一股作气说完，又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的宗俊道了句：“吃好玩好啊，千万别客气。88！”
　　转身上车之际，一眼看见李明宇刚骑了出去，赶忙喊了声：
　　“哎李明宇等等我，咱们顺道。”
　　相较起来，她宁肯跟李明宇一起走，也不想面对他，和她们。
　　
　　◇◇◇ ◇◇◇ ◇◇◇
　　
　　晚上到家八点多了，楼下客厅里只坐着奶奶一个人。
　　“回来了二宝？饿坏了吧，奶奶这就给你热饭去。”
　　“奶奶，我吃过了。在医院巴爸爸给叫的外卖。他还让司机送我到的门口呢。”
　　平常扔下书包一屁股坐沙发上，摸了个靠垫抱在怀里。
　　“哦，这家人会办事。等那孩子病好了，哪天叫家来玩玩。”
　　“嗯知道了。爷爷和我爸妈呢？”
　　“你爷爷在书房，和你爸下棋呢。你妈今天加班，说是得十点以后回来呢。”
　　“哦……奶奶我上楼了，还有点作业没做。”
　　家里边很静，看样子那俩小子都已经走了。
　　
　　不到半小时就写完了作业，平常一看时间，这个点儿平凡还没上完课。干点嘛呢？
　　在屋子里转悠两圈，平常一拍手想起来了，上周小奇回来，好象带了张新光碟神神秘秘的。吼吼，找找去！
　　真难得耶？这小子回来一趟居然没有把屋子搞乱套？嗯，有点小进步。
　　平常倚在桌前一张张翻看着光碟。没有？他带回家去了？不会吧……三婶看着还不扒了他的皮？
　　搓手兴奋。好你小子，准是藏起来了。这是在防我呢？嘿嘿能耐了你。
　　平常一边撇着嘴拿眼睛四处巡视，一边已展开丰富联想，那碟子会是什么内容呢？没听说最近又新出什么好玩游戏了呀。啊！该不会是H？？……不，不会的，小奇还小呢。
　　她好奇心更胜了。
　　
　　正打开落地衣柜的大门探身往里边摸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噼啪”的脚步声。
　　糟糕！会这么拖泥带水走路的，只有一个人！可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翻他东西，这小子闹起人来没完碍…
　　平常急中生智一抬腿爬进柜里，还没忘伸手去把拖鞋也拽了进来。
　　这家伙的衣服可真够多的……一边拿手刨着尽量把自己往衣堆里埋，一边腹诽他就知道臭美。
　　然后房门开了……
　　
　　平常屏息。卖糕保佑，让这坐不住的家伙转一圈就赶紧跑出去吧。
　　咦？好象不止他一个人？偶卖糕，不会是宗俊也没走呢吧？！
　　果然……
　　“那大个儿过人挺厉害吧宗俊？李爷爷他们家老大，都高二了。他还有个小妹妹我跟你说，才三岁，哈好玩吧？”
　　小奇的声音透着兴奋。没错，李川哥哥从小就是他偶像。哼，虽然他嘴上没承认过。
　　“嗯。你们院儿玩伴真多。没事时你常跟他们一起玩吧？我看都挺熟的。”
　　听宗俊的意思挺羡慕似的，他们家那儿没人陪他玩吗？
　　“还行吧。以前常跟他们混，还有我二姐。上中学后就少了……哈最近我没怎么过来，他们刚看我的眼神你注意到没？那是相——当的吃惊啊。嘿！小爷我今非昔比了！”
　　德行！听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半天，平常努力地侧耳朵。坐下了？！他们不准备出去了？……
　　
　　“平常也会打球吗？她，个子那么高，也玩得挺好的吧？”
　　他怎么问起来这个？平常下意识低头，小奇乖，嘴严点，千万别告诉他。
　　“她？哈！以前蹦哒太欢了，没咋的就长得跟竹竿似的，吓得我奶奶再不让她随便玩，省得再这么狠窜下去，以后超过一米八可不容易找婆家！”
　　死小孩！！！大嘴巴！
　　两人又笑了半天。就这点破事，至于那么开心吗？
　　
　　“等会儿打电话跟你爸说一声呗，晚上就住我家别走了。我也去告诉我妈。看！我这全都是游戏。咱俩今天挑灯夜战，玩他个过瘾！”
　　平常听得又一阵紧张。他会留下来住吗？
　　“不了。都在这玩半天了，饭也混过一顿，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咳！咱俩谁跟谁呀？这么客气干嘛。再说了，还有你爸和我爷爷那层呢。就这么说定了，不许走！”
　　在小奇的坚持下，宗俊终于松了口同意了。平常偷偷舒了口气，竟觉得有些开心。
　　怎么回事，她不是想离开他远点么？
　　而且……这两个家伙貌似都忘了还有一回事？快去打电话啊！
　　平常老实地在柜子里坐着，张着嘴巴轻轻呼吸，一动也不敢乱动，心里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揪耳朵提醒他们。
　　
　　两个臭小子，怎么半天没动静……
　　“这些我都玩过了，没什么大意思。上次周海波给你那个呢？”
　　“那个呀？更没意思，女生玩的。我就是好奇，想借来看看，第二天就还他了。哼，省得二姐趁我不在又偷了去。”
　　啊？！这该死的！她猫这里边遭老半天罪是为什么呀！
　　“呵呵，平常也爱玩游戏？我看她比较喜欢看书。”
　　问问问，又问！……他怎么知道？难道他注意过她？……
　　“嗯，括号，看闲书。她就爱整那些没用的，爷爷总说她。哎？你怎么老打听我二姐呀？”
　　……
　　
　　“啊？哪有。我就随便问问。……那天，我看见她和一个男生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
　　亲密？！谁呀？她和李明宇？冤枉碍…
　　“切！你以为我二姐早恋啊？不可能的啦！你别看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其实晚熟着呢，啥也不懂一傻大个儿。”
　　还没等她听完这话由感动升腾为冲动，死小孩却突然冒出很严重一问题：
　　“哎宗俊你会早恋吗？”
　　屏息……
　　“……不会。我们现在还小，学习应该放在第一位。……动那心思，太累人。”
　　平常眨眼睛听着，心里边突然感觉空落落的。好象是有些轻松，又好象……沉得都不见底了。
　　
　　而那个小话痨还在那刨根究底：“这个跟学习没关系吧？看是心理成不成熟而已。嘿嘿，你们生理上不是早都准备好了么？”
　　宗俊忍不住拍他，笑：“什么就准备好了？这事还得准备啊？你小破孩知道什么。”
　　小奇不服气，卡那一会儿后突然就曝开猛料了：
　　“怎么不知？哎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二姐她昨天刚刚来了月经！第一次！我奶奶才跟小阿姨说我听见的。哎她那都算晚的了，还有不少女生小学就来的。对了生理书上管那叫初什么来着？”
　　
　　啊啊啊啊啊！！！！！平中奇！你死定啦！！！！
　　平常终于抓狂，满脑子热血沸腾，却不自觉地屁股一墩，“咚！”，撞得柜底隔板闷响了一声。
　　这下，可又老实了，开始冒虚汗。
　　呜……早知道男生在一起也会这么八卦，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走出去了！
　　
　　宗俊好象问了句什么，然后小奇的“噼啪”声就一步步响到近前来了。
　　平常这会儿又嫌上死小孩的衣服还不够多了，紧紧缩在里面闭眼睛心里边默念：
　　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柜门被拉开了，空气开始流通。她的祈祷词也紧跟着变成：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嘣！柜门又关上了。平常一阵脱力险些软倒在里面。
　　忽听小奇夸张的笑声响起在柜门外，语速有些急促：
　　“哈衣服太重把挂钩压断了，没事。哎对了宗俊，你还没给你爸打电话吧？走，咱们下楼去。”
　　宗俊居然说：“不用，我这有手机。也不知道他开完会没有。”
　　“哈哈！别，别。打手机多浪费呀，我们到楼下用座机去，节约是美德嘛。”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平常却想哭，死小孩！他看到自己了！
                  七
　　平常突然间就变了。
　　先是主动要求跟平凡一起补习，再就不怎么爱碰电脑了，而且连往常没事就总捧着的闲书也很久没见她翻过了。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见她窝在小书房里专心致志地用功读书。
　　平老爷子自然把小孙女这种喜人的改变，都归功于易人小两口，时常忍不住冲他们微微含笑着颔首。而那对平白受功的父母虽觉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无可无不可地欣然接受了女儿的“觉醒奋进”。
　　
　　于是再公布月考排名时，平常首次荣登进红榜了。虽是最末端吊尾的那一个，却足以令张老师和其他一直关注督促她成绩的师长们大感欣慰。
　　同时，也让平家三姐弟名声更盛，作为所有人交口赞誉和竞相追捧的典型，几成英才中学的一则传奇。
　　而造就了这嘲轰动”的平常本人，却很是低调。
　　这不，在巴珊珊积极发动群众死缠烂打的拷问下，她是这样总结自己的经验的：
　　“不偏科。几手同时抓，门门不放过。这样子每科都只提高2分的话，总成绩最终上升多少你就有数了吧。over。”
　　看着众人或恍然或将信将疑的神情，平常只默不作声地抿嘴而乐，貌似再没什么解释，心里却偷偷加着注脚：
　　“不过是学习放第一嘛，也没什么可难的。我这才刚刚开始。”
　　
　　周六的晚上，平易志夫妇捧着一密封箱新鲜又昂贵的大飞蟹来孝敬父母，于是老爷子把平易心也电话召回来，一大家子人难得聚在一起。
　　大人们酒酣耳热地吃喝闲谈，三个小的也在边上逗笑着插科打混，十来口人热热闹闹，倒像是过年似的。
　　老太太边吃边看边寻思边乐：自家这些孩子咋都这么有出息，让人瞧着打心眼儿往外头高兴。
　　大儿子吧，儒雅稳重，塌实和善，两口子又琴瑟合鸣，最是让她宽心的。
　　老二吧，虽瞅着形只影单，可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看就知事业上顺利。这男人吧，事业一腾达了，什么名利啊女人的，还愁会捞不到吗？多的是才对，紧着我二儿子挑。
　　还有这老三，打小儿就古灵精怪，又娶了个猴都不换的精明媳妇，两口子生意越做越大，都买上第四辆车了。啧啧，前儿老赵太太还说呢，他儿子想问三儿，早先那差5他想不想淘汰卖掉。我家三儿孛儿都不打就回绝了，说是要留几年等小奇大了给他玩着练手呢。想也是，凭什么他差5个数就想给买走，那车可还嘎嘎儿新的呢。
　　唉，我刘敏芝怎就这么有福哪！连孙子辈儿的都一个比一个争气，谁瞅着不羡慕啊。
　　
　　老太太心里高兴，又夹起个肥螃蟹搁大孙女碗里，总嫌这孩子吃东西太秀气。
　　“来，我大宝乖，再嗑一个。身体吃好了，才能保得住前十的位置，啊？”
　　平凡听着怪不舒服的，不自禁手臂一甩，“哎呀，不要了！人家都吃饱了，再吃就撑着啦。”
　　小奇就坐她旁边，被那肘子撞得一抚胳膊咧开嘴猛抽气，“干嘛干嘛？你谋杀呀？专哪疼打哪儿。”
　　平凡一扭头不理。奶奶却紧张开了，起身就过来揿袖子。
　　“啊？我的命根子哎，哪疼啊这是？快让奶奶看看。”
　　
　　这时于妩笙转过脸来，瞥了一眼后轻描淡写地道：
　　“前阵子打球撞青了胳膊，没大事儿，都有些日子了，别听他矫情。”
　　奶奶可没他妈那么心硬，抚着孙子犹泛着一小块瘀青的手臂，嘴里边唏嘘地吹着气，边一迭声地心疼抱怨：
　　“谁这么手黑呀，看把我小宝给撞的！这细胳膊嫩肉的狠挨一下子，孩子能不疼嘛。以后听奶奶的，咱不打球了，啊？奶奶给吹吹碍…”
　　平常本来笑眯眯地瞧热闹，最爱看奶奶总把小奇当小不点一样地宠，嘿嘿那小子一会儿准翻脸难为情。
　　可是当她接收到小奇哀怨中又透着层明明白白的威胁眼光时，不禁心头一凛……再瞅瞅那部位，不会吧……
　　她不过那么一掐又一拧，就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呃……
　　
　　小奇多机灵，怎会看不出她极力想要掩饰的那一缕心虚，自然立马就地勒索：
　　“奶奶啊，我差点就被杀人灭口了哪！那情形，真是好玄哪，吓得我……二姐知道的，哦？”
　　“啊？！”整间屋子里也就只有奶奶能配合他的虚张声势夸大其辞。
　　“亲爱的小弟，小奇奇，吃饱了吧？来，跟姐姐上楼去，咱好好交流交流，啊。”
　　平常的表情很像笑里藏奸的狼外婆，可是小红帽怎么肯乖乖就范。
　　小奇抱胳膊坐着，警惕地看着他二姐，屁股沾在椅子上，坚决不动。直到于妩笙在桌下一脚踢过来：
　　“快去！吃完了还在这磨叽什么，跟俩姐姐上去复习功课。”
　　
　　看小奇一路扁嘴苦着脸跟着，平常还怎舍得再欺负他，趋前隔袖子轻摸摸，又安抚地做了个鬼脸：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三八，祸从口中知道嘛。”
　　小奇装够了可怜，立即恢复到烦人本色：
　　“我胳膊疼，没劲动笔。二姐，那英语字帖我可又落下五篇儿了。你看着办吧。”
　　平常还未开口，平凡转回身来弹了下他脑壳，凛然发挥老大威力：
　　“臭小子，还敢偷懒。上次周老师没教训你？就因为格式写得不规范，你白白被扣掉两分。不然能被人从首座上给挤下来？”
　　小奇捂头语塞，半晌才嘀咕着分辩：
　　“那不都上个月的事了，这次不是又夺回来了么。”
　　“是夺回来了，可人家总成绩只比你少了1.5分！怎么还没有危机感呢你。”平凡越说越认真了起来。
　　平中奇还是很怵这个大姐的，于是妄图模糊视线，嘻皮笑脸地道：
　　“你不也才比我少7分么大姐，都快进三甲了，我觉着你更有危胁。”
　　
　　提到这平凡终归是有些得意的，不禁缓了脸色，坐在小书房的椅子上静默一会儿，然后握拳向弟妹们发下豪言壮语：
　　“这个期末，我们姐弟三个，争取包缆前三甲！平常，你有信心没？”
　　平常瞠目，才要摆手拒绝别加上我，就听小奇以她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在嘀咕：
　　“宗俊怕是你俩都很难撼动的目标哦。”
　　这下，不仅平凡怒了，就连平常都一阵热血沸腾：
　　“只有不敢想的，就没什么不能做！死小奇，你就放亮招子给我好好地瞧着吧！”
　　
　　于是全凭着一股子激劲，平常本学期惊人地来了个三级跳，第三、四次月考和期末的总成绩排名，一路分别升至三十五、二十八，和不可思议的第七名！
　　而平凡则如愿地在期末考到了年级第三的位置，这下整个英才中学再次哗然了！
　　三姐弟虽然在学校里各自保持如常，可一回到家里的小书房，却不禁齐齐跳跃起来纵情地拥抱欢呼。
　　就在小奇高喊：“庆功，庆功！我们要大肆庆功！”的时候，平凡抑不住笑意地宣布了她的又一惊人决定：
　　“下学期，我要进快班。小常，你也一起来吧。”
                  八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凡怎么就突然想通说要进快班了，可这消息的确让很多人听着高兴。不过接下来更让大家都始料未及的是，她到底还是没能去到快班，而是在那年寒假就莫名地跟妈妈出国了，随后再也没回来。
　　其实平凡临走前，心里面大概已经有点数的。
　　那天晚上，她反常地来到平常房间，开口说想和妹妹一起睡。平常当时非常惊讶，要知道姐妹俩从记事起，就再没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了。
　　于是她欣然往床里串的同时也直言询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以致于一向清冷的姐姐突然变得这么有兴致。
　　
　　平凡先是和她断续地探讨了一些晦涩的人生问题，那些十四岁女孩似懂非懂却又以为都已经领悟到了的深刻哲理和感触，弄得平常心潮澎湃的当儿，也不禁心生疑问，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然后平凡才咬咬唇，犹豫着透露给她一个以前从不知道的秘密。一个让当时的平常根本就无法理解而又不得不惶惑的秘密。
　　原来二叔和二婶是因为婚姻中有了第三者才离的婚。出轨的是二婶，平凡的妈妈纪咏薇。那个长相柔美却性子极度要强的女人。 
　　而二叔，却是策划这场外遇的幕后黑手。只因那个男人是他当时的顶头上司，也曾是二婶未婚时的狂热追求者。二叔为保仕途顺畅，竟煞费心机地制造机会给那个男人重逢并引诱自己的老婆，而后又装作退让，主动提出离婚以成全他们。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卖妻求荣。
　　这件事连二婶也是不久前才清楚真相的，于是亲口告诉给平凡，是为让女儿因此唾弃爸爸而要回她的抚养权。
　　平常很是震惊，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敬爱崇拜着的二叔竟会是那样卑鄙无耻的小人。他的踌躇满志和无量前途，竟真的是凭这换回来的吗？
　　
　　在她记忆中，早前的二婶曾是个非常美丽又可爱的女人，会对着年幼的平凡和她轻柔地摸，看着二叔俊挺的身影甜甜地笑，即便是因不擅家事被奶奶训责也不过是娇俏的吐吐舌。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二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开始时常与二叔争吵，还在奶奶说她的时候尖刻地反唇相讥，慢慢地就连对平凡也漠不关心起来。
　　有一次二婶与奶奶不知怎的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然后就和二叔离了婚，一个人净身出户地走了。再后来，听平凡说她妈妈又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年纪轻轻却很有权势的男人，与她曾经官居显赫的姥爷家还是世交的。为这，奶奶还多次嘲讽过，说纪咏薇果真生就个阔太太官小姐的命，在普通人家怎么可能呆得住的。
　　却原来，是这么回事。可笑平常还一直以为，当年二婶会离婚是因为和奶奶实在相处不来呢。
　　
　　听完后平常自己心里都乱七八糟的，胸口阵阵发闷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所以眼看着平凡的彷徨和烦躁，实在只觉得无从安慰。可是可怜的姐姐呀，怎么能在这小小的年纪就让她独自承受这些，于是只好转身搂着她，一下下地在背上轻拍着，就如小时候妈妈哄自己睡觉一样的动作。
　　平凡就势把脸埋在妹妹肩窝里，静默了半晌，才闷声说道：
　　“妈妈说，她始终只爱过一个男人，就是爸爸。而且未离婚时，她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可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爸爸根本就没有爱过她，会和她结婚只是因为姥爷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
　　那个晚上，小姐妹两个无言地密密相拥，相互偎依着，默默感受心中偶像的骤然幻灭，以及随同那份崩塌而猛烈袭来的，对未知世界的莫名恐惧。
　　
　　在大孙女被她妈妈带走去美国旅游的一个月后，奶奶才觉出不对劲来。眼见着就要开学了，那娘俩还是半点音信都没有。急得老太太快疯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问平易心，他只说不清楚。嘴里劝母亲不要担心，可眼中掩不住的忧思却让人瞧着心里没底。
　　终于在一天晚上，平易心进老爷子书房里父子二人闭门谈了好半天，出门后便告诉奶奶，平凡是随妈妈移民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奶奶和平常一家听后都懵了。太突然。老爷子和平易心却都不肯解释原因。
　　直到三个月后，才大致得知原委。平凡妈妈再婚的丈夫，原任某局一把手的那个男人，因涉嫌贪污受贿已潜逃海外，平凡母女一同随行。
　　看着二叔萎顿的眼神和仿似瞬间苍老下来的容颜，平常只觉得既怜且恨，难怪凡姐那天说，她妈妈恨他想要报复他，原来竟是用的这种方法。可是这样子一来，不是也把凡姐给害了？二婶她事先想过后果没有？凡姐这一生，难道也要跟着那两人一起永远流亡？
　　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 ◇◇◇ ◇◇◇
　　
　　平常已经在快班里念了近一个学期了。本是决定好一起转，最终却只剩下她一个，想起这事来平常就不由得感伤。因此虽与小奇和宗俊同在了一个班，倒没见多热络，显得要比以往沉静上许多。
　　加上快班里学习节奏明显增快，竞争也更为激烈，同学之间本就不大往来，初二下学期也已到了加劲的时候，平常也就适应良好地把身心都只投入到学习中去，绝少再有空去伤春悲秋了。
　　因此她的成绩已经比较稳定，几次月考排名都在前十之内。而平常绝对是属于全面发展型的，门门都不弱，总成绩较高，却也科科都算不上很拔尖。
　　这样的学生很受班主任青睐，在各任课老师那里却得不到足够重视，所以各种集训和竞赛基本上都没平常什么事，她也不在意，反乐得比小奇和宗俊轻松。
　　那两个小子就比较惨，凡是有点名目的赛事就统统落不下他们，时常在学校、几个老师和集训点之间来回奔忙，再不复早前那样随意自在。
　　
　　在六月前夕，宗俊的妈妈被公派出国，她是市一院最年轻的心血管科副主任医，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被送去德国培训一年。而他爸爸也刚刚升任正职，公务越加繁忙起来。
　　于是平老爷子夫妇商量后作出决定，把宗俊接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以方便照顾孩子并减轻宗正涛负担。
　　宗家目前确实是存在困难，因此也没太多做推辞就千恩百谢地把宗俊给送了过来。奶奶早就给他收拾好了客房，窗帘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就连洗漱用品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平中奇一见急红了眼，只吵着也要跟着一起搬回来，为这还特特闹了好几天，无奈根本撼不动于女士的钢铁意志，最终只能作罢。
　　
　　就这样，平常与宗俊开始了在一个屋檐下的共同生活。
                  九
　　宗俊才住进来的时候，平常还在多少存着点赌气的心思，所以虽面上也不疏不离地笑待着，却浑不若早前那样诚挚随和。尤其是晚饭后只她二人单独呆在小书房里温课的时候。
　　平常一向习惯在复习时，只对着笔记逐行逐字地认真琢磨，然后在脑海中默默地回放老师讲解时的具体情形，最后再找出相应的习题来反复演练，直至纯熟。这样每天挨门地复习下来，耗时是颇久的，不过很扎实。
　　宗俊的学习方法却显然不同。
　　他支手托腮，眼睛一直盯在课本上聚精会神地瞧，倒像是看着本闲书一样地读着不腻似的。书上那么点内容够干什么呢？这样子看法就是背也背下来了吧？还用得着这么老捧着？
　　每每在平常结束一科另换课本时不经意地朝他瞥过去，就总见是那么一个姿势，真教人奇怪。
　　不过平常也只在心里头嘀咕嘀咕罢了，也许那正是人家独特的学法，小奇不是比这更要吊而啷当嘛，可成绩却在那明摆着。况且她还在暗自憋着股劲呢，专心致志嘛，谁会做不到么？
　　她既这么想，自然也就做得更彻底，直坦然地忘我学习，当他不存在一样。
　　
　　可这样子哑然共处两天后，宗俊绷不住了。
　　晚饭后各自坐到书桌前，眼见着平常捧起笔记来又要自顾自地进入到闭关状态去，宗俊忙驱动转椅滑至她的跟前，屈指轻敲两下桌面：
　　“喂！你干嘛每天都写这些笔记啊？书上不是有吗？”
　　平常抬眼看他，仿佛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你上课不记笔记？”
　　宗俊眨眨眼，张了张嘴巴又合上，然后才一本正经地分辩：
　　“当然不是。有重点内容还是要标注一下。可像你这样，抄这么多笔记的功夫，还有多少心思听课吗？”
　　他这是要教训自己吗？还是准备和她深入探讨何为正确的学习方法？平常有些不豫，便敷衍地一笑，低下头去又径自翻开笔记：
　　“我习惯了。”
　　
　　被她这么不冷不热地晾了下，宗俊有些不自在。默默地看了会平常俯着的头顶，然后将转椅滑了开去，闷声不响去看他的书。
　　平常觉察到了，心里也有点后悔，可又抹不开面子去解释什么。本来嘛，号称是学习第一的人，做什么还要扯着她去唠什么没用的话？不怕会耽搁宝贵时间么？
　　犹豫了会，终归还是有点坐不住。于是倏地起身，冲诧异转脸看她的宗俊比划了一下：
　　“我下去看看，奶奶的水果怎么还没有拿上来，有点口渴了。”
　　
　　借故出来后，平常边往楼下走着，边暗自在皱眉头，怎么现在和他呆一起时，还总是会觉得不自然？放开点嘛，真是的。
　　厨房亮着灯，门照例是虚掩着的。
　　平常不紧不慢走过去，却在快到近前时听到奶奶正和妈妈在里面说到自己呢：
　　“二宝现在也是大姑娘，知道羞涩了。你看她这两天和小宗俊相处的，就不像以往和旁的男孩子一块儿时那么随意了。”
　　平常不由得顿住脚步，有这么明显么？连奶奶都注意到了？
　　妈妈的声音里仿佛含着笑：“是吧。也是该到时候了，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呢。这年纪多好啊，正含苞待放地朦胧着，少女情怀嘛。有时候想想，真不敢相信，小常都已经这么大了。”
　　“可不！再过上几年，就要有男孩子围着咱二宝转喽。唉……可是我小凡……”
　　奶奶说着说着突然就感伤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想必又哭了。妈妈柔声在劝。
　　
　　平常胸口发闷鼻子一酸，咬着唇原路退了回来。
　　凡姐现在成了家里人都避讳的话题，不敢去想不忍再谈论了。
　　怏怏回到楼上，不知不觉就踱到平凡的房间门口，立在门外握住把手时又犹豫了，进去干什么呢？没的惹得心更烦乱。
　　就这么怔愣的功夫，身后有门响声，她以为是爸爸从房间里出来了，就没有调整表情，仍旧凄凄地转回脸望过去。
　　却是宗俊。
　　
　　宗俊原本在小书房里也一直心思不定看不进去书，总算听到有脚步声上来，立即竖起耳朵听动静，却打门前走过去了，又半天没有房门响。于是探身出来想看看究竟。
　　他从未见平常失态过，因此也愣住了。
　　印象中的她，总是给人感觉有些成熟。不像同龄的小女生那样，不是只知道叽叽喳喳故作天真，便或是强装深沉造作忸怩。
　　平常的脸上，好象时时带着点轻淡又了然的笑，眼神清亮，转动间却显深幽，令人不懂得探究。再加上举止大方，让他看着便觉得亲切，安宁，忍不住便心生顺服，总想要靠近。
　　此刻的平常，眼中却有着凄苦，薄薄地蒙着一层泪，泫而欲泣。表情很是无助，又带着点娇痴一般。
　　
　　还是平常先反应了过来。
　　她迅速用手背碰了下眼睛，转回身去。一把扭开门柄，急步迈了进去，只匆匆扔了句话，便合上房门。
　　“我突然想起来，要到凡姐这找本参考书。”
　　跌坐在平凡电脑桌前那把转椅上时，平常才觉得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觉得好丢脸。自己刚才的表现，像是个一心只想要撒娇耍赖般的孩子，就只差咧开嘴去抱大腿嚎啕了。
　　哦~~平常捂住脸，扑倒在电脑桌上。
　　
　　◇◇◇ ◇◇◇ ◇◇◇
　　
　　待心情终于平定，感觉脸上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平常才拖着脚步挨回了小书房。课总还是要温的。
　　宗俊坐在桌前认真在看书，头也未抬。只在她坐定后才轻声交待了句：
　　“阿姨刚才把葡萄洗完送上来了。她问你去哪了，我说，是上卫生间。”
　　平常“哦”了一声，抬眼看了看装在水晶果盘里的紫色葡萄粒，上面还挂着点点晶莹的小水珠。
　　“你先吃吧，我刚才在下面喝过水了，等会儿再吃。”
　　她把果盘拿起来，侧身给宗俊递到了他的书桌上。
　　
　　宗俊这才抬眼，却未看那盘葡萄，而是盯了平常平静的侧脸，想了想才鼓起勇气劝道：
　　“你也不要总是伤心了，我想平凡她早晚会回来的。而且，你再过几年也可以自己出国去找她啊。”
　　出国？去哪啊？他们是去流亡还是申请了什么政治避难没有，爸爸说就连政府都不知道呢，叫她要从何去找。
　　不过平常没有说这些，只是点点头，扯了下嘴角轻声道谢谢。
　　宗俊认真地看她，表情严肃，眼神一闪一闪地发着亮：
　　“真的，我听说可以查出入境记录的，就知道他们最初落脚到哪了，然后再慢慢打听呗。也许，到时候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们一边留学，一边打工，都挑中国人爱聚集的地方。哦，还可以四处去贴寻人启事的。”
　　
　　平常从不知宗俊也会有这么天真的一面，他是不是把这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话还是叫平常忽涨了信心，是啊，只有不敢想的事，又哪会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于是平常舒口气笑了，带着点感激的笑，宗俊也是个很热心的人呢。
　　两个人不知不觉把椅子转到了同处，一起吃着葡萄，一起畅想起若干年后，如果他们出国了，要怎样子计划，再怎样子一同去找平凡。谈论得很仔细，心潮都按捺不住地澎湃。
　　少年不知愁滋味。他们这年纪，正是漫无边际想象，未来还有着无限种可能，而他们都会一一去实现的时候。他们对自己的能力，也抱着无比认可和坚定的态度，以为这整个世界，都会是他们的。
                  十
　　自那天与宗俊聊过之后，平常心里面对他曾有过的那点小怨气不知怎地便莫名消失了。发觉后她还仔细琢磨了一阵子，于是自认为想通了一件事，就是女生果然要比男生早熟些。
　　看宗俊，虽然心念着学习第一，可在他潜意识里也许早就确定好以后的事了，就是喜欢平凡并且要追随她，不然又怎会计划得那样果决又周详。而他却不自知，是还没有觉察到那份感情吧，一定是的。
　　帅气又优秀的宗俊，美丽而聪明的凡姐，将会是多么般配且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对啊！平凡心里面肯定是早就喜欢上他了，不然以她的别扭性格是不会默许宗俊时常陪着一起上下学的，而且她终于决定要转班，里面想必有不少是他的功劳呢。
　　虽然现在凡姐走了，宗俊又似乎懵懂着，可那是因为他们还小，没那机会也没有能力。以后，等长大后，他们就会再次相遇，然后永远在一起。
　　平常顺着自己的思路默默地憧憬构想着，仿佛已能看到那美好的happy ending。而在这么想的过程中，平常还惊喜地发觉到她并没感觉有多难受，莫非自己曾有的一些猜疑和绪动都不过是敏感过了头？嗯，就是这样。
　　她豁然开朗似的，突然就轻松了。
　　
　　因平常又恢复了自如，宗俊也感觉踏实多了。他现在已很好的适应了寄居在平家的生活，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那么的亲切和关爱，他能感觉出里面的诚挚热烈，竟比自家严肃又硬板的父母来还要真切上许多。
　　于是宗俊渐渐地放开拘谨，终于表现出一个十四岁少年应有的青稚和活泼来。他能在老爷子和平易人下棋时忍不住给平常低声讲说两句她不解的路数，也能在饭桌上笑着给奶奶她们说些个平中奇在篮球队里曾闹出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小笑话，更能为了一道奥数题与平常争辩得面红耳赤。
　　现在平常是看明白了，宗俊来最初的那两天在小书房里看书枯坐原来只是在装样子呢，这家伙竟是根本就不怎么复习的。他说在学校里呆一整天，听老师讲课和做习题已经尽够了，当堂就全部消化，事后只定时再温个大概就可以，完全没必要再埋头做更多类型相似的习题嘛。
　　更令平常乍舌的是，宗俊除了非写不可的作业外，偶尔做上几道拔高题时都是看得多而绝少去动笔，他只定下个思路，然后推测正确了就算过关。真是牛人，小奇也没这么拽呢。
　　有时平常不服气，非要找出他的错误论据来，就一步步按照自己和他的两种方法同时做，结果总是殊途同归不差毫厘。就算有过那么一两次相异，宗俊也能寸土不让地据理力争，任平常再怎么坚持抗辩，最终也还是不得不低头哑然被他说服。
　　
　　这样融洽又不乏小争闹的宗俊和平常，令家里人都莞尔欣慰。爷爷自不用说，他看向宗俊的慈爱眼神从来就不加掩饰，如今收心向学的小孙女能和他互爱共进正是老爷子最希望见到的。
　　奶奶常会笑得抿嘴，一边极力正面夸赞孩子们的“友爱”，一边再背地里和小阿姨、冯宪珍她们偷偷嘀咕什么两小无猜一类的暧昧话。
　　而平常爸妈就只是笑看不语，这样年少清纯的孩子们，正值花季，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万分可爱的。
　　
　　现在平常和宗俊上下学都是同道，自然要相互等着一起走，偶尔赶上有谁值日或是篮球队训练，另一个都踏踏实实候在一边。
　　长久下来同学中间难免会传出一些猜测和闲话，就连老师们也有耳闻。可他们两个都面色坦然，仿佛这样子再寻常不过，令别人反而说着说着倒没了词，更没谁能当着两人的面去问询什么。
　　也就平中奇，开始时总爱特特去向好奇的人解释一下，宗俊住进他们家的详细内情和经过，后来说烦了还曾为此跟喋喋不休总爱盘问的两个同学大大发了通脾气。可待旁人都偃旗息鼓不再对此感兴趣了的时候，他却开始大动脑筋，烦磨起这两个人来。
　　
　　在课间鬼鬼祟祟拉着宗俊躲去哪个角落里“威逼”加“动用私刑”：“老实交待！××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对我二姐果然有企图吧？快说，不然且吃小爷一掌！”
　　然后于挨了白眼和不客气的反手相推后，再涎着脸恳求相商：“说嘛！我好帮你参谋参谋。最不济也可以提供点内幕情报啊！”
　　宗俊总是副懒得理你的样子，逼急了才吼一嗓子：“烦不烦，你是女生啊？这么三八。怎不敢缠你姐去？看不掐死你。”
　　而平常自然暴力以待，不是“啪”地一撸他后脑勺，就是追着踹上两脚，“少罗索，滚一边去，真讨厌！”
　　平中奇吃瘪之余，更好奇到不得了，于是千方百计改变战术，给二人分别配起药来：
　　“俊哥，刚才上厕所，我碰上三班的李明宇了。他打听我二姐来着，看起来旧情未了啊。”边说边紧盯着宗俊的脸色，唯恐错过一点点情绪变化。
　　宗俊懒洋洋抬头，对上小奇闪烁的眼，才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再自顾自做他的事。
　　小奇不死心，又趁间操排队时，突然窜至平常身边，压低嗓门向后惊咦一声：“宗俊？”
　　平常脸色未变，只稍稍眯眼，然后猛地屈指狠弹他脑壳：“小样的，跟老姐玩这套诈门啊，你还嫩了点。”
　　
　　平中奇好不郁闷，这两个家伙，IQ、EQ都不低嘛。
　　现在他们默契多多倒好象是一家子亲兄弟，都不带自己了。于是不由闹起性子来，竟是奶奶家都不大爱回了。
                  十一
　　初三一开学，学校根据成绩重新排了班。虽然说一班是进多出少，可所有人都感觉压力陡然增大，在这么个小圈子里竞争已现白热化。本就鸦雀无声的课堂上，更是静得连呼吸声都好象听不见了。就连下课也很少有人出去走动，这些尖子生们都个个捧着书本或是练习册在争分夺秒着。
　　因此现在就是宗俊也不再闲散，每天认真地做起颜头儿亲自为他指定的作业来。平中奇的脸上更加很少笑嘻嘻，多数时总对着写不尽的习题一副唉声叹气活不起的颓样。只有平常，本着一如既往的稳扎苦打劲头，反而没感觉有太多改变。
　　
　　这学期她的同桌换了，却是个老熟人——李明宇。
　　李明宇上学期末考到年级第三十九，是这次调班刚转进来的五个人之一。他个子大概又长了一些，所以被分在最后一排挨平常坐。
　　平常对这个老同学的到来感觉十分欣喜，身边多了副熟面孔，又是那么的易于亲近可多方便哪。再有什么需要询问或讨论的时候就不用像以前那样烦恼，到底是该舍近求远去找坐在头几排的小奇宗俊呢，还是要忍受周围同学的冷漠防备眼神而胡乱将就了。
　　李明宇对这个安排显见更为高兴。本来嘛，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能随时得人指点和帮助是多么幸运的事。
　　于是两个人坐在一起才不过两天，就处得十分融洽，脸上都时常笑意盈盈。
　　
　　这天下午的第三节自习课，好不容易没有哪个老师来占，平常就得空提前拿出语文作业来写。才做到一半，发现李明宇拿手肘碰她，原来他在写英语练习册，有处语法不太确定，正伸指虚点着来问。
　　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在她们这里，亮亮的有些晃眼，平常侧转脸微眯着眼凑近去看。是道选择题，的确有些难度，不由得蹙眉思索。
　　李明宇一直在B、C选项之间犹豫，平常也点头认可，当下便低声讨论几句，最后一致确定应该选C。
　　才待转回脸继续自己的作业，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前排那边有人文具盒落地。平常暗叹着抬头去看，还当是小奇又在每日一“歌”，却惊奇地发现原来竟是宗俊。
　　这倒稀奇，一向有条不紊的他也会犯下这等低级失误！平常不禁抿嘴偷笑，又见宗俊弯腰拾起笔盒后飞快地向后瞥来一眼，脸色似已胀红，于是赶紧敛住视线假装视而未见。
　　回眼间却扫到李明宇肘端处压了管钢笔，笔帽已与笔身脱离，正在桌沿边上颤颤欲坠。平常手急眼快一把捞起来，及时制止住另一嘲事故”的发生。
　　李明宇觉察，转过脸来感激地一笑，换来她得意地俏皮眨眼。
　　
　　晚上加课，只有二十分钟间食时间。同学们这才纷纷放下笔，拿出各自准备好的食物来。
　　平常带的是松糕和奶奶给自制的“脆鸡卷”，是用香菇沫和肉馅一起裹在干豆腐皮里炸出来的，非常好味。美美地吃了两口才想起杯子里没有水了，于是要去前面饮水机里接。
　　李明宇先一步起身，拿了自己的杯子后又顺便取过平常的，示意他一道去了就好。平常点头笑笑，做个多谢的手势。
　　不经意瞄了眼他桌上摆的东西，却只是面包和一根火腿肠，最常见不过的方便食品，想来是和其余同学一样，他的父母也没多余时间来料理这个。
　　因此李明宇接水回来，便发现自己桌上的面包缺了一小点，却多了半块香软的松糕，还有那根火腿肠也变成两条看起来又酥又黄的“脆鸡卷”。
　　对上平常若无其事的眼神后，他犹豫地坐下，一边喝着杯子里的水，一边对那些食物行注目礼。
　　“喂！我自作主张和你换了点东西吃，你不会介意吧？”
　　“不……可你为什么要换？”
　　“没什么呀。想换就换了呗。嗯，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再换回来。”
　　“别！我当然喜欢了。呵呵……还有这好事，你天天换才好呢。”
　　“切。你想得倒美。呵呵……”
　　“哎，这个真好吃，是你家里人自己做的吗？”
　　“那当然。我奶奶可厉害了，成天就琢磨着怎样给我们变花样做好吃的。”
　　“你可真幸福。还有平中奇和宗俊，真羡慕你们，有这样的好奶奶。”
　　“嗯。哎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
　　
　　放学回家的路上，平常一边骑车一边对宗俊说：
　　“哎我今天才知道，李明宇的爸爸也是××局的，和我二叔一个单位呢。”
　　宗俊只淡淡地瞥她一眼，没有作声。
　　平常话才说完，也暗自后悔，干嘛要当着他面提这个。于是转过话头，又和他说起白天自己与李明宇讨论的那道选择题来。
　　“我们俩都认为应该选C，你的答案呢？”
　　宗俊把脸扭向另边，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呵呵果然对了。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平常刻意摆出欢喜的样子来，却见他仍是闷闷的，不由没辙，想了半天才又说：
　　“今天的脆鸡卷真好吃是吧？可惜我只吃了三条，剩下的给李明宇了。改天再让奶奶给做。”
　　这次宗俊不耐烦似的拿眼横她，“你今天话可真多。”
　　然后就突然加速，一下子甩开她老远了。平常愣怔过后急忙奋起直追，心里还在懊恼地想，他准是想起凡姐有些郁闷了。
　　
　　前方是个小岔路，这个时间一向没多少人经过的。平常就没减速，眼里只瞄着前面宗俊的背影。
　　没想到斜刺里冲出一辆车来，骑在上面的人速度比她更快。
　　饶是平常反应迅速急急地叉下腿，欲以脚去支地，却仍是不及，当下被撞地一震，龙头猛然歪了，下身重重磕于车梁上。
　　听到她的闷哼，那人已摇晃着骑过去的身影重又折了回来，却不近前，只停在一边默默地看。
　　平常只觉胯间火辣辣地疼，咬着牙半晌没敢挪动。好容易缓了口气过来，却看见那男生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心里好不气愤。
　　“你这人怎么骑车的？不懂得看路吗？撞了人也不知道道歉。”
　　那男生这才又往回趟了两步，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中闪烁的却有点戒备和怀疑似的。
　　当他整个人都进入到昏黄路灯的照射范围后，平常才发现，这人应该是个高中生，长得还挺不赖的样子。只可惜，人品实在是差。
　　“看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妹妹，”那男生终于慢吞吞开了口，却险些没把平常气死：“一辆车自己是撞不起来的。如果不是你的速度也超快，完全可以躲过去。”
　　“什么？！你这人！你撞人还有理啦？”平常还真是从未如此生气过，身上又疼得厉害，忍不住已是泪在眼眶里转。
　　“真麻烦。”那男生见状这才嘀咕着下了车停好，晃晃当当走过来，身材修长，竟比平常还要高出半头多的样子。
　　“我看看，有没有撞伤哪里了？”
　　
　　路上没几个人，却也渐渐围拢过来，好奇地观望。
　　平常不理他靠近车前迟来的问候，只抿唇试着把右腿从梁上撤回来。这一动，又牵扯到痛处，泪也终于下来了。
　　“平常！平常！是你吗？”随着急急的呼唤声，宗俊飞一样地骑过来，见果真是她，又手忙脚乱地下车奔近。
　　“这是怎么了？谁撞上你了？伤到没有？”
　　略略活动下手脚，平常感觉除了下身那处刺痛外并无其它不适，当下也不好说什么，便只是指了龙头对宗俊说：
　　“这个撞歪了，我，嗯，没什么事。”
　　宗俊仔细看了她几眼，忽然发现脸上有泪，于是蓦地转身，对那个还立在平常车前的男生喝问一句：
　　“是你撞的吧？还欺负人？”
　　个子不高的宗俊，站在那个手长脚长的男生身边，显得有些文弱，可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咧，竟很具气势一般。
　　
　　那男生在宗俊的逼视下有点哭笑不得，又扭脸看了看平常，才回头说：
　　“谁欺负她了，不过是女生爱娇气而已。时候不早了，该修车修车，该看病看病吧。”
　　宗俊略一思索，便转身回来，把住龙头用力扭了两下，再推着试了试，没什么大碍。
　　平常在边上站了一会，觉得疼也不怎么厉害了，于是对正以眼神询示着她的宗俊说：
　　“算了，走吧。”
　　宗俊点点头，却走到那男生身边，掏出手机道：
　　“今天就这样吧。把你的联系电话给我们留一下，回去后如果她有什么不适，我们会去医院，会再找你。三天之内。”
　　那男生干脆地同意，然后报上一串手机号。宗俊当即打了过去，听到他裤袋里有响铃声，那男生拿出来看时他还特意凑近，见正是自己的号码，这才满意。
　　
　　再回去的路上，是宗俊载着平常走的，右手还扶着她的车。一路倒还平稳，平常也觉得下身不怎么疼了，终于放下心来。
　　只在临睡前洗澡时，她发现内裤上沾有一点血迹，略略惊慌后又恍然，是来例假了吧。
                  十二
　　撞车的事平常没有和家里人提，也不让宗俊说。她怕奶奶紧张，非要带自己去医院检查。一是伤处太尴尬，另外也感觉不要紧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不过不知怎么，这次月经来得极少，第三天早上就干净了。平常乐得不必再麻烦，自是没想到别的，更不会对妈妈说。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有了心事已懂得遮掩，不愿再什么都拿出来同妈妈分享。
　　一场小意外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再往后上下学的路上，宗俊总会不紧不慢地和平常并肩骑车，并把她让在里侧，眼神也不时地照应着。
　　每到这时候平常心里就觉暖哄哄的，只感到路上的这段时光，是一天当中最为轻松惬意的，可惜总是太短暂。
　　
　　在学校时，平常与宗俊的座位离得远，之前还有个偶尔的走动，借个笔换本书什么的，可现在她有了李明宇这个大靠山，再不必老远地往前跑了，有什么需要只一个眼神过去，就立马送至跟前来。也因此，她和宗俊在这里几乎是没什么交集，有时候一整天连视线也对不上一个。
　　回到家里便各自埋头做功课，现在的作业多得惊人，两人几乎都没什么讨论的时间，遇有不解的地方只参考一下对方的作法，大概解说一下也就过去了。所以每天早晚这半小时的马路并骑，竟成了平常和宗俊难得的对话时间。
　　
　　“昨晚你又去打球了吧？十点半我听见你屋门响来着，还蹑手蹑脚跟个小偷似的，玩到几点哪？”
　　“啊，你听到了？呵呵，就玩半个多点，奶奶不知道吧？”
　　“我哪知她知不知道，不过奶奶耳朵尖着呢，哼哼，今晚你就等着她唠叨你吧。学得够晚的了，你还不抓紧睡觉。”
　　“我不是学累了，想去换换脑筋嘛。哎我告诉你，这招可灵了，每次打完球回来，我都睡得可香了。”
　　“切，我不用打球也睡得香。要不你几点回来的，我怎么就根本没听见呢。”
　　“是啊是啊，昨晚我洗了澡出来，在你门外都听到呼噜声了，嘿，那叫一个如雷贯耳啊，珠珠。”
　　“不告诉你少这么叫我么，你就不属猪了？信口雌黄，造谣生事的家伙！我可从来不打呼，你当是小奇呢。”
　　“哎哎别动手啊，车把晃了，晃了哎……呵呵，那不叫你珠珠了，叫阿猪也不错。”
　　“你还阿紫呢。对了，昨天第二节课小奇不掉了本书嘛，他捡起来后还落了张书签在地上，我给你使眼色让帮他拾起来，你怎不理我啊？”
　　“……没看见。”
　　“就在你脚底下，什么眼神啊。那张紫色书签可漂亮了，是李明宇的姑姑从云南带回来的呢。死小奇，非要跟我这赖了去，还不好好保存好，后来捡起来都脏了一块呢。”
　　“……”
　　“气得我又给要回来了。……喂，你怎不说话了？”
　　“到了。”
　　“啊，这么快……漫长乏味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你还乏味？呵呵。”
　　“这话说的，整的我跟校长似的。哎，左边有两个空位，快点，停那去。”
　　
　　下午上课前，平常提前几分钟回到教室，看到屋里空空的，只有李明宇已经坐那了。最近老师怕同学们给自己圈坏了，几乎是强制着让大家午休时都出去活动。
　　“你也想再溜几眼笔记啊？你化学不是学得最好嘛，王老师不会点名叫你啦。我可得再磨磨枪。”
　　李明宇低头瞅瞅正左右扭动的脚踝，“不是，刚才在下边有点脚崴了，先回来歇歇。你哪不会，我帮你看看啊？”
　　平常闻言也垂眼去看，“要不要紧哪？你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见他摆手说没事，才又接着道：“倒没有不会的地方，就再串一下，我怕她又提问我。”
　　……
　　“都看完了？”李明宇一直心不在焉的，不时拿眼睛扫她。
　　“嗯。怎么，你有事啊？”平常觉得奇怪，他今天上午好象就有点不对头。
　　“也没什么。”李明宇又犹豫了一下，“就想跟你说……昨天我回家看到你二叔了，他上我家找我爸。”
　　“哦。对了他们一个单位的，是去串门吧？他们很熟吗？”平常最近好久没见过二叔人了，听奶奶说他最近的工作像是不太顺利。
　　“我不知道。不过你二叔人很热情，长得也很帅呢。嗯，他知道我们一个班的，我和你又是同桌，显得很高兴。”
　　看他眼神微有闪烁，平常不知怎的心里沉了沉，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使她蓦然开口问：“你爸爸他，是做什么的？”
　　“嗯，他，刚提了局长。”李明宇脸上的略略不自然，证实了平常的假设，二叔他，原来是去李明宇家巴结走后门了。没准，还会送礼，行贿吧，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一想到这，她的两颊腾地就红了，羞愧，难堪，还有那么点恶心怨忿的感觉齐齐袭上心头，令平常一下子转开脸去。
　　“知道了。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李明宇有点急了，脸色也跟着红了起来，“不是。我，我说这个，是想跟你道歉来着。”
　　道歉？平常又奇怪地扭头看他。
　　“是这样的。昨天我听爸爸介绍说他是平叔叔，家里又有两个侄儿和我在一个学校念书，就想到他会不会是你的二叔，一问果然是的。见他很高兴地和我问起你们，我就说，我和你是同桌，关系不错，还说，嗯……还说，你经常把家里带的好吃的间食分给我，嗯……你二叔就笑着说，那没问题，他回家后会告诉你奶奶，以后也给我每天准备一份同样的。”
　　闻言，平常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二叔他，竟会无耻到这个地步？不但自己对人家卑躬屈膝地巴结着，还要连母亲和侄女也一起都拽着？
　　“平常，你别生气，真的，你听我说，我当时就谢绝了，我怎么可能……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想对你说，我不会……”
　　平常一伸手打断了他，努力平息着心里的怒气，淡然却坚决地道：
　　“我懂你的意思了，李明宇。我二叔的事和我没关系，他是他，我是我。以后他们大人的事，请你不要再和我说了，我懒得听。还有，我以前时常和你换东西吃，那是出于同学友爱，不过今后，也一定不会了。”
　　
　　李明宇懊悔得不行，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同她说，急得直挠头发，嘴里只不停地歉然咕哝着，对不起，对不起。
　　平常掉头不理。紧紧绷着个脸，心里却悲愤莫名。
　　这时，门口陆续有人谈说着走进来。平常觉得自己的情绪这会儿有些激动，干脆趴倒在桌子上，枕着手臂掩起脸。
　　“啊哈！这是咋的了？莫非小两口闹别扭啦？”随着一声刺耳的怪叫，平中奇骤然跳到桌前来，还伸出讨厌的脏手拍在她肩上。
　　四周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
　　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平常不由磨牙，霍地扭身甩掉小奇的手，抬脸横眉立目地对他。才要在手臂狠狠地拧上一把，已被他轻巧地躲开去，起身去追的时候，不经意瞥见稍远处立着的宗俊，又微微顿住。
　　
　　他脸上的表情，讶然、僵硬、气恼，还带着那么点强装的冷漠。虽然稍纵即逝，但由于太熟悉了，还是被平常敏锐地发觉到。
　　一瞬间，她脑中忽有一道灵光闪现，宗俊他，原来很是在意自己的吧。
                  十三
　　午间的那一发现扰得平常心神不宁，一会隐约欢喜，一会又暗自惴惴。
　　是不是真的？宗俊他，会否如想象这般对自己也有那种……超乎寻常的好感呢？不然他的表情做何解释？
　　而且，他最近的许多次反常行为……当时自己没太在意，可如今一一想来，却似乎也有答案。
　　平常自觉这会儿的心思格外细腻，不可控制地如反刍一般，把她与宗俊近日来的每一次交谈互动，件件桩桩，都自脑海里重新过上了一遍。然后，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是自己一直以为……凡姐怎么办？
　　哦，她的脑子有点乱。
　　
　　下午的几节课，平常便是在恍惚中度过的。好在只除了两节有老师来讲了讲考过的卷纸外，其余都是上的自习。她虽心不在焉，可也没什么机会把走神表现明显引人注意。
　　直到用间食时，李明宇再次犹豫着向她道歉，平常才恍然记起，还有这么另一档子事呢。
　　不过这会儿冷静下来，她好似又不怎么觉着愤怒了。正如自己所说，二叔的事和她并不相干，犯得着为他的无耻举动而生气羞恼么？况且，李明宇在这里面更是无辜的。
　　瞧他一副紧张苦恼的样子，平常不禁暗生愧疚。
　　于是，尽量摆出若无其事的姿态摇头笑了笑，“多大点事，我都忘了呀。快别在这上面磨叽了，你是男生哎大哥。”
　　
　　李明宇见她又恢复以往的轻松言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是再看平常已自顾吃起东西来，连盒里的两个卤蛋也没让他一让，那应是她前天允诺过会求奶奶多做出来带给他吃的吧。心底不由一叹，眼神也黯淡下来。
　　自己真笨，到底是把她给得罪着了。
　　没滋没味地吃着手里的面包，李明宇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平常两眼，却见她也若有所思似的，注意力明显并没放在美味的吃食上面。
　　她那眼神时常往前边溜什么呢？
　　
　　放学的时候，宗俊并没像往常那样等在教室门口，平常心下暗急，不由迈开大步往楼下紧走。
　　还未到车库小门，却被嘻皮笑脸的小奇给半路截住。
　　“嘿嘿二姐，你流星赶月哪。今天我妈说晚来会儿，你陪我在校门口等等再走呗。”
　　“边去。三婶来了你倒一溜烟坐小车走了，我们还得摸黑骑夜路的，做人要厚道啊，死小鬼。”平常没好气地伸手想拨开他。
　　“我们？嘿别说我没提点你啊傻妞，某人才刚儿可是被贾老师找了去，现在还在英语教研室哪吧。嗯，搞不好你今晚上得单飞。”
　　小奇嘴角挂着的笑，怎么瞅着那么诡异呢。
　　“啊？干嘛呀？他怎没告诉我？”
　　“你是他妈啊？什么都告诉你。切！”
　　“你又皮痒了，小鬼。”平常肯定地说，作势开始磨爪子。
　　
　　小奇立马全身戒备，脚下退开点安全距离。
　　“没劲，真没劲。你还能有点别的招数没？小爷我拧死不屈，知道不？”
　　然后还没等平常狞笑着逼近，又即刻改口，边安抚地拉下姐姐魔爪往车库里边走：
　　“嘿嘿拧不死就屈了。走吧走吧，我陪你还不行吗？在校门口一起等。”
　　平常闻言笑开，掏出车钥匙扔给他：“小奇子，备车。”
　　小奇做出呕吐的姿势，一把捞过钥匙打开车，又跨上去转身：
　　“来，我带你出门口。”
　　平常撇嘴，放书包到车筐里然后便带头往外走，“我可信不着你。小体格的，再把我摔下来。哎快下来推着，别让高老师逮着你在车库里边骑车，看不记名罚你。”
　　
　　小奇不情愿地下来，吊而啷当推着。凑近她身边时，却又斜起嘴笑：
　　“话说某人今天心情不太好的说，你可得当心着点。”
　　嗯？平常眯眼扫他。
　　“嘿嘿，本小帅言尽于此，傻妞你好自为之吧。”
　　这回平常的追魂夺命指终于实得惠地掐了上去，小奇怪叫着闪躲，姐弟俩笑闹间已来到校门前。
　　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一转脸就看见宗俊正跨在车上等在外面。平常忙高兴地招呼：
　　“哎你出来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宗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然后冲小奇说了句：“阿姨的车在那边，正等你呢。”就当先骑了出去。
　　平常忙从小奇手中接过车，匆匆嘱咐一声：“帮我跟三婶打个招呼，我赶时间就不过去了啊，88！”
　　小奇对着二人先后离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步三晃地找老妈去了。
　　
　　平常紧蹬几下与宗俊并行，见他只默默骑着，并没搭话的意思，于是想了想侧头问：
　　“不是说贾老师找你么？怎么这么快，倒走我前头去了。”
　　宗俊仍目视前方，并未转头：“只是帮她送了几撂卷纸。”
　　见他说完便又不言语了，平常也不由安静下来，心里却暗自起伏着。
　　就这样骑了一会，前方遇上红灯信号，宗俊把脚支下来停住车，然后又扭过脸来看了看，见平常也稳稳地停住，才安心转回去继续前望。
　　
　　到这里已是走了近三分之一路程，平常经过半天激烈地思想斗争后，终于重新开了口：
　　“我今天中午，跟李明宇因为件小事闹了点别扭。”
　　余光瞥宗俊似乎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往前看，她抿了抿唇又继续说下去：
　　“之前因为是同桌，以前又一个班里出来的，我和他关系也就不错，属于比较合得来的同学。”
　　平常刻意着重了同学二字的发音，说完又顿了顿，他却仍没有接茬的意思，于是只好接着又说：
　　“李明宇衣着一向很朴素，我也不知怎么的，还一直当他家境不太好。看他每天吃的东西不可口，就时不时地找理由跟他换了一些吃，然后心里边隐隐自得，认为自己很热心帮助了有困难的同学。谁知今天中午才知道，原来他爸爸竟是二叔单位新任命的局长呢。”
　　这时，宗俊终于转过脸来，表情看似有些柔和，只在目光中露出一点询问的意思。
　　平常略略安心，于是轻笑一下，脸上现出几分自嘲来：
　　“我从前竟不知自己有这么多缺点，以貌取人、还虚荣、以阴暗的施恩心态来暗自自得，呵呵当发现真相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后，又抹不开面子觉着羞恼。嗯，现在想想，真有点惭愧。”
　　
　　平常本是不愿意透露二叔的丑恶嘴脸，才想这般向他解说自己与李明宇中午那档子事的。但说着说着，却觉得可不真就这么回事，于是此刻的羞惭倒是实打实了，头不禁往低垂下去，脸上也不由隐约发热起来。
　　宗俊当然看不得她这样妄自菲薄，正好信号转绿，便伸手轻带了她的肘部一下，示意平常跟着自己一起往前骑，然后又轻声劝道：
　　“走吧。人无完人，谁还没有缺点呢，你可别太在意这些。其实你随和热情，又爱团结帮助同学，这可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也一向很敬佩呢。而我，就不只你刚说的那些缺点了，不仅虚荣自得，而且还有点小气呢。嗯，又爱情绪化，这些毛病更不好。”
　　
　　平常的心隐约跳动加剧，他这是变相在跟她解释吗？看来，自己的试探果真有效了？
　　可接下来宗俊的话，却又让她才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冷却不少：
　　“说到施恩么，更是每个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去做一些这样的举动。不过也不一定就是阴暗心理，人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未必都想过什么感激和回报，有时候甚至是下意识的，只是出于关心和习惯而去帮助别人。你说对么？”
　　“那这么说，你如果关心我，也只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熟悉和习惯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
　　
　　这下换平常没话了。
                  十四
　　平常近期隐有失眠的趋势，令她很是烦恼。以前是沾枕头就着，可现在，每晚一闭上眼睛，就如慢镜回放似的，把宗俊当天的言语、神态，甚至是某一次不经意的皱眉、话语中偶尔的停顿，都要仔细地滤过一遍。
　　简直就像一枚花痴。平常懊恼地咬唇暗想。
　　这种患得患失、辗转反侧，真是要把人逼疯了。他明明很关注很在意自己的感受啊。平常对自己的自控能力和表面功夫还是有一定信心的，而他这些天对着她强自掩饰的失落却不时显现出关切且欲言又止似的表情，不是很在意的话能这样么？
　　
　　那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又为什么不明确表示出来呢？
　　难不成是害羞？或他仍是认为目前不该寻思这个？
　　唉，宗俊，宗俊哪……
　　可这样子不明不白半真半假地吊着，很折磨人啊你知不知道？
　　
　　◇◇◇ ◇◇◇ ◇◇◇
　　
　　不合时宜的少女怀春自然会造成一些不良后果。
　　连续几晚的瞑思苦想不止带给平常眼眶下的微青，还影响了她周考的发挥。
　　看着手中给家长反馈单上的排名，平常欲哭无泪。第21，下滑得也忒狠了点，就连李明宇都快赶上她了。唉，在这快班里面，相差三两分都能压倒十几个人的呢。自己真是大意了，简直分不清主次啊。
　　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纸，平常一肚子的懊悔。
　　
　　正暗自运着气狠狠地自我反省呢，李明宇轻轻推给她一张卷纸。化学，100分。这个非人类啊！比小奇还高了2分。郁闷！
　　“我看你成绩了，这次好象就化学落分多了点。你先照我的对对看，回头哪不清楚地待会好着重听老师讲讲。”李明宇小小声凑过来说，脸上一片真诚。
　　平常抿了抿嘴，轻轻叹了一声，伸食指把那张“标准答案”点住，再一寸寸拖按过来，边悄声嘟囔道：
　　“真怀疑化学老师就是你老爸。”
　　李明宇哧地一声笑了，竟也是阳光灿烂：“错，是我老妈。她就是教这个的，不过是在二中。”
　　很配合地把嘴巴张成个“O”型，然后平常也笑，又竖出拇指冲他比了一下：“厉害！怪不得呢，原来是虎妈无犬子啊。”笑完又觉得不大好听，再吐了吐舌头。
　　李明宇假装眦牙挥了挥拳，就浑不在意地继续研究手中的语文试卷去了。
　　
　　待二人都得空再抬起头的时候，平常难得地松松手腕八卦一下，脸上故作神秘地笑：
　　“哎，那你也一定要报二中的了？你老妈在那，会不会方便一点，那什么，嗯？”
　　李明宇诧异地瞅她，眼神微微闪烁，那凝眉的表情不由令平常脸上渐热。他那是失望还是鄙视啊？
　　“干嘛？开玩笑问问不行啊？”
　　微垂下眼，李明宇慢慢转回头去，嘴唇一点点抿了起来。只拿两手不停地把笔帽拧下来，再拧回去。半晌才低问：
　　“你觉得我没那实力考二中么？”
　　平常闻言吓了一跳，不会吧？这可是伤自尊了？
　　“有！当然有，怎会没有？颜头不说了，年级前五十都有可能争取的吗？你怎这么说。”
　　
　　李明宇又默了默，才悠悠地说了句：
　　“那只是他鼓励我们的话。只有前二十才把握大些，甚至，还要更往前数一点。”
　　平常也沉默了。是啊，都什么节骨眼了，自己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如果进不了二中的话，岂不是和他……
　　“咳！事在人为嘛，一起加油吧！”
　　是该猛醒了，平常眉眼弯弯地笑看李明宇，胸臆间陡生豪情万丈，仿佛第一次觉得眼前已有明确方向。
　　李明宇也笑，一扫眉宇间的淡淡愁绪，居然握拳打趣道：
　　“那接下来我是不是得说，二中，等着我！呵呵。”
　　“错，是等我们。吼吼。”
　　
　　晚上回家，平常和宗俊照旧一起走。一路上两人话都不多，这似乎已是他们最近惯常的相处状态。
　　平常不再没话找话说，却也在偶尔谈起的话题中响前言接后语地有来有往，不至令话头掉了地。而宗俊，依旧是时而沉默，时而随意说上几句，再或是莫名地瞅过来两眼。
　　不出所料，今晚的话题离不开周考。是宗俊先提起来的。
　　“这次周考题普遍出得比以前偏了点，是吧？小奇也只考了两门100呢。”
　　平常顿了一下，才应了声：“嗯。”
　　然后想了想又道：“可得高分的也还不少。不一定非得以满分论英雄啊。”
　　“那是。周雨辰就有三科都过了95，她发挥一向比较稳。”宗俊说起认真又刻苦的这位同桌，脸上总带着点敬意似的。
　　平常轻巧一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她的奋斗目标就近在眼前嘛。”
　　
　　宗俊蹬车的脚略顿了顿，然后整张脸都转了过来，凝神盯着她看了会，好象要辨明平常的眼底有没什么未尽的意思似的。然后再转回去的时候，只在喉咙口低低地咕哝一句：
　　“可那奋斗目标不是离你更近么？”
　　声音虽低平常还是听到了，却忍不住有些怨恼。又是这样！是撩拨？是试探？似是而非。
　　于是扭过脸翻翻眼睛，不接茬。
　　
　　沉默。
　　又过了一会，宗俊似是扬扬头，微吐了口气出来，然后静视前方轻轻地说：
　　“回去写完作业把你的化学卷给我看看吧，应该是有哪处不明确的地方，89分，也差得太多了。”
　　平常在心里叹气，干嘛总对我这样。很容易让人家误会的……
　　然后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他李明宇已经给自己都讲过了。虽然看宗俊脸上并没表现怎么，可她想了想还是加了句：
　　“你给我看看语文吧。文言文那部分，我还有点晕，这次居然扣了4.5分。”
　　宗俊点点头，没有吭声。再默默地骑了一会，才又转脸看她：
　　“你这两天熬夜了么？脸色有点差。会不会因为这个发挥失常的？”
　　
　　他眼中的关切真实自然，还夹带着些少顾虑的样子，想必这话已忍了半天了。
　　平常微笑，不过自觉有些涩然，又暗自羞愧。
　　“马有失蹄而已，没什么原因。呵，比这更差的我又不是没考过，不用担心我。嗯，下次周考，还是一条好汉，呵呵。”
　　宗俊也微微一笑，点点头，脸上表情放轻松：“是啊，我想也是。阿猪就是偶尔打个盹，也还是一头好猪。”
　　这句刻意的逗趣平常没理会，只转了转眼珠，装作很随意地问：
　　“听到颜头的鼓动有没什么感想？你是一定要上二中的，对吧？”
　　宗俊干脆地点头，瞅了瞅她又问：“你不也是？你的成绩没问题的。”
　　
　　平常当时只淡淡地接“争取吧”，心里却已暗下决定：从现在开始，学习以外的一切东东，统统给她靠边站。
                  十五
　　若说高考如地狱，那么中考仅是稍次之。进入初三下半学期，平常才深刻体会了，什么是真正的紧张和压力，以前那些都不过是小菜而已，实在不值一提。现在的她们，每天都只在无穷无尽的题海中挣扎浮沉，似乎连喘息都嫌奢侈。
　　不过这样的折磨于平常来说，反而觉得是好事。脑子里塞得满满的，似乎每一次的睁眼闭眼都只跟学习相关，根本没心思再顾念其它，倒是较之前更令她平静。目标就在那明摆着，一步一步努力去迈就是了。
　　
　　这期间曾有一个插曲稍稍扰乱过平常的心，但也只是波澜微动，并未影响太多。
　　省实验高中今年新增了科技班，预备从全省范围内选拔出三十名特优生，着重地单独培养。英才中学可保送一名，另推荐三名去应选，选中后就可直升高中，不必再参加中考。
　　这个机会显然比上二中更具吸引，因此平常猜宗俊一定会去报名参选，虽然感觉极大失落，却也希望他能够争取和把握。谁知宗俊根本没理会，颜头儿和校长都找他谈过两三次，甚至暗示可以把那唯一的保送名额给他而让平中奇去应试参选，宗俊都以没兴趣进科技班而拒绝，声称自己只想正常参加中考，然后去念心仪已久的他父母的母校——二中。
　　因他态度坚决，老师和校长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多劝。毕竟宗俊的成绩考入二中是有绝对把握的，而对升学率来说只更有利。
　　
　　平常却有点诧异，需知放弃这个已经到手的绝好机会在人看来几乎可说是愚蠢，而不是仅如小奇那般的自负以概之。小奇只是放弃保送，而要凭自己的实力去考，也轻易就能考取。可宗俊就单是为了那个原因吗？
　　面对她的疑问，宗俊犹豫了一会，又神情莫测地瞅了她好几眼，才挑眉轻描淡写地说，他只是不愿意进那所谓的科技班，怕被揠苗助长咯，而且也不想一味地死读书，最后只能从事科研领域搞搞研究，他可志不在此。
　　平常呆了呆，她却没想过那么多。是呀，再过一两年自己也要面临文理科的选择了吧？还有高考后要填的志愿，这些决定今后的职业甚至是人生道路走向等问题，以前总是忽略如今却已不再遥远。
　　她想问宗俊，长大后你要做什么？你的理想是怎样？可她竟怯懦了，那一瞬就只想装作若无其事不放在心上，而不敢去探听他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她怕自己不能够永远去追随，更怕那追随的尽头仍旧不是如想象的那样。
　　因此平常只愿能安享此刻，至少他现在就在身前不远处，让她伸伸手就能够得到。
　　
　　最后那个保送的名额被学校安排给了另一名成绩较好的同学，小奇与年级排名第三的杨文征一起顺利考取，英才中学这次共有三人入读科技班，即便在同类的重点中学中也算得是佼佼者了。
　　小奇离家住校了，却反而比以前有更多时间来奶奶家小聚。他不用参加中考，身上的压力倒小了，科技班才刚开始不久，学习强度也还没有那么大。
　　因此每到周末，平常就多了个义务“家教”，不仅能随时排难解疑，还可供肆意差遣，为她冲刺中考添了不少筹码，也令宗俊只管自己安心地备考就是。
　　
　　◇◇◇ ◇◇◇ ◇◇◇
　　
　　一年一度的六月份，磨人的中考终于结束，好在最后的结果可说是皆大欢喜。
　　英才中学考取省重点高中的共计三十七人，其中考入二中十九人，位居全市第一，宗竣周雨辰、平常和李明宇也都如愿在列。
　　适逢宗俊的妈妈培训完毕如期回国，他未等收到录取通知书便与其父一起去北京接机，一家人顺便旅旅游，回来时还要去看望他江西老家的爷爷奶奶。
　　
　　骤然轻松下来的假期，以及宗俊的远离，令平常一时间无所适从。
　　考入二中的喜悦，似未等全然体会便消失不见，心头的那丝迷惘和失落却久久排遣不去。以致整个暑假，她都郁郁的不想动，只参加过两次同学聚会便成天躲在家里，又恢复往日书虫模样。
　　
　　如今她看书再不贪杂贪趣味，却无意中尽拣些言情的来，就连名著也都讯简爱》啦，《飘》啊与《傲慢与偏见》一类的，当然更多的便是有小白之称的网络原创小说。
　　这些从前都只是偶尔听说的形形□的爱情故事，要经读过才知道，原来人世间最美好最旖旎的风景，不过就是爱了。难怪现今的女孩这么早熟，花痴又那么多，原来梦幻般的爱情的确令人身心愉悦，值得努力追求。
　　而看过那么多虚幻中的完美爱情后，平常恍然明白，自己对宗俊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心动和被吸引，那已经是爱。哪怕就只是单恋，她也早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把自己心的专注、爱的朦胧和情的寄托，都默默地投注在他的身上。
　　
　　这份感情，或许还稚嫩，或许有不平，却是万分的美好而纯真。
　　她酸涩地想，就算宗俊永不肯表白与回应，她也没什么可悲哀的，哪怕今后再不能与他朝夕相对，可那个熟悉又帅朗的身影就占据在自己心里，牢牢的，满满的。那是她一个人的宝藏，想起来都觉着甜蜜。
                  十六
　　二中不愧为省内第一，规模和管理都超乎平常想象。不过那宏伟壮观的图书馆和现代时尚的体育馆究竟能让学生们使用到何种程度，对她们来说现在还是未知数。
　　在列队去往活动中心参加开学典礼的路上，看着周围同学都抑不住兴奋与好奇地四下张望、小声谈论时，平常却感觉提不起劲。再美观宽敞的牢笼，不也是牢笼么？高中三年，在二中这么个重点之中的重点里头，除了学习之外，还想有什么呢？
　　别怪她此刻的悲观和偏激，那是因为郁闷。
　　
　　暑假快结束时才看着宗俊，还是在他妈妈的陪同下来她们家取行李的时候，匆忙之中停留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本来是想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的，宗俊父母对平家人对儿子这么久来的照顾真是感激不尽，可还没等坐稳，宗妈妈就被医院的急电找回去了。她因这次去江西耽搁得太久，一回本市就取消休假，立马投身到紧张繁忙的临床工作之中。
　　平常看着宗俊急急离开的背影，心情怎一个怅然失望了得。
　　盼了这么久才见，两人甚至都还没单独说上一句话，他就这么走了。
　　手里攥着的几盒精美礼物，都是宗妈妈送的，说是在国外和旅游途中看着可爱特意买给她吃和玩的。可是，平常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却一点没有打开来的冲动。唉，宗俊宗俊，你就没想过要送我点什么吗？哪怕，就只是小小的一片树叶也好碍…
　　
　　好容易等到开学，报到时又懊恼着发现，两人并没有分到同一个班。
　　在一班的名单上，宗俊的名字赫然排在了第一位，可平常微咬着下唇从头找到尾，又再往回倒着细细查了一遍，也还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不死心还想再搜的时候，已被人拥挤到了外侧，正有些茫然，就听到稍远处有依稀耳熟的声音在兴奋地叫她：
　　“哎，平常！你名字在这呢！四班！我们俩一起，快过来！”
　　却是周雨辰。
　　平常跟她原本不熟，只因是宗俊的同桌，才偶尔碰面点个头而已。这会却因是校友，彼此间都觉得很是亲切。平常挥挥手，脸上绽出个笑容，快步向她走去。
　　将到身前时，那笑容不由微微顿住，从周雨辰身侧转过脸来的那人，不是宗俊么？
　　
　　“哎？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一班的吗？”平常吸了口气，把表情放松些，轻快地走近。
　　宗俊眨眨眼看着她，抿嘴没回答。
　　周雨辰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推推眼镜接过来道：“他早来的，已知道了。这不往后找呢，看看别的同学都分哪了。”
　　平常轻“哦”了一声，点点头。以前倒没发现，周雨辰挺爱说话的，那会儿还当她不是一般的内向呢。
　　宗俊手插裤兜站在那，见平常再没什么下文，才把身子转回去。默了一下，又朝那边甩甩头，不经意似地交待说：
　　“四班就你俩，二班三个，五班六班也各有几个咱们同学。还有李明宇，他在八班。以后，离得远了，可也还在一个楼层，你们俩有事就找我吧。”
　　
　　话是对两个人说的，可他的眼睛只看着平常。然后也不等她们答话，就往回走：“我先过去了。”
　　平常下意识侧了侧身，等他走过去才想起来嗯了一声，低低的，也不知宗俊听没听见。
　　周雨辰追上一步，扬起手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可想了想还是算了。然后转头招呼平常，“我们也进教室吧，一会该点名了。”
　　平常应声跟进，眼角余光却扫到她把一个东西揣到衣兜里去了，似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因为个子高，平常仍旧被分在最后一排，离周雨辰很远。无意识地遥盯着那道瘦小纤细的背影，她眼前只是晃动着那个裹着银红色包装纸的小盒子，那是他送给周雨辰的礼物么？
　　平常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地攥着，压抑般憋闷。
　　她多想亲眼看看那盒子里装的东西，哪怕明知道看了会让自己更郁悴，可也好过在这边胡乱地猜测，好奇得发狂。
　　下课后，周雨辰偏还微笑着过来与她坐在一起，闲闲地聊着暑期见闻。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脸，平常数番鼓起勇气想问问那盒子的事，可终是开不了口。
　　
　　凡姐以前曾说过，小常你个性太隐忍，往好了说是处事小心圆于世故，往坏点说却是活得太累很虚伪。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太过顾及别人的看法，总是放不开，下意识就把真实的想法隐藏起来，只肯将好的一面往外表现，而不愿意暴露给人知道的东西，就全都遮起来或是用若无其事去掩饰。
　　有时她也想能大声说出自己的好恶，真实一把，放肆一回，管别人能不能够接受。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这或是先天的遗传（二婶就曾嘲讽过妈妈“会做人”），或是她成长中不知不觉而形成的，总之已经是习惯，轻易改变不来的了。
　　因此遇有恼心事，就只有自己默默地往肚里吞。一直到典礼开始，平常都处在郁闷和自怨自艾之中。
　　
　　◇◇◇ ◇◇◇ ◇◇◇
　　
　　典礼之初照例是校领导讲话，下面坐着的两三千人鸦雀无声，只在适当地时候爆发出一阵齐整的掌声。校长、教导主任、优秀教师代表，依次发表完激昂又亘长的讲说后，同学们都感觉累了，嗡嗡地低语声也渐控制不住地响了起来。
　　平常班级的位置就正在主席台前，纪律倒还好些，不过闹中取静反而令人感觉有点昏昏然。平常本就郁闷得头痛，这会儿竟一阵阵地迷糊起来。
　　突然旁边的周雨辰轻轻拿手捅了捅她，吓得平常激灵一下，以为老师发现了自己在打嗑睡，赶紧正襟危坐屏神朝向主席台。一看之下，却不由睁大了双目，那不是宗俊吗？
　　她疑惑地扭头看了看周雨辰，却见她镜片后面的两眼微微闪亮，嘴角噙着抹笑意正认真地向前看着。
　　凝神再听，原来宗俊是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却怎么，事先没听他说起过？
　　哦，现在不比以前，两人朝夕相对谈笑风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宗俊的发言如何，平常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感觉他清越的嗓音非常之悦耳，呀，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里添上些磁性了？他表情有些严肃，眼光时不时地扫向台下，竟很有些指点江山的派头呢。
　　他的这一面，平常还是头一回见。只觉聚光灯下的宗俊，更显俊逸非凡，却与自己印象中的他，似是而非。忽而觉得亲切，忽而又感到陌生，令人暗生忐忑。
　　直到掌声响起，他向台下鞠躬而去，平常犹自恍惚着，心情激荡。听掌声越来越热烈，长久不绝，是否所有人都跟自己怀着同一样的想法呢？嗯，最起码身边的周雨辰是的……
　　
　　直到另一抹低沉的声线在主席台上悠然响起，台下随之更见喧嚣，间或还有几声短促的口哨响和试探性的欢叫声，平常才恍然，原来那些掌声却是为了迎接高三毕业班上台发言的学生代表啊。
                  十七
　　抬头看去，WOW~~台上这个男生个子好高哦！而且长得真是……帅极了。浓密的眉，晶亮的眼，挺直的鼻，丰润的唇，比例完美地分布在他宽阔的额头下，即便顶着那头短得很过看起来稍嫌傻气的寸发，仍显英姿勃发。他不过随便地往那一立，就好象聚光灯也夺不过他的光彩。
　　伴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明显属于女生的惊叹与呱噪声，就连平常都看得眼睛发直。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阳刚，这，才是真正属于男生的俊朗。
　　平常也不禁吐了口气，轻轻地“WOW~~”出一声，仿佛不这样做，就难以平抒感官所受到的强烈震憾。
　　
　　眼见台下如此热烈，那男生却似有些懊恼，皱着眉抓了抓他的寸发，干脆把手中的发言稿折了两下胡乱地揣进衣兜里。然后两手撑住讲台，语速明显加快，口中仍机械般继续着迎新生做表率之类的套话，看神情却打算敷衍一番尽快了事。
　　而台下众多热情地拥簇者因校方暂没有制止她们此番喧闹的意思，索性更放开了些，不少女生还尖声叫喊起那男生的名字来。后来还是教导主任看场面实在失控，方自主席台上站起，举起双手下压着示意，台下这才收敛许多。
　　那男生果然廖廖十几句就结束了发言，行礼后转身逃也般下得台去，又引得一阵哄笑和轻快的口哨声。
　　平常下意识地追随着那男生的身影，扭头看他快速走向高三班所在的后排位置，一路上不时有男生和他嘻笑着拉扯两下或是轻声调侃，好不容易才找回座位坐定。仗着眼力好，平常一直追踪到他矮身坐下，才缓缓转回头来，这才惊觉脖子都有点酸疼了。 
　　一时不禁赧然，自己这般花痴模样，被新班的同学看到可得多丢人啊。微低头悄眼瞥向四周，却忍不住偷笑，原来身边的女生都在看碍…就连周雨辰也不例外，而且竟有不少现在还没转回头来的呢。
　　
　　主持典礼的老师很风趣，他在结束语前特意加了这样一句：
　　“很显然，何其睿同学受欢迎的程度一如即往，就算他突然剪了个很骠悍的头发也一样，呵呵。”
　　平常这才明了，何帅锅刚上台时底下那些抽气声是怎么来的。有意思，难道他竟是故意的？呵~~可惜没达到预期效果，想来他就是剔个光头或是顶着茶壶盖儿般的阿福头，也还是难掩俊帅。
　　啊，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哪。以前她看宗俊已是极帅的了，可他的眉清目秀和这位一比，就显得有些阴柔和文弱了。至于一向自命不凡的小奇，咳，那就更不用说了，整个一稚气的孩童，差得可远了去喽。
　　
　　就这么胡乱寻思着从礼堂中挤出来，平常的心情竟莫名好转了很多，再看周围叽叽喳喳的女生们，似乎也都在谈论着那个何其睿。呵呵真好，花痴总强过无趣的书呆子，看来未来三年在这里的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熬了。
　　退场时各班的秩序打乱，同学们见没有老师指令，也就三三两两地陆续往教室楼那边走。
　　才转个小弯不久，平常就眼尖地发现宗俊正站在稍远处道边的一棵大树下，东张西望地似在等什么人。脚步一错她就要奔过去，可转瞬又打消了念头。谁知道他在等谁？
　　低着头慢吞吞挨近，还是被他发现了行迹，越过身前几人急步靠近来，伸手一扯她衣袖：
　　“嗨！怎那么慢呢你，寻宝哪？”
　　平常倏地明朗了脸色，他等的是自己。一边抬脸笑盈盈答着话，一边轻快地配合起他的脚步：
　　“我们班位置太靠前了嘛。哎你刚才上去发言，讲得很好啊。小样的，刚来就露一小脸儿。”
　　
　　“呵呵，班主任临时告诉的，我事先都没怎么准备。”宗俊低头轻踢了一个小小石子，行若无事地说。
　　平常一听更觉畅快，整整几天的郁闷心情全都不翼而飞。
　　“哎刚才在我后面发言的那个男生你注意没？觉不觉得眼熟？”他突然转脸这样问，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显示，他对这问题已琢磨一会了。
　　“啊？何其睿吗？以前没见过啊，怎么你认识？”平常有点莫名其妙。
　　“嗯不认识。不过觉得以前应该见过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还以为你知道。”
　　“……我哪知道。你认识的人，我又不是全都见过。”回这话时，心里竟觉丝丝甜意。
　　“呵那倒是。”
　　“哎那个何其睿，还真是有个性，哦？原来他是新剪的头发，呵呵。”平常只想和他就这么一直说下去，不论什么话题。可惜路途实在太短，上了楼梯往右一转，已到一班教室。
　　“呵呵，嗯。看来他的个性倒是远不如长相那般招摇。”宗俊微微一笑，随口接道。然后挥挥手，转身快步走进去。
　　
　　◇◇◇ ◇◇◇ ◇◇◇
　　
　　开学一周多了，平常倒还适应二中的节奏，没觉得如一般人所说的那样吃力。大概是初三时在英才中学所受的魔鬼训练打下的好基础，对各科课程都接受得蛮快蛮顺畅。
　　而她新交的好朋友肖湘就没那么轻松了，时常对着她哀叹“要死了，快喘不过气来啦！”
　　说起这个肖湘，倒是与平常曾经的好友巴珊珊很有些相像。性格都那么外向，说话总喜欢夸张。只可惜巴珊珊在平常转去快班之后，由于距离加大功课又紧，两人的友谊就逐渐淡化了，后来巴珊珊又只考到一所区重点，通过两次电话后就再没怎么联系了。
　　
　　肖湘个子小巧，嗓门却很大。她是实验中学毕业的，还是宗俊曾经的校友呢，虽然他只在实验呆过一年，可肖湘对宗俊还是有过很深印象的。现在短短一周时间，已再次晋升为他的忠实粉丝。
　　“宗俊在我们学校那会儿就已经名噪一时啦！门门功课都得第一，可得教导处的薜主任赏识了。好象他爸和老薜以前还认识的，听人说还撞见他私底下叫过老薜做叔叔呢。可惜后来也不知怎么了，宗俊非要转学不可，谁劝都不听，弄得老薜和校长都挺惋惜的。”
　　“是吗？究竟为什么呀？你没听人说过？”平常有些奇怪，不过隐约记得他似不喜欢别人提起实验似的。
　　“没有，那时候大家都沸沸扬扬地议论过这事，不过谁也不清楚原因。”
　　平常觉得好奇，难道宗俊初一时曾在实验中学遇到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对了，他中考前不肯去科技班是不是也与这有关呢？
　　可她知道宗俊的性格，有时候是很固执的，如果他不想说或是不想做的某件事，就是别人怎么打听怎么劝都没有用。因此也只得压下好奇心，况且转念又觉庆幸，他不去读实验岂不正好？否则自己如何有机会遇见。
　　
　　由于开学典礼上的一个亮相，宗俊现在俨然成为二中同学们热切注视的新一焦点。他原来所在的学校、他的中考成绩、以前曾取得过哪些竞赛的名次，这些都被翻出来成为交传讨论的内容，其中尤以高一女生为最。毕竟相比何其睿来说，宗俊离她们更近，态度也显得和煦。
　　看着宗俊如此受人关注，平常既为他高兴，又不由感到失落。他注定是众人眼中的焦点，永远不会也不可能独属于她自己。
　　现在的他们，没很多时间见到彼此，宗俊偶尔还来四班教室门前向她的位置瞥上两眼，微笑着打声招呼。而平常却没理由也没勇气去主动找他，只在心底里默默期待着能在走道上与他擦肩而过，或是楼梯间里偶然的巧遇，彼此都淡淡地一笑，就觉得尽够了。
　　
　　心有所依的日子，岁月已然静好。
                  十八
　　繁忙的课业之余，八卦就是女生们最轻松也是最热衷的消遣。每一到课间，常可见三两成群的聚成几堆，叽叽喳喳交流起新鲜出炉的某些见闻来。
　　这其中最积极热情的就要属肖湘了，而拜她所赐，平常也常无可无不可地被拉至其中，接受新奇快的各类小道消息的洗礼。
　　话题多是围绕校中几个风头健人气旺的男生所展开，自然以何其睿和宗俊两人最为居多。诸如何帅昨天又被某个女生拦在何处大胆表白然后依旧面无表情转身就走了，他的几个损友又得以在秘制的“敢死队”名单上添了哪个名字以示纪念啦；宗俊今天穿的是哪双球鞋什么颜色啊，操场上练球时又是几投几中技冠群雄啦，刚刚听说他又被哪个老师在课上重点提出表扬呀等等等等。
　　
　　随着何其睿的名字在耳边越传越频繁，平常最初见到他时所受的强烈震憾却逐步消退了。也曾遥遥地又见过他几次，可那个倏忽飘远的身影无论如何也与当天站在万众嘱目下闪闪发光的俊朗男生再重叠不至一处。
　　那个五官深邃帅气出众曾令她骤然心跳的人就如其他也曾崇拜向往过的明星偶像一般，与她的生活其实并无交集，只可供闲时无意地回味憧憬，仅此而已。至多这名何帅触目可及，偶尔地瞥见时，平常会在心里隐约地对照一下，嗯，的确像是有点眼熟，不过仍旧想不起。
　　而宗俊的消息听起来，却总是让她欢喜让她忧。
　　平常既希望听到些他的近况，了解一下他现在的学习和环境，又唯恐听见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捕风捉影添枝加叶地描述谁谁谁肯定对宗俊有意思啦，谁谁谁打着请教问题的旗号经常与他凑近乎呀，甚至谁谁谁公然在课堂上又给宗俊传了纸条啦什么的。
　　
　　以平常的性格，自是想象不到高中女生会有多么的成熟和大胆，这些品学兼优的女孩子一旦张扬起来竟又比一般人更加执着而且无畏得多。
　　因此每当她一听到这些，总是心里不住地打鼓，且将信将疑。她、她、她，一班的女生们真的都敢那么主动热情么？宗俊又是如何地看待她们呢？长此下去，会不会终有那么一个人，会如从前的自己一般，与宗俊走得很近，相处熟稔？
　　这么想着，就忍不住又要听，有谁的名字被说得最频繁，出现在他身边的次数更多些。
　　如此患得患失的心情，平常尽管一直隐藏得很好，时候久了却终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周雨辰在班上与平常走得并不是很近，最初的磨合期过后，两人都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就不再如刚开学那会儿常呆在一起了。平常因那个盒子的事情对周雨辰多少心存芥蒂，而且直觉上对她深沉的个性不太喜欢。
　　周雨辰好象太聪明了，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似都经过深思熟虑，且带着一定的目的性，这是才近距离接触几天就被平常发现了的。而平常虽也审事周密略显圆滑，却本性坦率，不喜伪真。
　　因此当她亲见几次周雨辰心口不一的待人表现后，就淡淡地疏远了她。周雨辰一定也有察觉，并没刻意地想要挽留，就默认了两人的距离，只时不时地静静观察，好象仍很留意平常的举动。
　　
　　这天第七八节的课间，肖湘才去上了趟厕所的功夫，再进来时脸上就挂着神秘的笑，一把拉起正整理笔记的平常奔回到她自己的座位，又捅鼓了两个前后座相熟的女生一起，绘声绘色地八卦开了。
　　“哎亲爱的们，我刚听到一个爆炸性新闻：昨晚有人在放学的路上，看见宗俊和他班的乔可依一起骑车，状似亲密，相聊甚欢，嘿嘿。”
　　平常心里一震，脸上不由稍稍变色。宗爸爸升职后不久，他们家搬到城西新分的一套房子里去了，与平家不同方向，两个人就再没有在路上遇到过。
　　旁边的两个女生同时发出不小的惊叹，热切地争问起来：
　　“他们同路的吗？以前怎么没听人说过？”
　　“天哪，不会是他们俩有什么情况了吧？宗俊送乔可依回家？”
　　
　　旁边的不少女生都被二人的声音惊动，也陆续凑了过来，瞬间在四周围成密密的一圈。肖湘一见自己的消息如此震憾，不由有些得意，越加眉飞色舞起来：
　　“目前还不清楚，有关人士正在积极开展调查，预计最迟明天就会有更新消息向大家公布，敬请期待。嗷嗷~~”
　　“切！”众人忍不住哄她。然后就是七嘴八舌的大家谈：
　　“乔可依好幸运！天哪，我怎么就不跟宗俊同路的呢！”
　　“呵呵别花痴了，同路的话你也未必就敢上去和他搭讪吧！”
　　“哎乔可依是哪个呀？宗俊的同桌么？也不怎么样吧？”
　　“咳不是！瘦瘦小小的，一眼大一眼小的那个女生。嗯比他那个同桌还强点吧，不过也很一般。”
　　“是呀，我见过乔可依，太普通了，宗俊不可能看上她的啦！”
　　“哎哎哎我说你们，言之过早了吧？不过是一道骑车而已，至于嘛！小题大做，偶尔遇上而已的吧。”
　　“就是就是，这也值得往乔可依身上贴金？她还不乐死啦？”
　　“我看啊，搞不好这消息就是她自己传出来的。炒作，炒作啊！”
　　“嗯，不错不错！要说别人也许还有点下文，那个乔可依……嘿嘿。”
　　
　　众人热火朝天地参与着，大多一副不屑的神气，只不知究竟是真的不看好乔可依啊，还是仅出于妒忌心理。平常在座位上默默听着，逐渐有些烦躁，却不好径自离开，只得心不在焉地四下扫看。 
　　不经意地眼神一转，却看见周雨辰正站在圈子外缘，悄声和身边的穆瑶瑶说着什么，眼光却在自己这里平平地扫过一下。对上平常的注视后，瞬间似有闪躲的意味，不过稍后又若无其事地看回来，还冲着她微微一笑。
　　平常提了提嘴角淡淡地回应了下，就又转过眼去看肖湘。
　　这个始作甬者自是兴致最高，东接一句西插一嘴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会儿她又把大家的话题转移到何帅身上去了。
　　“马路奇遇是最老套的手段啦，不过可不是谁都吃这一套的。据说何帅就对此深恶痛绝呢！”
　　“是呀是呀，我也听说过，何帅在骑车路上被人表白的机率远高于其他地方，所以他自此练就了一身超凡脱俗的飞车本领。一遇有人想要搭讪，他就一招‘我闪~~’PIU地就没影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一想到何帅在路上狼狈地飞车躲人，众人都不禁开怀大笑。
　　
　　这回平常听得仔细，也便跟着笑开，只是笑着笑着突然“氨地一声，脸上僵住了。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十九
　　对于一年多前的那晚撞车事件，平常已记不得很多细节。只那个男生高大的身量和吊尔郎当的恶劣态度还隐约地残存她印象深处，对于那个第一次令自己出离愤怒的人，她不过是当晚在心底里把他定义为一个大烂人来狠狠地鄙夷唾弃一番，过后就连想都没有再想起过。
　　可是真奇怪，这会她脑中却似有灵光一闪，那烂人的眉目眨眼就与何其睿的脸面无比契合地重叠在了一起，平常不禁抿着嘴，又仔细回想了一遍，然后心里边暗暗点头：没错，没错，就是他。
　　难怪宗俊说瞅着他眼熟呢，原来是那个坏蛋。
　　
　　平常忽觉一阵急切，按捺不住地要把这一发现赶紧去告诉宗俊。于是她匆忙起身，拨开面前围着的几个人就往外挤，连肖湘诧异地呼唤都没顾得上理会，三两步跨出门去，径直就往一班方向跑。
　　就快到上课时间了，廊道里急匆匆走着些要回教室的同学，只她一个逆着人流的，自然引来诸多注目。平常跑出一段终于有所醒觉，不禁迟疑地放缓脚步，脑中却仍没有向回转的念头，还在下意识地拖着脚前行。
　　李明宇正巧和同学一起快步经过，见了平常特意停下来关照一声：“上课铃要响了，你赶紧回去啊！”
　　平常眨着眼点头，有些茫然地又向一班那边望了一下，才缓缓转回身来。
　　
　　才要迈步，胳膊上突然被谁拉了一把，她扭头看，没料想却正是宗俊。
　　“一进来就老远看着像你，怎么走这边来了，找我么？”
　　宗俊脸上有汗，嘴里还喘着气，一手夹着个球，看样子是刚从操场上跑回来。素来白净的脸上此刻平添不少潮红，双眼晶亮得耀目。
　　平常站在那里，突觉一阵心窒，倒忘了原本要和他说什么。这时上课铃尖利地响起来，她才赶紧哎了一声，宗俊手上轻推了一把然后转身，匆匆抛下一句：
　　“放学车库等，我有话告诉你。”
　　借他一推之势，平常也忙撒腿往回奔。嘴里没见多喘，心跳却越来越快。
　　
　　后来的课平常一直上得恍惚，感觉从未这么盼放学过。
　　宗俊他，怎么好象突然长高了许多？自己眼睛平视的角度，是不真的是他发青的下颌？嗯……他是不是也发育了？不由自主回想起生理课上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内容，吓得她又赶紧转开思绪。
　　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呢？
　　多久没有和他放学后还呆在一起过，平常心里涌起更多的竟不是期待，而是忐忑。
　　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默契，谈笑自如吗？自己面对他时，会不会又如下午那阵突然间就失控失语了呢？唉，千万不要碍…
　　
　　只顾沉醉于自己思绪中的平常，没留意不远处一直探询着她的那对眼神，也浑然不觉自己早前的那番举动已被有心人编排杜撰出一段花边趣闻，连同她晚间将与宗俊的相会一起，被人诽传议论了很久，很久。
　　
　　◇◇◇ ◇◇◇ ◇◇◇
　　
　　终于到了放学时间，平常还刻意在教室里多耽搁了一会，免得稍后去车库时碰到的人多。 
　　二中的车库离教学楼很远，中间要穿过一个喷水池和一小段树林。
　　远远望着车库里不很明亮的灯光，平常心里愈加不安，隐隐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脚下不由得更见拖沓。
　　低垂头正在林间小路上碎步挪着，突听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才抬眼肩膀就被谁狠狠地撞了一下，平常哎哟一声向旁猛地趔趄，好在又被人手疾眼快地拽了回来。
　　惊魂未定间只听到一声“抱歉，你看好路。”那人就又跑远了！
　　
　　平常原地瞪眼气得干喘，哪来的冒失鬼，道完歉还不忘反手一耙？倒好象那个烂……啊！该死的，听声音竟真的像是何其睿！
　　天！究竟是她倒霉，还是那个家伙带煞，怎么每次撞上他都那么晦气没好事？
　　望着早不见踪影的小路那头，平常一阵咬牙跺脚，却又徒劳无奈。
　　不过经这么一搅，她倒是忘了先前的那丝忐忑，憋着气重重地踩着一路走进到车库里去。
　　
　　宗俊果然还等在那里。
　　他把车停在平常的车子旁，人斜跨在后座上，正笑眯眯瞅着一脸铁青的平常。
　　“怎么了？不会这么大居然还被挨留吧？”
　　其实见到他的那刻起，平常的气已消了大半多。又被宗俊这么笑着一打岔，也就立马将适才的不痛快抛诸脑后。
　　“切，怎么可能。哎你等很久了吧？要和我说什么？”
　　“出去吧，一边走一边谈。我送你。”宗俊说着已当先推车走出去。
　　平常一愣，我们不同方向了啊！转瞬却骤然心动，他，他说要送我？什，什么意思……
　　
　　直到二人都上车骑了出去，平常才想起是否该拒绝。
　　“哎？你家不是搬去那边了？一来一回地多耽误时间啊，你有话就在这说吧？”
　　“没事，也用不了多久。快走吧。”
　　“哦。”
　　等了半天，他却又没话了，只顾埋头蹬车。平常有些诧异，不由频频转头看过去。直到宗俊终于抬头，低低地叹出一句：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骑车回家了。唉，真想念那时候的日子，轻松自在，又平静。”
　　说完，他转脸看她，意思似问：你呢？
　　平常在他的注视下竟不觉眨眨眼避开，嘴上没接什么，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涩。原来你也喜欢……
　　
　　“好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令人怀念。平常，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可是心里一直在犹豫，也不确定。现在，终于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宗俊注目前方，突然这样悠悠地说。
　　平常适才那股不妙的预感又冒了出来，她还从未见过宗俊如此感伤。他怎么了？
　　又模糊地轻叹了一声，宗俊才继续低沉地说下去：
　　“上次和爸爸去北京接我妈时，就听她说，经以前的导师举荐，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大医院有意要高薪聘她，待遇和发展前景都比现在要好得多。她当时就很动心，可爸爸的事业在这里才刚刚见起色，所以他们一直都在犹豫。”
　　宗俊又转头瞅了平常一眼，顿了顿，神色稍微迟疑一下，不过仍然接着说：
　　“和你家不同，我爸妈的感情一向不是很融洽。我想，也许是我妈太要强，她不能容忍自己哪怕有一点不如男人优秀，哪怕，那个男人是她丈夫。对工作上，我妈总是比别人多付出很多，我爸每晋升一次，她都要迫着自己更加努力进取。因此，我从小就习惯家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爸爸经常有应酬，妈妈也总是要加班。”
　　
　　平常还是头一次听到宗俊说这些，她不知宗妈妈和宗爸爸之间竟有这样的，怎么说呢？潜在的竞争？难怪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宗妈妈有点淡淡的冷，眉宇间总一股韧气。嗯，也难怪，宗俊那么喜欢她们家。
　　“那会我真怕妈妈决意去北京，不过好在她终于还是让步了，随爸爸一起回来。不过，我们都看得出，她一直的不甘心。尤其是爸爸又升了职，分了新房子以后。那段时间我过得战战兢兢，总怕她们会……如果真那样的话，我不知应该跟着她走，还是要选择留下。”
　　这些事，平常竟一点都不知道。她震惊地盯着宗俊此刻平静的侧脸，想象不出他曾怎样的忧虑恐慌过，想象不出他又是如何把这些都压在心底，强装无事地上学、放学、打球，和考出好成绩的。
　　
　　半晌，宗俊又转过头来面对她，脸上涩然一笑：
　　“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换我爸决定为我妈让步一次。他前阵子暗地里托人调动关系，已申请去北京市委宣传部工作，虽然职务和待遇都降了一些，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我妈，他认了。调令马上就要下来。平常，我们家，过不久就要搬去北京了。”
                  二十
　　那晚的后来，两个人都在沉默，平常一直没机会告诉他自己关于何其睿的那个发现，只顾着震惊和沮丧了。离别，为什么人生总是要面对离别。为什么离别总是要把人的心生生扯裂。
　　好在宗俊没有和平凡一样，一声不吭就走了，他告诉了她因果。虽然这惊闻仍是令平常无比感伤，但多少能有点缓冲，也让她过后仔细一想，心里能好过了点。
　　北京是个好地方，以宗俊的天赋和优秀，确是更适合学习和发展的。况且这一改变对于他父母来说，也是个好的契机，而他们的幸福与和睦对宗俊更至关重要。
　　
　　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平常第二天上学时，已能以一个相对平和的心态来面对宗俊，和即将与之分离的命运。
　　于是第一节下课后，她破天荒地出现在一班教室前。当宗俊惊讶了一下急忙奔出来时，平常笑了，伸手一扯，带他去人流较少的楼梯拐角那边。
　　看着他晶亮的询问眼神，平常微微含笑着开口：
　　“以后到了那边，我们要时常通个电话，发发邮件。你要把那边的学校和生活给我好好介绍一下哦，我还一直挺好奇的，呵呵。”
　　宗俊的脸骤然亮了下，眼底那丝若隐若现的忧郁似也暂时消失：
　　“好的，一言为定。有空你还要给我写信啊，纸信。你家的地址我知道，一到了那边我就写信过来，你可不要手懒。呵呵，还有小奇，你也帮我盯着他。”
　　
　　“好，没问题。嗯这事，你告诉小奇了吗？”
　　“告诉了，昨晚回家后打电话说的。呵呵，那小子还狠狠对我哭了通鼻子。”说着，宗俊的眼神有些黯淡，头也低了下去，两手仍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右脚却无意识地在地上来回轻蹭着。
　　明明心里也不好受，平常却仍是发觉，她竟因为他把这消息第一个告诉给自己而偷偷舒了口气。
　　默默相对半晌，宗俊终于抬头，似是暗暗吸了口气之后才又问出来：
　　“你以后有什么目标吗？分科时是要学文还是理？”
　　见平常微露诧异，他眨眨眼又紧跟着接了句：“还有，高考时你准备报哪？”
　　
　　这正是平常昨晚才想过，并且已经确定的事，只是她没料到宗俊会这样问。当即不由心跳紊乱，抿了抿唇又偷眼看了看他，终于鼓足勇气回道：
　　“我，应该是选择文科吧，不过也不一定，到时候再说。嗯，不管文科还是理科，如果我以后都报北京那边的学校，你说好不好？”
　　“真的？”宗俊眉峰一挑，顿时喜形于色，“太好了！到时候我在北京等你。哎你可要说话算数！”
　　终于说出了口，又见他如此欣喜，平常狂跳的心更见躁动，一时根本没有办法平复。只是羞于被他发现脸上突涌的热潮，只好低垂着头费了好大的力气压制着“嗯”了一声，却半晌没敢抬眼看他，好象刚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又消失无踪。
　　只是心头的那点欢喜，已从隐约间骤然就扩散了开来，势头之猛烈，甚至冲击得她一阵阵头晕目眩。
　　
　　犹自低头不语，宗俊突又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直直地塞了过来。平常下意识伸手接住，没待抬起去看，又听他说：
　　“要上课了，先回去吧。那个，你晚上回家再看。……是我上次旅游时买的，一直没得空给你。”
　　说完，他就轻带她手肘一下，示意二人同往教室的方向走。
　　平常愣怔地随他迈步，脑中仿佛已是空白，太多惊喜和意外，令她都觉着无所适从。
　　
　　◇◇◇ ◇◇◇ ◇◇◇
　　
　　那个小巧的盒子就放在书桌里，平常数度伸手去碰，去轻轻地触摸，却始终没有勇气拿出来打开它。
　　不只因宗俊说的晚上再看，更是因为，她记得开学那天周雨辰手中的小盒子，那个形状好似与这个完全一样。不过周雨辰那个有着银红色的包装纸裹着，而她现在这个，只是个普通的白色小纸盒。
　　……会不会是同样的东西？
　　为什么？
　　
　　无心听课……
　　
　　平常只顾专注于自己的心事，丝毫没有注意周围的异样，直到第四节下课，肖湘突然挪到她前排的座位，扭身直愣愣地盯着她看，方才诧异地抬头，怎么了？
　　“你，跟宗俊很熟么？”肖湘探询的眼光背后，似有更多更深的意味。
　　平常眨眨眼，有点不明所以：“怎么这么问？还好啦。以前是同学啊。”
　　“以前是听你这么说。可是亲爱的，现在大家都在传你们两个的关系，很不一般哦！”肖湘说完，眼睛仍盯着她头却向后一仰，意思是你居然骗我？
　　眯眼一想，自己昨天和今天，是与宗俊接触得太多了点。怎么居然就引出什么传言了？
　　“呵，不至于。不过我们两家的大人有点交往，走得是比别人近了点。”转了转眼珠，平常又笑着掐了下肖湘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可是亲爱的，你看到这后，他居然这么具轰动效应，又有你这样的超超级粉丝，我得多大胆子，敢把那么点小渊源给搬到台面上来？找病不是。”
　　
　　肖湘一声不响听她说完，眨眨眼嘟了嘟嘴，仿佛对她的解释还算满意。不过仍是小声发两句牢骚：
　　“那你也事先透露点嘛。搞得我像个傻子似的，成天在你面前扯巴宗俊这宗俊那的，不是忽悠人么！”
　　“呵呵，谁敢忽悠你八卦教主啊，你说的那些事，我是真的没听过，以前不知道啊。”
　　肖湘这才终于气平的样子，反手掐了平常的脸，龇着牙作势一扭。刚刚起身，想起什么又突然凑近来，贴耳朵边嘀咕：
　　“有人说昨天很晚还看到你们两个在车库里约会呢，嘿别怪我没提醒你哦，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啦，恐怕这层楼都要传遍了。亲爱的，你到底成了焦点人物了啦！”
                  二十一
　　因那边医院不断在催，宗家的行程极之仓促。在她和宗俊走廊会面后的当天下午，宗妈妈就来学校给他办理了转学手续，然后就带着他回去了。两天后，他们一家三口便踏上了迁往北京的征途。
　　宗俊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给平常来过电话。两人都有些不知要说什么的感受，只不咸不淡地重复了彼此要保持通信的话，以及日后在北京相见的那个约定。也许是离愁，也许是情怯，再或是那两天郁郁的心情，反正平常是没能再历经当天与他面对面时所受的那种狂喜和震憾。
　　然后似是犹豫了很久，宗俊终于问了她对他所送的那个礼物是否喜欢。平常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说：
　　“我很喜欢，谢谢。”
　　宗俊对她言语中的平淡大概有些失望，又随便聊了两句便匆匆挂了线。
　　
　　而他却不知道，当平常那晚回家终于屏息打开小盒子后心里充满的失意。
　　那是个小巧而精致的琉璃摆件，上面刻绘着浓缩后的庐山风光，巍峨挺拔的青峰秀峦、喷雪鸣雷的银泉飞瀑、瞬息万变的云海奇观，美仑美焕，令人叹为观止。
　　这本该是个独具匠心的惊喜礼物，可惜她却早就见识过了，是在周雨辰的QQ空间里。
　　那个一模一样的小庐山就醒目地摆在她书桌中间，映得照片中巧笑盈盈的少女脸，一派蓬勃粉嫩。
　　
　　不过，平常很快就调整了心情。
　　虽然有先后，可礼物到底还是送到了自己手中不是么。一点小失意罢了，和她太久来的患得患失相比，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她已尝试过小小的甜蜜，心里又有了隐约的期盼。
　　也许自己对于宗俊来说，还是特别的。
　　
　　可万没想到，第二天上学后扑面而来迎接她的竟然是漫天的指责和流言蜚语。这相比之前那些若有似无的打探和揣测已不知升级了多少倍，甚至都不加掩饰。
　　起因还是宗俊，他的离去给毫无防备的八卦女们留下了太大的遗憾和震惊。那个温文儒雅的小帅哥，怎么就突然转学去了北京呢？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于是，激烈纷杂地讨论过后，矛头直指近期的话题人物——平常。
　　传言的版本不止一个，无一不是说她极度哈宗俊，而费尽心机地与他接近。偏偏为了掩人耳目却又心口不一，在人前总一副毫不相干若无其事的样子，人后却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
　　要知道，花痴本无罪，可把明眼人都当成傻子而妄想要蹩脚掩饰却是人尽可鄙的了。而她诸多罪名中最不可恕的一条就是：宗俊是被她烦不胜烦，给硬生生逼走的！
　　这得引起多大的民愤。
　　
　　饶是平常这样淡定的人，在如此铺天盖地的诋毁中也不由时常感到悲愤，那无处不在的怪异眼神更令她觉得如芒在背无所遁形。
　　以前从来都是听说别人被传言怎么怎么样，她虽从未参与过并在心里曾暗自替那人尴尬甚至还同情过，可毕竟没有亲身经历，根本就无从体会做为当事人的这种极度难堪而又无助的感受。
　　当某些人正聚在一起悄声细语地热烈讨论，却在见到她之后不约而同地戛然而止时；当那些充斥着好奇、探询，甚至是鄙夷不屑的眼光时不时地徘徊在她身周与脸庞时；当少数过激的“卫道者”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地声讨她所谓的虚伪做作和戴假面做人时，平常真的是委曲极了，苦闷极了。
　　她不理解，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兴致盎然地参与到一个残忍的游戏中，争相地用眼神和舆论去打击伤害一个无辜者，甚至还恶意地去孤立去诽谤，难道她们就不觉得自己的用心和举动都极之不堪么？她们都只是些跟自己同龄的少女啊，怎么可以这样过份？
　　
　　可是她只能极力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去理会，不要去在意。难不成她还能挨个地去质问，去反击？岂不更成了全民公敌，招惹到更多的笑话和指责。
　　所以平常只有挺直背，目不斜视，不是说清者自清么？反正她知道，自己对宗俊的感情，是那么纯洁又美好，甚至不敢求回报，决不是那些污言秽语所能臆测和玷污的，总之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同时她还始终在庆幸，他没有听到这些流言，他没有目睹自己所身受的这些贬斥。这对于正处在难堪和压抑中的少女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在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沉重打击的这短短时间里，平常骤然又成熟不少，她的思想和信念也悄然发生着改变。
　　旁人只见她言行愈加沉稳了，眉宇间也更显从容，似是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样子。
　　可是她自己却清楚，心是如何在舍弃一些固有观念后逐渐变得坚强。
　　今后再不会对谁都没有原则的随意迎合。忠于自己，立场坚定，也是对别人最大限度的坦诚。
　　
　　所幸在这一过程中，她还交下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当真是如书中所说，那种可以肝胆相照的兄弟。
　　还是肖湘。
　　在经历了最初的疑虑过后，肖湘果断地选择了站在平常一边，也是唯一一个相信她，肯不遗余力地帮助平常抗击诋侮的人。虽然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大，可八卦教主的名号到底不是白叫的。
　　于是至少在四班范围内，平常逐渐清静下来，那些冷眼和讥讽都一点点地归于隐晦。至于外面那些，想开后也就无所谓了，就让它传去吧，早晚会有过气消散的一天。
　　
　　◇◇◇ ◇◇◇ ◇◇◇
　　
　　学校又延长晚课时间了。于是家远一些的同学，就开始陆续申请住宿。
　　二中的学生宿舍不是很多，所以除高三同学外，高一高二只采取自愿住读的方式。
　　平常的家离学校算不得太远，却也不近，骑车需要二十五分钟。不过一路都是宽阔大道，她家又在省大院里，安全问题倒是无忧。依奶奶和冯宪珍的意思，都认为还是继续走读吧，回家吃好睡香，怎么也比在宿舍强。
　　所以平常虽也想和肖湘一起，体会体会群居生活的新鲜，却还是放弃了。
　　肖湘纵不情愿，可也没法。她是觉得平常现在住宿的话，难免还会遭遇些冷眼和委曲，倒是犯不上。
　　
　　不过集体生活对于这些还算半大的孩子来说，毕竟是新奇刺激的，处处透着不便，也时时会有乐事发生。于是才住没多久，平常已在肖湘绘声绘色的描述下，心生向往和悔意。
　　“二班女生住宿的最多知道吗？她们还总喜欢集体行动，一到卫生间全满的时候，准是她们又成群结队上厕所去了，呵呵，简直一大奇观。”
　　“昨晚不知是哪个发现桌子缝里有老蟑，好家伙，凄厉一声喊，我们整层楼的女生就全站到走廊里去了，杨老师上来怎么劝，大家都不敢回屋，还有几个都吓哭了。呵呵呵，把她气坏了，那也得挨屋地喷完杀虫剂才行。噫，那味道，可真是难闻死啦！”
　　“晚上我们还开卧谈会呢，郭春晓不是郊区的吗？她早就住宿了，成天给我们曝料，连高二高三的事她都知道，新鲜的可多了。听说还有人晚上成宿成宿开通宵，学习都玩命了。”
　　“对了，今早我和上铺的李向萍把鞋子穿错了，哈，她拼命说提不上，我倒觉得脚在里面逛，后来才发现，把祁小楠和郭春晓都要乐死啦，四人差多悬都来晚了。有意思吧？”
　　
　　……
　　
　　“哎你会游泳吗平常？我听说咱校的游泳馆可大可漂亮了，哪天晚上你别回家了，陪我去玩玩呗？然后咱俩挤一宿，好不好啊？”这天，肖湘又挽着平常手兴高采烈地说。
　　“会倒是会，不过那个游泳馆，能用么？开学这么久了，没听说谁去过啊，我还只当是摆设呢。”
　　平常没有说，她正经在市体校游了多少年的，她小舅在那里当老师。
　　“当然能用，下学期就开游泳课呢。嗯，她们说……高三不少人每天晚上都要去游上几圈的。”
　　肖湘的脸上难得现出一点不自然，这倒奇了。
　　平常眯起眼作深沉状：“嗯？我怎么觉着不大对头？难道有什么阴谋哦？”
　　
　　“嘻嘻哪有，人家就是想去见识见识嘛，偏我屋那几个都说不会游。平常，好平常，你就陪我试一回嘛，我一人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事？”
　　“就这一件，我向上帝担保。呵呵，够意思，陪我嘛，嗯？”
　　“嗯，好吧，回家我跟奶奶说一声，看她同意不。老太太八百年前就坚决制止我游泳了。”
　　“啊？为什么呀？游泳不好么？锻炼身体呀！”
　　“呵呵……是很锻炼，锻炼得过头了。我奶奶非说我长得过早是游泳的关系，没办法。”
　　“真的呀？那我可得天天去游，我迫切需要长个，非常迫切！”
                  二十二
　　于是周五才下了晚课，平常就拎着妈妈给准备好的小塑胶包，兴奋地跟肖湘一起来到她们寝室。
　　因了教主童鞋日复一日的渗透与解说，她对这里的一切已经都熟之能详。不过当亲眼看见传说中的上下铺，以及屋角那搭满了内衣袜子的细绳时，平常仍不由瞠目笑了。
　　好奇地抚了抚磨得溜光的床柱，再四处扫视几眼，便一屁股坐在左边的下铺上，拍一拍床沿她轻啧了两声：
　　“这床一定是你的了，粉红教主，卡哇咿哈！枕边还有个小毛熊，啧啧，真够幼稚的。”
　　“呵呵，我妈啦，非要选这个。咳，我家里边的更夸张呢。哎别尽笑我，给我看看，你妈都给你带什么了。”
　　“不就是内裤泳衣，还有毛巾和牙具之类的。只住一晚，还能带些什么。”
　　
　　说着两人一起动手，把小包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哇！这件泳衣好正点！什么牌子的，这么漂亮？我怎么没见过。”肖湘手快，一把捞起个小盒子，将泳衣从里面掏出后抖落开来，那是件天蓝到深蓝色过渡的，还带着细白波纹的连身泳衣，质地致密手感柔滑，色泽鲜艳又不显扎眼，一看就知非寻常货。
　　“呃我也不知道，是我妈买的，她平时穿的好象都是这牌子，呶，这有个小标志。我原来那件她非说不行了，昨天才给我新选回来的，我还没试过。”
　　“你没试过啊？那怎知合不合身的？”
　　“没事，一定合的。我内衣一向都是我妈买，她比我还清楚了。”
　　“哦，这小标瞅着有点眼熟，不过我不认识，好象叫什么来……哎你老妈还挺时尚的，嘿嘿羡慕。等会你瞧我的，老土死了唉，还带着荷叶边，呕~~”
　　“呵呵……哎她们几个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去了？”
　　“没，准是还在教室用功呢。别管她们，等我收拾好东西咱俩就走，我带你去西门那边吃土豆粉，饱饱地才有力气运动。”
　　
　　在二中上学都两个多月了，平常还真没什么机会去品尝校门外的各类小吃，一时不免被这里的热闹和多样所震惊，眼都不够瞧的了。
　　“快点，别东张西望一副馋猫样，找时间姐姐会带你把这里一一吃遍的。走走，那家土豆粉巨热，等会没位子了就。”
　　平常被肖湘牵进店门时，还用颇幽怨的眼神回头盯着对面那家店的招牌，麻辣涮肚，那才是她的大爱啊。
　　然后还没待回头，就听肖湘小声提醒：“注意脚下，有两层台……”
　　晚了，她一个大步已然迈空，要不是肖湘使劲往后猛拽，平常就一个俯冲与地面来次亲密接触了。两人踉跄着站定不由都觉着后怕，挽着手左右望望，显得有些狼狈。
　　好在屋内三四桌的人只顾埋头苦吃，愕然抬头时还没弄清楚状况。可身后却猛地传来一阵爆笑，听声音还不止两三个男生发出来的，平常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肖湘也有些不自在，不过强装无事地回头看去，正想要呼喝两声找找面子，却在看到那一伙人的模样后迅速低头偃旗息鼓了。直到被平常扯着在角落里找位子坐下，才眉目不动地悄语嘀咕：
　　“那边那边，我身后第三张桌子那里，是何帅啊。哎别看，别明目张胆地看……天，你可给我丢大人了。”
　　平常脸蛋还在微微发热，拿手背轻轻抚了，根本就没听清她在咕哝什么。只奇怪于肖湘木然的表情下滴溜乱转的双眸怎的如此诡异，然后眼神便下意识绕过她向前扫去。
　　“怎么了……哦，就他们刚在后头笑来着？”盯着那边闹哄哄才入座的几个大男生身影，轻易就把其中最为懒散与没形的那个给择了出来，又是这坏蛋，哼哼，难怪会做恁没品的事。
　　他们好象也在看向她这边，还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在说着什么，看表情就知不会是好话。那家伙，不是一向很喜欢扮酷的嘛，切！
　　平常漠然收回视线，倒是犯不着被这种人影响了食欲。
　　
　　肖湘低头佯装研究桌上的菜单，背影淑女一般笔直，只嘴里暗自支使着：“你叫服务员点餐，就两碗土豆粉，外加三张芝麻饼。”
　　平常应声，转头抬手刚要叫人，哎？却见那小妹正从她身边快步擦过，笑容可掬地直奔那群男生的桌面而去。
　　“几位，请问来点什么？”人没到声先至，服务之热情主动简直堪比星级酒店。
　　“呃……”那几头才相视着开始研究，你一言我一语的，半天没个结论。
　　而小妹倒也不急，只笑眯眯捧着小本子等在一边。
　　
　　平常却有些气急，被服务员无视也就罢了，做什么还得等他们磨叽没完？当即又抬手叫人，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容忽视：
　　“服务员，麻烦你这桌先点。”
　　那小妹闻言回头，连带着那桌男生也都看过来。肖湘也惊愕，拿脚在下面轻踢，悄声唇语：“喂，等一下嘛，我们又不急。”
　　平常没理会，只微笑着对小妹说：“我们先来的，谢谢你。两碗土豆粉，三张芝麻饼，请快点好吗？”
　　小妹眨眨眼，又回头看向那些男生，表情不由带点茫然，一时不知是进还是该退的样子。
　　
　　几个男生只怔了一下，就又相互对视，然后不知哪个先“哧”地一声笑了，接着就全都笑起来，脸上不约而同带着点嘲讽和打趣表情。就连那个最能装的家伙也不例外。
　　就见坐在最外边的一个男生捏着嗓子对小妹说：“我也来一碗土豆粉，两张芝麻饼，请快点好吗？谢谢你。”然后那伙人笑声更响，七嘴八舌地也都点起土豆粉和芝麻饼那两样东东来。
　　小妹这才举起手中的小本子，拿笔匆匆一一记下。
　　
　　平常心里这个气，直直瞅着对面犹在笑不可抑的一伙人，真恨不得把那张桌上的调味瓶都扣在他们脸上。
　　肖湘也再装不下去淑女，赶紧隔桌子伸手过来拍她，“大姐，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就等下再点吧。要不……我们去别家吃，好不？”
　　干嘛去别家？今儿她还就吃这口了。而且，还就得赶他们前边吃上不可。
　　平常难得来了股犟劲，刷地起身，直接转奔上菜窗口去了。迎着正探头往外瞧热闹的圆脸胖大婶，压着气清声说：
　　“你好老板，先上两碗土豆粉，三张芝麻饼好吗？我们赶时间。”
　　看那大婶脸上的错愕，她又露出一点微笑：“好不好，阿姨？”
　　大婶终于回神点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何况来者都是客，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挺可爱的，要是真哭鼻子了可怎么好。立马回头麻利儿下粉，夹饼，又递盘子出来：
　　“小姑娘你先拿去吃着，等会阿姨给你端粉过去啊。”
　　平常这时笑容才舒展开，清秀的眉眼都不由弯起来，“谢谢阿姨。”
　　然后转身，回座，取筷子，招呼肖湘，开始吃饼。
　　
　　无视他人视线。
　　
　　那粉煮好当然还是由小妹端过来的，胖大婶还得接着煮那桌几份。
　　平常稀里胡噜吃着那碗土豆粉，感觉还从未如此香爽过。唔！味道真不错，下次还来。
　　以眼神如此示意对面的肖湘时，却见她小口小口地挑着往嘴里抿，表情僵硬，貌似很是食不下咽。
　　“喂！这里可是你推荐的哦，不要一副吃到大便的样子好不好？”心情好得她不由跟好友开起玩笑。
　　肖湘噎了一下，险些没呛着：“大姐，拜托你装着不认识我好不好？”
　　平常闷笑，就着热汤又吃掉一张芝麻饼。看肖湘拿眼怒视她，又笑嘻嘻打趣说：
　　“你也要？那我再让阿姨打包两张吧。”
　　吓得肖湘慌忙摆手，得啦姐姐，我服你了不行？买单买单，我到外面等你。
　　
　　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身影，平常不由又笑，小妮子，我让你装。
　　施施然付钱起身，从容离座。
　　经过那桌旁边时，她昂着头目不斜视，却机灵地避开一只仿如不经意斜伸出来的长腿，然后没有停顿，脚步轻盈地溜达出门去。
　　切。
　　此时无招胜有招。
                  二十三
　　追上前面慢吞吞踱着的肖湘后，平常轻快地拍了她肩一下：
　　“走吧，我现在需要消耗消耗热量，还有什么比清凉凉的泳池水更爽的呢，嘿嘿！”
　　肖湘却有些犹疑不前，拖拖拉拉地又挪了几步，才偷眼问：
　　“吃太饱了游泳好象不大好？要不，我们改天再去吧，我陪你玩点别的？”
　　平常诧异，站定，眯眼瞧她：
　　“亲爱的，你不是吧？不游泳去我干嘛不回家要留在这里呀？”
　　看肖湘仍满腹心事似的，不由稍稍疑惑，挽起她手温言询问：
　　“肖湘，怎么了你？刚刚不还好好的？哎，是你才还没吃饱么？那我再跟你吃点别的去，啊？”
　　
　　肖湘紧眨巴几下眼，合计了半天，才终于横起心来的样子，“算了，走吧。咱还是游泳去。”
　　见她一脸的悲状，竟如赴汤滔火去一般，平常疑心更甚，想了想伸手去拉：
　　“别勉强了。不爱去就别去，我们俩回宿舍好了，郭春晓她们也该回去了吧。”
　　听她这样说，肖湘反不好意思了，态度也坚决起来：
　　“别呀，我特意叫你跟家里人说了才来这游泳的，泳衣都买了新的，要是玩都没玩上一会，得多赔呀。走吧，我们就当去见识见识校游泳馆，沾沾水就走也行啊。管他那么多。”
　　平常耸耸肩，那就快走吧。
　　
　　路过小操场外缘，肖湘鞋带开了，蹲在路灯下仔细拆开来重新系着。
　　平常知道她这习惯，便随意地东瞧西望起来。
　　哎，晚上不用再急忙忙往回家赶，就这么惬意地在校园里游览一番，也还算有点观赏性嘛。
　　月光下林带间透着安然的静谧，昏黄的灯照映得人影子细长。操场里隐约传来篮球拍地的有节奏声响，应该还有几人在轻巧地跑动。这感觉，仿佛熟悉又有点陌生。
　　啊！不知宗俊现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正在打球？
　　他以前说过，运动过后才睡得香……
　　
　　来信已收到三封，知道他在那边适应良好，□那个班级后成绩也不错，真替他高兴。不过他那人，在哪都是优秀的，总是会出类拔萃，从来不需要担心。
　　平常的脸上不由微微露出点笑意，他在信里说的倒是挺多挺详细的。感觉离开后，两人这么交流起来却更自然更深入了似的，反而比之前那阵子更觉着亲切和熟悉。
　　他们都心有灵犀般，同时就只用纸信来往返，甚至都没在QQ上约过。虽然这样比较耽时费力，可那种长久的期待和得到后的片刻满足却别有一番滋味。
　　而且看着他挺秀工整的字迹，想象他写信时的心情和身周所处的环境，她竟有种幸福感。是那种涓涓流水样的，平静而悠长的幸福。无须波纹，却时时盈动。充斥得她心中，恬谧静好。
　　
　　肖湘终于完美地系好了她的鞋带，起身后轻拱着平常肩头调侃：
　　“想什么呢，笑得那么□？”
　　平常回神，眨眨眼俏皮回讽：
　　“我在想，你呆会该不是要穿着这球鞋去游泳吧？解鞋带的功夫，我怕都已经上岸了。”
　　肖湘张大嘴巴，好似才想起这茬来似的，不由有些懊恼，噘了噘嘴，随即又自我解嘲：
　　“唉，谁让姐姐我系芥末个追求完美滴银涅。”
　　
　　两人轻声谈笑着，终于来到体育馆前。见门外停着不少的自行车，平常不由乍舌：
　　“不是都来游泳的吧？”
　　“不，篮球馆和二楼的乒乓球、羽毛球馆都很热门。听说还就游泳馆人少呢。”
　　“哦。”
　　一层层上着，从楼梯间外传出的声音便逐渐转小，两人的声音好似都带着回响似的。
　　“三楼的体操馆是不是从来就没人来呀？我看那门好象一直锁着。”
　　“嗯。快到四楼吧，我怎么觉得有点碜得慌。”
　　“哎可别吓我！游泳馆不会只你我两人去吧啊？”
　　“当然不是。不都说了高三的人每天会来么？”
　　“哦，那还好。”
　　
　　推开门进入场馆。
　　正东张西望找寻女更衣室，二人就见迎面匆匆走来一个男生，看到她们蓦地收住正往外奔的脚步，似很惊讶地问：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多新鲜哪！平常没有接话，转脸却瞥到肖湘微微闪烁着的眼神，不由一怔，这才觉出这个男生看似有些眼熟。嗯，好象就是刚才在土豆粉店里遇到过那群中的一头。
　　她有些明白了。
　　再看了看面现迟疑的肖湘，然后无视那男生虎视眈眈的拦路架式，径直又往里头走。肖湘也赶紧跟上。
　　他是从这门出来的，那对面……果然就是女更了。
　　
　　就在两人都要伸手推门的时候，那男生才又从身后喊了一句：
　　“这里晚上都包场的不知道吗？你们新生吧，没听说过规矩？”
　　包，包场？平常顿住，愕然看向肖湘。
　　肖湘却回避了她的注视，只重又拿出教主的底气来转脸反驳那个男生：
　　“没听过。包什么场啊？你们给学校钱了么？我们怎不知道校游泳馆还可以卖票的。”
　　是呀，唬谁哪？平常也忙点头附和：“这里可是公共设施，当我们不知道呢。”
　　然后两人就理直气壮地推门进去。
　　
　　里面真大……也真空旷哦！整四排的更衣柜上，好象都是插着钥匙的。
　　不会真的是什么包场，才没别人来的吧？
　　平常把小包放在长凳上，转身看向肖湘，眼神是询问，却很坚定。
　　肖湘避无可避，只得举手讨饶：
　　“好吧亲爱的，我交待！是她们说，发现何帅他几个每晚在这里游泳，也就都想来看看。可又听人说没有女生晚上敢来，就……亲爱的，我是抓阉抓到的，没办法嘛……就只能找你陪我一起来……我真不是故意想瞒你的……要不，咱俩这就出去吧？”
　　
　　看她一脸的谄媚求恳神色，平常想了想，算了，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又能怎样。
　　“你这家伙，居然陷害我。行了换衣服吧，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可怕的，这是在学校里，又不是外面。”
　　肖湘立即笑了，忙嘟嘴做个飞吻的表情，欢天喜地开始换衣服。
　　
　　平常自初中后不再游泳，就从未在公共浴池里洗浴过。因家里的卫生条件好，也没必要去外面洗澡。因此竟是自发育后，头一次看到别的女生脱光光的模样。
　　说不吃惊那是骗人的。而且，还有点不好意思。
　　看着肖湘大大方方地脱下内衣裤，才去包里掏泳衣的时候，她眼神躲闪着，不由背过身去。
　　手里正在动作，忽听肖湘凑过来说：
　　“亲爱的，帮我整整后面的带子。”
　　
　　她才刚刚解下胸衣，闻言又赶紧系上，方转回身来。却见肖湘直直盯着自己，眼神怪异。
　　“干，干嘛？”
　　“哇！亲爱的，你身材不错哦！我看看，啧啧，瞧这细腰长腿的，挺诱人么。我再试试这里……”
　　肖湘脸上坏笑着，已伸出手来，倏地隔着胸衣捏了她一把。
　　平常啊地叫了一声，却没躲开，胸上蓦地一疼。死家伙，怎么这没轻没重的！当即追着去打。
　　肖湘笑着逃跑，又哪敌得过平常手长腿长，没两步就被捞回来惨遭蹂躏，叫得那个惊天动地。
　　
　　平常却是不为己甚，只管逮着她胳膊腿捏，可没敢碰那圆鼓鼓的双峰。
　　不过总归还是好奇，犹豫了半天才问：“你的怎么这么大？”
　　她以前从未认真看过自己发育后的胸部，总觉得怪羞人的。内衣都是妈妈每次觉得又该换尺码了，才买来新的给她。因此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大家应该都差不多才对。
　　
　　肖湘闻言筋了下鼻子，不以为意地说：
　　“不是。我这里发育得比别人早，也比一般孩子都大。别人的多半都很小吧，你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不过这也很讨厌的，没准都因为它才会影响我长个呢。而且，跑起来时也觉着怪碍事的。”
　　还，还能这样？仿如听了天方夜谭，平常的眼睛瞪得很大。
　　肖湘看她那副傻样，噗嗤笑了。
　　“你呀，还真是晚熟，连这都不知道。真奇怪那些人怎么会传你……呵呵。哎你还真白耶亲爱的，好象小兔子，不，小白羊。”
　　
　　平常脸色一点点胀红，她还不习惯如此当面被人这样直白的评论。哪怕对方同是小女生。
　　“讨厌啦！你转过去，不许看我。”
　　原本肖湘还想再跟她打趣，后来见她真是死活不肯再脱下去，只得转过身不看，一点点地往柜子里收起自己脱下的衣服来。
　　
　　换好泳衣，又戴妥泳帽、泳镜，好半天两人才终于更衣完毕，一边活动着一边推开泳池的门。
                  二十四
　　这场面……平常还真是有点吓到了。
　　偌大的游泳馆里，只稀落落几个人。可就这廖廖几只，竟制造出无比骇人的噪音和相当强大的气场来。
　　面对骤然充斥其间的此起彼落的尖利口哨声，还有赤膊露体立着的五六个男生十余道探照灯般的直直扫视，平常自觉小腿在微微发抖ing。
　　好冷，她穿的太少了。
　　
　　下意识就想要退回门去，肘端却碰到同伴温热的身体。 
　　“亲爱的，咱们撤吧……”肖湘的声音也在发颤。
　　平常稍一犹豫的当儿，就听有人刻意地高声调笑起来，随即男生们的口哨吹得更卖力，目光也愈加肆意：
　　“哇靠！波波哎，正点正点！”
　　“哎有没有36D？冬子快快目测一下！”
　　“没有也差不多了波，KAO，养眼碍…”
　　
　　他们简直……真流氓！平常拽了下都快要哭出来的肖湘，赶紧往门内撤去。
　　门才刚在身后合拢，就听里面哄地传出一阵大笑和得意的谈论声：
　　“走了嘿！这俩MM瞅着挺BH，可也脸嫩得紧哈。”
　　“冬子才还通风报信，说有俩来踢场子的，谁知这就退了，没劲。”
　　“就是，白酝酿半天了。”
　　“哎哎，看着那个长……”
　　
　　一路逃进更衣室，那刺耳的调笑才听得不再真切，两人颓然坐在长凳上，互视片刻，都有些沮丧。
　　“这群流氓，脸皮真厚。”肖湘脸上的潮红一时还未退去，不由恨恨地说。
　　“是呀，真奇怪这几个败类是怎么混进二中来的。”定了定神，平常也郁闷地附和。还有啊，那个家伙居然曾做过学生代表，校方怎这么不开眼。
　　听到她在暗骂自己的新任偶像，肖湘犹豫了半天，仍是微弱地替他辩解：
　　“都是那几个啦！何帅一直没说话，自个游泳来着。”
　　平常诧异地看过来，这你也注意到？
　　天，不愧是教主级人物，I服了U！
　　
　　“换衣服回去吧？”平常嘴里问着，手脚还有点绵软，却不想动。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吓女生的，难怪没人敢来。”肖湘也没动，只在那蹙着眉头，若有所悟。
　　平常瞥她，那又怎样？你还有胆再杀回去？
　　肖湘缩了缩脖子，耸肩膀。
　　
　　静坐休息了一会，二人才各自起身，准备换衣服。
　　却听走廊里噼哩啪啦声响传动，夹杂着男生们嘻嘻哈哈的调侃：
　　“真闪哪？呆会睿子非跟咱急。哈哈。”
　　“不关我事啊，都是你海涛琢磨他的，一会闹起来，大家作证，可别连累无辜。”
　　“好你死冬子，这就把哥们卖了啊！”
　　“嘿嘿，死道友不死贫道。”
　　“小子忒不HD，哥几个，扁他！”
　　闹哄哄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隔壁。
　　
　　平常与肖湘不约而同地对视，然后在对方眼中同时发现自己所想的内容。
　　哈！二人立刻重新锁好柜门，轻手轻脚走出更衣室，急奔泳池去也。
　　流氓们都走啦，这里不就成了她们的天下，说什么也得去扑腾扑腾。
　　这会两人都一心只想着危险已远离，却早忘了起初还对无人的空旷心怀过惧意。
　　
　　清凉凉的池水，在灯光照射下碧波微漾。WOW~~整八排的标准泳道哦，往对面一眼都似望不到头，好气派，好宁静，好爽！
　　平常一边在场边热身，一边问肖湘的泳技如何？
　　肖湘正忙着在小池子里过水，激灵灵打个寒颤才回：
　　“一般般，没什么后劲。在这边转悠转悠就行了，1米8的地方是不敢去的。”
　　平常点头，好吧，那你就老实在浅水区玩会，我游个几圈过过瘾咱就回去。”
　　
　　因没打算呆久，平常只稍做两套动作就施然下水。
　　哇！多久没这么爽过了。
　　整整帽子，拉下泳镜，轻巧一个纵身，已在水中窜出老远。
　　先是蛙泳，待适应水温后，动作逐渐舒展，又改为自由泳。还行，技巧并未生疏。
　　没一会已游过半程进入到深水区，感觉头顶上的光线逐渐变暗，心却一点点激越。
　　这感觉自由自在，就像鱼儿一样。真是爽毙了。
　　
　　其实平常极喜欢游泳，舅舅和教练也曾夸过她很有这方面天份，无奈奶奶坚决阻止，一说怕个子太高，又说怕肩膀长宽，总之是不适合女孩变美啦。
　　游到池边转身，又滑入隔壁泳道，正感畅快的平常忽发奇想，今儿索性把这几道全部趟它个遍，就当为重归泳池作纪念了。
　　才为这念头燃起一丝兴奋，就觉小腿突被人大力拉扯，她猝不及防便被拖下水底。
　　赶紧闭气转身反手去捞，心道肖湘你怎这么大力竟敢在深水区如此胡闹，却还未待看清眼前身影便又立即被对方仓促推开，平常就势蹬腿匆忙跃出水面，“呼呼”地大大喘出两口长气。
　　这才觉到一丝后怕，肖湘她，怎么搞的，没事吧？
　　急急伸手抹脸，才待再次扎回水中，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浅水区那边好似有人影在晃。慌地又收势，推起泳镜看过去，却正是肖湘，还喜滋滋地在那扑腾得欢实呢。
　　那，这是……
　　
　　平常的心骤然一冷，惊叫已然徘徊在嘴边。
　　“哗啦”声响中，水中猛窜出来的一道身影及时阻止了她，“咳咳，别怕，咳，我是何其睿。”
　　
　　看清那水淋淋的正在呛咳着人的面目后，平常总算是心定了些。可随即，又涌起满腔怒气来。
　　这家伙鬼鬼祟祟在水里藏着干嘛？还突然来拽自己的脚？
　　而且刚才，刚才，他那一推，正好触到了她的胸。
　　平常既羞又气，看他不住揉眼呛咳的样子一时偏又不知如何发作，就这么愣怔了会身子已然往下溜去，于是赶紧踩水准备离开。可心底终是对这个见一次就倒霉一次的家伙感到忿恼，索性借翻身蹬腿之机一脚踹了过去。
　　没想到那笨蛋却没避开，这一脚结结实实蹬在他胸口上，倒把她又唬了一跳。
　　铁板么，这么硬。震得人脚疼。平常多少有点心虚，于是头也不回地往前游去。
　　
　　肖湘也已发现这边不对，却不敢游过来，正停在缓坡边缘焦急地露个小脑袋瓜张望。
　　见平常游近，才赶紧跟在旁边，费力地追着她，准备一起上岸。
　　二人先后把上扶梯，才大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大门忽地开了，先前那几个男生又呼啦啦冲了进来。
　　看见她俩，那伙人惊异地顿住，几双眼睛又开始扫射，却都没有出声。
　　平常在这股迫视下，莫名做了个让自己悔之不迭的举动，她撒手松开扶梯，再度落进水中。
　　肖湘自然也跟着照作，把身子藏回水下。然后两人面面相觑，却一时都提不起在众目之下冲将出去的勇气。
　　
　　一时间两部分人马都悄无声息。
　　直到轻浅的泼水声响起，何其睿缓缓游过来，方打破眼前这异常沉闷。
　　“你几个猪，还敢回来？”他呛咳已止，脸上还留着些少潮红，语气中却夹带压抑着的恼怒。
　　那伙男生这才齐齐解了穴道一般，把频频遮掩着打量的眼神从两个女生身上挪开，看向何其睿，又顿了一会才纷纷不太自然地开始说笑：
　　“行了睿子，海涛知错了，不该给你下套。呃呵呵~~在水里闭眼睛憋气很爽波？你够能挺的啊老大！”
　　“那还用说，睿子人什么功夫啊，这点事小KS啦，不在话下。”
　　“哎你少来啊，刚不谁来着，看他半天不出来急得够呛，非要再进来瞅瞅哈？”
　　“睿子，哥们替天行道，帮你把海涛扔下去啊。喂美女们，躲着点嘿，刀贱无眼，小心误伤。”
　　“哎哎死冬子你滚边去啊，少拿哥们说事，想泡妞自己使劲。”
　　“哟嗬哟嗬！还敢嘴硬，哥几个，来！把他悠下去……”
　　
　　几人正说话间，何其睿却倏地在下面出手，抓住那个叫海涛的右踝，向后猛一较劲，把正左支右躲着的他给拽进到水中。结果，连带着揪着海涛的哥几个一起，噼哩扑通都给跌了下来。
　　霎时就只听拍水声，叫闹声，扑打声交织一片，把个原本平静的水面给搅得水波四溅。
　　平常和肖湘早躲过一边，此刻一见，可不正是安全撤离的大好时机。于是同时起身，攀上扶梯急急而去。
　　
　　留下那伙男生闹着闹着忽地没了情绪，冬子挣开海涛的掌握悠然来了句：
　　“哥们亏得穿好衣服了，不然才刚可丢大啦。”
　　呵呵，海涛也有点不自在，搔搔湿漉漉的头皮跟着说，“我就一直吸鼻子，怕把鼻血喷出来。好家伙，我以前咋没注意过，女生沾过水之后，身材就恁惹火了哪。”
　　已爬上岸去拧身上衣服的大川却有不同意见：“那是你以前看的那些都忒安全了。我倒没看好那波妹，哇靠，只瞅那长腿美女眼晕来着，嘿，那两条长腿，又白又直诶……”
　　深以为然的聂闯连忙点头附和：“嗯嗯，所见略同，所见略同。”
　　就只王鹏隐藏得深，没说明自身却成功引导开话题：“要我说，就睿子有眼福，一直躲在水里看了个真。是吧哥们？跟她俩零距离接触来着吧，有啥感想没？”
　　
　　何其睿还一直在水里缓缓游动着，闻言却有些烦躁似的拿眼翻他，“感想个屁，你们把水镜都给我拿走了，我一直闭眼着呢能看见个鸟。”
　　说完深深吸气，收了收腹，出水。
                  二十五
　　那晚出去后，平常和肖湘都还有些惊魂未定，于是回宿舍前，就先商量好要当两只驼鸟，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事。
　　因此当郭春晓她们问起时，肖湘一脸惭愧地承认道，自己一时胆小就临阵脱逃了，压根没敢进去游泳馆，甘愿受罚。
　　大家失望之余，又不由质疑那你们的头发怎么是湿的？
　　肖湘于是暗叹平常思虑周全，又按事先想好的套路编说她们是去澡堂洗澡了。好在这几人都不是心细之流，竟没人发现她们连包包里面的泳衣都是湿的。
　　最后肖湘被敲诈连请三天的土豆粉，这事才算过去。
　　
　　不过几天后听到的传闻，却不由令两人再次心惊：
　　最近新兴了个什么“泳池门”事件，据说是事关高三的几个男生，正在学校内开始沸扬。
　　肖湘有点懵，她虽喜八卦，但却无意要做八卦的女主角啊，那多恐怖的。
　　平常就更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众失之的的滋味，可实在太不好受。
　　于是两人着实紧张了两天，连厕所都轻易不去，唯恐会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好在那个“泳池门”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始终没什么真正的内幕曝出，大家传着传着觉得没味，也就终于不了了之了。
　　
　　这天平常值日，提着沉重的垃圾桶一人拿到垃圾站去倒。
　　回来刚走出不远，发现鞋带松了，她把空桶放下，却又有些犹豫，手好象有点脏。
　　正在低头评估拖着脚安然走回去的可能性有多少，就听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
　　“嗨！平常。”
　　抬头一看，果然是李明宇。
　　“嗨！你怎么在这？”平常惊喜地笑。虽在同一个学校同一楼层，可两人碰面的机会还真是不多。
　　
　　李明宇稍抬手中塞得满满的两只塑料桶，也是一脸的笑：“和你一样。”
　　顿了一下，瞅了瞅平常脚边，又问：“怎么停下了？”
　　“呃，没怎么。鞋带有点松，可又怕手脏，正愁要不要系呢。没事，你快去倒吧，拎着怪沉的。”平常说着便欲抬腿，小心点走应该能凑合到教室楼那边。
　　李明宇却“哎”了一声，示意她停下：
　　“别急，等我一会，我兜里有湿纸巾，这就拿给你。”
　　
　　可他想把手中的桶放下，又担心里面的纸屑垃圾会掉出来，于是干脆把两手举高，露出校服的插兜来。
　　“你自己掏吧，应该就在边上，不过是左是右我倒忘记了。”
　　两人同桌那么久，还是有一些默契的。平常便也没再客气，拈起指尖先探了下他左衣兜的外边儿，没觉得有东西荡手。
　　“这边没有，应该在那边吧。”
　　李明宇稍稍侧身来配合她。
　　“有了！”平常只一下就把横在兜口的那袋纸巾给拈出来，随手揭开抽了一张，边擦边高兴地夸他：
　　“行啊你，准备工作做得挺充分嘛，值得表扬。”
　　李明宇嘿嘿一笑，“我妈早上给我放兜里的，我也是刚好想起来。”
　　
　　平常擦完手把纸巾袋又揣回他的兜里，“谢了啊，及时雨同志。哎你快走吧，挺这半天胳膊都得酸了。”
　　“没事，这点玩意能有多沉。哎你要不急就等我会，咱俩一起回去。”李明宇人都走了，又回过头来说。
　　平常左右没事，当然点头答应。目送他快步往前走了一段，又转过弯去，这才回过头来，随意向四周看看。
　　
　　垃圾站临近小操场右侧，位置比较偏，来往的人一向不多。
　　可这会就在她身前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正驻足向她这边看着。
　　一个三四十岁，大概是哪班班主任模样的高挑消瘦的女老师，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还抱着两本书。
　　另一个却是何其睿，正捧着一撂卷纸站在那老师旁边。
　　他们直勾勾地往她这看什么呢？
　　
　　平常微觉奇怪，却也没放在心上。因不耐烦见到那个讨厌的人，便转过身蹲下低头去系鞋带。
　　小路那边一片寂静，李明宇还没回来。
　　这时脚步声响，似是那女老师往这边过来了。平常于是稍回转脸，站起身来，准备礼貌地点头问声好。
　　却见那老师脸色不对，气哼哼似的盯了她两眼，然后径直越过朝里边去了。
　　平常冲她背影大皱眉头，心说我招你了？而且又没拿垃圾，您到那边去干什么。
　　
　　撇嘴低头，无聊地在地上一下下轻蹭起脚。她并没发觉，自宗俊走后，他的这一习惯动作已被自己无意识传承。
　　眼前忽然现出另一双脚。眨眨眼忽略，继续蹭她的。
　　那双脚却停住不动。
　　找事么？平常刷地抬头，警惕地看向那个家伙。
　　
　　却见何其睿一脸的平淡，侧着头眼神望向操场那边，像是不经意地在自言自语，
　　“那是他妈。”
　　……神经！什么他妈谁妈，你离这么近来嘀咕什么。
　　平常不由暗嗤一声，向后挪开两步。
　　
　　等等，她忽然醒过味来。
　　啊！难道说那是李明宇的妈妈，就是在这里教化学的那个？
　　……可，可是，关她什么事？
　　
　　哦，刚才看她那态度，莫不是……
　　切！真无聊。
　　平常想了一会忽地觉着厌恶，怎么到哪都离不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讨厌死了。
　　干脆连李明宇也不再等，拎起地上的空桶直接走人。
　　
　　何其睿看着她忿然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这个小女生可还真有点倔。她是张老师儿子的女朋友么？
　　刚才两人状极亲密，看得他妈脸都绿了，想来也不会给什么好眼色。
　　合该自己一时脑障，就那么莫名地走过来，上赶着说给她听那句没味的话。
　　
　　呵，可她一定不知，那晚在水中的凌波一脚，留给他的会是什么后果。
　　想到这里，何其睿搓了搓鼻子，面现懊恼。
　　泳池里难抑的尴尬亢奋，连续几晚的不请入梦，还有那个恼人的泳池门。
　　真是该死。
                  二十六
　　这天才下第七节课，宋老师忽地现身教室门前，招呼平常去她办公室。
　　宋老师是四班班主任，也是她们的语文老师。平素一向冷漠严肃，与学生之间少有机会单独互动。此刻在众目之下被她叫走，平常不由暗自奇怪。
　　进到教研室，里面还有几个老师和两三名课代表模样的同学在各自忙碌，见她们进来，竟不约而同地抬眼查看。
　　
　　平常虽罕有被老师单独召见的经验，眼下却敏感地察觉到四周气氛略显诡异，禁不住心头一凛，脚步微现迟疑。
　　宋老师自顾在椅上坐定后，示意平常站到她跟前来。
　　表情严肃地盯了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问，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平常谨慎地摇头，心里确实一片茫然。
　　
　　宋老师却脸色忽沉，旋即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责怪地睨着她，整整表情摆了副语重心长的神态，然后训诫出好长的一番话来。
　　大意是，高中生应以学业为重，不该总想些旁的虚的东西，尤其是感情方面，而关于早恋，则是自幼就应由师长们反复告诫过的，更不能轻易触碰和尝试。而她呢，前阵子就被传发生过什么暗恋事件，还搞得挺轰动，都传到校方和老师们耳中了。
　　那件事由于无据可查，而老师又觉得她中规中矩，不似是如何孟浪的女孩子，学习态度也还端正，成绩尚可，就没有追究。可今天要说的这件事，却不可同日而语，令人再等闲视之了。
　　适才高三年级某老师找上门来，声称发现她与其子关系亲密，似已逾越纯洁的同学友谊，要求老师来严加约束和管教。因此老师悚然而惊，有责任且必须要提醒教导她，悬崖勒马，及时制约自己，把心思和精力重新放回到学习中来，云云。
　　
　　平常一语不发地听着，心情由最初的莫名，历经委曲、羞愤，逐渐转为不屑、可笑，最后竟慢慢归于平静。
　　不过是又一场莫须有事件，只是参与者晋升为部分成年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宋老师长篇大论地讲完，留意了下平常的态度，竟没有料想中的羞愧或怯懦，不觉稍感失望。因而迫问，你觉得呢？心里怎么想的？
　　平常垂了下眼帘，再抬起时眸光清亮，语音脆晰：
　　“宋老师您说的话我大致听懂了，很抱歉让您费心。对于自己没做过的事，我不想解释，也觉得没有必要。不过既然您说高中生要以学习为重，我就向您表个态，从今后，及至未来三年，我，只以成绩说话。”
　　
　　迎着她坚定的眼波，和嘴角抿起的那抹倔强弧度，宋老师一时语塞，竟拿不准接下来要否再继续说教了。刚好这时上课铃响，于是摆摆手示意平常回去。
　　待另几名学生也顺势离开后，屋里的其他老师才陆续开口发表意见：
　　“现在的女生真了不得，遇到这种事被老师批评，居然不羞不臊，还一副大言不惭模样。”
　　“可不是，尤其是这帮脑袋瓜不错的，都极有个性，让我们都不知要怎么管好了。”
　　“呵呵就是，后生可畏呀。不过这女孩子成绩到底怎么样啊宋老师？她刚可是立下军令状了。”
　　
　　宋老师一边作势收拾桌上物品，一边暗悔适才不该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被一学生搞得束手无策，可是那会张老师带着明显的怨气前来“求询”的时候，也是当着人面让她颇感下不了台。这才一时没有想得太多。
　　“咳，成绩还可以，中等偏上吧。不过一向瞅着蛮文静的，哪想到这么能生事。唉，你们说咱当老师的容易嘛，不只抓学习，还得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嗯这个平常，既然敢夸下海口，我倒要看看她以后如何表现了。”
　　看她极力擐圆的样子，别的老师嘴上虽在附和，心里却难免觉得，这个宋杰，实在是不该在教研室内如此公开批评一个女生的。难怪年纪明明与人张老师相当，职务级别却始终没有升上去，原来是管理不到位，能力水平也还差着一截。
　　要不怎就公然被人欺上门来呢，唉，引以为戒，引以为戒。
　　
　　而平常这次是真的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谁爱说什么就说去吧，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难道还能学戴妃一样被舆论逼死啊。
　　只未曾想，广大又神奇的舆论这次竟倾向于她这一边。
　　没两天就听肖湘说，现在好多同学都支持她和李明宇这对险遭棒打的“小鸳鸯”，尤其是听闻平常还拒绝对老师解释，坚决悍卫她两人的纯洁爱情，这一举动得到众多同学的交相赞誉，甚至令以前曾对她心怀不屑与怨忿的好些个女生都改变了看法，转而敬佩起她来。
　　平常简直哭笑不得，真真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可笑又荒唐。
　　
　　不过话既说了出去，自是要奋发图强的。平常横下心一咬牙，把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不想其它。
　　只除了宗俊。
　　她仍旧保持与宗俊的书信联系。那已成了平常的精神寄托和唯一乐事。
　　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宗俊最近的回信逐渐开始简短，延迟，甚至有时两三封才能回上她一封。
　　平常诧异又失望，却不好直接相询，只偶尔婉转地问他，北京那边的学业很紧吗？
　　宗俊只回，还好。而不再像以前一样，细致地给她描绘某学科两地间的差异，或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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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平常日渐困惑与不安时，却忽又收到他寄来的一撂新版习题和参考答案。
　　拆封之后她惊喜地发现，那些习题的空白处原本竟是写过内容的，而后却用什么东西一道道把痕迹遮盖住再复印而成，而那套参考答案才是那套做过的卷子的本来面目。
　　那上面正是宗俊的笔迹。而少有的几道错题后面，还清晰地标注有正确答案和解析。
　　捧着这套珍贵的习题，平常如获至宝。他如此地细心与费心，为的可是自己？
　　
　　不舍得就这样用掉这套卷子，她也先拿去复印了几份，然后才反复地在复印件上写做和验看，直至把那整套题都做过多遍，熟得不能再熟为止。
　　而那套宗俊寄来的习题原件，就放在她床下新买的小书箱最上层。
　　每晚临睡前，平常都闭眼想象，自己就枕在那字迹上面，与他仅一板之隔。
　　……含笑入梦。
                  二十七
　　在张老师上门事件发生后的隔夜，李明宇曾给平常打过电话。先是支吾着道歉，得到她“无所谓，我都没放在心上”的答复后，大大松了口气似的很是喜慰，然后又含糊着探问几句，大致是关于日后二人如何相处之类的问题。
　　平常虽对其母之行事稍感恼意，却并未牵连到他的身上。因过去同窗且同桌的情谊毕竟深厚，又情知李明宇的品性憨然和善，一直当他是个颇处得来的朋友。
　　于是随意应承：没关系，安啦，就老样子好了。
　　
　　然而不知何时起，平常惊异地发现，李明宇在同学间声名渐高。Ｎ多人都喜欢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及，他如何如何，诸如学习刻苦啊，腼腆清秀啊，甚至还有什么痴情专一的，这些话平常都总是听过就算，没当成一回事。
　　可当有人开始莫名地在他名字前面冠以“平常家的”之称谓，并迅速在同学间广泛普及时，她才傻眼兼无奈。
　　这种MS善意的哄闹最令人急恼无用，又拎撇不清。有时平常都不由奇怪，什么时候自己的人缘开始这么的好起来了？竟有如此多原本都算不上熟悉的同学来开起她玩笑来。
　　在初几次直觉反驳后，反观周围人兴致更高嘻笑更甚，她也就聪明地不再理会，置若罔闻了。左右另一个当事人离得甚远又不得多见，也无所谓难不难堪的。随他们闹去吧。
　　
　　平常心里有数。自加劲刻苦，又有着宗俊的不断暗助后，她的成绩几呈直线上升趋势，在几次周考月考中都取得极高分数。偷观宋老师不时瞥来的探究暗赞眼神，她宁定又稍感自傲。
　　宗俊陆续寄过来的习题已快把小书箱的上层填满，这些不仅是两人的新一级连接纽带，也是她的秘密武器。熟练了那些习题和诸多注解后，平常解题的思路更宽，速度更快，效率更较前明显提高了。
　　在两次不常出现的冷僻题都被她准确解出时，宋老师破天荒地当众表扬了平常，还请她上台给大家详细讲解。
　　站在讲台上，接受同学们各色表情和目光的洗礼时，平常只觉得，自己离目标和宗俊更近了。
　　加油。她要再继续努力。
　　
　　然后，期末考中一道拔高题成就了平常，凭借那八分优势，她竟勇夺班里第二，跻身年级前十五。这可是二中，如此骄人的成绩与她之前位列的仅中游稍上，相差了何止百里。
　　这下不仅宋老师对她态度更见和善，各任课老师也开始拿平常当起了宝。
　　在突然增多的含笑询问和单独辅导面前，平常几乎是被迫着发掘出了更大的潜能来。
　　她甚至可以向小奇开口索要他们科技班的一些题册，磕绊着尝试自己啃，权当是扩充课外辅导了。
　　
　　这些成绩和进步，平常总是会第一时间写信给宗俊，与他共同分享。
　　不过碍于他的回信仍旧总简短，她觉得也不好写得太多。一方面怕他时间紧会嫌烦，一方面也还有些少女的矜持在里面。
　　她不明白宗俊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了书信风格，心里诸多猜测，也隐有怨懑。
　　他的信里现在只谈学习，而且也寥寥几句，甚至都不及寄来的习题中那些注解来得更详细。
　　因此平常也渐不谈其它，只于信里面看似淡淡地在交待：XX日我们又考了XX科，里面有X道题与你之前寄来的有些相似，我XXXXX这样解，正确。成绩：XX。排名不错，深表感谢。PS：再次重申，不要再费力把习题中做过的部分遮起来了，太麻烦，寄到这我自己弄就可。
　　不过，宗俊下次再寄过来的题面上，总还是遮痕依旧。
　　
　　直到即将分文理科班的时候，两人才各自在信里探讨得多了一些。
　　宗俊将来的意向是要学金融或经济，都是文理兼收的，而他本身这方面也差别不大，于是最终决定会选理。
　　而平常就为此纠结了好久，她理科成绩不错，文科又似乎更好一些，只是对未来想走的路和将要从事的职业还一直没有个定论和规划。
　　结果还是宗俊无意中一句话帮她最后做下决定。
　　他说自己一直觉得她理智机敏有条理，也许有潜质将来做个检查官呢。
　　于是平常豁然开朗，她要考法学系，以后即使做不了检查官，当名律师也是挺好的啊，想来还真适合自己。
　　决心下定，当即释然又欢喜，她很满意这个。
　　原来他比自己还要更了解自己。
　　
　　只是宗俊的目标是他爸爸曾一心向往过的Ｒ大，这于平常还有些难度的，所以她最后选择了文科。
　　身边的人，肖湘理科稍差自是也选文，得知她的决定后异常欣喜，这样两个好朋友以后还有机会分在一起。
　　而周雨辰却意外地选择了理科，可她明明文科才更有优势。宋老师为此特意找她谈过两次话，不过周雨辰态度坚决，考虑到这名尖子生还是有很大潜力，最后也只好作罢。
　　不过李明宇的坚持学文，更跌破了所有人眼镜。须知他妈就是教化学的，而他本身也明显是理优于文，做出这样决定确是有些诡异。而张老师不知何故，这次竟没有横加阻拦，就听任儿子那么做了，还真是难解。
　　于是诸多“明眼人”都纷纷猜测，这位痴情公子是铁了心要追随平常一辈子了。
　　
　　高一下学期末，轰轰烈烈的分班择科才刚告一段落，同学间就骤然流传出另条爆炸新闻来。
　　众所瞩目的高三一班何大帅，竟然接受校方保送入读Ｆ大化学系！
　　Ｆ大之名头不可谓不响，可以何帅的实力要考取Ｑ大Ｂ大也不是很难啊，更何况那个专业实在有点……
　　一时间众说纷纭，为其委曲有之，为其庆幸有之，为其惋惜亦有之。
　　平常却只是一听一过，那个家伙，总是不干寻常事，不能以常理度之。不过对于他不必再经历水深火热的高考这点来说，她心里还是颇感羡慕的。
                  二十八
　　进入高二，平常和肖湘如愿地又分在同一个班，周雨辰则去了二班，而李明宇还留在八班。这结果令人满意。
　　课业更忙后，她与宗俊的书信往来也不可避免地越发少了，所幸他给的习题仍还不时地寄过来。
　　每至清冷深夜，枯学无味，惟有那些习题间熟悉的字迹能带给她宽慰和鼓舞。
　　疲累，她不怕，枯燥，她也不怕，只因心底始终有梦想和希望作陪。
　　
　　高二下学期，要求全体都要住校，平常也只得赶在最后一批递交了申请。
　　由于比较晚的缘故，她被分到的寝室是两个班混住的，好巧不巧，又和周雨辰遇到了一起。
　　平常不愿回想，究竟是从何时起，又为什么独独会对这个女生心存反感，总之看到她心里就隐约地不舒服。
　　而周雨辰对她也似吝于应付，要笑不笑的脸上，一双眼睛总藏着淡淡的防备与疏离。以致二人日常的相处中连简单的寒暄都很少见。
　　
　　同屋的另两名女生张笑莉和王楚湘也是二班的，可看起来都跟周雨辰不太亲近的样子，总喜欢背着她单独行动。因此平常倒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落单感觉。
　　反是那两人常因周雨辰的学习成绩和一些习惯而颇有微词，背地里总要嘀咕上几句。
　　周雨辰学习刻苦成绩好，这是大家都一向公认的。也是令平常不得不佩服的一点。即使到了二中，周雨辰也始终在年级中排名前列。要说平常还就是在高一下学期期末考那次的超常发挥，才高出她两分过。
　　而此番同住后，平常才有幸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刻苦。
　　
　　寝室里每天第一个起床摸黑背单词的人永远是周雨辰，总赶在熄灯前最后一刻才由教室里返回来的那个也是她。有时候甚至还在被窝里点灯熬油地在看着什么。
　　都赶上悬梁刺骨了。用不用这么拼哪。
　　不只那两个女生对此不以为然，连平常也难免觉得她忒夸张了点。
　　难道不是肉做的么？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到来年高考的话，才真正服了她。
　　
　　一天上完晚自习回来一推门，张笑莉和王楚湘同时在桌前张着嘴转头看过来，脸上表情都有瞬间的紧绷，见是她后才放松地笑了笑。
　　平常没理会，不外乎又是在谈论谁呢，她可没兴趣。随意点了点头，就要往左边走爬到上铺自己的小天地去。
　　可张笑莉难得主动地唤住了她：“哎平常，你以前和周雨辰是一个班的吧？”
　　平常停住，嗯了一声，怎么？
　　“那你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原来这个看起来有点闷的理科生也喜欢八卦的。
　　“不知道。”平常有些不耐，却不好就这么上去，于是也坐进椅中把手里的书本放到桌子上。
　　
　　这时王楚湘也凑近前抿嘴笑了下：“八成是蒙人的。我就说啊，她在学校都这么用功，不舍得浪费半点时间了，周末在家又哪会有功夫上网去谈情说爱呢。”
　　还是在说周雨辰么？平常手里翻着书，心里却不由稍感奇怪。
　　“可今天顾雨萌不小心碰掉她的书包，周雨辰不是立马很紧张地就给抢回来了吗？后来怕小顾面上过不去，才特意解释说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又在她几个起哄下，默认是男朋友送的了。”
　　“谁知道真假。”
　　“那昨天晚上，刘思怡还真在QQ上碰到她了，虽没聊几句，可周雨辰一直在上面挂着好久了才下啊。今天就这势一逼问，她才默认了的，那表情真的喜羞参半呢，估计不会有假吧？”
　　“哎我也加过她的Q，两个小太阳的牛人呢，这么说可也没准啊，不定聊了多长时间的了。”
　　……无聊。平常终于坐不下去，拿起脸盆往水房躲清静去了。
　　
　　可自那后，她偶尔看到周雨辰时，心里却总不由自主地要去想，她真会有男朋友么？这个时候还不惜占用宝贵时间去上网聊天沟通感情？
　　可她不是很喜欢宗俊的？……
　　不过到底不关她事，想过一阵也就罢了。
　　然而一直到临近高考，平常才知道，是她想错了，一直在错，而且还错得离谱。
　　
　　高三下学期，周雨辰果然渐现体力不支的状态。在大家都纷纷铆足了加劲的时候，她却时常请病假在床上休息。
　　好在已进入总复习，她在宿舍里也可以坚持着做点习题，总算耽误不了太多。
　　不过终是不能凡事都料理清楚。以往还算整洁的床铺，如今已被顾不上及时整理的书本和卷纸堆得不剩多少空隙。
　　
　　这天平常回来，又是第一个。除了在床上睡着的周雨辰。
　　理科生果然要比文科生更辛苦些。
　　地上有几页卷纸，想来是从周雨辰身边掉落的。平常一边随手捡起来，一边放轻手脚打开桌上的护眼灯。
　　
　　灯光亮的那刻，她的动作随着不经意摄入眼帘的熟悉字迹而蓦地僵住。
　　凑近再看，卷纸上果然有着XX X中高三复习试题汇编的字样。
　　反复练了近三年，她对这套卷子的版式已熟得不能再熟，可手中这张数学卷却是她前两天刚收到那套习题中所没有的，这是理科数学复习试题。
　　再看另几张，也都是与她不相干的理科试卷。上面密密写着的全是宗俊挺秀的字迹。
　　
　　顷刻间，平常大脑一片空白。
　　身子机械地转过去，眼睛无意识地在周雨辰床铺上巡视，她手里边松握着的另几张想必也是。
　　她的这套题，可比自己的全多了。人家都是学理的么。
　　原来，如此么……
　　平常用力咬紧下唇，把捡到的几张卷纸轻轻放到周雨辰手边，又按熄护眼灯，悄然离去。
　　
　　直到出了宿舍楼，她才拔脚奋力地奔跑起来，仿佛要把胸腔间憋闭了半晌的气体全部喷除耗尽。
　　不不，这也许不是真的。不应该是这样。
　　等平常发觉自己已跑出校门口的时候，几乎毫没犹豫地就奔向离着最近的一间绿□吧。
　　交钱，开机，上Q，手上动作一气呵成。
　　等待登录的时候，她闭上眼，默默地想，这两年与他QQ联系的次数还不足一个巴掌。而且，好似还都是偶遇。
　　
　　宗俊的头像是灰的，虚点……
　　两颗太阳三颗星。
　　平常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脸上却开始火辣。
　　以前怎么没注意这些，她真可笑。
　　竟拿施舍当恩宠。
　　硬是把不切实际的美梦做了它三年之久。
　　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卷二  青春有悔
二十九
　　高考前几天的突然低迷影响了平常的发挥，以致成绩不理想，只考了627分，较之前的几模都要低上不少。
　　随后她就大病了一场。
　　因此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家里人完全尊重平常自己的选择，连爷爷都没有发表意见，唯恐会给她造成更大的心理负担。
　　只是他们都不由在心里边暗自纳闷，怎么这孩子填的所有志愿里竟没有一个是去北京的？
　　
　　这期间宗俊来过几次电话，平常都托病没有接。其实她已经度过最难受的阶段，也在心理上逐渐接受了这一结果，只是单纯地不想再面对他而已。
　　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时光能够倒转，重新回到三年前，那时的自己无知且无愧。
　　甚至，哪怕只回到高考前也行，她一定可以平静地去面对那个事实，并且依然心存感念。
　　不管他是为了谁又为了什么，能够一直这样坚持着给自己寄了这么久的习题，就已经难能可贵。
　　她并无怨恼，有的只是羞愧。为了那份错误的一厢情愿，竟险些自毁前程。
　　
　　幸好还不算太糟，她还可以选择家不错的学校，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
　　只是从今后，她要远离属于他的世界。
　　
　　最终平常有惊无险地考进了F大的法学系。令她吃惊的是，李明宇以高出自己12分的成绩也入读F大，并且与她同系。
　　……真叫人无语。
　　另外几个，小奇被保送到B大数学系，又一次成功地为平家“光宗耀祖”了一回。
　　宗俊则如愿地进了R大的经济系。似乎他想要做的事，总是会得到实现。
　　肖湘这次超常发挥，欢欢喜喜地去了Z大。而周雨辰只考到643分，勉强也挤进R大，选的专业却很恼人，竟也是法学。
　　
　　平常听闻肖湘说起此事时，并没有深究自己心底的些微不适，只淡然听之。 
　　周雨辰会做什么选择，又有没有他的意愿在里面，这些都与她再无相关。
　　毕竟他们所将面临的，是另一个天地。
　　而平常自己，惟愿竭尽所能地去认真面对自己的选择，绝不会再一次对前程掉以轻心。
　　
　　◇◇◇ ◇◇◇ ◇◇◇
　　
　　大学生活并没有原本想象的那样轻松与多姿多彩。课业依旧繁重。
　　不过同学间的相处倒是要比高中时候自如许多。
　　
　　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平常也着实经历了一段不短的适应过程。好在大家情形都差不多，相互支撑着也就过来了。
　　同寝的另外三人也都是她们班的。倪红蕊来自广东，个子小小，眼睛大大，人很精灵可爱，是她们的镇室之宝。
　　齐默默是个川妹子，超能吃辣，身形纤细，皮肤白皙得不可思议。只可惜鼻梁处淡淡的雀斑，是她心头永远的痛。
　　还有何其慧，身材跟平常相仿，五官却相当立体，整个人漂亮得出众，开学没多久就已经艳名远播。不过她性格有些孤傲，不大爱说话，却是个本地姑娘。
　　
　　女生们聚在一起，闲暇时恒古不变的主题永远是八卦。这个天性似乎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无限递增。
　　她们寝室里每晚卧谈会的组织者都是倪红蕊。她旺盛的精力和蓬勃的好奇心总是令其他人叹为观止，同时又无限恐惧。
　　在倪宝夜复一夜的紧逼和深挖下，其他三人都被迫着把自己过往近二十年的所有与男性接触的经历全部当场回顾交待了几遍，就连寡言少语的何其慧也不能幸免。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齐默默有个留在本地的男友，竟大她四岁已参加工作一年；
　　何其慧初中时曾上演过一段“师生恋”，高中三年所收的情书足够装满一抽屉，可惜再没一个能入她眼；
　　最出人意料的倒是内心无比强大的倪宝，她竟情窦方才迟迟开，至今还没和哪个男生发生过早恋爱恋乃至暗恋之类的美好情感，所以才把这定义为四年内最远大最迫切的目标来有待实现。
　　
　　而平常却是最得倪宝频频关照的一个。谁叫她倒霉，有李明宇这个人尽皆知的“青梅竹马”。
　　对于李明宇，平常现如今只感到无奈。
　　原本在她心目中，自己跟他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加朋友，即便在高中时有那么多人都笑闹着把他们硬往一处扯，平常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
　　她一直是觉得，李明宇一定也像自己一样，是将这些起哄和调侃当成玩笑的。
　　可对于他这次恁般明显的“舍身相随”，平常都不由感觉不对劲了。
　　他这样一切都向自己看，会不会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啊？
　　
　　不过不管李明宇怎么想，既然她压根就没那个意思，那么平常就觉得自己应该趁早地彻底表明立场。决不能再误人误己下去，这个她可是深有体会，并且……还深受其害过。
　　于是尽管李明宇从未过分贴近或是向她明确地表白什么，平常仍是把拒绝的意味表现得极尽所能的明显。以致和他生疏得连普通同学都不如。
　　可如今的李明宇却也不是当年那个腼腆内向的大男生了。他已懂得如何迂回地开展温柔攻势，更把自己的这份用心和专注无声无息就表现了出来，让人没办法一眼看透，却又无孔不入。
　　待平常反应过来，自己这番积极的推拒在旁人眼中却不过是摆足姿态，只令那个始终笑微微在无限包容的人更加欲罢不能的时候，她已经又一次莫名地被迫与李明宇联系在了一起，不过这次却是她被冠名以人家家的了。
　　
　　迫于无奈，平常只得向倪宝求救，借她在卧谈会上再次对她疲劳轰炸时极力为自己表白，声泪俱下地向“小老大”申诉多年冤屈，并求她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
　　当然同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就是不得不坦承那段误入歧途的暗恋，以平息小老大对她居然这么久来无视她们新出炉“班草”风采的不解与愤慨。
　　于是宗俊第一次自她口中当众人面被提及的情形，竟仅是出于满足倪宝之流的好奇心而已。呜呼，哀哉。
　　
　　所幸倚仗这次“卖情求安”，平常终于得到了几位室友的理解与支持。总算不会再历临“好心人刻意帮忙串座位”或是“走着走着冷不防被哪只上帝之手猛推其身上”那类屡被逗弄和出卖的尴尬境地。
                  三十
　　这晚几人正在自习室里各自用功，平常突接到右手边齐默默传来的纸条，上写：
　　小喝有情况！！！已对着手机收发短信若干，表情丰富！！！
　　她们四人相互间的爱称分别是：小日、小吃、小摸和小喝，取各自名字最末字拼音的声母而定。不用说这伟大的创意又来自于神奇的倪宝。
　　
　　平常诧异地转脸瞧了瞧齐默默另一边的何其慧，果然见她正埋头在那里专心地鼓捣手机，嘴角罕见地噙着丝笑，使整张俏脸蕴显生气。
　　已博得“冰山美人”之称的小喝会出现此状景确实不大寻常。 
　　移回目光的同时收到齐默默挤眼暗示，于是把纸条又传到左边的倪宝手中。
　　倪宝甫一看完立即面现狰狞笑容，伸左手对着她虚比了记“九阴白骨爪”，又狠狠地收拳一握。
　　平常作势闭眼，摆口型默念：阿门。
　　可想见今晚何美女必惨遭一番狂轰乱炸。
　　
　　才要继续研究她的《法理学》，肘端蓦受指掐，拧眉怒视过去，倪宝正洋洋自得地拿眼神向她示意：姐姐又帮你挡了一道。
　　斜后方赫然已坐着李明宇和他的一个室友，他们也亦步亦趋地跟到这里来了。好在倪宝机灵，给她们选的位置总是左右前后不空。
　　只这么一溜眼功夫，已撞上他舒展开眉目温润的笑，好似早准备好会与她眼神邂逅到一般，那神态专注而悠然。
　　平常面无表情地回头，心里却气馁，他怎不觉得腻呢？成天这样躲躲追追的暧昧着很好玩？
　　何不如干脆给她一个痛快。哪怕就此撕破了脸，也比总这么悬着掖着要让人好过得多。
　　
　　还跟这正纠结呢，齐默默又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标满着对话：
　　——摸，转告日和吃，我有事出去一趟。
　　——哇！这么快就私奔了？到底是和喇过？晚上回来不泥？
　　——废话。是我哥，一会就回了。
　　——没劲……不许耍花枪哦！哼哼！
　　——真的啦，不过我还要带走一个人。转告小吃今晚且安心，警报暂时帮她解除。
　　——此话怎讲？
　　——回来再说了，88。
　　
　　平常瞧得糊涂，顺手又交给倪宝，抬头再看何其慧时，她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还难得调皮得朝自己眨了下眼睛，然后竟冲着李明宇那边走过去了。
　　三人同时惊奇地瞅着她俯身对他说了两句什么，李明宇看她过来原也一脸地讶异，眼神立即飞向平常，想必以为会与她有关。可随后却释然笑着点点头，三两下收拾了又交待室友，便跟她一起走了出去。
　　小喝在做什么呢？
　　余下三人眼中都闪着问号，却谁也没个头绪。
　　
　　最后，还是平常拿着那张纸条又细细研究了半晌后，才突地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小喝的名字有点特别，才来的时候大家都问过，她说是爷爷给起的，她们都还夸过有学问。
　　那时候平常还想过来着，曾经她知道有位“衰神”，也和这名字差不多。
　　不过何其慧家在本地，一南一北隔了这么远，她也就从来没往一块联想过。
　　卧谈会上倒是偶听她提过，说有个哥哥，在本校化学系上大三，成绩不错很得教授看重的，去年就被破格招进重点实验室里，很是了不起呢。
　　
　　可是，小喝那位从未露过面的哥哥，难不成就是本该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何其睿？
　　两年多了，久到她快忘记了那个屡害自己倒霉的家伙。
　　不过他，倒是真的认识李明宇的。
　　晕死，她现在在这里已有够衰了，可别再碰上那个讨厌的大神好波。
　　
　　◇◇◇ ◇◇◇ ◇◇◇
　　
　　此刻南门外的“妙香斋”里，坐着的果然就是那三个人。
　　何其慧瞅着他俩拍肩搭背的亲热劲，不无气恼地靠在椅中抱怨着：
　　“还是你兄弟有面子哼，大伯母和我妈还说让你照顾我，结果都开学多久了，我才在学校这第一次见着你。而且居然还是借人家的光，可是真不容易。”
　　何其睿一边给两人招呼着倒茶，一边不以为意地说：
　　“你哥我不忙么。成天泡在实验室里边，连饭都记不得成顿吃，哪有功夫想到你。”
　　看妹妹脸上怒气更盛的样子，才稍稍拉回点话头：
　　“再说你都多大了，还用得着我照顾？搞不好还会嫌我烦呢，是吧。”
　　
　　何其慧切了一声，低头喝茶水，再不理他。
　　李明宇倒是细致地问了半天他的情况和实验室的事，何其睿一一说了，又道：
　　“上次暑假实验室忙，我都没休假，也没上你们家去看看，张老师她还好吧？”
　　李明宇点头，“好，怎么不好，有你这得意门生帮她撑面子，逢人便说你得教授器重前途无量的事呢。”
　　闻言，何其睿有些失笑，摇摇头语带深意地说了句：“还不是全凭老师举荐。”
　　见二人都睁大眼睛静待下文的样子，却喝口水又转了话题：
　　“没想到你们俩竟是一个班的。话说回来，你小子怎么就想着进法学院了？你妈竟也由着你？”
　　
　　李明宇被问得突然，默了半晌又瞄了坐得稳稳当当的何其慧一眼，才转着茶杯低低地道：
　　“从小就被我妈灌输，长大要做个伟大的化学家，要做那个最好的。于是一直努力地跟着她学，后来又有了你这个现成的榜样时刻参照。可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天赋又比你差得很远，我想我妈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只不过以前我从来都没有什么想法，大人怎么说就怎么是好了，我都无所谓。可直到要分班那会，我突然觉得有了想追求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决心很大，也是很想要决绝地跟我妈作对上一次吧。于是，就选了文，现在又学了这个。”
　　
　　何其慧被他的长篇大论给煞到，转着眼珠还在消化着那段话，何其睿却已听懂了。
　　“你是说，就为那个女生，才做这样决定的？”
　　李明宇再瞄何其慧一眼，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想了想却还是点点头。
　　何其慧这才回过味来，指着他：“你们说的是平常啊？那你从中学那会就惦记上她了？”
　　借着有人进来上菜的机会，李明宇掩饰地端起茶杯，静静喝水，没有回答。
　　
　　何其慧于是没好气地挖苦他，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却温吞如水，不清不楚的。还说平常已被他这套惹烦了，彻底没戏。
　　李明宇被她说得眼神越来越暗淡，半晌才无力地分辨：
　　“可她对谁都那个样子，我怎么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别人一直就说我俩好，她从来没反驳，可也告诉过我，不要拿那话真当一回事。我那时候既怕她恼了，再也不理我，更怕她压根不恼，真就不往心里去。我矛盾了很久，气我妈去伤害她，又怕给她造成更大麻烦，所以不敢再接近。可没想到才一摆明架式追到这里，她就开始推拒我了。我，我不敢想，如果直说出来的后果。如果她真的拒绝我，那该怎么办。”
　　“那你就一直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何其慧还真就很少和不太熟的人说过这么多话，不由着恼，可看着他烦闷的样子又觉有点可怜，真是被他打败了。
　　
　　心里话说了这么多，李明宇也感到不好意思，他早也讨厌自己优柔寡断的性子，可没办法，事到临头就总是缺乏勇气。于是默了默又下了断语：
　　“只要她一天还没有属于别人，我就总有机会。说不定哪天她就能发现我的好，真的肯接受我。”
　　“你还好意思说，现在为什么没别人追她？还不是你早早摆明了立场，做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何其慧气不过，还是没忍住去揭他老底。
　　本来就是，平常清秀可人气质又好，刚开学时不少男生都对她有意思来着。结果，都被他这万年情痴给撼倒撤退了。仅余几个还想观望的，一看平常对他都这样铁石心肠，便也吓跑了。
　　这可是倪宝发现并总结出来的，理论上绝对不会错。
　　
　　李明宇被何其慧连损带说堵得没话，可因她和平常关系好，没准会有一些影响力，便不想就这么放弃了难得的间接表白机会。于是只得转向半晌无话的何其睿：
　　“睿哥你说呢？帮我出出主意？”
　　何其睿原本在一边静坐，眼神飘忽不知在想着什么，被他一问便不由怔住。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又被何其慧抢过话头：
　　“你还真会找人参谋。我哥他比你还感情白痴，自己都没交过女朋友，你倒问他。”
　　虽然她才说完就立即挨了一筷子被敲在手上，不过何其睿倒真的没有争辩。
　　李明宇不信，“睿哥上中学起就被女生倒追，怎会到今天还没女朋友？”
　　
　　何其睿握拳抵唇作势干咳，边拿眼神无声地警告着意外多话起来的妹妹。然后举筷环视饭桌，示意二人都来专心正事，夹菜吃饭：
　　“忙还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寻思那个。来来，你俩再若不吃，菜可都要凉了。下一顿再想哥哥我请，可又不知猴年马月了啊。”
                  三十一
　　当晚何其慧并没有受到严刑逼供，毕竟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兄妹。不过蓄势多时的倪宝到底屠刀不能白磨，于是仍旧对她进行了一番口水洗礼，细致入微地打听了某堂兄的诸多情况，以弥补之前对他资料掌握上的不足。
　　难得的是，正发挥无尽想象来充分描绘自己臆断中帅哥蓝图的倪宝百忙之中犹没忘抽冷子问上平常一句，“哎这位哥哥应该也是你的校友吧小吃？你对他有米印象？”
　　平常正被果然不出所料郁闷哪这类恼人的心情所扰，自是没甚耐性地回她：不知道，没见过。
　　
　　于是第二日正午，当面对面看到那位衰神又被他准确无误地叫出名字时，平常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尴尬。
　　瞥见三位室友略显疑惑的眼神，她顿了一下只好装作猛然醒起的样子哦了一声：
　　“原来是你啊！呵呵……他曾用自行车撞过我。”
　　后一句却是冲着室友们说的。当然语气中带着那么点不甘和刻意。
　　真是烦什么来什么。
　　
　　这下何其睿都怔住了。
　　他是不知自己怎么就趁着一点午饭时间不自觉地跑到这里来，又莫名其妙地对着那张脸就把记忆中的名字冲口而出。
　　可直到看着她粉颊边倏忽闪现的那抹轻红和眼神的迅速飘离，方始明了，他是急切地想要看一看，曾经那样撩拨过自己心弦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长成了什么样子了。
　　那股急切，竟不可阻挡。
　　不过显然，人家对这次重逢可没那么期待。虽然何其睿丝毫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有拿车撞过她，但她神色间那丝淡淡的不快却不容错看。
　　因此他的心咯噔一下，她那可是厌恶的表现？
　　
　　旁观者自不知二人此刻的各自心思，只一个个暗自雀跃起来。何其慧因是看老哥来了，午饭可以吃顿丰富的，值得期待。另两位却是被当前好大一枚帅哥给晃到了，按捺不住的精神振奋，再顾不得其他。
　　倪宝觉得自己眼前简直有无数颗小红心在嗖嗖往外冒，当即不顾矜持地仰起头来倚小卖小：
　　“堂哥！我也可以叫你堂哥吧，师兄？WOW~~你咋这么高哇！”
　　何其睿被她脸上表情和那两个称呼同时雷到，不由微微错后半步，勉强应付一声：“就叫我名字好了。”
　　随后发现自己的位置正离平常不远，于是转眼瞄了瞄她头顶，轻扯嘴角又回头对倪宝意思意思地笑了一下：
　　“也不是很高，看和谁比吧。”
　　
　　平常后来果真如奶奶所愿控制住了个头的疯长，最终只又长出2厘米后终于把身高定格在了174。因此即便站在高大挺拔的何其睿身边也不显势弱。
　　不过这家伙也实在不像话，比平常还要高出多半头，这令早习惯与男生平视的她又一阵暗自不爽。于是状若随意地左瞟右望，装作没有听到。
　　倪宝见状却立即大叫伤自尊了，小脸也应景地胀得通红，让人忍俊不禁。齐默默指掐她脸笑叫好一颗晚熟的小苹果，两人闪躲着要闹，碍于何其睿在旁却又不得已停住，然后压抑着互相挤眉弄眼地过招。
　　
　　正值午饭时间，几人立在路边闲话这一阵，已吸引到不少路过同学的目光。平常早有不耐，奈何几位室友都没抬腿的意思，正琢磨着是否找个借口先走，何其慧已向哥哥索饭，何其睿顺势诚邀几人同往。
　　未等平常开口拒绝，倪宝和齐默默互视一眼后已经欢然拍手，倪宝更睨着他巧笑：“这顿算是谢罪饭么？那我们申请吃大餐！”
　　何其睿自然应可，随便，随便点，不用客气。
　　平常愣了一瞬后微微皱眉，好一会才把张开来的嘴巴再次合拢闭上，她可不想和这讨厌家伙同桌而食。只没想日摸二人今个竟如此豪放，直接就已应承下来，问都没问下她的意思。
　　于是只得偷伸手去拽已要甩开大步急着前头开路的倪宝。
　　
　　这时另一抹声线却突兀地自旁边插入：“睿哥，你怎么在这？”
　　紧跟着李明宇的身影已出现在何其睿身边，右臂也亲热地搭到他肩上。
　　顷刻间不仅是平常顿下脚步，另三女脸上的笑容也为之一愕，声音不约而同静止，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何其睿其实早瞥见李明宇在远处犹疑不定的情形，以为他不想上前是以便没打招呼，没想到这会倒终是过来了。于是与他回拍两下肩膀点点头，眼风却倏忽一转瞥向平常，顿了顿，然后语气平平：
　　“这帮丫头熊我请客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明宇要是不想就不会过来了，他在一边早看得明白，也是好容易才鼓足了勇气冲过来的，可经何其睿这一问，却不由顿住，眼神不由自主也溜向平常那边。
　　都瞅她干嘛呀？这叫什么事！
　　平常尴尬之中徒生气恼，好好的一个中午就这么被搅和了，气都气饱还用吃么。于是笑容都欠奉，掉头就对何其睿说：
　　“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还有事……”
　　就在这当儿，同班有“大蘑菇”雅号的王晓筠骑车从几人身边经过，扫着她背影遥遥喊了一嗓子：“哎哎平常，你的笔记在我这！”
　　这可真是及时雨！平常不由喜上眉梢，连忙几步抢过去稳稳地坐到王晓筠车后座上，一边作势念她：“怎么又磨叽这么久了才出来？”一边朝怔在原地的几个人绽出些笑意，挥手告别。
　　
　　平白做了苦力的王晓筠蹬出一段路之后才觉不解：“我不过是要还你笔记而已，干嘛要做你的免费车夫啊？”
　　心情转好的平常在座上抻抻腿又拧了拧腰，轻快地笑：“不免费，我请你。涮肚、麻辣烫，任选其一。”
　　耳听王晓筠还在不甘不愿地紧抓车把抱怨，什么好费力，长腿欺负短腿啊什么的，更不觉莞尔。可随即忽又想到，哎？那个更长腿的讨厌家伙，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刚才他骤然叫出来的时候，还真吓了她一跳。
　　还有他那眼神怎么那样，有一瞬晶亮专注得，让人很有压力的哦。
　　平常拍了拍胸口，决定以后更要离那家伙远一点才好。
　　
　　余下这边，待平常一走，却是气氛又变。
　　李明宇泄气之余，又被几女冷嗖嗖的目光所迫，于是立马识时务地选择撤退，捏个理由也赶紧闪人。
　　几个女生自不免觉得扫兴，背后一通暗骂，因着他把平常逼走而心怀忿懑。原本期待的这份A来大餐似也因此而有些失味。
　　何其睿呢，就更不由心情郁郁，没瞅上几眼呢还，就这么快被她躲开。
　　而且他隐有预感，平常的坚决离去绝不仅只是因李明宇。可他就想不明白，那丫头怎么总有点不那么待见自己似的？
　　
　　好象以前她就这样……
　　搔搔鼻梁，一个转念，何其睿又觉略略释然，看样子那丫头还真是对宇子没兴趣呢。
　　那就好办。
　　只这么稍一寻思，亭亭玉立的那抹倩影已又在眼前浮动，轻撩心魄。
　　嗯，虽然性子还有一点点倔，但她比两年前可是要出落得更加清丽了几分。仅有的一点点稚气也已化为少女风韵，恬淡动人。
　　
　　……也许，他也到时候该谈谈恋爱了？
                  三十二
　　何其睿一向是行动派。目标既已锁定，自是要付诸努力争取早日实现。
　　更何况还有李明宇的前车之鉴明晃晃在那。
　　于是没多久，何其慧便对老哥近期的突然清闲和莫名其妙的频频出现表示了质疑。
　　“喂！这已经是两周内你第五次上赶着来请我们客的了！怎么你这月的生活费有富裕很多么？”
　　
　　此话一出，立即引来桌上倪宝和齐默默的同时关注。
　　看着她们瞪得圆溜溜充满了求知渴望的六只大眼，何其睿不置可否，却在心里暗叹：
　　你以为我想啊？钱是小事，关键是老哥我哪有很多的闲！就为了硬往你们这里凑，天知道我已经对教授编了多少莫须有的理由，又赶了多久的夜车呢。可……偏偏那丫头，就总是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把自己屏蔽掉。唉！你几个傻孩子，除了吃又能知道些什么。
　　
　　见他半天不语，只凝重了脸色专注于手中的茶杯，倪宝忍不住了，终于试探着问：
　　“睿哥，你这样笼络我们，呃~~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经过几次近距离接触，倪宝已把这个称呼叫得热络又亲近。而何其睿也早就默许，不再酷脸相对，他看得出这个热情又直率的女孩伶俐聪明，却没什么大的心机。
　　于是自顾啜了口茶后，扯起嘴角睨着她一笑：“是啊，我的确有目的。”
　　
　　“啊！……睿哥！你好阴险哦！嘿嘿，坦白从宽，快老实交待。”
　　倪宝倚着齐默默肩膀半真半假地笑闹两句，眼神里却不自主地透着丝紧张。这可是她们近几次卧谈会上重点讨论的话题，而且大家都猜……心里边暗自涌起期待。
　　齐默默与何其慧两人互视一眼后，也都屏息以待。
　　
　　何其睿略一沉吟，这几个丫头都很敏感哪，那她……是否也早有觉察了？
　　这么一想，就有些坐不住。那她这么躲自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于是赶紧把钱包扔给慧慧，找个借口托辞走掉。他才不想在没有当事人的情况下，随便对几个不相干的进行他人生第一次表白。
　　
　　可直到晃至宿舍楼下，他仍是没想好该如何与平常相对，并有效地心迹都表明出来。他甚至不知她现在在哪，能不能遇见。
　　是以靠在树旁发愣时，何其睿不禁自嘲地暗想：
　　我也有今天。以前每看到傻站在这里等候某人的男生们还总在心里边骂人蠢笨，如今可是自打嘴巴了。
　　他的挺拔身形和俊朗五官，配着一脸酷酷表情站在那，不多时已吸引到过往者的不少好奇视线。
　　有个男生还自来熟地过来要和他搭讪，想是欲表表同病相怜的站友情吧，结果被逐渐消磨了耐性的何其睿给冷冷地瞪了回去。
　　
　　平常接近楼门时，看到的便是他虎着张脸把别人吓退的这副场景。
　　紧紧手中的书，她正要装作视而不见地走过去，陪在身边的王晓筠却咦了一声：
　　“哎那帅哥不是你屋小喝她哥么？他在等谁呀？”
　　她人不大，动静倒不小，眼见何其睿已闻声看过来，平常不禁一阵气恼：
　　这个臭蘑菇，这会却怎么不见她再慢半拍了！眼神还挺好。
　　
　　无奈也只得向他走去，出于礼貌，意思意思地问候一下：
　　“嗨，你好。在等何其慧是么？她和倪宝她们出去有一阵子了。要有什么事，回头我可以帮你转告。”
　　
　　何其睿从看她出现便已在雀跃，这半小时傻站总算值了。这会她主动上来搭话，更令他心喜不已。
　　于是立马顺势往下接，脑中灵光一闪又刻意面露点点难色：“啊是，我是有点事。不过，嗯有点麻烦，三言两语恐怕还说不大清。要不，咱俩过那边再说？”
　　然后把目光投向亦步亦趋也跟着过来的王晓筠身上。
　　今个大蘑菇状态奇佳，不知怎么，那反应就叫一个快。还没等平常做出什么表示，她已经羞涩地一笑，挥挥手转身跑开！
　　
　　平常眨眨眼愣了小会，是没想到他还真会顺杆爬，这么不知道见外。人家只是随便客气一下好不好？
　　只是那家伙已率先向路边僻静处走去，她偷撇嘴也只得不情愿跟上。
　　看着她澄澈的目光带着点询问静静地望过来，何其睿忽地发现脑中已一片空白。
　　嘴巴张了两张，才在平常越来越疑惑的眼光下勉强组织起语言：
　　“那个，其实我刚才一直和慧慧她们在一起吃饭来着。嗯，她们问我，最近常往这跑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说有。嗯……是，我的确有。”
　　
　　他有别于以往的神态看得平常好奇怪，这家伙怎么好象有点紧张？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越听越不明白？
　　“呃，你是说你刚才还跟小喝她们在一起？那你现在还在这干嘛？我怎么听不懂你意思？”
　　她在皱眉了！何其睿不由得心往下沉，闭闭眼，索性倒已镇定下来。
　　“算了我直说吧。平常，其实在高中那会，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你的个性很吸引我，我头一次对女孩子心动，就是从你那一脚蹬到我这里时开始。”
　　
　　说着他举右手指了指心口位置，然后一股作气又道：
　　“可是那会即将毕业，我不知道两年后我们都会在哪里，再加上大家都传你和宇子在交往，我也曾亲眼见过，所以才忍住没去跟你说。却让我后悔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我心里再装不下别的女孩，能在这里重见你，真的让我非常惊喜。平常，我现在知道你和宇子没关系，我也不想再错过。我要追你。你，能接受吗？”
　　前面一大篇话他都说得顺畅清晰，想来已在心里头演练过很多次。只是，最后那句疑问，却显得有些没底气。
                  三十三
　　这可真是太荒谬了！平常眼都没眨地听他说完，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在开什么鬼玩笑？还是脑子突然秀逗了？所以直愣愣地瞪着他，没有半点表示。
　　一股脑把话说出来后，何其睿倒是感觉有些轻松，又见她并没马上反对，心里即时涌起希望，于是难免有些急切地要追问：
　　“怎么样？你倒给句话啊！”
　　平常这才省过味来，转身掉头就走：
　　“莫名其妙。”
　　
　　哎！何其睿岂能就罢，当即伸手去拉，“别走啊你，行是不行总得……”
　　平常直觉地闪身便躲，却忘记一只脚已踏上了道旁的路基，立时身形不稳失去平衡，待何其睿抢前扶住时，她右脚已倏地一扭滑跌到了路面上。
　　这下又狠又急，不由她当即呼痛，眼眶一酸，泪都快下来了。
　　
　　何其睿傻住，伸臂膀支撑着她斜斜倚倒过来的身体，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她是同意是拒绝这还没个准信，人倒因为自己好象给伤到了，这，前景不大妙呃……而突这么近距离接触到，她身上似有无形魔力在吸引，又令他无法集中精神，太多有的没的都在脑中乱晃。
　　
　　待最痛的那阵稍稍平定，平常才缓过气来低头去看，淡蓝的鞋面已一片污灰，脚趾在里面踡着好似都有点痛，具体情形看不到令她一个也不敢妄动。而外脚踝处仍旧持续传来的刺痛才是最让人担忧的，可别是骨折吧？
　　随着她的动作，何其睿也终于清楚了脑筋，于是赶紧垂下头往平常腿上好一阵巡视，看到她脚踝不寻常的僵直状，立马当机立断道：
　　“你这脚恐怕伤了，得立刻去医院检查检查。走，我送你去。”
　　
　　这个罪魁祸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立马勾起平常的百般愤怒，霎时间新仇旧恨一齐涌将上来，痛都顾不得了，霍地转头便骂：
　　“拿开你的臭手，给我离远点！我招你惹你了？啊？怎么一碰上你准没好事？以前就是这样，讨厌死了，简直就一瘟神你！快让开，少碰我！”
　　何其睿被她骂愣了都，心说我哪有？可看她这么大反应，小脸煞白，泪又一劲在眼圈里转，也就知趣地没有分辨，而是尽力去好言好语地哄劝：
　　“我这手可不能松，你看见没？你现在右脚根本都不能着力，还能单靠那一只脚一路地蹦到医院去？来，把你手搭我身上，我……”
　　他才把她右手拉起来要往自己肩膀上送，已被平常猛地挥手甩开，然后就见她因力道过大，身体左右摇晃着又向一边歪倒。
　　
　　这下何其睿急了，干脆再不顾忌，冲上两步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心说才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扶着你腰架起来帮你走，又怕你不好意思，这会倒好，非逼着我抱你不行。
　　平常骤然腾身而起，脑中不禁一晕，下意识就伸手去捞有安全感的东西。揪住了回神，才发觉自己是被那个该死的家伙抱起来了。而自己手中紧揪着的，正是他运动外套的衣领和前襟。
　　这把她羞恼得，立时手拨脚蹬着奋力抗拒起来，嘴里同时乱七八糟地低嚷着：
　　“放下我，该死的，这附近都有人的，你要不要脸？啊~~一碰上你我就倒霉，恨死你了！还不快放下？你这卑鄙下流的家伙，平白无故干嘛总来害我？还趁人之危，不要脸，流氓！快放下我！”
　　
　　何其睿被她骂得心越来越凉，这才不情愿地相信，原来她适才所说一直都在讨厌自己的话竟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啊？他想不出自己有哪里那么讨她厌了，明明早就开始喜欢上她……
　　尽管他一直抱着她贴路边走，可这条小路离她们宿舍不远，不时总有三两个同学打这经过，在他们好奇眼光的注视下，何其睿也觉得脸上逐渐发热，越来越不自在。
　　于是不由手上加劲，把她上身更紧地搂贴近胸前，以箍住她不停乱挥的两只手臂，虽挨了几下肘击也咬牙挺撑，反正绝不放手。至于她上踢下荡的左腿，则不足为患，根本踢不到他，而且从越来越慢的频率来看，这丫头的蛮劲也使得差不多了。
　　
　　何其睿身前拥得满满的，胸口却在发闷，手上的份量越来越觉出沉重，脚下的步子倒仍是迈得不疾不徐。也许这就是唯一一次能亲近她的机会了，他不愿过早就让它结束。
　　
　　◇◇◇ ◇◇◇ ◇◇◇
　　
　　挣都挣过，骂也骂过，却都奈何那顽固的家伙不得，平常最后终于认命地安静了下来。在医院时，更识实务地配合起他，听凭医务人员指挥，楼上楼下或背或抱地折腾着检查、拍片、敷药、包扎。
　　所幸脚踝并没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定时来外敷上特制的膏药即可。
　　两人一路嗅着膏药的刺鼻气味，筋疲力尽地返回宿舍时，那三人组不知疯去了哪里，天黑都还没有回来。
　　
　　平常一挨上床，立即把眼一闭，头一蒙，继续无视那个满头大汗正不住气喘的家伙。
　　别想我会感激你，累成这样可是你自找的。我还更冤呢。
　　
　　何其睿靠在桌边缓上好一会，才算是稍稍平复了过度疲劳所导致的气衰乏力。
　　然后站直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屋子他还从没来过，原来女孩子的房间的确与男生的有很大不同。说不上有多干净整齐，却处处透着清爽和恬静的气息。
　　大概扫视一遍后，他拧开桌前的一盏蛙型小灯，桔黄色的光线立即充盈了整个房间，映得人心中油然升出一股暖意。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里，他缓缓坐下来，把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团隆起的被状物体上。
　　看了半晌才吁出口气，尝试着用柔和的声音再做一次努力：
　　“放下吧，别闷坏自己。我说两句话就走……平常，你真就不能给机会我么？”
　　盯住，被子不动。再盯，被头处一阵乱晃，那是她在摇头。
　　“那，你倒说说看，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总得让人死得明白吧？”终究是心有不甘。
　　
　　呼！被子终于掀开了。平常隐忍了半天的怒火也再次爆发：
　　“你这人怎恁么不可理喻！人说话你听不懂啊？都说了一见你准倒霉没好事，今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还要说什么说啊？理解能力这么差，真纳闷你总满分的成绩是怎么来的。”
　　何其睿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今天？今天那是意外，意外好不好？凭什么要算我头上？”
　　“好！对你来说，也许是意外，可对我来说，那就是倒霉，是灾难！我非常讨厌这种意外，躲之不及，明白了吗？”
　　他居然还这么不以为然，平常被气倒，忍不住霍地坐起身来冲他喊道。
　　
　　何其睿大皱其眉，却也清楚她这会正在火头上，不是该争辩的时候，于是决定大度地退让一步：
　　“好吧好吧，就算是这样，我惹到你了，害你受伤，是我不对。可那也是我无心之错，你总得给人悔改的机会吧？犯人还有将功补过……”
　　桌上的电话铃蓦地响起，打断了他，何其睿却是心头一松，他还从未试过对谁说上这么多软话，正感微微不自在，于是立马伸手接起，又探身将话筒给平常递了过去：“电话。”
　　
　　寝室里的电话十之八九是小摸那位的亲密专线，再不就是仰慕者要找小喝的，平常都很少去接，所以狠白他一眼又顺了口气，才拿过来对听筒里说：
　　“哪位？小摸小喝都不在，有事请打她们手机。”
　　说完瞄了眼桌上话机位置，皱皱眉，却只得又把听筒递回到仍伸长着的那只手上，然后却在何其睿转身正要挂断之前蓦地又手忙脚乱给抢了回来，因她隐约听见里面长时间停顿之后有人在说：
　　“我找的是你，平常。”
                  三十四
　　是他么？……
　　平常握着话筒的手指不经意攥得死紧，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加剧，越来越烈。
　　那声音遥远而轻飘，回想来很有些陌生，可她却倏地明了，那些曾所谓的要忘记和远离，不过是又一场自欺罢了。在此刻的急切面前，多么的不堪一击。
　　
　　怎么没动静了？难道竟是错觉？
　　疑惑又忐忑的，她试探着轻轻喂了一声，然后便听见里面有人在隐约的呼吸声之后淡然地回应：
　　“是我，宗俊。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你还好吗？”
　　
　　悸动的心在他一句平淡的问候中终于脱轨，紊乱。
　　彼端他的嗓音略显低沉，早不复以往的清亮。语气中流露的漫不经意，也不再为她所熟悉。
　　是啊，已过了多久。
　　沧海桑田。
　　她得有多傻，才会依然有所期待。
　　
　　“哦是你啊，差点没听出来。呵呵，是好久了，嗯我这边还不错，你呢？”
　　这骤然轻快起来的音调连她自己听着都觉不自然，可她又能怎样。
　　刻意摆出亲切的姿态来回应些毫无意义的话罢了。
　　接下来再两句往复的客套过后她便知道，他是才从小奇那里拿到的自己电话。
　　而这都已近学期末了。
　　
　　蓦然间就连勉为叙旧的心绪都已失去，她只想等到稍为冷场的时候，就若无其事地找理由告别，然后归复平静。
　　可显然，他对这乏闷的对话还没觉得腻味。
　　“这么晚了，你的室友们都不在吗？”
　　“去哪玩了吧，还没回来。”语气已足够敷衍。
　　“哦……”他终于停顿下来。
　　然后在平常正准备开口的当儿，突然又冒出一句：
　　“才刚接电话那位，听起来不大像李明宇声音？”
　　
　　嗯？平常愣住，眨眨眼转头，才惊异地发现，原来那可恶家伙竟还杵在那，一脸思索表情正盯着自己看。
　　当即不由眉头大皱，怎么还没走？
　　许是她脸上嫌恶的表情太过明显，那家伙终于移开目光，慢悠悠站起，却捞过桌上闲置的纸笔来，躬身刷刷写下一行大字，然后往她这边一推，眼皮又瞭了她下，才转身开门出去。
　　
　　“我总得满分是因为，认真，锲而不舍。”
　　龙飞凤舞的十几个大字，几乎占满整整一张纸面。
　　
　　神经病！自以为是，大变态！
　　气得平常猛伸手一把撸过来，狠狠在掌中攥紧，再攥，使劲。
　　他当自己是谁呀？莫名其妙！
　　今天这都犯的哪门子太岁！她憋闷得直想撞墙。
　　
　　她的久不说话，引得听筒那边也一径沉默。
　　眯眼瞄瞄手中那团破纸，深深深呼吸，好，宗俊你今天很有心情闲聊是吗？
　　“怎么会是李明宇？呵呵，才刚那是我男朋友，刚交往不久，化学系的。咳，这不我只顾和你通电话，他看我半天不理，都给气跑了。”下意识就把语气模仿得如齐默默，明媚中带着点刻意的无奈。
　　别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平常眼下只知道，再不对着他掰扯点什么，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这下她不用再找借口去结束通话了，宗俊那边又沉默片刻后，已直接挂断。
　　
　　听筒往桌上一扔，也不管那嘟嘟声如何地刺耳，平常自顾往被子里面一缩，蒙头大哭起来。
　　为什么？她都决定要彻底忘掉，他又来不经意撩拨？
　　曾经过那么深刻的自怨和反省后，她已不会再把那无心的问话当作试探，也不想再对他任一表情和每刻心境都不厌其烦地想要研究。
　　太累了，那样实在太累，而且终究无望。
　　
　　只是这重又悬浮至半空的心，何时才能再度栖落？
　　
　　◇◇◇ ◇◇◇ ◇◇◇
　　
　　当晚平常哭到睡着，连室友们几时回来的都不知道。因第二天周末，所以那三人也直昏睡到快中午时，才得知她的脚被扭伤了。
　　这得知还是来自于一客排骨饭。
　　饭是何其睿打电话来叫妹妹下楼去取的，顶好家送过来的外卖。
　　于是一番闹哄哄惊询查摸过后，倪宝率先从无尽自责中醒回味来，歪着头疑惑地问，睿哥昨天明明说有事先走，怎么那么巧又在咱楼下见义勇为了呢？
　　
　　平常稍微一愣，随即支吾了过去，碰巧吧，谁知道呢。
　　她是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明晃晃地就叫人给她送午饭过来，没办法只好把见义勇为这顶神圣的高帽给他随便扣脑袋上了，唉想想真是亵渎。
　　所幸倪宝这次并没有深究，转瞬就开始给她显摆起昨晚的收获来。
　　原来这三个没良心的昨个是去逛街了，而且一逛就是六七个小时，倪宝又是发起人和收获最丰者，难怪才刚听说她受伤后没人管就立马心虚惭愧得不行，直到平常力保自己没事后才止住在她眼前身周一通乱忙誓要把人转晕的架势。
　　
　　好容易清静下来，平常才含笑欣赏起这丫疯魔一样的买的那一堆新衣，却又被齐默默取笑倪宝的一番话忽而扰乱了心情。
　　倪宝情窦初开，心仪之人却正是那该死的何其睿。
　　自从那家伙莫名其妙几次三番地来跟她们套近乎，倪宝臆想中的白马王子就有了对号入座的现成人选。几次卧谈会上都不遗余力地号召大家来对他进行广评深挖，力求要给他不同寻常的举动加诸上一个合理的注解。
　　于是乎原因仅剩一个，那就是他已对她们中的某个人情有独衷了。
　　这个推测得到以何其慧为首的四人的一致认同，平常也因事不关己而曾随势点头附和过。的确，不管在其妹还是其他任何人看来，大家印象和感觉中的何其睿，都不是会无的放矢平白无故泛滥兄妹情的一个人。
　　毕竟前大半个学期他老哥连人影都没露过一次。
　　
　　所以她们其中必是有这么一位“幸运”地得到他青睐之人，而这个人，大家都“公认”非倪宝莫属。
　　明摆着嘛，何其慧不可能，那是人妹妹；齐默默不可能，地球人都知道她有主了；平常不可能，他来的时候她基本不在，而且她还是他‘兄弟’正垂涎着的猎物。
　　而倪宝么，正乃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宇宙无敌超级美少女，那么的清纯无比的可奈，他会不喜欢才是怪事了。
　　以上是倪宝善用排除法所得的正解，已被大家狂吐过之后，一致举手通过。
　　而昨天饭桌上，何其睿曾笑着向她亲口承认了，他“的确有目的”。于是总攻的号角即将吹响之前，英明神武的倪宝倪大人怎能不疯狂地开始储备起军需来？
　　
　　望着眼前笑靥如花顾盼生辉的这位室友，平常忽地有些不安，那家伙接下来还会不会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她要不要，呃，趁早如实地交待？
                  三十五
　　还没等平常想好该不该说或是该怎么说，何其睿就于午后两点半钟HLL地出现了。
　　他先在楼下给慧慧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马上就上来，要带平常去医院换药。然后，寝室里就开始一团忙乱，鸡飞狗跳。
　　最先惊叫出声的是倪宝。
　　要知她们昏睡小半天，连午饭都是方便面配着瓜分成四份的排骨饭在床上糊弄解决的。此刻自是一个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糗模样，这若被哪个女生上门来瞧见，不雅就不雅吧也没什么，可这来的却是一男生啊，而且还是何其睿。
　　于是她啊啊啊惊天动地叫着，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然后就上上下下一通穷翻腾。
　　“我穿哪件衣服见他？是新买的这身小黄，还是之前他多瞅过两眼的那套小绿？啊啊这小红也不错的，还有小蓝，小黑，啊啊啊我晕了，小摸小喝亲爱的们，快帮我出出主意啊！急死了都！”
　　
　　可是没有人顾得上理她。
　　继她叫声过后，另三人也都激灵一下猛醒，何其慧电话一扔就甩开长腿直奔卫生间，要是被她妈知道她在这里如此邋遢有失淑女形象，她可就死定了，一定会被押着回去，从此彻底告别这来之不易的住宿生涯。
　　齐默默也在那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又在冲去卫生间的半路被小喝给抢先截断，只得跳脚回来嘟囔着就地解决。换完衣服又开始七手八脚整理起内务，内□子毛巾手套也不管是干净还是没洗的，一股脑扫到床底下再踢进里边去，然后叠被子抻床单拍枕头，誓要把最整洁完美的一面展现人前。
　　平常倒是没她们那么忙乱，反正她从床上也跳不起来。不过她却最为烦恼，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还有换药这码事，他不提她自己都忘到脑后去了。MS医生说过最好要一天一换的，可头两天如果觉得还好也可以稍微拖上一拖啊。谁要他来多事？
　　
　　敲门声哚哚响起时，卫生间里挤着的三个人好歹才算焕然一新地走出来，小脸上一个个都有点发红，忙活的。
　　平常眼见她们大变活人，虽拿定主意准备要故意恶心一下那家伙，却仍是不由自主有些懊悔。于是偷空捞过枕边小镜，快速扫视一下，还好，没有眼屎。
　　何其慧一边站到门旁准备，一边回头示意倪宝，床单拧歪了快帮我正一正，直到门外传来不耐地轻咳声，才哗地把门拉开：
　　“哥，你怎么上来了？要去医院在楼下等还不行？”
　　
　　何其睿屈指搔了下鼻梁，没理会妹妹似真似假的抱怨，在门口又停了一瞬，才缓缓迈步踱了进来。
　　眼光略微一扫，倪宝和齐默默方才摆脱在床边侧坐的僵硬姿势齐齐站了起来，不大自然地堆笑着和他打招呼。平常原本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准备理会，却在倪宝挤眉弄眼的示意下，勉强对他点了点头。
　　“来了？……呃，医生不是说，今天不用换药也行么？”谎虽编出去了，可要让她当面向他道谢，却是万万出不了口的。
　　何其睿看着她，眼光闪了闪，没有应声。只把视线调至她床尾，见那里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却不由面色一端，皱起眉头来：
　　“不是说伤处不能受压吗？怎么还盖那么沉的被子？”
　　说完眼睛向四下扫视，声音里透着疑问却有几分威严：
　　“你们这有没有多余的枕头？给她拿一个垫在脚下。昨天医生说时，你都听什么来？”后面那句质疑，却是对着明显不以为然的平常说的。
　　
　　平常听得拧眉，苦于不能直接跟他呛声，只得趁人不备拿眼狠狠剜他。另三只却立即唯命是从，翻床倒柜地寻起枕头来。那玩意却哪有多余的？
　　好在倪宝灵机一动，撅屁股在小摸床底下摸啊掏的，半晌抽出只抱枕来。
　　那可是小摸花了数十晚点灯熬油折腾出来的十字绣爱心小抱枕，准备放假回去时给亲爱的BF献宝的！可把她心疼死了。
　　瞅着小摸不情愿却十分无奈的神情，平常把心一横，不就是换药么，去就去，早点把那瘟神打发了是正经。
　　
　　于是轻推已凑近身前的倪宝，“好吧我去医院。不过就不用麻烦你了，她们几个陪我就行。”
　　然后作势掀被子，又半路把手停住，拿眼斜睨向立在地中的何其睿。
　　倪宝离得最近，察觉到小吃的情绪似不正常，不由嗔怪地扫了她一眼，生恐睿哥会因此下不了台，于是赶紧接过话头：
　　“是是，我们几个陪她就行了。睿哥，昨天我们不在，可多亏有你见义勇为了，不然这丫头就惨啦。多谢多谢，等小吃脚好了我们一定回请你吃顿丰富的，呵呵呵。”
　　
　　何其睿原本已在气闷，闻言却不由挑了挑眉，定定地看着平常，稍倾一点头，却是冲着倪宝吩咐了句：
　　“我在门外等。她换好衣服就叫我，你们几个肯定没能耐把她运去医院。不然我也不用上来。”
　　等他转身出去，齐默默和倪宝才连称有道理，何其慧更庆幸地对平常说：
　　“多亏我哥来了，不然你这副重担一准要落我肩上，嘿嘿，逃过一劫。”
　　平常气得拍她，威胁说不行，不说好同甘苦共患难么，今就必须着落到你几个肩上了，否则再也不理你们。然后才在三人的协助下，万分小心地换上一条裤腿宽松的休闲裤。
　　
　　穿戴整齐后不待倪宝还寻思要不要出去唤人，她已强行把手臂一边一个搭在何其慧和齐默默的肩膀上，从床上慢慢蹭下来。倪宝见状只得上前帮她穿好左脚的鞋，又在身后伸手护住，几人这才一步一拖地挪出房门。
　　何其睿斜靠在走廊墙上，见她们出来这架式，也不言语，直至一行人晃悠悠走过他身前，才在后面跟上。又对不断回头瞄他的倪宝扬了扬下颌，示意她只管放心走。
　　一直到楼梯处，短短十来米距离，就把几个人累得开始张口喘了，齐默默更是不停耸动被平常压住的肩膀，嘀咕说你可真是千金小姐啊，估计被泰山压顶也不过我这样了。何其慧却立马驳她说，自己这边因海拔相等，已承担去小吃四分之三强的重量了，更是辛苦得紧呢。
　　平常因室友被自己拖累成这样，心里过意不去，如果不是那家伙一直跟着，她真想打道回府算了。此刻是心有余却力不足，右脚真是半点都不敢吃力的。两臂抬高这么久又架得难受，于是招呼大家先停下来歇口气。
　　
　　望着长长的楼梯，几人同时怯了，路漫漫，千里之行才始于足下啊。
　　倪宝方才在后面虚扶了一路，倒是出力最少的，这会见着虽有些打怵，可也得往前冲啊。于是挺身上前欲替下齐默默，接过千金重担。
　　才架住平常一只胳膊，却眼前一花，肩膀忽轻。原来是睿哥一把拨开小喝，已将小吃横抱身前，腾腾几步，就冲下去好几级楼梯了。
　　三人同时一愕，相互对视两眼，也赶忙追了下去。
　　
　　这边平常又猝不及防被他抱了起来，而且还居然当着全体室友的面，心里这气恼可不比昨天更甚？
　　觑着几个室友离他们还有点距离，当即拿手抵着他胸口低声发作：
　　“你还抱顺手了？快放我下来！我们自己能去，不用你无事献殷勤！”
　　何其睿脚下不停，已转过弯去下另一层楼梯，把几人甩开稍远后，才低头睨了她一眼，嘴角一勾戏谑地回了句：
　　“我这不见义勇为嘛。”
　　
　　————————————二更 ——————————
　　
　　看着他嘻皮笑脸的得意劲，平常真的怒了，脑子一热不知怎的就下了把狠手，原本抵住他胸前的两只手同时发力，抓拢就是狠劲地一掐。
　　她咬牙切齿地本想再接着来上一拧的，可手下弹起这触感，以及眼前之人的猛然全身一震，又令她蓦地僵住。
　　然后迟疑着转眼，这，这部位……
　　忙不迭松爪。
　　随着脸上温度的急速攀升，她脑中一闪而过的竟是：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最最下流的招数之一——黑虎掏心么……还是双掏……
　　囧~~不活了，平常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何其睿万没想到，她竟能对着自己这两个部位进行突袭，刚觉一痛的同时，胸肌一紧一弹身体已然出现应激反应。可伴随惊愕而来的，却不再是疼痛，而是酸麻，且一直麻到了血流最深处。
　　以致接下来，他心跳如擂鼓，手臂蓦地乏力起来，连足跟都感觉酸软。他简直要抱不住她了，连忙站定，急喘几口长气。
　　
　　再迈步而起时，何其睿微微懊恼，怦怦怦，自己这心都跳得快要出胸腔了，怎么就控制不下来。她一定听得到的，真丢人。
　　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低头去偷瞥怀中女孩的反应。
　　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脸扭向外侧看不到表情，只一双白皙的小手横在身前老实地交握着。
　　可是她及肩的秀发虽遮住半边侧脸，却可见其中若隐若现的玲珑耳廓，正泛着可爱的粉红色。
　　这一发现，令他胸口一热，随即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到了楼下，那三人也陆续地追了上来，齐心协力把平常扶坐在何其睿带过来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推护着往医院而去。
　　许是感受到两人都有些沉默，以及看到平常脸上一直有未褪的红晕，几个室友都HD地对刚才还蛮具震撼效果的抱人事件选择视而未见，而且尽量去东拉西扯地以保持气氛。
                  三十六
　　到了医院，由于人多力便，复查进行得很快很顺利。平常的右脚踝已明显不若昨天那样肿胀明显。
　　而更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受旁的病人启发，她也得以买到一盒医院独家秘制的那种又稀又黄气味刺鼻的药膏，配上一点绷带和纱布后，她就可以不用再来这就能自己在家换药了。
　　这个颇具挑战意味的“DIY”主控权被倪宝抢先夺得，她已从护士那里认真地记下整个清洗和换药的全过程，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学以致用即刻就往平常脚上去招呼了。
　　瞥见倪宝兴奋地捧着那盒膏药连比带说地跟何其睿显摆，却换来他眉心频皱的不耐反应，平常面上未露，心里却一阵暗爽。
　　这下他可再没有来献殷勤的借口吧，她真怕了他了。
　　
　　从医院出来时，何其睿竟不知从哪弄来一副拐杖，让平常试着拄着走。原本她还一直担心回去的路上他又要做出什么举动，正打定主意哪怕被室友知道也得坚决抗拒呢，这下才算安心。
　　不过何其睿仍是趁教她如何使拐借力时，在耳边悄声低语，近段时间自己会比较忙，不能时常过来帮她，有了这副拐杖才好方便她上下课出入时用。
　　平常松了口气的同时赶紧点头，想了想又垂着眼低声道：
　　“这次的事我们就算两清了。以后你也不用再过来，忙你自己的事是正经。还有，外卖也不要叫人送了，送来我也不吃。”
　　见她说得这样决绝，摆明了是怕自己再做纠缠，何其睿锁眉不语，盯她的眼神却似要在那一味低垂着的黑亮颅发上灼出洞来。
　　
　　由于才上大一，多年来刻苦求学的好习惯还在继续保持，加上法学专业的课程又很多很难，马上就要临近考试，班上同学的学习风气还是相当浓烈的。因此平常没敢请假休息，周一就在几个室友的协助下拄拐去上课了，倒引来导员和老师的赞许以及同学们的争相询问。
　　才上不过半天课的时间，平常就收到不少巧克力糖果一类的小礼物，表示慰问的同学男女皆有，可见其人缘和群众基础还是非常不错的。然而令倪宝有些奇怪的是，最该有所表现的李明宇反而相当沉默，只是拿眼睛不时往平常身上来回地瞟，却没半点实际行动出来。
　　平常倒是巴不得他别往自己跟前凑和，他那兄弟一人就已搅得她神经衰弱了。好在上次那两句话颇见成效，何其睿终于肯还她清静，这几天再没动作。
　　
　　她们同寝这四个女生的家庭条件都挺不错，没有人因为勤工俭学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影响学业，就只齐默默在谈恋爱还是牛郎织女分隔两地的，因此她们对于考试都还算准备充分，然后顺利迎来了大学生活的第一个假期。
　　早听说过寒暑假高峰火车票不好买，道远的三个女生却有福了，因何其慧家在本地，又有亲戚在路局方面有门路，早早就应承下来，她几个的卧铺票不成问题。
　　因此，放假第二天起，三个女生就得以陆续乘车返家了。
　　
　　平常的脚伤已问题不大，可以拄单拐随意走动了，只是还不能过于负重，不过她坚持要一起去车站送先发的两个室友。
　　于是那天一大早起来，她们集体送最远的倪宝第一个上了路，然后下午又把齐默默也送上了火车，只有平常的车票是次日中午才发的。
　　回去的路上，何其慧告诉平常，自己有可能过年前后去大伯家玩几天，到时候可以去她家串门的。平常很高兴，连忙把家里的电话和地址都给她输入到手机里。
　　可是接下来何其慧再说的话却让平常开始头痛，明天将和她一同上路的，还会有她老哥——何其睿。一路上，将由他来照应平常。
　　
　　这消息可是平常原没料到的。据说那人放假时不是不怎么回家的么？她连忙问小喝同行的还有没有别人了？
　　何其慧却调笑起来，亲爱的，你是想问李明宇么？他却把原订的票给退了而去改乘飞机呢。怎么，你舍不得呀？
　　平常摇头无语。看来小喝还不知她老哥曾经的想法和作为呢。那自己……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也许那家伙真已打了退堂鼓，放弃那可笑的念头了呢？她又何必多事，倒显莫名其妙。
　　
　　可是，这一路十几个小时，只她和那人一起度过，怕是会很无聊且尴尬的吧？此时此刻，平常倒懊恼李明宇为何不也一起同行了。
　　
　　◇◇◇ ◇◇◇ ◇◇◇
　　
　　纵再不情愿，家还是得回的。 
　　她已是精简又精简了，可除随身带的小包外，仍有一个大大的背包，另还有一装得满满的零食口袋。那是小喝非给她买来路上吃的。
　　虽说半年前来时东西比这还多她都不怕，可如今拄着这单拐，平常也只得接受被人救助的命运，任凭何其睿将自己两个大包轻松地提着，一路由候车室护送至站台，再进到车厢。
　　检票上车的人永远都那么多而且还拥挤，平常小心地随众走着，极力去忽视身边之人横护过来的那条手臂。尽管它几乎是半拥着自己，时时拨带着保持两人平稳前行。
　　
　　终于到达铺位时，平常都微微见汗了。他们买的是相邻的两个下铺，她吁口气终于坐下来把拐支到一边。
　　何其睿俯身把零食袋塞到她铺底下，平常连忙往旁让了让，却见他抬头时突然往自己身边靠过来，不由得一惊，下意识便躲。
　　何其睿停住，挑了挑眉定睛看她，眼中波澜数变后倏又现出几分戏谑来，随即在她一脸防备中低声轻问：
　　“小声告诉我来，你的背包里可有什么贵重物品？”
　　平常一愕，摇了摇头。然后就见他若无其事般地起身，开始往斜对面的行李架上放背包。放妥之后还用手轻轻拨了拨，确定安稳了才走回来。
　　
　　坐到铺位上看她仍拿一双大眼不住在打量自己，似对他的故作神秘颇为不解，于是清了清声正色道：
　　“坐火车时可不能把行李背包离自己太远，要放在轻易可见的范围内，哪，好象这样，我们俩都不用转头就可以看见，好方便时刻看管。贵重物品更得要随身携带，保持警觉。而且，尽量别让不认识的人知道哪个是你的行李，以防你离开座位时被人趁机偷走。”
　　有点道理哦，平常不知不觉点了点头，又听他话峰一转：
　　“话说，你这背包份量可还不怎么轻啊，里面不只是衣服那么简单吧？”
　　“嗯，里面还有我买给妈妈和奶奶的两套化妆品。”平常没有犹豫地老实回答。
　　化妆品？何其睿作势翻了翻眼睛，“那玩意哪没有卖啊，大老远的背这个回去。”
　　平常抿了抿嘴没吭声，心里却说，那怎么一样，这可是我用半学期省下来的钱自己给她们买的，意义不同。
　　
　　虽说对他的表情不大认可，她还是逐渐缓了脸色，又见他一派大方坦然地坐在对面，又不由为自己适才对他的多虑和防备微感赧然，毕竟人家出于好心帮了自己半天。
　　拿眼溜了溜行李，心里正合计着要不要放下成见对他说声谢谢呢，却听前一刻还道貌岸然的那人轻声低笑起来：
　　“呵这才对了，这车上比我更该值得你提防的人事儿可多了去啰。”
　　可恶！闹了半天，原来他竟在这等着来取笑自己呢，枉她才刚还对他开始心生谢意，哼哼甭想了！
　　平常又板起了脸，还狠狠地白他一眼。然后把脸转向窗外，再不理他。
                  三十七
　　由于是始发站，停靠的时间比较长，车厢里就一直见熙攘走动着的人流，穿梭拥挤。询问铺位的、传递行李的、擦碰道歉的，以及跟窗外不停挥手话别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平常歇过气后心思稍静，就开始专心地摆弄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先把拐杖横放至铺下，以防火车开动后晃倒，再把准备路上看的两本书拿出来放在枕边，接下来是纸巾、杯子、mp3、眼罩，都各就各位后，才俯身去准备脱鞋，脚控了这么长时间都感觉胀得难受了。
　　眼前忽暗身边就觉一沉，有人已在她铺上腾地坐下来了。她直觉又是那家伙在作怪，当即挺起腰来立目而视，咦？却不认识。
　　
　　再看这人年纪不小，面色黝黑，身材粗壮，一张看似忠厚的方脸上挂着明显讨好的笑，不等平常开口即自来熟般地开始客套：
　　“老妹儿你一看就是大学生，放假回家的吧？点子真好啧啧，还能买着下铺，这一路可有福了。不像老哥哥我，出差没赶上好日子唉，排了一天一宿才买张上铺，就在你上边。哎先跟你这坐会没事吧？上头太挤了，你看老哥这大体格，蜷个一宿半宿的还行，长了可真受不住哇。”
　　平常心里着实不愿，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拒绝。她是听说过火车上睡下铺的唯一缺点就是容易被当成公用席位，可一般情况下又总是没法避免的，没想到这么背就被她给碰上芥末一位。这车都没开呢还，他可得坐到什么时候去啊？
　　而且看这人的穿戴虽还算得上齐整，臂弯夹着个小包也不太像是粗俗人，可他身上那味儿……未免有点太男人了。平常不由皱起了眉，下意识就把为难的眼光瞥向了对面的何其睿。
　　
　　何其睿原本一直看她来着，就见她变魔术般从自己那小背包中左一样右一样地往出掏东西，就连纸巾都是分干湿两包的，心里不觉暗笑，到底是女孩子，她可真不嫌麻烦。
　　及至平常拿出那个眼罩后，在手心展平，又慢条斯理地把它横放在一张铺好的纸巾上搁放到枕头旁边时，他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涎着脸的中年男子缠着善良面嫩的少女想要图方便。
　　才要出声又忽而心中一动，他倒要看看，这个始终对自己不肯稍假辞色的女孩又会如何地去拒绝别人。
　　结果却让他失望，看来她对别人可没那么狠心又决绝。可悲的是，他却看不得她受半点委曲，只一道无助的眼神就足够令他毫不犹豫地做出牺牲。
　　
　　何其睿站起来，探身过去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老哥来，跟老弟挤挤吧还是，别难为人小姑娘。”
　　那男子一愕，眼光往他身上转了转，又回头扫了眼平常，才露出恍悟的笑，赶紧站起来：
　　“哦，好好，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呵多谢老弟了。”
　　重又坐到对面铺上后，又对给自己挪出位置来的何其睿低声道：“怪老哥没眼色，愣没看出来你们俩一起的，呵呵老弟莫怪啊。”
　　何其睿只对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言语。眼神一转，又溜去已侧躺下来的平常那边。
　　
　　平常原本不大好意思这么早就躺下来的，车上人还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呢，可被那男子一搅，却不得不提高警惕，先占好地盘要紧了。于是侧躺着拿起本书来看。
　　眼角余光却发现何其睿一直在瞅着自己，那男子好象也瞄过来然后一脸暧昧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讨厌。平常把书往上举了举，遮住自己的脸。
　　怎么还不开车？……什么时候才能到站啊！唉……
　　
　　火车快开的时候，一个男生背着个女生才气喘嘘嘘地找了过来。他们买的是两个中铺，正好在平常跟何其睿的上面。
　　也许是何其睿长相太过不凡，或者是大家都觉得女生比较好说话？还是这年头柿子真都捡软的捏是怎的？这两人又径直来烦的时候，平常不禁在心里头暗自气结。
　　“这位同学，麻烦你，我女朋友生病了，在中铺来回上下不方便，能不能拜托你暂时和她换个铺位？到晚上好点了你们再换回来？好不好？拜托了。”那男生挥汗如雨，气喘嘘嘘地站在她铺前说。
　　平常坐起来，皱眉看了眼仍伏在男生背上的那个女生，脸色煞白，的确是不大舒服的样子。
　　“呃……她生的什么病啊？要不要紧的？哎你先把人放下来吧。”平常往里让了让，又帮那男生把女生放稳在铺上坐下。
　　
　　男生扶着栏杆缓了会气，才俯身凑女生跟前轻声询问，怎么样了？好点没？
　　那神情，温柔宠护，又小心细致。看得人好不羡慕。
　　女生细不可闻地嘀咕了声什么，平常没好意思细听，只觉得她的声音和神态都透着丝娇憨，很是柔美的样子。
　　嗯，也非常可爱。人家有那么好的男朋友么。
　　平常眨了眨眼，把脚挪出去，开始俯身穿鞋，君子有成人之美啊。
　　
　　这回何其睿连个眼神都不等了，直接站过来手一搭她肩膀，把人给按住：
　　“别逞能了，也不看自己什么样子。我真服了你，什么事都能让你给碰上。”
　　然后冲怔在那里的一对男女抬了抬下颌，“哥们，和你女朋友去我那铺待吧，我跟她换位置。这位女雷锋脚不好使。”
　　那对男女生随着他的视线转向平常的脚，这才发现上面还绑着绷带呢。于是好一番道歉和感谢，才双双折腾了过去。至于那位蹭座的老哥也只好无奈地让开，到走道里溜达去了。
　　
　　平常没想到自己的一时热心反被他说是逞能，虽见他替自己让了位子可也不由有气，便一晃肩膀把他仍搭在上面的那只大手给抖了下去，眼也不瞧他，径自又躺了下来。
　　这时火车已开始提速，走道里的人都陆续回位，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了。
　　何其睿看看狭窄的中铺蹭了下鼻梁，再瞄眼自顾看书的那位小姐，暗叹着拿出自己的水杯，还是出去溜达一会吧。
　　“喂，要不要帮你接点水喝？”他敲敲床板低问道。
　　“不用，谢谢。”平常奔儿都没打就回绝了。谁用你好心，我要喝时自己会逞强去接。
　　“嗯哏。”何其睿再敲床板，直到她不耐地横过来，才拿眼神示意，要她看好包。这才走开。
　　
　　平常冲他背影筋了筋鼻子，还是坐了起来。何其睿不在的时候，她还真有点紧张了。
　　这车上也有太多不可预计的人和事了，而且MS还都容易发生在她的周围，她可的确得精神着点。
　　对面那对男女生这会很安静，女孩子吃了药后大概舒服了点，脸色也缓了很多。靠在男生怀里，闭着眼睛休息。男生则轻轻环着她，神色安详地看着窗外，只拿手不时地顺下女生柔滑的秀发，似怜惜，似抚慰。
　　明明是那样平静地画面，平常却感觉有点震撼。谁不向往这样美好甜蜜的爱情，在如此花样的青春年华。
　　可她为什么就只能沾染那些躲之不及的烂桃花？
　　
　　莫名地心情开始黯淡。
　　
　　————————————二更 ——————————
　　
　　何其睿站在不远的走道尽头，凝眉望着平常。将她看向那对小情侣的眼神和略显失落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不觉暗暗有些酸涩。
　　她明明也渴望爱情不是吗？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自己呢？
　　那晚在她宿舍看着她接电话时，他其实就已经知道原因了。她的忐忑和矛盾心理根本就没加任何掩饰，那刻他亲见她眼中如何地倏起一丝耀目璀璨却又转瞬地消逝不见。而与之一同沉寂下去的，或许还有他的心。
　　那是他第一次领略什么叫做深切的不甘。
　　留下那行字时，他是有些愤懑的。可过后却不时去想，那个被她喜欢又害她黯然神伤的家伙究竟是个怎么样人？他知道自己的幸运么？
　　
　　其实何其睿清楚，家庭、学业和自身等各方面优势结合起来是如何造就了他的一帆风顺，这同时也使得他心高气傲，从不言败。可这一次他却不知道自己有没胜算，在这场纵低到尘埃也只落得被人看轻的不平等角力中，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
　　
　　平常是因实在忍不住想上厕所，才左右张望时见到斜倚在那里的何其睿的。他正把扫视行李架上她背包的目光移回来，视线就与她对接了。顿了一下，平常慌忙转开。
　　当时她心里的确是感到有些惭愧，他在那站了足有三个小时了吧，自己一直坐着看书都还觉得累呢。
　　刚开始她以为他一会就能回来的，后来一直没见他人影又不由暗自松了口气。他给人压力忒大了么。
　　可没想到他竟在外面一站就是那么久。
　　看了看对面中铺那狭小的空间，她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自私了，于是又转头看过去，并给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何其睿打了个眼色。就见他蓦地挺身走了过来。
　　
　　坐在她的铺位上，何其睿极力平复心头那丝雀跃。虽然她只是暂时离开而需要他在这里留守，可也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招呼他并要求他帮忙做事的，他从不知道被需要的感觉竟然这么好。
　　对面那个女生只是吃坏了肚子，服药并休整了这半天已好得差不多了，于是主动扶助平常一起去了洗手间。留下两个男生在座位上，自然是要客气地聊上两句。
　　当那男生表示一会就要跟他把铺位换回来时，被何其睿毫不犹豫就给拒绝了。开玩笑，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坐到她身边来，怎么可能再回到对面去。那男生也是明白人，莞尔一笑就心领神会。
　　
　　于是当两个女生回转来，一副牌局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
　　火车上扑克牌就是最好的消遣和沟通工具，何况大家都是年轻学生，自是一拍即和的。
　　四个人玩的是升级，俩男生和俩女生分别结成一对。这样的对搭本身来说是不平衡的，可这里面吃亏的却是两个男生，因为其中一个和对手之一是情侣关系，而另一个又单方面的极想跟另一对手也能结友好关系。
　　这牌局一直持续到很晚，双方却都玩得不知疲倦非常尽兴。俩女生是因为一直在赢，牌风顺心气顺，同仇敌忾下友谊也在激增，笑容自然也一直不断。
　　俩男生却是各有所获。一个惯常视哄得自己女友高兴为己任，放水打混献殷勤，如今已是功德圆满；另一个却是终于得近意中人，以牌为由名正言顺地挨着她看着她，时而故意出错两张牌哄她开心，或时而奋力打压逗她生生气，在游戏中不仅和她前所未有的拉近了距离，又在充分展露聪明机智的同时，还能不时显示一下成熟大度的男人风范来给自己加分。
　　是以何其睿牌虽玩输了，却自觉他才是那个最大的赢家。
　　
　　就连晚上蒙起眼罩伴随轰隆隆的铁轨之声入睡前，平常也恍惚觉得，原来火车上的时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而何其睿这人，只要不再满口胡言乱语的，也不像之前那样令人觉得讨厌嘛。
                  三十八
　　下车时已是清晨。
　　又一次在何其睿护卫下随众走出站台时，归家心切的平常已不若来时拘谨，能够在满心愉悦兴奋的间歇里跟他偶尔聊上两句。不过却仍在他状若随意地问及她住址和电话号码时，一脸警觉地皱起了眉头，干嘛？
　　看她又露出这样防备抗拒表情，何其睿不觉有些气馁，这一路努力营造的和谐氛围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想，慧慧来时能及时通知到你嘛。”
　　“哦，不用。小喝会给我打电话的。”
　　“……哎我发现你没有手机是吧？”
　　“有啊，丢了。”
　　“不用这样吧你？防我跟防贼似的。”忍不住翻眼睛。
　　“真的，爱信不信。”说完这话平常也自觉有点过，于是破天荒地解释了一下，倒叫何其睿不好再说什么：
　　“开学不久就丢了，嫌麻烦我就没再买，反正也没什么事。”
　　其实真正原因是，那时候她常忍不住去看手机，既怕某人会打来又气他总也不打，管自心里头反复纠结，于是丢了正好，干净。
　　
　　检票出门前就看见小奇正隔着栏杆东张西望地在人群里扫视，看到她时脸上骤然笑开了花，“嘿傻妞！这边！”
　　臭小子！用闲手握拳冲他凌空挥了挥，平常嘴角忍不住提上好大一弯弧度来，嗬，果然如电话里吹嘘那样又长高了不少么。
　　“啧啧，咋还光荣负伤了泥？还能比猪更笨点不你？”
　　好容易看姐姐站到面前了，小奇一边上下检视着一边仍在嘴不停闲地调侃她，却终于在眼角发现了拎着背包默默站在一边的何其睿，然后脸上笑容更盛：
　　“嗯哼？什么情况啊傻妞？”
　　
　　平常习惯性使出五指功去伸手掐他，然后才转身向何其睿介绍：“这我小弟，有点傻，你甭介意。”
　　何其睿闻言略松口气，然后没等她进一步介绍，已向仍在拿激光眼不停扫瞄自己的小奇伸出手来：
　　“你好，何其睿。看来我可以把她安全地交接给你了。”
　　这话说的，小奇笑得更增玩味，何其睿也坦然接受他再一波的目光洗礼。
　　平常在一边不觉有气，俩都有病！当她不存在啊，于是不耐地扯扯小奇又随手向何其睿挥了挥：
　　“好了谢谢你，我们回家了，再见。”
　　
　　走没几步就看见爸妈都招着手迎过来，当即又笑了：“用不用这么大阵仗啊？我简直受之有愧了都。”
　　小奇在一边使劲撇嘴，“可不，赶上国家领导人待遇了你，昨晚我下飞机时，可是只有我老妈一人接我。哼哼美去吧你，老太太还在家里给你猛熬大骨汤呢。”
　　平易人和冯宪珍看着眼前笑得花一样的宝贝女儿，好一阵地亲热唏嘘，摸完脸蛋看脚丫，心疼得什么似的。直到眼前出现一不认识的帅小伙，还拿着女儿的行李冲他们有礼貌地问好时，才稍显惊愕地停了下来。
　　平常懊恼着示意粗心的小奇赶紧去接过他手里的背包，同时却不得不对着父母重新介绍了一遍何其睿。好歹这次她学了乖，直接就说他是高自己两届的校友兼同乡，顺路一起回家的而已。
　　平爸平妈一看便知女儿这一路定是没少受这位同学的照顾，于是客客气气感谢了，又问了几句家常话，末了又亲热地嘱他有空一定来家里玩后才告别离去。
　　
　　平常回家后的生活过得好不惬意，全家人不时的嘘寒问暖以及奶奶妈妈换着法做出来的好吃好喝，简直让她遗憾脚伤为啥这么快就要好了都。
　　要说唯一让她有些心烦的，就是小奇那天回家后的一番胡言乱语给引出的一点小小风波，为这平常不知掐了臭小子多少把，可他就是一口咬定，那姓何的肯定对二姐心怀不轨，没错地。
　　没想到死小孩眼神竟这么毒，真气死她了。惹得奶奶有事没事总喜欢旁敲侧击地来跟她探口风玩磨牙。
　　——“那男孩也是你们学校的？”
　　——“他多大了？学什么的呀？”
　　——“真没那意思？那小奇咋说那小子瞅你的眼神跟狼似的？”
　　——“除了奶奶，谁也不告行不？连你妈咱都不说。”
　　——“交就交呗，你都这么大了，有男朋友还有啥不能承认的？奶奶像你这么大那会，都有你二叔了。”
　　……
　　
　　何其慧来电话时，真叫平常惊喜，没想到小喝这么快就能来。
　　第二天正准备去车站接她，才出家门不远就碰上何其睿，他就站在省大的院门口。
　　“哎？你怎么在这？不会是来找我吧？”心里有些明了，却不得不作出意外的样子。
　　“当然了，你以为呢。拐都不用了？脚都好利索啦？”何其睿暗暗舒了口气，这傻待盲等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若不是屡次三番地急招慧慧过来，还不定什么时候能看着她呢。
　　“嗯，差不多了。你也一起去接站啊？”
　　“是，慧慧和我二婶两人过来，拿的东西怕不能少了。”
　　“哦，那走吧。”平常不再多问，率先往离家最近的公交站点走去。
　　“哎？你去哪？”何其睿一下没反应过来。
　　“坐车啊，难不成走着去？就在那边，直达的。”
　　“哦……好吧。”犹豫了一下，何其睿也跟了过去。
　　
　　运气不错，还没到车站，就看见212路公交车远远地驶了过来。平常急一招呼，带头小跑起来。
　　何其睿吓了一跳，连忙几步赶上，拍她肩膀吼她停下，却见平常只顾着急地指着车跺脚，无奈也只好嘱她慢慢走不用急，自己又跑了十几步到达站点，然后才扶着车门和司机商量了一下等她。
　　平常气喘嘘嘘上了车，连连向司机道谢过后，一屁股坐在离前门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却被后面跟着的一脸不豫的何其睿默不作声给拽起来，拖了两步坐到稍后的双人座位里。
　　“喂喂喂，你干嘛啊？”平常连声抗议着。
　　“我还问你呢！这辆车赶不上就坐下车嘛，你的脚不想要了？”何其睿才一肚子气呢，天知道他干嘛要像个傻瓜一样陪着这个傻丫头一起追车。
　　
　　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平常倒也不好再气，撇撇嘴小声解释了一句：
　　“这辆车人少啊，而且下辆还得再等十几分钟呢，现在又不是高峰期。”
　　“你常坐这个么？知道得还挺清楚。”听到她解释，何其睿脸上没露，心里却一下子舒服许多。
　　“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猪跑啊？这车每天在我们院门口停靠多少回呢，我看也看明白了。”
　　这时何其睿手机响，他拿出来看了看，直接挂断。想了想又按几下键盘，发一条信息出去。
　　平常余光看到，没有理会。把脸转向窗外看风景。
　　她还真少坐公交车，上中学那会都是骑自行车的，到S市上了大学又离市区很远更是没什么机会出去，因此还觉蛮新鲜的。
　　
　　何其睿见她看得专注，也没再作声。
　　冬日正午的阳光不很炽烈，照得人身上暖暖，似连心头也觉熨贴。望着身边女孩姣好的侧脸，他竟有让时光永远静止的感觉。
　　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景物已成遥远而无声的淡淡背景，似只为衬托她一人而存在。
　　眼不眨气轻喘，何其睿不舍稍动，生恐一不小心就破坏了眼前的美好画面。
　　惟愿这刻即是地老天荒。
　　
　　◇◇◇ ◇◇◇ ◇◇◇
　　
　　到火车站时时间还早，反正只有一个出站口，两人就远远地站在外面静静地等。 
　　从公交车上平常偶一扭头，发现他在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时起，两人就都觉着万分别扭。
　　何其睿是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怕她一不高兴又对自己恢复以前的冰冷。
　　平常却希望他什么都不说才好，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莫不如就不说，左右结果都是一样。
　　
　　就在两相无言时刻，一对似曾熟识的身影偶入平常眼帘。
                  三十九
　　恍神间对方已又走出去十几步，那清瘦的侧脸，虽颌骨略宽，隐现男人坚毅成熟轮廓，可自稍远的人流间隙摄入眼中，却一如她记忆中的朗逸俊秀。平常心弦轻震，没错的，是他。虽三年多未见，可她仍能肯定。
　　只是他怎么回来了。
　　宗俊步子迈得稳健，目不旁顾，浑然未觉十几米外有人在悄然地注视。他身边娇小玲珑的女生却似有所察觉，微微转头环睨。
　　
　　平常下意识扭身避开，带着自己未曾留意的点点慌乱，猛地与何其睿直直地面对上面。
　　似被她突兀的转身惊到，何其睿眸光一跳，随即垂询的视线里浮过诸多情绪，又都转瞬沉寂。
　　盯着眼前形状颇有些奇特的纽扣，平常不由暗自烦躁。该接的人还没看到，未曾预见的倒先碰上了。但愿她没发现我。
　　“哏……”头顶传来的清嗓音提示，纽扣的主人现下正酝酿着要说话。
　　“别吱声。”平常毫不犹豫地阻止到，没见人正烦着呢。
　　
　　对方静了静，然后就在她以为这世上除了这颗纽扣外再不存在任何东西了时，手肘上传来的轻微触感又提醒她，至少眼前还有一位不甘寂寞的家伙随时随地的想要讨人嫌。
　　“你干嘛啦？”平常终于不耐抬头，火大地瞪着他。
　　何其睿没吭声，只状若无辜地以眼神示意她，往后看。
　　平常心一跳，霍地转头，就见宗俊和周雨辰已站在几步开外齐齐注视着她。
　　
　　“呃……嗨，好巧啊！你们也回来啦？”只愣了一瞬，平常脸上已现欣喜笑容。
　　宗俊一手提包一手插兜，站得直直的，视线从何其睿脸上滑下来后专注地望着她，却没回应。反是周雨辰展眉一笑，轻快地打起了招呼：
　　“嘿平常，是很巧啊。半年多没见，都快认不出你啦！我来接他的，刚到站。哎你呢？呵不好意思，你们呢？”
　　看着她往复睨视的笑眼里明显带着调侃和暗示似的，平常只觉一阵恶寒。说得跟我多亲近一般，跟你很熟吗？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的地步？
　　
　　似浑未察觉她的突然沉默，周雨辰接下来已径直低谓了声，“啊，这位……同学你看起来有点眼熟哦！”这会她一脸思索的样子，却是对何其睿说的。
　　看她一句话引得几人视线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何其睿扫了平常一眼，微微点头：
　　“你好，我是何其睿。你们是她的同学吧？那应该是校友，我也是二中毕业的。”
　　“哦！真的是你？呵呵，我就说嘛，应该不会看错。当年你在咱们学校可是风头很劲的哦。”
　　何其睿淡然笑笑，没有应声。
　　平常看了心下颇不以为然，这人总是这么拽，当女生面更爱摆副酷模样。只可惜，对着自己时怎不见他也这德性呢。
　　不过这周雨辰也真够强，半年不见与人沟通搭讪的功力更见炉火纯青啊，连她都觉那笑容诚挚妥贴得让人心热呢。
　　
　　“我记得你那时候是保送的F大对吧？化学系，博硕连读呢，呵呵真了不起。哎宗俊，你那时候已经转走了，不过我还在QQ里跟你提过的，有印象对吧？”
　　三言两语间，周雨辰就把一直沉默的宗俊也拉进叙话中来，不着痕迹地结束了自己的独角戏。于是宗俊眼光闪烁中微微点头，然后主动上前一步，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向何其睿一伸：
　　“你好，宗俊。我们应该见过，在几年前某届开学典礼上。”
　　他一出声，何其睿的眉峰明显往起跳了跳。他记得这个声音，就是让平常手忙脚乱抢回电话来听的连线另端的那个人。
　　当时他听见里面说，我找的就是你，平常。然后她脸色就忽然变了。
　　
　　握着手的两个人视线短暂交会，然后各自在对方眼里读到几分相同的估判与防备。
　　平常终于不堪忍受眼前烦乱场面，想要尽早抽身求去。于是强扯几分笑意，对宗俊客气地寒暄：
　　“这次只你一个人回来？准备呆多久啊？叔叔阿姨还好吧？”
　　这两句话与适才周雨辰的表现比起来属实缺乏太多诚意，宗俊眼中瞬间似有什么东西飞速滑落，快得平常根本抓控不住，就只恍惚觉得，他这样正面看起来，面相和表情似都比以前坚毅了许多。
　　陌生感更加强烈。
　　“临时决定的，什么时候走还不一定。我爸妈都很好，你爷爷奶奶那……我这两天会过去看望，你先帮我跟他们打声招呼吧。”
　　说这话过程中，他偶有停顿，眼睛注视着平常，似乎想要等待某种回应，然而她明显不在状态，使得他只能继续把话说完。
　　
　　平常随意点头，“好的，我会告诉他们，你来时提前打电话啊，奶奶一定要给你做些好吃的接风呢。……哎对了，你回来住哪呀？你家老房子那边空了几年了，有人打扫吗？”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暗自琢磨，是不是应该邀请他去家里边小住呢？爷爷奶奶知道怕是定要这么做的，可她适才开口前是真没想到。不过这会却又觉得，人家愿不愿意也不好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去处呢。
　　她瞥了眼紧挨他站立的一直笑脸盈盈的周雨辰，下意识抿了抿嘴角，为自己心里的不是滋味。
　　
　　宗俊又不说话了。他爸当年后分的那套大房子已经交了上去，只有一座老房子还在，可的确是多少年没人照料过。
　　周雨辰瞅他一眼后适时出声：“我正要去帮他一起回去收拾呢。呵呵你们要不要也跟着赞助一下？人多力量大哦。”
　　平常微笑着转向她，庆幸终于有机会说出告别的话：“真是不巧，我们一会还得接个同学，她过不多久就要到了。呵不好意思，今天恐怕帮不上忙了。”
　　
　　分手前宗俊都没再出声，只是客气地跟何其睿又握了握手，点个头。周雨辰却再次跟平常摆起了姐俩好架式，刻意语含暖昧地消遣了她与何其睿两句，像是试探，又像只是玩笑。
　　平常仅只以默认回应。
　　她承认自己对周雨辰一直存在偏见，甚至可说是略有敌意。不过她始终认为，那不是出于妒忌或是其它牵扯到感情方面的情绪，至少不完全是。而更多是出于女性天生的直觉，就认定这个女生心思太重，动机不纯。
　　与其过招，她潜意识感觉不屑。
　　
　　————————————二更 ——————————
　　
　　平常并没有目送宗俊和周雨辰离去的身影，反是何其睿一直偏着头沉默的注视，半晌后回脸看了看表情明显发木的她，蓦然哧地一声轻笑：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女生之间这种不见硝烟的小战争，原来果真有趣……不过平常，别怪我讲话不留情面，比起人家来，你那点道行可又差得远啦。”
　　他眯眼啧嘴煞有介事的模样，这会不异于火上浇油，直把平常已坠落深谷的心又一把抓了上来再狠狠揉捏一气，使得她恨恼勃发。咬牙切齿一番后的结果就是，她头脑又控制不住地发热了下。
　　
　　然后对着一路轻快蹦离远去的那颗纽扣傻呆呆目送的平常，相继就红彤了脸蛋、脖颈和眼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放开何其睿胸前衣襟的，就那么怔怔地萎蹲在地上，又把脸掩进了屈起的臂弯。
　　怎么总在面对他时会莫名其妙地癫怔，作出万分丢脸的举动来？哦！她羞愧又悔恨，这刻只愿自己是只驼鸟永远不想从地上站起来……
　　
　　何其睿这次倒是没有太多惊愣，似已能适应她偶发的过激躁动，只是一边懊恼自己不该控制不住醋意去逞那一时之快，一边暗自替身上被她揪皱的衬衫感到不值。
　　这还是他第一次穿得如此正式，用心的搭配，出发前又反复审视。沿途接收到无数激赏钦羡的关注，却没换回她半分侧目不说，此刻更惨遭无辜蹂躏。
　　正如他错倾的感情一样，注定是得不到善待的吧。
　　
　　◇◇◇ ◇◇◇ ◇◇◇
　　
　　何其慧随她妈妈的助理一起走出站台时，迎上去的两个人都已恢复如常，虽然各自在心里头幽怨或纠结，脸上可没展现出半点来。
　　何妈妈这次并没有来，据说是临行前公司突然出了点小问题。看得出没有她的陪伴反令何其慧更加愉悦和自在，乍到一处新的所在与重逢室友这双重欢喜下，使得平素话语不多的她一改往日文静，或说或问一路欢声不断。
　　平常极力克制着，想让自己和平时一样随意自然，她可不想被何其慧察觉出自己和她老哥之间有什么异样。不过当她们一行四人谈说着走到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车前，何其睿行若无事地将手中行李交给迎到身前的那名司机时，她终于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有这么玩人的么？他放着眼前豪华的汽车不坐，却硬跟着自己乘了半天大公交来车站，是要体验生活啊？还是想显示什么莫虚有诚意来着？
　　真可笑。是他太虚伪，还是他把自己想得忒矫情了？
　　有车你早说不完了，她还会拒绝上去不成。
　　板脸想了想，然后她一把拽住正要往车里钻的何其慧，拉过一边低声说，怕她一路太累今天就在这告别吧，等明后天有空再找她出来玩，或是到自己家里去做客。
　　何其慧惊讶不肯，定是要她多陪她一会，晚上还想邀平常一起出席家人给她准备的接风宴呢。
　　
　　两人在边上拉扯了一会，平常瞥见何其睿忍了半天似也要过来，忙悄声以谎言安抚小喝：
　　“别跟我挣了，我今天真的有事。刚才在这里我看到宗俊也回来了，我，我准备一会去他家看看，帮他收拾收拾呢。”
　　何其慧意外地看着她，半晌才终于点头，“好吧，那我们明天再联系。不过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啊，别再跟他牵扯不清，我怎么对那个宗俊没好印象呢。”
　　平常强笑着答应，手里轻推小喝上车，“放心吧，我有分寸。”
　　然后故作不见犹立在车边那人沉默的盯视，只冲室友招招手后便跑开了。
　　
　　心里很乱，还不想回家。就这么一个人在外面晃悠了几个小时，平常刻意控制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可脑中纷复杂乱的念头却一直没能消停，东一头西一下地争相往起涌，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能想个明白。
　　直到临近傍晚，才恍然记起自己连午饭都还没吃，于是她匆匆往回赶。
　　结果一进家门，就被座上客晃得平常一愣，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四十
　　宗俊是跟小奇通了电话后被奶奶一个最高指示给招过来的，带着他的全部行李。饭桌上奶奶还在碎碎念他的见外和平常的不懂事，为险些让宗俊一人“漂泊在外”而满脸的不得劲。
　　平常被她叨咕得郁闷，又不好辩说是怕人家另有去处而显出自己的怨念来，只得闷头一劲扒饭。宗俊则一直笑呵呵致歉，又来者不拒地吃下奶奶给他夹个不停的各式肉菜鱼，间或还替平常解围两句，岔过话头问她有没有接到同学，火车是不是也有晚点了云云。
　　小奇作为正面典型被大人夸赞自是满腔得意，狼吞虎咽吃个尽兴后还不忘揶揄老姐，到底是接什么重量级人物啊，至于忙得她大半天乐不思蜀的，还连宗俊回来这么大事都不往家里头通风报信，今儿挨顿狠批可是自找了。
　　
　　好容易捱到饭后，爷爷把宗俊叫进书房去细问他爸妈在北京的工作和发展，平常才赶紧一溜烟躲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去，终免于为维持礼貌而继续强颜欢笑的面对。
　　可前脚刚进屋，一脸欠扁笑容的小奇就跟过来了。
　　“嘿傻妞，老实交待，今儿一天都跟阿狼哥混些什么来？才桌上人多，我可给你留面子没问啊，够意思吧？”这缺心眼子，自作主张给何其睿取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绰号不说，还见天的拿这个来消遣她。
　　“滚边去，今儿心情不好啊，少招我！”平常狠白他一眼，脱力地倒在床上，一下午逛得她腿都酸了。
　　“妖妖~~看来这偷情果然是一力气活！哎哎哎，别掐呀你，谁叫你死不承认是恋爱来着，那就只能定你个偷情之罪。”小奇拨开她有气无力掐过来的五指后，顺手拽过把椅子来凑近床边，那架式誓要烦她到底了。
　　
　　“我说你烦不烦啊？成天跟我这磨叽这点P事，怎就恁好奇呢你？有能耐自己搞一个去呗，省得整天半大小伙子跟个八婆似地好不好？”
　　“靠！你当我不想啊？问题是踏遍整个B大，硬没找出个小爷心动的女生来！多惨哪我。”
　　“切！怕是你心动也没用吧？人B大女生都智美并存的，谁看得上你个只晓得烧包的小豆子。”
　　“不带人身攻击的啊！哎哎，别妄想岔开我，看你这一脸欲求不满样，今儿是不阿狼哥没甩你？”
　　“他不甩倒好了！诶？去，少跟我这套话，快麻溜给我出去！今儿你好哥们不是来了，你怎不去烦他呀？”
　　“他有什么好烦地，私生活比我还干净泥。没劲。”
　　
　　嗯？平常眨眨眼，蓦地提了点精神来，这话怎说？
　　“你跟他在那边还能时常碰面吗？说得很了解似的。”弯得绕远点，让臭小子听不出来。
　　“是啊。不然这半年岂不更没趣了？我们每周都拉几个人一起去打球的。嘿，要说这男生素质啊，还得数俺们B大地，不管是技术，还是身体协调性……”
　　“得得，一说这个你就来劲。我是问你，宗俊他，他不是跟周雨辰在交往么？”一时控制不住有点急，看来跟这缺心眼子还不能绕太远。
　　“啊？谁说的？哪有的事，尽胡扯。”正想侃球却被搅了兴奋性，小奇很有点不爽，当即不耐地摆手。
　　
　　她不知不觉已坐起来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他俩，不是早就成一对了么？”这么长时间的认知突然面临有错误可能，平常的心都提起来了。
　　“看看，看看！才还说我三八呢，你怎样？跟吃了鸡血似的，要咬我呀你？嘿嘿，想知道？偏不告诉你。”臭小子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和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巨阴险，极度的欠扁。
　　“切，谅你也不知。算了，你赶紧出去吧，我对你的故弄玄虚没兴趣。”平常暗自咬牙，强压下汹涌的求知欲望，以退为进。
　　“呵呵呵，我说二姐，还记得党年吗？你们俩那是唬得俺一愣一愣地啊，可怜当时年纪小，俺还不太懂事呀……”
　　
　　抓狂了，平常探身捞起地上的拖鞋就往死小孩身上去拍。就知不能妄想从他这里整明白一点事，揣着明白装糊涂，根本就是在耍戏她。
　　把臭小子轰出去后，她眼望天花板，却久久不能平静了。
　　小奇应该是看出一点眉目了，这阵子才左一出右一出这么闹吧。不过是自己的心思呢？还是宗俊的？这次他突然回来，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会不会，真的与自己有关？
　　……
　　一边不住地想，又一边不住地在否定，挠挠头，她又乱了。什么时候才能在面对他和与他有关的事时心如止水呢？唉！
　　
　　一直纠结到临睡时分，她才终于拿起睡衣头昏脑胀去洗澡。
　　到卫生间门口，才发现里面的灯是亮的，而且还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爷爷奶奶在楼下，父母卧室里有，所以二楼这间平时只她一人在用。那今天这个时候，里面的人不会是猪仔小奇，那么只能是……
　　平常发现自己的脚突然不再会挪动，木木地立在那，半天才醒神，原来她只为想听听里面那人在低声地说些什么。
　　
　　“我也睡不着……嗯，大概是换了地方的缘故……呵我听得到你说话，不用太大声，省得把人都吵醒了……明天？明天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安排……你不能再出来了吧……”
　　原来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可以这么温柔，那低沉的绵软的声线，直直听入耳中，想必会令对方感觉甜蜜，心旌摇动吧。
　　可惜，在门外的她听来，却如此苦涩。
　　又一次白白地自作多情了。好在这次只三个小时。
　　
　　————————————二更 ——————————
　　
　　第二天一早何其慧的电话算是解救了平常，她正不想待在家里，于是跟奶奶打个招呼就跑了出去。
　　到了约会地点见何其睿也在那时，平常倒没怎么吃惊，心想这家伙不趁机来骚扰才叫怪了。只是稍稍有些疑虑，他到底有没告诉小喝他对自己的纠缠？
　　不动声色观察了会，发现小喝神态如常，跟平时并没什么两样，才逐渐放下心。是了，这家伙骄傲得很，想必不会向谁坦承遭人拒绝的糗事。
　　
　　既然一致通过由她来安排一天的节目，平常就非常不HD地选择了逛街，而且是极长极繁华的商业一条街。
　　果然，才不到一个钟头功夫，两个女生还兴致勃勃浑身充满了力量，何其睿却明显眉头大皱苦不堪言了。
　　“我说两位，不用每家店都进去吧？里面的东西又没大分别，差不多选选就行了。”
　　“那怎么行，总得要货比三家嘛。而且怎么没分别了，明明就差着好多么。”看着霍然据理力争的小喝，平常心里暗乐，这丫逛街那可是老有实力叻，不逛够六七个小时绝不尽兴的。
　　“你那叫货比三十家好不好？还只试不买，烦死人了。”何其睿耐心尽失，却只敢低声对妹妹发牢骚，结果换来她拧腰跺脚一脸气愤不依。
　　
　　“要不你有事就先忙去吧，我们两人行了。我在这也是地头蛇呢，不会把你妹妹弄丢了。”平常乐得装无事状劝解，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这家伙跟在旁边，严重影响她逛街心情。
　　何其睿站定瞅她一会，忽嘴角轻扯笑了：“总不见得比马拉松更难吧，索性当磨炼意志了，我奉陪到底。”
　　“对了平常，你不知道吧？我哥他跑过马拉松的，还得过很好名次呢。诶你说话算数哦哥，可不能半路把我们甩包，等会还得指你拎东西呢。”只何其慧一人在状况外。
　　面对他的话外音，平常默然耸肩无视。随便，看你能支持多久。
　　
　　又过了一个小时，何其睿偶然发现，这俩丫头令人恐怖的战斗力原来来自于她们的身高，足够的海拔优势让她们可以穿着轻便的平底鞋在街上轻松地傲然环游。
　　可是这一发现并没给他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帮助。游说她们买下两双精致高筒皮靴的后果就是，他手上又多提两个巨庞大的鞋盒子了。
　　所幸在沮丧同时却被他敏锐瞥见，平常眼中因藏着难掩的笑意而波光流转，衬得整张小脸都光彩莹然，愈显秀美撩人。于是心境改变后，逐渐又有些甘之如饴了。
　　
　　手机真是现代生活最伟大发明，看着平常手持一早从小奇那顺来的N96，现场直播奶奶力邀她同学一起回家去共进午餐时，何其睿虔诚地如是想。
　　借机结束逛街折磨事小，终于能登堂入室才更显意义非凡。
　　于是平家这天的午餐桌上，俨然成了场小型聚会，放眼一看全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何与睿与宗俊再次相遇，仍旧是相互淡然的礼貌点头，只听说他已住到这里时，眼神幽暗着往平常处飘了飘，脸上挂着的一点淡笑有那么点僵。
　　何其慧却为能见到传说中的宗俊而略显兴奋，矜持又不着痕迹地没少往他身上打量，殊不知自己也已成为别人感兴趣的对象。
　　平中奇自打这靓女一进门，两眼就骤然发亮。就是这样！人和感觉都对。他小心肝终于开始上下扑腾了，于是一反常态地沉默，装也得装得深沉。
　　
　　平常陪奶奶一起尽地主之责，更多注意力放在关照小喝用菜上了，反而没怎么留意其它。她知道，漂亮文静的小喝最乐衷的事，却是吃。这是同住半年后几个室友最大的发现。
　　奶奶是这桌上最快乐的人，面对着满座的青春年少，感慨良多又颇觉欣慰。怎么一没留神，孙儿辈的都这么大了。再过两年，也许都该四世同堂啦。
　　想到这，她再满意地瞄瞄英挺俊朗的何其睿，越看越觉得喜欢。于是忍不住悄问自己左手边的小孙女：
　　“这男孩就是小奇说的那只狼吧？”
　　
　　岁数大的人多少都有一点耳背，所以在她们觉得很小声的说话，别人听来就不是那回事了。所以，饭桌上当场就有一半以上的人卡住，咳的咳，喷的喷了。
                  四十一
　　平常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下，随即把头扭开轻咳起来，脸上一下子尴尬地红了。这个奶奶呀！今天兴奋过头了吧，真是离谱得有够厉害。她简直不敢去看桌上其它人的反应，于是借机去接水赶紧离开。
　　才逃到饮水机边上，耳中传来何其睿猛烈的呛咳声和小喝帮他拍背顺气时喊的话：“帮我哥也拿杯水压一压吧平常，谢谢。”
　　无奈一边答应着动手一边终忍不住偷瞄向餐桌那边，只见这团忙乱啊。何其睿背身向外犹自咳得厉害，小喝帮他的同时还在轻笑着安抚应对奶奶，奶奶急得乱转，一劲围着他兄妹不停地又问又拍。
　　而更惨的却得说小奇了，他闻言后第一反应最为强烈，直接就将嘴里正含着的一大口饭给喷了出来，毁了跟前好几盘饭菜不说，还殃及到坐他旁边的宗俊。宗俊急扯过一边的餐纸擦完了小奇擦桌子，也忙得不亦乐乎。
　　
　　好容易止住这番忙乱，已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左右都吃差不多了，也就干脆撤席。今天小阿姨没在，平常不能让奶奶去收拾这大摊残局，于是抢着进了厨房，揽下这刷碗善后的重任。
　　小奇自觉还从未如今天一样跌份，尤其是在心仪的女生面前，于是紧忙着弥补，将何氏兄妹让进客厅好一番表现。奶奶原本陪坐了会，不过饭前的忙碌和适才那通闹剧已搅得老太太神疲体乏，及见宝贝孙子颇具待客之道根本不必操心，也就安心去回房休息了。
　　于是此刻在厨房给平常帮手的，竟只是宗俊。
　　
　　婉拒了两次他都不肯离开，平常也就无话，管自戴好围裙手套在水池中清洗起摞得老高的碗筷来。宗俊则在一边默默把她洗好的碗盘擦干，再一个个摆进消毒柜里。
　　两人都没言语，一时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偶尔碗盘相碰的轻响充斥其间。
　　平常心里很乱，既贪恋他此刻的体贴和无声陪伴，又有点恼他干嘛又来给自己予无望的温情，于是铁下心来不再吭声。可又觉自己这会的嗅觉和听觉都异常灵敏，身边之人虽然沉默，可给她的存在感却似越来越强了起来。
　　良久，耳边终于响起一声轻问：“他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人吧？”
　　
　　平常拿碗的手微微顿住，有些矛盾是否还要跟他继续当日那个无谓的逞强的谎言，毕竟当事人如今也在这里，极易令她穿帮。可想想又觉不甘，于是不置可否地轻唔了一声，手里接着忙碌，眼睛可没敢去抬起看他。
　　感觉上宗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不由暗自忐忑，这样的相处也开始变得折磨，只得闷头强作无事，加紧手上的动作。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平常。”顿了半天，他这样说。
　　“谈什么？”该死，她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好象有一丝期待。他能听得出么？
　　“谈……哏，我觉得你们现在交往的样子跟你那次电话里说的，还有我原本认为的都不大一样，所以有好些话我都想跟你说，必须得跟你说……”
　　
　　宗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又有点急切，平常终忍不住转头去看他，想弄个清楚，不想却被门口突然传来的轻咳声所扰，视线跟着调了过去。
　　是何其睿。他似未觉自己正打断两人间说话，正无比自然地踱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点点笑，跟宗俊打个招呼后，就对平常说：
　　“你小弟真是厉害。我招架不住，躲到这里来待会。”
　　平常犹在纠结着宗俊的言外之意以及他究竟想要跟自己谈些什么的念头，虽隐觉何其睿这会的表现有些奇怪，却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小子时常抽风，你甭理他。哎？呃，你还是进去坐吧，这里还没收拾完。”
　　闻言何其睿没动，摇摇头反而又走过来两步，站得离她更近些，然后转头四下望了望，似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厨房的布局和摆设。
　　
　　平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伙敢情是来搅局的。当即不由恼火，可思及宗俊在这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偷偷白了他一眼，继续进行手上的工作。
　　这破碗怎这么多，总也洗不完。
　　三人同时搁这杵着，顿觉厨房空间狭小。过了一会，宗俊放下洁布看了他们一眼，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转身离开。
　　平常稍稍吐了口气，又不由暗想他是不是给周雨辰打电话去了。转眼瞥见何其睿还在跟前碍手碍脚，心里有气，便冷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今天她主他客，早不得不客气轰他出去。
　　
　　看她不理，何其睿也不在意，又把厨房端详了一遍后，才慢条斯理问了句：
　　“怎么我对你的意图表现恁明显么？连你奶奶和小弟都一眼看出来了？”
　　想起适才那番哄闹，平常不觉略有心虚，毕竟是自家人不对，让来客有些下不了台。于是脸色不自主缓下来点，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
　　“我小弟开玩笑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呵呵，他开的玩笑我是没介意。可刚才你和那个宗俊说的，也是玩笑话么？”
　　“呃？”平常一愕，看着他，他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这会何其睿的眼神炯然发亮，还真如某种动物一般闪闪生辉，他盯紧平常，脸上似笑非笑地说：
　　“我竟不知，自己的地位什么时候都提升到那个高度去了。”
　　
　　————————————二更 ——————————
　　
　　一句话说得她脸红，无言以对。只好装没听见，继续转身忙碌。
　　何其睿盯着平常绯红的侧脸又看了半天，想想也不为己甚，才没再继续迫她。转而拈起宗俊刚放下的洁布，提过一只才刚洗好的碗来欲要擦拭，却不想被她扭过脸来立即制止：
　　“别碰！呃，这个不用你帮忙，我马上好了。”
　　她这哪里是客气，分明是不想让他接触宗俊才刚做过的事。何其这下不怒反笑，终于再隐忍不住了：
　　“我哪里就不如他，以致几次三番地被你拒绝？难道就因为我把意图表白得太明显，嗯？就应该像他一样的藏着掖着，你才喜欢，对不对？”
　　
　　平常不语。
　　何其睿越想越气，倏地把洁布往台上一拍，“没见过你这样铁石心肠的！有人把一颗红心捧到你面前，供着求着还非得往地上踩！你太狠了不是？”
　　终于洗好最后一个碗，平常一边往下摘手套一边闷声道：
　　“早告诉你离我远点，是你自己不听怪得了谁。”
　　“那是我自找的啰？平常，我从高三起就喜欢上你……”
　　他抬手去捉她手臂，声音已满是无奈，却被平常一挣闪开，并把话头打断：
　　“那有什么用？我还从初二开始就喜欢他呢，结果怎样？”
　　
　　这倒有些出乎意外，何其睿一顿说不下去，又听平常接着道：
　　“感情的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的，难道说我能去告诉他，让他去和女朋友分手跟我在一起，就因为我喜欢的比较久？讲点道理何其睿，别再逼我了好么？”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都有点发颤，是因为这恼人的爱终于被迫着说出口，抑或是真的被他缠怕了，平常自己都不知道。只觉喉头堵得厉害鼻子发酸，她可不想当着他面掉眼泪，于是再顾不得其它，一扭身急步冲出厨房。
　　
　　没料才出门口一转脸，却与直挺挺站在那里的宗俊打了个照面。泪眼朦胧中瞅见他的表情，明显是惊多于喜，微张着嘴一脸的怔愕，登时羞得她无地自容，狠跺脚蒙脸再次跑开。
　　宗俊反应过来去追，已是不及，她蹭蹭蹭几步跑上楼梯，转眼就要躲进房去。只得冲她背影大声喊了句：
　　“哎我没有女朋友！从来就没有！”
　　门砰地关上后，他脸上才逐渐逸出笑意，然后越来越明显，乐得嘴都拢不住：“不过现在起就应该会有了，呵呵。”
　　
　　与他喜悦成明显反差的是身后立着的何其睿，他冲出来后亲眼目睹这一跑一用语言追，已被震得僵住，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成就了宗俊的美事，真是气恼非常，当即不由出言嘲讽那喜逐颜开的家伙：
　　“位置选的不错啊，听得挺真。”
　　宗俊这才稍稍收敛，冲他抿嘴一点头：“彼此彼此，现学现用。”
                  四十二
　　平常从房间里一直赖着不肯出来，连小喝兄妹何时走的都不清楚。
　　她依稀听见宗俊喊的那句话，所以懊恼之外又更觉羞赧。他什么意思啊？
　　唉，现在地球人都知道自己喜欢他了吧，今天真是……啊~~没脸见人啦！
　　
　　她揪着被角，沮丧地躺在那，眼神时不时就往门那边瞟。
　　外面始终静悄悄，只有小奇刚开始还跑过来隔着门缝连羞带笑地损了她几句，见她就是不应又哈地跑开。
　　那个人却一直没个动静。怎么回事嘛！
　　纠结了半天，后来不知怎的竟睡着了。今天也是真够她累的，从一早开始就状况不断，让人身心俱疲呀。
　　
　　梦里何其睿还在不断烦她，一会扯她胳膊说，你是我的，大家已经都知道你逃不掉啦。一会又举着才买的大鞋盒子啪地往她面前一摔，气势汹汹大吼，有你恁玩人的吗，你心肠也忒狠啦……
　　她又怕又躲，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喜欢别人已经好久了。她委曲，心里边憋闷，想哭，就跑开。
　　却又在厨房看见宗俊在那擦碗，一边擦一边说，我想跟你谈谈。原来你一直喜欢我的吗？我没有女朋友，从来就没有。
　　他嘴里不停在说，她想站近点，看清楚他表情，到底是高兴还是厌恶呢，可是怎么也走不过去，心里干着急。
　　
　　然后腿一蹬，就醒了。迷蒙间还能听到宗俊声音，在轻柔地喋喋不休响着：
　　“开开门啊，你怎么一直不应声？我说快半个小时了，你有没听到啊平常？一会小奇该醒了，又要来缠磨我啦。”
　　哦！他真在门外，不是梦。
　　平常一激灵坐起来，眨眨眼偏过脸去低声问：“你刚才说什么啦？我没听见。”
　　外面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敲，再说出来的话声音不稳：
　　“快开门，我想见你，立刻，马上。”
　　
　　她抿抿唇，突然一阵紧张，“干嘛？我在睡觉。”
　　“……天哪，你个小猪，这时候还能睡得着。你再不开，我可就使劲敲了，把奶奶和小奇都招来。”宗俊顿顿，似是低叹了声，然后竟晓得出语威胁。
　　平常磨蹭着，终于下地，穿鞋，在门口又犹豫了会，才终于把门打开。
　　
　　宗俊原本倚在门框上的身体倏地挺直起来，一张脸瞬时容光敷面。拿眼紧紧盯了她，瞬也不瞬瞅了半晌，才轻轻抬起右手，用指尖触了触她头顶微微蓬起的秀发，低低地说：
　　“你还真睡了。”
　　他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和缓，脸上表情又那么专注温柔，平常脑中嗡了一声，思维已是空白。
　　待回过神来，人已被他拉进了小书房，紧紧搂住。
　　“我用了两个小时时间来消化这信息，原来你也一直喜欢我。平常，才刚小奇问我是什么感受，我说是做梦……真的，我现在还觉得，眼前像梦一样的不真实。”
　　宗俊把下颌抵在她的头顶，犹在轻柔低缓地说。
　　
　　平常原本一直僵硬在他怀里不敢稍动，这时才稍稍吐了口气有些放松。我也是，她在心里暗想。
　　“怎么不说话？”他的胸腔就在她耳侧发生轻微的震动，这种感觉，好奇妙。
　　“……你也喜欢我？”她的声音如此低哑，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宗俊终于扶她肩把两人间距离撑开一点，直视过来的眼里似闪着一簇簇火花：
　　“傻瓜。不喜欢会在北京傻傻地等你？会千方百计把试题攒下来寄你？会在听说你和李明宇好时一个人捶墙整夜整夜睡不着？会在听说你交新男朋友后忍不住赶回来找你？”
　　
　　平常呆住。“这样？可是，周雨辰？”
　　“你以为她是我女朋友？怎么会这样误会？我们就是同学，从来只是同学而已。”
　　“可是她也有我那样的卷纸，还比我更多。”她回忆起当时的感受，现在还隐隐心痛。而且，“你们不是一直在QQ里联系？”
　　“就因为这？”宗俊忍不住又叹，重新把她拉回怀里。“难怪小奇说我们俩都闷骚，有心事只会藏在肚子里。看看这结果，我们都错过了什么？”
　　
　　“卷纸是因为知道你要拿好成绩才特意寄过来的。为这我每次用复印件来装订复习，都被老师批评过无数次。给你寄了一学期后，周雨辰知道了才来也问我要的，我就顺便给她也寄了去。和她QQ，是因为我时刻想要得到某人的消息，即便某人大张旗鼓交起男朋友，且为爱与老师们死磕到底。”
　　平常张口无语。原来竟是这样？可是……她放下仍有的一些疑虑，不自觉为自己申辩：
　　“我哪有和李明宇交朋友？那都是乱传的。周雨辰告诉你的么？”
　　“何止她一个。你那会的事迹有多轰轰烈烈自己竟不知吗？呵呵，不过我现在明白了，我们相互的误会何其之多，又何其之深啊。”宗俊摇头，坚硬的下颌擦得她头顶一阵麻痒。
　　
　　从不曾感觉这样懊悔过，平常不禁咬紧下唇暗暗气自己。这才发觉，原来主观臆断和自以为是竟是这样的害人害己。她竟有这样大的性格缺陷却一直不曾自知！
　　如果她肯去问，哪怕只是出言试探呢，也不至于空耗了他们彼此几年时间，这样的相互折磨。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自以为是，还一意孤行。”她真恨自己，为什么就那么绝决地舍弃了北京，远离了他。
　　“不，都是我的错。在感情上，我太懦弱。”他的声音一样晦涩，不过稍瞬又转为庆幸，手臂也抱得更紧：“好在这次我心存侥幸，一咬牙一跺脚追了回来。我是不想再象上次那样轻易就说放弃了。还好，终于赶得及。”
　　
　　◇◇◇ ◇◇◇ ◇◇◇
　　
　　这对新出炉的情侣还未开始适应彼此头顶这崭新光环，就已经得到全家人的广泛关注和大力支持。
　　平家全体都为这“亲上加亲”感到欣慰，并由奶奶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往北京，宗爸宗妈听闻后也意外惊喜，连声称好。
　　平常这会都羞得抬不起头来，在平中奇的大力宣扬下，她想怕不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暗恋经年，终修成正果。
　　于是在自己家里，她如今竟觉得坐立不安了。连坐一起吃个饭都倍受嘱目的话，家人的好奇和关心会令她多么的不自在可想而知。
　　宗俊的情况也比她好不哪去，往往被问急了她还可以一甩手逃回房去躲会，他却只能老老实实挺在那接受领导们细致审查，以前怎样blabla，为啥原因blabla，以后咋想blabla……虽然末了总会被许以放心没问题好好的一类肯定的话，可这过程仍是令人有几分惶恐加尴尬。
　　
　　以致其后终于被获准得以向外发展时，两人都如释重负欣喜万千。
　　每天牵手出去约会，或逛街，或吃饭，偶尔还去趟书店，溜溜公园，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幸福美好了。有时走着走着，相互看上两眼，都要彼此笑出声来的。
　　可是通常恋爱中常做的事情只有一样，是他们谁都没好意思提出来的，那就是看电影。
　　原因却只是小奇一句促狭的话：“听说电影院里很危险，摸摸小手亲个小嘴啥的那是必不可免的。二姐别去，你会吃亏的哈。”
　　臭小子想当然会吃到平常的一顿暴栗，宗俊也会因被平白剥夺几可预期的某些福利而怨恼他不够意思而追加上两脚。
　　不过就这样，没电影看就成为他们这场甜蜜恋爱中唯一的一点小遗憾罢了。
                  四十三
　　恋爱中的人大都有些自私的，只想沉溺在二人世界里不愿出来，尤其像平常与宗俊这样每天除睡觉那几小时外都形影不离的情况来说，更是无暇顾及其它。好象无论睡着醒着，眼前只有这么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只因为他（她）而存在。
　　家里人自是不会说什么，看他们初尝甜蜜满心欢喜的模样只会乐见其成会心一笑。因此而受到冷落的同学和朋友却难免有时抱怨，只是一般情况他们都置若罔闻了，除了小喝。
　　
　　那天在平家被何其睿突兀拉走后，何其慧才知道原来令自己老哥一直存了念头的人竟是平常啊，而她对宗俊第一观感不错，又深知平常对他的感情，因此除略有感叹外也就没说什么。只在电话里埋怨小吃不够意思竟把老哥追她的事瞒了自己这么久，又半真半假地为他鸣屈几句罢了，其实她对小吃这次终守得云开见月明还是持欣慰态度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某些人一谈上恋爱了竟会是六亲不顾的。在家里枯坐了好几天，除与一身懒散没情没绪的老哥傻呆呆相对发愣外，她都要闷死啦。于是开始生气，好你个小吃，只晓得风流快活了，竟连电话也不再给人家打一个。
　　
　　所以这天初恋二人组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小天地，带着小奇一起，和小喝相约茶吧。
　　小奇是自己非要跟来的，他正愁因二姐关系会不会得罪了阿狼哥而累自己与美女不得亲近呢，得此机会自是不能放过。
　　他甚至主动请缨去接小喝，可惜因年龄限制至今还没有驾照，小车玩得虽转他还是不敢公然上路的。于是只能守在茶吧门口傻乎乎等待，他也是不耐烦见那两人时时相顾傻笑眉来眼去的糗样就是了。
　　
　　不过没想到迎来的人却有两个。当看到跑车里窈窕跨出来的美女稍稍一愣后，小奇就立马刷地转头，结果发现驾驶位上坐着的却是英俊潇洒的阿狼哥。
　　心思放下后不由走上前去嘿嘿一乐，拍拍车头吹了个口哨：“boxster，挺牛的啊阿狼哥。”
　　何其睿眼光闪了闪没出声，何其慧却奇了怪了：“你叫我哥什么？”
　　“呵呵没什么没什么，我开玩笑的。”小奇手触眉框向外一扬笑嘻嘻向何其睿致了个歉后，却转头悄声问了句：
　　“我说美女，你哥不会也要一起来吧？”
　　何其慧白了他一眼，“叫姐姐！我哥才没空，他还有事呢。”
　　小奇脸上笑意更深，立即从善如流地叫：“姐姐，神仙姐姐。”然后才想转身去跟阿狼哥道别，却见他已把车倒进不远处的一个空位里了。呃……
　　
　　何其睿不紧不慢从车里出来后，走到笑容已略显发僵的小奇跟前，大手拍了拍他肩膀从容一笑：“我发现了，你也是一头小狼，不得不防。走吧，一起进去。”
　　这下连何其慧也有点囧了：“哥，你不是还有事情，一会来接我就行了。”
　　“怎么？莫非有人不欢迎我？”何其睿站定，眼微微一眯，作势要往门里看。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小奇与何其慧对视一眼后，赶紧否认着带头往里面走。
　　
　　卡座里正絮絮低语的两人不明所以，看他三个同时进来，不由更感意外。却只得站起来客气地招呼了，又找服务员换了张圆桌大家一起挪过去。
　　入座时小奇留了个心眼，甘愿舍弃了与美女相邻的念头而抢先拽了何其睿一同坐下，何其慧自是要挨着哥哥，于是平常与宗俊才在其余两个位置上落了座，又忙着给大家重新点了些饮品上来。
　　小奇责无旁贷地缠住何其睿大侃起了车经，另三人也自在一边低声地开始谈笑。
　　
　　上次在平家，何其慧与宗俊不过是略通了姓名并无交流过，这会平常自是为她们更详细引见了。于是宗俊接下来不免问起她平常在学校的一些情况，神情挺认真，听得又仔细，看起来竟不只是为攀谈，逗得何其慧一边如实讲说一边心下暗笑，这可是关怀意切呀。
　　因小喝眼里的调侃平常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偷偷在下面拿脚踢了踢他，宗俊瞅瞅平常反应过来，眼中不由微现赧意。于是趁着冰淇淋上来住嘴开吃。
　　两人点的同样都是果仁的，才要习惯性地等待宗俊先给自己多挖一半过来，却见他已举勺入口，平常也便回过味，含着笑意与他瞥来的眼神一碰，再低头去吃自己的。
　　
　　这时何其睿手机响，他淡淡地瞟了一眼斜对面并未抬眼的平常，才接了起来，随口嗯啊两声之后挂断，就起身说要告辞。而这时他要的冰咖还没有上。
　　小奇和宗俊站起来要送，被他止住，又拿手按在小奇肩膀，似笑非笑说了句：
　　“今天跟你挺对路，何时有空再聚啊。”
　　然后又对何其慧说：“等下我和朋友出去，未必几点回来。有事给我电话。”
　　小奇眨眨眼把唇一勾，接口道放心吧，晚了我会送她回去。又硬是颠颠地送出几步才被何其睿给推回来。落座后也不理宗俊那道瞬间了然了的眼色，就只嘿嘿一笑，然后环视那俩停下来莫明所以看他的女生若无其事地说：“继续，咱们继续。”
　　
　　◇◇◇ ◇◇◇ ◇◇◇
　　
　　在茶吧里坐到近午，又一起吃了顿必胜客后，见那两个电灯泡仍是不提回去，平常只好提议再去街上随意逛逛。
　　结果走了半晌在看到前方有贴电影海报时，小奇站下，装作无意地来了句，逛得没劲，不如去看电影。
　　平常瞅了宗俊一眼，连忙急声反对。心说臭小子又来逗我，想当初你说过什么来，叫人怎么好意思。
　　宗俊却是不语，只含笑打量微显窘意的她，眼神默默。小奇见状只好绕到后面在他耳后低咳，
　　“哏，俊哥，这次可以去。”
　　转过脚跟避开，宗俊方才斜眼睨他，微微笑着回了句：“可我们，这次真的不想去。”然后轻带平常肩膀，引着二女继续往前。
　　气得小奇只能在后头一边丧气跟着一边不住嘀咕：小气的家伙，没看出来还挺阴险，睚眦必报。
　　
　　终于熬到傍晚，小奇打车送何其慧回去，两人才又有了会儿单独相处的机会。于是车也不坐，一路依偎着散步往家走。
　　头倚在宗俊肩上，感觉他手指从肩膀处透过来的暖暖温度，平常一边安心地瞅着两人迟缓挪动的脚步，一边想起小喝的话，不由抿唇悄笑。
　　就这么点动静也能引他垂眼看过来，于耳边轻柔地问：“在笑什么，嗯？”
　　“呵呵没什么。想笑就笑了呗。”她才不想跟他转述，小喝说的那句“重色轻友”，虽然自己真的是有点色没错。唉，真是喜欢他啊，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笑，他的所有。
　　
　　“不说？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你室友夸我来着，你才偷着乐。”他的声音仍旧低低的，却已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不知羞，大言不惭。”她不依地拿手指在底下顺势捅了捅他的腰，才抬眼飞睨一下，脸上却有几分娇羞。
　　宗俊因她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小女儿娇态怦然心动，于是站定，痴痴地看了又看，终于在她不好意思低头拿手去推时方才强自敛神，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嗯，那我再猜猜看……可是因为小奇说的要看电影？”
　　平常脸上更热，闷声道：“才不是呢。那小子只会胡诌，哪有什么可乐的。”
　　宗俊想起小奇那会脸上的不甘，却觉蛮乐的。臭小子，心还挺美，东风就是那么好借的么，嘿嘿今天终于气还他一场，也算不屈了。
　　
　　又继续往前走时，平常忽而想起一事，忍了半天终于还是眨眨眼问了出来：“喂，你今天看着那人，心里可有什么感受？”
　　宗俊垂眼瞥她，见那强作镇定的表情不由有些好笑，撇撇嘴有意调侃：“会有什么感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呵呵不至于，毕竟我是赢家不是吗？你现在可是我的。嗯，不过那何其睿也还算有风度。”
　　平常心头满意，嘴上却又不甘，“你倒大方，一点都不介意似的。哼哼，是不是不紧张我。”
　　闻言宗俊却没动静了，半天不再说话。引得她诧异地抬眼去看，却在他脸上发现一丝阴霾。随后自己被他搂得更紧了：
　　“我实在没那么大方的。一想到过完年我们就要分隔两地，我就忐忑不定。再见至少要在半年后吧，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怎么办……而他却能离你那么近……唉，平常，我真想时间就在这里停驻。永远停在这里不动了。”
　　他的声音突然前所未有的低迷起来，听得她也逐渐心头沉重。
　　
　　随着春节的日益临近，她们幸福的相聚时光已开始进入倒数，的确是越来越短了。
　　想到不再遥远的分离，两人情绪都蓦地开始低落，一发而不可收。
                  四十四
　　高中同学的聚会被平常推了，左右她最想见的肖湘这假期也没回来，可初中同学赶在春节前发起的一场小聚会，却推脱不得了。因为很多人已知道宗俊现在也在这，点着名地都要见他。
　　奇怪的是小奇那么好热闹这次却不肯参加，只说忙，没空扯那闲蛋。这小子最近反常得很，成天躲在屋子里不知鼓捣什么，问还不说。不过平常和宗俊也乐得他不来扰乱就是了，问不出来就随他去。
　　
　　同学聚会不外乎大家聚一起吃吃喝喝饮酒唱歌那套路数，虽没什么新意，却应该足够热闹。可他们这场显然有些例外，因都是当年读快班的那些尖子生，沉闷的性格多没有太大改变。
　　所以平常和宗俊这一对会成为整场唯一的亮点和焦点可说是半点没有意外，受关注程度简直令人吃不消。恋爱经过啊，心路历程啊被迫着交待了无数遍，都还难以满足众人一波紧接一波的好奇心。
　　毕竟，他们在初中那会可是一直保持着坦荡通透的同学关系，令原本有些可能的猜测都自动自觉地蔫灭在萌芽之中了呢。更何况升高中没多久宗俊就远赴北京，之后二人连考的大学都隔之千里。
　　
　　好容易消停了会，平常手抚满布红潮的脸蛋赶紧躲去洗手间避避，心里好生后悔，不如像小奇一样不来好了，哪想到会遭这份罪。
　　掬冷水洗了几把脸，才勉强将那股热意硬压下去。甩甩手想要掏纸巾的功夫，一方折得齐齐整整的干净手帕从身边递了过来。
　　伸手背抹了抹眼睛，平常才看清此刻站在自己旁边的人，稍一愣怔，犹豫着把眼从手帕转向拿着的周雨辰，看了一会她摇头谢绝了。不管她是善意还是其它，平常都没心思回应。
　　
　　来了才知道，此次聚会的发起人就是眼前这位小姐。她是不明白，周雨辰干嘛要费事张罗这个，凭以往印象，她觉得她可不是热衷于大范围内增进同学友爱和情谊的人。
　　自从那次火车站一别后两人就再没碰过面，不过平常知道周雨辰和宗俊通过几次电话，宗俊也把他俩已确定关系的事告诉过周雨辰了，还说她听了很高兴，说了不少祝福他们的话。但适才在饭桌上，平常有留意过周雨辰的表现，对那番说辞却是不敢苟同。
　　一个人即便把态度和表情掩饰得再好，眼睛深处所蕴含的某些情绪也会不时地将她出卖。
　　
　　见她只是淡然笑了回绝，又自顾取出纸巾把脸上的水轻轻吸干，周雨辰也浑没在意似的，转手把手帕重新揣回兜里。只是一直从镜子里瞄着瞅她，脸上的笑意悄然一敛后突又加深几分：
　　“诶，我才发现，你的皮肤很白很细致呢！平常，你也算得上不折不扣的美女了。”
　　如此勉强干嘛还要奉承，就不觉着累么。平常放下纸巾，也从镜子里面回视过去，“过奖了，我可不敢当。今天你忙坏了吧，嗯，要不要一起回座去？”
　　“呵急什么呀，不怕回去再被那些人灌你酒？就在这待会吧，左右有宗俊替你挡着呢。”周雨辰挪开眼睛，趋前洗起了手，嘴里边不紧不慢地说。
　　“就因为有他挡酒我才急呀。先走了啊。”也许是受上次被何其睿嘲笑着与她相比较的影响，平常不想太冷淡表现得小家子气。不过也不会任她随意施为就是了。
　　
　　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周雨辰在后面悠悠来了句：“听说过么？人这一生充满了变数。”
　　平常站定回眸，脸上没有表情，只以眼神示意她继续下去。
　　“眼前有的，未必永远会有。你觉得呢？”此刻周雨辰两眼炯亮站得笔直，小小的脸孔微绷着，再无方才那般适意。
　　“说得对极了，所以我们更要懂得把握现在。”微一挑眉，平常回得干脆，随即施然离开。
　　
　　这就是笃定与不甘之间的区别吧，她也有抑不住的时候呵。
　　平常快步走着，心里却没半点轻松。
　　任谁都不会想要这么个对手一直虎视眈眈在旁边盯着，伺机而动。而听过宗俊对她的评价——率直、热忱又善良坚韧的女孩，聪明如平常就不可能再对他们之间的相处去探问究竟了，也不会试图想要轻易扭转对方的看法。可是……唉！
　　低谓叹息着，已转进走廊，前方挺着的一个身影旋即落入眼帘。他明显是在等待。
　　不由心再沉下，又一个麻烦人物啊。
　　
　　“嗨，怎么不进去？”站定，平常尽量若无其事打招呼。
　　李明宇盯着她的眼神一动不动，幽暗却灼然，似欲无声倾诉。就如适才于饭桌上一般，径直锁定毫不遮掩。
　　平常微微皱眉，不打算再做停留，于是闪身而过。却被他横臂挡住。
　　“原来你一直喜欢他？”随着低问，他脸上的困惑和苦恼悄悄在蔓延。
　　今天说开了也好，以后在学校总还要碰面的。想到这，平常索性点头，退后一步避开，坦然直视他。
　　
　　“为什么？我觉得你对谁都那么恬淡随和，看不出远近亲疏的，以为你轻易不会对哪人动心呢。”他的声音晦涩无力，与其说是问她，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于是斟酌着回复：“感情的事，冷暖自知，哪里如表面看来那样简单。李明宇，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学加同桌，相处得一向不错，我觉得很多事上都应该有默契的。”
　　说到这顿住，平常拿眼看他，还是不欲把话讲太直白。
　　李明宇眼神闪了闪，大概已经会意，低下头闷声点了点：“我明白，其实我早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让你喜欢。后来睿哥告诉我他的心思后，就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
　　提到何其睿，他突又轻轻抬头，眼现丝微困惑：“可是平常，你也不能给睿哥一点机会吗？”
　　见她微露诧异，才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角，片刻后再呐呐低语：“他……可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生，别人跟他根本没有可比性。我……怕你会后悔，也有点替睿哥不值。他，真的很喜欢你。”
　　
　　平常垮下肩膀，突觉有些无力，这个李明宇还真是一痴人，闹了半天竟在这为别人挣口袋呢。正不知所谓，身侧有人影轻闪，是周雨辰快步走过，还留下含义未明的一瞥。令她更增烦躁。
　　“就是他再好，也与我无关啊。就当我不识好歹罢，我在意的人只有一个，只是那一个。别人怎样那是别人的事，OK？好了不说了，我要进去了。”
　　这次李明宇没有阻拦，只默然以目光相随，任她大步从身前走过。
　　
　　◇◇◇ ◇◇◇ ◇◇◇
　　
　　接下来平常再难提情绪，勉强撑到饭局结束，看到宗俊酒喝得不少已有些微酗的样子，就给他偷使眼色，于是两人一起婉拒了随众再去K歌的提议，提前退场回家。
　　挽手走上街头，她怕他耐不住酒气准备转头打车时，却被宗俊轻笑着阻止。原来适才那样竟是装的，看他俊脸隐泛潮红却眸色清明一副暗自得意神情，饶是心里犹感抑郁，平常也被他逗笑，忍不住伸指轻掐了一下。
　　“好啊你，居然这么阴险，连我都骗过了。”
　　“不然怎么脱身？难道你还想陪他们一起再去干嚎？我可是受够了。”宗俊身子没躲，微一呲牙作个苦脸，再顺势把她整只小手都握进掌心，边摇头叹说。
　　“是呀，今天真不该来，累死了。”有他共鸣，心头忽觉松驰，便忍不住抱怨出声。
　　
　　宗俊握着她手紧了一紧，嘴角悄悄扬起细微弧度：“不过，可也值了，总算当众验明正身。看看现在，谁还敢再打你主意。”
　　“切，你也是。被我盖了戳啦，平某专用，闲人勿近。”只一句话就被他引得云雾立散，情绪转而飞扬。呵，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说到这个……”他突地莫名站下，把手一捞，将她搂在怀里，眼神灼灼压下头来：“我就一直觉着差点什么事，原来是还没盖戳……”声音消失，已在她脸上飞快印下一吻。
　　
　　这些时日来，两人常会情不自禁做出相拥搂抱的动作，可那都是自然而然所流露的一些欢喜和亲昵，似乎无关风月。加之冬日里穿着都挺多的，还真就很少引发过多余的想法。
　　此刻蜻蜓点水般轻触，却令他俩同时一震。
　　平常呆了呆，方才反应过来，脸上瞬时以他才刚接触的那点为圆心放射着晕红，发烫。再被他熠熠的眸光压迫着紧盯，不觉大羞。于是忙地从他怀里挣扎开来，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抬手去往颊上去摸，头却已经耐不住低垂着侧了开去。
　　其时既想远远逃开，又觉暗自依恋的感受令她不知所措，只能含羞立在那，一颗心怦然而跳。
　　
　　宗俊也被自己这一时的大胆之举惊得愣怔了会，可随即又为唇上传来那柔滑细腻的触感所震，心神摇曳，涌荡无限欢喜。于是被她推开后忍不住又再倾身向前，展开双臂重新搂住，温柔着低喃：
　　“干嘛低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平常如何肯依，却也没再挣扎，只把头顺势埋在他胸口处轻轻摇了摇。
　　被她这一蹭更觉心痒意动，他不由急切，转手去轻托平常下颌，终于把那张芙蓉脸给露了出来。端看两眼，再次把唇印将上去：“不好意思了？还是不喜欢？”
　　这话问的，让人怎么回答。平常懊恼着轻轻咬唇，终于忍不住去举手掩面，羞怯之下又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好多口水在上面碍…”
　　
　　殊不知这不解风情的回答却霎时烘炽了宗俊心头已将燎原的那团火焰，当即不管不顾地蓦然转脸，就在街边霓虹交错的一处暗影下，紧紧衔住那两片娇艳诱人的樱红唇瓣，忘情地辗转吮吸起来。
                  四十五
　　当他灼热的唇骤然敷下来的时候，平常只觉哄的一下，全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大脑一下子完全空白了。直至唇上感觉到强烈的刺痛，胸部憋闷得快要炸开，才恍惚抽挪被紧压在身前的手臂虚弱地挣了两下。
　　宗俊也比她好不哪去，适才在激情的驱使下全凭着本能胡乱地在那芬芳醉人的湿柔上反复辗压、吮啄，毫无章法，自也不晓得控制力道，被她挣扎着轻推时方始回复一点点清明，也才恍然发觉自己已无意识屏住呼吸好久了。当即稍松了松紧搂着她的手臂偏过头去一阵粗喘，心跳得如擂鼓一般。
　　两人偎依着急促喘息，各自都平复了好大一会，总算是缓过劲来。而刚刚被紧张和眩晕所压制住的羞涩和甜蜜此刻方才一点点透出端倪。
　　于是就立在那无言地拥着，一时都不想说话不想动，默默在心里边柔情回味。
　　
　　半晌后，唇上的疼痛终于令平常咝咝开始抽气，见他紧随而至的眼神里闪烁着无辜的询问，不由又恼又羞，埋怨的话却没法出口，只得微嘟了嘴把身子拧侧过去。
　　宗俊身随意转亦步亦趋地跟着挪动，触目可见她幼嫩的粉唇似比刚才更见丰润了一些，脸上表情却似喜似嗔，不见自己这般神摇意驰模样。不明就理心下微有忐忑，出言相询时才觉自己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于是清了清嗓再问：
　　“怎么了？”
　　平常躲了一下还是没能躲开，身子紧紧被他圈在怀里，忸怩了会终于小声嘀咕：“疼。”脸上早绯红了一片。
　　
　　宗俊这才半是讶异半是羞惭地抬起手来上去轻抚，被她闪避后又不由暗自懊恼，他怎恁么笨，以后她还肯让自己再亲了吗……
　　于是一路上时不时去偷瞟她脸色，直至确定她除了一脸娇羞外并无任何反悔不快的意思，方始放下心来。些微的得意和雀跃这时却又悄涌而至，一手拥着她无声漫步着往回走时，嘴角便掩也掩不住地一再往上轻提，心里边荡溢着难言的快乐与满足。
　　平常虽对这突如其来的初吻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梦幻而略感失望，可终究因着这异常亲密的接触芳心窃喜成一片。已经盖过戳了呢，他是自己的，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呵呵。
　　
　　拖拖拉拉终于进到省大院里，已是点灯时分。二人走这老远，话虽没有多说，精神却都有些亢奋，半点也不觉得累。远远看着家门在望时，还都在暗想，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宗俊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悄声低问，这会还疼吗？
　　平常把唇抿了抿脸上又热，轻轻摇了下头。
　　“那……先别急着进去了，再在这待会。”伸手在腰上轻带，已把人拉到一片树影下。她也没想这么快进去面对家人，于是乖乖跟了过去。
　　
　　静静地在宗俊怀里偎了片刻，感觉他手上的力道渐收渐紧，箍得身上有点难受，平常不由抬起头来。才被他眼里的璀璨晃得一愣，唇上又被吻住。
　　这次他很轻柔，先是小心地敷住，再一点点轻啄着含吻，唯恐再把她伤到。只是在偷偷关注对方反应时，突然移过一只手来，温柔却坚定地把那晶亮剔透的两眼全然蒙遮。
　　有了之前那次失败的经验，两人这回倒投入蛮快，不多久就渐进佳境。当他无师自通地把舌抵过来，她竟也懂得把唇微微启开，虽然在滑进过程中两人牙齿上总有磕碰，却终是真正地濡沫交融在了一处。
　　
　　这感觉极致美好，平常恍惚中真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飞起来，在满是轻渺云朵和粉红泡泡的梦幻世界里面轻飘。这里有和煦春风，这里有娇艳鲜花，这里有七彩绚烂，这里又什么都没有，只除了她与他，唇齿相依，生息与共……
　　
　　然后不知哪里突然传出的“咚”地闷响，蓦然惊醒了心醉神驰的两个人，平常回过神来又不由被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是在自己家门口不远！若是被奶奶妈妈她们发现……OMG！
　　正手忙脚乱去推犹贴在自己身前的宗俊，就听轰然声响，斜方不远的暗处停着的一辆汽车突地发动，然后嗖地一下向外飞驰而去。
　　
　　两人来时见过那车，静静停在那黑漆漆的，还当里面没人，这会见了都被唬一跳，相顾诧然，这谁家的车呀？那刚才他们……还不都被车里人看了去，天！可不丢大人了……
　　
　　————————————二更 ——————————
　　
　　经此一吓她二人再没有在外面厮磨的胆量与兴致，麻溜进了家门。奶奶和妈妈都坐在楼下看电视，见她们回来只笑问吃过饭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继续扭头去看连续剧。
　　平常的一点小心虚因此而逐渐消失，与宗俊对视一眼后就说要上去休息。妈妈这才想到，回身告诉她何其慧来了，都在小奇屋里玩半天啦，让她快点去招呼客人。
　　想到又是几天没和这丫联系了，还不得再被她抱怨骂说自己重色轻友，平常不由冲宗俊吐了吐舌扮个苦脸，然后拉着他一起上楼去，好歹找个垫被的。
　　
　　老远见小奇屋的门关得溜严，里面好象没什么大动静，平常微觉奇怪，这两人在干嘛？不由瞄了宗俊一眼，却在他眼里发现些微闪烁，又似带着一丝了然的样子。才要出声询问，一边径直去搭门把的手已被他迅捷拉回，人也被他横身挡住。
　　宗俊努嘴无声地冲她做了个嘘的示意，然后才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平常皱眉，有没必要啊，搞得这神秘兮兮的，难不成他俩还会怎么样啊。切，小奇那家伙乳臭还未干呢。
　　
　　对她那明显的不以为然神情，宗俊绷不住展颜一笑。以前隔镜观花总觉得她待人大方处事稳妥，成熟睿智得超乎寻常，令得他总不由带着点自省自律心理去靠近去揣磨，唯恐自己有哪处不经意做得不够周全和优秀而显出青涩稚嫩来遭得她小视，所以对着她时一直心存太多旁骛，就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而今两情相悦了才知道，原来她也有不确定，也会过分在意自己的想法，偶尔还会使个小性，无意识地耍耍娇，犯点小迷糊。这样的她更真实亲近，也更可爱。
　　
　　当小奇磨磨蹭蹭打开房门的时候，正看到宗俊眼睛亮亮的拿手指亲昵地在二姐颊上轻掐，她躲也没躲却脸儿红红，两人对视着，都一脸白痴样的笑。
　　“靠！跑我这门口来秀什么恩爱？真烦人！不知这正忙着呢。”翻个白眼用鼻子嗤出鄙视，小奇又急忙忙跑了进去。
　　被他这一糗平常就有点挂不住脸，丢给宗俊一个“都怪你！”的嗔责眼色后，赶紧整整表情大步迈进屋来。结果一看，嗬！
　　
　　屋里这两头正一人一台电脑在那里卖力地玩游戏呢。
　　小奇倒还好，回座后手疾眼快地接着在操作，眉眼间仅透着点点的兴奋和自如。小喝却显得有些吃力，手忙脚乱地紧盯着游戏画面做动作，明知她进来却连招呼都没敢回头打一下，只在嘴里仓促地吐了个“嗨，回来了？”的模糊问候。
　　宗俊见这情形也稍感惊讶，原来这小子只早熟到喜欢美女陪他一起玩的地步，呵呵。
　　
　　看了一会，那两人只顾埋头玩自个的，偶尔开口讲个话也是在商量什么战略战术的，平常不由渐感无趣，这会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累了，腰疼脚疼腿没劲，于是拍了拍何其慧肩膀，说声“亲爱的，我回屋了，玩完了来找我。”就乏力地晃出去了。
　　宗俊自也在后面跟着，出去后还帮他们把门带好。然后往空空的小书房里瞄了眼，就来到平常已关好的房门前，犹豫了下，还是轻敲了敲进去了。
　　
　　他们在家时相处大都待在楼下与家人们一起的，偶尔享几次二人世界也都在小书房里，看看书聊聊天或是相对着拉手傻个笑什么的。平常的闺房他还真很少进过，总是探身叫她一声就出去了。
　　是觉得两个人窝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会有些不自在吧，开着门呢显得矫情也确实不方便，关上门又怕被人瞧着暧昧不好看。宗俊是个注意细节的人，家教又很严谨，他可不愿因为哪里有一点小含糊而造成自己或是他人的困扰。
　　不过这会他知道平常是真的累了，两人走了那么远，她一女孩子难免吃不消，肯定想早早躺床上休息了。可他却还不舍得就这样放她去睡，临近年关相聚的时日越来越少，更何况今天才品尝到的吻的甜蜜与销魂犹在他心头无限回味着，只想要继续与她亲近会儿，哪怕仅是单纯地对着她秀美迷人的粉脸多看两眼也好啊。于是就这么心随意动了。
　　
　　平常却没想到他能进来，只得将已瘫在床上的身子奋力挪下，站起来招呼他坐到桌前的椅子里，然后自己坐在床边。
　　两人对视了会竟都从对方眼中发现几分拘谨，反不如刚才在外面那样放得开，于是宗俊只得佯作左顾右盼几圈，清了清声后再发出低问：
　　“你这桌上怎不见一点装饰？哏……几年前我曾送过你一个小摆件，还记不记得了？”
                  四十六
　　见他提起当年那个曾引得自己几度郁悴的小庐山，平常心里头仍存留一丝怨念，于是睨了宗俊一眼，故作不经意地说：
　　“啊，那个呀，记得是记得。不过这都多久啦，也不知收哪去了。”
　　宗俊看着她一片云淡风轻，眸色不自主地暗了暗，微垂了眼帘，视线落在她放于身前的两只小手上，静默地停得片刻，才伸出手去缓缓握住。然后没有抬头，只悠悠地说：
　　“当年为了给你选个特别点的礼物，我一人冒雨在那里转了整天。”
　　
　　平常听了很有些吃惊，反手握住他，迟疑地问出来：“那个小庐山？是你特意……给我选的？”
　　宗俊点头，再抬眼时里面闪烁着簇缕星光，带着对往事的悠然回忆：
　　“当然啊。那时候从小奇电话里得知你和我都考上了二中，开心得不得了，就想着买个特别有纪念性的东西回来送你。选来选去，最后只看好了那个，就兴冲冲买了俩下来……”
　　“买俩啊？”平常嘴上轻声重复着，亮闪闪注视他的眼神里却有着太明显的疑问。
　　“是啊，那不是庐山嘛。”宗俊的眼从她脸上瞄了下又移开，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反正当时买时就一气买了两个。不过回来后，就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送给你好了。那时候心思太单纯，呵呵，却也爱顾虑忒多。”
　　
　　平常转动眼珠滴溜溜看他，半晌才轻笑着来了句，“所以为避人耳目，你倒先送了周雨辰一个。”半是调侃半是试探着。
　　宗俊有些愕然：“你知道？”转瞬却带着点无奈地低笑：
　　“咳，别提了。我犹豫了一个假期，也没想好怎样才能把它自然点地送给你，就一直在手里留着，直到开学。那天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怎么也得交到你手上，结果……还没见到你，就先碰上周雨辰了。然后一紧张，东西不怎么就从兜里掉出来。被她捡着，就笑着问我是不是送她的毕业礼物，我当她是开玩笑，也没好意思马上否认，谁知她就给收起来了。呵，那真是我最糗的一次经历，明明心里边不情愿，脸上还得硬装不当回事似的。偏到最后才见着你，真把我怄得不行了。”
　　原来，竟是这样。
　　
　　舒了口气平常终于释怀，可心里却淡淡的犹存一丝异样，为他的不懂拒绝。于是鼓起嘴巴拿眼翻他：
　　“就恁么不好开口么？哼哼，硬充风度。”
　　宗俊就喜看她偶尔乍现的娇蛮模样，当下笑容转而清朗，伸手在眼前的嫩滑脸蛋上轻捏了捏，然后才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那总也是我第一份诚心诚意为人挑选的东西，哪知所送非人不说，最后得了的某位正主却也不大稀罕，真实在可惜了它。”
　　平常撇嘴打下他的手，心说你哪知我为了它上过多大的火，哼哼，偏不告诉你那小东西现就在我书桌下面的抽屉里好好放着呢。至于什么时候拿给你看，那可得看看你的表现了……
　　
　　被她这么似嗔似喜地拿眼睨着，手上还犹感几分适才触碰的滑腻温润，宗俊的心又不由悄然怦动了。缓缓倾身凑过去，注视着那两片诱人的粉嫩唇瓣忍不住想要再亲香泽。
　　平常哪知道这男孩子一旦突破了某种界限后就会食髓知味，一再地心生蠢动索求不休。只觉得今晚的宗俊有些反常，脸上常带着自己所不熟悉的激越，眼神不时就过分地晶亮。于是不免带着几分微惧羞涩地频频躲避。
　　宗俊自是不依不饶地坚持着靠近，手和唇都在努力地想要把眼前美景如愿捕捉。于是追躲间两人就不经意地逾越了床沿很远，平常一个失神已无力地向后仰倒而去，宗俊猝不及防也跟着俯下去压在她身上。
　　
　　这一下两人都有些发懵。平常回神不由启唇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喊，随后扭身开始挣扎，想要立马把他从上面给掀下去。
　　宗俊却是自倒下那刻起，即被身下的柔软质感狠狠地惊到了，只觉脑子轰地一热，随即全身血液向下急涌而去，都往某处奔腾着汇聚，瞬间使他手脚发僵心神剧颤。及至被她在下面扭动着一磨时，抑不住便低低地呻吟了出来。
　　见他这样平常又愣，停了动作疑惑又紧张地转眼盯向他泛红的脸，“怎么了你，快起来啊！”
　　宗俊脑中的浑沌被她这一问瞬间回复了清明，可羞愧和难堪以及身体上的极度不适却令他苦不堪言，皱眉勉强撑着身子让过一边，见平常已七手八脚爬了起来，才松了提着的那口气身子一偏倒在床上。
　　
　　“喂喂，你怎么了！喂！”平常有点着急，以为他碰到哪里了，却想起才刚是自己在下面，伤也不应该伤到他呀，又不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有意逗弄自己。
　　宗俊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身下的胀痛却始终没半点消退的意思，反有越来越烈的趋势。只得抹了抹汗咬着牙小心地爬起来，对她勉强笑笑说：“我有点累，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然后尽量抬头挺胸保持自然的姿势慢步走向门边。
　　平常被他前后表现的巨大反差给闹糊涂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还想再问：“你没事吧？”
　　宗俊无暇回头再多作解释，只摆了摆手，心里盼着快点挪去浴室尽早解决掉眼前的大麻烦，结果还没接近门口，房门就被人忽地从外面大力推开。好在还有那么点微弱距离，不然他一世神功怕不就得这么被报废了，险险又吓出层冷汗。
　　
　　门外是眼瞪溜圆一脸准备捉奸相的小奇和捂嘴偷笑的何其慧，两边骤然这么一对，都不由有些愕然。
　　反应最快的当然是小奇，瞬间整了表情若无其事跟后面的平常打招呼：“姐，我送其其回去，告诉你一声。”
　　其其这个称呼当然也是出自他的原创，因为作为英俊潇洒顶天立地英明神武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平中奇，对自己所钟意的女人自是不能与任何人作同样称呼了，所以才选了这么个与自己名字相谐音的爱称。不过会有这个创意原是受姐姐某位同学的影响一事，他可忽略不计。
　　何其慧看来对这称呼并没什么异议，见他这样也跟着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向屋里二人告别：
　　“不早了我得走啦。我哥本来说要接我，结果临时有事，就得麻烦小奇送了，改天见啊！”
　　
　　平常早看出小奇的原本不怀好意，心里正暗自庆幸他们来得晚了点，便也没去追究，挥挥手跟着送小喝下去。
　　宗俊强忍不适向何其慧笑着打个招呼就在门边止了脚步，目送几人背影时却被心有不甘的小奇猛然回头上下打量几眼，随后突地哈哈大笑起来对他挥了挥拳头，又俯二姐耳边悄声嘀咕了句什么才噌地向楼梯那边窜过去了。
　　平常一顿站下，然后缓缓转身望过来，触到宗俊的脸后又把眼飞快地往下一瞭。结果两人同时面红耳赤，蓦地向相反方向齐齐暴走了。
　　
　　◇◇◇ ◇◇◇ ◇◇◇
　　
　　又是拜该死的平中奇所赐，直到临近开学离开平家，宗俊都没有得到再去平常闺房一聚的机会。仅在外面勉力争取过几次得享温存的福利，却也总是短暂仓促得令人失望。
　　每当怀中人于激情处常一脸惶然地硬要与你拉开距离，试问哪个还能没羞没臊地非得再继续下去？唉，真是命苦。
　　所以一肚子欲求不满的宗俊拒绝与小奇同飞北京，而坚决要转道先送平常去回学校也就不足为奇了。
　　
　　何其睿已于大年初八就重返校门，小喝自也随他一起回去了。于是这返程的火车上就只有平常与宗俊这对小情侣相伴，一路喁喁谈笑柔情蜜意的，自是与回家之时天差地别，终了了平常于上次对别人那对的艳羡之情。
                  四十七
　　因早提前买好的机票，宗俊把平常送回学校的当晚就得走，不过仍是在宿舍里郑重地接受了倪宝和齐默默两位大人的审查。
　　放假时她们都已在电话里得知过二人相恋的消息，所以更对这位传说中的“少女杀手”满心好奇。面对倪宝不时的咄咄探问与齐默默的无声审视，宗俊温文应对看似很自如的样子，心里却在偷偷滴汗。
　　这两位姑奶奶可比何其慧邪乎多了，尤其那个倪宝，简直一副护雏的老母鸡架势把他当成是偷心贼一样地看待，他就纳闷了，自己怎么就给她们留下恁风骚的印象呢？他哪有曾招风惹蝶过……
　　
　　看着他偶尔瞥来的幽怨眼神，平常抿唇暗乐，却没有丝毫救驾的意思。开玩笑，不让倪宝一次性折腾够了，接下来整半学期她都甭想得了安宁。自然是舍道友不舍贫道。
　　临到末了，宗俊终于从二人的神态语气中察觉到自己已经过关，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为她们对平常的关心爱护之情感到感激，知道他们的异地恋才刚刚开始，今后要面临的考验还很长很多，有几位好的室友在平常身边不时关照，他也能放心不少。
　　于是恳切地感谢又拜托一番过后，才告辞出来。倪宝和齐默默识趣地只送到楼下，把最后的别离时刻单独留给他们。
　　
　　站在校门口的背风处，宗俊终于把平常紧紧搂进怀里，此时无须再作叮嘱与倾诉，二人都静静地拥着，默默体会这即将消逝的温暖与分离的感伤。
　　片刻后，看着她悄然红彤的眼眶，宗俊温柔地拿唇轻轻印在上面，闭了闭眼喃声低语：
　　“手机别忘了充电，随时保持开机。五一我再来看你。自己好好的……要记得想我。”
　　平常哽咽点头。咬了咬唇，才闷声道：“你也是。在那边要乖乖的，吃好睡好……不许对别的女生太温柔。”
　　宗俊不由低笑，贴在她脸旁的胸腔里一阵轻颤，令人觉得耳根痒痒。
　　“我还没说你呢。一定要离那个人远点，最好见都不要见。还有李明宇。嗯，我怎么觉着你处境那么危险？周围满是炸弹。”
　　说得平常终于破啼为笑，娇嗔地捶了他一下：“我哪有，人家态度多明朗。谁像你呀……”
　　“好了好了，逗你的。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我也是。呵呵，真得走了，不然来不及了。”在她微微嘟着的唇上重重啄了几下后，宗俊咬咬牙毅然松手，转身，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辆出租车。
　　
　　平常站在原地，看着他躬身坐进去，摇下车窗冲自己摆手，也忙举起手摇了摇。然后望着车轰地驰去，痴痴地把手背抵到嘴里。
　　怎么办？他才刚走，她的思念就已经无法抗拒了……
　　
　　失神地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刚才有他在身边陪着，觉得这条路怎那么短，走几步就到了。这会却是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
　　好容易晃进寝室，却见倪宝正举着电话发呆，脸上表情怔怔的，却有着明显的失落。她怎么了？才不还好好的？平常打起精神看向齐默默，见她正在那里猛使眼色。
　　“哏……小喝才来电话了，说一会就回来，问我们都吃过饭没。”小摸边说边拿眼睛溜倪宝，话里明显是有未尽的意思。
　　倪宝这才发觉平常回来了，眨眨眼把嘴一撇，“小吃，怎么办？睿哥他有喜欢的人了。”
　　
　　啊？平常不由吃惊，紧跟着第一反应，却有点心虚。“谁……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前天我去他们学院那边，看见有个女的跟他一起走来着，有说有笑，看起来很亲密。”倪宝睁得大大的圆眼睛里满是失意。
　　悄悄放心的同时，平常的脑筋终于回复正常运转。“那又怎么样？也许是同学吧，碰巧走在一起了。哎你上那去干嘛了？”
　　倪宝幽幽一叹，却低下头去不吱声了。
　　齐默默摇了摇头，接过去无奈地说：“这傻丫头从家那边带来些特产，前天回来非要给睿哥送过去。结果一看人家成双成对的，却立马就缩了回来。这两天就一直在这乱合计，刚才小喝来电话时就忍不住问了，结果，小喝说确实是的，就前几天才刚谈上……那女的是他们学院有名的才女，一直追睿哥两年多来着，不怎的这次他终于同意了。”
　　
　　倪宝闷头坐着都快哭了，齐默默小声在劝。平常缓缓靠在桌边，皱起眉头心里觉着有点乱。
　　他可是因为自己受了刺激？要不怎就突然接受了别的女生？嗯，虽说乍一听闻时她还好象暗松了口气，可又怕他如果真是这样就难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恋爱哪能说谈就谈呢？万一以后……岂不是害人害己？
　　可转念又忍不住去想，也许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喜欢玩弄感情？前阵子对自己那样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嗯，好象又不太像。虽说一直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可下意识又觉着他这个人很有些正气，不似是奸滑之徒。
　　唉，想不明白，这人太麻烦。
　　可小日的一番少女情怀，看来终究是要付诸流水的了。可怜孩子！于是静下心来，与齐默默一起安抚感情受挫的倪宝。
　　
　　及至何其慧回来，看她这样也很是无语。于是把东西一放就说要请客给她们几个接风，一起去吃顿好的乐呵乐呵。
　　平常和齐默默听了没有异议，大家都很不习惯向来生猛的倪宝突然间变得这么消沉。
　　对她们的好意倪宝自然是心领的，吭哧了半天终于两手一握拳，崩出来一句惊人之语：
　　“要死也得死个清楚痛快！我得把睿哥也叫上，当面问他要个明白！”
　　吓得平常与何其慧瞠目对视一会后都赶忙劝阻，怕被这姑奶奶一搅，场面不知会变得怎样。可倪宝的强大向来是毋庸质疑的，把袖子一撸抄起电话已经拨了过去。
　　
　　去饭店的路上，平常不由得偷拽何其慧走在后面。低声问起她她哥到底怎么回事清楚吗？
　　何其慧翻了翻眼睛说不了解。瞅了忧心忡忡的小吃一眼后又忍不住拉她手一阵轻掐：
　　“要不怎说红颜祸水呢？我看我哥八成是跟你那受了刺激啦。李涵霨都快对他死心了，这会却终于柳暗花明了。啧啧，你看以后我哥后悔的话，我找不找你算帐！”
　　平常一听脸都白了，真的？……那可咋办哪？
　　看她反应何其慧乐了，“傻样，你还真信了。甭怕，我哥是谁呀？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可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他可不是那死皮癞脸的人，追得勇猛撤也得撤得洒脱啊，到啥时也不能干那跌份的事让人笑话。我哥他心里有数，放心吧你。”
　　平常这才终于定下心来，他都能这样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左右自己问心无愧呀。
　　
　　◇◇◇ ◇◇◇ ◇◇◇
　　
　　何其睿还真是带着那个李涵霨一起来的，给几人相互介绍了，就大大方方形若无事地落了座。扫过平常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闹得她心里还不由一阵赧意，怪自己先前合计太多了。
　　李涵霨个子瘦高长相并不如何出众，是个典型的气质美女，不过眉目冷淡不爱说话，显得有些孤傲。面对倪宝起初并不掩饰的挑衅目光浑若未见，丝毫不假辞色。
　　好在看似乖张的倪宝到底还是聪明的，并未在众人嘱目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只不过在把带来的特产送到何其睿手上时，隐隐透露两句在挑选时自己如何用心的话，再配合了几眼暗含深意的秋波。
　　
　　平常一直下意识观察何其睿的表情，于是捕捉到他不易觉察地微怔，以及随后的一下眉心轻皱。可他立即又云谈风轻地笑了，拿起包装袋来认真翻看了一会，随口向倪宝表示着感谢，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又笑着允诺改日定要有所回赠并请她吃大餐。
　　倪宝低下头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后，也抬眼提起嘴角笑了笑，说那可要宰他一顿狠的，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过了一会何其睿拿出手机看了看，也离席出去了。
　　
　　齐默默瞅了平常和何其慧一眼，端起杯子冲李涵霨示意，各自抿了小口后又笑着向她询问了几个实验室里的常见问题，李涵霨简短应了，眼神却不再宁定，不时地往门口轻瞟。
　　没多久倪宝与何其睿相继回来，脸上都未显异色，一顿饭就这样看似平淡地结束了。
　　只在回去的路上，倪宝对着三个室友大大地叹了口气，眼里有薄雾嘴角却噙了抹笑，说自己刚才终于表白了，也果然被拒绝。可她不后悔，自己喜欢睿哥没有错，因为他值得。
　　看着她努力控制的表情，三人都有些震憾。倪宝是可爱的，也是可敬的。
　　有多少人能如此正视自己尚未怒放便已凋零的初恋，以及明知可能会失败也要勇敢地去表白，倪宝她的确可以做到无悔了。
　　
　　与小喝小摸一起紧紧搂了搂倪宝后，平常又摸了摸她的苹果脸，心里暗生羡慕。她恐怕永远不会如倪宝这般敢想敢作，无惧无悔吧。
　　而且她心里也不得不认可，何其睿今天也做得漂亮，让人刮目相看。他极好地尊重和维护了一个女孩的感情与尊严，就连所找的女朋友都没令人失望。
　　她为自己对他曾有过的不实猜测感到暗自羞愧。这人，没白相识了一场。
                  四十八
　　开学后的生活与上学期没甚两样，除了每天都要收发若干短信偶尔还在电话里通诉会情意之外。平常实在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她把思念只压在心底，即便在与宗俊通话时也总是听多说少，说的还多是他问到的一些寻常小事，至多在临近结束听到“我很想你”这类的煽情话时低柔地回上一句“我也是”，做不来如齐默默那样嗲嗲地抱着个电话没完没了的软语哝哝。 
　　这点让倪宝很是不解。她不止一次地质疑过“到底小吃不是女人，还是小摸太过女人了？”在她看来这两人都不正常，没给自己做好榜样。
　　其实平常本身倒不反对如小摸那样把恋爱谈得风生水起人尽皆知，也挺欣赏她有情饮水饱般的忘我表现，可她自己却做不到。也许是对宗俊的感情早习惯了这种遥遥想念默默牵挂的模式，所以一旦没有他人在身边而只是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声低语反倒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受，无从热烈得起来。
　　
　　何其慧在假期里小奇的带动下竟迷上了网游，成天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据说总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平常现在对游戏并没兴趣，不过倒是对她和小奇在网游里起的名字有点感冒。
　　“奇之其？其之奇？这什么鬼名字？你俩也不怕叫混了。”
　　“呵呵没事，玩呗！你小弟起的，挺有意思。”小喝一边操作一边漫不经心地笑。
　　平常倒是把这两人的无聊情形当作笑话讲给宗俊听过，他听了却没笑也半晌没言语，然后只说了句“小奇做什么事可不只为了好玩，尤其还要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平常听了不由犯了点合计，于是旁敲侧击去问过小喝，却见她果然只拿小奇当弟弟和玩伴而已，这才放了心。至于小奇会有什么小心思，她才懒得理，左右那小子天生就比别人多长了几根肠子，问不问也都一个样。
　　
　　倪宝在那场失败的暗恋中到底受了些伤害，一直怏怏得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何其睿也就成了寝室里不可言说的话题，好在他们学院之间离得很远，在两边都有意回避的状态下也没什么机会能够遇见。
　　齐默默近期倒是春风满面，蜜电也聊得越发勤了些，虽说碍于倪宝的情绪，懂得把声音压得很低，可眉梢眼角那掩不住的笑意仍是尽显妩媚与甜蜜。惹得倪宝总是忍不住在她“风骚”时去拿手指头偷掐，举着电话躲闪惊叫后小摸也不知听那端说了些什么，然后就会红着脸蛋吃吃地悄笑，让人瞅着更加“添腻”。
　　于是在一次追打中终于露了馅，倪宝刚刚偷袭完齐氏小蛮腰后不小心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从小摸床上退回去，就听话筒里她男友清楚地说：“你也让那个谁注意点，别老跟你动手动脚的，现在这所有权可是我的了，骚扰必究。”
　　
　　几句话让正嘻笑着的倪宝和小摸同时傻住，红着脸瞄了眼嘴巴正越张越大的倪宝后，小摸娇嗔地冲电话里吼了声：“瞎说什么呢你，挂了！”就想赶紧下床夺门而出，自然被反应过来的倪宝猛伸手按住。
　　“好啊你这丫头，快老实交待！这次回去一定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是吧？啧啧还所有权，那厮口气忒大胆子也不小哦！啊啊啊~~气死我乐！！！你是不是闷声不响就被人给吃了？快说快说！”
　　这下连正捧着本书看的平常和陷身游戏中的小喝也都惊动了，齐齐瞪向瞬间回复神勇的倪宝和满脸通红的小摸，然后三堂会审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这毕竟是四人之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偷吃了传说中的禁果的大案，自不由令那三个全体兴奋。可是待小摸连遮带掩地匆匆交待了几句“时间地点发生经过”之后，屋里人都默了。饶是强大的倪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再追问下去。
　　还是小喝在缓了半天后轻声问了句：“小摸那是你的第一次吗？”
　　小摸抚着红透的脸蛋横了她一眼：“废话，当然啊。”
　　“那……是不是真的很疼？像书上说的那样？”
　　“嗯……是挺疼，不过也没那么夸张了。”
　　“啊真的呀？那会不会流很多血？”
　　“没啊，只一点点。哎呀别问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以后你们早晚得自己经历到，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倪宝手托着下巴紧眨了半天眼睛，才冒出一声：“天哪，我怎么竟有一种女儿被糟蹋了的感觉，心里头怪酸的。”
　　“去你的，讨厌！”小摸都被她气笑了。转脸躺在床上舒出口气，想了想又望着天花板悠悠地说：
　　“反正女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女人的，和他这样，我不后悔。他现在比以前更爱我疼我，我也同样。身心都更贴近的感觉了，我觉得蛮好的。”
　　又一阵静默。
　　
　　平常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朝一日自己也和宗俊这样的话，会是什么情景。不过那晚在卧室里发生的事她却记得，还有在小奇的提示下看到他身体那惊人的变化，OMG，好象有点可怕。
　　倪宝想得还是要比别人多一些：“那他以后会对你负责吗？”
　　小摸面带娇羞，不过还是满眼幸福地笑了：“嗯。他说等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结婚碍…天哪，好遥远，呵。”倪宝转着眼珠在想象，然后扑哧一声笑了。“我的儿，如果那厮真的敢负你，老娘我一定去把他全家都给灭喽！”
　　“呸呸！想死啊你！看我不撕了你个乌鸦嘴！”
　　“哎哟，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饶命啊我的儿！哈哈哈……”
　　
　　————————————二更 ——————————
　　
　　又至周日。因倪宝和平常都获得了上学期的三等奖学金，所以几人商定好要在当晚买些啤酒零食回来庆祝。若不是何其慧头天晚上就被家里叫回去的话，本可以选家不错的饭店更好的打打牙祭。
　　为惩她的错误搅局，倪宝决定罚小喝来担苦力，负责把三人大肆采买好的东西给提回去。挂好电话后，又经一番剪刀石头布的较量，平常苦命地被留在超市门口守堆等候，而倪宝则与小摸一起施施然地再去步行街逛会。
　　
　　等就等吧，平常原也没太在意，拿本杂志站在购物车前翻看，可是一直等了快两个钟头也没见人影，才逐渐开始着急。拿手机打过去，小喝那边却久久没有接听，正要挂断再拨，里面才传出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
　　“你好，慧慧这会不在，请问哪位找她？”听着像是何其睿。
　　“哦……你好，我是平常。刚才跟何其慧约好的碰面，可是一直没见着她。请问她去哪里了？”没想到会是他接电话，平常有过短暂的语塞，可是思及上次一起吃饭时他自若的表现，又下意识告诉自己要大方镇定。
　　“哦是你……慧慧她，嗯一小时零五十分之前就回学校去了，怎么还没到吗？她手机忘在家里了。”何其睿的声音稍稍提高一些，透着疑问。
　　“是啊，我们约好了在……啊哟！”平常突然猛地想起这次为了能买的东西全点，她们来的是离学校三四站地以外的一家大型超市，该不是小喝还以为是常去的校东门那家速宜佳吧？那会倪宝给她打电话时好象的确是没提这个，坏了。
　　
　　听她半天没个动静，何其睿那边的声音提得更高：“喂？喂？怎么了？”
　　平常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要结束通话：“没事没事，我再找她好了，再见。”然后也没等他回话就将手机匆匆挂断，紧着又往宿舍拨号，希望小喝找不到自己已经回去了。
　　结果宿舍没人。唉，想必这个迷糊还正死心眼地在速宜佳那边找自己呢吧，怎么办？缓了口气再打给倪宝和小摸，可这两个死鬼也都半天没接，不定在哪逛呢没听见，真气死她了！
　　颓然瞅着身边堆得满满的购物车，平常心里无比郁闷。这仨倒霉孩子！想坑死人啊？这么多东西让她怎么捣腾回去？没办法，只能下狠劲一门心思再拨，把她们手机都打没电，哼哼。
　　
　　好在正气哼哼拨号的间隙终于有电话打了进来，她连号码都没看，接通了就开口数落：
　　“你们一个个都欠抽了不是？把我扔在这守着一大摊东西傻呆呆等了多久啦知道吗？赶紧痛快地给我滚过来！回头都给我洗干净儿地撅起来等着，哼哼！”
　　她的手机号除了家里人和宗俊外也就只有几个室友知道，而这个时间又不可能是家里和宗俊打来的，所以才毫不犹豫地语出无忌。
　　可是，凡事总有个例外……此刻打过来的偏偏是何其睿。
　　在听完她一顿噼哩叭啦之后沉默了小会，他才沉稳地咳了一声后开口说话：
　　“哏……你现在哪里？我去接你。”
　　
　　平常张着嘴愣了会，脸上开始发烧，没想到第一次在电话里耍泼却碰上芥末一位。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倪宝常挂在嘴边的经典台词，她还是第一次挪用碍…怄！
　　“呃呵呵~~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开玩笑呢，呵，没事我挂了啊。”
　　“别挂！我打了半天才进来的。快说你的具体位置，我已经在往学校方向的路上了。”
　　“啊？”平常举着电话有点犹豫，眼下的困境和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肯定与强势都令她不知从何拒绝，于是只得支吾着报出路段和超市名。
　　“原地等着，我马上就，滚过去。”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含出几分笑意。
                  四十九
　　等了不过二十来分钟，平常闷着头靠墙边还没从懊恼中脱离出来呢，就听手机又响，拿起来看号码却不认识，犹豫着接通，果然是何其睿：
　　“我到门口了，红色的车子，怎没看见你？”
　　她连忙一边答应着一边推车走出来，就见有辆非常扎眼的红色跑车停在路边，平常挂了电话手上用力小跑着推过去，何其睿已打开车门迎出来。
　　“东西还真不少。”他一边把几个环保袋从推车里提出来一边瞥了她一眼，然后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码好，又绕过来给刚把推车送回去的平常打开车门：“上来吧。”
　　
　　平常小心地坐进去，脑子里还不由回放着他刚才看过来的那眼神，嗯，好象挺一本正经的，并没要取笑她的意思。转瞬又有些自嘲地想，大概自己在他面前出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人家早就见怪不怪了呢。
　　纵使在他面前大概已经没什么形象可言，起码的礼貌还是必须的。因此在何其睿坐进来一声不响地开始发动车子时，她稍稍转脸短促地瞄他一眼后轻声笑说：“真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大老远跑一趟。”
　　何其睿一边平稳地把车驶出去，一边淡淡回说：“没什么，反正我也要回学校的。”
　　
　　他这样若无其事姿态，反令平常不好再多做客气，以免倒显矫情了。于是只得把身子坐正，两眼投向窗外。
　　可在这狭小空间里，与这么个不是很“熟”的人默默相处又很是有点怪异，所以在静止了两分钟后，她转眼四下看了看，又浅笑着开口夸赞：“这部车很漂亮，坐起来也很舒服。”
　　其实天知道她根本不懂这个，要说真心想形容他这车的话，也只得“骚包”两字罢了。啧啧，谁叫他选的是这种颜色这种款。
　　这回何其睿方才扭头朝她再瞥了一眼，然后嗯地一声，又转回去看路：“这是慧慧的车。去年考上大学那会爷爷新给她买的。”
　　
　　哦？平常眨眨眼，不由比刚才多了几分兴趣：“是小喝的？没见她开过啊？”
　　好家伙，这丫有货啊。再往四处赏视的时候就显得用心多了，嗯，好象比三婶那辆还要更高档些呢。
　　“呵，她也得会呢。只稀罕两天半摸索摸索就扔一边去了，才懒得学。除了吃，你还见她对什么事上心过？”
　　说到这他嘴角轻微地撇了撇，那孩子嘴馋手懒胆子还不大，若不是前年送了辆boxster给自己后怕二婶心里不平衡，爷爷才不会送她这个，谁知道要她去考驾照还得再腾多少年呢。
　　
　　平常虽也知道小喝很好吃这毛病，可总不好当着人哥哥面一起笑话她，于是只笑了笑没接话。不经意把眼睛转向窗外，才发现已开到近东门了，忽又想起小喝也不知还在不在速宜佳那，就赶紧掏出手机往宿舍打。
　　这次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起来了，果然是气喘咻咻的小喝，她才赶回去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说好一会在西门等后挂断，平常总算放下了心，真怕这傻丫头还在那一味地转摸摸没完哪。
　　
　　一直平视前方静静听着的何其睿，突然垂眼瞟了一下她手里的手机：“你买新的了？”
　　“嗯？哦，是啊。新买的。”平常愣了一下才会意。可随即却想起来，他曾向自己要过电话号码的，一起下火车那会……明明也没多久的事，却好象已经有很多东西不同了。
　　不自主朝他偷瞄过去一眼，却被他视线逮个正着。心里莫名就是一震，她慌忙把眼避开。为掩饰这瞬间的尴尬，又无意识地举手顺了顺垂到耳边的几绺碎发。
　　
　　虽垂着视线在手机上，可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头顶上那人的关注一直默默地笼罩在那，这情景令人有些无措，她很想摆脱，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怎么忽然感觉他的压力这么大。
　　抿了抿唇终于抬头，就听见他清了清声，说：“你的号码我已经存了，你也把我刚打过去的存一下。以后再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平常拿着手机的手一顿，为他的自说自话着实不大情愿，她可不认为自己以后还会有再拨那号的机会了。
　　
　　就这么稍一犹豫，就听他跟着又说：“该不是你这手机没有来电显示吧？难怪那会……”
　　他这停顿明显带有几分刻意，平常心一沉，不由开始忿忿，就知道这家伙不会那么好心忘记自己先前那段通话！为免他再有下文，她两手握着手机往腿上一墩，然后闷头用力开始按键，调出那个通话记录，再一字字编辑他的名字。
　　
　　还剩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感觉车子停了。于是匆忙选择了排在最前面的瑞字就按了保存，她可不想再在这车子里多待下去了。可还没等合计要不要再整两句场面话告别，就见他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在眼前虚虚点了一下：
　　“错了，不是那个字。是第四个。”
　　“嘎？”平常反应了一下才晓得问题出在哪，于是带着点赧意挥了一下手机，“等我回去再改吧。那个……今天谢谢你啊，再见。”
　　
　　他把手收回去，支在方向盘上，侧脸看她一会，然后点点头：“没什么，下去吧。”当先开门下车。
　　平常被他注视得又一阵不自在，赶紧跟着下车时，竟不由下意识松了口气。
　　
　　何其慧看见自己老哥驾着自己的车就这么大摇大摆来了，心里不觉吃味：“喂！谁准你开我车的？那会让你送我不是还说有事推三阻四的？”
　　何其睿才懒得理，一边从后备箱里一袋袋往外拿东西，一边瞄了眼她推来的那辆破自行车：
　　“算你还长点脑子，知道要借车。不过这车也忒破了点，能不能经住这么多东西可不好说。”
　　平常也有点乍舌，于是放开心思过去帮小喝一起把牢那辆车：“这谁的呀？怎么没见过？”
　　何其慧却有点小得意：“没见过吧？我捡的！嘿嘿，刚在速宜佳回来的路上，搁道边发现的，没人要，我等了半个多小时呢。哈今后这车就是咱们的了！”
　　
　　这下不止何其睿，就连平常也不由翻了翻白眼，怪不得她在外面耽搁那么久。有这样的么？自己守着嘎嘎新的高级跑车不当回事，却得了这么个老破自行车在那喜不自胜？真是怪胎。
　　把几袋东西一一在车把和后座上安置好，又反复晃动两下那老破车，何其睿总算确定它在回宿舍的一路上应该不会散架。这才把妹妹手机往她手里一塞，朝平常点了个头走了。
　　
　　————————————二更 ——————————
　　
　　一路上由平常推车，何其慧在后面扶着，两人一车拖拖拉拉小心翼翼地走，好半天除了链条的哗啦声外都没人说话。平常一直在说不清的心烦，何其慧却在犹豫要不要问她刚才和老哥在一起到底是怎么样个情形。
　　大概经与宗俊的两情相悦后，平常情感的某根弦忽被拨动得开始敏感，以前未曾留意的一些细节竟也不自主地懂得纠结了。
　　那会跟何其睿对视上的一瞬，平常明显觉得眼前有道强光，令她心房猛然一震，这触电般的感觉非常清晰。所以她当时吓得立马就避开了。
　　
　　怎么会这样？认识他的日子说来也不算短了，之前更在他一番莫名的追求下进行过多次接触，不用说眼神，就连肢体上也有过一些挨碰的，可从未有这种情形发生啊？
　　由于没敢去看何其睿那会的反应，所以她不知会出现这种感受是否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因为他之前和之后的表现都没显得怎么怪异，即便是多看了她几眼，又貌似有暗示之前那通电话之嫌，可总的来说，人家都很有礼有节的，比以前那是强多了。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那就是他整个人给她的感受是显得有些压抑了，不再似以往那样有棱角。这样貌似温吞起来的何其睿，令她有点适应不良。
　　
　　何其慧从身后不时地瞄着室友挺秀婀娜的背影，心里下意识比较着，这丫头的健美高挑的确要比要自己的清瘦来得有看头多了，难怪一向眼高于顶的老哥都为她初陷情网。啧啧，只可惜……想到这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试探出声：
　　“诶，你说我哥他是不是重色轻妹啊小吃，明明说有个实验报告急等着要得抓紧时间写的，我那么求他来送我一趟都不肯答应，结果你一个电话他就跑出来了。”
　　“嗯？”平常恍过神来一愣，头也不回地解释：“呃，不是，看你说的。他说正好也要回学校，接到电话后顺便的。”
　　
　　何其慧在后面偷偷撇嘴，不是才怪，她亲眼看见老哥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凝神苦干的。而且说实在话，看他对平常这么在意，她这做妹妹的真忍不住有些吃味呢。
　　“呵呵，逗你的。哎不过我真的很好奇诶，你说如果没有宗俊的话，你和我哥……会不会有什么发展？”
　　“哪来那么多如果。当然不会了。”平常直觉地就否认了，话说出口后心思才跟着慢半拍地转了一转。然后暗地里偷偷汗了一下，刚才竟不觉在设想那种可能呢，真是！
　　“哎呀不说这个行不？我和宗俊现在好好的，人你哥也已经有女朋友了不是吗？你这家伙，还是好好想想等会该把你这宝贝老爷车放哪吧，回头丢是不可能丢，可就是别有个什么正主找上门来朝你要就行了。”回头瞥她一眼，赶紧转移话题。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何其慧也不再追问，只是顿了顿又恍若不经意地来了句：“其实这样也不错，我哥他还没经受过什么挫折呢，在你这栽个跟头，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他这一生能遇的磨难怕是真还不会太多。”
　　平常默默听着，聪明地没有接话。心里却不由暗想，的确，那样一个天之娇子，他确是有傲人的资本的。可是……真的不关自己的事，不是么？
　　
　　◇◇◇ ◇◇◇ ◇◇◇
　　
　　接下来的日子，平常偶尔会翻看一下手机，其实她直觉知道何其睿已经不会再有什么纠缠的举动，可仍是无意识这样做了，每回做后又会忍不住嗤笑自己，真是无聊。
　　想来还是与宗俊分离久了，感情充沛到无从渲泻吧，于是在往来的电话和短信里就多了些自己都没发觉的依恋和缠绵，虽不露骨，却丝丝绵绵萦绕其中，也使得宗俊的回复更加频繁。在倪宝之流看来，两人也才总算有些热恋的感觉了。
　　
　　随着五一的临近，他们在电话里更多谈论的就是宗俊来后要如何安排。首先是住的问题，依宗俊的意思就是在男生宿舍随便帮他找个床铺能睡就行，看别的同学就曾这样做过，反正五一长假回家的出去游玩的人一定不少，空床应该不会难找。
　　平常想想也的确不错，就跑去几个相熟的男生中间打听过，果然有位要回家的同学一口答应了。不过后来李明宇得知后特意来找她，说自己放假要出去玩几天，可以让宗俊暂住他那。然后见平常有点犹豫的样子，又说自己和宗俊好歹同学一场，这点小忙总要给他机会帮上一帮，事先她没想着先和他打招呼已经很是见外了。
　　说得平常很不好意思，特特解释了几句，又让宗俊和他通了电话表示感谢并接受下来，终于算把这事给说定了。
　　
　　然后就是游玩和出行计划，在三位室友的热心参与下，几天的行程路线都被拟定得满满的，甚至哪几家饭店小吃是必去不可的都没放过，具体细节更不断在卧谈会以及电话里被逐渐地完善和敲定。
　　于是那几日平常满脑子都是与宗俊重聚后的情形，就连做梦都是和他一起在拉手游玩。讲给宗俊听时，他呵呵笑了半天，然后放缓声音低低地说我也是，而且不只是和你拉手而已，还有……
　　没说完的话被平常面红耳赤给打断了，嗔他最近在电话里越说越不成样子，害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在寝室里面听电话了。不过她嘴上虽在责怪，心里却是有些自得的甜蜜。
　　
　　可是就在29号那天，宗俊再打来电话时声音明显地沮丧，还有几丝不易觉察的愤懑，说他爸爸即将要去欧洲公干一段时间，而他爸妈的意思是想他五一就留在家里不要出去了。
　　平常听了很是惊愕，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又听说宗爸爸不过就去两个多月，不由有些费解。可听宗俊心情很差不想多谈的意思，也只得安慰说那就算了，下次放假或是十一时有机会再来也行啊。
　　也许她声音里也透着几分难掩的失望吧，宗俊犹豫了一会后小心地问她，要不你来北京好吗？我可以去接你，反正机票已经老早就订好了。
　　
　　平常有些心动，可立马就想到更实际问题，于是问他那你有买回程的机票吗？宗俊顿了一下，说有，不过是7号的，我这就想办法改期再给你也买两张往返的去。
　　他兴致的突然高涨，令平常不忍去泼冷水，她可是知道五一几天的机票车票有多难买的，早听有同学抱怨过不只一次两次了。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不是多余。去北京的各路航班机票都已早早售馨，就连宗俊的回程票都没办法往前更改日期，更别说想再给她加买一张了。
　　宗俊急得乱转，到处去想尽办法却都无济于事。平常见他这样不由也坚定了要去北京的心，和家里面都说好了，小奇也答应出国前把自己小公寓的钥匙给宗俊送过去，可问题就是一票难求啊。
　　何其慧都帮她努力过，不过最早的车票也只能买到5号的，还没有座位号，等她一路站过去估计也得该往回返了。
　　
　　就在他们一愁莫展只好准备放弃的时候，平常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有人给她送火车票来已经到校门口了。且冀且疑地过去看，竟果真是一张开往北京的卧铺票，而且还是软卧的，30号晚发车。
　　惊喜交加后再去问那送票人是究竟谁帮着买到的，他却不知，只说是上头有人交待下来，要他尽快给送到，而且钱都已经付清了。
　　平常只能想到是小喝，可刚才出来时她明显也不知情的样子啊，赶紧打电话回去问小喝果然也愣住了，不过旋即却告诉她只管先拿着好了，她这就帮忙打听去。
　　虽说事出怪异，可平常也不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就是了，于是签字接了票后就匆忙往宿舍赶。半路上遇到正寻出来的小喝，这才得知原委。
　　
　　原来何其慧与何其睿的爷爷祖上曾是上海有名的大资本家，他本人留过洋之后回来，就参与投资了当时的铁路建设，是国内最早涉入这行业的小批人物之一。解放前夕他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移民海外而是选择了留下，解放后也一直致力于新中国铁路的发展和建设，其后虽在文革中惨遭迫害，不过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文革后他得到平反，国家又把他原来的大部分资产都给予归还，还聘请他做为铁道专家重新投入到铁路建设之中。他本人也几度出资，不仅支持和参与了多条重要线路的搭建和改造，也得到较高的声望和赞誉，极受业内人士推崇与尊重。
　　近年由于身体原因，他逐渐退居二线，两个儿子也都没从事铁路工作，而是相继接手了家族企业的公司业务，并把业务拓展到更多的领域和地区。不过何家家训使然，火车永远是他们在国内的首选也是唯一单选的交通工具。而由于老爷子多年培养起来的诸多子弟和积攒下的广泛人脉，他们的出行也要比常人都便利上许多。
　　但是与刚正廉洁的某些老一辈思想一样，老爷子最深恶痛绝的就是以权谋私和小辈们随便享受特遇，在自家公司里如何都行，就是不许随意去占国家和人民一丁点便宜。所以何其慧上次寒假时给平常她们买车票，都是背着爷爷去找的熟人帮忙，没敢让他老人家知道。
　　可这次不同，由于下手太晚车票早已提前售空，即便有特殊渠道也无从使力，何其慧才说没有办法帮忙的。而何其睿得知后硬是找到路局的一把手那里，软磨硬泡后从有限的几个特批里才挤出一张软卧票来。不过票才到手，他就被勃然大怒的爷爷一个电话直接从局长办公室里给叫回家去，并狠狠地被家法处置了。
　　
　　平常听闻后拿着车票左右为难，她没想到会欠何其睿这么大一人情，而且对他竟不声不响地冒此大不韪来不遗余力地这样子帮自己，感到十分的惊震和感动。
　　这是为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五十
　　火车上的软卧的确要比硬卧舒服一些，也相对安全。
　　平常很幸运，与她同一包厢的另外三人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妻以及貌似白领的一位时尚又漂亮的年青女人。
　　他们也都是去往北京的，彼此都对能遇上这样的旅伴感到宽慰，毕竟包厢门关上后，他们要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足足相对上十几小时呢。
　　
　　稳稳地躺在上铺，平常捏着手机一直在犹豫，昨晚收到票后，她就为究竟要如何向何其睿表示感激而伤脑筋。听何其慧说，他被她爷爷用家法处置后还关了禁闭，直到今天中午才放出来。
　　下午收拾完东西后她曾鼓起勇气试着给他打过电话，不过语音提示对方关机。想给他发个短信吧，却总想不好该怎样措词才合适。
　　
　　对于他此番的全力相助，平常由最初的承情和感动过后，也逐渐感觉到不小的压力。不用说小喝那满含深意的眼神以及倪宝小摸的不解探问，就是她自己也都觉得，何其睿这样做，有点过了。
　　对于她这种曾追未遂更或许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至于他这样付出吗？
　　他，究竟在想什么？他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么。
　　原来，并非她太敏感？
　　如果可以，平常真想不去接受他的这番好意。可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又都令她无从拒绝，否则何止不知好歹而已。虽然这结果，真的有点让人郁悴。
　　
　　思虑再三，又按按删删地磨叽了半天，她终于编辑了一条简单的短信，调出他的号码抿着唇选择了发送：
　　我已上了火车，非常感谢。车票钱我留给小喝了，回来请你们吃饭。再次谢谢！
　　
　　然后看着已发送的字样，平常长长舒了口气。不管怎样，她总算有所表示了。至于他怎么想，接不接受，就不是她能掌控的范围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二十几分钟过去，手机还是没有反应，平常有些懈气，终于不再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上，转眼挪向窗外。
　　
　　快十点了，外面已经黑漆一片，只有偶尔快速闪过的灯光连成一小段白白的亮线点缀其中。
　　失神地盯了会，就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反射性举起手机去瞧，却听对面上铺的那个美女姐姐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推开精巧的笔记本快速接听起来。
　　经她一吓倒给平常提了醒，赶紧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无聊地又摆弄一会，干脆给宗俊发去一条骚扰短信：
　　“睡了吗，猪猪？怎么上车这么久了都不理我？哼哼，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这次很快，手机就震动起来：
　　“才从外面回来，正在想你，怕影响你休息又不敢骚扰。我的猪猪，这就生气了？后果有多严重？说说听听。”
　　看得平常抿嘴悄笑，正在按键继续回复，手机又震，显示收到新短信：
　　“PS：猪猪这一爱称是我叫你的专利，已注册多年，不许再侵权使用，违者必究。”
　　这家伙回复倒快，筋了筋鼻子，再发：
　　“信不信我这就跳车，掉头往回跑？猪猪猪猪猪猪猪猪猪猪，偏叫偏叫，看你怎么究！”
　　
　　才发送过去没到五秒，平常还没把手臂放下，短信提示又来了，她不由诧异，难不成他是早就输入好的？怎么这么速度？真神了哎，明儿得好好请教请教。
　　“别客气，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啊？这家伙！居然敢！！虽是玩笑，她也开始忿忿，不觉地撅起嘴来，按键的手逐渐加力：
　　“哇呜，7456！我好伤心，我真的生气了！77777！！”
　　再震，恨恨地按打开：
　　“果然很严重，我信。被你吓死了，服！不过你刚叫了我十声，记下了。明天见面你就知道要怎么究……”
　　
　　看着看着，她突然脸上发热，有点领会了他省略号后面的意思。正要拿手去抚，眼前忽觉一黑，原来是熄灯了。
　　赶紧学着对面姐姐把台灯点亮，又藏点小心虚地瞄了瞄她，怕人家发现自己的异状，却只换来善意的轻瞥和淡然一笑。
　　匆促地回以无声轻笑后，掌中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抬眼一看，这次却是有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何其瑞！
　　
　　顿了三秒后，她点接听，然后轻轻地喂了一声。心里暗自犹疑，他怎么这么晚打来电话。
　　他那边也沉默了一下，开口后好象还刻意把声音放低了些：
　　“是我，何其睿。怎么样，你还好吧？”
　　“哦，我很好，这车很好，软卧也很好……呵，那个，你怎么样？我听说……呃，真不好意思。”她自觉有点语无伦次，说完就咬住了唇。
　　“我没事。你车厢里有几个人？安不安全？现在已经熄灯了吧？”
　　“嗯，还有三个，都很好，很安全。现在，是熄灯了。”他只那么一带而过，平常也不好再继续提下去，只得机械地回答问话。
　　“哦那就好。你……一路小心，有事就打电话吧。那，我挂了。”
　　“哦好，再见。”听他语气很平静似的，平常又不由松了口气，感动的心悄悄压制住了曾有的那点郁悴。“啊对了，真谢谢你啊，那个，回去，我请你吃饭啊。”
　　“说了别客气。再谢就卸零碎了，呵。吃饭啊，好，我等着。晚上早点休息，再见。”
　　
　　挂了电话，怔怔地出了会神后，她又调出电话本，找到何其瑞的名字，选择了编辑，把那个输错了的瑞字终于给改过来。
　　才按了完成，皱了皱眉平常忽又想起一事，连忙去翻看信息，果然，才刚那条“路上小心”是何其睿发来的，她又闹了场乌龙。
　　不消说，自己回复的那条777也是发给他那去了的，她怀着自鄙的心又一次去验证，然后翻着眼睛狠吹额前的刘海，心里边喃喃地不断唾弃：我怎么就不长记性！
　　
　　宗俊的短信再次发来时，手机已被她塞到背包底，感觉不到震动。
　　
　　————————————二更 ——————————
　　
　　下火车时已是午后四点多，平常只有一个背包，麻利地走在出站队伍的较前面，很快来到检票口，就见宗俊喊着她的名字在外面兴奋地大力挥着手。
　　几个月没见，猛不丁这么一着面平常始觉出相思汹涌来，一时竟急切难捺，嘴里轻声道着歉三避两绕地夹塞检了票，然后匆匆奔向宗俊身边。被他一把拉住手彼此粘着了视线，那一瞬周围熙攘的人流都已无声。
　　虽没有想象中热烈相拥的场面，但他们已从对方眼睛里清楚地看到比自身更炽烈的眷恋和慰藉。良久，才相互一笑，双双从甜蜜的定格中走了出来。
　　
　　宗俊一手接过平常的背包甩在肩上，一手仍紧紧牵着她，嘴里说“等下再走，还得再接个人，我小姨说也坐这趟车过来”，眼光却仍在她脸上不舍离开。直到肩膀上被人轻拍，才迟缓着回头。
　　平常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先是微微一惊，这不是一直和她坐同个车厢的美女姐姐？然后才恍然醒起他才刚说还要再接个人的那句话，难不成这个姐姐竟是他的小姨？
　　可也太……年轻了吧。
　　
　　世上就是有许多巧合存在的，林琅和宗俊的妈妈郝夏宁是两姨姐妹，在她们那辈之中一个排在最长，一个排在最末，彼此相差了十几岁。
　　林琅年方二十八，已是某国际品牌的华东地区总代理。这次出差来到北京，没想竟与大外甥的女朋友先行有了偶遇。
　　由于之前的相处以及这难得的巧合，平常与林琅都感欣喜，于是在去往饭店的路上，很快就熟聊在一起，竟是把宗俊撇去一边了。好在他正开着他妈的车，专心一点也没坏处。
　　
　　郝夏宁已提前等在包房里，见她们来了即绕过屏风到门口相迎。先是和林琅握了手亲热地交谈几句，才和平常客气地打了招呼：
　　“小常啊，一路辛苦了吧。这快到饭点了，又听说都没带什么行李，就让俊俊直接拉你们到饭店来了，等会吃完了再安置，你看好吧？”
　　平常赶忙上前一步点点头，笑着说：“好的阿姨，多谢您了。看您工作那么忙，还要费心招呼我，真不好意思啊，您快别这么客气。”
　　“这有什么，比起俊俊在你们家的叨扰来，不差得多了。这次轮到阿姨来尽地主之谊，说什么也得把你照顾好了，不然日后怎么有脸回去见你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呵。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好好，他们都很好，爷爷奶奶也总念叨您和叔叔呢，怕您们工作太忙疏忽了身体。对了阿姨，这是我给您和叔叔带的一点保养药，用我自己的奖学金买的，东西不多，您别嫌弃。”说完，平常从宗俊手里接过背包，在里面取出两瓶深海鱼油和养生堂维E来，这是她上次寒假时无意中听宗俊说过他爸妈常吃的。
　　
　　郝夏宁有点惊讶，眼光淡淡地扫了儿子一下，才伸手接过来，“哎哟这孩子你真有心了，阿姨代表叔叔多谢你了呵。你叔叔还没下班呢，我等会还要上夜班，这才把饭点定早了些，要不，我这就打电话，让他请假也过来吧。”
　　平常听了连忙急声阻止，林琅见状也上前说：“哎呀你们自家人了，都这么客气做什么。大姐，你还让不让人吃饭啊，我和平常这可都饿了一路了。”
　　郝夏宁这才笑着回身把她们往座上引。平常走了两步一扭头，见宗俊仍立在原地，脸上表情有点僵，不由暗自奇怪，同时意识到他好象半天没怎么出声了，便伸手拉他一下，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宗俊摇摇头，眼神往他妈妈背后撩了撩，方跟过来挨着小姨和平常坐下。
　　
　　刚进门时平常就发现，这个饭店很大，富丽堂皇的，包房里也很宽敞明亮，想必价格也得不菲。果然菜品亦是极佳，宗妈妈点这一桌子，荤素搭配色泽明艳，品尝起来味道鲜美，却又淡爽不腻，看来学医之人真的很讲究养生之道呢。
　　四人静下来吃饭时并不多话，也没谁去站起来相互挟菜，平常开始时对这气氛并不适应，要知她们家饭桌上可是热闹惯了。不过女孩家到底懂得矜持，于是也只好守着眼前几道菜慢条斯理地细细咀嚼。直到宗俊发现并把转盘轻轻拨了拨，才抬眼对他盈盈一笑。宗俊回以笑容后，又无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平常饭量不大，吃了一会也就饱了。放下碗筷见宗妈妈和林琅仍在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就连喝汤时也是半点动静都无，不由暗自称奇，赶紧反思自己刚才有没发出大的响动来。
　　她们家也是书香门第，从小家教严谨，不过奶奶毕竟出身贫家，在很多事上并不怎么讲究，因此在饭桌上从没太多避讳，热闹随意吃饱就好，爷爷贪图气氛也很少去出言责怪。可她记忆中原来的二婶吃饭时就总是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很有淑女味道。
　　静坐了会，忽然感觉有点内急，于是冲宗妈妈和林琅轻声告罪后离座出去。走出两步，身后门响，宗俊也跟了出来：“走，我带你去。”
　　平常笑着点头，“好啊，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宗俊又拉住她的手，原地站住，眼睛里涌动默默深情：“我这不是对你寸步难离么。说，想不想我？”
　　平常脸上一红，抿嘴而笑，然后扯着他往前走：“你怎这么肉麻啊，也不怕让人听见。快走啦，我现在更想去厕所。”
　　宗俊哑然失笑，握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唉，你，真是懂得如何扫人兴致。”
　　话虽这样说，人终是随她而去。不过包着她手的那根拇指在她掌心里不停地轻摩，眼光也时时落在她泛起嫣红的侧脸上。
　　转个弯到了洗手间跟前，平常正要挣脱他的手向右拐，却被他顿了一顿忽地拽住一口亲在颊上。望着那个急急闪去左边门后的背影，她羞后又不禁悄笑不已，停了半晌才左右看看推门进去。
　　
　　出来时她还一度担心他会再等在门口，结果没见到人时竟不由失望，走到转弯处才发现，宗俊背着身子站在走廊另边的落地窗前与一个年长的男人正在说话。
　　平常想了想就没等他，独自往包房走去。服务员立在门前，轻巧地伸手把门推开，她微笑点头，走了进去，却在屏风后听到里面的人正说到自己，骤然停住了脚步。
　　她想立即转身避出去，可又有些好奇宗妈妈对自己的看法，稍一犹豫的当儿，郝夏宁的话已轻飘飘传进耳中。
　　
　　“平常这孩子的确是好的，聪明乖巧，人很懂事。我和你姐夫也一直都很矛盾。本来说吧，这知根知底的两家人，如果真成了亲家那也是一桩美事，可要到我们这种年纪人才会知道，这男女间的感情最是难料。热恋时吧怎么都行，互相迁就彼此眼中全是对方的好处，可一旦感情淡了或是有点什么误会隔阂，止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故。世事难测啊！现在的孩子，又不像我们年轻那会懂得求全，你说万一日后他们俩人有了分歧，或是捅出更大的娄子，要让我们这做父母的如何去面对人家的长辈？那可是你姐夫的恩师师母，几十年的感情了啊，如果就因这个毁了，那可怎么办？”
　　郝夏宁的声音低而平缓，听在平常耳中却如擂鼓一般，她万没想到刚刚还和蔼亲切的宗妈妈竟会对自己与宗俊的感情存着这么大的顾虑。她说的那些话平常没办法理解，可她和宗爸爸原来并不乐见这段感情发生的意思平常却听得明白。
　　怎么会这样……
                  五十一
　　“可我看他们两个感情很好啊，尤其是俊俊，瞅着平常时眼里都能开出花儿呢。”
　　“唉，这也是我另一层担心了。俊俊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性子拗，认准的事就一路到底。他初中那会吧，我就发现出许多不寻常了，突然就迷恋上打球、跳高，还每天早晨练长跑，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沉静，我还说怎么就转性了呢，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为长个子慢烦恼呢。这原因么，不就是平常了。都说年少的感情不稳定，可这么多年他心心念念的也只是那孩子一个。这执拗劲吧，也许像我。可一想他情根深种又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俩人都还正投合的时候，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了，我可不想自己当年的遗憾再在他们身上重现。所以这次五一他原本是要去那边学校探平常去的，被我硬是给阻止了。”
　　“呵呵大姐，这么多年了，你还执着于那会退学生俊俊的事呢？何必呀，后来你不到底还是念上研究生了么。为这我妈还总教育我说要向你看齐呢，多有恒心毅力，呵。”
　　“咳，谁苦谁知道啊。我这辈子最大一次失误就是年少无知时不该听信男人的谎言和保证，为这意外我付出太大的代价了。即便我努力到了今天，仍是总觉得弥补不了那一年停滞所带来的缺失，这怕是我今生永远的悔和痛了。”
　　“要我说啊，你就是太要强了大姐。姐夫对你可多好，俊俊又那么出息可爱，你还有什么可悔的？这也就是二十年前吧，你再不情愿也得放弃读研去结婚，要搁现今这年月，你还不定会做下什么选择呢对吧？”
　　“唉不说这些了，当年的事这会想起我还心里犯堵。总之我现在就得尽力去保护他们，不至犯错误，这话我对平常不好说，对俊俊说他又不肯理解一直跟我闹脾气。这不这次他自己去不成，就非要把人平常叫到这来，我还能再不答应？可男孩子么，终归跟男人没甚两样，我问他你能保证两人独处时克制住自己不冲动吗？他支支吾吾却答不上来。你说就这样我能放心让他们孤男寡女的在那么远地方一呆就是好几天？就是不为自己儿子负责，我也得为人家女儿负责吧？”
　　“呵可怜的俊俊，竟然被你逼着下这种保证！大姐，你有点杯弓蛇影了啊，不难为孩子么。况且现在这种事在年轻人中间也很寻常了吧，哪里是你能限制得住的。”
　　“别人怎么我不管，自家孩子们这样就是不行。对了，等下我得把平常带到家里住去，不能让她一人到她小叔买的那套小公寓里，她和俊俊要是坚持你可得帮我啊。就说你想要她做伴。”
　　“真服了你了。还得拉上我。好好，知道了。哎这俩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准是又见他吕叔去了，吕英杰知道我们今天来这。俊俊还指他帮忙给平常买回程的票呢。”
　　“吕英杰？吕英明他大哥？噢，这家饭店不是就他开的吧？”
　　“是啊。哎对了，你和英明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当年不是……”
　　
　　听到这里平常恍悟自己不能再继续驻足在这了，于是轻手轻脚又退出门外。还好服务员这会不在，于是吸了气大步往走廊尽头走。
　　她心里有点乱，突然想一个人静静。
　　却在半途一个转弯处被正急拐过来的宗俊给直直地撞到。平常下意识把身子往后猛地一缩，宗俊怕她摔到，赶忙伸手去揽，不料竟换来她“啪”地一拍，然后两人同时愣住。
　　“怎么了你？刚去了哪里？我到处找你，是不是迷路了，有点吓到？”宗俊一愕后随即释然，站定关切地问。
　　平常皱眉摇头，眼睛从他脸上倏地移开：“我没事。嗯，刚才是走岔了，才绕回来。”
　　“呵，你个小笨笨，还说不愿叫猪猪呢。”宗俊眼里含着丝宠溺凑到近前，长指一伸欲往她鼻尖处轻点，又被平常快速闪开。
　　
　　“喂！不许动手动脚地再偷袭我。”这会她拒绝的语气已不是娇憨的轻嗔，而是带着些许怨气的不甘愿。宗俊又是一愕，颊边开始不自然地泛红，衬在白皙的俊脸上很是明显。看得平常又不由得悄生不忍。
　　“哎呀走啦，快点回去吧，一会阿姨该找我们了。”说完率先转身往回走。却见宗俊长臂一拦，眼里忽而掠过一丝温柔，两分调侃：“看好了啊，这次可不是偷袭，把手给我。”
　　平常稍一犹豫，终是把手伸向他的臂弯，随即被紧紧挽住，耳边听他轻笑“怎么还这么害羞”时，面上没做反应，心里却暗生郁结。
　　
　　再次回到包房，郝夏宁一眼瞄向两人交握着的手时，平常悄挣了下仍没挣开，偷瞥脸上微绷的宗俊一眼后也只得强装无事，笑吟吟地回复林琅几句关心的问话。
　　“嗯，来时的车票是同学帮忙买的，因时间匆促好悬没有买到。回去的票也还没有准信呢。”
　　这时宗俊抬眼向他妈那边瞟了一下，淡淡地接口说：“吕叔已经答应帮忙，这回应该没什么问题了。”然后才转脸向平常安慰地笑了笑，“放心吧。”
　　察觉到大姐脸色不怎么好看，林琅赶紧想要活跃气氛：“哎小常你的同学好厉害哦，我这票可是托人一个来月前好容易批下来的，你居然还能头一天才拿到票，这门路可得咣咣的呀！”
　　平常脸上的笑稍稍一僵，眼神不自主瞄向宗俊，何其睿帮忙买票的事她还没有告诉他，只说是同学而已，于是顿了顿才嗯地一声，“听说他爷爷在路局很有名望。”
　　宗俊也方才反应过来，“对了，先前只顾高兴还忘了问你，是不又是那个何其慧啊？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回头我帮你买个礼物给她带回去吧，不过不知你们女孩子都喜欢什么，明儿我们俩一块去吧。”
　　
　　平常眨着眼静静地喝着茶水没有接话，林琅倒哧地一笑挖苦他：“你怎就知一定是女孩子啊？咱们平常一看就人缘相当好，还不有的是男生上赶着要帮她？”
　　其实平常本无心刻意瞒他，不过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本来自己都对何其睿此次的做法心有余虑，更何必让宗俊知道后再生犹疑呢。这会却被林琅一语言中，面上便抑不住地现出几丝尴尬。
　　宗俊瞧在眼里，心头已有几分明白，手指轻敲在桌面的频率不自主就慢了下来。他对平常还是这么上心碍…
　　可恼妈妈这次莫名的一番坚持，才提供给何其睿这样插手的机会，唉！不过……
　　
　　当真心喜爱的女孩就亭亭俏立于眼前，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牢牢牵扯住视线。
　　这时候若要做到妈妈所要求的“发乎情止乎礼”，似乎确是有不小的难度。他是立志要做一番给她看的，可是，现在的信心，好象已开始不足。
　　
　　————————————二更 ——————————
　　
　　饭后当郝夏宁提及要请平常去家里住时，出乎人意料的，平常眨眨眼一笑，竟很痛快就答应了：“那可谢谢阿姨了。不过会不会太麻烦？”
　　宗俊看着她明显有些错愕，“小奇出国前已把钥匙留下了，我昨儿还特意去帮你整理过……”
　　郝夏宁急忙截住话头：“这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可不见外了？你大老远来一趟，阿姨怎也得尽心照料着，哪放心让你一人孤零零住那边。正赶上你小姨这两天也在，我们家可是很少有机会人多热闹呢。”
　　林琅来回看看那母子两个，只抿嘴笑着不说话。
　　于是住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宗家三室两厅，位于北三环边，在房价惊人的北京能拥有这样一套房子已实属不易。为了让平常和林琅住得舒适，宗俊把他的卧房让出来，自己搬去书房睡小床。
　　郝夏宁等她们安顿好了，就赶去医院上夜班，宗正涛打过电话来，说是有会要开，还得再晚些才回。林琅就善解人意地早早洗了上床，给一对小恋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平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留神听着宗俊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一边忍不住不时地瞄向门半敞开的那间书房，里面现在正摆着张简易的折叠床。上面虽被宗妈妈铺好了柔软的被褥，可那宽窄和长度……
　　这会她心里才一阵阵后悔，不该为了在长辈面前强撑口气而住到这来。害得宗俊接下来好几天，都得窝在那张小床上活受罪了。可再一想当时的情况，又好象容不得她做别的选择。
　　
　　其实她现在已经很清楚，宗妈妈想法虽多，可也未必不是好意。不过出于自爱自尊也好，还是所谓的少女矜持，她还是难免会因此心生几分怨懑和抗拒。凭什么她就认定，自己很可能会做出那种不管不顾的荒唐事来？
　　还有宗俊也是，干嘛非得在他妈妈问那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结果闹得自己都跟着惹嫌疑，却还不能理直气壮去表明，去驳斥，真是让人郁闷。
　　索性她就跟到这里来，成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总行吧，势必要证以清白。
　　
　　唉可但是，现在又觉得有点得不偿失了还……
　　
　　宗俊端着现榨的果汁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平常半咬着嘴唇正暗自失神的模样。
　　“怎么？是不是太累了？给，快喝几口解解渴。”
　　“谢谢。诶？这是你自己弄的？……嗯，还真不错的说。呵呵。”连忙端正情绪笑脸相迎。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的这番心思，岂不要更糟了。
　　“喜欢就多喝点，我也只会弄这个。”宗俊脸上挂着清浅的笑，眼神里却盈满了关注：“嗯，和小姨一起睡，你能习惯吗？不然，我把那小床让给你，我在这里睡沙发？”
　　
　　“咳，咳……”平常被他说得呛了一下，怎么还嫌自己不够惨么？看他情急过来伸手要往后背来拍，连忙顺了口气侧身躲开，“没事没事。我睡眠很好的，也不会挑床，你不用担心。”
　　宗俊见状收了手，顿了顿又把身子坐回去，眼睛在她脸上转得几转后，若有所思。
　　“嗯，叔叔怎么还不回来？他经常开会到这么晚么？”平常握着杯子，东瞟瞟西瞅瞅，开始没话找话说。
　　“是。他工作一直很忙。”答完后想了想，宗俊终于皱眉问出来：“怎么答应来这住了？我原以为你会害怕不自在。”
　　“呵没有啦。我和你爸妈又不是不熟。而且，我还没一个人住过，在这地方又处处陌生，想了想还是你家好。呵呵。”放下杯子，她顺手拢了拢头发，眼光不留意又滑到书房那边去：
　　“呃，可是你就惨了……睡那个小床，会不会腿都伸不开啊？”
　　
　　宗俊看着她摇摇头，微绷的神色好象一点点放松开来，然后眉宇间逐渐笼上淡淡的温柔：“你愿意就好。想想你又能住在隔壁，就是睡地板，也是甘之如饴。”
　　对着这样的他，平常再无法继续伪装平静下去，脸蛋开始一寸寸升温。心里想着应该起身离开，可大脑的指令却迟迟传达不到腿脚那里。
　　垂着眼帘仍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逐渐向自己这边靠近，她的心怦然而跳。这是宗俊哪……紧张之中夹杂着难言的欢喜，抗拒以外又有些许期盼的迷离，这刻她真的很犹豫，避，还是不避？这是个问题。
　　
　　可是，宗俊的手突然半路转向她面前喝剩的那杯果汁，拿过去，咕嘟几口喝得干净。然后站起身来，眼望书房匆促地说了句：“不早了，早点去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明儿早，我带你出去。”
                  五十二
　　一夜睡得不实，又不敢翻身太勤影响到旁边的林琅，故直到天将放亮时平常才终是耐不住困顿迷糊了过去，可想而知，就起得迟了。
　　好在宗爸宗妈都不在，只林琅在饭桌前扬声笑着叫她：“快洗洗来吃吧小常，俊俊一大早出去买的呢，很丰富哦，再不吃都要凉了！”
　　平常探探头，嗳了一声，然后赶紧往洗手间走，却碰见宗俊端着两碗热豆浆正从厨房出来，一边低头瞄碗一边急声说：“哎哎慢回慢回！这豆浆才热的，还烫着呢。”
　　她刚欲侧身躲开，转念一想又快步上前双手接过一碗来，果然，他撤回去的左手立马抚上耳朵，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好烫！”
　　待两人一前一后匆匆把碗搁到饭桌上后，平常紧忙着转身，一把抓起那只手掌来摊开一看，“啊！都红成这样了！快，快去到水池里用冷水冲冲，快点！”
　　
　　他却身子没动，左手亦保持着平伸的姿势，只把唇角默默往上勾了勾，直到平常诧异着抬头，方才垂下视线将嘴一抿，“没事，不疼，一会就好了。”
　　那不紧不慌的态度令她急得跺脚：“还医生之子呢你，这点常识都不懂，再待一会要起泡的！快去快去！”不由分说就往厨房推人，直到见他拧开龙头哗哗开始冲水，才略略放心。
　　然后不经意转头，却在明亮的玻璃窗上瞥见自己蓬头散发的模样，心头大震险险又叫了出来，于是赶紧一头钻进旁边的洗手间里。仓促中似乎听到饭厅那边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更令她懊恼得阵阵发烧。
　　
　　神清气爽再走出来时，脸上仍透着几分未褪尽的嫣粉，迎着林琅闪烁笑意的目光，平常讷讷在桌前坐下。身侧的宗俊已把一盘松软焦黄的蛋饼推到她面前，“多吃点这个，是没奶奶做得好，不过也还不算差。”
　　点点头嗯了一声，又抬眼飞快地在他手上撩了几个来回后，才端起豆浆喝了小口。宗俊却被她看得忙把碗放下，生怕自己想多了手再发颤闹出更大的笑话。
　　两人无声吃得秀气，林琅却忍笑忍得辛苦。好容易把自己那份吃完，一边擦嘴一边拿眼在他们脸上兜转，然后终是笑笑地看定平常把手一指：
　　“呶，这还有煮鸡蛋，葱花饼和油条、小点心，小常你可得每样都吃点。难为俊俊跑了一大早上，不定去了几家小店呢，呵呵。你们慢用哦，我吃好了。”
　　
　　见她起身才都暗自松了口气的两个人，却被她这几句临别赠语说得又各自有些尴尬，宗俊默了默，放下筷子意图解释：“我在家时每天早上都去买来吃的，习惯了。呵呵，你知道我妈不大会做饭，她也没有时间。”
　　平常微微诧异了一下，还是说：“谢谢，都是我爱吃的，也很好吃。呵不好意思，我起太晚了。嗯，明早，明早我们一起去买吧。”
　　宗俊一早看出她的不自在，不想却是为了这个，于是眉心一展笑意渐染脸庞：“没事呵呵，小姨也才比你早起不过十分钟。我爸昨晚下乡没回来，我妈也还没到家，而我，又不会笑你的，猪猪。”
　　这个“爱称”一出口，立即遭致她毫不犹豫地敲上右手一筷子，然后两人瞪眼的瞪眼，嘻笑的嘻笑，不由都放松了心情。自昨天起就隐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点不自然，也才终于消弥了不少。
　　
　　到了临出门时，林琅问他们去哪，宗俊回说要先上天坛，得知正好有段顺路，于是三人准备一起打车。结果才走到园区大门，她却突地顿下脚步，平常不解地随着视线去看，见有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站在一辆车前，正默默地对她们行注目礼。
　　宗俊见状无声一笑，牵起平常的手在耳边悄声道：“这下有免费司机了。”然后拉她上前，跟那人热情地打招呼：“嗨小明叔，什么时候回北京的？来得正好啊，我们刚想出去。”
　　那人笑着冲他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平常：“昨晚。这位是……”
　　宗俊赶忙郑而重之地给他们相互介绍：“明叔，这是我女朋友，平常，放假来北京玩的。平常，叫明叔，他可是我偶像。呵呵，和我们是老乡啊，他实验毕业的，当年的高考成绩在那边好象至今还无人赶超过。”
　　
　　印象中还没见他对谁这么推崇呢，平常不由立即对面前这个帅气又斯文的男子好感陡生，礼貌又温顺地打过招呼后，又笑着与他聊了两句，果然谈吐不凡。只是，他的眼神好象渐抑不住地飘忽了，时不时地就往她身后去瞄什么……
　　联想到适才林琅的骤然止步以及她这半天的反常静默，平常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于是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宗俊身边挪，直到，把身后的那道身影暴露出来。手上同时传来一下轻捏，抬眼，不意外地得到一记含明显示意的赞赏秋波。
　　这下，饶是很少热衷八卦的她，也不禁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好奇。
　　
　　“嗨，好久不见。”林琅终于迎视上那道灼人的视线，淡淡地招呼出来。
　　“嗯。最近一次相见还是去年的三月。你，还好么？”明叔的声音却不似刚才那般平滑。
　　“老样子，马马虎虎吧。听说你不是去了西北？”
　　“你知道？……临时有点急事，昨晚赶回来的。”
　　“大过节的，从西北说回来就回来？呵，特权阶级啊，到底与众不同。”
　　“……来北京公干？准备待几天？”
　　“是。行程还没定，大概四五天吧。怎么？”
　　“……不怎么，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给机会么？”
　　“嘁，太客气了。咱们之间，好象没这必要。”
　　
　　平常转脸与宗俊对视一眼，意思说小姨好象非常不给这位明叔面子哦？句句堵得他卡壳，呵。宗俊无奈地翻了翻眼睛，示意自己也没辙，只能在一边干瞅着。
　　这会林琅的耐性似已用尽，“你忙，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就冲宗俊和平常招手，正要开口，却已被人轻轻托住手臂，“去哪，我送你。”
　　“喂！放手。”林琅急忙甩手去挣，那人却纹丝不动。“吕英明！”
　　“在。呵，走吧，不过想送送你们罢了，俩小辈还看着呢。”见她仍是不肯就范，吕英明只好回头朝宗俊瞥过来一眼。
　　
　　于是宗俊罔顾小姨投过来的凌厉眼光，拉了拉平常，“时候不早了，我们今天预计有两个景点要逛呢是吗？小姨，就让明叔送我们一趟吧。”
　　平常却没动。吕英明？昨天好象才听谁说起过这个名字？转转眼珠，她想起来了，应该是那家饭店老板的弟弟。这一转念，同时想起来的还有屏风后听到的那些话……
　　脸色不自主地就沉了，于是也倏地甩开一直牢牢牵着她的那只手。
　　
　　……耶？？
　　这下不只宗俊愣了，就连另两个正纠缠着的“长辈”也都一惊，停下动作来看她。
　　平常也有点后悔反应大了，可又不好再行掩饰，只得咳了一声去叫林琅：“小姨，你要去哪？要不我跟你走得了。嗯，其实我以前去过天坛，不怎么有兴趣了。”
　　看着她眼中的肯定，好象还颇有几分坚持似的，而外甥惊愕的眼神，似乎也并不掺假，这可让林琅犹豫了，怎么个状况？
　　
　　最后的结果，有人按捺，有人妥协，还有人不解，不过，四人终是都上了吕英明的车子，陪林琅一起去拜访客户去了。
　　
　　————————————二更 ——————————
　　
　　那天过得郁闷的不止一个两个。除全程陪同还屡遭驱赶的免费司机外，还有满头雾水的宗俊，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自己就被人家摔了脸子。
　　两人一起坐在车后座时他曾悄声地探问过，可平常抿着个嘴就是不说，脸色也闷闷的。情急伸手去拉时，却总被她忙不迭地甩回来，那神情避之犹恐不及似的。
　　一来二去的闹得前座两人都无声注目过来，宗俊毕竟面嫩，脸上下不来心里还憋屈，不觉也渐有火气，索性抽身坐离不再去理会她。
　　平常情知自己这出无甚道理，可心里属实不痛快，因此下意识拿宗俊发泄。待反应过来他的无辜受累欲想缓和时，却已错过了最佳时机。看他冷着脸离自己远远的，自是抹不开面子再去和解，想想不由更感气苦。
　　她大老远跑这干嘛来了呀？只为受人猜疑上赶着受气不成？昨天开始就存在心里的不快和委曲此时又无限被放大，于是怨怼更深，就真的气起宗俊来了。
　　
　　林琅察觉到两人的不对劲，可一来自己和身边那块恼人膏药的纠葛已够难缠，二来那个客户的事情也有些棘手令她无暇分心，便只大致问了问平常，她却不肯多说，也就无从劝解。于是同情地看了外甥，心想小孩子间闹别扭，还得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也没大当回事。
　　于是平常和宗俊就这么开始了冷战。
　　晚上回家后宗正涛和郝夏宁都在，平常笑意盈盈地跟他们一直寒暄到临睡前，看起来有礼又得体，却连一次眼神都没与宗俊相对过。
　　
　　第二天早上郝夏宁说各大商场现在都在打折促销问平常要不要跟她一起去逛逛时，平常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眼角余光瞥见宗俊脸上的愕然与气闷时，心里竟觉一丝畅快。
　　不过刚出家门她就开始后悔了。一想到宗俊适才无声郁悴的眼神不由稍感愧疚，而为了跟他赌气自己竟要与宗妈单独相对一整天这个事实，更令她暗自沮丧。
　　可悔已无用，还得继续维持乖女形象。好在郝夏宁并没如平常担心般想对她说点什么，就真是单纯地带着她走走逛逛，而且看那意思竟是非得要买些衣服送给她才罢。害得平常还得一次又一次挖空心思找借口才谢绝了那份好意。
　　
　　晚上，又累又乏的平常早早躺下准备休息。林琅推门进来，笑笑地坐在床边，一脸的逗弄和打趣：
　　“怎么样？累坏了吧？应付未来婆婆可不是件很轻松的差事，哦？谁叫你还非得孤身作战的，连个同盟都不找，呵。”
　　“唉，小姨，今天真的累了，就不要再笑人家了嘛。我要睡了。”虽然跟她已经很熟，可这样的玩笑还是令平常脸红了，只得摆出副服软的样子来。
　　“别呀，你不会是跟我也有代沟了吧？哎呀伤心死了。呵呵，我姐今天都要给你买什么了？闹得你都看不上眼，她现在还在郁闷着呢，说自己真是老了，眼光不行了。”
　　“啊？哪有？阿姨眼光不错的，她挑的那些都很好碍…只是，我又不缺衣服，嗯……”平常只得坐起身来，眨着眼在那想理由。
　　“呵呵算了，不用连我也应付。女孩子么，矜持一点也很正常。”林琅说着，脸色已一点点凝重起来：“不过，我姐她倒是真的有心疼你，你跟她却也不必太见外。女孩子个性太强的话，会累人累己的小常。”
　　听她似有言外之意，平常不禁一愕，一双大眼探询地瞅过去。
　　“呵呵，看看这小模样，可真水嫩啊。唉，小姨我老人家再不服老是真不行喽！青春啊青春，你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坏东西。”
　　
　　见她又没正经，平常翻了翻眼睛，重又躺了回去。
　　“哎哎，别睡别睡快起来，有人在外面等你呢还。”林琅笑着去拽她起来。
　　“嗯？”
　　“呵别装傻，你的同盟呗。他让我带话，说让你出去，有事要谈。”
　　“我才不去。困死了，睡觉。”
　　“真的不去？他可等半天了在外面。”
　　平常翻了个身，不理。过了一会，身边悉悉索索声响，林琅也躺下了。又过一会，听她再没动静，平常不禁回头，却见她正睁大眼睛在瞅自己。
　　“你也睡了？”
　　“嗯。我是老人家了，得早睡早起。”
　　“切！”
　　“呵呵，难不成你非得揭我老底？我任务没完成，没法出去复命，除了装睡也想不出别的招数可逃避。你满意了？”
　　
　　这时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打开一看，是宗俊发来的信息：
　　“我数到十，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
　　……切！怕你？数到一万也没人管你！
　　
　　想虽这样想，精神却不由紧张起来，支起身啪地把灯闭上。然后默了默，还是编辑了两个字回了过去：“你敢！”
　　咬着嘴唇听门外的动静，还好，没有动静。
　　嗡……信息又来：“我不敢。呵呵，睡吧我的猪猪，晚安。”
　　
　　！！！
　　看着屏黑下来的手机，平常气得磨牙，这家伙！
　　放下手机再次躺好，黑暗中却对上林琅满含揶揄的晶亮眼神，嘟了嘟嘴哼她一声，心里却陡然觉得轻松。
　　今晚，应该不会再失眠。
                  五十三
　　睡眠质量一上去这人就是精神，只隐约听到轻巧的脚步声平常就悠然醒转了，拿出手机一看才刚到六点。懒懒地舒展几下手脚抻了抻腰，又眯眼瞄了瞄窗帘缝隙处顽强透入来的柔美晨光，她深吸一口长气再满足地叹出来。
　　啊，又是新的一天！
　　坐起一看，身边的林琅睡得还很熟，于是轻手轻脚下了床，从背包里取出一件白色的V领宽摆毛衫换好，再捞过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蹬进去，然后拿着装洗漱用品的小包去了洗手间。
　　
　　正在刷牙，就听门上叩叩两声轻响，随即传来宗俊低低的询问声：“谁在里面，小姨吗？”
　　平常不由偷乐，冲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沉着嗓子嗯了一声，就转着眼珠听门外动静。
　　过了一会听他小声嘀咕：“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就那个小猪总是不爱起早呢？”
　　你才是小猪！平常一边腹诽一边又冲镜子里面筋了筋鼻子，随即加快速度，漱口洗脸梳头，又最后理几下衣服前后照了照，确定干净齐整了，才神清气爽地去开洗手间的门。
　　
　　哪知迎面正撞到一双闪烁着笑意的眸光里，是宗俊抱起手臂倚着门口等在那。他两眼晶亮眨也不眨地瞅着她，清爽净白的俊脸上布满阳光。 
　　不知是惊吓还是意外，平常身子一顿但觉脸颊猛地发烫，竟在他的灼灼注视下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缓过神来，急忙低头向旁跨出几步去稍稍避开，这才回头嗔他：“你想吓死谁啊？”
　　宗俊脸上笑意不敛，嘴里说出的话却毫不相让：“谁让有人一清早的就想充大辈，占人家便宜。小姨，嗯？”
　　平常抿嘴绷笑，把头略略一扬：“你自己乐意叫啊，怪得了谁。”
　　宗俊摇摇头，笑容变得更深，站直身子缓缓走到近前：“是，我乐意。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睡好了吗？”
　　
　　看着他一脸的温柔妥协，平常却莫名觉得心头微酸，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宗俊，可之前惹人气恼的那个家伙又哪去啦？
　　见她闷头扭着脸不说话，宗俊叹了口气靠过来，伸手想拉可顿了顿又收回来□裤兜里，然后转头看了眼另两道紧闭的房门回过来低声商量她：“反正也起了，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平常还是没吭声，脸也没转过来瞧他，脚步却开始移动，垂着眼慢吞吞往大门那走。宗俊急忙揣好钥匙几步跟上她，到了门边又折回来，从衣架上取了两件自己的外套再追出去。
　　
　　清晨的空气有些发凉，平常才走到外面就不由抱紧了胳膊，这一件毛衫风一打就透似的，任是再厚也没用。她有心回去加件衣服，刚转头宗俊已把他的夹克披在她身上。
　　平常吸了口气，才要说谢谢，就听他略显紧张地开了口：“这件我才洗过还没穿的，肯定没什么男人味。”
　　然后见她诧异地瞅过来，又跟着解释两句：“节前我们屋老三的女朋友来看他，说什么满屋都是男人味，吓得我们放假就都把所有衣服打了包各自拿家洗去了，呵呵。”
　　想象一下那壮观的景象，平常终于忍俊不禁浅浅地笑了。小日和小摸不也要装满两袋子衣服拿回去的么，不难理解，呵。
　　
　　笑意未歇，手臂已被身边的人拉住。抬眼去看时，那张适才还阳光明媚的俊脸上此刻满是抑不住的隐忍和烦闷：
　　“这么一点小事都能让你开心的话，我们之前怎么会搞成那样？我很笨的平常，我想你盼你那么久，想象过无数次我们见面会怎样，可从不包括这个。我从没想过会惹你生气，还气了这么久，更可恨的我竟不知那是为什么？告诉我，好吗？”
　　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痛意平常心中更感酸楚，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
　　“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唉，真是好烦！我也不知这两天是怎么了。”忍不住跺脚，一甩手臂。“总之你一碰我，我就不舒服，心里别扭。”
　　
　　宗俊呆住，不可置信地看她。平常鼻子一酸，不由掩脸，蹲下。
　　半晌，身边悉索声响，是他也蹲在旁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的哄劝和试探。
　　她仍把脸埋在手里，摇头。
　　“那……是不是我不碰你，就不会不舒服？”他皱眉，沉思地问。
　　感受到他的疑惑和焦虑，平常吸了吸鼻子深呼一口气，抬起头来：“算了，别乱想了，也不至于。大概就是这两天情绪不稳，神经失调吧。据说是女性常见问题。诶，这已经3号了，我回程的票买着了没有呢？”
　　
　　她的骤然转移话题，并没让宗俊心安，反令他眉头锁得更深：
　　“什么常见问题，你才多大，根本不挨边么。不过如果只是情绪原因，那应该还没什么。可也不能随意忽视了，要不，等会回去找我妈问问？”
　　吓得平常连忙摆手，“别，别！我随口说说的，你还当真了。人家问你票的事呢。”
　　“哦，那个不用担心。吕叔已帮你拿到了5号的夜车，不过我还想让他再想办法串到6号的，正好可以跟小姨一起回去，路上有伴更让人放心。”
　　“不用那么麻烦的，哪那容易说串就串啊，5号就5号吧。吕叔这就很神通广大了，你别再去烦人家。”
　　“没事，他已经在做了，估计没什么问题。实在不行再说吧。嗯，吕叔在路局那，门路也不是一般的广。”
　　宗俊说完，忽有点心虚似的，偷眼瞄了瞄她。看在平常眼里，还当是影射到何其睿的事了，正也感不大自在，却殊不知他只是担心被平常悟到她来时的车票是因妈妈关照过吕叔不要去理的情形呢。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平常率先站起来，“走吧，我们去买早点，过会叔叔阿姨都该醒了。”
　　宗俊点头起身，挨近她才要习惯性地去握她手，想到刚才又急忙缩了回来。眼角余光却留神去瞥平常的的反应。
　　平常对此倒没太注意，只凝眉想着今天已是3号了，再过两天……就要离开他了。明明都很期待的难得碰面，没想竟会搞成这样……于是也转脸去看他，视线交汇处，心头忽颤，柔情溢满胸间。
　　
　　————————————二更 ——————————
　　
　　因怀了惜别和愧悔的念头，平常不自觉地已将心态平和了下来，于是也没再无意识地跟自己较劲找宗俊别扭。两人也终于在剩下的几个白天里结伴同游了三两处景点，宗俊还领她参观了自己和小奇各自的学校，指点之中约略描述了他们在那里近一年来的生活和印迹。
　　只是那天早晨的那场对话仍是给两人的心理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了阴影，她们之间的相处不再如初时那般自然和亲密，宗俊是刻意约束了自己的一些情不自禁下的心思和举动，而平常则是感受到了他的这种压抑和自律后，往往也烦乱心绪，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么就只好选择无视。
　　还有，白天不管走得多远，他们都不会回家太晚。郝夏宁对平常的坚持回来吃晚饭这点非常赞同，说是不只经济卫生又实惠，还可对自己的厨艺带来不小的提升和检验，一举N得的好习惯。听她这么夸时，平常总是笑得很恬静，一脸的温顺和淡然。
　　
　　车票终是换到了6号晚，宗俊和吕英明一直把平常跟林琅送进了车厢并帮她们与人调好了铺位才离开。林琅对吕英明的殷勤之举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直至从车窗倒影里再瞧不着他离去的映像时才凝目怔然。
　　宗俊则在平常尾随他一直不声不响地送回到车厢门前临下去的最后一刻，终于在嘈杂的人流中低头伸手触了触她的指尖，在被平常红了眼眶反手轻轻握回来之后，倏地眉心一展，又飞快地倾身拥了拥她，然后才在乘务员的催促声中排开门口之人跳下车去。
　　火车瞬间起动后已开始加速，平常盯着眼前不停向外挥手的背影们愣了半晌，才失神地捱回车厢。
　　
　　硬卧里人多拥挤，穿来插往的好半天都静不下来，可平常和林琅并肩坐在下铺的位置上各自想着心事，竟都对周围景象状若无睹。
　　过了好久，林琅率先回神推了推平常，“要不要上去睡一会？拿下铺换张中铺你可是赔了。”
　　平常眨眨眼一摇头，“人家肯换就不错了，我们俩挨着多好啊。还多亏小明叔了呢，他好象谈判专家，呵。”
　　林琅撇嘴，不以为然：“他就爱显，谁用他了？明摆着的好事人还能不答应，切！我们自己也能搞定。”
　　这几天平常早或多或少看出来她两人间的暧昧和诡异，既她喜欢嘴硬不肯承认也就无意多说，只一笑了事。可林琅倒没那么淡定，反歪头仔细朝她睨了会，抿起嘴角笑：
　　“临了才觉出后悔了吧？呵晚了，嘿嘿。”
　　
　　“什么啊？”平常微微一凛，下意识往外挪了挪。
　　“呵，你自己心里有数。”林琅往后一靠，长长吁了口气。“你呀，人不大，心思可挺绕。会累人累己呀，傻丫头。”
　　平常沉默。
　　林琅也半晌再无声了。
　　
　　稍后，平常都以为她眯着了时，才听林琅悠悠地来了句：“爱情里要不得太多自尊的，适当懂得妥协，才会少很多遗憾。”
                  五十四
　　那晚火车上林琅的话，对平常有些触动，可毕竟感受不深。她觉得自己在对宗俊的爱情面前，得说是早就无甚自尊可言了。
　　不是么？应该所有人都知道，从初中开始，她就已暗恋他多年了，那话可是她自己当着人家面亲口喊出来的。
　　不不，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问题可不在于她的自尊多否，起码不完全是。
　　回想见面那几天的情绪反复和压抑忿闷，平常忽然就对这份感情生出几分迷茫与畏惧。这不是她尽了力去做就能够掌控的。
　　这种感觉，她不喜欢，却无能为力。宗俊想来也是。
　　好在，如今离得远了，这种无力感也相对淡了，她可以暂时无视。 
　　
　　回来的一周后，平常终于觉得不能再拖了，于是给何其睿打电话，说要请他和室友们一起吃个饭。何其睿电话里答应得很痛快，直接跟她定好了时间和地点，约在周六晚川味坊见。
　　结果直到吃饭前，平常才明白自己被那三只给合伙算计了。看着孤身一人走进来的她，何其睿顿了顿才站起来，似也有点意外。
　　平常略带几分尴尬地解释了一下：“她们几个下午去了书店，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事耽搁了回不来，让我们先吃。呵，你坐啊，还没点菜吧？服务员，麻烦你这桌点菜！”
　　
　　见她稍显局促地借招唤人之机把脸侧过去了，何其睿原本骤然加速的心跳不知怎的就和缓下来，不过扑通扑通仍是跳得比以往欢快。
　　待平常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他嘴角微翘似乎想笑却又掩饰的模样，疑惑的眼神不由往他脸上滴溜一转。
　　何其睿连忙握拳掩唇，微微干咳，然后瞅着服务员过来的方向轻轻地捏着嗓子说：“两碗土豆粉，三张芝麻饼，请快点好吗？谢谢你。”
　　他这突如其来的飞仙之举令平常大愕，一时不知做何反应。直到何其睿终于忍不住低笑着提示出来：“你高一我高三那年，二中西门那家卖土豆粉的小店。”
　　
　　平常这才恍然，好象是有那么个地儿，而且……那会她还和眼前这家伙好象发生过那么点过节。
　　当即不由睨了他一眼，心道你还好意思提！“哦~~这都多久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
　　她的不以为然倏地终结了何其睿刚提起来的好兴致。原来，至今还记得那许多情景和细节的，只有他自己。
　　再抬眼时便黯淡了脸色，接下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往平常手边一搁，淡声道：“既是你请，就客随主便吧，我没什么忌口的。”
　　平常推让了几下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客气，径直点了水煮鱼、麻辣涮肚、口水鸡和小龙虾，还待再点两个青菜时，被何其睿阻住，“眼下就我们俩，这些够了。一会她们来了再说吧。”
　　
　　等待上菜的功夫，两人都半晌没再说话，一时有些冷场。平常放下手里的水杯，抿抿唇终于又旧话重提：“那个，车票的事真多亏你了……”
　　才起了个头便被他拦下：“如果还是道谢的话，就不必提了。我说过，你要再一直谢下去，可就要零碎了。”
　　平常勉强扯了抹笑，算是对他这个冷笑话捧了下场，然后还是面带赧意地说：“可这事给你带来那么大麻烦，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又转脸瞟了眼，看他只挑了挑眉，这次并没截话的意思，迟疑了下才垂眸抚着水杯继续说：“我没想到这个票会费这么大干戈，早知道这样的话，真还不如……不去了。连累你挨罚不说，这事……好象也容易被人误会，嗯，我是说，怕你那边……比如说你朋友什么的，会不会有啥想法……”
　　
　　她期期艾艾这么一说，何其睿脸色已愈见发沉，最后终于忍不住拧着眉打断了，“我看，有想法的是你吧？这事，给你造成困扰了？”
　　平常胀得脸都红了，为自己眼下这番进退不得，“呃，不是，我知道这么说是有点过份，歪曲了你的好意似的，还显得我很不识好歹一样，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可是，可是，也真的很……”
　　眼见她不知再怎么说下去的尴尬神态，何其睿只冷着脸沉默，半晌才冲她抬了抬颌，略带嘲讽地说：“不继续了么？好，喝口水润一润再说。真难得见你也有这么不干脆的时候，呵。”
　　
　　低了低头，平常这会真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索性咬着唇不说了。咽了口气，果真端起杯来接着抿水。
　　何其睿似也吐了口气，然后沉声说：“好，这次是我多余了。好心办坏事，倒让你为难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至于你的那些顾虑，就只担心你自己那边就行了，我倒是没什么。”
　　说着忽然倏地瞅过来，“不会是宗俊那小子说了什么？他怪你了？”语气中蓦地夹了几分凛冽。
　　平常赶忙摇头，“不是，跟他没关系。我是怕你，你女朋友那边……”心说这事搁哪个女孩子知道了不都得多合计合计心里别扭啊，就连小日小摸都，还能怪我想得多么。
　　
　　何其睿默了默，忽尔清冷一笑，扫过来的眼波里掠过一丝阴郁，“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跟她分手了，你又会怎么想？”
　　平常惊愣：“真，真的？为这事么？”
　　“也许。不无关系吧。对了，你屋那几个今天没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慧慧已经知道，我和李涵霨分了。”
　　
　　————————————二更 ——————————
　　
　　往椅背上一靠，平常忽觉有些脱力。这算什么事呀？她招谁惹谁啦……流年不利是怎的，最近咋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看着她骤然垮下去的双肩，以及那一脸的烦闷，何其睿蹙一蹙眉，忽又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罢了罢了，都是自己拎不清，却何必吓她？
　　
　　“刚才的话，我收回。那只是情绪下的产物，当不得真。”他挪开视线，转向装在大号瓷盆里正冒着热气的沸腾水煮鱼，微微地眯了下眼睛：
　　“其实，我和李涵霨之间，不关你事。当初是她找上我，而我正要竭力忘了你，于是……这段感情的开始就不那么纯粹。虽然，我曾经很努力，努力去顺应去经营，可是，它的感觉就是不对。不对……”
　　说着，他摇摇头，唇边逸出一抹苦笑。
　　平常不作声，只正色瞅他，肃静的脸孔微绷着，默默地听。
　　
　　“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你，真的。你对感情说一就一，该坚守的，该拒绝的，都没半分含糊。这点，其实并不容易做到。看似冷绝，实则干脆，负责任。
　　所以，我选择结束，是为我自己，也是为她，大家都好。 
　　而这次主动帮你买票，若说无半点私心和希冀掺杂里面，那不真实。
　　可我最初始的动机，绝对只是看不得你着急。当一听慧慧说你为求票想方设法却一愁莫展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去路局，虽然当时自己都没有肯定能成的把握，可我必须去试。
　　这只是头脑间一瞬时的反应，没顾及其它。
　　所以你刚才提到所谓的困扰和顾虑，令我不免有些情急。呵，可是也不该说出那两句含混的话，没得再搅乱你心绪。”
　　
　　他这番话低低地道来，似意图告白又更像坦然表述，神色间带着两分淡淡的萧索，终令平常动容。她无措，她愧疚，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何其睿站起身来，吁了口气又说：“这顿饭就到这吧，你的心意我领了，那票钱我也收了，自此，就两不相欠也好。别的我也不再多说，免得更失风度。”
　　转身之际瞟到她脸上表情，脚步顿了顿，然后终是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留下平常僵着身子坐在那，失神地不住思量：我是不是又错了……
　　行事又偏极端了？
　　脑中混乱，她想不清楚。
　　只模糊地知道一点，这下是把何其睿给伤到彻底了，他说两不相欠，那是跟自己划清界限呢……
　　虽然这好象是她之前极力想做的事，可是此刻，心中却没半点释然，反而觉得异常沉重，还有几分涩苦的追悔在里面。
                  五十五
　　其后，何其睿果然再没有出现在平常的视线之中。
　　同寝另三人原本还对两人的关系有所疑虑或期待，自也被平常的矢口否认和他的销声匿迹逐渐息了念头，再没关注和打听下去的兴致。
　　可人的思想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明明某个人在你心里并没多大印象，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不定哪天因着什么原因就突然改变了，就会对周围没有了他而感到不适应。
　　平常发现自己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时不时就懊恼不爽一阵，想起来就觉着淡淡的惆怅。
　　可她惟有默默地忍着，却什么也不能去做，没理由去改变。
　　
　　到了暑假，与宗俊再次相聚的时候，又让她不情愿地觉察了另一件更为恼心的事。
　　原来五一那次的某些不愉快记忆，毕竟给她的心理和情感都造成了一定的负担和影响，在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其所引发的后果已不容再无视和回避。
　　
　　平常是再不肯去北京的，好在宗俊这次也压根没有半点这样的想法和要求，他早早安排好了自己的时间和计划，在平常返家的几天后，就从北京赶过来与之相聚了。
　　因为知道，在学业和未来规划方面，宗俊一直对自己有着很高的要求和极强的自制力，他平时的空闲时间并不很多，所以对于他此次的追随和到来，平常欢喜期待之外自是难免心生感动。
　　初时的一切都那么完美，久别的恋人，重逢的激动，家人的喜悦，和乐的氛围，在这些背景的衬托下，她和他两相对视，眸光缱绻，心头涌荡无限爱意。
　　
　　可终于有机会抛开其它单独相对，当逢他再无半分遮掩的热切眼神专注地笼罩下来，平常竟轻颤着隐觉得不安，她清楚地发现，自己眼下对可能或即将发生的某些亲密举动竟怀着莫名的排斥和抗拒。
　　她表现出来的些少瑟缩与僵硬，自是被宗俊敏感地全盘接收了，可重逢的欣喜挟着澎湃的思念催生而出的满腔情动迫使他有意忽略了她的反应，而是用他的热烈和坚决去强势地继续表达自己的渴望。
　　于是一番激烈而混乱的推拒与压制的抗衡过后，平常抖手捂着自己红肿的唇哭了，怒了，悲愤地爆发了。而宗俊呆了，悔了，又在她毫不留情的狂乱指责下失意心伤了。
　　
　　其实自那次短暂的交谈之后，他并没敢忽略平常的那点异样，他曾花了几夜的时间上网细查了与这反应有关的各种病症，包括心理上的，还在他妈妈的书柜里翻阅了好多相关书著和资料。
　　可越看越觉得心焦，他不敢把那些可怕的描述和症兆对应在平常身上，惶惑无计之下只好真的找妈妈去请教。
　　当郝夏宁听儿子满面忧色地说出心头焦虑，皱着眉心沉吟半晌，而后只轻描淡写地睨他说只是想多了，哪有多严重的事，不过是少女心理的一时不定，无端端闹点小别扭罢，不过多哄哄劝劝，假以时日磨合磨合自然就好了。
　　因她说得肯定又轻松，宗俊将信将疑只得应了，又见她话峰一转已引发到异地恋的弊端上去，忙紧着托词逃开。自是不知郝夏宁在他离去后独自沉思好久，又无奈叹息的情形。
　　她是觉到了平常的敏感和自尊有非同一般，后悔自己到底是让这女孩子伤着了，可这话又怎好对儿子实说，只能让他们彼此去磨合去自行感悟吧，毕竟彼此多年的感情在那，总不致有大差池。
　　不过经此后她好歹也多少放心了，那孩子看来错不了，比俊俊更能把持得住。也因为这，她便不再使力去拦阻两人的见面了。
　　
　　宗俊是因着妈妈所说的话而逐渐安心了，况且之后从表面看，他和平常间的确并未与以前有多大不同，仍是不时地通通电话、互发短信、相互惦念，这种遥遥的牵挂和深深想望，在他心底裹着爱一点点堆积起来，越累越厚，越累越多。
　　所以他此时难以理解，为什么明明她也真爱，难道就不渴望？接受自己真情流露下的抚吻竟会让她如此抵拒，却让他情何以堪？就算他不该勉强，她也不致那般愤愤，骂得人不留余地吧？难道，终归是爱得比自己太少？
　　
　　两人这次的冷战持续时间更长了些，不过在平家人面前，又都颇为默契地极力掩饰着。
　　总有一点郝夏宁所料不差，那就是两人的感情深厚，到底能排除万难重新相互理解和面对。几天后，平常与宗俊又和好了。
　　不过，彼此心底的那层阴影，也悄无声息地又浓了一些。
　　
　　◇◇◇ ◇◇◇ ◇◇◇
　　
　　大二伊始，还没从刚刚结束那个假期的烦恼中抽离的平常就惊悉了一件事，一件可怕又麻烦的事——小摸怀孕了！
　　实情是倪宝最先发现的，她和齐默默平日里走得更近，彼此的不少习惯和喜好也都了解，因此在最初出现一些异常时还不时有口无心地打趣她“喂，是不是有了？”，为这还没少惹几人笑闹和追打。
　　可随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反应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小摸开始慌了，怕得只知道哭，倪宝她们三个也懵了，再笑不出来。
　　
　　买试纸，上医院，都是四人一起偷偷翘课去的，结果，果不其然是中招了。
　　然后，小摸的男朋友被从家那边急招过来，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研究的，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最干脆的，也是最残忍的。
　　事后，不只小摸身心受到重创萎靡消沉了好久，连带着平常和倪宝何其慧都心惶抑郁。这种事不是没听说过，可真真切切发生在身边，宛如亲身体验的那种感觉，却何其沉重何其难安。
　　
　　因之前的那点心结，平常从中所受的触动自是更大些。本来假期与宗俊的相处就不很愉快，两人的关系时冷时热常有反复，现在她对男女间的亲密行为就更是从心往外的恐慌和抵触。
　　宗俊在电话里多少感知到一点她情绪上的起伏和郁闷，也曾柔情询问软语劝慰，可她听了多半就默不作声，时而却忽一阵心烦就想疾言厉色地去打断。一来二去的，宗俊也抑不住就苦恼烦躁了，两人就这样说着说着都会不欢而散。
　　虽然平常的理智不时提醒她，自己这样的想法和感觉应该是不正常的，可她个性中的那点偏执和内敛又注定了她总是把烦心事都习惯性地闷下来自行消化，压根就没想过去寻求别人的帮助和意见，所以便只能由着情绪去任感情不断波动和反复。
　　
　　十一长假因宗俊初入学生会要参与组织一些活动，两人没能相见。遗憾和距离反而使两人的感情有所升温，通话时都能平心静气极尽婉转，倒是难得品尝到一些久别的缠绵滋味，令彼此都感觉几分惊喜。
　　可这好的转机并没能惠及到他们的再次见面，寒假时宗俊随他爸妈一起回到家乡过的年，只停留了短短的一周时间。平常只觉得郝夏宁的眼光无处不在，令她拘谨难安，以致一见她有意要和自己相谈就赶紧想方设法躲开，连带着宗俊都很难有机会近身。
　　可想而知，这对痴女怨男的又一次会面，能有多少喜感。
　　
　　由此，两人的相处陷入一个怪圈，相见争如不见，不见却又想念。
　　
　　◇◇◇ ◇◇◇ ◇◇◇
　　
　　平常和宗俊间的那点纠结与徘徊不定，似乎未曾影响到身周人的感情和生活，欢喜或伤悲的各自精彩。
　　
　　大二的下学期，何其慧跟平中奇的恋情率先曝光，这对网恋＋异地恋＋姐弟恋的诡异组合受到几乎所有人的抵触和压制，质疑声劝阻声纷至沓来。可在小奇的处心积虑与何其慧的一根筋面前，那些阻碍最终都变得疲软，化为无奈。他们一路凯歌，不管在网上还是现实都始终打得火热。
　　和那对电光石火的浓恋相比，倪宝期盼Ｎ久的初恋却来得平平淡淡悄无声息。老套的同乡会，彼此看对眼，搭讪着，暧昧了，略施小计的欲擒故纵后，随即水到渠成勾搭成奸。于是她一边嘟嚷着鸡肋没劲，一边小手攥得还挺紧，直至对方说受不了她的张扬和随性，才怒骂着将其踹飞。随后又谈了两场同样寡淡少味的恋爱，也仍是无疾而终。
　　最早偷尝禁果的齐默默却在大三的寒假后，与男友分手了。原因不外是始乱终弃移情别恋，自此齐默默历经愁云惨雾痛不欲生之后，彻悟为一枚激进的女权和愤青了。
　　李明宇大三那年去了墨尔本理工大学转修生物技术，临行前一晚据说曾在宿舍楼前徘徊良久，可惜那晚适逢齐默默生日几人一起出去腐败后集体醉在Ｋ歌包房里夜不归宿，因而错过了，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事，找的又是不是平常。
　　
　　对比别人的情感经历和多彩生活，平常的这段时光当可谓贫乏又枯燥，自觉已被那兜转的心情和无为的爱悲摧得黯淡无光。明明是喜欢啊，可这都为什么？
　　唉，无尽的折磨……
　　
　　宗俊对此同样无力，进退不得。
　　经几次三番的磨砺与反复思考过后，他能明白平常对两人的关系有着某种别扭，这感觉很莫名，他没办法理解，偏又总是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与她很好地进行沟通。久之也只能无奈地去适应和接受她的那些情绪波动，尽量地维持平和，心底里把这都默默归结于距离和环境因素，总觉得一旦能朝夕相处的时候，这些问题就有机会克服和解决。
　　因此他一直执拗地勉力维持着一年至少两次的雀桥会，纵不断经希望与失望的交织更替，每每不欢而散，也绝不甘弃。
　　
　　宗俊的所想所为虽不能尽解平常郁忧，毕竟也令她暖在心头，不由对两人的感情和未来再三审度和憧憬，然后终于理清一点：
　　既然爱依旧存在，那就一切以它为前提，把所有的纠结和未知都付与时间吧，眼下自己却必须做出一些改变和努力了。
　　
　　于是大三的下学期，平常即开始着手复习和准备，她要争取考研。
　　得知她预备往自己的学校报考时，宗俊欣喜异常，也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他自己对明年的保研有很大把握，原本却一直犹豫着是否要问平常的打算。他所学专业固然在本校读研是最好选择，可对平常会否愿意来北京深造却心里没底。他是再不想在四年后仍与她分隔两地的，也早已暗自做好实在不行就宁可放弃这边也要去追随她的意愿这种准备了。
　　如今她的决定令宗俊心安而又感激，她的能力他从就不曾怀疑，并且她的爱，原来一点都不比自己少啊。这种认知，比一年后的重聚更让人狂喜。
　　
　　就这样，平常又一次给自己定下目标，虽然对自己兜转好几年过后，所为还是宗俊而已的这种感觉有点暗惭，可这次的标的这样明确，又是两个人的共同期许，所以纵难度比以往都要大出很多，她的决心和干劲却也同样是空前的高涨。
　　在宗俊的全力支持和家人朋友的不断鼓舞下，平常四年大学的最后生涯，几乎就是在昏天黑日的备考和紧张的初试、复试，以及不断的焦急等待中度过的。
　　
　　所幸不负所望，六月末，Ｒ大法学硕士专业的录取通知书终于下来了。
                  
卷三 韶光莫负
五十六
　　事实证明，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说法是极度欺人且自欺的，距离太远也根本没办法产生出美来。而朝夕相伴能得时时耳鬓厮磨才是催化和加深感情的不二法宝。
　　
　　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平常已彻底适应了新的校园新的环境新的导师新的同学以及……新的宗俊了。
　　研究生宿舍男女楼相邻，虽门禁森严，可这咫尺远近毕竟阻碍不了热情的火焰。每天早六点，她搁在枕下的手机就会准时发出震动，十分钟梳洗时间过后，楼外迎接等候着的准是那张不倦的笑脸。
　　于是，崭新甜蜜的一天又已开始，而两人将相携着共同度过。
　　
　　宗俊同学现在正处于志得意满的沐春状态，学业一路顺畅，爱人终在身边。每天早中晚的三时必见，同水同吃同跑同溜，足迹遍布整个校园，转眼即见执手相凝，真是妙不可言。故而，他俊脸上常漾着止都止不住的欢颜。
　　惹得平常不时就脸红着拿手指去抿他上提的嘴角，嗔道怎恁么丢人，总一副傻小子模样，也不怕被见了笑话。
　　宗俊说不出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来，就只是捉她的手笑得更深，直到她受不住那专注的灼视而羞赧地躲开，再追过去重新攥紧小手或是抽冷子偷个香，然后得意低语：我就高兴，我乐意。谁爱笑谁笑去！再然后，依然故我。
　　
　　面临如此粘密的紧迫盯人和显见的奔放爱意，平常一颗心早化为春水，胸中涌荡的满是柔情，再顾不得其它。不知不觉就放开心防，对于他偶尔不经意的亲密动作已不再那么抗拒。
　　而受者无意施者有心，一次两次的蒙混过关故然不是刻意，接下来三不五时的试探和推进却的是宗俊有意而为了。幸，过程顺利，他心窃喜。
　　原来，山清水秀闲人免进的地势环境虽很难觅，却真的很清静碍…
　　原来，以前的不如意果然是因为不常相见的情绪波动所致……
　　原来，女孩子说“不”时的确很可能却是反话的……
　　原来，我的猪猪的嘴唇竟是这么的柔软甜蜜，多久没有尝到这美妙的滋味了……
　　
　　平常昏昏沉沉地被吻着，脑中一片空白，完全记不得之前两人正说着的是什么。直到胸中憋闷得无法呼吸，才软手软脚地在宗俊怀里挣扎两下，随即被他松手略略放开。
　　宗俊一边调整自己，一边看她大口地在那喘息，白嫩的小脸上满是嫣红，一双大眼水波潋滟，诱人极了。搂在她腰间的手已于不觉间又收紧了些。
　　好容易缓过神来，就发觉眼前的这个家伙目光灼灼地又在贴近，平常惊喘一下举手撑在他胸前，“喂！”警告声已脱口而出。
　　
　　糟糕！宗俊心底一凉面色微变，难不成她又要……自己怕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看着他眼里的迟疑和那抹惶惑，平常的心忽而一颤，他，那是在怕么？怕自己又要拒绝？……可真的要拒绝吗？刚才那感觉明明很美好……
　　感受他横在自己腰间的两条手臂逐渐开始僵硬，她终于抿抿唇低下头来，把手轻轻一推，微微扭过身去：
　　“讨厌。我说你这两天一直带我在这左右晃，原来，是居心不良啊。”
　　平常声音不大，后面几个字更是咕哝得含糊不清，可听在宗俊耳中却似掷地有声，他又惊又喜，连忙又去揽她，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平常自是躲闪着不依。僵持了会，这番忸怩羞态终令宗俊欣喜着心定，于是也不再迫她，在耳边柔声着哄慰：
　　“别躲了猪猪，我不再乱来了。就让我抱会，真的。乖一点。”
　　
　　静静地相依片刻，平常终是又轻轻挣开，挽住他手掉头往小树林外边走，宗俊倒也乖乖跟上。
　　“陪我去图书馆吧，今天老板让我帮他查点资料呢。”为缓和气氛，她提起一个安全话题。当然，这地点更是安全。
　　“好啊。咦？今儿这重任怎么落你这了？你们那魏天师呢？”宗俊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又微觉奇怪，不由多问了句。
　　
　　平常的导师吴振宇是今年才新鲜出炉的硕导，主研刑事诉讼法学、司法制度和律师制度，只带两个开山大弟子，除她之外另有一个就是Ｒ大法学院曾经赫赫有名的天才级人物，大二时就被副院长亲口赞誉为“天生吃律师这碗饭的”魏昊鹏。后即被人称之为“魏天师”。
　　据说就是为了带好这个天才，法学院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吴振宇才破天荒任了硕导，而两人原就是老相识，出身于同一个大院，都是传说中的高干子弟。
　　还有一说是吴导今年本就只打算收一个魏天师的，协助他研究某个复杂的新课题，而两人之前也早就开始着手进行了，不知怎的到头来又多收了一个女弟子。
　　
　　而不管传说还是据说，平常都没怎么去理会，她只觉得自己是误打误撞地交了好运道。复试那天选择了吴导，是因为她立志要当一名好的律师的，而吴导的研究领域最为适合，她就去报了。没想到也真的就被录取了。
　　她的这位年轻老板，见过后只两次就把平常给深深地折服了。一次是在他研究室，一次是在法庭上。非凡的气度，渊博的学识，缜密的论析，犀利的语言，这样一个既是学者又是优秀律师和成功商人的结合体，在她眼中简直就是闪闪发光的伟大座标和指路明灯。
　　于是她满含仰慕地静立在老板和那位英明神武的同门身边，努力默记着诸多听不太懂的专业词汇，手里常做着各种简单又机械的闲杂琐事，一边却尽可能多地从中汲取任何一点对自己有用的知识，心无旁骛，无怨无悔，只为能竭力跟紧他们的前进脚步。
　　
　　“呵呵魏天师有别的事情他没空，老板叫我查的这个也只是起一点辅助和佐证作用的。”平常半点没有失落气馁的意思，反有些微微的跃跃欲试。
　　宗俊最喜她心思纯净，只对在意的事上执着看重的这股劲头，自是不会败她兴致，当即无条件地选择陪同。
　　只是，当初周雨辰说过的话，仍总是令他隐有疑虑，因此才不顾旁人眼光地时常现身平常周围，即是她研究室里的工作还没结束也要摆足贴随架式每每静候门外。
　　也许传言并不可信，但那种事现今在高校中已是屡见不鲜，平常一心向学对那人又满怀儒慕没存半点杂念，当初报考时都不愿听信人言，如今他更是不能因此扰她心志了，也就只有尽己所能为她无形地树些屏障，惟愿她不致受什么伤害。
　　
　　快到图书馆时，远远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迈下台阶，平常连忙拉着宗俊紧走几步迎过去，笑意盈盈地招呼道：
　　“嗨魏昊鹏，你也来查资料啊？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魏昊鹏站定，把两本书顺手挟在腋下，面无表情地瞅了她和宗俊一眼，摇了摇头。
　　对于他的冷淡平常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意，于是笑着一摆手，“那我们走了，明儿见！”
　　没料魏昊鹏扫了她和宗俊牵在一起的两手之后，突地嘣出一句：“老板要的东西你抓紧点，可没两日了，多上些心。”然后才施施然转身走开。
　　
　　看着他的背影，宗俊大皱眉头，早听说这家伙拽，可也没想会拽成这个样子。平常她，每日里不定得怎么被他欺压呢吧？
　　反是平常倒压根没把魏昊鹏那话放在心上似的，又一拉他手，兴冲冲笑说：
　　“走啦，还看什么看。明儿我就让魏天师瞧瞧，什么叫□情工作两不误，嘿嘿！”
　　宗俊原想说些什么，可一见她摩拳擦掌的样子又忍下了，转而也笑了笑，凑过去悄声道：
　　“这么有信心？满面春风嘛。嗯让我想一想……可是我才刚爱的鼓励做得有效果？”
　　平常脚步一顿，脸刷地就红了，不自禁瞄了瞄四周，终是没敢发作出来，只在他紧攥着的手上使劲狠掐了两下，却换来他更加得意的低笑声。
                  五十七
　　接下来两天，平常把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到图书馆那一本本砖头厚的书著中去，展开地毯式搜索，认真地进行翻阅，遇有相关内容便成段成篇地抄录下来，并都标注明出处和页码以备查找。宗俊从旁协助，每每一个眼神过去，够书搬书插还，及时准确任劳任怨。
　　就这样还把她累得眼花手软。
　　捏着厚厚的摘抄笔记，疲惫地依在宗俊身边往宿舍走的路上，清凉的夜风无孔不入地吹在身周，平常微微打了个寒噤，不由向他偎得更紧些。感受到那条揽在肩膀的手臂也跟着收了收，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提，心头一片安宁轻松。
　　
　　夜色真好。
　　恋爱真好。
　　宗俊真好。
　　呵……
　　
　　到了楼门前，宗俊并没如前几日一样即刻放她进去，而是把正悄然打着呵欠的平常带到树后那片光影处，然后盯着她水漾的双眸和微张的粉唇看了片刻，蓦然将头俯了下去。
　　他的需索和渴望尽数融进到辗转的吮吻里，缠绵又不失刚劲，迫得平常节节败退，恍惚中已软绵了身子任其施为。她的柔顺则化为无声激励，鼓动得宗俊更加热血沸腾，连日来的枯燥与抑压终于一扫而光，只有眼前的可人儿和她口中的甜蜜，吸引着他蛊惑着他，让人怎也爱不够。
　　
　　平常被他紧紧压在树干上，身后冰冷身前却是一片炙人的火热，强烈的反差令她更为晕眩，迷蒙中竟不知宗俊的唇何时已下滑到自己的颈窝处，只微闭着眼无意识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时间在神魂激荡中悄然流逝，当宗俊那双滚烫的手寸寸探抚，已从身侧拨开她的风衣钻入到小衫下摆时，微凉的腰际骤然得的熨炙，令平常不由轻颤了下，唇边溢出一道细碎的浅吟。
　　寂静的夜色中，这旖旎之声虽是极轻，却仍叫正处于迷沌状态的两个人心头同震，脑中猛地一激，旋即相继清明过来。
　　
　　宗俊懊恼着勉强收束了体内叫嚣的冲动，一点点挺直身躯，在她和自己之间留出些少空隙。当调皮的夜风迅速填补到其中，那丝凉意更令他咬住牙关，紧攥着犹想蠢蠢欲动的手指紧张地盯视眼前之人。
　　平常抿着唇脸似火烧，一径低垂头颤手整理着身上衣物，待拢指又顺了几下长发后，才觉心口横亘的那股热流稍有平息，脑中也逐渐恢复运转。
　　本来通过前几天那“爱的鼓励”，她已在心底里重新接受了宗俊的有意亲近，并没再对此感到厌恶或是产生其它不良情绪，她还曾因这窃喜过，为自己不致有某种障碍而暗地轻松。可她却从来也没想过，他们俩在拥吻之外还会发生什么更加私秘过火的肢体接触，而那些亲密行为又将是多么的羞人和难以启齿。
　　以后，他和她还会这样吗？甚至更……哦天哪！
　　
　　其实平常并不如何讨厌刚才的那种感受，只是觉得羞窘，为宗俊的大胆和自己情不自禁下做出的反应。
　　她抚了脸默默沉吟着，不敢抬头去看，也实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只好干脆跺下脚，推开僵在身前的他一溜烟跑了。
　　只可怜忐忑不已的宗俊，呆立在那里，一忽儿懊悔适才的情难自控，一忽儿又担心她明天的反应，下意识里却还忍不住要将那动情一刻默然回味。心似火烧。
　　是夜，两人都辗转难眠。
　　
　　第二天早上，手机又发出轻震后，平常磨蹭了许久才下去，却也没拒绝去握宗俊迟疑着伸过来的右手，偷望中两人都在对方熟悉的笑眼里发现几分赧意，于是又各自悄悄松了口气。
　　
　　◇◇◇ ◇◇◇ ◇◇◇
　　
　　到研究室里，老板还没有来，只坐着魏天师在电脑前凝神奋战。平常打了个招呼后，也不去看他是否仍没有回应，便放下书包挂起外衣，麻利地开始擦扫房间。
　　待忙完了一圈洗净手坐下，正往外掏笔记，抬眼却发现魏天师一反常态地拿眼直盯着她。
　　平常眨了眨眼，直起身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魏天师眸光一闪，重把视线调回到显示器，并没言语。
　　平常见怪不怪，耸了耸肩又坐回去，把笔记和书本水杯一一摆在桌上，看看表再起身去把电水壶接了水通上电，又自储物柜里拿出老板的茶叶和杯子备在一边。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忙着，眼角余光却发现魏天师的眼光仍是时不时地跟着自己，抿抿嘴不由疑惑，大神今儿犯什么毛病了？
　　低头瞅了瞅身上，没什么不妥啊？想了想，干脆走过去，拿起那本摘抄笔记，递到魏天师跟前，轻笑着道：
　　“魏昊鹏，这是前两天老板让我查的资料，你有空先帮我过一过，好不好？”
　　见平常靠近，魏天师又定定地瞅了她两眼，才伸手接下笔记，随意地翻了翻，只看过两页，就递了回来。
　　平常接在手里，看看他脸上表情，未置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不由有点泄气，“嗯，给点意见嘛？是不是还不够全面？”
　　
　　魏天师闻言终于挑了挑眉，向后往椅背上一靠，拿眼在她脸上滴流转了两转，才勉强开了金口：
　　“杂乱，机械，切题内容不突出。如果要老板这样通篇累读，还用你整理吗。”
　　“呃……”平常被他毫不留情的话打击到了，不由低声分辨：“可我拿不准老板到底要的是哪些，就想着多备上几篇总没错碍…这里面都有相关字样的，多少总有用处的吧，就当是，博采众长嘛。”
　　这下魏天师终于多了点表情，一仰头翻了个白眼，“真奇怪你是怎么觉得自己适合做这行的。”
　　平常无语了。这人……嘴巴好毒哦，竟是不说话装深沉时倒还更让人好接受些。于是一拂身坐回自己桌边去。咱巴不起你，躲了还不行嘛。
　　
　　谁知魏天师今儿竟还抽风到底了。他似笑非笑地盯了她身影，慢悠悠又整出句：“逻辑混乱倒也罢了，再被爱冲昏头的话，试问一个女人的脑容量还剩多少？”
　　平常咬了咬唇，终于“腾”地站起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我忍你够久了倒也无需再忍：“魏天师果然天赋异禀，单这毒舌功就让人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然后她推开座椅，转身往门边走去。老板还不来，只好躲得更彻底些。
　　“哏哏……如果我是你，就穿好外衣再出去。”这厮今儿真病得不轻！
　　平常正走到门口，闻言有心回身给他抛下个不屑的笑容再接着挖苦一句，可眼角余光先在镜子里觉出异常，不由凑近了定睛细看，天哪天哪！结果刷地一下就把脸整个都臊红了。
　　
　　她的颈边一溜儿的刺目红痕，在没有衣领掩饰的情况下，全部都清晰地暴露在那里！
                  五十八
　　平常最近看魏天师的眼神都是透视地，除了实在不可避免的接触外就连脸都不肯向他的方向转一下。魏天师则更是保持一贯酷傲作风对她视而不见。两个弟子间的这点异常看在吴振宇眼里不由暗自纳闷。
　　大鹏的性子他是了解的，向来不喜跟女孩子接近，再加上自己隐隐猜疑的那点原因，对于这小子会这样表现可说是半点都不奇怪。可平常这女生一直给他的感觉总是很淡定随意，勤恳又和善的，凡事没见她计较过，这次却是什么原因被大鹏给得罪狠了不成？
　　虽说以往在研究室里三个人也大都各忙各的，可中间偶尔穿插着女弟子对他们俩笑吟吟的问候和恭谨的请教声，还是很和谐地，如今这气氛……就显得有点烦闷了。
　　
　　于是这天当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吴振宇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对着抬头看向自己的平常和颜悦色地问：
　　“午饭准备在哪吃？今天男朋友还来接你吗？”
　　平常一愣后起身，摇头道：“还没定呢，嗯，那谁……他不过来了。”
　　自那次吻痕事件后，她就严令宗俊不许再踏近研究室周围二百米处。一想到魏天师看见他就有可能想起那档子丢人事，她就觉无地自容。所以现在老板一问起宗俊，她就不由得脸红了，还有点不自在的小心虚。难道，老板也知道了？
　　
　　“哦，那正好，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客。大鹏，你那边好了没？”
　　吴振宇忽略掉女弟子脸上的小羞赧，转眼去叫仍埋头在那的另一男弟子，他决定今天好好犒劳犒劳两个小的，也趁此机会拉近一下他们师生和同门之间的感情。
　　魏昊鹏抬眼看过来，然后默不作声站起身，收拾一下走到近前。
　　“好了。难得老板你大出血，不宰白不宰。我要去醉桃源。”
　　“你小子！”吴振宇抬手照他脑后撸了一下，“去哪你可说了不算，今儿女士优先。平常，让你选。”
　　
　　平常愕然瞅着笑容可掬看向自己的老板，天呢，不是吧？英明神武的他真要请自己吃饭？呃呃呵呵，平时倒也听别的同学说过有噌老板白食的美事，可她的老板从来都是来去匆匆日理万机地碍…呵呵哈哈，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星星眼了。
　　“不用不用，呵，老板，那怎么好意思？呃，要不，我们AA制吧？”
　　她倒是真的不想错过与老板共进午餐的机会，而且也没觉得自己有占老板便宜吃白饭的资格，可是，汗~~要她说这顿她请算孝敬老板的，她又没那实力，想也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不是肯随便糊弄什么吃就行的了，那，不定得多少银子呢吧，她可对自己的小钱包心里没底。
　　
　　魏昊鹏朝天一翻白眼，吴振宇则是被她的话给逗乐了，知道这个聪颖勤奋的女弟子偶尔会很“纯朴”，可也没想到会这么纯朴。嗯，如今看来很难得了，不过也让他这老板会感觉到压力哦，这样的孩子怎忍心教坏。
　　“哎，你也叫我老板了，就别这么客气啦。开学这么久，你们也都很努力，我很欣慰。吃顿饭就当是鼓励鼓励，走走。”
　　吴振宇不由分说一拍平常肩膀示意她出去，平常想想也不好过分忸怩，再看魏天师一副冷嗤嘴脸更不想被他笑讽小家子气，于是只得点点头跟上。
　　
　　平常自是不好随便作主去哪里吃，在老板又问起时，就如实说了自己不大清楚这个，随他决定就好。于是吴振宇看了魏昊鹏一眼，还是带他们去了醉桃源。
　　醉桃源离学校有点距离，所以吴振宇开上他的V8载着他们过去。平常到地儿一看，原来是川菜啊，不由暗自心定，今儿口福不错。
　　这里装潢富丽，客流很多，他们好歹在大厅靠窗边处被安排了一个位置。平常坐定后，静静地环视四周。
　　这一细看就觉出不同来，大厅里往来川梭的服务员上酒上菜，仪容整洁动作轻灵，遇有客人询问时或躬身或静立，脸上一色的专注浅笑，轻声细语。一桌挨一桌的客人纵也不时地推杯换盏，可都是在小范围内饮食说笑，衣着也都很光鲜齐整。
　　看来这里果真不比普通餐馆，档次应该很高。
　　
　　在服务员递菜单过来时，吴振宇拿手一比平常，示意由她先点。平常推让未果后只得接过来看了几眼，却被自己熟悉的几道菜式后所标注的价格暗吃一惊。难怪魏天师说不宰白不宰呢。
　　平常犹豫一下只点了一道沸腾水煮鱼，就将菜单给推到老板跟前，这回吴振宇没再推让，径自又点了几道菜，见魏昊鹏没表示异议就直接叫服务员走菜。
　　吴振宇因要开车，没有点酒，只要了一壶普洱，又给平常叫了一杯现榨果汁。
　　趁着菜还没上来的时候，他和两个弟子先说了会闲话，见平常已不再如刚坐下那会拘束了，就准备把话题展开，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暗自皱了下眉头，吴振宇站起来，转身，然后对着正大步朝这边走来的那道身影微微一笑。
　　“在门口看着你车子了，就进来堵你。呵呵，吴老二，近来怎样啊？”那人满脸堆笑着走到近前，伸手握住吴振宇的手，不高不低地说着亲热话。
　　“老样子。听说你最近很忙？伯父伯母身体还好吧？”吴振宇大力回握，脸上表情不冷不热。
　　二人站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声音都不大，却也引来周围人的几分注视。实在是拜外表所赐，吴振宇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平常认得这瘦高挑的眼镜男是天诚律师事务所的汪天诚，有次随老板去上庭的时候远远见到过他过来打招呼。天诚的招牌很亮，这个人在业内好象也薄有名气，可她感觉老板并不怎么待见他。而且魏天师对他更不感冒的样子。
　　不过那次平常只是去旁听，隔他们很远，具体的互动瞧得并不清楚，靠的只是直觉。
　　
　　一番寒暄过后，汪天诚把视线往这边挪过来，扫向桌上另两人。平常看魏天师自顾坐着未动，犹豫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冲他微笑点一点头。
　　吴振宇于是伸手给他们做了介绍，当听说她就是吴老二今年新收的女弟子时，汪天诚脸上划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只定定看了看平常，和煦地笑说：
　　“不错不错，小姑娘年青有为很机敏的样子，跟着你老板，肯定前途无量啊，呵呵。”
　　待平常谦逊着谢过，他才又把眼转向魏天师，脸上从进门就带着的笑意却是收了：
　　“怎么着小鹏，没看见你诚哥是不是？连个招呼都不打？”
　　
　　魏天师闻言只撩起眼皮看了看，淡淡地叫了声“诚哥”，就算是招呼过了。汪天诚虽脸色不大好看，瞟瞟他可也没说什么，吴振宇在一边袖手作壁上观，竟半点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平常无声站在那，感受到几人间气氛有点诡异，却不知缘由，自是面上静默心里暗自犹疑。
　　场面正尴尬间，一道清亮柔美的声音插了进来：“老板，车子停好了。我们的位置在那边，要不要请您的朋友一起过去？”
　　
　　几人同时扭头看向发声源，见是一个身着精致套装的窈窕女孩，正噙着一抹浅笑殷勤地看着汪天诚。
　　自听到她的声音平常的心就是一紧，随即看向她脸庞的眼睛更越睁越大，周雨辰！
　　怎么是她？她的变化……可真是太大了！
　　
　　◇◇◇ ◇◇◇ ◇◇◇
　　
　　因着那两人的加入，这顿饭吃得平常没滋没味的，可惜了那桌地道又价格不菲的川菜了。
　　周雨辰比以前更加长袖善舞能说会道，整场饭局就看她和她老板俩人一唱一和地，气氛倒是蛮热闹，可有谁能真正受用怕是未必。
　　平常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她，发现在细致的妆容和得体的装扮下她显得要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却也很妩媚，动人，嗯，说句不大情愿的老实话，还真挺漂亮的。
　　记得以前她可是很一般呢，由此可见人靠衣妆这句话还是的确很有道理。
　　
　　周雨辰和平常的互动并不多，两人间就象她所介绍的那样，只是曾做过几年校友，彼此都有印象罢了。
　　对她的撇清行为平常并无不满，只是微觉奇怪罢了。不过她没有借此机会和自己套近乎，平常却是乐不得的。
　　周雨辰大学毕业后并没考研，听宗俊说是因为家境不好才放弃的。却没想她到了天诚事务所做了助理啊，以她一向的不甘平淡，并且还有脑筋有能力有手腕，想必假以时日后能混得不错。
　　
　　看得出周雨辰对她这位老板很是费了番心思逢迎的，但她做得又很得体，半点没显刻意的样子，便是平常自认对她有些了解，也不得不承认，人家更高杆了。而且她老板很吃这套。
　　由于Ｒ大是周雨辰母校，所以她和吴振宇、魏昊鹏也有些共同语言。虽二人接话题并不热烈，可即便是惯常冷漠的魏天师，也在这笑容可掬的女孩子面前保持了一定风度，因此有她从中周旋，这场故交相聚后来倒很显几分和谐。
　　平常虽不喜周雨辰的心机深沉，可也知道她家境不好只能靠自己去汲汲营营，倒是对她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有些认同，席间也就一直保持淡默和善。周雨辰想是感觉到了，看过来的眼神也了然平静。
　　
　　就这样各走各路吧，在眼前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互不干扰。
                  五十九
　　何其慧毕业后没有考研，而是进了自家的一间贸易公司。在总部培训了一段时间后，立马打包来了北京，名为到分公司实习锻炼，实则与亲亲男友近相厮守。
　　周六，平常和宗俊应邀去小奇的公寓与他们相聚。
　　电话里说好了要在家吃不出去，她还跟宗俊撇嘴，又暗留心眼儿跑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和真空包装的肉肠鸭肫，怕到时候不是饿了肚子就是会闹肚子。
　　
　　排队交款时看到有一个貌似白领的女人打外面路过，平常不禁又想起那天所见的周雨辰来。
　　事后她也曾对宗俊提起过，显然他并不清楚周雨辰的动向，听说进了天诚还很替她高兴。说周雨辰一向志向远大，在一家好的公司效力估计会有很好的发展。
　　可是，平常倒没觉得像她那样能有多么好，时刻带着面具做人看脸色行事处处小心翼翼，甚至拍老板马屁都得要记着不露了痕迹，成天多累啊！
　　等以后工作了，自己是不是也要面对这样的情形呢？寒哦~~
　　
　　宗俊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屈指在交握着的手掌间轻轻搔了一下，凑近她耳边低语：“嘿，回神了诶！看谁看愣眼了，帅哥不是正在你身后呢嘛。”
　　平常回头失笑，然后故意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做出严肃的神情来以示鄙视，嘴里边轻声嗤笑着：“什么时候自我感觉这么好了你？离远点，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
　　一手从购物车里往传送带上拿东西，一手仍攥着她的宗俊含笑睨视嘴角轻勾，“现在才想起要撇清了，晚啦。还不快一起往外拿，后面人都排着呢，要抓紧时间。”
　　抿唇一乐后，平常也上前用空着的另一手帮他紧忙活，直至付钱离开，两人拉着的手也没有松开过，令身边偶然看到的人不禁会心而笑。年轻真好。
　　
　　小奇的公寓平常没少来，对其脏乱早见怪不怪，心情好时也曾帮他大肆清扫过一次，可没两天又被他当成猪窝来祸害就泄了气不愿再理，不过这会见这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的样子着实吃了一惊。
　　再看眼前穿着情侣装神态自得的这一对，不由她咂咂嘴巴，还未来得及发表感叹，就被何其慧七手八脚拽到厨房：
　　“快来快来，这里还有更神奇的，当当当当……”
　　厨房里倒是没以前干净，毕竟之前这处仅是摆设而已，如今的料理台上却摆满了杯盘调料和食材，平常不可置信地斜睨一脸得意献宝的何其慧：
　　“别告诉我你突然变身成田螺姑娘来拯救我小弟啊！我可受不了刺激，来时胃药忘了买。”
　　“切！胃药倒是不必，就怕说出来吓坏了你，田螺姑娘正是你小弟，哈哈！怎么样，厉害吧？看，一会要做油焖尖椒、糖醋鱼、京酱肉丝、软炸虾段，还有西红柿炖牛楠！哦哦……”
　　
　　小奇？平常顾不得惊异，先凑到近前逐一去细细打量，看了半会，竟是连配菜都准备齐全，虽还都是半成品，却也色泽鲜嫩勾人食欲。
　　“这都买现成的吧？我在超市好象看到过，蒙谁哪？”
　　“谁说的？这可都小奇一样一样备下的，昨晚我亲眼见的，还帮着忙活了大半宿呢！嘿嘿，惊艳了吧？忌妒了吧？”
　　“真的？他什么时候学……哎？！不对哦~~昨晚上……昨晚上你就到了？不是今儿早的火车吗？”平常一脸的不信，只当她是替小奇鼓吹呢。
　　
　　何其慧卡了一下，转了转眼珠，思量着这事总不好大张旗鼓地跟人显示吧，尤其眼前这位不仅是自己闺密，还是亲亲老公的姐姐呀。于是只得噘噘嘴含混过去，“爱信不信！一会等他亲自掌勺你就知道了。”
　　平常对自家小弟的懒散心中有数，可那小子时有惊人之举倒也确属实情，难道说……他就为了讨心上人欢心，竟偷偷学了手厨艺？嗬！爱情真伟大~~
　　“嗯，那什么，你吃过他做的菜么？这顿之前？”
　　“有啊，今儿早刚吃的。”
　　“哦，就没什么不良反应？”
　　
　　“说什么哪嘿？俊哥，快把你家傻妞领走，挺大个子在这晃悠地，碍不碍事。进去等着，看哥们这就给你们露一小手！”正巧小奇进来不爱听了，抄起菜勺开始赶人。
　　宗俊忍笑把伸脚去踢的平常给拽过来，揽住肩膀往门外带，“来吧我们去那边坐，这小子练了有阵子了，今儿不好好显显还能罢休？”
　　“他还真练这个了？好家伙，我怎不知道？哎，你知道？那你也练过了？”
　　“我哪有，呵呵，我练它干嘛？一时半会的又没有用武之地。”
　　“哼哼，就说你感情没到位吧，还找借口。我受刺激了……我生气了！”一想奇懒无比的小奇竟为热爱美食的何其慧去苦练厨艺，再看眼前这家伙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常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唉你呀，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小子你还不知道他？无利不起早的主，这巴巴的学这手，还不是为了……咳，你就没发现这屋里有什么变化？”宗俊欲说还休，看了眼门关得溜严的厨房后小声对怀里还鼓着腮的人提示了一句。
　　“变化？是干净了很多啊，哦，还添了几样新摆设。哎……是比以前舒服多了，清爽温馨，看起来总算是有家的感觉，呵。”
　　平常初看时还蛮新奇，坐在沙发上把新买的座垫和抱枕拍了拍，四处扫视一番，又绕到小阳台和卫生间去都转了转，却忽尔感觉不对，重又折了回去，那上面摆的牙具和毛巾……
　　狐疑地看了看宗俊，在他眼里看到的那抹意味深长令她更感异样，难道说，他们……
　　又忍不住去探头往半掩的卧室里瞥了瞥，天哪，这是要同居啊？！死小子，他才多大啊！这这，要是让奶奶和三婶知道了还不得……
　　
　　看着她呆怔住的眼神和一脸的匪夷所思，宗俊就知道，自己这先给她打预防针是做对了，不然一会当着人俩的面才这么表现的话，岂不让人面上下不来？
　　
　　◇◇◇ ◇◇◇ ◇◇◇
　　
　　餐桌上，小奇的手艺果然大受赞赏，看着他的自鸣得意，何其慧脸上的欢快满足，以及两人时不时的手眼碰撞，平常却有点食而不知其味。
　　同居碍…虽早知道他们爱得很深，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在平常看来，那还是很遥远的事啊，遥不可及……
　　
　　许是看出她的不对劲，饭后何其慧借故把平常引到卧室里坐了会，两人面面相觑后还是何其慧微红着脸问了出来，是不是对他们准备同居有什么意见？
　　平常摇头，想了半天才犹豫着说了句：虽然你们交往也很久了，可第一次对女孩子来说一定得慎重哦。你，你要想好了才行。
　　何其慧呆住，张着嘴巴歪头看了她老半天，才从平常闪烁的眼神里冒出一个奇异的猜想：你们，你和宗俊，该不是还从来没有……那什么过吧？
　　平常一甩手少废话，现在说的是你们，我们俩又没要同居。
　　何其慧翻着眼睛拄头呻吟起来：你们在一起都有四五年了吧，哦，可怜的宗俊碍…
                  六十
　　一到路口，平常就站下了。从宗俊手里接过书包，往他脸上看了一眼，把声音放柔了问：“今儿中午一起吃吗？我想西门那家的大包子了。”
　　宗俊嘴角原本有些下耷的线条微微提了提，握着她的手，不愿自己回视过去的眼神表现得太哀怨：“不用非得吃那个，我这还没想呢，还是可你爱吃的来。那，中午我还在这等？”
　　“嗯！”，平常巧笑着一点头，又在他手上施力捏了捏才放开，脚步轻盈地继续往前走。
　　宗俊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抿了下唇，吁出口气也转身去了。
　　
　　平常感觉得到他这几天情绪不高，也影影绰绰知道点原因，可他不说也就乐得装傻。心里只恨那该死的小奇，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没事玩什么同居呀？还非得那么大张旗鼓地当他们面来显摆，成心刺激谁是怎的？
　　前个就在电话里跟自己大言不惭地吐嘈：“大三那会慧慧就被我给拿下了，你说你老大不小地还在那拿捏个啥？俊哥他咋恁客气泥？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臭小子跟自己都这么胡咧咧，当宗俊那想必更不能含蓄了，唉。
　　
　　不过这种事真的很可气哦，像自己和宗俊这样的“好孩子”居然会被人笑话？真是岂有此理了。嗯哏，好孩子上的引号可是给宗俊加的，他也不完全是很无辜。
　　平常撇撇嘴，不再去想它。反正现在这样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拐到楼门方向，远远就见前面的人都放慢下来往一边频频张望还有指指点点的，怎么了？
　　近前一看，原来是有辆车子招摇地停在那，这谁的呀？太牛了吧？
　　平常也有些好奇地歪过头去看，却见那车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下一个人来。
　　
　　又是周雨辰！
　　平常张大了眼睛又扫了一下那车子，再急忙把唇抿抿收敛起惊讶神态。
　　周雨辰乍见是她站在左近也不由微愕，眼神闪了闪，才抬手一拢发梢把头轻轻点了点。
　　平常见这矜持模样，自是无话，拿眼神稍稍示意便想错身走开。
　　却不料周雨辰略犹豫后竟闪了过来，还伸臂在身前一拦，然后面上含笑把她轻轻拉过几步一同走到路边。
　　平常挑眉，却没拒绝，只拿眼在她脸上扫视，默不作声。
　　
　　离那车稍远，周雨辰脸上的笑才更深切些，语气里有着无奈，又带几分熟稔：“我老板的车，忒烧包了是吧？我搁里边都坐不下去了，呵呵。”
　　平常眨了眨眼，又回头瞟了瞟那车，才转回来淡淡一笑：“是有点。你在这等他么？”
　　“是啊。他去找你老板了，还有那位魏天师。呵呵，哎你怎么样啊？身边挨俩大神，很有压力的吧？”她的眼细细在平常脸上巡视，专注的背后似乎有什么深意，令人不觉不舒服。
　　于是平常扯了扯嘴角，随意应付了句：“还好了。哎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在这慢慢等吧。”就想转身走开。
　　周雨辰似是早料到她懒得敷衍的意思，并未再做阻拦，只眯着眼呵呵地笑笑，语焉不详地顺势告别：“你这拗脾气，呵。那就回见吧。”
　　
　　在三楼缓步台，平常迎面遇上正走下来的汪天诚，他步履匆匆的样子，眉头紧皱着，脸色似有些凝重。
　　平常脚步一顿，见他瞥过来的眼神正巧和自己相对，便点了个头，微笑着道一声你好。
　　汪天诚原本下行的步伐急急收住，居然站定了客客气气地和她打招呼：“嗨，你好你好。平……平常吧？刚在小鹏那坐了半天，还在想怎么没碰着你，尽跟他两个大男人哈啦怪没劲的，呵呵呵。”
　　平常见他竟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对方可是衣冠楚楚的成名前辈哦，可他接下来说的这种半玩笑的话，却又叫她略不适应，便只得礼貌地笑笑，然后微微侧过了身子，把过道让出来。
　　汪天诚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下次再和他两个聚会时，一定得把你叫上，平常，有机会再聊了。今儿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平常点头道过再见，又目送汪天诚下了几层台阶，见他还回头冲自己摆手，便也笑着把手举起挥了挥。
　　
　　回身继续往楼上走时，一抬眼就看见老板正站在顶端的拐角处，带着若有所思地表情看着自己。
　　
　　————————————二更 ——————————
　　
　　那次午饭过后，平常似乎觉着老板突然从神坛上走下来了，少了许多的距离感。于是逐渐敢于就被布置的任务层层发问，而不再是恭谨地机械执行，也会在整理案例时大胆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甚至是在工作间隙说上几句无关的闲话。
　　吴振宇貌似也很乐见她的这些变化，总是详尽讲解微笑倾听，并会不时地鼓励她阐述观点，发表意见。对于她不再过分地敬畏而感觉轻松。
　　因此平常一见他身影，立即迎上去笑问：“老板，送人呢？我刚看到汪律师下楼去了。”
　　
　　吴振宇再瞄她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等她上来后一起往研究室那边走。走没两步，又转脸看过来：
　　“对了平常，你和汪天诚的那个小助理，是不是不怎么熟？”
　　平常一愣，“周雨辰吗？呃~~那个，是不怎么熟碍…怎么了？”
　　“哦，好好，没事。”吴振宇笑了，脸部线条也为之一松，“其实，我跟她老板也不是很熟。”说完，他耸一耸肩，还歪下头抿抿嘴。
　　虽一时没理解透他的意思，平常还是被他难得一见的逗趣表情引得一乐，两人都笑着走进了屋里。
　　
　　魏天师正抱臂站在自己桌前，脸色不豫，循声望了过来，在平常那里都没做停顿，便把视线直接凝到老板脸上去了。
　　平常懒得理他发的哪门子神经，只管自走到一边，不过眼角余光似见老板做了下什么手势，等她扭头去看时，两人都已各自坐了下来。
　　
　　一上午老板只埋头做着自己的事，魏天师那边也消停得很，不过脸上始终是阴着的，平常觉得他们两人都不大对劲，却不敢问，只得安静地伏在桌上看案例。
　　心里却忍不住猜想，不是跟汪天诚来这有关吧？……老板还莫名其妙问到了周雨辰，怎么回事？他说，他跟汪天诚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不明白。
　　反正，看老板的样子，应该是不希望自己跟周雨辰有太多接触吧……还好。
　　
　　中午在路口迎上宗俊，两人拉手走出几步后平常偶地想起一事，就马上站定，抻平他的手掌心，在上面用食指画了几下，然后问：“这个标志是什么车子的你知道吗？”
　　宗俊只是觉得痒，把嘴咧开却没敢抽手，倒并未看清她画的什么东西，还是在她连比带说之下才哦了一声，又忙把手给攒起来，屈指去搔掌心：
　　“那不迈巴赫嘛，顶级车，你怎么问这个？在哪儿看过么？”
　　“哦！我好象也听过这个，名气很大的哦，难怪那么多人指指点点了。是周雨辰她老板的，今儿上午开到我们楼前去了。”
　　“嗬，她老板这么有货。”宗俊咂咂舌，转瞬又皱起眉头来：“不过他可也够招摇的了，连你这车盲小白都能被吸引到。周雨辰在他那儿，真是不大容易做的。”
　　
　　平常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隐约泛了点酸劲，上次不谁那么卖力地夸过人来着：“以她那能力和志向，现阶段只做做助理罢了，还有什么容不容易的？”
　　宗俊看了她一眼，牵了牵唇角，眸光中闪着些笑意，伸臂过来揽住她引着继续往前走着：
　　“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我们通电话时，我听周雨辰说你们这行水深着呢，她那所里又个个是人精，稍不注意就被人算计了去。就说给老板做助理这事吧，没人爱干才推给她的。她头先还不明白当是好的呢，结果吃了几次暗亏才晓得怎么一回事。”
　　平常偷偷撇嘴，心说：我看她可干得劲劲儿的呢。
　　
　　虽没看到她表情，宗俊也能料到她的不以为然，于是摇了摇头把手再紧一紧，又道：
　　“你还别不信，不只是她，多少个找着工作的人都这么说，社会很复杂。任是做得再多心理准备，还是随时有可能令你大吃一惊。我们现在还在象牙塔里，经历到底差得远了。”
　　平常这会的关注重点却不在他的社会论上，而是才回过味揣摩起来，他说前几天和周雨辰通过电话？那是在自己才告诉他遇上周雨辰之后不久了？嗯……够关心够快速的嘛。
　　酸劲好象更浓了。
　　宗俊发现她的心不在焉，也就住口不说，毕竟他们还得在校园里呆上两年。而且，以平常的个性，就是工作后也是不难与人相处的，到时候再看吧。
　　
　　“想什么呢，嗯？就吃这家小炒好么？”拉她在左近的一家小店前站下，宗俊低声询问着。
　　因正对他腹诽，平常也就没客气，选自己爱吃的当然比陪着他咽干包子强。于是偏偏头当先拐过去，宗俊顺势紧跟，不过把揽在她肩上的手臂是放下了。
　　拿着菜单点了顺口的一菜一汤，瞥了眼正瞧着自己的宗俊，抿抿唇又点了一个他爱吃的，才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宗俊低低头，无声地笑了。原来看喜欢的人为自己喝干醋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六十一
　　周末，郝夏宁去科室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又巡房一圈后破天荒地提早更衣离开，已习惯了她近乎严苛的管理作风的小住院大夫不由暗自惊奇，凑到当值的主治医跟前去偷偷询问，正当两人小声嘀咕时就听脚步声响，却是郝主任突又回返了推门进来。
　　郝夏宁隐约听得她们两句谈论，也知道底下人都对自己平素的不苟言笑和超强责任心有些微词，时或背地抱怨，可当面得知毕竟却是另一码事，于是脸上稍僵后又不由对面现尴尬的两个人轻浅一笑，拍了拍急着挺身站起的小住院医肩膀顺势坐了下来：
　　“小李啊，今儿正赶上你班，我有点事要请教请教你呢。来，坐坐。诶老赵，你小侄子上次来看心肌炎回去后用了药效果怎么样碍…”
　　
　　回家的路上，郝夏宁一边小心驾车一边忍不住分神回想，自己真的有她们说的那样不尽人情吗？跟自己相处，真的很累？……平常一直不肯再来家里玩，是不也是这个原因呢？
　　唉，儿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自己是心里有数的，他的烦闷和抑郁虽不显现人前，可她这当妈的却哪能半点不知晓呢？再看这两三个月他脸上的笑容和那兴兴头头的精气神儿，就跟整个变了个人一样，让人看着都心里边舒畅，这功劳，可算不得在她这当妈的身上。
　　不过平常那孩子也忒是心性强，只在将开学时来家一次后就再也没过来，自己亲自打电话给她都这样那样的理由推了，真是想让人疼爱都不得其法。明明看起来那么乖巧个女孩子，怎么就这样执拗倔强？唉……俊俊以后怕是还有得苦头吃呢。
　　今儿平常好不容易肯答应过来，一会还真得寻隙跟他们说说那个事，小李不也说，读研后男女生都不耐烦住宿了还是租外头方便么。儿子那边应该是没问题，前两天还听他失口说起平中奇那女朋友也过来住的事，虽是怕自己知了反感马上就岔了开去，可细观神色琢磨着他必也是羡慕那俩孩子能在一块的。
　　唉，儿大不由娘碍…况且他们两人也都不小了，经了这么些年感情也一直稳定，自己倒大可放心。是该给孩子们多些机会融合接触，日后毕业了选择去向才可……只是，该怎么提起这话茬呢？平常那孩子又会是怎么样的反应……还真得好好掂量掂量。
　　
　　平常在超市里细细挑选着水果，一个个拿起来比较再放下，老半天也没挑得几样。宗俊在旁看着，开始还给点意见，这个不错，那个也很好啊，后来干脆不出声了。只唇角抿着笑在一边闲站着。
　　再磨蹭也总是要去的，平常心里暗叹着，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挑捡，随宗俊一同去付帐。
　　站在等候收银的队伍里，她心不在焉地把手里的小钱包捏来捻去，眼光无意识地在促销商品栏里流连。 
　　直到身后的宗俊嗯哏一声清了清嗓，才有些迷茫地转眼瞟向他，问：“干嘛？”
　　宗俊稍稍倾身往右站了站，看她一眼后又略略扫了扫周围，才低声说：“不干嘛，想什么呢你？”
　　“没想什么碍…哎，就你妈一人在家啊？你爸又下底下去了？”
　　“嗯。下礼拜才回来。呵呵，怎么，见我妈还紧张啊？放心啦，你又不是很丑。”后面一句话，他几乎是贴她耳边嘀咕出来的。
　　平常气得咬牙，手在下面一伸，也不管哪儿是哪儿，就发狠地去掐他。
　　宗俊腰上受力，碍于公共场合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只得握了她手呲牙咧嘴地悄声讨饶。
　　
　　两人正遮掩着小声笑闹，旁边一只手伸长着探过来，却是放在了宗俊身侧的促销栏里，随即有男声低低道：“哎，差点忘了这个。”
　　宗俊连忙往旁边让开，平常下意识转眼去看，却见那手正摸走一个包装精美的四方形小盒子。只是这一瞥，眼神极好的她已看清楚，那个是……
　　再转回眼来的时候，脸上已是微微地红了，难怪自己刚才一直扫向那边的时候，他会问那话做出那动作。
　　宗俊注视她站直了老实排队的俏立背影，慢慢地把视线凝聚在发间一抹若隐若现的粉颈上，耳边再听得身后那对小情侣的低声调笑，心里逐渐拱了一团火，脚上重心频移，颇有些站立不宁。
　　
　　因此在饭桌上当郝夏宁状若无意地说起她同事在他们学校附近有一间小公寓要招租时，宗俊的眼神不自主地霍然亮了亮，立马接口问在什么地方？有多大面积？为什么要出租云云。
　　平常却惊讶又有些疑惑地看向郝夏宁，阿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她今天对自己好象也比以前更热情些似的，虽不很明显，但的的确确让人感受得到。
　　郝夏宁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不由暗叹，然后和颜悦色地解释道：
　　“那同事是因为要出国，才决定把房子出租两年的，毕竟这边还要继续还贷。他那房子不大，好象五十几坪，位置还算好，出租定能抢手要上价。听说你们在R大读研才特意先来问我，我说要先问问你们的意思，然后尽快给他回复。”
　　
　　平常听她一口一个你们，不由悄悄皱了皱眉，颇不顺耳。再看宗俊一脸的兴奋之态，急急追问具体方位什么的，更觉心下暗恼。他这是干什么？难不成还真要搬出宿舍？
　　宗俊问了半天，才喜上眉梢地转脸看她，“怎么样？要不要租？”
　　平常气得愈甚，定定地看他一眼，又把眼光转向郝夏宁，才淡淡地笑说：“你随便啊，自己拿主意就是。”
　　满心欢喜的宗俊方自一愣，醒悟到自己太过急切却没顾及她的心意，当即有些发急，快速地瞟了眼妈妈，见她正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便伸腿在下面偷偷地碰平常，要她回眼看过来。
　　
　　平常把腿移开，忍了又忍，才没有把脚踩过去。眼神却是不肯转向他。
　　宗俊没法，只得挪了挪椅子稍稍凑近，柔声劝说：“在外面住多方便，写点东西也清静，省得晚上还得去自习室或者图书馆。你不总嫌那里静不下心来么。”
　　“我早习惯了。”平常也端起碗来小口喝汤，她知道郝阿姨一直在关注这边，索性把脸色放得更平静。
　　“可是……”宗俊纵有再多的理由要说，也知她此刻正值不豫，只得欲言又止，不自主把眼神又扫向妈妈那边。
　　郝夏宁见状只好微微一笑，“算了，你们再商量商量再定吧，也不急在这几日。平常，尝尝阿姨做的这鱼，看比上次的进步了没有，呵。”
　　
　　◇◇◇ ◇◇◇ ◇◇◇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宗俊看了平常几次，都见她脸上冷冷的，没有一丝要缓和的意思。不由也微微有些牢骚，怎么了么？有房源可租，离学校又近，多难得的机会，都读研了，有多少人还肯住在宿舍里，的确是不怎么方便嘛。
　　而且，就算自己有别的想法，也不至于就非得这样防着吧？……两人总得要更进一步的，不是么？再说都这么多年了，自己隐忍得也够久了，都要被小奇质疑是不是爷们了……
　　
　　直到临近宿舍，平常的气恼才终于散得不少。也许，是因为小奇在外面住得自在、随意，自己偶尔不也会眼热？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脑子活，眼力好，又学的是金融专业，本科时就已在试着炒股和投资，这几年早就小有盈余，想必也总想着要自理和自立，怕是因自己在这才一直勉强呆在宿舍里？
　　老板看重他，要他学的和写的东西总是要比别人多得多，在这的环境也的确是不很方便。
　　自己刚才那样生气，主要不还是在郝阿姨的暖昧态度上？只是因她明显前后不一的反常表现，才令自己烦扰她是不是又在质疑什么？对宗俊的气恼应该只是迁怒吧……
　　
　　想得越多，两人的角色互换就越发明显，到了地头站定时，已是变成平常小心地偷瞄宗俊脸色了。
　　“哏，我到了。那个，租房子的事……”
　　宗俊不语，只斜眼瞟她。
　　“你如果真想要出去住的话，我没意见。只是以后，怕是见面就不再这样方便了，不过天越来越冷了，你也省得接来送去怪受罪的。”
　　平常说着，倒真感不舍，原来习惯这东西竟这样可怕，以后真要……想想又觉着有些委曲。
　　
　　宗俊头两句听着，心头一喜，可她再说下去却越来越不对劲了，原来她以为只自己搬出去？还没意见？！
　　真是……气得他无语了。当即一甩手，扭头就走。
                  六十二
　　次日早起，平常盯着悄无声息的手机看了又看，直到六点十分了它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心里逐渐开始不安。他真的那么生气？这还是头一次不肯理会自己……想来真是气得狠了吧……
　　在床上又辗转了几分钟，她终是沉不住气，翻身坐起，咬咬唇，把电话拨了过去。
　　“哏。”彩铃响起，是移动默认的某流行歌曲，她无心辩听，只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唱了几句后，那边才接通，却又半晌没回音。
　　“喂？”平常疑惑地把手机拿过来看看，快捷键1，是他的号码没错啊，“宗俊？”
　　“……嗯……”等了半天，那边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回应，听起来甚是含糊，紧接着，却又半点动静都无，连呼吸声都不见。
　　
　　怎么了他？平常不由有些发急：“喂？你怎么了？生病啦？怎么不说话？”
　　“……哏，没事……嗯……就头有点痛……哏……”那边终于有了回话，却急促促的，音调不稳。间或还夹杂着干咳声和其它的什么响动，隐约听着噼哩扑撸的，却不大真。
　　平常这可真急了，从来没见他这样反常过，一定是病了，“喂？你到底怎样了？啊？”
　　这一提声，同寝的另三人都被她吵醒了，吩吩捶床嘟嚷着抗议，平常不好意思了，赶紧披衣服穿鞋下地，一边却还压低着噪子低问：
　　“要不要紧哪？是感冒了还是怎的？……算了，我这就过去看你。”
　　
　　——其实，宗俊不过是昨晚一直憋着股无名火，又始终发泄不得，一想那个磨人的小猪猪，真是让他既爱且恼，一会牙痒痒，一会却又心痒痒，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前半夜便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直到后半夜他还在脑胀身热心烦气躁，却又不敢再翻烧饼，只得被迫躲在被窝里自己偷偷抚弄了一回，泄身后喘着长气虽觉憋屈没劲，可好歹乏极了最后总算迷糊过去。
　　
　　因此早晨枕下手机的闹铃声就没听到，接到平常电话后他还反应了一会才醒过神，倒又吓得好一通忙乱。因怕她追问晚起的原因才就势支吾了句头痛，哪想她就要过来看他。
　　正急着不知找什么托词是好，脑中却忽地灵光一现：原来，猪猪竟这么关心自己……
　　于是宗俊眉心倏展陡生一计，紧忙着假咳了两声，才“虚弱”地出声劝阻：“别来，大清早的，屋里人都没醒呢还。我……这就下去等你吧。”
　　平常也回过味觉得自己真就不好这么过去，只得叮嘱他多穿点，别着急，她马上过去先等着他云云。
　　
　　这一整天可是让宗俊好好地享受了一回装病的妙处，女朋友史无前例的温柔体贴和细致呵护，令他欢喜得合不拢嘴几次险些破功，好在始终记着心里那份“徐徐图之”的大业，才没得意忘形去在她面前展示自己其实如何的生龙活虎。
　　“好了，赶紧进去吧猪猪，这一天也把你累坏了。回去早点睡。”嘴里说着告别的话，他的手臂可还揽在平常的腰上贴得挺紧。
　　“我又没病，还是先送你回去吧。走走，我看着你上楼，进屋后马上给我打个电话。那个消炎药九点半吃，睡前再吃白加黑那个黑片，别忘啦。对了，还得多喝水，别怕晚上上厕所，那是排毒……”平常一边拽他要继续往前走，犹在絮絮地念个不停。
　　
　　“好了宝贝儿，我知道我知道，都记住了。诶，别走了，回头我还得再送你回来。嗯……真不想回去……回去就没人管了，唉。”宗俊拉她站定，伸手轻抚上柔嫩的脸，拿眼瞅着她故意说得可怜巴巴。
　　“那……也不能总在外面呆着啊。你还是得多休息，再吹着风了可不好。听话，嗯？”平常的心软成一团，声音也不自觉放得低低柔柔的。
　　“听话，有什么奖励么？有才要听……”宗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脑袋则渐渐俯了过来。
　　“嗯~~你想把我传染了啊？那明天可没人照顾你。讨厌，都病这样了，还有歪心思。”平常忙不迭地躲闪开，把眼一瞟忍不住嗔他。
　　宗俊这个悔啊，装什么不好，非得要装感冒，唉！
　　
　　两人在门口背光处又拉扯着腻歪了会，因他执意不肯先回，平常终是怕又凉着了不敢再耽搁，只得自己先进去。却在迈了两步后回头，见宗俊仍在原地恋恋地瞅着自己，咬咬唇再跑回来，探身在他脸侧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轻轻说：
　　“要不你告诉阿姨，那房子就租了吧。不然你生病了，连个热乎水都不定喝得上。想想怪让人心疼的。”
　　宗俊眼一亮，一把抱住她，“你同意了？那……你也一起去不？”
　　平常把身子一扭，“我去干什么，我又不生病。”
　　“唉……那你来不来照顾我？哪怕帮我烧个开水什么的？”早料到会这样，宗俊只得抿抿嘴，摆出退而求其次的架式。
　　
　　“废话么。不过……先说好了，我只是照顾照顾你就走的啊，你可别想多了。”平常把手在身前一撑，转着眼珠，滴溜溜地瞟着他。
　　宗俊就气她这防备劲，索性凑近了低语：“呵呵，怎么叫想多了？怕我吃了你啊，猪猪……”
　　他突然用这种腻死人的呢喃声贴耳边说出这样暖昧的话，令得平常心儿一颤，半边脸颊骤然就烧了起来，“你，你敢！”
　　“呵呵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进去吧。搞不好明天什么时候，你还得陪我去看看房子呢。”看着平常点头而去的背影，宗俊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不敢才怪。我的猪猪，咱就一步一步慢慢地来……哦耶！
　　
　　◇◇◇ ◇◇◇ ◇◇◇
　　
　　房子离学校稍有点远，不过是个比较幽静的高层公寓，周围环境相当不错，户型是一室一厅，屋里家具设施齐备，干净整洁，两人几乎都一眼就看中了。
　　领他们看房的是房主女友，想来因为郝夏宁的关系态度极为热情，拉着平常介绍这介绍那，还把周边的超市和不错的饭店也都指点了一遍。平常又怎好解释和拒绝，只得一一应了，神色间不免几分尴尬。
　　宗俊照旧装虚弱，赖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浏览室内摆设，间或看着平常难得一现的窘态偷乐。
　　
　　好容易那姐姐留下钥匙走了，平常终于得空回身气恼地推了状若无事的宗俊一把，“笑啊，怎不笑了你？你妈咋和人说的啊，弄得我跟你同居似的，真气人！”
　　宗俊终于绷不住，仰在沙发上笑得满脸畅快与得意，“这下好了，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厚厚~~不如你就从了大爷我吧，美人儿！”
　　他的可恶嘴脸和调笑毫不意外地招来一顿粉拳捶打，不过念在他“病弱体虚”的份上平常可是手上留了情的，欺到身上泄愤几下过后，便嘟着嘴儿靠回沙发诉委屈：
　　“谁能比我惨？明明来当老妈子伺候你的，还要招受人身攻击，哼哼，赔死了我！”
　　
　　宗俊却长出一口气，伸直了手脚往后瘫倒，斜睨着她低哼一句：“我才更惨，惨无人道呢。哼哼。”
　　“你说什么？”
　　“没有。诶我说，要伺候人的那位，咱把这屋子再收拾收拾吧，看看需要再添点什么，晚上去买回来置上，明儿我就能搬了。动作快点，下午老板还找我呢。”
　　看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平常也赶紧应了，跟着里外屋转转，拿抹布再细细擦抹一遍，又找出个小本子来把要买的东西给一一记上。
　　
　　走到楼外回身再看，一时也找不清哪扇窗户是那个屋子的，两人并肩站那数了数。
　　“八、九、十、十一，呵呵，够高的啊。诶你没恐高症吧？晚上可别站在窗前往下看。”
　　“我闲着没事啊，看那干嘛？走了走了……哎，刚过去那人，瞅着有点眼熟呢？”
　　“哪个？谁呀？”
　　“后边，高个子那人，哎进楼里去了，看着倒像……没看清脸，不可能吧。”
　　“什么眼神啊你。呶，前边就是那姐姐说的超市，不过看起来有点小哦，东西会不会全啊，要不晚上我们在校门口那家买完再过来吧。”
　　“要走十几分钟呢，拎着不嫌沉啊你。就在这对付着买得了。”
　　“那怎么行，多点选择才能买到可心的东西啊。你又不是在这住一两天，当然要买好一点的。”
　　“呵呵，行，听你的。诶猪猪，我又发现你一优点啊，还满贤惠的，哈！”
　　
　　……两人说笑着走远，浑然不觉某扇窗前有人在静静地凝视着她。
                  六十三
　　远远的又见楼门前老地方停着那辆扎眼的车，平常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折而向左，准备从拐角那边的另个偏僻侧门进去，她不打算再次碰上周雨辰。
　　可谁知周雨辰是否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就在她才走到枝枯叶零的大杨树下，一眼就见前方的小花坛边坐着一个衣衫单薄的丽人，她妆容细致穿着考究，却微扬着脸怔怔地对着侧前空无处发呆，身上的装扮明明与四下的古朴凄冷格格不入，神情间的一丝落寞迷蒙却又同身周的静谧萧索悄然融合。
　　平常一时也不由微愣，她这是怎么了？找这么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发什么呆呢？她不冷啊？……看那样子，竟好象有满腹心事又受了多大委曲似的。
　　无声走近两步，突又顿住。她那么个精明世故的人，哪里又会多么脆弱，搞不好还得嫌自己碍眼多事呢。于是平常默默转身，静悄悄地走开了。
　　
　　再绕到正门前，那辆车依然还在，平常想了想，干脆掏出手机，打给老板说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打算暂避避，她可不愿意打扰了他们谈事情。
　　吴振宇很爽快地答应了，又说下午没什么事，告诉她可以不用过来了。
　　平常暗自高兴，偷得半日闲不说，还有种正确领会领导意图的自得感。这还去什么图书馆啊，赶紧打电话给宗俊是正经，哈！
　　可惜他却没时间，平常捏捏兜里的钥匙，嘴上说那就算了吧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定，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兴兴头头赶去超市，对比着手中清单大肆采购了一番过后，又忍着肉痛叫了一辆出租车，没办法，几大袋子的东西实在太沉了。
　　车停下后，平常分了两次才把东西都从里面拎出来，正在付车钱的时候，那司机对着旁边驶过的一辆跑车屁股啧啧称叹着观望，她闻声也跟着瞅了一眼，却只看了个大概，颜色和外观确是不俗，貌似是以前看过的某款车型。
　　听司机犹在感叹，现在北京路面上的好车是越来越多，平常也不由暗自点头，心想才那辆车自己在老家那边好象还见到过，汪天诚那迈巴赫却是只在这边才第一次开了眼界的。
　　还得是北京牛啊，有钱人真多。哪像自己，才买了这些日用品，小钱包就已经瘪瘪了。
　　
　　虽是有电梯，她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所有东西都捣腾进屋，关门后看着满室待整的空荡，顾不上休息就赶着开工了。
　　先把卧室里的床单和被子被罩换过铺平，又将台灯、书架、抽屉、折椅、衣柜、窗台等再一一擦拭一遍，洗净手后才拿出新买的小闹钟放在床头柜上，书桌下面摆好卡通猪的小可爱垃圾筒，上面则是一盒纸抽和小本记事贴。
　　最后地板都擦过之后卧室就整理好了，平常举手背抹抹额上的汗珠，一脸欣慰地察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得意万分。
　　多么干净整洁的小屋啊！尽管她刻意没有把它布置得女性化，也还是充满了温馨舒适的生活气息。嘿嘿，等晚上那个病号回来看见，不定得怎么高兴呢！
　　低低地哼着歌，她转身出去又开始了客厅和卫生间厨房的清改工作。
　　
　　全部忙完时，外面的天都擦黑了，平常摸了摸肚子，心说那个身在福中犹不知的家伙在干嘛呢？怎的连个电话都没有？一会她们得吃什么啊？
　　晃去厨房再看一圈，虽是清洁透亮家什齐全，可冰箱里还是空的哪，原打算下次来时再买大批食材好督促着宗俊也去跟小奇学两手，现在却为刚才没顺手挑上两包方便面而大呼后悔了。
　　打他手机，却是关着的，不知是没电了还是怎的。平常不禁有些气恼，却又无法，只得倒在沙发上先歇口气，哪想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 ◇◇◇
　　
　　醒过来是因为被手机铃声吵着的，她迷迷糊糊捞过来一看，见显示是魏天师号码，犹在混沌的脑筋迟迟还没能运转，手上已下意识把电话接通了。
　　听筒那边传过来一抹稍感陌生的男声，口气却是极为熟稔，说他自己是汪天诚，正和魏天师在一起，邀请她现在也过去，大家见个面，吃点饭聚一聚。
　　本有些清醒的平常听着却又糊涂了，跟他们又不很熟，请她去干嘛？当下毫不犹豫地婉言谢绝。
　　
　　可那汪天诚既为师字辈的成名人物，自是嘴上功夫了得，加之态度还超乎寻常的诚恳又热情，哪里是她这样的小丫头几句礼貌客气的推辞所能拒绝，几番往来后就令她难于招架，颇感为难。
　　偏那魏天师不知怎的，明明是他的手机却一直一言没发，让她有心求援都无从下手，拖到后来自己都觉着再拒绝下去都显得不识好歹了，不由得又急又窘。
　　这时汪天诚呵呵笑着一锤定音，“好了好了，这就说定了啊平常，我这就让你的老校友过去接你，你和她研究接头暗号和地点吧呵呵，我知道小周的面子一定比我大。来来，小周，给你给你。”
　　
　　平常大为懊恼，怎么就说定了啊，于是在周雨辰那边才一出声就赶紧求助：
　　“哎周雨辰，我真不想去，你帮我和你老板说一声呗，我现在真的没在学校，而且这边还有事，真不能过去。”
　　周雨辰似是停得一停，突然清脆地笑了，笑声甚为悦耳，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你这是在求我啊平常？呵呵不会吧，看来我今儿的面子还真是大啊。呵呵呵……哎不逗了，快把你的地址给我，我老板的命令我可不敢不听，这就立马过去接你。”
　　
　　平常听了这话，恼极了反而平静下来，切！有什么啊？不就过去吃个饭嘛，又不是刀山火海，谁还会怕了不成！何至于求你，稀罕！
　　当下二话不废，直接报上公寓地址，和她定好半小时后大门口见。
　　撂了电话，却觉得万分窝火，不由握拳捶在沙发上，这该死的魏天师！讨厌的周雨辰！磨人的汪天诚！还有……不见影儿的宗俊！
　　
　　闪神间又拨了一次快捷键1，可还是关机的回复，气得她又捶了一拳。然后揉着手，改拨老板电话，她怎么总觉得汪天诚此举有点不靠谱呢？
　　难道真如他所说，只是刚赢了一场官司找朋友庆祝一下？那也犯不着非得叫上她吧？她几斤几两自己又不是不清楚。
　　谁料老板的手机也是关着的，这下平常再忍不住，嗷地一声倒在沙发上，连捶几下大喊着：
　　气死我了，气死我啦！
　　
　　————————————二更 ——————————
　　
　　看看时间，再不情愿也得要下楼去了，平常穿好外套，去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又恨恨地筋了筋鼻子，才磨磨蹭蹭开门出去。
　　到了大门口，没等多久就见一辆黑色的车子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摇下，露出的正是周雨辰精描细抹的那张脸。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平常默默地绕过车头，打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沉默，还是沉默。
　　
　　平常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周雨辰却似是心思不定的样子，一边无声地开着车，偶尔却不着痕迹地偷眼往这边瞟。直到看得平常不耐地把脸转向窗外，才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说的却是漫无边际的话：
　　“这是我老板的另一部车，平时公务或是像这类饭局后才由我来开的。对了，那次去醉桃源碰见你们，用的就是它。”
　　平常对着窗子抿了抿嘴，没接茬。心说谁管你，能开火箭才算你能。
　　周雨辰似是轻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没话找话说：
　　“那是你们现在住的地方？看起来很不错。就是离学校稍微远了点吧。”
　　
　　闻言，平常回过头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微一耸肩：
　　“是宗俊的。他昨天才租下来，还没入住呢。”
　　周雨辰这才有机会大大方方转过脸来，定定地对着她看，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随后轻轻“哦”了一声，终于又沉默了下来。
　　平常倒也趁此把她看了个真，妆化得好象比上午看到的要浓一些，衣服也换过了，没有前两次见时那样正式，却更显精细秀致，到底是有薪阶层哦，置装上明显讲究了许多。只是，她不是家境不怎么好吗？
　　
　　瞥到她打量的眼神，周雨辰抿嘴笑了，眼波一扫，半真半假地道：
　　“还是上学好，看你，仍旧清纯美少女一只，而我却显老了啊，呵呵。”
　　平常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女孩子脸上看到传说中的媚态，多少被电了一下，可惜她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么折叨，让人听着腻得慌，不由抚了抚手臂，作势打个寒噤：
　　“鸡皮疙瘩掉地上了，咱不吹捧行不？还有多远啦？”
　　摇了摇头，周雨辰笑意更深，眼神没再瞟过来而是专注了前方，脸上却似比之前要平静了许多。隔了一会方答：“快了。”
　　
　　除了一些景点外，平常在北京走的地方实在有限。出了学校也就和宗俊去去他们家或是小奇的那个小公寓，因此眼望窗外基本是两眼一抹黑，哪也不认识。
　　她心里合计着汪天诚请客的地方应该是像上次老板领去的那家醉桃源一样，是个比较高档的饭店吧，反正说了自己也不清楚，因此也不去细问周雨辰。
　　等车子终于停下来，她才发现，竟是一幢不怎么显眼的建筑，外观瞅着非常普通，远不是想象中那样富丽堂皇的所在。
　　压下些微的诧异，平常随着周雨辰下了车，只见她把钥匙交给迎上来的一个西装笔挺的帅气男生，就头也不回地迈步往门里走。平常一边跟上，一边微微扭脸扫了一眼，却见那男生钻进驾驶座就把车开走了。
　　
　　正在猜测那个人究竟是不也是汪天诚的手下，平常转过眼来就不由呆怔了，眼下所在这个大厅……未免壮观得有点太离谱了些。
　　急步跟上已离她有段距离的周雨辰，一边下意识深吸了口气镇定一下心神，一边努力不着痕迹地四处观望，心里还忍不住暗自自嘲着：倒成了现代刘姥姥了，看来今儿可是要开开眼啦。
　　直到进了一部无人的电梯，她提着的那口气才稍稍松了开来。微转眼，却在如镜面一般光亮的内壁上看见周雨辰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平常不由哂然一笑，耸耸肩直言道：“没见过土老冒么？这地方这么牛，就算你今儿把我卖在这，可也不屈了，呵。”
　　她本是随口一句自我解嘲的玩笑话，周雨辰听完，脸色却明显有些发僵了。
                  六十四
　　出了电梯，顺着静静的走廊一路往前，竟没碰着一个客人或是服务员，平常不觉又感纳闷，这到底是饭店不？装修得这般大手笔，砸人一愣一愣地，咋就硬是见不着喘气的？真奇怪……
　　隔到老远方看到一扇门，周雨辰却停也没停地过去了，平常以三四步之遥在她后头跟着走，禁不住好奇把脸扭过去看了又看。
　　这门可是够高的，两侧同时打开的话怕是连大象也能进得去哈。嗯，估计也得够厚，门那侧的声音半点都传不出来，只不知到底有没有客人在里面。
　　
　　正默默地不住揣测，门的一侧却忽地无声而开，有个人持着电话走了出来。
　　虽是横向还隔着几步距离，平常仍是下意识往左边避了避，眼光也立刻急收回来不好再看，转而急行两步去追前面的周雨辰。
　　那人却轻呼她的名字，听着声音有几分耳熟。
　　平常诧异回视，正见何其睿一边抬手跟她招呼一边快速结束手中通话，然后含笑向自己望来。
　　
　　“哎？怎么是你？”没想到他会来北京，而且碰巧在这遇上，平常惊讶后也不由欢喜，“什么时候来北京的？怎么没听小喝提起？”
　　“到了有一阵了。你怎么也会来这？”难得见何其睿脸上的笑容这么灿烂，想必也是因他乡遇故知而感到喜悦吧，说话间迎着她走近了两步，双眼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哦，我是有人……有同学带我来的。”平常想起周雨辰，赶紧又回头去寻她的身影。
　　幸好周雨辰一听见她两人寒暄就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正默默等待。此刻见着他们视线，便也微微笑着向何其睿点头，轻道一声嗨你好。却并没走过来。
　　
　　平常瞄她一眼，还在合计这妞怎么真就转性逢人不再爱套近乎了，就看何其睿笑容未变声音却压低了些轻问：“就你们俩？这里可是会员制的，寻常人进不来……”
　　会员制哦？难怪这么高级，却又如此清静了。于是赶紧解释：“是她老板说在这里请客，非要叫她接了我一起来。我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头一次过来。”
　　“她老板？男的女的，你熟不熟啊？”听她如此一说，何其睿的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呃……”平常稍显尴尬，心说我跟你还不咋熟呢，你怎就这么不客气地刨根问底起来？脸上的笑不觉就淡了一些：“呵呵，还行吧，见过两次。他是天诚律所的，跟我老板关系不错。”
　　“这样啊。”何其睿点了点头，一时无语了。
　　
　　才刚巧遇的欣喜劲一过，平常也觉这会跟他没什么话好说，又怕周雨辰在一边等得心急，便准备要开口和他告别了。 
　　哪知何其睿看了她一会，挥挥手中的手机再问：“你的号码换了没有？还是原来那个吗？”
　　平常一愕，才想起大学那会自己有跟他通过电话的，“哦，早换成本地的了。你的呢？”
　　“我没变。号码？”何其睿也不指望她还会记得自己的号，只拿着手机边问边作势要输入进去。
　　平常无奈，只得把手机号报了出来。然后就听衣兜里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不用问肯定是他打的。于是干脆自动自觉地取了出来，打开，保存，一气呵成。
　　何其睿一笑，这才主动告别道：“好了，不耽误你了，一会你同学该等急了。有事的话，记得电话联系我吧。”
　　
　　平常走到周雨辰身边，被她引着进到不远处的另个房间之前，扭头发现何其睿还站在原地望着自己，于是提手冲他挥了挥，免不得又笑着作口型跟他道了一次再见才罢。
　　
　　◇◇◇ ◇◇◇ ◇◇◇
　　
　　门里门外果然是两番天地。
　　房间大得令人乍舌。里面的气氛也很热烈。中间一个大圆桌，四圈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俱都衣饰不俗，杯觥交错间，个个笑容满面。
　　平常稍稍顿步，周雨辰却已向房间的左侧走了过去。那处似是个吧台，一个男人闻声自高脚椅中含笑站起迎了过来，正是汪天诚。
　　
　　“哎呀平常，你可来了。你这位大小姐，可真是够难请的哈。来来，这边这边，哥哥给你介绍几位好朋友。”汪天诚身上的黑色衬衫领口半敞，脸色微红，脑门处不知是汗还是什么，薄薄地泛着层油光，镜片在灯下闪闪发亮，整个人似都透着股子有异往常的兴奋。
　　平常只见过他衣冠楚楚的样子，话语间即便是平易近人，可也从没见这会这般亲热，当他的手轻轻抚在她后背上的时候，不由微感发寒，当即微微笑着叫了声汪老师，同时不着痕迹地往旁挪了挪脚，避了开去。
　　汪天诚呵呵笑着，浑然没发觉的样子，只看了她一眼，便扭头向旁边的周雨辰道：“小周，别只顾自己呀，也帮你同学去把大衣挂起来，这屋里可热穿不住。”
　　周雨辰闻言忙把自己才脱下来的薄外套放下，一边答应着过来，一边冲平常伸出了手，平常满心不愿，可眼见一屋子人的衣着都很轻便利落，也只得脱下大衣递了过去。心里犹在暗自庆幸，亏得今天内里穿的是件稍宽松的翻领插肩的薄毛衫，勉强可算得体。
　　
　　汪天诚便又近前引着她向圆桌那边走去，这次倒是不再有什么肢体动作，令平常稍松了口气。不过他眨眼间却纠正起她的称呼来：
　　“我是哪门子老师啊，妹妹你可别这么叫，还是叫哥哥听着近面，呵呵。”
　　平常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您可是仰慕已久的前辈啊，我哪敢失礼。”
　　“咳，小丫头礼数还挺多，呵呵，那你叫吴老二什么？”汪天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笑着问。
　　“我叫他老板啊。”
　　“那你也叫我……嘿哟，得！你还是叫老师吧，老板我听着更不受用。”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圆桌前，在座的众男女早在她进门后就开始暗暗打量，这会看他们过来便齐齐收声，同时把视线都聚到平常身上。
　　“各位各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美女就是吴老二的得意爱徒、小鹏的同门师妹平常，呵呵。来哥几个，才不都嚷着要见嘛，这会人来了，快都麻溜地自报家门啊，让咱妹妹认识认识。”
　　平常站在桌前，骤然面对诸多目光的各色扫视不觉稍稍有些紧张，勉强镇定自己，草草环顾一圈后微微露出点笑意来。汪天诚站在她的左手边，才出声把她引见给众人，就见三四个男子嘻笑着相继站了起来。
　　“玉女玉女啊，说美女忒俗了，小师妹果然青春逼人呵呵呵。严浩。小师妹你叫我严大哥行了。”一个三十多岁，梳着平头，脸色黝黑身材魁梧的男子率先开了口，他一站起来明显要比其他人显得有气场。
　　汪天诚在一边说了句什么，平常没听太清，好象是部队番号一类的，直到又说到正团职，才恍然了悟眼前这位是个军人啊，这时又听严浩笑着补充：
　　“我跟天诚还有宇子是发小，也算是看着小鹏长大的，小师妹你叫我一声哥哥可半点都不亏，呵呵。”
　　
　　平常明白，他定是刚才听到自己和汪天诚就称呼一事腻歪才这样说，于是只得笑着点头，叫了一声：“你好，严大哥。”
　　这时又有一人接过去出声道：“叫完严大哥，该叫赵大哥了。赵鹤鸣。小师妹你好，虽说是美女可以享一些特权，可你今儿可是姗姗来迟了啊，让哥哥们好等，等一下一定得自罚三杯，呵呵呵。”
　　这位的年纪明显要比严浩和汪天诚小上许多，穿着也最显精细，金色的衬衫有型有款，再配上白净脸庞上顾盼生辉的一双凤眼，活脱是个贵公子模样。
　　平常听汪天诚介绍说他是**的，不知是公司还是什么单位的名称，反正知道他不是当兵的。不过却也是跟他们一个大院长大的，还说是小鹏少有的几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之一。
　　
　　待另两位男士也自我介绍过后，平常心里有点明白却又更加疑惑了，这些人都是老板或是魏天师的发小，传说中的高干子弟啊。今儿这应该是圈里的小聚会，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却没有来，可奇怪的是，他们干嘛还要叫上自己呀？
　　而且，那个始作俑者魏天师，怎么竟不知所踪呢？
                  六十五
　　在座还有四个女的，长得都很漂亮，听介绍分别是那几人的女伴。一一点头招呼过后，就见那个身材稍胖叫郭进伟的男人按了下手边的什么东西，随即吧台后便有个小拉门倏地滑开，一位满脸伶俐相似是服务生打扮的女孩子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平常看那女生正躬身在听郭进伟低低地吩咐着什么，于是赶紧扭脸问汪天诚魏昊鹏在哪？
　　汪天诚还未说话，一边的赵鹤鸣和严浩已相视而笑，赵鹤鸣更挤眉弄眼地说什么有门儿呵哈哈，然后两人就都冲这边瞅着平常乐，脸上还奇怪地做出貌似意味深长状。
　　平常不解其意，便仍是看向汪天诚。
　　汪天诚笑着瞟了那两人一眼，微微向她偏头示意：好吧，跟我来。
　　
　　平常因他转身倒往房间更里方向走，稍稍一怔后抬脚跟上。
　　这包房真的好大，走出十几步后再看，除左侧有个不小的吧台外，右侧还摆着几张单人的软沙发，正中方向则立着好宽好高的一座漆绘大屏风，此刻汪天诚正往屏风后拐去。
　　敢情还别有洞天啊，平常一边心下合计一边随意地往吧台后的小拉门里瞥了一眼，果然是个不太大的小隔间，不过应该不只是服务员的歇脚处，里面还有个直通到顶的长方形装置，一侧居然配有电子显示，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转瞬她也行至屏风后，见汪天诚正停脚等在那。想是留意到她才刚的注视，他微笑着解释了句：“那是个小型的升降梯，专门用来传菜用的。”
　　平常这才恍然，这么高级！怪道走廊里看不到什么人。
　　
　　说话间汪天诚一闪身，整个里间就落入平常眼帘。里间并不大，一张沙发床就占据了大多半空间。此时床上正躺着一个人，鼻息沉沉，睡得正酣。
　　果然是魏天师。
　　平常才走近两步，就闻到好大一股酒味，不由嫌恶得皱了皱眉。这家伙，好端端怎么醉成了这个样子？外面的另几个人看着都没怎么着嘛。
　　她询问地看向汪天诚，却见他耸耸肩，一脸无奈的样子：“我也不晓得这小子酒量如此不济，没喝几杯呢还，就直接放躺了。”
　　再瞅瞅床上四脚朝天醉生梦死的魏天师，平常有点发懵，现在是怎么个状况呢？难不成要她把这醉鬼搬回去？
　　“汪老师，这，您叫我来……”
　　
　　“哦，呵呵，既然你已经看过小鹏也该放心了，咱就不管他，让他自己一人搁这睡着。咱们这就出去和大伙一块喝两杯，好好认识认识。”汪天诚说着就要拉她往外走。
　　平常一愕，赶紧推辞：“不不不，汪老师，那个……我还有事呢，这就该回去了。要不，我先把魏昊鹏送回家？”
　　汪天诚乐了，“怎么着妹妹，这放着这么多哥哥呢，还用得着你送？这不埋汰人么。来来，痛快地，和大伙一起出去聊聊聚聚，用不了多大会功夫，完事了哥哥送你。”
　　虽说看到魏天师在这，平常从进门起就一直绷着的心多少放了下些，可并不代表她乐意去跟外头那些不认识的人一起吃吃喝喝，自是希望赶紧走人。
　　“我可不会喝酒，汪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了，那个，太晚啦，我真不能多待了。”
　　
　　“呵呵，平常啊，你既然叫我一声汪老师，咱就都不是外人了，你这么客气不是不给老师面子么？回头不定让外头那哥儿几个怎么笑我呢。再说了，你大老远的都来了，老师怎么能让你连口菜没吃就回去了？这事就是叫吴老二知道了，不也得埋怨我怠慢他的爱徒了么？这陷人于不义的事，咱可不能做啊，是不是我说妹子？”
　　汪天诚舌灿莲花的本事平常是领教过了，那就一个佩服啊，可她这回是拿定主意了，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给含混过去的，必须走人。
　　两人磨叽半天，还是各坚持各，谁也没能说服谁。汪天诚无奈，只好长长地叹出口气，拍了拍平常肩膀，然后随手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道：
　　“得，平常，今儿哥哥就给你撂个实底吧，你听我说……”
　　
　　平常听他一席话，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什么？他说，魏天师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见交过一个女朋友，就连平时有过接触的女孩子都少之又少，所以，他们大院里不少人都私下在传，他的那个性取向……是否有问题？
　　刚在酒桌上郭进伟那两个和他般般大的哥们就提起这话，因怕他着恼，汪天诚就顺口解围一句，说他和他的同门小师妹关系很好，感情非同一般？
　　而魏天师当时并没反驳，反而像是有些默认了，于是那哥几个就起哄，非说要把她叫出来见见？然后这小子就把自己给灌醉了？
　　而汪天诚为了兄弟面子（或是名声？），也为了圆才刚自己的话，才生拉活拽把她给找了来？现在，还想让她把这事给将错就错蒙混过去？
　　晕~~有没有搞错啊？这也太……那个了。
　　
　　看了看犹在呼呼大睡的魏天师，平常不由心里直犯嘀咕，怪道这家伙总瞅着阴阳怪气的，原来竟是个……真的假的？天哪。
　　再看看满脸尴尬目露期待的汪天诚，她又有些无措。这个，这种忙怎么能帮呢？且不说要撒谎骗人，单说这样的事也不可能糊弄得过去啊？外头那几人可没一个瞅着像傻子的。虽说魏天师的处境很微妙，汪天诚又一片好意为兄弟，可，这不是太为难她了吗？
　　于是平常只能开口拒绝：“不行，不好意思汪老师，那个，这种事情我可做不来，而且，我有男朋友的，这个忙我帮不上，真的很抱歉。”
　　
　　汪天诚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随后又眼神一亮，快速地说：
　　“没事，我也没说你们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只说是相互间有点好感，小鹏还正在追呢。要不，等下出去，你就只摆出副不怎么排斥的姿态就行了，什么话也不用说，就装装样子就行，好不好妹子，拜托了！”
　　眼见他如此心急又恳切，平常不由有点不落忍，可是，她略作犹豫，还是觉得这事不靠谱。
　　“这种事不好作假吧汪老师？就算今天糊弄过去了，以后呢，魏昊鹏不还得面对这些人么？”
　　“咳，以后再说以后吧，眼前先过得去就行。只要见得小鹏有这意思，那成不成功都可以把那流言澄清了。来来来，帮帮忙吧妹子，咱先出去再说，在这里越耽搁时间长不越显得你们俩的事不好说了？一会记着，你只要不明确表示拒绝就行了啊。”
　　
　　平常还待再行推脱，却已被他硬拉着出了里间，无奈只好闭嘴。
　　心里却好阵懊恼，这个汪天诚，怎么这样自说自话强人所难啊？还有魏天师，好好的干嘛不交女朋友，真是的！
　　唉，更可气的是，我就这么好说话吗？总是轻而易举地被人糊弄过去？
　　郁闷啊！
　　
　　◇◇◇ ◇◇◇ ◇◇◇
　　
　　事实证明，没有经验的小红帽就算再怎么懂事聪明，也很容易被狡猾的大灰狼利用善良和单纯给最终算计到。
　　酒桌上，平常的推拒在那些整日泡在酒官司里面的老油条面前显得是那么的疲软无力，他们总是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让她却不过情面而把杯子端起来，喝下去。
　　在连喝了五六杯之后，即便选的是跟周雨辰喝的一样的专适合女士的低度酒，平常也觉得气血上涌，脑中一阵阵晕眩。偏她揣在兜里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还被旁边挨着的那个什么姐姐给碰掉了，摔到哪里开不了机。
　　这下好了，就算她有心借手机遁而从这桌上逃离都是不能。
　　
　　平常单手撑着头，勉强维持最后两分清明向为自己解围的汪天诚求助：
　　“汪老师，我真的醉了，头晕。这杯不能再喝了，你帮我跟赵大哥说，拜托了。”
　　于是在赵鹤鸣“不好使，绝对不好使，要不老汪你就陪她一起喝”的叫嚣声中，汪天诚一脸苦笑，无奈地劝说：
　　“要不，我干了这杯，咱妹子半开，行不？抬抬手兄弟，别和小师妹为难么。来平常，哥哥给你打样，就喝一半，一半就好，啊？”
　　“对对，一半一半，还是咱汪大哥懂得怜香惜玉，鸣子，你差不多行了啊，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一会哥们跟你连干仨！”
　　“得了吧大伟，你这会装什么大尾巴狼，才敬小师妹那杯最满的也不谁？仨就仨，哥们怕你啊？再说了，能说自己醉了的人，就是还没醉呢，真醉的话，反而说自己还能再喝，哈哈哈。小师妹酒量不错，来，必须喝！”
　　
　　一片混乱中，平常迷迷糊糊又把酒杯举起，才抿了一口，就被满嘴的辣气冲得泪往上涌，水雾朦胧间一扭头，似是看到周雨辰正坐在屋角的沙发上注视自己，那眼神好奇怪，看得人心里酸酸的。
　　隐约记起适才因她坚持要替自己选酒并换了个小一点的杯子上来，而被汪天诚笑着罚到那边去“禁闭反时后就再没坐过来，于是放下杯子摇晃着起身，嘴里咕哝着向汪天诚道：
　　“我去那边坐会，陪陪……那个谁。看她是不是被老师说哭了。”
　　胳膊却一把被赵鹤鸣拉住，“不行，小师妹你不许逃。这杯不喝完，你哪也甭想去。喝完之后别说去那边坐，你就是去里间躺着去，也没人拦着你。哈哈。”
　　“对对对，喝完这杯也差不多了，就直接把她给大鹏送进去得啦，哈哈哈。”
　　
　　平常一个趔趄又坐下了，脑袋更晕，眼前人影乱晃，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只恍惚听得有不熟悉的女声低低地说，似在怨责：“你们就缺德吧碍…”
　　然后就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软，伏在了桌子上。
                  六十六
　　一见平常醉倒了，桌上诸人相互瞅瞅，皆安静下来。
　　郭进伟睨着犹手持空杯瞪眼看她的赵鹤鸣，似笑非笑地调侃道：“行啊鸣子，到底是把小师妹给撂倒了。你说大鹏要是明儿醒了，是会谢你呢还是得找你算帐啊？”
　　赵鹤鸣一听有点急，忙不迭把杯放下：“怎么着大伟，毁哥们呢是吧？在座的有一头算一头才刚哪个没灌她？还就属你闹腾得欢，哥们不过随大溜起个哄，怎还就成抻头的啦？”
　　他转眼一看汪天诚只闷声不响地盯着平常软伏的身影瞧，浑不知正合计什么的样子，赶紧又向两旁寻求声援：“哎浩哥，还有强子，你们都说句话，别明儿大鹏醒了只跟我一人闹，我可扛不起他！”
　　
　　翟国强笑着摆手，一脸的爱莫能助表情：“跟我不挨着啊，我可只敬了她一杯，纯礼节性地，礼节性的啊。”
　　郭进伟闻言“啪”地一拍他肩膀，“怎么着强子，你还想闪啊？我跟你说，就今儿这事，在座的一个也甭想撇清喽。”
　　翟国强心里悔啊，于是摇头晃脑地犹想推搪：“不是不是，哥们属实真冤哪，你们那些个陈年日久的恩恩怨怨，我可从来没跟着掺合过啊，就才刚儿这事你们也没跟哥们事先打个招呼吧，这会……”
　　瞥见郭进伟眼里骤起的那丝阴郁，他也连忙把视线投向严浩和汪天诚：“两位哥哥诶，你们到底是想怎么着啊？好歹给哥们过个话吧！”
　　
　　严浩大概也觉着事情超出了原本的控制，微皱着眉环顾了一圈后把手摊了摊：
　　“按说是客随主便，今儿是大伟张罗的局，又是天诚把人给找来的，哥哥我也不好乱拿主意，就依他俩人的意思办吧。不过哥哥先声明一句，别过了。听着没？别过了啊！小鹏可是面子矮，今儿这事不管怎样，日后谁也不行拿这话闹他，不然哥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郭进伟哈哈一乐，“安了吧我说哥哥诶，啥时候有您坐阵，那小子他敢使性子过？要不今儿怎把您给请来压场子了，有您在，他不敢耍横。再说了，这放现成的投怀送抱的事，是爷们就没个着恼的，哈哈是吧，偷着乐还来不及呐，就当哥几个今儿助他一臂了。”
　　严浩斜他一眼，没吭声。但脸上已是有些不豫。
　　在坐的几个女人都极会看眼色的，虽明知这事是吭人呢不地道，可早领教过这些人的霸横和手段，何况事不关己，是以都极力在装隐形，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只有远远坐在沙发上的周雨辰，坐立不安了好一会，终于咬牙起身，一步一步挨了过来。
　　
　　这边汪天诚也蓦然回过神来似的，一下坐直了身子伸手抹了把脸：
　　“不算事！哥几个，都甭往心里去，今儿这事我兜着。明儿小鹏要闹，只管找我。来来，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啊！小周，帮我把平常扶到里间去。”
　　周雨辰才靠近桌边，就被他吩咐着要做事，不由一怔，迟疑了会小声央求：“老板，要不，我这就送她回去吧。”
　　汪天诚已经站起来，把一只手搭在平常肩上了，闻声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少废话，痛快地。”
　　周雨辰被他看得一哆嗦，只得伸出手去架在平常腋下把她吃力地撑起来，然后跟着汪天诚一起托着那具软绵却发沉的身子一点点往里间方向挪。
　　
　　走到半路，估摸着后面桌上的人听不大清了，她又鼓起勇气轻声呢喃：“老板，她真有男朋友的，要是……我怕……”
　　汪天诚闷声一哼，也低低地道：“今儿是骑虎难下了你没见着么？郭进伟那死盯着呢，就一直想瞧小鹏的热闹，若是不实打实整这一出，往后还不定怎么编排他呐。”
　　“可……她男朋友……”周雨辰眼见着事情真要往她最怕的不堪的方向去发展，不由得又悔又急，眼前不停地闪过宗俊的脸，简直不敢想象日后他知道了会如何地怨恨自己。
　　“别怕，她有男朋友倒好办，这事过后她若是肯跟了小鹏那是最好，再不济也总不至于闹腾开来，男朋友跟前她还要留着脸面。这种事有什么的，还不好摆了？”
　　周雨辰紧咬着嘴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再继续向老板规劝却又不敢，偷眼去瞟平常斜靠在自己身上的已无意识的苍白的脸，更感心虚愧疚，忙不迭转开视线时，已是行到了屏风边。
　　这时忽听一阵手机铃响，她正按捺不住狂跳，却见是汪天诚腾出一手来掏出了裤兜里的电话。
　　
　　他一边跟那头轻笑着哈啦，一边使眼色给周雨辰，两人共同使力，把平常放倒在沙发床上，紧挨着魏昊鹏躺下。
　　待挂了电话，他甩甩手，拽过床尾的一张毛毯往那两人身上一蒙，然后转头吩咐道：
　　“刚有个朋友说要过来，怕是还得再耽搁上一小会，回头我就领着他们都撤，把这地儿让出来。你留下，把他俩的衣服都脱了，两人往块堆一搂，这事成不成也就这么着了。然后你就走你的，叫服务员把门看好就行。”
　　周雨辰垂头不语，半晌后终是怕他不耐，这才抬眼，脸上揉和着企求与不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汪天诚轻轻一笑，抬手捏了捏她的下颌，温言抚慰两句：“乖乖的，宝贝儿，回头你还去公寓等着，我买了好东西要送你呢。”
　　眼波闪了闪，周雨辰终是咬唇点点头。汪天诚又拍拍她的手，转身大步出去。
　　
　　门外已是响起轻敲声，汪天诚一边快步迎过去，一边对面露诧异的众人抬手解释：
　　“英杰他弟弟今儿也来了，不怎的知道我们在这，就说要带朋友过来见见。”
　　“吕英明？那小子跟哥几个也不熟啊，今儿是吹的什么风？”
　　“是啊，他打小不在老家那边长大的么？”
　　“管他呢，来了就见见呗。这小子近两年听说在西北那边干得挺冲的……哎，进来了。”
　　
　　说话间汪天诚已是把吕英明和他的朋友给让了进来，一众人寒暄着相互介绍了一番。
　　听说这位何其睿是某某人长孙，年纪轻轻已掌管着家族企业一部分公司事务近两年，此番来京更是要全权负责把这边的分公司业务加大力度进行拓展，赵鹤鸣郭进伟闻之愈加亲近，双方相谈甚欢。
　　转眼间加杯换盏，热热闹闹就酒过了三巡，汪天诚趁兴提议，要换个地方再去乐乐。众人相互看看，都无异议。只新加入的何其睿推说家中有事不便前去，提请改日作庄与众位再聚。
　　再一番邀约过后一行人纷纷起身，先后勾肩搭背地走出门去。何其睿扫过衣架处仅剩的两件大衣脚步稍顿，然后在门边含笑站定，等待与汪天诚一起走在最后的吕英明。
　　
　　两人眼神一碰，吕英明已是了然，贴耳与汪天诚低语了几句，汪天诚一脸讶异，犹疑地转头瞅了何其睿两眼，方才拍手直呼巧合，又返身入内一迭声去叫自己助理，让把她正歇着醒酒的同学快快给扶了出来。
　　何其睿虽是不好跟进里间，却径直去把衣架处平常的大衣取在手里，然后目露急切地盯着屏风出口。
　　吕英明原是面带几分揶揄的笑意在旁静静瞅着他，却在见到被扶出来的那个女孩面容时倏地一怔。怎么瞧着像是……
　　眼见何其睿脸色微变着快步上前，一把从周雨辰和汪天诚的搀扶下将平常接过来横抱怀中，不由轻皱着眉，伸手去摸兜里的电话。
　　晃眼间何其睿已同几人颔首作别，抱着人匆匆走出门去。耳边依稀听得汪天诚悄声在问那个助理：“这就是她男朋友？”
　　拨号的手停在半路，吕英明稍一转头，正看到那女孩迟疑着点头，于是轻吁口气，复把手机揣了回去。
                  六十七
　　何其睿一路抱着平常沉稳地走着，一直进到一部无人的电梯里，才稍稍缓出口气来。
　　垂头注视怀中这张全无意识的苍白小脸，他心中有怜惜，有后怕，还有不可抑制的几分恼怒。
　　她对自己不是很懂得拒绝和防备的吗？怎么对着别人就变得全没心眼了？居然被灌得人事不知……真是！该死的，她白痴啊？看不出那群都是狼吗？而且，都还不是一般的恶狼！
　　闭了闭眼睛，他不敢想，如果那会不是因总是打不通电话不放心她，而去好歹求了英明带自己过去看看，或是稍没留意以为她已经走了就随那伙人就那么离开，那她……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汪天诚那起子纨绔家伙把她找到这来就只为灌点点酒那么简单！单只看才刚那姓汪的透着估判的诡异眼神，他的心就漏跳了几拍，那圈子里的人虽说自己一向敬而远之，可对某些人的骄淫以及无所顾忌却是早有耳闻。
　　她到底怎么惹上的他们？她就不知道，如果今天自己不过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真被她气死了!
　　
　　当服务生将车子送过来他把她放在副驾位置上安顿好之后，才回神想起，这么晚了，得把她送去哪啊？
　　学校是不行的，这会只怕已经是关门熄灯了，她这样子回去的话明天开始也就不用再混了。
　　一边把车子平稳地开出去，他一边打电话给慧慧，未曾想她和平中奇那小子居然趁公司在底下搞活动之机借引子跑去城郊野游去了，今晚根本不打算回来。
　　听着妹妹讨好又心虚地问他到底什么事找她，何其睿心念一闪就没有说，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放下电话，他默了默，干脆一打方向盘把车子停在路边。然后浅浅地吁出口气，转头看向眼前这个终于有机会近在咫尺的人儿。
　　
　　沉沉睡着的小脸上，因适才这一路折腾多少泛起点粉红，原本服贴的秀发在两颊边略显散乱地披垂着，大多半抵在肩上，还有几绺不听话地钻进她衣领里，映着半截细长而弧度静美的脖颈，尤其显得黑白分明。
　　看得他无意识地做了下吞咽动作，随后才把视线挪到那阖着的眼帘上。就是这双眼，总是明亮中透着几分沉静，流转间时又波光潋滟，与之对视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深深吸引了去，魂随而意动。
　　何其睿轻轻抬手，屏息将指尖在那眼帘上缓缓拂过，心底恍惚想着，它们真就有甚魔力么？不然为何反复在自己梦中出现？却又总是……清晰地让人知道求之不得？
　　
　　咬咬牙，他终于把手移开，转而去翻找搭在她身上的那件大衣，还好，手机还在。
　　只是开不了机，他眯着眼鼓捣一会，终是放弃。转而拿出自己的手机，卸掉电池，把两只sim卡互换，然后打开通讯录，调出宗俊的号码。
　　仰头吸气后拨了出去。
　　却回复对方已关机……重拨两遍后仍是如此。
　　这下何其睿的眉头锁起来了。
　　
　　怎么回事？
　　持手机思索半晌，他又继续去查通讯录。却发现她保存的联系人真少得可怜。除自己和宗俊外，就只有包括慧慧在内的几个前室友的名字和标示着“老板”与“魏天师”的两个人。
　　齐默默和倪红蕊他知道都不在本地，打了也没用。慧慧又不在，宗俊接不通……
　　他不知另两人身份，犹豫着要不要去尝试着拨那两个号码，正挠头中，忽听到身边传来骚动声。
　　忙转脸一看，原本睡得好好的平常忽然满脸烦躁，已挣开盖着的大衣，正皱眉低喘地抓扯着自己的衣领，喉间咯咯作响。
　　
　　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她怕是酒劲发作了，大概被车里的暖风吹得想要作呕。于是急开车门绕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将她给托扶出来。
　　由于她这会的躁动不配合，何其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平常给扶至车前不远处，可还没等他寻着合适处，骤被冷风一激她已是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看着自己脚边和她身上溅染的那些污秽，他不由瞠目，当下也顾不得气味熏人，连忙扶她挪开两步再蹲下，然后在后背上一下下轻拍。
　　却见她吐了半天都只是水一样的液体，可见是一晚上没吃到什么正经东西。心里又不禁有气，以前怎就没觉得她这么傻？白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那个宗俊，怎么就什么都没告诉过她？真是……
　　
　　待平常只下剩干呕，连清水都呕不出来的时候，他才又托抱着她重新走回车门边，一手稳住她身子，一手探进车里取出瓶清水来，勉强给她喂进两口漱了漱，又抽出几张纸巾来帮她擦擦衣服，方把人再送进车里。
　　重新坐到驾驶位时，饶是他身高体壮，也累得喘息。无奈地看了看犹自睡着的平常一眼，他深深叹气。
　　再拿着纸巾帮她擦拭嘴角时，他忍不住顿手，暗暗磨牙：“我欠你的是不是？你可有这样折磨过那个人？嗯？”
　　……
　　
　　夜半时分，跑车终于停驻于公寓楼外。
　　何其睿往窗外看看，一片寂静无声，惟有昏黄的路灯照得四下愈显幽暗。明知她和他也住在这里，却不晓得是哪座哪层。想想又不禁自嘲地笑笑，可是撞大运呢？他哪能这么晚还碰巧等在这？
　　一路把车驶进地下停车场后，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犹豫半晌，还是伸手在上面轻拍了拍，“喂，到家了，醒醒，平常！喂！”
　　折腾了两分钟，平常却连眼皮也没抖个一下。
　　
　　自把sim卡换回来后就隐隐横亘在心底的那个想法，此时犹如收不住缰的野马，再也抑不住的在他脑中奔腾嘶嚣。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都是折磨。
　　咬咬牙，他终于把她抱出来。稳稳心神进了电梯，一边看楼层显示，一边暗自思量，罢了，不管怎样，再怪不得我……
　　
　　◇◇◇ ◇◇◇ ◇◇◇
　　
　　一直把她抱进卧房，轻轻放在床上。
　　先除去她脚上的鞋子，握住那纤细的脚踝摩挲半晌，吐出口气后猛地把腰直起，再将视线悠悠地投注在她脸上。
　　他已再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耍酷的毛头小子，但凭她凌波一脚就抑不住的连夜跑马，可他却仍旧好几年如一日的把她藏在心底，伫在脑中，多少次午夜梦回，清晰的她的眼她的脸以及模糊的她的腿她的身体就是他隐秘的快乐又悲伤的源泉。
　　
　　即便是那次在川味坊被她再一次清楚的拒绝伤到后他开始不断地结交女友，甚至在接手家里生意后更有了各色床伴，他的心也总像是缺了一角，任身体的感觉如何酣畅疲累却始终抵达不到灵魂深处所深深渴望过的悸动一样，再多繁华，终也寂廖。
　　
　　叹气后再次俯低，他轻轻抱起她的上半身，温柔却坚定地脱去她的大衣，毛衫，甩在床下，他不能忍受她一直笼罩在难味的气味里。
　　一回眸眼前的景象却不由令他呼吸加促，紧咬牙关强自挪开视线，再驱使微颤的手继续去除她的仔裤。
　　羊毛裤裹着的修长双腿，一如记忆中一样的笔直，一样的线条优美，恍神中才要把手抚上去，却见它们忽地并拢，蜷缩，他不禁倏然一惊，但见眼前的人微微动了动，双臂蠕了几下后拢抱胸前，她似乎觉得冷了。
　　
　　他一眼不眨地盯视，急促喘息着，在用自己或是被子来帮她取暖中天人交战，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激烈徘徊，终于猛地一把扯过被来，将她紧紧裹住。
　　而他的身子却也扑过去，整个压敷其上，随之以炙热的唇舌将她散发着淡淡酒气的微张的嘴巴攫住。
　　
　　“对不起，我想忍的，可实在太难了……”
                  六十八
　　哦~~头好痛好沉啊，平常呻吟着醒来，一手摩挲着往额角去按，一手习惯性地去枕下摸索手机。待发觉手感不对，迷糊着睁眼时，却被四下的陌生景象惊得一懵。
　　这是哪啊？我怎么睡在这？
　　她倏地撑臂坐起，不想经这猛地一荡脑袋又骤然觉得刺痛，连忙咬唇闭眼，好半天才缓了过来。然后怔忡着扫视眼前陌生的房间，半晌搞不清状况。
　　可接下来的这一耷眼，却叫她的心蓦地提到了嗓眼处。
　　
　　被子已经褪下去了，而她身上穿的，这是什么？！
　　睡袍……么？领口和袖子都这么宽大，又长又肥的，似乎像是件……男人的睡衣？晕了晕了，这，这谁的？
　　平常心跳如擂鼓，两手打着轻颤，抓起宽松的衣领哆哆嗦嗦往里扫了一眼，还好，文胸还在，穿得好好的。可还未等松出口气来，她的心紧接着又刷地一下全凉了。
　　这些刺眼的红痕……她忙闭起双目，十指倏拢把领口揪得紧紧，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酒后乱性？！
　　谁啊，和谁？天哪天哪！！
　　她抱着脑袋无声地哀鸣，天眩地转中，还要拼了命地使劲回想。
　　好容易把一团零乱的思绪勉力拼凑，终于记起了那个豪华的房间，汪天诚，以及那几个不断向她劝酒的连长相都没记清楚的男人。
　　她，她好象没多会就醉倒了，而后来的事，却是再也想不起什么来了。
　　到底是哪个啊？！
　　
　　心里乱七八糟的，一时也不知是悔还是怒，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种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狠狠地发了会呆，平常才省起不能再在这磨叽下去了，此地不可久留……既然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然发生了，那就总得去面对吧。万一……唉！
　　伸手揉了把脸，再次环顾这个房间。装饰简单，干净整洁，没见任何散乱的衣物什么的，也没有半张照片，却是连一点提示她的线索都没有。
　　怎么连自己衣服都不见了……该死，这个人到底是谁？
　　汪天诚？还是那个赵鹤鸣？或是郭……什么来着……总不会是严浩吧？晕！
　　
　　她一边在心里胡乱猜测，一边咬牙鼓起勇气，揭开被子准备下床。
　　唉，连仔裤都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羊毛裤还在。平常又揉了揉额角，恍惚觉着自己的肠子这会怕是都已经趣青趣青的了。
　　地上只有一双男式拖鞋。她瞪了它半天，终于还是把脚插了进去，穿着往门口走去。
　　大概是听到她发出的响动了，房门忽然一下被人从外面打开来。
　　
　　看到站在那里的何其睿，平常呆了。
　　就那么瞠目看着他，脑子更混沌了。怎么，怎么会是他？！
　　
　　何其睿看着她穿着自己的睡衣，微张着红唇一脸怔忡迷蒙的样子，心不由一跳，好容易降下的体温也立马重又升了起来，嘴里下意识低喃了声：
　　“你醒了，睡得好吗？”
　　平常还没从乍见他的惊讶中回神，再一听他迥异往常的温柔语调，更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晌不知做何反应。好半天才犹疑着问：
　　“怎么是你？”
　　一直以来的激动和忐忑就在她这一声中通统转化成惊震与恼怒，何其睿的脸刷就白了：
　　“你以为是谁？”
　　
　　面对他骤然冷下来的嘴脸和莫名其妙的质疑语气，平常的脑子终于恢复运转，怒火也轰地随之升腾起来：
　　“是你？你，卑鄙！乘人之危，无耻小人……你怎么能这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听到她毫不留情的责骂，再对上那双朦胧尽褪燃满怒火的眼睛，何其睿的心倏地沉下去，沉下去，眸光不由往旁一闪，竟不再与她对视。
　　看到他这样，平常的心更凉了。原本还隐存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手足发颤地立了片刻，她深喘一口长气，勉力把音调放平，冷声问：“我的衣服在哪？”
　　何其睿这才回过眼来，在她宽松肥大的睡袍上一掠，重又转上那张紧绷的脸：“你的衣服脏掉了，我才让人拿去送洗，沙发上有套新买的，尺码和你原来那套一样。”
　　顿了顿，回身又把手向后斜斜一指，“那是卫生间，你去那里换洗吧。”
　　孰不知，此刻“换洗”一词却正是极端敏感个字眼，听得平常又不由暗暗咬唇，当下也顾不得去管什么新衣旧衣了，恨恨地瞪他一眼，扭身就往才刚手指的方向奔去。
　　
　　虽是早料到不会得什么好脸色，何其睿还被她所显示出的强烈憎恶和恼恨吓了一吓。他昨晚确实做得不够君子，可……最后不还是终于悬崖勒马了么……
　　就是出于对她的尊重和满腔爱恋，他才在紧要关头硬生生控制住自己，他不愿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做出一厢情愿的事，就是怕会对她造成伤害。
　　难道，终究还是伤害到她了么……垂眼默悔。
　　但，但是，刚才最初时她为什么会那样问？盯着卫生间方向，他黝黯的眼中隐隐又闪过一丝疑虑。
　　
　　抓了衣服锁好门，站在明亮的盥洗镜前，看到自己的影像清晰地显现在那，平常却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懊丧，举手背紧按上红肿不堪的嘴唇，眼泪刷就下来了。
　　怪得了谁？说到底，还不是自己不当心！怎么就醉成了那样……
　　简直是自取其辱！
　　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点点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悔恨又无措的泪水无声地从指缝中不断地渗出来。
　　
　　◇◇◇ ◇◇◇ ◇◇◇
　　
　　好似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何其睿站在沙发前，默默地看着那张明显痛哭过的脸，只觉心里又酸又痛，却一时不知该怎么上前搭腔。
　　平常微低着头快步走向玄关，取了自己的鞋子就匆匆往脚上套，觉出不对时才发现忙乱之下竟穿反了，只得又脱下重来，这折腾间单腿已无力支撑，身子就止不住地向后仰去。
　　何其睿早跟了过来，见状忙伸臂去揽，却被她察觉到意图忙不迭地反手便推。这一来，身体的平衡更无法掌握，摇晃了两下，她反而整个人都倒在他怀里。
　　
　　平常又气又急，喘了两口泪又下来了，一边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揽抱，一边索性泣着斥骂：“滚开！你这流氓……无耻下流，恶心死了，不许你再碰我！”
　　何其睿听得一震，手不由就松了松，可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嫌恶模样，已倾坠谷底的心再经不起一根稻草，将牙咬了又咬，终是不甘地冲她低吼起来：
　　“至于给我摆这脸色吗你？这会倒一副圣女模样，昨晚你跟那一屋子男人喝酒时干什么了？醉得那样人事不知的，你倒是想便宜谁？成心去吊哪一个？这会见是我才这样，可是嫌我坏了你的好事……”
　　
　　“啪！”
　　被他吼得七晕八素的平常脸色煞白，气血翻涌，不加思索地就挥手打出一记耳光去，随即又被这天雷的举动惊得一愣。眼见自己的手已被他狠狠地一把抓住，挣不开来，而心头的恨恼仍是半点不曾消散，浑身便都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你放……放……你含血喷人！你这恶心的，恶毒的家伙……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的流氓，无耻？”
　　“流氓？我这就叫流氓了？那昨晚那一屋子的又算什么？若是我没把你带出来，你知道自己又会是怎样？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简直不识好歹，是非不分！”
　　“你，你，分明就是你占……乘人之危！还胡乱牵扯别人……”饶是气极恨极，那句占她便宜的暧昧话平常也是脸红着说不出来，只心头堵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凶。偏一手被他抓住，身子也挣不出来，羞愤之下，不由痛哭失声。
　　
　　何其睿见她果真气得厉害，又哭得那样可怜，整个身体都在自己怀中颤抖，当下又不由懊悔起来。明知她不是那样的人，干嘛口不择言非得那样说，就算气她对别人都不知防备，也不该在这时候打翻醋缸的。
　　于是只得低叹一声，认命地放开她的手，然后一躬身把平常抱至厚厚的脚垫上，再蹲下去把鞋子给她一只只穿上。
　　平常哭得泪眼模糊的，觉出他又来抱自己时才刚要挣，却已被放开，再见他竟蹲在那给自己穿鞋，有心还要踢挣，奈何已哭得手脚无力，只得恨恨地坐着继续抽泣。
　　
　　为她拉好最后一只鞋链后，何其睿没有放手，仍旧按在她脚上却垂头看着没有动，平常看不清情形，只顾着努力收声好积攒力气，半晌后才听他低低地道：
　　“你骂也骂了，左右我也算不得冤。昨晚的事只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大困扰吧。还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恶意，只是，有些情难自控罢了。那个，这几天你若是避不过去被宗俊发现了那个……痕迹，就让他来找我好了，是打是骂全由我承着。”
　　平常听他语调平平地说起这话，竟一派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似的，不觉又气，当即拔脚就踢，恨得要死：
　　“情难自控？你，居然说得这样轻巧，你还是不是人？王八蛋！我，我打死你，打死你！”
　　
　　何其睿这才隐约觉出哪里不对，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些，当下躲也不躲，只皱眉瞅着她，一声不吭。
　　平常见自己绵软乏力的踢打搁在他身上无异搔痒一般，喘了几口之后索性不再白费力气，闭了闭眼以手撑地预备站起，赶紧离开，再不想看一眼这个无耻坏蛋。
　　不想何其睿倏又抓住她的手臂，探身过来与她对视，口中急急地道：
　　“先别走，把话挑明白了再说。你，你是不是以为，我真对你做了什么？”
　　
　　平常又羞又愤，狠狠地瞪着他，只是挣着自己的手臂，咬唇不开口。
　　“你大概误会了，其实我没……昨天，我们没动真格的，真的，我发誓！”
　　看她仍是咬唇不理，一脸的不屑与不信，何其睿又不禁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按说这种事女孩子不应该没有感觉的不是么？她已经和宗俊好了这么多年，什么会不清楚？
　　难道是，另有原因？甚或是，别有目的？
　　……
　　“当然，如果你非要这样认为，我也没话说。昨晚的事，我，愿意负责的。”
　　当他直起身来，暗含希冀地说出这话，并一瞬不瞬地盯着平常的表情时，脚上忽地被她一踩，紧接着听得一声怒斥：“放屁，做梦！”
　　然后已见她挣扎起身，匆匆绕过自己，推门跌撞着跑了。
                  六十九
　　踏进电梯，平常就找个角落往后乏力地一靠，把眼闭起来稍事休息。这一早起折腾的，她神经几近崩溃的边缘。不，大概已经崩溃了。她这会脑中空落落的，反是什么恼啊怒啊羞啊的感觉都半点没剩。
　　好在这件新买的外套还有个兜帽，囫囵地往头上一罩，她就当整个世界都荒芜了。
　　小小的空间内很是安静，也许有人好奇地瞄过她也许没有，哪理会那许多，平常现在就象已神魂出了窍，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自身都不再有一点感应。
　　
　　随在稀拉的几个人身后直直出了电梯，茫然跟着往外走，出了转门，走过小道，直到站在人来车往的马路边，四下分贝渐高的喧哗声才令她恍然一震。
　　方才走过的这段路似乎有几分熟悉？这哪啊？
　　迟疑着回身去看，心突地一跳，神志才又回复了两分。
　　？！怎么会是这？
　　眨了眼再细瞅瞅，竟果然是……
　　天！
　　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驱使着她，逃也似地离开那，那个头天还令她感觉十分惬意想往的地方。
　　
　　失魂落魄回到宿舍，平常直接往床上一扑就倒下了。室友一个都不在，正好清静。
　　可身心的疲惫到底敌不住已复苏过来的纷纷扰扰，才刚飘渺了的各种思虑念头和感触情绪仿佛都一下子重回了脑中，翻涌嘶嚣，奔腾不止。
　　蒙被躺了好半晌，泪都快流干了，还是不知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昨晚以来的种种画面在眼前不断地交织闪现，疑惑、愤怒、悔恨、惭怍、不甘，还有隐约的两分凄惶恐惧令得她反侧难安，头痛欲裂。
　　
　　正自痛苦地辗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心一阵狂跳，平常腾地坐起，直直瞅着它，迟迟不敢接。她怕是宗凯…
　　要对他说吗？能对他说吗？
　　不不，她不能说。不能……不能碍…
　　……可是，已然都错了，还能再瞒他骗他？
　　
　　电话铃持续地响着，不依不饶。捧头将唇咬了又咬，平常终于还是选择了逃避。
　　她仓皇地离开了宿舍。
　　郁郁走在校园里，一时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就那么茫然地走着，走着，直到发觉已习惯性地站到了研究室门前。来不及去想要不要进去时，门开了。
　　老板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愕然，有惊喜，依稀似还闪过怜惜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于是在他把她拉进屋去时，平常眼一热，忙低了头，怕自己又要哭了。
　　见这样吴振宇脸上稍僵，不由回头与正起身看向她的魏天师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忧虑。拉她在椅中坐下，搓着手，他为难地皱一皱眉，才试探着开了口：
　　“平常啊，你，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平常依旧没抬眼，半天才低低地道：“坏了。”
　　“哦……”吴振宇看着她低垂的头顶，问不下去了。都怪他，明知道那伙人有多肆意，无所不用其极，还总想着要明哲保身，不肯对他们的事多做置喙，结果，终累了这无辜的女弟子遭人算计。早知她有些方面还很单纯驽钝，怎么就没想着明白告诫她？
　　唉！
　　
　　出于对老板一向而来的敬仰和孺慕，平常适才见了他关怀的眼神才倍感温暖，一早来纷乱的心也得到了片刻抚慰，可这会她正敏感，觉察到他的迟疑后又不由立即心虚胆颤起来，忙忙地起身嗫嚅道：
　　“老板，我，我想请假。”
　　吴振宇一顿，干咳了两声，“哦可以，这边暂时没什么事……宗俊找到你了是吗？他那边，眼下正需要人手，你就休两天也好。”
　　
　　平常一听，愕然抬头，“宗俊？他，他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呃……”吴振宇有点意外，又不由瞟了魏天师一眼，他也正皱起眉头。“他打过几次电话来，说是现在在外地，他父亲在那边住院做手术了，还说……他一直找不到你。”
　　他昨天关机，原来竟是这样……
　　看她只失神地愣在那，半晌再没动静，魏天师有点急了，上前一步：
　　“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不过，他怕是一会还得要打来，你接不接？”
　　
　　这家伙在平常眼中可早没什么好印象了，这会又把话说得这么直接，直好似一把将那块已透明了的遮羞布给扯下来，这让平常情何以堪？
　　霎时所有的羞惭都转为怒火，罪魁祸首！他还好意思在自己眼前晃！
　　魏天师一见她并不言语，只咬唇死死瞪着他，当下心头一突，不自主转开眼去。恰在这时，就觉兜内剧振，眉心一跳，赶紧把手机掏出来，只扫了眼就往平常跟前一递：“来了。”
　　
　　当下再顾不得其他，只垂眼盯向他手中的电话，平常心头急跳，犹豫不决。
　　吴振宇和魏天师两人都默默看着她，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咬咬牙，平常终于从魏天师手中拿过电话，一按接听键，宗俊熟悉的声音已急冲而出：
　　“喂，魏昊鹏，是我宗俊，还得再麻烦你……”
　　极度的激荡过后，她到底勉力平静下来，清了清声，握着手机起身避出门去。
　　
　　“平常？是你吗平常？”宗俊立时听出是她，马上狂喜起来：“可把我找苦了。你昨晚是不是跑到那房子去住了？我才想起了去托房东看过才知道，吓死我了你。”
　　……
　　“怎么不说话？我现在**，我爸昨天在这开会时突然发病，送医院做手术了，我接信后匆忙赶过来，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一直忙乱到后半夜，结果今儿一早起就到处找不见你，急死我了。喂？喂？”
　　“喂……叔叔他什么病？现在怎么样了？”平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地问起宗正涛来。
　　“风湿性心脏病。昨天他都昏倒了，我妈从她医院那边请教授过来给做的主动脉瓣置换术，手术很成功。现在人都醒了，接下来好好护理应该就没问题。倒是你，怎么手机不通啊？让我这通找，宿舍人又说你昨晚没回来，急得我……你们那魏天师估计都被我烦怕了，呵。”
　　
　　平常半晌无言，直到他又在那边喂了起来，才低声说自己的手机不小心摔坏了。
　　“你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没关系，我手机正好落在研究室了，你一会过去取来用吧，不然有事真太不方便了，等过几天回去我再帮你拿去修看看。对了，你昨晚怎么想起跑那房子睡去啦？”
　　听他毫不知情地絮问，声音里好象还带着那么点欢喜似的，平常简直心如刀绞般地难过，将牙咬了又咬才勉强放平了声音回说：
　　“我不过去替你收拾了么，结果累极了就……你老板那你请了假没？”
　　宗俊声音里的笑意更加明显了：“是么？真想马上回去看看……我请过假了，一周。我得先在这护理我爸，我妈那边腾不出多少时间来。”
　　平常忍了又忍，终是把已在嘴边的过去陪他的话咽了回去，“你帮我转告叔叔，嘱他好好养病注意休息吧，回头我再去看他。嗯，电话我得还给魏天师了。等下有空，我会去你那取手机。”
　　
　　挂了电话，又怔怔地站了好半晌，她才转身回去，却在门边听到里面的低语声又站下了。
　　“……我昨晚不想着躲他们，不关机就没这事了。”
　　“不管你事宇哥，怪我。却不开浩哥的面子才去的那，不料那姓郭的居然也在。又见话不投机，就干脆把自己灌醉了事了。哪曾想汪天诚竟会拿我手机去把她给找过来。这平常也是，叫来就来，叫喝就喝啊她？怎恁么笨呢……”
　　“你还不知道她？人摆明了就欺她年轻面嫩的，她又哪能应付得了。咳，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只不知把她带走的那人是谁？看样子真出事了还，我怕她……”
　　“她不说，我们又不好明着问啊。不过听汪天诚那意思，我先还当是宗俊呢。那小子说是她男朋友的，而且她那校友也认识的样子，汪天诚才把人交给了他。”
　　“嗯，姓汪的那边你也不要再打听了，那人鬼心思忒多，别让他再惦记上了。唉，真是躲都躲不起碍…”
　　“要我说，咱们一开始就不该躲，直接把那案子接了就对了。他姓郭的早就恶贯满盈找挨收拾了，还真以为法眼通天了他！”
　　“唉……对了，那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回老家了吗？你又问过她那个亲戚没？”
　　“回了。人都残了，这边又弄得人尽皆知的，哪还能呆得下去。”
                  七十
　　平常对昨晚的事本就有点心存疑惑，当下忍不住便推门进去，“老板，你说的，怎么回事啊？”
　　屋里两个人本就没防着她会听到，于是吴振宇起身冲她招手，索性坐下来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大略说了一遍，好让她多少明白些里面的门道。
　　
　　昨晚酒桌上那几个人都是跟他和魏天师打一个大院从小到大的发小，不过因个性和为人不同，相互间各有亲疏，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都那样哥们弟兄的很是友爱。更有的干脆早就不再走动，比如跟郭进伟。直到前阵子，有人使关系拐弯抹角寻到魏天师，想要托他求吴振宇出面帮忙打场官司。
　　见了面一听，才知道原来是郭进伟做下的祸事。
　　他跟人泡夜店时看上了个眼生女孩，高挑美艳，十分的惹火出众。可当他起了心去撩拨的时候，才发现竟是个清高人物，对他惯使的那套伎俩软硬不吃睬都不睬，惹急了更鄙薄不屑，几次让他下不来台。郭进伟自觉当着哥们失了颜面，自然也更激起了征服欲望，于是当场就要翻脸耍横。可那女孩一起来的几个人竟是个个都不白给，不但没让他们占到半点便宜，反而险吃了大亏。
　　这下，郭进伟可恼了，当即纠集了一伙人来，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那几个全给堵在了停车场，不顾他们如何地警吓求恳，明目张胆掳了女孩扬长而去，当晚就把人给祸害了。非但如此，还怨恨未消地把她丢给身边那帮渣滓，十几个人一起，生生把那女孩给折腾到大出血，要不是送医及时，险险把命都给丢了。不过，子宫切除、面部挫伤、椎间盘脱位，人还是毁了。
　　那女孩家是东北的，说起来在当地也是有权有势，她的亲叔叔就是市委副书记，自家产业又不算小，打小也是娇养惯了的，没料这次来京竟遭了这么大一横祸，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她父叔齐齐出动，誓要来京把这事讨一公道。可到后才知，造孽的竟是那样一惹不起人物，凭自家实力根本奈不了他何。然实在不甘接受对方软硬兼施的私了提议，铁了心非要姓郭的吃官司不可，这便找关系弄景地寻上了吴振宇。
　　吴振宇原还在犹豫接是不接，汪天诚就已闻风登门。说是郭进伟那边已委托了自己，为免多年的交情因此违和而劝他放弃。吴振宇思之再三，终是不顾魏天师反对拒了这份案子。于是，有汪天诚出面，伪证巧辩颠倒黑白，郭进伟非但没有获罪反倒赢下了那场官司。
　　可郭进伟跟魏天师之间宿有积怨，知道那女孩家曾找过他时便心存不爽，这会官司了了，虽明知此次他们退让仍是想要寻机生事，是以便有了昨晚那场勾当。
　　
　　平常初听时，暂抛下自身懊恼去忍不住地义愤填膺，没想到那衣冠楚楚的郭进伟竟是这样一变态禽兽！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而道貌岸然的汪天诚也助纣为虐，枉法循私。这群垃圾，真让人齿寒！
　　可再到后来，却惊异、不可置信的失望，当吴振宇说完看过来，她圆睁着眼睛，好半晌才问：
　　“你为什么不接，老板？”
　　见她最关心的不是自己为什么被算计，反而先问出的这话，吴振宇不禁一顿，皱了皱眉。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你不懂，平常。”
　　“什么原因？”什么原因，竟使您罔顾法律道义，不肯扬善惩恶施之援手？
　　吴振宇在她的执拗面前，不由有些结舌，那些沉年日久的往事，以及不得不去保护的那个人，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魏天师至此终于不再沉默，适时站了出来：“别问那个了，平常。我们和那伙人之间的纠葛，不想把你再搀进来。而且，凡事总分两面，弱者也不都那么简单无辜就是了。总而言之，老板今儿只想告诉你，这世界远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光明美好，以后多动动脑子，见人见事多长点心眼，免得自己吃亏。”
　　他倒是好心，真看不过了想要提醒提醒她，可冷淡的话说惯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多婉转的字眼来。
　　平常当然无法接受：“那我岂不是也要和你们动脑子藏心眼了？”把她叫去的是谁的电话？避开不理的又是哪个？
　　魏天师闻言搔搔眉心，也没动静了。
　　平常瞅瞅他再看看默然无语的老板，只觉心里堵得更满，当即顿了顿脚，扔下手机便跑出去。
　　
　　她好灰心，好失望，直感觉一直以来崇信着的追寻着的丰碑倒了目标没了，他们怎么能这样？人情何在，道义何在，法律何在，天理何在？
　　怎么能这样？
　　平常茫然站在路口，一时无所适从。
　　直到有人近前轻呼她的名字，眼前才恢复焦距，却又见是最不想看到的人。厌憎之余，心又不免忽悠一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
　　
　　何其睿在这候了好半天了，他一直在担心她，又不敢去宿舍找，只得打听着来这碰运气。好在终于看到她出来，却这样一副失神相，恐是受了委曲，当即忍不住站出来。
　　“你怎么了？可是……谁说什么了？我去找他！”
　　“滚！离我远点，滚！”平常喝着推开他，头也不回跑走了。
　　留下何其睿站在原地，抿着嘴角，满眼的苦涩。半晌，回身望着不远处的教学楼，咬咬牙，毅然抬腿向前走去。
　　
　　“你这是要上哪？难不成想找宗俊去？”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声，他蓦地转头看去。
　　眼前的女孩他认识，是平常那个同学，昨晚还见过两次。
　　周雨辰看他只皱眉瞟着自己却不出声，微微笑了一下，“刚见过没多久，不用再自我介绍了吧。我才从宗俊导师那过来，听说他去外地了，得下周才回来。”
　　何其睿眼神闪了闪，点一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继续瞅着她，既然出声叫住自己，又巴巴地说了这些，想是有话要说的。
　　
　　“呵。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比较容易。昨晚的事，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我不希望宗俊知道。当然，尤其是你曾在那见过我的事。”周雨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细语地说。
　　何其睿努努嘴，眯眼想了下，“你很紧张。想必，你昨晚扮的角色并不光彩。”说着，他眸中闪过一丝锋利，音调也陡然冷了下来：
　　“可不管你对别人抱有怎样念想，听好了，不许再去做伤害她的事。无论如何。你懂了么？”
　　
　　周雨辰脸上僵了僵，随即又现出一抹笑意，“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毕竟这种事，让人知道了可没好处。你也许还无所谓，可她那边……呵呵。”
　　“管好你自己行了。”何其睿不再理会，迈开长腿已往大门口方向折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雨辰久久才舒了口气，这人给她很大压力。不过不管怎说，他应该算是答应了吧？
　　接下来，只剩下平常了，要如何才能开解她，为人为己，都不能一时想不明白去做下什么傻事来？
                  七十一
　　平常回到宿舍才躺下，就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哪个室友回来了，就扬声说了句门没锁，却没想到进来的竟是周雨辰。
　　“你？”看到她精描细抹的那张脸，平常的心又是一阵猛烈刺痛。倏地坐起来，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周雨辰小心地笑了笑，一步步走近前来：“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来验收成果吧？还是，又有什么新的任务？”
　　“呵，看你说的。”周雨辰虽早料到她的反应，此刻却仍是有丝尴尬，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不该接你去。可，我也是没有办法。老板的命令……”
　　
　　平常闭了闭眼睛，声调还是冷冷的：“我不想听这些。难道你老板叫你去死去杀人，你也要照做不误吗？”
　　“呃……是，昨晚，没能事先提醒你，的确怪我，我无话可说。”周雨辰斟酌着字眼，该怎么去把自己的意思顺利表达出来。
　　“所幸，没有发生更……那什么的事，结果还算……”
　　对方那看着越来越凌厉的眼风终是令她心虚脸热，吞吐着没能把话说完全了。
　　饶是这样，平常也愤怒得要死，这后果还算不错了？她那是还想怎样？
　　“周雨辰！以前我只当你是心机重了点，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别人多了点，对谁都防着算着，不过真正想害人之心总还是没有的，可看看你现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简直寡廉鲜耻是非不分了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闻听这话，周雨辰的脸红了又白，抿嘴默了半晌，才对握拳狠瞪着她的平常抖着唇一笑：
　　“你当我想这样吗？平常，你是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有的是人爱着疼着，到现在还有象牙塔来挡风遮雨，你又知道什么？我却是很小就懂得物竟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现在走进社会，更是弱肉强食，到处有人等着踩你尸体往上爬，防，防得过来吗！不学会踩人就只有被人踩！我也迷茫我也很痛苦，我也想独善其身清者自清，可是那可能吗？老板那是我衣食父母，不听他的话我听谁的？又拿什么去吃穿？拿什么去拼前程？我不能还回到从前，捡人剩饭都得看冷眼陪小心，贫苦挣扎一辈子！”
　　
　　看她如此激动，平常反倒平静下来，她听宗俊说起过她家境不好的事，却没想到会有这么惨，当下忍不住提出质疑：“我以前看到过你的QQ空间，那里面有一张照片。”
　　周雨辰盯着她探询的目光，咬唇不语。久久才把视线移开，斜向右上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用力睁了睁：
　　“那是我妹妹的房间。我周末时每天要辅导她学习几小时，有一阵就偷着在那上上网。”
　　说完，索性把头低了挨到桌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去，浑若无事地接着道：“自打小学四年级奶奶死了，我就一直待在堂姑家，直到考上大学才彻底搬出去。”
　　
　　平常虽还是冷冷的，并没问什么，但她不自觉中渐缓的脸色仍是让周雨辰敏锐地觉察到了时机，反正遮掩了多年最令她不堪的寄人篱下身世都已经说出来了，还怕什么呢？于是抬眼耸耸肩，刻意把声音放得更淡然：
　　“我父母去世更早，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每个眼神，每句话都不能出错，绝对不敢也不能让自己得罪不得的人生一点气。就是这样。”
　　
　　难怪她从来就只穿校服，那会还当是为做模范生特意表现，现在才明白真正原因。平常这会很矛盾，不想再对她指责下去，人家确实有苦衷，可是却也谈不上什么理解原谅，怨天尤人都不对的，何况更极端的想法了。寻思了会终于摆摆手道：
　　“行了，路都在自己脚下，多说无用，好自为之吧。我只问你，昨晚为什么是何其睿带走我的？”
　　这话本不想问她，可实在觉得奇怪，想不通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周雨辰眼神亮了亮，立刻接过去道：“我正想和你说这话。昨晚本来我老板都把你扶到那个魏昊鹏床上了，我拦不住他。要不是何其睿来了，后果还不知会怎样呢。当时我在里间没看到具体情形，只知道老板接个电话后，他和他朋友就过来了，然后他们在一起喝了会酒，散了时老板就突然喊我来把你扶出去，交给了他。”
　　说完，见平常锁眉不语，又赶紧加了两句：“我一见是他，当时还松了口气，跟他走总好过你留下。所以老板问我，他是不是你男朋友时，我就点头应了。”
　　
　　好个屁，魏天师没准是那个……还不见得会对她怎么样呢！
　　见她不以为然一脸的阴云密布，周雨辰再顾不得藏着掖着，索性就把眼看的耳听的和心里边揣测的都对她抖落出来，好让她知道好歹：
　　“我听说郭进伟一直很恨魏昊鹏，好象是因为他害过他大哥，所以他早就想报复，这次把几人都找过来就是为让他当众丢丑的。我老板说让把你和魏昊鹏，那个，脱光了放床上，不管结果如何都能扭转他不好异性的印象。你别急听我说！
　　当时我就觉得，魏昊鹏那倒好说，他都醉成那样了，又和你是同门，问题应该不大。可我怕……万一大家都走了以后，那个郭进伟再回来……你不知道，他那个人阴狠着呢，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我就怕他不肯轻易的罢休。”
　　听到这里，平常忍不住激灵打个冷颤，老板说的那个案例立时浮现眼前，怒！这群人渣！真正卑鄙无耻到令人痛恨！
　　可同时也不由后怕，或许，落在何其睿手里还真是幸运的了？
　　
　　“说句逾越的话你别不爱听，平常。我觉得何其睿对你，很有想法。虽然我才见过他两面，可从他看你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他对你很用心。所以我想……就算昨晚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你也最好不要把事情闹大……”
　　周雨辰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把最想要规劝的话尽可能婉转地说给她。
　　平常怒极反而沉默，不堪的事情已经发生，她却还如此地盘桓惦记着，是想干什么？吸了口气，拿眼盯着她，嘴边勾起淡淡嘲讽：
　　“汪天诚的本事还没学到家呢。你究竟想要跟我说什么？”
　　
　　脸一热，周雨辰把前倾的身子稍稍坐回去些，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只是想，那毕竟不是好事，没必要搞得大家都知道。我也是为你好。”
　　“我不得不奇怪，你什么时候这么为我着想了？还是我想歪了，觉得我出事的话，最高兴的应该莫过于你呢？”
　　“不是，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有我的责任在里面，我这么说，也是想要弥补一点吧。我不希望给你造成更多的伤害，和困扰。”
　　
　　平常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苦涩地低语：“伤害，困扰，已经都造成了。哪还能弥补什么？”
　　“不，我们可以把它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这种事，你不说我不说，何其睿也不说，还有魏昊鹏那应该更不会说。那么，宗俊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原来，你怕的是这个……你居然那么在乎他？”
　　清楚了她的意图，平常有些不可思议。她竟会这么看重宗俊的想法？就为了让他不知道她也搀和在了里面？
　　在她的眼光下，周雨辰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是。我怕他因此怨恨我，会看不起我。”
　　
　　他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的一抹光亮，曾点燃过她对青春对梦想的渴望。最彷徨最困苦的那几年，只有想到他赞赏的纯粹的笑脸，回味他鼓励的支持的话语，她才能咬牙坚持，最终有勇气从那惨淡无助的命运中走出来。
　　全世界都可以看到她的随波逐流自甘堕落，清楚她如何在泥沼中翻滚挣扎，泯没良心不择手段地一步一步往上爬，唯有他不能。
　　那是她最后的卑微的一点希望。
　　
　　◇◇◇ ◇◇◇ ◇◇◇
　　
　　周雨辰走后，平常纷乱的心更是无法静下来，她的头都要炸开了。
　　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她努力地把左一个右一个的宗俊从脑海中一遍遍驱除出去，可随即就有更多的宗俊重新蜂拥进来。
　　最后只能哀鸣了声，从床上跳起身，披上大衣再走出去。
　　不知去哪，漫无目的地走着。周围的冷空气和尘嚣声能令她膨胀的大脑多少冷却一些。于是信步出了校门，希望外面的车水马龙可以让她更宁定。
　　直到在一处路口不经意扫见个免费的计生箱，平常脚步一顿，猛然想起件更要紧的事情来！立时又吓出一身的冷汗。
　　
　　上公车坐出十几站外，寻到一家网吧，找个角落上线查了好一会，才又出来，找到不远处不大不小个药房，又在门外遮掩着徘徊了好久，才把兜帽一蒙，快步进去，寻到柜台，闷头低语着买下一盒毓亭来。
　　买瓶水，找个僻静地方对着说明书吃下去，方重重吐出一口气，软着腿重新坐上公车，回学校。
　　
　　又在门外激烈斗争了很久，终是走到宗俊所在研究室，把他的手机取回来。
　　再托人去宿舍拿回了充电器，然后接通电源，坐在床上对着手机默默发呆。
                  七十二
　　告诉他？
　　可他那边现在正在医院里面为父亲的病而担心，心情想必已经够糟，怎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他添堵添乱？
　　更何况事情已经发生了，又牵扯进太多人在里面，他知道了又能怎么办？万一一时情急……
　　不管是恶劣蓄意还是无知无为，说到底昨晚这出里包括自己，谁都有错，只有他是无辜的。这恼人的恶果难道能让他来一起承受？
　　
　　可是，不告诉他？
　　平常揪着衣襟，只要一想起里面那些红红紫紫的印记，她就觉得耻辱和无地自容。
　　自己对宗俊都一直拒着防着的亲密接触却跟别人就那么发生了，就算不是出于自愿，可到底是身体上的背叛，他，他能接受得了吗？
　　她和他，还能再回到从前？
　　
　　自中学那会情窦初开后，她的时间和精力似乎就都消磨在书本和宗俊身上了，连上大学时都不例外，可纵然她看过的言情小说和电视、肥皂剧都极为有限，对于有些事还是一知半解地知道一些的。
　　尤其是大二上半年齐默默出了堕胎那么大的事后，倪宝没少私下里拉着她和何其慧偷着琢磨议论，不然她中午那会也不能想起来去买毓亭了。
　　
　　这种事，恐怕终是不能够藏得住的。
　　……等到真有那么一天，她又将如何去面对他的震怒，他的指责，他的冷眼？
　　到那时，却让她情何以堪？
　　只是这么想象，她都忍不住颤栗，浑身发抖，不，不！
　　她受不了，绝不能面对那样情形发生！
　　
　　那么，似乎只有分手，结束掉和他的关系。
　　这一念头才一冒出来，她的心立刻针扎一样地刺痛，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完成。
　　不行，不行，那更残忍！
　　如果生命中再没有他的陪伴，那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活着都不会再有意义。
　　宗俊，宗俊，宗凯…
　　此刻她身体的每个细胞里都已充斥了这个名字，她感觉从未这样迫切地需要过，多想他此刻就在身边，可以让她抛开所有，只全身心地去依赖他。
　　
　　咬咬牙，终于冰凉着手按下开机键。
　　宗俊，告诉我……该怎么做？
　　
　　稍顷，手机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了。
　　显示三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是上午8：30来的，应该是她用魏天师手机才和他通完话不久：
　　“这号是我爸的私人电话，你拿回我手机后可以打这个上联系我。”
　　第二条是12点多来的：
　　“中午了都，怎么还不来取手机？你好懒啊猪猪，我要嫌弃你了哦！快打电话！”
　　第三条是下午4点，就在刚刚不久之前：
　　“麻药过效了，爸爸很难过。看他忍得那么辛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真的很不好受。妈妈说，他这样子还得持续好些天。原来是我太不了解情况，那时候乐观得太早了。多想此刻躺在那受罪的是自己，可我却只能躲在走廊里偷着掉眼泪。我太没用了，是不是，猪猪？”
　　
　　一条条读完，平常鼻子一酸，眼前立刻模糊了。
　　突来的冲动那么强烈，瞬间压倒其它所有思绪。她快手快脚地下床，穿鞋，套外衣，拿背包，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宗俊，我来了！
　　在我们最需要彼此的时候，我必须见到你……
　　
　　◇◇◇ ◇◇◇ ◇◇◇
　　
　　问明了所在地和医院，平常把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一千块钱全部取了出来，急急打车奔了过去。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足够她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清醒，可是再多的烦忧顾虑彷徨恐惧，仍阻止不了潜藏心底的那股渴望，就让她听任自己的直觉，不管不顾地冲动上一回！
　　
　　宗俊早在医院的大门外翘首寻望，见她从出租车中下来，立即眉舒眼笑地迎上来，一把拉住她手走向一边：“怎么就想过来了？”
　　平常看着他本就白皙的脸上映着明显发青的眼圈，不怎么心一颤，眼圈就红了，答非所问地低声道：“一晚上就瘦了。”
　　宗俊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闻言手一紧，“你也是。”随即想到什么，眼中的笑意更深：“怎么，昨晚换了地方睡得不好？”
　　
　　平常微微一震，不觉把手从他温热的掌中抽退出来，稍显紧张地左右看看顾左右而言他，“那个，这附近有花店么？我想给叔叔买个花篮。”
　　只当她是见周围人多有些不好意思了，宗俊嘴角一勾笑得极为惬意：“还用买花篮啊，你不比什么花都好看。呵呵，真的，猪猪，你能来，我真高兴。”
　　说话间他靠得更近了些，却被平常闪烁着的眼眸不经意捕捉到下颌处的一条鲜红划痕，当即指着问：“这怎么了？怎么伤到了？”
　　“哦，这个碍…呵呵。”他的脸竟有些发红，神色间闪过一晃而逝的忸怩：“那不是刚才急着下来等你，不小心刮着的。现买的一次性东西不好用。”
　　
　　面对这样的宗俊，平常一直驿动着的心忽地就那么定了下来，自早起就彻底消失了的笑意悄然涌上唇边。
　　“傻样。”
　　
　　毕竟不好空手而去，平常到底拉宗俊去了旁边的花店挑了个花篮，却没等掏钱，已见他快手快脚付过了。
　　想想离放假还很有些日子，自己手边确实不大富余，也就没同他争。
　　宗俊倒因她这样的姿态而心生欢喜，捧着花篮一边带路一边乐呵呵地说：
　　“还多亏房东那落了一把钥匙没拿过来，不然我真急得够戗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拜托她过去一看才发现，屋里进了田螺姑娘啦呵呵，里外焕然一新。”
　　平常抿抿嘴勉强一笑，就转而问起叔叔的病情。
　　宗俊脸色也蓦然黯下来，“很着罪。一会你看看就知道了。真替他难受。”
　　
　　虽是有些心理准备，可看到宗正涛陷在一堆仪器导管中极其虚弱的样子，仍是让她感到心惊。
　　看到她进来，满脸憔悴的郝夏宁露出欣慰的笑，亲昵地迎上来拉着手拍了拍，轻道：“好孩子，你有心了。大老远的还特意赶过来。”
　　躺在床上的宗正涛也强挺着打了招呼，倒叫平常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连说应该的应该的，叔叔阿姨不必客气，然后又极力阻止郝夏宁起身去为自己张罗水果。
　　直到宗俊怕引起父亲不适出言劝阻，两边才都点头停下礼让的举动：“爸妈，又不是外人，你们都这么客气干什么。平常过来这边坐，让我爸好好休息才是正经。”
　　
　　可刚静下来没多久，他却先想起平常应该还没有吃晚饭呢，于是又起身张罗要带她出去吃点什么。
　　平常一天没有吃东西，让他一说这才觉得饿了，又见郝夏宁明显疲惫的脸色，想了想主动上前对她说：
　　“阿姨，我明天请了假了，要不一会吃完饭回来，就由我和宗俊晚上守在叔叔这吧。您得去好好休息休息了，不然身体也扛不住。”
　　郝夏宁的意外显然没有宗俊来得多，听到妈妈一叠声地推辞后才回神反应过味，立马乐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妈妈，你就去找家宾馆开个房好好地睡一晚吧。今晚我们两个值班就行了，明早你再过来。”
　　
　　由于有各种仪器监测，医护人员的工作也很专业到位，他们两个人能起的作用其实并不大。
　　不过是陪伴病弱的宗正涛，随时了解他的感受，提供些精神上的支持罢了。
　　然而，毕竟是术后第一天，病人的不适和痛苦是显而易见的。
　　看到宗俊对父亲始终在细心地看护，不时地询问他的需要，并挖空心思想些乐观的话来鼓励他，而叔叔也在牵挂他的孩子们面前竭力忍受病痛的折磨顽强抵抗的模样，平常心里酸酸的，却胀得很满。
　　
　　这一刻，她置身其中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亲情的伟大，而身边的这个人，也展示了让她为之心折的细致又坚强的一面。
　　从他不时瞟过来的眼神里，还能读懂隐含其中的感激、信任和浓浓的依恋，令她清晰地感觉到，正是由于自己的支持与存在，他才变得更勇敢，能够更加从容地接受和抵御眼前一切必须面对的困难。
　　而这，也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他的陪伴，和他的爱。
                  七十三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宗正涛被病痛折磨得几乎连十分钟的睡眠都持续不上，看他每每从浅寐中疼醒皱眉的痛苦模样，宗俊都抑不住心焦难过，第一时间赶着上前询问安慰。
　　平常或是轻手轻脚跟在后面协助，或是在安静下来时握着宗俊的手无声宽抚，两人间没有过多语言，却都感受到对方的温情与需要，就那么默默地相互偎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郝夏宁来送早饭时，看到这种情况，赶紧催他们也去休息。说她从自己医院那边请过来的一个有经验的特护稍后就会过来，这边不用担心。
　　宗俊也是真的累了，几十个小时的不眠不休，外加紧张抑郁，饶是他年青体壮也已有些承受不住。于是从妈妈手中接过房卡，又宽慰了父亲几句，就要带平常离去。
　　平常虽是舍不得这就离开他，可是却哪敢跟着一起去宾馆，就赶紧一边穿外套一边开口说自己这就回学校去了，郝夏宁不由关切地问：
　　“不是今儿请了假么？就先好好歇一歇再走吧，晚点让俊俊送你回去，我们才好放心哪。”
　　宗正涛也在床上点头附和，又强笑着说些感谢的话，平常才摇头推辞两句，就被宗俊把手一拉，走吧，我们先出去再说。于是只得向叔叔阿姨告别后跟着他离开。
　　
　　到了走廊上，宗俊偏着头一眼眼瞟过来，平常才要接着提刚刚那话，却见他面上带笑问：
　　“这衣服新买的？挺漂亮啊。昨儿我还没留意。”
　　平常一愕，低头看时，才发现昨天出来匆忙，随手穿着的竟是从何其睿那带回来的那件外套。她不自在地把衣摆扯了扯，半晌才低低地道：“不是买的……跟室友换来穿的。”
　　宗俊略显诧异地看了看，她却没有回视过来，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于是靠过去，贴紧了伸手揽住她。
　　
　　平常的心这会又被刚刚的小插曲搅乱，有些神不守舍起来。
　　这一晚的相守，很累很疲惫，却也让她明确坚定了一件事，那就是：
　　自己离不开他。不想也不能失去他。
　　
　　和他的爱，彼此都已那么深，就算会遇到什么困难和坎坷，也应该努力去跨越去面对，她不能还象很早以前那样消极去逃避的。
　　不能。
　　而那晚的事，势必要告诉他。只是，该怎么说，找什么样的机会告诉他？
　　怎样才能把对他的伤害缩小在最小的程度？这是让她最伤脑筋的。
　　不是现在，还不是现在……
　　
　　回神时已到了医院的大门外，看到那里停着的一排出租车，平常收脚站下：
　　“那个，我坐出租回去就行了，你就去好好休息吧，晚上还要来换阿姨的。”
　　“傻瓜，我能让你这么走吗？你也累了一宿了。”宗俊无奈地叹一声，张臂抚住她两边肩膀开口道：
　　“猪猪，昨晚虽是很累，也很替爸爸担心难过，可我却又觉得幸福。很安心，很满足的那种幸福。谢谢你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陪伴我。宝贝……”
　　他自己都要被这煽情的话给酸到了，于是又抬手拢拢她耳边的碎发以掩饰自己的脸热和难为情，“可我现在真的很累，若你坚持要回去的话，我只好爬着去开车送你了。你，能忍心吗？”
　　
　　相处这么久了，还真甚少听他这么直白又很麻人的情话，平常只觉耳根都快起鸡皮疙瘩了，赶忙抓下他在脸旁作乱的手：
　　“所以才不要你送嘛。听话，快去好好休息，我自己走行了。”
　　宗俊对她的固执早有领会，却一直苦无招法，只得拧眉继续和她坚持：
　　“不行，要走就我送你。”
　　看着他的眼睛，平常顿了顿，转而微微一笑，“那你上去跟阿姨拿钥匙吧，我在这等你。”
　　“你这个小顽固！”宗俊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真被你气死了。等着！”
　　走出两步，又转身嘱咐她一句：“就在这等，别走开。”
　　平常答应着冲他挥手，然后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正门里面的时候，迅速打开离身边最近那辆出租车的门钻了进去。
　　
　　一上车，先说好地名，又嘱咐司机快点开，就打开手机编辑短信，“我走了，车子开得很快，别追来。你好好休息，再见。”
　　想了想，又咬着唇在最后加上三个字：亲爱的。
　　然后按了发送，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亲爱的，我有决心。只是，还需要一点勇气。
　　
　　手机响了，是他好气又好笑的声音，还喘咻咻的：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学狡猾了哦猪猪，居然还骗我！害我白跑一圈下来，腿都快软了。”
　　“呵，那也总比疲劳驾驶强吧。行了，快好好休息去吧，自己也不要把身体熬坏了。”
　　“知道啦。对了猪猪，你衣兜里我放了张卡，回头钱不够就从那里取吧。省得再穿不是自己的衣服害我白喜欢。哼哼，原来不只你一人会使阴谋诡计的哦！”
　　
　　听他含着笑的些微小得意，平常一愣，伸手往兜里去摸，是有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果然是张银行卡。 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难道就是刚才？怪不得那样靠过来。
　　他能想到自己没钱了是不假，可是这衣服……
　　
　　“我还有钱。”平常讷讷地，有点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道：
　　“这卡，就算你先放我这保管吧。不过，下次不许再不告诉我就做这样的事了。”
　　“好了好了管家婆，你应该连我也一起保管了才是，呵呵呵。对了，还有，以后也不许再骗我，知道了吗？”
　　“……如果，如果是善意的，也不许么？”
　　“是，所有的……”
　　
　　————————————二更 ——————————
　　
　　回来后想了两天，还是没想好那事到底该怎么去跟宗俊说，思来想去，总是纠结。所幸去见了他一遭回来，平常的心里多少还是定下来一些。
　　毕竟对于自己的感情和决心已经认清了，而对他的……也有一定信心，剩下的就是面对罢。
　　于是也就不继续窝在宿舍，返回了研究室。
　　
　　老板和魏天师都待她一如从前，就好象那晚的事和第二天他们的对话从不曾存在过一样，虽难免流于刻意，却也令平常稍松了口气。
　　不过从几次状若无意的闲谈中，她觉得老板似乎对自己毕业后有什么意向开始关注，还隐隐透露了一点他的看法和意见。
　　听那意思还可能帮她设法留校任教似的，令平常有些意外。
　　她打从跟他后，自是以做律师为目标的，还从未想过日后会否还有其它选择和出路，不禁对他的用意感觉难以领会，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过毕竟那还是两年后的事呢，现在哪有心思多虑，她也就一听一过，并没往深里去想。
　　
　　这天从楼里出来，正琢磨着宗俊快回来了，心里边乍喜还忧时，一人在路旁唤她的名字。
　　又是何其睿。平常顿了顿，还是站下了。
　　这几天她想得很多，尤其是眼前之人，在脑海中出现的次数甚至不亚于宗俊，屡弃不绝。
　　虽然这令她很是恼火，可也终于默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那晚的事对于她和他来说，终究得算是意外，而且两个人都有责任。
　　而不管那后果她愿不愿接受，这个人的初衷毕竟是好的，他把她带离了某个更为凶险的境地。
　　
　　看平常默不作声地站住了，何其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后连忙走近些，看着她脸色轻声地说：
　　“我来给你送洗完的衣服。在校门外，我的车子里。”
　　那衣服……的确得取回来。还有从他那穿回来的几件。今天索性把话都讲清楚，免得他再几次三番来找。
　　于是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点了下头，转身率先往校门方向走。
　　许是没想到平常今天会如此的配合，何其睿站在那眸光闪了两闪，才拔脚跟上去。
　　
　　“哏，也快到饭点了，要不，我们先去哪吃个晚饭？”随在她身边默默地走出一会，他清了清声，目视前方，极力保持自然地提出邀请。
　　平常脚下没停，只稍稍回眼瞟了他一下，目光中闪烁清冷：“不好意思，我吃不下。”
　　心里却在默默组织语言，毕竟还有小奇和小喝的关系在那，她并不想把话说得太不留余地。
　　“也许，我们该找地方坐下来谈谈？”何其睿不以为忤，搔了搔眉心接着提议。
　　平常倏地站下了。把脸扭向另外一边，那拐角后记得有个ATM提款机。“请你在这边稍候，我等下过来。”说完，就转上小路头也不回地匆匆去了。
　　何其睿一怔，以为她托辞想甩开自己，不由远远地跟上几步，却见平常掏出手机，似是要跟谁通话。
　　他脚步迟疑地顿住，不再继续前行，耳中却隐约听到她在问什么叔叔，身体，银行卡，密码什么的，随后声音渐远，什么也听不到了。
　　
　　几分钟后，平常手插在衣兜里走了回来。
　　何其睿脸色沉寂地瞅着她，见她只淡淡地瞟了自己一眼就又自顾往校门那边走，咬了咬牙只得拧眉跟上。
　　“那晚的事，先得谢谢你。”才一出校门外，她果然开了口。只是声音有些低沉，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爽利。
　　何其睿眉峰跳了跳，把眼移向远处，没有作声。
　　“只是，以后，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过去的事，不论怎样，我都不想再提。”说到这，平常终于顿住了，一直平静的脸上也现出两分凝重。
　　“以前我们是校友，以后，还有可能会是亲戚，不过，也只能是亲戚。所以，这两千块，请你收下，就当是那天我从你那穿走的衣服钱。嗯，再次谢谢你。”
　　
　　何其睿看着她侧身递过来的整齐的一小沓钱，眯了眯眼睛，抿着嘴没动，并不伸手去接。
　　平常拿钱的手僵在那，看了看周围，又收了回来，转而拿眼去寻他的车。
　　“你可以不要那衣服，把它们随手扔了就好。”……何必去向他拿钱？
　　后面这话何其睿自知没办法说，只能甩甩头大步走开。
　　看他直冲着路边而去，平常连忙闭嘴跟上，心说我拿了衣服把钱扔车里就走，你挺大个男人总不能大庭广众地跟我推扯，不收也得收。
　　
　　眼见着何其睿已靠近停着的一辆车，她也加快脚步，却不留神被错身而过的人在肩上一撞。
　　对方很是匆忙，这一撞的力道不小。
　　可还没等平常有所表示，那人却扭头呛了句：“怎么走路呢？不会看着点？”
　　平常一愕，看清楚这是个长得挺清秀的小姑娘，打扮却很前卫。只是这脾性……她没作声，抿抿嘴淡定地走过去了。
　　
　　何其睿打开车门，正看着这边。见她过来，拿眼往身上睃了两下，就把视线转向路边。
　　平常已到近前，忽听见刺耳的刹车声，也随之看了过去。一辆造型奇特的蓝色跑车划了好大一个弧度突兀地急停在路边，才那小姑娘嘻嘻笑着坐了上去。
　　怪不得这么嚣张，坐顶级好车的么。平常不自主地把视线落到那车前脸的一个椭圆型红色小标志上，还在辨认上面的英文，就听一声喇叭响后，打车门那边探出个硕大头颅来。
　　“嗨，小师妹。好巧啊！”
　　这雷人的称呼。她方一怔，转而去瞧那人的脸，心却随之大惊，这人，好象就是那个郭进伟？！
                  七十四
　　一看清那人的脸，平常下意识就退了半步，随即装作没听见的把脸扭开，她才不想理会那个人渣。
　　何其睿见状立刻把车门带上，然后两步跨过来，站她身前略遮挡住后面的视线，伸手将钥匙一递，“到车上等我。”
　　平常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接，却转头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到里面。
　　看她动作，何其睿嘴角不由得微微扯了扯，随即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返身折向路边，他也记得那张肥脸。
　　
　　郭进伟显是也认出了何其睿，连忙自车里下来，满脸是笑地迎了上去。
　　望着他们哥俩好似的一副亲热神态，平常暗自撇嘴，转而在车里寻自己的衣服。
　　后座上果然有个大纸袋，捞过来打开一看，大衣仔裤都在里面，她舒了口气，正好。
　　掏出那两千块钱，想了想，整齐地放在仪表台上，外面不易发现又不怕他自己看不见。
　　然后，轻松地提起纸袋，准备下车。
　　
　　一抬眼间，正看到那两个人同时往车里瞟过来，脸上都带着惹人嫌的笑，尤其是那郭进伟，表情明晃晃写满了暖昧。真讨厌！
　　平常白了他们一眼，自顾自推门出去，头也不回地往校门里大步地走。 
　　何其睿笑容僵了僵，随即扫见她提着的纸袋，眼神更不自主地一暗。
　　郭进伟呵呵笑得更见爽快，凑前拍了拍他肩膀，“老弟，小师妹脾气很大哦，看来今儿真生你气了。连带我这哥哥都跟着不受待见，呵呵。”
　　何其睿搔了搔鼻子，头一低一抬间脸上已重凝起了笑，“不管她，任性惯了。”话虽这么说，眼角却不受控地往校门那边瞟，半是焦虑，半是刻意。
　　
　　郭进伟是什么人，当即大笑着跟他拉手，“行了行了，当哥们不兴说硬话。我这也不耽误你去追了，就改天吧，改天哥哥摆一桌，为上次的事向你和小师妹赔罪，是哥几个鲁莽了，呵呵。小师妹那，你也记得帮哥哥带个话，要不下次见不还得给我甩脸子，哈哈哈。”
　　何其睿也笑着跟他握手，“哪里哪里，不知者不怪，郭兄你见外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她今儿那是跟我闹呢。这样，找时间我请哥几个聚聚，到时候还请务必赏脸。”
　　“当然当然。好了，那就这样吧，哥哥这也佳人有约呢，哈。回见回见。”
　　
　　郭进伟坐回车里，还冲外面扬手的何其睿笑得灿烂，惹得身边女孩嘟嘴低低娇嗔，干什么去了这好半天。
　　他并不理会，一边轰地把车开出去，一边还咧嘴在乐，得意非常，“我咋说的，那小子他好的就不是这口。还想蒙我，哼哼。”
　　随即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女孩不解其意，却也知道不能多问，便也稳当坐着，只脑筋不停在转，寻思待会怎么怎么跟他要什么。
　　
　　宗俊终于回来了。
　　却是忙得厉害，白天在他老板那赶工，晚饭后还得开他爸车再回医院。他妈那工作堆得多了更忙不开，他也不忍她来回折腾怕吃不消，就只有自己多跑点了。
　　平常也就中午和晚上吃饭时能见他一见，眼瞅那脸上瘦了不止一圈，心疼得很，可也没办法。叔叔那虽是稳定了不少，跟前只留一特护终究还是不放心的。
　　她就只能尽可能地找营养些的菜式点来陪他吃。
　　
　　“呶，这个排骨多吃点，还有葫萝卜，不要总扒饭，多吃两口菜。”
　　“这味太重，有点腻。唉，这阵尽吃这些了，我倒宁愿来点汤汤水水的。”宗俊一边夹块排骨放到平常碗里，一边嘟嘟囔囔地说。
　　“那也不顶饱啊，你回头饿了上哪找饭去。”说心里话，饭店这种作法吃多了确实腻得慌，平常都有点够了，可还得不停地把菜往他碗里堆。
　　“行了行了，你喂猪呢。呵呵亲爱的，你就这么迫切地想把我变得你的同类，也得问人愿不愿意啊。”宗俊脸上虽消瘦了不少，眼神却依然清亮得很，此刻更泛着熠熠的光彩。
　　
　　平常反筷子敲了他一记，“吃还那么多话，再罗嗦推出去宰了。”
　　“那可不行，我还有神圣的使命没完成呢，哪能就光荣牺牲啊。”
　　看他一脸贫相笑得坏坏的，知是接下来没甚好话，平常便也不理，只是自顾拨着桌上的菜。
　　宗俊嘿嘿乐着凑近她耳边，呢喃着低语：“咋也得让我的猪猪生上一群小猪崽，才不枉为猪不是么。”随即笑着躲开，怕她羞恼追杀。
　　平常却只是微微打了个颤，抚着耳朵没吱声。片刻后蹙着眉捧起碗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小口往嘴里送。
　　宗俊以为她生气了，转而又抓过她一只手来哄：“亲爱的，这玩笑说得忒粗俗了，该打！别生气啊，我也就是顺嘴突噜出来的。来来给你打，一下，不，两下。”
　　
　　平常摇摇头，挣出手来盯着碗里没说话。过了小会，咬一咬唇，把碗放下，转脸瞅他，表情有些迟疑，却又显得郑重：
　　“宗俊，等过段时间，叔叔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她这样子令宗俊有些迷惑了，“怎么了你，什么话，现在就说啊。”
　　平常低了低头，把视线避开，“嗯，还是等等吧，我现在，还不想说。”她不忍在这时候给他添堵。刚才只是一时冲动，这会已经后悔了。
　　宗俊不解，还待追问，只是她一味摇头，想了想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事啊。凝神再一思量以后又能天天和她在一起，就是有什么事自己也自会知道的，不愿说就先不要迫她。
　　于是也不敢再开玩笑，老实吃饭。
　　
　　一直目送着他的车子开远了，平常才怏怏地往回宿舍走。
　　那个话要出口还真是很难。
　　可随着叔叔病情好转他的心情渐放轻松，这两天也会不时地做些亲昵举动，尺度不大，在以往都是她能半推半就的容许了，但如今，每触及他眼里的信任和深情，却又总令她感到难言的愧疚。
　　这滋味也很煎熬。
　　有时真想干脆就说出来吧，是死是活都交由他来决定。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自私，是把自己的负担推给他来承受。
　　唉，真是进退两难。
　　
　　心绪低沉下脚步有些拖拉，才低头踱进宿舍大门，就听楼管阿姨叫她，说刚有人留信在这，找她签收。
　　由于名字的关系，平常总是很容易被人记住，可自上大学时起，还真很少收到什么信件，不由有些奇怪地跟了过去。
　　桌上倒扣着一个很结实的牛皮纸信封，有档案袋大小，封了口的。平常拿起来，感觉有点分量。好奇地翻过来，一见上面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却开始觉得烫手。
　　是何其睿。他又要干什么？
　　楼管阿姨在旁已递过笔来，她只得皱眉签收了，又见阿姨满眼兴味似的盯着自己，怕她问出什么八卦的话，赶紧上楼而去。
　　
　　首先掏出来的果然是一小撂钱。平常不由苦了脸，心说这人怎就恁么难缠，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还不够明白么？
　　接下来却是写得满满的好几张信纸，上面全是他的笔迹。
　　她皱着眉斜倚在床头，蹬掉鞋子，恨恨地抖了抖那叠纸，倒是想看看他巴巴地送来这长篇大论，究竟是想说些什么。
　　
　　开篇却就见他在讲故事。
　　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故事里那些字母所代表的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有几人就在身边或是她也认识，只有少数几个不知叫什么是谁了。
　　她不自觉地缓缓直起身子，眯着眼细细地读了下去，一直到最后，方明白这是一段沉封日久秘而不宣的往事。而他，是从一个知情人口中无意间听到，随后挖出来的。
　　写给她看，就是想要告知那个圈子里某些事非纠缠由来已久，不可调和，切不可不知深浅地趟了进去。
　　
　　读完握着那信，平常有些恍惚，心绪不宁。
　　原来，自己看人看事的眼光还真是差得远了，全凭主观印象或是一念之间，往往就偏之千里。 
　　且不说何其睿有情义的一面始终被她偏执地视若不见，还总觉得怨恼负担，就连那面淡嘴冷的魏天师，竟也因一时义愤而遭她厌弃，不曾对他个性中显而易见的刚正和坚持给予正面的评价。
　　还有老板，他平静眼神的背后，竟藏着如此细腻丰富的情感，那悠久的思念和深沉的爱，令他甘愿忍受世人的误解和冷眼，为使想要保护的人生活安稳，甚至屡受人欺也不改初衷毫无怨言。
　　沉重而悠远的往事，残酷又无奈的现实，以及对人性的思索，都令她迷茫，令她反思。
　　
　　◇◇◇ ◇◇◇ ◇◇◇
　　
　　故事初始于十六年前。
　　那时的Ｐ（魏昊鹏）还只有六七岁年纪，人小鬼大活泼好动，常能做些同龄孩子望尘莫及的淘气事，搅得鸡飞狗跳，偏因他爷爷声望极高又对他颇为宠爱，令大院里的人都是既无奈又头痛。
　　Ｐ天资聪颖不爱结交同龄孩子，故玩伴不多，又只信服于比他大好几岁的同样古灵精怪的Ｃ（汪天诚），平日里常跟着Ｃ后头跑。某日就来到Ｙ（吴振宇）家楼后的地窖附近玩，正折折腾腾地掏洞使坏，忽听见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往这偏僻地方跑来。
　　二人找地方藏身后偷眼发现，原来是大院里有名的小霸王Ｗ（郭进伟）的哥哥Ｇ（？）带着他和几个半大小子，把Ｙ家漂亮的小保姆Ｌ（？）给堵到这里了。
　　Ｐ年纪尚幼，没明白那些人究是想要干什么，只当是Ｗ的一惯行径要捉弄欺负女孩子而已，就不屑地想要跑开，却被Ｃ紧紧抓住捂着嘴巴定在原处。直到那小保姆被堵住口鼻推倒在地后，那群小子一拥而上围住她，什么也看不见了，Ｃ才蹑手蹑脚带着他，从另一边偷偷绕出去了。
　　随后Ｃ有些紧张地叮嘱Ｐ，什么也不要对别人说，见他转着眼珠答应，才神不守舍地走掉。Ｐ却转头就跑去找Ｙ，他对那个温柔漂亮的Ｌ姐姐有点好感，不愿她被白白欺负就赶紧去通风报信。当时Ｙ正和Ｊ（？）在一起做功课，闻讯后脸色大变地立即就跑出去，Ｊ紧紧跟了几步又折回来，推着Ｐ让他快点去找Ｙ和Ｗ他们各自的爸爸去搬救兵。
　　接下来就是一团混乱。等到Ｐ跟在大人后面再回到那，Ｌ躺在地上蒙着一张大被单，已是死了，窒息身亡的。Ｙ衣衫零乱地被人拉到一边规劝，怒发冲冠两手握拳，却掩不住的心伤悲愤。Ｇ那伙人看起来更惨，头发身上全被扯得歪扭松散，还都低头耷脑一副失魂相。
　　由于几家家长的介入，这事得以在小范围内火速协商处理。Ｌ的家在偏僻农村，民风纯朴自也落后封建，这种死法虽则冤屈却是不宜宣扬，故此给上几个钱倒也不难打发。难办的是Ｙ的不听劝导不依不饶，因他母亲早逝祖母又卧病在床，难免对那个比他大出四岁又相处了三年之久的Ｌ心生依恋，这番惨遇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因此一味只想严惩凶手报仇雪恨。
　　虽有Ｗ那位显赫爸爸以及其他几家和自身父辈的多方施压，Ｙ仍不改初衷，闹腾得厉害，一时倒也令诸多人物束手。而小小年纪的Ｐ却对他的行为想往之起敬之，偷偷把事情捅到了爷爷那，并当着一众人的面勇敢对Ｇ等人的罪恶行径给予指证。
　　就这样，Ｇ因是主谋年纪又最长而受到严厉惩戒，十七岁的他和另两个十五六的参与暴行的小子一起被送往山区某处进行劳改。只有Ｗ与另一个同样未满十岁的孩子免于处罚。
　　当年的事虽至此告一段落，可Ｗ家与Ｙ家的私怨却就此结下。尤其是后来Ｇ在劳改中又因聚众生事而受人误伤致死，两家更是连表面上的往来都已断绝。而Ｗ的性情比其兄乖张更甚，他不仅因此记恨于Ｙ，还对Ｐ那会的“落井下石”也恨之入骨。
　　仗着比Ｐ大个两岁，Ｗ明里暗里没少给他找麻烦使绊子，可Ｐ的聪颖刚直却始终没让他占到丁点便宜，久之更被他惹出一副戗脾气，让Ｗ也丝毫没落好。是故随着年岁增长，两人积怨愈深。
　　再后来事态又有了新的变化。因Ｙ一直对Ｌ的惨遇心怀怆念，又听闻她们家极之贫困，便尽力地暗中资助，一路到他出国留学方止。待回国任教后，他偶然发现一个学生Ｄ与当年的Ｌ长得十分相像，侧面了解后才知，她竟是Ｌ的亲侄女，欣喜下难免多用心关照。
　　一个是年轻俊朗的温柔助教，一个是纯洁姣好的花季少女，原本的寄情作用下不觉催生出一对幸福恋人，很快，他们的事就在Ｒ大校园中传遍，并被人广而告之了。
　　有心人Ｃ因专业相同成长过程中一直与Ｙ互为对手，得知此事又见了Ｄ的长相，便隐觉蹊跷，当即下手去查，然后透露给Ｗ，自是引他怒极。
　　于是，横在Ｙ面前的，便是心上人如何面对至亲的惨死真相以及一家人能否继续保持多年的平静生活。
　　彼时的Ｙ已不复年少时的单纯冲动，几番权衡下，他终于决定以自己的放弃来平复Ｗ的仇恨，免于报复，以此保护Ｄ和她的家人。
　　不知内情的Ｄ悲痛欲绝，Ｙ也随之被冠“玩弄女学生”的称号在校内声名狼藉。可是几年过去了，他始终没为自己的行为辩称一句，Ｄ毕业后据说已远嫁他乡不知所踪。
　　但Ｗ对Ｙ和Ｐ的恨意未曾因此而稍减，一有机会仍总要纠缠。而Ｙ已经沉默得太久，不知能否继续坚持，或许，再坚持不了多久……
                  七十五
　　宗俊终于抽出空去陪平常把手机修了，原来并不是什么大毛病，没花多少时间就已搞定。
　　看他低头忙碌着把几个手机的ＳＩＭ卡来回调换时，平常不由有些讪然地想，早知这么简单点事，不如自己早些时候就来了，倒霸着他手机这么长时间，叔叔那边想必也不方便。
　　说出来时宗俊却笑了，说这有什么，有事男朋友服其劳，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不然当他是摆设，搁着好看的么？
　　
　　平常看着他脸上暖融融的笑，一时竟觉晃眼，只得低头作势摆弄起手机来，然后问，叔叔哪天转回来，日子定好了么？到时候要不要我也过去帮把手？
　　宗俊说定在周四，这边医院都安排好了，爸爸单位也会出人过去，不用她也跟着请假了，人手足够。
　　平常暗吁了口气，道那行，我就晚上再过医院去看叔叔好了。
　　
　　——终于快到了要摊开来说的时候，再拖下去她也真没信心能否还挺得篆…
　　
　　那两千块被平常又存回到宗俊的银行卡里，她不能再把它去还给何其睿，觉得那样做未免忒矫情，而且还显得伤人。
　　现在，她对于他这人的感觉，似乎变得较为复杂。尤其读过那封信后，给她带来思考，使她开始试着用客观角度去重新观察人和看事情，也因此得出与以往不同的新结论。
　　何其睿绝对是个可以称之为优秀的人，聪明机敏，果决持重，又仗义热情，乐于助人，至少在面对她时是这样，总能够全力以赴的。而她，也的确通过他的帮助而受获良多。
　　他能做到这样已实属不易，没有一定的信念和坚持难以维系。就算她没可能接受他的这份情感，至少应该做到心存感念才是。
　　
　　而且人无完人，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误，那件事，更不能全然怪在他身上。
　　所以，她无法再对何其睿有多么的含怨夹恨，只能选择无奈面对，同时最好是规避再与他发生任何纠葛。
　　可他和他的存在却又令她无能掌握，恨恼是没了，却不免由此衍生另一重隐忧和负担。
　　这种感觉倒还不如原先那样明确，有目标可以转嫁，似乎更来得令人烦闷忧心。再叠加对宗俊的时时愧疚，如此双重压力，使她再难久受。
　　
　　宗正涛转回这边医院的当晚，平常过去看他。正遇上一个人也在，却是她曾经见过的吕英明。
　　四五年过去，小明叔似乎还是那个样子，斯斯文文中透着一丝儒雅两分帅气。平常对他印象不错，当即笑着上去见礼。
　　只是小明叔见着她却表现得很是讶然，听宗俊说这我女朋友啊你不记得了时，眼中神色更添怪异，看得平常好不奇怪。
　　
　　不多时又有人前来探视，却是宗正涛单位的几个同事，宗俊忙起身让座接待。平常正准备回避，就见小明叔给自己暗使眼色，于是跟宗俊打了招呼就随他离开病室。
　　吕英明一直引她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方才转回身，对着一脸疑惑的平常看了又看。然后在她预备出声询问之前开口道：
　　“别怪小明叔唐突，平常，我想问你点事。”
　　平常自是点头，什么事啊你问，小明叔。
　　“嗯……这几年，你是跟宗俊一直处朋友的？”吕英明看着眼前这个明媚少女，她的眼神是那样纯净。于是犹豫了下，问得比较隐晦。
　　
　　“是啊。呵，怎么这样问，小明叔？”平常直觉是有什么不对。可是又想不通，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嗯，是这样，我有个朋友，叫何其睿。大约二十多天前吧，有个晚上，我跟他一起去参加一饭局，在那，我见过你……”
　　吕英明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平常的反应。见自己一提起何其睿，她果真一下子白了脸时，心里也跟着“格登”一下，寻思坏了，这女孩真就有问题。于是脸色不自主沉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睿子那晚，因为不放心你在隔壁，一直紧着叫我去联系人过那屋找你。后来找到了，他又很紧张你，急急抱你走了。而汪天诚那个助理的说法，也让我认定了你们两人的关系。”
　　饶是平常正心慌意乱，也听得出他语气中隐含的质问之意。
　　“不是，不是的……那天，我在门口偶然遇上他的。后来……”她急着想要解释，却又发觉根本解释不了。说到底，她跟他难能清白。
　　“你跟我说没用。”吕英明绷着脸打断她，可眼前女孩那显而易见的痛苦难堪表情却令他忽觉不忍，稍后缓了神色：
　　“嗯，按理说这是你们几人的私事，我没理由过问。我只想说，俊俊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睿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平常垂着眼无措地听着，她知道，这她都明白，所以才会如此犹豫，如此忧虑。
　　“睿子对你的事非常上心，那晚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打听某些人，怕他们会给你带来什么不利，后来都硬是求到了我哥哥那。我因为当晚认出了你，事后也没敢对他说什么，就怕徒增困扰。却不料，今天才知你仍是跟俊凯…”
　　吕英明微微咳一声，顿了顿才费心琢句地往下说：“至于他，我不知你对俊俊的性格……了解得够不够深，其实他是个，骨子里很敏感很固执的男孩，有时候对人对事会过分的……坚持，一旦他认准了做出决定的，就会很顽固，不容易回头。”
　　
　　“给你举个和我切身相关的例子吧。大概是俊俊上初一那会，因为跟我在同个学校关系比以往更亲近。那时候我在高二，有次选拔参加国际竞赛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会对日后的高考有很大助益，而当时我的呼声最高，不过考虑到多方面原因吧，校方最后决定把那名额拨给另一个同学。那给我的情绪带来很大影响，所以一度十分消沉。而俊俊对这事的反应似乎更为强烈，他反感抗议为我不平，曾私底下去找过教导主任两次，却都未果，后来竟因此愤而转学了，任谁劝都不听。”
　　吕英明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女孩说这许多，或许他不想看到她们一不经意会做出不当抉择而后悔莫及，又或许他是通过她看到另一个女孩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久远的回忆令他的眼光显得有些迷朦，那件事对自己对宗俊来说，应该都有着很深远的影响，他就是打那后性格变得有些偏颇，也因此给后来跟林琅的恋情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而如果没记错的话，俊俊说过他是在转学后才遇上的眼前这女孩。
　　“告诉你这些，只是想提个醒，轻易不要去做错误的事，否则对他跟你的影响和伤害，会比预计的更深，搞不好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看着平常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吕英明无法再继续去说什么了，他们的事，还是得自己去解决。 
　　唉，希望这女孩能真如给他的印象那样率真纯净，希望她能正确理清感情上的纠葛，但愿他们几个都好吧。
　　
　　————————————二更 ——————————
　　
　　宗正涛的转院，令宗俊母子都觉得轻松，郝夏宁可以就近看护，更细致地照顾丈夫，晚上又不用儿子再度陪床，就早早打发他跟平常一起回去。
　　宗俊揽着平常走没几步路，就发觉她情绪不对。细一回想，今晚她似乎沉默已久了。病房那边左一拨右一拨地一直没怎么断人，他倒是把她给忽略了。
　　于是紧了紧横在她腰上的手，问是怎么了？可是累了，或是不高兴？
　　
　　平常摇头，恹恹地否认了。她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心里面沉甸甸的，神志有些恍惚。惟有一种感觉很清晰，就是恐惧，深切的恐惧。
　　他不会接受的……不会原谅的……我就要失去他了……
　　她从未这样感到害怕过，就好象溺水已久的人好容易接近浮出来的机会时，又被一浪头打沉到更深，连挣扎都不再有气力。身周到处都是混沌和冰冷，没有一丝希望。
　　
　　宗俊低头看她，去握她的手，霎时被那上面的冰冷吓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急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似乎不高。
　　他不放心，又凑过去，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试，却被她忽然紧紧抱住。
　　“……猪猪？你今儿怎这么反常？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由一僵，这样子主动投怀送抱的她可是未曾一见。才涌起几分兴奋，随即就被疑惑打破。
　　平常在他怀中摇头，脸颊在外衣上来回摩蹭，转而手臂使力贴得他更紧。
　　
　　这下，宗俊再抑不住地笑了，原来跟自己一样，是想念的缘故啊。当即展臂搂住，将下颌轻轻点在她头顶上。心头欢畅，才要说话，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平常的。她却似未听见一样没反应，仍死死抱着他。
　　“猪猪……宝贝……电话……先把电话接了，嗯？”宗俊只好贴她耳边一下下轻唤，她把自己搂得太紧，没法去帮她掏手机。
　　
　　平常终于控制住自己，把手一点点松开来。低着头去拿手机，转过身接听，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蕴泪的眼。
　　是何其慧打来的。
　　自从跟小奇同居后，她就一门心思全扑爱巢了，两人只见过一次，电话也统共没通上两个，而这阵子平常也没心思寻思别的，竟是好久没有联系了。
　　　她那边兴致很高似的，丝毫没留意平常的低迷和心不在焉，说没几句竟难得有心八卦：“哎亲爱的，你猜我刚从我哥那打听着什么了？”
　　
　　“什，什么？”平常心一忽悠，不觉就走开两步，眼角一溜，见宗俊正躬身在系鞋带，才稍稍放松。
　　“李明宇他妈妈你认得吧？她是我哥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不也和你同一学校嘛，去年她跟李明宇他爸离婚了，过阵子又要再结婚，那男的是谁知道吗？”
　　平常定了定神，嗯了一声。
　　“嗯什么呀？是唐教授啊，F大的，我哥原来的老板。呵呵有意思吧，听说他和李明宇妈妈是大学同学，还是初恋来的。”
　　“……”平常没甚心思听这些，那位张老师长的什么样子，她如今都想不起来了。
　　
　　“地球果真是圆的哈。他们各自兜了一圈后，如今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哥从他老板那知道这个消息后，也替他们高兴呢，我才借光从他那挖来的这些，只与你一人分享哦。哎你在听吗？”
　　“……嗯。”听她一再提到何其睿，平常简直不堪重负，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了。
　　“喂！你干嘛呢？难不成，宗俊在边上？”何其慧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她不在状况，再又听到轻轻的一嗯后，嘀咕着骂了声死相，好歹放过了平常。
　　
　　“谁呀？何其慧？”宗俊在旁多少听到一点，见她收了手机就靠过来，出声询问。
　　“嗯。”经历了刚刚的失控后，平常有点不敢看他，低着头想继续走路，却被伸手拉住。
　　“别急着走，这里僻静。电话里有什么事么？”好久没跟她亲近，电话前那心动一幕在他这还没有过劲，不舍就这么放开。
　　“没什么，就是说李明宇的爸妈离婚了，他妈又找了一个，准备再婚。”听出他这话的未尽之意，平常的心蓦然一紧，赶紧把电话里听到的说出来。
　　
　　“哦……”宗俊稍稍一凛，随后默了默，不禁有点替李明宇难过。又不免想到有段时间，自己也曾为这类事十分地忧心过。
　　于是伸手抱住平常，再把她的身体紧揽在怀里。
　　“我记得对你说过，我爸妈有一阵也险些……知道吗？那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今后我能和你在一起，就决不会再分开。”
　　平常紧咬着唇，把自己缩在他怀里不出声。
　　“呵呵，后来这愿望倒是终于实现了。”说着，他胸腔微震低低地笑起来。
　　难得重享温香暖玉时刻，她又温顺，宗俊自是忍不住动情，心念方起就不可抑制，犹豫只得稍瞬，终是把唇贴在她左耳边，轻轻吹气试探着道：
　　“不过猪猪，你不觉得，我们总还差着点什么？”
　　
　　平常激灵一下，将脸侧开去，不自主地有些轻颤。
　　宗俊眸光倏暗，再无心压抑，立即附唇而至，从她右耳廓起，一寸寸密密吻至颊边，又在紧阖的眼帘上啄了几啄，待觉她有意图想要逃开时，忽地滑下去捉住那两片柔滑唇瓣，细密地吮吻起来。
　　躲闪的念头才只那么一瞬，就被平常全然放弃掉，她的心已快撕裂，只有眼前他的手他的嘴他的胸怀可以慰藉可以弥补，令她奋不顾身想要迎上去，忘我求取。
　　
　　她出乎意外的热情抚熨了宗俊的心，并点燃胸中潜藏已久的所有激狂与渴望，紧拥着平常直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仍觉得不够，趁着调换气息的间隙，低哑着喉咙喘息私语：
　　“真想要你……宝贝……跟我去那房子……好不好……”
　　平常恍惚着看他，这个她最爱的人，也同样深爱着自己。只是那火热的眼神，炽人的情话，还有滚烫的心，还能再属于她多久……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
　　就让她拥有他，也让他拥有自己。
　　哪怕只有一次。
　　
　　压下心头排山倒海般突涌而至的酸楚，平常咬唇点头。
                  七十六
　　一鼓作气冲动而起的念头，随着时间和路程的推移不断地溃退，平常只觉两腿软绵绵的，越走越是无力，心思百转间，反悔的话几次涌至嘴边，可伴着宗俊愈揽愈坚决的手臂终是没能吐出来。
　　她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走了，宗俊不时垂眼溜几下平常脑顶，虽是除了满头柔顺的黑发再瞧不见什么，可他就是知道，她一直在苦恼地挣扎。
　　有过那么两回，他几乎犹豫，萌生点退意了，不忍逼迫她。可转瞬就打消了那想法，不能放弃这机会，依她的性子，如果自己还温吞放任下去，极可能再过上三年五载的，也甭想跟她更进一步。
　　如果那样的话，他，他倒不如死了的好，还活什么劲呀。
　　
　　终于到得公寓，进了房间，打开灯。宗俊暗自松口长气，放开紧揽着她的胳膊，借换鞋功夫偷甩了甩酸痛的手，回头看平常正默默低头在脱长靴，又赶紧上前扶了把。
　　看她微一抬眼，轻喃了声谢谢，方才醒起这一路两人都紧张得没说过话，于是左右看看，故作轻松地提起话头：
　　“呀，这屋收拾得可真干净啊。哎？还添了不少东西？”
　　
　　到了这刻，平常终是勉强平静了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死是活她只能认了。
　　于是，暗一咬牙走进去，脱了大衣挂到衣架上，又走去卫生间，无声地开灯，洗手。
　　宗俊拿眼一直追着她，见状也赶紧脱衣挂好，犹豫地往开着门的卫生间里扫了下，还是没敢挤进去，转而在屋内真的打量起来。
　　明明各处装饰的变化并不是很大，却奇异地令他生出隐约的亲切和归属感，这里就将是自己和她的家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爱巢，这感觉很神奇，很美妙。
　　
　　正在卧室里边四下欣赏边瞄着那张大床心动过速地无尽想象，脚步声微响，平常走了进来。
　　宗俊不自主地吞咽了下缓缓转过身，迎上那张洗净后透着无比清新和秀美的熟悉脸庞，怦动的心跳忽却停止了，半晌，大脑皮层才迟钝地发出指令，指挥着他一双手探过去，轻轻抚在上面。
　　平常一直抖颤着的心直至惊异地发现他也同样紧张时，方始逐渐缓下节奏，苍白冰冷的小脸也随着他的抚触而一点点开始升温，转瞬，两朵迷人的晕红就跃于其上，引得宗俊情不自禁去附唇而就。
　　
　　温柔的亲吻很容易就得到催化与升华，当唇与脸相接变成唇与唇互融，舌齿纠缠间，所有的情怯俱都消失无踪，仅余两颗火红的心，在不断触碰中，交汇，共鸣。
　　迷蒙中，也不知如何地施力退避，两人就自然而然地相拥着躺倒在床上。
　　
　　宗俊越吻得深，脑中越是激荡，意识也渐趋混沌，所有的感官都只聚于身下，这具渴求已久的软绵温香的身体，令他激情难耐，抑不可止。
　　平常被他滚烫的唇舌吻得神志恍惚，周身发热，直至胸前明显感到酸痛，才惊觉他的手已探入毛衫罩在自己胸衣上使力揉捏。
　　惊得她低喘一声，伸手握住那只手腕意欲拉下他，却被宗俊反手抓住就势往上一提，另只手干脆掀开毛衫向上推高，将她整个胸部都暴露于空气中。
　　
　　平常既慌且羞，在突如其来的凉意下又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即开始挣扎。
　　宗俊早在看见那两处动人的高耸就更已魂飞天外，浑然不觉她的抗拒，当即重重压下，埋头其中手唇并用，一心只想抚平那白嫩肌肤上乍起的细密可爱的那些小颗粒。
　　他从未展现过的强蛮，以及这引发了她无限悔痛记忆的举动，令平常十分无措又感到惊恐，挣了几下仍挣不脱后，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夺眶而出。
　　
　　宗俊犹在上面笨手笨脚急不可耐地与胸衣挂钩搏斗，隐约听到似有哭声，心蓦地一震，急急抬头去看，就见平常的脸隐在堆起的毛衫皱褶之中，啜泣不停。
　　“怎，怎么了宝贝？弄疼你了？”他只得无奈停手，凑上去喘息着低问。
　　平常泪眼模糊着看去，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情.欲是那么的奔放，显而易见，令得他整张脸孔都瞧着有些陌生，却也令她悄生爱怜，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摇头，低泣着摇头，“我，我好怕，宗俊，怎么办……”
　　闻言，宗俊稍松口气，轻轻吻在她脸上，柔着声劝：“别怕，宝贝，第一次都是这样。我会小心，再温柔点，好不好？”
　　语毕，感觉她在怀中似是颤得更加厉害，只得帮她放下毛衫，揽过来，拿手抚着发顶，一下下轻哄，“别怕，别怕啊，乖。有我呢，宝贝。”
　　
　　他温暖的抚慰的确令平常一点点放松，随着抽泣渐止，心头复现清明。她不应推开，也不想放弃，甚至都不能主动向他去坦白，因怕这唯一拥有的机会都保留不住。
　　于是她咬咬牙，将身子轻挣，趁他稍稍放松，坐起来，在他讶异眼光中伸手脱去毛衫，又径直去解胸衣，宗俊又惊又喜，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宝，宝贝，你真……”
　　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以吻来接续。
　　
　　当他终于得以膜拜和品尝那挺秀迷人的丰盈，发出满足轻叹后又一点点朝下侵取，她也在温柔的吻抚下颤栗酥软，一切似乎都向着顺利美好的方向发展时，不和谐的音符又悄然出现。
　　
　　进……进不去……
　　总是好容易找对了门路，却还没等继续发力，就被她不自觉地一颤一挺，便又滑脱了开来。
　　宗俊越急，就越无头绪，动作也开始显得粗鲁没耐性，而平常本就强抑着惶恐，这会更是全身高度紧张，对疼痛的刺激就愈加没法接纳。
　　
　　简直是一场灾难。
　　
　　几次三番无功而返的宗俊汗流浃背，犹在心有不甘的左冲右突着，终于，寻得了时机一举推进，可还没等感受胜利欣喜，就被平常嗷地一声蜷起腿来踹到床下去了。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欲哭无泪，“你，你好狠碍…猪猪，你想害死我吗？！”
　　平常死死咬着嘴唇，勉力撑起上半身，眼中满是歉疚：“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宗俊咬牙起身，瞅着她眼睛红红鼻头红红嘴唇红红的可怜兮兮小样，又觉好气又觉心痒，“我就不信了！”
　　握了握拳重新扑上来：“宝贝，乖，你别紧张，千万别再紧张了，啊，不然再这么下去，我非ED不可，你的下半生也就完了知道不？”
　　盼她能知晓厉害不再死命抗拒，他故意说得极严重，却不知那小白压根就不懂那玩意何解，眨巴着眼睛一副想问却不敢的样子，搞得他才一鼓作气的决心又再而衰竭。
　　
　　无奈之下，只得耐着性子从头做起，一寸寸抚慰，一点点撩拨，眼见着她渐又绵软，星眸迷离，却也从中获得与激进那回不一样快感，成效也似乎更佳。
　　她柔顺多了，那里也变得……爽滑多了……
　　呼！
　　宗俊长出一口气，终于进驻成功，得尝所愿，哦耶！
　　
　　驰骋，驰骋！忘情地驰骋！
　　难言这刻感受，宗俊但觉天地万物都在陪着他一起奔腾，狂啸，只想使尽全身力气，再快一点，更进一步，向着隐在云雾间的某处顶峰去拼力地追逐，攀登。
　　眼见即将要到了，脑中却忽来一极光猛闪，唬得他立马僵了，连忙嘶吼一声，奋力就往出拔，好歹于发射前撤了出来。
　　可随即，点线四溅，看着那喷到床单、身上还有她小腹各处的白稠粘物，宗俊颓然仰倒，长嘘短叹，说不出的沮丧。
　　
　　平常见状，再难隐忍，身体上的胀痛不适和着心头的无限恐惧一起，令她阵阵发凉，完了，完了，终于完了！
　　
　　————————————二更 ——————————
　　
　　宗俊闭目懊恼了好半天，方始惊觉，猪猪她，也许要比自己更为失望得多。于是赶紧睁眼看过去，果然——
　　她那表情简直像是痛不欲生！
　　唉，他怎就恁么笨！听说女孩子对于第一次都会比男孩子看得更重，何况是已拒了他那么久的猪猪，她可是好容易才……
　　“对不起，我……”他嚅嗫着想要解释，可又觉脸嫩说不出口，这混乱场面和失败的初体验，似乎无法完全归咎于那忘了买的套子上面，而若说其它，却未免有失男性自尊，又实在难为了他。
　　
　　来了……他甚至没有发怒……直接就要说结束了……
　　平常把眼闭得紧紧的，僵着身子动弹不得，仿佛是临刑前的死囚犯，在即将到来的处决面前只剩下瑟瑟恐慌和无奈的心灰。
　　——却再没了下文。
　　
　　又过了一会，悉祟声响中，她感觉他朝自己靠过来，紧接着，好似把什么东西按到了她肚子上。
　　颤微微张眼，却见他正低头拿着几张纸巾在那轻轻地擦……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身上还光溜溜的没有半点遮盖！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条件反射般弹起来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急着找衣服。
　　
　　宗俊早在起意帮她净身的时候，就被那诱人的景象重又粘住了视线，身下也立马恢复生机起来，脑子里转的都是如何哄平常再去努力奋斗，当然不肯就这么放她起来。
　　于是一把抱住重新扑倒，面上难掩不甘，语气也带出两分急切和蛮横：“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对我不公平！好歹再来一次！”
　　平常愕住，失神地盯了他好半晌，没有挣扎，默默地抿嘴点头。
　　
　　宗俊原以为还有得磨才能如愿，不想她今儿这么乖顺，自是再没二话，麻利儿爬起来，一边七手八脚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头也不抬地嘱了句：
　　“等我，马上回来。”
　　然后就提着裤子匆匆往外跑边系拉链，到了大门口又不放心地回身冲里喊一声“不许跑！”，门便砰地关上了。
　　
　　留下平常躺在那，以手遮脸又愣了一回，才闷闷地坐起来。她这会已是搞不清他究竟想怎么了，甚至对自己在想什么都有点糊涂。
　　身下的胀痛仍十分明显，还有那难忍的粘腻感觉，令得她起身往床下挪，想趁这功夫去好好清理清理。
　　落地站稳一回身，看着那早拧得七扭八歪的床单上，除了有几处刚刚擦拭过的湿印外，再无其它痕迹，心里又不觉一抽，咬咬唇扯下它围在身上，迈步往卫生间而去。
　　走动间某处更是撕扯般地疼，腰腹也感觉有些脱力，短短十几步路，走得她眉心紧蹙，断续着停了几回。
　　
　　打开蓬头，终于能就着温热的水冲洗她酸痛僵硬的身体。
　　水注有点急，初一触及那里，原有的不适立即加倍放大，令得平常“咝”地猛吸一口气，这锐痛似乎直冲到了脑际。
　　可一点清明也随之乍现，她忙碌着的手攸然僵住，一个奇异的想法就那么凭空跳了出来。
　　停下动作，她屏住呼吸再转着眼细细感受——
　　的确，这涩痛明显而持久，完全没办法忽略。
　　……就算是酒醉后隔了半宿，也不该一点感觉也不剩？
　　
　　那天早上起来后的某些细节，她一直下意识地抵制回想，这会再有心去忆，却已记不太清了。 
　　不过，除了胸前那些印迹外，她似乎并没觉得下身有什么异常感受……
　　是吧？好象是。
　　而且何其睿还恍似说过什么发誓一类的话……什么来着？她当时只顾气急，并没听进去。
　　也许——OMG！很有可能！
　　平常的心骤然加速而跳，急忙加快手脚匆匆清洗完毕，捞过浴巾简单擦拭几下后顺手一裹，就跨出卫生间门，直奔衣架上的大衣而去。
　　
　　掏出手机，快速翻找通讯录，谢天谢地，他的电话还存在这里。
　　按下拨出键的时候，她曾稍顿了顿，可终还是不管不顾地拨了出去。随他怎么想吧，她必须得问清楚！
　　铃响了半天何其睿才接起来，平常待他低沉地喂了一声过后，立即开门见山地道：“我是平常，对不起打扰了，我有件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
　　那边静了片刻，他的声音再度传来时，明显带着点急虑和关切：“什么事？很急？刚才我在开会，现在出来了。你，说吧？”
　　
　　“哦……”平常这会反而有些犹豫了，他的态度令她突然觉得不好就那么生硬地问出来，“那个，我是想问，那天……那天晚上……我们是不是……并没有……嗯……”
　　没有反应，那边只是静默。
　　她这边却久等不得，宗俊随时可能回来。于是平常咬咬牙，“这事对我很重要，可我真的不记得了，麻烦你，告诉我，好吗？”
　　何其睿似又沉默了半晌，才一改之前语气，轻缓的，暗带嘲讽地说：“我真是搞不清，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不是一向很直接么？这种事你真的需要问我？那好，你先告诉我，你想听的答案是怎样的？”
　　
　　“什么我想什么……？！”平常觉得，他这人大概是跟自己前辈子有仇的，不然为什么总让她觉得别劲呢，明明知道他的好却也总忍不住产生纠结：“算了，当我没问！挂了！”
　　闷着气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就听里面他匆匆在说：“没有。我说过，没动真格的。如果你想听的真是这个。”
　　又连忙贴回去听，他却已说完了，眨眨眼，她便没再追问，这就够了！他不会说谎的，也没必要嘛。
　　挂了电话，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跌坐在沙发上。
　　
　　又不由咬着手指有些发呆，真象场梦一样！
　　堵在心里揪痛了这么多天的一件事，原来竟是误会，是乌龙？天雷啊，霹了她吧！
　　霹了这个缺心眼的糊涂蛋！@％＊&＃％@￥＊!
　　坐在那又气又笑地折腾了好一会，平常才又想起了宗俊，他怎么还不回来？跳起身，这会也顾不得疼了，冲进卫生间，她可不能这样等他，得再好好打理一下自己才行。
　　
　　可当看到扔在盥洗台上的那条脏床单，就又止不住地开始愣怔。
　　为什么……刚刚没看到传说中的血迹呢？
　　翻来覆去把床单打开来找，还是没有，一点点红的意思都没有。
　　明明是第一次的……
　　怎么回事？究竟是哪里出现问题？
　　平常的心又不由七上八下扑腾，迷惑地患得患失起来。
　　
　　◇◇◇ ◇◇◇ ◇◇◇
　　
　　宗俊终于回来，却探头探脑的显得有点鬼祟，看到她裹在一件崭新的男式浴袍里从卫生间走出来，眼瞬时闪亮，随即却又把一只手猛背到后面去了。
　　平常压下心思迎过去，一边拿手揪着宽松的袍口一边问：“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右手藏的什么？”
　　正在用脚跟往下蹭鞋的他听到问话，带着点欣喜地抬头，因见她不再那么紧张地一言不发而咧嘴笑了，“哪有什么，我刚才下楼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呵呵，站排来着，交钱人多。”
　　平常怀疑地瞅着他，这都九点过了，那家小超市还至于有那么多的人？还想再问，却被宗俊一把搂着就往卧室里拖：
　　“来啊宝贝，快来急死了，我俩再来大战它三百回合！”
　　
　　分明眼尖地瞄到他往鞋架里塞了点什么，却不待她去看，已被连揽且抱地硬带到床上去了。
　　平常也就歇了心思，一旦放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烦恼，却不难看出，宗俊对她与往常并没任何不同，方才的庸人自扰实在显得无聊且好笑了。
　　于是便乖顺下来任他施为，边还暗含一些希冀地猜想着，也许这次就会见血了呢？
                  七十七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平常忍着浑身的酸疼回头瞄着没落半点痕迹的新床单，心头的困惑烦闷又起，到底怎么搞的嘛！
　　仰躺一边闭目喘息的宗俊察觉她起身，勾着嘴角睁眼看过去，懒懒地问：“怎么，宝贝？”
　　平常快手捞过扔在床尾的浴袍穿回身上，瞅着他动动唇，欲言又止，犹豫这种事该不该问问他呢，“我，先去洗洗。”
　　宗俊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轻松愉快的笑意，见她正裹得严实地低头在系腰带，不由兴起撑身逗弄一句：“一起洗啊？”
　　吓得平常蹭下子窜了出去，“不行！不许你来！”转瞬就听见卫生间门落锁的声音。
　　
　　宗俊躺回去得意大笑，小样，这会了还恁么害羞。孰不知他也得好好缓缓了，方才真叫尽兴，累得腰都有些发酸。
　　嘿，还得有套子好啊，全无后顾之忧。
　　这么一合计，忽又想起自己藏在鞋架里那个东东，宗俊忙一挺身翻下床，蹑手蹑脚溜去玄关，掏出塞到里面的那本杂志，又东瞟西望地想把它藏一个稳妥地方。
　　这可是好东东，亏得那会眼尖在货架上瞄见了它，又躲在楼道里偷偷速成一番，不然哪能恁般大获成功。可不能让猪猪给发现咯。
　　
　　没有睡衣，平常只得继续裹着那件浴袍盖被躺下，这会已经半夜了，她总不能矫情地再要回宿舍去。
　　静躺了一会，脑里子翻来覆去转悠的仍是那么点事，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没有血？她怎就跟正常人不一样？
　　宗俊匆匆洗完回来，笑嘻嘻甩开浴巾带着股凉气钻进被窝里，一侧身贴上去搂住她，满足地叹出口气，“宝贝，能这样抱着你真好。”
　　平常身上裹得严，倒没觉得被他冰到，只是见他浑若无事的模样有些不解，眨着眼犹豫半天终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就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嗯？”宗俊不由一阵心虚，难道是那东东被她翻到了？不会吧，自己刚刚藏得挺隐蔽的啊，冲个凉功夫就露馅啦？“什，没有啊，哪有什么不对？”
　　
　　看他表情似含些许遮掩，平常疑惑愈甚，翻个身正对着他，眼帘却不自主垂下了，“你没听说过么，女生第一次……那个，都会……流血……”
　　最后两个字几乎被她自嗓子眼里含着咕哝的，宗俊并没听清，还是看她一脸别扭郁闷的表情以及频频往被子处暗瞄的视线猜出来的，“你是想说落红？嗯？你也没有么？”
　　说着他撩开被子探头往里去看，平常不由羞窘，又被他脱口而出的那个“也”字惊得一惊，当即紧紧按住被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是落红，可我没有，你，你就不奇怪？还是藏着掖着的不肯问？”
　　宗俊被她问得愣住了，“我没注意啊？我藏着掖……什么了啊，”知道她在意的不是自己心虚那回事，他也就放松下来坦然了：
　　“不就落红么，那个现在做不得准的，恁放心上干嘛啊？原来我们屋老三他几个特意查过那事，说是现在女孩子不见落红现象的很多啊，好象跟很多因素都有关的。”
　　
　　平常霍地抬眼看他，“是么？他，他们查这个干嘛？”
　　“哦，”宗俊搔搔眉心笑了，“他女朋友也没有呗。好象是大三那会，他们俩就那个了，完事好几天过后，我们都发现那小子不大正常，整天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我们还当是跟女朋友闹翻了，就拉他去喝酒，结果这小子酒后吐真言就说出这事来。那女生我们都见过，挺纯的，跟他也是打小同学了，哥几个都不相信她会是那样的，就劝他听信她解释。后来，老四还特意陪他去图书馆还上网查了，说是有根据，那女生是小时候练体操时摔着的，那什么确实有可能意外破裂，这事也就过了。现在人两个都结婚快一年啦。”
　　平常闻言心头大定，原来如此。还以为他……嘿嘿。
　　安心之余一边极力猛想自己又是遇过什么意外呢，一边却又忍不住可怜起那位女生来，这点子私密事竟被BF闹得满室皆知，天哪，若换成她，可不要活了。
　　“你们屋老三也真是的，这种事也敢当着人宣扬，他女朋友不被他气死了。”
　　
　　“呵呵，那有什么，男生们整天混一起闲着没事干，什么话不往外唠啊，互相交流么。你们女生就不这样？”宗俊见她偎自己怀里不再绷那么紧紧的，舒了口气，满是乐足。
　　有心替她除去那碍事的浴袍，又知她定是害羞不会同意，也怕自己再板不住继续折腾，就按下心思，老实搂她躺着。有道是细水长流，好的开端已然创下，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么。
　　平常也确实很是放松了，堵在心口的两块大石都已移开，暂时就顾不得旁的许多了，身心的疲倦就开始袭扰上来。于是低声嘀咕着“女生才没你们那么脸大。幸好我们那会没什么事可让你往出说的。”就闭上了眼睛。
　　宗俊瞅着她安然下来的粉脸，情不自禁低头在上面轻啄了下，心说你是不知我当时被那哥几个笑话成什么样啊，简直活不起了都。好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修成正果。
　　呵，带着笑意美美入睡。
　　
　　次日一早平常是在不堪烦扰中迷糊醒转的，睁眼就见那罪魁祸首正紧贴着自己，手口不闲地在脸上身上四处作乱得欢。那件浴袍早形同虚设，仅压在身下的一小部分还算跟她没离了接触。
　　宗俊已立即蹭过来，一边啄她唇角一边含糊着道早安，还低低抱怨这么久才醒害他好等，真是个猪猪。
　　平常对这种超限级接触还不能适应，不由扭着身子推开他探摩的手想把浴袍带子重新系起来，为掩脸上热意又顾盼着问这会什么时间了？
　　
　　窗帘遮挡下室内显得静谧又幽暗，宗俊截下她欲够向床头的手臂，拉回来覆吻其上，他颌下新生的青茬磨得平常又刺又痒，不由缩着肩膀往回抽，嘴边的笑才逸出一半即被牢牢堵住。
　　甜蜜的吻很容易就引发了情动，宗俊一翻身将她整个压于身下，手唇并用着袭上去，一边喃声低语“宝贝，还要”，一边难耐地以火热反复不停在厮磨。
　　
　　无奈平常尚未尝及极致兴味，仅身上酸痛胀涩犹在，自是勉力推拒着他不肯再就范。
　　贴身缠磨了好半晌，见她真个倦怠不适模样，宗俊终是控住自己，叹气放开：“今儿是周末就好了唉。要不，我去替你请假，跟你老板说上午休半天？”
　　平常脱力地白他一眼，“真好意思。这点事你也想闹得尽人皆知呀？”
　　“嘿嘿，那是。我真想昭告天下呢，平常已经完全属于宗俊了！啊哈哈哈！”他一边尽情得意，一边拿眼瞄她，密密扫视几遍过后，脸上现出一坏抹笑：
　　“哦哦还有，我的猪猪啊，质量上乘，真材实料，满口余香，回味无穷。”
　　看他带笑的眼底似含某种深意，她半晌反应过来，气得伸脚去踹，“想死啊你，臭坏蛋！你再说……”
　　他赶忙大笑着讨饶，顺势跑去卫生间，还不忘了回头安抚道：“宝贝你再躺会，等我洗好了再起来，时间来得及。”
　　
　　平常愤愤躺回去，寻思片刻又不由扯提了嘴角。他也完全属于她了。这感觉似乎真挺好的。
　　舒了口气慵懒地环顾四周，这温馨小屋，此刻在她眼中，又已有不同意味。这里不再仅是他的气息，自己的也盈绕其中，掺附环映，相互融合。
　　心间满溢着的恬适，衬着一室静美，令她倍感安享。
　　
　　◇◇◇ ◇◇◇ ◇◇◇
　　
　　被拥着出了公寓大门，平常懒散着步伐走得有些拖沓，没办法，腰腿实在乏力。反观宗俊则一副抖擞模样，眉梢眼尾尽透舒畅。
　　迎面过来一个骑着车的半大男孩，离八丈远呢还就急促地按起车铃来，宗俊见他速度不慢就提早揽着平常避过一边，待呼下子过去才回头笑睨了眼，道声“肆意青春”。
　　不由她撇嘴笑他，“假扮老成，就跟你没打这时候过来似的。”
　　“呵呵，谁人不曾年少过。诶，不过我那会好象也没这么嚣张吧？”宗俊兴味盎然地勾唇反驳，随即找到论据似的斜眼翻她：
　　“记得上初中时不，我还没你骑车猛，每天跟着一路撵下来，回头都得歇半天儿。”
　　
　　“有没那么夸张啊？”忆起当年，平常也提了精神，那段日子真是值得怀念，“不过，你那会是瘦小枯干了点，呵。”
　　仔细回想起来才发觉，那时候他们俩的青涩面容在已于印象中渐次模糊，记得最深的，似乎惟有自己彼时忐忑又懵懂的心情。
　　年华似水啊。还好，他终在身边。
　　她这正温情脉脉，宗俊的高昂兴致却又不觉煞了风景，“还敢嫌弃我。忘了那次是谁英雄救美啦？你车头都被撞歪了，还差点哭鼻子，不是我把你连人带车运回去的？”
　　
　　？！
　　是了，应该就是那次，她撞了车，然后回去发现……有可能找出根源的欣喜未待萌生即遭熄止，因为她同时想到了何其睿。
　　莫不真是造化弄人？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撞入到她人生里，继而留下一连串的纷乱脚印。
　　
　　嘴里有些发苦，于是平常决定放下，不去想他。与那人之间纵有再多的是与非，又能怎样？且随它去吧。
　　现在她该关注的，以及日后直至永远，需要她关注的人，还是宗俊。只是宗俊。
　　
　　也许是因为已更亲密，或是她一个人独自憋闷太久，再或是顾虑已然大多解除，使她忽而又有了倾诉的欲望。
　　这欲望一经醒起已骤然迫切。
　　那晚的事虽已是过往，可那些人之间的复杂恩怨，曾可能带给她的伤害，以及她自身行事上的某些偏差，再至由此而生的困惑与认识，都令她想要向身边之人倾诉。
　　她需要他的意见和支持，渴望得到他的理解，甚至批评或指责。她不要再一个人无谓沮丧默默地承受。也许他希望的也正是这样，就如她昨夜怕他会把自己的想法疑问藏在心里时一样。
　　
　　而当她决定并开始第一次真正对人袒露心扉，再不将思绪和疑虑隐忍保留的时候，平常并不知道，身后的街边拐角处停着的一台跑车里，有双眼也在惆怅地注视着她。
　　
　　何其睿一直看着那两道身影自眼前越过，消失，才颓然往后一靠。
　　她无事就好。不枉他候在这守了一早上。
　　想是这么想，眼前这幕也不是没有准备，却仍觉刺目。
　　怕她不好，又怕她太好……明知她眼中只有那一个人，总还会忍不住牵挂。
　　
　　昨晚那电话曾令他又乍生希望，哪怕她有难处时才会想到自己也是好的，可是，后来她那问话令他琢磨了半宿，竟从中又悟出另一层意味。以前未曾想过的可能。
　　就是这可能，使得他后半宿也眼睁睁无眠。
　　那个人，对她的尊重与珍视，试问他也未必能够做到。而她，也自始至终只属意那一个人。
　　
　　这已不能再说是错过。因为从起点起他就已经没了机会。
　　却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
　　是以只能这样，看着她好，也就够了。
                  七十八
　　听完平常一席话，宗俊凝着脸静默了好一会，久到她暗生忐忑，怕自己这番坦承相告是否不太合时宜令得他情绪骤降平添了烦闷。
　　好在低头思量过后，宗俊终是抬了眼冲她细细端视，然后嘴角牵动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听到这些让我很吃惊，平常。我没想到你心里憋了许多事一个人独自烦恼这么久。”
　　说着他又垂了视线，声音也陡然沉闷下去，“我很惭愧我的迟钝。我一直觉得，性子沉静不依赖，这是你的与众不同你的好，却没想过，会这样子，还有可能是你对我的不够信任。”
　　
　　平常有些愕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再没想过他听了那些会是这反应。看着他脸上那明显的失意沮丧，不由她一阵心慌，于是连忙伸出手去拉，情急地想要解释：
　　“对不起，对不起宗俊。其实我早就想说来着，只是，心里一直，一直有道坎过不去，现在知道了那不过是误会是我莫名其妙。我不是不信你，真的，只是，只是我心里想不开，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宗俊把她手轻轻握了握，眉宇间仍是凝结着那抹郁色，“行了，平常，你别急。我不是指责你，我只是在气自己。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按说应该彼此了解得很透彻才对，可是很明显，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叹口气顿了顿，他把目光调远，稍后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我信你，更甚于相信我自己。这一点，我从和你重遇又开始交往那天起就再没动摇过。而我以为，你也早就明了的。”
　　平常胀红了脸，这刻，有羞惭有感动，翕张着嘴，却发觉自己找不到声音了。
　　而宗俊转向她，神情认真地继续道：“我不能矫情地说，就算那事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介意。可是我绝对会相信那非你所愿……或许，或许也会一时不愿接受，会去忍不住地气你，却是只能气你涉世不深不懂得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可同时，我更气的应是我自己，没能提早地注意到这些然后告诫你，及时去帮助你，甚至事后都不能令你尽快从烦恼中解脱出来。是我没用！平常。”
　　
　　平常眨眨眼用力咬唇，只能摇着头靠过去，把脸贴进他怀里深埋上，竭力将泪意和懊悔吞咽：“对不起，对不起，宗俊，不关你事，都是我不好，性子太别扭了。对不起，以后再不会，再不会这样。我保证。”
　　宗俊拍拍她，深吸一口气：“好了猪猪，不管怎么说，你今天能够告诉我，也是进了一大步。不然这番话，我们两个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面对面地说出来。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再不进去可就要迟到了。”
　　又听到这个熟悉的“昵称”，平常才心思稍定，刚才他脸上的认真和凝重真有点把她吓到。于是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又磨蹭着轻蹭两下，才红着眼睛站直了。却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他似的，难得忸怩地嗫嚅说那我走了，便转身快步而去，连头都没敢回。
　　宗俊一直目送她进到楼里，才肃然了神色，眉目深锁，大力一掌拍在身旁的树干上。
　　
　　◇◇◇ ◇◇◇ ◇◇◇
　　
　　中午时没接到宗俊电话，平常打过去给他也没人接听，犹疑半会她买了两份快餐提去研究室那边找，却被告知他午休前就走了。
　　下午老板不在，平常一直坐立难安静不下心来，直到宗俊回了电话，说是有点事出去了晚上会来接她，电话里不好问他太多，不过到底松了好大口气放下心来。
　　快五点时老板回来，只匆匆向魏天师交待着手头案例没顾得上与平常说话，不过接着她眼神时倒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与以往不同，似乎含着点安抚和鼓励的意味在里面，叫她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出去就见宗俊已含笑站在路口那等着，接过平常书包甩在肩上，随后便神态亲昵地伸手过来欲揽她的腰，嘴里边轻声询问晚上想吃点什么。平常下意识地往旁避了开去，一边拿手去拉他垂在身侧的另只手掌，一边低低提醒道这是在校内呢。
　　两手相触时他烫着了似的倏地弹开，随即又赶忙靠上来，不由分说圈住她肩膀，嘴里嘟囔道干嘛干嘛，谁规定校内就不许谈恋爱了？声音还不小，窘得平常只好任由他揽着快步离开。
　　走了一会才想起问他中午干嘛去了，电话都不接？宗俊顿了顿只说是出去找人随便聊了点事，没听见，又突然想到似的说听人提起附近有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不错，不如去试试看，然后就东瞧西望地引她一路找了去。
　　
　　平常睨他两眼觉出有点不对劲，便在坐下把菜谱推给他点菜后留了神观察，宗俊察觉她的注视便开始显得不大自然，没多会就被平常发现异常，在服务员退开后一把抓住他欲藏在桌下的右手来仔细察看。
　　指关节处明显有些发红，好似还有一点肿，她不由心咯登一下，于是急切地盯牢他的视线。
　　宗俊情知躲不过去，只得往左右看了然后老实地低声交待。他果然在中午去找了何其睿。而且，随后还跟她老板吴振宇对话了几个钟头。
　　
　　平常睁圆眼睛半晌无语，她以前就很怕会把他也牵进来，曾隐约想过宗俊可能不会听过那些就算了，可早上并没机会把这话跟他挑出来说，却没料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竟会直接去找上何其睿并对人家挥拳头！
　　既已被她知道，宗俊也就放松下来，只搔了搔头发略带着点小尴尬强辩：“就打了一下，他也没躲，我就没好再继续了。毕竟，毕竟他也是帮了你很多。”
　　有气有急，还有着难堪和对何其睿的愧疚，平常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鼓着脸问：“你还知道啊，到底打人家哪了？”
　　“脸喽。不过你放心，那小子下巴还真硬，别看我手这样，他还真没咋的。咝！”宗俊一边作势抚着手，一边拿眼不时瞄她，脸上除了小心讨好之色，却看不出半点愧悔来。而且明显是心情不错，比起早上来可强多了。
　　
　　看平常只低头不说话，他想了想又凑近前点，柔着声道：“你也得为我想想嘛，虽说他没对你真做什么，可明显就是动机不纯用心险恶啊，放着那么个家伙一直窥伺着我的宝贝，还好悬就被他得了手去，我要都不急我还是男人么我。”
　　平常心念一动，这才抬眼瞅着他，还没等开口，就被他伸指点住，“我没有不信你，也没把你说他对你怎样了太记恨心上，可是我知道，当一个男人有机会那样面对自己所爱的女人时，却能忍住自己不去对她做什么，他的用心会有多深有多可怕。我是不放心他。所以才必须去面对面地跟他说清楚。”
　　怔忡地看着他，平常再次失去了语言的能力。直到宗俊轻笑一下，带伤的手抚上她的脸，缓缓地说：“好在他终于知难而退。我的猪猪也永远只能是我宗俊一个人的宝。”
                  七十九
　　从何其睿那出来宗俊还一鼓作气去找了平常她老板。吴振宇微愣过后也没瞒他，把自己知道的当晚的事坦承相告，还将自己与郭进伟之间的经年纠葛略提一二，稍后更着重解释了这事原本跟平常无关只是受他牵连云云。
　　宗俊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便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说只是想了解一下真相，且忧心日后还会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许是看他意态关切又很坚持，吴振宇这才放下心来，拉宗俊坐定推心置腹地细一番详谈。
　　
　　原来他一直为平常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事而感到愧疚，可以自己对这个女弟子的了解，他又不好深说太多，怕对她的情绪以及信念都造成影响，同时更怕其率真执拗会不容易接受甚至反产生别的念头。
　　其实他相当欣赏平常的这些个性以及塌实勤奋的钻研劲头，也认为她的严谨至诚会适合从事所学专业，可就目前行业内部的一些实情来看，这个大环境并不适合平常发展。因此他早就为此考虑过，并通过这件事而更加坚定了要帮她另择出路的想法。
　　
　　宗俊听了真是意外之喜，他没想到平常的老板会对她如此了解和爱护，若如他所说，毕业后能助平常留校或是专门从事律法研究，那岂不太适合她了。
　　至于郭进伟那边，吴振宇也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暗中访查收集他私生活以及公司业务等方面不当的事实和依据，手头掌握的一些东西虽还有待于进一步深入，仍是可对他进行掣肘的，姓郭的不再闹腾便罢，否则必要让他尝到苦头。
　　
　　了解了这些，令宗俊更放心不少，这会便稍作组织了向平常委婉转述。平常明了之余自不难领会老板和他都用心良苦，对自己十分的关切和体贴，一时不免感触多多，于是拉着宗俊絮絮地深省和倾诉不已。
　　所以在发觉自己又被他带进到公寓时，才恍然反应过来，不禁伸指直点宗俊，“哦！你一路附和不停引我挖心掏肺地猛说原来就为的这个啊！你，也太阴险了吧？”
　　宗俊咧嘴笑，一只手抓过她手指就往嘴里送，另只也不闲着，关门搂腰抱定，一气呵成：“现在才知道啊小红帽，晚了！哈哈！快来，把你吃掉，把你吃掉……”
　　
　　平常好容易挣开笑喘着逃上沙发，摆开防备架式定定瞅了他小半会，却忽地把头一歪，脸儿红红形容娇俏：“吃就吃，谁怕谁！”
　　宗俊愣了一下才欢呼一声直扑过来，把她柔软的身子牢牢按倒于沙发上，晶亮的眼在那忍羞含笑的粉脸上细细盘桓两圈，方哑声低问：“真不怕了？怎么吃都行？”
　　平常如何受得住他这般情挑，脸上更感发烧，不由嗔着讨厌便欲推挣，旦听宗俊胸腔微震呵呵发出轻笑，已将渴盼的唇紧密将她覆上。
　　
　　这一吻前所未有的缠绵胶着，平常觉得自己全身都似被他点着了火，脑海中空白一片，惟有滚烫求索的唇舌和四处游走的指掌还时刻感知，且在持续不断地为她升温着。
　　没多久就被剥得与他赤诚相见，身上的热度居然丝毫未退，平常喘息着仰头，喉间断续地逸出细碎低吟，只觉阵阵麻热□从她被吮啄搓揉的胸部奔涌袭来，一波胜甚一波，连绵不绝。
　　无意识地她开始扭动，如影随形的他的唇他的手也随着摇摆一点点往下，再往下。
　　
　　感觉从未见她这样美过，经自己爱抚到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诱人的光泽与粉红，宗俊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脑子始终在叫嚣着不够不够，对她身体的探究也还恋恋不舍，偏身下已成直角的某处却已绷不住即将爆炸了。
　　恍惚闪念他藏在这附近好象也有一盒套子的，可再无自控从这刻魂销中脱身，挣扎不过一秒便放弃掉，模糊着发出一声低吼便猛地挺身而入，瞬间理智全飞仅余眼前流光飞舞。
　　
　　平常在他抵入的那霎浑身一紧，神志稍有回复，可被牢牢按抚住的腰胯没法令她做出任何推拒的动作，所幸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胀满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承受，稍瞬适应过后，反随着他大力的推进和厮磨逐渐升腾起火一般的异样感受，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
　　这陌生的滋味令她无措又隐约渴望，欲拒还迎中浑然不觉自己无意识的攀附已令两人的连接处更为贴近契合，只随着他愈加狂放的动作而身心合一地悸动起伏。
　　
　　□来得那么突然，却异常凶猛。平常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抛到了天边，神魂飘浮着无可依寄，偏还知道一颗心是满的，情绪更难喻的欢畅，想高歌，想大喊，想舞想飞，想就这样在这万丈光芒中永远荡漾。
　　宗俊则在她阵阵紧缩里勉力强抑，不想在身下可人极致未退的当就轻易失守了，好歹又挺着□几次过后才猛一下推进到最深，颤栗着释放。
　　
　　紧叠着相拥的两个人都久久未从激荡中平复，直到平常觉得有些喘不匀气来，宗俊才稍稍侧身欲往旁边让，这时始觉沙发上空间竟如此狭小，却为什么刚刚一点都没感觉到？
　　“我们去床上吧，宝贝？”撑起胳膊眷恋着啄向眼前红晕未褪的俏脸，腰腹往下却仍不肯离开她分毫。
　　“嗯。哎，那你，你得先出来啊？”平常闻言也觉得躺在这里酸软的肢体实在放松不了，可他这样让自己怎么走啊，于是不自禁地摆了摆胯催他。然而下一秒又不觉僵住，诧异地把水漾般双眼张大。
　　宗俊也对自己居然就这么又起反应了而感到些微得意，可也不免几分无奈，“哦宝贝，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受得了，乖，还是不要动了啊，其实这里也蛮好。”
　　说着已再次对眼前迷人的身子覆上去，缠紧她重新动作起来。
　　
　　回到床上时已是沐浴后，平常疲惫得连话都懒得说，直接闭眼。宗俊帮她掩好被又东摸西蹭了好半会，终犹疑着靠上来说出适才三战过后方迟来的忏悔：
　　“宝贝，我今天……没有戴那什么……”
　　平常勉强睁眼，迷蒙地看过来，不知他在说什么。
　　“套子，我忘了戴。”宗俊脸上有求恕，有为难，似还有点小心虚。
　　霍一下明白过来，平常眼睛不禁开始发直，回想一遍经过，果真就连最后在浴室那次也没见他拿昨晚那东东出来。
　　
　　“对不起宝贝，我一急，就忘了。后来又想，反正也有那么一次了……不用那个感觉又超棒的……”
　　“没关系吧，明天可以买毓婷。”她翻了个身，阻住他没完没了的期艾，心中自有依仗。不过忽一想，又转过头来眯眼跟了句：“下回不行了哦！”
　　宗俊没想到平常竟知道那个，还当自己要好一番解释呢，于是稍稍安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吻在她耳边，
　　“一定再没下次，我保证，宝贝。用套子再不方便也比让你吃药来得安全，这个我知道轻重。不过，没想到哦，我的猪猪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小白么，呵呵。”
　　
　　平常半梦半醒间想起自己曾在这上面也犯过一次乌龙，嘴角便不由朦胧噙了丝笑，心说我可不就是典型的小白，不过那事没好意思也跟你交待罢了。
　　唉，还好自己这个糊涂蛋，在找BF上面还算有点慧眼，他为她想得永远要比自己来得周全。这种感觉好幸福……
                  八十
　　至此，平常和宗俊终于开始了同居生活。
　　为了表达满腔喜悦和他的爱，宗俊居然立马像模像样地向小奇请教起如何做饭来。对于他这个稍嫌刻意的表现，平常不免另有注解，觉得他该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或是证明什么吧？
　　不过不得不说，某人在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不咋的，明明有着“明师”指导，又有她这个“小二”在旁全程协助，成果却实在称不上喜人。
　　所幸有了这独立的任其施展空间，两人每每手忙脚乱地同策同力一番，吃好虽谈不上，却也好歹能混个吃饱闹得新鲜。
　　
　　这天，宗俊正拉着平常在超市的生鲜区里采购，忽接到周雨辰的来电。
　　自知道她在那晚及过后对平常的所做所为，他就再不想跟这个原本所谓“谈得来”的朋友有所接触。受家境所迫她想要自立自强是对的，可不能就那么随波逐波不分好赖，更不该想要出卖同学来获取利益，何况那人还是平常。
　　不过他也没想去找她追究，毕竟平常没什么事，而她在当时和事后也算都做过一些补救的努力。至于其它，就如平常所说，人生是她自己的，选择什么样的路去走都要靠她自己去把握，好自为之罢了，旁人无从置喙。
　　
　　这会她来找他是想干嘛？宗俊犹豫着看了看平常，见她转过脸去没表示，便伸手按了拒听。可没一会周雨辰又再打来，平常看他还想再按，便拉住他对他说：
　　“接吧，她对你应该还不会玩什么心眼的。也许真的有事也说不定。”
　　宗俊想了想于是接通，语态疏离地问有什么事？周雨辰那边顿了下，才犹豫着出声：
　　“对不起打扰了，是有点急事想要麻烦你……”
　　
　　原来她的妹妹突发心血管疾病需要住院，可打听了几家都没床位医院拒收，情急之下才想求宗俊的妈妈看能不能帮忙给想想办法。
　　一听是涉及到急病的事，宗俊倒不好直言拒绝，便答应帮她问问看。幸好郝夏宁她们科正有一病人已经康复准备下出院通知，稍后真可以空出一张病床来。
　　宗俊告知完周雨辰，想了想又问她身边还有没什么亲戚朋友可以协助吗，她喃喃说没有。于是挂了电话他便与平常商量，要不咱俩一起过去看看？她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到底同学一场，不好就那么放手不闻不问了。
　　平常自然点头。同时也不禁好奇，周雨辰居然能如此顾念姐妹之情，即便在发觉了宗俊的冷淡态度之后？不大像她性格嘛。
　　
　　这位小妹倒与周雨辰完全两种风格。长得蛮清秀，即使在明显病态下也掩不住那份娇美可人。不过看她的穿衣打扮和时或发出的不豫抱怨，却可想见是个被宠坏的不太明事理的女孩。
　　周雨辰对她的态度明显忍让，又哄又劝的，似都顾及不到宗俊和平常会有什么想法了，大冷的天倒忙前忙后一身汗。
　　郝夏宁过来查诊时，宗俊避了出去，平常才要跟着一起走，却被郝阿姨叫到一边轻声问候两句，于是神态略有拘谨地站定了应答。
　　
　　周雨辰隐约听到一点，正暗自神伤这两人终于还是走到更进一步了，就听妹妹不耐地冲自己要求：“你到底有没打电话？帮我告儿郭进伟啊，我这才过没多久就又流一个了，差点没死啦！好让他快点来看我啊！”
　　于是她赶忙伏身，轻声细语地继续哄劝，想打消她这个不懂事念头。
　　平常乍闻郭进伟的名字，不禁一愣扫过来，心说怪道有点觉得这小MM面善呢，MS就是那次在路边碰到后又上了姓郭的车子那位。跟那种人渣混在一起还能有好了？
　　
　　郝夏宁见她溜号望向那边，也便不欲再多耽搁，只亲热地拉着平常手最后再邀一次：“周末和俊俊一起回家来吧，他不还一直说要学做菜吗？我现在做的也算能拿出手了，指导指导他还应该没问题的，呵呵，好不好小常？”
　　平常听她说得如此热络，自己却没似以往那样觉得刺耳，暗自讶异的当已是绯红着脸应了下来。随后便与阿姨告辞，又跟周雨辰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周雨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黯淡，转瞬却又重新堆起感激笑意迎向走近前的郝夏宁。
　　
　　◇◇◇ ◇◇◇ ◇◇◇
　　
　　走廊里宗俊挽住平常的手问说怎么这半天才出来？平常不由下死力捏了他一下，嘟着嘴低嗔：“全天下都知道咱俩这点破事了吧？你居然还敢告诉你妈！”
　　宗俊闻言呵呵傻笑两声，“她不是总问嘛，怕你这媳妇儿太难搞定，弄不好哪天再长膀飞喽她儿子不得哭死啊。”
　　“切，这我就不飞啦？”才随口嗤他，平常忽觉不对。这话儿是怎么说的？郝阿姨不是最最反对男女生行为不检嘛，到底什么改变了她？
　　
　　宗俊见她追问，想想干脆正了正神色，揽紧她腰盯着眼问：“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对吧宝贝？毕业就结婚你看好吗？”
　　平常好不意外，愣了半会才握拳捶了他一下：“你这是干嘛？就在这医院的破楼梯边提前求婚？想吓死我还是想气死我啊？”
　　宗俊躲都没躲，仍是目不转睛看牢她：“当然不算求婚，可也想要你一准话。我的心你知道的哦？猪猪？我们俩的未来，就都交给我，好吗？”
　　
　　平常脸在发烧，明明他说的不是什么缠绵情话，为什么自己听了就这么心动过速和感动呢？于是只好低头回避着掩饰：“毕业不是还早嘛，现在就说这个，不觉得奇怪么你。”
　　“我不管。就要你说。何况，什么事不都得有个提前规划吗？”看她的反应，宗俊的心稍稍落定，嘴里却仍是不依不饶，只不过语气听起来就有些腻人的意味了。
　　
　　其实平常自听他说起老板对自己毕业后的设想时开始，就曾有思量过，老板看好的两条出路的确都很适合自己，而且她也有意愿日后留在北京发展。
　　毕竟这里环境更好空间更广阔，同时还有最重要一点，这里有宗俊啊。
　　以前她是想法不多，觉得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很甜蜜很美好就已很满足，并没分神去考虑更多再往后的事，总觉得那还很遥远。
　　不过真要细想，她就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有足够的安全感，对两人的感情有绝对信心才会这样。她就从没想过要与宗俊分开。
　　
　　既然现在他非得坚持着要一句话，她想了想也就不再忸怩，抬头迎着他期盼的目光，声音很轻眼中却闪着坚定：
　　“现在起你手中就握着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了，你可要努力地把好方向哦！”
                  八十一
　　应承过宗俊后，平常想了想又在晚上把这件事在电话里说给妈妈听。郝阿姨那边都知道了，她还不赶紧在自家这边争取个坦白主动，后果也许会很严重。
　　不过冯宪珍的反应倒出乎她意料的平静，只是在听女儿怯生生说已跟宗俊有了亲密关系时感慨地道了句“我家宝贝终于长大了”，随后更对她要想留京的决定表示赞同。
　　孩子大了终将有她自己的世界，何况一家人都对宗俊比较了解，也对他两人未来会在那边发展有所准备。
　　
　　平常得到家人的包容与支持后，心情更见轻松。二人世界的生活也的确要比以前更甜蜜和丰富多彩多了，明明还是上学放学一起吃饭，可多了这份同进同出的亲密，却硬是感觉大不一样。
　　宗俊那就更不用说，嘴边和眼底的得意与欢喜似是时刻都要满溢出来。
　　尤其到了晚上，恨不能即刻化身为狼，把自己全部体力和热情分毫不留全部挥洒干净。
　　
　　这晚还不到九点，他做完手边的事就来缠磨平常，正在她半推半就已快到兴头上，扔在客厅里的手机却不解风情地一个劲猛响。
　　宗俊懊恼地哀叹，半天才不情不愿翻下床，冲过去捂住话筒把它拿进来：“你的！看看是谁，长话短说宝贝！”
　　平常捂嘴窃笑，该，谁叫你这么早就开始不老实。拿过一看，见是陌生号码，因响得坚持便不由接了，结果竟是李明宇。
　　他说自己才从墨尔本回来，近两天会来北京，想要和她见一见。平常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满口答应，又听他说到时会带一朋友过来，便不由笑着打趣问是不女朋友？
　　李明宇竟有点结舌似的，稍后才把声音放低含糊道：“不是。不过我在努力。”
　　
　　见面地点定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咖啡厅。
　　宗俊对于李明宇的此次“造访”很有点感冒，干嘛从国外才回来就巴巴进京来会别人的女朋友？不知道自己有前科吗？因此强烈要求列席。
　　平常只得好气又好笑的应了，毕竟人那也是前校友。
　　
　　当李明宇携着一高挑纤瘦的女孩刚出现在门口，就被平常认出来了，便跟宗俊同时起身笑着看过去。
　　大概是国外的食物太生猛，李明宇看起来比从前壮实很多，竟平添了不少男儿气。他身边那女孩更是气质出众，两人远远走来一路把为数不多的几名顾客眼球完全吸住。
　　平常脸上笑容却在那女孩渐行渐近时一点点僵住，手指下意识去抓宗俊，喉头一阵发紧，脑中嗡嗡作响，只知道双眼定定地直视着她。
　　
　　那女孩似乎也很激动，伸右手攒住紧贴在唇边，迈出的步子都有些发颤。李明宇一直留意着，看她现出异常，便拿手不着痕迹地在旁扶住。
　　宗俊也诧异地握住平常的手，又在她和那女孩的脸上来回看看，然后突然张大双眼，想开口说什么又急忙顿住，询问地看向李明宇。
　　李明宇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那女孩身上无暇理他，关切又温柔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就趋前一步轻轻拉开椅子欲扶她坐进去。
　　
　　平常这会已近距离看到她的脸，却是双目模糊怎么也瞅不清楚。久久费力地喘息了声，方轻喃出一个名字：“平凡。凡姐！”
　　那女孩原本已颤微微的身子倾刻更是剧震，眼中的泪立即汹涌，双唇抖了半天才低唤：“小常！”随后脸色苍白，身形摇晃着倚向李明宇早靠过来的胸口，随即被他稳稳扶住送在椅中。
　　
　　平常还弄不清状况，乍惊乍喜之下扑过去就欲抱她双臂，嘴里边不敢置信地胡乱低喊：“是凡姐吗？真的是凡姐对不对？”
　　宗俊却已看出那女孩情形不大对头，连忙及时拉住平常阻止她继续前冲，口中急急劝道：“冷静点宝贝，坐下说话，你们俩都先不要太激动，听话，来，你也坐下。”
　　平常这才回神发现，对面的平凡双肩微耸在李明宇圈着的双臂中似已抖作一团，半垂着脸无力地贴着他，两眼紧闭，状况看起来很是不好。
　　吓得她掐住宗俊手臂，一迭声叫：“快，快，凡姐她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李明宇匆匆抬头拿眼神制止她，又示意宗俊赶紧安抚好平常以及闻声前来的两名服务生。
　　
　　过了能有半刻钟，平凡才在几人焦急的注视下一点点缓了过来。虽脸色还显苍白，不过身上和口唇的轻颤却终于止了。喝过李明宇喂到嘴边的清水后，她望定平常，轻轻现出一抹虚弱的笑：
　　“我没事了，别怕，小常。就是见了你太激动。”
　　平常将信将疑地瞅着她，心里的紧张和担忧仍是一点没少。半晌才怔忡着问：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家里怎么没人告诉我？”
　　平凡笑容一顿，垂下眼来：“家里不知道，我还没敢联系她们。”
　　闻言，平常惊异张眼，还待再问，宗俊在旁轻咳了声适时插上一句：“你们姐妹好久没见，必有许多话讲，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回公寓再细说？”
　　
　　◇◇◇ ◇◇◇ ◇◇◇
　　
　　当晚平凡就留在小公寓里。宗俊不放心只有她姐俩在家，便在客厅沙发上凑和了一宿。李明宇纵不情愿，也只得一步一回地走了，还不忘叮嘱平凡一定控制情绪，又说自己明日就来看她。
　　姐妹二人抵足夜话，将这些年的离别和坎坷经历细说从头，只是顾及到平凡身体，数度忍泪相互规劝安慰，许多辛酸往事尽量稍带而过。
　　饶是这样，平常仍震惊于她所历经的那些颠沛流离，其背后的艰难困苦和恐慌孤寂即使没有细述也是可想而知，真难为她那时小小年纪是怎样一点点熬过来的。
　　
　　当年平凡的母亲纪咏薇带她跟着那个叫盛世拓的男人先是飞的旧金山，然后又是火车又是轮船的从北美一直辗转到南美，途经很多国家和地区，往往总是才安顿下没几天就又整装上路，步履匆匆，行程不定。 
　　平凡隐约明白一点他们这是在逃亡，不可以被发觉，否则会被捉回去，妈妈和继父也得进监狱，于是尽量乖巧，不敢给他们添麻烦，连情绪上都不敢丝毫表露出来。
　　可是知女莫若母，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儿如此贴心如此压抑，纪咏薇心里又痛又悔，深深自责自己不该一时意气就把孩子也牵连进来，她二人弄成现在这样仓惶度日不人不鬼的也就罢了，可女儿的一生怕也得跟着毁了。
　　
　　然而这世上是没后悔药可吃的，事已即此，也由不得她再把女儿送回去，否则一定会暴露自己二人的行藏不说，女儿回国也未必能有平安日子过，前途也同样没指望。
　　于是极度的恐焦疲惫与各种心理压力下，纪咏薇开始染病，生理的，心理的，各种不适纷至沓来。而现实条件又不容许她好好地住院检查，只能在一些小诊所里流动着治疗，开的都是一些仅能缓解症状的药，却不知那些药多是违禁的，负作用也相当明显。
　　逐渐的，她开始烦躁、易怒，后来更发展到酗酒、与盛世拓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激烈争吵。后来连平凡都知道，妈妈这是得了抑郁症了，可为免引来别人的注意，他们却只能更加频繁地迁徙，劳累、动荡则进一步加重纪咏薇的病情和失控程度。
　　
　　平凡十五周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她们在玻利维亚的苏克雷度过。
　　纪咏薇难得情绪平稳的给女儿置备了个简单席面以示庆祝，可随后夜深人静她却酩酊大醉地摇晃出了旅店，待盛世拓发现并追出去时，她已被街上急速驶过的一台大货车撞飞到了一边，当场死亡。
　　极度震惊与悲痛过后，盛世拓都没敢向当地寻求协助和索要赔偿金，只匆忙在警方指点下把纪咏薇的后事简单处理了就带着她的骨灰和失魂落魄的平凡离开那里，又继续新的征程。
　　
　　如果说母亲的死带给平凡的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和悲凄，那么它带给盛世拓的打击则更加致命。这个男人从二十岁起就迷恋纪咏薇，直至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她，可纪咏薇心里爱着的却始终是平凡的爸爸。
　　这次他孤注一掷地将她带离国土，也是存着彻底断念的心思，想她早晚会完全接受自己。可任是再如何地关爱忍让，都没能换来她多少心动不说，还最终用这样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永远抛弃。
　　可他却连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像样的葬礼都做不到，这让他这个骄傲显贵了半生的男人绝望到几乎崩溃。
　　
　　由于消沉不振，他在到了一个偏僻安静的小镇后就再没心思前行，窝在租来的小房子中整日整日地呆呆发怔。平凡更是每天以泪洗面，她疯狂地想着妈妈又对未来的生活一片茫然充满恐惧，夜里都不敢闭上眼睛熟睡，可怕的冰冷的梦境整整折磨了她大半年。
　　在这期间，盛世拓拣起了谋害他妻子的酒瓶，用醉生梦死来麻痹自己绞痛的神经。而平凡则被一个常来送外卖的当地女孩引着吸起了大麻，一开始还能隐约抗拒，可当这东西能令她忘却伤痛精神亢奋后便已是欲罢不能。反正她知道继父身上有的是钱，而他们仅剩下的也只有那个。
　　
　　直到某天平凡毒瘾发作被盛世拓当场撞见，才令这个颓唐已久的男人幡然猛醒，他究竟对心爱的女人做了些什么？累得她惨死异乡不说，就连这唯一的血脉都被拖害至此，他，再也辜负不起了！
　　于是他立刻带平凡离开了那里，不能去戒毒所，便用自己的方法绑着困着看着守着，誓要帮她把毒瘾戒掉。经过漫长的一年时间，他们终于成功了，可平凡脆弱的神经中枢到底留下了被毒品侵害的痕迹。
　　
　　接下来盛世拓不顾自身安危，终于冒险联系门路为平凡买到个新的身份，就连国藉都改了。然后把她送往澳洲，在留下大部分金钱后自己悄然远离。
　　自此，平凡终于孑然一身地流落在了异国他乡。
　　她知道继父此举是为自己好，怕他的身份终有一天又会拖累她。而她也早在看到他为母亲的死痛不欲生时心里就再没了恨，不过也没想去找他，就这么都飘着过吧，反正她对明天早就不抱希望。
　　
　　可一个偶然机会，却让她遇上了在当地读书的李明宇。
　　经历了最初被认出的恐慌和逃避后，是他锲而不舍的探访靠近令平凡一点点去除了心防，渐渐的，长期孤寂驿动的心被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所温暖。
　　是他不断鼓励已习惯索居的平凡走出家门，并带她结识自己身边一些谈得来的朋友，当确信自己的身份面孔真的不会引来麻烦后，长期来一直紧压在平凡心头的恐惧和顾虑才逐渐被消弥。
　　
　　这次李明宇因母亲再婚而回国，因不放心留平凡一人在那边，也是为让她能彻底放开心结，他极力安抚和劝说她随自己重回故土。于是，离家十载后平凡终于踏上了归程。
　　至于会先来京求见平常，则是出于近乡情怯。她不敢就那么贸贸然地出现在家乡，出现在自己一众亲人的身旁。
                  八十二
　　平凡在北京只停留两天，就被闻讯赶来的平易心和平易志给接走了。消息是让最能说会道的小奇给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全家哗然。奶奶都快欢喜疯了，爷爷也第一时间就把两个儿子给轰上飞机去接人了。
　　平常和小奇由于还没放假，没能赶回去亲身参与那阖家欢聚的盛况，却也不断地在电话中打听和感受着那份喜悦。
　　不过为免平凡的归来引起不必要麻烦，平家对外只称是来了个海外的远亲家女孩，来当地寻亲发展的。毕竟平凡走时才十四岁，如今十年过去，容貌和体态都变了很多，又拿的别国护照，以平家向来的低调，短时间内倒并没惹人多心打探。
　　但平凡还是仅在平家住了十几天就搬到平易志在市郊买的一栋别墅去了。奶奶不放心也要跟着一起去照顾她，爷爷便以健康和散心为由把自己也一同打包过去。这个孙女着实令二老心痛，再加上她又拒不认父，无奈只得如此安排。
　　
　　平常在最初的激动雀跃过后，心情也逐渐恢复平定，凡姐的归来令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再无缺憾。每日更精神饱满地投入到工作学习中，同时还甜蜜感受着美好的爱情和温馨生活。
　　自明确自己日后的发展方向和目标后，她开始对相关专业和知识更加钻研，吴振宇也着重对她进行这方面的教导和培养。就连魏天师也在积极地帮助平常，时常主动为她提供一些有用的文献资料，令平常不胜感激，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相处融洽。
　　不过平常一直对他某方面取向免不了疑惑，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就硬是没见他跟除自己外的哪位异性露个好脸打声招呼过。当然，就她所见魏天师身边倒也没出现什么可疑的同性过，连那汪天诚都好久没来了。
　　这人还真是怪胎，莫不是男女通拒？呵……
　　
　　舒心的时光消逝飞快，转眼间大半年光阴就那么宁定的悄然溜走。
　　
　　打破平静的是一通电话，随后脸色阴沉的吴振宇和魏天师就昏天黑地忙开了。开始他们没想让平常也参与进来，可后来因为牵涉到周雨辰，考虑到她们的校友关系，才把事情原委一一跟平常交待了。
　　原来他们前阵子查到郭进伟又故态重萌，将一年轻女子造成了重伤害，因对方家属是名律师，为免不必要纠缠，郭进伟避去Ｃ城，携几名狐朋狗友一起游玩。却不料在那让他偶遇上了吴振宇的前女友于小丹，认出她身份后便恶意制造事端不断给人找麻烦。　　　
　　这消息才一传回到吴振宇耳边，他就急了。放弃于小丹始终是他人生的最大遗憾也是他的最后底线，无论如何不能让姓郭的继续逍遥再逞恶念。于是立马开始规整手头现有资料，又千方百计搜集信息联系那名受害女子及家人，一待证据确凿誓要将姓郭的绳之以法严惩不贷。
　　
　　那受害人便是周雨辰的妹妹冯晓晓，她因不甘被郭进伟玩弄抛弃而跑去找他大闹，结果被其不耐地推落楼梯，旧伤未愈再增新创，以至严重到一直休克昏迷。
　　平常这时始知周雨辰早在去年便取得律师资格目前已开始独立执业，可不晓得为什么，她对吴振宇派去与之联系的人始终回避，而她本身对于这次伤害案的态度反应也暧昧不清，既没急于为其妹追讨公道，却又一直拒绝郭进伟方面给出的调解协议。
　　吴振宇无奈，只得寄望于平常，看她能不能在周雨辰那探明究竟寻求突破。
　　
　　平常带着问号找到周雨辰时，她正在医院的病房中看护妹妹。一年多不见，周雨辰似又改变许多，虽满面憔悴疲惫仍难掩神情中隐现的一抹利落。她的笑容看似更加真挚平和，眼神却瞅着越发深沉难懂了。
　　看得出她对这个妹妹真的很在意，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在与平常含笑寒暄的当儿，还兼顾着手脚麻利地将冯晓晓无意识蜷起的肢体轻轻放平，并在被压红的皮肤上随手按摩几下。
　　平常不由神情微动，她能注意到妹妹如此细微的不适并第一时间帮助排解，又怎会真的置她生死安危于不顾？
　　于是拉出床边的小凳坐下来，她此刻是真心想听周雨辰是什么想法了。
　　
　　而周雨辰早知平常来意，却又犹豫，不知吴振宇那边是否真有足够的能力和证据一举掀倒郭进伟，如若不然，自己的前途和一切将顷刻毁诸一旦，小心汲营了这么久心有不甘事小，姓郭的和老板也都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与虎谋皮的艰难和凶险她又早深有体会，所以才一直偷偷在收敛一点一滴觉得有用处的信息，只想为自己寻求那么点依仗以做退路。而老板似乎已有察觉，不然也许不会突然就让自己辞去助理职位单独执业。
　　都怪这不懂事的晓晓，将自己陷于眼下进退两难的境地。可她又是自小到大唯一一个真心对自己亲近的人，蒙她单纯所助得享过不少便利。如今看她任性胡为不肯听规劝而落得这样，气恼之余又由不得不心生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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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平常与周雨辰所说的话绝对要比她们相识十多年加在一起的总和还要多，而且很多方面竟谈得很深很透彻，她们大概都是第一次发觉对方身上也会有值得自己钦佩的闪光点，以至在分手后都还默默回味感触良多。
　　而周雨辰不愧是聪明人，权衡一番后很快定下心做出决定。先跟吴振宇联系，进一步寻得保障后，不仅提供了冯晓晓被郭进伟利用虚荣无知而诱骗交往直至她受伤害的全部经过，还将自己在汪天诚那里陆续发现并收集的一点他之前曾为郭进伟收买和制造伪证等方面的实据都交给了他。
　　
　　可是，虽已准备得极尽充分，这场恶意伤害案件还是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拖了近一年，迟迟没能正式宣判。
　　在这期间，平常亲身参与并协助着做了很多，切实感受到业内和当前这个大环境下欲做到真正的申张正义会遇到多少艰辛与无奈，而吴振宇魏天师等人的缜密不懈和坚韧果敢，以及周雨辰和另几家受害者家属在巨大压力下仍能顽强抗争，都给她留下极深刻印象。
　　于是，一个全新想法在她脑海中冉冉而升并逐步清晰。
　　
　　郭进伟与汪天诚之流使尽招数负隅顽抗了那么久，最后导致失败的原因却有些不可言说。当郭进伟的父亲因故被迫从高位上骤然退下来后，他嚣张妄为累次触犯刑法的儿子也自然大势已去，很快就在重重铁证和雷霆万钧的闪电拘捕下不得不认罪伏法。
　　而平常则是在很久之后见到了宗俊口中的“吕叔叔”吕英杰时，才恍然明白当年何其睿写给她信中提到的那个“Ｊ”的原型以及老板吴振宇口中曾隐约带过的将对案件有利的政治因素是怎么回事，不由默然。
　　天道循环终有报，当年那段公案总算在这些人手中就此了结。
　　
　　毕业前夕，平常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跟宗俊做了一番深入细致的详谈，并最终获得了理解与支持。
　　她不欲去走那条老板为自己设定好的安逸平坦之路，而是想选择那个满是艰辛和挑战的职业。或者并不十分适合她，或者前路会行进得很难很苦，可如果连尝试一下的勇气和魄力都没有就直接躲避放弃的话，她怕自己有一天会更为后悔。
　　而且这条路上还有很多像老板和魏天师那样优秀正直的同行典范，只要努力追随，始终崇尚司法公正并能够为此坚定执着，就一定会实现自己心中理想。
　　吴振宇惊讶过后，也很快接受并赞同了她。这个女弟子很少让他失望，他对她的选择和努力从不缺少信心。而他也真心期待，能够有越来越多像弟子们一样有信念有朝气的年轻人加入进来，给当前行业注入更多新鲜活力与良、善、真、美。
　　
　　平常则坚信路在脚下，自己有决心跟能力去一步步走好它。对于明天和未来，她的内心充满了无尽的爱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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