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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清风
　　作者：江枫落月

　　引子

　　“不……不要……”女孩仿佛打了个盹儿，醒了，却依旧紧闭双眼；睫毛颤抖着，溢出几滴晶莹的泪花。
　　“啪！”一声脆响，原本喧闹的红墙根儿一下子安静下来，顷刻间，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
　　女孩缓缓双眼，望着一旁飘落的绸带，恍然惊醒，把手伸进浑浊的水坑，摸索着寻找早已碎成两半的红玉扳指。
　　扳指碎了，丝带还在。
　　残存的记忆，破碎的画面；唯有心中的痛，弥久不散。
　　淅淅沥沥的雨，给这个经历过历史变迁的宫殿笼上了一层薄雾。不时传来喜鹊的叫声，想必是去寻觅避雨的地方了吧。
　　绛紫色的绸带，串起血红色的玉，连接着我和你……

　　星璀璨·共凄凉

　　细雨绵绵，在红墙的一侧和另一侧。
　　李落蕊抬起头，痴痴地仰望着朱红色的宫墙。不远处，结伴而行的游客匆匆离去，“啪嗒啪嗒”，溅起片片水花。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在绵绵细雨的滋润下，似乎柔软了许多。
　　刹那间失神，残破的地面跘了李落蕊一个趔趄。
　　“哎呦！”李落蕊一个跟头，撞在一顶不甚柔软的帐篷上。借着力，又向后退了两步。
　　帐篷也搞得这么奢侈，真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李落蕊不屑地切了一声，捂着额头，瞪着那顶黄灿灿地帐篷，自言自语道：“倒也符合故宫的气氛，是新加的景点吗？”
　　“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浑厚有力的大手捂住了李落蕊的嘴。
　　“想活命就给爷闭嘴。”不见其人，但闻其声，李落蕊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里埋怨起来。今天可真够倒霉的，想感受一下历史的沧桑，被人撞了不说，现在还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威胁！
　　李落蕊深吸一口气，低吼道：“不想手指头被咬断就赶紧放手！”
　　“嘶——”话音刚落，李落蕊忽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淌着不明液体。她想伸手探个究竟，却迟了一步。她的双手早就被那不明身份之人反扣在背后。
　　天色依旧昏暗，雨已经停了，地也不再潮湿。
　　看来劫匪很强悍，不能来硬的。李落蕊想着，又觉得好笑。想是那人武侠小说看多了，还自称“爷”。
　　“我……”李落蕊想赶紧把伸上的钱掏出来，好快些摆脱这个疯狂的家伙，忽然帐篷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打乱了她的计划。
　　“万岁爷传太子见驾。”帘子一挑，一个身着蓝色褂子的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太子殿下，万岁爷要您和……和旁边这位姑娘一同见驾。”
　　“太子？”李落蕊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乒乓球，不敢相信刚才的劫匪居然是太子；还有，那个女里女气的蓝褂子……
　　李落蕊这回连自己的耳朵都不相信了。刚才不是在故宫……肯定是被撞晕了，现在还晕着呢！对，就是这样。李落蕊想着，点了点头。
　　蓝褂子进了帐篷，这时，李落蕊才发觉，这帐篷就像布搭起的宫殿，明黄色的毡帘晃得人眼花缭乱。
　　“一会儿进去给爷小心点儿，敢威胁爷，也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被称作太子的人附在李落蕊的耳边，低声喝道。
　　黄色，满眼的黄色。一个身着龙袍的人在正中的塌子上，正襟危坐，俯视着太子，却看也不看李落蕊一眼。
　　“胤礽，深夜在朕帐外……可有什么事？”这人脸上带着微笑，声音却似一阵寒风，拂过便可结冰。
　　“回皇阿玛，儿臣听到有脚步声，特前来察看。”胤礽拱手，肃穆地望着他的皇阿玛，接着道：“居然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皇阿玛帐前窥伺。”
　　“过来给朕瞧瞧。”那人这才把目光转向李落蕊，又缓缓移开。
　　胤礽刚迈了一步，那人又道：“她过来，你出去吧。”胤礽一惊，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落蕊则像个看热闹的游客，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端详着这两个长得多少有些相像的人，一拍脑门，大声道：“这个梦好神奇啊，又是皇上又是太子……”
　　出其不意地，李落蕊转身拉住就要离开的胤礽，说道：“你别走啊！”
　　胤礽身形一滞，才迈出一条腿的身子僵在了半空中。
　　“胤礽，回来。”略微的停顿，正中之人继续道：“朕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把戏。”
　　胤礽刚才还在犹豫着要解释些什么，这下倒痛快了。挺直腰板，大步一迈，利落地走到皇上身旁，道：“皇阿玛，儿臣……”
　　“让她讲。”这皇帝的声音如凛冽冰泉，清透彻骨。似乎空气也冻住了，不再流动，让人窒息。
　　我吗？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这个梦的主人，应该由我发号施令才对。李落蕊伸着脖子，大张着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从没怀疑过眼前的一切，即使它那么真实。真实的触感，还有灼人的疼痛……
　　“我上历史课时肯定学过你吧！”不然怎么会梦到呢？李落蕊托着下巴，眉头一皱，痛苦地思考着什么。
　　“看你的衣服，肯定是皇上了……哪个皇上呢……看你的衣服，应该是清朝的…… ”
　　胤礽看着自己的皇阿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个凌厉的眼神杀了回去。皇阿玛，一个宫女，你还有和一个宫女谈什么？眉心轻拧，胤礽放弃了对这个忽冷忽热地皇阿玛的揣摩，扭脸端详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来。
　　“康熙！你是康熙！”看来这小丫头不想活命了。胤礽这么想着，又见李落蕊胳膊伸直、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眼神阴郁的着龙袍的男人，不由得哼了一声。
　　“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真乃一代圣君！”李落蕊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对周围毫不在意。这个梦好啊，居然梦到了木老师反复提到的康熙。
　　“你说朕是圣君？”康熙没有如胤礽所料，反而探着身子，微微一笑。
　　啧啧，李落蕊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说不定这就是期末考试题，一会儿醒了得赶紧记下来。”
　　“这宫女窥伺帐内，出言不逊，皇阿玛为何还与她周旋。”一直被忽略地胤礽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上前一步，拱手道：“不如把她交给儿臣处置，也省得皇阿玛费心。”
　　康熙闻言，原本不易察觉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斜睨了一眼旁边的胤礽，便冲蓝褂子喊道：“传朕旨意，所有王公大臣、侍卫、文武官员，速来见朕。不得有误。”
　　康熙目送着蓝褂子低头退出帐篷，继续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在朕的帐外？”
　　这句话问得李落蕊慌了神：她如何知道，这个梦一开始就到这里来了啊。
　　“我是李落蕊啊！”
　　“胤礽，这就是你□的宫女？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康熙俯视着还站在中央的李落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帐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断。
　　“万岁爷，诸王、大臣、侍卫、文武百官，皆在行宫门口。”蓝褂子尖细的嗓音从帐篷外响起。
　　天哪！他是太监，蓝褂子是太监！我的梦不仅有皇上、太子，还有太监……
　　“无名宫女，见到朕不知下跪，实属大不敬。”康熙沉默片刻，眉毛挑起，“胤礽，你若当着朕的面，给她掌嘴，直到朕喊停，朕便不再追究今日之事。”
　　掌嘴？李落蕊想起电视剧里恶嬷嬷抽人时惨烈的场景，看来清宫剧看多了，做梦都这么没创意。
　　胤礽看了李落蕊一眼，沉默片刻，说道：“既然皇阿玛给儿臣一个机会，那儿臣只好委屈她了。”言罢，胤礽捋起宽大的袖口，走到了李落蕊面前。
　　此时的李落蕊，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幻中。皇上、太子，公主在哪里呢？
　　“啪！啪！”两个发亮的掌印，印在李落蕊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扎眼。
　　好痛……为什么梦里也会这么痛？“哇”地一声，李落蕊泪如泉涌，一手托着自己灼痛的脸，又猛然放到眼前。
　　血……居然梦到血了！明天醒来去买彩票会不会中啊……
　　好疼……
　　胤礽看着李落蕊脸上被自己划出的血淋淋的口子，眉头紧锁，手滞在半空，喃喃道：“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
　　“朕没喊停。”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尖，字字刺在李落蕊的伤口上。为什么这个梦还不醒，明明可以哭醒的呀？是不是血还不够多，要等到量够得上中奖才肯醒来？
　　“啪啪！啪啪！……”
　　掌嘴还在无情地继续着，李落蕊毫不反抗，只觉得这一切真实得不可思议，茫然地等待自己从噩梦中惊醒，却迟迟没能如愿。不要，我不要中彩票了，求你快点儿醒来吧！李落蕊眼泪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在胤礽的手上。
　　“罢了。”康熙盯着这个宫女空洞的黑眸，一摆手，叫胤礽停下来。
　　原本白净的脸红得像早上的太阳，肿得不成人样。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李落蕊虽痛，却依旧撇了撇嘴角，用仅余的一点力气，把字艰难地连成句子：“终于可以醒了，真是个噩梦……”

　　荫月光·享惆怅

　　“李公公，不知万岁爷急着把臣等宣来可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为首的，头发花白，孔雀翎在头顶支楞着，青蓝色官服不甚平整。
　　“是啊，天色不早了，万岁爷难道不休息吗？”附和的是个青年男子，身材魁梧，浓眉厚唇。
　　“各位大人，万岁爷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这位李公公把毡帘一挑，刚刚还在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夜色朦胧，皎洁的月光洒在绸缎做的衣服上，煞是好看。皓月当空，繁星似锦，无人观赏。帐外，只有几个侍卫把守，其他人，大都和皇上在一起。
　　“胤礽，跪下。”烛光摇曳，静谧的夜晚透着凄凉。此话一出，胤礽即使万般无奈，也只得跪在他的皇阿玛面前，把僵直的背影留给前来面圣的文武百官。
　　“这么晚，朕实在不忍心打扰各位爱卿的清梦。只是有一件事，朕想早些说与各位爱卿。”下面人群一阵骚动。
　　“皇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循朕训……”康熙环顾群臣，他们有的头低得深深的，好像要埋到土里，活生生像只鸵鸟；有的突然抬头，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还有的，纹丝不动，一尊佛似的。
　　“朕不只一次听闻‘皇太子胤礽暴力□，专擅威权，’那时朕万万没有想到，朕亲手□的太子居然……
　　“朕外围行猎，每每觉得帐外有人窥探，最后侍卫来报，竟是太子每日在朕的帐篷外走动。”康熙语速渐渐加快，右手攥着拳头，眼里充斥着愤怒和决绝。
　　“朕以为你是为朕的身子担忧，怎料今日你竟怀揣匕首，划了那宫女的脸……”康熙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还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拿无辜的宫女试探你。你居然毫不犹豫地……”
　　康熙朝帐门口瞥了一眼，不语。
　　“皇阿玛！”堂堂一国之君，胤礽不敢妄自起身，只能巴巴地抬头，“儿臣哪里……”
　　“索额图之事你怀恨在心便伺机报复，胤衸病重你骑着蒙古王进献的御马丝毫不顾弟情义，朕巡视江浙未尝扰民你却大张旗鼓，诸王大臣你任意凌虐——平郡王讷尔素……胤礽，你可记得？”康熙话锋一转，向胤礽发问。
　　“儿臣……不记得。”胤礽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小东西，非要看清楚才行。
　　“诸位爱卿，朕已包容此等不仁不孝之人二十余载。若将祖宗弘业托付此人，朕岂能安心？”说着，康熙的布满皱纹的眼睛闪过一丝泪光，声音轻颤，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额娘把你托付于朕……”威严的君王，提到亡妻，脸上的坚毅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老泪纵横的脸。
　　康熙现在俨然是个对儿子失望透顶的父亲，眼角的皱纹愈加凸显：“回京后，再昭告天地、宗庙，废太子胤礽。”
　　犹如潮汐，之前的死寂早已不见，帐篷内百官沸腾之势如湍急的瀑布，乍地倾泻而出，收不回去了。
　　深蓝色的天空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轻纱，一弯新月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只有几颗星星不厌其烦地眨着眼睛，看着这混乱的人群。
　　李落蕊蜷缩在角落里，冷得要命，不停地颤抖。可脸上却是滚烫滚烫的，冰冷的手贴了上去，倒也可起镇痛之用。
　　“你是哪儿的宫女，深更半夜的，怎么——”即使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个明朗的声音也能轻而易举地入耳。
　　然而李落蕊无心回应，依旧双臂环抱着膝盖，埋头抽泣。
　　“你是被二哥拉去做垫背的那个宫女？”脚步声渐渐可闻，那声音也如黑夜的明灯，给了李落蕊一丝希望。
　　眼里噙满了泪水，轻轻抬头，就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声音渐渐上扬，透着些许怀疑。
　　“我叫李落蕊，我……”
　　一切如此真实，却无论如何让人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触到了开启第四维空间的点吗？这时空交错，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李落蕊不敢相信，时空穿越居然发生在一个笃信科学的女学生身上。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中了魔似的，李落蕊晃着头，想摆脱这荒诞的想法。可这番痛处，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现在说话的人又是谁呢？“二哥”，难道他口中的二哥是太子？那他不也是皇上的儿子，也就是阿哥了？李落蕊不由得一愣，挥着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眼前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啊——”李落蕊这才察觉，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自己最喜欢的白色运动衣，而是一身清朝宫女装，就像电视剧里的那样。
　　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越，李落蕊不再傻等着任人抽打。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披肩发已经左缠右绕地弄得不知成什么样子。
　　蓦地，那人蹲下身来，望着李落蕊泪痕未干的脸，说道：“你看，现在二哥被废，你成了这副样子，却被丢在这里……”
　　眼前之人，约摸二十出头，眉目间器宇不凡，颇有一番威仪。之前的惶恐再次袭来，李落蕊双手撑地，向后一倾，本想站起身来，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往后栽了去。
　　没有“咣”的一头骨撞碎的声音，也没有预想中眼前漆黑的视线，李落蕊睁开双眼，原来自己被那人接在怀里。
　　海蓝色的袍子包裹着怀中战战兢兢的宫女，那人微微一笑道：“你虽是二哥的人，摔坏了终究不好。”
　　李落蕊发自内心的感激，道了声“谢谢”，便要抽身而去。
　　一阵清风，吹散了浮云，月亮露出了温柔的面庞，给远离尘嚣的二人洒下一片祥和。
　　“你要找二哥吗？”那人见李落蕊想走，突然问道。
　　李落蕊不答，只是拼命摇头。
　　是啊，任谁被那样的主子打了也不会再想回去吧……
　　“十三哥？你怎么在这儿？害得我好找。”嘶哑的大嗓门，冲李落蕊移了过来。
　　十三弟，就是十三阿哥吧。李落蕊端详着十三阿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究竟怎的是好。
　　“十四弟，你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儿？”十三阿哥谈笑风生的气质转眼间变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嘴角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皇阿玛刚刚在行宫宣布要废了二哥的太子名头，还说要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宫女带在身边以防太子——哦不，二哥——防止她再为二哥做不仁不孝之事。”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十三哥已经知道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急着找这宫女探听消息？”
　　十四阿哥瞥见杵在一旁不知所云的李落蕊，眼睛圆瞪，吼道：“大胆，爷是你随便盯着看的吗？”
　　李落蕊像个呆子，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便眼瞅着一个厚厚的手掌随风而来。
　　“十四弟——”十三阿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十四阿哥的巴掌劫在了路上。李落蕊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脸差点又要遭殃。
　　“十三哥，你向着二哥？”十四阿哥的手抽了回去，不再理会一个不懂规矩的宫女，转而向十三阿哥发难。
　　“哎呦。”蓝袍子的公公，气喘吁吁，瞅见两个阿哥都在这儿，有些不敢相信。眼神微怔，马上恢复了常态。
　　“李公公可是要传皇阿玛旨意？”十三阿哥含笑问道。
　　李公公打了个千，起身道：“回十三阿哥，万岁爷要见这位姑娘。”李公公瞥了瞥神情呆滞的李落蕊，言下之意，是想赶紧把人带走。
　　“李公公请便。”十三阿哥用余光瞄了李落蕊一眼，便转身离去。十四阿哥见没人理他，耷拉着脑袋悻悻地走了。
　　“这位姑娘，万岁爷宣你御前问话。”
　　李落蕊纹丝不动，倒不是不愿意。知识再匮乏，抗旨杀头这四个字还是知道的。况且李落蕊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废太子胤礽的替罪羊。
　　“宫女李氏抗旨不遵，你可知罪？”李公公在宫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大太监了，这么嚣张的宫女却是头一会见。
　　“李公公！”远处一团黑影朝这边迅速移动，忽然就到了跟前：“李公公，万岁爷说这宫女怕是没力气走路，由小的背过去即可，不必计较太多。”
　　“嗯，也好。”李公公凝视片刻，点头道：“小贵子，你快快把她背到万岁爷帐篷里，万岁爷恐怕还候着呢！”
　　“嗻。”小贵子三下五除二便把软塌塌的李落蕊扶到背上，吱溜一下没了踪影。
　　“皇上——皇上——”
　　一高大男子身披铁甲、足蹬马靴、手持金帛，踉踉跄跄地闯到帐篷里，一旁的李公公把那快报递了上去。
　　康熙接过薄薄的黄稠，轻轻扫了一眼，忽然眉头一蹙，双手铺展开卷曲的缎面儿，又字字细读。最后把那可怜的稠面儿往手心里一攥，悲从中来。
　　“万岁爷……”李公公见皇上面色惨白，担心起来，可又不敢多问，生怕触怒龙颜，人头不保。
　　“皇十八子胤衸薨……”康熙愁容满面，皱纹布满了额头、眼角，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废太子胤礽，已是辗转许久才忍痛割舍；同日，十八阿哥胤衸的死，便是釜底抽薪。康熙皇帝无论多么坚强，此刻作为一个父亲，亲手废了自己立的太子，又听闻小儿子的死讯，不免心中悲戚，泪如雨下。
　　这个夜晚太不寻常，月亮上的暗影似乎多过以往，地上的人们也烦躁不安。李落蕊躺在燥热帏帐里，望着顶部赭色的花稠，回想着刚刚路上的突变。
　　本来是个叫小贵子的太监背着她一溜小跑，却被人拦下。来人说皇上涕泪不止，先让那宫女跟着十三阿哥。李落蕊恍恍惚惚地听着小贵子的耳语，按照程序接旨谢恩，便无头苍蝇似的扑倒在一旁。

　　心缱绻·遮暮颜

　　“不是我，不是我……胤礽……”
　　午后小憩，李落蕊竟歪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难以释怀的夜晚重复上演，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梦里。
　　“不……”抽泣着睁开双眼，噩梦终于醒了。
　　从十三阿哥口中得知胤礽被幽禁在咸安宫，还有祭天之前胤礽说自己绝没有弑逆之心，噩梦便随之而来。而内容也是惊人的相似：在一座宫殿见到胤礽，胤礽说自己今天都是她害的，要李落蕊还他皇阿玛的信任。
　　“你醒了？”
　　屋内除了这张床，便只剩下一个深棕色案台，上面零散着几本字帖样子的“古书”。中间铺着一副字，旁边还架着毛笔，墨迹未干。
　　停留在黑暗里太久，顺着门缝挤进的一缕阳光刺得李落蕊忙遮住双眼，“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清凛的声音甚是熟悉，李落蕊心里咯噔一下，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瞥了一眼，一个跟头折到地上，歪斜的身子连忙找回重心，福了个身，说道：“见过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吉祥。”
　　“免礼。落蕊，这里没有别人，不必拘礼。”
　　康熙四十七年，十三阿哥胤祥，年二十有二。李落蕊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阿哥，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康熙到底多少个儿子，每个都这么开朗吗？不会不会，就算是家族遗传，也总有基因突变的。胤礽不就是个例子吗？才遇见她，就把她的脸划了个口子，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想让我背上大不敬的黑锅……
　　“即使留下疤痕，也不会影响你的灵秀之气。”胤祥说着，坐在书桌前，看似要继续练字。
　　李落蕊探身，替胤祥捋起袖子，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临摹字帖。峰回路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胤祥放下笔，对李落蕊闲谈似的说道：“大哥和四哥看守二哥时，二哥说他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皇阿玛帐前不知何事，便前去查看。看到是个女子，本不想惊动皇阿玛，结果你反而威胁二哥。”
　　胤祥停顿了片刻，见李落蕊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二哥一时气盛，便掏出玉佩，用坚硬的地方划了你的脸。他哪里知道你肤如凝脂，轻轻一划便血流不止。”
　　胤祥话语间隐藏着一丝玩味，让李落蕊坐到他的旁边。李落蕊拂了拂衣袖，细眉微皱，仍在忖度着刚才听到的话。
　　“是我害得二阿哥被废……”李落蕊眼里闪着异光，喃喃道：“是我……我居然……是我害得胤礽……”
　　历史上绝不会记载李落蕊这个名字，不然木老师早就告诉她了。李落蕊想清楚这一点，便愈加觉得自己的出现是个大错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的错误的人，相互伤害，互食恶果。胤礽……这两个字之前还觉得拗口，现在倒念得熟了。
　　胤祥见她低头不语，继续说道：“落蕊，你不必自责。其实皇阿玛对二哥早有不满，你的事不过是巧合而已。”
　　“巧合……是啊，都是巧合……”遇见胤礽是巧合，难道穿越也是用巧合可以解释的吗？
　　李落蕊轻抚自己的脸颊，浮肿早已退去，而那道丑陋的疤痕依旧刻在那里。胤祥给她的药粉虽然加快了伤口的愈合，却无法让那道印记消失。即使回去，这疤也会跟着吧……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落叶满园，一脚踏上去咯吱作响。
　　“小时候额娘总陪我在院子里玩儿，那时她不让人把落叶扫去。如今我也带你一起踏落叶，如何？”胤祥眼里带着几分柔婉和些许思恋，朝李落蕊伸出一只手。
　　“德妃娘娘？”
　　随胤祥拜见过几次德妃娘娘。那是一个和蔼慈祥的中年女人，衣饰并不华丽，却依旧透出浑身的贵气。
　　“她不是我的亲额娘，是四哥和十四弟的亲额娘。”胤祥手劲一重，李落蕊不禁往回缩了一下。
　　“你看，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胤祥抓起李落蕊小巧的手，朝上面轻轻呵气。“还疼吗？”
　　李落蕊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吓了一跳。”
　　每个人都有伤心的往事，更何况在这幽幽的皇家紫禁城里。一个阿哥，从小没了娘亲，性格却这么开朗——康熙给胤祥选的倒是一个称职的后妈。胤祥口中的十四弟，就是那日不问青红皂白便想伸手打她的人。
　　十四阿哥胤祯，今年二十周岁，和三十岁的四阿哥胤禛都是德妃的儿子。胤祯，显然是个脾气暴躁的大男孩。虽然比李落蕊大上那么几岁，脸上已经长出胡须，却丝毫代表不了那颗孩子气的心。德妃对自己的小儿子更是倍加呵护，这一定程度助长了胤祯的任性和霸道。
　　第一次拜见德妃时的情形，李落蕊这辈子都不会忘。
　　“胤祯，不得无礼。”
　　胤祯一眼看到粉妆扑面的李落蕊，便指着她对德妃说：那个宫女是不是二哥的人吗，什么时候把十三哥勾引了去？
　　在场的人，胤祥抬头怒视胤祯，胤禛则安静地凝视仍跪在地上未起的李落蕊。李落蕊满以为端庄淑德的德妃娘娘会痛斥胤祯一番，至少也会说些安慰的话好避免一场尴尬。谁料德妃只是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完全出乎李落蕊的意料。
　　胤禛的沉冷的目光转向了胤祥，开口道：“皇阿玛把落蕊差到了十三弟那儿，怎么就成了勾引十三弟了？”胤禛头一转，唇角微微一扬，看向那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的弟弟。
　　德妃轻吮了口茶，斜睨了李落蕊一眼，应了句“是啊，胤祯，乱说话可使不得，别坏了你十三哥的名声”，便继续和胤祯聊聊天气、谈谈生活。胤禛和胤祥只是偶尔说上一两句，远及不上胤祯。
　　胤禛看着聊得火热的一对母子，道了声“儿臣同十三弟先告退了”，便一行三人离开了长春宫。
　　“不用太着急。”像是天际传来的声音，遥不可及。“落蕊？你在听吗？”胤祥回头发现李落蕊竟还站在原地，目光呆滞，不知看向何方。
　　“啊？什么？”李落蕊一晃神，从记忆里走了出来，重新把这个明媚的午后塞进眼里。
　　“一会儿路过各个宫殿，听到什么你都别言语。会有你想要听到的。”
　　胤祥拉着李落蕊，沿着殷红的宫墙静静走过。宫人们的确在窃窃私语。恰是这窃窃私语，告诉了李落蕊想知道的消息。
　　“那个张明德的相面人真的说了八阿哥今后必大福大贵？”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宫女，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向一旁的老嬷嬷打探。
　　“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干活在这儿胡言乱语。脑袋不想要了？”那嬷嬷高高地抬起右手，使劲朝小宫女的屁股上抡去。李落蕊心头一紧，忙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嬷嬷——”小宫女撒娇道。老嬷嬷就要落手时突然放慢了速度，只是轻轻的落在小宫女的臀部。
　　“傻丫头，好好管住你的嘴。”
　　之后她们便不再闲聊，只听到呼啦呼啦的水声。这里是辛者库，好像电视剧里有提到过。那些犯错误的宫女会被罚到这里洗衣服吧……或者进宫时时运不佳，直接就被分到这里……李落蕊不禁同情起刚刚欢声笑语是小女孩，不知道她要在这里辛苦多久呢！
　　“你为她操心什么，自己的事儿还没顾好。”胤祥见李落蕊沉默不语，“咚”一声弹了个脑嘣儿，唤回了她游离他处的思绪。
　　“什么操心？操什么心？”李落蕊刚刚回过神来，思绪还跟不上胤祥的话。
　　“那宫女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不会甘愿一辈子呆在辛者库洗衣服的，你不用为她操心了。”
　　被人说中了心事，李落蕊脸顿时蒙上了一层红纱。
　　“大哥好像要杀二哥——不过这不可能，皇阿玛知道后还骂了他。你放心。”李落蕊倒吸了一口冷气，胤祥这才赶忙把话一口气说完。
　　还在回味着，远处跑来一个蓝袍公公，老远就喊道：“十三爷，奴才可找着您了！”打了个千，继续道：“十三爷，皇上命所有皇子到乾清宫。”
　　胤祥随着公公大步前往乾清宫，只留下李落蕊孤零零一人，沿着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宫墙漫无目的的走着。如果矛头指向八阿哥胤禩，那么胤礽就会相安无事来吧……李落蕊刚刚想着，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胤礽是无辜的，胤禩也是，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却不知为何都被卷进了无名的大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什么，李落蕊不清楚，但这肯定和康熙有着密切的关系。
　　“皇阿玛，儿臣愿保八哥……”声音突然响起，是从乾清宫传来的！李落蕊绕了大半个圈，竟然到了乾清宫！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抬着脚上的花盆底，蹑手蹑脚地向乾清宫门口蹭去。
　　“锵”的一声，重心不稳，李落蕊踩着花盆底的脚狠狠地崴了一下。两个多月了，什么都能习惯，除了这万恶的花盆底。李落蕊心中怨念横生，倒抽了一口深秋的寒气，被一个浑厚而威严的声音镇住了。
　　“何人在外偷听！胤禛，你去把他与朕捉拿来。”
　　天哪，被发现了。李落蕊抬着那只伤脚，单腿往反方向蹦着，幻想自己可以不被捉住。
　　“咳。”身子一僵，晃动着再次失去了重心。

　　前路茫·倾心殇

　　胤禛的时机把握得非常好。就在李落蕊歪向一侧即将摔倒的时候，胤禛大手一伸，抓住李落蕊的胳膊，帮她稳住重心。
　　“四爷？”“是你？”两人同时认出了对方。李落蕊一脸尴尬，而胤禛似乎更在意她叫他的方式。
　　“你叫我‘四爷’？”胤禛继续扶着李落蕊，就好像松开手她便会栽倒似的。
　　是啊，为什么独独四阿哥叫四爷呢？是胤禛清冷的面孔？抑或是深邃的黑眸？还是是因为他的年岁？李落蕊想了一会儿，没有想通，却也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
　　“四弟！”一个和胤禛年纪相仿的人从乾清宫走了出来，朝胤禛和李落蕊的方向探去。“还走得了吗？”
　　李落蕊摇摇头。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和胤禛比起来，他温柔许多；和胤祥比，他又输几分阳光。李落蕊不知怎样作答才好，尴尬着杵在原地……
　　“这是三阿哥胤祉。”胤禛突然收回扶着李落蕊的手臂，恁地说道。
　　“见过……”李落蕊闻言，连忙福身。
　　胤祉虚扶了一把，说道：“你就是落蕊吧？皇上叫你们赶紧进去。”
　　李落蕊忽觉脚腾空而起，竟是被胤祉拦腰抱起。“皇阿玛等不及，你脚又走不了。”胤祉看着前面的路，大步向前。
　　胤禛跟在后面，阴沉着脸，什么也没有说。
　　“皇阿玛，是二哥的宫女。”胤祉把李落蕊放到地上，朝康熙道。
　　“那个叫落蕊的宫女？”康熙低头瞥了李落蕊一眼，嗓音浑厚：“朕和阿哥们聊天，你来凑什么热闹？”
　　李落蕊想站起身来，奈何脚腕使不上力气，只好作罢。
　　“皇阿玛，这宫女想是走错了路，刚刚又伤了脚，吓坏了。”众阿哥中，这个声音最能渗透人心。
　　“老四啊……”康熙眯眼看着胤禛，对李落蕊发话了：“落蕊，你就在这儿听听朕到底是不是个圣君。”
　　李落蕊手一抖，心想：圣君……这不是我刚刚见到康熙时说的吗？他居然还记得，幸好是句好话……没由来的，一丝冷汗渗出李落蕊的额头。
　　“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八哥他绝无此心！”
　　就是那个声音！李落蕊在人群中寻觅，果然是胤祯没错。胤禩怎么了？胤祯又在保什么？李落蕊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歪头思考着个中原委。
　　“你在告诉朕你讲义气吗？朕看这分明是梁山伯义气！”触怒龙颜，乾清宫的所有人都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皇阿玛，八哥也是您的儿子，您对二哥尚且不忍，为何对八哥苦苦相逼。八哥若有此心，儿臣愿把自己的头颅——”
　　胤祯话音未落，只见康熙突然从龙椅上站起，抽出一把闪闪的银刀，怒发冲冠：“好啊，你讲你的梁山伯义气。想死，朕成全了你！”
　　银光一闪，刀剑无情，明晃晃的影子向胤祯劈去。
　　李落蕊哪里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出于本能，她一边大叫“不要啊——”，一边匆忙把头藏进臂弯。不知康熙究竟有没有杀胤祯的心思，至少他现在停了下来。
　　康熙没去理会李落蕊反常举动，因为在他眼里，无论有胤祯没有错，生杀大权都在他手中。况且胤祯犯了他的大忌：朋党。
　　“皇阿玛，不要杀十四弟啊！”哀求的声音响起，看来没有发生悲剧。李落蕊从指缝中望着康熙愤怒得扭曲的脸，惊讶得发现他腿边有个人。
　　那人面露悲色，眼珠里流淌着忧伤，瘫坐在康熙的脚旁，紧紧拽住龙袍的下摆，扬起头，仰望着他的皇阿玛。
　　“皇阿玛，他是您的儿子啊，您怎么忍心……”
　　众阿哥见状，通通跪在地上替他们的兄弟求情。皇阿玛三思、皇阿玛息怒、皇阿玛保重龙体……每个阿哥都有说辞。真心的、附和的、无所谓的……在人群里，分辨不出……
　　康熙见自己的儿子们如此顾念兄弟情谊，缓缓收回小刀，拿出了一截木板。
　　“朕不杀你——”余音袅袅，木板已经劈下。跪在康熙脚边的胤祺还未作出反应，胤禟冲了过去，抱住了康熙拿着木板的那只胳膊。
　　说时迟那时快，啪啪两下，康熙不由分说地朝胤禟脸上便是两个巴掌。
　　胤禟，他虽不是是康熙儿子里最好看的一个，确是最会保养的一个。他排行第九，皮肤却不见太多皱纹。尤其是那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连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都黯然失色。
　　李落蕊看着胤禟脸上闪亮的巴掌印，嘴巴好久没有合上。是的，她吓呆了。因为她不解：一代圣君，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下手，毫不犹豫地下手……
　　落日余晖，乾清宫事件以胤禟听康熙之命打胤祯二十大板为结局，算是告于段落了。康熙作为皇帝先走，随后是各位阿哥们，最后轮到李落蕊这个病号。由于李落蕊脚腕双双挂彩，无法走路，便由小太监背回胤祥的住处。
　　“免礼。”小太监看到胤祥和胤禛都在，想要跪下行礼，被胤禛拦住了。“把她放到椅子上，不必行礼。”
　　“落蕊——”胤祥想要说什么，却被站在一旁的胤禛挥手阻止。
　　“十三弟，不急。”胤禛淡漠的脸抻动着，告诫着胤祥。
　　小太监向胤禛、胤祥行了礼，走了。
　　晚霞晕染了半边天，血色的宫墙镀上了金光，竟也变得柔和起来。两位阿哥穿着朝服，带着官帽，进了里屋。李落蕊哪敢怠慢，起身便要行礼。颤颤巍巍的福了福身，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是继续站着或者坐回椅子上，似乎都不够妥当。
　　还在犹豫，胤祥开口了：“四哥，让落蕊坐下吧，这里没有外人。”李落蕊鼻尖的冷汗他看在眼里，不想为难一个宫女。
　　胤禛“嗯”了一声，李落蕊便坐了回去。偷偷缓了口气，瞄了胤禛一眼，李落蕊肌肉一僵，发现他深潭似的黑眸正盯着自己，就顺势回了一个傻笑。见胤禛表情没什么变化，李落蕊便觉得紧张起来，连忙扭头往别处瞅去。
　　胤禛不似康熙那般威严，但隐约间，经岁月洗礼的略带沧桑之感的脸总让李落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看来沉默和冷面给胤禛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你叫落蕊？”胤禛轻启薄唇，嗓音略带沙哑，不经意间流露出皇室中年男人的成熟和气魄。
　　李落蕊被这成熟的味道深深吸引着，可又生怕得罪了这个揣度无门的主儿，便应了一个“是”字，以保万全。

　　羁往事·谋来日

　　“十三弟，你早些休息吧。”没有再多的言语，胤禛起身便要离去。
　　“四哥，刚刚……”胤祥满脸疑惑，站起身想拦住胤禛，清澈的黑瞳流露出疑虑之色。
　　“就按我说的那样办。”即使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弟，胤禛的脸上也没什么变化。李落蕊撑着椅子，想起身行礼，却被胤禛拦下。
　　“你腿脚不便，不必行礼。”胤禛言罢，又对正欲送他离去的胤祥道：“你忙吧，不用送我。”
　　胤祥脸庞一滞，神色僵硬，但马上恢复了正常。然后连忙缩回了迈出去的脚。
　　胤禛宝蓝色的朝服消失在拐角处，徒留李落蕊坐在雕纹的木椅上，空望着天际那一抹残云。
　　李落蕊黑眸不似以往那般精亮，呆滞、木讷、无神。远处的浮云，在微风的吹拂下，从这里飘到那里，最后散去。妖娆的紫霞，随着黑夜的降临，悄悄不见。这是多么神奇的一幕啊！地平线，是不是时间的缝隙，是不是回家的路……
　　“落蕊？”胤祥见李落蕊出神地望着天空，不忍心打扰，却因为胤禛的嘱托，不再犹豫。“四哥拿了药给你。”
　　李落蕊魂魄归位，不知究竟何事，“腾”地站了起来。然而花盆底哪里经得住李落蕊这样折腾，“啊”的一声，脚下一滑，李落蕊栽倒在地。
　　“哎呦。”李落蕊伤上加伤，呲着牙，揉着自己刚刚撞到桌子的头。头上繁复的饰品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脚腕肿得像套了个红亮红亮的游泳圈。
　　“也不知你的小脑瓜到底在想什么。”胤祥见状，浅浅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剔透的青花瓷瓶。
　　拿出红色的布塞，胤祥道：“四哥给的。你把鞋袜脱掉，我好帮你上药。”他一边说着，漾出暖人的微笑，坐在地上。
　　即便是轻轻一碰，李落蕊也无法忍受。小心翼翼地剥下鞋袜，李落蕊狠狠地瞪了花盆底一眼，抄起来便往墙角扔去。“讨厌的鞋，害死我了！”
　　胤祥像看到怪物似的，盯着李落蕊略显扭曲的表情，戏谑道：“四哥倒对你了解得比我还多。”
　　沾着冰凉的药膏，纤细的食指轻轻滑过隆起的脚踝，涂在李落蕊滚烫的腕部。李落蕊倒吸着冷气，挥手推开给她带来痛苦的手。
　　“不涂药也能好！”李落蕊楞了胤祥一眼，不肯松手。
　　李落蕊丝毫体会不到自己的处境：区区一个宫女，让堂堂阿哥蹲在地上涂药膏……这是何等的待遇！而她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堂而皇之地任性、堂而皇之地撒娇……习惯和这个爱笑的同龄人一起，即使静静的。就像血红的宫墙和扎眼的琉璃瓦，无言地映衬着对方。
　　“你不是想帮着二哥吗？”胤祥挣开李落蕊渐渐松劲的小手，继续帮她上药。“上了药便可好得快些。帮了二哥，你心里也会好受些。我说得对吧？”
　　一语中的，李落蕊先是一愣，抬头看了眼胤祥，便乖乖地任他涂药。疼，也咬着牙，没有怨言。
　　胤禛虽然告诉胤祥，“太子复立与否，要抓住李落蕊这个宫女”，可胤祥还是不懂。思考着，眉不禁皱了起来。
　　皇阿玛早就对二哥有所不满，虽然面儿上不说，可私底下还是有不满的人臣、官员、兵丁，据说二哥但凡听到一点“诋毁”自己声誉的消息，便会视其为仇人，加以鞭笞。如今皇阿玛废了二哥，而四哥还没拿定主意是不是要保他……“抓住这个宫女，别让你八哥得了去。”一个宫女有这么大能耐？胤祥无法理解这个脸部表情素不丰富的四哥，如今为何紧张一个不着边际的宫女……
　　凝神思忖，手劲儿不知不觉地重了。李落蕊轻抖小腿，咬着干裂的唇，终究没叫出声音。这一抖，胤祥回过神来，看到她略紧的眉，暗自思量：四哥说得没错，这个宫女的确不简单……
　　“落蕊？是不是我太过用力？”胤祥抬起手，撩了撩额头的汗珠，“我扶你上床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胤祥把李落蕊拦腰抱起，稳稳地放到床上，手臂结实有力。点上一支红烛，借着飘摇的火光，胤祥道了声“别太担心，有我和四哥”就随风离去。
　　秋高气爽。即使在室内，好似也可听到落叶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几日，院里的落叶又积得高了些，还散发出一股霉味儿，让人无法把这颓废的景象和华丽的宫墙院落联系在一起。
　　无法走动，李落蕊只得瘫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尚未痊愈的脚和罪魁祸首的花盆底。为什么非穿花盆底呢？就像现代人穿高跟鞋似的吧。为了拉长线条，在痛苦也要穿的，至于花盆底，走起路来倒也增添了几分霸气……真是好笑，虚荣真是人的通病！
　　李落蕊想着想着，觉得实在无聊，又开始同情起古人来。手臂一撑，躺在凉凉的茶枕上，冰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绣花鞋……不穿花盆底，可以穿绣花鞋啊！清朝不会没有绣花鞋的啊！李落蕊私底下为自己的想法庆幸了一番。
　　“看她醒了没有。”屋外传来隐约的人声，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嗓音，甚是熟悉却分辨不出究竟是谁。
　　一个着湖绿色衣裳的女孩推门而入，放下手中的饭菜，冲坐在床上的李落蕊道：“十三阿哥叫奴婢把早饭给姑娘送来。”
　　这几日，便是这个鹅蛋脸的女孩把一日三餐端来端去。明溪，像名字一样，明澈的小溪；她似乎比李落蕊还要小上几岁，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送进宫来的，未被皇上和皇子们选中，就跑到胤祥这里来当打杂的。
　　“等一下！你有绣花鞋吗？”李落蕊见到唯一的活人便是明溪了，光着脚小跑过去。
　　“姑娘小心！你的脚……”明溪回身扶着李落蕊，生怕她再伤了，无法向十三阿哥交代。
　　“只要不穿那鞋就没事。”李落蕊指指歪歪斜斜的花盆底，又转向明溪，眼里放光，像是看到了希望。“绣花鞋，就是布做的，平底的……”李落蕊边说边打起手势，想让明溪快些明白。
　　明溪跟着胤祥不是一天两天，脑子灵光得紧。“她有什么要求，依着她就是。”一双缎面鞋子而已，拿给她就是了。
　　“喏，你要的鞋。”明溪才出去不会儿，手里便拿了双浅蓝色的绣花鞋，塞到李落蕊手上。李落蕊眼里闪着精光，蹲在雕花的木桌旁，弯腰把鞋套在脚上。大小刚刚好，这样就可以到处走动了。
　　心中希望的烛火重新燃起，李落蕊摇着明溪的胳膊，问道：“明溪，二阿哥现在在哪里？”
　　只有亲耳听到胤礽说出来，李落蕊才肯相信。是她吗？来自宇宙裂缝的人搅乱了他的生活……那日，他说他不想打她，为什么康熙还要苦苦相逼？胤礽，这一切，我都要和你当面讲清楚。李落蕊不想自己害了谁，然后每日做着噩梦……
　　“咸安宫……”明溪顺口讲出胤礽被拘的地方，李落蕊便劈头冲出门去。绣花鞋无疑给李落蕊带来机会：穿越后第一次穿上平底鞋，李落蕊的心情上了几个台阶。
　　一直站在外面的胤祥听到屋内的响动，忙按胤禛先前嘱托的话前去阻拦。
　　“哎呦！”就这样，李落蕊和胤祥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停下来，惊愕地看着对方。
　　橙红色的朝阳映得满园落叶更加凄凉，飞鸟惊鸣，徒增怨景。
　　“胤祥？”李落蕊尖叫着认出眼前风姿飒爽的人，转而变成低语，“胤祥，我要去咸安宫见胤礽。”
　　果然，又被四哥猜到了。胤祥知道四哥是个心思细密的人，而四哥的话总被证实，便有些不解。
　　“你去找二哥做什么？咸安宫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吗？”胤祥虽然心中疑虑，却仍旧按照胤禛的话做。四哥怎么知道她要去找二哥？为什么还要我假意拦她一下？但胤祥真的想拦住她，不让她去淌这潭浑水。二哥……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儿，越少人牵扯越好。
　　“我要问他怎么回事儿，我要救他出来，我不想每天做恶梦！”一口气说了出来，心情舒畅了许多。李落蕊耷拉着脑袋，坐在硬硬的椅子上，不再说话。
　　四哥叫我假意拦她一下，我只说了一句话，她不会不去了吧！胤祥心里暗暗打鼓，见李落蕊仍低着头，便朝明溪使了个眼色，叫她通报胤禛一声。
　　“其实我完全没必要和自己过意不去。谁当太子和我有什么关系，都是注定好的。”李落蕊惊人一语，抬头看着胤祥，摆正身子，开始吃桌上热气不在的早餐。
　　胤祥不懂李落蕊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把四哥交代的事搞砸了，心情有些沮丧。胤祥看着李落蕊细嚼慢咽的样子，回想胤禛的话，不觉笑出了声。
　　“原来你是为了自己……我还以为你和二哥……”温柔溢满了眼眸，胤祥撩起李落蕊垂在耳边的一缕青丝，唇角微扬。
　　明溪从胤禛处回来，神色紧张。对胤祥耳语一番，端下残羹剩饭，走了。胤祥没待李落蕊问起，就道出足以让她震惊的消息。
　　“张明德一案把八哥牵扯了去。刚刚八哥被皇上革去贝勒，降为闲散宗室。”

　　绊心头·只影薄

　　八阿哥？闲云野鹤似的八阿哥？温婉沁人的八阿哥？李落蕊只远远见过胤禩几次，他总是身着浅色布衣，步履轻盈，像是一阵清风，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我现在去找胤礽。”李落蕊从没放弃过见胤礽，只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饱饭才好卖力气。这次要革的命，不仅仅是一个人，好像连李落蕊自己也深陷其中，就更不能懈怠了。
　　李落蕊一手推开胤祥横在门口的胳膊，闷头冲了出去。胤祥没有去追，他怕追回来坏了四哥的计划，又怕没追回来伤了自己的心……李落蕊，二哥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让得你如此执着。
　　这故宫说大便大，说小便小。李落蕊并未仔细在故宫里转过，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现在，故宫对她而言都是个百转千回的迷宫。长长的回廊，紧凑的宫廷院落，穿梭其中的宫女和太监……没有人注意到李落蕊的存在。咸安宫在哪儿呢？顺着宫墙直走不敢转弯，生怕再像上次不知不觉地拐到乾清宫、卷进是非中去。
　　“落蕊！”李落蕊闻声转过头去，见那个湖绿色的女孩追上来，边跑边向她挥手。“落蕊，十三阿哥说你不认识路，叫我带你过去。”明溪喘着粗气，走在了、李落蕊的前面。李落蕊嫣然一笑，跟在明溪后面。
　　咸安宫位于紫禁城的一角，只要沿着廊子一直走，总会有到达的时候。
　　“落蕊，前面那个就是咸安宫，你自己过去吧。”明溪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宫殿，门前稀稀疏疏地有几个人来回走动。
　　“你来做什么？”声如洪钟，气势逼人，李落蕊刚刚走进，就被门口之人拦住。
　　“我来见二阿哥。”李落蕊低头嗫嚅道。看到自己脚上的绣花布鞋，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李落蕊神色一凛，定了定神道：“我来见胤礽，你想拦我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李落蕊直呼废太子名讳，又做了个撇嘴瞪眼的表情，把几个守卫惊得双眼圆睁。
　　领头的见来人是个女子，便冲同伴低语道：“谅她一个女人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只是万万不可让她进去，圣旨不可违啊……”
　　李落蕊以为自己的气势起了作用，嘴角一扬，迈着步子朝里走去。
　　“没让你进去！”一个高大威猛、声如洪钟的侍卫截住李落蕊，大喊道。
　　“让她进去。”胤禛发丝微乱，像是在赶时间，急匆匆地朝李落蕊这边走来。
　　“四阿哥……”侍卫们不敢违抗圣旨，可又不想得罪阿哥，顿时陷入两难境地。
　　“我这就告诉皇上，说是我让一个宫女见了二阿哥，你们不必担心，让她进便是。”李落蕊探究着看了胤禛一眼，进了咸安宫。
　　而胤禛，匆忙离去。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要尽快告诉皇上，是他把那个宫女放进咸安宫。
　　李落蕊原本以为咸安宫只有胤礽一人，谁料却是拉家带口，老婆孩子还有奴仆们全都在。没有凄凉之景，唯有人心惶惶……
　　太子初废，很多人认为自己跟着这个废太子前途渺茫，怨声载道，没有以往那样对胤礽的呼喝听之任之。胤礽自幼便封太子，哪有人不对他让三分、敬三分、怕三分？光环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原形毕露！
　　“爷不是太子，可也还是皇帝的儿子，是阿哥！一个个不好好伺候爷，还想不想活命！”怒吼，然后是皮鞭和人凄厉的尖叫声。
　　“求爷饶了你，爷便饶了你——你把爷当什么了？”声音渐渐平缓，可怒气未消。刚才还凄厉的叫声变成了闷哼。
　　李落蕊惊得浑身冷汗，脚步一乱，一个趔趄，“哎呦”一声，栽倒的同时本能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啊——”李落蕊抓住的居然是个活物，而且是个活人……稳住身子，李落蕊便愣住了。好一个端庄秀丽的女人！没有过多的修饰，脸色略显苍白——是在咸阳宫住不惯的缘故吗？
　　“怎么回事儿？嚷什么嚷？”刚刚的怒吼声离李落蕊和这位妇人愈来愈近。
　　“是你？”声调急转成震惊，居然是胤礽！
　　他拉开李落蕊还搭在女人胳膊上的手，对女人说：“你看着他们点儿，一个个传出去爷还要不要脸了！”便扯着李落蕊进了一旁的小屋。
　　屋外那女人脸色更加苍白，李落蕊担心道：“胤礽，她好像病了……”
　　胤礽没有回答，揪着李落蕊的袖子往屋里奔去。
　　“你们都出去。”胤礽摆了摆手，屋内的几名宫女一一散去。“快点给爷出去！”胤礽见最后的宫女动作迟缓，伸手便要掌掴。
　　“你干什么！”李落蕊看不下去，伸手抓住胤礽的胳膊。胤礽回头看了李落蕊一眼，把手伸了回来。
　　“还不快走！”宫女早已吓傻，被裙角跘了一跤，才急忙跑出去。
　　李落蕊听到那花盆底“噔噔”砸地的声音，脚腕一紧，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还好。李落蕊长舒一口气：幸好是平底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胤礽声音放缓，一袭紫色缎衣，彰显着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坐在边角早已磨损的椅子上。
　　李落蕊也坐到一旁，看门见山地说道：“八阿哥的事——”
　　“我知道。没想到八弟这么性急……”胤礽打断她的话，思忖片刻，冷哼道：“看来他觊觎太子之位很久了……”
　　李落蕊只知道太子便是未来的皇上，而废太子她从没听说过。太子之位虚空，其他阿哥们要争抢也不稀奇。
　　“你还太年轻，无法体会其中的玄妙——”胤礽见眼前的人没有他预想中的反应，便开始实施备选计划。
　　“爷知道你心里还怨爷那天打了你，可爷也没有办法。”胤礽忽然温柔起来，和刚才喝斥宫女的他判若两人。“你来找爷，难道不是为了让爷再回到毓庆宫？”
　　胤礽说着，眉梢一扬，挑起李落蕊的下巴。胤礽自幼由康熙亲教，锦衣玉食自是不少，非凡的气度也自此造就。
　　然而李落蕊眼中，胤礽完全拥有一个成熟男人的轩昂气宇，带着天生的皇家身份，如虎添翼。可他毕竟将至不惑，对于李落蕊而言，最多把他当成学校里颇有魅力的老师——再多，不过是一个出现在噩梦里的影子……
　　“我当然想——”李落蕊下巴稍抬，胤礽的指尖如丝般滑过。
　　“等爷东山再起，定不会亏待你。”胤礽见这个小姑娘对自己毫无兴趣，也不多做纠缠。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她空手而归。就算皇上对他诸多不满，没有她，他也不会被禁锢在这偏僻的角落。
　　李落蕊，宫中没有你的任何记录，你若不应，死无对证。
　　“我会想办法替你求情的。”李落蕊笃定地点点头，忘记了自己的来意。她不只是来救他，更要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这咸安宫，是她送他来的吗？
　　不费吹灰之力，更准确地说，是没费一丝力气，就把这个宫女揽入门下。胤礽轻垂眼帘，嘴角的微笑透出丝丝诡异，继续一步一步推进自己的计划。
　　“你有办法？”李落蕊回应得如此不假思索，反倒让胤礽有些不安。她的办法是什么？难道四弟已经开始行动？
　　“直接找皇上求情——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李落蕊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角，之后抬头，不语。
　　胤礽心头一紧，心中思量：她不在老四的局里，那就不必刻意小心了。胤礽鬼魅地笑着，又觉不妥，忙叹了口气，掩饰自己的得意。
　　“既然这样，这红玉扳指便赠予姑娘。”从手上脱下红玉扳指，胤礽道，“姑娘既已答应我，便不可反悔。”
　　李落蕊只在电视上见过扳指的样子，而今，胤礽亲自把它带到她右手拇指上。他的指甲很干净，修剪得很整齐，动作很轻。玉是温的，他的体温。戴上这枚扳指，算是一种仪式吗？
　　李落蕊眼里溢出笑意，摩挲着手上的淬血的红玉，脸上却从容依旧：“不会反悔。”
　　她的到来，容不得反悔；她的决定，不会反悔。

　　身战栗·焚素衣

　　李落蕊道声“我走了”，便起身离去。
　　咸安宫宫门口，人似乎比来的时候多了几个。唉，眼花了吧。李落蕊摇头叹气，握着烫手的扳指，迈出宫门。
　　“皇上要见你。”李落蕊寻声而去，说话的是位公公。
　　李落蕊觉得此人甚是眼熟，记起那日帐篷外，呼惊道：“李公公？”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李公公说着，低头盯着什么，“姑娘的脚……”
　　“我的脚没事——”李落蕊转了转脚腕，旋即一笑表示自己已无大碍。
　　“姑娘既无大碍，还是穿回高底旗鞋的好……”李公公苦笑道。
　　李落蕊也回了个苦笑，百般无奈，福了个身，说道：“回公公话，奴婢的鞋在十三爷那里。”
　　李公公见这丫头给自己福身，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说道：“姑娘免礼。那我就随姑娘过去，然后再见万岁爷不迟。”
　　万岁爷听四阿哥嘀咕了几句，便要他守在咸安宫门口。从咸安宫出来的人，是太……是二阿哥的人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小心为好。李公公随着李落蕊到了胤祥的住处，等李落蕊换上花盆底鞋，便一同去见皇上。
　　“李公公？”胤祥清朗的声音传来，“落蕊？”
　　他不该如此惊讶。胤禛早就知会他，一定要让落蕊去见太子；而作为看守太子的阿哥，胤禛则会让她进入咸安宫，得见太子一面。一个宫女为二哥求情，有用吗？胤祥无从知晓，虽然四哥的笃定给了他信心。可见到这幅场景，胤祥的心还是不由得抽紧。李公公是皇上随身的太监，今天怎的就跟着李落蕊到这儿来了……
　　“公公，我换好了。”李落蕊甩着胳膊，对还在门口等着的蓝袍太监说道。
　　“那好，速随我来。”李公公不再多言，叫李落蕊跟着他，匆忙去见皇上。
　　胤祥看着李落蕊还未好利落的脚，心中不忍——
　　“那宫女呢？万一皇阿玛不吃这套，不是白白死掉？”胤禛提出由李落蕊试探皇上，胤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无辜死去的生命。
　　“她不是宫女。”胤禛笑了，不似他平时的冷静。“册子上没有她的名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查不到。”
　　“那她……”既然四哥查不到，她到底是谁？会不会是八哥的人？八哥向来在大臣中呼声很高，现在二哥被废，八哥似乎已经从暗到明，锋芒毕露，直接和二哥争位。
　　“即使她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出面——除非他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胤禛的脸恢复平静，似一泓泉水，冷而无波。
　　“万一她是二哥的人呢？”胤祥紧追不舍，道出自己心中的疑团。
　　“她若是，自会一心帮着二哥，死也无怨；她若不是，死后更可揪出幕后主使。”胤禛咽了口吐沫，艰难地说道：“如果她真是二哥的人，你和我却都不知道……我们也要好好思量一番了……”胤禛从未想过要独立一派参与这夺嫡之争：二哥和八弟，都是劲敌。与其把自己和十三弟推到风口浪尖上，帮着二哥保位才是上策。
　　胤祥也在沉思，眉头蹙着，喃喃道：“只有她死才是对四哥和我最好的结局……”
　　胤禛见胤祥总算想明白了，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十三弟，想明白就好。”宽厚的手掌落在胤祥的肩上，沉重的负担也悄然入了胤祥的心……
　　“那二哥……”胤祥道出最后的疑问。
　　“胤祥，四哥做什么你都支持的，是不是？”胤禛绕开了话题，眯起眼睛，问胤祥道。
　　“四哥……是啊，四哥。我当然和四哥是一起的……难道……”胤祥停住话头，表情僵住，看着胤禛似笑非笑的面庞。
　　“胤祥愿意追随四哥。”
　　胤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阵阵：“十三弟，四哥把你的话记在心里。四哥做什么都会想着你，不会亏了你。”笑意隐去，露出平素无波的面庞。
　　四哥，真的要落蕊死吗……
　　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响起，李落蕊踏着高跟花盆底，穿着绸子面儿翠绿翠绿的宫女装，甩着胳膊，跟在李公公后面。
　　紫禁城，禁锢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要在里面度过余生……李落蕊掠视着每座宫殿、每个路过的宫人、每只飞过头顶的鸟，微微叹气。
　　艳阳高照，已是正午。飞鸟的影子从脚下一晃而过，叫着，提醒着这座城里的每个人：你们在下面游走，我在上空翱翔。
　　“八阿哥……”
　　“李公公免礼。”胤禩，依旧是一袭浅衣，恬淡的微笑，一枚挂在腰间的翠玉。
　　“大胆宫女，见了几位爷还不行礼？”
　　粗嗓子传来，李落蕊往后探去，除了胤禩，还有三个人。开口说话的是十四阿哥胤祯，她在布尔哈苏台行宫见过，是个莽撞的主儿。还有两个人，一个粉面如花，瓜子脸、高鼻梁，眼角微吊，手上带着一枚白玉扳指；另一个眉毛粗重，身材比另两位稍显单薄，正张着嘴，目光在李落蕊和胤禩间游离。
　　“十四弟，你没看到她走路不便吗！”胤禩一把拽住正往前冲的胤祯，说道：“九弟，十弟，快走吧。”
　　胤禩已被削去爵位，暂时不想招惹是非。可胤祯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太子已废，八哥的现状又十分不妙，这个宫女脱不了干系。她是太子那派的，拿她出口恶气又能怎样？
　　“见了爷还不行礼！”胤禩那一拽，只是减缓了胤祯前行的速度，却没有拦住。胤祯终究冲到胤禩的前面，朝着李落蕊就是一个巴掌。李落蕊本就不习惯这高高的鞋子，如今加上脚伤，往后一仰，便要摔倒。
　　“啊——”李落蕊伸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厚硬的高跟稍梢倾斜，身子便朝地而去。
　　胤禩见状，不曾迟疑地伸出手臂，抓住李落蕊失去平衡的胳膊。
　　太迟了，还是太迟了。李落蕊一个屁股蹲儿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任由胤禩使劲往起拉，可就是不起来。
　　“八哥，你拉她作甚？” 胤祯猛然间扯住胤禩的袖子，黑瞳中带着不解与愤怒。
　　“八哥，别管她，快走！”旁边的男子面若冠玉，转头道：“十四弟、十弟，别给八哥添乱了！”
　　“八哥，她是谁？”浓眉毛恍恍惚惚的，像是在梦中呢喃。
　　“落蕊，你怎么样？”胤禩不理会他几个聒噪的弟弟，蹲下身，轻声问李落蕊感觉如何。
　　“我好像走不了……八爷……”李落蕊低着头，轻声答道。
　　“小丫头片子，八爷是你叫的吗！”胤祯弯腰，似乎又要上手。这时，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了起来。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这位落蕊姑娘是万岁爷等着见的，现在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李公公没有去拦胤祯的手，反而让他的手停住，甚至身子也僵了。
　　“皇……皇阿玛……”胤祯一听是皇上要见的人，紧张得舌头打卷，结巴了起来。
　　“李公公，既然落蕊行动不便，不如我送她回十三弟那里。皇阿玛那里就拜托公公了。”
　　“也只能这样了。”李公公弓着背，默默叹了口气。这个宫女，万岁爷要见的宫女，究竟是是哪边的人，现在八阿哥也牵扯进来……万岁爷所料不错啊……
　　李公公小跑着回禀万岁爷，半路还不忘偷偷回头瞄几眼李落蕊这个香饽饽。
　　胤禩蹲下身，白色的后摆垂在地上，对李落蕊耳语道：“你究竟是谁的人，二哥还是四哥？”
　　落蕊先是一惊，并未作答。八阿哥素来低调处事，即使张明德一案与他的贤王之名相悖，李落蕊也不会想到向来平和的胤禩，竟然也卷进夺嫡之争。
　　“二哥的事儿，就看你的了。”胤禩由耳语变成了比正常谈话还略大的声音，向李落蕊说道。
　　胤禩嘴角隐约呈现出一丝笑意，不由分说地背起李落蕊，沿着高耸的红墙缓步前行。
　　李公公跟随万岁爷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过——阿哥背宫女，倒是头一回。紫禁城人多眼杂，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你看。八阿哥背宫女，这消息定会不胫而走。
　　“八哥——”声音不紧不慢，那男子面色微冷。见胤禩点头，便回头道：“十弟、十四弟，八哥送宫女回去，我们先走吧。”
　　话未说完，胤祯的大嗓门就吼了起来：“八哥——”
　　“十四弟，你们先回去。二哥的事儿还要靠落蕊，我背她回去，也算为二哥出一份力。”众人不语，胤禩转向胤祯道：“十四弟，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这么冲动。落蕊不能面见皇阿玛，责备下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听到皇阿玛可能会怪罪下来，胤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了，耷拉着头，随着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回了住处。

　　吟小曲·似癫狂

　　“落蕊？很快就到了，忍着点儿。”胤禩背着李落蕊细语道，“十四弟向来心直口快，不成想伤到你。”胤禩从来不摆阿哥架子，不用阿哥身份压人。如今背着李落蕊，更是百般呵护。毕竟，这是万岁爷要见的人，和二哥废立息息相关的人……
　　“八爷，我……”面对胤禩的柔情，李落蕊慌了神。这般关爱，暖了她的心，也打翻了她心中的平衡木。
　　啪嗒，啪嗒。李落蕊鼻子一酸，泪水决堤似的涌了出来，落在胤禩一尘不染的白袍上。啪嗒，啪嗒。虽然没有浸湿他的衣裳，可这寂静的宫墙内，泪水的滴落声不绝于耳，逃不过胤禩的耳朵。
　　“你觉得委屈吗？”胤禩眯着眼睛，唇角轻扬，问李落蕊道。
　　李落蕊抽噎着，埋头不语，只怕一开口，哭得更凶。不管这里发生的是不是真的，这生生的痛不会作假，这滚烫的泪水不是幻想出来的，这温柔的声音不是伪造的……可她累了，不想管也管不着二爷四爷八爷十三爷……
　　“皇上革了我的贝勒，降我为闲散宗室，你可知道？”胤禩抛出的问题让刚刚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李落蕊不知所措，怔了一下，没有作答。
　　“其实在这之前，皇上早对各位皇子还有大臣侍卫交代过。他说他心中早有成算，只是现在还不想说。”胤禩莞尔一笑，话语间却多了几分冷意。
　　“你是四哥的人吧……虽然和他性情相差甚远，可你和十三弟这般亲近，也不难看出端倪。”胤禩冷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四哥想怎么样？二哥已经今非昔比，他想和我争储君之位？”
　　听到“储君”二字，李落蕊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做皇帝，在自己的亲爹死后继承帝位！康熙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太子之位悬空，众阿哥们便按捺不住了？不甚连贯的思绪止住李落蕊的泪水。她挥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不再抽噎。
　　“四哥到底怎么把你弄进紫禁城的？皇宫里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录——”李落蕊看不到胤禩的脸，可她觉得他一定在冷笑，“——或许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吧……如果你消失不见，皇上也没有办法……因为从来没有过李落蕊这个人——死无对证。”
　　她没有来过吗？她可以随时消失吗？她不会留下痕迹吗？不，不可以，不可以说她没有来过。她洒了鲜血、抛了热泪、动了真情，怎可说她没有来过？
　　“八哥？”李落蕊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胤祥？”她脱口而出，见到亲人似的。然而在这重重包围的宫墙之中，还有什么亲人可言？勾心斗角，只为那明晃晃的龙袍；父子猜忌，只为毫无根据的流言。
　　“落蕊？”胤祥自然而然地叫着李落蕊的名字，把胤禩嘴角不经意的哂笑看在眼里。
　　四哥的人来报，说八哥已经在路上，背着李落蕊。
　　“八哥背着李落蕊？”胤祥沉不住气，问胤禛道。“很惊讶吗？她是胤禩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四哥直呼八哥的名字，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四哥……”
　　“他在文武百官中呼声很高，这对我们十分不利。”胤禛低着头，深邃的眸子里闪着精光，“这个宫女不能出事，而且必须为我所用……胤祥，你在路上把她接回来，不要多言。”
　　四哥的线报极少出错，这次也一样——八哥居然真的背着李落蕊，嘴角还带着微笑，二人很是熟识的样子。
　　“十三弟怎么有功夫在这儿闲逛？”胤禩自然知道这是胤禛有意安排，脸上却保持着一贯的笑容，“既然恰好碰上十三弟，你们的宫女便自己领回去吧。好好养着，皇阿玛还等着召见。”
　　云淡风轻的样子，谁会料到以贤著称的八阿哥也动了心思……
　　“八哥，”胤祥伸手把李落蕊从胤禩的背上的扶下来，“多谢八哥，我接她回去吧。”
　　“嗯……也好……”胤禩微微颔首，转向李落蕊说道，“二哥就拜托你了。”然后，拂袖离去。
　　秋风依旧萧瑟，吹干了脸上的泪水，徒留一抹抹盐渍。
　　“你哭了？”胤祥问道。
　　“我……”
　　“是不是他逼你去为二哥求情？”
　　“四爷是不是也想争储君之位？”李落蕊细细琢磨着胤禩的话，只有这个结论稍显明确。
　　“这……”胤祥没听胤禛说起过，但从他的话语中不难猜出，四哥动了这心思。李落蕊察觉到了吗？四哥……
　　胤祥背着李落蕊继续走着。这下可好，一个宫女轮番被两个阿哥背着。谣言肯定充斥着整个紫禁城，成为百无聊赖的宫人们的谈资。
　　“落蕊，我们都是二哥的人。”胤祥喃喃说着，把胤禛嘱咐的话抛到了脑后。
　　李落蕊“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大树下面好乘凉，胤礽是这棵大树吗？他已经倒了吧！李落蕊手心一紧，摸到什么凉凉的东西。是玉，胤礽托付给她的玉扳指！她已经答应他，不是吗？
　　终于到了胤祥的住处，胤祥膝盖微屈，让李落蕊从自己背上下来，招呼人来扶她坐到了雕花木椅上。这一切胤禛看在眼里，欣慰地笑了。十三弟，你终于想开了，没有辜负四哥。四哥怕你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子坏了大事……十三弟，你认真起来真不愧是拼命十三郎。
　　“四爷！”胤禛转身要走，却被李落蕊叫住。胤禛缓缓回过头来，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求你为二爷求情，求你……”话音未落，眼里充满了泪水。
　　一旁的胤祥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懂为何李落蕊一定要为二哥求情，更不懂她哪里来的勇气，居然要求四哥为他求情。胤祥嘴角抽动着，没有说话。
　　“哦？你要我为你的二爷求情？”胤禛抓住李落蕊的话不放，“口口声声叫着‘二爷’，心里想着的是刚刚背你那位吧？”
　　胤禛看到了李落蕊面颊上的泪痕，却想着试探她究竟还有几分耐力，丝毫不顾她已然崩溃的心。
　　“你觊觎储君之位，想对二爷不利；八阿哥见二爷已废，想夺储君之位……你们都是见缝插针的主儿，没一个好东西！”积怨发泄出来，身体舒畅了许多。李落蕊深吸一口秋日的凉气，吐出一口浊气，瘫在了雕花木椅上。
　　“胤祥，她是你的……看好了。”胤禛神色一凛，说罢，扬长而去。
　　“哎，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几日都未曾出门，整天对着明溪如花似玉的脸，无论如何都会审美疲劳的吧！还好她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不然岂不会闷死？李落蕊穿越过后，几乎忘记二十一世纪，那里的人和事、景与物。
　　“听说八阿哥的福晋又闹了，”明溪眼睛一眯，笑嘻嘻地说，“自从八阿哥背你走了大半个紫禁城，她一直没消停过——现在皇上都说他嫉妒行恶。”明溪观察李落蕊的反应，见她没什么过多的话语，只是随便嗯了声，就换了个话题。
　　“皇上召见八阿哥……”明溪以为李落蕊会突然一惊，然而李落蕊没有。
　　“皇上随后召见二阿哥……”
　　“什么？皇上怎么说？他怎么样？”李落蕊黯淡的眼睛里有了亮光，定定地问道。
　　“这——”明溪只是听胤祥的吩咐把消息透露给李落蕊，她哪里知道那么多细节？李落蕊这样一问，反倒把她问住了。
　　“落蕊，二哥他很好，你不用担心。”胤祥的声音传来，李落蕊却无以往那般期待。自从那日回来，胤祥似乎冷淡许多。也许是她多心了吧……
　　“他不好。”李落蕊简单的三个字，给胤祥泼了冷水。
　　“落蕊……皇上从大哥那儿查出诅咒二哥的东西，之后召见二哥和八哥。”胤祥看了看李落蕊圆睁的眼睛，知道吊起了她的胃口，“皇上口风紧，但二哥应该不会有事儿。”
　　“怎么说？”李落蕊问罢，站起身给胤祥倒了杯茶。
　　“大哥用魇诅咒二哥还想杀二哥的事情已经暴露，他派去的杀手也都畏罪自杀。皇上甚至觉得他比二哥做得更加过分，已经革去王爵、幽禁在府中。”胤祥一口气说完，凝视着窗外渐渐落光的秋叶和孤零零的树干，淡淡叹气。
　　二哥被拘禁在咸阳宫已经有些日子，现在大哥也卷了进去……难不成大哥……胤祥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倦怠，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

　　守疏影·盼花归

　　用魇诅咒胤礽？真是荒唐！李落蕊不知古人究竟有多迷信魇魅之事，今日之见，怕是到了笃信的程度。李落蕊不是古人，不迷信魇魅之事，也就无法相信胤礽的所作所为是受到诅咒的缘故。不是诅咒，就是出于真心了？他想那么做——
　　在布尔哈苏台行宫窥伺康熙的一举一动，不巧遇见刚刚穿越而来的李落蕊……他已经在那里很久吗？他天天都来吗？他要行刺皇上，自己的父亲吗？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李落蕊的脑海里，她无法静下心来。魇魅之事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可弑父就可信吗？
　　心中的疑问不解释清楚，就会像长满刺的笼子，让人无法动弹，死死地蜷缩在一角。李落蕊现在便是笼子里的鸟，烦躁不安，却不敢乱动。不是怕被扎死，而是怕永远飞不出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萧瑟散去霜冷缠。
　　洁白的雪花伴着朝霞，飘落在灿灿的琉璃瓦上，遮住它的光辉，却给它披上纯洁的外衣。十一月，下雪也没什么值得惊讶。李落蕊是北方人，所以看到雪花飘落就像平常吃饭似的，实在激动不起来。相反，宫女明溪虽是北方人，却喜欢得不得了。
　　“啊，下雪了！”明溪挥着手中的帕子，示意李落蕊向门外看去。
　　“嗯。”怀揣着心事，李落蕊愣是扯出一个微笑，象征性地把头转向窗外，然后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
　　“也不知这雪究竟什么味道……”明溪歪头想着，拉着陷入沉默的李落蕊来到院子里。冷气袭来，李落蕊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纯白色的雪花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不知为何，竟让李落蕊想起家乡的冰淇淋。
　　“明溪，你想吃吗？我会用雪做点心哦！”
　　明溪用帕子遮住因惊讶而大张着的嘴，问道：“真的？”
　　李落蕊含笑不语，回屋独自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然后把其中一部分捣碎。
　　“盛些雪来，挑些干净的。”李落蕊递给明溪一个盛果子的大盘。
　　就像夏天吃的刨冰，李落蕊把捣烂的苹果洒在碗里，又摆了一圈刚刚切好的碎块，递给明溪：“小心凉。”
　　明溪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不停地点头：“好，好！”
　　“我再做些，你给四爷和十三爷他们送去吧。” 明溪嗯了声，李落蕊低头继续削苹果。
　　“四阿哥吉祥。”明溪突然放下勺子，起身向门口的人行礼。
　　李落蕊一听是四阿哥，心头一紧，手不听使唤地哆嗦了一下。刀掉在桌上，李落蕊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落蕊！”明溪见李落蕊对胤禛的到来丝毫不予理会，小声叫她的名字，冲她使起眼色来。
　　“四……四阿哥吉祥。”李落蕊规规矩矩地冲胤禛行了个礼。
　　“明溪，你先下去……端好你的东西。”胤禛瞥了眼一片狼籍的案台，微怒道。
　　“手——”胤禛斜睨到李落蕊滴血的手指拇指，从怀里掏出一条深青色的帕子。轻轻拿去与鲜血融在一起的扳指，用帕子在她的伤处打了个结。
　　“我……”李落蕊目光紧随着那枚扳指，不知如何开口。
　　“怕我拿走？”胤禛冷哼一声，继而从袖口摸出一条绛紫色的丝带。
　　那日上街瞧见这条丝带，胤禛便毫不犹豫的买下来，每天放在袖口里，原来等的就是现在。意识到这点，胤禛平素无波的脸竟然露出一丝微笑。穿过红玉扳指，胤禛把它像项链似的挂在李落蕊的脖子上。
　　“丝带断了的话，二哥的扳指就碎了——保护好爷送你的丝带。”
　　话里有话，李落蕊没有察觉。等她知晓这一切，为时已晚。
　　“四……四……”
　　“还想让我为二哥求情？”胤禛见李落蕊吞吞吐吐，便替她讲出来，“你不忍二哥被拘，就忍心看着爷被削去爵位、幽禁府中？嗯？”
　　胤禛挑起李落蕊的下巴，满眼的不屑与嘲讽。二哥究竟怎样笼络这女人的心，让她这般为他奔波。
　　“把你给明溪做的给爷也做一份。”胤禛在一旁坐下，吩咐道。
　　李落蕊怔忡地拾起刀子，继续削那已经沾了她鲜血的苹果。胤禛轻声让李落蕊坐下，盯着她微皱的眉和紧绷的脸。
　　“前儿个皇上让文武大臣举荐皇太子人选。他们串通好举荐八弟，皇上没答应。昨儿皇上说梦见太皇太后……”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渐进，一位公公向胤禛打了个千：“四阿哥，万岁爷召见各位皇子。李姑娘，皇上要你一同前往。”
　　公公在前面带路，胤禛紧随，再之后是李落蕊。三人踱步面见万岁爷。
　　“给我站住！”什么人拦在前面，李落蕊低着头，看不到究竟是什么人挡住去路。但挡住阿哥路的人，身份一定不同寻常。听得出这个女人心情非常不好，情况不妙。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见过四哥。”那女人冲胤禛行过礼，走向李落蕊，“就凭你还敢勾搭我家爷？四哥你评评理……”
　　“八福晋，四阿哥和李姑娘赶着去见万岁爷……”
　　“万岁爷？你拿万岁爷压我？”女人竟撒起泼来，推开前面领路的公公，绕开胤禛，走到李落蕊面前。
　　“弟妹，别给八弟添乱。”
　　胤禛一针见血，触到了八福晋的痛处。八福晋愣了一会儿，悻悻地退到一旁，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李落蕊远去的背影，恨不得用目光杀死这个曾经和胤禩亲近过的女人。
　　“以后见到她绕着走罢。”
　　“嗯。”
　　女人为争宠实在太可怕了，李落蕊想起宫廷戏里娘娘们斗法的场景，又可气又好笑。拨弄着手上包着的手帕，笑着继续跟在胤禛后面。

　　撕愁肠·待梦央

　　殿堂之上，君王威仪四射；皇子、亲王、额驸、内大臣一干人等列位一旁。李落蕊受皇命，混在宫女堆里。康熙讲了胤礽所为实为胤褆魇魅所致云云，在李落蕊意料之中。可接下来的话，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朕拘禁胤礽时，无人为之保奏。除了四阿哥胤禛，自幼由朕亲自抚育，性量过人、深知大义，屡次在朕面前保奏。这样爱护兄弟的行为难得可贵，不愧为朕的儿子。”
　　李落蕊隐匿在人群中，心中掀起波澜。四阿哥向康熙求过情？没听明溪提过，甚至连胤祥也丝毫没有透露给她。胤禛不是借口被削爵拘禁，不去为胤礽求情吗？如今康熙所言必不会有假——胤禛的行为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晌午，康熙下旨释放胤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落蕊正在喝水。她激动得要命，急忙咽下口中的水，出声道：“太好了，一切恢复原状，终于可以回家了！”然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傻傻地坐在床脚，不知怎样庆祝这个好消息。
　　今天皇上当着皇子、王公大臣的面肯定了胤禛为胤礽保奏的行为，这是不是意味着皇上肯原谅胤礽？或许他早已原谅胤礽——胤礽已经从咸阳宫搬出来，虽然不再是太子，可毕竟是个皇子……
　　乐极生悲。李落蕊旋即记起临走前康熙的话。
　　“这宫女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康熙朝指李落蕊点头，命令其他人都下去。
　　“怎么来见朕动作这么迟缓？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康熙问道。
　　要说有事，那只能是八福晋。
　　“回皇上，奴婢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把手摔破了？老四用手帕给你包的？”
　　李落蕊应了声“是”，额头析出滴滴冷汗。
　　“朕知道你不是宫女，”李落蕊跪在阴冷的地上，听康熙细数他知晓的和猜测的，“你是谁的人？老二、老四、老八，都和你扯上关系——还有老十三……一向开朗的胤祥，竟然也和老四学得沉默了……”
　　康熙悲戚地叹了口气，注视着诚惶诚恐的小丫头：“那日你和朕讲，朕是圣君，‘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现在朕想给你个身份，”看到李落蕊低着的头颤了一下，康熙继续说道，“你先告诉朕，你究竟是谁的人，朕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康熙的口气不似以往那般威严，此时，他只是个慈祥的父亲，爱着自己儿子的父亲。
　　“听说老二把红玉扳指给了你。”康熙瞥了一眼李落蕊的拇指，却不见那扎眼的东西。
　　“嗯。”李落蕊点点头。
　　“怎么不戴上？”康熙一边把玩着大臣新进的砚台，一边问道。
　　“回皇上，四阿哥让奴婢挂在脖子上了。”
　　康熙把砚台摆好，抬起头凝视着李落蕊，思忖片刻，说道：“等事情平息之后，朕就和老四说，让你去他那里。”康熙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浮了上来。
　　平息？李落蕊觉得事有转机，便问道：“皇上不怪二阿哥？”
　　康熙宽大的手掌扶着两膝，叫李公公送走李落蕊，独自一人沉思起来。储君之位，还是精打细算的好。他抿了口茶，盯着李落蕊远去的背影，笑了：这个宫女，倒是个不错的戏码。”
　　“爷，马齐——”
　　“命保住了，已经拘禁起来。”
　　“皇上复封你为贝勒，可不能大意，离那个宫女远一点。不晓得她到底是哪位爷的人，可别看错人。”
　　“你还在吃醋？”胤禩云淡风轻，一如既往。
　　“爷，我是为你好。”八福晋正色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那天你拦住四哥和李落蕊的事皇阿玛知道了。”
　　八福晋脸上多了两片红霞：“下次不会了。”然后把头埋进胤禩的臂弯。
　　“哎呦！”李落蕊只顾低头小跑，没注意到正对着走来的人。
　　“大胆奴才，走路往哪儿看呢！”八福晋吊着嗓子喊道。
　　“奴婢……”李落蕊还未说完，被胤禩打断。
　　“落蕊？你这是去哪里？”
　　“回八阿哥，二阿哥叫奴婢……”
　　八福晋冲胤禩挤了挤眼，说道：“哦，是去见二哥啊，怪不得这么急。快去吧！”
　　酸溜溜的女人，李落蕊一边走一边想着，暗骂自己走路不长眼睛，触到了霉头。她哪里知道，八福晋是个持家的女人，更是胤禩的谋士。
　　春节前后的宴席实在壮观，让在大城市长大的李落蕊也为之震撼。她不喜热闹，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房里，不理会外面不属于她的喧闹。太子已经释放，为什么她还没有回去？李落蕊前思后想，怎么也想不明白。条件已经成熟——啊，太子，他现在不是太子！
　　废太子在李落蕊看来着实有些稀奇，反正这里的一切都不同寻常。可废了再立，李落蕊连想都没想过。看来她回不去了。重重地叹口气，李落蕊抽回思绪，到了胤礽的居所。
　　“二阿哥——吉祥。”胤礽身着褐色旗装，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免了。”胤礽的眼睛在李落蕊身上徘徊，忽然神色一冷，说道：“爷送你的信物——难道丢了？”
　　“回二阿哥，系在脖子上。”李落蕊摘下绛紫色的丝带，拿到胤礽眼前。
　　“嗯，这就好。这丝带……”胤礽眉头一簇，“怎么像是皇上赐给四弟的绸缎……”
　　“回二阿哥，丝带是四阿哥给的。”李落蕊小心翼翼的说着，抬眼观察胤礽的表情。
　　四弟，倒很会笼络人心。幸好我拉拢了你，不然你还真是个劲敌。胤礽边想边绕开话题：“老四怎么样？”
　　“回——”
　　“叫我太子爷。”胤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瞥了李落蕊一眼。
　　“太……太……太子爷，四阿哥很好。”他不是太子，他不是太子……他不是。
　　“我现在不是，但皇上一定会再次立我为皇太子的。”胤礽信心满满，叫人送走李落蕊。
　　八弟想和我争，就凭一个贤王的“美称”？算了吧，他那个辛者库的娘亲，皇阿玛怎么说的，“辛者库贱妇”，就凭这一点，你就输了。大哥幽禁府中，没有了威胁。哼，太子之位非我莫属！

　　侥重生·落尘妄

　　时光如白驹过隙。清明过后，转眼已经到了三月。康熙处理了那日推举胤禩的出头鸟，一切照旧。李落蕊的心情也伴着和煦的春风，转暖了。
　　然而这个消息犹如破冰似的，出其不意。
　　“复立皇太子胤礽，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但深念祖宗垂贻丕基，臣诸子中，胤礽居贵。虽被镇魇，已渐痊可，遂召诸臣明谕而宽释之。自此以后，见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臣复屡加省验，惟诚惟谨，历久弗渝。嗣后信能敬慎修身，常循兹轨则允堪主器矣。谨于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日，用申虔告之仪，复正储贰之位。尚祈昭鉴永锡宠绥，谨告。”这是祭文从胤祥那里得知的。
　　胤礽为了重夺太子之位下了不少心思，今儿个如愿以偿，也该安心了吧。李落蕊嫣然一笑，手握着系在脖间的红玉扳指，等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再次发生。
　　近来入夜，李落蕊总能梦见自己的书桌、同学、老师，她的历史老师竟然在梦里告诉她期末考试多多复习，真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
　　思绪飞转，不知不觉间，泪水划过脸庞。
　　“嗖”的一声，旁边多了一个人，吓得李落蕊哆嗦了一下，匆忙抹去脸上的泪水。
　　“李姑娘，太子爷要见你。”来人是个小太监，“太子爷要你换上这套衣服，拿着信物去府中见他一面。”小太监从手中的食盒里拿出一套和他身上穿得一模一样的衣服，递给李落蕊。
　　李落蕊猜想，一定是胤礽想当面和她庆贺一番，便窸窸窣窣地换上太监的衣裳，二人一同走了。
　　“我早就说过我会东山再起，现在你信了？”胤礽端坐在殿堂中央，一脸威仪，和他的皇帝父亲多了几分相似。
　　“恭喜太子爷。”李落蕊顿时生出一种距离感，随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溜须拍马的万能句子。
　　“你不是我的人却为我办事，居心何在？八弟和你甚是亲近，你有要解释的吗？四弟为你包扎伤口，你也不解释？”胤礽逼问着，黑色的瞳孔闪着寒光。
　　李落蕊霎时怔住，胤礽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给她回旋的余地。她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不为任何人办事，我只想让一切按照既定的轨道正常发展。”是啊，她只为自己，只为历史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哼，笑话。区区一个宫女，居然大言不惭地和爷讲历史发展！”胤礽笑了，笑她的张狂，笑她的无知。
　　“拉下去！”一声令下，左右各一人，架着李落蕊往庭院深处走去。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屋顶极高，就像教堂的顶部。门已经锁上，窗户很高很小，高到够不着、小到伸不出人的头。
　　李落蕊就在里面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角落，被遗弃的角落。有时候，她可以听到微弱的人声，于是她便拼命叫喊。无人回应。一天、两天、三天，李落蕊数着日子。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李落蕊数不清接下来的日日夜夜。三天，三天不吃不喝就会死去，李落蕊知道这个常识。她已经感觉不到白昼的交替，她的胃不是她的了，她的手不是她的了，她的……

　　尾声

　　“四弟，做得很好。”
　　“呯”的一声，门开了。胤禛穿着紫色长袍，朝里面走去。
　　“已经五天了。”胤礽说着，伸手去抓李落蕊脖子上的东西。
　　李落蕊意识模糊，却一息尚存。她紧握住那枚扳指，死不放手：“你们……你们都骗我……不……”
　　胤礽看着李落蕊迷离的眼神，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哎，随她葬了吧。”
　　***
　　把一具尸体运出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还是办到了。胤禛看着棺材的最后一角被黄土遮住，转身离去。
　　“四哥，好久没见到落蕊。”胤祥跟在胤禛后面，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她……出宫嫁人了……”胤禛不敢看胤祥询问的眼神，继续往前走。
　　“四哥，你让她死——你还是杀了她，是吗……”胤祥明明知道答案，心中却存着一丝侥幸。
　　“胤祥——”胤禛一时语塞，不知如何面对信任自己的弟弟。
　　“我懂……”
　　“不要……不……”
　　在二十一世纪，一个女孩倚着血红色的宫墙，缓缓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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