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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东海溟溟，万顷碧波，翻滚的怒涛急浪掀起的巨浪澎湃激狂，似乎带着欲将天地翻覆的狂猛之势，一遍遍腾起落下，怒号激荡。天空阴霾一片，妖娆的紫色浓云遮蔽了红日，将神州大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艳紫之中，层云里隐隐有战鼓之声擂响，一声一声，听来却不使人振奋，竟是……憾人心脾，几欲断肠。
　　劲风吹动她艳红的战袍猎猎作响，那满头丰沛的青丝拂过眼前遮蔽了她的双眼，也让他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神色。
　　
　　“还在等什么，动手吧。杀了我，你也好回去交差。”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中尚在滴血的绿玉长刀，慢慢开口，似在催促，语声却又极尽温柔。
　　“……”
　　她不语，握在左手的长刀却因为沾染了太多的鲜血而湿滑，让她忽然有些抓握不住。
　　
　　“怎么？莫不是你真的爱上了我，不忍心下手？”
　　他突地哂笑起来，俊颜上有着浓浓的讽刺，“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女人，果然是蠢得不可救药……”
　　他说着迈开步子，徐缓地一步一步走向眼前的红衣女子，她听见他的话，羸弱的身子分明已开始细细地颤抖，却仍旧倔强地站得笔直。
　　
　　他上前，依旧看着她微笑：“你既对我如此情深意重，在这满天的仙魔面前不舍得杀我，我若不表示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芳心？”
　　他说着，轻轻拥住她纤瘦的身子，俯首在她耳边，道：“成王败寇，我魔界败于你手，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你我相遇相识，不过都是我早就设计好的一场戏，你莫要自作多情，这一切不过是春梦一场而已。还是……你始终念着紫云洞中那一场淋漓尽致的欢爱，怕我死了，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满足你？”
　　
　　感觉到怀抱里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拨开她面上的发丝，垂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瞳眸里终于有了翻滚不可遏止的凛冽怒意，耳畔听到她因为连番的苦战而嘶哑得几近破碎的声音——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是么？”
　　她战栗着问着他，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是么。
　　他没料到她还有这样一问，转瞬即逝的怔愣之后，他笑着点头，回她：“是。”
　　
　　好，很好。
　　原来她以为的地久天长，不过只是误会一场。
　　
　　她用力闭了闭眼，想要努力忍住奔涌而来的泪意，感觉到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她的额心，耳畔听见他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然而这声叹息却像是九天里那一道最最凌厉的落雷，尚在滴血的绿玉长刀骤然仰起又挥下，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动作骤然紧了又松，再睁眼，那颗俊美无匹的头颅上还有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笑颜，只是眨眼的瞬间，便被怒吼的波涛一口吞下，再无踪迹。
　　
　　四周响起各种喧杂的声音，有悲愤的怒吼也有欢叫之声，她却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绿玉刀，怔愣之间那刀便也坠落奔腾的海水之中。
　　她已经杀了他，已经杀了那个灭神弑仙，藐视天庭的魔障。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胸中却涌上翻滚不止的悲戚？一波又一波浓烈的悲伤层层袭来将她包裹其中，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酸涩，那个红衣昭然，一把绿玉刀斩杀了万千妖魔的女人，终于跪倒在九天之上的紫云里，嘶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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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已想好了？”
　　非男非女的嗓音似从极远的地方飘摇而来，又似在身边静静发声。
　　“是。”
　　她垂头，简短却坚定地应了一声。
　　
　　似是知道她的心意断不会改，那清嗓叹了声，道：“也好，你神识日益混乱，再这样下去，恐是伤人伤己……今日我便屏去你的神识，使你重回混沌。”
　　话音一落，一阵清风猛然拂来，如同千百只温柔如水的手将她轻轻凌空托起，浓烈的倦意袭来她阖上沉重的双眼，像婴儿一样蜷缩起身躯。
　　
　　亘古的光阴从指缝中偷偷溜走，或轻缓，或疾急，她始终沉睡在那一片黑暗不辨日月的混沌里，抛却过往，遗忘光阴，只是那无边的寂寥死静里，是谁……是谁幽幽然地在唤她？那悱恻难辨，悲喜莫分，爱恨交织的名字，从谁的口中和着血肉里那入骨的缠绵之意，一声声地唤……
　　
　　千载之后，她终于在那样的低唤里悠悠醒来，向着混沌的黑暗伸出手去……
　　
 


红儿

　　晚来天欲雨，阴沉的云团黑压压地低垂，姚家村的黄土路上，遥遥地走来一个村汉。
　　鳏夫姚老三嘴里哼哼着小曲儿，一步三晃地走着。刚刚在村头王二家小赌了一把，赢了几文酒钱，他心里高兴便喝了两碗酒才回来，几碗黄汤下肚，走路已有些不稳，看看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脚下忙紧走两步，想着赶紧回家去。
　　
　　岂料他才又小跑上几步，天空里忽然一声惊雷骤响，将姚老三近前的一棵大树生生劈成两半！姚老三吓得一个趔趄，那雷火在瞬间点燃了树，噼啪哔嚗之声不绝于耳，豆大的雨点便接着从天而降，迅速将他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姚老三忙拔腿就跑，黄土泥泞，脚下似是踩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一时不得力，腿脚一软摔倒在地，沾了一头一脸的黄泥汤。待他爬起身来回头一看，却是吓了个半死，原来方才他踩到的不是别的，竟是个婴儿！
　　
　　这一下姚老三又惊又怕，这条姚家村的土路他走了无数遍，怎地今日平白多了个娃娃？那婴儿躺在泥地里，满天惊雷骤雨，这样恶劣的天气，便是大人也要心中打鼓，可那婴儿却不哭不闹地躺在那里，莫不是已经死了？
　　
　　姚老三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探头一看，只见那娃娃似是自得其乐地躺在泥地里，脸上溅了泥水，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却是睁着，好奇地打量着他，雨势虽急，那娃娃却好似怡然自得。姚老三心中打鼓，平白出现个娃子在这里当真是奇怪至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赶紧回家得好！
　　
　　他打定主意再不管那婴儿，爬起身来就往家跑，只是跑出数十丈去，只觉得雨势越发地大，这山野乡村夜里少不了野兽豺狼的，若是将那孩子一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顾，一定是凶多吉少。姚老三心中不忍，便又跑了回去，伸手将那婴儿抱起，却见她一张小脸儿泥水斑驳，说不出的狼狈，然而却仍旧是不哭不闹。
　　
　　罢了罢了，姚老三心中念头飞转，他独鳏多年，亡妻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给他。既然捡到这娃子，兴许是老天垂怜，可怜他孤家寡人，送个孩儿来给他！这样想着，他将那婴儿连同襁褓紧紧护在怀里，甩开步子一路奔回了自家那破屋。
　　
　　回到家中剔亮了油灯，姚老三才发现包裹那娃娃的襁褓竟是个红色的肚兜儿，红红艳艳的，布料与绣工极其精细，然而却已是十分破烂。姚老三随手将那破兜儿抛在一旁，却见那婴儿竟是个女娃子。
　　
　　姚老三一呆，随即嘿嘿一笑，道：“原本指望老天爷送个带把儿的给我姚家延续香火，哎哎，女娃子也好，到底是跟你姚老爹有缘，对不？”
　　女娃娃听得他口中喃喃自语又摇头嘿笑，也跟着一阵咯咯吱吱地笑，姚老三找来一块干净布巾，将孩子脸上身上的污泥擦洗干净，唯独额头有一块脏污，姚老三用力去擦也不见掉，许是手劲儿过大，那女娃竟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姚老三吓了一跳，连忙将女娃抱在怀里又哄又逗，“乖囡莫哭莫哭哦，老爹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口中说着，抱着孩子凑在油灯下一看，娃娃额头上哪里是脏污，竟是一颗色泽殷红无比的朱砂痣。
　　“是颗红痣呢，你这小丫头，莫不是观音菩萨座前的童女投胎来的？”姚老三哈哈问着，那女婴只管咿咿呀呀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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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老三捡了个女娃娃的事情很快在村子里传了开来，可这本就不大的姚家村里，谁家也没丢了孩子，看那包裹孩子的肚兜儿布料极其好绣工又细，许是城里大户人家扔掉的孩子，一时之间猜测女娃娃是谁家小姐未婚先孕，抑或是妾室庶出不容于正室的孩子……
　　
　　姚老三却也不管那些闲言碎语的，给娃娃起了个名字叫“红儿”，希望这个捡来的娃娃能喜庆安生地长大成人。他找了个村子里刚生产完的妇女，送了两只母鸡，全当是给红儿找了个乳娘。只可惜三天下来，红儿每每吃上两口奶水便不再吃了，小眉头紧蹙着，似乎是很不愿意吃乳汁。
　　
　　姚老三平日里虽然好赌贪酒，但对这捡来的娃娃却也极是上心，见红儿竟因为不爱吃奶水而饿得一息奄奄，心中急得不行，忙到灶间煮了一碗米糊，想着端去给她好歹吃上几口。岂料被那门槛狠狠一绊摔倒在地，手指割破了道口子。
　　
　　“娘的！”
　　姚老三口中骂了一句，复又端起盛了米糊的粗瓷碗来到床边，红儿尚在睡着，似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小小鼻翼一阵翕动，睁开眼来看着姚老三。
　　“饿了吧，小丫头！”
　　姚老三将一勺米糊吹凉送在红儿嘴边，却见红儿不去吃米糊，竟是一扭头含住了他那划破了口子的手指！
　　
　　姚老三只惊得目瞪口呆，这个小丫头不吃奶水，不吃米糊，竟然、竟然抱着他的手指舔食他指头上的血迹！舔完手上的血，红儿开始用那还没长牙的牙床子去咬他的手指，姚老三心中害怕，慌忙一把抽出了手，红儿被他的动作弄的仰面躺倒在床上，咯咯发笑，似乎觉得姚老三在跟她做游戏。
　　
　　姚老三忙跑到厨下又宰了只肥鸡，将鸡血用碗盛了，热腾腾地端到床边，用筷子沾了喂在红儿口中。看着红儿津津有味地舔舐着沾血的筷子，姚老三一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莫不是山里的精怪？！
　　他心中想着，越发觉得这孩子留不得……可是瞥眼见看到红儿白胖粉嫩，玉雪可爱的模样，实在是狠不下心将她再次丢弃。
　　
　　左思右想之后，姚老三一拍大腿，“罢了罢了！合该是老爹欠你这小丫头的！”
　　
　　




离乡
 
　　七年之后，当年姚家村里的弃婴红儿已经是总角之龄的小丫头。与姚老三父女两个，靠着在村子里和不远的镇子上卖臭豆腐营生。一文钱三块儿的臭豆腐，竟是极受欢迎，一时“姚家村臭豆腐”的名声倒也响亮。
　　
　　七岁的红儿十分乖巧，每日里挎个小竹篮儿卖姚老三炸的臭豆腐，村子里民风淳朴，村民们眼见姚老三一人拉扯个女娃子，总也是多关照他的生意。加上红儿的小模样儿越发娇俏惹人喜爱，村里人都说姚老三是上辈子积了德，捡到了这么个宝贝蛋，再过得几年红儿长大，定能许个好人家，到时姚老三只管享福便是了。
　　
　　姚老三听了这话总要笑上半天，红儿幼时喜食血液这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好在随着红儿年岁渐大，竟也不是非要饮血不可，这些年也是从未“旧疾复发”，姚老三也就渐渐不再担心。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姚老三早早便起了身，拍醒了小床上的红儿，道：“红丫头，阿爹去山上砍些粗柴回来，你将油热滚了，等我回来咱就开工，听见没？”
　　红儿迷迷糊糊应了声，姚老三出门之后她才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可是直等到正午日头高照，姚老三也没回来。
　　
　　灶间的油热了又凉，红儿突听有人将大门敲得“怦怦”直响，门一开，便见几个村人将浑身是血的姚老三抬了进来。须发花白的村长姚伯也跟了进来，大人们忙忙碌碌，又有人奔出去喊，红儿吓白了一张小脸儿，忙抢上去问道：“姚伯！我阿爹这是怎么了？！”
　　“哎红丫头，你爹他从山崖上滚下来啦，你看这一身的血！”
　　姚伯拉住红儿的手，又道：“你莫过去乱动，王大夫马上就来！”
　　
　　正说话间王大夫已被人跌跌撞撞拉近屋中来，姚老三已然疼得晕了过去，不知是哪里受了伤，浑身的血看起来十分怕人。王大夫一番折腾之后，将姚老三身上的外伤包扎起来，抹去了额上的汗，对众人道：“幸好你们动作快，不然他这条命定然保不住，只是……”
　　“只是什么？”
　　红儿睁瞪着两只大眼睛，心中已隐隐有了不祥之感。
　　王大夫说话间看了看红儿，叹道：“你阿爹两条腿伤势太重，以后只能躺在床上度日……”
　　他此言一出，屋中众人都暗暗摇头，姚老三变成这个样子，以后这父女俩的生活岂不是更加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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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姚老三瘫废在床，红儿便一人挑起了家计，她虽然年纪小小，遭逢如此变故却也从不曾抱怨过。姚老三每每看着她忙碌的模样，总要感叹自己上辈子不知烧了什么好香，得了这么个闺女如此重情重义。
　　可惜未过个把月，村中有人相继病倒，发热抽风，没几天便一命呜呼。病死者的家人也相继染病而亡，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村中日日弥漫着尸体被焚烧的呛鼻气味，一时间姚家村人心惶惶，当地辖地府台勒令姚家村人不得出村。
　　
　　如此形势，姚老三早早便不让红儿再出门，想着躲在家中一定便会平安无事。这一日夜间，红儿从睡梦中猛地醒来，窗外不知为何竟有许多官府的兵丁，人人都是手举火把，用白巾包住了脸面，只露出眼睛来。
　　“阿爹！快醒醒！”
　　红儿回身跑去床边摇醒了姚老三，伸手指着窗外隐隐的橘色火光，叫道：“阿爹！外面有好多人！”
　　姚老三被女儿从睡梦中晃醒，一时还在迷糊，待探头看清了窗外情势，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阻止村中瘟疫再扩散，他们竟是要将这个村子烧了！
　　
　　“阿爹，那些人要做什么？”
　　眼见姚老三一张老脸发白，红儿有些害怕地发问，“那些人都没有脸，好可怕……”
　　“乖囡莫、莫怕……”
　　姚老三口中安慰女儿，一双手却也抖抖的，找出一只破包袱皮来，胡乱裹了些衣物，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串铜钱一并放入了包袱中，又将那小小包袱牢牢系在红儿身上，悄声道：“乖囡囡，你悄悄从咱家后院儿出去往山下跑，谁也不要管，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竟是堆在院里窗下的柴堆已经被点燃！红儿见他神色慌张，心中虽也焦急起来，却仍是听话地点点头，道：“阿爹快起来，跟红儿一起走！”
　　“你这傻丫头！”
　　姚老三一拍大腿，低叫道：“阿爹哪里跑得动，外面那些人，是、是要放火屠村啊！”
　　屠村？！
　　红儿一愣，年仅七岁的她还未曾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血腥与无情，屋外已是一片哭爹喊娘，黑夜里听来确是十分瘆人。
　　
　　“快走快走！”
　　姚老三也听见了屋外哭号之声，房中温度陡升，越来越热地炙烤着两人，姚老三慌忙连番催促红儿，眼见女儿执拗，姚老三急得冒了汗，伸手重重推了女儿一把。
　　“阿爹……”
　　红儿挨了老爹重重一下子，身上皮肉疼痛，却扑上前来想将姚老三背在背上！
　　
　　可她小小年纪，身子骨瘦伶伶的，又怎么能背得动？
　　姚老三被她拖得从床铺上跌下，正撞上了伤处，“哎呦”叫了声疼，红儿慌忙扶住他，破旧的屋梁发出沉闷的呻吟，似乎不堪火势的荼毒，竟猛然塌落了下来！姚老三躲避不及，正被压住了下半身！红儿哭叫着扑了上来，滚滚而来的乌黑浓烟呛得两人不断呛咳，焦臭的味道四溢弥漫，姚老三却随手抓起一只布鞋狠狠摔砸在女儿身上，瞪眼大叫道：“快走！再不走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红儿被他的模样骇住，怔愣之后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噗通”便跪倒在地，向着姚老三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过短短七年的父女情谊，如今舍却起来却是裂肺撕心……看着红儿小小身影被浓烟掩住，姚老三嘿嘿苦笑，他一辈子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物，没想到今日却是这个样子……
　　
　　瘟疫蔓延的姚家村一夜之间被火海吞没，数个月后的清晨，一个背着破旧包袱的小叫花站在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那个时候的红儿还不知道，她这一生，注定流离颠沛，辗转红尘。
　　 


小王爷和小叫花
 
　　上京繁华，高楼广厦鳞次栉比，车如流水马如龙。最宽、最广的玄武大道上，站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她身上的衣衫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有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一张小脸儿也黑灰黑灰的，头发早已不知多久没有梳理，乱蓬蓬的很像鸟窝。
　　
　　“咕噜噜……”
　　肚腹一阵乱响，红儿将手指含在嘴里，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忍不住看向街旁卖肉包子的摊位。那里，一个个雪白胖软的大包子正齐齐地挤在笼屉里，一齐向她挤眉弄眼——
　　快来吃我！
　　包子们这样说。
　　
　　我也很想吃你们呀……
　　红儿向那些包子走近几步，伸手在那小小的包袱里一通翻找，翻出了最后一枚铜板。她捏着铜板走上前去，怯怯地道：“老板，来、来个包子……”
　　任谁都知道那白胖的大肉包子定然不可能一文钱一个，那小贩看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又看看她手中那一枚铜板，摇了摇头，用纸包了个包子递给她，道：“拿着罢。”
　　
　　“谢谢！”
　　红儿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忙举着包子站在那摊位旁边去。卖包子小贩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道：“老哥你看，就连都城上京近日里都来了那许多的乞丐，我看今年怕是又要多加赋税了吧？”
　　旁边那人道：“谁知道呢，如今边关吃紧，皇城里那位又不理百姓死活，内忧外患的，要不是威睿王外御羌蛮内惩贪官的，咱百姓的日子更是不能过了！”
　　
　　红儿在一旁默默地啃着包子皮儿，预备着把那饱满的肉馅儿留到最后再吃，小贩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自从姚家村被焚，她一人跌跌撞撞地逃下山去，一个七岁的娃娃却不知自己的未来该往何处走，该向何处行。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靠着包袱里那一串铜钱省吃俭用走过了许多个城镇，这其中的艰辛自不用多说，直到前几日跟着她才跟着几个逃荒的人来到了都城上京。
　　
　　“可不是么！”包子小贩点头附和着，“威睿王可是个好人啊，只是可惜那样的大好人，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还偏偏体弱多病……”
　　“咳，人家都说是因为威睿王手上经的人命太多，煞气太重，所以连累得自己的独子一出生便被大夫们断言活不过十五岁……可是听说那孩子出世当日呀，东方有紫云组成瑞兽麒麟的模样呢！”
　　“什么麒麟不麒麟的，威睿王为国操心操力的，五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就算是个妖孽祸胎也得好好地宠着，听说宫里还御赐了个名儿呢，叫什么……‘麒麟儿’的……”
　　
　　红儿恋恋不舍地啃完了包子皮，正要向那喷香的包子馅发起进攻，身后一阵急促的奔跑之声“哒哒哒”响起，接着一阵大力从她身后猛地袭来，直将红儿撞得扑跌在地！红儿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那本想留待最后想用的包子馅儿滚滚地沾满了尘土，一时竟不知是先站起来好，还是先去捡起那肉馅看看能不能吃……
　　
　　“小叫花子！你他娘的长不长眼呐！”
　　喝骂之声突起，红儿揉着胳膊爬起身来，才看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也刚刚从地上爬起，站在面前怒瞪着她。这男孩虽然身量未足，五官却甚是英气，鼻子又挺又直，似乎是因为方才的急跑，此时他微张着嘴喘气，脸蛋儿上涌上一阵潮红，却又有些异样的苍白。唯独那一双眼睛却像是能划破黑夜的金刚石闪闪发亮，呃……他好像很生气。
　　
　　“我……”
　　红儿被男孩那厉害模样唬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包子馅，“包子……”
　　“包什么子！”
　　男孩怒而推了她一把，气冲冲道：“死老头关我关了那么久，臭师父居然放我鸽子，就连你个小叫花子都来挡我的路！小爷又不是猴儿由着你们耍！”
　　
　　红儿被他一阵抢白，完全不知道这男孩嘴里说的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却是明白，这男孩不知道在哪生了一肚子气，现下就是拿她撒火儿！
　　男孩嚷嚷着，伸手又欲将红儿推开，却被她一把拉住了锦袍的衣角。
　　
　　“放肆！”
　　男孩大怒，回身便要拂开红儿的手，却见她攥得极紧，又怒道：“小叫花子，你拉着我做什么？！”
　　“你、你把我包子赔来！”
　　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凶神恶煞的，看着他这恶声恶气的模样，红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呸！我还没有计较你害小爷摔了跟头！”
　　男孩猛地甩开了红儿的手，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叫了起来：“小王爷在那里！快！”
　　“他奶奶的，怎么来的这么快！”
　　男孩低咒一声，扭身就跑，还不忘凶巴巴地撂下话来：“小爷下次再跟你算账！”他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地消失在长街的另一端了。
　　
　　红儿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样一大群的人，呼喝追赶着从面前跑了过去，她扭头看看地上已经被踏成泥饼的包子馅，忍不住叹了口气——
　　肚子还没有填饱，下一顿饭不知何时才能吃上呢。
　　正这样想着，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握着肉包的苍老枯瘦的手！
　　
　　红儿猛地抬起头来，却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站在她面前，葛袍云鞋，背上还背了一把桃木剑，腰间拴着一只葫芦，看样子竟是个老道士。
　　“吃吧。”
　　老道脸上笑咪咪的，只是满脸的皱纹看起来有些骇人，将馒头又递了递。
　　“……”
　　红儿将手背在身后，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那老道士，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给她包子……只是她腹中着实饿得狠了，眼儿看看老道，又看看他手里的包子，不知该不该去拿。
　　
　　“吃吧，小姑娘。”
　　老道笑得越发慈眉善目，“给你的。”
　　“……谢谢老伯。”
　　红儿伸手去接过那包子，不料被那老道一把捉住了手！
　　
　　枯枝一样粗糙干瘪的老手在红儿绵软的小手上捏了捏，继而又捏上了她的细瘦臂膀和肩胛骨，那老道一边捏索着，一边兀自点头，苍老容颜上慢慢竟有了几分诡异的狂喜之色。
　　“……你做什么！”
　　红儿连番扭动挣脱老道的手，那老道士却也不再动她，只是捻住了胡须对她道：“好孩子莫怕，我见你根骨奇佳百年不遇，想收你为徒，教授你各种仙法，如何？”
　　
　　“我不……”
　　红儿摇头，向后退了两步，脏污的小脸上犹自有惊恐之色。
　　“你只要拜我为师，以后每日都有这样热饭吃，有床铺睡，再也不用这样乞讨度日，怎么样？”
　　老道犹自不死心，进一步引诱道。
　　“这个……”
　　红儿低头看看手里白胖的包子，又看了看那看起来确实慈眉善目的老道士，心中几番比较之后，咽了咽口水，红儿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有包子……就行……”
　　 



人血葫芦

 
　　红儿坐在破旧的蒲团上，一双大眼睛看看眼前旺盛燃烧的火堆。夜风潮湿又冰凉，带着几丝雨前的冷意，红儿抽抽鼻子，忍不住将破旧衣衫的襟口拢了拢。
　　那一日她在上京城里答应了当那奇怪老道的徒弟之后，那老道当日便带着她离开了上京，连日来一直风餐露宿的，虽不至于饿肚子，日子却也并不怎么舒适。每天里除却三餐，每当红儿口渴，那老道便将腰间那葫芦递给她。
　　
　　可那葫芦里并非是甘甜清水，也不是什么酒浆琼露的，而是腥气扑鼻的血液！尝在口中却能辨出是兑了水，浓血之味没有那么强烈。眼见红儿喝下第一口血水皱起眉头，老道面上便有了紧张之色，可见她眉头虽然紧皱，但未将血水吐出，而是乖乖地咽了下去，老道顿时喜得眉开眼笑，直让她多喝一些。
　　
　　红儿虽然不喜欢血水味道，但每每喝入口中却觉得另有一番甘甜，记忆中似乎自己年幼之时，姚老爹也隔三差五地找来血浆给她吃。
　　如今她跟在老道身边已经有三日余了，今日眼见天色已晚，两人便在这一出破落的山神庙落脚。夜风中夹杂着野兽的远嚎与老鸹鸣叫的声音，红儿向那火堆更靠近了些。
　　
　　庙门外忽然脚步声响，“吱呀”一声，那庙门便开了来，灰衣老道手中提了两只已经死去的山鸡，扔在红儿面前，道：“去，把这两只扁毛畜生收拾妥当，待会烤来吃了！”
　　红儿站起身来将山鸡拖去庙殿角落，利落地拔毛去脏。她原本就长在山中小村，经常随着姚老三去山上猎些山鸡野兔的改善伙食，这些动作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年纪小，看这老道葫芦中装血，又吃荤腥，竟然未有半分察觉这些蹊跷，只道应是如此。
　　
　　待得山鸡烤成，鲜香气味飘荡在庙中，那老道也不怕烫，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嚼了起来。眼见红儿坐在一旁看着，他解下腰间葫芦抛给红儿，道：“从今日起你不可再进食任何东西，只喝这个便可。”
　　
　　“为什么？”
　　红儿瞪大眼睛，十分纳闷，“为什么不让我吃东西了？”
　　“嘿！”
　　老道看着她嘿笑一声，面上竟诡异一笑，大口撕吃鸡肉，也不回答红儿。
　　红儿见他不答话，肚子里实在饿得狠了，也不怕烫，竟伸手去撕另一只鸡腿，然而手伸到一半就被那老道“啪”得一声打了回去。
　　
　　“我要吃！”
　　红儿已经饿了一日，眼见嘴边美食竟被剥夺，她也顾不了那许多，扑上去便要抢。只是她人小力薄，只一下便被老道制住，将那葫芦塞子拔掉，大力捏住了她小小下巴强迫她喝下那葫芦里满满的血水。
　　
　　红儿被他猛灌得呛咳起来，口鼻之间一阵腥甜，连连摇头想要摆脱老道的钳制，可她越是挣扎，老道便捏得她越发得用力，到最后红儿忍不住手足并用地踢打起来。她心中害怕便越发使力拼命踢打，老道一时没有防备，竟被她狠力一推，一个踉跄向后退去！
　　
　　红儿跳起身撒腿就向庙外跑，可她人小腿短又岂是那老道的对手，只跑上两步便又被一把捉了回来，也不知老道使得什么法子，她一时浑身无力地软倒在地，值得眼睁睁看着那老道又重新抄起了血葫芦。
　　
　　“小杂种，这下道爷看你往哪跑！”
　　老道面上早已没了前日的慈眉善目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狠与疯狂.
　　“你、你要做什么？！”
　　红儿又惊又怕，只是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老道狞笑着逼上前来。
　　“本来还想着再多让你喝上几天的‘补汤’，可是谁叫你这小杂种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逼道爷动怒！”
　　
　　老道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血葫芦，枯皱丑陋的老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可是道爷辛辛苦苦搜集来的一百二十四名命格纯阳童男和纯阴童女之血，哼哼，你可知为了找齐这些浪费了道爷多少时间么？”
　　他说着，面上毫不掩饰地浮现了贪婪之意，“好在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你这小叫花子，只要让你喝了这些纯阳纯阴之血，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老子再饮了你的血，道爷便可道行大增，甚至长生不老！”
　　
　　他越说越是开心，将手中的血葫芦宝贝一样地摩挲着，红儿只骇得目瞪口呆，原来这老道修炼邪法妄图不老不死，在这小小的葫芦里，竟然装了一百二十四条枉死的人命！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额上渗出点点冷汗，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逃跑，只可惜她拼命的扭动也只是在庙中脏污的地上蹭了蹭而已……
　　
　　老道似是看出她心思，扬手狠狠地掴在红儿脸上，只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脑袋一阵阵眩晕发黑。
　　“小杂种，还想跑？”
　　老道说着，一脚大力踩在红儿肚腹之上，一手拎起她的襟口，将那葫芦塞子拔开，把葫芦里的血水一股脑地浇在红儿的脸上！
　　
　　腥稠湿滑的血水倾泻而下，瞬间鲜血淋头将红儿一头一脸浇透。鼻中闻到血腥之气，红儿昏昏然地睁开眼来，视线一片血红模糊，额上忽然一阵剧痛让她骤然闭起双眼，脑中似有一千把锉骨分筋的刀子，一点点地折磨着她，逼得她喊也喊不出，只得咬着牙粗声喘息。却不料那老道一把揪住衣襟将红儿单臂举起，叫道：“道爷现下就吸干你的血！”
　　
　　咔嚓——
　　庙外陡然响起一道惊雷，平地风声呜呜而起，将那庙门刮得四仰八开，强烈的冷风灌入庙中竟将那火堆瞬间熄灭！
　　老道似被吓了一跳，扭头去看那神龛上的佛像，却见那原本慈眉善目的济世神佛，不知何时竟已呈现了怒煞之相！
　　
　　那老道猛地一哆嗦，高举红儿的那只手忽然传来烧灼的疼痛之感，他大惊之下转头去看，竟见原本昏死过去的红儿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只是那样的眼神，断然不该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该有的——
　　就像被囚禁了千百年不得而出的戾器，终于有朝一日得饮生血，迫不及待地想要贪食殆尽。而那双原本清澈稚幼的孩童眼眸，此时此刻竟然被诡异的浓翠之色侵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道大惊之下张口便问，他连连甩动手臂想要脱离那莫名的灼烧之感，但红儿却像是粘在了他手上一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红儿并未回答他的话语，那小小的身躯渐渐被绿色的微光包裹，而那绿光就像是一道道冷焰缭绕焚烧着老道的手臂，一声凄惨痛呼声中，老道的整条手臂就像蜡烛一样急速地融化起来，一片片血肉溶化流淌在地……
　　
　　~~~~~~~~~~~~~~~~0
　　
　　“妈的，老不死的臭师父！居然这种天气给我找事做，回去一定不给他付嫖资！”
　　破庙之外，不远的土路之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正向这里跑来。他举了袖子于事无补地遮挡着雨水，口中连连咒骂着。
　　轰鸣的雷声之后，那破庙忽然有耀目的妖异莹绿光芒闪过，男孩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了声“不好”，脚下猛地一顿，便向那破庙飞奔而去。
　　 


少年鹿子麒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求收藏 求留言 求勾搭~~~~
　　从来没有过的奇异感觉充斥着她的全身，耳边传来的不知是谁歇斯底里的哀嚎之声，她知道自己的双眼未曾闭上，只是眼前青青红红的一片交错，看不见景物分不清虚实。心中有些慌乱，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到了一只正在狂乱挥舞的手。
　　
　　抓住那只手的同时，却感觉到手的主人在大力地抗拒，她皱皱眉，手心忽然一阵粘腻湿滑，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掌中生生地溶化，而后在那一声声让人皱眉的尖利哀嚎声里，她恍惚之间看见那神龛之上，悲悯世人的神佛向自己投来了一缕莫辨的深沉目光。低而沉的一声叹息里，她分不清那到底是来自于九天神佛的哀叹，还是九幽冥狱里的诅咒——
　　
　　杀性不灭，祸乱乾坤。
　　
　　~~~~~~~~~~~~~~~~~~~~~~~~0
　　
　　小少年踏进这破庙的时候，视线中的景物如同遇热的烛泪般流动无定，扭曲模糊。然而惟一清晰的，是那个几日前他在上京城里遇到小叫花。不过此时此刻她躺在神龛之前的一片浓稠血水里，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碎裂了一半的葫芦沾满红色的血浆，骨碌碌地滚落在小少年的脚旁。他弯下腰去本想捡起那葫芦，然而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出了什么端倪。
　　“啧啧，真是作孽，居然用仙家宝物盛放生魂。”
　　
　　不过这葫芦已碎，便就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了，小少年伸脚一踢，那葫芦翻了几个个儿，砸在了红儿身上，红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呦，看来还没死透透。”
　　那小少年走上前去，蹲身扶起红儿，一边伸手拍着她沾满血浆的脸蛋，一边大声叫道：“喂喂，既然没死就快给老子醒过来，快点快点！”
　　
　　红儿只觉得有人毫不客气地向着自己大吼大叫，奇大无比的嗓门和那蛮横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耳熟，她被他拍得脸蛋生疼，口中迷迷糊糊地应道：“醒、了醒了！”
　　
　　终于看清了眼前那一张怒气冲冲的俊脸，红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小少年一张嘴便噼里啪啦地叫了出来：“你这小叫花子当真是个牛皮糖，怎么小爷走到哪都能遇见你？喂喂快说，跟你一起那妖道呢？我白日里明明看见你同他一起躲进这庙里来啊？告诉你不要跟小爷耍花样，不然叫你尝尝小爷整治人的手法！”
　　
　　“……你、你说什么呢？”
　　红儿被他摇晃得晕头转向。
　　
　　“那妖道呢？那个胡子花边的老道士呢？”
　　小少年问着，看她晕头转向的样子，伸手拍拍她的脸蛋，“啪啪”两声十分清脆，他只觉得触手处滑腻柔嫩，手感极好，忍不住又轻拧了一把，催促道：“快说！”
　　
　　“我不知道……你、你又是谁？”
　　红儿被他欺负得疼了，伸手推了推想将这少年推远些，怎料她手上竟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无，睁眼看了看四周，却见果然不见了那老道的身影，她张张嘴，愣愣地道：“是啊，怎么不见了？”
　　
　　“呸，你问我我还问你呢！”
　　少年一把拎起她，只觉得这小叫花子瘦得可怜，提在手里轻飘飘得就像一只刚刚孵化的小小雏鸟。
　　
　　“算了算了，反正师父派我来也是要除掉那贼道，现下就带你回去城里交差！”
　　他说罢拉着红儿欲走，但只走得一步红儿便软倒在地，浑身乏力一时半会却是不能自己行走。
　　
　　“你要带我去哪？”
　　红儿懵劲儿一过，说话也利落了起来，她跪坐在地眼巴巴地瞅着那少年，小脸皱成一团包子样，“我站不起来……”
　　
　　“娘的，你们一个个的都使唤小爷是不！”
　　小少年却不答她，口中咒骂着，动作却十分利落地将红儿负在背上，出了庙门才没好气儿地道：“做什么？把你送给黑山老妖当寿礼！”
　　
　　红儿伏在他的肩头，明明两人只是第二次相见，耳中听他如此恶狠狠地回答，不知为何心中只觉得他断然不会伤害到她，于是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死小孩！”
　　小少年双手托住她的小屁股，向上托了托，道：“我说小叫花子……”
　　“我不叫‘小叫花子’……”
　　红儿轻轻揽了他脖子，趴在小少年的背上，随着他脚步的起伏，她小小的身子也一颠一颠的，还不忘纠正。
　　
　　“我叫红儿。”
　　她的童声软糯，将“红儿”两字说来，竟是不知为何有着说不出的可爱之感。
　　“红儿？”
　　小少年重复一句，嘲弄似地笑道：“呿，你额头有红痣就叫红儿么，这名字真是土气！”
　　
　　他说完话只等着红儿接茬儿问他姓甚名谁，到时便可大大地炫耀一番自己的名讳，岂料背上的小人儿却没了声音。
　　“喂！”
　　他故意颠了颠她，道：“你怎地不问我叫什么？”
　　
　　红儿方才却是在发愣，见他问，便顺着他的话头道：“哦，那你叫什么？”
　　“哼哼，我嘛……”
　　
　　小少年鼻中得意地哼了两声，想要挺一挺胸膛，奈何他背上趴着这个小豆丁，无法挺直，只好憋声说道：“我叫鹿子麒。”
　　
　　一语毕，他忙又补充道：“不是‘大路朝天’的‘路’，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那个‘鹿’哦！”
　　
　　他说完，直等着红儿大力夸赞他的名字文雅好听又寓意深刻，怎知等了半天也不见背上的小人儿答话。鹿子麒心中忽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侧过头去刚要张口说话，却不料耳边忽地感觉湿湿热热的……
　　
　　一缕银丝缓缓从他耳后垂下，鹿子麒顿时欲哭无泪——
　　那该死的小丫头睡着了！居然、居然还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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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言

作者有话要说：鹿子麒小盆友啊~~阿姨我好喜欢你啊~~~~~=3333=
　　鹿子麒背着红儿一路从城外郊野的山神庙回到附近的宾阳城里，已经是淋成了落汤鸡。进城的时候已经将近二更时分，然而宾阳城虽小，却也是五脏俱全，还有什么地方能在深夜时分也红灯高悬，软玉正浓？
　　无非娼楼妓馆。
　　
　　要说勾栏院，宾阳城里首屈一指的便数西街的“玉楼东”。鹿子麒背着睡得昏沉的红儿站在玉楼东的后院门前，边伸脚猛力踹门，边扯开嗓门叫道：“来人来人！快给小爷把门开开！”
　　红儿因着鹿子麒的大嗓门醒了来，小嘴咂么两下，咕咕哝哝地问道：“这是哪里？”
　　
　　“哼，这里是勾栏瓦舍，你怕不怕？”
　　鹿子麒见她醒了，蹲身让她爬下他的背站在一旁。
　　红儿揉着眼，问道：“什么是‘勾栏瓦舍’？”
　　鹿子麒一窒，却忽然不知怎样回答红儿，假咳一声才道：“……就、就是不好的地方啦！”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不好的地方？”
　　小人儿继续发问。
　　“咝……你哪里来那么多好问的！”
　　鹿子麒恼羞成怒，正要再责怪红儿两句，忽听院子里踢踏一阵脚步声响，便有人“吱呀”一声将那扇小门拉了开。
　　
　　开门的却是一个玉楼东的龟奴，形容猥琐，额上还贴着一块狗皮膏药。眼见拍门的是两个小孩儿，那龟奴三角眼一翻，道：“格老子的，你们两个小娃子大半夜是来做什么的？这里可不是该你们来玩的地方！”
　　
　　鹿子麒不言不语，半分也未将那龟奴看在眼里，伸手拉了红儿便要进门去。
　　“诶诶，出去出去！”
　　那龟奴叫着，推了一把鹿子麒的肩头，又道：“嗳嗳嗳，个死小子，你聋了么！”
　　“做什么！”
　　鹿子麒大怒，未曾料到这龟奴竟敢对他动手，一时不防却被推得退后了两步，那龟奴双眼一瞪，动作极快地又将那后门关了，径自去了。
　　
　　“他奶奶的！”
　　俊俏脸庞染上怒意，瞥眼见红儿在一旁傻傻站着望着他，她一张小脸上又是血污又是雨水，脏兮兮地狼狈不堪，鹿子麒便没由来地一阵恼，伸指在她额上狠狠弹了一下，道：“小呆子！不许看着我！”
　　
　　“哎呦！”
　　红儿口中叫声疼，却被鹿子麒拉住了手，向着玉楼东的前院大门走去。鹿子麒本想着从这后门入院，他出身王侯亲贵，家教本是甚严，如今不得已出入这等烟花之地，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要避讳。怎料那龟奴将门紧紧锁了，他不得已便带着红儿欲从正门入内。
　　
　　玉楼东的鸨妈妈花五娘正站在大厅里张罗着，眼见着一个粗布衣衫的小少年带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大摇大摆地进了来。花五娘肥臀扭动，忙阻住鹿子麒与红儿的脚步，血红厚唇嚅了嚅，说道：“我说小哥儿，你可知道我这玉楼东是什么地方？”
　　
　　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熏呛得鹿子麒一双剑眉皱起，冷哼一声还未说话，身旁的红儿已经受不住这刺鼻气味，“阿嚏——”一声打了个极响亮的喷嚏。
　　“呦，脏死了！”
　　花五娘厌恶地连连挥袖，“快走快走，老娘没钱打发臭要饭的！”
　　
　　“小爷是来找人的，让开！”
　　鹿子麒冷眼环顾大堂，却未见师父踪影，想来那贪花好色的老臭虫一定是在楼上某个花娘的房里。
　　
　　花五娘趁着他环顾之时细细打量，但见这小少年年纪虽小，眉目却已见英朗俊逸之色，想来再过几年身量长成，必是能将姑娘家迷得五迷三道，他身上衣物虽然皆都是粗布所制，又沾了泥水雨水的，但那用来束发的丝绦不知是何物所制，灯光之下看来竟是发出隐隐的柔和淡金之色，不似俗物。
　　
　　花五娘在这西街摸爬滚打多年，将玉楼东经营成如此规模，看人办事确是有几分眼色，当下忙换了语气，调笑道：“呦，不知小公子看上了我家哪位姑娘呀？若是没有相熟的，嬷嬷我可以替您介绍上几位功夫好的姑娘，无论您是饮酒论诗，品琴吹箫的，包您满意！”
　　
　　鹿子麒年纪尚小，自然未能全然听懂她口里那几句荤话，只冷声道：“不必多事，我们只是来寻人，找到了便走。”
　　
　　说罢他捏了红儿的手便要绕过花五娘，却不知是谁的肚皮“咕噜噜”一阵巨大响动。
　　前进的脚步顿住，鹿子麒不可思议地转过脸低头看着红儿，额头忍不住抽搐，低声责道：“死小孩，你给我长点气势好不好！”
　　
　　“可是我饿了呀……”
　　红儿一脸委屈，把短短食指放在嘴里啃咬。
　　“你……”
　　鹿子麒皱眉摇头，垂眼看看红儿的狼狈模样，又瞧瞧自己一身的疲惫，他素来爱洁，如今雨夜里奔波了许久到底也是又累又饿，再说臭师父便在这玉楼东里，填饱了肚子收拾妥当了自己再去见他也不迟。心里拿定主意，他反身对花五娘道：“你去，给我们整治一桌热饭热菜，再送两桶洗澡水来！”
　　
　　他这句话说得是毫不客气，可那花五娘竟是乖乖应了去了，只因他颐指气使旁人之时态度语气无比自然，虽然小小年纪又布衣粗鞋，然而那一身尊贵气势却似与生俱来，举手投足言谈之间便自然流露。
　　
　　接着便有龟奴将这个小祖宗带进玉楼东最好的房间天字轩。
　　“这是咱们这儿最好、最舒服的房间，小公子您看看，合意不？”
　　龟奴抄手站在门旁，哈腰笑问道。
　　鹿子麒站在房中扫视一圈，伸手摸摸那桌上铺的刺绣锦缎，扭头看看那红眠大床的精细雕花，这才回身对着那龟奴道：“勉勉强强凑合了，这里不需你伺候，快去将饭菜与洗澡水送来。”
　　“嗳，是、是。”
　　
　　看那龟奴点头哈腰地去了，方才那凶巴巴的恶肥婆如此听鹿子麒的话，红儿睁大一双小鹿一样溜圆的眸子，崇拜地道：“鹿儿哥哥好厉害，只说说话我们就有好东西吃了！”她一双小手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小小的身子在房间里咚咚咚地跑了一圈，又道：“红儿从来没有住过这样好看的房子耶！”
　　
　　“哼，那是，小爷我的能耐大了，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鹿子麒到底是孩子心性，听得红儿如此崇拜的语气又甜甜唤他“鹿儿哥哥”，只觉得心中得意万分无比受用，张口又道：“这间破屋子算什么，上京皇城里呀……”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五娘已经带着几个人抬了两桶冒着热气的浴桶进了来，待热气腾腾的精美菜肴上桌，两个小孩迫不及待地坐在桌旁。
　　“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
　　花五娘捏着手绢儿问着，“要不要嬷嬷我找几个姑娘来弹琴唱曲儿？”
　　
　　“不用不用，你下去罢！”
　　鹿子麒挥挥手，却见花五娘站着不动，心中略一思忖，伸手从怀中的小荷包里摸出一物抛给了花五娘，道：“拿去！”
　　花五娘伸手一接，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颗黄澄澄亮闪闪的金豆子！
　　这一下她一张老脸乐得皱成菊花，脸上白粉扑簌簌落下，只喜得忙躬身频频道谢，这才关门退了出去。
　　
　　鹿子麒待得花五娘将门关上，回头却见红儿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饭菜不住吞咽口水，一双小手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看什么？吃哇！”
　　鹿子麒一声令下，自己也抄起一双筷箸向着喷香菜肴发起急攻。
　　
　　他手起筷落，进食动作极快却并不粗鲁，反观红儿却是勺筷并用，只吃得一张小脸汁水淋漓，本就脏污的衣衫更是越发惨不忍睹。她长在山野村落，从未吃过这样精致菜肴，又加上饿了一天，小肚皮瘪瘪的，直将饭菜一扫而空，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儿，这才满意地拍拍肚子道：“肚子啊肚子你开心了吧？这下就是再饿上两天也没有问题了哦，嘿嘿！”
　　
　　鹿子麒本是先她一步放下的筷子，此时正端了茶盏欲喝，闻言随口问道：“你常常饿肚子？”
　　“嗯，是呀。”
　　
　　红儿点头，掰着指头道：“我最久一次有整整两天的三餐零一顿早饭没有吃，那一次饿得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啦，眼前全是金色星星，我伸手去抓但是一个都没有抓到！幸亏一位大娘分了我半个白馍馍，不然我就饿死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没有几天，大娘和她家小豆子也都饿死啦……”
　　
　　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磕碰之声，鹿子麒抿紧了嘴唇。他知道北方边境天候极其恶劣又时有战乱，百姓生活确是十分困苦，经常有大批流民举家逃荒避战，时时有在路程中冻饿而死之事发生。
　　
　　只是他生在富贵豪门，从前这些事情他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来，如今眼前便有红儿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心中忍不住动容起来，更似乎有一丛灼热的火焰在胸口燃烧。
　　
　　“啪”地拍了下桌子，只震得杯盘碗盏的“哗啦”一阵响，那身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却朗朗大声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要这世道太平安稳，官吏清正廉洁，百姓能够乐业安居！”
　　红儿看着他正义凛然的模样，只觉得眼前这个脾气不好的鹿儿哥哥，这一刻，那一双星眸却是无比的神采熠熠。
　　
　　彼时红儿不过是个姚家村逃难而来的小村姑，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一身粗衣布鞋的少年郎，在后来的数十年里，穷尽一生之力，只为实现少年之时在小城宾阳的妓院里，对着那个叫做红儿的小叫花许下的诺言。
　　
　　然而此时她却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拍起手来，跳下凳子拉住鹿子麒的衣袖，嘻嘻哈哈地道：“鹿儿哥哥最厉害！最厉害！”
　　“算你有眼力！哈哈哈哈——”
　　鹿子麒得意得尾巴几乎要翘上了天，瞥眼却见红儿一双油腻脏黑的小手在他的袖子上印下几个脏手印儿，终于忍不住怒叫起来——
　　“你他妈的臭小鬼！快去把你自己收拾干净净净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鹿子麒小盆友啊~~阿姨我好喜欢你啊~~~~~=3333=




猥琐大叔

　　当鹿子麒和红儿酒足饭饱，又将自己收拾得妥帖干净走出房间之时，候在门外的花五娘等人直看傻了眼——
　　这一双小儿女拾掇利落之后，一个贵气俊俏，一身的富贵闲适；一个娇憨可人，玉雪可爱，就是任谁也不会再想起，方才两人那一身泥水血污的狼狈模样。
　　
　　鹿子麒低头掸了掸宽袖，没想到这花五娘果然十分有眼色，除却送来精美佳肴和两桶热热的洗澡水，竟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套少年衣衫，虽然不是新衣，却也是浆洗干净，穿上并无不适。只是鹿子麒身量比红儿高了不少，那衣衫在他穿来十分合身，可是红儿这一身却是拖拖拉拉，直如戏服一样滑稽无比。 
　　
　　鹿子麒无奈替她将裤管袖子挽了几挽，这才转身对花五娘道：“昨日里可有个身量极高的男人来这里？”
　　他口中说着，又伸手在脸上比了比，又道：“那男人右半张脸上有道极长极粗的疤痕。”
　　
　　花五娘略一思忖，道：“哎呦，小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咱们这儿确是来了位脸上有疤的客人，他一来便点了我们这儿最红的水仙姑娘，可是两天了一直都……”
　　她说话吞吞吐吐，鹿子麒听得十分不耐烦，问道：“只是什么？”
　　花五娘咧出谄媚笑容，续道：“只是他宿在我们这儿两天了，要的最好的酒，最贵的菜，最美的姑娘……这个，可他一直都没有付账呀……”
　　
　　他就知道！
　　鹿子麒闻言眉头抽搐，那个老臭虫果然四处寻欢作乐等着他这个做徒弟的来收拾烂摊子！
　　
　　“这个好办，你现下带我去找到他便好。”
　　“是是，小公子您跟我来！”
　　花五娘一马当先，带着鹿子麒和红儿又到了那玉楼东里红牌姑娘水仙的房前，未等花五娘开口呼唤，便听房中传来女子咯咯娇笑之声，接着便似有重物摔倒之声响起。
　　
　　鹿子麒抬脚便踹，那两扇房门“哗啦啦”一敞而开，但见房中杯盘狼藉，酒气极其刺鼻。两个衣衫不整的烟花女子皆因房门被人大力踹开而吓得尖叫一声，奔逃而出。鹿子麒将红儿推入房中，反手将房门牢牢阖上，只见床畔脚踏之上靠坐着一个形容邋遢的男人。
　　
　　那男人应是极高，他靠坐在地，一双长腿四仰八叉，脚上的一双鞋子竟已是有破洞露出脚趾来，身上的粗布衣物业已是破破烂烂。耳听房中动静，那男人一双眼睛懒懒地睁开一线，见鹿子麒怒目叉腰站在房中，他嘿嘿一笑，接着便打了个极臭的酒嗝儿。
　　
　　鹿子麒掩鼻上前，伸脚踢了那男人一下，道：“妈的，小爷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却在这温柔乡里饮酒作乐，你这做人师父的还有样子没有？”
　　那男人闻言懒懒而笑，右脸上的长长疤痕随着他脸部动作一并牵动，然而却并未给这个男人添加一分的狰狞之色，反让人觉得此人定是个性情豪迈之士。男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道：“臭小子，你可终于回来了，老子等着你替我付账呢……”
　　
　　“呸！你还有脸说，小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今生做了你的徒弟！”
　　鹿子麒伸手拽他，“快起来！”
　　那男人看似酒醉瘫软，然而一挥手间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轻松格挡开了鹿子麒伸来的手，只问道：“老子交待你办的事儿呢？”
　　
　　“哼，你倒是还记得。”
　　鹿子麒说着，左手向后拽出从方才进房之后便躲在他身后的小小人儿，往前一推，道：“喏。”
　　“……唔？”
　　那男人冷不丁看见红儿便是一愣，伸手揩了揩糊住眼角的眼屎，又眨了眨眼，问道：“这……这就是那个杂毛老妖道？”
　　
　　“……”
　　鹿子麒额角抽痛，他今日里不但遇上了红儿这个小拖油瓶，这无良的猥琐师父又对他耍白痴，一腔怒火无处可撒，终是忍无可忍地怒叫道：“瞎了你的狗眼！她身上哪里有半分妖气？怎么会是那个老妖道？”
　　他口中怒叫着，跳上前去揪住男人的前襟用力摇晃，“死老臭虫，你给我差不多点好不好！”
　　
　　“好好好好……”
　　男人被他摇得头晕脑胀，方才喝下肚的酒水直在胃中晃荡，他干呕两声连忙举起双手叫道：“投降！饶命！好徒儿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鹿子麒这才忿忿松手，站起身来，扭头对红儿道：“红儿莫怕，这是我师父柳斫。”
　　
　　红儿从不曾见过为人师为人徒弟的是这般模样相处，只觉得刚才两人一番斗法十分有趣，想来鹿儿哥哥的师父是个极有意思的人，红润如果子般的小脸儿上便绽出个极甜的笑容来，口中叫了声：“柳师父！”
　　
　　“唔……”
　　柳斫应了一声，上下打量红儿，面上却慢慢有了几分凝重神色，侧首问鹿子麒道：“你从哪捡了这娃子回来？”
　　“破庙呗，”鹿子麒撇嘴，“我到达那破庙之时便见有绿色荧光笼罩庙外，待我进去已然不见那老道身影，只有红儿晕倒在地。”
　　
　　“庙中可还有什么异常？”
　　柳斫又问。
　　鹿子麒微微皱眉，答道：“嗯，还有个碎掉的葫芦，我已看查过，那葫芦倒是仙家之物，只是盛放过枉死生魂又被污血浸染，仙气已失了。”
　　
　　柳斫点点头，又问红儿道：“娃娃，你是怎地与那老道走在一处的？”
　　红儿当下老老实实将事情原委说给柳斫师徒知道，柳斫听后只是沉吟，半晌之后又道： “那老妖道倒是不知如何得了机缘，能得到那‘大王葫芦’。只是自作孽确不可活，‘大王葫芦’本是仙家用来炼化仙丹妙药的仙器，被他用来盛放生魂，时日一久那葫芦里的冤魂戾气不灭反增，如今他被那凶戾之气反噬而死，落得这等尸骨无存下场，倒也是活该……”
　　
　　一席话方才说完，柳斫口中忽地“咦”了一声，将红儿拉得近前来，笑道：“呦，还是个小美人儿呢！”说着看了看鹿子麒，道：“你小子倒是好眼光。”
　　“呸呸，胡言乱语什么！”
　　鹿子麒俊脸微红，眼光乱瞟，却一时不敢看向红儿，口中斥道：“老臭虫老不正经！”
　　
　　“呿，不像个爷们样。”
　　柳斫笑他。
　　只是红儿年纪尚小，一脸懵懵懂懂不知这对师徒在说些什么，却见柳斫已伸手捏住她绵软小手，又将她袖子捋起去捏她手臂骨骼。此情此举正如那日老道所做，红儿心中害怕，猛地后缩一头钻在鹿子麒身后，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角。
　　
　　“老臭虫，你这是做什么？”
　　鹿子麒一头雾水，回身看看红儿瑟缩的小模样儿，只觉得她可怜。
　　“这丫头，这丫头……”
　　柳斫不答徒儿的话，面上反显了几分迷惑之色，柔声对红儿道：“好娃娃，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你家父母亲人呢？”
　　
　　红儿自鹿子麒身后探出头来，小脑袋摇了摇，小声道：“没有亲人，阿爹也死了。”
　　“果然……”
　　柳斫闻言沉吟，又看了看红儿，似是已明白了什么事情一般，缓缓摇了头。
　　“老臭虫，到底怎么回事？”
　　鹿子麒性子急，看不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斫摇头道：“没啥。”
　　“那……”鹿子麒眼珠一转，道：“反正这小丫头也没了去处，不然你把她也收做徒弟，让她跟着咱们，怎么样？”
　　
　　“哼，你小子打的如意算盘。”
　　柳斫哼了声，瞥了鹿子麒一眼，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小爷我、我能打什么主意？”
　　鹿子麒难得结巴起来。
　　
　　“你想着多个师妹由着你这小霸王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是不？”
　　柳斫也不为难徒儿，口中只这样道。他一双长腿交叠，翘起了二郎腿，一抖一抖的，闲闲又道：“老子才不再多收徒弟跟自己过不去，教徒弟多累人！明日我们便带着这红丫头一起上路，把她送到一个‘好地方’去。”
　　
　　




蝶精
 
　　猥琐大叔柳斫口中的“好地方”到底是哪里，红儿不知道，她的鹿儿哥哥呢？
　　也不知道。
　　鹿子麒问了一万遍，柳斫也只搪塞了他一万遍，只道跟着他走便是了。
　　
　　那日天明之后三人便离开了软玉温香的玉楼东，鹿子麒与红儿倒还好，只是那柳斫，依依不舍地拉着水仙姑娘的手，摸了又摸，亲了又亲。若不是鹿子麒临走前将他这色鬼师父的嫖资全部付清，只怕水仙也不会耐着性子送他们出门。
　　
　　出得宾阳城，看着柳斫那恋恋不舍的样子，鹿子麒只哼了一声，道：“常言道‘□无情’，勾栏院里的女子只是图你钱财而已，你这副色鬼样子，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面。”
　　
　　柳斫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了这不肖徒儿脑袋瓜一下，闻言却也不动怒，只口中嘿嘿笑道：“野小子，你还自称‘男人’？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全，就敢教训老子了？哼哼，这女人的滋味啊，你是没尝过……待得再过上一两年的，叫你开了荤，便知道女人的好处了！哎嘿嘿……”
　　
　　“哼，老不修！”
　　鹿子麒面皮上一热，忙紧走了两步，将柳斫和红儿甩在身后。红儿人小腿短，本是跟在两人身后，眼见鹿子麒闷头快步向前走，红儿连忙追上去，怎料跑了两步脚下被石子一绊，“噗通”一声便跌了个大大的狗□，两只小小手掌和膝盖处的衣物都磕破了。
　　
　　领后忽然便是一紧，原来柳斫一手已将她拎小狗似的拎了起来，看着她两泡热泪在一双大眼睛里翻翻滚滚，显然是手掌膝盖上已经疼极，但却强忍着并不撒娇哭泣，柳斫点头道：“不错、不错。看不出来你这小女娃儿小小年纪便这样硬气，真是不错、不错！”
　　
　　“哼，我说什么来着？早早雇辆车不是就好了？”
　　鹿子麒在一旁哼哼唧唧，他原想着是在宾阳城里买一辆骡车，怎料柳斫看似懒散，却对这样小小一件事却不同意，坚持三人一路步行向东而行。。 
　　
　　耳听鹿子麒说着风凉话，柳斫将红儿负在背上，他人高腿长，几步便赶上了徒儿，口中道：“你小子一向养尊处优，拜老子为师这么些年，身体是强健了些，但是什么功夫却也只是学了个毛皮，老子当年纵横四海何等的风光，如今教出你这么个脓包徒弟，真真是丢人！”
　　
　　鹿子麒伶牙俐齿，道：“教不严，师之惰，你倒好意思来说我了？”
　　“嘿嘿，所以老子痛定思痛，决定现下叫你一路走着嘛！”
　　柳斫得意一笑，“或者到了下个城镇你雇上一辆骡车，剩下的路嘛，我和红丫头坐在车上，你跟车旁跑着？红丫头，你说柳师父这主意好不好？”
　　红儿欢叫一声，道：“好呀！”
　　
　　“好什么好！”
　　鹿子麒瞪了红儿一眼，却换来她一个极丑的鬼脸，他跳起来想伸手去拍红儿的小屁股，却被柳斫一个闪身轻巧躲开。也不知柳斫是如何动作的，脚下跨了几步便背着红儿远远逃了开去，回头挑衅道：“死小子，来追老子！追到了，老子便再传你一套拳法！”
　　
　　“好！老臭虫可别食言！”
　　鹿子麒面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之情，使出轻身功夫便追了上去。
　　柳斫却像是戏耍徒弟一般，每每待鹿子麒伸手便要捉到他衣角之时转身堪巧便躲了开去，鹿子麒气得哇哇大叫，红儿趴在柳斫背上乐不可支。
　　
　　就这样一路说笑吵闹着，柳斫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向东而行。这一日午间三人在一处林间的小溪之畔饱食了一顿野味之后，柳斫大大打了哈欠，伸了懒腰道：“老子吃饱了要困个午觉，你们两个娃娃，自己自去玩罢，待我醒了再上路。”
　　说罢他走到一棵大树之下靠躺下来，正值夏日，那浓密树荫正好给他乘凉瞌睡。没有多一会儿柳斫便鼾声打起，竟真的是睡着了。
　　
　　红儿蹲在溪边洗了洗手脸，回身便往林间走去。
　　“嗳嗳，别乱跑，这里林子极深，怕是有什么山精妖怪的。”
　　鹿子麒本是坐在地上，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道。说着又伸手拍拍身旁草地，又道：“过来老实坐着。”
　　
　　“噢……”
　　红儿抬眼看看他，乖乖走到他身畔跪坐下来。鹿子麒见她听话，便也不再说她，翻身学着柳斫的样子躺下，双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只是没过一会儿红儿便坐立难安起来，小屁股扭来动去，鹿子麒睁开一只眼，语气微有不满：“臭小孩，你折腾个啥？”
　　
　　“鹿儿哥哥……”
　　红儿习惯性将胖短的食指含在口中，嗫嚅道：“红儿想解手……”
　　“……啧！”
　　
　　鹿子麒皱眉，闻言忙不迭地挥手，“想去就去呗，真是！小爷又不是你姆妈嬷娘的，什么事都要跟我报备，快去快去！走远些！”
　　他口中说得利落，也不知是谁方才非要红儿坐到他身旁来。
　　
　　耳边听着红儿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鹿子麒伸手捉了跟草叶含在嘴里，只是左等右等，直等到他已然睡意浓浓，却仍未见红儿回来。鹿子麒心知不妙，慌忙跳起身来便向树林伸出寻去。
　　
　　那林子十分茂密，越往深处越是蓊蓊郁郁，浓荫几乎遮挡住了所有的阳光。时而有鸟啁走兽之声响起，即便是白日里听来，也有几分瘆人。
　　“这臭丫头，没事跑那么远做什么……”
　　鹿子麒一路东张西望，除了几只被他惊起的飞鸟，确是半个鬼影子也没有见到。
　　
　　待要回头去寻来时路，鼻中却陡然闻到一阵异香。那香味儿来得十分突然，却并不刺鼻，反而让人闻之浑身舒爽，只觉得四肢百脉暖洋洋的通畅无比。鹿子麒心知不妙想要立即屏住呼吸，只是不知为何，竟还是不由自主地深深吸闻几下……
　　
　　“呵呵……”
　　身后骤然响起女子轻笑之声，鹿子麒心中一凛倏然回身，却见身后几步之远处，一个样貌甚是妩媚的少妇立在那里。
　　
　　她面上满是甜笑，只是浑身上下，竟然只有一件肚兜蔽体！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白润的女性胴体上，就像是为她细细镶了一层淡金色的绒边……只是她背上却还有着两张极大的斑斓蝶翼！
　　
　　“山居幽静，一直鲜有人问津，今日，怎么会有这样俊俏的小哥哥闯进来呀……”
　　那蝶精口中说着，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裸足踏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竟朝着鹿子麒慢慢走了过来。
　　
　　“红儿呢？” 
　　鹿子麒拧眉慢慢后退，“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红儿？听起来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呢。”
　　蝶精嘻嘻一笑，“小哥哥上来便问别的姑娘在那里，叫奴家好生伤心呢……至于我么，我便是此间的主人，你不妨唤我小蝶姑娘。”
　　
　　“呸！我管你小蝶姑娘大蝶姑娘，光着身子就敢出来，好不要脸！”
　　鹿子麒啐了一口，伸手摸向腰间，又道：“哪里来的女妖，看见小爷还不抱头鼠窜！”
　　“为什么要抱头鼠窜？”
　　那蝶精嬉笑一声，眨眼间便挪至鹿子麒身畔，竟“吧唧”一声在他脸上印下一吻！
　　
　　“……你！”
　　鹿子麒又惊又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全部在这一瞬间“轰”地冲到了脑袋里，他一向跋扈骄傲，何时被女人轻薄过？更何况那女人还是个妖精？！
　　“妖孽看招！”
　　鹿子麒大声吆喝着，探手之间便解下缠在腰间的黑色长鞭“刷”地舞了个式，那长鞭不知是何物所制，看起来虽然古拙朴素，挥舞之时却隐隐发出沉闷的风雷之声！
　　
　　“呦，看不出小哥哥倒是有几分斤两。”
　　蝶精被那黑色长鞭迫得倒飞数丈，略有几分狼狈之色。
　　“识得厉害就快滚，省的小爷发威，这‘玉皇降魔鞭’之下从未留过半个妖魔的性命！” 
　　
　　那蝶精闻言神色一变，原以为那神鞭不过是上古传说中的兵刃，却不知道这等仙器虽是传说之物，不知何故流落人间数百上千年，今世又为皇家亲贵所得，鹿子麒身为威睿王之子，能得到这等仙器也非难事。
　　
　　只是因着年代久远，“玉皇降魔”之功已不可考，鹿子麒修为尚浅更无法发挥那仙器十分之一的威力，但是黑色长鞭挥舞之时带动的凛凛凌厉无匹的罡气，却是她这类精怪妖邪的克星！
　　
　　两方正在僵持不下，鹿子麒身旁的低矮草木忽地一阵“簌簌”晃动，竟是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那草木丛中一般！这一下鹿子麒直惊出一身冷汗，面前一个蝶精已是不好对付，若是再来一个，他今日可还有命走出这该死的林子？
　　
　　 


五行之术

 
　　鹿子麒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一柄长鞭几乎拿捏不住，那丛草木“窸窣”一阵之后，钻出一个矮不隆冬的小个子，不是红儿又是谁？
　　鹿子麒一时只觉得哭笑不得，同时见红儿安然无恙便又放下了心。
　　
　　红儿两只大眼睛瞪得老大，看看鹿子麒，又看看那蝶精，鹿子麒忽地一阵心虚，急声道：“臭丫头，你看什么看？”
　　“她、她刚才亲你耶！”
　　红儿不疑有他，照实回答，白嫩的短短食指还力证一般指了指那衣不蔽体的蝶精。
　　
　　“胡说胡说！”
　　鹿子麒跺脚，鞭梢敲了敲红儿的小脑袋瓜，“你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是我真的看见……”
　　“笨丫头你还敢说？！”
　　
　　两人争持不下，一旁那蝶精却呵呵笑道：“我说小哥哥，这小娃娃便是你口中的‘红儿’吧？”
　　“是又怎样？”
　　鹿子麒扭头对她怒目而视，“你怎地还不滚！”
　　
　　“别忙着叫奴家走嘛。”
　　蝶精面上泛起甜蜜笑意，四周的甜香之气便骤然浓密起来。鹿子麒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几乎便要站立不住，身后红儿却看起来无甚大碍。
　　
　　“怎么样，我这‘娥女香’的滋味可还好？”
　　那蝶精尖细下巴昂了昂，又笑道：“我看这小女娃倒是极水，可是年岁尚小，只怕你呀……”
　　她顿了顿，故意不再言语。
　　
　　“我怎样？”
　　鹿子麒伸手将红儿拽在身后，横了降魔鞭在身前，勉力问道。
　　“只怕你还有得等呢！”
　　蝶精咯咯一笑，避开鹿子麒挥来的长鞭，续道：“不如现下跟了奴家去，做一对快活夫妻呀……”
　　
　　“好不要脸！”
　　鹿子麒怒吒一声挥鞭又上，他一招一式极是有模有样，想来平日里确是有下功夫苦练，只是招式虽然精妙，他自身并无内力修为，勉力驾驭那降魔鞭，不一会儿便露出疲倦不支之态。
　　
　　饶是红儿年纪小小，也看出凶险之处，大声叫道：“鹿儿哥哥坚持住！我去喊柳师父来！”
　　说罢迈动一双小腿儿便往林外跑，只是那蝶精岂会让她那么容易地平白逃走？
　　“都给老娘留下罢！”
　　蝶精娇吒一声，探手便去捉红儿，不料那黑色长鞭毒蛇吐信一般瞬间欺上她的手腕。
　　“红儿快跑！”
　　鹿子麒大叫一声，长鞭那一头被蝶精牢牢拽住不撒手，他大力回撤怎料竟是纹丝不动。
　　“还有什么法宝，都使出来罢！”
　　蝶精喈喈笑着，一手拎起红儿，另一手一松一紧之间已将鹿子麒反缠住！
　　
　　兵刃被制，鹿子麒大惊之下双手动作飞快变换，竟是以极快的速度结成法印！口中同时喝道——
　　“东方乙木，化青龙，破！”
　　一道浅碧色的细细光芒从他掌中结出的法印之处窜飞而出，向那蝶精激飞而去！其势确有几分惊人，蝶精挥手间将红儿丢了出去，左手两指居然瞬间便架住了那道浅碧光芒！
　　
　　“啧啧啧，小哥儿你道行不够，召来的不是青龙，是条好可爱的小蛇呢，哈哈哈哈……”
　　放肆的嘲笑之声让鹿子麒又羞又怒，眼看着红儿被她一把抛出去，自己召唤来的是蛇不是龙，他心中一急便想再次勉力结法印。
　　
　　手势刚起，耳中突听师父柳斫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死小子，老子怎生教你五行之术的？”
　　
　　“老臭虫？！”
　　鹿子麒连忙抬头四顾，却见周围并无半分柳斫的影子，眼见那蝶精又扑了上来，一双五彩斑斓的蝶翼上飘飘洒落金色的粉末。
　　
　　那金色粉末随着香风飘入他眼中，鹿子麒只觉眼前一阵阵昏花，耳中又听柳斫那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真是笨死你算了，那蝶精吸纳山中草木精气成形，定然不怕木属性五行之术，动动你的脑子，什么法术能够克制草木之生的妖怪？”
　　
　　……五行
　　五行相克？！
　　“别再徒劳挣扎了，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着我吧！”
　　只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他心中已有计较，瞥见那蝶精尖笑着向他飞撞而来，鹿子麒手中再次飞快结印，嘴里大喝而出——
　　“西方辛金，化白虎，斩！”
　　
　　随着他的怒喝之声，林中平地烈风骤起，一道白色猛虎之形挟带着厉啸之声向那蝶精扑去！蝶精本没有料到鹿子麒竟找到了克制之法，一时不察竟被那白虎生生扯去了一片翅膀！
　　
　　“我杀了你！杀了你——”
　　那蝶精恼羞成怒，一双原本妩媚迷人的双眸倏然变作赤红，被撕掉翅膀的后背上鲜血淋漓，想她再也飞翔不得双脚落在地面，招手之间在手中握了一柄三尺来长的尖利黑刺，便向鹿子麒面上刺来！
　　
　　这一下动作极快，鹿子麒刚刚又耗力结印，眼中看着那尖锐的黑刺直直刺来，脚下竟无论如何无法移动半分躲开它！他心中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见一道小小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扑了上来，堪堪将自己的背脊留给了蝶精！
　　那是红儿！
　　
　　骤起的风声像是又平白消失，林中这一霎忽然寂静得可怕，鹿子麒抱住红儿飞扑来的小小身子，却见那跟黑色的长刺直直照着她的脊背刺了下来……他想将她小小的身子扔出去，又想转过身来用自己的背脊挡住那跟长刺，可是那么短的时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当他闭起眼睛不忍再看的时候，耳畔却只是极轻、极轻的“叮”的一声……
　　那蝶精的脸，便在那个瞬间露出极为迷惑的神色，紧接着柳斫那狮子一般的吼声便响了起来——
　　“就算妖女是美人，伤我徒弟也是不该！”
　　
　　大喝声中，不知何时赶来的柳斫手中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挥之间居然将那蝶精的另一只翅膀一剑割下！
　　刺耳尖利的嘶嚎从蝶精的口中发出，她抽手将那黑刺从红儿背上拔出，回身疯了一样对着柳斫乱砍乱刺。
　　
　　“三才归元四方肃敛，凝五灵之气！”
　　柳斫口中念诀手中结印，厉吒声中将右手食指中指狠狠点在那蝶精额上！
　　连临死的尖叫哀嚎都免去了，蝶精纤繷合度的身子便碎成了片片星屑，落在草地上转眼便不见了。
　　
　　“老臭虫！快看看红儿！”
　　鹿子麒架住红儿小小身子，一时不敢随意挪动她，垂眼见她一张小脸皱成包子样，连声问她道：“疼不疼？臭丫头？说话！”
　　
　　“疼、疼死了呀……”
　　红儿想撅嘴，然而后背上的疼痛几乎是随着她的呼吸便疼上一分，让她不敢再多言语。
　　“我看看！”
　　柳斫快步上前，将红儿背后的衣襟一把撕开，却见那伤口不大，细圆却是深，想来那黑刺正是方才直直地戳在了红儿的脊骨上！
　　
　　“丫头莫怕，柳师父救你。”
　　柳斫低声安抚红儿，探手从褡裢里取出一只蜡丸用手捏碎了，里面包裹着一颗血红的丹药。他将那药丸方才口中嚼碎了，糊在那伤口之上。
　　
　　红儿只觉得那药一触到伤口，通体便一阵清凉之感，将伤处的火辣疼痛压了下去，一时呼吸也顺畅起来。
　　鹿子麒腾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玉瓶，递给柳斫，道：“把这个也给她吃！”
　　
　　柳斫结果瓶子拔了塞子凑在鼻间一闻，道：“臭小子信你不过老子的灵药‘苏生’么？”
　　他嘴里虽然这样说，却还是从那玉瓶里倒出一丸金光闪闪的丸药，塞在红儿嘴里，道：“鹿小子的好意，丫头你含着罢。”
　　
　　红儿低低哼了一声，柳斫说着将玉瓶塞在自己袖中，又道：“这‘九转金丹’炼制极费工夫珍贵无比，老子先替你收着罢。”
　　“我叫你都给红儿吃！”
　　鹿子麒瞪他，只觉自己一颗心犹自猛烈怦怦跳动，方才那一幕确是惊心动魄。
　　
　　“红丫头没大事了，”柳斫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面前的小丫头，伸手从徒儿怀里抱起红儿，又道：“寻常人挨上那一刺非死也要成废人，这丫头么……似乎并没有你我想得那么脆弱。”
　　
 作者有话要说：二、二更耶~~~\(≧▽≦)/~




臭豆腐情谊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马上完了 本文第一男猪要出现了呀啊啊~~小鹿吾儿，汝要歇会儿了！
　　云莱客栈的招牌酱牛肉很香，红儿趴在房中桌畔，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盘中的酱牛肉，她的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个不停。
　　正这么神魂颠倒地盯着，一双筷子夹了厚厚一叠肉片放在她的碗里，鹿子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道：“吃吧。”
　　
　　“哇，谢谢鹿儿哥哥！”
　　红儿眉开眼笑，夹起牛肉送入口中。
　　一旁的柳斫看了看这双小儿女，笑道：“你娘的，这小丫头真是耽误什么都耽误不得吃！”
　　
　　鹿子麒闻言看了师父一眼，自管低头吃饭。
　　距离红儿受伤已将过去了约莫十来日，不知是因为柳斫的灵药“苏生”还是因为鹿子麒的九转金丹，红儿背上的伤口没有几日便不再疼痛，如今已经开始慢慢长出新肉。
　　
　　红儿之前一直趴在床上养伤，所吃食物一律是清粥素菜，肚子里没有油水，她的脸上几乎便要显出菜色……今日她好容易磨得柳斫和鹿子麒两人带她下楼吃饭，一见了肉还不化身为小小饿狼？
　　
　　“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
　　鹿子麒似是总看不惯她狼吞虎咽的吃相，这一次却没同往日里一样倒过筷子敲她脑袋，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自从那日蝶精之事后，红儿趴在床上养伤，鹿子麒忽然便似上瘾了一般，日日缠着柳斫多多教给他各种术法武功，柳斫起先是有求必应，被徒弟缠得狠了，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直道他当心贪多嚼不烂，鹿子麒才悻悻作罢，只是每日里除了吃饭和照顾红儿，就连睡觉的时间也缩短了许多，竟是开始比以前加倍用功地修习术法。
　　
　　红儿那小丫头许是看着鹿子麒用功，于是便也有模有样地求着柳斫收她为徒教她法术剑术，可是每每相求，柳斫总是摇头拒绝，红儿却仍是不死心，每日里定要求上几次，直到柳斫瞪起一双眼睛她才撅嘴作罢。
　　
　　饮尽碗中的烈酒，柳斫抬眼看看徒儿那双因为睡眠明显不足导致的青黑眼圈，忽然假意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鹿小子，别那么勉强自己，你身子骨本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师父教你武艺，只为了让你强身健体而已。”
　　
　　鹿子麒闻言，夹菜的手停了一停，看看兀自吃得欢快的红儿，低低道：“我没有勉强。”
　　
　　“你小子，到底也是当了老子这么些年徒弟，你肚子里有几根肠子，老子会不知道么？”
　　柳斫提了筷子，夹了一筷爽口的小菜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道：“男儿汉么，确是应该吃苦学艺，而后各处历练闯荡一番才算是真男人。可是你身份金贵，你老爹只你一个儿子，若是出了差池，我怎么跟他交待……”
　　
　　鹿子麒慢慢道：“师父，你几时变得这样婆妈了？”
　　“嘿，老子难得跟你叙叙师徒情谊，你这孩子偏生要这样说话么。”
　　他嘿笑一声，看着徒儿抬手拿了小酒坛，将他的酒碗重新斟满。柳斫摸摸酒碗，却并不拿起，只是叹了一声，邋遢胡须之后的面容忽然便显了几分落寞，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等将来你做了人家父亲夫君的，总会体会到舐犊之情和肩上那一份沉沉的责任。”
　　
　　“柳师父，什么责任呀？”
　　红儿从碗中抬起头来，嘴角尚且粘着菜汁，柳斫看着她那副憨娇可爱的样子，伸出大掌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口中哈哈笑着，随意道：“什么责任？我们红丫头成为一代女侠，拯救天下苍生的责任呗！”
　　
　　红儿听不懂他的话，低头又扒了两口饭，忽地“哎呀”一声，似是想起什么一样，跳下凳子便开了房门跑下楼去了。鹿子麒与柳斫正摸不着头脑，却见红儿双手之中捧了一碟东西，咚咚咚地又跑了回来，一阵极臭的味道瞬间钻入鼻中。
　　
　　鹿子麒掩鼻道：“什么东西，这样臭！”
　　“哎嘿嘿，臭豆腐嘛！”
　　红儿将那一盘黑黢黢的臭豆腐献宝一般捧到柳斫跟前，道：“柳师父，这是红儿的拿手玩意儿，你尝尝！”
　　
　　原来红儿早间时候看见云莱客店的小二要将那一瓮发霉长毛的豆腐扔掉，她从前在姚家村之时便与姚老爹靠着卖油炸臭豆腐为活计，今日里觉得那豆腐丢了可惜，便央着店小二留了下来，自己按着从前的方法动手加工，直到午饭之时便想着端了过来。
　　
　　“呦，我尝尝！”
　　柳斫伸手取了块臭豆腐塞进口中，边嚼边连连点头，道：“好吃，好吃！没想到闻着狗屎一样臭的东西，吃起来竟这样香！”
　　口中说着，伸手又取了一块要递给鹿子麒。
　　
　　鹿子麒却紧紧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我才不吃。”
　　“鹿儿哥哥，你尝一尝嘛，很好吃的！”
　　红儿伸手取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笑眯眯道：“千臭万臭，不如我姚家村的豆腐臭！”
　　
　　她说着自己也捉了一块臭豆腐，欢欢喜喜地重新坐回凳子上，与柳斫大快朵颐。
　　“哼，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鹿子麒挥挥袖子，起身出了房间去了。
　　
　　“柳师父，鹿儿哥哥到底怎么了？他这些天好怪耶……”
　　红儿嚼着臭豆腐，扭头看看被鹿子麒推开的房门。
　　“莫管他，那小子跟自己闹别扭呢。”
　　柳斫伸手指指胸口，转眼又嚼块臭豆腐，不再多话。
　　
　　~~~~~~~~~~~~~~~~~~~~~~~~~~~~~~~~~~~-
　　
　　当晚三人依旧宿在这云莱客店里，红儿这几日睡得太多，到了晚间反而总是睡不着。耳听得窗外打更梆子响了几响，她却还是半点睡意也无。好容易月上中天，她迷迷糊糊地阖了眼，突听隔壁房门开关声响，不一会儿鼻中便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红儿一骨碌爬起身跳下床来，几步跑过去便将房门打开——
　　门外的走廊上，鹿子麒见红儿突然开了门，正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用不着看他藏的是什么，红儿抽了抽小小的鼻头，便知晓鹿子麒藏的是何物。
　　
　　鹿子麒一双朗目却四处乱瞟，清了清嗓，才道：“臭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吓人么！”
　　“嘻嘻……”
　　红儿眯眯一笑，她虽知道鹿子麒藏了些什么，脸上却无半分的嘲弄之色。
　　“鹿儿哥哥，你下次想吃臭豆腐，直接告诉红儿就可以了，不用大半夜再起来吃呀。”
　　
　　“你！”
　　鹿子麒被她揭穿，本想反驳几句，却忽而作罢，将藏在身后的那一碟臭豆腐拿了出来，垂了眼道：“我就是……就是尝尝。”
　　
　　“嗯，尝尝。”
　　红儿上前，嫩软小手递在他手里，两个孩子咯噔咯噔地下得楼去。
　　
　　起先鹿子麒似乎还是无法忍受臭豆腐的味道，一双轩眉皱得死紧，直到第一块豆腐下肚，双眉渐渐舒展开来。他吃臭豆腐的时候，红儿只管捧了双颊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到三四块豆腐下肚，红儿才问道：“怎么样，好吃吗鹿儿哥哥？”
　　
　　“唔……还好。”
　　鹿子麒应了一声，察觉到红儿的目光，忽然变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停箸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鹿儿哥哥吃臭豆腐的样子真好看！”
　　小丫头大声道。
　　
　　鹿子麒一愣，略显血色淡薄的唇瓣抿了抿，却不知该说什么……莫非这小丫头是在调戏他？
　　“鹿儿哥哥最好看，以前我们村子里就没有你这样好看的人！”
　　红儿继续不知不觉地小拍马屁，又补充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哼。”
　　原来如此。
　　鹿子麒将筷子搁了，扭头看着红儿笑得甜蜜娇憨的苹果脸儿，鼻中哼了一声，道：“小爷我金枝玉叶之体，岂是你们乡野村夫可以比的？”
　　
　　红儿闻言微怔，只短短地“哦”了一声，似是全没听出鹿子麒话里的鄙视之意，只是方才言语间提到了故里姚家村，想起了死去的姚老爹，只觉得心中似乎是突然便堵了一块巨石，只叫她难过起来。
　　
　　鹿子麒看着红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落寞伤心之色。他早已和柳斫知道了红儿从家乡逃出之事，一时只觉得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心中一急，提筷便夹了块臭豆腐，倏地塞进红儿口中，道：“吃！一吃东西就不会伤心难过！”
　　“……”
　　红儿看着眼前的少年，昏暗的油灯如豆般的晕黄之光，投映在他的星目中，满满俱都是真诚。
　　“……嗯，吃东西！”
　　她用力嚼着嘴里的臭豆腐，脸上终于重新展露出一个极甜的笑容，鹿子麒一时竟看得发了怔，待得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么愚蠢，他抬手便弹了弹她额上的朱砂痣。
　　“臭小鬼，笑什么笑，牙白啊！”
　　
　　“嗯，牙白！鹿儿哥哥也白！”
　　她笑得憨憨的，笑得无比淳稚又开心，这笑容也许不是世上最动人最美丽的笑，然而今时今刻，却如同刻印一般被那个叫做鹿子麒的少年留在脑海牢牢记住，而此时此刻的红儿也知道，她那嘴硬心软的鹿儿哥哥，其实有一副这世上最最善良柔软的心肠。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马上完了 本文第一男猪要出现了呀啊啊~~小鹿吾儿，汝要歇会儿了！




海上仙山

　　夕阳褪尽了灿金色的衣衫，换上火红色的披氅，拼命地燃烧着最后的一丝热力，但无论怎样抗拒着黑夜的来临，落日的余晖也仅仅是染红了天边的云霞。橘红色的晕轮与一片华丽的霞光混杂在一起，交织辉映成一天之末最隆重的告别，萧瑟凄美得令人忍不住感伤不已。
　　
　　“嗝——”
　　柳斫赤着脚站在甲板上，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
　　“臭死了！”
　　不肖徒儿鹿子麒站在他身旁，伸手在鼻尖连连扇了几下，作一脸鄙视状。
　　
　　柳斫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道：“小子，你那红儿妹妹呢？”
　　“喏，那里。”
　　鹿子麒伸出大拇指向身后比了比——
　　他身后的不远处，红儿趴在船舷一侧，垂着头望向幽深湛蓝的海面。
　　
　　几日前三人从云莱客栈再次出发，一路一直东行，再行了几天之后，便到达了东海之滨。柳斫带着两个孩子搭上了这一条船。一路上鹿子麒和红儿并没少问过柳斫要将红儿送去哪里，柳斫每每都不曾透露，可是自从上了这条驶入东海的船，红儿便几乎不再说话。鹿子麒只觉得奇怪，问了几次，红儿脸上却都是恹恹的，鹿子麒只道她第一次出海身体不适，便也不再多问。
　　
　　眼看红儿独自一人站在船舷旁，柳斫摇了摇头走到她身旁，大手照在女娃的头顶揉了揉，朗声道：“小丫头，想个什么呢这样入神？” 
　　“柳师父……”
　　红儿将头垂得更低，小声问着：“你到底要把红儿送到哪里去？”
　　
　　“我们……”
　　柳斫看看她，又扭头看了看被夕阳染成了橘色的海面，道：“红丫头，你可听过瀛洲青云山？”
　　“瀛洲？青云山？”
　　红儿还未说话，一旁的鹿子麒倏然叫了起来，“老臭虫，瀛洲青云山耶！那不是海上三神山之一么？！”
　　
　　《十洲记》曰：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凤麟洲、聚窟洲、流洲、生洲。其生洲、瀛洲在东海，炎洲在南海，凤麟洲、聚窟洲皆在西海，元洲、玄洲在北海。已上凡十洲也。
　　
　　《封禅书》亦云：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者，其传在东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
　　
　　人间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不甚枚举，当今之世，道派鼎盛，各大小宗派林立，大凡修仙悟道之士皆在这些地方清修。经数百年间，各派各占山灵水秀之地，励精图治日益繁盛，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势。而各宗派门人弟子多以入世之姿，行利民之善事，泽备百姓。更有兼挟绝高功力者，诛妖灭魔，于世俗间颇有功德清誉。
　　但在这诸多宗派之中，若论除魔卫道最盛，当称西南蜀地，钟山洞灵派；若论道法仙术繁多，当属金庭山上的罗浮一派；但若论修真之道最纯最湛，当推东海瀛洲青云山。瀛洲青云山修仙之道之纯粹，天下皆知。自古帝王求长生秘法问不老不死之药，皆入东海寻求。加之数百年间历代掌门人皆都用心经营，经世积累之下，瀛洲岛青云山一脉便隐隐有执天下修仙牛耳之势。
　　只是，青云山收徒资格甚严，但凡求仙问道之人，必要先在这茫茫东海之中寻到瀛洲岛，再入仙山，方能得问仙缘。加之青云山门规极严，凡门下弟子必兢兢从之，不敢越雷池一步。且青云弟子大多虽也斩除妖魔邪物，但大都以避世修仙为最终目的，甚少在江湖走动，因此青云山更加是一处神秘所在。
　　所以便也难怪鹿子麒闻言有如此大的反应。
　　
　　“臭小子，这么大嗓门激动个屁。”
　　“老臭虫，是瀛洲诶！”
　　柳斫伸出小指挖了挖耳洞，又放在嘴边吹了吹，道：“瀛洲怎么啦？又他娘的不是什么稀罕地方。”
　　
　　“那……柳师父，你为什么要送我去瀛洲？”
　　红儿仰头发问。
　　“这个嘛……”
　　柳斫摸下巴，哈哈笑道：“自然是因为老子看你这丫头天生资质很好，是个修仙悟道的好苗子，老子又恰好知道怎么去瀛洲青云山而已……”
　　
　　“柳师父待红儿真好！”
　　小丫头点点头，全然信了柳斫的话。
　　
　　“那我呢？”
　　鹿子麒揪住柳斫腰间衣带，“你怎地不送我去瀛洲学艺？”
　　“你？去瀛洲学艺？”
　　柳斫重复了一声，大掌重重拍了鹿子麒脑袋一下，叫道：“我呸！你个贪心不足的小子，有老子这么个惊才绝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智高绝的师父，你还去个毛瀛洲？！”
　　
　　“死老东西，你吹牛皮说大话的功力倒是天下第一！”
　　鹿子麒怪叫一声，躲开师父的又一次攻击。
　　忽地怔愣了一下，鹿子麒立住了身形，看了看红儿，道：“红儿留在青云山的话，那我岂不是就见不到她了？”
　　“是呀。”
　　柳斫抱臂，得意洋洋，故意气徒儿。
　　
　　“那……”
　　鹿子麒一时只觉心中骤然有些慌乱，看向红儿，那小丫头却又自顾自望着海水发呆去了。
　　眼见徒儿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柳斫暗暗摇了摇头，蹲身在红儿面前与她平视，道：“红丫头，柳师父问你，愿不愿去瀛洲，留在青云山门下修行？”
　　
　　“……”
　　短短指头含进嘴里，红儿望着面前邋遢无比的男人，不答反问，小声道：“柳师父，你真的不能收红儿为徒，让红儿跟着你和鹿儿哥哥么？”
　　
　　“哎……”
　　柳斫低低叹息，沉声道：“红丫头，你一个小女娃孤苦伶仃在这世间闯荡，老天让咱们相遇，确是有缘分在这里头。不是柳师父不教你，只是我天生福薄，你拜我为师，日后也许柳师父不能帮你，反会累了你……”
　　
　　红儿乖巧可爱，一路与她相处甚是开心，只是这孩子……天生煞骨，命格竟是奇硬大凶，将来恐有诸多劫难，唯有送入青云山门下修习正道之法……
　　
　　话没有说完，柳斫终是叹息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交在红儿手里。
　　“柳师父，这是啥？”
　　心知拜柳斫为师无望，红儿再不多言，只看着手中的册子问道。
　　
　　那册子定是已有些年头，不但边角皱皱巴巴已经破损，就连纸页也开始泛黄。
　　
　　“这个啊……是柳师父送给红丫头的绝世秘籍！”
　　柳斫呵呵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面上便又有了得意之色，道：“你我虽无师徒情分，但我柳斫向来爱憎分明，只觉得与你这小娃娃也是有缘，这个么……便送给了你，日后也好作个念想。”
　　
　　见红儿面上仍有困惑之色，柳斫抓了抓头，却也不知怎样再开解小孩子，只又道：“你放心，柳师父会把你交给一个十分厉害的人，那人几乎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跟着他好好地修行，将来……总能有出息的。明白么？”
　　“红儿明白！”
　　小丫头终于绽出今日里第一个笑颜，甜甜应声。一旁的鹿子麒却抿紧了唇，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那便好、那便好哇！”
　　这样说着，柳斫重又走到船头之处，眼望着无边无际的茫茫东海，他叉了腰道：“格老子的，老子真真是不喜欢这样愁云惨雾的，鹿小子，红丫头，老子唱个歌儿给你们听，如何？”
　　
　　鹿子麒闻言心中一动，忙出声阻止——
　　“欸！你别——”
　　
　　“嗨哎哟哟——”
　　鹿子麒想要阻挠，但为时已晚，柳斫已然拉开了破锣嗓子。
　　
　　“情哥哥住在村儿西，妹妹你住在东头哎，哥哥天天想着妹，写信送给那情妹妹呦噢噢——”
　　这一把粗嗓，显然是男声。
　　“妹妹月下看书信哎，跟着那月亮一起笑，一颗春心水欲滴呦，盼哥哥你快来将水止——”
　　柳斫捏了细嗓，女声学得不伦不类，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说妹妹你太心急，捧着心儿唤哥哥，情哥哥白日辛劳累嗨呦，只想吃妹妹身上的馍——”
　　“喊一声哥哥你快收了活，来帮妹妹止水心欢喜，哎呦喂呀，哥哥你快来——”
　　
　　“止水哪用情哥哥，你房前种了青条瓜呀，妹妹你动手自陶醉——”
　　“哎呦哪个能比哥哥的好，你深深浅浅有节奏，逗得妹我应着那床声唱歌谣——”
　　“妹妹说得我心发痒，忍不住来尝妹家的馍，叫一声这馍馍真是美呀，我一手一个真快活，一气儿便到了那天放光呀喂——”
　　
　　嗓音浑厚却极端猥琐的歌声响彻在苍茫东海之上，只惊得那鸥鸟来回飞荡，嘎嘎惨叫之声，久久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羞~~~=/////=




云渊
 
　　海上升明月。
　　风从海上而来，腥腥咸咸的，带着一种特有的潮湿吹拂着轻轻拍打在红儿的脸上，耳朵里是柳斫那打得如雷山响一样的鼾声。
　　
　　抱膝坐在甲板上，才七岁的她此时此刻只要一想到即将与对她极好的柳师父和鹿儿哥哥分别，心底便有一浓浓的不舍之情……
　　
　　对于前路，她原本从来不会担心，自从从姚家村逃出以来，这一路她的确吃了不少的苦头，越来越明白对任何事情不看重、不挂心，随遇而安才是最好的应对之法。可是她此时却也更明白，自己与鹿子麒和柳斫相处的这段短暂却极其快乐的时光有多么的难得。
　　
　　柳斫临睡之前曾对她说，明日一早便可到达瀛洲岛，那么可以相处的时日只有这样短短的一夜，七岁的红儿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小脑袋埋在膝间。
　　
　　“小丫头，做什么唉声叹气的？”
　　身旁一动，忽然有人挨着她坐了下来。
　　“鹿儿哥哥……”
　　她从膝间抬起头来，湿漉漉的两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少年。淡淡萤黄的月光流泄在他熠熠发亮的眼睛里，像东海里最黑最亮的真珠。
　　
　　“喂，你看。”
　　鹿子麒忽地拉着她一起躺在甲板上，黑蓝黑蓝的苍穹里，是一弯勾起的冷月与大大小小闪烁的繁星。
　　
　　“我阿爹，从前总会抱我坐在家门口的柴草堆上看星子呢……”
　　红儿喃喃着，睁大眼睛看着天空中亘古不灭的繁星，问道：“鹿儿哥哥，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
　　
　　“呿，怎么会没听过？”
　　鹿子麒侧过脸来，身边的娃娃小小的，乖乖地蜷在他身边，她含了小指头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唔……可是牛郎织女，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面，真的好惨哦……王母娘娘真是个大坏人！”
　　
　　“不过是人家附会杜撰出来的故事，听过也就罢了……”
　　小丫头悲天悯人，鹿子麒嘴里说她，心中只觉得好笑。
　　双臂枕在脑后，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如墨夜空，曜耀的星芒细碎地洒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带着白色微芒的轮廓。
　　
　　“我若是牛郎呀……”
　　身旁的小丫头窸窸窣窣地摸索到了他的发尾，在自己胖短的指头上缠着绕着，扯得他有一点点疼，但不知怎么，他却没有动。
　　
　　“我若是牛郎，当初一定不让织女被带回天庭，两个人若心意相通，就合该在一起，任何人阻止都不行，大不了，死在一起就是了。”
　　
　　他自小过得平安舒心，从未遇到什么逆境与困难，这一句话说出来听似自然无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睥睨。只是那个时候的鹿子麒还不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无论任人如何的哭喊拒绝，拼死抗争，都不能改变命里既定的结局——就比如眼前在即的分离，又比如……天涯咫尺，生死相忘。
　　
　　“可是你当不成牛郎啦，你是鹿郎，哈哈！”
　　小丫头傻兮兮地打趣，却被少年侧身捏住了脸蛋。
　　“哎哎，疼呢疼呢！”
　　红儿挣扎着，映着漫天月色，这一刻她蓦地便看见少年疏朗俊丽的深黑眉目，那样清晰的轮廓，让小姑娘看得发了怔。
　　
　　“喂喂！”
　　鹿子麒的手在她面前摇了摇，看着眼前的孩子露出乱不好意思的笑，他嘴很坏地本想再嘲弄上两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却忍不住同她一起牵动——
　　
　　少年轻轻咧开嘴，笑得不太英俊，反倒……有点傻。
　　
　　后来红儿实在倦极，挨着她的鹿儿哥哥沉沉睡去，鹿子麒就那样，看着这个傻傻的，甜甜的小丫头，在自己也陷入梦乡之前，他轻手轻脚地割下了一束她的头发。细软黑亮的乌丝，比这海上的夜色更浓更沉。他把它收在贴身的荷包里，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最稳妥的地方。
　　
　　而后，鹿子麒忽然便觉得，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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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清晨升起大雾的时候便不再走了。
　　柳斫叫醒了两个孩子，看着周围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鹿子麒与红儿只觉得无比新鲜。趴在船舷上，红儿伸手去捉那白色的雾气，抓到手里，却只是丝丝凉凉的，毫无踪影。
　　
　　鹿子麒笑她傻，一面却见师父从取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这把剑似乎跟了柳斫很久，鹿子麒依稀记得自己从拜他为师起，那柄剑就一直在他的身边。
　　
　　这么多年，他几乎未曾见过柳斫有用到那把铁剑的时候，只除了上次他和红儿在林中遇险，柳斫情急之下斩了那蝶精的翅膀。
　　
　　鹿子麒忍不住问道：“老臭虫你取剑做什么？莫非这雾里有什么古怪？”
　　“古怪么，倒也不是……”
　　柳斫低低重复了一声，抬头眯起眼来向前方的浓雾看了看，道：“只是瀛洲岛外布的迷阵罢了。”
　　
　　柳斫说罢扬声道：“红丫头，过来！”
　　红儿闻声跑了来，伸手指指那片白色大雾，问道：“柳师父，瀛洲岛就在这雾里面吗？”
　　“不错。”
　　柳斫点头应她，口唇无声动了动，手中那柄锈剑居然顷刻之间脱离他手，变作一柄巨剑。身后响起数声惊呼，想是开船的船老大等人发出的。
　　
　　柳斫头也不回，一把捉了红儿跃上剑去，扭头道：“鹿小子，你也上来！”
　　鹿子麒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勉力爬了上来。
　　“抓紧了老子！”
　　柳斫口中低啸一声，那剑竟似活物一样倏然之间便钻入那片浓雾之中了！
　　
　　耳边风声飒飒，鹿子麒抱紧了师父的腰，红儿蜷在柳斫宽大厚实的胸膛前，睁大眼睛四下看着。只是那白雾似乎无穷无尽，柳斫带着他们御剑而飞，放眼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在这一刻都好似凭空地消失掉了。
　　
　　她的心里忽然便有些惴惴不安，忍不住闭上双眼，叫道：“柳师父……”
　　“丫头莫怕！”
　　柳斫的大掌拍了拍红儿的脑袋，“现在睁开眼睛看看！”
　　
　　红儿的眼皮才只睁开一道缝，便听鹿子麒的惊呼传了来。她急忙睁开眼，脚下的景象让她大张了小嘴，一时竟闭合不上——
　　白雾不知何时已被甩在了身后，脚下已不是那深湛湛的苍茫东海之水，而是……一座绿意青葱的大岛！
　　
　　因着林木苍翠，那岛几乎便是绿色的，数座山峰耸立岛中，那最粗最高耸的主峰上有一座极是巍峨的建筑。然而柳斫却未再靠近那主峰，巨剑快速地飞着，转眼之间竟绕到大岛的东侧一处极秀美清绝的小峰上。
　　
　　巨剑速度变缓，到最后竟是在慢慢地漂浮，柳斫驭驶着那巨剑挨近了，将两个孩子伸手提了，轻轻放下。双脚一沾土地，红儿只觉得心中一片踏实。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无比新奇的地方，却见柳斫改站为坐，双手抱胸，盘膝坐在巨剑之上。
　　
　　“两个娃娃，跟我来。”
　　柳斫坐在剑上口中说着，那剑便缓缓地行动，引领着两个孩子又行了一会儿，转过那道小峰，竟然便是一处较为平坦的极大石台。
　　
　　而那石台上的巨石上，却站着一个男人。
　　朝阳的灿金光辉撒在他的身上，他回过身来，看着身后的红儿，却没有露出一丝的惊讶。就好像他从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等在这里，纵使那神佛与世间万物一同消逝，他却还同这青云山上千年不曾改变的清风与云霞，一起等在这里。
　　
　　在等……什么呢？
　　红儿不知道，她只觉眼前的人面目恍然生动，她看到他站在朝霞的深处，神情温沉似水。 
　　
　　他着了极其普通的白色衣袍，眉目昭然，清俊得不可思议。那双眼是深深沉沉的湛黑，仿佛到了极致的清澄，却透着极冷的淡漠与寂寥。彷佛早将世间万物尽纳其中，观得透彻。
　　
　　略显凉薄的唇微微抿着，他就那样站在初升的耀阳里，任凭彤云彩霞绯然了衣衫，为他的纯然平白添了一抹艳色，然而似乎也只有云霞之色，才能作为他的陪衬。红尘万物同他相比，都好似只是世间的俗美，若有一丝一毫与他有染，都是一种不可原谅的亵渎。
　　
　　所有的记忆像翻倒的斛珠，一骨碌地倾斜出来，然而她伸出手去，却终究一颗也捉不到。只是，只是这紫陌黄泉，碧落红尘，我可曾……在哪里遇见过你？
　　
　　“你来了。”
　　他曼声开口，却是玉石相击一样铮然好听的音色。
　　“嘿嘿，云渊老弟，你早已等在这里了么？”
　　柳斫依旧坐在剑上，笑着。
　　
　　啊，原来、原来他叫做云渊。
　　红儿仰着头，看着他走到她的身前，腰间垂着的那一枚玉润莹白的环佩，在他步履动作之时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
　　他却不同她说话，只是垂头定定地看着她，却不料背后被柳斫轻轻一推，反而又迎向了云渊。
　　耳听柳斫说道：“老哥哥我恐你山居寂寞，特地给你送了这样个资质超凡的徒儿来，老弟你就快快收下罢！”
　　
　　那双生得极好的剑眉几不可见地一挑，云渊侧首看了看柳斫，淡淡道：“你几时见过我收过徒弟？”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嘛……”
　　柳斫因着他话里显而易见的拒绝之意搔了搔头，又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丫头……”
　　
　　天煞，地劫，飞廉，凶星主命，煞气甚重。
　　他云渊怎会看不出来？
　　可他却并不言语，只听柳斫续道：“红儿，你上前给他摸摸你的手骨。”
　　
　　“我……”
　　红儿转过头看了看柳斫，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他也在看着她，只是那目光意味难明，她只觉得自己多看一会儿，便要被吸入那无底的黑色深渊。无端端地害怕起来，而后，她竟然细细地发起抖来，习惯性地向鹿子麒的身后躲去。
　　
　　“红丫头，去呀。”
　　柳斫低低怂恿着，红儿的手指绞着衣角，怯怯地复又看向那男人。
　　“过来。”
　　他忽然启唇，向她递出手来。
　　
　　她一滞，看着那只稳稳递在眼前的手，她不懂他手心里那些纹路，却恍然之中却突然觉得，只要此时此刻牢牢地握住了这只手，那么永生永世的岁月里，这只手便会永远地牵住她，再不会移动半分。
　　
　　雪白柔软的小掌递入，被他略有些微凉的大手包覆住，仿佛形成一个结。
　　
　　“你到底给我找了个宝贝，还是……给我送来一个麻烦。”
　　半晌之后，他松开手，转身看着柳斫。
　　柳斫直他已是同意收红儿为徒，耸肩笑道：“那便要看你这做师父的如何教导喽！”
　　
　　云渊闻言摇头，问红儿道：“叫什么名字？”
　　“……她叫红儿！”
　　久不言语的鹿子麒忽然出声代答，惹得云渊侧目。
　　
　　“你的徒儿？”
　　“没错，老子的不肖徒儿，跟了老子六七年却一点都不争气。”柳斫点头，趁机诋毁徒儿。
　　云渊点点头。
　　
　　“红儿……是么？”
　　虽非艳绝无双之貌，却是灭地之相。
　　云渊侧头，看了看青云山之外，这瀛洲岛上浩淼云海如烟罗层层叠嶂，声音极淡，几如喃喃——
　　“分明命中带煞，是个极硬的命数，却叫了这样一个软红如偎的名字……”
　　
　　他转过脸来，居高临下看着那身高仅仅及他腰间的小小女娃，“从今以后，你就叫‘红罗’吧。”
　　“哈哈哈，好！红罗！这名字好！”
　　柳斫哈哈笑着，对红儿道：“红丫头，从今以后你便叫红罗了，还不快跪下磕三个响头？”
　　
　　红儿极是乖巧地跪拜下去，对着云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小脸望着他，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云渊敛眸看着这女娃傻傻憨憨地磕头跪拜，却不知如何言语的样子，道：“你叩我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
　　红儿只觉得脑海中有些懵懵的，“柳师父让我磕头我便磕了……”
　　
　　真是个傻孩子……
　　云渊闻言无奈不语，转身便往下山的小径走去。
　　“哎哎！我说老弟，难得我来一趟，你不请我去你那里坐坐么！”
　　柳斫坐在剑上大叫大嚷。
　　
　　云渊驻足，侧首道：“怎么，你自己立下的永不踏上瀛洲之地的誓言，今日要破了么？”
　　“才不嘞！”
　　柳斫抱臂咕哝，“好啦好啦，我说说而已嘛！该办的都办完了，喂，死小子，我们该走了！”
　　他说着伸手猛地将鹿子麒拎在剑上。
　　“鹿儿哥哥！呜呜……”
　　红儿追上来，竭力向鹿子麒伸出小手，小脸上已经一片湿凉。
　　
　　“臭丫头，缠着我做什么。”
　　鹿子麒嘴里骂她，却在剑上弯下身来握住红儿绵软的小手。他到底不过还是个孩子，确是对分别之事看得极重，之前再怎样强装无事，此时却也忍不住微微红了眼。
　　
　　“好红儿，你乖乖在这里修行，鹿儿哥哥一定会来看你！”
　　鹿子麒安慰她，动作略有些粗鲁地抹去她颊上泪水。
　　“呜呜嗯……”
　　小丫头拼命点头，却哭得一塌糊涂。
　　
　　“好了，不作兴这样哭哭啼啼的，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柳斫故意瞪眼，伸手拂开两个孩子交握的手，又忍不住对云渊道：“老弟，你好好教导你这个小徒儿吧，不过你收了她，以后有得是云津子那老杂毛念叨的，以后老哥哥有空再回来探你，红丫头，多保重！”
　　
　　他的尾音还未落下，那柄巨剑竟倏然一转，急速地消失在了茫茫的云雾里。红儿站在那里看着柳斫师徒消失得连半分影子也寻觅不到了，这才转过头来，却发现云渊还站在那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哭嗝儿，伸袖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袖子上的灰尘与泪水混在一起，让她一张脸儿直如花猫一样。
　　
　　“哭够了？”
　　云渊短短问了一句，却也没等她的回答，袍袖轻拂之间便要离去了。
　　“漂亮仙人等等我！”
　　红儿忙几步追了上去，小手揪住云渊雪白的袍角。
　　
　　“你唤我什么？”
　　他的脚步一顿，微微睨了一眼牢牢攥住他衣角的小家伙，问。
　　“师、师父……”
　　红儿一呆，小嘴里嗫嚅出这两个字。
　　
　　云渊却没应她，看着这个小徒儿，倏然之间却有鸣钟之响传了来，钟声悠远却洪亮。
　　
　　眉峰一动，似乎是不喜欢与人有任何接触，他的衣衫微振，想要拂开她的手。无奈她却毫无察觉，只是小手攥得死紧，另一只手去揉刚刚哭过的眼睛，原本明莹的眸子哭得红彤彤的，像只刚刚被迫离了家的小兔子。 
　　
　　 


入门
 
　　钟声是从青云山主峰传来的，其声悠远却极其洪亮，让人闻之心中隐隐震动。云渊带着红儿到达青云山主峰冲虚峰之时，大殿之前的广场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蓝衫布袍的青云山弟子。
　　
　　鸣钟之声渐渐止歇，然而此时，那些弟子却不像往日一样在钟声停止之后微微垂首聆听师长教诲——
　　
　　云渊本是从不参加晨会，青云山上人人皆知，只是今日他不但来了，身后的袍角上居然还拖了个小小跟屁虫！
　　
　　那个小跟屁虫看来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却不知为何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此时尚在抽抽噎噎的，她的小手不时抹去脸上的鼻涕泪水，另一手却仍死死拽住云渊的衣角。
　　
　　“诶！那、那是云渊师叔么？”
　　“怎么不是？除了云渊师叔，整个青云山上下哪还能找到那样谪仙样的人！”
　　
　　“可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东西又是什么？”
　　“……这……是个小娃子？”
　　
　　“娃娃？怎么可能？”
　　“呃……师兄，莫不是我眼花了？这景象好诡异……”
　　“师弟莫慌、这个……兴许那娃子是云渊师叔新近降服的小妖？”
　　
　　“呸！哪个小妖敢如此大胆，你看你看！她居然在云渊师叔衣服上擦鼻涕？！”
　　“说的也是，啊啊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人群之中发出嗡嗡议论之声，众弟子交头接耳，显是对眼前景象十分诧异，反观那眼前的一大一小，一袭白袍翩然的男人一派步履从容，竟似对耳边惶惶议论之声充耳不闻；缀在身后的小小跟屁虫却只管一劲儿的伤心，两只手里的汗水泪水鼻水，通通擦在新任师父大人的白衣上。
　　
　　脚步不疾不徐，直至走到那巍峨大殿之前的高阶之下，云渊这才堪堪停住脚步，岂料身后的小人儿哭得煞是专心，竟一脑袋险些撞在他身上。
　　眉头微蹙，云渊反手将身后的红儿拎提起来，巧劲儿轻抛之下，将她掷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不远，却也不近。
　　
　　“师弟，这是怎么回事？”
　　高阶之上，那一袭青袍，一身道骨仙风的老人缓缓开口，正是青云山掌门云津子。他的身旁另有三人：左手边却是个矮胖的道人，一身的灰袍，脸上蓄着短须，一双不算小的眼睛如铜铃一样瞪着。此人是云津子的二师弟，掌管青云山戒律院多年的云湘子，脾气甚是火爆，青云山门下弟子没有一人是不怕他的。
　　
　　那矮胖道人云湘子身旁是个面貌清癯的道人，看起来与云湘子差不多年岁，乃是云津子的三师弟云湖子。那云湖子看起来面目颇善，想来性情温和。云湖子身畔站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做了少妇装扮。这少妇乃是云湖子之妻，名叫秦南琴。她面貌妩媚，一双眼睛却是英气勃勃，极是明亮。
　　
　　不待云渊答话，那云湘子便也急急问了出来：“云渊师弟，这娃子是谁？”
　　“是我徒儿，红罗。”
　　云渊抬头看向阶上众人，继而答道。
　　
　　“什么？！”
　　那火爆性子的云湘子果然惊得出声。
　　
　　云渊此言一出便引起轩然□，除却阶上云津子等人吃惊，台下众弟子更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这云渊性情本是非一般的冷清，素日里独来独往，常年端着一张俊美至极的脸。若有弟子在青云山偶遇了这位小师叔俱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可是往往礼毕之后抬头，这位师叔已经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这样一个冷极傲极清极的人，又怎么会收徒？尤其是这样一个……邋邋遢遢的女娃子！
　　
　　“徒儿？”
　　云津子双眼微眯，到底是年重德高，他枯瘦老手抚了抚胸前长长的白胡，道：“师弟，这娃娃是从哪里来的？”
　　
　　“捡的。”
　　云渊淡声答了。
　　
　　“捡的？！”
　　云湘子素来便看不上这个小师弟如此，平日里总道掌门师兄因着云渊天资与修为极高，便时时偏纵着他，此番更是沉不住气，忍不住道：“云渊师弟莫不是昏了头了，我青云山名门正道，收徒纳进规矩甚严，怎能随随便便就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收归门下？”
　　
　　云渊并不理会云湘子的话，道：“我只是说予掌门师兄知晓罢了，并无征询之意。”
　　
　　“你！”
　　云湘子瞪眼，却被云湖子轻轻按住手臂，道：“二师兄先莫着恼，云渊师弟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况且我看这孩子样貌清秀，目光澄明，应是可塑之才。只是……”
　　
　　云湖子语声顿住，看向掌门云津子。云津子会意，苍苍白眉皱了皱。他一生专心修道，如今百岁有余却将面貌维持在花甲年貌，已是半仙之体，又岂会看不出云渊带来的这个孩子命中带煞，孤星主命？
　　
　　“我不同意！”
　　正思忖间，云湘子已叫了出来，“这女娃子来历不明，又分明是这种……”
　　“云湘子师兄！”
　　一旁的秦南琴忽然开口截断云湘子的话头，她的语声极是悦耳，只是她的性情比之云湘子的火爆也不遑多让。
　　
　　“修仙之道无远弗届，却只渡有缘之人。这孩子既能蒙云渊师弟收为门下之徒，便是有仙缘之人。我们青云山若是因为这孩子的命格……便将之拒之门外，那岂不是妄为天下修仙名门大派？我们青云山道法至纯至粹，更应将这孩子收归门下，教她好生修习仙法，改变命宿！况且修仙者不论出身，只谈缘法，试想若我青云山只收皇亲国戚，高门重第之后，那么与一般唯利是图又贪名逐利的帮派又有何区别？”
　　
　　她这一番话在情在理，面上却始终笑吟吟的，直将云湘子噎得一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一张胖脸都憋红了。
　　
　　“师妹！”
　　云湖子低低一声，似是让妻子收敛些。
　　秦南琴只一笑，又道：“掌门师兄，你看呢？”
　　
　　“嗯，秦师妹所言有理，不过……”
　　云津子面沉如水，看着师弟云渊，道：“既然师弟将这孩子带入我青云山门下，那么教导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日后若出纰漏，唯你是问。”
　　
　　“云渊心中有数，请掌门师兄放心。”
　　云渊敛眸应声，又侧首对红儿道：“红罗，跪拜掌门人。”
　　
　　“喔……”
　　红儿耳边听得师父叫她“跪拜掌门人”，于是乖乖跪下，对着那个在她眼中最老，胡子最长的，咚咚咚地在阶下叩了三个响头，口中乖巧地道：“弟子红罗，叩见掌门人。”
　　
　　“嗯，如此甚好，这孩子今日便是归入我青云山门下了。”
　　云津子苍老的语声缓缓传出，令阶下众弟子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却听云津子又道：“怀镜，你出来向新弟子红罗背诵我青云山门下戒律！”
　　
　　“是，师父。”
　　
　　红儿身后一道语声朗朗响起，听起来却是个年轻人的嗓音。未几，她身后便响起衣袂声响，一双黑色布靴便出现在红儿低垂的视线之中。
　　
　　“红罗师妹，现下我所说的皆是青云山门下戒律，你且牢牢记住，往后务必严格遵守，切不可忘。”
　　那怀镜嗓音听来让人极是舒服，红儿忍不住抬起头来，阳光一时晃了眼，她本能地眯了眯眼睛，抬头看着站在身前的人。
　　
　　那人无疑是极好看的，他正微微低了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那一双狭长凤目有些些的上挑，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比寻常男人要女气上许多，这样微眯着眼睛看着她，隐约竟带了天生的风流之色。然而那浅古铜色的肤色与挺直的鼻梁，稍稍挽回了那双桃花眼眸带来的媚色。
　　眼见红儿偷眼打量他，怀镜微微勾唇，道：“本派首戒欺师灭祖，乱纲悖德。二戒滥交败类，勾结妖邪。三戒恃强欺弱，擅伤无辜。四戒同门嫉妒，自相残杀。五戒□好色，调戏妇女。六戒见利忘义，偷窃财物。七戒骄傲自大，得罪同道。”
　　
　　青云七戒诵完，怀镜垂眸见红儿傻傻模样，只又提点道：“红罗师妹，这七大戒律，你可明白了？”
　　“我明白了！”
　　
　　红儿应得极快，声音又极大，身后弟子群中有些人便忍不住嗤笑出声，想是笑她憨傻模样。
　　
　　云津子一抚胡须，点点头，道：“既然知晓本门戒律，从今以后务必严格守之，若有相违，必依照青云山门规严惩！”
　　
　　他一张苍老面容上并无甚表情，一句话沉沉说来，红儿一时不知下面该如何回答。耳边忽听一道极细的语声传来，那声音密密地传入耳中，道：“快说‘谨遵掌门教诲’！”
　　
　　红儿一怔，随即便学着那语声道：“谨遵掌门教诲。”
　　
　　她一句话说完，仰起小脸儿诧异地看向已站在她身侧的怀镜，只见那一双野媚的凤眼向她极快地眨了眨，那样一张脸上便露出了调皮的笑意。
　　
　　红儿一呆，还未作出反应，眼角儿便见那白色衣摆扫过，竟是云渊径自转身去了！
　　“师父等等我呀！”
　　红儿嘴里喊着便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中扭身追了上去，小手再次牵住那一袭云白。
　　
　　感觉到衣袍上的拖拽之力，云渊侧首，皱眉。
　　却见身后的小丫头，手中拽着他的衣角，竟是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
　　 



怀镜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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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晨会结束之后，红儿便开始了在青云山仙霞峰修行的日子。仙霞峰，顾名思义，便是因着其地势方位之缘故，无论在峰顶石台之上所观朝霞抑或晚霞，皆是人间极美的景色。
　　
　　但是这几日里相处下来，她却也知道了云渊性情极是冷清，十分不喜欢人多热闹，是以仙霞峰上的几间竹舍，只有他师徒二人居住。仙霞峰清幽，那几件竹舍便被竹林包围，岛上气候宜人，那竹林便也茂密，新绿之色浓翠欲滴。
　　
　　红儿起先对这环境极是新鲜，每日里在仙霞峰上到处跑跑跳跳，师父云渊也不管她，只由着她东跑西颠的。说来其实她从来不知“修仙”为何物，只是一路懵懵懂懂地由柳斫带到这青云山来，再一路入门拜师，一切似乎都极其顺利又顺理成章。
　　
　　以至于直到这“修仙悟道”一事，终于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终于要开始的时候，红儿反而对此并无甚期待，更不似他人一般，认为修仙一事至苦至难，但也许只是那一日仙霞峰顶，东海朝阳之下的一个回眸，便在不知不觉之中便让她的心思隐隐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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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晨光穿透竹窗窗棱的缝隙投进房中来，竹榻之上蜷睡着一个小小身影。红儿睡着的样子很乖，能容两人卧睡的床榻，她却只占了小小的一块地方。
　　
　　两只小手安安静静地蜷在胸前，白嫩嫩的小脸儿上有一层孩童特有的细细白色绒毛，配着脸蛋上的淡淡粉红，看上去就像一只水灵灵的小桃子。
　　
　　窗扉忽地轻轻一动，接着便有窸窸窣窣之声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窗棱的缝隙里钻入房中，睡梦中的红儿却浑然未觉。
　　
　　“咯。”
　　一声轻响，窗棱终于启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那东西便从窗外进了来，竟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纸鹤。那纸鹤似是有生命一般，一如房中便扑棱到红儿的床上，尖尖的嘴便去啄那酣睡中的小人儿。
　　
　　红儿尚在睡梦之中，只觉得鼻尖一阵痒痒，她伸手抓了抓，却没有醒来，睡得极香。
　　
　　岂料鼻上的感觉又来了，这次除了搔痒，便有些刺刺的疼。红儿忍不住皱眉，再次伸手抓了抓，然而鼻尖上的疼痛扩大到让她无法忍耐，她倏地坐起身来，却见一个东西“扑棱棱”地从她的面前直飞到了房中的桌几上。
　　
　　哪里来的纸鹤？
　　
　　红儿坐在床边一阵阵发懵，那纸鹤见她醒来，便停在桌上不动了，歪着一只小脑袋，虽然没有眼睛，看起来却像是正在歪头瞅着她。
　　
　　“嘻嘻，你从哪来呀？”
　　红儿缓过神儿来便跳下床榻，想要伸手捉住那纸鹤。
　　
　　眼见红儿坐起身，那纸鹤竟然口吐人言：“懒东西！懒东西！”
　　“啊？说我吗？”
　　红儿一愣，继而口中发出尖叫——
　　“啊啊惨了！惨了——”
　　
　　师父云渊昨日里分明叫她今早卯初便起床，看看如今天色，怕是已经临近午时了！红儿火烧屁股一般窜出房门，向云渊所居的竹舍奔去。
　　
　　“师父！师父！”
　　红儿一路大喊着跑了去，唯恐自己晏起一事惹得师父生气。然而云渊的竹舍却是安安静静，并无半分声息。
　　
　　“难道师父也偷懒贪睡没有起床？”
　　红儿小小声嘀咕，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忍不住偷偷将那房门开了一线——
　　房中空荡，没有半个人影，云渊并不在。
　　
　　呜呜，完了，师父一定生她的气了……
　　红儿垂头丧气地垮下脸儿，低着头狠狠在一块挡路的小石子上踢了一脚，“呜呜呜，这下怎么办……”
　　
　　石子被她踢得骨碌碌向前滚了几步，便有一道语声响起——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娃娃这样丑，哭丧着一张脸呐？”
　　
　　带着调侃的懒散语声悠悠响起，红儿猛地抬起头来，融融日光之中，便有个少年郎姿态从容，青云袍，桃花面，步步行来，只那一瞬，就迷了她的眼。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立在四五步远的地方，怀中抱着一叠衣物，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他穿着青云山服色，腰间挂着掌门云津子居住的括苍峰的标识玉佩，正是掌门云津子最得意的弟子，那日大殿前拜师之时，向她背诵门规的怀镜师兄！
　　
　　只是广场初见之日他脸上表情却并非现在这样闲适轻松。
　　“怀……怀镜师兄？”
　　
　　“嗯哼，难为红罗师妹还记得我呀，”怀镜看着她，眯眼笑了起来，“怎么一个人在这踢石子儿呀，不去练功么？”
　　
　　“我……”
　　一句话说到了红儿的痛处，她的小脸皱得像包子，“我起身太晚啦，师父、师父一定生我气了呀……”
　　
　　“哦？”
　　稍显女气的眉挑了起来，怀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云渊所居竹舍的方向，又道：“据我所知，云渊师叔并不是会轻易动怒的人呢……”
　　或者说，这个人喜怒从来不行于色，令人忍不住怀疑，他天生便没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可是、可是师父不在房里呀！”
　　红儿又含了手指，嗫嚅着又道：“他昨日里叫我卯初起身，你看现在……太阳都到了头顶啦……”
　　
　　“呦，已经午时了呀。师兄带你去吃东西？”
　　怀镜弯身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她细细白白的小指头含在嘴里，两只盈盈的大眼睛几乎便要因为他方才说带她吃东西而闪闪放光，那一双睫毛也卷卷的，倒像一对跃跃欲飞的小蛱蝶的翅膀。
　　
　　“咦？可是我听说仙人都是不用吃饭的呀！”
　　小丫头睁大了眼睛，露出一脸惊奇。
　　
　　“小傻子，你现在哪里是仙人了？”
　　怀镜好笑地拨弄她头顶歪歪的小辫子，粉色唇角微微勾起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添阴柔的俊美。
　　
　　“整座青云山，只有我师父和云渊师叔已是地仙之体，每日里只需入定打坐，就可以不饮不食。而凡人之体本就要五谷维持，待得仙法有成才不需要进食。这山上大多数弟子都是需要吃饭的，只是清淡些的素食罢了，有时嘴馋偶尔吃些荤腥，万不可让师父知道。”
　　
　　“啥？”
　　红儿瞠大了眼睛，“这么说，我师父真的是仙人呀？”
　　
　　“是。”
　　怀镜点点头，却不再多说，只又道：“你这丫头，不知道咱们要吃饭，那你这几日都吃些什么？”
　　
　　“唔……林子里有许多笋子呀，各种野果也不少呢，哦，我还上树掏了鸟蛋呢！”
　　红儿得意洋洋，她从前流浪，若无几分自力更生的本事，只怕早就饿死了。
　　
　　“哈，你这小丫头，招数还挺多嘛。”
　　怀镜莞尔，抱着怀中那叠衣物便向云渊的竹舍走去。
　　
　　“欸欸师兄，你来仙霞峰做什么？”
　　红儿只觉得怀镜为人十分亲切，加之那日跪拜掌门之时他曾悄悄出言帮助自己，更令她心中倍添好感。见怀镜走开，她便追上去，跟在怀镜身边问着。
　　
　　“喏，来送新裁制的衣服啰。”
　　怀镜看看红儿身上衣物，道：“你的新衣服我方才已经放在你房中，这些是云渊师叔的。掌门年事已高，平日里不会管这些的，青云山上下琐碎的事情，便都是我负责打点。”
　　
　　“那怀镜师兄，你一定很受掌门信任呀！”
　　红儿一脸天真地道，却见怀镜微微敛了笑容。
　　
　　“是呀，我师父很器重我呢。”
　　相反的便也免不了说三道四之徒，说他擅长逢迎拍马讨得掌门云津子欢心。
　　
　　将云渊的衣物放入房中桌上，红儿的肚皮适时地发出“骨碌碌”的抗议声，怀镜只听得一愣，继而便哈哈笑出声来。
　　
　　红儿羞红了一张脸只不知如何是好。
　　怀镜摸摸她的头，道：“来，师兄带你去大厨房找吃的！”
　　
　　“大厨房？！”
　　红儿眼睛一亮，随即却连连摇手，道：“不行啦，师父若是找不见我，一定会更生气呀……”
　　
　　“不一定喔！”
　　怀镜弯下身来摇摇修长食指，“待云渊师叔回来，看见他唯一的小弟子竟然丢脸地‘饿’昏在地，这样才会更加生气吧？”
　　
　　他重重强调那“饿”字，红儿立时只觉得自己饿得浑身都发软了。
　　
　　见她踌躇，怀镜嘻嘻笑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了她手，边走边道：“小师妹，只要你去华竹峰的大厨房吃过一顿饭，包你此后再不想去林间掏鸟蛋吃！”
　　
　　红儿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怀镜重重点头，桃花面上满是真诚，又佯作担心地道：“可你过后莫要在你师父面前说漏了嘴呦。”
　　“知道知道！”
　　红儿摇着怀镜的手，开开心心地笑了出来：这个怀镜师兄，真是个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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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是非（一）

　　怀镜带着红儿御剑而行前往华竹峰的大厨房，说起来她并非第一次尝试御剑滋味，只是凌空飞行之时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毛。怀镜将她单臂抱起，红儿一双小手捉紧了他胸前衣襟，一双眼睛时睁时闭，想低头去看脚下景色，却又是阵阵的发晕。
　　
　　“小师妹，害怕的话可以叫出来哦！”
　　怀镜见她面上表情极是有趣，忍不住调侃，“只是声音不要太大，不然青云山上人人都要知道，云渊师叔的小弟子有多么胆小。”
　　
　　“才不，怀镜师兄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红儿这样说着，转过头来憨憨一笑，“师兄，对不对？”
　　
　　“谁说的？”
　　怀镜眯眼故作凶恶，那双眸子里却满是笑意，“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他口中这样说着，原本抱住红儿的那条胳膊便作势一抖！
　　
　　“啊啊我怕——”
　　红儿直吓得一阵吱哇乱叫，险些将手中所握的怀镜的衣衫都撕扯坏了。
　　
　　“哈哈哈，红罗师妹真是个鼠胆的小丫头！”
　　捉弄她似乎让怀镜很是开心，但瞥眼间见怀里的小丫头当真骇得狠了，原本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上全无血色，两泡热泪充盈在眼眶，好像只消一个眨眼便能汇成一串小小溪流一样。
　　
　　“我要下去。”
　　红儿撅嘴，十分委屈。
　　
　　“好师妹，师兄错啦，不该吓唬你，”怀镜哄她，“师兄给你赔不是，小师妹不要生师兄的气，好不好？”
　　怀镜知自己玩笑开得过火，忙安抚红儿，“喏，转过前面那一道小山峰就是华竹峰了。”
　　
　　“我不，我就要现在下去。”
　　红儿垂眼，泪珠儿已经挂上了她浓密的睫毛，小小身子来回来去乱扭。
　　
　　“好啦，小师妹听话，师兄给你讲个故事好不？”
　　怀镜忍不住头大，后悔得罪了这个鼠胆小师妹。
　　
　　红儿小声哼哼，“我不要听故事，怀镜师兄，你给我讲讲关于我师父的事情，好吗？”
　　“唔……云渊师叔嘛……”
　　
　　怀镜微微思忖，道：“云渊师叔是太师父最小的弟子，入门之时太师父他老人家已然功德圆满，即将羽化登仙，所以道法仙法的传授之事，皆都是由当时身为掌门首徒的我师父全部代劳。换而言之，我师父云津子与云渊师叔，虽然名为师兄弟，却有满满师徒情谊。不过听说，在太师父升仙之前，青云山曾发生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致使云渊师叔差一点被逐出瀛洲去。”
　　
　　“嗯？什么事情这样严重？”
　　红儿来了兴致，两只大眼睛里满是神采。
　　
　　“这个嘛……我确实不太清楚了。”
　　怀镜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师父与小师叔年岁相差甚多，除却师徒、师兄弟，我看吧……更像父子呢！”
　　
　　“啥？父子？”
　　红儿瞠目，随即又点点头，小脸皱了皱，道：“也难怪呀，掌门看起来真的好老喔，胡子又白又长，还是我师父比较美啦！”
　　
　　“呿，小毛丫头，除了以貌取人还会什么？”
　　怀镜摇头笑她，“只是父子什么的这些话，可万万莫要拿去胡乱开玩笑地说，青云山最重辈分，这便也是尊师重道列在门规首位的原因。”
　　
　　“那……怀镜师兄，你为什么要来瀛洲求仙问道？你阿爹阿娘可舍得？”
　　红儿早已忘了方才被怀镜吓得腿软，短短手臂揽住怀镜脖颈，问道。
　　
　　“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那双桃花眼微微沉敛，怀镜侧首看着身畔绒白的浮云向身后掠去，轻声道：“我是孤儿。”
　　
　　“……”
　　红儿抿了抿唇，微微默然，她才七岁，却也明白“孤儿”两字的涵义与这两字背后所代表的那许多。
　　
　　“怎么了？”
　　见她忽然不再言语，怀镜抬手摸摸她的头，柔声问着。
　　“师兄，没有亲人，是不是很难过？”
　　
　　红儿突然开口，怀镜被她问得一愣，继而摇头笑道：“起先自然是会难过的，青云山弟子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姊妹兄弟的，但是也总有我这样的……因为一无牵挂，反倒是没有了情感的负累。须知修仙悟道，首要便是七情六欲不动，八方愁苦不思，我了无亲情牵挂，无形间确是因此修为大增。”
　　
　　“可是……修仙修到最后，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不闻不问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成仙又有什么意思？”
　　
　　“小师妹，这世上任何东西，总要是有代价才能换回来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白白获得。”
　　怀镜看着这个尚不通世事的小丫头，她纯洁干净，就像一张从未染过墨黑的纯白云宣纸。那双清澈湛然的瞳眸里还没有承载过半分的哀愁。
　　
　　“是这样吗？”
　　红儿歪头看着他，“红儿若是喜欢谁，就对谁一股脑的好！不要回报也可以的！”
　　
　　她孩子气的话惹得怀镜骤然发笑，他的胸膛震动，惹得红儿小小的身子也在动，就像两个人齐齐发笑一样。
　　
　　就这样一路说笑着，再未有盏茶时分，便到达了华竹峰。
　　
　　华竹峰上满是一派苍翠之色，之所以“华竹”为名，便是因这座山上林林总总满是翠竹，比之云渊所居仙霞峰之毓秀，括苍主峰之雄奇，华竹峰更添了一分清奇瘦辛。
　　
　　已是午后时分，过了用餐饭的时间，华竹峰的大厨房中并无半个人影，怀镜轻车熟路地带着红儿一路边寻到了那里，却见厨房里的大桌上收拾得清洁溜溜，哪里有半分好吃的影子了？
　　
　　“哎呀，我分明记得昨日里秦师叔说要做那一道‘蜜汁火腿’的呀……这会儿怎个都不见了，莫不是全都被那帮馋嘴的师弟们吃了……”
　　怀镜说着皱了皱眉，又对红儿道：“小师妹你安生坐着，师兄给你找找好吃的去！”
　　
　　“好！”
　　红儿欢叫一声，在长凳上坐了，含了小小指头乖乖等着。
　　
　　她语声刚落，便听厨房门外，一道女子嗓音响了起来——
　　“怀镜你这小兔崽子，又来我华竹峰偷吃偷喝了？”
　　
　　“吱呀”一声轻响，竹门被人推了开来。来人一身鹅黄衫裙，正叉了腰站在门口，正是云湖子之妻——秦南琴。
　　
　　她口中虽然这样说话，面上却笑吟吟的没有半分的生气模样。 
　　
　　“秦师叔当真是神机妙算！”
　　怀镜躬身一揖，哈哈笑道：“小师妹你看，秦师叔知道我们会来偷食，把好吃的都藏起来啦。”
　　
　　秦南琴见了端坐在凳子上的小小人儿，微笑道：“呦，这不是云渊师弟的小徒儿么？怎地跟着你这怀镜师兄不学好，偷食偷到这里来啦？”
　　
　　秦南琴态度甚是和蔼，红儿早已对她生了亲近之意，听她发问，只憨憨地一手指了怀镜道：“师兄说这里有好吃的，包我吃过之后不想再去林子里掏鸟蛋！”
　　
　　“小丫头，你还会爬树掏鸟蛋？”
　　秦南琴掩口笑道：“没想到云渊师弟捡了个小猴儿回来呀！”
　　
　　说着伸手抚了抚红儿的小脑袋，面上满是盈盈笑意。她与云湖子少年之时便结为夫妻，而今结缡已有数十载，却膝下无子无女，见红儿玉雪可爱，性子又极是憨直，心中更是十分喜欢，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小鬼想吃什么，尽管说来！”
　　
　　怀镜走上前来，道：“小师妹面子真是大，第一次来华竹峰就能让秦师叔亲自下厨，你可知秦师叔的厨艺在瀛洲，若敢称第二，再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
　　
　　“这么厉害？！”红儿不再吃手指，闻言忍不住叫道：“那、那我要吃竹笋炒肉！”
　　秦南琴在一旁“扑哧”便笑出声来，原以为这小丫头要吃什么龙肝凤胆，没想到不过是一道竹笋炒肉。
　　
　　“呵呵，我们华竹峰最不缺的便是笋子！”
　　秦南琴说着走到灶旁橱柜之前，取出一盘尚有余热的笋子在桌上放了，又对红儿道：“修行之人，荤腥应要避食，竹笋炒‘肉’还是免了罢，叫你师父云渊知道你偷食荤腥，却是真真要给你一顿‘竹笋炒肉’的！”
　　
　　“秦师叔不说，我不说，红罗师妹也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呀？”
　　怀镜说着，将一碗喷香的白梗米饭方才红儿面前，道：“小师妹，吃吧。”
　　秦南琴看着他，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小子，花花肠子恁多，就不怕总有一日聪明反被聪明误？”
　　
　　怀镜猛地一怔，才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一阵吵闹聒噪之声响起，几个年轻弟子簇拥着一个粉衣少女走了进来。
　　
　　




厨房是非（二）

　　当先走入的那粉衣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小小年纪却已是风华初成，容貌甚是娇俏艳丽。她穿一件淡粉色的衫子，袖口领口的边角之处皆有纹样极其细致的花色图案。
　　
　　那些簇拥着她的全都是些青云山的年轻弟子，俱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蓝衫服色，只是腰间所佩腰饰不同，表示他们或系出掌门云津子，或是戒律院长老云湘子，也有几个佩着华竹峰的腰饰，想来是云湖子的弟子。
　　
　　众人皆是青云蓝衫，唯有这少女一身粉色裙装，很是特殊，红儿却也不知她是何身份，只听她嚷嚷道：“师娘！师娘！你看我这身‘移花彩云裳’好不好看？”
　　她口中唤秦南琴“师娘”，再见腰上华竹峰配饰，这样看来应是那云湖子的弟子。
　　
　　“呵呵，有谁不知道我们霓裳是瀛洲岛上最美的明珠？”
　　秦南琴口中夸赞，看看霓裳，又看看她身后的众多弟子，却又忍不住暗暗摇头。
　　
　　霓裳是师兄云湘子的独生女，云湘子俗家姓练，他脾气虽然暴躁易怒，对待门下弟子极是严厉，但对亡妻留下的这个女儿却疼若掌间明珠，有求必应，端的是百依百顺。
　　
　　练霓裳从小便在青云山被众人疼宠着长大，加上她模样娇俏，年岁初长，更成为青云山众少年心目中的仙女娇客，但凡青云山上弟子，无不以得霓裳一笑为荣。
　　
　　只听秦南琴又笑道：“你们这帮臭小子，不要整天围着我们霓裳转悠，当心偷懒挨罚，被派去刷茅厕！”
　　那群弟子之中便有人嘻嘻笑道：“秦师叔这是说的哪里话，若是我们被罚去打扫茅厕，霓裳师妹一定会帮我们求情的，哈哈！”
　　
　　练霓裳闻言，向那人佯怒啐了一口，道：“呸呸，我才不管，你们这群猴儿，就是要我爹爹好好治一治才能老实！”
　　她嘴上虽然如此说，但是那张娇俏万分的美丽面容上却有着被众人捧宠的骄傲神色。
　　
　　秦南琴摇头暗笑这群孩子，又伸手拍了拍红儿的小脑袋，说道：“你们这些小崽子们暂且玩着，莫要欺负小红罗。”说完她便径自去了。
　　
　　师长一走，这一群弟子便更加吵吵嚷嚷，说起话来也肆无忌惮。霓裳先前进来之时便已看见坐在桌边低头猛吃的红儿，那一日云渊在晨会之时当着青云山上下将红儿收为弟子之时她也在场，但却对这一事十分不满。
　　
　　青云山人人皆知云渊看起来年纪甚轻，然而那一身修为却绝对不容小觑，早已有不少弟子心心念念想归入云渊门下，但却不得其门而入。加之云渊相貌英俊，更不知早已成为多少女弟子隐秘的相思，只是奈何他那一副冰冷性情却让人望而却步，不敢生亲近之意。
　　
　　眼见红儿忙着扒饭，怀镜坐在一旁只作不语，霓裳走上前去，伸手在桌上一拍，道“怀镜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然而怀镜却似并未将这众人捧在掌心的娇女看在眼中一样，只悠悠地道：“霓裳大小姐想听什么？让我夸你的衣服精致无双，还是夸你的花容月貌世间少有？”
　　
　　“你！”
　　霓裳听他话中讽刺意味甚浓，忍不住动气。她素来与怀镜甚是不和，整个青云山上下拿她当做宝贝一样疼宠着，唯有这个怀镜，仗着自己是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便不将她放在眼中！
　　
　　不过是一个长的比女人还漂亮的娘娘腔，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这样骄傲了？
　　霓裳一时怒从心头起，看着犹自低头扒饭的红儿，冷哼一声，斥责道：“你叫红罗是吧？见了师姐师兄，怎么不知道站起来见礼？怎地如此没有规矩？”
　　
　　她的口气咄咄逼人，红儿却不知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师姐为什么说话的语气要如此呛辣。
　　“我师父没有告诉我见到师兄师姐该怎样做耶……怀镜师兄告诉我的青云山戒律之中，也没有看到平辈同门相见需要行礼作揖呀……”
　　红儿搔搔脑袋，软红的嘴角犹自粘着一粒白米饭粒，模样憨憨的。
　　
　　这一番话噎得霓裳更是大怒，纤手伸出便要揪住红儿的前襟将她提起！然而手到半途，却被另一只手轻松地化解了去势，霓裳怒道：“死娘娘腔，你阻我做什么？！”
　　
　　怀镜摇头哂笑道：“你以师姐的身份欺负新入门的小师妹，我这做师兄的，便也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欺负欺负’你好了。” 
　　
　　霓裳闻言忍不住哼笑：“你敢！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爹？”
　　
　　“云湘子师叔素来秉公执律，想来应该不会不明辨是非，徇私护短的……吧？”
　　怀镜话中隐隐透出嘲讽意味，青云山上谁人不知云湘子极是护短，只因他身为掌门师弟又是门中身份重要的长老，又有谁敢公然如此说他？
　　
　　那一众师兄弟不知是谁咕哝了一句“是呀，怀镜师兄有掌门这样的大靠山，自然不会将任何人看在眼中……”
　　“就是呀，我看平日我们除了要学怀镜师兄刻苦修道，那逢迎拍马，狐假虎威的招式，也得好好向师兄讨教呢！”
　　
　　平日里练霓裳说出的话，对于那一班少年来说便如同玉旨纶音，他们只想着顺她心意让她欢喜，哪里会同怀镜这样冷冰冰地对待这个娇滴滴的霓裳师妹？
　　
　　那样不阴不阳的语气直叫怀镜这样好脾气的人气煞了一张潋滟的芙蓉面，众人见他生气模样却好似十分开心，有几个少年竟然幸灾乐祸起来，忽然便听一道软糯童音响了起来，道：“怀镜师兄很好很好，为什么你们要这样说他？”
　　
　　出声的正是红儿，旁人酸言酸语地诋毁怀镜，她听得一时火气上升，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忍不住出声为怀镜讨公道。她才来青云山没有几日，自是不知怀镜与霓裳一派不和已久，这样的口角之事时时发生，她不为怀镜打抱不平还好，这样一说反惹得霓裳更加火起。
　　
　　“给我闭嘴！你是什么东西，才来青云山没有几天，猴子也敢称大王了？”
　　练霓裳一向心高气傲，她对自己容貌甚是自负，心中从来便认为那一班弟子对她的好是理所应当，而她也从未将这些少年人看在眼中。
　　
　　但冷清如云渊，骄傲如怀镜，他们的漠视却让霓裳无法忍受，如今云渊收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为唯一的入室弟子，这个讨人厌的怀镜师兄似乎也对这小丫头另眼相看，这一切都让她如鲠在喉，总想着要压一压怀镜的气焰，或者治一治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
　　
　　她柳眉怒挑，伸手指住红儿，又道：“云渊师叔既然不会教徒弟，今天我就来教训教训你！”
　　口中说着竟然再次上前，劈手便向红儿的脸上扇去！
　　
　　眼见那一掌便要招呼在红儿粉嫩嫩的小脸蛋上，一道清泠泠的嗓音却在众人身后骤然响起——
　　“是谁说我不会教徒弟？”
　　霓裳奋力挥出的那一掌，便因为这一句话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众人皆都转过身去，对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旁的白衣人躬身下拜。
　　
　　云渊便那样站在门扉处的日光里，白色的衣袂泛出融融的浅淡光芒，神情温沉似水却毫无波动。启步走到饭桌旁的小人儿面前，他的大手忽然抬起，向红儿的脸颊伸去——
　　
　　糟了！师父是不是很生气要揍她？！
　　红儿猛地闭眼，心中念头飞转，然而却只感觉到嘴角处轻微的触碰，她睁开眼来，却见师父修长食指与拇指，轻轻拈去了她嘴角的饭粒……
　　
　　“吃饱了么？”
　　云渊垂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小弟子，他并未因为她的晏起而怪罪于她，但这孩子怎么是一脸倍受打击的模样？
　　
　　“呃嗯……我饱、饱了！”
　　红儿傻气地答话。
　　“嗯。”
　　云渊点点头，自始至终却未有正眼看向那群弟子。
　　
　　就在他快要迈出厨房门槛的时候，又道：“吃饱了就回去好好练功，免得人家背后说你师父闲话。”
　　“啥？！”
　　红儿一愣，小短腿迈开，追着师父跑了几步，却又突然定在那里，回头看看众人。
　　
　　“那怀镜师兄……”
　　她小小声地唤，却见他向她露出安抚一笑。
　　
　　“快走吧，我没事。”
　　怀镜的声音细细传入红儿耳中，她点头一笑，转身叫道：“师父等等我！”
　　
　　那信步在前的白衣人虽然并未因她的话语停住脚步，却是明显地放慢了速度，红儿追上前去，再次转过头却看见那个坏脾气的霓裳师姐正抬了眼向她怒视。
　　
　　“咧——”
　　红儿对眼嘟嘴皱眉，向霓裳拧出个极丑怪的鬼脸，怪叫道：“臭脾气，皱鼻子，嫁个丑汉生儿子，儿子儿子没鼻子……”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听来的怪里怪气的童谣，不过想来……多半是从那老不修的柳斫师父那里学来的，这样胡乱叫喊出来，却真真将心高气傲的霓裳气了个半死。
　　
　　“还在磨蹭什么。”
　　云渊垂眼睨着正在作怪的小徒儿，脚下步伐却不自知地比平日里慢了些许。
　　“喔喔，徒儿来了……”
　　红儿调皮地吐吐舌头，再不去看其他人，转过身来动作极是熟稔地牵住了师父大人的衣角。这一大一小师徒二人，便在霓裳等人的目光之中，悠悠然地下得华竹峰去了。
　　




守宫砂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返校，后天开学……呜呜~~~~~
　　红儿被师父云渊一路领回了仙霞峰，一路上她时不时偷偷去看师父的脸色，却见他始终便是那雷打不动的面无表情，心中又忍不住便忐忑起来。
　　
　　“师父……”
　　跟着云渊来到竹舍，红儿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犹犹豫豫着开了口。
　　见云渊并不应她，她心中登时“咯噔”一下，吞了吞口水，小小声又道：“师父，你是不是生红儿的气了呀……”
　　
　　云渊在房中坐了，这才看着跟在他身后走进房中的小徒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好好地看看这个小小的人儿。
　　
　　她真的好小，瘦伶伶的个头儿只怕才刚刚及他腰间的高度，只怕是山风大一些，就能将她远远地吹走了。他没有仔细问过她的年纪，然而红儿看起来确实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光景，年龄虽小，却是眉目清润，那一点朱砂痣点缀在眉心，平白便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妩媚之色。
　　
　　这个小丫头现下正偷偷觑着她，那样小心翼翼的神态，让云渊忽然便有了莞尔的感觉。
　　
　　他问她：“为师为什么要生气？”
　　红儿搔搔头，“因为我贪睡晚起太懒啦！师父你原谅我嘛……”
　　小手“啪啪”使劲儿拍了拍自己扁扁平平的胸脯，她保证道：“以后红儿绝不这样了！”
　　
　　云渊却不说话，看着徒儿信誓旦旦的脸片刻，才又道：“你既知错改过，为师又为何要怪你？”
　　
　　“咦？”
　　红儿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一双温润的眼睛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她忽然便欢呼一声在房中转起了圈圈，边转边笑叫道：“好耶好耶！美人师父没有生气耶！”
　　
　　美人师父？
　　
　　云渊淡淡挑眉，决定忽略这个疑似不尊师长的称呼。探手从白色广袖之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他招手道：“红儿过来。”
　　
　　“师父，这是什么呀？”
　　红儿见那瓷盒儿甚是小巧可爱，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守宫砂。”
　　云渊答她，抬眼看看小丫头脸上满是懵懂之色。他本就是去华竹峰的丹道房取这一盒守宫砂，这才恰巧在经过那大厨房之时听见霓裳等人吵闹之声，进而替自己的徒儿解围，将她拎回仙霞峰。
　　
　　红儿口中问着，小手却忍不住掀开了那盒盖。她凑鼻子上去闻了闻，只觉得那红红的东西气味清苦，却也并不难闻。
　　
　　红儿心中着实好奇，待要伸出小舌去舔舔，头顶却被一只大手轻轻一拍，她一愣，云渊已夹手拿回了那瓷盒，对她道：“守宫砂有微毒，你冒冒失失便要去尝，难道是方才在华竹峰没吃饱么。”
　　
　　红儿听师父翻起旧账，便微微撅了嘴道：“若不是师父及时出声，我只怕要被那个霓裳师姐胖揍一顿啦……啊啊说起来，师父呀，那个霓裳师姐的脾气当真不好呢……”
　　
　　“霓裳自小性子便是那样，你好生跟着为师修行，不去招惹是非便是了。可明白了？”
　　
　　红儿耷拉下小脑袋，应道：“是，徒儿明白。”
　　
　　云渊点了点头，小指沾了瓷盒里的守宫砂，对她道：“把左臂的袖子捋上去。”
　　
　　红儿乖乖照做，露出一条细瘦的膀子，那两只大眼睛圆圆的，在晌午之后的阳光下闪烁，只是表情有些调皮，看起来像只聪明的小动物。
　　
　　她见云渊沾了那守宫砂，好奇地道：“师父，你这是要做啥？”
　　云渊却不答她，只道：“你入我门下修仙，青云山之清规戒律必时时遵守，切不可违逆一丝一毫。这守宫砂便是……用来检验女弟子德行是否端正。”
　　
　　“喔。”
　　
　　红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小胳膊向前一送，壮士断腕一般地道：“师父，来吧！”
　　云渊摇头不再多言，小指上沾了守宫砂，便向红儿的臂膀上点去。
　　
　　被他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的感觉很清晰，红儿低着头，看着那一只骨节清瘦的尾指，末端那一抹的浓红，像不知从哪里沾染到的血，本该是滚烫的，现在却冰冰凉凉，让她忍不住想要战栗起来。
　　
　　她抬起头来，着了魔一样定定看着这个身为她师父的男人，一时之间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就像那缱绻朦胧得十分刻意的迷雾，破不开身姿，让人无从寻得真相。
　　
　　而此刻，她莹白的皮肤就像最上等的玉版宣纸，她期待着他在上面挥毫，而他却只留下一点猩红。
　　
　　感觉到那一道视线，云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红儿，她黑白分明的眼珠，正怔怔地看着他。
　　只是那样的目光却不知为何无比复杂，似哀求，又像深恶痛绝。甚至还夹杂着倨傲与怜悯……抑或者，还有其他。
　　
　　他找不到确切的词来形容和描绘，只是觉得……无端的熟悉。清俊的眸子微微眯起，他披散的乌发像流泉一样划过肩膀，垂在红儿□的手臂上，鬼使神差地，他修长的食指慢慢地探了出去，像要抚摸她眉心的朱砂。
　　
　　指尖与她的眉心只剩下一个微毫的距离，仿佛是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的导引，那一声似浓还淡的陌生呼唤，便不知从哪里响了起来——
　　
　　结罗……
　　
　　是谁……
　　是谁呢？
　　
　　那样陌生又遥远的名字，带着那么冷冽的味道，那声呼唤的末梢，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幽幽咽咽的眷念之感，像是徒劳地想要挽留些什么……
　　
　　“哈啾——”
　　像被自己的喷嚏吓到了一样，红儿生生地打了个激灵，伸手抹了抹鼻水，她眨眨眼，困惑又诧异地道：“师父，我睡着了？”
　　
　　“……”
　　云渊垂眼不语，将那小小瓷盒收入袖中，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奇怪……师父怎么又不说话了……”
　　小丫头嘀嘀咕咕，伸手搓了搓左臂上殷红的守宫砂，将袖子重新捋了下来。
　　
　　“青云山仙法乃是玄门正宗，重在稳扎稳打，循序渐进。从明日起，每日里你需随我一同打坐入定。”
　　
　　像要掩饰什么一样，云渊倏然站起身来走到书案之畔，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可识字？” 
　　红儿用力点头：“嗯，红儿识字！”
　　
　　“来，把你的名字写下。”
　　云渊微扬下颌，示意红儿到桌边来。
　　
　　小丫头乖乖领命，小手攥住案上那一支玉管笔，饱饱地沾足了香墨，然而还未落笔，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大滴浓浓墨汁便已滴在案上的云宣上，眨眼便迅速地晕染开来。
　　
　　“哎嘿嘿……”
　　红儿小脸上满是赧然，忙提笔便写。
　　
　　紅兒。
　　两个字，比划不多，却歪歪扭扭，活像是用左脚写的一样……
　　
　　云渊道：“……还有呢？”
　　“啊？还有？”
　　小丫头睁大眼睛，“没了啊！我阿爹说，红儿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呢！”
　　
　　“明日起，这提笔练字的事，也少不了了。”
　　云渊口中说着，捉起笔来，运笔仿若行云流水，在那丑怪的“紅兒”二字之旁，重又写了“紅羅”两字。
　　
　　红罗，红罗。
　　那是他为她起的名。
　　
　　云渊敛眸，看着身侧的小小女娃，倏然便有一丝的怔忪，方才那一闪神的怔愣里，是哪里来的那一声呼唤？
　　顺然须臾，转瞬即逝。
　　
　　而今他已是仙身，旁人命格运途通常只要略略推算便可知晓，可是唯独这个孩子……那样凶险的命数虽然显而易见，但未来之路，他却看得并不分明，唯有令她修仙悟道，脱离这样的命宿。
　　
　　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轻叹湮灭在他的唇角，这个白袍如雪，宛如天人的男人心中，第一次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暖流抚过心间。
　　
　　“红儿，今后一定好生修习道法，不可偷懒，知道么。”
　　“好啦师父，人家知道了！”
　　红儿低头忙着临摹师父大人的笔迹，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轻烟般的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返校，后天开学……呜呜~~~~~




受责

　　红儿有些懊恼地搁下了毛笔，蘸满了浓墨的笔因为她的动作滚落在纸上，将方才她写好的那一张宣纸染上了一大片黑墨，本来就有些“惨不忍睹”的纸张，如此一来更添狼狈。
　　
　　一声叹息从她红润的小嘴儿里逸出，红儿无力的趴在桌案上，忍不住暗骂自己笨得要死。自从师父云渊为她点上守宫的第二日，红儿每日里便都要随着云渊入定修行上数个时辰。
　　
　　她年纪幼小，性子又十分爱动，往往坐不上一时三刻的便不耐烦起来，左挠右探，活像是屁股下面长了刺一样，十分闹心。
　　
　　云渊生性冷清不易动怒，从未因此而呵斥她，反而只要求她每日静坐入定一个时辰，但是习字时间却是大大地延长。
　　
　　红儿虽然好动，却也极是聪慧，如今一月有余的时间忽忽而过，她起先只识得自己的名字，如今却是读写已是没有问题，但惟独那一手字却仍旧不太好看。
　　
　　“好无聊喔……”
　　看看天色，还不到午饭时分，红儿重新端坐起来，小小的身子蹭了蹭，复又执了笔，将方才练字的纸扯下，扯来一张干净的云宣，手指实，手心虚，便要提腕重新落笔——
　　
　　“吱吱——”
　　一声轻叫吸引了小丫头的注意力，她抬起头看去，却见一只松鼠儿从未阖严的窗缝外钻了进来，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小松鼠！”
　　看着那松鼠在窗棱上游走，又“吱”地一声溜下地来，在房中跑了跑顺势攀上了桌案。
　　
　　“你从哪来呀，小东西！”
　　红儿眯眼笑了起来，放轻了手脚，想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逮住那只顽皮又狡猾的松鼠，岂料那松鼠极是滑溜儿，扭身躲过她的小手。
　　
　　“欸欸，别跑嘛！”
　　红儿轻叫一声，伸手又去捉它，岂料那松鼠在桌案上左冲右突，竟然不小心踩上了墨砚！一时间桌案的白宣之上，俱都是它梅花般的小小脚印儿，红儿只顾捉它，并不以为意，一心只想要捉住松鼠。
　　
　　“快过来我这里，有好吃的呦！”
　　小胳膊伸得长长的，红儿手中捏了一块模样甚是精巧的糕饼，对着松鼠晃了晃。
　　
　　松鼠立住身形，一双贼眼骨碌碌转着，似乎十分觊觎她手上的糕饼，但又迟疑着不敢近前。
　　“唔……怀镜师兄送来的糕儿好好吃呀，你要不要吃？”
　　红儿咬了一口糕儿，对着松鼠眨眼，嘴里努力发出咀嚼的声音。
　　
　　松鼠似是再也受不了这样拙劣的诱惑，蹦跶着上前，小爪子伸出，显然是想要吃那香甜的糕饼，红儿出手极快一把捉住那松鼠后颈的皮肉！
　　松鼠顿时疼得“叽叽”直叫，手爪乱挥，在红儿脸上又添了几枚小小梅花印儿，几番挣扎不能逃脱她的“魔掌”，那松鼠竟然张嘴狠狠咬上红儿的小手！
　　
　　“啊——”
　　小丫头尖叫一声放开了手，松鼠滚下桌案，趁机哧溜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
　　
　　那一下咬得极深，转眼伤口处便迅速流出鲜血来，红儿直疼得泪花乱转，心中慌得没了主意，直觉地将指头含进了口中吸吮，血腥之味顿时充满了口腔。
　　
　　舌尖沾染到血液那独特的腥味，便似终于得到了渴求许久的甘霖一般，自动自发地嘬饮起来。红儿只觉头脑之中渐渐懵混，想要抽离自己的手指，然而手脚却好像并不听话，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强迫自己不再去吸吮手指上的伤口。
　　
　　那伤处已被她吮 吸得发白，皮肉翻咧着，看起来十分骇人。
　　
　　红儿只觉得心中毛毛的，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去，向师父云渊的竹舍奔去。
　　
　　“师父！师父——”
　　云渊的竹舍像往常一样房门紧闭，红儿人未到声先至。
　　
　　“何事？”
　　云渊清冷的声音在房中响起，红儿倏然打了个寒战，猛地想起云渊素来喜静，极是厌恶喧闹嚣扰之声，脚下的步伐便猛地顿住，站在竹舍外犹犹豫豫地道：“师父，红儿的手好痛……”
　　
　　房中的云渊默然，才又道：“你今日习字习了几个时辰？”
　　平日里红儿时有偷懒，只写上几张字帖便推说手指疼痛，不再练字。
　　
　　有几次怀镜前来仙霞峰找她，遇到红儿小脸皱得包子一样地在练字，被她那娇娇糯糯的童音带着几分抱怨，几分撒娇的意味说自己手指疼痛，十次里总有七八次，怀镜都会替她捉刀完成习字的任务。只是隔天云渊检查红儿功课之后，虽然不说什么，但总会留下更多的功课要她完成。
　　
　　久而久之，红儿便也明白，师父并非不知道她耍得这些小把戏，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孩子气地调皮偷懒，然后再不动声色地对她略施小惩。
　　
　　时日久了，红儿便也不敢再撒娇耍赖地偷懒。但今日里她又故技重施，云渊暗暗摇头，只道这小弟子当真是偷懒偷得不像样子了。
　　这样想着，心中便骤然升起薄怒，她这样疏于修行，以后又怎能更改既定的命宿？！
　　
　　“呃……徒儿还没有完成功课……”
　　红儿噙着泪珠，垂下的衣袖掩去了受伤的小手，她委委屈屈地又道：“可是师父，我的手真的好痛，能不能明天……”
　　
　　“吱呀——”
　　门扉轻响，一丝冷香划过鼻端，云渊开了房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垂头站在门外的红儿，道：“修道之人，最忌身心不宁，五感不定。你讨厌入定打坐，为师便减免你打坐的时辰，换之以习字，便是想要以此锻炼你形神思凝。”
　　
　　“我知道师父都是为红儿好，可是我真的——”
　　小丫头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清清冷冷的男人，一时只觉得他眉目间俱都是陌生的冷淡神色，这样漠不关心的表情，让她的小小心子不知为何骤然缩紧，就像被人狠狠攫住了一样。
　　
　　云渊的手负在身后，冷冷道：“不准找任何借口，快去将今日的功课做完。” 
　　红儿白着脸看他的眼睛，根本没勇气再回嘴，他的黑眸里此时满是锐利的神色，红儿第一次发觉，原来素日里无甚情感的师父，这样生气的时候真的挺可怕。
　　
　　“师父……”
　　“不必多说。”
　　云渊截住红儿的话头，拂袖转身，他冰冷的语声再次响了起来：“若你连这些都坚持不了，当初又何必拜我为师。”
　　
　　那扇竹门在面前重重阖上，师父错怪了她，红儿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心里有满满的委屈，她嗫嚅着说不出话。
　　
　　臭师父！
　　人家明明没有偷懒！
　　眼前的事物一片模糊，红儿使劲儿抹了一把泪水，愤怒地转身跑开了。房中的男人听着门外踢踏的脚步声远去，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0
　　
　　红儿憋着一肚子被冤枉的怒气，竟然从仙霞峰上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海滩上。她那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陷在湿软的沙滩里，由着海水慢慢浸湿了她的小鞋儿。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辫，一缕调皮的碎发遮挡了眼前的视线，红儿粗鲁地拂开了那缕发丝，耳边却听见不远处的海滩上忽然传来阵阵呼喝之声。
　　
　　她凝目看去，便见几个青云山弟子和一抹粉色倩影。
　　不用多想，除了那跋扈娇蛮的霓裳师姐，还会有谁？
　　
　　真是的……走到哪里都有讨厌的人。
　　红儿垂下小脑袋想要走得远些，却听有人唤道：“红罗师妹！”
　　
　　红儿倏然回过头去，便见一个少年向她走了来。
　　正是怀镜。
　　
　　今日他依旧一身青云山的常服，这样闲步而来，微湿的海风吹得他衣袂翩翩，微乱的长发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伸手轻轻拨开，露出那一双妖妖娆娆的艳美眉目，不知为何，便平白多了一份摄人心魄的妖异之美。
　　
　　若非那一身的青云山的袍服，红儿几欲便要以为面前的并非亲切无比的怀镜师兄，而是……一只踏海而来的水妖。
　　
　　怀镜来到她身前，诧异地问道：“小师妹，你不在仙霞峰好好修行，怎地偷懒跑到海边来了？”
　　“我才没有偷懒。”
　　红儿撅起嘴来，小脑袋撇向一边。
　　
　　“哦？那……莫不是你不听话，被云渊师叔训斥了？”
　　看着她红红眼眶，怀镜迟疑着问。
　　
　　“我才没有不听话！”
　　被怀镜说中了一半，小丫头跳脚，执拗地纠正。
　　
　　“好好，你没有不听话，没有偷懒……”
　　怀镜认输地无奈点头，蹲下身来看着她，道：“那你跟师兄说说，到底为什么哭？”
　　
　　“我才没有哭——”
　　尾音急速减弱，不复方才的雄壮底气。
　　
　　“哎呀，这个小姑娘总是爱撒谎，真是讨厌。”
　　“我就是讨厌，你们都讨厌我好了！”
　　红儿鼻子一酸，竟然委屈得呜咽出声。
　　
　　怀镜吓了一跳，连忙去握她的小手，却见她小掌上那深深的伤口，剑眉皱起，道：“小师妹，怎地受伤了也不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盒，盒中那散发着清香的药粉洒在她指上伤口处，又取了腰间的巾子细细地红儿包扎上。他修长十指甚是灵活，那样的轻微触碰，就像是蝴蝶落在掌心一样的温柔。
　　
　　他做事的时候似乎总是十分的用心，红儿垂眼看着怀镜为她包扎好的小指头，渐渐止住了哭泣。一滴滚圆的泪珠儿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像晨光里的第一颗露珠儿，静静地待人撷取。
　　
　　“怀镜师兄，谢谢你……”
　　她咿唔着道谢，看着面前的怀镜勾起唇来绽出一道绝美的笑靥，他的长指轻柔沾下了她睫毛上的泪珠儿。
　　
　　像是对待这世间最最脆弱易碎的琉璃，他的眉眼俱柔，指头便递在唇边，缓缓地吻去了指上那一滴泪珠。 
　　
　　红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一时之间脸上热热辣辣的……
　　面若桃花的少年向她展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小师妹，猜猜你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
　　
　　她结结巴巴的，顺着他的话头，问：“我的眼泪是、是什么味道？”
　　
　　“不告诉你！”
　　他却眯眼笑得像偷吃到葡萄的狐狸，“好啦小师妹，不开心的事情都被师兄都吃掉了。”
　　刮了刮她挺秀的小鼻，他重新站起身来轻轻牵起她的小手：“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他们过招。”
　　
　　 


斗殴

作者有话要说：我尽量多更点，要开学了TAT
　　一袭粉色衫子的霓裳正与一名弟子过招，斗得正是酣热，没有多一会儿，与她喂招的一个少年便败下阵来。
　　
　　霓裳叉腰站在众人中间，表情十分得意，昂起了小下巴招了招手，道：“还有谁要来？”
　　“我！我来向霓裳师妹讨教几招！”
　　人群里另一个年轻弟子一跃而出，两人转瞬便斗在一起。
　　
　　怀镜领着红儿站在稍离开人群的地方看着，那些师兄弟们时不时因为霓裳漂亮的招式拍手鼓劲儿，大声叫好。
　　
　　正与霓裳缠斗的少年功力确是比她高上一些，然而因着平日里对霓裳的喜爱，这些少年们与她过招，大多并不使出浑身的解数，而是巧妙地败下阵来，只为博得这个骄傲美丽的师妹一笑。
　　
　　不一会儿霓裳便再次取胜，俏美的脸蛋因着这一番比武变得红扑扑的，一双晶璨的眼眸像能滴出水一样。她微张檀口地喘着气，忽听人群之后有一道细细地嫩嗓——
　　“咦？方才那个师兄明明可以赢的，为什么他要故意放水呢？”
　　
　　这一声童音虽然声音不大，但人人却俱都听得清楚，众人转过身去，便看见站在怀镜身旁的小小女娃。
　　见是红罗，霓裳瞬间变了脸色，她犹记得那日里云渊从华竹峰大厨房将她带走，在那么多师兄弟面前驳了她的脸面。
　　
　　思及此，她更讨厌这个叫做红罗的小丫头了！
　　
　　手中一支木剑横在当胸，霓裳脆生生地叫道：“少在那里指手划脚的，有本事过来同我比一比！”
　　红儿一愣，忙摇头胡乱摆手道：“我才不同你比试。”
　　
　　“真是个胆小鬼！”
　　还不待霓裳说话，那一群少年当中便有人笑了出来，怂恿道：“红罗师妹恁地小气，为何不在众师兄弟面前露上两手？”
　　
　　“我讨厌打架……”
　　红儿嘟囔着，小声哼哼，“而且霓裳师姐好凶哦……”
　　
　　“你说什么？”
　　霓裳杏眼一瞪，“快过来比试，少在那里嘀嘀咕咕的！”
　　
　　“红罗师妹，来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吧！”
　　众人叫嚣聒噪着，便有人将红儿小小身子拖入圈子中，“你习艺时间尚短，不如让我们霓裳师妹让你十招如何？”
　　
　　“哈哈，霓裳师妹就是让她百招，只怕这小丫头也赢不了！”
　　“就是就是！”
　　一时之间附和之声与嘲弄的笑声一起响起，霓裳上前，睥睨着个头小小的红儿，道：“怎么样，比不比？你若是赢了，我便喊你一声‘红罗师姐’，如何？”
　　
　　“不比不比，就是不比！”
　　红儿性子一起，扭头就要退出众人包围的圈子，霓裳正逮到这捉弄教训她的时机，哪里会轻易放她走？
　　
　　绣鞋儿伸出，登时将红儿绊了个狗□。
　　红儿跌在绵软沙滩上，身上虽不至于十分疼痛，耳边听得众人嘲笑之声，她一时心头火气，猛地跳起身来，一头撞在了霓裳肚子上！
　　
　　霓裳如何会料到小丫头有这样的举动，顿时被红儿撞得坐倒在地。她素来骄傲，这样被红儿“偷袭”，面上只觉得大是丢人，迅速跳起身来挥剑便向红儿攻去！
　　
　　红儿平日在仙霞峰上并未跟云渊学的一招半式，更别提与人动手过招，眼见霓裳气势汹汹地攻来，只吓得尖叫一声撒腿便是抱头鼠窜。
　　
　　“死丫头往哪跑？！”
　　霓裳怒叫着追赶红儿，众人包围的圈子顿时散开，红儿只管没头没脑地乱跑，身后的霓裳使了轻身功夫追来，手中木剑结结实实给了她几下子。
　　
　　“好痛！”
　　红儿沿着沙岸边跑边叫，细瘦臂膀护住头脸，身上却被霓裳掌剑相施，确是十分狼狈。沙滩细软潮湿，红儿脚下虚虚浮浮，脚腕子上猛地一崴，顿时跌倒在沙上，霓裳趁机上前，举起那木剑便要当头劈下！
　　
　　那木剑虽然蠢钝但却也是相当沉重，被霓裳全力带着风声击打而下，若是落在红儿身上，她定是禁受不住。
　　“住手！”
　　怀镜自人群后想要急速掠来，怎知原本跌在地上的红儿动作极快地抱住霓裳的双腿，将她掼倒在地！
　　
　　“哎啊——”
　　霓裳惊呼一声，抬腿想要踢开红儿，岂料小丫头抱得死紧，霓裳下身一时无法动弹，手中木剑乱挥，一下下都击在了红儿的背上。
　　
　　“快放开我！”
　　霓裳口中怒叫着，木剑击打在红儿的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红儿只觉背上一阵剧痛，放手松开了霓裳却又跳起身来骑在她肚腹上，小拳头没头没脑地往霓裳的脸上招呼去！
　　
　　“叫你欺负人！叫你欺负人！”
　　红儿气喘吁吁地叫道，与霓裳扭打在一起。众师兄弟们见情势不对，一涌而上想要拉开两个女孩子，奈何红儿与霓裳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早已不管什么武功招式，两个人手脚并用，撕拉拽扯只管往对方身上招呼。
　　
　　“通通给我住手——”
　　炸雷一样的怒喝在众人身后响起，说话之间一个矮胖的身影大力推开围观的弟子们，正是那脾气火爆的云湘子！
　　
　　云湘子动作迅速，眨眼之间便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女娃拎起，臂膀一振将两人向左右抛出——
　　
　　只是右手边的霓裳被那人巧劲掷出，她一个鹞子翻身轻轻巧巧地落在沙上，反观红儿却是直直被抛了出去，她“哎呦”一声痛叫，小小身子在沙滩上翻滚了几下，这才停住。
　　怀镜抢上前去急道：“小师妹！有没有怎样？”
　　
　　红儿这一下摔得半天直说不出话来，只觉胸肺之间有股气在憋梗着，半晌之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怀镜转头，对云湘子道：“师叔！您何必对红罗师妹下如此重手？！”
　　
　　“嗯？”
　　云湘子拖长了声音，从鼻中发出声音，黑胖脸上写着不满，“怀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将她和霓裳分开，是做错了？”
　　
　　“怀镜并不是此意，”凤目微眯，愠怒的少年沉声又道：“只是红罗师妹年幼身弱，您该当‘手下留情’才是。”
　　云湘子因着怀镜不阴不阳的语气十分生气，“放肆！我怎样做，需要你来教我吗？！”
　　
　　“自然不需要我来教，师叔您一把年纪，德高望重，若是‘欺凌弱小’这一道理还需小辈来教，那当真是太不长进了。”
　　“你！”
　　胖短食指指住怀镜，云湘子被他三言两语便气得怒火大盛。
　　
　　“怀镜师兄，红儿没事……”
　　小手轻轻拍拍少年的胸膛，手上原本包扎好的布巾不知何时松脱了，露出那道伤口，方才殴斗之时沾染了咸咸海水，直疼得红儿呲牙咧嘴。
　　
　　“爹！”
　　霓裳此时已走到父亲身旁，云湘子关切地问道：“霓裳，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
　　霓裳抱住云湘子的臂膀，道：“爹，不要浪费精神同他们生气，我们走！”
　　
　　“且慢！”
　　云湘子止住女儿的动作，转头对红罗道：“你才入门不久，就同同门斗殴，时日一久岂不是更加目中无人，今日我便以戒律堂长老身份，命你跪在此处静思己过，直到明天日初时分！”
　　
　　“矮冬瓜！我又没有做错事！”
　　红儿从怀镜怀中努力站起身来，小小身子还在因为疼痛而发抖，却仍是倔强地怒瞪着云湘子。
　　“你你你——”
　　云湘子因为那一声“矮冬瓜”气得胡子几乎便要翘起来了！
　　
　　“师叔！两位师妹殴斗之事是谁挑衅在先，想来这么多师兄弟亲眼见了，若是禀告掌门人的话，想来人人都会据实以告的，是么？”
　　疑问的尾音略略拖长，怀镜那双素来春风多情的眼眸此时却冷厉尖锐，缓缓扫过云湘子身后的众多弟子。
　　
　　众人被他扫视而过，一一低下头俱都不言语，方才若不是他们怂恿，也许事情并不会成此时局面，若是被怀镜和红罗一状告到掌门人那里，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了。况且素日里云湘子偏袒女儿之事人人皆知，他方才将红儿抛掷而出的举动确也是有些过分，只是众弟子往日里惧他怕他，没有人敢忤逆云湘子罢了。
　　
　　怀镜话中意思云湘子岂会不懂，此事可大可小，他心中权衡一下，便重重怒哼一声，大袖一挥带着霓裳去了。众弟子眼见霓裳离去，便也一窝蜂似的一同离开，唯剩怀镜与红儿两人站在海滩之上。
　　
　　“好了小师妹，他们走了。”
　　怀镜解下外袍，披在红儿被海水打湿的身上。
　　
　　红儿转过身来，被霓裳重击的地方很疼，身上的衫裤俱都被撕破了口子，她清澈的大眼儿里含着两泡泪水，白嫩的小脸儿上被螺壳石子划破的小伤口已经渗出了血丝，一时间血水、泪水、海水，还有午间那松鼠踹在她脸上的墨迹连同一些细细的沙粒，将她的脸儿弄得花猫一样，实在是狼狈万分。
　　
　　“他们欺负人……”
　　她小小声地说着，方才的勇气早就泄干净了。
　　“嗯，他们欺负人。”
　　怀镜轻声附和她，蹲下身来替红儿拉了拉衣服，他的外袍披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太大了，长长地拖曳在沙滩上。
　　
　　“就连师父都责怪我……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她继续小声咕哝，委委屈屈的，思及云渊对她的责怪，那张憔悴的小脸上更是爬满是疲惫和伤心，两只大眼睛里却隐伏着不甘心的火花，那纤瘦的脊背也挺得笔直笔直的。
　　
　　“想要不被欺负，就要努力练功，变得很强很强……”
　　怀镜握住袖子，擦去她脸上伤口渗出的血丝，轻声说着，“这样，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狭长的凤眼里闪过疼惜的神采，红儿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袖，苦着脸儿，轻声央道：“师兄，你可不可以送我回仙霞峰去，红儿身上好痛……”
　　
　　“好。”
　　怀镜应她，随即捏指诵诀，腰间的长剑瞬间化作可容人站立的大剑。他弯身，抱住红儿瘦小的身子站在剑上，向仙霞峰飞去。
　　
　　“怀镜师兄，我讨厌这里。”
　　红儿偎在他怀中，撅嘴喃喃。
　　怀镜默然。
　　红儿以为他没有听见，便不再言语。
　　
　　良久之后，那个御剑的少年才低眉，浅浅地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轻声道——
　　“其实……我也很讨厌这里。”
　　但他的话，很快便被空中的罡风吹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尽量多更点，要开学了TAT




他的温柔
 
皮埃斯：我机道这章短了点，但……好歹三更了……留言和收藏是最大的鼓励！霸王花们！
　　怀镜安慰了红儿许久才离开，红儿在怀镜离开之后便枯坐在房中，今日之事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是委屈，小丫头的眼泪便没听过，滴滴嗒嗒的，活像是两汪小小的泉水。
　　
　　她从午间便没有吃过东西，入了夜小肚皮更是饿得咕咕叫，加上心中难过，红儿一时只觉得自己当真是个小小可怜虫。
　　
　　她心中生了离意，边哭边翻出了自己当初带来的小小包裹，那破布皮里，包着当初姚老三慌乱之时塞进去的破旧红肚兜和几件红儿在姚家村时所穿的旧衣，还有柳斫送给她的泛黄书册。
　　看看，她连行李都少得可怜。
　　
　　房中黑黢黢的一片，红儿也不点灯，挨着床边儿坐了一会儿，身上不知为何一阵阵地发起冷来，背上被霓裳打的地方很疼，现下就连四肢百脉也都一起疼起来。小手中捏着那个寒酸的小包裹，红儿轻轻开了房门，决定连夜离开这个讨厌的青云山！
　　
　　她该直接背着小包袱离开的，可是不知为何脚步却似有自己的意志，磨蹭着来到师父的竹舍外，看着那扇轩窗内已经点起的烛火，云渊的影子映在菲薄的窗纸上。从侧面看去，他的侧脸线条略显刚硬，鼻梁挺直，那唇似是抿着，看着看着，不知是烛火的晕黄光芒氤氲，还是她的眼睛被泪水糊住，窗纸上云渊的影子有些模糊了，红儿垂下眼来……
　　他一定还在生她的气呢。
　　
　　“师父，你别生气了，红儿这就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气你啦……”
　　红儿低声咕哝着，想到这些时日与云渊的相处，忍不住又伤心起来，将小包裹负在背后，蹑手蹑脚地转身向下山的路走去。
　　
　　她走得匆匆忙忙，并没有看见她转身之后，仅仅只是一晃眼的功夫，窗上的人影便不见了。
　　
　　*********************
　　
　　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红儿白天里凭着一股怒气咚咚咚地下得仙霞峰去，如今天色已晚，山间漆黑一片，时不时便有山枭瘆人的叫声响起，真真便令人毛骨悚然。红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她身上本就难受，脚下脚步虚虚浮浮，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了。
　　
　　望一望远远的海岸线，她忙活了那么久，只怕还没到山腰处。红儿有些泄气，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山风一吹，她便冷得细细地颤抖起来。
　　“呜呜呜……鹿儿哥哥、怀镜师兄……呜呜柳师父……红儿好难过……”
　　
　　似乎是将所有的勇气和怒气都用尽了，红儿终于憋忍不住，一屁股便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嘴里含含混混地胡乱叫着，树后的白衣男人待得听清了她口中所唤人名，忍不住挑起眉来——
　　原来他这做师父的，在小徒儿心里排得这样靠后……
　　
　　心思一动，他故意挪动脚步发出声响。
　　红儿只听“咔”地一声轻响，登时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双腿绵软竟无力站起身来。 
　　“呜呜……谁、谁在哪！”
　　她边哭边问着说着，心中委实怕了，小嘴不停，唠唠叨叨的，“老虎大狼别、别吃我，我不好吃的……呜呜呜……要吃去吃臭师父好啦，他一定痛扁你们，呜呜呜……”
　　
　　臭……师父？
　　没有细细思量自己在这一瞬间弯起嘴角是为何，云渊从树后现身，徐步走向坐在地上的红儿，在她惊诧的目光中站到她的面前。
　　
　　他低头看她，她仰眸瞅他。
　　半晌，她举起被松鼠咬伤的手指，抽噎着想解释白天时的误会，却哭得打嗝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也不问，只是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女娃，她的双颊红润得不正常，他略有些凉的大掌握住她火烫的小手……
　　这孩子在发着烧呢，居然还硬撑着跑了这么远，看来午时对她的责怪，确实让这小丫头很是伤心。
　　
　　云渊垂眼，看着那被包扎好的指头，问着他的小弟子：“要不要跟为师回去？”
　　“我……”
　　红儿张了张嘴，固执地道：“师父，人家没做错……”
　　
　　执拗的小丫头。
　　云渊轻轻摇头，回答却让红儿出乎意料——
　　“嗯，红儿没错，是师父错怪你了。”
　　
　　“……呜呜师父！”
　　红儿跳起身来，一头扑在云渊怀中，呜呜咽咽地哭着，将小脸上的脏污全部都蹭在了云渊的白袍上。在他温暖宽厚的怀里哭着，有那么一瞬间，红儿忽然便明白了师父的苦心——
　　爱之深，才责之切。
　　
　　那好吧……
　　她决定，原谅她的臭师父了。
　　
　　“明日起，照旧跟着为师打坐入定，好好习字，知道么？”
　　不知为何，云渊的声音在夜色里听来温温柔柔，不复往日冰冷。
　　“嗯。”
　　她乖乖应了，仰起脸儿来，眨了眨湿润的密密睫毛，因为哭泣，鼻音很浓重。
　　
　　而后，她撒娇一样地向他张开双手，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
　　他俯身抱起她，脸上的神情是说不的柔软，静谧谧地在黑夜里泛开了涟漪。
　　
　　“师父，你以后都不要恼红儿……”
　　她蜷在他宽大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深浓的倦意和困意袭来之前，红儿小小声说着，眼泪便顺着眼角儿滑出来，落在他雪白的袍衫上，转眼就不见了。
　　
　　他垂眸看着臂弯里的孩子，她轻得就像一片刚刚从雏鸟身上掉落的柔软羽毛，那样微小而易逝，叫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才好。
　　心底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有了微妙的惶惶然的怜惜。
　　
　　没有御剑，云渊将臂弯里的小人儿揽得紧了些，沿着来路缓缓上山。他的脚步沉稳，夜风送来林间特有的清新味道，红儿将脸儿埋在那温暖厚实的胸膛，嗅着这个男人身上教人安定的气味，原本因为怒意而激荡鼓噪的内心，就那样宁定下去。
　　
　　然后，她睡沉了，睡梦中有谁在温柔地抚触她，在她耳畔柔软低吟着一支陌生的小调——
　　
　　草青青兮杨绿绿，悠悠心事。
　　思君思君君不见，幽幽等君回。
　　问情人，胡不归？
　　家乡也等着你回。
　　
　　千千纤纤步飘飘，盈盈相会。
　　心思思兮君不见，痴痴等安慰。
　　问人儿，胡不归？
　　一心等君回。
　　
　　一声声问胡不归，胡不归？
　　向远远兮轻轻唱，等啊等着君回。
　　问我人儿，胡不归？
　　怎么你还不回？
　　怎么你还不回……
　　
　　 


有凤曰长离

　　忽忽数月一闪而过，眼看临近年关，青云山上下皆都是一片欢庆热闹之色。云津子修道有成，淡泊出世已久，早已不同门下弟子一起过这俗世凡尘的节日。师长虽不一同过年，但这并未影响青云山的喜庆气氛，许多弟子早早便收到了家人捎递来的物品。修行很是清苦，每年里这些由家乡亲人之处来的东西便犹未珍贵，权当是慰藉。因此逢年过节，青云山的年轻弟子们个个俱都是喜形于色。
　　
　　完成最后一笔字，红儿搁下毛笔，小手将那一张云宣纸提了起来，鼓起小嘴“呼呼”地吹了吹纸上那犹未干透的墨迹。青云山已是入冬时节，海上冬日却是微微有些湿冷，红儿娇软小身子上裹着一身月白提花小夹袄，她眉心那颗仿若泪滴的朱痣殷红如血，更衬着一张小脸玉一般的剔透，整个人就像一只糯米做成的软娃娃，十分甜蜜可爱。
　　
　　这几个月的修行她再没有偷懒，乖乖随着师父吐纳打坐，一天里已经能够入定数个时辰，不言不动，凝神静思，云渊对这小弟子的努力甚是满意，渐渐地也就放任她自己自行入定凝思。
　　
　　而那一手原本写得极丑的毛笔字也在红儿日复一日苦练之下颇有进境，这一幅字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此时天色虽然已昏暗下来，红儿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去拿给师父看一看。
　　
　　她出了房门，蹬着小短腿摇头摆尾地往云渊的竹舍跑。经过那一片竹林之时，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日里仙霞峰应数青云山上最清幽最少人烟的地方，然而今日那青竹林里却隐隐透出人声。
　　
　　“喂！你究竟答应不答应？！”
　　娇嫩的嗓音，虽然刻意压低过了，却仍旧清甜得像是春日里的莺鸟啼叫。
　　
　　红儿皱起小小眉头，忽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声音……是霓裳！
　　真是奇怪，她是在同谁说话？
　　
　　见对方没有说话，霓裳又道：“难道你是怕师长们责罚？我们天不亮出发，辰时之前就能到达镇上，晚间之前就可以回来，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去大海对岸的镇上？
　　那怎么行！
　　未得师长同意，青云山任何弟子不可以随意离开瀛洲岛的，这霓裳师姐真是大胆，居然要偷偷跑去镇子上？
　　红儿闻言心中更是好奇，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想要看看霓裳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你还在想什么？到底去还是不去？”
　　霓裳想是有些急了，娇嗓里带了几分怒意。
　　
　　红儿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透过茂密竹林缝隙，终于看清了竹林里另外的那一人——
　　是怀镜师兄！
　　
　　靠在青竹上的少年始终面带浅淡微笑，那一张比女人还要美丽的面容却因着这样的笑容，不知怎么，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妖冶的意味。
　　
　　双臂交抱，他低头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霓裳，悠悠地道：“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霓裳师妹你……非要找我这个平日里最最讨人厌的家伙带你去镇上？”
　　
　　“那、那还用说么……”
　　因为他的话，霓裳想起两人素来不睦之事，声音便软了软，道：“其他人要御剑而飞尚且困难，更别提……更别提要御剑带人飞过大海到对岸的镇子上去……”
　　
　　“哦——”
　　怀镜拖长了声音，听来便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霓裳果然因为他笃定的语气生气了：“你！”
　　似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她有些烦乱地抬头四顾了一下，又转过头来，红润的小嘴撇了撇，不屑地道：“原来掌门人‘最得意’的弟子也不过如此，胆小如鼠！”
　　
　　“省省吧姑娘，你这拙劣的激将法，对我来说没有半分作用的。”
　　怀镜勾唇一笑，笑容极坏。霓裳忽然便有半分的恍神，但她迅速地恢复了神色，眉目间甚至竟然有了几分失望的表情，语气却仍是高傲：“哼，不去便不去，稀罕么？就当我练霓裳求错了人！”
　　
　　“不错，你确实求错了人。”
　　怀镜赞同地点点头，火上浇油。
　　“我、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小女儿性子发作，霓裳一直是众人手心里的宝贝，几时被人言辞上这样奚落过？
　　“你以为我是你那班跟屁虫一样的师兄弟？”
　　少年挑高了眉头，似乎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
　　霓裳不再说话，恨恨地咬了咬嘴唇，转身便要离去。
　　
　　“小师妹，你想不想去？”
　　怀镜忽然微微扬了声，转首向红儿偷藏的方向。
　　“啊……被发现了呀……”
　　红儿吐吐舌头，她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垂着头走向两人，她不敢看那凶巴巴的霓裳师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说！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
　　果然，霓裳一肚子怒火正没有地方倾泻，这小倒霉蛋便自己撞上来了。
　　
　　“呃……这里本来就是我和师父住的地方嘛……”
　　红儿挠挠头，有些怕地往怀镜身边靠了靠。
　　呜呜，霓裳师姐永远像头发怒的母老虎……
　　
　　“别怕，她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
　　似是知道红儿心中所想，怀镜弯下身来小声说着，大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小师妹，想不想和师兄去对面的镇子玩？”
　　
　　“对面的镇子呀……”
　　红儿含了小指头，柳斫带着她一路前来瀛洲，当时确是并未在那沿海的小镇上多做停留，年关将近，想来镇子上应该有许多好玩的吧……
　　
　　“你问她做什么？”
　　霓裳瞪着红儿，悻悻地道：“我才不要带她一起去！”
　　
　　“哦？可我有说要带你同去吗？”
　　怀镜睨她，不满她对红儿的态度。
　　“你你……”
　　霓裳被他噎住，一张俏脸儿涨红，媚眼儿一转，忽地嬉笑道：“那也好呀，你前脚带她离开岛上，我后脚便去掌门那里告你二人一状，怀镜师兄，你觉得怎样？”
　　
　　“你闭嘴。”
　　怀镜横她一眼，伸指弹了弹红儿的额头，道：“怎样，想不想去？”
　　
　　“唔，这个嘛……”
　　大眼儿忽闪着，红儿明显被说动，但还是来回摇着小脑袋，犹犹豫豫地道：“怀镜师兄……你可以御剑带着两个人越海？”
　　
　　怀镜宠溺地笑笑，“小师妹，你恁地小看你师兄了呀。”
　　“那就是没问题咯？”
　　
　　小丫头顿时眼睛闪闪发光，“那我们去吧！去吧！”
　　“嗯，听你的。”
　　怀镜点点头，扭头看向一旁被冷落的霓裳，“明日寅末之时，我们在岛东边的大礁石那里见面。”
　　
　　“哼……”
　　霓裳从鼻中发出冷哼，悻悻地点点头，又嘱咐红儿道：“你这笨蛋，当心别在云渊师叔面前说漏了嘴。”
　　
　　三人商量妥当之后便各自离去了，红儿忙带了那张练字帖，急急忙忙地跑向云渊的屋舍。
　　云渊却不在房里。
　　红儿也不着急，她那仙人一样的师父也不知有什么秘密，她每每兴冲冲地找来都总是扑个空，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将那字帖放在师父的书案上，扭头却被吓了一跳——
　　
　　原来云渊房间的角落的矮架上，不知何时竟停了一只大鸟！
　　那鸟儿正在睡觉，脑袋埋在翅膀里，青色的脚爪一只蜷起，另一只紧紧抓住了矮架。那一身泛着玉样光泽的白羽匀称丰满，那样美丽的颜色竟让红儿看得张大了小嘴。
　　
　　它尾上的翎毛垂了下来，末了的毛羽却是色泽多彩且艳丽，煞是好看，红儿着迷地走上前去，踮起了脚尖便去揪那束翎毛。
　　“嘎——”
　　一声惨绝人寰的鸟嘶之声顿时响起，那睡梦中的大鸟被红儿毫不懂怜香惜玉地扯下了一支长长尾羽，顿时痛得嘶声大叫，金色尖喙狠狠地啄了红儿的手！
　　
　　“啊啊好痛——”
　　尽管她缩手极快却还是被那大鸟重重啄痛了，红儿疼得龇牙咧嘴，心中害怕那鸟儿再来啄她，掉头便往房门外跑，却一头撞进一个略带湿冷气息的怀抱。
　　
　　“做什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头顶响起熟悉无比的清嗓，红儿抬起头来，小胳膊慌忙揽住师父精实的腰身，简短且犀利地恶人先告状：“师父！那大鸟咬我！好痛！”
　　
　　对于这个小东西风风火火的冒失行为，云渊并没有去责怪，反而对那大鸟道：“长离，莫欺负我徒儿。”
　　“嘎！”
　　谁欺负她了！
　　大鸟似乎对云渊明显的偏袒很是不满。
　　
　　“呀，它叫长离？师父，这鸟还有名字呀？”
　　红儿躲在师父身旁，胆量顿时壮了，转过身来看着那矮架上的美丽鸟儿，她忍不住便问。
　　“嗯。”
　　云渊的目光扫向被红儿抛在地上的那一支琉璃七彩色的尾羽，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你又调皮。”
　　
　　他带着是湿气的长发拂过她的红润的小脸蛋，带来一丝的冰凉，红儿用力深呼吸，贪恋他身上清冽得似甘似辛的味道，抬手摸了摸脸，难怪师父方才不在，他应是去沐浴了吧。
　　
　　俯身拾起那支尾羽，云渊的掌心发出淡淡的浅色金芒，那美丽的羽毛便渐渐缩小至一支钗儿的大小，他转过身来，淡笑道：“长离是凤凰，你总是‘大鸟大鸟’地叫，当心它生气。”
　　“凤凰？！”
　　小丫头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凤凰就是……这个样子？”
　　
　　她置疑的语气和那十分可疑的停顿让凤凰长离老大的不愿意，“嘎啊——”
　　它用叫声发泄不满。
　　
　　“可是师父，凤凰不都是住在天上的吗？”
　　小丫头的问题很多，但为人师表的，很有必要为之解惑。
　　
　　“长离是为师豢养的灵兽。”
　　红儿语气疑惑，“灵兽？”
　　
　　“嗯，”云渊点点头，自木柜的小瓦罐里取了一把谷粒，又道：“天地间各种生灵无数，花鸟草木，蝼蚁走兽，皆有灵性。同人类一样，若有天生灵力高强抑或后天努力修行有成者，可得天地所赐仙力仙寿。为师年轻之时，种种因缘际会，长离成为了我的灵兽。”
　　“年轻之时？”
　　红儿一愣，眼前的男人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英俊得令人心折的面孔无论如何与“老”字沾不上任何关系，她心中疑惑，忍不住冲口而出问道：“师父，你多少岁啦？”
　　
　　云渊没有想到他的小徒弟有此一问。
　　房中忽然便安静了下去，白凤长离那双熠熠的红色玛瑙一样的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这对师徒，居然也不再聒噪了。
　　
　　红儿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有些害怕，突然便觉得自己方才说错话了。
　　
　　“……我不记得了。”
　　良久，他说。
　　而她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微蹙的眉头，淡然出尘的风姿之下，此时此刻，那一身寂寞是毫不掩饰的。
　　
　　见师父终于打破沉默再次开口，她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又问道：“那师父，长离是不是最厉害的灵兽呀？”
　　
　　她拽着他的衣带娇憨提问的样子让他忍不住莞尔，微微摇头道：“天下灵兽奇珍何其之多，我曾在古书上读到过，上古之时有一只灵兽，名唤‘黑火麒麟’。据言这黑火麒麟能够驭螭龙降白虎，朱雀见而俯首，玄武遇之则避走。这样，应算是天下第一的灵兽了……又或者说，是天下第一的凶兽。”
　　
　　“哗，那黑火麒麟这么厉害，为什么说是凶兽？”
　　“麒麟本是代表天下祥和的瑞兽，黑火麒麟却好战嗜杀，不是凶兽又是什么？”
　　云渊说着，将手中的谷粒交在红儿手中，轻推她小小身子，道：“来，同长离言和吧。”
　　
　　“要是我，才不要选什么凶兽凤凰的当做灵兽呢……”
　　红儿撅着嘴走上前，将小手里抬起，将那些谷粒举得高高的，“我要养只小白兔当灵兽，白白软软的，冬天还能用来暖被窝呢……”
　　
　　“嘎嘎！”
　　云渊！你看看你收的这不长进的徒儿！养白兔当灵兽？当心天下修仙之士笑掉大牙！
　　长离闻言顿时十分鄙视眼前这小娃，它偏过头去，也对小坏蛋手里金灿灿的谷粒不屑一顾。
　　“你吃呀！吃呀！”
　　小丫头急了，伸手便去掐灵兽白凤的脖子，“快吃！不然我生气了！”
　　
　　“嘎嘎嘎——”
　　叫声凄惨，长离连忙扑闪美丽双翅，这臭丫头要掐死它啦！白凤被红儿掐得嘎吱乱叫，红儿被它的翅膀一下下扫在身上，忙不迭地尖声叫喊，一时之间，原本清幽的竹居被这吵闹的小丫头和忿忿不平的白凤弄得吵闹无比。
　　
　　“好了，”大手温柔拂开红儿大力捏住鸟儿颈子的小手，袍袖挥动之间将她带到一旁的圈椅上，云渊朗朗的星目里有无奈的笑意，长指在额角揉了揉，温声道：“你们两个，好好相处，莫要这样吵吵闹闹的。”
　　爱作怪的小弟子和高高在上的灵兽白凤，对视一眼之后，很有默契地撇头不再看向对方，以示鄙夷。
　　“哼！”
　　“嘎——”
　　
　　
 
作者有话要说：唐僧：悟空，你又调皮了。
云渊：悟……不是，红儿，你又调皮……




戴面具的男人
 
　　红儿三人本是约在寅末时在岛东面的大礁之处见面，可是红儿起身时候已是有些晚了，险些便误了与怀镜和霓裳约好的时辰。
　　
　　等她急急忙忙跑到海边的时候，霓裳与怀镜早已等在那里，粉衣翩然的少女满脸俱都是不满之色，见红儿急急跑来，忍不住皱眉道：“你不妨再晚一些，待这岛上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的计划，你便连来都不用来了！”
　　
　　“我……呃……”
　　红儿搔搔脑袋，本想将昨日自己见到凤凰一事说与两人，可是霓裳这样凶巴巴的，她一时便语塞，只好低低道：“是我贪睡……”
　　
　　怀镜冷声道：“小师妹若不同去，你也别想去。这样啰啰嗦嗦的，到底去还是不去了？”
　　“自然是去！”
　　霓裳唯恐他变卦，忙应声，道：“你快快将剑祭出来！”
　　
　　怀镜不再多言，口中低声诵诀，腰中长剑一声铿锵便转眼化作大剑。他御剑之术十分娴熟，约莫辰时时分，三人便到了东海之畔的城镇。
　　
　　御剑飞行如此长的时间确是消耗甚巨，霓裳本是心急火燎地想要快快去市集上游玩，但怀镜神色之间甚是疲累，三人便在城中的客栈略做休息，直到午时市集热闹起来。
　　
　　因着年关临近之故，城镇中各处酒家客栈张灯结彩，端的是热闹欢庆无比，街道之上熙熙攘攘，人群虽然称不上摩肩接踵，却也是有些拥挤。红儿呆在瀛洲岛上数月，早已习惯了岛上的冷清生活，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心中也欢喜非常，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得几乎不够用了。
　　
　　霓裳早早便盼着这日，她模样儿娇俏，虽然年纪尚且幼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但却已见惊人的艳色，她又素来爱惜自己容颜，早已迫不及待地买下许多女孩儿家的玩意儿，钗环衣饰，一样不少，一张俏脸红扑扑的，面上满是兴奋快乐的神色，时时惹得路人侧目。
　　
　　怀镜袖手在人群中，看着身前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不时在各种叫卖的摊子前摸摸这个动动那个，显然是十分高兴。时近正午路上行人却渐渐多了起来，不多时便将三人冲散开来。
　　
　　红儿提着一只白布包，小小的身影被人群淹没，行动之间肩头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她一个趔趄便险些摔倒了。堪堪稳住身形的时候，一片黑色的衣角便从她微垂的眸前滑了过去，黑色的衣料轻轻划过手背的感觉，竟然有些酥□痒的，她的心便不知为何，动了动。
　　
　　红儿有些惶惶然地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即将消失的袍角。
　　丝滑微凉的触感让她觉得，手中所握的并非是一块黑色的衣料，而是一捧再也留不住的，冰冰凉凉的弱水……讥笑着从她的指间缓缓溜走。
　　突然就有些害怕起来，想要松开手，可是无论如何……又有些舍不得。
　　
　　如织的人潮十分汹涌，拥挤之间，手中握着的那一袭黑衣像鱼儿一样滑溜逃出了她的手心，她有些急了，跳起来拨开层层的人群，却只依稀见到一个高大背影，他的衣衫玄色如一道恶风，正随着人潮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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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仿佛是感觉到身后的视线，那黑衣的男人侧过头来，看见身后的人群里，怔愣愣地站着一个雪作的人儿。
　　
　　半张黑色的魔魅面具掩去了他的上半张脸，但那下半张脸，每一个露出的线条却都如同神仙妙笔的勾勒，天工雕斧的剥啄，美好得让人忍不住叹息。
　　
　　而后，他笑了。
　　那原本是个极浅的笑容，晃晃荡荡地挂在他弧度弯得恰巧好的嘴角。
　　只是那一双眼睛，却像是地狱幽冥里燃起的茂盛磷火。
　　极美，却也极邪。
　　
　　红儿站在人群里，竟然瞧得有些痴了。
　　
　　“小师妹！”
　　身后响起焦急的语声，肩上骤然便扣上一只有力的手掌，红儿浑身一震，像梦醒一样地转过头去——
　　是怀镜。
　　“小丫头，才一转眼你就跑了这么远，当心走丢了。”
　　
　　少年抱怨着，一双桃花眼里却满是关心之色，“快乖乖跟着师兄，莫再乱跑了。”
　　
　　“可是师兄，那里有个戴面具……”
　　红儿拉住怀镜，急急扭过头去，伸手去指方才那黑衣男人，可是眼前除了晃动的人潮，哪里有什么戴面具的黑衣男人？
　　
　　“面具？”
　　怀镜微一沉吟，疑惑道：道：“小师妹，你想要买个面具玩玩？我记得街角那里刚才有……”
　　“我不要面具……”
　　红儿口中答他，奋力踮起了脚想要看个透彻，只可惜那男人……确实是不见了。
　　
　　“不要面具，那你想要什么？”
　　怀镜轻轻揪了揪她头顶歪掉的小辫儿，成功地唤回小人儿的注意力，“告诉师兄，你方才买的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
　　红儿收回追寻的视线，将手中提着的小小白布包藏在身后，脸上终于漾出一个甜甜的笑靥，察觉到怀镜探寻的视线，她忙摆了摆小手，道：“过些日子，师兄你自然就知道啦！”
　　
　　“小丫头，怎地恁多的鬼主意！”
　　怀镜抬手敲敲她光洁额头，又笑道：“不说便不说罢，你看这是什么？”
　　他说着探手入宽广袍袖中，便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陶泥兔儿来。
　　
　　“呀，小兔子！”
　　红儿欢叫一声，“师兄，你买给我的吗？”
　　“那是自然。”
　　怀镜将兔儿交在红儿手中，那泥兔子浑身涂成纯白颜色，一双眼睛是红豆嵌成，兔子的额上竟然也有一点漆上的殷红。
　　
　　“看看，这兔儿多像你。”
　　少年的嘴角噙了笑意，指了指那兔子，修长指头又点上红儿额上的朱砂痣。
　　“我看师兄你是在笑我像这兔子一样白胖吧……”
　　小丫头咕咕哝哝的，心里却极是欢喜，温热的小掌牵住怀镜，红儿大声道：“谢谢师兄！”
　　
　　“傻丫头，谢些什么！”
　　大手牵住反握住她的手，他道：“走，我们去找那位大小姐！”
　　
　　**
　　
　　霓裳已在那处贩卖首饰的小摊子前看了好久了。
　　几样形色各异的钗环首饰摆在红色的衬布上，她却独独看上了角落里那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儿。
　　
　　珍珠在青云山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只怕是那些年轻弟子用来当做弹珠的珍珠都比这坠儿上得来得大，更别提霓裳与怀镜、红儿三人现下口袋中的银两，都是方才在钱庄里用大颗的珍珠现兑的。
　　
　　只是那双坠子做工甚是精细，浑圆的珠子在红布的映衬下发出极淡的红色光泽，十分可爱。霓裳在那摊位前流连许久，她荷包里的银两早已因着方才为自己添置衣物钿饰而尽数花用光，只剩下一些碎银和几枚铜板。
　　
　　那小贩不知她囊中羞涩，见霓裳模样儿甚是美丽可人，招呼得也分外殷勤：“这位姑娘，您是看上这对儿小珠子？”
　　
　　他口中说着，一双手捉起了那对耳坠儿，又道：“这可是真正的东珠呢，姑娘你真是识货的行家，要不要戴上试试看？”
　　
　　“不、不用了……”
　　霓裳嘴里拒绝着，可是又实在太过喜爱那对坠子，忍不住便接在手里，戴在耳上试了。小贩手中举着的铜镜映出她春花般姣美的脸蛋，那双珍珠在她圆润的耳珠上垂垂地颤抖。
　　就像少女脸上，那两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儿。
　　
　　“哎呀呀，真是好看极了呢！”
　　小贩口中不住的夸赞着，“算三钱银子，姑娘你买下它吧！”
　　
　　“不了呢……”
　　霓裳摇了摇头，取下坠子放回了衬布上。
　　“哎哎，宝剑赠英雄，香花配美人嘛，”小贩确是能说会道，“这样吧，我再让一些，算你两钱银子，再少可不能了！”
　　
　　“这……”
　　霓裳犹豫着，纤手伸进荷包，掏出仅剩的银钱，对那小贩道：“我只剩下这些了，不然、不然你就把它卖给我吧……”
　　明眸扫去，依依不舍地看了看那珍珠耳坠。
　　
　　那小贩探头一看便立即大摇其头，叫道：“我说你这姑娘可真逗，我这可是老蚌里的好珠，你这么点钱就想买走，便宜可不是这么占的！”
　　做生意的嗓门本就不小，吵吵嚷嚷间更惹得周遭路人们好奇侧目，霓裳脸皮十分薄，被他一通叫嚷直臊得脸上飞霞。
　　
　　她性子素来骄纵，忍不住便道：“不卖便不卖，你叫得这样大声做什么！”
　　“嗬，我自叫我的，关你什么事？”
　　那卖首饰的小贩见她买不起那副坠子，登时便换了一副嘴脸，“看你长得漂漂亮亮的，没想到是个贫女，快走快走！莫挡了我生意！”
　　
　　“你！”
　　霓裳被他一番抢白气得几乎头顶生烟，眼见围观的路人渐渐增多，她狠狠地一跺脚，咬紧了唇儿拨开人群便迅速地跑走了。
　　
　　**
　　
　　怀镜背着逛累睡着的红儿再找到霓裳的时候，已是日头略略偏西之时了。
　　霓裳坐在一处酒楼外的石狮旁，脚旁放了几个包裹，她正百无聊赖地握住了发尾，在指上缠着圈子。
　　
　　“你去哪里了？”
　　他上前，伸脚踢了踢霓裳的包裹，一向悠闲平稳的语气居然有那么一丝气急败坏，“害我们找你找了好久！”
　　
　　密如小扇的俏睫微微上翘着，霓裳抬眼看着少年那张俊俏无比的脸庞，恹恹地道：“还能去哪里，自然是东走西逛，脚累了然后便在这里等你们。”
　　“哼，终于知道累了么。”
　　怀镜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要将整座市集都买下来呢。”
　　
　　出乎意料地，霓裳这次却没有跳起来反驳他，只是伸手拽了拽他腰间的括苍峰玉佩，道：“我们回去吧。”
　　“累了？”
　　他挑眉，问。
　　“嗯……”
　　“那走吧。”
　　他说完，背着红儿转身离开。
　　霓裳点点头，抱着那一堆包裹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橘色日阳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有些长。
　　 



鞭笞之刑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出现了最后一个男猪啊，长离不会变成美貌的男配的！不会的！哇哈哈~~~~
　　青云山括苍峰的巍峨大殿里，光可鉴人的黑色石砖地上，直挺挺地跪着三道人影。冰凉的石砖因着冬天夜晚的湿冷之气，寒湛冰冷地让人忍不住便要打颤。
　　红儿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凉意，她悄悄地想稍稍变个姿势，偷偷抬眼，去看坐在上位的几位尊长。
　　
　　怀镜带着她和霓裳从海边的城镇御剑回来的时候，天色只是刚刚擦黑，可是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他们三个擅自离岛的事情，甫一落地，他们三人便被传来括苍峰的主殿之中。
　　
　　大殿里十分亮堂，除却那些粗如儿臂的巨烛外，大殿中的粗柱上，还镶嵌着大颗的夜明珠，那些美丽的珠子发散出柔和的光来，将跪在地上的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巨大地砖上。
　　
　　云津子花甲年貌的脸上有几分薄怒，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殿中的怀镜三人，一旁的云湘子早已等不及掌门人发话，矮胖的身子跳将起来，叫道：“说，究竟是谁出的主意，擅自出岛去？” 
　　他问话的时候，一双铜铃一样的眼睛怒瞪着跪在殿中的蓝衫昭然的少年，让人不禁觉得，他心中早已认定了谁是最该受到严厉惩罚的那一个。
　　
　　霓裳听见父亲气急败坏的问话，娇美的脸蛋白了白，心中忐忑，她微微侧了头去看身旁的怀镜和红儿，衣袖下的手攥成了拳。
　　这样一个动作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暗示，云湘子眯起眼来，道：“霓裳，你来说，是谁出的这个主意？”
　　
　　“爹！我……”
　　霓裳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云湘子忍不住皱眉，道：“你是怎么了？不用怕，到底是谁教唆你的，尽管说出来没有关系！我倒要让他好好领受领受青云山的规矩！”
　　
　　“是……”
　　霓裳却只又吐出一个字，贝齿咬住了下唇，眼角却往红儿与怀镜处飞快瞥过……若是换做平时，她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那个与她为敌的怀镜师兄教唆怂恿她，一同前往对岸的城镇……可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样一句话轻松畅快地说出来。
　　
　　霓裳咬了咬牙，几乎便要当着殿中的师长们承认了是她央着怀镜带她前往城镇……可是一想到那些极其严厉的惩罚，她忍不住轻轻地抖了一下，心思便是一动——
　　红罗年纪尚幼，若叫她来顶替罪名，这满座的长辈们不一定便会忍心狠狠惩罚这样一个小弟子……
　　再者，若不是红罗听见了她在竹林里央求怀镜……若不是怀镜如此疼宠那个小丫头，无她同去，他也不会答应她的要求！
　　
　　对！
　　她霓裳有什么错？
　　一切都是因为红罗！
　　因为她！
　　
　　“是红罗师妹！”
　　霓裳主意已定，冷冷开口，娇颜上满是冷淡疏离，她伸手指着一侧的红儿，再次重复：“是红罗吵着要去镇子上的！”
　　
　　“你胡说！”
　　清脆的反驳之声随即响起，泠泠地在大殿里回荡，红儿小小的脸庞上有着明显的怒意， “明明是你要怀镜师兄带你去镇上的，为什么你不承认？”
　　
　　孩子的好恶从来就十分的明显，对便是对，错便是错。
　　红儿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诬赖过，她“腾”地站起身来嘴里叫着，却侧首看向霓裳。霓裳被她那双愤怒而清亮的双眼瞪视得有些无地自容，忍不住迅速转过头，求救一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放肆！目无尊长的东西，还不给我马上跪下！”
　　云湘子怒喝一声，瞪眼道：“我还没有问你，谁又允许你这样大呼小叫的？！”
　　
　　“你不让我说话，难道就要听她的一面之词吗？”
　　红儿不甘地据理力争，小手拉了拉怀镜的衣衫，不平地道：“师兄，你快告诉他们这不是你的错！”
　　
　　“给我闭嘴！”
　　云湘子快步上前，伸脚重重踢在红儿膝后，她立刻痛呼一声跪了下去。
　　“师兄！”
　　老好人云湖子见他突然动手，忍不住站起身来出声阻止。
　　
　　“怎么？”
　　云湘子看了眼师弟，“我管教犯错的弟子，师弟可有什么要指正？”
　　“红罗年纪尚小，又是云渊师弟唯一的弟子，今日恰逢他闭关入定无法前来，但还请二师兄看在我的面上，别太为难这小弟子。”
　　云湖子素来对待门下弟子十分宽容，这一番话也在情理之中。
　　
　　云湘子白眼一翻，不依不饶：“哼，若是这青云山数百弟子，人人犯了错都要你来求个人情，卖个薄面，那我这戒律堂的长老当真是该挂冠而去了！还是你本就对我身居此位有意见，早就想取而代我？”
　　
　　饶是云湖子一贯好脾气，闻言也终究是变了变脸色，疾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师兄莫要借题发挥！”
　　
　　“哼，我看你分明就是……”云湘子还欲再说，却被一声冷喝截住。
　　“都给我住口！”
　　云津子沉沉开声，殿内立时便安静，他扫视众人，视线最后停留在生平最是得意的弟子身上，缓声吩咐，道：“怀镜，你来说。”
　　
　　“回师父，是弟子贪玩，禁不住诱惑想去镇上游玩……两位师妹年纪小功力还浅，自然不能御剑过海，是我鼓动怂恿她们同去。再者……霓裳师妹是云湘子师叔的爱女，我想着将她拉上同去，如果被师长们发现了，也好为自己求情……”
　　
　　“好了！”
　　猛地打断了弟子的话，云津子原本轻抚胡须的手停了下来，他看向弟子的眼光睿明得不见半点浑浊，苍苍语声回荡在大殿里。
　　
　　“怀镜，你天资聪颖无比，为师当年将你从山野之中发掘带回，便是看中了你一身的清骨奇资！你资质如此上乘，若潜心修行，假以时日定能得道成仙……可是为师授你青云山的道法仙术，不是让你用来破坏青云山的戒规的！”
　　
　　最后一句话云津子说得极是严厉，一向道骨仙风的掌门已有许久未曾发过火，想来今日是气得狠了。虽然此事细细说来确是一件不值得如此动怒的小事，可是见微而知著，若他日怀镜羽翼丰满还这样恣意妄为，那么……
　　
　　云津子暗暗摇头，沉声道：“青云山门下弟子未得允许私离瀛洲岛，当受青藤杖鞭笞之刑。”
　　
　　“弟子谢师父轻量。”
　　蓝衫的少年低着头，低垂的俊俏面庞上，表情居然却是冷漠而傲兀的，似乎并不惧怕掌门口中的“鞭笞之刑”。
　　
　　“红罗师妹和霓裳师妹的鞭刑，弟子也愿一身代领。”
　　他说着，耳中便听到了身旁的红儿与霓裳发出的抽吸之声。薄红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他微微侧了脸去看红儿，却发现小丫头一脸惶急的神色。
　　
　　“不可以！”
　　红儿方才被云湘子狠踢的腿窝还是又疼又麻的，怎样也站不起来。膝行了两步，她看着端坐在上的尊长，大声道：“错是我们一起犯下的，要挨罚自然也就要一起罚，这才是休戚与共！”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知道什么叫‘休戚与共’？”
　　云湘子冷笑一声，他巴不得怀镜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这小子平日里牙尖嘴利的，没少在人前背后锉他身为戒律堂长老的脸面，今日逮到机会，更是要好好地整治他，岂能让这个刚入门的小丫头三言两语就抵轻了罪过？更何况怀镜一人领受责罚，那么宝贝女儿便不用挨鞭笞之刑了！
　　
　　“红罗擅离瀛洲岛，本座罚你去小竹峰的幽思洞里面壁静思己过！”
　　云湘子不待掌门发话，矮矮胖胖身子踱了几步，又道：“至于霓裳……你给我在毓秀峰禁足，没我同意，一步也不许离开！”
　　
　　禁足么……
　　好个看似惩罚却非惩罚。
　　怀镜闻言眼睛里泛起浓浓讥讽，侧眼看了看身旁一袭粉衣的少女，她却也正在看着他。只是他眼中浓烈的讥诮哂然让她霎时白了白脸色，不过很快的，她便又恢复了往日里那种骄横而得意的表情，心安理得地接受父亲的偏袒。
　　
　　可红儿呢？
　　这个傻孩子并不知道小竹峰是什么地方吧……
　　“小竹峰”，听起来是个奇秀青妍的山峰名，却非真是山峰，它在瀛洲大岛的山阴之处，众峰之下的阴蔽之地，平素里人际少至，一到冬日更是寒冷阴湿无比……
　　
　　“掌门师兄！”
　　云湖子忍不住站起身来，他心知云湘子气量狭小，定不会听他所言，于是转向云津子求情：“红罗这孩子年岁太小，若放她一人在幽思洞里怕是不妥！”
　　
　　“玉不琢不成器，师弟，你莫要太过纵容弟子们。”
　　云津子显是默许了云湘子的裁决，顿了顿，扬声对殿外弟子道：“将青藤杖呈上来！”
　　
　　那一支浓绿璧色的藤条取来之时，挣扎不休的红儿早已被怕她横生枝节的云湘子拎住了后领拿住了穴位，交给了守在殿外的弟子，连夜便要将她送往小竹峰的幽思洞去。
　　
　　红儿动弹叫嚷不得，奋力地扭过头去，看着那支两指来粗的碧绿藤条，在云湘子手中高高举起，重重地抽打在少年袒露的脊背上。
　　
　　他细挺的腰肢和背脊扳得笔直笔直的，藤条一次次落下，就立刻在那还称不上肌肉结实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赤红痕迹。
　　
　　“唔唔——”
　　师兄！
　　怀镜师兄！！
　　
　　她在心里大声地叫喊着，干涩的喉头想要发出声音，可是叫嚷出来的却是这样含糊不清的声音，额上冒出细汗，红儿看着视线里逐渐退去的少年的身影，忍不住心中大加痛悔，怨霓裳，也恨自己思虑不周，竟害得怀镜要受如此严酷的惩戒。
　　
　　小师妹……
　　在担心师兄吗……
　　熟悉的嗓音细细密密地传入耳中，是怀镜师兄！
　　
　　红儿瞪圆了眼睛，一双耳朵恨不得便支楞起来，就怕错过了他的一言一语。
　　
　　我没事的，你乖乖在幽思洞里呆着，别哭别闹……师兄自然会、会去看你的……
　　他的语声断断续续，绝不似之前那几次一样流畅，想来是被那可恶的矮冬瓜惩治得不轻！红儿鼻中一酸，口中“唔唔”两声，眼睛被冰冷的夜风吹得微微眯了起来，被那样的冰寒一刺，突然就流不出热烫的泪水了。
　　
　　括苍峰的主殿已经变成了浓重夜色里巨大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仙气缭绕之意，反而像一只蹲踞在青云山的恶兽——
　　将那个美好的蓝衫少年，留在了它饥饿的肚腹中。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出现了最后一个男猪啊，长离不会变成美貌的男配的！不会的！哇哈哈~~~~




禁闭

作者有话要说：╭(╯^╰)╮ 
　　呆在小竹峰的第一天，红儿是在又冷又饿中度过的。
　　坐在幽思洞湿冷的石地上，红儿忍不住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屁股底下的石地湿湿凉凉的，坐久了就要站起来走一走，否则浑身都像要冻僵了一样地麻麻木木得难受。冰冷的山风呼呼地灌进洞来，红儿不得不再次裹紧了身上的小夹袄，小手抹去鼻间挂着的鼻水。
　　
　　不知道受了鞭笞刑罚的怀镜师兄怎么样了……
　　还有师父……
　　想到那个白衣翩然的身影，红儿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昨日里听云湖子师伯所言，师父似乎是又去闭什么关，自己的徒儿被关在石洞里受罚，他居然不闻不问的……
　　
　　小丫头想着，悠悠叹了口气，不过若是师父知道她私自跑去镇上，一定也会很生气的吧……想起数月前云渊对她展露怒意的那一次，红儿至今还是心有余悸。所以……还是不要让师父知道她偷跑去玩的事情好了。
　　
　　忆及那个时候，他拂袖而去之时，那一张冠玉面庞上的冰冷神色和那双星眸里的失望之情，红儿就忍不住敲打自己的脑袋，心中痛责自己做事太是思虑不周，一时之间就又觉得，要是一直呆在这幽思洞里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用回仙霞峰去面对师父的怒气了。
　　
　　“你就算把脑袋敲破，怀镜也无法来看你的。”
　　洞外忽然响起清凌凌的女声，熟悉的语气让红儿倏然抬起头来——
　　是霓裳。
　　
　　今天她却没有穿平素偏爱的粉色衫子，反倒是换了一身素色的裙衫，娇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许的憔悴，让人忍不住怀疑，难道禁足在毓秀峰，比蹲在幽思洞里挨饿受冻还要难过？
　　
　　“……师姐？”
　　红儿瞪大了眼睛，顾不得旁的，忙问道：“怀镜师兄他怎样了？”
　　
　　“喏，这些是给你的。”
　　霓裳不答，走到红儿身前，将一个粗布包裹轻轻丢在她脚边的地上，包裹散开来，散发出一阵食物的香气。包裹里的油纸包里，居然有好几块散发着热气的芝麻大饼，小瓦罐里有一些腌制的酱菜，另外还有几样小孩子爱吃的零嘴零食。
　　
　　红儿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霓裳师姐，问道：“怀镜师兄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么，他、他自然是在养伤……”
　　
　　被红儿连番发问，霓裳垂下长睫，忍不住低了下了头来，有些支吾地答着。山风吹动她的发丝，冰冰凉凉地贴上了她的面颊。
　　她伸手去拨开遮挡眼帘的乌发，红儿却眼尖地发现，那个素来骄横刁蛮的师姐，竟不知为何眼眶微微发红。
　　
　　“是怀镜师兄叫你来送东西给我吃的？”
　　红儿狐疑地看着她，半晌之后，她道：“师姐，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怀镜师兄顶罪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掌门人，事情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
　　霓裳急急地张口，像要为自己辩白些什么，却终究是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些东西你留着吃吧，我、我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速地离开了。红儿张着小嘴坐在洞中，想要再问问她师父云渊有没有什么话交代她来转达，然而霓裳却像是逃命一般地跑掉了。
　　
　　红儿伸手翻了翻霓裳带来的包裹，居然发现她在镇子上拎的那个白布小包包，也被霓裳带了来。伸手捏捏白布包里的东西，红儿忍不住唉声叹气，她心中想念师父云渊，也挂念师兄怀镜，再有几日便是新年，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可不可以离开这个讨厌的石洞，回去仙霞峰竹舍里那一床温暖的被窝里……
　　
　　师父……
　　师父。
　　你怎么不来接我回去……
　　
　　捉起一张喷香的芝麻大饼，红儿张嘴咬了一大口，把它当做师父，狠狠地咬咬嚼嚼，另一手捡起一颗尖利的石子，在洞壁上一笔一笔的胡乱刻着。
　　
　　一雨，一云。
　　合起来，便是个“雲”。
　　
　　**
　　
　　靠着霓裳送来的吃食和零嘴，红儿浑噩又无聊地在幽思洞里呆到了第三天上，无聊之时她便按照云渊先前教她的法门打坐入定，小竹峰上经年无人迹，幽思洞里更是安静得骇人，她在这里潜心入定，这几天之中反而觉得自己似是颇有些进境。
　　
　　这一日晚间时候，天已然全黑了下来，红儿摸着最后半截短短的白烛，仔细地思忖着要不要点上它来取暖照明。
　　
　　“嗒……”
　　石子滚落的轻响由洞外传来，似乎有什么人正向着幽思洞而来，红儿骤然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向黑漆漆的洞外张望，可是除却影影绰绰的山石嶙峋的影子，她什么也看不见。
　　
　　难、难道小竹峰上有什么吃人的猛兽？
　　被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红儿忍不住皱了皱小脸，小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了一番，摸到脚边一块石子，她捡起来想也不想，奋力地向洞外扔去！
　　
　　“啊……”
　　一声浅浅痛呼在洞外响了起来，火把橘红色泽的光芒，映出了少年俊丽如画的眉目——
　　芙蓉面上有着因为疼痛而收敛的无奈笑容，他的手指抚在额角一处，“小师妹，三天不见，你就用这种方法来对待师兄呀？”
　　
　　“啊！怀镜师兄！”
　　红儿惊叫着跳出洞去，一头撞在少年的腰身上，“你怎么来了？！”
　　“哎呀，师兄思念师妹，这不就来了嘛……”
　　怀镜笑着答她，拉住她鲁莽的小身子，几步将她带入洞中去，将火把架在洞里，怀镜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小人儿，道：“小师妹，这几天可苦了你啦。”
　　
　　“呜呜师兄……”
　　大眼儿里盈满泪水，红儿看着怀镜灰白的面色，忍不住扁着嘴，呜呜咽咽地道：“师兄，你伤势怎么样了……那个矮冬瓜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哈哈，你忒是小瞧师兄了……”
　　怀镜笑笑，语气居然有些淡漠：“想要我低头服输，那可真是没那么容易……”
　　
　　洞中的火光一晃一晃得，红儿仰着颈子看着这个一向爱护自己的师兄，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他那双魅惑得几乎邪肆的眼睛里，居然有了种可以令人惧怕颤抖的冷厉之色。
　　
　　她有些怯怯地揪了揪他的衣摆，“师兄，我、我看到他用藤条抽在你的背上……”
　　“嗯，没关系的不过都是皮肉伤。”
　　怀镜慢慢地坐在石上，安慰她道：“你看师兄皮粗肉厚的，那些伤已经不碍事了。”
　　
　　“胡说，那个矮冬瓜明明抽得那么用力……”红儿揉揉鼻子，她快要哭出来了，“师兄，我看看你的伤势吧！”
　　“呵呵，有什么好看的……”
　　怀镜从袖中摸出一包点心，递给红儿，道：“这是秦师叔做的点心，很好吃的，你尝尝？”
　　
　　她撅嘴，道：“师兄你莫岔开话题。”
　　“你这个小丫头呀……”
　　怀镜摇了摇头，动手解开了衣扣，颀挺的背上纵横交错着十数道深紫暗红的痕迹，一条条微微地浮凸出来，如长虫一样长牙五爪地亘在他的脊背上，足见当时云湘子用力甚大。
　　
　　身后的小人儿没了声音，怀镜侧头安慰她道：“这些伤算不得什么的，现下看来骇人，其实已上了药了，冰冰凉凉的，我现在一点都不疼呢。”
　　他并没有说谎，那些伤痕上确实已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不知是不是青云山的秘药，闻起来一股清凉的气味。
　　
　　“小师妹，这下放心了吧。”
　　怀镜穿妥衣衫，回身揉了揉红儿的脑袋。
　　“师兄，为啥你要替我和霓裳师姐顶罪……其实要不是我说想去镇子上玩，你就不会挨罚了。”
　　红儿咬了咬小指头，歉道。
　　
　　怀镜皱眉佯作生气，“真傻，你和霓裳是女孩子，师兄怎么可能叫你们去挨打呀……”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若我猜的不错，霓裳一定给你送来吃食玩具了吧？她……哼，她总是这样……”
　　
　　他的语声渐低，最后那一句，终究是变得细不可闻了。
　　
　　半晌，他转过头去看着红儿仍旧蔫头耷脑的样子，禁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劝慰道：“好了小师妹，事情已经过去就别要再提了。嗯？你在这里呆了三天了，云渊师叔难道没有要你回去仙霞峰么？”
　　
　　“……师父不要我啦。”
　　红儿苦了脸，手指绞在衣衫上，“我这次又给师父丢了人，他一定生气了。我、我最怕他生气了……”
　　
　　她毫无顾忌地向他展露自己的惧意与伤心，他忽然便咧嘴坏笑了一下，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啊？！”
　　红儿被他的言辞吓了一跳，不懂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瞠大了两只眼睛，叫道：“什么叫……一起逃走？”
　　
　　他向她眨眨眼，“就是手拉手，一起私奔！就像文君与相如，红拂和李靖……”
　　可惜，面前的小丫头既不是文君也不是红拂……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怀疑她甚至不懂“私奔”的真正含义。
　　
　　红儿大惑不解，“师兄你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他是因为挨打之后太过伤心，才想要离开青云山？
　　
　　“师兄和你开玩笑呢。”
　　怀镜忙摆摆手，叫她别放在心上。
　　“噢……”
　　红儿不疑有他，放下一颗心，闷闷地应了一声。
　　
　　转头看了看洞外，怀镜扶住石壁站起身来，道：“我出来太久，必须回去了，小师妹，你再忍一忍吧，我想……不过明日，云渊师叔就会唤你回去了。”
　　“真的吗？！”
　　她高兴地跳起来，满怀希冀地问。
　　
　　“嗯。”
　　怀镜点点头，眯了凤眼，笑道：“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他怎么舍得不要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
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合家幸福~年过完了就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还上班了呀~

第二卷就要完了，抚摸大家~~~未来一起努力吧~
　　鼻间上那又痒又有些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红儿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她又错过了早课的时间，惹得师父派了那尖尖嘴的纸鹤来叫她起床了？
　　
　　脑海中骤然清明，红儿大叫一声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在小竹峰的幽思洞里，冰凉的地面已经让她睡得浑身酸疼无比，只是……为什么会有一只长得很像凤凰长离的大鸟立在面前，用充满鄙夷的眼神瞅着她？
　　
　　红儿有些懵了，她伸出手去，动作极快地便揪下了那只大鸟的一片长长白羽！
　　“嘎啊——”
　　熟悉又刺耳的鸟鸣声回荡在幽思洞里，红儿却忍不住欢呼起来——
　　“长离！是长离耶！”
　　
　　“长离长离！是师父叫你来接我回去的，对不对？！”
　　她兴奋地搂抱住白凤的脖子，欢喜地又笑又叫。
　　“嘎……”
　　长离委屈地叫了一声，那个云渊，明明知道它同这个讨人厌的小娃子一相见便会“分外眼红”，却还是派它来接她回去仙霞峰！
　　
　　长离满心悲愤，奋力仰高颈子，努力做出睥睨的眼神来看这个狼狈无比的小丫头。
　　呆在幽思洞里这几天，她无法梳洗，原本白腻的小脸蛋儿上不知何时蹭上了洞中的湿冷泥土，白色的小袄裙上也有污渍，脏得像泥猴儿一样。
　　
　　此时她正忽视了它奋力做出的不屑的眼神，搂抱住它的脖子亲昵地将脸上的脏污蹭在它白璧色的美丽毛羽上！
　　“长离你来了，真好！”
　　她开心地笑出声来，“怀镜师兄说得不错，师父果然是舍不得我！”
　　
　　“嘎嘎嘎——”
　　你就高兴吧，回去一定会挨骂的！
　　长离发出嘲笑一样的叫声，似在鄙视眼前的小小人儿，上次被她欺负的够呛，方才又被拔了一根羽毛，逮住机会能能嘲笑一下这个小坏蛋也是好的！
　　
　　“怎么了？你也在为我高兴对不对？”
　　小丫头浑然不觉，手脚利落地收拾好了洞中的东西，背着粗布包裹十分自觉地爬在了长离的背上，居然还努力伸长了小胳膊，拍了拍凤凰大人的脑袋——
　　“我都准备好了，我们快回家吧！”
　　
　　“嘎嘎——”
　　长离欲哭无泪，扯开了嗓子满是怨怼地长鸣，驮着那笑得一脸高兴的小丫头，转身飞出了幽思洞。
　　“长离呀，你好歹也是只凤凰嘛，为什么每次都叫得这么难听呀……”
　　小丫头不知好歹地趴在长离的背上，笑着揪了揪它头顶的美丽翎毛。
　　
　　因为遇到了你这个小魔星！
　　长离喉间咕噜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用力挥动有力的双翅，向着仙霞峰而去。
　　
　　“师父——”
　　人未到，聒噪声先至。
　　男人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堪堪弯腰接住那一头撞进他怀中的小不点。
　　
　　“师父师父……徒儿好想你！”
　　红儿用力在他怀中乱蹭着，以示亲昵，也不管自己一身的狼狈。
　　
　　男人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拎住她脖颈后的衣领，将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一把拎了起来。她在他手中晃荡着，伸长了短短的小手臂想重回他的怀抱，无奈他的手臂伸得直直长长的，让她只能徒劳地挥手蹬腿。
　　
　　“师父！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呜呜……”
　　她扁嘴假哭，心里却是欢喜的成分居多。
　　“嗯……”
　　他皱眉抿唇，凄清深邃的眼眸带着隐隐的笑意扫过红儿小小的身子，吐出评语：“好脏。”
　　
　　“……呃？”
　　眼角儿还挂着一滴小小珠子，红儿愣了愣，低头用力嗅了嗅自己的衣衫，讪讪地道：“还、还好啦……”
　　
　　云渊放下她，转身走到铜盆之旁，绞了一只帕子，招手道：“过来。”
　　她听话咚咚咚跑过去，仰起脸儿来，那只散发着温热湿气的帕子便罩在了小脸蛋上，紧接着，他的手放轻了动作，抹去这张小脸上的脏污。
　　
　　而后，他垂眸瞅着她圆润的脸蛋儿，她也一个劲儿地盯着他，那双晶亮的黑眸眨巴眨巴的，小狗似的。 
　　半晌，他拍拍她的头，突然有些疑惑地道：“怎么好像还胖了？”
　　
　　那当然了……那一包的零嘴吃食全进了她的肚皮，怎么可能不胖？
　　“师父……你为啥不怪我私自离开岛上……”
　　红儿吐了吐舌头，决定主动一些，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你若还想受罚，自然可以再同他们一起胡闹，尽管擅自离开岛上便是。”
　　他一根一根地擦拭她左手黑黑的指头，动作轻柔。
　　
　　他披散的乌发划下肩头，擦在她胖软的手背上，痒痒的，红儿心中一动，忍不住便抬起手来，想要捉住那一束发丝，可甫有动作，便被云渊就势握住了那只右手，温热的巾子覆盖上来，只听他漫不经心地道：“可若是你既想偷偷离开大岛再溜出去玩，又不想连累旁人受罚的话，就要自己学会御剑……”
　　
　　“师、师父？”
　　难道说……
　　
　　终于，他放开已经她擦拭干净的小手，看着小丫头大张的嘴，弯起修长的食指，在她小小的尖巧下颌一顶，让她就势闭上了嘴——
　　“贪玩，也是要讲技巧的。”
　　
　　**
　　
　　从幽思洞回来之后又匆匆过了几天，红儿便再没见到怀镜，就连飞扬跋扈的霓裳师姐似乎也与她那众跟班销声匿迹，不再兴风作浪。
　　今日里便是新年了，师父云渊早早便放出话来，今天并不会查她的功课，所以红儿放心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这才被饿醒。
　　
　　师父不在房中，应是去括苍峰了吧……
　　红儿探头看看在角落的矮架上打瞌睡的长离，聪明地决定不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它。
　　
　　好久没见到怀镜师兄了呢……
　　她百无聊带地哼唧着，一路慢行，便到了仙霞峰顶的云台上，盘膝坐在云台的大石上，她眺目张望着，便见括苍峰主殿之前的广场上飘荡着些红色的布幡，想来应是年轻弟子们作的装饰，那些长长的布幡在冬风吹荡下，飘起的样子十分好看。
　　
　　红儿探头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跳下大石溜溜达达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这是她第一次不在姚家村中过年。
　　往年这个时候，姚家村里外已经是一片皑皑白雪，出村的路虽然被大雪封住，家家户户却早已囤了过年的食粮。
　　
　　姚老爹总会在下雪的年夜里烫上一壶酒水，炸一碟臭豆干，再切上一串腌得咸咸的腊肉，赶上年头好的话，还可以再宰一只鸡来。天黑下来的时候，父女两个围坐在热炕上的小桌吃着笑着。
　　
　　酒酣微醺之际，姚老三会哈哈大笑着，用粗脸上的胡茬去蹭她嫩嫩的小脸蛋，她又笑又躲。红儿犹记得，有一年她生了场大病，家里的银钱本就不多，为了给她抓药看郎中，微薄的积蓄用了个七七八八。那一年的年夜，父女两人的炕桌上，只有一壶酒，一碟自家的臭豆干和两个黄面窝窝。
　　
　　她年纪小，却也十分懂事，眼见因为为自己看病用尽了积蓄，心中内疚直要哭出来，岂料姚老爹“滋”地一声喝完小酒盅里的酒，咂么着嘴说：只愿老天爷保佑我家红丫头快快长大，嫁个好人家安乐终生，老爹就是死，也能瞑目啦……
　　
　　话一说完，他嘿笑着，自己便“呸呸”上两声，嘴里痛骂自己好好地过年为啥总说些不吉祥的话……
　　彼时屋破，酒劣，甚至连一道像样的热菜也没有，那个年虽然寒酸无比，却也温暖万分。
　　
　　红儿坐在床上，想着往年里同姚老爹一同过年的情形，忍不住嘤嘤地哭起来。这是她拜在青云山之后，第一次因为思念过往而落泪。
　　
　　翻看着手中那从姚家村带来的破旧包袱，那里面有她从前惯穿的粗布衣衫，那些大多是用姚老三的旧衣物改制的，满是补丁的衣裤，灰扑扑的一团，像一只死去的鸽鸟。
　　
　　一片红色的衣角露了出来，红儿拣起一看，却是一只水红色的肚兜。那肚兜看起来已是年代久远，图案上的绣线已脱落了许多，但绣工精致，依稀却可以看出是一副并蒂莲图。也不知那肚兜是什么料子，摸起来冰冰凉凉，十分水滑。
　　
　　将柳斫赠予的那本小破册子一同放回包袱皮里，红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总是咧开一张大嘴的柳师父，他哈哈大笑的时候，脸上的那道长长的疤痕似乎也在笑；还有她的鹿儿哥哥，是不是还总是跳着脚地叫骂他的师父……
　　
　　他们……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
　　可明明、明明鹿儿哥哥答应她，一定会来看望她的，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正这样胡思乱想伤心着，房门上突然响起了剥啄之声。
　　“谁、谁呀？”
　　她噎了一声，忙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扬声问着。
　　
　　门外的少年笑着，答她——
　　“小师妹乖乖，把门开开。”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
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合家幸福~年过完了就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还上班了呀~

第二卷就要完了，抚摸大家~~~未来一起努力吧~




双鲤玉佩

　　天边已隐隐显出了橘色晕黄的光芒，那些温暖的色泽浸染了门外的少年那张俊美的面庞，醺醺然的，让人忽然便觉得，那样明亮的艳色原本不该出现在少年的脸上。他的双手负在身后，垂头看着来开门的红儿，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做什么呢，这样久才开门？”
　　怀镜这样说着，却突然发现眼前的小人儿虽然竭力做出开心的表情，但那仍旧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和那因为泪湿而显得越加卷翘的长睫，却都在告诉他，这个小姑娘，刚刚一定是在偷哭。
　　
　　“小师妹，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蹲下身子，蹙眉问她。
　　“没啥……”
　　红儿想冲他笑，鼻音却浓重，听来瓮声瓮气地惹人发笑。
　　
　　“呵呵……还骗人。”
　　怀镜被她傻里傻气的模样逗得“嗤”地一笑，长指刮了刮她挺秀的小鼻头，道：“我猜你呀……一定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心中难受，对不？”
　　
　　他一语道破红儿哭泣的原因，小丫头吸吸鼻子，急急地拭着又快要涌出的眼泪，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别哭了，你这小傻子，师兄这不是来陪你么，嗯？”
　　怀镜说着，原本藏在背后的右手便突然有了动作，将一只尚在散发馨香的嫩黄花儿递在她眼前。
　　
　　“这是什么花？”
　　她渐渐收了眼泪，盯着他的指间那一支黄蕊，也不知……是他白皙修长的指让黄花变得妖娆，还是那一抹鹅黄让他的指尖优柔。
　　
　　“它没有名字呢，”怀镜摇摇头，手中动作，将那支孤芳别在她小巧的耳壳后，眯细了一双桃花眼，笑道：“只是后峰的野花罢了。小师妹，可嫌师兄的礼物寒酸？”
　　
　　“不、不会呀……”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烫，嗫嚅着说不出话，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抚了一下耳畔的黄花，终于绽出一个浅浅笑容。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怀镜笑着，比了比身上的一身簇新衣裳，道：“小师妹，跟师兄先去华竹峰的大厨房饱饱吃一顿，然后再去秦师叔那里领上一套新衣，好不好？”
　　“新衣？”
　　“是呀，每次过年，秦师叔都会给功课好的弟子们准备上几套新衣的。”
　　修长的手拂过纹样细致的前襟，怀镜勾唇笑得开心，“师兄我呀，最喜欢穿新衣服了。”
　　
　　红儿这才注意到，怀镜今日并没有穿那件青云山的弟子服色，而是换了一件淡青的袍服。比青袍略深的青色腰带束出少年劲挺的腰肢，山风吹动他未全部束起的黑发，青色衣袍的下摆微微掀动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青云山上最清矍的傲竹，俨然有了几分道骨仙风，只是……除了此刻他脸上艳魅的笑容。
　　
　　红儿咧了咧嘴，小声咕哝：“怀镜师兄，你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
　　“这么什么？”
　　他没听清，脸上表情笑嘻嘻的。
　　
　　这么……风骚……
　　
　　“呃，没啥啦！”
　　她连连摆手，反身跑进房中，抱出一只小瓦缸，正是先前用来装酱菜的那只。她道：“师兄，我们不是要去华竹峰吗，还不快走？”
　　
　　**
　　
　　华竹峰的大厨房了依旧冷清，想是已过了晚饭时间，相熟的弟子们都涌去云湖子与秦南琴所居的前轩了。
　　红儿揭开那小瓦缸的封口，一阵难以形容的酸臭气息顿时充满了厨房，怀镜忍不住捏鼻，皱眉道：“小师妹，你在这小缸里藏了什么宝贝，这样臭？”
　　
　　“嘻嘻，师兄先莫嫌它臭，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从小瓦缸里取出数十块包着细白布的小方块，揭开白布，那里面包裹的是已成青色的豆腐，只是一片片都被压得扁了，怀镜定睛看去，那些青色不是别的，竟是酵后的茸毛……
　　
　　“这可是我拿手的臭豆腐呢，”红儿说着，耸了耸小鼻，浑然不怕那酸臭的气味，“你可以叫它‘青方’。”
　　怀镜忍不住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了，道：“方头方脑，还一身青色绒毛……确实、确实应该叫青方……”
　　
　　红儿嘿嘿一笑，也不再说话，手底下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将臭豆腐端上了桌，附上一碟辣子，她兴致勃勃地道：“怀镜师兄，快尝尝看！”
　　
　　“这什么味儿？臭也臭死了——”
　　娇脆女声在门外响起，红儿陡然愣了一下，扭头看去，果然是霓裳和那一班少年弟子……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怀镜和红儿，霓裳显然也是怔愣了片刻，这才撇嘴道：“早该想到的，除了你，还会有谁……”
　　几日不见，霓裳便又骄纵依旧，脸上完全了没有那日去幽思洞看望她时的忧虑之色。
　　
　　“怀镜师兄，我们还是走吧……”
　　红儿爬下凳子，张嘴小声说着，将那碟臭豆腐端了起来。
　　
　　“欸，红罗师妹，别忙着走呀。”
　　一个蓝衫弟子说着，走上前来看了看盘中的臭豆腐，捏鼻谑笑道：“呦，臭烘烘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可惹得我们打老远就闻见了呢……”
　　
　　“是臭豆腐……”
　　“臭豆腐？”
　　少年斜眼又睨了一眼，从红儿手中断走了那盘臭豆腐，对霓裳笑道：“霓裳师妹，众位师兄弟，要不要尝尝呀？”
　　
　　“不要不要！”
　　霓裳连忙掩鼻向后退着，脸上满是鄙夷之色，“臭也臭死了，怀岚，你快将它扔了！”
　　“哎呀，怎么能扔呢……”
　　怀岚脸上笑着，作势要将那盘子递给红儿，却在她伸手来接之时骤然松了手——
　　
　　“我的臭豆腐！”
　　红儿大叫一声，一旁的怀镜冷颜不语，手中动作奇快便将那整个盘子接住，轻响声里就将那盘子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霓裳师妹高高在上，这样粗劣的吃食实在配不上你，就是被霓裳师妹看上一眼，也是对你的莫大侮辱，所以，我看你们还是快快离开吧。”
　　怀镜俊俏的脸上满是冷魅之色，他看也未看霓裳，只吐出冰冷的言辞。
　　
　　“我……我走不走，又关你什么事了？”
　　杏眸瞪起，霓裳方要再说什么，突听脚步声响，有人呵呵笑道：“霓裳丫头，又在欺负人呢？”
　　
　　“师父师娘！”
　　霓裳转过身去，但见秦南琴和云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旁，众人慌忙一起见礼。
　　秦南琴早已被那一盘臭豆腐吸引过去，“你们这帮兔崽子，又折腾什么呢？这又是什么？”
　　
　　她一问完，早有弟子代答道：“呃，是红罗师妹做的‘臭豆腐’……”
　　“臭豆腐？”
　　秦南琴拉了云湖子坐下，夫妻两个似乎并不嫌那臭味，各自尝了，她放下筷子，问道：“这臭豆腐，你们其他人可尝过了？”
　　
　　“没有……”
　　霓裳撅了嘴，十分不解这样丑的东西，师父和师娘居然能下咽，“师娘，这豆腐如此臭，根本不能吃的嘛……”
　　
　　“非也。”
　　云湖子放下筷子，微有银丝的长眉一耸，道：“这臭豆腐闻起来确是奇臭无比，但一入口全然并非如此，当真是外陋内秀、平中见奇。你们这些孩子，练功修行便是如此，不要图求花哨，稳扎稳打那才是上策。”
　　
　　众弟子眼见师长为红罗说话，便俱都不敢再多言，秦南琴忽地一笑，对云湖子道：“师兄，你看你，这喜庆节日的你偏要来教训孩子们，看看，这下一个个都成了小哑巴了。”
　　
　　云湖子捻了捻颌下短须，笑道：“呵呵，却也是，我不该扫了孩子们的兴致……”
　　他与秦南琴老夫少妻，两人年岁相差二十余岁，虽已是结缡多年，但一直感情甚笃。秦南琴性子爽朗，行事说话总是直来直往，云湖子性情平和，对这娇妻十分宠爱纵容，他二人对待弟子宽中有严，青云山弟子也多是喜爱这对伉俪。
　　
　　眼见云湖子并无责怪他们之意，霓裳等人便也又活泛了起来，却见秦南琴解下腰间一只小皮囊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串翠色可人的翡翠璎珞，笑着拉住红儿的小手，道：“小红罗，秦师叔送你一份礼物，快来戴戴看！”
　　
　　红儿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首饰物件，只瞪大一双圆眼儿，道：“秦师叔，这、这是啥？”
　　“哼，真是乡下土包子。”
　　霓裳低哼一声咕哝着，师娘原本最是宠她，可自从这个红罗来了以后，她觉得师娘越来越不喜欢她了。
　　
　　说话间秦南琴已将那串璎珞结在了红儿的发辫上，荧荧翠色冰晶一样的剔透美丽，缀在红儿的发间，直衬得她一张小脸越发莹润可爱。
　　
　　霓裳身旁的一众弟子之中便有人发出了赞叹之声，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小丫头红罗确是个美人儿胚子，只是平日里她与云渊独居在仙霞峰上，少与众人接触，这份幼嫩之美，便如同未有人触碰过的浑金璞玉。
　　
　　数道目光打量着红儿，叫她直红了一张小脸儿，讷讷地低下头去，无意间看到了那放在桌上的小皮囊里，似乎还有一只蓝色的穗子。
　　
　　“师娘偏心……”
　　霓裳终是心中不忿，忍不住抱怨。
　　“就知道你这丫头要说嘴，”秦南琴笑着摇头，“小红罗第一次在咱们青云山过年，她……她身世孤零，又年幼，你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平日里要多多照顾她。”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霓裳，道“霓裳，你可明白了？”
　　“是，霓裳明白……”
　　心中满是不情愿的少女撅了嘴，悻悻地应了。
　　
　　“好了，这么多人同你一起，咱们的小师妹开心了？”
　　秦南琴摸摸红儿的脑袋，又笑着在她耳边低声续道：“还是你这怀镜师兄有心，怕你一人孤独，特地央了我和你云湖子师伯一起来。”
　　
　　红儿闻言心中大是震动，抬眼看了看一直站在桌旁微笑的青袍少年，再看看云湖子夫妇，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心中万分温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语，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
　　
　　回到仙霞峰的时候已是夜深。
　　不知道师父歇下了没有……
　　红儿心中思忖着，蹑手蹑脚地走到竹舍外，正要附耳在窗旁听一听，云渊清朗的语声便传了来——
　　“玩够了，知道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忙端正表情在门上意思意思地敲了两下，推门进了去。
　　云渊方才似乎已经睡下了，此时却坐在床榻之畔，长长乌发披散在肩头，又蜿蜒垂落在榻上，月白的中衣襟口微敞，露出半爿结实胸膛。
　　门外洒进的月色清幽，映出他深冥的眼眸，幽瞳闪烁，那一张脸在夜色里看来，有若白瓷塑成，质地绝佳，完美无比，只怕天悬星河也及不上他此时此刻半分的熠熠风华。
　　
　　清冽恬雅的香味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周身，红儿用力嗅了嗅，啊，师父一定在睡前沐浴过了……只是现在房中除了师父身上的香味，还有一种奇怪的臭味……
　　云渊的目光扫来，红儿忙将手中的盘子献宝一般地举了举。
　　
　　她叫：“师父，给你吃！”
　　“是什么？”
　　云渊盯着小弟子托着的盘中物，按她往日里行事莽撞无状的行径来看，这盘中出现什么都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道：“……放在桌上吧。”
　　
　　“噢……”
　　红儿悻悻应了一声，将那盘臭豆腐放在桌上，这可是她离开华竹峰之前特意带回来的呢，师父怎地都不吃吃看……
　　“那、那师父，我去睡了……”
　　她捏了捏衣角，转身便要走。
　　
　　“慢着。”
　　他突然出声唤她，“过来。”
　　“怎么了师父？”
　　红儿应声走近云渊，手中却被他放入一块温温润润的东西。她低头去看，却见那事物是一块软玉玉佩。玉成鲤状，奶白的色泽，红儿握在手中只觉得一片暖热，可是这玉佩样子似乎甚是熟悉，她日常应是在哪里见过……
　　
　　“师父，这是……？”
　　“给你的。”
　　云渊看了看她，道：“括苍峰、华竹峰和毓秀峰皆有玉佩标识，仙霞峰就只你我师徒二人，这玉佩本是双鲤，一白一黑，可以一分为二，这一只便给你，就算作仙霞峰的标识好了。”
　　
　　“给我的？！”
　　小丫头一时兴奋地欢呼出声，忍不住便在房中握着那白鲤玉佩转起了圈圈，可是未几却又噘起了嘴，道：“师父，你怎地早不给我呀？”
　　
　　“如你这般性情浮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受不了练功之苦，如此的话……为师又为何要早些给你这玉佩？”
　　“呿，师父分明就是瞧不起人嘛……”
　　她不满地嘀咕，心中却也着实欢喜，师父将这白鲤玉佩给了她，便是真真正正地承认她是他唯一的弟子了！
　　
　　一瞬间欢喜的心情便像是沸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在心间冒起快乐的泡泡儿，“多谢师父！”
　　她笑着捏住那块温润的玉佩，生怕是云渊一时改变主意一样，欢叫着跑掉了。
　　
　　眼看着门扉阖上，云渊才静静起身坐在桌畔，拈起方才红儿放在桌上的臭豆腐，微一犹豫，便将它放入口中，原先皱拢的眉头随着咀嚼的动作，渐渐地舒展开来。
　　“这小丫头……”
　　长指拈着一块臭豆腐，他忽然摇摇头低低笑了起来，眉目舒朗，英俊的模样令人心折。
　　
　　“咕——”
　　矮架上的长离低低地咕噜了一声，睁开那一双红玛瑙一样的晶灿双眼，不解地看了看桌旁的男人。
　　这男人，吃个东西也能笑出声来！真是！还有那个疯丫头，估计也会因为得到师父的玉佩而一夜无眠吧！
　　长离忍不住翻翻“凤眼”，复又将脑袋藏在翅膀下睡去了，这仙霞峰上的师徒俩，有些时候还真是一样的疯疯癫癫呀……
　　
　　
  



龙须

　　东望入海，便寻仙洲。
　　望仙城坐落在东海之畔，便是求仙者入东海寻觅仙山的陆路尽头。
　　
　　余音阁的老乐匠坐在门前的木槛上，一双昏花的老眼微微眯缝着，懒洋洋地晒晒将要落下的余辉，时不时“吧嗒吧嗒”地抽上两口水烟，那副样子简直惬意得要命……却不知为何给人几分迟暮的悲凉感觉。
　　
　　“东海里呀，除了水便是水，哪里有什么仙人呐……”
　　老乐匠不知想起了什么，嘴里这样喃喃念了一句，将那烟袋锅子在地上磕碰两下，扶着木门慢慢地站起身来，便要进屋去。
　　
　　忽然一道清脆的语声骤然响起，“欸，老师傅——”
　　老乐匠闻声忽然顿住脚步，扭过头去，融融晚霞里，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急急地行来。
　　
　　“小姑娘，你可有什么事么？”
　　老乐匠眯眼，打量这少女——
　　粉润樱唇、直挺俏鼻、如长扇般的羽睫卷卷翘翘，可她如云的鬓旁有细细的汗水，甜美娇靥上不知为何却有一丝焦急的神情。
　　那袭月白的裙衫勾勒出她略显羸弱的纤细线条，整个人看来素白干净，唯有束在腰间的红绦与她额心殷红如血的朱砂痣相得益彰，为这张清容添了一抹艳色。
　　
　　这少女正是红儿。
　　
　　“老师傅，您店里可有‘龙须’？”
　　她不待气息喘匀，赶忙张口问。
　　“呵，奇了怪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人人都来要‘龙须’……”
　　老乐匠不答她，反而喃喃着负手走进店中去了，红儿忙跟了进去，身影蹁跹，灵巧如乳燕。
　　
　　余音阁里灰灰暗暗的，屋顶的横梁上结了数只蜘蛛网，原本用来陈列搁置乐器的木架木桌也是空空荡荡，只意思意思地摆了几本寻常的琴谱在上面。红儿伸手翻了翻，却不料摸了一手的灰尘。
　　“老师傅，你这店里怎地一件乐器都不放？”
　　红儿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柜台之后的老人，好奇发问。
　　
　　“世人庸庸，不识天籁已久，我放琴在此又有何用？”
　　老乐匠白眼一翻，微叹。
　　红儿闻言笑道：“难道您是伯牙？子期既殁，所以你哀而摔琴？”
　　
　　“小丫头，你不是来求‘龙须’的么，居然还敢嘲笑我？”
　　“我哪里是嘲笑你，我只是看着这里空空荡荡的，听人家说余音阁是叫得上名号的老店，我才替你可惜一下的。”
　　
　　“叫得上名号？”
　　老乐匠重复着她的话，忽地悠悠叹了一声，道：“我这老店，早就没落得久了……只是好端端的，怎地都来人求‘龙须’呢……”
　　红儿浑没在意他的话，只道：“老师傅可否将‘龙须’卖给我？”
　　“哼，你说买，我便一定要卖了么？”
　　老乐匠哼了一声，道：“这样，我出几题考你一考，若你答对，不要说区区‘龙须’，就是让我为你制一把琴都使得！”
　　
　　“那好，你尽管放马过来吧！”
　　红儿答得甚是爽快，竟想也不想地应了，似乎胸有成竹。
　　“小丫头口气恁地大！”
　　老乐匠摇头，道：“我便问你，古之名琴，都有些什么？”
　　
　　“这可真是简单，难不倒我。”
　　红儿一笑，“古代名琴众多，个中翘楚便有绿绮、焦尾、春雷、冰清、大圣遗音、九霄环佩、一池波、老龙吟……”
　　“好好好，够了够了。”
　　老乐匠微一摆手，阻住了她的话，又道：“那琴又分几式，各式又何名？又依何而分？”
　　
　　红儿微一思忖，张口道：“琴有七式，分为伏羲、仲尼、连珠、落霞、灵机、蕉叶、神农七式，七式各依琴体之项形、腰形制不同而有所区分。”
　　
　　“嗯……不错！”
　　老人一抚胡髯，老脸上微露了几分笑意，又道：“‘九德兼全胜磬钟，古香古色更雍容。世间尽有同名器，认尔当年万壑松’这诗句……说的是哪一具名琴？”
　　“嘻嘻，老人家，你想诈我么？”
　　乌黑发尾绕在指上，红儿掀唇笑得顽皮，“‘认尔当年万壑松’，你都已经说出来啦！那琴嘛，自然就叫做‘万壑松’呀。”
　　
　　“看不出你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斤两……”
　　老乐匠脸上终于绽了几分笑意，俯身便从柜台之中取出一把琴来，那琴模样不同于普通琵琶扬琴，琴首之处却成弯曲龙头状，蟒皮包身，琴身唯有两弦，甚是古怪。老人枯瘦的老手拨弄双弦，“铮铮”几声鸣响，却如雷声厉厉。
　　
　　伸手按住琴弦，老乐匠面露得意之色，道：“那么，你且说说，这又是何乐器？”
　　“这个嘛……”
　　两只深黑大眼骨碌碌一转，红儿走上前去，俯身看了看他怀中怪琴，柳眉皱了皱，便不做声。
　　“怎样？认不得了吧？”
　　老人咧嘴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人不出来的话……丫头，请回吧。”
　　
　　“先别忙着轰我走呀……”
　　红儿皱了皱鼻子，道：“老人家不要瞧不起人，这琴我还是认识的……龙首二弦，声音忽忽若雷，这琴……分明就是小忽雷嘛！想不到这里竟还有西域的乐器，这琴年代应是久远得很，可算是无价之宝了呢……”
　　
　　她抿嘴甜笑，不过是几样乐器而已……这些年她可是读遍了师父云渊的藏书，更数次偷偷溜进括苍峰上的“藏真阁”去，将那里的珍贵古籍也读了个饱！
　　
　　老人一愣，继而低头抚着那琴，摇头笑叹：“哎，难为你这小姑娘，居然对琴如此了解……也罢，你跟我来吧！”
　　他说完，便抱着那把小忽雷出了柜台，掀开一处布帘，佝偻的身子钻到后屋去，红儿忙拔腿跟了进去。
　　
　　房中却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红儿掀了那布帘入内，登时便为那屋中琳琅满目的乐器咋舌……
　　
　　余音阁前堂如此冷清寥落，没想到这后屋之中，居然摆放着数十部乐器，玉笛唢呐，长箫笙簧，琵琶琴瑟……当真是应有尽有！
　　更别提木柜之旁那那一个个楠木红箱里的宝贝们了！
　　
　　红儿忍不住低呼一声，直看得瞪圆了一双眼睛。
　　老人从身旁的木柜之中取出一只红木长盒，道：“这里头就是你要的‘龙须’了，难为你这样聪明……这最后一份‘龙须’便给了你，拿去吧！”
　　
　　“多谢老人家！”
　　红儿立时喜形于色，她奔波了半日，就为了求这一盒“龙须“，见老人终于肯大方相让，她立时伸手接过红木长盒将它打开——
　　所谓龙须，竟是一束颜色透明的极韧丝弦！
　　
　　“丫头，你从这里头随意挑一件喜欢的带走吧。”
　　老乐匠甚是大方，口中说着，手指比划过这些古老珍贵的乐器，“我知你虽不识音律，我却当你是个知音。可你既知‘龙须’，那必然是认识精通音律之人了？”
　　
　　“是呀，我秦师伯便是弹琵琶的高手呢……”
　　
　　“是么……”
　　老人哂笑一声，“你可知这些琴呐，都是我年轻之时走遍四海遍寻而来，只是如今我年老体衰，无力再为这些琴觅新主啊……”
　　
　　苍瘦老手抚过架上琴筝，“名琴蒙尘便如宝剑藏锋，不叫它们见见天日总是不甘，我就将它送你，如何？”
　　红儿眯眼笑了，“这些稀世珍品我可要不起呢，还是留在这里等有缘人来吧。”
　　她说着挥了挥手中木盒，步履轻快地离去，唯剩娇脆余音——
　　“老师傅，这次谢谢你啦！”
　　
　　“哎哎，现在的年轻人，怎地都不耐烦听我念一念老人经……”
　　老乐匠拈须摇头，“有缘之人么？又谈何容易……”
　　
　　**
　　
　　从余音阁所在的小巷拐到街市上，天已将晚，红儿将那红木盒子负在背上，身上疲惫，心中却只觉一片神清气爽。这些年她跟着师父勤加修行，功力较从前高了不知几番，如此御剑在青云山与望仙城之间偷偷往返也已有数次。
　　
　　只是她年纪到底还小，今晨早早地便御剑越海，又寻那余音阁花费了大半日的光景，此时却有气力不济之感。
　　摸摸背上的红木匣子，红儿思忖着，待回去之后便帮秦师伯的琵琶换了新弦，惹得师伯心里欢喜，准会将女红本领全都细细教给她，距离七月初七已没有几天了，到时嘛……
　　
　　不知道想到什么美事，红儿忍不住抿嘴闷笑，一张芙容上便腾起两朵红晕，素手又捏了捏腰间荷包里的东西。
　　
　　若是怀镜师兄能同她一起就好了，可是如今要寻到怀镜师兄这个大忙人，多半要去括苍峰才可以呢……
　　
　　红儿心中嘀咕一声，七年时间忽忽已过，她已不是当年的总角小童，而怀镜也已二十有三，他身为掌门爱徒，年岁愈长，如今已不能像少年时候那样时时陪在她身边同她说话玩耍，就连来仙霞峰的次数也比从前少了许多许多。
　　
　　这七年之间青云山却忽然一改禁制，广收门徒，几名技艺高强的大弟子几乎都有了自己的徒弟，而云津子潜心修仙，隐隐便露出退位之意，他曾数次在青云大会之上要师弟云渊再收几个徒儿，可每每都被云渊无动于衷的冷脸无言地驳了去。
　　
　　一想到这个红儿便会偷笑，她孩子心性作祟，云渊若是再收了弟子，那便不是她一个人的师父了。想起云渊拒绝再收徒的时候那一张清俊若天人的脸冷冰冰的将旁人冻得要死，放眼青云山，也许只有她这个小弟子暗地里“卑鄙”地拍手欢笑。
　　
　　云渊不再收徒也罢，可就连怀镜师兄这样有趣的人也从来不收徒弟……
　　明明以他的上佳资质与道行，早已可以开坛授徒了……红儿心中好奇，曾问过几次，怀镜总是眯细了那一双勾魂的野媚眼眸，白皙手指做出婉柔姿势，脸上却故作严肃地告诉她——
　　我太美了，若是弟子不小心爱上了我，那该如何是好？
　　这番话总惹得红儿笑着啐他：怀镜师兄，你好不害臊么。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番，红儿抬眼望望天色已是不早，是时候该回去了。这些年师父闭关的时候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虽说他对自己偷偷御剑离开大岛的事情，多数时候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回去晚了，被发现总是不太好。
　　
　　她心中打定主意，脚下便步伐加快想要尽速离开望仙城，街市上人群川流不息，多得是匆匆晚归家的商贩百姓，她低首前行，眼角瞥过之处，便有那一袭黑衣划过……
　　似曾相识。
　　
　　似乎只消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幼年之时集市里那一道隔着如织人海的回眸魅笑，便电光石火一样地楔进了脑海——
　　
　　是他！
　　
　　
  



海上重逢

　　她在人潮之中立住了身形，扬眸去寻那一袭黑衣，可是遍寻之处，不过是芸芸路人。
　　
　　“莫不是我眼花了……”
　　红儿摸摸脑袋，再一次四顾，而后低下头来慢慢挪动脚步，心中暗笑自己真是十分的痴傻，怎地就突然鬼迷了心窍……
　　
　　待到她终于出得城去，御剑在东海之上的时候，天边的余晖早已却尽最后一丝浓红，海上挂起腥咸的风。
　　
　　湿润的水汽让她的裙裾潮冷地粘在腿上，看样子只怕要起雨了……
　　红儿心中禁不住焦急起来，天色已黯沉下来，若是半途下起雨，那么她岂不是要中夜时分才能回去青云山了？
　　
　　立在剑上，她回头望望已经消失成一条黑线望仙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用法力催动长剑，加速而行。红儿勉力又行了约莫两刻时分，只觉胸中逐渐憋闷无比，浑身上下一千一万个不舒服。垂眼望望脚下越发剧烈翻涌的波涛，她一时便慌了神，禁不住便想，若自己坚持不到回往青云山便坠落在这东海里，接着葬身鱼腹，那可怎生是好？
　　
　　她心中越想越怕，原本捏诀的小手一时冷汗遍布，她忍不住便在裙摆上擦了擦汗，眼前那些深色的波涛突然一阵“泼剌”的水声巨响，一道黑色的长影便闪电一般分水而出！
　　黑色的鳞甲在幽微的天光下反射出让人心寒胆颤的白色磷光……
　　
　　红儿大叫一声，一口真气没提上来，剑身顿时失却了依凭一样下坠！她急忙扬手捏诀，口中慌忙吟诵，将那支长剑惊险无比的召了回来。只是那黑色长影并不待红儿缓过神来，便长吟一声猛扑而来——
　　那是一只黑蛟！
　　
　　蛟者，龙之属也。
　　水中池鱼满三百岁而成虺，虺来为之长，能率鱼飞置笱水中，再修五百年得而为蛟。蛟四爪无角，横千年岁额上成角为龙，越三千六百岁为应龙。
　　
　　东海本为灵气充溢之地，借地修行的灵兽多不胜数，可今日里竟不想让她遇上了这等恶兽！红儿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而出，她在青云山上修行数年，却从未有过半分的实战经验，如今措手不及，叫她怎么是好？
　　
　　黑蛟口中白惨惨的獠牙嶙峋而生，瘦长的身躯上四只黑色的锋利脚爪乱舞斜挥，铜铃一样的双目里映出眼前狼狈的白衣少女，发出长长嘶鸣。
　　红儿从胸前抽出一张黄色灵符，那上面是朱砂写就的蜿蜒咒语，她屏息凝神口中极快地吐出几声低语——
　　
　　那恶蛟来势极快，似想将她一口吞入肚中，怎料红儿待它临近，口中骤然清叱一声，身影如风疾动，将那黄色符纸拍在了那黑蛟双目之间！
　　
　　黄色符纸贴上的瞬间便燃烧成了一团火红烈焰，恶兽痛苦的嘶鸣骤然响起，长长的鳞尾拍打在海水之上激起极高的浪花，大浪将红儿全身上下激得透湿，腥浓的海风拂卷她的身体，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灵的寒战。
　　
　　空中雷电一声巨响，炫目的短暂白色光芒里，那黑蛟复又扑上，竟像长蛇一样包卷了上来！红儿御剑勉强脱出它的围困，那恶蛟怎么会放过她，直又拼命摇头摆尾地追来，苦咸的海水混合着腥臭的浓涎崩散飞入她的眼中，红儿痛叫一声连人带剑便齐齐下落！
　　
　　那黑蛟怎肯放过大好时机，叫声中已是欢喜地冲了来！红儿双目火烧一般地疼痛，依稀只觉有劲风向面上扑来，她下意识地横了右臂去挡，却被蛟尾重重地扫中，她口中痛叫一声，整个人下坠之势更快更猛——
　　
　　惊呼之声还在唇畔没有散去，她却没有跌入冰冷的海水，而是坠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诧异的神情初初展露在她苍白狼狈的小脸上的时候，拥住她的黑衣男人便绽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声。
　　只是那笑声极短，转瞬之间，便被怒涛与惊雷之声掩去了。
　　
　　接着，似乎是被什么人轻而易举地扼住了咽喉一样，那只黑蛟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吼，海水翻搅的哗啦声响与天际不断划落的一道道落雷之声混合成了让人禁不住战栗的声色……像是垂死的最后一声长鸣，那只黑蛟发出刺耳难听的吟叫，空气之中陡然便有湿腻的腥味弥散……
　　
　　红儿挣扎着，努力想要睁开刺痛的双眼，却不料，那人的手轻缓地覆在她红肿的双目上，低沉的语声带了不知名的蛊惑意味——
　　“别白费力气了，睡吧。”
　　鼻端有浓重的血腥味袭来，她喉间一梗，忍不住便要叫出声来，然而下一瞬，便坠入了黑沉之境。
　　
　　单臂揽抱住她软倒的身子，带着黑丝面具的男人冰冷的视线扫过被蛟血染红的赤色海面。那里，恶浪还在翻腾不休，远远低垂的暗色云翳之中，金色的雷电仿佛在蓄势待发。
　　
　　“真是愚蠢……”
　　
　　嘲弄的语气吐露出短短的句子，男人这才垂眸，细细打量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少女。湿透的白色裙衫紧紧裹住她纤瘦的身子，束发的金环早已不知道遗失在哪里了，长长的青丝披散下来，像零碎的黑色丝茧，几乎将她整张苍白的面孔包裹起来。
　　
　　男人动作有些粗鲁地拂开了覆在她脸上乌丝，露出那一张几乎被他遗落在洪荒里的容颜……
　　他细细地看着她，那样湛黑的瞳眸里，几乎在一瞬间就变换交转过了各种激烈的情绪——
　　当脚下翻腾的东海渐渐沸止，当乌云里的金雷隐去了身形，他伸出食指，冰凉的指尖缓缓点在她额心的朱砂之上。
　　
　　与此同时，似是感觉到了指尖的温度，怀中之人纤瘦的身躯微微地一颤，长睫剧烈地颤动，却终究是没有睁开来。
　　短暂的怔愣之后，男人修长的食指，便从那颗妖艳的朱痣笔直而下，动作轻柔地划过她微陷的眉心，挺秀的鼻梁……
　　最后，点在她失去血色的柔软樱唇上。
　　
　　半张面具下的神色似是微微一变，那双湛若深渊的黑瞳像被什么刺痛了一样，剧烈地瑟缩了一下，而后，他薄红的唇角微动，笑得隐忍又狰狞。
　　食指轻勾，他微微抬起她小巧的下颌，有力的拇指按在她的唇上，狠狠地揉弄，也抹去了她唇上那一点飞溅上的猩红。
　　
　　深红的浓艳扩晕开来，把她略显苍白的唇瓣，染成一朵娇红。
　　
　　**
　　
　　红儿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梦里那只凶狠的恶蛟嘶吼着向她扑来，她无处可逃，长大了嘴想要绝望地哭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副巨大的鳞甲摩擦在她的身上，带出了一道道令人忍不住便要放声尖叫的疼痛。
　　
　　身上湿湿冷冷的，那种冰凉就像尖细的针，沿着四肢百脉里的血液游走，一寸一寸地想要冻僵她……
　　紧闭的双眼骤然开阖，红儿猛地挺起身来坐直了身子，眼前一片昏花，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竟回到了瀛洲大岛的沙滩上。
　　
　　冰冷的海潮一波一波，无情地拍打在她的身上，可她分明记得……
　　手指摸到身后那一件硬硬的物什，红儿扭过头去，微茫的曙色里，便见那装着龙须丝弦的红木盒子和她的那支长剑，完好如初地躺在她身后的沙地上。
　　
　　她喃喃着，“难道……难道是我发梦了？”
　　可是右臂上愈发明显的疼痛却在提醒着她——
　　她确实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东海中的黑蛟，可是……又是谁将她救了下来，送回瀛洲？
　　
　　那双盈满疑惑的瞳眸转向苍茫东海之水。
　　只是海潮沉默，自然不会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
他细细地看着她，那样湛黑的瞳眸里，几乎在一瞬间就变换交转过了各种激烈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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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之夜（一）

　　河鼓灵旗动，嫦娥破镜斜。满空天是幕，徐转斗为车。 
　　机罢犹安石，桥成不碍槎。谁知观津女，竟夕望云涯。 
　　天衢启云帐，神驭上星桥。初喜渡河汉，频惊转斗杓。 
　　馀霞张锦幛，轻电闪红绡。非是人间世，还悲后会遥。
　　
　　七月初七，乌鹊填河以渡织女，人间女子乞巧穿针，惟愿心灵手巧得觅良缘。
　　
　　华竹峰的前轩院落里热热闹闹的，秦南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则摆放着数针线笸箩，那里面红线剪刀、各色绣线、花撑绷子等物应有尽有。几名十来岁的女弟子正低了头，手中走线穿针，一个个面露微笑，俱都是认真无比。
　　
　　今日便是七夕，青云山的女孩子们平日里同男弟子一同修行悟道，但今日便是乞巧的节日，于是晚膳过后，许多女弟子便前来华竹峰，向秦南琴讨教女红缝纫。只愿今晚圆月升起，焚香静祷之后，可以将自己亲手做的女红送给爱慕之人。
　　
　　青云山修行虽然清苦，这许多的少年弟子朝夕相处，总难免有人情妹意郎情。虽说门规之中禁悖德逆轮，但并未言明门下弟子不得婚嫁，只是平日里对弟子门人约束极严，男女相与，必定是发乎情而止乎礼，绝不可不可行□乱，女弟子人人臂上皆有朱红守宫砂，但若有真正情投意合的男女弟子，便可相携禀明告知师长，得允之后，方可结为白首。
　　
　　“师娘！你看我这朵白莲绣得可好？”
　　
　　柔软的手撒娇似的拉了拉秦南琴的宽袖，霓裳献宝一样将自己手中的绣活儿递了来。她已是二九年华，当年娇蛮跋扈的青云山娇女，如今出落得娇美不可方物，娇靥含笑，红唇滟滟如含朱丹，尤其那一双乌黑瞳眸犹如盈满世间秋水，让她整个人越发明媚诱人。
　　
　　早有门下弟子在霓裳及笄之后便向云湘子求娶霓裳，只可惜凡是自不量力的求亲之人，第二日皆都被罚去打扫茅厕了。霓裳虽甚少离开瀛洲岛，可十七岁之时，齐聚天下修仙之士的仙道大会上那一曲惊鸿剑舞，竟使得她芳名远播，从那之后便时时有修仙同道门派前来为自己门中弟子提亲求娶。
　　
　　但霓裳总也不允，每每便以不忍离开青云，誓要得成正果为名推却亲事，可秦南琴看她从小长大，自是知道这个弟子从来被众人捧在掌心呵宠，因此心高气傲，几乎将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中。
　　
　　秦南琴也曾在私下里询问过霓裳可有意中人，可她除却双颊晕红，却并不吐露半句言语，问得急了，便会扬起那小巧下颌，说一句：“霓裳所求，自然是能配得上我的人。”
　　秦南琴闻言便只得摇头作罢，霓裳毕竟年少，性子轻慢骄纵，只怕青云山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如她话中所说一般“配得上她”。他日待到下山历练，经了几番世间之苦之后，想来她的性子多少应有几分改变吧。
　　
　　霓裳那朵白莲确是绣得精致无比，秦南琴细看一番，笑赞道：“确是不错，只是等下你的那班师兄弟来了，不知有谁能有这样的福气，能得到这朵莲花的青睐呢。”
　　
　　“哎呀师娘……”
　　霓裳忙将那绣图抓在手中，嗔怪道：“我可没说要给他们！”
　　口中虽如此说，那一张娇容上却满是得意之色。
　　
　　“好好，不给便不给。”
　　秦南琴不再多言，笑着拍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便见院中老树之下的矮石上独坐在那里的红儿。
　　
　　七年过去，当年贪吃懵懂的小丫头早已抽高了身形，原本圆润的包子脸，如今已是灵秀清减，整个人看起来瘦伶伶的，便越发显得那双小鹿一样的清澈双目更大了。
　　也许是跟那个冷脸冷情的云渊师弟相处得久了，她活泼性子也渐渐收敛了几分。如今坐在树下不言不语地默默做着女红，婆娑树影之畔，清风明月之下，她的眼角眉梢便多了几分柔婉，这景中少女，当真便是如静女一般美好。
　　
　　“小红罗，给师伯看看你做得如何了？”秦楠琴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伸手拿过红儿手中的绣品，原来她绣得竟是一条男用的腰带。
　　
　　淡雅色泽的绣线勾描出极其繁复云纹，可以想见这绣样在初初描绘之时定是费了一番功夫，如今这一针一线针脚细密有致，配色极是素雅，确是件极好的绣品。
　　“呀，已经完成了呢……”
　　秦南琴将那腰带展开细细看了看，“小丫头，你手脚倒是快。”
　　
　　红儿站起身来，小手搔了搔头，微笑道：“那便也要多谢师伯教得好嘛。”
　　“我是拿人的手软，谁叫红丫头如此有心，特地去给我寻了龙须丝弦来呢？”将腰带还给红儿，秦南琴妩媚的面上忽然带了几分盈盈笑意，低声问道：“来，小红罗，告诉秦师伯，这么好的东西，你要送给哪个师兄弟？”
　　
　　红儿不料她有此一问，愣了一愣，便赧然道：“我、我自己留着！”
　　纤指轻戳红儿的额头，秦南琴并不生气，打趣道：“你们这班小妮子，怎地都如此小气。”
　　
　　红儿笑笑，将腰带收入腰间的小囊中，便道：“好师伯，我要回去仙霞峰了。师父这次下山除魔也有近十天了，按理说今日便要回来，我早些回去洒扫利落，也让师父可以好好休息。”
　　
　　“难为你这孩子如此细心。”
　　
　　秦南琴说着伸手，将红儿耳旁的一缕碎发别在她耳后，又轻叹道：“近些年天下异动频繁，我听闻如今中州陆上战乱纷纷，天子之京龙气衰败，天地间灵气失衡，惹得强大妖魔不时出世……依我说，咱们青云山收了这许多的弟子修习仙法，就应该入世济世……”
　　
　　她说着便又摇了摇头，“可惜掌门师兄虽然已是地仙之体，也不知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还是怎地，竟不允许门下年轻弟子离开青云山去除魔卫道……不过在我看来，掌门师兄似乎有意便要退隐了……”
　　
　　“退隐？”
　　红儿闻言瞠目，又问道：“所以掌门人便总是派我师父下山除魔，以积累功德吗？”
　　“谁知道呢。”
　　秦南琴摇摇螓首，拍了拍红儿纤瘦的肩头，道：“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快些回去吧。”
　　
　　**
　　
　　红儿才离开未有盏茶时分，前轩之外便有脚步纷沓之声，早已有少年弟子热闹吵嚷的声音传来了。
　　“众位师姐妹，我们来凑热闹来啦——”
　　人群中有年岁较小的年轻弟子叫嚷着。
　　
　　秦南琴转过身来，看着人群之后那个满面桃花颜色的颀长青年。
　　
　　蓝衫不改，只是他腰间括苍峰的玉佩上系了一条穗子，颜色已有几分褪了，看来已有些年月。此外，一支三尺青锋，佩在他劲挺腰间，鲛鲨之皮包裹的剑鞘上，蜿蜒篆刻着二字——
　　无妄。
　　剑名无妄，乃是云津子年轻之时的佩剑。
　　
　　如今怀镜弱冠之年已过三载，少年时候的阴柔的俊脸如今添了几丝成熟稳重，却更是邪肆俊美，宛如一支浓紫的罂粟花，浅酌便是红，深浓便是黑。
　　那样一张邪美至极的脸，这些年里更不知勾去多少少女的情丝。像一只依靠少女们甜蜜的相思为食的妖怪，那些春风一样的多情的笑容，越甜蜜，也就越致命。
　　
　　秦南琴一笑，便悄声离去，将此地留给一众弟子们。那帮弟子早已向霓裳围了上去，有人眼见霓裳匆匆将手中的荷包收在袖中，忍不住叫道：“霓裳师妹，你做的什么东西这样神神秘秘的，不拿出来给众位师兄弟开开眼吗？”
　　“我做些什么，为什么要给你们看呀？”
　　霓裳撇嘴，面上有几分笑意。
　　
　　“呦，那却是要送给谁？”
　　又有弟子叫嚷着，“难道你是心疼咱们打扫茅厕辛苦，怕云湘子师叔再来责罚，所以不送任何人东西，只给自己绣上一幅鸳鸯戏水的枕套？”
　　
　　鸳鸯戏水本该是新婚夫妇合用之物，那弟子开得这玩笑话说得有些过分，霓裳忍不住“呸”了一声，道：“姑娘我绣的东西，就是扔下青云山去，也绝不给你们这帮坏东西！” 
　　
　　方才说话那弟子眼见心心爱爱的师妹动怒，忙连声讨饶，好容易哄得霓裳开心了，只听怀镜冷冷低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三脚猫的手艺，谁若肯收下，当真是有眼无珠。”
　　他此话一出，顿时惹得众人连声抱怨——
　　
　　“我说怀镜师兄呀，你莫不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么？”
　　“就是就是，怀镜师兄说话忒地阴损，霓裳师妹人美手巧，有眼无珠的恐怕是某人吧！”
　　
　　“好了！都别吵！”
　　霓裳心中气急，面上却是不怒反笑，站起身来冷冷笑道：“怀镜师兄说这样的话，莫不是没有收到你那宝贝红罗师妹的绣品……所以你心中好生不忿，特地来羞辱我么？”
　　
　　言毕，霓裳再不去看众人脸色，握紧了袖中荷包，反身扬长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开头的诗是刘禹锡所作，诗名《七夕》




七夕之夜（二）

　　一弯明月初上，清冷月辉洒在仙霞峰上，今日的仙气之峰，少却了往日里的凌然，更多了几分柔润恬然之色。
　　
　　其实云渊的竹舍本也没什么好打扫的。他一向冷清，所居所用皆都是清减已极。这些年他辟谷之术早成，早已不食五谷，红儿甚至怀疑，她的仙人师父就连睡眠也不过是躺着的入定罢了。而她前前后后跟着云渊修行了七年，最先学会的却是御剑之术。
　　
　　不过究其原因当然是为了能够时时偷溜去沿海的城镇上玩耍，云渊知她心意，倒也不阻止，反是将本领倾囊相授。不过红儿却对御剑之外的术法并不感兴趣，举凡剑术、炼丹、五行术法，她俱都是学个皮毛，丝毫不求甚解。
　　
　　偶尔实在无聊，她便取了朱砂符纸，照着云渊房中的古旧书籍，随便画几道符咒来解闷。因此那日里在东海上遇见黑蛟，她便左支右绌，十分狼狈。若不是、若不是……
　　
　　红儿停下手中动作，想到那片黑色衣角和记忆里的冰冷嗓音，她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那日的幽幽昏然之间，她似乎听到那人语带嘲弄地说着“愚蠢”……
　　
　　愚蠢？
　　他在嘲弄什么？
　　那个男人又是谁？
　　她咬了咬了下唇，几乎便要确定，那一日……就是那个黑衣男人从恶蛟手中救出了她！
　　
　　门外传来凤啼之声，红儿心上一喜，忙跑出门去：师父回来了！
　　
　　月色里归来的云渊像九天之上谪降而来的神明，广袖翩飞，发如流云，白衣如水如雾，缠绕在他颀长的身躯上。
　　身旁的白凤振翅偎依，一身璧色羽毛流溢润泽的光芒。
　　
　　一人一凤甫一落地，一副瘦伶伶的身子便一头扎进了云渊的怀抱。他弯腰接住红儿，摇头暗叹这个徒儿从小到大，似乎总喜欢用这种热烈的方式向他表示她的亲昵之情。
　　“师父——长离——”
　　红儿欢叫着，放开了师父，转头搂抱住了白凤长离的脖颈，少女春花般的美好脸庞上有着欢喜的笑容。
　　
　　“长离呀长离，你不在仙霞峰，都没有人陪我说话了，我一个人好无聊哦……”
　　“嘎啊——”
　　我看是没有人任你欺负吧！
　　长离有些不屑地叫了一声，在她柔软馨香的怀中扭了扭，但到底却没有挣开少女的胸怀。
　　
　　“呵呵，我知道，你总爱同我闹别扭！”
　　红儿将它搂得更紧，在它柔软的毛羽上蹭了蹭，她放开长离，转过身去，微微仰了螓首，对云渊道：“师父，这一次怎地去了恁久？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
　　云渊短短地应了一声，负了手便往竹舍走去。他英俊脸庞上却没有平日里面对她之时的温和神色。幽微月光下，反倒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神色，像刀剑一样凛冽而冰冷，让人不可亲近。
　　
　　她一呆，足尖在地上顿了顿，开口叫道：“师父……”
　　“怎么？”
　　云渊停住脚步，却并不回头。
　　
　　“这个……请师父收下。”
　　红儿走上前去，从怀中摸出那条耗费了自己多日心血的云纹腰带，高高举在自家师父的面前。
　　“这是何物？”
　　他不接，视线扫过那条绣工精致的腰带，问。
　　
　　“……是我送给师父的礼物呀。”
　　见他毫无反应，她那原本晶亮的星眸暗了暗，小手垂了下来，喃喃地道：“人家绣了好几天呢……”
　　
　　他的眼神转过来，稍显冰冷地停留在她满是失望之色的脸上，半晌，他伸手道：“拿来吧。”
　　“喔……”
　　她把腰带递在他手中，小声道：“早知道师父这么勉强，我还不如去送给长离。”
　　可咕哝归咕哝，她的心底还是染上一层暖暖润意。
　　
　　他听见了她小声的嘀咕，“长离不过是只鸟儿罢了，哪里有腰身需要系腰带？”
　　“嘎嘎！嘎——”
　　什么“不过是只鸟罢了”！人家我可是凤凰！
　　长离嘎嘎叫了两声，低飞着进竹舍去了。
　　
　　“为师临行之前教给你的剑法，练得怎样了？”
　　将那云纹腰带握在掌中，云渊敛眸看着徒儿。
　　
　　“呃，那个嘛……徒儿没有偷懒就是了……”
　　红儿吐吐舌头，“师父，这一次下山除妖可还顺利？到底是什么厉害的妖魔，非要劳得师父您的大驾？”
　　
　　云渊没料到她有此问，怔了怔，道：“倒也不是什么厉害妖魔。”
　　“我听人说，京城里龙气衰微，这是真的吗？”
　　“嗯。如今帝京昏君当政，龙气失衡衰减极剧。”
　　
　　她睁大眼睛，原来秦师伯说的不错！
　　“那么，如今世道妖魔尽出，是因为龙气衰减的缘故了？”
　　“……也不尽然。”
　　云渊摆摆手，似不愿再继续，“为师累了，你自去吧。”
　　
　　“嗳……师父！”
　　“怎么？”
　　他回身，英俊的脸上确有几分疲惫之色。
　　“那个……我能不能把那腰带……替师父围上？”
　　红儿说着指了指他手中的云纹腰带，小脸上显露几分恳求之色，让人几乎便要以为，若是此刻不答应她的请求，这一张楚楚可怜的娇美小脸，下一刻便会爬满泪水。
　　
　　从小到大，红儿这招装可怜撒娇胡赖的招式，在他面前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可是每一次却都屡试不爽。
　　云渊暗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张手道：“来吧。”
　　那样无奈的语气透露了几分宠溺，他像个束手就缚的男人。
　　
　　“嘻嘻……”
　　她就知道，师父到底还是宠她的嘛！
　　红儿上前拿过腰带，将自己辛苦绣成的心意围上他劲挺的腰肢。她细瘦的手臂圈住他，那样的姿势，很像是一个……久别之后的重逢拥抱。
　　
　　她黑亮的长发像上好的纯色丝绸，衬得无暇的细致脸庞像绝美的细腻白瓷。这样的清辉月色下，云渊低下头来，看着她柔嫩的脸颊像新鲜娇美的桃子，甜蜜得让人舍不得吃掉。
　　
　　她的脸蛋是淡淡的粉色，她的唇也是粉色，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美，那双长睫像沾了夜露的蝶翼，轻轻颤颤，想飞……却又舍不得离开。他可以听见她清浅的呼吸，更似乎可以嗅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甜蜜。她灵巧的双手在他的腰间调整那副腰带，那样轻细的动作，不知为何竟惹得他微微一颤。
　　
　　他心中一动，心思还未反应过来，却已经伸手拨开了她尚在他腰间的小手。
　　
　　“好了。”
　　“怎么了师父？”
　　红儿一头雾水，腰带还未调整好，这样歪歪斜斜地很难看呀！
　　
　　“夜深了，快去歇息吧。”
　　像逃避一样的甩下一句话，云渊转身。
　　
　　“云渊师叔——”
　　另一道娇甜嗓音兴致勃勃地响了起来，云渊转过身去，月下青竹之旁，但见霓裳裙袂飘荡，宛若广寒娇娥。她手中握着的并非别物，竟是方才那些少年弟子们求而不得的荷包……原来她口中所言“配得上”她的人，竟是仙人一般的云渊！
　　
　　她等这日已久，一心只欢欢喜喜地想在今日将自己的心意送出……心底明明知道这一份心思十有八九是无望，可骄傲如她练霓裳，放眼整个青云……乃至天下修仙之士，除却云渊，又有谁可以配得上她了？
　　
　　可霓裳一言出口便已后悔，那站在云渊身旁的素衣少女，不是红儿又是谁？
　　
　　“怎么？是云湘子师兄遣你来的？”
　　云渊淡淡地问道。
　　
　　“不、不是……”
　　杏眸含怨，霓裳瞪住云渊腰间那副精绣云纹，那样密密的精细针脚，那样美丽的配色……她甚至可以想象，红罗在夜晚里秉灯夜绣这副腰带的时候，那张脸上该有着怎样的笑容！
　　因为……
　　因为她也同她一样！
　　
　　“那么，你深夜跑到我仙霞峰来是做什么？”
　　冷下脸来，云渊面上已有了不耐之色，“若无事，就快些离开。”
　　“我……”
　　霓裳嗫嚅了一下，活像是有人在她心中激荡的火焰之上硬生生泼了一盆冰冷的雪水。
　　
　　“霓裳师姐……你怎么了？”
　　红儿看着她面上神色瞬间变幻着，心中十分疑惑。
　　
　　“我没事！”
　　从云渊的腰间生硬地挪开眼光，霓裳的双手紧紧握起，掌中的荷包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就要握不住……
　　她要、她要把这愚蠢的“情意”扔下青云山去！
　　再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刻，霓裳咬唇，蓦地转身迅速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红儿惊诧地转过头去，叫道：“师父！霓裳师姐她怎……”
　　“……她会好的。”
　　云渊摇了摇头，并不向霓裳离去的方向看上一眼。
　　
　　语焉不详。
　　
　　**
　　
　　月上中天，一切似乎都已经沉睡了。
　　醺然的夏风像情人柔软的手，轻轻地拂过碧绿的丛丛青竹。浓翠深处，一双身影偎依交缠着，女人低低的娇软喘息声，混在风中，那样媚人语调，就是铁石人也忍不住要融化。
　　
　　剧烈的欢爱让女人美丽的脸上浮着粉红的晕痕，一双黑湛湛的妩媚眼眸像是点了漆的西域葡萄，晶莹有若琉璃。
　　宽阔胸膛上的汗水滴落在她美丽高挺的胸房，像点点滚烫的星火，灼烧着她雪白的皮肤。像是对身下的女人万分爱恋一般，他伸手掬握住她的柔软，用指尖的粗茧磨弄她胸前成熟的樱蕊。
　　
　　她细细地颤抖起来，破碎却柔媚的呻吟从口中逃逸出来，他伸指在她的唇边，她微一侧首，就含住他的修长的手指，湿润柔软的舌头像是一尾稚嫩的灵蛇。
　　
　　而此刻，他却觉得她就像一朵成熟而美艳的花朵，因为他的抚慰而绽放，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因他而凋谢枯萎。可是至少现在，他们用抵死缠绵来枉顾所有的不安和罪恶。
　　女人修长的双腿紧紧夹住男人劲瘦的腰肢，伸臂揽住他宽阔的肩头，她在他越发急速的律动里紧紧地盯住那张让她神魂颠倒的俊脸。
　　
　　“呵呵……看什么？”
　　他有些喘，抽出手指，低低地问她。
　　“没什么……”
　　她似乎有些气力不济，小腿却执拗地在他的腰后交缠，将他缠得更紧。
　　
　　他因为她索求的动作低笑不止，下身用力顶撞着，直到她原本低柔的呻吟骤然拔高，攀扶在他有力臂膀上的双手将他紧紧地抓住，那一副动人女体的深处，像有滚热的洪流一遍遍地冲刷着他……
　　男人仰起头来低低地咆哮，被汗水润湿的脊背被月光勾勒出笔挺的线条……
　　
　　喘息声逐渐在竹林里消逝，他放开怀中的女人，大手却仍旧在她细致的背上抚弄着，良久，在低低笑了起来，声音略有些嘶哑：“怎么，这次累坏你了？怎地半天都不说话？”
　　
　　“要说些什么？”
　　女人向他靠了靠，想要汲取他身上的热力，“今日七夕，你可收到他人的礼物了？”
　　“没有。”
　　他勾唇笑得恶劣，长指邪恶地探到她的柔软的核心，恶劣地揉弄，“我在等你的。”
　　
　　她忍住那样磨人的酥麻，鼻中却娇哼了一声，伸手摸到他的衣物上的物事，指尖摩挲着。
　　但终究是不堪他的“折磨，”女人喘息着，道：“若是旧了，就扔掉吧。”
　　似乎听出了她语中的双关之意，他探手，搂住她在夜风里有些发凉的娇躯，“那我可怎么舍得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唇瓣擦过她洁白的耳廓，短短的甜言像蜜一样甜，可她不知为何，竟然觉得隐隐地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咳，久不H，老夫都要长毛了……




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一年一度三八时啊……霸王花们！节日快乐！下章有邪恶的内容呀邪恶的内容~~~灭哈哈哈到时乃们可以尽情鄙视老夫，但请不要抽打俺……
　　对于青云山上的许多人来说，七夕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时日匆匆，就那样过了便也不再提起。只是从前由众人前呼后拥的霓裳却似是一夕之间沉默了下去，并不再同那班师兄弟们成日里呆在一起，因此那一票少年少不得有几个便因为霓裳的不理不睬而失魂落魄的。
　　
　　长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气，红儿坐在桌尾低头默默扒饭。今日她来得晚了些，直到日头偏西才匆匆从仙霞峰来到大厨房用饭。此前她已有数日未见到怀镜师兄了，这些年怀镜修为大进，已不用日日进食，加上事务繁忙，两人相见的时间便更少。
　　
　　然而怀镜对红儿的关爱却未减少半分，有时红儿白日里不在房中，晚间却能在竹舍的桌上看见一套簇新的新衣，抑或是一些玲珑可爱的小玩意儿。
　　每每收到怀镜的礼物，红儿总会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收藏起来，同七岁那年在集市上他送给她的陶土兔子摆在一起。
　　
　　“小师妹，想些什么呢，这样入神？”
　　一筷子青菜夹入红儿碗中，年轻弟子们吵闹嘈杂的聒噪声里，怀镜低低的嗓音却在她的耳旁响起。她一愣，继而抬起头来向他一笑，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碗，道：“怀镜师兄，你一点儿都不吃吗？”
　　
　　怀镜笑了笑，眼神明亮。
　　“我腹中并无饥饿感，若吃了东西，不过是徒增愚浊罢了。”
　　“噢……师兄呀，你可真是厉害，现在就可以辟谷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跟我师父一样成为散仙了吗？”
　　
　　“……或许吧。”
　　他抬手，伸手动作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不过，现下我的修为比起云渊师叔要差上许多呢，他和掌门人已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岁了……”
　　
　　放下手中竹筷，怀镜伸手故作娇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装模作样地叹道：“我只盼早些得成正果，不然过些年我青春不再，这样的绝色容颜便逝去了，可怎生是好？”
　　
　　幽幽怨怨的语调要多娘娘腔就有多娘娘腔，那样一张绝美的脸蛋配上捧心蹙眉的柔弱样子，红儿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笑道：“师兄你放心，即便是再过上个十年八年的，青云山第一美人的称号，却也还是你的！”
　　
　　怀镜曲指在她额上重重一弹，“小丫头恁多的话，居然来取笑我？”
　　“哎呦！可疼死了！”
　　红儿伸手捂住额头，哀哀叫了两声，怀镜忙拂开她的手，果然，她原本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被他那没轻没重一下子弹得有些发红。
　　
　　朱红唇瓣咧了咧，怀镜弯唇笑道：“哎呀，确是师兄手重了些，这厢便给小师妹赔不是啦！”
　　口中说着，他便意思意思地拱了拱手。
　　
　　“臭师兄，你这歉意真是半分诚意也没有！”
　　红儿冲他做出个极丑的鬼脸，喈喈笑道：“当心我一状告到掌门人那里，说你欺负同门，戏弄师妹！”
　　“哼，依我看，掌门人未必会责罚他，倒是你们两个郎情妾意，趁机求掌门人允了婚事得了！”
　　这一句话语声原本柔媚动人，但不知怎么，听来却有几分尖利音色，语气里那满满的讥讽嘲弄之意，更是不加遮掩。
　　
　　原本嘈杂的吵闹声倏忽便安静下去，众人皆都停了动作，转首看向那说话之人。
　　
　　霓裳噙着甜美笑容，灿然双眸毫不避让地盯住怀镜与红儿两人。
　　“怀镜师兄这么些年都如此关照红罗师妹，想来……红罗师妹一定跟怀镜师兄郎情妹意，情投意合得很，也许过不了几年我们就要喝怀镜师兄和红罗师妹的喜酒了呢！”
　　
　　刻意放缓了语声，霓裳看向周围众人，甜笑道：“众位师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霓裳师姐所言甚是！”
　　“没错没错，红罗师妹与怀镜师兄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哈哈哈……”
　　“哈哈哈，那是自然嘛……”
　　
　　有几个较为年轻弟子便因着霓裳的话语大笑起来，但立时便被身旁的同门使了眼色，慌忙都闭了嘴。
　　
　　怀镜本就是掌门云津子座下资质最高的最受宠爱的徒儿，这些年他主理门派中许多事物，更深得尊长的赏识与信任。他平素面上时时挂着笑容，对待众人有礼温和，行事手段却甚是雷厉风行。
　　
　　云湖子曾私下里对掌门师兄言道，此子看似温良，然却心思极深，行事冷厉，杀伐决断不逊兵家……只是修仙之人心性如此，只怕并非什么好事。他日若有大成，一念可度厄，一念亦可成魔……
　　
　　师长们所言或多或少都传入了门下弟子们的耳朵，因此时日已久，怀镜在众弟子之中威望便树立得愈高，时至今日，已能显出几分端倪来。
　　
　　霓裳平素虽然跋扈骄纵，却也并不是一味地发蛮，眼见众弟子神色，她心中便已明白，口中却仍是故作欢喜地道：“啊，我差点忘了，怀镜师兄是掌门师伯最得意的弟子，将来接了掌门之位，红罗师妹可就是掌门夫人啦！”
　　
　　“霓裳师妹……”
　　一个弟子轻轻扯了扯霓裳的衣袖，“少说几句罢……”
　　
　　“为什么？”
　　霓裳睁大一双媚眼，“难道不是么？”
　　
　　她方才那一句话在旁人听来却是极为挑衅的一句，只因青云山人人皆知，若云津子退却掌门之位，便要将那掌门之位传予师弟云渊。如今时有妖魔滋扰世间，云渊本性清冷，不欲插手任何除魔之事，因此每次下山除妖，皆都是受了云津子所托。
　　
　　“霓裳师妹还有什么要说的，不妨一次便都说出来吧。”
　　黑眸异常深邃温柔，怀镜定定坐在桌畔，面上不动声色。
　　
　　“怀镜师兄，你我自小相识，情同兄妹，不然今日我们大伙儿就替你和红罗向掌门人去求个情，让他老人家点头允了你们的亲事，可好……”
　　柔美的女声戛然而止，就像被人生生地截断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俱都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方才端坐在桌旁的怀镜，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欺身而上，修长白皙的五指展开着，像一只白色的狰狞蜘蛛，扼在少女纤细洁白的颈子上……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竟是出奇地冷冽——
　　
　　他低下头来，比女人还要柔润几分的唇凑近她雪白可爱的小小耳廓，一字一字，道：“好师妹，你尽管继续，让师兄听一听，你这张漂亮的小嘴……还能说出多少刻薄的话来……”
　　
　　“师兄！”
　　红儿抢上前来，双手攀住怀镜结实的手臂，“别这样！快放开她……”
　　
　　可怀镜动也不动，似乎半分也没听到红儿的话。
　　
　　霓裳也在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太近，以至于那张原本风流魅惑的俊脸之下隐藏的冷厉与复杂，全部让她看得一清二楚。似乎已经忘记了牢牢扣在咽喉上的那一只生铁一样冰冷的手掌，她的瞳眸里清楚地映出他隐忍了怒气的英俊脸庞。
　　
　　“她不过是小师叔捡来的野丫头，凭什么你护着她帮着她对她这么好……”
　　她蹙眉，胸中怒气剧烈地翻涌上来，一声冷笑逸出红唇，“她没有我漂亮没有我功课好，这里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只有你……你说，你不是喜欢上了这个野丫头还是什么？！”
　　
　　她尖锐的语声咄咄逼人，他原本抓握住她项颈的手，却随着她说的话而慢慢地放了松，到最后，竟似情人爱抚一样地柔软……
　　“霓裳好师妹，你如此不忿，倒要叫师兄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呢……嗯？”
　　他的声音醇厚，偏偏又带了一□惑一样的绵软，这样听来更是字字万分诱人……
　　
　　霓裳似乎被他的话吓到了，挣扎着退出他的指掌，她尖叫着，“你胡说——”
　　“我到底是不是胡说，你问问自己好了……”
　　他噙着可恶的笑容，长指虚指向霓裳的胸口。
　　
　　“师兄师姐不要吵了，”
　　娇小的少女低低地开口，她发上的翡翠璎珞随着低头的动作垂挂下来，“我以后尽量不出现在众位的面前，省的大家因此徒增烦扰。”
　　
　　她只是单纯，并非愚笨。
　　霓裳话中意思，她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霓裳尖声说道：“这样最好！你本就不该是青云山的人，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天生命中大煞奇凶，会给亲近之人带来死厄么！”
　　
　　她本就是云湘子的女儿，往日里曾在不经意之间听到父亲与掌门不止一次地说起红罗命格之事，今日里气得着实狠了，便不假思索地全盘托出。她一语既出，周围便有人低呼出声，继而皆都窃窃私语起来。
　　
　　“你、你胡说！”
　　饶是再好的脾气，红儿忍不住心情剧烈激荡，脑海里闪过数张熟悉面孔，酸涩感觉充斥眼眶，她死死咬了唇瓣，“你说的都是骗人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哼，你信不信，又关我什么事了？”
　　霓裳见她面上神色变换，一张小脸青白交错，自然知道自己方才所言确实戳中了红儿的伤心处，忍不住冷笑道：“我到底是不是胡说，你心中必定比这里所有人都清楚！”
　　
　　她色厉内荏的一番话说完，红儿早已哭着夺门而去，怀镜心中暗道不好，狠狠地剜了霓裳一眼，他身形快如鬼魅，倏然之间便追了出去。
　　
　　一直维系在脸上的讥讽笑容，瞬间便从霓裳的芙颜上褪去。她脱力一样地跌坐在地上，那些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便要上前来将她扶起。
　　“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杏眸空洞洞地瞪视着眼前人，霓裳蜷在袖中的素手缓缓攥成了拳——
　　“难道看我的笑话，还没有看够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年一度三八时啊……霸王花们！节日快乐！下章有邪恶的内容呀邪恶的内容~~~灭哈哈哈到时乃们可以尽情鄙视老夫，但请不要抽打俺……




兽心

　　你本就不该是青云山的人，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天生命中大煞奇凶，会给亲近之人带来死厄么！
　　
　　霓裳尖锐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红儿像逃一样地离开了华竹峰，不辨方向地奔跑着。眼泪狂乱地奔流出来，像一道再也停留不住的涓涓小溪，蜿蜒着划下她的脸颊，随着奔跑的动作化作越来越黑沉的天色里转瞬即逝的晶莹。
　　
　　红儿就这样没命般地跑着，身后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红罗，红罗，一声声越来越急的呼喊，让她越发地恐惧与慌乱。
　　
　　是怀镜师兄吧……
　　他一直待她这样好，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也许她会给他带来死厄！
　　
　　**
　　
　　深夜的凉风送来青竹特有的味道，红儿抱膝坐在一块突起的平坦石头上，眼角兀自挂着一颗泪珠。
　　她迷路了。
　　来到青云山多年，说来她却也只在各峰熟悉的地方走动过，今日心神剧乱之下误打误撞跑了良久，最后停下身来却发现自己已跑到了一处陌生的林间。
　　
　　脚上的绣花小鞋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小巧雪白的脚丫沾了不少黑褐色的泥土，被尖利石子割伤的脚底传来一阵阵难忍的刺痛，她光着脚跑了太久，那只□的小小脚掌，已经变得冰冰凉凉的。她轻轻拉了拉裙裾，将光裸的小小右足藏在了裙摆下。
　　
　　虽然迷路了，但她现在……既不想回仙霞峰，也不想见任何人。
　　师父……
　　怀镜师兄……
　　是不是她心中欢喜的人，最终……都会是落得不得安生的下场？
　　
　　红儿脑中只管胡思乱想着，头顶冷不防响起一声老鸹刺耳的啼叫，她弯下身去，用细瘦的手臂紧紧搂抱着自己，仿佛可以从这样的动作里汲取半分的温暖与安慰。
　　
　　微凉的夜风里，忽然送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混着刻意压低过的语声——
　　“那丫头倒真是能跑，你确定她会在这里？”
　　一人问着，声音听来甚是年轻，却不知是哪一峰的弟子。
　　另一人闻言，立刻答道：“应当不会错，她的鞋子就在这附近。这一段路你我二人走得尚且气喘，她没了鞋子还能跑多远？”
　　
　　难道是在找她？
　　红儿心中甚是疑惑，弯身扶住了身侧的青竹便要站起身来看个究竟，然而身后劲风疾动，颈上便是猛地剧痛……
　　
　　**
　　
　　张臂接住红儿软倒的身躯的，正是方才说话的其中一人。
　　“怀岚师兄你怎地下手那么快！我还都没有准备好……”
　　
　　另一人蓝衫玉佩，看来应是毓秀峰下弟子。听他语声中显露些许不满，怀岚鼻中“嗤”了一声，鄙夷道：“呸！怀月你个胆小鬼，分明是你小子说要替霓裳师妹解气，好好地整治整治着小丫头的！事到临头你又婆婆妈妈的，回头若是得了霓裳师妹欢喜，你可莫要来跟我争功！”
　　
　　“好好好，怕了你的伶牙俐齿！”
　　那名叫怀月的弟子连连摆手，道：“我们快快把这小丫头弄到后山禁地去，到明日大家发现她擅自去了禁地，掌门师伯一定会把她逐出青云山的！”
　　
　　他顿了一顿，似是终究忌讳着什么，犹豫着道：“怀岚师兄，你说，到时……真的没有人会知道是我们设计陷害红罗的么？若是被查出擅自闯进后山禁地，我们、我们……”
　　
　　“哎，你可真真是个鼠胆！”
　　怀岚将昏迷中的红儿扛上肩头，皱眉道：“月黑风高的，这丫头连我们是谁都没看清，明天醒来之后定然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往的禁地，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赶紧走了！这地方我越呆越觉得阴风阵阵，咱们快去快回！”
　　
　　两人说做就做，当下立时便向竹林的最深处行去。
　　复行约莫一刻的时间，两人眼前豁然便出现了一处黑黢黢的石洞！那石洞外观看来并不起眼，但四周围却陡然安静下去，方才林中的暗夜鸟啼之声与虫豸啁啾之声不知何时已连半分也听不到了，甚至就连微风拂动枝叶的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像凭空被隔开的另一个世界，这石洞周围当真是安静得诡异。
　　
　　怀月与怀岚本是骇得几乎便要夺路而逃，只是想起往日里霓裳巧笑倩兮的娇俏模样，若是能得她的青睐，当真是百死也不悔了。若是真能哄得她高兴，也许就连向云湘子求亲之事也能得允也说不定！
　　
　　两人心中各怀鬼胎，竟也不顾得那许多，七手八脚地将红儿抬进了禁地石洞之中。那石洞外观看来确是不大，然而内中曲折盘桓，错综复杂，极是幽深。怀月怀岚也不敢贸然深入，只将红儿仍在临近洞口的石地上。
　　
　　幽微的月光照在昏迷的红儿身上，温柔却又清晰地勾勒出了发育中的少女的身体。她密如小扇的俏睫沾着点点潮湿，墨睫随着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白瓷一样质地细致的脸容上犹自带着两道未干的泪痕……
　　
　　怀月忽然蹲下身来，探手在少女柔嫩的脸颊上捏了一把，道：“师兄，你看这丫头其实长得也不赖，啧啧，虽然不如霓裳师妹又呛又辣，但是倒也有几分姿色，要是过几年长成了，说不定也是个美貌的小佳人呢！”
　　
　　“嘿嘿，你小子……”
　　怀岚嘿笑着蹲下身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上下扫视了红儿，突然压低了语气，对怀月道：“师弟，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在藏真阁看过那本小册子？”
　　
　　那怀月闻言一愣，忽而笑得极是猥琐，“嘿嘿，原来怀岚师兄你也看过呀……”
　　“那是自然。”
　　脸上的笑容更增几分诡异之色，怀岚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那册子约莫巴掌般大小，封皮不知何故已被撕去了，怀岚阴阴地笑着，将那小册子打开来，那里面，赫然便是一幅幅描画生动的春宫图！
　　
　　“这宝贝，可不能让其他人看了去……”
　　怀岚口中说着，做贼心虚似的四顾左右，然而四周莫说是人迹，就连飞鸟爬虫也没有半只。他放下心来，这才向怀月凑了凑，道：“你可知我为了把这东西从藏真阁里弄出来耗费了多少工夫么？嘿嘿……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还是让我给弄出来了！怀月师弟，你可莫说师兄吃独食，来来，一起看看！”
　　
　　怀月嘿笑着凑上前去，两人便就着清冷的月光将那春宫图册看了个遍，那里面人物描绘甚是生动，就连背景构图都是十分的细致，更别提图中男女面上那惟妙惟肖，□的销魂表情了。两人一时直看得热血沸腾，一股热气便从下腹升腾而起，面上更是一阵燥热难当。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不语，然而顿时心中便立刻有了计较——
　　
　　那是一副几乎可以赛雪欺霜的美丽女体。
　　孩子一样的娇小身躯，算不上成熟，更遑论丰满，但她就那样毫无防备的，无法反抗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之上，雪白的肌肤与黑色的地面相映相称，意外地刺激了感官。
　　
　　也许是因为感觉到寒冷，她修长的双腿并拢在一起，像褪尽了美丽鱼尾的海中鲛人，那样流畅而优美的线条，蜿蜒却并不含蓄地展示。
　　那两道灼热的视线不可控制地滑过她纤巧的肩膀，柔软的腰肢，最后，迫不及待地停留在那尚未发育完全的，温柔贲起的胸房，和那双腿之间最最隐秘的美好。
　　
　　寂静的石洞里响起口水吞咽的声音，极轻，却足够贪婪。
　　
　　“师、师兄……”死死盯住眼前那副足够蛊惑人心的胴体，怀月迟疑着：“我们真的要……”
　　“怕什么，反正小师叔闭关，不会来找她，也没有看见我们来了这里。明日我们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怀岚强迫着自己的视线离开，转向怀月，他继道：“这样，我们来发个毒誓！”
　　“好……”
　　怀月点点头应着，那一只手却着了魔一般探了出去，他喃喃的低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发个毒誓……若是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就死得凄惨无比……”
　　
　　当那两双颤抖的手终于抚上少女娇嫩宛若春花的肌肤，怀月与怀岚几乎便要因为那样细致的触感而舒服地叹息……她小小的身体完完全全地□着，如同一枝尚未开放的花蕾，新鲜而稚嫩，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惜地亲吻，又想要疯狂地撷取而去。
　　
　　要她！
　　要狠狠地蹂躏她！
　　
　　心中的饿兽嘶吼着，沸腾滚热的身体像被地狱里的热油煎炸了成千上万遍一样，饥渴的双手在她的美丽的胴体上小心翼翼地游移，想要获取更多，更多。
　　
　　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怀岚道：“师弟，你……你把风，我先来，如何？”
　　“凭什么？难道你是师兄，就定要抢先么？”
　　“你一向胆小，要是没我出谋划策，你根本不可能有胆量付诸行动！”
　　怀岚瞪了师弟一眼，后者蓦然半晌不再言语，显然便是默许。
　　
　　“快，快去把风！”
　　推了怀月一把，怀岚站起身来，伸手便去解腰间的青布腰带，他兴奋得连双手都在颤抖，腰上的结连连解了两次，却都未解开。
　　“妈的！”
　　口中低咒一声，他方要再说些什么，那深邃幽黑的石洞深处，却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吼叫之声！
　　
　　
  

禁地秘门

　　黑暗里传来了阵阵嘶吼，即便声音低远，但那似咆哮又似呜咽的声音，却让人听来分外地心惊。
　　
　　“怀月师弟，你……你去看看那是什么声音？” 
　　怀岚的手禁不住抖了一抖，那腰上的青布腰带便终究是没有解开。
　　“我……”
　　怀月吞了吞口水，俯身拾起了掉落在地的青钢长剑，道：“师、师兄，若是这洞中有什么……有什么怪兽妖兽的，小弟微末技艺，恐、恐怕是招架不来的……”
　　
　　“……没用的东西！”
　　怀岚低低骂了一声，耳听得那嘶吼之声渐渐低落下去，已变得若有若无一般，他捡起随身的佩剑，“锵”地一声利剑出鞘，剑身映着月光，莹莹有如秋水。
　　
　　瞥眼看向犹自倒卧在地的红儿，怀岚心中恨恨地，强自按捺下满身的□，他咬咬牙，回身招呼了怀月道：“走！进去看看！”
　　
　　**
　　
　　幽洞深邃，曲折多路，循着断断续续的兽类呜鸣之声，两人执剑在这里面直走了许久，这洞中显然经年没有人迹，越向内中行，地面却越是湿滑粘腻不堪。阴风不知从哪一个洞中吹来，怀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小声道：“师兄……我们、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怕什么！”
　　怀岚回头瞪他，手中的火折子扑闪了一下，似乎快要熄灭。
　　怀月被他一瞪，忍不住嗫嚅道：“我们私自进入禁地已经是犯了门规，若、若是再……”
　　“你小子当真是没用得很……”
　　
　　怀岚不得不还剑入鞘，这才抬手护主了火苗，鄙夷道：“一不做二不休，青云山数百年基业，要我说，这禁地里一定少不了仙宝秘笈什么的，若是你我能找到一两样，即便不成仙，下山去将宝物卖了，也能快活上一辈子！”
　　
　　他的语气极是得意，面上吟吟的笑容却很是诡异，“你胆小，不如就留在这里等着我！可莫怪师兄没提前告诉你，等下要是找到什么稀奇的好东西，别怪我一人独吞！”
　　他说罢也不理怀月，径自向深处继续行去。
　　
　　怀月被他一番话说得心动，眼见他走远，忍不住哀哀叫道：“师兄等等我！”
　　他话音一落，前方怀岚手中的火苗便突地剧烈耸动了一下，而后……居然倏然熄灭了！
　　“真是倒霉！”
　　怀岚暗骂一声，耳听得师弟已跟了上来，便道：“怀月师弟，你身上可带了火折子？”
　　
　　“我、我没带……”
　　怀月的嗓音微微颤抖，想是心中十分害怕，忍不住挨近了怀岚，忽地奇道：“师兄你听！那声音是不是不见了？”
　　
　　怀岚因着他的提醒，侧耳一听，果然，那原本在深幽之处低吼的野兽之声果然不知何时已听不见了。
　　
　　“见了鬼了……”
　　怀岚口中话还未说完，脑袋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极硬的石墙！
　　万籁俱寂之中，那“砰”地一声听来十分沉闷，怀岚忍不住大声呼痛，怀月一时心慌，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哗啦”一阵声响，竟带得洞中响起了回声。
　　
　　怀月大着胆子问道：“师、师兄……你怎么样了？”
　　“没事……”
　　怀岚已捂着额头退后几步，伸手便去在那堵石墙上摸了摸。忽地“咦”了一声，道：“师弟，你来摸摸看，这石墙当真古怪得很！”
　　
　　怀月闻言走上前去，伸出手去摸那石墙。那石墙甚是宽大，触手之处冰冷湿滑，十分粗砺，然而却凹凸不平。
　　
　　半晌，怀月小声问道：“师兄，这似乎……是一堵石门？”
　　“唔……我也觉得确是一堵石门。”
　　怀岚抽出长剑便向石门看去，火星迸射的短暂时间里，两人终是看得清楚——
　　那堵石墙，确是一道极其宽大的石门。
　　
　　那石门上不知是谁镂刻下了庞大繁杂的花纹，弯曲诡异，竟似是一道极其艰深的符咒！
　　怀月伸出手指，沿着那花纹去摸索门上的沟壑咒文，竟然禁不住叫了出来——
　　“这、这是用手指生生在石上刻出来的！”
　　
　　怀岚停下动作，道：“不可能，长剑尚且不能砍坏这石门分毫，又有谁有那么高深的功力，能够在石上以指书写咒文？”
　　怀月急道：“可你看这分明就是……师兄，你可看清了这石门上到底是刻的什么样的咒文？”
　　“这石门那么大，这里又没有烛火，叫我怎么识全了这符咒？”
　　怀岚说着，忽觉身后有莹然的绿色光芒慢慢照了来……
　　
　　“咯咯……”
　　一声女子的轻笑在身后轻轻地响起，那样美丽的音色，就如同星辰碎裂的声音一样清美动听，却转瞬即逝。
　　怀岚与怀月回过身去，便瞬间被眼前所见惊得呆住——
　　
　　身后的来路，本该是一片黑暗与寂静，而此刻，却有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飘飞而来。
　　像月影划过秋千一样的轻盈，她额心的红痣殷红如血，□的美丽胴体上还有着方才两人粗鲁的动作在那身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的红痕。
　　
　　没有像黑色水银一样的翦水黑瞳，那双原本应该闭合沉睡的双眼，此时却荧荧惑惑，如野兽燃烧着饥饿火焰的幽瞳，又像是被世间早已遗忘的，最古老深湛的碧玉……
　　
　　而她的脸上，居然有着笑容。
　　那笑容本就不合时宜，却偏生带着……些许的天真与调皮，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夹带着冰冷的妩媚之感。这样的表情本就复杂，可是在那样一张脸上显示出来，却带着说不出的、神秘又怪异的美……
　　
　　仿若游丝一样的迷离烛火终于在水中窒息，她飞散的长发，如温凉的水从几乎惊呆的两人面上拂过。
　　她就是旷野中最美丽的一缕幽魂，不知何时不知为何而闯入了此间，而他们……就像是这妖异而诡艳的容颜之下，最最渺卑微末的红尘蝼蚁……
　　
　　有谁能抵抗她柔软的腰肢？婀媚的浅笑？
　　
　　“妖、妖怪！”
　　怀岚大叫一声，手中的利剑便挥舞着乱砍乱劈，与此同时，石门之后，竟也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像是被那吼声吸引了一样，她轻缓地飘飞到那石门之前，缓缓将那张美得万分诡异的脸庞，贴在了石门之上。口唇无声地翕动着，就像是安慰着那石门内的异兽一样。吼声转低，渐渐销声匿迹。
　　
　　她却还似依恋一样的眷贴在石门上，春葱一样的纤纤细指，竟然沿着那石门上复杂的咒文花纹，轻轻地勾划着。
　　
　　怀月本就胆小，被那声厉吼骇得尖叫一声丢了剑，一屁股坐倒在冰凉的石地上，瑟缩着退去了角落里。怀岚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那锋利的剑一下下砍刺在她的身上，“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响声有如金属与玉器的碰撞。
　　
　　似乎终于被怀岚的动作激怒，她忽然便有了动作，那只羊脂润玉一样的纤美右手，就那样伸了出去，无比从容地握住了那支三尺青锋。怀岚死死咬着牙，居然双手都握住了剑柄，似乎想要将那支剑从她的手中夺回来。
　　
　　可是没有用，只是微一用力，她便将它夺了下来。
　　将那支长剑平举在眼前，她那双妖异的碧玉眼眸，似乎在细细地端详着面前长剑，而后，那张美丽的脸庞上便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微微张了口，令人胆颤的寂静里，但闻“喀”的一轻响，这精钢所铸的百炼长剑，竟然生生被她咬断！
　　
　　断碎的剑刃与剑身掉落在石地上，发出刺耳清脆的声响，然而怀岚却已经无法低头去看了……
　　她冰凉的手柔柔地抚上了他的喉咙，她娇甜的笑声在他耳边骤然响了起来。
　　脖子上传来灼烧的剧烈疼痛，一波胜似一波，怀镜张大了嘴想要喊叫，可是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马上就要融化了。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方才也还尝过的，就在、就在他兴奋地喘息着抚摸着她无暇如同美玉一样的身体的时候……
　　洞中青色的光芒陡然大盛起来，那样茂盛而刺目的光芒，在一瞬间里，几乎要晃瞎了他的眼睛，怀岚拼劲全力地挣扎了一下，可是有如烈火加身一样灼烫的感觉刹那间包裹了他的身躯，他看见她碧莹莹的眼睛里映出了他惊恐的表情。
　　
　　而后，他的脸，便同那一副肮脏的身体一起……熔化了。
　　洞中再一次地安静下去，唯有那只玉手上垂落的粘稠血滴，“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那一小滩浓红的血泊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怀月，他的脸已白得毫无半分血色，只是抱住了双肩瑟瑟地发着抖。似乎是因为他恐惧的样子十分好笑，她勾起唇无声地笑了，右手轻抬，怀月便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脸上忽然一热，原是她手上腥臭的鲜血随着挥手的动作，溅到了他的脸上。
　　
　　来吧……
　　
　　她向他笑着伸出手来，口唇微动，似乎在这样说着。
　　怀月拼命地摇头，之后白眼一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好吧 下章师父终于可以出现了╮(╯▽╰)╭……




奈若何

　　她在黑色的混沌里走走停停，不辨方向，不问归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跫音，一声一声，每一步踏出得极是小心，每一步皆是踏入更深的黑暗。她觉得自己似乎走了很久，久到回头去望来路，不过是一层又一层更深的黑色。
　　
　　醒来……
　　醒来吧。
　　
　　那样生辛瘦硬的语声，像瓢冰冷的雪水，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猛然便睁开了眼睛。
　　
　　红儿被泼了冷水醒来。
　　身下是括苍峰大殿里冰冷的光滑地板，一滩水渍映出了她狼狈而苍白的脸颊。即便是盛夏，那一桶冰凉的水兜头泼下，却也让她忍不住生生打了个激灵，身上的衣衫凌乱地披挂着，红儿伸手拽了拽，勉强让衣衫的下摆遮住了那双光裸修长的腿，她的脚上只着了一只绣鞋儿，另一只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我、我这是……”
　　红儿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发现面前不远处的主位之上，掌门云津子、戒律长老云湘子，以及秦南琴俱都在场。
　　
　　只是由云津子精炼矍铄的眼中射出的目光以及云湘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胖脸，却让她忍不住心下十分惴惴。
　　“哼，终于醒来了，我道你是神游太虚去了呢！”
　　云湘子见她睁眼，忍不住便发难。
　　
　　“红罗，先把衣衫穿好……”
　　秦南琴忽然出声，看着红儿因为浑身的湿冷忍不住颤抖，心下不忍，取过一件弟子的外衫，将红儿严严地包裹住。她的神色复杂，却终究是摇了摇头，转身对云津子道：“掌门师兄，我看……还是先让这孩子回去仙霞峰休整一番，再审问也不迟……”
　　
　　“那怎么行！”
　　云湘子当先叫了出来，黑胖的脸上满是急怒之色，“秦师妹，你怎地如此袒护这孽障！她私入禁地不说还害死了怀岚，如今怀月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你却还要我不要立刻审问这小贱人？”
　　
　　“怀岚功夫不弱，红罗不过才十四岁，若论技艺，她断没有那样的本事让人化成一滩血水！你办事不追根溯源，就一味地妄下结论，怎生能够服众？”
　　
　　“呸！我早已探查过了，那道秘门并无破损……”
　　
　　“师弟！”
　　耳听云湘子说话渐无分寸，云津子重咳一声，对殿中侍立的几名弟子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出去。”
　　
　　待几名弟子躬身领命出去，却忽有人从殿外疾步而来，正是云湖子。
　　
　　秦南琴忙走上前去，问道：“师兄，怀月的情况怎样了？”
　　“……”
　　云湖子摇头，握住妻子的手，上前对云津子道：“怀月那孩子的命算保住了，只是似乎受惊吓过大，一睁眼便疯疯癫癫地乱喊乱叫……”
　　“无妨，师弟，且将他带来吧。”
　　云津子语气沉沉，视线再投向红儿，却更带了数分的探究之色。
　　
　　红儿几乎便要被他犀利的眼神刺伤，她低下头去，脑中一片混沌，忍不住思索之前发生的事情。可是回忆只到那片黑漆漆的竹林便戛然而止，方才云湘子所言，怀岚已死，怀月痴傻……这两名师兄她平日里俱无交情，怎地事情忽然变成了如此情景？
　　
　　脑中仿佛有一锅乱粥浆糊，任凭她敲破了脑袋也再想不起半分因果来……
　　
　　“救命！救命啊——别杀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说话间怀月已被两名弟子抬了进来，他一进入殿中甫一看见跪在殿中的红儿，立时忍不住骇然大叫起来！
　　
　　破音的凄厉喊叫听来竟让人毛骨悚然，怀月坐在地上惊恐地在地板上向后退行着，身下竟然带出一道腥臊的水渍，原来竟是心中太过害怕，竟然导致失禁！身后粗大的殿柱阻挡了他逃跑的路线，怀月反身抱住了那殿住，瑟瑟地发起抖来。那样惧怕的模样，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众尊长忍不住皱眉，云湘子阴声道：“好啊，如此情景，怀岚如果不是这孽障杀的，又能是谁？难道他一时想不开，自己跑去禁地自杀么？”
　　
　　“师兄莫急，我们不妨听听红罗有何要说的。”
　　云湖子转过身来，平素温和的面容上却也有着少见的严肃神色，他道：“孩子，你可有什么要说的，不妨一并都说了出来，切切不可有半分的隐瞒。”
　　
　　衣襟上的水珠沉甸甸地滴了下来，在红儿的身侧聚成了一道小小的水洼，她原本是一头雾水，然而从云湘子与秦南琴的争执间她也听得明白了几分，怀岚与怀月私入禁地，怀岚不知为何身死，怀月也受了惊吓成了这种模样……而看起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她红罗！
　　
　　喉咙干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垂下头，将事情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她在林间晕倒之后的记忆，却是半分也没有，短短几句便将事情经过叙说完毕。
　　
　　她的话音落下，殿中便再次安静起来，唯有怀月瑟瑟发抖的时候，上下牙关碰撞的“嗒嗒”之声，让人听来不知是何感觉。
　　
　　“红罗，那之后的事情，你当真半分也记不起来了么？”
　　秦南琴温声问着，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万分的狼狈，却更是万分的无辜。
　　今日天将明之时禁地之处忽然有异动，她与云湖子忙从华竹峰赶了去，却见云津子和云湘子带着几名弟子也都在那里。红罗被他们从禁地的深处带出的时候，衣衫凌乱不整，而怀月早已昏死过去。
　　
　　据说弟子来报，昨日晚饭后便不见了怀岚怀月，如今怀月已被找到，那么怀岚……禁地深处的那一大滩粘稠血水，当真便是他的“尸骨”了。
　　
　　想到这些，秦南琴转头看了看尚在沉吟中的云津子，忍不住又对红儿道：“你莫要有任何的顾虑，说出来，掌门人一定会给你做主。”
　　
　　贝齿咬住干裂的唇瓣，红儿的口中尝到了几丝血腥味道，想起幼年之时那曾经逼迫她喝人血的凶恶老道士……破庙里那一夜，至今回想起来，她总觉得像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魇。若不是鹿子麒将她带离了那破旧的神庙，她怀疑自己就要在那场噩梦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曾在事后问起鹿子麒当夜的情形，而他却只笑笑说那老道士害了那么多人命，庙中仙佛显灵将他除去。那时她年纪小，对于那样的事情问过便也罢了，年岁渐长，记忆也越发模糊，破庙的一切便像是一场糊糊涂涂的噩梦，她从来也不愿想起。
　　
　　只是今时今日……难道旧事又重演了？
　　
　　“弟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咬着唇，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众人一见她面上神色，只道是真的有内情。
　　
　　“红罗，你当真什么都不愿说？”
　　云津子眯眼，满是皱纹的脸上俱都是严厉之色。
　　“弟子不知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说的弟子方才已全部说了，那之后的事情，弟子确是半分也不知道了！”
　　红儿有些急切地跪直了身子。
　　
　　“既然如此……”
　　云津子顿了顿，道：“不论如何一条人命因你而亡，现在怀月已经成了个痴傻的废人，青云山门中不能留你这样的祸水。现下便废去你在青云山所学的功夫，然后你自去戒律堂领罚砍掉一只手掌，然后就速速下山去吧。”
　　
　　红儿闻言大惊，只愣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掌门师兄！”
　　秦南琴叫道：“红罗不过十四岁，废去她功夫之时筋脉必然大损！这样的小孩子，你叫她怎么承受那样的痛苦？！”
　　
　　“师兄三思！”
　　云湖子性情素来温和，他夫妇两人这些年早已将乖巧的红儿当做自家孩儿一样看顾，忍不住求情道：“红罗小小年纪，若是被砍去手掌再赶出青云山，她下山后如何生存？”
　　
　　“师弟师妹还真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云湘子冷哼一声，又道：“她本就是杀人凶手，掌门师兄已念在往日情分上饶她一命，你们二人如此卖力为她求情，难道是还想让这个孽障留在青云山，继续为非作歹么！”
　　
　　“我意已决，莫再多说了。”
　　云津子挥挥手，这女娃当真是命格凶煞无比，当初一念之差同意云渊收她为徒，将她留在青云。可是如今门中已有因她而起的死伤，好在那秘门并未被破坏……只是若当真还长留她在此，说不定有一日青云山数百年的基业便要毁在她的手里！他身为一派掌门，断然不能冒这个险……
　　
　　云湘子见势，忙唤来两名殿外弟子，一左一右攫住红儿，便要将她拖去戒律堂受惩。
　　
　　“慢着！”
　　那原本跪在地上的苍白少女猛然出声，奋力挣开了身侧的人，站起身来直视着面前的众人，那两只大眼睛竟然亮得异常，原本苍白少却血色的脸容上，竟因为怒气而衍出淡淡的红晕。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掌门师伯身为一派之长，便应当明察秋毫！空有百余年的修为，为什么不将此事彻查清楚？难道天下第一的修仙之派，就这样对待门下弟子吗！”
　　
　　她这一番话语脆生生地有若明珠坠地，云津子猛然变了面色，云湘子怒吼一声，“好大的胆子！我现在就毙了你！” 
　　话音一落，他矮胖身躯立时箭一般地窜出——
　　
　　只是眨眼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有如大鹏疾掠而来！那样狂猛的气劲不但接下了云湘子势若雷霆的一掌，更将他矮胖肥壮的身子震掠得重重撞在殿中的粗大柱子上！
　　
　　他挡在她身前，流云一样的白色广袖垂了下来，轻柔地包卷住少女纤瘦的身躯。衣袖挥动之间，一本被撕去了封皮的小册子从他的左袖里窜飞而出，“啪”地一声重重打在了缩在柱旁的怀月脸上。那一击力道甚大，怀月的半边脸颊登时便红肿起来。
　　
　　怀月立时便向杀猪一样地叫了起来，几颗混着血的断牙从嘴里掉出来，落在那被摊开页面的小册子上。于是这殿中的所有人便看见，那沾上了怀月口中滴下的血水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册粉艳生动的春宫图。
　　
　　“这是我在禁地里找到的。”
　　云渊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只要细细去分辨，便可以寻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波动。
　　他说完，冰冷的视线像寒冰凝成的锋利箭矢，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冷冷地扫向还在呜咽发抖的怀月。
　　
　　薄红的唇角一并，一开——
　　“畜生。”
　　
　　
 
作者有话要说：师父出现了~~~~灭哈哈~~~~




初癸 
　　怀月因着被那本小册子狠狠掴了脸颊，一时竟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殿中众人看清了那册子上所绘的图样，大殿里一时便再没有声音。
　　
　　白色的暗纹广袖包裹住了少女纤瘦的身子，云渊回过头去，微敛的黑眸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小弟子。
　　她垂着头，披散的乌润黑发因为水湿而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肩上，眼角儿上凝了一滴晶莹，颤颤巍巍的，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小弟子，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冲撞掌门，若不是他赶来，那云湘子真的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毙了她！
　　
　　可是幸好他来了，还好……他来了。
　　
　　方才泼在身上的水寒冷非常，红儿已经细细地抖了起来，身上的水渍沾湿了云渊的袖子。她知道他在看她，可这会儿，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抬头看他。
　　方才在大殿上被人泼醒的时候，她满身的衣衫料峭狼狈，几乎难以蔽体，禁地山洞里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可是心中隐隐约约地觉得后怕。
　　
　　看着她的小脑袋垂得几乎便要点到胸口，浑身湿透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云渊忽然出声：“随我回去吧。”
　　
　　他说得缓慢，却当着殿中所有人的面打横抱起了她瘦小的身子。
　　
　　“慢、慢着！”
　　云湘子捂住气血翻腾的胸口，黑胖的脸此时已涨成猪肝一样的紫色，“云渊！你、你竟然阻我替青云门清理门户，公然袒护这孽障！”
　　
　　“红罗是我云渊的嫡传弟子，奖罚惩戒，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何时……又需旁人多此一举了？”
　　他背向着众人，因此没有人可以看见，那双平素里波澜不兴的湛黑双瞳，此时隐隐便有疯狂的疾风骤雨汇集。
　　“你！就不怕多行不义，他日遭受天谴报应么！”
　　
　　“天谴？报应？”
　　云渊的脚步不停，那张如霜如雪的冷俊面庞上却显了从来未有的叛逆之色，他的语声冰冷，吐出的话语骄狂桀骜——
　　“那么，就请你拭目以待我师徒二人遭天谴报应的那日吧。”
　　
　　**
　　
　　殿外的强烈阳光晃了眼，红儿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似乎脑海中清明了几分。她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疼痛，那种陌生的，不知名的疼痛让她没由来地害怕，所有的事情都像做梦一样的在脑海里闪现，她是真的很害怕，那样由内而外的莫名恐惧，终于汇集成一声低短的哀哀呜咽。
　　
　　云渊横抱她一步步地离开了那座冰冷的大殿，步下高阶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怀中那一副瘦伶伶的少女身躯，紧紧地偎依在他的胸膛……仿佛被吓到的小小生灵，终于被全心信赖的那个人拥入怀中的时候，才能放肆地宣泄所有的恐惧。
　　
　　“小师妹……”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红儿却闻言一震。她勾缠住他项颈的细瘦手臂紧了紧，却将头埋得更深。
　　
　　“师叔，师妹她……可还好？”
　　语声恳切，蓝衫的青年执拗地问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云渊的身后。
　　
　　“多谢……师兄关心。”
　　红儿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了一声。她的嗓音有些低哑，听起来竟是分外地优柔。
　　
　　艳美的面容上满是自责之色，怀镜急道：“小师妹！你莫生我的气，是师兄的不是，没有尽早找到你，害你受了那许多苦楚和欺辱……”
　　
　　红儿低声应着，“不关师兄的事。”
　　“可是我……”
　　
　　她再是不济再是蠢笨，因着怀镜的话，此时也已能大略猜出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逃避一样地将耳朵贴上云渊的胸膛，她想用他沉稳的一声声心跳掩去怀镜的话。
　　
　　“师父，我们回去好不好……”
　　她央求着，细白的小手轻轻揪住他的领口。
　　
　　云渊没有说话，但抱搂着红儿的手臂却紧了紧。一道银芒破开罡风飞临两人身侧，他抱着他的小弟子上了去，只是一个转瞬，便消失在了青云山的数峰之中。
　　
　　唯余站在殿前的人，仰首看着那风卷云舒的天际，那里重云皑皑，满目的模糊。
　　而后，他静静地垂下脸来，那一张俊美无匹的脸上，再不知是什么表情。
　　
　　**
　　
　　回到仙霞峰的时候，红儿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眉头紧蹙着，不知道她的梦里头有些什么……云渊将她合衣放置在榻上，怀抱清空的刹那，他竟没由来地觉得一阵空虚。
　　
　　他悚然惊动，这种感觉……当真极其陌生。
　　
　　然而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却是着了魔一样，替她拨开覆在颊上的那一头青缎似的乌发，露出雪白小巧的贝壳耳朵，滑过她沉睡的脸颊，他的指腹竟然不经意地沾染到了她滚落的眼泪，他便又是一震，倏然便微微抬了头瞧着她。
　　
　　雪颜如霜，唇若娇花。
　　她垂拢的扇睫在眼下投映出小小的阴翳，那温热的眼泪，是淡淡的两行，顺着匀称的脸颊无声无息地蜿蜒着，一行短短，无声地落入她的竹枕，一行长长，苦涩地汇在她软嫩的唇角。
　　
　　他像被那两行清泪蛊惑了一样地再次伸出手去，用温热的掌心熨帖她的脸颊，似乎想要为她驱散梦中的噩念与苦涩。
　　
　　“师父……？”
　　
　　感觉到脸颊上的温柔触碰，她忽然撑起身子睁开了眼来看着他，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是水蒙蒙雾漫漫的，像裹了一层湿润的薄纱。
　　她看不真切他，他也……将她看不真切。
　　
　　只是这样呢喃着，那只有些火烫的小手胡乱地摩挲着，寻到了那袭白衣的一角，她攥紧了他的衣衫，似安心，似迷恋地悠悠叹了口气，说什么也不肯再松手。
　　
　　他再不像往常那样挣开她，动作轻缓地挨在床沿坐了下来，由着她攥住他的衣袖，宝贝一样地拽在胸前。
　　
　　不知什么时候天便黑了，云渊依旧坐在外蹋上，敛眸看着红儿。她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但是却依旧不安稳，
　　
　　“我没有……”
　　“师父……”
　　“救救我……”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从她口中逸出的那些只言片语，无一不透露着满满的软弱……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眼角的泪珠儿便又滚了下来。眼皮酸涩又沉重，她睁不开眼，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些委屈，所以只好选择哭泣……
　　那是最直接的方式。
　　
　　她一直在无声的流泪，像一朵几乎就要因为寒冷而枯寂的孤芳。他动作轻柔地抱起她，伸手拍抚摇撼着，似乎想要安抚她的不安。她细致的眉全蹙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额心的朱砂一点，像她的眼泪。
　　
　　云渊忽然便无声地笑了笑，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却被她闭着眼慌乱地捉住了，死死地按在胸口，珍而重之的。
　　他笑不出来了，被她捉住的掌心下，是她尚且稚嫩幼微的柔软胸房，以及……那一颗汩汩而动的心。
　　
　　怜惜不知是从心底的哪一个角落长出来的藤蔓，将他密密地交织纠缠地包裹了，该拼死顽拒，可不知怎么，面对那样毫不留情的占据，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甘之如饴。
　　视线落在她因为发热而显得干燥的红唇，那里不知何时迸裂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有些微的血丝渗了出来，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微微倾了身，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去尝一尝她唇上的鲜血，是不是如同他设想的一样，甜得让人惶恐。
　　
　　他屏息看着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一颤，两颤……而后他俯首，那一吻，终究是落在了她额上的朱砂。
　　
　　但她身上是滚烫的，在他的怀里只老实了一会儿，便开始挣动着，鼻息粗重慌乱，她闭着眼，过了半晌，竟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红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黑沉混乱的梦境里，有人语声温柔地询问着。
　　
　　她的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下腹也在一阵阵地发冷坠痛着，那种尖锐揪拧的疼痛混合着异样的温热，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红儿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汗湿的小拳头紧紧攥了手心里的那片衣衫，含混地道：“肚子……好疼……”
　　
　　……肚子疼？
　　云渊微微一愣，腿上却猛然觉得一阵濡湿……他低头，却见她的小臀下，雪白衣衫上，那一片深红已是慢慢地晕染开来……
　　
　　这丫头……
　　云渊禁不住错愕，那一张平日冷然不苟言笑的俊脸上，居然染上一道极浅的晕红。他想将她放在榻上，岂料衣角却被她拽得更紧，无奈之下，他微侧了首向竹窗外那一抹黑影，轻唤道：“来帮帮我。”
　　
　　语声出口，窗上的黑影倏然就消失了，半晌之后，一个小小人影推开了竹舍的门扉进了来。月光洒她的身上，竟是一个差不多同红儿一般年龄的女孩子。
　　她穿白璧色的可爱裙装，脑后耳旁的双髻各分了一缕青丝垂了下来，一双凤目微挑，她的脸上俱都是不甘不愿的神色，小嘴撅着，似乎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过来。”
　　云渊向她轻轻招手，小女孩走上前来，上下扫了一眼，便似已明白了状况，抱了胳膊道：“她这是来了癸水，你不会以为她是受伤了才流血吧？”
　　
　　“……我自是知道，”云渊闻言略感尴尬，微微摇头道：“所以我才拜托你……”
　　“好了好了！”
　　女孩挥了挥手打断云渊的话，语气粗鲁，但却似怕吵醒红儿，刻意放轻了声音。接着驱赶一样地对他道：“你去弄干净自己，这里交给我就是了。”
　 

洇梦与麒麟

　　红儿不知道自己究竟醒醒睡睡了多少时日，初时的一段时间，她只觉得肚子疼得要命，只好蜷缩成小小一团，但那疼痛并未减少半分，后来不知为何，身上便觉得暖融融的一片，这让她浑身安适，之后便放心地陷入睡梦。
　　
　　再次回复几分知觉，她想要睁开眼来，但眼前光晕罗叠，却是分毫的东西也看不清楚，有时觉得有人在耳旁絮絮地说些什么，她努力去听，却也听不分明。想要爬起身来，却觉得身子一忽轻一忽重的，一会儿冰冷，一会儿又火烫得不行。当真是百般的难过，一颗心兜转来去的，不知落在何处才是安生。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在黑暗里已经独自行了许久，脚下忽地觉得一阵阴湿，耳中竟然听见了涛水的微鸣。
　　难道……她不知不觉中竟下了仙霞峰，来到了海岸之旁？
　　
　　红儿一时十分纳闷，脚下虚虚浮浮，她却忍不住又向前跑了十几步，停下步来，便觉得整个脚背都已经泡在了水中。那水冰凉阴冷，叫她怔怔地打了个寒颤。
　　
　　周围的空气陡然便像铅水一样沉重了起来，红儿被那种沉重的异样气氛惹得呼吸粗重了起来，她深深地努力呼吸，妄图摆脱这种沉重。
　　
　　远远的，黑暗之中腾起一片阴冷的辰光迅速地向她侵蚀而来，死寂的迷黯里竟然隐隐有了铁马兵戈的杀伐兵气！
　　
　　仿佛突然盛开在黑夜中的艳阳，不远处的黑幕之中，陡然有两簇燃烧的火焰配着沉重的踢踏之声悠悠地近了——
　　水花随着它的动作迸溅起来，四只马蹄一样的蹄掌之旁分生着几只漆黑得发亮的小羽翅，健美修劲的兽身覆盖着黑色的坚硬鳞甲，映着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微光，它露出雪亮獠牙的唇畔有火红的髭须，比火焰更招摇璀璨的，是那颗大大的兽首上一双湛亮如鎏金的铜铃眼眸，飞扬的火红须发之中，生出一双雄鹿一样的美丽质角。
　　
　　这所有的一切不是人间任何一种兽类可以同时拥有的！
　　它、它是——
　　麒麟！
　　这头美丽又奇异的野兽，竟然是一只麒麟！
　　
　　红儿瞠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有着百般凶恶模样的异兽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前，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瞳睥睨着，她简直就要在它的眼神里颤抖起来！
　　
　　一人一兽对视着，仿佛这黑暗里的时光从来便就是停止不动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就连那原本从空气中飘来的远远的杀伐之声都已经消失不见的时候，那只黑色的麒麟忽然就有了动作。
　　
　　它向后退了退，覆满黑色的蛇鳞一样鳞甲的两只前腿，就在那膝头一弯的动作里，无声地向着面前张口结舌的少女……跪了下来。
　　
　　“啊——！”
　　红儿低呼一声，急忙后退了几步，双手连连乱摇，叫道：“你你你你不要跪我！”
　　她口中乱叫着，慌忙又跑上去，在那只异兽的面前手忙脚乱地比划着，“神兽向我下跪，岂不是要折我的寿！我不要那么早就死啊啊啊你快起来！起来呀！”
　　
　　她着急地伸出手，去握那两只粗壮结实的兽腿，却不料那黑色的鳞甲竟是锋利得不亚于刀剑，痛呼声里，竟将她的两只手割出数道血痕！
　　手上的伤口立时便涌出鲜血，红儿想也不想，低头便去吮手上的血水。那麒麟喉咙之中陡然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站起身来向她逼近了一步！
　　
　　红儿着实骇了一跳，将双手迅速负在身后，边后退边叫道：“你想做什么？！”
　　“呜嗯……”
　　那麒麟在喉间咕哝了一声，红儿自然听不懂，但见它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忍不住小小声地试探着说道：“你……想喝我的血？”
　　
　　麒麟瞪她，不置可否。
　　“啊……难、难不成你饿了想吃我的肉？”
　　“那可不行！”
　　红儿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只是她的手脚费力地摆动了几下，立时便发现自己在做徒劳的动作——那麒麟早已叼住了她的衣领，粗重的鼻息喷拂着她的鬓发，雪白的獠牙离她粉嫩的脖颈当真是十分的近。
　　
　　“哎哎！我、我不跑便是了，你……你别咬住我啦！”
　　她哀求着小声道。
　　麒麟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牙关一松，便放开了她。
　　
　　红儿转过身来，伸手摸摸自己的颈子，抬眼看看那麒麟似乎真的并无半分恶意。她一时心中好奇，抬起小手想要摸一摸这头奇异又美丽的野兽。无奈她身量不够，踮起了脚尖奋力去摸，也只堪堪触到了它满是髭须的坚实下巴。
　　
　　麒麟见她费力，硕大的兽首便低了下来，红儿一笑，小手触在它隆起的狮鼻上，一时只觉得湿湿凉凉的，而这头庞然大物似乎觉得被她柔软的小手抚触得十分舒服，竟然亲昵地用鼻子去挨蹭她绵软白皙的小掌心。
　　
　　被它喷出的温热鼻息弄得手心一阵痒痒，红儿“呵呵”地笑出声来，一手搔弄它粗壮的脖颈，一手轻轻拍了拍它的鼻子，笑道：“喂，你这大家伙，叫什么名字呀？”
　　
　　她一语出口，陡然觉得那麒麟身子一僵，那些髭须一根根地就像针一样的几乎要立起来，唇中獠牙龇出，铜铃那双大眼居然都在片刻间怒瞪了起来！
　　红儿吓得一动不动，立时便被那麒麟叼住衣角，昂头轻轻一甩，便将她甩在了它的背上！红儿慌忙抓住它的鬃毛，耳中却听一道悠然的男嗓带着嘲弄的语气响了起来——
　　
　　“怎么，你竟连黑火麒麟都不认得了么？”
　　
　　红儿原本伏在麒麟的背上，闻言却是一怔。
　　
　　黑火麒麟……
　　她曾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名字？
　　红儿苦苦思索，皱着眉头抬起脸儿来，便见前方不远之处，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半副面具黑色的面具掩去了上半张脸，美好的唇形微微勾起，他的唇角似笑非笑，“发什么愣，你不记得我么？”
　　“是你！”
　　红儿大叫一声，“上一次我在东海上遇险，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她在麒麟背上支起了身子，又叫道：“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谢谢你呢！”
　　“你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看不得你沦落至此狼狈境地。”
　　那男人说着便嗤笑一声，又续道：“瞧你那副可怜的样子，当真是让我实在瞧不起呢……”
　　
　　“你……”
　　红儿张了张嘴，明明他吐出的话语包含着那样显而易见的鄙夷之情，她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脑袋里雾煞煞地一团，“你……到底是谁？好歹、好歹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么……”
　　修长的手指抚上自己面上的半副面具，面具之下的神色莫辨，他迈步向她走来，岂料黑火麒麟已然从喉中发出低低的吼叫，似乎在警告着眼前的男人不要再靠近过来，奈何那男人竟似未将它的凶相看在眼里，竟是半分也不惧怕这只凶兽一样，迈步又上前几步，道：“你当真半分也不记得我了？”
　　
　　“记得你什么？”
　　红儿攥紧了麒麟的鬃毛，细致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追问道：“我该记得什么？”
　　
　　“呵……”
　　他哂笑着，“你确实半分也不该记得！”
　　语声一落，修长高大的身躯竟然无端腾起在半空，笔直地向着麒麟背上的红儿冲来！
　　
　　红儿心中陡惊，□的黑火麒麟嘶吼一声四蹄一迈便也腾空而起，它的吼叫声里似乎还夹杂着铁甲长戈的呼啸，直震得红儿脑中嗡嗡作响，额间生疼。它火红的猎猎长鬃像倾泻的流水一样飘荡开来，昭显着它狂放的怒意，一团团黑红色的耀目火球就像怒火一样袭向了半空中的男人！
　　
　　只见那人不知如何巧妙地九转腾挪，竟然一次一次避开了那些巨大的黑色火球，面上噙笑，竟似不将黑火麒麟看在眼中。
　　
　　红儿却直看得心惊胆战，若是被那燃烧的怒焰沾上，岂不是连血带肉都要被烧成一团黑炭！她心中害怕，一双手紧紧揪住了麒麟的鬃毛，忽地麒麟怒吼一声，被那男人惹得怒火更炽，红色的须发鬃毛在那样的吼叫声里陡然像火焰一样地燃烧起来！
　　
　　掌心被灼，红儿惊叫一声却是再也抓不住那麒麟，歪身从那异兽的背上直直摔了下去！腰肢忽然被人紧紧一勒阻住了下坠的猛烈势头，她想叫也叫不出来，一口气闷在雄间一张小脸憋得血红。
　　
　　“怎地如此没用，每次都要我来救你么？”
　　那人一手抄抱住她，嘴里笑着又道：“我对你有那么多次活命之恩，你该以身相许报答我才是。” 
　　
　　“你说什么！”
　　红儿好不容易匀了气息，忍不住挣动着叫道：“快说，你到底是谁！”
　　
　　墨染的黑眸不由泛起一丝笑意，他低头向她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竟让她觉得无比的熟悉，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抓了一下，让人有些疼。
　　
　　“吼——”
　　黑火麒麟的咆哮唤回红儿的心志，那头愤怒的野兽呼啸地携裹着烈焰，排山倒海地奔腾而来！那人看起来却不慌不忙，蓄满了力道的臂膀缓缓抬了起来，怒张的五指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竟硬生生阻住了那势如奔雷的麒麟！
　　
　　他怒张的五指堪堪握在了黑火麒麟的鼻梁上，指头像锋利的鹰爪楔入了麒麟的血肉！黑色的滚烫液体从伤口滚滚而下，有数滴飞溅在红儿的脸上、唇上。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瑟缩了一下，却忍不住舔去了溅在舌上的黑色血液。
　　
　　麒麟怒号着想要摆脱那人的指掌，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摆动着，却奈何那人狞笑着却怎生也不肯松手。
　　“放开它！你放开它！”
　　她尖叫着踢打男人，却被他有力的臂膀禁锢在胸前，“你还想不起我是谁么？”
　　
　　他的笑容不变，指下却加重了力道，她看见麒麟怒睁的眼睛里瞬间有迸裂的血丝！
　　“我不管你是谁！快放了它！”
　　
　　他的铁掌牢牢擒握住红儿的双腕，她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他颈根！牙关用力，她在麒麟的嘶吼声里紧紧咬住了男人的脖子，腥血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起先她知道自己只是为了救那只黑火麒麟，到后来……她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渴望着他滚热腥稠的鲜血，还是别的什么……
　　
　　腕上忽然像针刺一样疼痛难忍，她迫不得已张开了口，却见那道被她咬出的伤口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那人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手中骤然施力，“你若还想不起我是谁，今日我就在你面前杀了它！”
　　
　　冰冷的语声里掺杂了麒麟垂死的刺耳嚎叫，它的四蹄在虚空里疯狂的刨蹬着，黑色的血水糊盖了那双金铃儿一样的圆圆眼瞳。周身的浓烈火焰似乎因为麒麟生命的消逝而渐渐弱了下去，吼声陡然再次拔高，像是临死之前最后的哀鸣——
　　
　　“渊狩！”
　　破碎的语声夹杂着凄惶破口而出，少女苍白的脸容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并非从自己的嘴里发出。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个名字喊出的顷刻，心底里蒸腾而起的浓烈杀意和哀伤……到底是因为什么？！
　　
　　“很好。”
　　名为渊狩的男人绽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与此同时，那一只垂死的黑火麒麟便在最后的哀鸣里化成了点点银色的星屑。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冰凉的风，扶摇而上，消失殆尽。
　　
　　他沾满了黑色血浆的大掌擒住红儿小巧下巴，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留下一道痕迹，迫得她近了前来，“说说看，除却我的名字，你还记得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她发疯一样地尖叫着，却摆脱不了他的蛮力，本能地张口呼唤——
　　“师父救我！师父！”
　　
　　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渊狩的脸上便显了狰狞的笑意，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柔缠绵——
　　“唤他做什么，你就不怕我连他一起杀了？”
　　语声未落，刀剑刺入血肉的钝响在他的胸间闷闷地响起……
　　
　　云渊清风一样的嗓音仿佛夹杂着幽冥的霜雪，“放开她，渊狩。”
　　“你果然还是来了。”
　　渊狩一滞，胸前贯穿而出的霜冷利剑上，映出他满不在乎的笑容，钳制住红儿的手却握得更紧，她细瘦的腕间便露出了青紫的颜色！
　　
　　“师、师父……”
　　眼眶里的潮湿终于坠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站在渊狩身后的云渊，白衣冰染，在黑暗里竟然散发着微微的柔润光芒，身影颀长，俊美有若神明。
　　云渊执剑的手很稳，然而视线却半分都为投注在红儿的身上，渊狩张狂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抖动，透胸而过的锋利剑刃便因着这样的动作切割着他的血肉，带出更多的鲜血。可他却似混不在意，狂笑声里右手并指如刀，只是侧首的瞬间便斜飞而过，削去了云渊的头颅！
　　
　　她看着迸飞的鲜血从那副失去了头颅的腔子里欢喜地一涌而出，眼前是一片淋漓的鲜红。她想拼命地尖叫，想要张大了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叫，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再也发不出半分声响。
　　




君如故

　　“师父——！”
　　破碎嘶哑的呼唤发自醒来的红儿口中，她大汗淋漓地猛然坐起身来，薄软的小衣粘贴在她玲珑娇软的身段上，勾勒出少女稚嫩的曲线。
　　
　　她的手还在发着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她探手捂住心口，想要慢慢地放缓呼吸，但仍旧可以感觉到一颗心仍旧因为梦中的可怕场景而剧烈鼓噪着。
　　
　　那个叫做渊狩的面具男人，他、他竟然斩下了云渊的头颅……这样的梦境实在太可怕了！
　　红儿只觉得背脊上的冷汗还在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抬手抹去额上的湿冷。她是躺了太久了，双脚双腿虚软无力得很，过了半晌这才勉力站起了身来。
　　
　　房中的桌上放着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红儿走上前去，青瓷的托盘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笺子。红儿好奇，忍不住展了开来，那上面，赫然是怀镜瘦挺劲拔的字迹——
　　
　　小师妹，桌上的糕点是我托秦师叔亲手做的，等你醒来，一定要尝一尝。
　　
　　原来是怀镜师兄……
　　红儿无声地笑了笑，他总是知道女孩子对这些精致可爱的小玩意儿毫无抵抗力，待她可以下得峰去，一定会好好地谢谢怀镜师兄的一番好心……
　　
　　“喂！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小贼，居然敢混上我青云山来？！”
　　女子娇脆的怒喝之声陡然在门外响起，红儿闻声皱紧了眉头，那个声音——显然是霓裳。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是混进来的！”
　　一道男嗓忿忿地十分跋扈，显然不甘示弱，“都跟你说了老子是有要事，你这臭小娘莫多事！从山下一路打到山上，你还没领教够小爷的高招是怎地？”
　　
　　“你！”
　　霓裳显然未曾遇到过这样牙尖嘴利，口下毫不留情的“敌手”，直气得连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你嘴里不干不净地在骂谁？！”
　　
　　“骂谁？”
　　那男嗓一顿，继而“嘿嘿”坏笑了两声，好整以暇地道：“方才谁搭腔，大爷我自然就是骂谁咯……啧，让开让开，好狗不挡路！”
　　
　　令人兀自火爆争执着，未曾想竹舍的门便“吱呀”一声轻响，就那样缓缓地开了来。正午的阳光撒在门旁少女的身上，她的脸蛋清灵生辉，虽然泛着一丝虚弱的苍白，却难掩一身的通透灵韵，清甜又明媚。
　　
　　“啊，是、是你！”
　　她细声说着，病中的语气轻柔，声音却甜得不可思议，更透出真真实实的欢喜之情。
　　
　　屋前的青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忍不住咧嘴大大地笑了起来，露出那一口健康的白牙。
　　不是鹿子麒，还能有谁？
　　
　　只是七年时间过去，如今站在红儿面前的鹿子麒，早已不是当初羸弱的小小少年，身量抽长了，原本总是面色苍白的他，如今那一张俊脸上有着常年被阳光亲吻的肤色，宽阔肩膀，腰身劲挺，整个人看起来高大又结实。
　　只是那副暴躁的跋扈脾气，似乎并未有半点的更改。
　　
　　她看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目中难掩欣喜之色，打量着她春花一样姣好的面庞。红儿忽然便觉得自己的眼眶酸痛了一下，眨眨眼，她的手扶住门扉，笑着唤道：“鹿儿哥哥……”
　　
　　“臭丫头！”
　　鹿子麒嘴里吐出这三个字，早已大步流星冲了过来，有力的大手穿在红儿的肋下，竟一把将她举了起来，转起了圈圈。
　　
　　“小丫头，你过得好不好？嗯？”
　　他大笑着仰头问她，那样开怀的表情，显然极是高兴，“真是想死哥哥我了！”
　　
　　红儿被他弄得一时头晕眼花，可是心中也同样是十分欢喜，她与鹿子麒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幼时结下的情谊，在两人心中从来便不会轻易磨灭，她咯咯笑着，叫道：“我很好，很好！鹿儿哥哥快放下我，好晕！”
　　
　　“……不对！”
　　鹿子麒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大手探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剑眉瞬间皱成一团，说道：“你莫骗我，怎生身子骨这么瘦？青云山偌大门派，难道都不给门下弟子吃饱么？”
　　
　　他脾气上来，扭头就对身后霓裳叫道：“喂！你们是不是欺负我妹子来着！小爷告诉你，除了本大爷，谁都不许欺负她！否则通通掌嘴，拖出去打板子！”
　　
　　“我劝你别要如此骄横，这里到底是青云山的地方！”
　　“青云山又怎地？”
　　鹿子麒一番白眼，似是浑没将这天下第一的修仙之地看在眼里，“就是你八抬大轿来请，老子还不稀罕呢！”
　　
　　霓裳柳眉倒竖，冷哼一声，美目扫向红儿，不阴不阳地道：“真是不知羞，光着个身子就和野男人在那里搂搂抱抱！”
　　
　　“啊！”
　　红儿低叫一声，因着霓裳的话，才注意到自己原本身上只着了一袭小衣，竟就这样大咧咧地站在鹿子麒面前，当真是羞窘不已。她拂开鹿子麒的大手，“砰”地一声响，她竟是逃回竹舍去了。
　　
　　鹿子麒实在对着娇蛮女没有半分好感，他本是遵了师父柳斫的意思，前来青云山报信，岂料一踏上瀛洲岛，便跟一个年轻男人交上了手，他一时被激起了好胜之心，两人斗了约莫百来回合，功夫却是不相上下。
　　
　　那人忽然停了手，问明了他的来意，便放他上山，岂料到了半途又杀出这个刁蛮婆子来，他鹿子麒本不跟女人动手，怎知这小娘皮空长了一副好皮相，说话却恁是不客气，上来一语不和便动起手来，两人且追且打，一直让鹿子麒找上了仙霞峰来。
　　
　　“臭婆娘！”
　　鹿子麒回身就骂，“知不知道老子忍你很久了！”
　　他口中说着，早已捋起了袖子，伸手便要摸腰间的长鞭，“不服气就来打一场，小爷这次再不让着你……”
　　
　　他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骄蛮女忽然微微垂首躬身，道：“云渊师叔……”
　　“嗯？云什么渊？”
　　鹿子麒一怔，随即会意，转过身去，便见身后那个人白衣胜雪，清俊眉目间更是一派的霜冷，让人望之几乎便要通体生寒。
　　
　　来人正是云渊。
　　
　　“师父！”
　　房中的红儿匆匆换过了衣衫，忙开得门来——眼前的云渊好好的，同往日里一模一样。她偷偷地舒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弟子见过师父。”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扫向红儿的眼神带着几分隐然的关爱，“你身子还没好，不要乱跑。”
　　他的声音本就沉稳好听，这样关心的话语说来，当真是让人说不出的受用。
　　
　　“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她抬起头来，芙颜因为他的话而绽出甜笑。
　　
　　看着云渊冷冷清清的神色，鹿子麒心中忍不住嗤鼻，这男人果然同数年前一样，几乎半分也没有改变。一样的流仙广袖，一样的不食烟火，若说与当年有什么不同，也许是……他看向红儿的眼神。
　　
　　鹿子麒从第一次看见云渊的时候便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一块霜冷的寒冰，而更像是……一块遗世独立了数千年的古玉——寒冰还有被融化的一天，而玉……除非粉身碎骨，否则，难有半分改变。
　　
　　他一直记得，当年他同师父柳斫一起将红儿送来青云山的那一日，他站在仙霞峰的晨雾里，看向红儿的时候，他那双清澈铮然的眼眸，就像是望着一块普普通通的顽石——也许这世间万物在他的眼里，就同一块破石头没什么两样。
　　
　　可是从今时今日他再次见到云渊的这一刻……却不能这样肯定了。
　　
　　鹿子麒看了看身旁兀自仰着一张小脸儿望向师父的红儿，异样的感觉稍纵即逝，他有些怔忪，心中觉得自己隐隐地窥伺到了什么，却又快得一闪而过，让他无论如何也捉不住。
　　
　　转首看向鹿子麒，云渊淡淡问道：“你……是柳斫的徒儿？”
　　鹿子麒举手一礼，应道：“是。”
　　星眸微眯，云渊张口问道：“你师父叫你来青云山有何事？”
　　“这个……”
　　鹿子麒微微一顿，看了看红儿和一旁的霓裳，道：“烦请您带我去见掌门，我师父有重要事谴我禀告。”
　　




机锋暗藏

　　红儿躲在括苍峰广场之旁的一棵大树下，已经足足有一个多时辰了。她在这里等了多久，云渊便带着鹿子麒进去了多久。夏日日头毒辣，即使站在树荫之下，烈烈日阳仍旧晒红了她一张小脸。
　　
　　不知柳师父要鹿儿哥哥带什么消息来……
　　红儿暗暗思忖，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居然要他面见了掌门之后才能说呢？
　　说到掌门云津子……即使是在这样的日头里，红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在阴冷的大殿里，一脸阴沉的掌门云津子，冷冷地吩咐她前去戒律堂斩断一只手，而后叫她下山求去……
　　
　　还有那个矮冬瓜云湘子，若不是师父即使赶来救了自己，以云湘子的身手，她红罗一定就在那一日血溅三尺了！
　　狠狠咬了咬唇瓣，细白的手指抠在斑驳的树干上，红儿心中委实觉得，这一座她生活了七年时间的青云山……有时候不知为何，总叫人觉得冰冷死寂。若不是、若不是还有秦师叔夫妻与怀镜师兄那样的好人，她早已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而让她留下来的理由，自然，还有师父云渊。
　　
　　起初平平相处，她也会同所有人一样觉得这个男人冷清得要命，就像一壶永远也煮不开的冰山水，不会因为任何人变得温热或者沸腾，饮下去只会寒彻心扉，冷得让人忍不住从心尖就开始寸寸地结成寒冰。他看起来高高在上，不可亲近，若是广寒宫里的嫦娥肯让位，云渊也许是比她更适合住在那里的人。
　　
　　可事实上，他并不是同那张俊脸上的霜雪一样冷情。他对她的好，她一一都记在了心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见到师父，她的心里，总会有一只不听话的小爪子在搔挠着，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酥麻麻的痒，就会在心底慢慢地扩散开来。
　　
　　其实并不难过，却叫人不知该如何排解。
　　
　　红儿正胡思乱想之间，忽地被人轻拍了拍肩膀，她吓了一跳忙回过身去，原是鹿子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红儿探头望了望，并不见云渊的身影。
　　
　　“鹿儿哥哥，我师父呢？”
　　大拇指向身后比了比，鹿子麒回道：“还在里面啊。”
　　
　　“你究竟带来的是什么消息呀，这样神神秘秘的，还一定要见掌门去说？”
　　红儿忍不住撅嘴，光洁的额际划下一颗汗珠儿，鹿子麒抬手替她抹去了，大手摊了开，遮挡在红儿的头上，却不答她，反是道：“小丫头，管得恁是宽泛！我听说你先前大病了一场，日头这样热，我们还是莫杵在这里了，当心晒焦了你这张猴子脸呐。”
　　
　　红儿做个丑怪鬼脸，“你才猴子脸！”
　　“哎呦我的好妹妹，”鹿子麒架住她击来的小拳头，讨饶道：“我错了还不行么，快快，哪里吃食，快生带我去罢，一天一宿没有水米进肚了，饿惨了我的肚兄！”
　　“这个嘛……”
　　红儿面上显出几分犹豫的神色，片刻之后小手携住鹿子麒的大手，边走边道：“走走，我带你去华竹峰的大厨房吃好吃的去！”
　　
　　**
　　
　　其时已是午后，用饭的少年弟子们早就散去了。红儿领着鹿子麒去到华竹峰上，却听厨房之中传来隐隐的争执之声。
　　
　　“事情便到此为止，若以后再有什么风言风语穿到我耳中，莫怪我不给你们留情面。”
　　朗朗清嗓微带愠怒，似在警告着谁。
　　
　　“哼，她自己做得，就不许旁人说得么？”
　　“就是就是！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私下里总会有人拿出来说道说道，怀镜师兄，难道你还想禁天下人悠悠之口么？”
　　
　　“青云山收徒是为了让弟子静心悟道，将来得登仙途，这样的清净之地，怎允许有你们这样的污言秽语说三道四？！”
　　温润语声带了几分急切，似是有些动怒了。
　　“呿，要我说啊……”
　　
　　“好了！”
　　另一道娇脆女声猛地打断那人，“这事若是谁再多议，就是同我霓裳过不去！”
　　“欸欸，我们不过是好奇拿出来说上一两句嘛，霓裳师姐你别真的动气嘛……”
　　“就是嘛，霓裳师妹你莫生气，我们走还不行么……”
　　
　　话音一落，厨房之中便走出两三名蓝衫年轻弟子，神色间甚有几分狼狈之色，怎料一出厨房便见站在院中的红儿和一名高大青年，那三人面上登时无比的尴尬，忙一个个脚下抹油，仿佛身后有妖魔追赶一般，迅速地去了。
　　
　　红儿立在当地，一张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拉住鹿子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开，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
　　鹿子麒见她面色一时极难看，心中确是十分担心又不解，大手包住她的小拳儿，问道：“红儿，你怎地了？刚才那些人说的事情……”
　　
　　“没、没什么事情。”
　　她抬起脸儿来，勉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鹿儿哥哥……不如、不如我们去林子里挖笋子吧？”
　　
　　她说着，掉头便想离开，然而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去已是晚了，怀镜早已闻得院中有人声，同霓裳一道出来。
　　看见竟是红儿与鹿子麒，他面上神色微一怔愣，便大步过来，一张艳色娆娆的俊美面庞上挂满笑容——
　　
　　“小师妹！鹿少侠……？”
　　“呃……”
　　红儿忍不住蹙眉，顿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小声道：“怀镜师兄……霓裳师姐……”
　　“小师妹，你二人怎地会一起来这里？鹿少侠，你不是有要事要面见掌门的么？” 
　　
　　“嘿嘿，我该转达的事情都办妥啦！”
　　鹿子麒甚是豪爽地拍了拍怀镜的肩膀，俊目瞥了眼怀镜身侧的娇艳佳人，“兄弟，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可惜有些人嘛……明明是师出同门，那人品差得却还不是一般二般的呢……”
　　
　　霓裳忍不住挑起一双柳眉，轻易便被激起了怒火，“喂！你指桑骂槐够了没有！”
　　“臭小娘，老子自说老子的，你急个毛！”
　　鹿子麒抱臂，闲闲地道：“要不是老子饿着肚子，非跟你再大战上三百回合，叫你这丑娘皮知道知道老子的厉害！”
　　
　　“好啊，姑奶奶今天便教训教训你！”
　　霓裳瞪圆一双妙目，柔荑扶上腰间的三尺青锋。
　　
　　她那腰上佩剑名为“艳魁”，剑鞘为东海紫鲨皮所制，剑柄镂刻花纹繁复艳丽，更镶嵌着数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珍珠，这一把剑端得是冷艳无比。
　　
　　“呦，居然是名满天下的‘艳魁’呢。昔年‘裴旻将军舞剑器，惊堂一虹动天地’，用的便是这宝贝……”
　　
　　“算你识货！”
　　尖巧的下巴昂起，霓裳扶剑得意一笑。
　　
　　鹿子麒口中“啧啧”有声，“只不过嘛……”
　　“只不过什么？”
　　霓裳一凛，直觉这痞子的狗嘴里一定吐不出什么好话。
　　
　　“也没啥。”
　　鹿子麒咧嘴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灿灿白牙，“……这等利器流落民间多年不知所踪，想不到现在竟然落在你这恶女手里。真是暴殄天物呀啊啊……”
　　霓裳直要气得头顶冒烟，拔剑便要劈死这个无赖——
　　“你找死！”
　　
　　“霓裳师妹。”
　　怀镜出手如风，修长五指不知如何变幻若兰花轻绽，盈盈拂过霓裳执剑的臂膀，她顿时竟觉右臂仿佛灌了铅水一样的厚重，软软垂下，若不是拼死握住剑柄，只怕那艳魁剑便要跌落在地上了。
　　
　　霓裳吃了这个暗亏，咬牙狠狠瞪了怀镜一眼，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手臂，只见他微笑道：“虽然午时已过，若是鹿少侠不嫌弃，就同我们师兄妹一起胡乱用一些饭吧。”
　　
　　“如此甚好！”
　　鹿子麒拍手笑道：“我来尝尝这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青云山，到底有什么样的仙家珍馐美味！”
　　说罢他老实不客气，拽了红儿便噔噔噔进去了。
　　“霓裳，一起进去坐会儿罢。”
　　他轻易地将她手中的艳魁还剑入鞘，唇角的笑容看起来满是真心实意，“你脾气如此坏，这样……不好。”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霓裳好容易按匀了呼吸，忿忿甩开怀镜的搀扶，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奇怪，撇唇又道：“还有，不要对我摆出一副说教的嘴脸。说到底你我不过同辈，等有朝一日，你当上了青云山的掌门人，再来教训我好了！”
　　
　　她嘴里说完，揉弄着犹自酸痛的手腕，转身叫道：“姓鹿的！赶紧把你那臭皮囊填饱，今晚来跟姑娘比个高低！”
　　
　　“……”
　　看着她离去的玲珑背影，冷漠疏离之色重又回到了怀镜的眼中，湛黑的瞳眸里，隐隐有山雨欲来的危险之意。
　　
　　**
　　
　　鹿子麒对华竹峰的饭菜赞不绝口，虽是全部素食，却仍旧让他吃得拍着肚子，直叫着“痛快”。怀镜全程坐在桌旁，他面上表情温柔，一双桃花眼眸打量着红儿清减了数分的身段与脸孔，柔声问道：“小师妹，你身体可是大好了？师兄给你送去的小点心，可还喜欢？”
　　
　　“唔……”
　　红儿嘴里嚼着饭菜，含含糊糊地点头道：“怀镜师兄，你平日里那么忙，不用拨冗去仙霞峰看我的，我现下不是好得很么！”
　　“你这傻孩子……师兄对你好，还不是应当的么。”
　　怀镜笑着摇头，大手罩上她的头顶，同少年时候一样揉乱了她的一头乌丝，满是宠溺的神色。
　　
　　“咳嗯，那个啥……”
　　鹿子麒似乎被饭菜噎到了，伸手轻推了红儿细瘦的肩头一把，道：“丫头，有没有茶水？”
　　“咦，不是就在你眼前吗？”
　　红儿斟满茶碗，递在鹿子麒面前。
　　
　　“咕噜咕噜——”
　　鹿子麒埋头灌水，只作未闻。
　　
　　黑眸掠过了然笑意，怀镜开口赞道：“鹿兄弟身手不凡，敢问师从何处？又因何与红罗师妹结识的？”
　　
　　鹿子麒放下茶杯，摆了摆手道：“我师父是个无名之辈，不提也罢。至于这个臭丫头嘛，是我随师父云游之时偶然救过她一命……嗯，就是这样。”
　　
　　他的话任谁听了也知道有些语焉不详，怀镜却只不动声色地“噢”了一声，又续道：“那么……鹿兄弟这次奉师命上青云山来，到底是所谓何事？”
　　“这个嘛……”
　　鹿子麒一顿，似是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只道：“想来过几日，你们掌门人一定就会说啦，我么……确是有些不方便透露。”
　　
　　“……哦？”
　　素来多情的瞳眸微微眯起，怀镜抱臂，拇指忍不住抵在唇下，道：“我平日里得萌师父看重处理一些青云山的大小事宜，今日看鹿兄弟上山之时神色凝重，道是应是有重要事情禀告掌门。恕我猜测，莫非鹿兄弟此行……与天下妖魔时时出世之事有关？”
　　
　　“哈，你可真是聪明。”
　　鹿子麒哈哈一笑，伸指弹了弹红儿的额头，道：“笨丫头，你这师兄真是聪明，怎地你跟青云山修行了那么些年，看起来还是笨得要死？”
　　
　　“呸呸，我又哪里笨了？”
　　红儿手中筷子倒转过来，使劲儿戳了戳鹿子麒，究竟是心下好奇，忍不住问道：“鹿儿哥哥，我师父也总被掌门人派下山去斩妖除魔呢，你快说说，你这次到底是来做啥的？”
　　
　　“其实……其实也没啥嘛。”
　　鹿子麒摸摸鼻子，“你们也知道嘛，如今世道不太平，大妖魔时时出世，祸害苍生。哼哼，还有帝京里那个死老头，整日里醉生梦死的……”
　　
　　他越说语气越是忿忿，大掌在桌上狠狠一拍，“天子昏庸不堪，奸佞当道，皇室颓糜，龙气自然衰微，世间乾坤之气骤减，加上边境兵荒战乱不断，中州当真是搞得民不聊生……每每想起，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鹿兄弟古道热肠，当真是侠义胸怀。”
　　怀镜颔首，又道：“我们修仙之士，在世人看早应是方外之人，不理红尘世事。可是如今世道……哎，他日若能得掌门准许，我定下山除魔，能为这天下重回清平出一分力也是好的。想来鹿兄弟随令师云游天下，不知可曾……去过中州最北部的焦阳郡？那里，现下是怎生的光景？”
　　
　　“焦阳郡啊……”
　　鹿子麒微一怔忪，似乎在回忆什么，继而点头道：“去是去过。只是……那焦阳郡靠近边境，这些年妖魔和战乱横行交织，这个偏远小郡内的几个村子早已没了人烟，一片死气，早已荒废没了活人。”
　　
　　“是么……”
　　身子一僵，怀镜低头笑了笑，脸上表情古怪，再不多言了。
　　
　　“师兄，你怎么了？难道是有认识的人住在那里吗？”
　　红儿从未见过怀镜那种表情，他素来只会风流调笑，就连生气也从不会大吼大叫，什么事情都只埋在胸中，可是如今他的脸上露出那样落寞的神色，当真是奇怪无比。
　　
　　“小师妹，你糊涂了么，我是孤儿，很小的时候便被师父带回了青云山的，又怎么会有故人在那里呢？”
　　他重新抬起头来，潇潇洒洒地笑着，又对鹿子麒道：“鹿兄弟，我那霓裳师妹与你约战今晚，我可有幸观战？”
　　
　　“嗳，你要来便来呗，到时可莫怪我欺负你家同门。”
　　鹿子麒嘴里开着玩笑，嘿嘿一笑，探手抚向围绕在劲挺腰间的漆黑长鞭，“我若不去，她还道我是个孬种呢！”
　　
  


比试 
　　夏风和熏，拂在少年人的脸上，柔柔的，像隐秘的意中人那带着甜蜜的全然爱抚，让人打从心底里痒痒的，却怎样也抓挠不着。
　　
　　鹿子麒抱臂站在人群中的空地上，侧首看了看红儿。她站在人群之后，个子小小的，似乎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力看见这里。
　　看见他探寻的眼神，她扬起小手挥了挥，脸上满是雀跃的神色。然后他便无声地笑了，却没让她近前来……等一下那刁蛮女若是不管不顾地，只怕会伤到那个小丫头。
　　
　　他扭头看看霓裳，那姑娘已是褪了午时所穿的裙装，此时一身白色劲装倒是让那一身的逼人艳色褪去几分，一张脸仍旧娇若芙蕖，这样的月色里看来，忽然就多了几分仙家之气。只可惜那志在必得的神情和傲慢眼神让大爷他看得很不爽，鹿子麒暗下决心，一会儿定要这姑娘吃吃苦头才是。
　　
　　他主意打定，便等着霓裳擦拭好了她的艳魁剑两人便过上几招，但那围观的一众年轻弟子想来已是等不及，有人便叽叽呱呱地聒噪起来。
　　
　　这些弟子们多是云湖子门下的小弟子，入门只怕比红儿还要晚一些，今日听说有人要与素来不可一世的霓裳师姐比试一番，这些弟子们天未黑便都聚集在了这一处小峰。
　　
　　“欸，那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居然敢和霓裳师姐比试呢！”
　　有弟子小声议论着。
　　“听说是个挺有侠名的江湖人，啧，倒是不知功夫如何，霓裳师姐那艳魁剑可不是吃素的，欸欸，你们见过霓裳师姐的剑舞吗？那可真是……”
　　
　　“剑舞有啥好看……”
　　一个女弟子微微撇了撇嘴，小声道：“我看那人俊得很呢，看他腰间缠着鞭子，倒是不知功夫怎样呢……”
　　“哈哈，春铃师妹你好不害臊，居然明目张胆地看野男人！”
　　
　　那名□铃的女弟子被师兄弟们一说，顿时一张脸臊得通红，“去去，你怎地说话如此粗俗……”
　　
　　“哎呀，你们快别说春铃儿，要我说啊，那人虽是个俊俏哥儿，可是哪里及得上怀镜师兄半分嘛……”
　　另一名年纪稍长些的女弟子双手捧了脸儿，兀自陶醉，“那次人家的帕子被风吹去，我追着跑了好久，结果被怀镜师兄捡了起，喔呦……他递给我帕子的时候还冲人家笑呢，我那时欢喜得腿都要软啦！”
　　
　　“嚯，看来水灵师姐真是比春铃师妹还要奔放！”
　　一众年轻弟子调笑着，“你这些疯言疯语的让我们听听还好，若是让师父师娘听见了，定要骂你不矜持！哈哈！”
　　
　　“哎哎，你们便都是嫉妒怀镜师兄人长得俊俏性子又好！”
　　
　　红儿站在人群之后，听着这些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玩笑吵闹，忍不住也跟着勾起嘴角。
　　“听见什么这样好笑？”
　　一双大掌忽然轻按在她的肩头，红儿一惊，鼻中闻到熟悉的气息，随即便安定了下来，微微侧身仰头，眯眼笑道：“他们说师兄你是青云山第一美男子呢！”
　　
　　“哦？是么？”
　　垂首看着身前的小师妹，怀镜挑眉，故意笑得多情又温柔：“是谁这样有眼光，我可要好好奖励她。”
　　
　　“哈哈，那我倒要问问师兄，拍马屁的奖励是什么？”
　　她微微仰起的秀丽脸庞承了清润的月光，一双柳眉细浓，脸蛋儿上有着粉色的晕红，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他，像一只想要使坏的小狐狸。
　　
　　人群忽然越发吵闹起来，原是鹿子麒与霓裳已然动起了手来。两人动作奇快，剑影与长鞭挥动带起的呜呜风声，让人忍不住为战圈里的两人深深地捏上一把汗。
　　红儿没有等到怀镜的回答，便混不在意地转过头去，脚尖儿踮了起，问道：“师兄，你看到底是鹿儿哥哥会赢，还是霓裳师姐……”
　　
　　“小师妹。”
　　他截断她的话，那一双手却没有离开她细瘦的肩膀，肩胛骨上传来嶙峋触感，他的心一动，按握住她的肩膀倏然俯下身来。
　　
　　“什么……？！”
　　她转过头来，却被两人过分近的距离骇了一跳，他的脸上有着一贯所带的笑容，乌黑披散的发丝因着他俯身的动作懒懒地垂下一缕在胸前，更让那一张脸越发地妖娆冶艳。
　　
　　温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她忽然就有些害怕，可他扣在她肩头的手那样紧，她无法挪动半分，嘴里讷讷的，“师、师兄你……”
　　他垂下了眼眸像要在她的脸上寻找什么，视线停滞在那张因为惊愕而半张的红唇，他忽然就低低地开口：“一个人都不会赢……”
　　
　　像是怕她没有听清楚一样，他重复着：“任何一个，都不会赢的。”
　　“师兄！”
　　她听不懂他的话，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叫了一声，终是动手挥开了他按在她肩上的双手，“你、你到底怎么了？”
　　
　　他由着她拂开自己的手，眯眼笑得和蔼又低柔，风里有些湿重的味道传来，他仰头看了看黑色的苍穹，已有几片乌云遮住了月色清辉，看来今夜怕是有雨。
　　“没什么，好好看他们比试吧。”
　　
　　**
　　
　　这一厢两人却是热斗正酣。
　　霓裳口中不时娇吒，她身姿飘逸无比，手里那一柄艳魁剑几欲化作一道白色光影，甫一与鹿子麒交手便是快攻，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击败这个可恶的痞子！
　　剑乃百兵之君，霓裳的功夫全部承自青云山正宗，只可惜鹿子麒一支长鞭舞得挥洒自如，黑色鞭影几欲将剑影包裹，当真是可拒可守，长短变化收发自如。
　　
　　两人斗了不下百余招，霓裳忽地“咦”了一声，叫道：“死小子，这招‘戏天水’分明是我青云山剑法，你从哪里偷学来的？”
　　“青云山剑法了不起么？”
　　鹿子麒横鞭笑道，“老子偏生不告诉你！”
　　“找死！”
　　霓裳瞪眼腾身而起，两人转瞬便又恶斗在一起。
　　
　　鹿子麒嘴里虽然叫骂得欢，可霓裳终究是女孩子，他手下确是留了几分情面，柳斫的功夫甚杂，青云山乃是玄门正宗，修仙悟道之术自不用说，一套剑术却也是精妙非常，鹿子麒以鞭作剑使将出来，剑法威力已是减弱了数分。
　　
　　霓裳功夫却也不弱，但再行数十招，想是身为女子气力不济，艳魁剑险险被鹿子麒的长鞭勾去，她面上顿觉无光，扬手之间将长剑贯入一旁石壁之中，双掌一分，道：“兵刃上的功夫就到这儿，我来领教领教你的掌法！”
　　
　　“臭小娘花样倒是不少。”
　　
　　鹿子麒哼哼着，长鞭倒缠回腰上，抬手接了霓裳结结实实的一掌。他被霓裳极其好胜之心，脚下一顿，片刻间便又猱身而上，心中只道要给这姑娘几分颜色尝尝！眼见霓裳又气势汹汹地攻了上来，鹿子麒嘿嘿坏笑，扭身错过霓裳掌风锋头，大手在她细腰上一捏一拍，霓裳只觉腰上一痛，因着他的动作面上一热，掌风登时便弱了，口中忍不住骂道：“登徒子！”
　　
　　“嘿嘿，登徒子又怎样？”
　　鹿子麒闲闲摊手，眼见霓裳发狠欺了上来，心中不敢怠慢，当下双手大开大阖，正是硬碰硬地袭了上去！
　　
　　“淫贼！”
　　霓裳尖叫一声，娇躯扭转立时便让了开去，原来鹿子麒这样双臂直直伸来，这一招在掌法中确有个名堂叫做“横拒八方”，乃是拿住对方胸前要穴，可霓裳终究是个女子，这一招若是不闪不避，顿时便要被鹿子麒毛手毛脚地袭了胸去！
　　
　　霓裳狠狠开口叫道：“好不要脸！”
　　“老头子便是这么教的，小爷又有毛办法！”
　　鹿子麒“呸”了一声，也觉方才那招甚是不妥，他几时与女孩子如此交过手，只道见招拆招，临敌对战，谁还能想到这么多。
　　
　　那一帮年轻弟子已有人嬉笑私语了起来，霓裳一张脸儿烧得通红，直道是丢脸丢尽了，身子一翻向后倒跃而出，岂料她腰上方才被鹿子麒所制的穴道血流还未畅通，下半身陡然便失了力气，整个人便向身后的悬崖坠下！观战众人陡然发出惊呼，鹿子麒大叫着扑了上来——
　　“小心——！”
　　
　　脚下碎石飞扬，灰土扬起眯了眼睛，霓裳只觉得目中剧痛，身体便向峰下坠去，她心中只惊出一身冷汗，饶是平日里功夫不错，此时变故陡生竟不知如何是好，耳旁风声呼呼，紧接着腕上骤然一紧，整条胳膊便像是要被生生扯了去似的，有人牢牢钳紧了她的腕子，叫道：“你这小娘皮忒是刚烈，难道比试输了就要寻死么！”
　　
　　听声音竟是那讨人厌的鹿子麒！
　　“放屁！”
　　霓裳心中一急张口就骂，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
　　鹿子麒一手紧紧拽住霓裳，另一手死死攀在石壁上，尖锐石子割裂磨破他的手掌和整条左臂，头顶上红儿惊恐叫喊之声已然传来。
　　
　　鹿子麒勉力抬头，只见红儿俯下的小脸儿上满是惶急之色，他掌中剧痛，整只胳膊上鲜血淋漓而下，低头看了看霓裳，却见那死妮子脸色惨白，双目紧紧闭着，鹿子麒仰头张口大叫道：“怀镜！接住你师妹！”
　　
　　一语毕，鹿子麒陡然大喝一声，臂上肌肉贲起竟生生将霓裳一把甩了上去！他一鼓作气将霓裳掷了上去，臂上再无半分力气，左手一张竟向下坠去！岂料头顶风声呼呼而过，一道白色长带飞甩而下，长蛇一样紧紧缠住他受伤的左臂，鹿子麒疼得大叫，只是顷刻之间竟被人用那白色长带提了上去，重重摔在地上！
　　
　　“鹿儿哥哥！”
　　红儿慌忙奔上来，将他紧紧揽在怀中，哭音浓重口中只管胡乱叫着：“鹿儿哥哥！你应我、应我一声！”
　　“咳……疼死了……”
　　鹿子麒“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沙石，抓住红儿在他脸上乱摸的小手，坐起身来道：“哭个毛！小丫头，你哥哥我还没翘辫子呢！”
　　
　　方才众人眼见霓裳坠崖，鹿子麒飞身去救，这一切快得有如电光石火，如此心神剧烈激荡之下，红儿一颗心直要跳出腔子来，可此时他虽然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可仍能坐起骂人，想是没有大碍，红儿顿时放下心来，喉咙里哽了两声，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哭个什么劲儿！”
　　鹿子麒登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拍着红儿的脊背，脏手去揩她的泪珠儿，在她雪白小脸儿上留下一道黑色脏污。
　　
　　他的眼光扫过被众人包围的霓裳，却见她被怀镜揽在怀里，脸色惨白，眼睛也还未睁开，想来是晕过去了，美丽的脸庞上犹有几道被石子割破的浅浅血痕，。
　　鹿子麒站起身来，拱手对怀镜道：“怀镜师兄救命之恩，我鹿子麒一定不敢或忘！” 
　　
　　怀镜摇摇头，将昏死过去的霓裳横抱起来，点了点头，道：“哪里，我代青云山谢过鹿兄弟舍命救我师妹。”
　　眼光扫过那一众年轻弟子，怀镜沉了语声，冷道：“方才之事，若有人敢说与师长们知晓，便不要留在青云山了。你们可明白？”
　　这班小弟子经了这等变故，哪里还敢多嘴，一个个唯唯诺诺地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语。
　　
　　 


唯此心
 
　　“哎哎，疼疼疼疼疼死了！”
　　仙霞峰上，方才英勇救人的鹿少侠此时一张俊脸皱得活像是热腾腾的出锅包子。
　　“那、那我轻一些好了。”
　　眼角噙着泪珠儿，红儿忙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地将鹿子麒的臂上那一道长长的伤口裹好，这才道：“这伤口好深，只怕将来好了也会落下疤痕……”
　　
　　“嗐，男子汉大丈夫的，身上有点疤才够男人，对不？”
　　鹿子麒混不在意，右手抬起，他摸了摸红儿的小脑袋，“你瞧我师父那道疤才够劲，在脸上呢。”
　　他说着伸手在自己的俊脸上比划了两下，见红儿犹自不语，知道她心中还在惊惧，只得叹气道：“好了小丫头，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说着，长指沾去了她眼角儿的珠泪，又笑道：“你陪我坐在这里吹冷风，等下回去，你师父不会责怪你么？”
　　“那还不都是你，受了伤不好好回去休息，非要拉着我到峰顶来……”红儿撅了嘴，又道：“师父应该又在闭关，才不会管我。说起来，他……这些年闭关的时候越来越多啦……”
　　
　　“唔，若是你师父责怪下来，你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鹿子麒说着，跃上一块平坦大石，拍了拍自己右侧，道：“小丫头，过来这边坐。”
　　
　　红儿依言在他身畔坐了，看了看他的伤臂，仍旧担心道：“鹿儿哥哥，你当真没事了么。”
　　“臭丫头，怎地恁是小看我。你还当我是小时那个药罐子？”
　　
　　鹿子麒身体向后，闲闲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清朗月辉洒在他英俊面庞上。山下隐隐传来了海潮之声，只听他道：“这些年我随着老头子一起走南闯北的，功夫也练出来了，身体也好了。要不，怎么能揍赢你那刁蛮师姐？”
　　
　　红儿闻言侧过头来看着他，幼年的记忆里，那个脾气很坏的少年跳出了脑海，用七年的时间，长成一个肩膀宽阔的英挺青年。七年前的种种仿佛还如昨日之事，如今回想起来，原是如旧梦一场，只是好在两人幼时的情谊，到了如今半分未有更改，这便是让人心中最慰的事情了。
　　
　　这样想着，红儿忽然就抿嘴笑了起来，鹿子麒被她笑的莫名其妙，忍不住翻个白眼，粗声道：“臭小鬼，笑什么笑，牙白啊！”
　　“嗯，牙白，鹿儿哥哥也白！”
　　她毫不停顿地应他，鹿子麒顿时呆住了……同样憨然的笑容，同样的话语，七年前的客栈之夜，她和他面对着那一盘臭死人的臭豆腐……曾经有过一模一样的对话。
　　
　　长臂轻搭在红儿的肩头，鹿子麒忽然叹了声，道：“明天我就得离开瀛洲，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两个才能再相见了。”
　　“你要去同柳师父会合吗？”
　　红儿侧了头瞧他，又道：“柳师父为什么不同你一起来？他可还好？”
　　
　　鹿子麒闻言嗤笑一声，道：“那个老东西有什么不好的，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技术越发炉火纯青，这些年我都跟在他身边伺候他，顺便躲我老爹给我安排的亲……”
　　
　　语声忽然停住，鹿子麒咳了一声坐起身来，只听红儿好奇道：“什么亲？亲事吗？”
　　鹿子麒呛咳一声，尴尬道：“对、对啊……”
　　一双俊目乱瞟，他道：“你看、我……咳，我也十九了嘛……”
　　
　　“那真好！”
　　红儿笑眯眯的，“我们青云山也有弟子情投意合，请长辈师尊同意成婚呢！以鹿儿哥哥这样英姿勃发的英伟男子，一定会娶个天下第一的美娇娘！”
　　这个傻妹妹！
　　接收到她的眼神，鹿子麒只觉面上“腾”地一热，整个人便都不自在起来，扬手在红儿脑袋上敲了敲，他咕哝道：“臭丫头！我娶不娶天下第一美女又要你来说了？”
　　“欸！你打我做什么！”
　　红儿捂住小脑袋，老大不乐意。
　　
　　“这么娇气，你那小脑袋是纸糊的么！”
　　鹿子麒话说得很坏，却凑过去吹了吹气，道：“好了好了，吹口仙气儿就不疼了！”
　　“讨厌！”
　　红儿伸手推了他一把，鹿子麒哈哈笑着险些跌下石去，却忽然见她的脸上倏然没有了笑意，反而染上几分淡淡愁容。
　　
　　“怎么了，嗯？”
　　屁股动了动，鹿子麒挨近红儿，“怎地突然不高兴了？”
　　“没有。”
　　红儿撇撇嘴，方才不知为何，云渊那张冷俊的面庞忽然闪过脑海……
　　
　　七年时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孩子长成懵懂的少女……
　　而云渊呢？
　　他是她的师父，从来就是，七年光阴，对于已经是散仙的他来说，也许只是弹指间的一个滑音，不用去刻意，不用去留心，更不用去慨叹……心里忽然就刺刺的，有些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个样子。
　　
　　“嘿，发什么呆？”
　　鹿子麒的大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成功唤回她的心志。红儿定了定神，道：“鹿儿哥哥，这次你来的匆忙……下次，下次我做臭豆腐给你吃，好不好？”
　　“谁要吃那狗屎一样臭的东西了？”
　　“你总是嘴硬心软，”红儿笑得得意，“我知道的。”
　　
　　“呿！”
　　鹿子麒哼了一声，“你那臭豆腐，还是给老东西留着吧，他可爱吃的紧呢！”
　　红儿逮住他的话头，“柳师父为什么不同你一起来青云山？”
　　“他么……”
　　鹿子麒摸摸鼻子，“师父他这次手脚不利索，我二人除妖之时，他着了那妖魔的道儿，受了些轻伤，现在么……估计正养伤养得逍遥快活呢，哼哼，他永远亏待不了自己的，这你放心！”
　　
　　“那就好……”
　　红儿闻言点点头，柳斫那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情她自然也是知道，耳听鹿子麒这样说，自然也就放下了心。
　　夜风舒爽，吹得她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两人又不知聊了多久，风海之音渐渐的都淡去了，天上的星子却越发的亮起来。红儿终于睡着了，鹿子麒侧头看着歪靠在他肩头的小丫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的心中忽然涌上满满的温柔。
　　
　　她的发丝垂落下来，凉凉地铺在他的手背上，那样极致的乌亮，比黑夜还要深湛上数分。她的脸上有着少女特有的粉韵，娇甜又美丽，那一双湛亮的眼眸阖上了，他只看得见那微颤的睫毛，浓浓秘密的。
　　
　　鹿子麒抿了抿唇，那一日在竹舍前，她就那样打开了房门，晕黄的阳光照在她显得有些病弱的小脸上，带着那样让他熟悉又陌生的清浅笑容。没有他的时间里，她已经出落得这样美丽，七年来他从未来瀛洲看望过她，而只在这重逢的瞬间，他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乱了频率。
　　
　　她的小手勾缠着他的臂膀，他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被她压住了。鹿子麒轻手轻脚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只老旧的荷包。
　　他把那荷包微微举了起，就了月光，细细地审视。那荷包封口的红色抽线已经褪色了，想来应是主人时时地将它拿出来把玩摩挲。
　　
　　鹿子麒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打开那荷包。
　　荷包里有一束乌黑的青丝，他知道的。
　　那是七年之前的入海大船上，他趁着她困倦睡去，偷偷割下的一束发丝。就那样珍而重之地藏在了怀里，一藏便是许多年。
　　
　　鹿子麒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偷，七年前他因为一己私心割下了她的长发，而如今……
　　碧海潮声为证，苍穹明月为证。
　　他揽住她肩头的大手紧了紧，突然自言自语：“我要亲你了。”
　　海潮声声，明月不语，红儿……更是睡死了过去。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
　　他很小人地咕哝着，微微侧低了头看着她。
　　她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微翘的花样唇角边，还嵌着一朵刚刚绽开的梨涡。
　　
　　鹿子麒怔了怔，可心还在鼓噪催促着，半晌之后，他终于垂首，衔上了她娇花一样的红唇。她柔软的嘴唇像那朵梨涡儿一样甜美，几乎将他溺毙。
　　而后，他闷闷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傻兮兮的，却开心又满足。
　　
　　**
　　
　　鹿子麒并不会御剑，他临去的时候，站在渡头的船上，别情愁绪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全然看不见，比起红儿的依依不舍，他看起来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晨光依稀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撅嘴不舍的样子。红儿到底是心中难过，忍不住道：“鹿儿哥哥，你早日养好了伤，若是得了空，记得、记得回来看我。”
　　
　　“啧，知道了。”
　　话虽如此说，鹿子麒心下终究不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道：“你好好修行，若是没学好那长生不老的功夫，以后变成老太婆了，我可不要你！”
　　“谁要你要我了！”
　　她跳脚胡乱叫着，眼泪却不妨坠了下来。
　　
　　“行行，这可是你说的。”
　　鹿子麒倾下身去，看着她哭花的泪脸，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这个臭丫头，分明还是个孩子。
　　那就……再等等好了。等他有足够的力量爱她护她，再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下。
　　他这样想着，忽然就捏住她娇红的小脸使劲掐了一把，红儿直疼得嗷嗷叫，他才满意地收回了手去，赶她：“快走快走，别杵在这里等老子走得没影了你再回去！”
　　
　　她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点头乱应着，“呜呜嗯……”
　　虽是这样应了他，可她仍是等到那艘大船开的无影无踪，消失在茫茫的沧海之中，这才慢腾腾地回去了仙霞峰。
　　
　　鹿子麒走了，一切仿佛又同从前一样了。
　　
　　“喂！红罗，那个痞子呢？”
　　霓裳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着实让红儿吓了一条。她妩媚的脸上还有几道昨夜划破的浅浅伤口，不见红儿回她，霓裳有些急，“问你呢，他人呢？”
　　
　　“你问鹿儿哥哥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
　　霓裳的声音忽然便小了，娇颜微赧，却忍不住转头四处张望着，“喂，你叫他出来见我。我给他带了上好的伤药来……”
　　
　　“鹿儿哥哥他走啦。”
　　“走了？！”
　　水眸瞠大，霓裳忍不住重复。
　　“是啊……”
　　红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一指山下，“已经随船走了呢。”
　　
　　“怎么、怎么就走了呢……”她喃喃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师姐，你怎么了？”
　　霓裳摇头跺了跺脚，却再不理会红儿，转身迅速地去了。
　　
　　红儿一时摸不着头脑，突听身后竹舍门扉开阖之声。
　　
　　云渊站在山间的霭霭晨雾里，静静地看着他的小弟子。清癯的俊脸上，却不知为何带着些微的疲惫之色。
　　“师父……徒儿扰到您了？”
　　红儿走上前去，仰头看着他扶在门框上的大手，他的指骨清瘦，隐隐便可见脉脉的青色筋络。
　　
　　“没有。”
　　广袖垂下，覆去了他的手腕，云渊慢慢踱出门来，负手看着仙霞晨光。红色的橘晕照染着他永远一成不变的白衣，为他镀上一层暖色。晨风拂动他的衣袖和披散的长发，带了猎猎的声响。
　　
　　他本就绝代容貌，负手站在石崖之前，衣袂翩翩，有那么一瞬间，红儿几乎便觉得，他就要随着青云山的罡风羽化而去。
　　“师父！”
　　她慌忙奔上前去，同幼年一样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袍，攥得死死的，丝毫不敢放松。唯恐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便会抛下她，抛下这世间的一切，像那海上的雾气一样，静悄悄地消失殆尽。
　　
　　“嗯？”
　　他侧首看着她，那样紧张的神色，让他突然觉得好笑。
　　“没、没什么……”
　　她嗫嚅着垂下头来，手却不曾松开。
　　
　　师徒两人俱都不再言语，良久之后，他忽然静静开口，“红儿，我问你，修仙……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红儿皱眉，苦苦思索起来，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见她回答，便道：“你不知道，是么。”
　　
　　清泠的语声送入耳中，红儿心头一紧，却只是轻轻应一声：“世人修仙，是为了求长生不老，得登仙途罢……”
　　“世人？”
　　云渊挑眉，“我问的是你。”
　　
　　“徒儿……徒儿不知。”
　　她低下头来，声音奇异地沙哑。
　　
　　不知……
　　她又怎么会不知呢？
　　七夕之夜，当她从乞巧的水盆中看见自己倒映的容颜那一刻就意识到，她在一刻不停地慢慢长大，而他却没有。他已是仙身，他可以不老不死，而她却会。
　　
　　于是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要的，不过是能同师父一直在一起。她知道他的寂寥，却不知那因何而起，能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朝暮与年月里，倾尽所有惘惘的情思陪伴着他。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变得明亮起来，那些之前懵懂蠢动的苗芽，就那样哔哔嚗嚗地窜出了枝桠，让她措手不及。突然意识到的情意，像一道落雷重重地劈入她的心坎，胸口有些异样地疼痛，她突然紧紧地闭上眼睛，一切却都渐渐清晰起来。
　　他可以不知道她的情意，可她断不会欺瞒自己的心。
　　 


【柳斫番外】春城的老板娘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
　　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
　　昨夜风吹处，落英听谁细数。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
　　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语出《搜神记》
　　
　　中州春江之畔，有一座寂寂无名的小城，名□城。
　　春城不大，城里有一家酒肆。
　　酒肆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那里，卖一种名叫“空欢喜”的酒。
　　酒名儿好听，那酒水却并不好，可酒肆的生意却出乎意料地好。外乡人若问为什么，春城的女人们会狠狠地“呸”上一口，然后大声骂一句“色胚”，而春城的男人们，则会笑得暧暧昧昧……
　　
　　天早就黑了，酒肆门楣上的两盏灯笼却红得很，店里喧哗鼎沸的声音混着酒菜的香味传出来，忍不住便让人驻足。可仔细看去，店里净是些贩夫走卒，粗豪的男人们围坐在一张张简陋木桌之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一名大汉抹了抹油嘴，叫道：“我说玉娘，今儿个你店里的羊肉怎地那么膻？”
　　“膻？膻你还不是照样儿吃的香！”
　　未等那“玉娘”答话，另一名酒客忙不迭地吐槽着，招手叫道：“玉娘！再给哥哥来一盘！”
　　
　　他话音刚落，一道又娇又催的女声顿时响了起来：“吃吃吃，先把之前赊的账给老娘还上！”
　　
　　说话的少妇约莫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极是娇艳，那一双凤眼弯弯勾勾的，水蒙蒙地透着雾气，那样风情万种地眨上两眨，几乎将男人们的魂儿都勾去了。
　　她着一件粗布裙裳，襟口却开得极低，包裹着丰满胸房的鲜红抹胸便坦然地露了大部分出来，惹得男人们那一双双眼溜上溜下，死活离不开她的身子。
　　
　　那食客咧嘴笑着，粗厚大手却一下下摸着玉娘按在桌上的手掌，“哎嘿嘿……这个，妹妹你一向同情达礼的，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上嘛！”
　　“放你娘的屁！”
　　玉娘瞪了眼，一巴掌拍在那人的脸上，“占老娘的便宜，你个老小子不想活了！”
　　
　　那人“哎呦”叫了一声，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见他吃窘，俱都轰然笑了起来，另一人大笑道：“王大哥，这次你这贪花好色的老毛病可得改改，整个春城谁不知道，咱们玉娘可是朵带刺儿的娇花，数来数去，还轮不上你这粗人‘辣手摧花’！”
　　
　　“去去！”
　　王大哥面上发红，也不知是被玉娘那一掌拍出来的，还是自己臊出来的，“你他妈的甭说老子，回头老子告诉你家那悍婆娘，看她不叫你跪一夜门板！”
　　
　　那食客一时被王大哥堵得没话，身旁另一人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叫道：“玉娘子，别跟那帮穷鬼胡咧咧，来来，再给我上盘招牌羊肉！天冷吃羊肉正好壮火力！”
　　“吃你娘个球，还吃羊肉呐！”
　　玉娘吒了一声，雪白的手却动作极快，只是眨眼便将那锭碎银揣去了怀里，一盘尚冒着热气的熟羊肉便“啪”地一声落在木桌上，“有火没处泻，憋死你们这帮龟儿子！”
　　
　　“那正好，让爷们儿借你那个地方泻泻火儿！”
　　那人腆着脸，一双眼睛骨碌碌绕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打转儿，只差没流下口水来。
　　“泻你爹！”
　　凤眼一翻，玉娘将身一扭，早已避开那些男人伸来的手。
　　
　　“嗳嗳，你个小寡妇儿装什么贞洁娘们儿，”
　　众人嬉笑起哄，有人又道：“只要你肯跟我销魂一宿，爷就是把祖传的蓝田玉给你都行！”
　　
　　“我呸，人家虽然是‘玉娘子’，可最喜欢的却是金子呐！”
　　另一人灌下一碗烧酒，咧开大嘴笑着。
　　
　　“得了吧，春城的男人谁不知道这个小娘们儿，见了男人心就痒！”
　　“那也得是俊男人，小白脸儿！”
　　“小白脸儿中看不中吃，还是哥哥我的‘功夫’比较厉害！”
　　荤话不着边际，此言一出酒客们更是越发地大声调笑着，不知是谁的毛手伸了出来，趁乱在玉娘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爹的，惹急了老娘在酒里下药，毒死你们这帮龟孙子！”
　　玉娘嘴里骂着，扬手便给身旁的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老娘的豆腐也敢吃！”
　　
　　“凶婆子，快给老子送那劳什子的‘空欢喜’上来！”
　　聒噪喧闹之声未停，却听楼上的房间不知是谁这样叫嚷了一句，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那人的语声却如此清晰，紧接着一阵杯盘打破的清脆声响稀里哗啦地传来。
　　
　　“空你娘的欢喜！”
　　玉娘嘴里骂着，脸上透了隐隐的喜色，仰首喊着：“叫魂儿啊！乖乖儿给老娘等着！”
　　她嘴里虽然这样叫喊，却动作利落地在布裙上抹了油手。
　　
　　“呦，咱们如花似玉的玉娘子，还真跟小黑店里养野男人呀！”
　　“哈哈哈，这骚娘们儿，成天就想着男人！”
　　不管男人们再如何挑衅，玉娘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伸手抱起柜上一只酒坛，咚咚咚地上楼去了。
　　
　　**
　　
　　楼上只有两间房，玉娘进了东厢那间，勾腿便将房门阖了，将那酒坛在桌上一顿。
　　“真小气，怎么只弄上来一坛。”
　　说话的是个男人，高大结实的身子瘫在椅子里，大掌里的酒碗早已经空了。他的衣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衣角还打了几个补丁。大脚上那一双黑色皮靴上，净是些黄褐色的泥点，鞋前的部分已经绽开来了。
　　
　　他好像已经醉了，可那双眼睛却还很亮。
　　
　　玉娘撇了撇嘴，没好气儿地道：“老娘做的是小本儿营生，你跟这儿赖了这么酒，先前跟你一起的那个俊俏小哥儿付的钱早就不够了，你他妈还想喝多少？”
　　
　　“嗝——”
　　男人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儿，右脸上的长疤也随着他张嘴的动作动了动，像条长长的虫。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大手伸去腰间的布袋儿里掏弄着，好半晌，才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样的东西，扬手之间便抛了过来。
　　
　　“你看这个够不够。”
　　他说着，伸长了手将酒坛上的红色封子撕了开，仰头便灌。
　　
　　玉娘一把接了住，那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她凑在油灯下看了，原来那并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块黑色的玉牌。黑黑沉沉的，蜿蜒镂刻着弯曲的花纹与字符，玉娘看不懂，却知道这玩意儿倒真是个宝贝，心中一喜，登时便揣在了怀里，口中却道：“这宝贝值钱，你就舍得拿来换酒？我可告诉你，入了老娘的手就是老娘的东西，想要回去可没门儿！”
　　
　　“哈，那东西么……”
　　男人又灌了两口酒，“在老子眼里，一文钱都不值……”
　　“呸，你个酒疯子！”
　　玉娘笑骂着，裙裾翻飞之间露出线条匀称的大腿，她伸腿便踹向男人两腿之间，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脚腕。
　　
　　他将她一把拽去怀里。
　　那只不老实的手便伸去了玉娘裙下，摸上了她的大腿。
　　
　　玉娘在他的大腿上扭了扭，“讨打呐，快放开老娘！”
　　“不放……”
　　
　　男人在她耳边说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细腻的脖颈上，又痒又热。他的大手也很热，带着不知因何留下的硬硬的茧子，他故意慢慢地，折磨一样地抚弄着她。
　　他的大掌抚过她的大腿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粗糙的刺痛，而她因着这样的感觉，突然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身上的酒气和强烈的雄性气息钻入鼻间，玉娘忽然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雪白的胳膊揽住男人的头颈，她舔了舔他的耳朵，撒娇一样地轻声道：“那你就抱着，一辈子都抱着！”
　　
　　那张灯下的艳容透着美丽的娇粉，半张开的艳艳红唇像颗熟透的樱桃，诱使着男人张嘴把它衔住。
　　可他没有。
　　
　　他用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玉娘居然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柔软的手大力拍在他结实的胸口，她瞪他：“看看看，看什么看！”
　　“给、嗝……给老子看看脸又不会掉两块肉。”
　　男人说着，一双眼睛斜斜地瞟向她的胸脯，大手在她的裙下狠狠捏了一把，也不知捏到了哪里，玉娘忍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却听楼下有人大声叫道：“我说，楼上的兄台你再加把劲儿，替兄弟们好好教训那个小娘们儿！”
　　有人跟着起哄道：“就是！兄弟，用不用哥儿几个上来帮帮你！”
　　玉娘扯着嗓子骂了一声，“帮你妹！都给老娘滚！”
　　“这凶娘们儿上了炕还那么悍！哈哈哈……”
　　
　　玉娘哼了一声，只当没有听见，扭过身来，狠狠戳了戳男人硬实的胸膛，酸道：“你这脓包蛋，净他妈占老娘便宜，快放开老娘！”
　　
　　“啪”地一声在玉娘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他眯了眯眼，“脓……包蛋？嗯？”
　　酒意倏然涌了上来，脑袋里顿时昏昏沉沉的像装了铅水，眼前便有些模糊，“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子到、到底有多‘脓包’……”
　　
　　他这样说着，胳膊一捞，便抱起怀里的女人站起身来，堪堪走到那张破床之旁，膝上陡然一软，他的双臂一松玉娘便跌在了那张木板床上。
　　“老、老子……呃……”
　　男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扬了扬头，“阿嚏”一声，竟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酒浆鼻涕喷了出来，玉娘“噌”地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展了袖子掩住了脸儿，骂道：“你这腌臜泼才！弄脏了老娘的衣裳看你用什么赔……”
　　她嘴里絮絮地骂着，垂眼看去，方才还在调戏她的男人，此时已经鼻息沉沉，竟是迅速地睡着了。
　　
　　“孬货！”
　　玉娘咕哝了一声，涂了凤仙花汁的蔻丹狠狠戳在男人额角，她站起身来，从床边的矮柜里取了一床棉被，张手抖了抖，一股霉味儿便散了开来，她也不管，径自转过身去，将那张棉被盖在他身上。
　　
　　“真是属猪的好命！”
　　她在床边儿坐下，嘴里牢骚着，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可手却忽然被他捉住了。男人方才温热的手掌，不知酒醉之后为何凉凉的，她一惊，抽出手来在他的额上摸了摸，摸到一手的热汗，手上一紧，原是又被他握住了。
　　
　　“放开放开！”
　　她甩他，可他却拽住她的手，那样的力道没有弄疼她，却恰好不能让她挣脱。他抱住那只作怪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只温热的手掌，似乎可以驱散连痛饮烈酒都无力驱赶的寒意，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罢……
　　
　　久到他……从疯狂地怀念，到拼命地遗忘。
　　
　　“小婵……”
　　他叹息一样地呢喃，蹙着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
　　“喂，喂？”
　　玉娘小声的唤着，慢慢地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可是游移的指尖却突然触摸到了一片冰凉。
　　她怔了怔，却再没去掰他的手。
　　
  
应是牵情借君手
四周依然是令人绝望的黑暗，红儿知道她又在作噩梦了。

梦中那只巨大的黑色麒麟与耀目的火球，遮挡住面容的黑色面具和那个叫渊狩的邪恶男人，还有……还有那一颗从颈子上飞散而下的俊美头颅……这场冗长又混乱的梦境无比真实，她每每尖叫着醒来的时候，似乎都还能感觉到那一蓬从腔子里飞溅而出的鲜血，有着怎样滚烫的温度……

    “师父——！”

    再一次从梦里强迫着醒来，红儿倏然坐起身来，因为噩梦而汗湿的长发圈围住她的小小脸容。三载岁月流转，这张清秀面庞早已经褪去了原有的稚气，皎洁月光穿透尚未阖严的窗扉，温柔地勾勒出了少女日渐成熟的温柔曲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干哑哑，像生生吞下了一枚火热的烧炭，哽在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能。自从十四岁那年以来，这样的噩梦她整整做了三年……而近来不知为何，这样的梦魇，竟然出现得愈加频繁。

    探手抹去额上的冷汗，红儿披衣下得床来走到窗畔，从窗缝吹来的夜风让脑海清明了几分，鼻中陡然闻到一阵清冽的气息，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巨大的压迫感骤然袭来——

    “又做梦了，是么？”

    “谁——？”

    似笑非笑的低沉男嗓让红儿悚然惊动——

    身后那一室黑暗之中，他隐匿在那一片阴翳里，黑衣尽如墨染。星月之光熹微，洒在那双湛黑的眼瞳上。他的深瞳微微眯着，那张戴了半副面具的深邃脸庞却不知为露出了略显嘲弄的神情。

    “是你！渊狩……”

    红儿向后退了一步，脊背上却窜出了冷汗，“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剑眉飞挑，像浓云渐渐离散而去，他从阴影里慢慢地显出了身形：“这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每天，每天的看着你……”

    他的语气暧昧又语焉不详，红儿捏紧了拳头，极力地压制从四肢百脉之中升窜起的寒意……许是拜这些年的噩梦所赐，她对这个男人，有着难以遏制的恐惧之感。

    “你害怕了，是么？”

    他笑着，脚步虽慢，却仍是迫了上来，直到红儿避无可避地抵住了墙壁，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忽然就隐隐多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欢喜。

    “这三年来，你总是梦到我，为什么还要怕我呢？”

    他低笑着，修长的大手却猛地罩上了少女纤细的脖颈，“还是……你怕我真的像梦中那样，斩下云渊的头？”

    红儿口中厉喝一声，劈手便去格开他的手掌，“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这么容易便动怒了么？”

    他刻意压低的低沉嗓音在黑暗中缓缓荡开，粘腻冰冷，仿佛还带着潮湿的水气，那只苍白的大掌却欺了上来，不过是轻柔地拂过她的臂膀，就轻易地将少女重新抵压在壁上。

    “你比‘她’还差远了呢……”

    渊狩嘴里吐出陌生的慨叹，红儿听不懂，却更不想要懂他的话。她的气息粗重紊乱，却竭力挺直了纤薄的脊背，可他覆在她颈上的大手虽然动作轻柔，却冰凉得像一块永不会融化的冰凌。

    感觉到掌下的少女终于开始细细地颤抖，他俯低了身子露出笑容，看起来邪魅已极。

    “冷吗？”

    从他口中吐出的问句撩动了她额前的发丝，百脉绵软无力，红儿奋力侧过首去，却被他强硬地按捺住了洁白的脖颈。

    “看着我！”

    他忽然低咆，森森的白牙咬紧，掌中用力，不让她再挪动分毫。

    “为什么要纠缠我……”

    她不敢再直视眼前的男人，逃避一样地阖上了双眼，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够平静如常，可是遏制不住的颤抖却泄露了心慌。

    “因为……”

    他凑了上来，像一只饥饿的恶兽一样细细地嗅闻她身上美好的香气，高挺的鼻子蹭在她敏感的细颈，她重重一颤，编贝一样的细齿深深地陷入了唇瓣。

    “因为，我是从幽冥里回来的恶鬼啊……”

    一字一字，他面上的笑容丝毫不改，瞳孔却骤然收缩了起来，低暗的嗓音失去了原有的温度，他在她的耳畔喃喃着，像情人的低语，又像是恶毒的诅咒——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结罗。”

    “我不是结罗！”

    她有些疯狂地嘶声喊着，拼命想要撼动他的强硬，“我不知道你同她有什么样的过去，我是红罗！青云山的红罗，不是你口中的结罗！”

    “嘘——”

    长指点在她娇红的唇瓣，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渐渐平复的气息，“是与不是，很快便会知道了。”

    “你、你要做什么！”

    陡然想起那可怕的梦境，红儿一怔，白皙的芙颜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你要对青云山做什么！？”

    他却并不答她的话，傲兀的神色从眼中渐渐地透了出来，渊狩启唇：“你的同门，你的青云山，还有你的……云渊，这所有的一切，很快……便会不存在了。”

    狰佞的笑意瞬间涌上他的唇角眉眼，渊狩抬起她俏美的小小下颌，“还有，我的乖女孩儿，你可知我等这样的一天，究竟等了多久……”

    男人的唇舌倏然欺了上来，他决断地撬开她脆弱的抵抗，侵袭着少女口中的温热绵软。从他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像要让她娇小的身体燃烧殆尽，他毫不留情地吞噬吸吮着那些迟来的甜蜜与慰藉，冰冷的大掌按扣在她的后脑上，断不许她有半分的退却。那些纷乱的青丝纠缠在男人修长的指尖，他紧紧攫住掌中的所有，胸中咆哮而来的绵密的爱恨，像一道厚重的虫茧，将他和她密密地包缠起来，再不能逃脱。

    她在他口中闷闷地尖叫着，似乎有令人恐惧的黑暗潮水拍抚着袭卷着她的身体，他忽然沉沉地迫了上来，阻挡了一切可能的退路。渊狩的唇舌带给她陌生无比的甜蜜和痛苦，红儿却绝望得几乎想要尖叫，那些愤怒的呜咽在旖旎的月色微光里听来竟然飘忽得失去了原本的色泽……

    渊狩冰冷的大掌在她的身体上毫无顾忌的游移，他将她按在墙上，整个人便碾了上来，红儿骇然地颤抖着，抵在他胸前的双臂却没有半分的力气，她怒睁的大眼里骤然盈满了屈辱的眼泪，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当真是个恶鬼！

    凶狠地，撩弄地，他的吻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取和顾惜，只有愈加疯狂的吸吮和噬咬，她紧紧闭了眼，却在他纠缠的间隙里狠狠地咬了下去！

    男人低闷的痛哼里居然掺杂了一丝快意的哼笑，薄唇上的血口崩出汩汩的鲜血，渊狩踉跄着退了开，伸舌舔了舔唇上留下的伤口。

    “呵、呵呵呵……”

    腥浓的味道传入口中，渊狩看着红儿，遏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她的唇上浓艳猩红，除却他的血还有她自己的。

    “你要我痛上一分，我便十分还你。”

    他笑得恣意痛快，看着她面上流露痛苦的神色，他的眼底忽然露出了某种奇怪的神色，像嘲讽，又像悲哀，像恨意，却又似失而复得的欢喜。

    结罗。

    结罗……

    只有用这双手将你拥入怀里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着。

    而你与我，本就是为了相互折磨而存在。

    渊狩的目光闪动，高大的身躯渐渐重新融于室中的黑暗，唯剩那道宣告的低冷嗓音——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而你很快，就会见到‘真正’的我……”

    **

    曙色微明，红儿重新坐起身来，脑袋疼痛得几乎像要裂开一样。

    昨晚，她一定是又做梦了。那些混乱与真实，似乎早已经混淆了界限，她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梦境，而哪些又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唯有那个叫做渊狩的男人……

    你的同门，你的青云山，还有你的……云渊，这所有的一切，很快……便会不存在了。

    红儿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不过是个梦，昨晚的一切不过又是她做得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

    心中胡乱安慰自己，她慌忙跳下床来洗漱利落，拉开房门向云渊的竹舍奔去。

    “师父！师父你在吗？”

    红儿慌乱地奔至云渊的竹舍之外，伸手拍打着房门。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清冷的问句出自房中男人的口中，却并不见他来开门。

    “我……呃……”

    红儿一时语塞，“我是来……看师父有没有起身。一会儿点卯之时的晨会，师父……我们一同过去括苍峰，可好？”

    云渊却是还不开门，只道：“……你自去便是了。”

    “噢……那徒儿自己去。”

    红儿垂头，低低应了一声。

    这三年之中，她与云渊仍旧幽居仙霞峰上，只是随着她年岁越大，与云渊相处的时间却愈发短了起来。除却离开瀛洲去往中州除魔，他常常将自己闭在竹舍之中，一呆便是数天。要么就在仙霞封顶的巨石台上入定吐纳，之后越发地沉默寡言起来。

    红儿不知道原本待她温柔亲和的师父，为什么竟日益冷清，甚至……比她初上青云山之时还要寡情上几分。她曾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潜去房中向那只白凤长离打听，可是那只扁毛凤凰骄傲得很，无论她如何打探，长离皆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到最后竟然选择不辞而别。

    从长离离开之后，云渊便不许任何青云弟子私上仙霞峰来。昔日他在众人面前已是冰冷冷的神祗模样，除却怀镜与霓裳，更没有半个弟子敢擅闯仙霞，而今他严令一出，仙霞峰上，除了他与红儿师徒二人，更不见半分人迹。

    师尊性情冷冽如斯，红儿半分也摸不着头脑。而她却也是一直从未向云渊吐露过半分关于梦中的种种，她只道若是告诉云渊，不过是会换来云渊几句勤加修行的言语，如此一来，说着那些，也只是为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一念至此，心中忽然便酸涩起来。

    仙霞峰于她如同一个家，而云渊……

    云渊于她，像是心中一块藏得极深的秘密，就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去轻易地触碰……可是为什么她渐渐长大，却觉得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却离她越发地远了呢？

    这样的情意是不被允许的禁忌，于是她固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她有能力追上他的脚步。

    可是梦中出现的那一切，却让红儿感到害怕。那些恐惧慢慢地壮大，她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蠢蠢欲动着，想要打破她长久以来的坚持。

    “师父，那徒儿、徒儿就先去了。”

    勉力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红儿凑在门畔道了句，转过身去，素手绽若幽兰捏了剑诀，腰上青锋瞬间便化作大剑。

    “等等。”

    门内的男人忽然出声，房门打开，云渊迈步出了房来。晨光映在那张让红儿梦萦了无数次的俊脸上，她惊异地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红儿蹙眉，忍不住问道：“师父，您可安好？”

    “我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的波澜，深俊的五官看不出半分不对劲。

    “为师同你一起去括苍峰。”

    “嗯？”

    红儿一呆，“可是师父，你的脸色很不好……”

    “……是么？”

    云渊抬手摸了摸清癯的脸庞，浑不在意地摇摇头。

    山风掀动他白色的衣袍，腰间的白鲤玉佩，孤零零地散发出柔润的浅浅微芒。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淡然出尘的风姿，素手忍不住摸了摸袖中的黑鲤玉佩……

    “也许是这些日子行功过于急躁，有些小小心魔吧。”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大手轻按在她的头顶，安抚一样地拍了拍，“莫要为师父担心，倒是你，修行切勿偷懒。”

    “是，徒儿知道。”

    红儿低下头来，深深呼吸，她贪恋地嗅闻着他身上清新又夹带着几许冷冽的味道，嘴角忍不住翘起，眼眶却慢慢红了……因为，他已有许久未曾与她这样好好地说话了。

    悠远晨钟之声从括苍峰那里皇皇响起，将深绿山林里的晨鸟惊得鸣叫不止。

    他道：“我们走吧。”

    红儿侧过头去，看着他搭在她肩头的手。他的手原是生得极是好看，骨节均匀秀美，只是竟带了隐隐的病态青白。

    “嗯。”

    她点头应了声，素手抬了抬，握住了他微凉的大手。

    他微一怔忪，视线扫去，继而略显生硬地挪开了被她握住的手，胸中蓦然一阵牵扯，竟生生地升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先兆
罡风猎猎，吹动括苍峰大殿前的布幡飒飒而响。

    主殿前的高阶之上，葛袍高冠的老人迎风而立，这些年来的辛苦经营，青云山在他云津子的手中，已经执了天下修仙门派之牛耳，众修仙门派，几乎便唯青云山马首是瞻。眼见高阶之下芸芸而立的青云山弟子们，他冷硬的唇角，终于缓缓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掌门师兄，点卯鸣钟已过，可以开始了。”

    云湖子低声提醒着，儒雅面目上一派温和之色。他身旁的秦南琴一袭黄衣未改，鸾髻高挽，眼角眉梢的妇人成熟的妩媚之色尽是昭然。

    “仙霞峰上那对师徒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云津子的身后，那矮胖的道人冷哼一声，语气很是不满，“为人师表的藐视门规，那个小的也有学有样！”

    云湖子低声劝阻，“师兄，莫说了。”

    云湘子吹胡子，“怎嘛，难道我说错了吗？”

    “云渊师弟的性子，青云山上下谁不知道。”秦南琴立在丈夫身侧，柳眉微皱，“况且掌门师兄还没有说什么，云湘子师兄，你急个什么劲儿？”

    “你夫妻二人真真是维护那对师徒。”牛眼一瞪，云湘子挥袖冷笑道：“只不过还要看那云渊领情不领情呢！”

    “好了！都少说上几句罢。”

    云津子扬手打断同门，面上神情不怒自威，却又不失祥和之色。他近年来修为已臻化境，白日飞升已是必然之事。

    成仙之人本是七情不动，六欲不生，对于云湘子等人的争执，云津子并未放在心上，视线缓缓扫视阶下众人，他眉峰一动，缓声道：“众弟子听我言：我青云山立派已有数百年，历代祖师刻苦经营，今时才能有如此规模，今后我青云门中弟子，更当勤勉修行，以期早日归升成仙，才不枉多年刻苦修行……”

    云津子这一番话声音虽然不大，可广场上数百名至千名弟子皆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话之时，广场之上众人皆俱无声，唯有旌旗猎猎招展之声，伴随着老人苍劲语声回荡在大殿之前。

    他口中正说着，语声骤然一顿，众弟子便顺着云津子目光纷纷回头望去，那层层蓝衫人海之外，有两道白衣身影，一前一后向这里行来——

    当先一人白衣若雪，双手拢在广袖之中，他的衣袍在晨风之中略略飞浮舒展，金色晨光映出袍角的暗线云纹，他清俊的眉眼疏朗而端正，一身的道骨仙风，清雅如芝兰，又似月光华练，宛若踏莲而来。

    跟在他身后的少女着一袭同男人一样的白衣，那一张年轻的面庞犹自带着几分天生的疏懒娇慵之气，她许是不擅为自己打理长发，一把鸦色青丝高高绑成一束，露出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来，更显得她年纪越发得小，只是额上那一点朱砂艳艳，平白为那张芙颜添了几分妩媚之色。阶前众人明知这二人身为师徒，可是任谁看去，他们便真如天上坠入人世的谪仙伴侣，引人动容。

    红儿低了颈子，低垂的视线里只看见云渊翻飞的袍角，紧紧跟了两步，心下冲动，便想要伸手去捉住他的衣角。可是手中微一动作，便又强迫自己生生地收回了手。

    她已不是十年之前，敢在整个青云山的面前大胆地捉住那个冰冷男人的袍角去擦鼻涕眼泪的小小孩童。而他却还是当年那个他，十载光阴，在云渊的脸上却找不到半分的岁月痕迹。

    这样想着，红儿忽然就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

    跟随云渊步至高阶之下，她堪堪停住了身形，乖滑地站在了那群弟子之中。而云渊脚步未停，径自步上了殿前的高阶。

    云湘子白眼一番，低声不满道：“哼，真是嚣张。师徒两个一样没规没矩！”

    “掌门师兄。”

    颔首微点，云渊对云湘子的哼声怪气恍若未闻，只对云津子点头示意，便侧身站在了众人身后。

    “小师妹，怎地来晚了？”

    红儿缩入人群之中，却被身旁之人轻轻触了触手，她一惊，慌忙将手缩回了袖中，抬头看去，竟是怀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艳媚的桃花眼中满是调侃的笑意，“昨晚是不是又偷偷御剑溜去城中玩耍了？”

    “没、没有呀……”

    红儿迅速调整表情，咧嘴笑了笑，抬眼看看犹自在殿前训话的云津子，她小声地道：“好师兄，我不过是昨晚睡得不甚踏实，并非出去胡闹玩耍……你可莫要给小妹乱安罪名才是。”

    “瞧你这一脸怨怼的模样。”

    温热的大手探来，怀镜低笑着捏了捏她绵软的小手，“师兄不过是担心你，瞧你如今瘦成这一把柴禾似的干瘪样儿。是云渊师叔对你太过严厉了？嗯？”

    “哪有，我师父对我可好咧，师兄，你如今怎地像老妈子一样啰嗦唠叨的。”

    红儿龇牙咧嘴，“这些年你主掌咱们青云山大小适宜，几乎便堪称日理万机了，小妹不过一日睡不好觉罢了，怎敢劳动师兄你如此牵挂。”

    “小丫头，恁地伶牙俐齿……”

    怀镜只作无奈状，忽而目光凝在她唇上殷红的一处，“咦……？”

    长指在自己的唇上比了比，怀镜面露疑惑，张口问道：“师妹，你唇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伤口？”

    红儿一呆，手上早已下意识地去捂嘴，指掌触到下唇上那道血口，忍不住“嘶”地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快别去碰了。”

    他将她的手捏在掌心里，俯身去看那道鲜艳的伤口，红儿慌忙闪了闪，将手从怀镜的大掌之中抽了出来。

    “啊……这个嘛，是我贪吃，咬伤了嘴唇罢了。”

    她连连摆手，心中却悚然惊动，昨晚那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几乎摄去了她所有的心魂，初醒的惊慌之下，她竟然没有发觉唇上的伤口！

    难道那竟不是一场梦？难道那个渊狩当真是如影随形一般地跟随着她？！

    “噢？是么……”

    剑眉微挑，怀镜却不再多问，只从宽袖之中摸出一副白色巾帕，递在红儿手中，柔声道：“一会儿散了晨会，师兄带你去丹道房上些药粉，让这伤口……好的快些才是。”

    “唔唔……嗯……”

    背上窜起涔涔冷汗，红儿讪笑起来，小手捂住嘴唇，吱唔乱哼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好在怀镜似乎并未曾想再深问，只笑言了一句“真是个贪吃鬼”。

    红儿尴尬地笑笑，再次老老实实挤进人群深处。却听云津子朗声又道：“如今妖魔异动频繁，天下众多修仙门派，已有不少惨遭妖魔血洗，损失甚重。我青云山岂可坐视不管，怀镜……”

    耳听师尊唤自己的名字，怀镜忙出列一揖，垂头道：“弟子在。”

    “你拜在我门下时日已久，素日里修行又极是努力，如今天下势微，妖魔横行，为师命你带同我青云山门下部分弟子，明日出得岛去，将妖魔异动频繁之事好生探查一番。”

    “是。”

    怀镜抱拳，躬身一礼，“弟子定当倾力完成掌门所托。”

    云津子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却又叮嘱道：“好！只是你们修行所限，若遇强大妖魔，切忌不可恋战！”

    “弟子谨遵师命！”

    掌门云津子这一番话出口，广场上众多弟子之中已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一张张年轻面孔之上，欢喜与跃跃欲试之情大过忧虑焦躁之心，云湖子与秦南琴微一对视，皆都暗暗摇头。

    “如此，晨会便散了罢。”

    宽袖一摆，云津子微一沉吟，又道：“几位师弟妹随我进殿来，有事相商量……”

    话未说完，突见几名守山弟子挟着一名浑身是血的人向广场飞奔而来！

    “掌门！”

    那几名弟子挟着那血人转眼便已奔至阶前，“启禀掌门，我等弟子守山巡视之时遇到此人！”

    “见……见过青云云津真人……”

    那人微一动作，挣扎着便要扑跌下地行礼，眼前黄影猛然微动臂膀便被方才那高阶上的葛袍老者扶住。

    “莫要多礼，”云津子出手如风，掌中微光泛出，出指飞快竟在顷刻之间止住了那人身上可怖的数处巨大伤口。他疾声问道：“你可是西南大山隐玄派弟子？怎会来此？难道隐玄派发生什么变故？！”

    那人费力点头，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来，喘息之声粗重可闻，显然整个人已是油枯力竭：“我乃隐玄派弟子，受、受师尊之命前来青云山报信……五日之前，隐玄山被大批妖魔突袭，掌门……掌门人托我送信逃出之时……派中已几无可以御敌的弟子……我拼死赶来、如今、如今……”

    那人语带泣音，听来竟犹如鬼哭狼泣，加上他一身黑红血污，看起来极是怕人。众人听他话中之意，早已猜出隐玄派遭妖魔血洗，此时只怕已是凶多吉少……广场上众弟子因着那人一番话大大惊动，先前那班少年弟子面上的雀跃之情，此时却已是阴云密布，不知心中是怕是怒。

    “快将他带去华竹峰丹道房！”

    云湖子厉喝一声，他素来掌管青云山医药岐黄，此时眼见那人伤势甚重，若不尽快医治只怕立时便要死在这里！ 
师父的往事
星月初上。

    狻猊铜炉燃气袅袅清幽香气，括苍大殿之中，云津子居在首位，视线缓缓扫过座中云渊几人，抚须问道：“云湖师弟，那隐玄派的弟子怎样了？”

    “回掌门师兄，我已全力施救，只是那孩子伤势颇重……南琴与几名弟子现留在丹道房，轮流照看着他。”

    云湖子微一欠身，又道：“掌门师兄，据我看来，那名隐玄弟子身上伤口皆是深重无比，似是被妖兽巨大指爪撕扯留下的伤痕……能否度过今晚，且都要看他的造化了。”

    “那些该死的妖物！”

    云湘子一掌击在桌几上，黑胖面目上满是怒色，“他们不来青云山便好，若是胆敢自不量力来捋青云虎须，我云湘子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班妖魔行事近来确是愈发猖獗……今日是西南隐玄，说不得明日便是罗浮洞灵等派，我青云山与众修仙门派一向同气连枝，更何况这等关系天下苍生安危之事，吾等确实不可坐视不管。”

    老人说着，侧目看向一旁座中的云渊，道：“师弟，依你看这次妖魔大张旗鼓而来，应是哪个魔人领军行事？”

    “摩睺。”

    薄唇微启，只吐出了这两个字，在座的几人却已或多或少变了面色。

    “又是那个魔女！”

    云湘子跳下地来，负手在殿中忿忿踱步，咬牙切齿：“当年妖魔来袭青云，那妖女被十方破魔剑阵削去了数百年道行，怎么，如今是破土重来了么？！”

    “确实……那场血战今时今日想起，仍是叫人齿寒。”

    云湖子捻须，眉心却已深深皱起，“云渊师弟，当年你同那魔物交手次数不下百余回，可曾发现那魔女有甚弱点？”

    朗目微眯，修长的指头抵在下颌，云渊略一沉吟开口道：“……魔君。”

    “魔尊？！”

    云湘子怪叫一声，“传言那祸世的魔君早已在上古神魔大战之时就已经身死魂灭了，这帮妖孽这数百年来祸害人世，不就是为了替那魔君报仇？”

    “云湘师弟，莫如此聒噪。”

    云津子皱眉，缓缓站起身来，道：“那些妖孽虽然无恶不作，却对那魔尊马首是瞻，他们孜孜不倦地攻袭天下修仙门派，除却为魔君报仇，却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

    云湘子瞪大一双牛眼，“还有什么原因？掌门师兄快莫要卖关子，速速告诉我们罢！”

    “难道……？！”

    云湖子沉稳精练，掌门一语出口，他略一思忖便恍然大悟——

    “难道那些妖魔休养生息多年，如今竟是要一举让魔尊复活么！？”

    枯瘦老手按在狻猊铜炉之上，云津子垂下眼来，“当年师尊飞升之时曾对我言道，我们青云山禁地世代守护的，便是魔君复生的关键之物……除却我们瀛洲青云山，中州南方的罗浮山一脉与西北的洞灵派，也同样守护着魔君复生的关键。”

    “天下修仙之派众多，妖魔不知从何寻起，唯有逐个击破。”

    唇畔含讥，云渊的眼中有了些许的微芒，续道：“因为任谁也知道，有能力抵御妖魔侵袭的，唯有玄门正宗大派，所以……青云山一定也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他这番话说完，云津子等人却忽而沉默不语。当年青云山上一场血战，固然以妖魔溃败而终，可是青云山元气大伤，弟子死伤惨重，付出代价可谓甚剧。

    “不错。如今摩睺与众妖魔卷土重来，定然比从前更加难缠。至于禁地里的东西么……”

    云津子语气转缓，利眸看向一旁的云渊，“值此非常时日，师弟，你那小徒儿可莫要再出什么纰漏。”

    云湘子与云湖子皆是一凛，同时便想起了三年之前禁地之中所发生之事。只是当时那件事情本是没有几人得知详细，时日一久，此事也便如浮云过眼，没有人再重新提起。今日却由掌门人口中说来，两人心中皆知禁地之内的事物定是与青云山存亡息息相关……

    云渊淡淡哂然：“此事不劳掌门师兄费心。”

    “妖魔横行，世道尚不太平，各地妖魔屠戮修仙之人的事情也有愈发激烈之态，掌门师兄，依我看……”

    云湖子说着，面上满是忡忡之色，“让怀镜率弟子们下山之事，可否要延缓而行？”

    “欸，此事倒是无妨。”

    未待掌门答话，云湘子摆了摆手，黑胖面容上露出不屑神色，“那班小子们就是要历练了才能独挡一面嘛，一个个地躲在师长的翅膀庇护之下，什么时候才能有出息？虽说有我们几个老骨头便够了，可是他日若是妖魔来袭，这班年纪轻轻的弟子们御敌的经验和本事却一定还是要有的！”

    “云湘师弟所言甚是。”

    云津子反身走回首座之旁，端起桌上茶盏，苍老面容上有了几分骄傲睥睨的神采，“青云山今日起便要养精蓄锐，待得妖魔来袭之日，定要给他们迎头痛击，叫那班妖鬼魔神知道，我青云玄门，绝非浪得虚名！”

    “那么，我即刻去往隐玄派探查一番便是。”

    衣袂一动，云渊便自座中站起身来向殿外而去。

    “如此甚好。”

    云津子抚须颔首.

    虽然这个师弟一向冷言寡欲，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然而当真涉及到青云利益休戚，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云津子嘴角浮现欣慰的笑意。他与云渊情若师徒又如父子，若有朝他飞升而去，这偌大的青云山交给云渊，便足可安心了罢……

    **

    华竹峰。丹道房。

    床榻上的伤者已然睡去了，却仍旧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室中弥漫着药草的清苦气味和淡淡的血腥之气。红儿耸了耸挺秀的小鼻，脑袋上冷不防被秦南琴轻轻一拍。

    “小丫头，这满屋子的腥浓味道让人难受得紧，你怎地好像很贪恋似的？”

    鹅黄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划了个半圆，秦南琴看了看那已经睡去的隐玄山弟子，忍不住摇头叹道：“这人当真命大，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伤势，竟然一直从西南大山里赶来东海瀛洲……”

    “秦师伯，那些妖魔到底长成什么样子？难道是三头六臂，面目狰狞么？”

    红儿站在一旁，她白日里看见那人身上狰狞巨大的伤口，心下确是骇然，但终究有着少年人的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呵，三头六臂自然是有的。”

    美丽的妇人放下帷帐，领着红儿走去外间，轻声道：“天地化生两极，这世上生灵千千万万种，自然也有千千万万种模样。”

    “就如同人生而百态，面目不同模样吗？”

    红儿眨眨眼，“人尚且有美有丑，妖魔也是如此，对么？”

    “那是自然。”秦南琴笑应她，“妖魔之中自然也有俊男美女的。”

    “那妖魔之中，定然也有容貌美丽却心地丑恶之人了。”

    细指点了点脸颊，红儿又续道：“那么反之，妖魔一族也有心地善良却面目丑恶的……啊秦师伯，这么说，那些妖魔……岂不是同我们人类一样？”

    “……怎会一样？”

    秦南琴掩口失笑，道：“你这傻丫头，妖魔天生性情残忍暴虐，残害人世已久。妖魔若如凡人一样良善可亲，那我辈修仙之士，又为何要替天行道，铲除祸世的妖魔？”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秦南琴按下红儿的小手，将她鬓旁的碎发捋去耳后，“小红罗，你在这青云山上呆了十年……这十年修仙的日子，你可觉得清苦？”

    “清苦么……倒也没有很苦啦。”

    红儿摸摸脑袋，“习惯了就好了呀。”

    “是么？”

    秦南琴一笑，菱唇上的浅弧未变，“可若是再让你呆上十年、二十年呢？这样死气沉沉的青云山，你可想一直呆下去？”

    “嗯……？”

    红儿为她语焉不详的话语瞠目，“秦师伯，你、你说的，我听不懂欸……”

    “呵，听不懂便算了。”

    秦南琴摇摇头，“你年纪尚轻，一直被拘在青云修行，若是你在江湖上闯荡见识过了，这里……”

    她伸指点了点心口，“一定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师伯，你这番话很怪嘛……”

    纤指缠缠卷卷着衣带，红儿一头雾水，“我曾听我师父说，无论修行与否，一个人若是意念坚定，那么哪怕沧海横流，我心则依然宁定。”

    “啊，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若干年后，你心中所想与口中所言，还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那对你来说，当真不知是好是坏……”

    红儿闻言，眯眼笑着摇了摇头。她对云渊的情意早已偷偷地深深埋下，秦师伯口中那些充满着沧桑意味的话，她现下听不懂，更不愿去经历。

    悠悠挽住袍袖，秦南琴不知她所想，执起桌上陶泥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淡色清茶，“你师父本就是六根清静，心中空明之人，这世上能有几人能像他一样，天生仙骨，造化非凡？”

    “咦？秦师伯，我师父可有什么英雄事迹？说来与我听听嘛，他从来都不向我提呢！”

    “你二人十载师徒，你师父从前的事，竟还要我来讲么？”

    秦南琴在凳上坐了，秀眉微蹙，那一双媚眼便慢慢悠远起来，似乎在回忆往事——

    “你师父的性子原是没有像今日那样冷情。我犹记得他初入青云之时不过十几岁年纪，跟在师长们身后，腼腆清秀得很。那时我们这班女弟子，总喜欢逗着他玩儿，惹得他急了，那张俊得要死的脸还会红上一红呢。”

    唔……师父脸红的样子么……

    红儿皱眉努力臆想，无奈很难想象那张冷若寒冰的脸怎么还会有那种可疑的颜色。

    “哈哈，很难想象是么？”

    秦南琴笑着拍了拍手，慢慢敛了神情，又道：“云渊师弟入门不久，青云山便发生了重大的变故……那时太师父已修成了仙身，不日便要飞升，可是后来……后来太师父兵解之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父。”

    “嗯？什么重大的变故？”

    “这个嘛，都是陈年旧事，不值得一提了。”

    她摆手一顿，又道：“我青云山历代掌门皆是资质非凡的奇才，未有几年，师父便也成了仙身，终于羽化飞升。而你师父云渊……可以说是现在的掌门一手教导而出。红罗，你要知凡人欲脱胎换骨成仙，是多么的不易……当初师父将云渊师弟收入门中，本就是看出他天生仙骨奇葩，加之他勤奋努力，成年之后修为与日俱增，直让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艳羡不已。”

    “后来……那女魔头摩睺率领大批妖魔再次大举攻入我青云山，青云弟子与妖魔激战多日，两方各是死伤惨重，而我青云山几乎死伤殆尽！你师父为使青云得脱次难，竟拼死祭起‘万法诸灭’之咒……”

    语声微顿，秦南琴原本轻柔的语声忽然微微颤抖起来，仍为当年那一场恶战而悚然动容。

    “那时他逐渐因为咒法的缘故变得疯狂，不问原由只为杀戮……手里的只不过是一柄普通的长剑，不知是他从哪个死去的弟子手里取来的……那时我与幸存的青云弟子们，便眼睁睁看着他一人一剑，竟将那些撕碎了无数青云弟子的巨大妖兽，绞成了片片血沫……”

    素手掩唇，红儿忍不住低呼一声。

    秦南琴侧首看了看脸色发白的红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又道：“那‘万法诸灭’原是仙家禁咒，若是仙人用来都是自毁道行，与敌同归的法术，云渊师弟那时尚是一介凡人之体，又怎么承受得住那样极致的仙术反噬之力？只怕是杀尽了妖魔，他自己也是油灯枯尽了。”

    “可是那小子竟然就是硬撑着，将那女魔摩睺迫出了瀛洲岛……那女魔遁入东海，你师父便也追了去，我们在岛上，却也不知之后事情是怎样的。一昼夜之后，瀛洲岛外海水皆尽血色……”

    “那、那我师父……”

    红儿心中一紧，虽然明知云渊安然归来，却仍忍不住显出焦灼之色。

    “那时，我们都道他死了……可是又过了两日，他安然地回到了青云山！”

    秦南琴轻轻啜饮一口芳茗，“然后……他就变成了今日这副性情。”

    她说着轻舒一口气，美目看向一旁的少女，“后来他便一人幽居在仙霞峰上，过那与人隔绝的日子，直到……你来了之后。”

    “那、那我师父他，究竟为什么转了性情呢？”

    “你该自己去问问你师父的。”

    秦南琴伸手捏了捏红儿绵软的嫩颊，“不过依我看，有你这么个小玩意儿陪着他，说说话来解闷儿，倒也是好的。”

    面上陡然一阵燥热，红儿抿了抿唇，又道：“那么……那个摩睺究竟被我师父杀死了没有？这次隐玄派遭袭，便又是他们在作怪？”

    “谁知道呢。”秦南琴说着，美丽面容上忽然显了几分忧愁之色，“明日你们便要下山，小红罗，中州之行一定危机重重，妖魔嗜血无情……你们可一定要好生小心。”

    “师伯放心，我红罗可不是绣花枕头！”

    红儿皱皱鼻子，忽地问道：“师伯，今日晨会之时怎地没有见到霓裳师姐？”

    “那丫头同她那老爹赌气，被禁足在毓秀峰呢。”

    秦南琴站起身来，抚了抚裙上微褶，道：“今日大家都为隐玄派一事忙的焦头烂额，我现下便去看看那丫头，这里便交给你了，可好？” 
此心谁听
女子娉婷窈窕的身影投映在山路上，被拉得长长的，竹声飒飒掩去了她细碎的脚步之声。她踽踽行了一会儿，忽而停下身来，侧首望了望身后的密密竹林。

    “嗒……”

    一声极幽微的轻响从身侧的林子里传来，女人面色一变，侧耳听去，那声音似乎又没了。她暗笑自己多心，螓首摇了摇，复又转身欲行。斜刺里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探出，冷不防便圈抱住了她婀娜的腰肢!

    "谁——？！"

    女人口中惊呼一声，然而身后男人的低笑却倏然响起，熟悉的气息传来，她暗舒了一口气，便在他的怀抱里软下了身形。

    “怎地这样凶……嗯？”

    这样问着，他埋入她的乌发，深深呼吸，汲取她发上淡淡的香气，缠抱在她腰肢上的大手却不老实了起来。

    “别……”

    女人一凛，猛地侧首避开了他的纠缠，举目四顾起来。

    “这里连鬼都没有一只的，你怕什么？”

    男人懒懒笑了起来，忽地将女人一把拦腰抱了起来。

    “怎么是没鬼？”

    媚眼儿一转，她转瞬便揽住了他强壮的项颈，纤指点在男人润薄的唇上，吃吃笑道：“我看呐，这里色鬼便有一只！”

    “呵……就算我是那色中恶鬼，也要拖你一起下黄泉。”

    男人笑了起来，张口轻咬她春葱般的指头，便向林间快步行去。

    原来这片殷实竹林之后，竟有一处天然的石洞。

    他的外裳被她略显急躁地剥除了下来展在石洞里干燥的地面上，紧接着，他火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她闭上眼迎了上去，湿滑的唇舌交缠之间有暧昧的声音响起。

    洞外吹进的夜风有些冷，她忽然一颤，感觉到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像一只灵巧的恶虫一样，钻进浓重的黑暗里，钻进她菲薄的衣衾里，从里向外，卸除了她所有的防备。

    浅淡的月色无法洞悉这样幽暗的石穴，但微弱的月光抛洒进来，却足够映出她慢慢酡红的娇颜。这具线条优美的光裸**，在溶溶月光里有一种近似于圣洁的美丽。

    他的唇离开她的，沿着肩颈缓慢而磨人地逡巡着，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她闭着眼静静等待他的侵袭。男人的唇舌猛地含住她胸前那抹嫣色，恶劣地辗转吮弄着，她的喉中逸出一声短而娇的幽唤，双手便抵住了他宽厚的肩膀。

    “怎么，你不想要？”

    男人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

    不待她说话，指尖便寻到了那一处娇软，细细地捻揉起来。

    如云的乌发披散在身后，她仰高了脸儿，因着他指端的冰凉与自己的火热低叫了一声，却再无半分的拒绝之意。

    “这样就对了……”

    细匀的长腿被他轻易地分开，男人慢慢地俯下身去。

    她觉得自己像被投入了一处暖融融的温水里。那种柔软的折磨，从身下最脆弱的地方幽幽地扩散开来，她不得不咬住自己的手背，才能阻止即将脱口而出的告饶。

    他在用他的方法折磨着她，迟缓却坚定。她觉得那是一种像凌迟一样的酷刑，不至于速死，却让人疯狂欲死。束发的玉冠早已跌落在他的身侧，尖尖的十指发泄一样地按掐在他的肩上，可是这男人浑身绷得紧紧的，她只能攫住他黑亮的发束，然而那柔滑的乌丝却从她的指尖乖滑地溜走，让她的五指无助地伸张。

    蜜肌泛出柔润的红色，他的折磨像无穷无尽，她忍不住缩腹，胸线却因为这样的动作高挺起来，猛地，一阵汹涌的热潮像要冲破身体的禁锢一样，她难捱地疯狂摇头，眼角被夹带着痛苦和极乐的泪水润湿了，她颤抖着软下了腰肢。

    “呀，哭了呢。”

    男人抬起头来，那双甚至比女人还要美丽的眼眸仿佛浸浴在水泽里，在黑暗里熠熠地闪耀着。长指点去了她眼角儿的泪珠，她睁开眼来，却看见他的唇上泛着微微的水润光泽。

    恍然之间，她只觉得这张悬宕的俊颜既陌生又熟悉。

    心中腾起了慌乱的情绪，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未出口的话语却因为陡然袭来的饱满充实而停滞——

    “啊……”

    破碎的幽唤艳媚得让铁石人都忍不住融化，她细致的眉头折着，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地细语着，他沙哑的沉嗓犹如吞了滚热的炭火，而那些带着火星的情话却将她点燃了。

    所以她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起落，只能按着他给予的方向跟随。长睫微阖，她忍不住细细哼吟着，瞥眼间却见他的衣衫完好，她慢慢挺直了背，伸手去扯弄他的衣带，却被他一把拂了开去。

    “这么不专心，嗯？”

    他钳住她作乱的手掌，强迫着向两人火热的源处按去，她一惊，颤颤地抽了口气，终是温顺了下来，由着他万般恶意地摆布。她听得见他得意的低笑，听得见他邪恶的言语，伴着带有甜腻意味的细风，在洞里慢慢地低荡开来。

    “我……嗯……”

    她咬着唇不知想说些什么，只有模糊的语声从唇瓣里破碎地流出，美丽的凤眸虚晃地盯凝住他带了激狂之色的俊脸，他那双黑幽幽的瞳眸像一口深深的渊井，她受不住蛊惑便一头跌了下去，从此，就再也爬不出来……

    月影倾得更加歪斜的时候，她倦蜷在男人的怀里，细数着两人剧烈的心跳，直到它们慢慢平复下来。

    “今天你是怎么了，怎生不若往日？”

    他邪邪地笑着问她，却坐起身来，长指寻到衣襟上方才被她扯开的衣带，慢条斯理地系着。

    “我……”

    她张了张口，道：“我有些怕……”

    “怕？”

    他闻言忍不住失笑，大手在她细嫩的脸颊上摸了摸，又滑向她细白的脖颈。

    “你怕什么？这里又有什么可让你害怕的？”

    “你明知道的。”

    女音似叹似怨，她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抚触。

    “一切都已是计划好的。”

    男人毫不在意她突如其来的冷淡，系好了最后一根衣带，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犹自光裸的女子，“只要慢慢来，不会有什么变故的。不是么？”

    “……”

    她不再言语，默然垂下颈子来。

    “乖乖听话，我承诺过的事情，便一定会办到。”

    他再一次许诺着，那具柔美的女体因为他承诺的话语投入怀中，他张手，紧紧揽住了她颤抖的身体，大手按在她的后颈，缓慢地划弄。

    真是可怜的女人……

    他在心中放肆地嘲笑着，可转瞬却又蒸腾起一丝细微的怜惜之情。

    难道是这女人的身体太美，肌触太柔滑，所以……所以他竟然舍不得了吗？

    不，不是的。

    他想要的，一定就要得到。

    即使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他这样想着，那双手便垂了下来，空空地握在身侧。女人却没有察觉，径自拦紧了他的项颈，像柔弱的菟丝子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攀附的嘉禾。

    只是这洞中太过黑暗，她堪堪错过了，他眼中一身而过的异色。

    **

    红儿回到仙霞峰，将明日远行的包裹收拾好，匆匆梳洗完毕，眼见着已是中夜时分了，桌上跳跃的烛火，将竹舍映成一团温暖的色泽。

    红儿倾身吹熄了烛火，掀开榻上的小被，一缩身便钻了进去。

    明天，明天就要下山了呢……

    在青云山修行了恁多年，她虽然也曾多次偷偷御剑前往望仙镇玩耍，却未曾去往更远的地方游历过。如今终于可以离开青云山，心中不免便有几分少年人的雀跃之情，可是……她猛地摇了摇头，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屏去，心下却有些不想入睡……那个叫做渊狩的男人，一定又会来入她的梦罢……红儿忍不住攥紧了被角，将娇小得身子蜷成了一团。

    窗外月影横斜，窗棂上忽然“扣扣”两声轻响，红儿倏地从床榻上做起身来，却见菲薄的窗纸上，映出一道泠泠的身影。

    “红儿，你可睡了？”

    是师父！

    他的语声在黑夜里听来犹如冷泉划过心扉，她激灵灵地打了个颤，却动作利落地跳下地来，口中应道：“没！徒儿没睡！”

    红儿将云渊让进房来，房中的烛火再一次被点了起来。他从来柔顺披散在肩头的乌发不知为何有些微的凌乱，她心中好奇，不知何事竟让师父半夜来寻她。

    “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云渊在桌畔坐了，却并不接他的小弟子快手快脚递来的茶盏。

    “这个……”

    红儿略显尴尬地放下茶碗，小手抓了抓一头乱发，道：“徒儿今日晨会之后，就一直和秦师伯在丹道房照料那位重伤的隐玄派弟子嘛……”

    她颊畔的青丝因为方才的盥洗，有些潮湿地粘贴在白皙的芙颜上，长长的翘睫还沾染着一丝水汽，这样有些怯怯地看着他的时候，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大人责罚的幼童。

    她有些傻气的模样却意外地让他柔和了面部略显冷硬的线条，云渊摇了摇头，瞥眼之间却看见她月白襦裙下光裸的脚丫，心念一动，他脱口问道：“怎么连鞋子都不穿？”

    这样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走到铜盆旁，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用水打湿了，这才回转过身来，在少女惊异的目光里蹲下身来，微凉的大手握住她细润的脚腕，细细地擦拭这双小巧的脚丫。她的脚趾圆润，肌肤细嫩洁白得像新雪一样绵软，却比霜雪温暖得太多。

    “师、师父……”

    彤云蓦地染上了双颊，她忍不住想将脚丫缩回裙下，但却轻柔但不容退避地被他再次握了住。

    “别乱动。”

    他的嗓音温和而醇厚，向陈年的佳酿倾泻了出来，一室的醉人。这样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乌泉一样的长发划下了肩头，垂落了下来。

    她一时手痒，忍不住便偷偷捉了一束，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他的发质极好，像上好的丝绢一样，摸在手里冰冰凉凉，细细滑滑的。

    “还淘。”

    他轻轻斥了一句，却由着她握住了他的发，丝绢在双脚行滑过，这样细致的摩擦竟带来一阵细微难以察觉的微妙感觉。

    她敛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目，只道自己心中暖烫，分明欢喜得想要大声地喊叫，可是那样的欢喜之情到了嘴边，却转成一声幽幽轻叹……

    云渊云渊，这个男人啊，当真是怎么形容都不够……

    不过，他很快便将她的一双小脚丫擦拭干净了，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小脸蛋上有着甜得不可思议的笑靥，明媚的笑容染上那本就红彤彤的双颊，他一呆，却骤然偏过了脸去。

    “下次莫要光脚下地乱跑了。”

    他虚咳一声，站起身来，广袖垂下来，掩去了他的双手。“明日你便要随其他弟子一同下山了，在江湖上行走，一定各方小心。”

    他说着将帕子在桌上放了，反身走去窗前，长臂一伸，将那窗扉推开了些。

    少女的脸上犹自挂着又甜又润的笑容，“师父放心，我一定不会坠了您老人家的威名！”

    他微微侧了首，眉峰一挑，重复道：“老人家？”

    “啊，也没有啦！”

    红儿见他回问，忙双手乱摆，连忙又道：“徒儿不是那个意思啦……师父，你曾经击退来犯青云山的厉害大妖魔，又把那魔女摩睺赶入了东海……为什么这些事情，你都从来没有给我讲过？”

    立在窗前的男人身形一僵，问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是秦师伯今日告诉我的呀！”

    她的大眼睛亮了起来，透出崇拜的神采，“师父，我真想亲眼见一见那时你一人一剑斩杀那群妖魔鬼怪的威风样子……”

    “住口！”

    冷厉的低叱从男人的口中迸出，红儿猛地怔愣在原地，看着那张回转过来的俊颜变得铁青。锋利的眼神刮扫过她的身体，十年师徒，他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地叫她闭嘴！

    房中良久地沉寂着，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烛火一声“哔嚗”，竟然径自熄灭了，红儿抖了一下，螓首垂得更低，却没有去重新点亮烛火。

    “下山之后若遇妖魔，能不动手，便最好不要与他们交手。”

    身前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拉开门扉，迈步之间便要离开，“如此，你早些休息罢。”

    “师父——”

    一双细瘦手臂猛然从后圈住他的腰，身后的少女馨软的娇躯便贴上了他的背脊，“师父……你、你别生红儿的气。”

    她低声咕哝着，圈紧他劲实的腰，脸儿埋在他的衣衾里，只道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放开。”

    湿凉的大掌轻握住她紧扣在他腰间的温热小手，他想要脱离她的圈抱，可她却不放手。

    他素来便知道她的性子究竟有多么执拗，可是这一次……陌生的异样情绪窜上了心头，他猛地一凛，忽地使力扳开了她的臂膀，那袭白衣划过她的手背，他匆忙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看来竟是萧索又掺着显而易见的冷漠。

    她看着师父头也不回地离去，一时怔怔然，竟不知要收回伸出的手。

    又能……又能怎样呢？

    红儿垂眼，望着自己伸出去的手，指掌动了动，她终是……连他的衣角都触不到了。

    颓然地垂下手臂，她孤零零地站在仙霞峰的黑夜里，嘴角勉力牵了牵，露出一个涩然的苦笑。 
年少不惧江湖老
红儿离开仙霞峰的时候，云渊的竹舍半分动静也无。

    她拎着小小包裹站在下峰的小径上，回头看了看她度过十载岁月的这座山峰，心中只觉得莫名的冷清和寂寥。

    然而比起仙霞峰的疏冷，扩苍大殿前的送行之势却是如火如荼。虽说受了昨日那隐玄派弟子带来的噩耗之影响，即将离岛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虽不至于欢喜雀跃，但人人心中定然揣了早已经做下决定，定要在此次中州历练之行大有一番作为。

    掌门云津子并没有出现，但云湖子夫妇与那矮胖子云湘子却俱都在场。人群之中忽地有一阵小小骚动，红儿踮了脚看去，竟是那云湘子拉住了女儿的手，发出一阵难听的哭哽之声。

    三年时间走过，霓裳美丽的容貌如今添了几分些微的冷静与成熟之美，一双盈盈眼眸如有水漾波光在其中，为她更增灵活美艳，只是那一袭粉色裙衫未变，似乎昭示她终究仍如当年一般爱惜自己容貌表象。

    “好女儿，下山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呜呜……”

    那脾性暴躁的云湘子居然一改往日的可厌，面对即将远行的女儿之时，竟然像天下间普通的老爹一样温存难舍。

    “哎……爹，你不要这个样子！”

    霓裳的手被自己的爹亲捉住了，她略有些窘迫地扭头看了看四周，却见有不少弟子向这里看来。

    她心中着急，却不好甩开云湘子，只得柔声安抚。云湘子依依不舍，又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久，这才提起脚边一个硕大的包裹硬生生递在女儿手里，道：“这些都是你平日里喜爱的小玩意儿，爹通通给你整理好了，放在这里，你都带上罢。”

    “爹！”

    霓裳唤了一声，直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却忍不住酸涩起来。她自幼母亲早亡，由父亲在这青云山将她一手带大，幼年之时便拜入华竹峰云湖子夫妇门下，平日里云湖子夫妇对她关照甚多，直如父母一般。

    如此，她年岁渐长，年纪越大之时，便越与亲爹云湘子渐渐疏远，平日总觉得这些年来父女亲情渐渐淡去，有时想起难免便要神伤。

    她如今已是廿二岁的年纪，若在世俗之中早已嫁作他人妇，虽说世俗之女比不得她这样修仙悟道之人，几位师长也曾询问过她是否有意嫁人，却都被她搪塞过去。云湘子与霓裳皆是性急的脾气，几个月前云湘子在众人面前将此事问得狠了，竟惹得霓裳横起心来发了一场脾气，当夜便不告而别离岛出走，云湘子急不可耐，可天地茫茫又去哪里寻自己的女儿？

    好在数月之后霓裳自己乖乖回了来，整个人瘦下许多，一张美艳的脸蛋越发的尖巧可人，形容虽然有些略微的狼狈，可那双眼睛却璨亮无比。云湘子见女儿平安归来，心中放下一块大石的同时，却也又怒火蹿升，硬将女儿禁足在毓秀峰数日，就连昨日的大会也未曾参加，直到今日，才将霓裳放了出来。

    这几日里霓裳静思枯坐，也自知爹亲虽然暴怒，却也是真心地疼爱自己，如今他送起行来这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直叫她鼻酸眼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霓裳又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会照顾自己的，更何况还有怀镜那孩子同他们一起呢！”

    另一厢云湖子负手而来，清癯面貌上温文和蔼，对云湘子缓声劝慰着，“云湘师兄，快别这样哭哭啼啼的，叫弟子看了笑话呢。”

    “呜嗯，我看谁敢笑话我！”

    云湘子慌忙胡乱抹去脸上鼻涕泪水，矮胖身形左右顾了顾，将那一般偷眼看好戏的弟子们瞪得扭了头去不敢再看。

    “哈，云湘子师兄爱女之名，整个青云山都知道，何须别人笑话嘛。”

    柔软语调响起，秦南琴翩然而至，偎在云湖子身侧，娇美面容上充满勃勃英气，“云湘师兄，你这样紧张，难道是因为怕霓裳学艺不精，下山去被人欺负？”

    云湘子瞪眼，叫道：“胡说，我们霓裳功夫好得很！”

    “不错，话正是应这样说的。”

    秦南琴抚掌笑道：“我这作师娘的自然知道门下的弟子有多大的能耐，我夫妇二人既然敢将你的好女儿送下山去，自然便是对霓裳有十足的信心。你又在这里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云湘子大袖一摆，摇头懊恼道：“真是说不过你，说不过你！”

    “哈哈，整个青云山又有几人有秦师叔这样的伶牙俐齿了？”人群之中有相熟的弟子忍不住笑说着，惹得旁人一通点头附和，秦南琴笑啐上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众人齐齐地大笑起来。

    红儿眼看着那一方热闹无比的情景，嘴角微翘，可是想起自己境地，转瞬之间便又抿起了唇儿。心中正自不是滋味，突然被人点了点肩头，那人道：“小师妹，你怎么不过去？”

    红儿扭头，菱唇勾起一朵笑花：“呀，怀镜师兄。”

    “一个人站在这里想什么呢，嗯？”

    大手罩在她的头顶，怀镜站在她身侧，微微俯下身来，微笑道：“让我猜猜……你一定，是还没离开就开始想家了，是么？”

    她闻言扬拳叫了起来，“我哪有！”

    “待咱们这一趟下山之行归来，你师父也就回来了。”

    “什么？”

    红儿一怔，“我师父去哪里了？”

    “咦，你不知道么，小师叔昨夜后半晌便下山去了。”

    怀镜挺直了背脊，剑眉微挑，又道：“昨夜我轮巡，后半夜之时恰见他御剑离开。据说是遵掌门之命前去隐玄山，怎么，小师叔临行之时难道没有同你说么？”

    “是、是这样啊。”

    小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僵硬，红儿摆了摆手，讪道：“昨日忙了一天，许是我睡得太早了，师父没舍得叫醒我呢。”

    “瞧你这一脸恹恹的。”

    长指捉提着她的小脸儿，怀镜安慰道：“你放心，这一次下山虽说是要除魔斩妖，可是也兴许咱们‘运气不好’，遇不到什么厉害的妖魔呢。”

    “那可不一定喔！”

    红儿虽然心中有几分失落，闻言面上却显露几分跃跃之色，伸手拍了拍腰上青锋，她笑言道：“我倒想斩杀妖魔来试试自己的功夫呢！”

    “初生牛犊。”

    怀镜漾笑，道：“我啊，巴不得留在青云山呢。”

    她故意摸着下巴摇头，“哎呀呀……”

    他看着她失笑道：“咳嗯……小师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这样装模做样的。”

    “哈哈，我知道师兄你为什么巴不得留在青云山！”

    凤眼微眯，他抱臂睨了她一眼，“噢？你且说说看。”

    “那还用说，我看你一定是舍不得咱们青云山的美貌师姐师妹们呀……哎哎，师兄饶命！”

    红儿躲避着怀镜伸来作怪的大手，口中不住乱叫，面上终于露出开怀的笑容，“啊啊——我说错了说错了，应是那些师姐师妹们舍不得师兄你才是！”

    “算你识相。”

    他这样说着，便向那些闻声望来的弟子们抛去个几欲颠倒众生的媚眼，竟惹得一众年轻女弟子们骤然晕红了双颊，红儿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言笑晏晏，他阴美的眉眼之间，端的是遮掩不住的恣意风流。

    向红儿展露了得意的胜利一笑，大手拍了拍她的细肩，怀镜转身向人群走去。

    云湖子抚须上前，“怀镜，此行便交付予你了。”

    “小子，我警告你，霓裳若是有半点闪失，我一定让你把戒律堂的青砖跪穿！”云湘子仰头威胁。

    “请众位师叔放心。”

    怀镜勾唇弯身一拜，“怀镜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各位师弟妹，定不负师长嘱托。”

    “如此甚好。”

    云湖子点头微笑，目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怀镜直起身来，扬声道：“众位师弟妹，是时候启程了！”

    他身材被就颀长英挺，这样站在人群之中，当真是万分的飒沓潇洒，平素里略显阴柔的面貌，在晨阳的金色光芒里，却是一片的粲然英朗。大掌抚上腰上名剑“无妄”，忽而斜刺里一只柔软的手探了来，轻轻柔柔地握住了他握剑的手。

    那样轻柔的动作，不难感受到手的主人心中那脉脉温存之意。

    怀镜的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笑着，长袖下的手掌微翻，便轻易挣脱了那只温柔的手掌。他在那只柔荑上轻轻握了握，任由她慢慢变凉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细划过，如同蜂蝶与孤芳擦肩。

    紧接着他拔出腰上的无妄剑，修长手指几番变化结印，口中暗暗颂起诀。身旁一众弟子闻他所言，便也齐齐应声抽出佩剑，捏诀催引，不一会儿便纷纷跃上剑去。

    半空中罡风微疾，脚下是翻汹暗涌的深色海水。身旁的同门一个个疾飞而过，红儿御剑立在半空，回过头去望了望那在晨光里巍峨而葱翠的青云山。极目再望，犹可见那般留在岛上的低阶年轻弟子，在挥手跳跃着送行。

    为什么心底里会涌上这样悲哀的愁绪？

    红儿努力压下胸中蠢动的不安，一遍遍告诉自己——

    青云山……很快，很快她就可以回来的。

    从括苍峰的广场上传来的苍茫晨钟之声，那钟声沉沉，却又悠远无比，伴着微凛的海风，吹乱了她满头的青丝。素手拨开覆面的发丝，她立在剑上留恋地回头望了望，那身后的青云山逐渐越来越远，整个瀛洲岛就像东海里的一颗珍贵的遗珠，承载着一处避世的安然。 
齐梁城之夜
中州妖魔尽出，各地频频传出凶恶妖怪邪魔残害人类之事，红儿一行人离得瀛洲岛青云山已有十来日，迫不得已之下，一众弟子只好分开三两成行。怀镜几番思量之下，命那些较为年轻的弟子只在东海沿岸城镇行走，他独与红儿和霓裳以及几名修为较为深厚的弟子，往中州深处而行。

    三人一路行行走走，确有遇到极多妖魔阻路横行，怀镜不愧为云津子的得意弟子，一身修为颇为精湛，一路之上罕逢能与他匹敌对战的妖魔，就连一向骄纵无比的霓裳也是身手利落，一柄艳魁剑起落惊风雨，转眼便可夺下妖魔首级。

    红儿师从云渊，这十年修行虽然日夜不敢倦怠，但毕竟被云渊“养在深闺”，临敌经验是为三人中最少，这样一来对战之时便时有处在下风，多亏怀镜时时从旁相助，才得数次全身而退。

    这一日三人一路行来未见半个妖魔，傍晚时分便到了齐梁城所在。这齐梁城地处中州东南，雨水充泽河湖遍布，若是太平年岁，这里便是个安然之地，只是如今妖魔与流寇乱兵横行，当真是民不聊生。

    红儿三人堪堪赶在城门关闭之时入了城，眼见街市之上即便是路上行人也是寥寥无几，更不要提做生意的摊贩，整条城中大道上几乎便没有商贩。眼见偌大的齐梁城竟然萧索冷僻如此，三人心中不知各自做何滋味。

    白日里行路十分劳累，怀镜本想着如了城寻一家客栈让两位师妹好好休息一番，岂料他们直将城中大小客栈问了个遍，居然家家爆满，唯剩街角最后一处客店未曾询问，那小二正将窗子挡板一一装上。

    怀镜快步上得前去，抬手问道：“小二哥，店中可还有空的客房？”

    “没了没了，去别家吧。”

    那小二却连头也不抬，将最后一块挡板装上，胡乱挥了挥手，“快走快走，我们打烊了！”

    “喂，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

    霓裳素来娇纵，今日跋涉一天很是疲累，腹中又是饥饿无比，眼见那小二如此恶劣态度，忍不住怒气上涌，“若不是这城中所有客店都客满为患，姑娘还不稀罕你这家破店呢！”

    那小二见她容貌艳丽，却不料口中之言却是蛮横无比，鼻中哼了哼，一指店中大堂，道：“对不住姑奶奶您，我们‘大富客栈’今日里也恰是人满为患，您还是另觅他处吧！”

    此间客栈名为“大富”，一不大，二却也不富，端的是简陋寒酸得可以，若在平日里定然生意惨淡，可今日却也同其他店家一样挤满了客人。

    小二言毕便甩了手巾要进去，怀镜圆滑，忙拉住那小二，将一块碎银塞入小二手中，道：“我这个妹妹脾气甚是不好，言语若有得罪，还请小二哥恕罪则个。”

    “是啊，小二哥你行个好吧，若没有客房，就是大厅也可以，”红儿走上前来，温言又道：“我们三人劳顿一天，尚没有吃饭呢。”

    “这个……”

    那小二掂掂手中银钱，又见面前这姑娘年岁不大，一张白皙面容上的确爬满了疲惫之色，他将那银钱揣入怀中，有些为难地指了指厅中，道：“不是我不做生意，三位请看，的确是没有地方了嘛……”

    “那我们在大厅里将就一晚也可以的。”

    怀镜一笑，又将一块碎银塞给那小二，“出门在外，小二哥行个方便，我们只求今晚不用露宿街头而已。”

    “那……好吧好吧。”

    小二搓了搓手，这才道：“你们随我进去吧！”

    “多谢小二哥！”

    红儿欢呼一声，背着包裹便随了那小二入得厅堂去了。

    怀镜举步，却见霓裳立在当地，满脸不快之色。

    “霓裳？”

    怀镜素来知她脾气，走过来伸手替她将手中的大包袱接过，负在背上，道：“快莫生气了，进去吃些东西，休息一下才好。”

    “哼。”

    霓裳鼻中冷哼一声，俏颜含怒，“我们一路行来斩妖伏魔，并不求半分回报，今日居然被这愚民如此欺负抢白！”

    “好了，出门在外予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难道你今晚要睡在街上？”

    怀镜好脾气地笑笑，见她颊上有一块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小小脏灰，攥了袖子，抬手便要替她抹去。

    霓裳一惊，挥手格开怀镜的手，“你做什么？！”

    继而似是意识到自己言行有些不妥，她面上骤然有些赧然，口中不知嘀咕了什么，避过怀镜便进去了大富客栈。

    望着她愤然而去的娉婷背影，恍然之间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他带着她和红儿偷偷地离了青云山去望仙城的集市玩耍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春花一样的脸蛋上犹有孩童的柔润粉嫩，性子虽然娇蛮无比，却仍会用甜糯的娇嗓唤他“怀镜师兄”。

    可如今……

    如今呢？

    如今她娇美艳丽，犹如盛放之前将开未开的艳红凤凰花，那些永远沐浴在艳阳之下的花朵，热烈而鲜辣，能够照亮生命里所有的阴暗，驱逐那些浓郁的阴霾。

    而……他呢？

    是不是，像阴翳里伺机而动的粘腻毒蛇，不管人们向他伸来的手有多温暖，他都会毫不留情地——

    狠狠咬上一口！

    怀镜立在那里，用尽全力遏制住了纷乱的思绪，那张俊美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的眉目在此时看来太过邪美，浅浅的阴郁出现在仿若玉石雕琢天成的俊颜上，俨然带了几分妖丽味道的霸戾。橘黄落日在他的背后缓缓落下，之后，再也映不出他背光的脸容上到底是何表情。

    大富客店厅堂之中的桌凳本是早已被其他人占据，许多没有座位之人只得在桌凳间隙之中席地而坐，那小二到底是拿人的手软，收了怀镜的好处，也不知他是如何舌灿莲花，竟然让出了角落里一张桌子来给红儿三人。

    “姑娘坐这儿吧。”

    小二说着将那油腻腻的脏桌和长凳胡乱抹了抹，又道：“今儿客人委实太多，厨房只有白面条儿可吃，姑娘和你兄姐可要？”

    “啊，那便相烦小二哥来三碗就好了。”

    “得嘞！”

    那小二嘴里吆喝一声，便钻去厨房了。

    红儿将背上包袱与长剑解下，“咚”地一声堆在了桌侧，扬手招呼道：“师兄师姐，来这里！这里！”

    这厅中众人看来几乎全是过往的商旅路人，贩夫走卒。霓裳一入大厅，眼中便是此番景象，一股混杂着各种味道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她抬袖掩鼻，斥道：“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口中这样说着，她快步穿过厅中席地而坐的众人来到桌旁，怀镜在她身后，也走了过来。她方要坐下，却见那条长凳上一片脏渍，也不知是沾了饭菜汤汁还是别的什么。

    霓裳一双柳眉便紧紧皱了起来，道：“好脏！”

    “嗳，各位让让，让让！”方才那小二口中叫唤着，已端了两碗汤面过了来，说道：“三位客官，热汤面来喽！”

    “我才不吃这东西。”

    霓裳眼见那小二两只拇指都泡在汤水里，忍不住一阵作呕。

    一旁地上一位旅人口中啧啧有声，“嘿，我说大姑娘，你既然嫌东嫌西的何不回家去？看你们模样原应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干什么在这时局往外跑！”

    “姑娘我怎生说话，关你什么事！”

    霓裳闻言怒火陡升，方才她在店外遭那小二抢白，心中已是十分不高兴，如今又被这旅客多言几句，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握了艳魁剑，似要拔剑，那剑上环佩哗啦啦一阵响，直吓得那旅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了。

    “我姐姐脾气不甚好，大叔，对不住啦。”

    红儿口中说着，扭头便伸手轻拉霓裳的袖子，小声道：“师姐，暂且将就一下吧，明日我们早些出发，寻一间好些的客栈便是了。”

    “哼！”

    霓裳瞪眼，撇开红儿的手，冷哼一声却偏就不肯坐下来。

    那旅客小声哼唧道：“真是的，既然是姐妹，怎地脾气差得这么多！”

    习武修道之人本就耳目聪灵，霓裳闻言怒道：“你说什么——”她动作极快，手中长剑倒转，竟连着剑鞘便向坐在地上那人击去！

    “霓裳！”

    斜刺里一只大手伸来迅速有力地钳住了她的腕子，霓裳一时只觉右腕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手中艳魁剑便再也握不住，“咣啷”一声掉在地上，惹得店中大伙儿全都侧目看来。

    怀镜见状立时松手，反身站在霓裳身前，挡住了众人投来的目光，却见霓裳雪白腕子上已是赤红的一圈指痕，他心中猛然一缩，却仍是道：“别胡闹了，快坐下。”

    “滚开！”

    霓裳只觉怀镜让自己在人前出了如此大的丑，面上一阵燥热，心中却偏是恨得要死，伸手大力挥开怀镜的手，她身形一转竟是又冲出门去了！

    “师姐！”

    红儿口中急叫，拔脚便要去追，却被怀镜拦住，“由她去！”

    邪肆俊美的面容上隐隐有了怒色，他的大手按住她的肩头，生生让红儿坐了下来，“霓裳性子被惯坏了，且让她去！”

    红儿心中焦急，又道：“可是天色马上就黑了呀！”

    俊颜含怒，怀镜的语气竟然有些罕见的气急败坏，“她那一身功夫和那副脾气，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他还未来得及明白心中那抹酸涩的愧疚是因何而来，话却已然出口，这样说着，他便强硬地拉住红儿重新坐了下来。

    厅中众人还在不时指指点点侧目着，怀镜心中不快，平素里那双含笑的风流桃花眼眸，此时此刻却阴森冷酷，一眼扫望过去，众人顿觉浑身一片冰冷，忙转过头来不敢再看。众人各自用饭聊天歇息，不一会儿厅中又是热闹一片。

    红儿坐在桌边，心中委实焦急，几次偷眼看向怀镜，但见他面色沉沉，眼见天色已经全黑，他竟然半晌也不发一语。

    怀镜只道她饿了，将面前的大碗推给她，道：“小师妹，你若饿了就把面吃了。”

    “师兄，天都黑了呢……”

    红儿摇摇头，“我们快去把师姐找回来好不好？”

    这边怀镜还未答话，红儿身后一名老者闻言，忽地接茬道：“这位小哥啊，我劝你快些把你那妹子追回来罢！”

    怀镜眉峰一动，问道：“怎么？”

    “你看看这天，黑得不正常。”

    那老者说着，向门外指了指，红儿转头望去，果见天色沉沉，黑浓色泽断不似往日的夜晚。

    “你们从外地来，难道入城之前没有见到城外大山那一片深林么？”

    红儿眨眼，好奇道：“敢问老丈，那片森林有什么古怪？”

    “嘿，那林子茂密，一旦进去了就像是进了迷宫一样，十有**是走不出来的！就算是本地最善于认路的猎人，也不敢随意进那片林子的！”老人嘬了口酒，又道：“不单那林子怪，那座山也怪，名字叫做阴阳山。”

    “阴阳山？”

    怀镜与红儿对望一眼，问道：“这山里又有什么古怪？”

    “哎，算你们倒霉啊，常言道‘山南为阳，山北为阴，’今日正赶上那阴阳山颠倒阴阳，夜晚不辨方向来路，山中还有万蛇借道而过！所以过往商旅每年这个时候，宁可耽搁一天也不敢深夜行路，就怕阎王收去了性命呀！”

    “万蛇借道？”

    红儿扭头看看怀镜，又对那老汉道：“不过就是长虫么，那有什么可怕的？”

    老汉闻言摇头大叹，道：“你这小姑娘，万蛇一齐出动，定然是有原因的，今夜山中群蛇尽出，自然是被能降制它们的东西驱赶出来的！”

    老汉说着，伸手摘掉了头上毡帽，红儿一见之下顿时“啊”地一声惊呼出声——

    原来那老汉唯剩一只耳朵，那本该长着左耳的地方，竟然只剩下光秃秃的皮肤！ 
吞蛇
那老汉头侧本该长着左耳之处，如今却是一片裸露的皮肤，皮肉光秃犹带着一些斑驳旧疤，灯影下看起来分外的可怖，让人几欲作呕。

    红儿一见之下忍不住张口叫了出来，而后她立即捂住了嘴，讷讷地道：“老丈，对不住……我一时吓到了。”

    老汉见状却不以为忤，摇了摇头道：“不怨姑娘，缺了一只左耳算得什么，我是用这一只耳朵换来一条命呢。”

    一旁众人早已因红儿那声惊呼引得纷纷侧目来，有人忍不住问道：“老丈快说说，你这耳朵到底是怎生没的？”

    怀镜接口问道：“难道真的是因为‘万蛇借道’之故么？”

    “哎，不错。”

    老汉点点头，将酒碗放了，道：“老头我原是蜀地之人，家中从祖上起便世代为猎户，这样一代一代下来，便有了一手‘抓风嗅鼻，便知来者为何兽’的绝活儿。我幼时便精于此，待得成年，更是凭借这一手绝活闻名故里。后来我便不满于如此，只身从故乡一路往东而行，最后便到了这齐梁城外的阴阳山。”

    “我入山之前，原本遇到了一个砍柴的老人家，他看我孤身一人，叮嘱我不要贸然进山去，唉唉，都怪我那时年轻气盛，不肯听人家的话呀……”

    老汉嘴里叹着，伸手摸了摸左耳之处，“我全没将那老人的话停在耳中，背了猎叉和干粮食水，当日便入了山去。我入山之时尚是早晨，起先那山虽高，山路却并不难走，可是待到天渐渐黑了，我却发现自己花了一日的时间，非但没有出得山林去，居然又走回了山中……”

    红儿问道：“老丈，难道是遇到‘鬼打墙’了吗？”

    “嘿嘿，若是‘鬼打墙’倒还好了！”

    老汉嘿笑一声，又道：“我当时原也以为是鬼打墙，心中寻思只消坐下来睡上一宿，明日里太阳高照之时便可以走出林子，岂料待我坐下身来才猛然发觉不对，我在这偌大林间整整走了一日，连飞鸟野兔也没有发现一只，而此时竟然连半丝微风也感觉不到了！”

    大厅之中已有人因着他话中的阴森之意感觉毛骨悚然，红儿直听得抖了一抖，转眼向怀镜望去，却见他竟没有半分害怕抑或诧异之色。见她目光看了过来，他一笑，将茶碗抵在唇边，老神在在地饮了一口，继而噙笑等着下文。

    “要知山林愈大，越不可能没有山风，我意识到这一点，顿时有些慌神，但四下里仔细听听，也不见半点声音。”

    老汉顿了顿，“我握紧了猎叉，仗着自己一身技艺，却也并没有多害怕。可是未有多时，林子深处忽然有火光燃起，我起先以为是有人同我一样在这林中迷路，不料那火光越燃越烈，竟将那些大树都燃了起来，照得林间像白昼一样！紧接着有烈风突然刮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大的猛兽向这个方向而来！我忙抓风便嗅，可是竟然闻不出来物到底是什么，心中终于害怕起来，我便慌忙爬上身旁一棵大树，再往树下望去的时候，差点没吓个半死！”

    厅中众人不耐，忙连声问道：“老丈快说，你看见什么了？”

    “至于看见了什么，老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

    老汉面上忽然显现了恐惧之色，“那带着火光排山倒海而来的，竟然是一只驮负着石碑的巨大猛虎！”

    “什么？哪里有老虎驮着石碑的？”众人面面相觑，“怕不是老丈你骗人呢吧！”

    那老汉却不理会众人质疑，只又继续道：“那老虎碑大得吓人，走起路来一震一震的，行动十分缓慢。它走到树下，忽然就不再动了，居然仰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啊……活像是小孩儿的脑袋那么大！金灿金灿的！我吓得浑身乱抖，双手抱不住树干，几乎就要被狂风吹得掉下树去！可是这时身后忽然刮起了反向的大风，风中满是腥臭湿滑的味道，我这次可是闻出来了，那是蛇群的味道！”

    “难道那些蛇是来吃那只老虎碑的？”

    红儿终是听得有些害怕起来，紧紧握住了手中茶碗。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蛇啊……铺天盖地的，有在地上游走的，有的居然是长着翅膀的！那些个长虫，大的腰身直如水缸般粗细，小的也有小孩大腿般粗细啊！”

    老汉说着忍不住抖了起来，“那老虎碑一见群蛇，那双眼睛刷刷地放光呀，转身就把我忘在了脑后，说来也奇怪，那些长蛇见到了老虎碑，掉头便要逃走，却被那老虎碑踩死压死了不少，那些吓人的大蛇疯了一样地冲上去，却被那些火焰烧得皮肉分离，从半空里掉下来……没一会儿我耳中便都剩下那老虎碑咀嚼噬咬的声音，咯吱咯吱地嚼食吸吮……”

    此时厅中已无一人再言语，只怕人人已是头皮发麻。

    “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直到耳中再也听不到声音的时候才睁开眼来，而满地只剩下群蛇的尸骸，那老虎碑已然不知去向了！我哆嗦着想要下得树来，左耳上忽然猛地一疼，原来竟是一条还活着的长蛇斜飞着从我耳边擦了过去！那一身鳞甲啊……竟然将我的耳朵剐掉了！”

    老汉叹息着，“可是命留下了，一只耳朵又算得什么呢？我连滚带爬地摔下树来，心中只想着要逃出这片见鬼的林子和这座吓人的阴阳山，可是又走了许久，我已经筋疲力尽，就是连爬都爬不动啦……索性就地一躺，昏过去之前心中想着，只怕地府里的小鬼就要来勾魂了！”

    “嘿，现在想想，老头我真真是命大呀！”

    那老汉摇头慌脑，看看大厅中众人表情，挥了挥手，道：“我再醒来的时候，居然有个白衣的美女坐在面前！”

    有人缓过神来，起哄道：“什么白衣美女！我说老头，你是见了白无常了吧！”

    “去去，白无常不来找我锁魂勾命，能将我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得好好的吗！”

    老汉对那人言语颇是不满，“我醒来初时也只道自己已经死了，可是那个美貌女子啊，却从背篓里摸出几棵药草交给我，又给我指明了出山的方向呢！”

    “呦，那你怎生不将那美女带回家去做婆娘呢！”

    “呸！你小子真是亵渎神仙！”

    老汉说着打了个酒嗝儿，面上有了几分飘飘然之意，“那女子温温柔柔的，可真是漂亮，待我跪在地上向她道谢，那女子本是伸了手来扶我的，哎呀，你们没有瞧见，那双手啊，可真的像玉雕的一样呢！”

    原本恐怖离奇的故事到此竟然俨然便要转味成一场仙女与凡人的“艳遇”，红儿忍不住还是追问道：“那然、然后呢？”

    “然后啊，我抬起头来，刚要握住美人的手，却看见一袭红影迅速地掠了来，呃……那红影看起来是个男人的身形啦，不过那人将那白衣的仙女一下子就抱走了，转眼间连影子都不剩了……”

    “那么快的身形？”红儿闻言皱眉，“师兄，你看这个……”

    “……”

    怀镜低头沉吟，似乎没有听见红儿的问句，一旁已有他人叫道：“老丈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若说仙女么，前些日子我倒也见过呢！”

    众人于是纷纷询问，那人也不卖关子，便道：“头些年世道尚可，唯有北部边境时时有兵战，多亏有威睿王爷领兵保家卫国。可如今时局越发纷乱，又有妖魔横行，搞得咱们民不聊生的，威睿王率领的兵士虽然英勇，可是毕竟是血肉之躯，凡人又怎么能和妖魔抗衡？”

    “噢，你要说的便是那威睿王爷五十岁上才得的那个宝贝儿子——小麟王’么！”

    有人已等不及叫嚷了出来，“听说那小麟王因着父亲杀业太重，一出生便体弱多病，皇上亲自赐了‘麒麟儿’的祥瑞之名，后来威睿王又请了江湖异人来授他修仙之术呢！如今他领着一支‘麒麟军’在北地妖祸最重之处扫荡妖魔，听说还有一位仙姑相助呢！”

    “兄弟快讲讲，那仙姑是不是也十分美貌？”

    “那仙姑每次出现在战场都是蒙着面呢，到底是不是美貌，估计也只有小麟王知道啦……”

    ……

    ……

    众人语声此起彼落，红儿心中不祥之感倏然袭来，她骤然转过头去，变色失声道：“师兄，糟了！”

    身旁怀镜不待她说完，猛地一动已将霓裳丢下的艳魁剑捉在手中，疾声道：“小师妹，你留在这里！”

    口中如此说着，他身形急起，眨眼之间竟已如离弦箭矢一样掠了出去！

    “师兄！”

    红儿急叫一声，衣袂拂动，已然紧追着怀镜疾奔而去！

    “嗳嗳！”

    先前那老汉只觉眼前一花，想要张口却已经不见了两人身影，他放下手中酒碗，讷讷地道：“这年头，不要命的人怎就那么多……”

    **

    霓裳离了齐梁城一路胡乱行走，她心中一腔怒火憋闷无处发泄，沿途踢踹着那些草木沙石，直到走得双腿疲累不堪了，这次停下脚步来。却见四周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黑沉山林，早已不见了齐梁城的灯火。

    四周黑沉沉的，不闻半点风声草动，安静得十分诡异，霓裳心中骤然一慌，攥紧了拳头拼命叫自己镇静下来。她本是修仙之人，又有一身的好功夫防身，又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样想着，心中便稍稍踏实下来，她习惯性地去摸腰上的艳魁剑，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随身佩剑方才已叫她扔在了大富客店里。

    霓裳有些悻悻地甩了甩手，低头在身旁的树丛下寻了一支约莫三尺长的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她抬起头来，想要凭借苍穹之中星辰北斗来确认方位，岂料由这林中看去，天空黑沉不堪，夜色浓稠犹如泼墨，竟然不见半颗星星！此地景色竟然诡异如此，霓裳一时心中顿时比方才还要慌张。

    唰——

    沙沙——

    暗夜里草木交错的沙沙声骤然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成群结队地向这里快速行来！霓裳身形一凛，面前深林之中，竟有成群的各色大小长蛇快速向她游走而来！

    饶是妖魔鬼怪当前霓裳也可镇定自若，可这万蛇成群来袭的景象她何曾见过？方言望去，群蛇如海潮而来，腥粘的温风随着群蛇的迫近而刮来，霓裳吸入之后只觉胸腹间一阵阵烦闷恶心。

    脚上忽地湿粘冰冷，竟是一条游走在前的小蛇缠绕了上来，她忍不住尖叫一声，手中树枝挥动，转眼便将那小蛇划成了两断，那蛇一时还不至死，两截蛇身拼命扭动，三角脑袋在草上蹦挣，獠牙尽出。霓裳直看得毛骨悚然，脚下使力便要跃上树去，岂料周身树木枝上已有众多长蛇盘踞！

    她惊吓之下只得重新跃下地来。身后似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那群长蛇只管向前拼命滑爬，霓裳从怀中探手摸出一张姜黄符纸，素手捏印迅速默默颂诀。

    “去——！”

    她口中猛地娇吒一声，指间符咒犹如箭矢一样疾飞而出，绕着她周身转了一圈，霓裳脚下草地骤然发出淡淡金色光芒，毒蛇似是十分畏惧，纷纷绕道游走，蛇群爬过的草地上留下了粘稠的蛇涎，令人作呕。

    风力一阵强过一阵，不多时那张黄色符纸竟被劲风刮卷而去，霓裳慌忙再要祭起法术，岂料脚下地面陡然震动起来，沉闷的震动之声一下接一下响起，那些长蛇游走奔逃更急，竟然没有间隙来攻击霓裳！

    幽林里陡然燃起熊熊火光，有野兽喉间低吼之声隐隐响起，狂风席卷而来几乎就要将她刮倒！霓裳咬牙将手中树枝狠狠戳在草地之中，一手紧紧握住，又张臂搂住身旁一棵大树，眼见那火光越来越盛，草木被烈焰燃烧的噼啪哔嚗之声不绝于耳，焦臭的气息扩散开来，不知有多少还未来得及逃走的毒蛇被那火焰生生烧死！

    霓裳躲在树后奋力张开眼望去，竟被眼前景象骇得大张了一张小口——

    眼前不远之处竟有一只巨大猛虎缓步而来，它的背上并非颜色斑斓的皮毛，而是厚厚的龟甲！龟甲之上竟然驮负着一块硕大石碑，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便是从那石碑上发出！ 
猥琐大叔归来
霓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异象，眼睁睁地看着那驮着石碑的怪物老虎，一步一步慢慢向她而来！群蛇游走奔逃更急，有如车轮一般粗细的巨蛇从她身边急滑行而过，粗糙的鳞甲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划过了她的脸颊，霓裳低低痛呼一声，伸手摸去，一手的鲜红湿热，竟是被那毒蛇的鳞甲割破了脸庞！

    群蛇急急逃窜之间，竟也有数条头颈之旁生了翅膀的怪蛇调转了方向，向那老虎碑张开獠牙毒齿咬了！可是未等毒牙咬到那老虎半点皮毛，那石碑上喷薄而出的烈焰就将蛇头之旁的羽翼燃着了，一时间林中除却群蛇逃窜之声、老虎碑沉闷低吼之声，更有毒蛇因为烈火的烧灼痛极而发出的吱叽之声。

    那老虎碑一口咬住一条大蛇的头颈，眨眼之间就将蛇头咬含在巨口之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头骨被咬碎的清晰“咯吱咔嚓”声不绝于耳，那巨蛇的长身犹自在草地上扭动不止，似乎疼痛无比，断头之处流出的腥浓血浆铺洒在草地上，那些绿草竟转瞬之间枯黄萎死了。

    老虎碑又依样吞嚼了数只长蛇，却似还未餍足，铜铃巨目扫了过来，看向了霓裳所在！霓裳只觉脸上伤处剧痛一片，但见那老虎碑向她步步行来。

    已然顾不得血流披面，她探手取出袖中一叠符咒，烈风狂猛，夹带着焚烧蛇尸和草木的焦臭味道席卷而来，霓裳纵然有一身功夫，但到底是个女子，怎生见过如此庞大的怪物与诡异情景，慌乱之下手中的张张符咒便被焚风卷起，眨眼之间吞入了火焰之中！

    “可恶！”

    口中低咒一声，焚风使得周围温度陡然高了起来，霓裳的额上忍不住逼出了汗水，符咒已失，她的佩剑又遗落在了客店里，难道今日真的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怪物手里么？！

    这样叫她如何甘心？！

    银牙暗咬，她双手在胸前迅速地结起法印，右腕上赫然一圈红紫瘀痕，确是先前怀镜一时手重在她腕上留下的痕迹。

    “五气顺布四时行密，无极之真太极之精，无方之术，妙合——而凝——！！”

    快速的诵诀之声，混着空中陡然出现的金色落雷向那老虎碑竖劈而去！巨大的吼叫声震动四野，霓裳几乎便要立足不住，那怪物似被霓裳方才召唤而来的金雷激怒，痛吼一声竟然猛地又向她冲来！

    “师姐小心！”

    惊呼声里一道娇小素白的身影急掠而过，将霓裳扑歪在数丈之外！

    “红罗？你怎么来了？！”

    霓裳惊魂未定，眼见竟是红儿将自己扑到在地，气喘吁吁地失声问道。

    “呸呸……”

    红儿用力吐出口中泥土杂草，拉住霓裳的小手抖得厉害，竟似比霓裳还要害怕。未几，她背后焚风再次刮卷而来，她来不及多说，伸手拽住霓裳就地又滚了出去，逃窜模样甚是狼狈。那怪物厉吼一声，尖锐的指爪狠狠地拍击下来，一把打掉了红儿手中的长剑！

    “啊——我的剑！”

    红儿扭头便要去捡那长剑，却被霓裳一把拽了向前跑去，身后刺耳的吼叫直震得两人耳中嗡嗡作响，霓裳百忙之中回过头去，却见那掉落在地的长剑，竟然被老虎碑一脚踩断成了数截！

    “怀镜师、师兄也来了，可是我们两个走散了……啊好烫！”

    碑上燃烧的火焰带出点点火星，飞溅在红儿执剑的手背上，立时烧出了一个血泡来，她疼得猛地一哆嗦。

    回头望了望越迫越近的老虎碑，红儿一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柄金鞘的小小弯刀，霓裳，道：“我看那老虎背上石碑才是它的弱点，师姐，你施法攻它背上的石碑，我去上前戳它两个窟窿！”

    她说完握紧了那弯刀便要上，却被霓裳死死拉住了手臂，“没用的，这怪物不怕仙法咒术！”

    “什么？！”

    红儿闻言大急，“这座阴阳山就是一座迷宫，除非御剑，不然我们两个没有办法逃出去的！”

    她口中说着，脑中思绪急转，忽而叫道：“有了！师姐你速速祈水咒，看那碑上的火焰能不能浇灭！”

    “好！”

    霓裳立时点头应了，如此当口全然已顾不得两人素日恩怨，此时唯有通力合作才是上策。

    “北方葵水，化玄武，灭——！！”

    纤细十指翻转勾结成印，霓裳口中高声诵诀，一道粗大激狂的水柱如同怒龙一般由天而降，老虎碑似是颇为忌惮，庞大身躯奋力避让着那道水龙，它口中忽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竟是红儿趁着烈焰陡弱，一刀斩在了那石碑之上！

    凄厉吼叫声震动山林，那怪物似是因着被斩这一刀痛苦无比，庞大的身躯狂乱四处冲撞着，折断了无数的树木，更有蛇群被它一脚踩成了一滩滩的肉泥！红儿一击成功便从它背上跃下，立时就要退去，老虎碑怎肯放过她？！铜铃金眼怒目睁大，那一只锐爪竟以雷霆之速抓破了红儿的胸腹！

    殷红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染红了红儿的衣裙，浓红血液有几点飞溅上了怪物背上石碑，那些熊熊烈焰便如同兜头被浇了冷水一样“嗤”地一声化成了簇簇青烟！

    红儿却已然无法注意到这些，她胸腹上一阵冰凉，只觉眼前一黑，登时便要痛晕过去，只是脑海之中却仍明白，这样一来立时便要成为这怪物的口中美食，更也许等不到它来吃掉她，她就会被踩成一团肉泥。

    “红罗！”

    霓裳惊呼一声，飞速掠来将红儿奋力拖抱退后，眼见由她身上汩汩流出的血水已经染上了草地。

    “嗷呜——？”

    老虎碑竟然一声低鸣，倏然停住了巨大的身形，大大的圆瞳睁瞪着，似乎在细细审视面前的两个人类女子。

    “红罗！红罗！”

    霓裳双手颤抖，勉力结印，淡淡的蓝色微茫从她的指尖飘洒而下，像霜雪一样落在了红儿身前巨大狰狞的伤口上，稍稍止住了鲜血奔流的势头。霓裳焦急地望了望老虎碑，这怪物若是此时再攻上来，她和红罗只怕就要葬身在此了！

    “霓裳！”

    半空里响起男人焦灼语声，怀镜翻身从剑上腾身而下，立时便见红儿倒卧在霓裳怀中，檀口张大，痛苦地连连吸气。

    “红罗、红罗伤得好重！”

    霓裳伸手将红儿衣裳微微掀起，□可怖伤口翻咧着，甚是骇人！怀镜剑眉紧蹙，急忙便要施救，身后老虎碑却倏然怒吼，庞大身躯排山倒海一样扑了来！怀镜立时伸手抱起霓裳与红儿，纵身躲去了老虎碑挥来的利爪，脑后劲风又至，他奋力将红儿与霓裳远远掷出，却已来不及回身抵挡，耳听一道有力嗓音大喝道：“小子别动！”

    伴随这声大喊，怀镜身旁骤然有一道耀目的金光闪现而过，紧接着噼啪崩坏之声不绝于耳听来竟有如雷鸣一样震人心魄，身后的老虎碑发出绵长痛苦的哀号之声，巨大的身子陡然便委顿于地，伴随着骨骼咔嚓碎裂之声，烟尘腾腾而起，过不多时，整座山林终于回复了平静。

    那边厢霓裳惊魂未定，眼见怀中红罗脸如金纸，被她用仙术吊住的呼吸却是越发细弱，她张口忙唤道：“怀镜师兄！快来看看红罗！”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急速掠来，除却怀镜，当先一人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提握一柄长鞭，丰神俊朗，眉目间净是英气勃勃之色，来人正是鹿子麒！他身旁却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右脸颊上一道长长疤痕，颌上胡子邋遢，正是那猥琐大叔柳斫！

    “红丫头！”

    柳斫一马当先，一屁股拱开了徒儿和怀镜，高大身子蹲了下来，口中默念心诀，长指飞速在红儿身上要穴一一点下，直到他的指尖腾起丝丝白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自怀中摸出一颗褐色的泥丸一样的东西，一把塞去了红儿口中，道：“含着！”

    鹿子麒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师父到底有多少斤两，但仍忍不住叫道：“老臭虫！她现下怎么听得见你说话！？”

    “切，你叫这么大声，她就听得见了？”

    柳斫侧身让鹿子麒抱起红儿，怀镜已然上前一揖到地，俊美非凡的面容上满是感激之色，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霓裳惊魂稍定，连忙起身一同施礼，道：“多谢这位前辈！”

    “啊，别客气，别客气嘛！”

    柳斫一眼扫去，但见霓裳虽然形容狼狈，却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美人道谢，他心中自然欢喜无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一旁的怀镜忽略到底。

    “老子平生最爱英雄救美了，啊哈哈！”

    柳斫这样口中说着，一双大手伸出已经霓裳柔软的小手包覆在掌心里，颇有揩油之嫌。

    “前辈，当务之急是将我师妹送去城中治伤才是。”

    “你急什么？红丫头是你媳妇儿啊？”

    柳斫看了看怀镜，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青云山教出来的徒弟都是你这副脓包样么？红丫头已经没有大碍了，不然刚才老子忙个什么劲儿？”

    其他三人闻言望去，果见红儿脸色已不如方才死白一片，此时虽然依旧苍白，却无半分的死气了。只是她失血太多，已然昏厥了过去。

    “前辈……”

    怀镜黑眸微眯，不知这半途杀出的粗鲁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看起来与鹿子麒交情匪浅。“鹿兄弟，这位是……？”

    “是我师父柳斫。”

    鹿子麒似是极不情愿地答了，又对怀镜道：“怀镜大哥，这老臭虫说话一向粗鲁，你不要在意。”

    “怎么会。”

    怀镜展眉，对着柳斫又是一拱手，“方才实在要多谢柳前辈救命之恩！”

    “欸，你不用谢我。”

    柳斫上下打量他两眼，大拇指比了比死去的老虎碑尸体，“若是你全力拼杀，想来那玩意儿大抵是敌不过你的。”

    他说完又转去霓裳，殷勤笑道：“姑娘芳名呀？你是青云山哪一峰的弟子？”

    “我……”

    霓裳对于眼前这个古怪男人的言行感觉甚是别扭，“这位大叔，你……”

    “嗳！叫我柳大哥就好了……”

    一旁鹿子麒垂眼看了看怀中的红儿，道：“怀镜大哥，我们现下将红儿送回城去才好。”

    怀镜点头道：“不错！”

    他说着，双手便伸了出去，然而鹿子麒却无将红儿交给怀镜之意，只是双臂揽紧了这个丫头，也不理会一旁的柳斫和霓裳，拔腿当先便走。

    霓裳一怔，那个鹿子麒，居然……将她视作无物？！

    “喂！等等我！”

    她发一声喊，忙甩脱了柳斫的手与怀镜一同跟了上去。

    “嗳嗳，怎地跑得那么快！”

    柳斫似是甚苦恼地挠了挠头，“呿，有美女不给调戏，好痛苦……”

    “老臭虫！走了！”

    远远，鹿子麒不耐烦的语声传了来。

    “来了来了！”

    柳斫用吼的应了一声，转身看了看老虎碑的尸体，英朗面容上满是困惑，目光之中又流露几分可惜之意——

    “唔……不知道割下来能不能泡虎鞭酒啊……” 
是耶非耶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无边的黑暗里行走着，不辨来路，亦寻不到归途，不知疲累，更不觉痛苦。眼前有细微的光，微妙又怯怯地，像在为她指引着出口。她立在黑暗里怔了一怔，这才慢慢地迈开了步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那道纵贯了胸腹的伤口很疼，她像被迫离开了水的游鱼，徒劳地翕张着干裂的口唇。干哑的喉咙焦灼得疼痛着，她想要呼唤些什么，可是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要如何将那个名字唤出口来——

    那是从她的胸臆深处涌上的两个字，刺刺的，麻麻的。

    经年辗转，午夜梦回，甚至是她站在仙霞峰上，那个人的身后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翻滚了不知多少次，多少回。

    而她却始终将这个名字小心翼翼地含在口中，连同她最最隐秘的心底事，含忍到如今，几乎就要在舌尖上绽得疼痛起来……

    甫睁开眼的瞬间，红儿便感觉到双腕分别被两道布帛紧紧缚在了床头，想来应是霓裳等人怕她在睡梦中，因为伤势疼痛而翻滚将伤口弄裂，因此才将她的双手绑缚起来。

    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红儿勉力挨蹭着靠坐在了床头，然而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便已经让她疼得“嘶嘶”地不住吸着气。红儿微微垂头看了看，胸腹上的伤口早已被包扎得好好的了，只是还有丝丝的红色殷浸出来。

    光裸纤润的肩头因为她的动作露出了被子，红儿忽然就觉得有些冷。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房中昏暗，没有人来点灯，透过床帏望去，室中是一片的模糊不辨。

    被这样绑着实在太过难受，红儿不耐，起先是在睡梦中并不觉得，而今腕上疼得厉害，她侧过头去想要咬开布帛，忽地听见房门之外，有极轻的跫音响起来，门扉“吱呀”一声开阖，有人已进了来。

    隔着纱织的帏帐却看不分明，她停了挣扎的动作，试探地问道：“……师姐？”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说话，话一出口便被自己粗噶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房中那人停了停，继而桌上茶碗盘壶伴着斟茶的声音响起，那帘帐微动，一只茶碗便抵到了她的唇边。

    红儿着实渴得狠了，当下也不客气，凑唇过去，将那一碗温热的清水喝得一干二净，喝得太急太快，她的喉间哽了一声，随即便大声地呛咳起来，直咳得泪花都涌了出来，将视线染得一片模糊。那人伸手，温厚而结实的大手在她纤细颤抖的脊背上轻拍着。

    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随着那样轻抚的动作，那些略硬的薄茧像温吞无害的虫，细细密密地爬过了她敏感的脊背。红儿呛咳了几下，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整个人猛地颤了一颤，倏然抬起了头，就这样迎上了那人的目光——

    白衫依旧清淡，他腰间的黑鲤玉佩不知为何，竟在黑暗里发出微微的润莹光芒。不同于往日的淡漠，此刻他的神情很冷，眼中彷彿有几分讥笑，又有几分苍凉。

    师父……？！

    她的口唇无声地动了动，却无论如何无法理解，为什么云渊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她露出那样痴傻的可笑表情，薄红唇角弯出笑意的弧度，竟然在她惊诧的目光之中坐在了床畔。

    她缺少血色的唇瓣微张着，犹自带着方才饮水留下的一滴晶莹。他迥异于常的目光贪婪地在她小小的脸容上逡巡着，然后，落在了那滴遗珠上。

    再然后，他的唇舌便欺了上来。

    她悚然惊动，脑海里的所有思绪，骤然纷乱搅糊成了一团灼热的熔浆。可他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强硬地叩开了少女雪白如编贝的齿，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软舌却被他捕了去，他含住了大力地吮吸，吮得她的舌根又疼又麻。

    四唇分离，有暧昧的银丝勾牵着依依不舍，她的脸白了白，但重后憔悴的芙颜上却突然有了醉人的酡红，墨黑的长睫敛了下去，滚圆的泪珠从眼角滑了出来，落在他白色的广袖上。

    “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低声咕哝着，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抬起头来瞧瞧他，他亦不语，黑暗里任凭她的心音擂得山响。

    是梦，一定是在做梦……

    可是……即便是梦也好，她甚至愿意，就沉溺在这样的梦里不再清醒。

    他的长指倏然伸来，勾弯着抬起了她尖巧的下颌，清隽非凡的脸庞忽然就在她模糊的泪眼里变成了黑色的邪魅面具，讥诮的嗓音恶劣到让她忍不住又开始颤抖——

    “乖女孩，这的确是你一厢情愿的美梦。”

    她蓦然瞠大了双眼，方才眼前白衣若仙的男人……转瞬间竟然变成了那个从地府里归来的阴郁恶鬼！

    “……渊狩！”

    “是我。”

    他切切低笑着，嘴角漾出了满满的讥讽味道，“告诉我，若我用云渊的模样继续下去，你……会不会就将身子心甘情愿地给了我？”

    他问得毫无顾忌，无耻又极度地恶劣，她紧紧地咬住了唇瓣，用力到尝到了渗入口中的血腥。

    “说啊，你来告诉我呀！”

    他的怒气骤然迸发出来，有力的大手用力捏住她的小小下巴。她的脸儿看起来那样小，似乎只要一个用力，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捏碎她。

    “……你放开我！”

    她的低吼里犹带着方才的泣音，却衍生出了蓬勃的怒意，双腕奋力地扯动着布帛，她剧烈的动作引得那些可怖的伤口重新崩裂开来，鲜血将绷带染得更红。

    “别急。现在么，还不是时候。”

    渊狩笑着摇了摇头，阴狠的怒意染上脸庞，他竟然在她瞠大的怒目里，好整以暇地揭开了她裹伤的绷带！

    少女的身体纯洁而无垢，避无可避地坦诚在了男人的眼前。

    她是一枝即将绽开花苞的伶伶孤芳，为了最心爱的那个人死守着一地的忠贞与纯白，鲜嫩，美丽，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撷去，狠狠地蹂躏，直到化成一滩春水，然后仍然不能舍弃……唯有掬起了，独饮了，冰冰凉凉地滑入腹中，从此才能成为一体，再不分离。

    脸上有烧灼一样的热烫感觉，她觉得已经无处安身，只有死死地闭起了双眼，才能自欺欺人地逃避他恶兽一样的目光。染血的绷带带着腥血，沉重地掉落在地面。他俯首，垂眼，看着那道从左肩贯延到右腹的长长裂伤，冰凉的长指探了出去，轻轻地点在她的伤处。

    “疼么？”

    她痛得一颤，却没有回答他。

    “说话！”

    他一怒，指上狠狠地用力，满意地看着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这副瘦弱的身体也重重地颤抖起来。此刻的她并不美丽，反而极度憔悴，妩色全失，像被遗弃在旷野里的一抹苍苍的生魂。

    “不是云渊，你一定很难过，对不对……”

    他这样一厢情愿地问着，嘴角带着掠夺的笑容，忽然就凑在她雪白的耳壳旁，安慰一样地道：“但我……可以让你温暖起来。”

    他说着，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项颈耳侧，竟然惹得她不由自主地细颤起来。湿滑的舌舔上细白的颈子，她竭力偏过了头去，露出的纤细颈项，线条柔弱而优美，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而当他的唇舌舔吻上那道狰狞的可怕伤口，竟然有一种温润得让人几乎要叹息出声的感觉，从心底软软地冒出头来。

    她大声地抗拒着，可他的折磨远远没有结束。

    血腥之气都被渊狩含入了口中，他略略直起身来，唇角染着她的鲜血，诡异妖娆得像一只逃出六道轮回的艳鬼，他眼中的血色同唇畔越发邪恶的得意笑容一样，深浓如同无底深渊。

    她在他的唇舌里发出痛苦的低唔呻吟，美好诱人的**就在这样的折磨里，婉转凹凸成了一支绝妙的曲线。

    “还不够……”

    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他露出的半张俊脸忽然有些扭曲，邪恶地低语泄露了恶毒的心思，强壮的身体覆了上来，于是属于她的每一寸馨软的曲线，便全部契合在他的刚硬之中，她惊慌地挣扎起来，却被他轻易地掬握住了胸前的绵软。

    其实他含吮的动作并不温柔，似乎是想要故意地惩罚，耳中听到她带着惊喘的低叫，她那副薄软的背脊就象陡然遭到攻击的小动物一样微弓了起来，于是他便越发强硬地**噬咬，沉沉抵住了她的身体，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放了我！放了我……！！”

    她像是终于知道害怕，嗓音里竟然带了微微的泣腔，随着破碎的呻吟一起呼吸出来，听来竟然分外的媚人。

    然而他似乎充耳未闻，抬起头来狂猛地重新吞噬了她的小嘴，长指毫不怜惜地捻住方才舔食过的嫣红梅尖，另一只大手，那冷得同冰一样的指尖，竟然猛地探入了她身下隐秘的柔软。

    如此，她就在他的口中，在他的身下，在他的掌心。

    就像被一张黑色的大网牢牢地囚禁住了，埋头奔跑，却又无处可逃。

    她的体内柔嫩却不够湿润，但他并不担心，夜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因为他而湿热疯狂起来。

    幽微月光下，她的皮肤是莹润的月牙白色，但她开始狂乱地挣扎，纤细的双腕被那些布帛勒出了深深浅浅的紫红色痕迹。

    “别再徒劳了，没有用的。”

    他似威胁似安抚一样地说着，一只大手按在她的颈后，强迫着她低下头来，看着那只邪恶的手像一只可恶的凶兽，就那样在她被强硬分开的双腿间作乱。

    他的手指同那个叫做云渊的男人一样修长而干净，泛着些微的冷香，而此时此刻，她就像他指间囚禁的蝴蝶，唯有被拆去了蝶翼，投入烈火一途，因为他的气息、他的神情，就像是一只无人可以驯服的猛兽，可以恣意地肆虐。

    蜜肤被热气蒸腾，连汗珠都仿佛炽热得像一颗颗无法熄灭的火星一样在皮肤上熨烫，从她雪白的项颈一路滚落，划过她已然成熟翘挺的粉红樱果，最后滚落在那道长长的伤口里。

    那样的刺痛混合着他在她的紧致里作乱的手指，竟然带来一种奇异的快感，红儿紧紧蹙起眉头，少女美丽的身体因为渗出的薄汗而湿亮，整个人仿佛也湿润起来，就连抗拒的声音，都被涂上了一丝不可错认的淫润。

    渊狩在笑，紧盯着她愈发朦胧而水湿的黑眸，他的眼神却深幽而阴鸷。她原本惨白颜色的双颊早已染上了初识**的赧红，他专注地欣赏着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媚态，被她丝滑的肌理紧紧包裹住的长指慢慢加快了抽动的速度，滑腻的春潮浸染出来，毫不羞涩地湿了他的指掌。

    党他终于不再强迫她低头观看他恶质的动作，微凉的大手滑了下来，在少女腰肢弧度最美的地方，反复地摩挲温存着。

    “瞧你，这么细的腰……”

    他不知是赞美得叹息，还是为她忧虑。

    “你——嗯……”

    她连呼吸都像要着火了，那样狂乱地徒劳挣扎，只换来他阴冷戏谑的笑容，他望着她的眼神仍旧酷烈，像要彻彻底底地摧毁她，又像是在绝望地渴望着她。

    她的味道一定是绝美的，奔腾在血液里的渴望，让渊狩倏忽眯起了瞳眸。

    她越发地紧缩起来，眼泪凝在她泛红的眼眶里，他知道她一定对这陌生的**恐惧又慌乱。

    “很有意思，不是么？”

    他絮絮地轻语，同红儿眼中那令人心生不忍的绝望不同，他湛黑的眼眸看起来闪闪发亮，表情偏是又兴奋又恶毒。

    “啊……”

    她的呻吟变得破碎而无力，不知是因为伤口重新绽裂的剧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皮肤此时看起来白皙，尝起来又温软，却偏偏沾染了伤口渗出的丝丝鲜血，莹白与鲜红交相映衬，她乌黑的青丝因为身体那样疯狂的扭动而披散滑落下来。

    黑、红、白。

    极致的三种颜色聚合起来，浓艳、阴沉、纯洁……极端美丽又可怖。

    渊狩仍在她的深处拼命地探寻着，像要洞察她的所有隐秘一样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指尖挨擦过深处微隆起的一处湿软，她便像被雷击一样猛地弓起了柔软的腰肢，于是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刻意地用指腹的薄茧抚弄欺负着她。

    “呀——”

    红儿终于受不住地哭叫起来，修长的双腿绷得死紧，急急地抽搐痉挛起来，黑色的瞳仁猛然收缩，不想被他看见她此时的表情，那张绯红的小脸便倏然偏了过去，埋入了丰沛的乌发里……

    “看着我。”

    渊狩似是仍不打算放过她，他解下捆绑住她双腕的布巾，看着那双失却了血色的素手软软地垂落在身侧。

    沾满了她的甜腻的大手扳过那张枯槁的娇颜，他强迫她在那样令人羞辱的快感之后重新面对着他。

    “结罗……结罗……”

    他看着她的脸，唤着这个名字的时候，语声便突然低柔起来，不复方才的野蛮与强横，“我要你看看我……”

    “……你这恶鬼……”

    她的长睫掀起，死死地盯住他覆着面具的脸容，发出的声音却瘖哑而虚弱，仿若神魂寂灭之前最后的低语，充满了浓浓的森寒意味。

    “不错，我就是恶鬼。”

    他一凛，猛然凑了上来，手上使力，大力捏住了少女鲜嫩如花般娇软的脸颊，拇指用力在她布满齿痕的唇瓣上揉弄，将方才指上沾染的腥甜抹了上去，“更让我期待的还在后面，你一定……要耐心等待。”

    有些木然地睁瞪着空洞无神的双瞳，红儿闻言猛地坐起了身子，光裸瘦弱的身体却遮也不遮，青白的素手倏然向渊狩面上的黑色面具探了去！

    “呵……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我的真容么？”

    像月影无声地拂过，他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团轻忽的幻影一样快速地退出了飘散的床帏，隐匿在房中的漆黑之中。

    “你要记得，下一次，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乖乖躺在我的身下。”

    渊狩的眼睛熠熠地闪耀着志在必得的邪肆光芒，一言毕，狂放恣意的笑声便低低沉沉地扩散在了整个房中，隆隆地响成了憾耳的恶毒回音，直到他的身影再也不见。

    她无力地委倒下去，白生生的娇躯软在床榻上凌乱的被褥里，像一尾濒死的幼蛇。

    细瘦得让人心疼的臂膀上，那一点云渊亲手点上的守宫砂，娇艳而热烫，似乎可以将她的神魂燃烧殆尽。 
霓裳的善意
当窗外啁啾的雀鸟吱喳声混着一线阳光，透过窗缝撒在那一地的狼藉上的时候，前夜房中的血腥与那特殊的甜腻气息，终于慢慢地消散下去了。

    红儿蜷在被衾里，长长的黑发摊散在床铺上，像一泓乌黑的潭水，似乎可以将任何靠近的她的人，溺毙在这样纯粹的色泽里。

    她娇小的身子缩成了更小的一团，背影瘦伶伶的，看起来显得越发的瘦小可怜。一只茶碗跌落在床脚，那纱织的帏帐不知怎么被扯下了半幅，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床畔的脚踏上，散落着长长的染血绷带。

    霓裳抱着一套新置的衣裙送进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杂乱的情景。

    “红罗？！”

    以为她的伤势有变，霓裳慌忙几步凑了上来，但见红儿缩在被褥里，怔怔地向着床内发着呆，她心中着急，忙问道：“你的伤势怎样了？你、你……怎地将裹好的伤又拆开了？”

    “师姐……”

    她的语声淡淡的，“我没事的，你不用这样着急。”

    霓裳却似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语声快而利索，“你怎么回事？手上的布巾子自己解开的？”

    “嗯。”

    红儿轻应了一声，身后床榻微微一动，竟是霓裳轻轻坐了下来，下一刻，她温热的绵掌便伸了来，轻轻地拍了拍红儿犹自显得苍白的面容，“你到底是怎么了？说话嘛！”

    “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还是有哪里疼？”

    霓裳到底是急脾气，等不得红儿开口，自己便又连珠炮一样地问着，最终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想要扳过红儿的身子，但她却仍执拗地蜷缩着。

    “喂！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有些火了，叉着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红儿，“你不起来转过身来，我怎么给你上药？告诉你，因为你我们已经耽搁了好几天的行程，你现下，这是吃了什么药抽得什么风？难道要大家都为你担心，你才开心么？”

    不同于往日的任性刁蛮，不通情理，今日霓裳的语气虽急，话中却居然有丝丝的关心之意，“快快转过身来，让我给你裹伤！你早些伤好，我们早些可以同云渊师叔会合去……”

    云渊……

    红儿纤瘦的肩背猛地一抖，她的细指攥握住了被角，而后指甲死死陷了进去，“……师姐，你将东西留下，我自己裹伤……就可以了……”

    “胡说！你这样的伤势，怎么自己裹伤？”

    霓裳不依不饶，蹙眉道：“你快些听话，乖乖让我替你换了药。莫让我呆会下去被那姓鹿的痞子话里话外地亏刺，说我这个做师姐的轻忽怠慢，毫无半点同门之谊。”

    “……鹿？”

    “是啊！”

    霓裳撇了撇嘴，想到那个总与她作对的，欠缺风度的恶劣男，俏颜上居然掠过一丝浮红，染在她娇白的美丽脸庞上，嘴角牵动出笑意来，顿生了缕缕柔媚，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就是、就那个鹿痞子嘛……这次居然还带了一个说话没头没脑毫无顾忌，又喜欢来捉我的手的大叔！”

    难、难道是鹿儿哥哥和柳师父？！

    红儿微微一动，问道：“他们……怎么会来的？”

    “咦？你认得那个老不修大叔？”

    霓裳好奇，“他看起来很懒懒散散的样子，但似乎很是厉害……啊，那日在林中，你已经昏了过去，没有看到他祭法杀死那老虎碑的样子！”

    原来是那时遇到的么……

    红儿抿了唇，不想再言语。她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又能见谁？

    “好了，话该说也说过了，红罗，你还是快些起身罢。”

    霓裳从后方轻轻推了推红儿，试探地道：“还是你身上伤口太疼？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她平素里骄纵易怒，更不知要如何伺候他人，今日如此温顺脾气，想来是因着那日里红儿奋不顾身地来寻她，两人并肩作战共同进退，往日里的误会与龃龉，到底还是淡薄了去。

    霓裳本就不是心思奸猾城府深厚的人，旁人若真心待她，她定也坦诚以待。

    如今红儿受伤，多多少少也有因为她的缘故，心中终归是十分的过意不去。

    每一次她为红儿换药裹伤的时候都要看到，那样可怕的伤口，看起来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让人忍不住便要想，若是当时那只老虎碑的指爪再锋利些，力道再大一些，抑或红儿再退得慢一些，那么这一副瘦伶伶的小小身体，是不是便要在她的眼前活生生地被一剖两半？

    每每想到这个，霓裳都会忍不住打个激灵灵的寒战。这样严重的伤口，即便是他日痊愈之后，也会留下一个丑陋而狰狞的大大疤痕。

    她素来极是爱美，十分珍惜自己的容貌身体……但又有哪个姑娘家，愿意在身上留下这样恐怖的疤痕？

    思及此，霓裳纵然再是有千般的骄纵刁蛮脾气，也会默默地收敛下去，对红儿再不恶言恶语相向。

    红儿在被衾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身上使力，缓缓地拥被坐起身来，道：“师姐，我自己可以的。”

    “你真的……自己可以？”

    霓裳将信将疑地看着红儿，她的伤到底有多重，这几日来她日日照顾她，自然是知道。虽然因为柳斫那日全力施救的缘故，她的性命已经无碍，可是那样深重的伤口，至少也是要将养上十天半月才会结痂愈合……

    眼睁睁地看着红儿坐起身来，霓裳一时只道她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但她居然可以自己坐起身来，同她说了这样久的话，却当真是不可思议。霓裳心中疑惑，却转瞬找到了解释：这红罗自幼便跟随云渊师叔修行，许是教授给了她什么样的秘法？

    “那……好吧。”

    察觉到她的脸上有着不同于往日的严肃神情，以及罕见的执拗，霓裳犹犹豫豫地将那套衣衫放在床头，美眸看了看红儿，又道：“这是怀镜师兄买给你的新衣衫，他一向心细，道这几日天气有些冷，怕是要入秋了，因此替你我都张置了新的衣衫。我去给你张罗一些吃的……你若行动不便便大声唤我，我会来帮你。”

    她说完便起身走向房门，身后被衾摩挲声音一动，红儿忽地张口唤道：“师姐……”

    霓裳倏然转过身来，“怎么？我就说你伤势未愈，莫要逞强……”

    身后的少女拥被坐在床榻上，大眼睛扑闪，启唇柔声道：“师姐，谢谢你。”

    霓裳因着她的话猛然一怔。

    “谢、谢什么啊……真是……我走了！”

    咕哝归咕哝，霓裳的心底却还是染上一层暖暖润意，素手挥了挥，她反身便出门，从外面掩上了门。

    红儿坐在榻上，伸手拉过那套衫裙。

    淡青有若新莲的颜色和素雅细致的纹样，衣料柔软而略厚。

    怀镜到底是心细。

    红儿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便生生地疼，冰凉的手掀开身上的被子，她垂下眼去，却猛然发现昨夜还在流血迸裂的伤口，今日在皮肉划破的边缘，竟然细细地结了微浅新疤！

    不可能这样快的……这样的伤势！

    难道……难道是因为渊狩？！

    思及昨晚那个邪恶不堪的男人，他滚热的唇舌在她光裸的肌肤上肆无忌惮的品尝，想到他在她的身体上放了那一把燎原的恶火，想到他居然幻化成了师父的样子……

    铜盆里的清水早已冷透了，她却咬紧了牙，兜头将那本冰凉的水从头到尾浇了下来……冰冷的水同她火热的身体相遇，就如同浇在了一枚滚热的火炭上。太阳穴上“突突”地跳着，就像有一只执锤的大手，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脑袋里疯狂地击打着。

    她喘着粗气坐回了榻上，勉力擦拭了身体，胡乱地裹好了伤口，再将那袭衣裙堪堪穿妥的时候，房门外再一次响起了踢踏的脚步之声。

    “红丫头！”

    粗豪响亮的嗓门响了起来，门外那人大手拍在门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的嗓门奇大，口中叫得震天响：“红丫头，你醒了没有？柳师父进来了喔！”

    柳斫扬声叫着，另一道年轻的男嗓却嚣张地响了起来——

    “起开！死老头子，不要挡我的路！”

    “老？你居然说老子老？”

    对于徒儿的用词，柳斫不满地乱叫起来，“死小子，你去怡红院那里问上一问，哪个姑娘不夸赞老子高大威猛，勇猛无匹！”

    “大白天的胡言乱语，小爷我可没心思知道你的风流事！”

    鹿子麒不耐，叫道“红……”

    “红你个头啦！”

    拳脚间劲风过后，那门板耸动了两下，却终究没有打开来，门外的不良师徒吵闹之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乒乓之声，居然渐渐地远了。

    而后，那房门居然“吱”地一声响，被人推了开来——

    “小师妹，你可好些了？”

    推门而入的年轻男人身材颀长结实，黑若子夜的眼眸里仿佛有春水汇聚融合，为那张俊美的脸生生地添了数分的艳媚与女气。

    他声音醇厚低沉，嘴角尚有一缕刚刚勾起的笑弧，他就那样扶剑含笑站在门畔，青衣常服，广袖微动，风流有如天成。

    正是怀镜。

    红儿一怔，继而略有些慌忙地唤了一声：“师、师兄。”

    “怎么起身了？”

    怀镜走上前来看着她，离开青云山的这些时日她本就瘦了，如今身上尚有重伤，整个人仿佛更是小了一圈。

    怀镜敛下眸子，打量着她瘦得几乎只剩下他巴掌大的小脸。她的脸庞已经失去了昔日里的热朗宇活泼，两只大眼睛也因为她的瘦削而显得格外的大……

    “你该再躺上几天的。”

    怀镜眯了眯眼，俊美非凡的面容上有着几分疼爱之色，“瞧你，瘦了好多。”

    “不碍事的……”

    红儿低下头去，不敢正视他的脸，“我、我已经好很多了。”

    “胡说，那样重的伤势，如何能这么快就好了？”

    怀镜伸手指了指床榻，笑道：“你就是现下再缩回去躺下也没有关系。”

    桃花眼眸扫过地上的水渍，他顿了顿，道：“昨晚睡得可好？”

    红儿闻言忽然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怎、怎么会好？你们将我的手腕牢牢系住了，师兄你看，现下还疼得厉害呢！”

    她的回答又快又脆，却带着欲盖弥彰的意味。

    怀镜眯眸，眼见她的一双小手递在了面前，他微微弯下身来，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瘀红的细瘦双腕，语带疼惜：“小师妹，那可对不住啦，这主意是我出的。原本前几日我们夜间轮流看护着你，可是这齐梁城外昨夜又有大量妖物肆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将你绑缚在床头上。”

    “不妨事的。”

    红儿轻轻摆了摆手，忽地问道：“师兄，鹿儿哥哥和柳师父呢？”

    “哈，那对师徒当真是活宝……”

    怀镜闻言，无奈一笑，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正好见他二人在你房前争执，然后两人便一路打到街外去了……不知道鹿兄和柳前辈，到底谁赢谁输呢……”

    他话音未落，房门便“砰”地一声被人撞了开来，鹿子麒一手捂在臀上，竟似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入了房中！

    “老东西，要死了你！竟敢踢你小爷的屁股！”

    “老子踹的就是你这野小子！”

    师徒两人骂骂咧咧地进到房中，却见那青衫衣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像是见到了最最亲近的亲人，她春花一样的脸容上，露出了不可错认的温暖笑意。

    “呜呜红丫头！”

    柳斫一马当先，纵身蹿了过来，一把将她娇小的身躯搂了住，他身量本就比常人高大，非要弯下腰来,才能将那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蹭在红儿软嫩的脸颊，“小丫头，柳师父可想死你啦，十年不见，你都长成个小美人儿了！” 
无凭
“啊啊红丫头，我就说嘛，你这个漂亮得过火的什么师兄当真是不顶事儿，若是没有你柳师父我路见不平仗义行侠，轻轻松松地解决了那个老虎碑，你们这三个小娃儿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那林子！”

    柳斫口中继续喋喋不休，大手将红儿一头乱发揉得更加凌乱，“说起来嘛，你那个小师姐倒是个大美人儿，嘻嘻，柳师父我最喜欢这样的美貌小娘皮了……”

    十年不见，柳斫这插科打诨，说话不着边际的功力倒是越发深厚，他口中兀自胡言乱语，红儿被他大力搂在胸前，一股汗酸味道便冲鼻而来，她口中一阵“吱唔”乱叫，到底是手脚酸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柳斫的熊抱，一时之间房中只听柳斫一人那一派兴奋夸张的语声。

    “快放开，你要憋死她了老臭虫！”

    鹿子麒忙上前来，一拳擂在柳斫肩头，“没轻没重的，快放开她！”

    他这一拳挥出动作很快，但没想到柳斫动作更是奇快，一闪身放开了红儿，偏过了徒弟的拳头，怪叫道：“老子同红丫头十年不见，抱一抱又怎地了？能少下一块肉么！”

    “小爷就不耐烦听你这胡天胡地的自吹自擂！”

    鹿子麒瞪他一眼，眼见红儿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的气色强了许多，但面上仍有憔悴之色，忍不住关心道：“臭丫头，你好些了么？”

    红儿抿唇一笑，心中欢喜之情显而易见：“我很好。”

    她与鹿子麒与柳斫感情甚是深厚，深知这两人俱都是嘴硬心软之人，看似粗鲁不文，但只是平日里吵闹厮打惯了，斗嘴越是厉害，其实心中便越是关心对方。

    鹿子麒见她笑得欢欣，冷不防面上一红，又瞥眼见怀镜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他略施尴尬地咳了一声，道：“那、那就好……”

    “那、那就好……”

    柳斫见状阴阳怪气地模仿着鹿子麒方才模样学了一声，却见徒儿脸上绯色更深，他素知徒弟的心事，见状，心中便大大摇头。

    鹿子麒见他捉狭模样，更是恼羞成怒，“死老头子，你学我做甚么！”

    “老子学便是学了，难道你还要揍老子不成？”

    小指在鼻孔里乱挖一阵，两指一扣，将指上秽物远远弹了出去，柳斫对鹿子麒又道：“死小子，莫说老子不疼你，你若也是个小娇娘，老子疼你宠你还来不及，可谁叫你是个秃小子呢？来来，红丫头，老子十年不见你，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说……”

    他口中这样说着，复又歪身揽住了红儿肩膀，一双眼睛便瞥向了一旁的怀镜与鹿子麒二人，怀镜见状，当先站起，拱手道：“柳前辈既然有话要同师妹说，那晚辈便下楼去看看饭食可准备好了。”

    “欸，还是你小子上道！快去快去！”

    柳斫连连挥手，似是十分不耐，“鹿小子，你也去！”

    “凭什么！我……”

    鹿子麒立时大叫，柳斫眼神扫去，他忽然便收了声，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道：“怀镜大哥，我们下去罢……”

    怀镜闻言却不多言，微微一笑：“嗯。”

    **

    待得鹿子麒与怀镜出得房去，柳斫将房门关阖了，这才转过身来，闲闲地在桌旁的凳上坐了，瞅了瞅红儿，道：“不错，不错，小丫头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老子的灵药当真是管用！”

    他说着，又招了招手，道：“你好生坐下，老子还有话要问你。你们怎么会到齐梁城来？”

    红儿应言坐下，伸手为柳斫倒了一杯温茶，递在他手中，道：“日前青云山晨会之时，忽然又隐玄山的弟子负了重伤来青云山求救……言说隐玄山遭到妖魔突袭，几乎、几乎上下全灭……”

    “唔……这事我也有所耳闻。”

    柳斫微微沉吟，长指在桌上点了点，又道：“青云山不是一向狗屁规矩甚多，不许门下弟子随意离岛走动的么？”

    “那是从前呀。”

    红儿抿唇笑了笑，伸手拨了拨额前凌乱的发丝，“我们这一次下山，便是有掌门人首肯应允的呀。除了我和怀镜师兄、霓裳师姐，尚且有很多年轻弟子一同下山的。只是后来由怀镜师兄分派到了不同的城镇而已……”

    “掌门？哼哼哼……”

    柳斫鼻中哼了两声，将盏中茶水嘬饮得“滋滋”响，半晌之后，道：“说起来，云津子那老杂毛也要升仙了吧……啊，那你师父呢？隐玄山来求救，你是师父一定会被老杂毛派出去的吧？”

    细眉微蹙，红儿低声道：“我师父他……确是去隐玄山了。”

    柳斫似是没有注意到眼前小丫头的异样，只又道：“啊哈，我就知道！你师父可是那老杂毛的杀手锏呢……唔，不过说起来，如今妖魔如此肆虐，这次又大举行动，将隐玄山一举覆灭，真的是来势汹汹。”

    大手搔了搔头，他道：“不好办，当真是不好办。”

    红儿不明他话中意味，她养伤数日，不闻外界风声，更不知这几日夜间就连齐梁城也时有妖魔鬼怪滋扰，昨夜里怀镜等人便是因为此事不得不出外伏妖，以至于无人看护，留她一人在客栈之中……

    “那……柳师父，你是怎地和鹿儿哥哥来到齐梁？”

    “嘿，老子一向浪迹四海，又有哪不能去？”

    柳斫嘿嘿笑着，“至于那小子么，你也知道他出身富贵，前两年离开老子，原是跟在他爹身旁呆了一阵，训练了一支叫什么‘麒麟军’的劳什子兵队。嘿嘿，老子原以为鹿小子组织那兵队，纯粹是瞎胡闹，谁成想他当真领着那支兵队击退了北境肆虐的妖魔，倒博了个好名声。”

    “啊，原来鹿儿哥哥便是人们口中的‘小麟王’么！”

    红儿瞠大双目，吃惊得小嘴微张，“我们一路行来，曾听到不少人提起过‘小麟王’与‘麒麟军’的威名呢！鹿儿哥哥竟然就是天下皆知的小麟王耶！柳师父，你教出来的徒儿成了大英雄，怎么你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说是英雄便英雄呗。”

    柳斫揉揉鼻子，粗犷面容上却无红儿那样的激动欢喜之色，“反正老子当初收他为徒授他仙术武艺，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不至于让自己饿死街头罢了。我又不是他老爹，非要儿子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在老子看来，什么修仙啊悟道的，不过就是吃饱了撑的罢了。唉唉，人活一世啊，过得舒坦才是最重要呢！”

    红儿却似没有将他的话听入耳中，犹自兴奋道：“听说北境一役，还有个蒙面的仙姑相助呢！柳师父，你见过那‘仙姑’吗？”

    “啥仙姑？老子没见过。即便见过了，若不是美女，老子怕是也记不住。”

    柳斫口中说着，伸手挖了挖耳朵，续道：“不过鹿小子倒是真的因此闯出了点名堂，北境如今虽不算太平，但比起从前饿殍遍野一片焦土的模样，现下已算好得太多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老爹，嘛，就是那个威睿王爷，押着鹿小子回去上京，硬逼着要他成亲。”

    柳斫说着翘起脚来，一抖一抖的，“这小子拗不过他老爹一哭二闹的本事，被软禁了起来。他老爹差人送信给老子来参加婚礼，老子心想着，有喜酒白吃白喝那岂不是真真的不亦乐乎，于是便喜滋滋地去了。不料那小子居然在成婚前一夜跑了出来……”

    “逃婚？那新娘子好不好看？”

    她目光清透，掩唇喈喈笑道：“呵呵，鹿儿哥哥擅自逃出来，那威睿王爷岂不是要气得跳脚？”

    “唉唉，说的就是嘛。”

    柳斫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真是可惜了他爹给他定下的媳妇儿呀，听说是皇帝老子的什么女呢。嘿嘿，老子闲来无事，提前去看过了，那可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呢！不过没办法，新郎倌儿都跑了，老子一想乖乖不得了，于是就也跟了出来。我师徒两个一路乱晃，最后就到了这里，前些日子路过那见鬼的阴阳山之时，便顺手救了你们三个小娃。喏，就这样。”

    “柳师父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老虎碑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红儿吐吐舌头，似乎心有余悸。

    “嘿，那老虎碑可不是什么妖怪，倒是个神物呢！”

    柳斫搔了搔脑袋，摇头道：“关于那老虎碑，我也所知不多。只是少年时候曾在书中看到过，相传当年邛崃山有万蛇与恶虎为患，有一天不知是哪里冒出的神人，绿玉刀一挥之下便斩杀了万蛇，恶虎惧他神威，匍匐在其脚下求饶。那神仙却当真半分也不怜悯，一刀又将恶虎杀死了……人们为了感念神人之恩，里了块石碑在恶虎葬身之地。不过嘛，我猜那老虎碑就是当年的恶虎魂魄不甘散去，化为如此模样世代吞蛇。”

    “咦？如此说来，老虎碑又怎么是神物了？”

    “这故事应该是一千年前之事了，常言道百年为妖，千年为神，那老虎碑千年不死，不是神又是啥？唔……这么说来，那晚老虎背上的石碑上，好像刻着一个女人呢……呀，可惜可惜，没准是个美人呢！”

    红儿皱鼻做了个鬼脸，“老虎碑上刻美人？柳师父，亏你想得出来呢！”

    “怎么不能刻美人了？”

    柳斫觑她，“也许当年那个什么神仙便是个大美人呢！”

    “少来啦，美人都该是温温柔柔的，说起话来温声细气，又怎么会心狠手辣，一刀斩万蛇，一刀又砍了恶兽呢？”

    “呿，我看你那小师姐便是个美人儿，难道她脾气便好了？”

    柳斫嘴里说着，心下忽地一动，回身看了看红儿，十年前七岁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娉婷少女，这十年来她长在青云山上，又是被云渊收做徒儿，许是时间久了，也会变成云渊那样的冷清性情。不过今日一见，她笑靥依旧，看起来性子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哎……”只是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那笨徒弟的心意。

    柳斫心中暗自摇头。

    “柳师父，好好的突然叹什么气？”

    小手托在腮畔，红儿笑眯眯的。

    “没啥，没啥。”

    柳斫的大手忙摆了摆，“不过是肚子里馋虫犯了，想吃你做的臭豆腐罢了。”

    “啊，真是难为柳师父还记得……”

    红儿闻言一怔，她确是早已多年没有做过臭豆腐了。说起来，这小吃虽然粗鄙，旁人说起来还有几分可笑的意味，可是每每想起，总是忍不住勾起她诸多的回忆。七岁那年被迫离开了姚家村，她辗转流离，遇到柳斫与鹿子麒，再被两人送去了青云山。

    “咳嗯……”

    柳斫蓦地虚咳一声，道：“我说红丫头……”

    红儿抬头：“嗯？什么？”

    “你在青云山这些年，有没有怨过柳师父当年自作主张，把你留在那里？”

    说这话的时候，柳斫的面上便没有了平日里的调侃笑闹之色，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本正经的神色。

    “没有呀。”

    红儿摇摇头，答得笃定。

    “当真？”

    柳斫的大手罩在她的头顶，放轻了动作抚了抚，“这些年里我时常想，当年为何便硬要将红儿小丫头送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去……这么做，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了她……”

    “呵，我秦师伯也曾说青云山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呢……”

    红儿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去，芙颜上的表情随之匿了去，唯有声线清澈而坚定，“不过，我从来没有怨柳师父将我送到那里去呀。”

    顿了顿，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眸尾骤然湿了起来，她启唇，嗓音有若叹息：“若是没有去青云山，那么我此生，便断不会遇到云渊……师父了。”

    毫无疑问的，从见到云渊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像是进入了另一番天地。十载翩跹，她年纪渐渐长大，心却越来越小，小到只容下那一个人，一个名字。然而这些都无关于尘世，无关于过往。她始终觉得，那个白衣寡淡的师父，就是遗世而独立的一个虚幻的泡影，这十年仙霞峰上所有的相处，都像是一场自己编造出来的幻梦，如今她离开青云山，离开瀛洲岛，重新回到尘世里的时候，便越发这样觉得。

    仙霞峰分别的那一夜，他蹲跪在她的面前，神情温柔宠溺地擦去她脚上的尘埃。那时他的面庞温柔，眉目低敛，那样专注的含笑模样，却在瞬间撼动了她。像一枚锋利得过分的利刺，深深地嵌入了她的心房。

    不至死，却搅得她再也不得安生。

    后来她无意间提及过往，他不知为何倏然变了神情，就那样拂袖而去，快得她来不及像小时候一样捉住他的衣袖，快得她来不及让他看见她脸上的不舍。

    可是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在隐玄山，还是在回去青云山的路上，抑或是在这人世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只是无论他在哪里，她似乎都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就连那些偷偷的想念，都变得徒劳。 
分道扬镳
时日飞转，转眼已是又过去了将近十日的时间，红儿的伤势已好了许多，人却越发地沉默下去。若不是那老不正经的柳斫师父时不时地来逗弄她，红儿只怕便要学老僧入定一样，直能枯坐上整整一天。

    这一日晚间，柳斫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几个年轻人用过了饭食，突听窗外有飞鸟翅膀拍打的声音响起，怀镜反应极快，推开窗子便见一只纸鹤正在窗外频频扑闪翅膀。

    怀镜伸手一招，那纸鹤便似力竭一样倏然坠落在他的大掌之中。这纸鹤本是被人用信纸所折，但不知是飞了太远的路程，还是折叠之时太过匆忙惊慌，展开之时，竟有多处已然撕破，更沾染了几分血迹，只不过那血迹看来已有些时日，色泽已然发黑。

    待看清了信上所言，怀镜面色倏然大变——

    “糟了！”

    红儿站在他身后看不分明，张口问道：“怀镜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她探头上来，怀镜却将手中的信纸一把攥在了掌中，转过身来看着房中不明所以的鹿子麒几人，沉声道：“白石山长天一派……已被妖魔所灭……”

    他此言一出，霓裳几人皆是面上勃然变色。

    白石山长天派同隐玄山一脉，皆是西南一地赫赫有名的修仙大派，二十余日前隐玄山全军覆没，唯有一名弟子拼死逃出报信，而今不过短短时日，长天派居然也遭此厄难！

    “我们在这齐梁城呆得太久了！”

    红儿面上露出急疾之色，“若不是因为我之故……或许、或许我们可以赶去白石山的！”

    “小师妹，莫说这种话。”

    怀镜抬手止住红儿的话语，“妖魔势大，我们就算去了，兴许也不能抵挡多久。”

    “那如今要怎么办？”

    霓裳视线扫过一旁的红儿，美眸微敛，语气微急：“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就前往白石山探查？”

    “刁蛮女，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剑眉紧皱，鹿子麒抱臂道：“你看方才那纸鹤的狼狈模样，这消息应已是几日前之事了，妖魔大举侵袭白石山，早已存了血洗之心，断不会留下活人。若是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一定还会再袭击下一个门派……”

    他说着，目光瞥向怀镜。

    怀镜点头，修长食指沾了杯中茶水，在桌上抹抹划划，道：“据我所知，这群魔物由魔女摩睺率领，原来本是从西方之地一路向北方各地侵行，可北境之地苦寒，似乎没有什么修仙之洞天福地。如今他们便向中州西北、西南两地而来，一路灭隐玄、覆长天……更遑论一些较小的门派，若我所猜不错，下一个……应当就是钟山洞灵派一脉了。”

    “钟山洞灵？”

    红儿微微一怔，道：“师兄，洞灵派一向势强，其名可以与我们青云山齐肩，那班妖魔当真那么大的胆子，敢去招惹洞灵派？”

    “臭丫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鹿子麒屈指狠狠弹了下红儿的额头，她哀叫一声躲了开去，却听鹿子麒又道：“这一路行来，被那些妖魔所灭的门派，大大小小，没有上百却也已有数十个，那帮妖魔所过之处皆是满门屠尽，夷为死地。这样不死不休的方式，看起来当真是与修仙之人有着深仇大恨，我常想，莫不是这些修仙门派，抢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瞳眸倏然紧缩，怀镜沉沉点头。

    “不错，若是如此想来，越是名门大派，便越有可能藏有妖魔急欲夺回的东西……”

    “啊，我知道了！”

    霓裳心直口快，似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粉拳在桌上一捶，道：“天下三大修仙门派，唯钟山洞灵、金庭山罗浮派和我们瀛洲青云山。如此看来，洞灵与罗浮应该俱都设有禁地，藏着妖魔欲得之物，就像我们青——”

    “霓裳！”

    怀镜忽地厉声止住了师妹的话语，霓裳被他这样一喝才陡然想起，房中鹿子麒并非青云山中人。她偷眼看向一旁的鹿子麒，却见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哎呀，我说……你们吵吵些什么呢，如此热闹？”

    门外响起“咚咚”的踉跄跫音，柳斫的粗豪嗓门伴着他推门的动作一同入了房间，眼见霓裳也在房中，柳斫直笑得很是开心：“啊哈，美貌小、小娘皮居然也在！”

    他先前不知去了哪里，现下喝得醺醺的，甫一进房，便惹得房中皆都是浓烈的酒气，更混合着一股女子脂粉香气。鹿子麒见状心中却已是有数，这老不修的无良师父，一定是又去了城中的花街柳巷。

    “欸，你离我远一些！”

    霓裳这些日子没少受柳斫的骚扰，眼见他一张大脸越凑越紧，她素来厌恶男子邋遢不羁，虽说柳斫于那日阴阳山中救了她与红儿、怀镜三人一命，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这个猥琐大叔生出几分的好感。

    柳眉皱起，霓裳却是侧首怒瞪了鹿子麒一眼，还未说话，眼前忽然人影一闪，竟是怀镜抬手扶住了脚步虚浮的柳斫，道：“柳前辈，晚辈方才接到消息，白石山长天派几日前已为妖魔所灭。”

    “唔……？”

    柳斫似是醉眼朦胧，闻言含糊应了一声，一屁股重重坐入了椅中，模模糊糊地道：“你说、说啥？白石长天？哈哈，死得好，死得妙哇！怎、怎地还没轮到青……青云山？”

    他此言一出，房中众人皆是变了面色，鹿子麒心中直叫不妙，这老臭虫一喝了酒便胡乱撒风。如此丢人模样，胡言乱语，当真是让他这做徒弟的也面上无光！

    鹿子麒端起桌上冷茶，几步上前，一把掐住了师父的下颌叫他张了嘴，“咕咚咕咚”将这一碗冷茶灌入柳斫口中。可怜柳斫醉醺醺的几声呛咳之后，竟是险些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漾吐出来。

    “喝死你算了！”

    鹿子麒皱眉，大声怒斥道：“哪天你醉死在酒缸里，小爷才不替你收尸！”

    “鹿儿哥哥！”

    红儿闻言疾步上前，伸手拍开了鹿子麒，她伸手在柳斫宽厚背脊上轻拍了几下，待他平顺了呼吸，扭头对鹿子麒责道：“做什么这样说话！”

    “哼！”

    鹿子麒鼻中怒哼一声，心中已知自己方才话重了，反身走到水盆旁，伸手绞了一条布巾来，在柳斫面上胡乱抹了一把，替他擦去了面上颈上的水渍。

    柳斫被那水凉的布巾一激，神智顿时清明了几分，眼见房中几人面色各异，知道是自己方才一时脑热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面上便觉尴尬，他咳了一声，指了指怀镜，道：“喂，小子，你刚才跟老子说什么？”

    “据晚辈猜测，钟山洞灵派不久便要遭妖难。”

    怀镜面上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所以晚辈和两位师妹，正商量着，明日一早即刻前往钟山洞灵派。”

    “噢，你想去便去呗，做什么要跟老子说……”

    “晚辈是想，柳前辈神功盖世，若是同晚辈一起前往洞灵，定可不畏那班妖魔鬼怪。”

    “不不不，你这小子算盘打得忒是精明，老子不去！”

    柳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休想拖老子下水，老子不去，就是不去！”

    “柳师父！”

    红儿伸手扶住险些歪道的柳斫，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呀！”

    “你们这几个小娃好吵好烦，老子要去睡觉了！”

    柳斫胡乱摇头，只管甩脱了红儿的手径自走去了门畔，伸手便要拉开房门，“要逞英雄自管去送死好了，再啰嗦老子要翻脸了！”

    先前柳斫醉言已惹得霓裳很是不满，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俏美面容如罩寒霜，“师兄，红罗，莫再多言。他不去便不去，瀛洲青云山与钟山一脉一向同气连枝，如今洞灵有难，我们青云弟子自管去相援便是了，叫这醉鬼又有什么用？我便不信，没有他，我们三个还办不成事了？”

    “哈，美貌小娘，你不用对老子用激将法。”

    柳斫大笑摇头，“老子压根不吃这套！”

    “你——”

    霓裳怒瞪柳斫，却被怀镜轻轻按下，“好了师妹，去与不去，皆凭柳前辈自己意愿。你与红罗师妹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喂小子，你不要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骂老子不近人情。”

    柳斫转过身来，大掌拍在鹿子麒结实肩头，道：“喏，老子现下便将最最得意的开山弟子兼亲传弟子兼关门弟子兼首席大弟子派给你们，任你差遣……”

    “老臭虫，少撒酒疯了！”

    鹿子麒拍掉柳斫的大手，却怕他跌倒一般，伸手托扶在他臂上，口中鄙夷却又道：“你的开山弟子关门弟子得意弟子首席大弟子……甚至给你养老送终的弟子都是我鹿子麒，你在这里卖什么乖！”

    “嗝……”

    柳斫打了个长长酒嗝儿，冲徒儿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就好了，干嘛非要说出来吐槽老子？”

    他说着便垂眼看了看红儿，大手抚在她的头顶，道：“红丫头，你……好自为之吧。”

    红儿但见柳斫眼中醉意已然敛去，数分关心之色流露出来，更带了几丝让她看不明白的悲悯之色。她终究不明所以，只好抿了抿唇儿，微笑道：“我知道了，柳师父。”

    “哎……”

    柳斫低叹一声，十年之前他便看出这女娃子是天生的命格奇硬，若是安生呆在青云山，这一世或许可以平淡度过。不过也正是因为她被自己送去了青云山……如今才又不得不面对前方诸多磨难。当初擅自主张将这个孩子送去了云渊的身边，到底是耶非耶……

    “好了，老子也算仁至义尽了。鹿小子，记得留着一条狗命，带着你老爹给你选的漂亮媳妇儿，到春城那母老虎的黑店去寻老子，知道不？”

    鹿子麒状似不耐，叫道：“要你啰嗦！”

    “那好，老子走了！”

    柳斫背过身去摆了摆手，拉开了房门。

    “如此，晚辈便多谢柳前辈和鹿兄弟了。”

    怀镜嘴角噙笑，躬身一揖，道：“晚辈恭送柳前辈。”

    闻言，柳斫离去的脚步一顿，侧过头来，他一双厉眼扫过那毕恭毕敬施礼的青云山弟子，面上似笑非笑——

    “嘿嘿，好一个青云山，好一个青云弟子啊！” 
丢失的白鲤玉佩
柳斫是在半夜悄悄离开客栈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晨间红儿与怀镜几人前去与他辞行，才见他房中被褥整齐，桌上却是一片杯盘狼藉，那桌上不知是他用猪蹄还是鸡腿写着几个油腻腻的大字：老子去也，勿念！

    客店小二听得动静，忙跑上楼来，向几人伸手讨要昨夜柳斫的这桌酒菜钱。鹿子麒无奈摇头付账，之后几人即刻便离开了齐梁城，一路御剑，前往钟山洞灵。

    钟山洞灵派，原是在中州之西南富庶蜀地，其地不似长天、隐玄两地偏隘。洞灵一脉不若青云山精工修仙之道，反是派中弟子多豪侠之士，常常以入世之姿仗义行侠，除魔斩妖，因此素来颇有侠名。

    洞灵派掌门人雷新武年过五旬，其人生性豪迈，最是重情仗义，若说他是仙风道骨的修仙之士，倒不如说他更像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侠。

    红儿等四人一路疾行未敢耽搁，待得到达钟山洞灵派山门之时，已是两日后的午后时分。然而此时天上竟不见半片云彩与耀阳，唯有天边一缕红霞，其色如血腥浓，山下四周更是寂静无风，本该是道家仙灵之地，此时却不知究竟为何死气沉沉，周围景色颇是诡异。

    两日两夜未曾好好休息，四人虽都颇有几分本领，可是面上疲惫奔波之色难掩，红儿伤势并未大好，一路奔波下来，更是脸色惨白，恹恹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怀镜与她一剑而行，这一路将她拦腰牢牢搂抱在怀中，直到此时才让她落下地来。抬眼望望那抹血红霞色，红儿脑中忍不住一阵眩晕，胸中一阵翻涌，踉跄了两步便被抢上来的鹿子麒接手扶住，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喂喂！臭丫头，你怎地了？”

    “鹿儿哥哥……”

    红儿胡乱摇摇头，眼前的景物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勉力道：“我、我难受得很……”

    “什么难受？你哪里难受？”

    鹿子麒脾气甚急，闻言连忙又问，谁料红儿双腿一软，整个人竟是软软地便要倒下去，鹿子麒臂上使力，一把将她提抱起来，怀镜忙抢上前来，大手轻拍红儿的脸蛋，但觉触手之处肌肤火烫，竟似在发烧，可是她双颊上并无半分高烧的红晕，唯有体温烫得吓人，“小师妹？小师妹？”

    红儿努力睁眼，但见怀镜俊美的面庞在面前不停的晃动，耳中听得他焦急询问，她一时只觉耳中各种声音纷繁嘈杂，小手探去颈中胡乱撕抓着，她嗫嚅道：“我、我身上好疼……”

    “我来！”

    霓裳口中说着，几步上前接扶住红儿，一手已灵巧地将她胸前前襟稍松，探手微触，竟是摸到了一手的濡湿血腥！

    “她的伤……”

    霓裳抽出手来，蹙紧眉头看向两个男人，鹿子麒与怀镜皆是一惊，本以为红儿的伤势已然大略痊愈，可谁知仅仅两天奔波，竟让她的旧伤重新恶化……

    “你们是什么人！”

    几声断喝伴着刀剑纷纷出鞘之声骤然响起，怀镜等人回过身去，见数名灰衣年轻人正向着他们怒目而视，人人面上俱都是戒备惊怒之色，当先一人身量不高，却是目光炯炯，气势沉稳，正是洞灵掌门雷新武的大弟子常曦。

    怀镜抱拳一礼，道：“众位师兄弟请了，在下怀镜，乃是瀛洲青云山门下弟子。青云山日前接获隐玄山与白石山两派被妖魔所灭一事，掌门人特遣我们师兄妹前来贵派……”

    怀镜说着将腰上括苍峰剑佩托在手中，以示明身份。

    常曦微一打量几人，又见怀镜腰上“无妄”剑，当下抱拳回礼道：“原来是东海云津真人门下高徒，如此，是常曦唐突了。”

    语声一顿，他的眼风扫过被霓裳搀扶的红儿，又道：“这位师妹可是身上有伤？”

    怀镜道：“不错，我师妹前些日子被妖魔所伤，如今伤势陡然恶化……”

    “快将这给她吃了。”

    常曦闻言，快手快脚地从怀中摸出一只蜡丸，捏破了交给鹿子麒。鹿子麒不敢怠慢，忙将那药丸塞在红儿口中，只听常曦又道：“几位快请随我来吧！”

    从山门至洞灵正殿虽是不远，但一路上灰衣弟子人数颇是不少，且人人腰上佩剑，许多人愁眉深锁，面上皆是一副枕戈待战的戒备模样。怀镜侧首望望那诡异天色，问道：“敢问常曦师兄，妖魔可已侵扰洞灵？”

    “还未。”

    常曦当先引路，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隐玄与长天两派与众多较小门派接连被妖魔覆灭……家师已料到未几日便会祸延洞灵，因此早已将门下修为较浅的弟子遣下山去，技艺稍高的弟子们便留了下来，只待共同抵御妖魔。”

    “妖魔不是还未来袭？”

    霓裳疑惑道：“那这天色怎么……”

    “这般天色，自然是妖魔的伎俩了。山下寻常百姓哪里见过如此情景，早已骇得不知所措，这样一来不止我们洞灵派中……山下百姓更是乱作一团，加之时有妖魔趁乱捕食平民……”

    说话之间已是来到正殿之前，常曦摇摇头，面上满是恨恨之色：“实不相瞒各位，此前山下城镇有大妖魔肆虐，家师下山除妖，岂料一时大意，竟被那些妖邪偷袭……受了、受了伤……如今师尊伤势还未痊愈，若妖魔在此期间趁机来袭……”

    “常曦兄莫烦恼，我们几人原是为了除妖而来。”

    鹿子麒接口又道：“到时若妖魔大举来袭，我们几人定当全力相助洞灵！”

    “常曦多谢兄弟仗义相助，”常曦早已看出几人对红儿关怀之意，他面容上满是感激之色，一抱拳，道：“待见过了师尊，他定有办法治疗这位师妹的伤势。”

    **

    洞灵掌门雷新武的伤势看来似是不轻。

    他年约五旬上，一张国字面庞上蓄着短须，体格看来甚是高大，倒真是像个不折不扣的热血豪侠之士，不过许是身上带伤，让他看起来面上略有青黑气色。连日因为妖魔之事操劳，但眼见青云山弟子到访，雷新武却是十分高兴模样，笑声语声甚是洪亮。

    怀镜等人忙上前见礼，雷新武瞥眼之间便见众人之中的素衣少女面色有异，张口便问道：“那位姑娘，可也是青云山弟子？”

    “正是。”

    怀镜眼见红儿昏昏沉沉，几乎便要站立不住，忙又张口代答道：“这位红罗师妹是云渊师叔门下弟子。”

    “哦？云渊？”

    雷新武似是十分吃惊，继而哈哈笑道：“想来那云渊看起来文文弱弱，一副病秧子的白净模样，收了这样一个豆芽菜般的小姑娘为徒，倒也合适！”

    红儿本是已经昏昏沉沉，耳听有人大嗓门在她耳畔言道云渊之名，她忍不住睁眼反驳道：“谁、谁说我师父是病……秧子……”

    “哈哈，还有力气反驳老夫，不错不错！”

    雷新武笑道：“小丫头，你不妨将伤势养好了再与老夫斗嘴。”

    转眼看了看一旁的霓裳，见她腰上华竹峰剑佩，问道：“这位一定是云湖子道兄的高徒了？”

    霓裳低首一礼道：“是，弟子练霓裳，见过雷掌门。”

    “哈哈，好姑娘，当年仙道大会，你那一曲惊鸿剑舞，可惹得我门下好多弟子害了相思病呢！”

    他口中虽然如此调侃霓裳，大手却搭在红儿腕上细细切摸，又道：“这丫头看起来应是先前受了伤未有痊愈，如今一路奔波又加重了病势。”

    常曦在一旁道：“弟子斗胆，方才在山门处已给这位师妹服了派中灵药还灵丹。”

    这还灵丹本是洞灵派治疗外伤的不传秘药，原是因为妖魔即将大举来袭，雷新武才将派中灵药分发给弟子们，以备不时之需。

    雷新武闻言摆手，道：“无妨。我辈救死扶伤原是分内之事，为师不会因此责怪你。只是这姑娘……”

    怀镜问道：“雷掌门，我师妹她怎么了？”

    雷新武沉吟道：“我看她眉心隐有黑煞之气，想来今日必有劫难。”

    鹿子麒性急，急忙问道：“劫难？什么劫难？”

    “……”

    雷新武摇头不语，顿了顿，又道：“这样，晚些时候你们送这丫头去殿后的静室，老夫为她驱煞试试。”

    “驱煞？！”

    常曦闻言低叫一声，“师父！您的身体……”

    “常曦！”

    雷新武低喝一声，阻住了弟子的话语，他抬眼望望怀镜等人面上疲敝之色，又道：“你们几个先去稍作休息罢……至于妖魔之事，待得你们几个休息好了再商议也不迟。”

    他说着，忽地猛然呛咳了两声。常曦见状，面上神色一变，道：“师父！您老人家也去休息一下才好，派中有弟子看顾着！”

    “不妨事的。”

    雷新武挥手，对怀镜几人道：“让你们看笑话了，哎……这一次妖魔大举犯我，来势汹汹，定是有了十全的准备。常曦，快带他们下去休息吧。”

    “是。”

    常曦领命，带着几人便出得正殿去了。

    **

    不知是不是天边那抹殷红血霞之故，夜晚到来的很快。如同白日里的诡象一样，夜晚的苍穹之中并无半颗星辰，一轮妖红圆月悬在当空，让人望之心生不祥之意。

    红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钻心剔骨一样的尖锐疼痛陡然袭来，她低叫一声睁开眼来，额上冷汗涔涔，她在枕上慢慢转动僵硬的脖颈，却见房中一片昏暗，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脑中思绪混乱无比，红儿闭了闭眼，才慢慢想起此地原是洞灵派的地界了。

    缓缓坐起身来，她面色忽地一变——

    白鲤玉佩！

    她腰上从不离身的白鲤玉佩不见了！

    这一下让红儿心中大惊，忍住伤口疼痛，她慌忙下床各处翻找。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到底、到底到哪里去了？！

    难道、难道是她病得昏沉，将那白鲤玉佩丢在了齐梁城？还是御剑之时被劲风吹走了？

    思绪纷纷，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白鲤玉佩究竟丢在了哪里……

    方才的冷汗早已被一头焦急的热汗替代，红儿光着脚站在室中冰冷的地板上，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眼眶烧灼，她忍不住便要急得哭了。

    “在找什么呢，红儿。”

    幽幽的语声在房中想起，那道男嗓听来十分寡淡，语气波澜不兴，然而在红儿听来，却不啻一道落雷——

    “师、师父？！”

    她口中叫着，倏然回转身去，身后的男人白衣寥寥，那张清隽的俊脸不知为何，在昏暗的室中看来，竟然有种隐约的美好。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儿问着，上前的脚步却骤然止住了，“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怎么，你离了青云山，便识不得为师了么？”

    云渊徐缓地问着，黑眸扫过她光裸的莲足，薄唇微掀，又道：“怎么不听话，又光着脚站在地上？”

    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语，却像是打消红儿心中所有顾虑的契点，她喉中分明地哽了一声，下一刻，少女馨软的身体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师父……”

    她在他久违的宽厚怀抱里，发出小动物一样的低低呜咽，连日来所有的委屈与苦痛，似乎都要全部宣泄在他的面前。

    “真是傻丫头。”

    云渊展臂搂住他的小弟子，眉眼低柔，“哭什么呢？”

    “呜呜……嗯……”

    她的哭声不停，冰凉的小手抓紧了他腰侧的白衫，用力到指节隐隐泛出了白色。

    你生我的气。

    偷偷走掉了。

    没有告诉我。

    她埋头在他的胸前胡乱地呜咽指控着，尽管语焉不详，委屈撒娇地意味听来却多过于指责。

    “我、我……”

    “你什么？”他好脾气地问着，“嗯？”

    我……很想你。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句，只是滚滚而下的泪水里，包含着满满的相思，那么重，那么多，湿透了他的衣衾。

    他避无可避，只有全盘地承接，他的大手在她细弱的肩背缓缓拍抚着，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她泪湿的脸颊，掬起那些坠落的相思豆，一颗两颗，打在他的掌心里，带着仿若星火的热烫感觉。

    他垂下眼来，看着她的瞳眸被泪水洗得明澈干净。他的手中握着她的眼泪，但却又似分明握着她的心，一颗一颗，剔透又鲜活，在他的掌心里勃勃地跳动着，那样灼热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几乎要烫穿了他的手掌。

    “师父，我……”

    她松开搂住他腰身的双臂，缓缓退了开去，素手拂过纤腰，低声道：“我把白鲤玉佩……弄丢了……”

    “丢了……”

    云渊的脸忽然就有些模糊起来，黑发如瀑倾泻在肩头，丝丝缕缕地遮挡了那张俊脸上流露的表情。

    “怎么会丢了呢？”

    他喃喃地说着，手掌一翻，那散发着微芒的玉石白鲤便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他的眼中有极深的阴影，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意，“它一直在我这里……我从未给过你，你又……怎么会将它弄丢呢？”

    陡然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恶风吹起，拂乱了两人的长发与衣袍，云渊的俊脸在这样的闷风里陡然露出了恶意的微笑，她在纷乱的发丝间望见了，心在一瞬间仿佛骤然坠入了黑沉的幽冥——

    “渊狩！你是渊狩！”

    低哑的嘶喊从她的口中溢出，不知是憎恶还是怨恨，抑或是欢欣之后的绝望！

    房中的一切都在瞬间天地旋转起来……

    一切都似乎已经是徒劳，她已经陷入了那个恶鬼编造的梦境里，怀疑，委屈，愤怒，凄惶……贝齿咬紧了嘴唇，黑暗里，唯有那一块白色的玉佩还在前方昭昭微明，像引诱，又像是在向她呼救。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红儿迈开步子，拼命去追逐那一点微芒，哪管周遭景物变化。脚下突然有钻心的疼痛侵来，她像在嶙峋的山路上攀爬追赶，又像被人投在沸水里熬煮，载浮载沉，什么都抓不住，茫茫然然，只有惊惶失措地追赶。

    等我！

    等等我！

    所有景物在眼前混乱地滚作一团，她在绝望与疯狂的执念里追逐奔跑着，白皙的脸庞被山石尖锐的棱角毫不留情地割破，温热的腥甜从额上蜿蜒而下，缓缓流入口中。

    妖异的红月，黑暗的石穴，沉重的石门，弯曲繁复的咒文……

    这些景象熟悉却又陌生，是在哪里，是在何时……她曾见过这一模一样的景象？！

    浅白的光芒没入了那道冷硬石门，她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素手在那些诡异繁丽的咒文上胡乱地扑打撕抓着，粗糙的冷硬石壁劈裂了她的指甲，十指鲜血淋漓，她的血水像红色的虫，蜿蜿蜒蜒地填满了石门上的沟壑，一丝一缕，宛如一条条被寄予了新生的长蛇。

    “是这样……哈哈哈，就是这样！”

    张狂的笑声伴随着沉重的石门移动之声蓦地响起，“就是这样……放我出去，将我放出去！”

    浓重的血腥之气混着潮湿味道窜入鼻中，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经被黑暗吞噬殆尽，白鲤玉佩的微芒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浓黑的黑闇里，一只方扁的古老石匣。

    “你来了……终于来了……”

    低柔的蛊惑之声催促着，诱惑着，“到我这里来……”

    空洞的明眸里像有大雾弥漫，红儿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去，重重地跪倒在那只石匣之前。

    那道语声焦急地催促，仿佛亟不可待——

    “打开它，快打开它！”

    “打开……它……”

    红儿怔愣着伸出了手去，血珠从她血肉淋漓的指尖上滴撒下来，很快地融入了阴湿的洞中土地。

    “红罗……”

    蛊惑的嗓音猛然消失了，属于女子的短促低叹，却低沉而悲悯地响起，“红罗……”

    “谁……”

    她茫茫然地问着，脑中一片混沌，“是谁……在叫我……”

    “离开这里……”

    那道女声并不答话，低如叹息的嗓音在空旷的洞中幽幽回荡着，“离开这里……”

    “我……”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像是在惧怕什么一样，面前的石匣猛地震动起来，有夺目的红芒猛地从匣中窜射而出，那里面……似有嗜血的戾器想要挣脱束缚，崩飞而出！

    “离开这里！”

    女声陡然冷厉，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却在那几乎耀瞎了双目的强光里瞥见那古老的石匣之上，镂刻着一个抱刀而立的女人！ 
摩睺罗迦
斗室安静，雷新武盘坐在矮榻之上闭目调息。

    房门上陡然响起两声剥啄之声。

    “来者何人？”

    那人在门外答了一声，语声却很是含糊，叫人听不真切，雷新武倏然睁开双眼，道：“……进来吧。”

    房门开合声响，门外那人进了来，雷新武但见来人，浓眉一皱，忍不住道：“怎么是你？”

    那人轻笑一声，道：“不然……你以为会是谁？”

    “你来做什么？”

    室中倏然便有冰冷的气息弥漫扩散起来，雷新武心中一动便要站起身来，谁料他甫有动作，那人身形便如疾风一般席卷而来，动作疾如闪雷，几道金色法印便重重地打在雷新武心口之上！

    “你——！！”

    一双豹眼怒睁，似不甘，又似不可置信……

    那一生经历无数风浪的洞灵掌门，就在这样重重地跌坐回了矮榻之上，胸口中印之处，数道血柱喷射而出，溅得一室狰狞血红。

    室中渐渐只余下一人的呼吸之声。

    那人俯身，探手将雷新武那一双不暝的双眼轻轻拂阖。

    轻巧的跫音渐渐远去了，静室里的洞灵派掌门，闭目低首，端稳的身躯依旧坐在矮榻上，如同老僧入定。

    **

    用过饭食之后，天色很快地暗了下来，怀镜心中陡然腾起强烈的不安之感，振衣奔出房去，却见霓裳与鹿子麒的房门同时开启，两人掠出房来，鹿子麒叫道：“怀镜大哥，你也感觉到了？”

    “嗯！”

    怀镜微微点头，沉声道：“如此浓烈的邪魔之气，那群妖魔怕是已经攻来了……”

    抬眼望向天空，那一轮初升的红月之畔，隐隐有浓云遮蔽，一片黑压压的云翳居然由远及近，向钟山而来！

    说话之间，院落之外便已有洞灵派弟子纷扰叫嚷之声响起，天色一片黑红，只怕前山大殿之前已是乱成一片了！

    “妖魔突袭！妖魔突袭！众弟子快去前山接应！”

    常曦口中厉声大叫，一手提剑疾奔而来，众弟子听他号令，纷纷提剑前往前山接应。

    他肩上灰衣已是撕破了一片，肩头血肉不知被什么利器划破，鲜血染红了半片衣衫，他脚下虚浮，忽地一个趔趄。

    怀镜抢上前去扶住常曦，“常曦兄！你可还好？”

    “我没事！”

    常曦站稳身形，面上一派焦灼之色，“妖魔大举来袭，前山弟子措手不及……为首的便是魔女摩睺，那班妖魔当真、当真好生厉害！”

    “唰”地一声艳魁剑出鞘，霓裳闻言，一双杏眼圆睁，叫道：“来得正好！姑娘今日倒要会一会那大名鼎鼎的女魔头！”

    她口中说着一张腾云之符已从怀中祭出，纤影一晃，登时便向前山而去！

    “喂！等等！”

    鹿子麒口中急叫，他劲挺腰间那支漆黑的玉皇降魔鞭忽地震动起来，似是感觉到大肆弥漫的邪妄之气，这上古诸神遗留下的除魔神器便兴奋非常！

    “哈，原来你也闲不住了么？”

    鹿子麒伸掌安抚一样拍了拍腰上兵器，转头道：“两位大哥，小弟先行一步！”

    “鹿兄弟！”

    怀镜扬声唤住鹿子麒的脚步，“霓裳……”

    “大哥放心，我省得！”

    鹿子麒应了一声，反身展开身形，立时便去得远了。

    天色蓦地更加阴暗下来，狂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打在面上身上，叫人疼痛不已，常曦一时站立不稳，竟被那狂风刮得噔噔噔连退数步，脊背狠狠撞在树干之上，怀镜方要上前，后山一道闷雷一样的声音陡然响起，地面山体一阵剧烈晃动，一道血红之光冲天直上，常曦面上勃然变色，大叫一声——

    “糟了！”

    怀镜见他面上神色，心知刚才那剧烈震动非比寻常，张口叫道：“怎么？！”

    “禁地！是禁地！”

    常曦目中尽是焦虑之色，握紧手中利剑对怀镜叫道：“妖魔将禁地封印打开了！我们快去！”

    **

    诡异蠕动的乌云已将红月几乎遮掩殆尽，血色之光照耀在裂开的后山山体之上，像一张生生被撕裂开来的血盆大口。

    早已有弟子在剧震已生之时迅速地赶去了后山禁地，待怀镜与常曦感赶到之时，所见的却并非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相比前山洞灵弟子与妖魔激战的惨烈之况，此地除了方才那一声剧烈的山裂之响，竟不见半只妖魔踪迹。

    众弟子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是否该入那震裂的山体之中探查，突地有人大声叫道：“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那乱石碎土腾起的烟尘之中，一道女子身影缓缓辟尘而来。

    那是一个身段窈窕丰满的女子，一把墨绿色的长发蜿蜒纷乱，迤逦在身前身侧，像一条长长的青色蛇尾。遮目的浮尘终于全部褪去，待得步履愈近，人群之中已有年轻的弟子低呼出声——

    那个女人，居然**着那一副妖娆**，□！

    她本该是个绝色的丽人，可是那张艳丽的脸容，却被一道赤红色的细长疤痕，生生地从额上发际之处纵劈而下，生生地将那张妖冶的面容一分为二！不单是那张妩媚脸容，就连那一副凹凸有致的诱人酮体，也被那一道红色的长疤分界开来！

    这个女人，不知该说她的容颜绝美，抑或是极端的丑陋？

    不约而同地跟随着那一道伤疤，人们的视线划过那张脸容，沿着伤疤的痕迹，沿着她□的丰满胸房，柔润肚腹，一直，一直向下……

    脆如银铃的娇笑声咯咯响起，仿佛在享受着男人们的视线，那女子在所有人的面前立住了身形，肆无忌惮地任由那些越发灼热的眼神在她的冶丽的雪白女体上逡巡。她的臂弯里，居然还夹抱着一道已然昏死过去的瘦弱人影。

    正是红儿！

    那女人启唇笑道：“怎么？一个个……都看傻眼了？”

    她娇声历历，明眸微睐，“当”的一声响，人群之中，不知是哪一个弟子手中的长剑坠落在地，距她最近的一名灰衣弟子，仿佛失去了神魂的行尸一样探出了双臂，向着那女子缓缓地行去……

    “站住！”

    常曦一声大喝，“给我站住！”

    那弟子身形一顿，似是被常曦的大喝惊住，然而仅仅只是一个瞬间，他便故态复萌，向那女子痴迷地行去！紧接着又是两声长剑落地之声，人群中便又有两名弟子仿若失了心神一般缓步上前！

    “呵呵……真是诚实的好孩子……”

    那女人微笑着，看着已然探到面前的男人的手，竟是不闪不避！垂落在地的墨绿长发宛如有生命的长蛇一样，缓缓缠住了那名已经近前的年轻弟子！尖细的发尾如同如刺如锥，“嗤嗤”几声轻响便没入了那名弟子的身体！

    “啊————”

    垂死的年轻弟子，那一声因为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并未让那些被女子迷魇住的弟子清醒，越来越多的年轻弟子抛下手中利剑，被这美丽又妖艳的邪魔女人蛊惑，一步一步走向那只微笑立在废石中的妖魔。

    “通通站住！”

    一声迎头断喝冲口而出，常曦疾声大叫道：“众弟子随我齐诵清心普善咒！”

    他厉声大吼而出，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中腥甜一片，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洒在面前石地之上！

    不少弟子因着这一声断喝猛然清醒过来，纷纷席地而坐，双手在丹田之前结成法印，口中齐齐诵起清心普善咒文，驱逐心中邪念。

    “大师兄！大师兄！”

    身后弟子哭号慌乱的声音骤然传来，常曦回身望去，却见一名鲜血披面的弟子狼狈地跌跌撞撞而来——

    “师父、师父仙逝了啊——”

    “什么——？！”

    带着哭嗓的悲厉语声像九天上劈下的惊雷，常曦腿上一软，登时坐到在地！身侧一道蓝影如同闪电一样窜飞而出，腰间长剑出鞘之声微响，一道银芒破空而出，便向那废墟之中的女妖横劈而去！

    “雕虫小技！”

    那女人轻笑一声，长发凝成一束，生生接下了怀镜那拼劲全力的一剑！长发与无妄剑相交之声，竟然有若金铁交鸣！片刻之后碎裂之声蓦然响起，那女人的长发竟然在怀镜的无妄剑下，如同断裂的金属，碎成一截一截！

    “放开我师妹！”

    俊美的青云山弟子那一张芙蓉面上满是阴戾之色，桃花眼眸里充满血丝，一片浓红之色。

    那女人心中猛地一惊，挟抱着红儿骤然窜飞入半空之中。诡谲的紫云从她脚下缓缓绵延而出，紫色的云团里，不满青色鳞甲的巨大蛇尾不时地闪现出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里的怀镜，绛紫色的眼瞳里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小子，你是青云山人？！”

    怀镜更不答话五指骤张，石地上一支长剑即刻横飞而起，他纵深跃上长剑，右手无妄剑青光霍霍，便向那女人再次攻来！

    常曦势若疯癫腾身而起，“妖女！留下命来！”

    “不自量力。”

    那女子冷哼一声立时嘬唇为哨，方才那遮蔽天空的浓浓云翳，便像活物一样向着怀镜与常曦两人包裹而来！腥浓蛇涎如同雨滴一样洒落在两人身上，原来那黑云竟不是云翳，而是聚集成云的无数小蛇！

    “青云山的小子，你这师妹，奴家便先带走了……”

    女人娇笑着脱离战圈，洒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若想讨回这小丫头，就叫你青云山的云渊来亲自来见我这个‘老朋友’……”

    腴白的玉手遮在唇畔，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阴美的笑容，“哦，不要忘了告诉他……我叫做……摩睺罗迦！” 
魔恸天哭
妖女摩睺挟了红儿，驭着一朵紫云消失在漫天的黑云红影之中。

    鹿子麒与霓裳赶来后山的时候，那一群黑色的小蛇刚刚被怀镜祭出的天火烧成了灰烬。常曦不及和两人说话，忙带着那一班年轻弟子风也似的赶去前山正殿静室了。

    “怀镜大哥，红儿呢？”

    鹿子麒亟不可待地发问，他一身衣袍处处染血，就连执鞭的大手也是殷红一片，英朗面容上不知被什么妖兽抓破了数道血口，血丝沾染在脸庞上，看来竟有几分骇人。

    练霓裳紧随其后，艳魁剑提在手中，血水顺着手腕倾滑而下，竟是臂上受了不轻的伤。她鬓发散乱，一身粉色裙衫也是破碎不堪，身上竟还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衫，衣角拖在地上，看来万分狼狈，但看那袍色，确是鹿子麒的衣衫。

    怀镜抬手，抹去面上一滴飞溅上的腥浓蛇血，张了张口：“小师妹她……”

    “她哪去了？啊？”

    鹿子麒慌忙四顾，语气中焦灼之意一览无余：“你和常曦离开之时，没有将她送在安全的地方么？怎么我方才去寻她，她已经、已经不在房中了？”

    “鹿兄弟，小师妹……被女魔摩睺带走了。”

    “什么？！”

    鹿子麒怒吼一声，倏然揪住怀镜的衣襟，俊朗面容上陡然间扭曲了起来，“什么女魔？什么摩睺？枉我那么信任你，你、你居然……！”

    激狂之色在他的脸上闪现，鹿子麒铁拳挥出，重重地击在怀镜俊美面容上！

    怀镜一时不查，竟被这记重拳狠狠撂倒在地！

    鹿子麒一击得中，复又扑上前去，拽起怀镜衣衫前襟，挥手间又是一拳便要击下！怀镜又哪里肯挨他第二拳？转眼之间两人便翻滚厮打起来，地上碎石尖锐，未及两人身上脸上手上，顿时又鲜血横流。

    “师兄！鹿子麒！”

    霓裳尖叫一声奔上前来，她心知方才前山一战，鹿子麒此时已是力竭，怀镜的状况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男人翻滚在地厮打成一团，竟半分也不顾什么招式章法，只是硬碰硬地拳脚往来。

    “住手！你们两个住手！”

    霓裳扑上前去，奋力将撕扯在一起的两人拉车开来，怀镜眼见霓裳上前拉扯，挥出手的拳头急速收回，可鹿子麒已然收手不及，大掌“啪”地一声扇在霓裳粉白的脸颊上，她低呼一声，那张娇美面容登时浮起一只通红的清晰掌印！

    那一掌鹿子麒当真是用了十足的力道，霓裳脸上骤然疼痛，而后便是一片**辣的麻木之感，眼眶只觉一阵烧灼，泪水转眼便要滴下。

    “喂你——”

    鹿子麒一时慌了手脚，瞪大一双眼睛，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不商量如何去救红罗，在这里打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用！”

    霓裳捂着半边面颊站起身来，拼命忍住眼中泪水，模样看起来万分的可怜狼狈。

    怀镜默默无语，踉跄着站起身来，冷然视线扫过鹿子麒。

    “我……”

    鹿子麒恨恨咬牙，“我自去寻那丫头回来！”

    “慢着！”

    怀镜厉声阻住他，“你连那女魔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遑论知晓那班妖魔的巢穴，又要到哪里去寻小师妹回来？如此冲动行事，只怕还未与那女魔头交手，便要搭上这条小命了！”

    “冲动？”

    鹿子麒咬牙重复，大掌握紧了手中长鞭，他尚在滴血的脸庞，此时此刻看来阴沉得可怕，“你们难道没有看见，那群妖魔究竟有多恐怖？你我都无法从那些妖魔处讨得好处去，更不要说红儿！”

    他一语毕再不耽搁，立时转身便走，步伐虽大，无奈他身上有伤，脚下步履甚是虚浮，被地上碎石一绊，竟险些摔个趔趄。

    “小心！”

    霓裳抢上数步，伸手扶住鹿子麒，低声道：“你莫生气，我、我随你去……”

    “……”

    鹿子麒诧异无言，侧首看了看身旁的女子。

    她的境况并不比他好上多少，长长的眸睫闪着水光，不知是激战的汗水还是疼痛的泪水，娇俏的脸蛋上沾染着斑斑血痕，他方才那重力的一掌，让她的脸颊此时红肿起来，然而她眉目间的神韵却是坚定无比，又似乎……还带着些许别的什么。

    鹿子麒心中突地没有来地一阵烦躁，他蹙起黑眉，口气很凶，“你一个女人家，跟着我去做什么！”

    “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

    誓言一样的话语冲口而出，霓裳陡然晕红了双颊，垂下头来，她的眉眼微动，那久久不落的两滴泪水终究还是重重坠了下来，“啪嗒”两声轻响，坠在了石地之上。

    “你……”

    年轻的男人摇了摇头，面上戾气终于因着那一句话慢慢地消散下去，他的眼睛里忽然笼罩了一层温润的色泽，摇了摇头，似叹息，又似嘲弄——

    “真是傻子！”

    那对男女相携而去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的红暗天色之中，那立在废墟之中的俊美男人，久久地站在原地不曾移动半分，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慢慢浮起了带点狠戾的笑影……

    **

    翻滚的怒涛急浪掀起了层层巨浪，大浪拍击之声澎湃而又激狂，仿佛带着要将这天地翻覆倾轧的激狂。

    腾起，拍落，怒号。

    仿佛永不停歇。

    妖异的浓紫是云的色泽，金色的耀阳早已被遮蔽其后。

    深蓝的海水沾染了紫色，看起来竟像无底深渊之中的幽冥黄泉，翻翻搅搅，望之令人惧畏。

    天际的浓云里，有金甲金刀的天兵待戈而立，那一声声擂响的战鼓，沉沉重重，一下又一下被奋力敲击出来，几欲催人心肝……

    她的手中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东西，湿湿滑滑的，粘腻而腥稠，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事物……红儿低下头去，纷乱的发丝并未阻挡她的视线——

    她的双手分明沾满了猩红的鲜血，而她手中握的，竟是一柄碧色莹绿的长刀！那样刺鼻的特殊味道，那样鲜艳又惨烈的色泽，让她忍不住便要放声尖叫……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她明明、明明……

    “还在等什么，动手吧。杀了我，你也好回去交差。”

    交差？

    什么交差？

    她闻言倏然抬起头来，却见身前不远之处，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那里，那样的语气语调，难道是……

    “……渊狩？”

    她抿了抿唇，试探地唤了一声，可是喉中一片干痛，说出的话语破碎而低哑。

    “怎么？莫不是你真的爱上了我，不忍心下手？”

    男人的面容模糊，不知为何她却清晰地听见了他带着轻蔑意味的哂笑。

    “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女人，果然是蠢得不可救药……”

    他这样说着，迈步慢慢迫了上来。她心中委实害怕，竟然细细地颤抖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水，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半分。

    “你既对我如此情深意重，在这满天的仙魔面前不舍得杀我，我若不表示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芳心？”

    男人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口中吐出的话语，红儿半个字也听不懂。

    轻轻拥住她纤瘦的身子，他弯下身来，俯首在她耳边，道：“成王败寇，我魔界败于你手，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你我相遇相识，不过都是我早就设计好的一场戏，你莫要自作多情，这一切不过是春梦一场而已。还是……你始终念着紫云洞中那一场淋漓尽致的欢爱，怕我死了，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满足你？”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想要奋力地推开他，想要奋力的喊出心中的疑惑与怒火，可是胸中骤然升起的疼痛是因为什么？！

    问他……

    请你，替我……问一问他……

    女子哀伤的空灵嗓音在耳畔回荡着。

    问、问什么？

    她在心底无声地追问着，唇瓣却不由自主地开合——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是么？”

    男人的怔愣只是转瞬即逝，尔后，他笑着答她：“是。”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

    女子回答，伴着一声轻叹茫茫而起，又如天地间一缕最最微不足道的微风，在红儿的心底刮撩着，一种强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绪，如同巨大的洪流一样呼啸着包裹了她的身体……这样近乎绝望的悲伤之感，又是为了什么？

    可是男人拥住她的臂膀倏忽紧了紧，有滚烫的水滴坠落在她的额头，红儿看得分明……那是、那居然是他的眼泪！

    他明明不爱你的，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哭呢？

    他遗落在她额心的泪水，像刀锋上的一吻，疼痛又甜蜜，烙得很深很深，浸入血脉深入骨髓辗转反侧，终于，凝成了那一枚殷红的朱砂痣。

    手中的长刀在聒噪催促着，奋力地挣动着，她的臂膀在那一刻竟似不受控制，猛然高举而起紧接着猛力挥落下来——

    他的怀抱紧了又松，那颗头颅上犹带着留恋的笑颜，就那样沉沉坠入了翻涌的海水中……

    绿玉长刀脱手，随着他的头颅一同坠落在咆哮嘶吼的波涛之中——

    沉重的泪意奔腾而来，她紧紧合眼，览尽了那陌生的一世的悲伤。 
迟迟
紫云。黑海。怒涛。

    微笑。眼泪。绿玉长刀。

    ……

    ……

    这一定是一场闇黑混乱的梦境，与她无关，与过往无关，只要努力睁开眼睛，就可以消失殆尽……

    可是为什么那些似远似近的语声却真切得让她忍不住垂泪，为什么那震响苍穹的累累鼓声，如此撼人心肠。

    在这一场短暂却又清晰无比的梦境里，她依旧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拥抱，很冷，很重，即便思绪越发混沌不清，她却仍旧可以感受到他……

    那颗坠入深海的俊美头颅，那一张薄唇开开阖阖地念着那个名字。

    似乎只有紧紧地衔在齿间，含在口中，混杂着翻滚绵延的浓烈爱恨，才可以让他永永远远地记住——

    结罗……

    结罗。

    她终于悚然惊动，慢慢地张开双眼。

    挣扎着坐起身来，怀中传来沉重冰凉的感觉，她垂下头去，看见怀中仍旧紧紧地拥着那只古老的石匣。石匣安静，那样灰沉沉的色泽，像在执着保守着一个已经死去了千万年的秘密。

    原来她竟然一直紧抱着这只石匣么……

    那个石室里，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红儿蹙紧了眉头用力回想，可是回忆也仅仅止于那个拥有墨绿色长发的女魔头和她放肆张狂的可怕笑声……

    幽蓝的磷火飘浮在她的身侧，只照亮了一小片室中，这里，似乎是一处石室。有冰冷潮湿的味道丝丝缕缕地窜入鼻中，沁入肌理，红儿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这里，又是哪里？

    莫非是妖魔的巢穴？

    她伸手，下意识地在凹凸阴阳的石刻上轻轻抚触，室中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轻轻一动——

    鳞甲刮蹭沙石的声音骤然响起，那隐藏在黑暗里的生物便在红儿惊慌的喘息声里显出了身形。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蟒！

    蛇眼粼粼闪闪，犹如黄泉幽冥里勾魂引路的鬼火，幽幽然映出红儿惊恐的神色……

    **

    “这是什么鬼地方，走来走去都是一个模样！”

    恼怒的嗓音在幽洞里响起，回音无限扩大，空空旷旷，听起来俨然有几分瘆人意味。

    霓裳有些气急败坏，回头对身后鹿子麒叫道：“喂，你拖拖拉拉的做什么呢！”

    鹿子麒却不理她，仔细辨认了石壁之上的刻痕，这才转过头来，指了指石壁，道：“喂，这一条路我们方才已走过了。”

    他与霓裳两人从洞灵派遇袭当日，便循了妖魔的踪迹，一路追到了这座山中。这山中邪气极盛，山外林中盘踞了无数妖魔，鹿子麒与霓裳一路拼杀至此，皆是衣衫狼狈，疲累不堪。好容易寻到了这一处洞窟，看来安静无异，岂料愈走愈深，这山腹之中竟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什么？！”

    霓裳手中举着火把怒叫一声，橘色火光映出她美丽面容上疲惫之色，“怎么又走过了？你我已经在这里转悠了大半天的光景了，怎地、怎地走了半天都是在兜圈子？”

    “不错，我们就是在兜圈子。”

    鹿子麒无奈摊摊手，显然也是心中焦急，侧首看了看霓裳的面色，他道：“你坐下来歇一歇，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不累。”

    霓裳执拗地摇头，又道：“怀镜师兄应是在我们后面跟来，若是能与他回合，也许可以找到对的路。”

    鹿子麒闻言，哼声道：“小爷偏生不信你那师兄便如此万能。”

    他嘴里如此说，心中纵然不满，却还是解下腰间水囊，碰了碰霓裳，道：“给你，喝水。”

    “我师兄他……他不是坏人。”

    霓裳语声渐轻，伸手接过水囊，却握在手中并不去喝。“我小时候，他待我很好的……”

    鹿子麒抱臂，哼唧道：“你们修仙之人，若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不都是像仙人一般高高在上的，吞风饮露不再问他人苦乐死活的么？我看你那师兄便是到了如此的厉害境界，难怪不去管红儿死活。”

    “你胡说！”

    霓裳瞪他，“你对修仙之人偏见倒是不小！虽说怀镜师兄的性子有时确是讨厌，可是我们青云山，没有一个是你口中所说‘不管他人死活’的人！”

    “呦呦，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来反驳我。”

    鹿子麒一屁股坐在一旁石上，仰头看着那一张隐隐含了怒气的娇美面庞，嘴角牵动，绽出笑容。

    不知从何时开始，逗弄这个火爆脾气的美人儿便成了他的爱好之一，莫不是跟着柳斫那老不修日子久了，沾染了他的无赖习气？

    “总之，不许你再说我们青云山的坏话！”

    “啧，真是护短。若是给你做了一派掌门，门下弟子被随便哪个阿猫阿狗欺负了，我说……霓裳大掌门，你还要举着剑去跟人家拼命么？”

    “你胡言乱语个什么！”

    霓裳怒嗔了一声，伸脚便结结实实踹在鹿子麒膝弯上！

    “哎呦——”

    鹿子麒大叫一声，手中火把一抛，居然捂住膝头呼起痛来。

    “嗳——”

    霓裳慌忙蹲跪下来慌忙伸出了手去，“你、你怎样……”

    她的手方一伸出便被他大力握住，鹿子麒臂上使力一跃而起，动作利落无比，几下交手便将霓裳牢牢地制住。

    “哈哈，这下怎样？”

    鹿子麒得意笑着，“你这女人，当真是又刁又蛮得可以，说不得便要动手上脚么？”

    霓裳一双手被他反拗在身后，鹿子麒手劲极大，手下不知轻重，她一时只觉两臂酸麻疼痛不堪，急声道：“你、你——快放开我！

    鹿子麒只管逗弄她，见她一副恼怒模样，更加乐不可支，“嘻嘻，你想揍我呀？”

    “我、我……”

    霓裳支吾嗫嚅，她眸光如雾，面上泛起晕红，只觉得两人这个样子实在是大大不妥。她忽然在他强而有力的臂膀中挣动起来，两人原是挨得极近，言语之间气息交错紊乱，属于女子的淡然幽香便钻入鼻中，鹿子麒心下陡然一荡，迅速松手放开霓裳，却见她面上飞霞，一双星眸波漾盈盈，如含春水。

    “咳咳……”

    他清清喉咙，面目燥热难当，“我那个……那个，你不要多想……”

    他不说话还好，一语既出，更不知哪里惹到了霓裳，她原本是含羞带怯的女儿模样，闻言便怒瞪了鹿子麒一眼，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两人一阵静默，一时竟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鹿子麒蔫头耷脑坐在一旁，半晌之后，方才站起身来，柔声道：“好姑娘，方才是我的不是，鹿子麒给你赔不是啦，你莫生我的气。”

    他说着抬手去牵她的衣袖，可是左臂一动，钻心疼痛却骤然袭来。鹿子麒皱眉，撩起衣袖探看，却发现臂上与妖魔厮斗之时留下的伤口已是重新裂开，他皱眉低咒了一声，横里忽然伸出来一只雪白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霓裳扯出一条帕子，低着头将鹿子麒臂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裹了，才发现他左臂上，犹自留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那道紫红色的疤痕浮凸而出，她忽然浑身一震，略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了那道伤疤，低声道：“这伤疤……”

    “嗯哼。”

    鹿子麒揉揉鼻子，觑她道：“有一年我在青云山上遇到一个美貌小娘，那小娘皮泼得很，与小爷我约斗比试，嘿嘿，到底是她习艺不精输给了我，居然还摔下了崖去……要不是小爷我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地救她一命，哼哼，那个臭小娘啊，早就摔下去变小鬼儿了！”

    “你说谁是臭小娘？”

    鹿子麒笑道：“谁搭茬便说谁咯。”

    “……鹿子麒。”

    她倏忽抬起脸来叫他的名字，晶亮的眼眸熠熠，直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长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巍巍颤颤，晃荡一如她的心情。她一字字地吐出话来：“我问你，我的心意，你当真不知道么？”

    鹿子麒没有料到她骤然有此一问，英俊疏朗的面容上掠过短暂的惊诧，然而四目相视，他避无可避。

    眼前的女子犹如一团在黑暗中灼灼燃烧的火焰，明媚，灼眼，热烈而勇敢。

    此时此刻，她的琉璃眼瞳就这样望进他的眼底里，镂刻进神魂里。鹿子麒的心，倏然便感到一阵陌生的甜蜜，转瞬便又一阵阵地发紧。

    “我……”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少年之时在青云山的相遇，北境危难之时的患难襄助，齐梁城外的再次相逢……

    都是她，全都是她。

    他抿了抿唇，喉间几次滑动，望了她好半晌，他才慢慢伸出手去，重重地揩去她面上不知何时溅上的鲜血，她的眼忽然一眨，那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啪”地一声，打在他的手上。

    鹿子麒一震，他看着那滴泪，像在直视自己的心。

    “霓裳……”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薄唇开阖，吐出这轻轻缓缓的美丽名字，像犹豫，又似在咀嚼。

    而后，他终是低声道：“待从这魔窟里救出红儿，灭了妖魔，还天下一个安泰，我鹿子麒，一定给你个交待。”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情动以后又有谁能退回从前，对眼前这女子的殷殷情思，他如何能够片意不沾，寸情不留？

    霓裳无声地笑了笑，前路危机四伏，妖魔纵横，若是留不到性命到他回复她的那一天……那也是她练霓裳的命！

    前方的黑暗之中忽地传出一声极低浅的呻吟之声，鹿子麒低声叫道：“前面有人！”

    谁料霓裳动作极快，身影一动便掠了过去，不远处的黑暗之中，有人弯身趴卧在地，方才那阵呻吟之声，就是那人发出。

    “喂！喂！”

    霓裳低声叫了两声，却见那人身穿灰衣，竟是洞灵派弟子服色，她蹲下身子伸手将那人翻动过来，却陡然尖叫出声——

    原来那洞灵弟子一张面容已是破烂不堪，连同一截脖颈上，密密麻麻，俱都是细小的深深齿痕！

    “霓裳！”

    鹿子麒只道她遭到袭击，急速掠来将她扯在身后。

    “好恶心……”

    霓裳伸手指了指那人，鹿子麒借着火光蹲下身看了看，那人方才想是临死之前太过痛苦，发出呻吟之声，此时已是断了气了。

    鹿子麒站起身来，恨声道：“让人受万蛇噬咬而死，这群妖孽当真是好狠的心！”

    他话音方落，潮水一般的沙沙声响便由更深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成群结队地向这里涌来。

    霓裳面色一变，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她在阴阳山的那一夜已经听过——

    “有蛇！”

    **

    墨绿长发蜿蜒如流水，盘绕在石台上女人的周身。摩睺盘坐在那里，柔软的掌心里，托着一颗苍白的头骨。幽蓝色火焰盘旋飞舞在室中，一室的惨惨冷光。

    “不要板着一张脸呀。”

    紫瞳扫过面前的男人，摩睺站起身来，缓缓来到男人的面前，湿冷的白腻臂膀盘上了他的脖颈，她在他耳畔悠悠地吹了口气，“你真是好本事，能够追到这里来。”

    “哼。”

    男人冷哼一声，右手微动，钳住了一只攀上他臂膀的小蛇。

    那蛇在他的指间拼命挣动，可是越挣扎那人便钳得越紧，一时那小蛇竟发出了“吱吱”的疼痛之声！摩睺见状，放开了男人的项颈，那人松手，那只小蛇便逃一样地缠去了摩睺的臂上。

    “你孤身一人到这里来，就真的不怕死么？”

    女魔噙了笑靥问着，墨绿长发宛如有生命一样，丝丝缕缕地缠上了男人的身体，那些温柔的发丝像一只只女人的柔手，在他的身体上游移，极尽挑逗之事。

    那人冷冷地笑了一笑，动也未动，他的周身猛然燃起金色的冷焰，“不要白费力气了。”

    倏然收回燃烧的长发，摩睺的笑容不改，“呀，真是个狠心的人，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不过青云仙法，玄门正宗，当真是名不虚传……”

    “我知道你不屑与妖魔为伍，可是……”

    她的语声顿了顿，面上倏然变了一副冷厉神色，“可是你既然来此地见我，就一定并非只有救出那小丫头一个目的，我说的对不对？”

    那人眯眸，掀唇笑道：“是又怎样？”

    摩睺闻言张口欲语，一阵巨大的响声霎时振动整个山体，那一相气定神闲的女魔面上勃然变色，倏然化作一道青影窜飞而出……

    **

    沉重的石门被女魔一击而碎，幽蓝的石室中飘散着浓浓的腥血味道。黑色的蟒身盘绕成圈，粗大可怖的鳞甲之中，紧紧包围着一个娇小身影。石门破碎的声响惊动了那道身影，她在层层的鳞甲之中抬起头来，眉尾唇畔沾染着浓艳的血红。她慢慢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一片黑红血迹，眉心那一道烈焰一样色泽的朱痣里，隐约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泽。

    “你——”

    黑蟒巨大的蛇头滚落在脚旁，被地上石匣发出的红芒映得可怖万分，摩睺掠步上前，苍白若尸的手臂轻易地将蛇尸之中的少女高高举起，她冰冷的指爪死死扼住了红儿的脖颈。

    “想不到你这小丫头居然如此能耐，杀了我的爱宠！”

    猩红的蛇信从摩睺的口中吐出，在红儿的脸上慢慢勾画，留下腥浓的蛇涎。她的手爪恼怒地越收越紧，眼看就要在红儿细白的脖子上留下五个血孔！

    可掌中的少女半分也没有挣扎，她沾满了蛇血的双手居然握住了那女魔的手腕，口中低低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摩睺狺狺低喝一声，手腕上骤然传来的烧灼热感让她倏然心惊，再抬眼时，面前被她高举而起的少女，方才那一双死水一样波澜不兴的眼瞳，却在嗅到了血腥的瞬间掠过青碧的诡异色泽……如此境地，她那一张沾血的脸容上，竟无半分的惊骇之色，反是腾起了浓浓的杀气！

    她……她不过是青云山的低阶女弟子，怎么会……怎会有如此杀相？！

    “旗主！”

    身后黑色的长长甬道之中传来手下惊恐的尖叫与嘶喊，一只形容丑陋的妖魔窜飞而来，尖声禀报：“旗主！云、云渊——”

    它的话语生生被截断在白色的剑影里，黑色的身体委顿下去，化成了一滩腥臭的血水。妖魔的身后，那个白衫寥寥的男人，广袖翩飞，发未成束，目光中的怒火蹿腾着，明明灭灭地燃烧，叫人不敢正视。

    女魔摩睺的手指骤然收紧，粘稠温热的血浆流下红儿的项颈，染红了她的五指。她的眼中有阴暗的光满闪烁，不知是怒气，抑或是欢喜——

    “云渊，你终于来了。” 
寸断云罗尽成灰
女魔的眼中有着异样的神采，似欢喜，又似带着刻骨的恶毒与怨恨，诸般复杂的感情从她的紫瞳里透射出来，最终归于平静的虚无。那张残破却又美艳的脸容上充满了甜蜜的笑意，她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白衣男人，缓缓开口道：“东海一别，你可别来无恙否……云渊。”

    “放开她。”

    他的话依旧不多，更如同没有听见她方才的话语，只低低地从那张薄唇里吐出短暂的字眼，冷凝有如冰珠。

    “放了她？”

    摩睺笑了起来，慢慢将红儿放落在地，可是指爪却没有松开半分，“我只不过捉你一个青云山弟子，而你杀了我那么多族人，居然又为那些该死的修仙福地设了‘流云障’以阻我魔族大计，这几笔账，要如何算呢？”

    云渊闻言，剑眉厉挑，清隽五官显得更加凛冽——

    “魑魅魍魉徒为尔！”

    伴随着冷冽语声，他手中一柄青锋嗡嗡地震动起来，那薄如秋水的霜刃映出云渊萧索淡然的表情，他雪白的广袖鼓荡飘飞起来，宛如仙神的浩然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浓烈的杀伐之气！

    脚畔的石匣陡然剧烈地震荡起来，血红的艳光将这阴冷黑暗的石室染成一片血色，石匣中的东西与云渊身上迸发出的杀气似抵触，又似在相互感应！

    摩睺面上神色骤变，尖利的指爪一收一合之间，猛地将那只石匣牢牢地抓握在手中！右臂立挥，将红儿狠狠掷向云渊——

    “这丫头就先还给你！”

    语声一落，女魔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香浓的紫色雾气，消弭与石室中。

    **

    当那个满身狼狈的少女坠落在他臂弯里的那一刻，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在骤然中安静了下去，尘世里的喧嚣与踯躅，爱憎与无常，都在这样凝望的瞬间里无怨无悔的重合。

    她的身体瘦弱而纤细，那一双明澈剔透的墨黑眼瞳里还有未曾消散的盈盈碧色。

    “红儿。”

    他轻声唤她，语声不复方才的凛冽杀意，只有一片低柔婉转包裹着她还在颤抖的身体。鲜红的热血从她喉间的可怖伤口滑了下来，融入胸前的衣襟，将她原本脏破的衣衫染成更加惨不忍睹的颜色。

    “师、师父……？”

    仅剩的碧色便在他默默的凝视里，氤氲殆尽。空洞的瞳眸缓缓凝聚在眼前男人的面容上，她像从无境的深渊里重新找回了神智。

    冰凉的素手抬起，试探着贴在他英俊的面庞上，似乎想要证明，这一次眼前的他，并非那个从幽冥里归来的恶鬼，亦非是她一厢情愿的美好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她的眼前！

    是他！

    真的是他！

    千言万语突然全部都涌到喉头，她的喉间忽然变哽住了，那么多的委屈与思念，那么多的伤心与渴盼，不过是离开了青云山短短的数十日时间，而今凡世里的重新相见，她竟然连一句话也都说不出来。

    云渊定定看着她，眉目低宛温柔，神色之间流露的爱怜之色却连自己都并不知道。

    他的小弟子尽管外表仍努力地自持着，不哭亦不闹，可那苍白脸色和微颤的唇瓣，却已经泄露了她心底的震颤。

    “为师来得晚了，叫你受了这许多苦。”

    他的语声泠泠，低低的语气隐隐带了歉意。

    她浑身一震，微颤的双手倏然攥紧了他腰间的白衫，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一头钻进了他的胸怀，慢慢地，闷闷地道：“不，不晚。一点都不晚。”

    胸前的衣衫有潮湿的水意迅速扩散开来，他抬手轻抚她纷乱的乌压压的长发，第一次发现，她竟然是如此的纤小而可怜。

    薄红的唇抿了抿，他终是低头道：“我们离开这里。”

    **

    紫色的香雾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扩散弥漫开来，云渊在这一片浓紫里疾行着，不时有倏然扑来的可怖妖魔，被他手中利剑斩为齑粉。

    衣上传来拖曳的感觉，他知道他的小徒弟牢牢地跟在他的身后，只要微微的侧过头去，他便可以看见那只攥住他雪白衣袍的小小柔荑。

    “云渊……你我的较量还没有结束……”

    飘忽的女人轻嗓幽幽然地随雾气飘来，女魔妖娆的身形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她的声线似有似无，带着挑衅与试探的意味。

    “她对你……如此重要么——”

    可惜询问试探的语声还未说完，男人手中长剑横劈而出的青白剑光便猛地将女魔的身影劈做两半！

    “没有用的，哈哈哈哈——”

    张狂恣意的笑声，在那片即将消失的浓雾里得意地传来，女魔绝艳却残破的脸庞陡然出现在云渊的面前，那样近的距离，几乎便要鼻息相闻！

    有极浓的紫色香雾从她大笑的口中滚滚逸出，“云渊，你就乖乖地在死在这场香障里吧！”

    语声渐落，那片由摩睺而起的诡异紫雾，便随着女魔形体的消失而消散殆尽，那样的无声无息，就仿佛由碧落吹来的清朗疾风，急急地扯动了那些紫色的雾气，向着云渊与红儿方才的来路迅速地奔涌退去。

    衣角突然微微一沉，似乎是红儿在他的身后用力地扯动了一下，云渊倏然转过头去，看着那片香雾便快速地退散而去，露出了跟在他身后的少女。

    她白皙的脸蛋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急行还是别的什么，居然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两只大眼睛里映出的他的身影，却在转眼之间便染上了梦幻般的执迷。

    周遭景物陡然变换，眨眼之间，两人竟已不在那漆黑悠长的山腹石道之中！

    云渊定定立在当地，四周青竹飒飒微动，有熟悉的罡风吹拂而来，仙霞峰上的两间精舍，便在浓密的青竹荫之后若隐若现。

    “师父，你方才走太快了，红儿都跟不上了呢。”

    少女松开了手中的衣摆，樱红的唇撅了起来，湛黑的瞳眸扑闪，小小的脸蛋上俱都是不满。

    她露出这样的娇憨神情，他确是再熟悉不过。

    从小到大，每每练功偷懒抑或是打什么小主意的时候，她总会这个样子，眼神闪烁如夏夜的明亮星子，唇儿微撅，娇红有若春樱。

    “师父，你板着脸捉着那剑做什么？”

    少女跺了跺脚，似有些嗔怪地走上前来，“那套剑法我已经学会啦，我们再不需要用这讨厌的剑了……”

    云渊不言不动，长长的衣带被山风吹动，白衣翩跹之间，一片高华沉静。

    可是他手中的长剑却慢慢地垂了下来，剑尖斜指着地，他的眼瞳里缓缓蒙上一层飘渺的雾气，俊美的脸上渐渐展露出疑惑的神色。

    她这样说着，两只柔软的小小手掌包覆在他执剑的大手上，只是轻轻地一个动作，“当”的一声轻响，那支闪烁着寒光的长剑便应声落地。

    她一笑，便软软地偎去了他的胸前，仰头唤道：“师父。”

    他仍旧不语，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摄去了心神，只是怔怔地应声敛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灿若春花的娇美脸庞。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欢喜红儿了么？”

    她委委屈屈地说着，细瘦的双臂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项颈，踮起脚，嚅动的两片樱唇就那样凑了上来，少女馨软的小舌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在他的唇上轻轻刷过，柔软却短暂，犹如蝶翼轻拂而过。

    是真？

    还是幻？

    云渊忽然无声地叹息。

    他是师，她为徒，一恍然已是十年。

    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眼神里掺杂了不应有的愁云情愫，其实他早早便看出来，却仍旧在她的面前安然若素，将她的情意视作无物。

    不应该的，因为本就是不应该的！

    他云渊本应该无心无情，不为任何事情挂心牵怀，他是修仙之人，早已该断绝了六欲七情！

    可是、可是天知道，他有多想将她的纯稚美好占为己有！

    薄如剑身的唇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心魔，这一定是心魔。

    但……

    心魔又怎样？

    云渊，此情此景，难道不是你在无数个无眠的漫漫黑夜里拼命压抑在心底深处的魇魅么？！

    云渊，什么清心寡欲，什么太上忘情，不要再继续骗自己了！

    云渊，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升仙，在你对她动了心的那一刻开始！

    心底里的魇魅循循的语声殷殷切切地传来，他如同秋水般明净的容颜掠过了一丝波纹，像华美无双的琉璃盏一朝崩出决裂的纹路，最后一丝清明很快地被怀中少女侵袭上来的红唇辗转地衔去——

    “师父，我们留在这里吧。”

    她的唇舌柔软地与他纠缠，在获得喘息的罅隙里蛊惑般低语：“我们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少女的双臂交缠着，像蛇一样抱住他的脖颈，纤细的手指□他的墨色长发里，与口中相喂的温软灼热不同，她的指尖却留下点点冰凉，“好不好……留在这里……好不好？”

    好。

    他几乎便要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可是悠悠远远，又是谁的呼唤传来了耳畔？

    “师父——”

    他双目陡睁长躯一震，振臂推开了怀中的少女，眼前的景物便在刹那间翻卷起了浓黑的漩涡，将片刻之前还在温存缠绵的少女卷入其中，层层浓云与玄黑吞噬着青竹与精舍，转瞬又将他带到了括苍峰上。

    满身狼狈的少女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她额前的青丝还在丝丝缕缕地滴下冰冷的水珠——那是十四岁的红儿！

    师父……

    她跪在那里，面对着满座的尊长，口唇无声地翕动，默默地唤着他。

    我在。

    我在这里。

    他慢慢向她走了过去，伸出手，用有力的手臂环抱住了少女发抖的冰冷身体，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浮起了轻烟般的悲悯，原来，原来在那个时候，她是这样的害怕。

    “放开她！师弟，你想同这孽徒一起死么？”

    黄袍高冠的长者，苍老的面容上有着迸发的怒意，无数蓝袍的青云弟子像潮水一样骤然涌来，出鞘的长剑反射着冷冽的剑光。

    “师徒逆伦，是青云之耻！”

    “悖伦丧德，罔顾纲常！”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这样尖声地叫嚷着，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责难之声响了起来，那些指责与鄙夷，像一支支利箭飞射而来，噗地一声没入他的心口，带来惨烈的疼痛。

    “师弟！亲手杀了这女逆，我还准你留在青云，接任掌门之位！”

    黄袍的老者高声厉喝，罡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那一张脸却枯瘦如鬼。

    “我——”

    云渊的喉头猛然哽住，他低下头去望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弱少女，她在他怀中仰起脸来，细细的手指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越抓越紧，那只白皙的手用力到几乎痉挛起来，她悲泣一样的嗓音带着殷殷的恳求，“师父！不要丢下我！”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电光石火之间内心却在激烈地交战——

    青云。道义。师徒。

    悖逆。纲常。**。

    师父！师父！

    不要丢下我！

    他呆了一呆，注视着她泪痕交错的脸，在那样的哀声祈求里败下阵来——

    是她！

    他要的是她！

    “不会丢下你。”

    他的唇角紧紧抿了抿，看着她眼角宛然的泪痕，面无表情的英俊脸庞，终于流露出淡淡的温柔，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颊边轻轻抚过——

    “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呵呵呵，真的么？”

    怀中的少女喉间发出模糊的诡异笑声，瞳眸里慢慢荡漾出了妖异的紫色。他的身后传来年轻男人带笑的嗓音——

    “你去死吧，云渊。”

    薄如蝉翼的剑刃同怀中人墨绿的长发，就在这样快得来不及眨眼的瞬间里双双洞穿了他的胸膛！

    血肉被刺破的声音轻忽，一个近乎于解脱的微笑浮现在云渊的脸上，他像仰面跌入了无底的深渊里，那些慌乱的人影和吵杂的语声，好像飞散碎裂开来的瓷片，被不知哪里刮卷来的狂风疯狂地撕扯之后，露出虚空的黑暗。

    人生尠能百，哀情数万端。

    他在这场心魔衍生的虚幻里，看清了一直以来被埋藏得几乎化成了白骨的真心。

    红罗……

    即使知道了结局，我也还是会……重蹈覆辙。

    强烈的眩晕袭来，他在黑闇里紧紧闭上了双眼。 
破魔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求法偈

    秋雨淅沥，带着深秋里的凛凛凉意，从檐上坠落下来打在黄色的泥地里，发出噼啪的吵闹声响。

    红儿转头望了望屋外绵延无止的细雨，低低地叹了口气。

    破败的茅草堆上，平平躺着个一袭白衣的男人。

    他的眉骨极直，鼻梁很挺，那张犹如刀凿斧刻出来的俊美脸庞，仿佛古剑的剑脊，即使是这样闭目沉睡，也仍旧有一种疏狂傲兀的意味。

    只是在睡梦中，他也似十分的不安稳，呼吸沉重，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颀长的身躯只是一动，那沾满了血和灰的白色衣襟上，便有新鲜的血色慢慢透了出来。

    红儿蹙紧了眉头，将手中的帕子沾湿了雨水，轻轻点在云渊干裂的唇瓣上。

    只是那唇……已是一片青紫之色。

    唇上传来冰凉的感觉，湿湿的，柔柔的，一下又一下，依稀像那狡黠又娇媚的少女，攀搂住他的项颈，将柔软的樱唇送了上来。云渊闭着眼猛地伸出手去，“啪”地一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师父——？！”

    少女惊慌的语声响起，他噙着冷笑睁开眼来，却发现面前惊慌失措的少女那只被他死死握住的素手之中，还捉着一幅白色的帕子。

    那场幻梦……已经结束了？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眼前是陌生至极的情景，他的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剧痛，猛地呛咳了两声，一口红中带黑的鲜血便呕在了红儿的衣裙上！

    红儿骇然尖叫了一声，伸手扶住了云渊几乎软倒的身躯，大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胸口气血剧烈翻涌，像有火在体内剧烈的燃烧，又像有一只冷到锥心彻骨的冰凌，顺着血脉四处地游走奔腾。

    “无、无妨……”

    喘息的话语吐出，云渊低下头去，松松敛合的前襟敞了开来，胸前那两处足以致命的伤口已然被粗粗地包扎过了，只是越来越多的汹涌热意从他的胸口奔涌而出，那些鲜血仿佛带走了他体内所有的温暖。

    轻轻撇开了红儿的双手，云渊盘坐在地，他颤抖的指尖上忽然有丝丝缕缕的袅袅白烟蒸腾而出，转眼间那些烟雾便如一道道蛛网，将那个白衣的男人缓缓包裹起来。白色的烟雾里，偶尔幻耀出几点细细的金灿光芒，他英俊的脸庞隔了那些重重的烟雾，变得模糊而悠远，看起来竟像是要立刻羽化兵解而去。

    红儿一时心惊，颤抖的手倏然伸了出去，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袍角。

    “师、师父……”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似乎只要他应了声，她便可以安下心。

    可是良久，当那些袅娜的白烟完完全全地消散在蒙蒙的雨雾里的时候，云渊才慢慢张开眼来，那双曾经像是能够洞悉世事的眼瞳，此时此刻却深湛得像一泓幽深的潭水。

    死寂得骇人。

    “师父？你、你可好些了？”

    她急切地发问，扑上前来想要看看他的伤势。

    “我、没事的……这里、又是哪里？”

    他展露微弱的笑颜，只是问着，心下却一片萧瑟冰冷。

    胸前的伤口本是致命，他勉力施法遏制住了汩汩流渗的鲜血，却无法止住身体里那冰火相冲的刻骨折磨——那是女魔摩睺的剧毒……还有那透胸而过的一剑留下的凛冽剑气。

    “这里是姚家村。”

    紧张地打量眼前的男人，在确定他的伤口终于不再渗出新的血水之后，红儿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重重地跪坐下来。

    少女低垂的头颈像天鹅一样纤细雪白，“这里就是我……七岁之前居住的地方。那时村中发了瘟疫，所有的人……都被烧死了。”

    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在这故乡的废墟瓦砾里，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场红色的烈焰。养父、邻人、柴草屋……所有她在幼年里熟悉的事物，都在那一场大火里被毫不留情地焚烧殆尽。

    “师父，那日我同你在那魔窟里被浓雾冲散……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回想起那梦魇一般的一日，红儿突地细细地颤抖起来，语声里仍旧露出不可遏制的惶恐，“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你受过伤……可是师父……你流了那么多的血……我害怕、我害怕啊！”

    仿佛感觉到了眼前的弟子剧烈翻涌的心潮，云渊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他的白衣微松，襟怀半敞，掩在宽袖之中的双手缓缓伸了出去，像在幻境里一样，轻轻拥住了她。

    红儿没有说话，她紧咬着唇角，却在挨上了他的那一刻剧烈地颤抖。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渐渐浸暖了她单薄而冰冷的身体，苍白的容颜上，终于绽出了雪花般虚弱的笑意——

    历劫而归后，她终是回到了他的怀里。任世道纷乱，多少乱离人动如参商，但仿佛只要能在他的怀中汲取一分的温暖，那么生与死，便再没有意义，身在何方，更没有意义。

    若有一面镜，应可映出那个曾经站在仙霞封顶，用睥睨傲兀的眼神俯瞰苍茫芸芸的仙人一般的男人，曾经他用冷眼旁观的态度来看这尘世之中的所有，那个时候她那样的小，像只被迫离了家的小兔子，因为离别而哭红了双眼。

    而此时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却柔和如同一汪春日中的碧水——

    那个曾经站在他的身后，只会紧紧牵住他翩飞衣角的七岁孩子，如今已经被他展开双臂，牢牢地拥在了怀中。

    **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云渊又再度睡去了。

    雨还没有停，冰冷的雨水从破屋的漏顶里落下来，地上那一只破了边的瓦罐就要被装满了。那一丛橘红色的小小篝火忽地“哔嚗”一声响，惊回了出神的红儿。

    她侧首看了看云渊，即使是在睡梦中，他显然也是极不安稳的，两道剑眉紧紧地蹙起，在他的眉心留下数道褶皱，她沉默地伸出手去，想要推散那些沟壑，可是只是徒劳。

    留在他胸前的两道伤很重，竟然俱都是透胸而过——

    一道是细长的透胸剑伤，另一道却不知是什么……只是在他的胸前背后留下一个细小却可怖的血洞。

    不知是什么样的凶恶妖魔，居然能将云渊伤得如此重。

    树木都被雨淋湿，无法再生火。伸手向火丛里添了几块破木，不知是桌脚还是凳腿，红儿站起身来走出破屋。

    故居的位置依稀还记得，她按着幼时的记忆寻了去，等在那里的，只有黑色的破垣断壁。细雨绵密，打湿了她的头脸。站在废墟之前，幼年的记忆霎时便涌上心头——

    小破屋里经年弥漫的臭豆腐味道……

    姚老爹粗豪的大嗓门……

    还有那一夜映红了夜空的大火和村人们垂死的惨叫……

    “你本就不该是青云山的人，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天生命中大煞奇凶，会给亲近之人带来死厄么！”

    惶惶然间，多年之前霓裳的尖锐话语便倏然涌入了脑海。

    不久之前的齐梁城里，柳师父也曾说过……

    难道、难道真的如他们所判，她的命格如此凶恶，会为亲近之人带来灾厄？！

    红儿悚然心惊——

    不！

    不会的！

    师父他、他不过是受了些伤，以他无上的修为，一定、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红儿在心中疯狂地安慰自己，却倏忽攥紧了双拳，反身便向来路跑去。临近破屋之时，一阵瓦罐破碎之声陡然哗啦啦地响起，“师父！”

    红儿惊叫一声奔入屋中——

    架在火上的瓦罐已被打翻在地，罐中那些滚热的沸水泼溅了出来，流淌在屋中的泥地上。那个重伤的白衣人却匍匐在地，冷泉一样的乌发从他瘦削的宽广肩头披散下来，混入了那一地的污浊泥泞。

    白衣上沾满了污秽的血与泥，他就那样俯在一地的狼狈里痛苦地喘息着，听见门口的声响，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来。

    他的嗓音喑哑，“……红儿？”

    “师、师父……”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奔上前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

    话里有太多安抚的意味，云渊有些吃力的撑起身子，向他的小弟子伸出手去，指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丛燃烧得热烈的小火堆。

    他握住了她递来的手坐起身，慢慢地倚靠在土墙上。少女慌忙地挨坐下来，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有些急切地道：“师父，你、你方才怎么……”

    “为师只是口渴了……”

    他低低地说着，淡紫的薄唇抿了抿，“醒来又不见了你。”他冰凉的大手包覆住掌中的小小柔荑，又慢慢地道：“你去哪里了？”

    “……我方才去村子里转了转，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红儿说着，一只手将那只破瓦罐扶起，“师父，我记得村外不远有一处小池，我去打些水来给你喝，好不好？”

    “不，不用了。”

    云渊定了定神，微眯的黑眸有些迟疑地盯住那丛火焰，道：“天黑了吧。”

    “嗯，早就黑了。”

    她应了一句，却感觉到他的手掌忽地一紧，“师父，是不是你的伤口还……”

    “我方才说了，我没事。”

    云渊硬生生截住她的话语，忽然侧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因着方才出去的缘故，她秀气却苍白的脸上沾满了雨水，就连鬓发也都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侧，乌发玉颜，她的皮肤白皙得竟似透明，小小鼻尖上凝聚了一颗冷雨，在他的注视下忽而坠了下来，落在了襟前，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他抬手拂起她额上的湿发，露出那一颗殷红若血的朱砂，忽地轻声问道：“……怎么不见你的白鲤玉佩。”

    “我……”

    她闻言浑身一震，目光里似忧还悲，“白鲤玉佩，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

    “嗯……”红儿点点头，嗫嚅着低下头去，“请师父责罚。”

    “傻孩子。”

    英俊的白衣人摇了摇头，忽地露出一丝淡然的苦笑，犹如水墨画般的清癯眉目间，竟然流露出说不出的寥落之意，“也好，丢了便丢了吧。”

    “可是那是一双……”

    少女的话语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却在意识到了什么之时猛然闭了口。

    然而那个握着她的手的男人却似没有听见一样，怔怔地对着火焰出神。橘色的暖光映在那张褪去了血色的俊容上，只衬得他淡紫的唇色愈发诡异。

    屋中良久地安静下去，只有火焰冷不丁响起的哔嚗之声混着屋外的凄风冷雨，让人听来萧索满心。

    “师父，我们要回青云山去的，是么？”

    良久，少女将头轻挨上男人的肩膀，缓缓地开口问着。

    半晌之后，就在她几乎以为他已经重新睡去的时候，那个白衣的男人忽然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要回去的。”因为我……恐怕无法再保护你了。

    红儿闻言，眼眶忽然一热，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心底里隐隐的不安与悲伤竟然骤然侵袭而来，似乎即便是回去了青云山，过往的那些美好也都再也回不来——

    这样的意识，竟然让她身子一颤，险些便要掉下泪来。

    “他自然是要回去的，不过云渊，你以为青云山的杂碎，当真能够护她？”

    讥讽的嚣张语声在屋外恶劣地响起，男人的低笑像魇魅一样邪恶而幽冷。

    红儿面色一变，手腕反转之间已将稻草中的长剑倒提而起，动作极快地掠去了屋外。

    凄冷的风雨里，站着那个一身玄色的高大男人，他面上的半片面具掩去了那张脸上的大部分表情，勾起的薄唇上，荡漾出一个邪肆的可恶笑容——

    “怎么，有了你心心念念的师父，就忘了我么？”

    高大的身躯欺了上来，他在她的面前立住身形，慢慢地俯下身来，欣赏着她慢慢变得青白的脸容，“想来不用我说，你自己也当明白了……身边的人，越是亲近便越活不长久，你年幼的时候，这村里的人全部死于非命，而如今……”

    邪黑的瞳眸扫向破屋，渊狩笑道：“马上就要轮到青云山！”

    “你胡说！胡说！”

    愤怒的少女挥剑便砍，声音渐渐由波澜不惊变得尖锐凌厉，可是渊狩的身影却悚然飘忽起来，轻易地避过了她忿怒凌厉的剑招。

    “天生命格奇凶带煞，你注定就是要孤死的命途。不如随我同去……可好？”

    她咬着牙，剑握在手里，冰冷的雨水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滚下，然而她的脸和身体却因为怒意而滚烫得仿佛就要融化了。

    见到她濒临崩溃的神情仿佛可以让他更加开心，渊狩的眼神泄露了佞魅的快感，张狂得意的笑声不住流泻出来——

    “你有没有告诉你心爱的师父，齐梁城的那一夜里，我是怎样让你哭泣求饶的……”

    得意的笑声还没有结束，无数道狂猛的凌厉剑气却像汹涌而来的海潮，从破屋里激狂地急速迫来，转眼之间就将那个黑衣的邪魔击成了无数的碎片！

    “渊狩——！！”

    电光石火般的瞬间里，少女惊恐的尖叫却冲破了喉咙嘶喊了出来！

    重伤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少女的身后，满头的黑发因为剑气的冲掠而翩飞，垂落。他清冷的眼眸里流露出刻骨的冰寒，凛冽的杀气毫不掩饰地迸发出来。

    薄唇溢血，他阴鸷的俊容上有着极深的阴影——

    “渊、狩。”

    “呵呵呵，云渊，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么？”

    逐渐消散的黑色碎片里，那玄色的邪魔竟然重新凝成了人形，只是从双脚开始渐渐消弭成星屑。可是他不慌不忙的语声，却冰冷得让人绝望，“你早该料到这一日的，不是么？”

    云渊不语，有越来越多的血沫溢出了唇角，染红他的脸庞。

    “那么，告诉我，方才……你为什么要唤我的名字？”

    邪魔的眼中露出了某种奇怪的笑意，他紧紧盯住面前脸色惨败的少女，她瘦弱的身体因着方才那不受控制的呼喊而瑟瑟地颤抖着。

    “我、我不知道……”

    她受惊一样痛苦地捂住了脸颊，半分也不敢去看身后白衣人的脸色，只是失神一样地喃喃着，“我不知道！”

    骗人的……

    骗人的！

    方才那一声呼唤里根本没有往昔里的怨憎与怒怼——在那道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狂烈剑气射出的那一刻，她居然从心底里惧怕着，害怕那个黑衣的恶魔，就此被云渊斩杀！

    “呵，你真的……不知道么？”

    幻影的形体消散殆尽之前，斜飞的雨丝里残存着渊狩的语声，他的话语随着雨丝，细细密密地偷偷送入她的耳中——

    看在你方才唤我的份上，我便助你一次。云渊的命不久矣，若想救他，你需去金庭罗浮山取得秘宝……

    秘宝？

    什么秘宝？

    她骤然张口想要询问，可是那最后一抹黑色的星屑合着狂笑之声，也像飞灰一样倏然在雨雾里逃遁而去——

    “云渊啊云渊，马上，我们就可以再相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立在雨中的白衣人并没有答话，青白的修长手指却在胸前飞快地结起了狮子印，金色的夺目光芒在雨夜里透射出璀璨的色泽，逐渐将云渊的身形包裹起来，他不断溢出鲜血的唇瓣开开阖阖，逸出冰冷的字眼——

    “这一次，不会再如你所愿了，渊狩。”

    一语毕，那道将云渊包裹起来的金色的光芒便向着邪魔消失逃遁的方向急速追了去。 
罗浮毒计
 脚下是上千级的白石台阶，站在山脚处的少女披着一袭宽宽大大的麾袍。风麾过大，低垂的帏帽似乎遮挡了她的视线，一只血色暗淡的素手从宽广的袍袖里探出，掀起了大大的帏帽，露出一张风霜沾染的秀丽脸庞，微微扬起了头来——

    白色的流岚在山腰处缓缓飘荡，那浓密的苍翠之间，有金顶的屋宇观群若隐若现。

    金庭罗浮山，人间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

    可以救师父的罗浮秘宝，就在那里了吧。

    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拉了拉紧紧围绕在颈间的布帛，那片布帛之下，是五道狰狞可怖的伤痕。

    “姑娘请留步，再向上便是我罗浮派地界。”

    忽然有执剑的青衣守山弟子迎了上来，言辞虽有礼，面上的神色里，却掩饰不住修仙之人的傲慢与轻忽。

    “我是来求见贵派掌门的。”

    少女张口，不知是许久未曾饮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异样的嘶哑，“相烦通报，就说……青云山云渊门下弟子，求见罗浮掌门。”

    端坐在殿中的道人玉面短须，笑容满面地饮了杯中香茗，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么，红罗姑娘，你当真要为令师求取我罗浮秘宝？”

    “是。”

    殿中的少女低声应着，语气坚定。“烦请掌门割爱，只要能救我师父，红罗一生便是为罗浮派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

    “嗳，这话却是言重了。”

    谢无源站起身来，面上温和笑容丝毫不改，“金庭罗浮与瀛洲青云向来同气连枝，贵派云渊真人有难，老夫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只是我罗浮秘宝，被历代掌门供奉在通天阁之中，那高阁里机关重重，危机密布，就是身为掌门人的老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红罗姑娘，你不怕么？”

    “我不怕。”

    素手攥紧身侧的衣衫，少女俏生生地立在大殿里，殿外吹送而来的山风拂动着她的衣带与发梢，那双瞳眸里迸发出的眼神却雪亮如刀，“红罗但求取得秘宝，救我师父一命。”

    “好！”

    似是被眼前年轻的青云山弟子的勇气所折服，罗浮谢掌门猛地大力抚掌，大声说道：“红罗姑娘勇气可嘉！老夫若不答应让你入阁，便当真是不通人情了！”

    言毕，他又扬声唤来殿外的弟子，道：“马上带红罗姑娘下去沐浴更衣，今晚子时，便送红罗姑娘入我通天阁取秘宝！”

    “……如此，多谢谢掌门看顾。”

    红儿深深揖礼，纤瘦的背脊却忍不住微微地颤抖——机关重重又怎样，危机密布又怎样？只要能取得秘宝救得师父，即使要她的一条命也可以！

    谢掌门负手立在殿中，看着那个青云山弟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忍不住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师父，”一旁忽有心腹弟子凑了上来，“弟子有一事不明。”

    “嗯？怎么？”

    “师父，自从、自从大师兄爱上女魔被那云渊杀害之后，我们罗浮便再不与青云山来往了……那……”

    弟子嗫嚅着，偷眼看了看师父的脸色，却不见半分阴晦，他略略放了心，续道：“那师父您，为什么又同意那云渊的弟子去取秘宝？”

    “呵呵呵……”

    伸手拈着颌下短须，罗浮掌门依旧笑着，眼中却流露出杀气——

    “你要知道，我们罗浮山本没有什么秘宝的。”

    “没有秘宝？！”

    那弟子惊叫了一声，慌忙掩了口，小声问道：“那……那个姑娘单枪匹马入通天阁，岂不是去送死？若届时青云山的人知道，会不会寻来……”

    “当年云渊既能杀我独子，今日我又为何不能杀他门下弟子？”

    谢无源说着，呵呵笑了起来，“寻来又怎样？如今天下大乱，各门派尚且自顾不暇，青云山人若是寻来，我们大可以告诉他们，这姑娘是被妖魔所杀，与我金庭罗浮半点关系也没有！”

    “啊，师父英明！”

    那弟子拱手揖了一揖，忽地面上似有些担忧，又道：“可是师父……如今妖魔肆虐横行，我听说白石山长天派与隐玄山已被妖魔所灭……那云渊已耗费仙力为剩余的众多门派设置了‘流云障’以抵挡妖魔……您前几日才拒了云渊在我们罗浮设障，那、那若是妖魔当真攻来，又当如何？”

    “怕什么！”

    谢无源斜睨弟子一样，语气微怒，“到底我们金庭罗浮也是玄门正宗，不过区区妖魔小丑，又能奈我何！”

    他口中斥责着，长袖怒挥之间，那弟子被他一把贯去了殿前的石阶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罗浮掌门恼怒的语声倏然传来——

    “给我好好看着那个女子，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子夜。

    “红罗姑娘，这里就是通天阁了。”

    引路的弟子低声说着，红儿抬起头来，看着那一座半悬在山峰上的三层高阁。那通天阁从外看来只如普通高阁一样，依山而建，并无半分特异之处。高阁无窗，想来内里应该更是漆黑一片，那被罗浮派世代供奉秘藏的宝物，便在这样的地方么？

    “掌门有命，凡入阁者，不许携带兵刃符咒，更不允许在通天阁内动用任何术法。”

    青衣的弟子垂头说着，“红罗姑娘，请把你腰上佩剑和所有的符咒都留下吧。”

    “好。”

    红儿并不多言，点点头将腰上的长剑解下交在那人手中，又道：“我身上已无符咒。”

    “这是禁咒符水。”

    那弟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瓶，交在红儿手中，道：“饮了瓶中符水，姑娘便有一夜不可动用仙术，明早出阁，符咒自解。”

    冰凉的苦涩液体顺着喉咙饮入腹中，夜风倏然紧了一阵，红儿猛地颤抖起来，伸手拉紧了身上风麾，她道：“如此便可以入阁了？”

    “是。”

    青衣的弟子垂眸微微躬了身子，“姑娘，请。”

    轰然声响之中，金庭罗浮的通天阁前，那扇闭合尘封了不知多少载岁月的朱红大门，带着沉闷的吱呀声响，在青云山女弟子的面前缓慢而沉重地打开。传说中掩藏着秘宝的高阁里，此时此刻，却是漆黑一片。

    师父。

    云渊。

    她在心底默默地念着那个清冷的名字，仿佛多念上几遍，就可以获得满身的力量与勇气。迈进通天阁中之前，红儿回头望了望黯蓝的苍穹之中那一泓冷寂的弯月，一阵强风从阁中刮卷而来，拂起了她身上长长的曵地风麾，冷得彻骨锥心。

    提膝，迈入这通天阁高高的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重响，她没有回头去看，也知道，那两扇沉重的朱红漆门已经死死地阖上了。

    室中陡然呈现出一片黑暗，当视线变得无用，所有的感官便都异常地灵敏起来，有潮湿的霉味幽幽地钻入鼻间，红儿试探着走了几步，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慢慢地摸索着伸出手去行了几步，终于摸到了冰冷的墙壁。

    纤细的背脊贴上石墙，她就这样贴着墙壁，慢慢地行了一周，这才发现，这第一层阁，不过是一个圆形的内室。

    这就是谢掌门口中所言“机关重重”“危机密布”的通天阁么？

    红儿心下疑惑，忍不住试探着又踏出一步去。“喀”的一声极细的轻响，就像是虫鼠急行而过发出的细微响动，在这样安静而黑暗的死寂里听来，竟然意外地让人感到恐惧——

    地面忽地隆隆震动起来，似乎有年久未动的机关被她方才的动作触动了！“喀喀”倾轧之声在脚下的石地辄辄的响起，红儿悚然一惊，忙轻越回石墙畔，紧紧地靠住了墙壁。

    脚下地面轰然震动，紧接着便有兽类愤怒的嘶咆之声骤然响了起来！

    狂猛的烈风随着那声声兽咆从地底奔涌而出，剧烈地在圆室内奔腾叫嚣着，毫不留情地抽打撕扯着少女身上的衣衫与发丝，刀一样冰冷的寒意随着怒风的咆哮一同侵袭而来。

    红儿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紧紧地贴住了墙壁。伴随着嚎叫声的剧风里，有一双血红的铜铃大眼猛地在黑暗里睁了开来！

    腥臭的兽涎低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仿佛感受到了室中有生人的气味，那头藏匿在黑暗中的恶兽鼻息沉重，发出兴奋的低咆之声，向着那手无寸铁的青云山弟子猛扑而去——

    **

    疯狂的兽鸣嘶吼之声沉沉闷闷地送入耳中，然而在罗浮掌门听来，却不啻于仙乐纶音。伸手推开面前的窗扉，站在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那座依山而建的高阁。

    此时此刻……只怕那自不量力的青云山女弟子，已经被那只困在通天阁里的嘲风兽撕吃殆尽了吧……

    那女弟子若死在通天阁里，便是连替她收尸都免了！嘲风兽性情暴戾，又被缠困在通天阁的层层仙法符咒里已逾百年不见生人，今日这女子，只怕还不能填饱它的肚子。

    若不是当年那云渊不通情理，一剑我孩儿杀死，那么今时今日，我也不会取他弟子性命的。

    “你莫怪我。”

    罗浮山的掌门喃喃地说着，语气中似有哀伤惋惜之意，可是面上却流露出阴狠的得意笑容——

    吾儿，为父终于为你报仇了！

    然而笑容还未曾从他的脸上敛去，一阵极大的剧烈震动却猛地从通天阁的方向传来！谢无源面上神色骤变，已有弟子奔了进来，跪地叫道：“师父！那女子似是打开了通往通天阁第二层的路！”

    “滚开！”

    谢无源早已意识到这点，提脚狠狠踹在那弟子肩头，骂道：“没用的东西！不是交代你不许让她带兵刃符咒进去的么！”

    “是、是……弟子确实已然卸去了她的佩剑和符咒……”

    那青衣弟子瑟瑟地发着抖，“弟、弟子也按照师父的吩咐，给那女子喝下了禁咒符水……可是……”

    “蠢材！废物！”

    罗浮山谢掌门脸色铁青，转头望了望那重新归于平静的高阁，恶狠狠道：“地狱无门她闯进来……我量她也走不出剩下的两层！”

    圆形的斗室内从新归于死寂的黑暗。

    剧烈的狂风停止了嘶咆，在嘲风兽死去的一刻便消失殆尽。闇黑的室中，只有红儿粗重的喘息回响着，一声又一声，仿佛溺水得救的人，贪婪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甘美空气。

    像是终于重新积攒够了气力，她想慢慢地从兽脊上翻下身来，可是腿上无力，终究是一头栽倒下来，原本攥握在手中的风麾两角也滑脱出去。

    没有兵刃，没有符咒，更不许动用仙术……

    她用这一袭风麾，勒死了这只狂暴的凶兽。

    头脸上有温热的感觉汩汩而下，红儿伸手摸了一把，只觉触手之处无不疼痛无比，浑身上下，有若被人扔在油锅里狠狠煎炸一番再捞出来一样，**辣地疼痛着。衣衫像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随着她每走一步的动作，都会有血水滴落的“啪嗒”轻响伴随——

    若是此时有一线光明射入这座黑暗的高阁里，那么必定会映出她此时此刻的样子——

    可怖的巨大伤口遍布在她的身前背后，那双太过用力绞紧风麾的手已经呈现出了新死之人一样的青白之色……

    乌发披散，血染素衣。

    面前景物倏然变化，剧烈的震动间有熊熊燃烧的红色业火陡然升腾起来，照亮了眼前平白出现的血红长阶！只是怔愣的瞬间，那些火焰猛烈地向着红儿倒卷而来——那个血腥满身的少女，望着那条血色浸染的路，居然露出了温柔甘甜的微笑。

    长阶的尽头，忽然便有灿烂的晴光猝不及防地流淌下来，一时竟刺得她的眼睛生疼起来。耳畔忽然有鸟鸣啁唒，雨后湿润的气息窜入鼻中，红儿睁开眼来，眼前的景象却熟悉得几乎让她流下泪来——

    脚下的黄土小路，蜿蜿蜒蜒地通向一处小村。

    也许正是午时，有袅袅炊烟从那些茅屋中冒了出来。

    这里居然是……姚家村。

    “唉唉，姑娘借过！”

    一道粗豪的嗓音响起，红儿转头望去，却见一名粗布衣衫的村汉怀里抱了一包白米颠颠地从她的身边跑过。似是小村久不有生人，那村汉犹自回头望了她一眼。

    红儿蓦然惊动，脱口而出：“爹——！”

    “咦？姑娘，你叫我吗？”

    姚老三一面停住身形，一面打量这陌生的女子。

    乖乖，这姑娘又秀气又漂亮……可怎么、怎么她的额上也有一颗红痣？

    “爹！”

    “嗄？”

    姚老三一愣，这姑娘看起来挺美的，怎地脑子是坏的？

    “姑娘，你、你是来找人的吗？”

    他抓了抓头，“虽然你额上也有颗红痣啦，可是、可是我没有你那么大的女儿呀！”

    “阿爹……”

    她唤了一声，迈步上前，语声里忽然便带了隐隐的哭腔：“我、我是红儿啊！”

    “不要过来！”

    姚老三突然大喝一声，然而浑身却因为害怕而颤抖着，“你你……你是什么山精鬼魅，我我我我家红儿还是个小娃娃，才才……才不是你这副模样！”

    “我——”

    红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向姚老三解释，怔愣之间，姚老三已然连滚带爬地跑得远了，只是怀中那包白米，长长地撒了一路。

    是幻象……

    一定是幻象吧……

    红儿倏然闭眼摇了摇头，可是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着村中而去……

    熟悉的茅屋近在眼前，红儿隐在屋外，看着姚老三哼着小曲儿煮了一碗浓稠的米糊，缩手缩脚地端起来往屋中跑，却被那门槛一绊，狠狠地摔了个跟头，手上立时划破了一道血口！

    他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复又端起碗入得屋中去了。

    屋中忽然传出婴孩的“咿呀”呢喃，红儿凑了上去，便见姚老三将一勺米糊吹凉送在那襁褓里的婴儿嘴边，可那婴儿竟是一扭头含住了他那划破了口子的手指！

    凄厉的惨叫陡然发出，像被什么可怕的生物生吞活剥一样的惊慌喊叫从姚老三的口中发出！

    “救命——救命啊——”

    床上的婴孩那张嚅动的小嘴，正死死地咬住了他流血的手指，奋力地吸吮着，似乎想要从那道伤口里，将他全身的血液吸食殆尽！

    “放开我爹！”

    怒咤声中一道纤细人影如同疾风一样掠来，一只青白的手便死死扼住了婴孩的喉咙！

    可是那婴孩竟不哭不闹，一双黑水银一样的眼瞳，死死地盯住眼前扼住咽喉的少女，而后，那张沾染了鲜血的小嘴，就在她瞠大的瞳眸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本不该存在这世上的，结罗。”

    结罗！

    又是结罗！

    “什么结罗！我不是结罗！”

    少女骤然疯狂地嘶喊起来，眼前有极浓的白色雾气弥漫而来，像一道永远冲不破的深沉迷障，将她纤瘦的身子死死地包团住。窒息的绝望之感迅速地侵袭了她的全身，红儿再也忍不住，悲厉的呼喊冲口而出——

    “师父！师父——”

    来救救我啊，救救我……

    仿佛是听见了她悲切的呼唤，浓雾急速地散去，显露出其后的重重青色山峰，重峦叠嶂之中飘洒的流岚像被人一剑劈散，一袭白影驾着一道雪亮的电光而来——雪衣阑珊，那人立在剑上从云中飘然而来。

    周遭的雾气和山峦忽然便不再涌动，她像流落在炼狱里无处可归的一抹生魂，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仰望着他……

    那人清亮的眼神如九天之水一样流泻下来，从高高的云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师父。”

    憔悴的少女轻忽地呢喃着，这声极轻的呼唤却被山间的清风送入了他的耳中。瞳孔因着她的轻唤骤然收缩，那白衣人微微一动，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忽地从云端坠下，堪堪落在了她的手中。

    “动手吧，只有杀了我，你才可以回去。”

    犹如冰珠洒落玉盘，白衣人的语声从云间送来，红儿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怎么，为什么不动手？”

    那人好整以暇地问着，“还是你想永远留在这里？”

    “我……”

    她张了张口，望向那张同云渊一模一样的容颜，“你的语气，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什么人？”

    白衣人勾起唇来，笑容隐露邪气，“那人是你所爱，还是所恨？”

    “我、我不知道。”

    那人并不再追问，语气倏忽阴冷起来，“无论如何，你只有杀了我，才能离开这里！”

    “好。”

    终于，她低着头，吐出一个字的回答。

    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里，分明带着不可遏制的杀气。 
结罗
这便是通天阁的第三层么——

    灯火通透的室内，遥遥有白玉雕砌而成的玉台伫在那里。玉台之上的灰色匣子之中，定然就是罗浮秘宝了！

    可是脚下……

    红儿垂眼，望着脚下那满室密密麻麻的黑色尖刺，想起方才的幻象里，当长剑终于透胸而过的瞬间，那白衣人在耳畔殷殷的话语——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可是你……真的要去取么？”

    白衣人冷如霜雪的手掌探上她的面颊，她却奇异地没有避开他的手。

    是因为……他有一张同云渊一模一样的脸么？

    “好，我明白了。”

    他看着少女紧紧咬住了下唇，虽不回答，可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分明透露出坚决的意味。

    “通天阁的第三层，再无妖兽，也无机关……”

    他缓缓地说着，胸口被长剑贯穿的地方已经失去了知觉，低眼望了望已然化成青烟的双脚，白衣人的面上忽然露出了刻骨的恶毒笑意：“只不过是最最简单的方法，就可以取到罗浮秘宝……救你心爱的师父……”

    那么，只要徒步走过眼前这些密密麻麻排布的尖刺，便是取得罗浮秘宝的最后一次试炼了，对么？

    少女血色淡薄的唇抿成了一线，她在这黑暗又诡异的通天阁里杀妖兽破幻境，事到如今终于站在了秘宝的面前，眼见能够将它带回青云山去……那么，她断然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在这里！

    她永远无法忘记，在姚家村的雨夜里，那个白衫寡淡的男人沉沉地睡在破屋里，他轮廓深俊的五官染了病色，如同一只渡进寒塘的受伤冷鹤。她枯坐在他的身旁，看着这个男人虽然近在咫尺，而她对他的情意却从来不能言说。本来她便自知这应是一场无果的痴恋，到最后最坏的结果无非心魂俱灭，可是飞蛾扑火也不过如此——云渊就像她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美好所在，而她注定为他所伤。

    六欲七情缠身，脑海纷乱却也不过转瞬时间。此时此刻，那个立在通天阁最顶层中的少女，她的眼神很硬，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惨烈欢喜，向着那密麻遍布的黑色的尖刺之后的玉台迈出了第一步——

    当尖锐的利刺穿透了脚底的血肉，她的喉间猛然迸发出一声低呜的痛哼，白皙的手指痉挛一般地扭曲着攥住了衣衫。贝齿死死咬入下唇，口中立时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脚下有大片血红濡湿扩散开来，沾染上她素色的衣袍。

    一步，又一步。

    在那些周而复始的尖利刺痛里，她拼命地回忆着甘美是昔，仿佛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忘记所有的苦痛。所有的记忆像翻倒的斛珠，一骨碌地倾斜出来——

    第一次相见，他立在青云山仙霞峰的朝霞深处，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衣衫，却披满艳丽朝霞，昭然眉目之间是全然冷清的模样。她呆呆地望着眼前天人一样的男人，只觉得仿佛在哪里早已同他相识。

    那个时候，她一定是怕他的。

    她怕在这个似乎看透了世间一切色相，洞悉了这世间所有的男人眼里，看到卑微如同红尘中蝼蚁的自己……

    那样寂寥又淡漠眼神，究竟要怎么来形容？

    可是命运终究怂恿着她递出了手去，放在他伸来的微凉手掌之中。

    仿佛可以穿透时间与阴阳，时至今日，只要她阖上眼，便仍旧可以感觉到他手掌中的纹路。蜿蜒的，曲折的。

    可是那个时候她却恍然觉得，只要牢牢握住了他的手，那么永生永世的岁月里，这只手便会永远地牵住她，再不会移动半分。

    那时瀛洲岛上浩淼云海如烟罗层层叠嶂，他的声音淡而又淡，几如喃喃——

    分明命中带煞，是个极硬的命数，却叫了这样一个软红如偎的名字……从今以后，你就叫红罗吧。

    “红罗……红罗……”

    玉台近在眼前，红儿颤抖着伸出手去，然而一道似曾相识的女人轻嗓倏然间在室中响起！

    仿佛是从极幽远的地方溯游而来的幽冷生魂，这满室长明的灯火竟因为这一声轻忽的呼唤而剧烈颤抖着！

    “谁在唤我……？！”

    利刺中的少女悚然惊动，光洁的额上滑下因为疼痛而渗出的冰冷汗水，素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她冷汗涔涔的背脊，她的神志早已有些茫然起来，然而意志却在强迫着自己，努力维持意识的清醒，她苍白的手腕抬起，却忽然有种奇怪的阻力从指尖蔓延开来——

    “不要再上前了……”

    悲哀的低语再次想起，像是不该盛开在阳世的曼殊沙华，忽然有大片薄薄的赤红色瞬间弥散在室中，那个身着红色战甲的美丽女子，便在这样的薄红里缓缓显出了身形。

    “你是谁？”

    红儿茫茫然地问着，望着漂浮在半空的美丽幽魂，她的眼神却有倏忽的空茫。

    “我究竟是谁……你心中早已知道的，不是么？”

    红甲女子的嗓音空濛轻灵，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站在血泊中的少女，眼神悲悯而痛苦。

    “红罗啊……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红甲的美丽女子喃喃低语着，从半空中俯下身来，神色慈悲地伸出手轻触着少女骤然惨白的面容——分明是虚幻，可红儿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冰冷的手指。

    结罗……

    悠远到遗忘了前尘旧梦的光阴里，不知是谁在那一声仿若叹息的低诉里念了这样一个名字，好似蒙藏着早已得知真相的最后一块面纱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有细微的龟裂之声从胸腔的深处爆发开来，一路决绝地崩散碎裂下去，露出了那张几乎湮灭在洪荒里的容颜。

    “结罗！你就是结罗！”

    少女似绝望又似疯狂的嘶喊在斗室中激起了狂猛的回响，愤怒，悲哀，无措，茫然……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苍穹里陡然相聚又飘散的离合阴翳，在她的大眼睛里交错频闪。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所以、所以那个给她带来了无数次梦魇的邪魔，才那样殷殷切切地唤她——

    结罗！

    “不要将这石匣带走……”

    凭空出现的红衣美人那祈求一样的低语越过了所有的屏障，送入了少女的耳中，“不要带走他……”

    “你、你在说什么！”

    立在血泊里的素衣少女仿佛骤然疯癫起来，“我便是我！我是红罗！不是任何人！”

    挣扎一样地伸出手去，她那双沾满血水的双手，带着滚热的鲜血浸染在古老的灰色石匣上，抹出一道凌厉的痕迹。厚厚的灰尘被血水破开，露出匣上斑驳的石刻——

    粘稠的血水填满了石刻的凹槽，怀抱着长刀的女人眉目低垂地坐在冲天的血海里，面容恍然模糊。

    手用力抓着那些刻痕，几乎要将纤细的手指折断在石匣上，她的声音尖利犹如乌鹊夜啼，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眶，在她血迹斑斑的脸上冲开沟壑，“我要救他！我只要救他！”

    似乎感应到她疯狂惨烈的气息，灰色的石匣骤然被血色包裹剧烈地震动起来，继而迸射出浓红的光泽！

    “痴儿……痴儿！”

    悲悯的叹息从红甲美人的口中逸出，纤细的身段上，那一身布满了斑驳刀痕剑伤的盔甲却猛然发出了碎裂一样的响声——

    她在那样分崩离析的声响里，轻轻捧住了少女狼狈的脸颊，“你究竟有多爱他……竟然不惜做下这样的事情么……”

    许是被那一抹美丽的生魂所散发出来的浓烈哀伤所沾染，少女的眉睫间有着同样的痛苦，嘶声说着：“我只要他……只要他……”

    手中的石匣剧烈地震动着，她将它牢牢地揽进怀里，喃喃地低语着，像告诉结罗，又像是在叮嘱着自己。那半空里漂浮的红甲生魂，半晌之后，终是露出苦涩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破碎不堪，透露着无缘与无望。

    “那么，就按照你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吧……”

    魂体消失之前，红衣的美人空灵的嗓音飘荡着，那双凄清深冥的眼眸里带着不可错认的悲凉意味——

    “我会用这双眼睛，永远地注视着你。红罗……”

    **

    天边那最后一抹夜色像是被人伸手残酷地抹去了，谢无源带领着弟子们团团围绕在通天阁外。天亮的瞬间，罗浮山掌门的眼中有一抹微光一闪而过——

    看来那个青云山女弟子，当真是死在通天阁里了。

    “师尊，天已经亮了，那丫头想是已经死了吧？”

    青衣的弟子凑上前来，语气里不无欢欣。

    “嗯……”

    谢无源沉吟着，伸手摸了摸颌下的短须，“去，把那女子昨日里换下的血衣送去青云山，就说我们罗浮弟子来不及搭救，她便被极厉害的妖兽吃了。”

    “是！”

    那弟子领命，转身便去，却被谢无源再次叫住，“慢着！”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记得告诉云渊……”

    玉面短须的谢掌门面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阴狠的得意之色，“叫云渊真人节哀顺变！”

    “弟子遵命！”

    云渊啊云渊，你杀我独子，我便要你唯一弟子的命！

    望着门下弟子领命而去的身影，谢无源的欢喜之情再无掩饰，望着那耸立在晨光里的辉煌高阁，肆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通天阁前那朱红色的沉重大门便在罗浮掌门那狂妄未歇的大笑声里缓缓开了来——

    晨曦的金光射入阁中，那一身血衣的青云山女弟子，便踏着一地的轻金碎玉，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谢、谢掌门，我取到了秘宝……”

    她的语声虽若，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阁前所有人的耳中。怀中的石匣依旧散发着血红的光芒，谢无源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早应该死在阁中的女子，面色由白转青，“不可能！”

    “你不可能取到我罗浮秘宝的！”

    谢无源的语声陡然尖利起来，“把那石匣给我留下！”

    “我们说好的……取得秘宝，天明之时脱身，你便允我带走它的。”

    红儿无力地摇摇头，面色苍白如死，“一派掌门……又、又岂能言而无信……”

    “胡说八道！”

    怒意迸发的罗浮掌门“唰”地一声抽出身旁弟子腰上长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阶上的红儿，“那石匣乃是我罗浮山历代看守之宝，岂能让你夺去！”

    谢无源厉喝一声，“众弟子，给我上！杀了这个妖女，夺回我罗浮秘宝！”

    利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在耳中嗡嗡地作响，那些雪亮的兵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耀痛了她的双眼。

    怀中的石匣沉重，她几乎便要抱不住了。

    可是不能放手，不能放手啊……

    “这些丑陋的人类欺骗了你呢……”

    男人的语声从怀中低低地吐出，带着蛊惑的意味，“看看那些嘴脸，多么令人作呕……”

    “是你！为什么是你！”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少女虚弱地低叫起来，想要甩脱怀中的石匣，双臂却背道而驰地越揽越紧。

    “你本是为我而来的，不是么？”

    他幽幽然地反问着，语声却陡然清晰恶毒起来——

    “杀了他们，我们一起离开！杀了他们！！”

    一句话仿佛成了解除咒禁的指令，金庭罗浮山中，璀璨朝霞之下，那被邪魔蛊惑了的青云山女弟子眼中，骤然凝聚了碧绿的荧芒…… 
这便是通天阁的第三层么——

    灯火通透的室内，遥遥有白玉雕砌而成的玉台伫在那里。玉台之上的灰色匣子之中，定然就是罗浮秘宝了！

    可是脚下……

    红儿垂眼，望着脚下那满室密密麻麻的黑色尖刺，想起方才的幻象里，当长剑终于透胸而过的瞬间，那白衣人在耳畔殷殷的话语——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可是你……真的要去取么？”

    白衣人冷如霜雪的手掌探上她的面颊，她却奇异地没有避开他的手。

    是因为……他有一张同云渊一模一样的脸么？

    “好，我明白了。”

    他看着少女紧紧咬住了下唇，虽不回答，可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分明透露出坚决的意味。

    “通天阁的第三层，再无妖兽，也无机关……”

    他缓缓地说着，胸口被长剑贯穿的地方已经失去了知觉，低眼望了望已然化成青烟的双脚，白衣人的面上忽然露出了刻骨的恶毒笑意：“只不过是最最简单的方法，就可以取到罗浮秘宝……救你心爱的师父……”

    那么，只要徒步走过眼前这些密密麻麻排布的尖刺，便是取得罗浮秘宝的最后一次试炼了，对么？

    少女血色淡薄的唇抿成了一线，她在这黑暗又诡异的通天阁里杀妖兽破幻境，事到如今终于站在了秘宝的面前，眼见能够将它带回青云山去……那么，她断然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在这里！

    她永远无法忘记，在姚家村的雨夜里，那个白衫寡淡的男人沉沉地睡在破屋里，他轮廓深俊的五官染了病色，如同一只渡进寒塘的受伤冷鹤。她枯坐在他的身旁，看着这个男人虽然近在咫尺，而她对他的情意却从来不能言说。本来她便自知这应是一场无果的痴恋，到最后最坏的结果无非心魂俱灭，可是飞蛾扑火也不过如此——云渊就像她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美好所在，而她注定为他所伤。

    六欲七情缠身，脑海纷乱却也不过转瞬时间。此时此刻，那个立在通天阁最顶层中的少女，她的眼神很硬，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惨烈欢喜，向着那密麻遍布的黑色的尖刺之后的玉台迈出了第一步——

    当尖锐的利刺穿透了脚底的血肉，她的喉间猛然迸发出一声低呜的痛哼，白皙的手指痉挛一般地扭曲着攥住了衣衫。贝齿死死咬入下唇，口中立时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脚下有大片血红濡湿扩散开来，沾染上她素色的衣袍。

    一步，又一步。

    在那些周而复始的尖利刺痛里，她拼命地回忆着甘美是昔，仿佛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忘记所有的苦痛。所有的记忆像翻倒的斛珠，一骨碌地倾斜出来——

    第一次相见，他立在青云山仙霞峰的朝霞深处，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衣衫，却披满艳丽朝霞，昭然眉目之间是全然冷清的模样。她呆呆地望着眼前天人一样的男人，只觉得仿佛在哪里早已同他相识。

    那个时候，她一定是怕他的。

    她怕在这个似乎看透了世间一切色相，洞悉了这世间所有的男人眼里，看到卑微如同红尘中蝼蚁的自己……

    那样寂寥又淡漠眼神，究竟要怎么来形容？

    可是命运终究怂恿着她递出了手去，放在他伸来的微凉手掌之中。

    仿佛可以穿透时间与阴阳，时至今日，只要她阖上眼，便仍旧可以感觉到他手掌中的纹路。蜿蜒的，曲折的。

    可是那个时候她却恍然觉得，只要牢牢握住了他的手，那么永生永世的岁月里，这只手便会永远地牵住她，再不会移动半分。

    那时瀛洲岛上浩淼云海如烟罗层层叠嶂，他的声音淡而又淡，几如喃喃——

    分明命中带煞，是个极硬的命数，却叫了这样一个软红如偎的名字……从今以后，你就叫红罗吧。

    “红罗……红罗……”

    玉台近在眼前，红儿颤抖着伸出手去，然而一道似曾相识的女人轻嗓倏然间在室中响起！

    仿佛是从极幽远的地方溯游而来的幽冷生魂，这满室长明的灯火竟因为这一声轻忽的呼唤而剧烈颤抖着！

    “谁在唤我……？！”

    利刺中的少女悚然惊动，光洁的额上滑下因为疼痛而渗出的冰冷汗水，素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她冷汗涔涔的背脊，她的神志早已有些茫然起来，然而意志却在强迫着自己，努力维持意识的清醒，她苍白的手腕抬起，却忽然有种奇怪的阻力从指尖蔓延开来——

    “不要再上前了……”

    悲哀的低语再次想起，像是不该盛开在阳世的曼殊沙华，忽然有大片薄薄的赤红色瞬间弥散在室中，那个身着红色战甲的美丽女子，便在这样的薄红里缓缓显出了身形。

    “你是谁？”

    红儿茫茫然地问着，望着漂浮在半空的美丽幽魂，她的眼神却有倏忽的空茫。

    “我究竟是谁……你心中早已知道的，不是么？”

    红甲女子的嗓音空濛轻灵，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站在血泊中的少女，眼神悲悯而痛苦。

    “红罗啊……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红甲的美丽女子喃喃低语着，从半空中俯下身来，神色慈悲地伸出手轻触着少女骤然惨白的面容——分明是虚幻，可红儿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冰冷的手指。

    结罗……

    悠远到遗忘了前尘旧梦的光阴里，不知是谁在那一声仿若叹息的低诉里念了这样一个名字，好似蒙藏着早已得知真相的最后一块面纱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有细微的龟裂之声从胸腔的深处爆发开来，一路决绝地崩散碎裂下去，露出了那张几乎湮灭在洪荒里的容颜。

    “结罗！你就是结罗！”

    少女似绝望又似疯狂的嘶喊在斗室中激起了狂猛的回响，愤怒，悲哀，无措，茫然……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苍穹里陡然相聚又飘散的离合阴翳，在她的大眼睛里交错频闪。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所以、所以那个给她带来了无数次梦魇的邪魔，才那样殷殷切切地唤她——

    结罗！

    “不要将这石匣带走……”

    凭空出现的红衣美人那祈求一样的低语越过了所有的屏障，送入了少女的耳中，“不要带走他……”

    “你、你在说什么！”

    立在血泊里的素衣少女仿佛骤然疯癫起来，“我便是我！我是红罗！不是任何人！”

    挣扎一样地伸出手去，她那双沾满血水的双手，带着滚热的鲜血浸染在古老的灰色石匣上，抹出一道凌厉的痕迹。厚厚的灰尘被血水破开，露出匣上斑驳的石刻——

    粘稠的血水填满了石刻的凹槽，怀抱着长刀的女人眉目低垂地坐在冲天的血海里，面容恍然模糊。

    手用力抓着那些刻痕，几乎要将纤细的手指折断在石匣上，她的声音尖利犹如乌鹊夜啼，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眶，在她血迹斑斑的脸上冲开沟壑，“我要救他！我只要救他！”

    似乎感应到她疯狂惨烈的气息，灰色的石匣骤然被血色包裹剧烈地震动起来，继而迸射出浓红的光泽！

    “痴儿……痴儿！”

    悲悯的叹息从红甲美人的口中逸出，纤细的身段上，那一身布满了斑驳刀痕剑伤的盔甲却猛然发出了碎裂一样的响声——

    她在那样分崩离析的声响里，轻轻捧住了少女狼狈的脸颊，“你究竟有多爱他……竟然不惜做下这样的事情么……”

    许是被那一抹美丽的生魂所散发出来的浓烈哀伤所沾染，少女的眉睫间有着同样的痛苦，嘶声说着：“我只要他……只要他……”

    手中的石匣剧烈地震动着，她将它牢牢地揽进怀里，喃喃地低语着，像告诉结罗，又像是在叮嘱着自己。那半空里漂浮的红甲生魂，半晌之后，终是露出苦涩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破碎不堪，透露着无缘与无望。

    “那么，就按照你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吧……”

    魂体消失之前，红衣的美人空灵的嗓音飘荡着，那双凄清深冥的眼眸里带着不可错认的悲凉意味——

    “我会用这双眼睛，永远地注视着你。红罗……”

    **

    天边那最后一抹夜色像是被人伸手残酷地抹去了，谢无源带领着弟子们团团围绕在通天阁外。天亮的瞬间，罗浮山掌门的眼中有一抹微光一闪而过——

    看来那个青云山女弟子，当真是死在通天阁里了。

    “师尊，天已经亮了，那丫头想是已经死了吧？”

    青衣的弟子凑上前来，语气里不无欢欣。

    “嗯……”

    谢无源沉吟着，伸手摸了摸颌下的短须，“去，把那女子昨日里换下的血衣送去青云山，就说我们罗浮弟子来不及搭救，她便被极厉害的妖兽吃了。”

    “是！”

    那弟子领命，转身便去，却被谢无源再次叫住，“慢着！”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记得告诉云渊……”

    玉面短须的谢掌门面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阴狠的得意之色，“叫云渊真人节哀顺变！”

    “弟子遵命！”

    云渊啊云渊，你杀我独子，我便要你唯一弟子的命！

    望着门下弟子领命而去的身影，谢无源的欢喜之情再无掩饰，望着那耸立在晨光里的辉煌高阁，肆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通天阁前那朱红色的沉重大门便在罗浮掌门那狂妄未歇的大笑声里缓缓开了来——

    晨曦的金光射入阁中，那一身血衣的青云山女弟子，便踏着一地的轻金碎玉，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谢、谢掌门，我取到了秘宝……”

    她的语声虽若，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阁前所有人的耳中。怀中的石匣依旧散发着血红的光芒，谢无源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早应该死在阁中的女子，面色由白转青，“不可能！”

    “你不可能取到我罗浮秘宝的！”

    谢无源的语声陡然尖利起来，“把那石匣给我留下！”

    “我们说好的……取得秘宝，天明之时脱身，你便允我带走它的。”

    红儿无力地摇摇头，面色苍白如死，“一派掌门……又、又岂能言而无信……”

    “胡说八道！”

    怒意迸发的罗浮掌门“唰”地一声抽出身旁弟子腰上长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阶上的红儿，“那石匣乃是我罗浮山历代看守之宝，岂能让你夺去！”

    谢无源厉喝一声，“众弟子，给我上！杀了这个妖女，夺回我罗浮秘宝！”

    利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在耳中嗡嗡地作响，那些雪亮的兵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耀痛了她的双眼。

    怀中的石匣沉重，她几乎便要抱不住了。

    可是不能放手，不能放手啊……

    “这些丑陋的人类欺骗了你呢……”

    男人的语声从怀中低低地吐出，带着蛊惑的意味，“看看那些嘴脸，多么令人作呕……”

    “是你！为什么是你！”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少女虚弱地低叫起来，想要甩脱怀中的石匣，双臂却背道而驰地越揽越紧。

    “你本是为我而来的，不是么？”

    他幽幽然地反问着，语声却陡然清晰恶毒起来——

    “杀了他们，我们一起离开！杀了他们！！”

    一句话仿佛成了解除咒禁的指令，金庭罗浮山中，璀璨朝霞之下，那被邪魔蛊惑了的青云山女弟子眼中，骤然凝聚了碧绿的荧芒…… 
天际来，刮卷起漫山的血腥之气，仿佛连空气都沾染了浓重的血色。

    抬头望青空无语，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默默凝视人世浮沉辗转，情仇恩怨。

    眼中的青芒终于散去了，红儿立在一地的尸山血海里，出身地凝望着眼前满地的残垣断肢……

    金庭罗浮，昔日的洞天福地，今日已化作了修罗炼狱！

    这样的人间炼狱，竟是、竟是她做下的？！

    再没有酷烈汹涌的杀意支撑着她羸弱纤细的躯体，臂弯里的石匣倏然变得沉重起来，几乎便要坠断她的手臂。

    “这个时侯再后悔，会不会晚了些？”

    阴邪的语声似是从怀中的石匣中响起，好似同那漫山遍地的血色相呼应，石匣的缝隙里有红色的光芒窜射出来，耀红了她的脸庞。

    “你这恶鬼……恶鬼！”

    少女惊恐地嘶叫起来，奋力将那只装载了邪魔的石匣高高举起！手掌上沾染的鲜红粘稠又腥滑，她细瘦的双臂在剧烈地颤抖，似乎体内有着另外一种力量，在阻止她将这只石匣扔出去。

    “哈哈哈哈——”

    石匣中陡然爆发出狂妄的笑声，被困的邪魔仿佛因为眼前的少女濒临崩溃的神情而感到畅快无比，“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他得意的语声被石匣被狠狠摔碎在地的巨响截断，匣盖上的古朴石刻，便也在这激烈的动作里碎成了一地的石沫碎块——

    冲天的血红之色倏然拔地而起，似乎被石匣中邪魔的力量所震动，偌大的罗浮山中那些新死还未来得及离去的枉枉冤魂，便齐齐嚎叫着扑涌而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玄色衣衫，有着苍白而线条凌厉的下颌。那些几乎便要笼罩四野的血红光芒映红了他紧抿的薄唇，上半张脸被半副黑色的面具掩去，唯有那一双湛黑犹若无底深渊的瞳眸，噙着刻骨的恶毒一瞬不瞬地凝视眼前的少女。

    “渊、渊狩……是你！是你！”

    唇瓣开合，她轻轻地说着，声音渐渐由方才低轻变得尖锐而凌厉——

    “你骗我！这里根本没有罗浮秘宝，没有可以救他的灵药！你骗我——！！”

    她尖叫着扑了上去，青白染血的素手死死攥住了男人黑色的衣襟，声声指控着邪魔的恶行。那些疯狂的亡魂不甘地窜飞了上来，纷纷张口撕扯着少女的皮肉，而她却像疯了一样地质问厮打着。

    渊狩垂下眼来注视着她血泪交错的脸。

    哀戚。

    愤怒。

    怨怼。

    悲伤。

    在那些漫长得仿佛无尽的岁月里，他曾无数次地想起过这张脸。

    没有人知道那颗被爱人亲手斩下的头颅，在东海碧波之下的千载光阴里，在无法预见的冥冥里，有多么想念这张脸。

    结罗……

    我拼命想要穿越时光与生死回到你的面前，可是为什么你却如此悲伤？

    “……为什么哭呢？”

    邪魔低低的吟叹送入耳中，冰冷得如同死人的手指欺上她斑驳的脸容，温柔却生硬地接住了一颗逃窜的泪珠。

    “你的眼泪……很烫。”

    注视着指端的那一滴泪，渊狩低低地笑了起来，将那颗珠泪送在唇边，伸舌轻吮了去。

    她的眼泪是这世上无双的毒药，他笑饮了下去，甘之如饴。

    “告诉我，你究竟有多恨我……”

    他闭了闭眼，身体却随着兵刃没入血肉的钝声猛地剧震！

    魔瞳陡睁，他在少女激狂的杀意里复又绽出酷烈的邪佞笑容——

    “红罗，你可恨我？”

    “恨！”

    她的回答毫不犹豫，酷烈而决绝，“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邪魔心口的血顺着没入身体的断剑低落，一滴滴，落在少女颤抖的手腕上，滚烫得就像她方才的泪滴。

    殷红而刺目。

    却不知他的魔血，与她的眼泪，是不是有着相同的味道。

    “那么，不妨再恨得深一些。”

    他冰冷的手掌包覆住她僵硬的指掌，将断剑缓缓抽离身体。那可怖的血洞便如同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痊愈！

    “还差最后一个了。”

    邪魔似欣慰，又似期待地喃喃着，凝视着少女的眼瞳里忽然便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微光——

    “我早已说过，你我本是为了相互折磨而存在……那么，让你的恨意在浓烈一些罢……”

    不同于邪魔那诡异的欢喜之情，青云山女弟子那张血泪沾染的容颜上，却没有半分的愉悦之情——

    相反，却是惶然又绝望。

    “因为我想知道，究竟多深的恨意，才能让你的眼泪这般苦涩……”

    无数亡灵疯狂的嘶吼包卷里，男人展臂，接住了少女软倒的身躯。

    亡魂们犹自不甘，哀嚎着扑卷而来，似乎想要将眼前的一男一女吞噬殆尽！

    “各入轮回罢……”

    低叹一样的语声从他的薄唇间吐出，只是一个弹指的瞬间那些疯狂叫嚣着的枉死生魂，便如同海潮一样地退却了去，在那凄厉得令人闻之牙酸的嘶吼声里，化成了青天下的团团红云，消弭殆尽。

    **

    像被无形的力量恶劣地推进到虚无的黑暗里，无天亦无地，她昏昏沉沉，迷迷茫茫地不辨来去。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安静到了极致。

    红儿便在这样极致的安静中醒了来。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从混沌的迷乱里清醒，她眨了眨眼，眼皮虚浮得难受，难道……是在睡梦里流了太多的眼泪？

    迷惘只是瞬间而已。

    那噩梦一样的一天一夜与渊狩的恣肆的笑声像洪流一样涌入脑海，她猛地从石床上坐起了身体挣扎着想要下地，然而双脚上传来剧烈的剧痛却让她摔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狼狈披散的长发落进面前有幽蓝的冷色火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燃烧起来……

    这里，又是哪里？

    洞外旋进了寒风，红儿踉跄着站起身来，向着洞口的方向，缓缓踏出了一步。

    又一步。

    站在洞口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她的两只大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幽黑的眼瞳里，映出一天一地的大雪。

    可那雪，却是淡淡的紫色。

    漫山遍野，俱都是疯狂飞卷的雪花。

    那些因为风卷而飞腾在半空的乱琼碎玉，看起来竟像是一朵一朵的紫色云霞！

    ——你万里迢迢引了我从九天来此，又不同我交手，到底是为什么？

    ——紫云？云霞蒸蔚便时有紫色的云彩，紫云又有什么稀奇？

    女人低清的冷嗓倏然在洞中回荡起，说是清冷萧索，偏又无半分的杀气。

    红儿悚然一惊，猛然回身去看，然而身后的石洞里除却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和一地的幽蓝火焰，并无半个人影。

    ——原来‘紫云洞’所言的‘紫云’，并不是真正的云霞，竟然是这些永不会融化的紫色冰雪么？

    女人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隐隐带了欢喜与雀跃！

    仿佛除了那道女嗓，还有一道但闻不见的嗓音在回答着她的话语。这情景诡异异常，可不知为何，红儿忽然眼眶一热，不知是那些话语，究竟触动了隐埋在心底的哪一处暗伤。

    她伸手，探出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去，倏然便有冰凉的紫色雪花飘飘摇摇而下，孤零零地落在掌心。

    “这些紫色的霜雪，便是你的记忆么？”

    重伤狼狈的少女喃喃地问着，那样认真的模样与语气，就像在询问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而在她面前满天满地的紫色冰雪里，似乎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与站在洞口的她遥遥相对。

    “可是我早就已经是说过了啊……”

    少女的身子颤抖起来，她猛地迈步冲进了那一片紫色的霜天雪地里，向着那一团红色的虚影狂奔着，她的手臂高高扬起，像要将手中那些承载了沉重轮回的记忆狠狠地掷向那团红影——

    “我是红罗！红罗！为什么你还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为什么还要逼我！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疯狂的质问与嘶喊在天地间回荡着，然而除却霜风鼓荡，呼啸着盘旋围绕来去，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回答她。

    未归天路紫云深。

    那番失却的前尘忆梦，无论天上地下，碧落黄泉里，紫陌红尘中，早就已经遍寻不着。就如同那段只剩悲伤与仇恨跟随轮转不休的情缘，在那一世轮回之外，便早已不应再念起了。

    紫色的飞雪像被她濒临崩溃的心绪侵染，变得倏然狂暴起来。衣衫单薄而阑珊的少女立在雪野的中央，狂风掀起及腰的满头青丝狂飞乱舞——

    眼泪没有丝毫过程地大颗大颗地落下，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坠下，便结成了晶莹的霜晶。那些混合着无尽的无助与绝望的冰晶，坠在深深的紫色冰雪里。霜泪花雪尚有形，可是那些满腔混乱无匹的恨意与爱意，何时才能像这里的霜雪一样，由着她裁成了碎片，随着冰雪飘散入朔风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她在这暴虐的无情霜雪里，终于放肆地嘶声嚎啕——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横里伸来一只强硬的男人手掌猛然捉住她的手臂，“你做什么！”

    “……做什么？”

    **的双脚早已在霜雪里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玄衣邪魔，失神的双瞳慢慢凝聚了景象，“你带我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呢？”

    不待渊狩回答，红儿忽地摆了摆手，抬步，向着雪原更深的地方踉跄着行去。

    “呵，你不用回答我的……既然摆脱不掉，那么，我就永远留在这里。”

    她勉力前行了几步，站在厚及双膝的紫色冰雪里，侧首望着身后的邪魔，她居然便有些张狂地低笑起来。

    那个笑容虽然癫狂，却清亮得刺眼，湛黑的双眸里有若大雾弥漫，空茫茫的一片，令人心惊。

    “我就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高大的身影倏动，渊狩在眨眼之间重新攫住了她的肩胛，厉声道：“你疯了么！”

    “我没有。”

    神态有些癫狂的少女吃吃地笑了起来，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原本柔婉清丽的容颜却骤然染上了惨厉的神采，她咆哮着叫了起来：“疯的是你！是你和那个叫结罗的女人！”

    “你便是结罗！结罗便是你！”

    掌下的骨骼细瘦得可怜，然而暴怒的情绪却让他死死钳住她的肩胛，一字一字的重复着，仿佛合着刻骨的恨意。

    她拼命地挣动起来，想要摆脱的他有力的钳制，“我不——”

    可他不容许她反驳。

    男人狂猛的唇舌侵袭上来，强悍地喂入了她的口中。胸臆间所有的愤怒与挣扎，全部化成了一把可以摧魂折腰的剔骨尖刀，在她的头颅里，胸肺里，肝肠里，来来回回地厮磨。

    他横拦在腰肢上的臂膀像是钢铁铸成，冰冷得不肯移动半分。她拼命地躲闪着，却是最终拉着他一同跌在了那一片淡紫色的厚雪里。

    不——

    唇舌被吮得泛麻，嘴里染开陌生气味，她在心底里拼命地狂喊，发出的却仅是虚哑的呻吟。

    冰冷的霜雪像冰冷的尖刺，从四方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身体里……

    当喉间仅剩的呜咽都变得了无声息，渊狩才从雪地里抱起了少女纸片一样单薄的身躯，视线从她已呈青白之色的面容上扫过，停留在那双倔强得充满了不甘的眼瞳，黑衣的邪魔的眼中，那一片执妄之色却越来越浓……

    **

    石洞里幽蓝色的火焰因为渊狩的踏入，陡然间熊熊地燃烧起来，片刻之后竟然燃成了一人高的火焰，团团阻住了洞口。

    青蓝色的火焰在他挺直的鼻梁另一侧投射出了深深的阴影，几欲昏死过去的少女光裸的**被火焰映出了诡异却美艳的色泽。

    他俯身过去，略凉的唇瓣在她失却了血色的干裂双唇间流连着不肯离去。

    身下的女体在不可错认地颤抖，他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在祈求着什么……可是，那些都是没有用的。

    “很冷，是么？”

    他低笑着发问，弹指声响里，又有两簇幽蓝色的小小火焰在石床之旁凭空燃起，围绕着榻上的两人轻慢地旋绕。

    “放了我！放了我！”

    像是拼命从胸膛里挤出的悲喊，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疯狂地厮打着身上的男人。可是不知为何，她却偏偏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便像是洪流里一叶挣扎的扁舟，抑或是红尘里最卑微的蝼蚁寒蝉，无论怎样挣扎抗拒，都只是可笑的徒劳。

    他的唇从她尖美的下颌辗转而过，“这样，我可以看得更真切。”

    她的身体并不美丽，颈间的五处伤痕，从左肩贯穿了前胸延伸至右腹侧的长长伤疤，还有那些在罗浮山的高阁里留下的斑驳伤口，都为这一具躯体添加了惨烈的颜色。

    “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她低哑地问着，拼命地想要蜷缩起来，然而他灼热的鼻息却已经喷洒在她稚嫩却饱满的胸膛，“放过你？”

    他微微抬首看着她，冷火的微光下，那张容颜上惶惑的表情，绝望得令人心碎。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最后接受那些过往……”

    渊狩危险地眯起眼，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决心，而不是一种情感——

    “那么我，并不介意用这样的方法唤醒你。”

    他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却是一字一顿，就好像极为尖锐的长钉，只不过在一个轻而易举的瞬间里，便凿穿了她的心脏，将她死死钉在了这张石床上。

    他的语声温柔如同爱抚，可是手中的动作却如同亡命的侵略与征讨。

    指尖像着了火，在她的身体上跳跃抚慰，在她胸前姣好的樱红上揉搓轻捻着，让这一副尚且带着青涩与冰寒的身体渐渐变得温热而柔软起来。

    邪魔的唇舌包卷上来，她敏感地想要躲闪瑟缩。

    不要逃。

    不可以逃。

    欲情弥漫的双眼中明显地透露出这样决绝的意味，用力分开少女紧紧并拢的长腿，得逞的恶魔在少女惊慌而狂乱的低喊声里，向着那被遗留在玄黄里的神坻，深深低下了头去。

    湿热的气息送入了她无助敞开的双腿间，唇舌分明是柔软的，可是他的长指却强硬得像他的心，辗转反侧，勾弄流离，不肯轻易地放过她。

    白色的刺目光芒闪过脑海，红儿呜咽地颤抖起来，噩梦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结束，她在他毫不留情地进入的时候死死地瞠大了双眼——

    眼前那两团低飞悠旋的魔焰，就像两只至死不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离开水的干涸池鱼一样，拼命翕动着鼻翼，然而她的口唇干涩，却无法再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痛呼。

    “记不记得这些，嗯？”

    渊狩咬牙问着，他的眼中有一头出闸的恶兽，当长久的桎梏终于褪去，终于残暴而生硬地想要将她吞吃殆尽，“说！记不记得在这紫云洞里发生过的一切！”

    她无法回答，任由摆布的身体，是他宣泄绝望的坟场，仿佛只有在这里拼命地肆虐，才能缓解那些被折磨和恪守了百年、千年的爱恋与怨恨。

    那些，凶残又惨烈的爱与恨。

    渊狩早已不记得，有多久的时间没有被这样温热的体温熨烫，更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拥抱过这样柔软的身体。

    漫长的等待里，他或许早已遗忘了立誓要回归的最初，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愿——

    是遥遥地看着她的每一次轮回转世，都在与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自顾自地生老病死；还是执拗地走到命运的尽头，只为了看一眼，那个人，她是不是还在尽头等待着他？

    他就在她的身体里毫不留情地进入，像条蛇一样往身体里钻，情缠致死方休。

    “啊啊……”

    似乎是不堪**的摧折，那个陷在柔软的兽皮中的少女，就连呼吸都带上了淫润的味道，啜泣的沙哑哭嗓竟然意外地媚人。许是被自己陌生的破碎呻吟惊动，她恍然一般死命去捂自己的嘴，生生地想将那一声呻吟咽回喉咙里，可那个在她的身体上驰骋挥毫的男人却并不允许。

    高大强壮的身体碾了上来，他有力的长指伸去交合两人罅隙里，轻易地寻到了脆弱的核心，动作孟浪地轻拨弹捻——

    少女倏然低泣着梗起了纤瘦的腰肢，那副瘦弱的身体陡然婉转成了一副美妙的曲线，长长的黑发因为头颈向后倾仰的动作而流泻下来，几乎便要同那些斑斓的兽皮一样铺满整个石床。

    娇挺胸房上的尖蕊颤抖着，婷婷袅袅，似乎诱惑着什么人来轻巧地采撷而去。他显然承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更不想去拒绝。身下迅速的律动并未停止，他俯过身去，有力大手捞抱起红儿，另一只手用力的爱抚那线条美好的腰肢。

    他如戈如矛，在她湿热又紧致的体内奋力地逡巡着，灼热的内壁有力地收缩着，仿佛有无数的烟花在脑中轰然炸开，“够了……够了——”

    “说！说你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说你永远不会再忘掉！”

    他咬牙切齿地厮磨着，大手攫紧了她的长发，紧接着湿热强壮的身体偎了上来，有力的指掌死死扳开按住少女意图闭合的腿根，用力感受着两个人纠缠着带给彼此的激狂的快乐。

    也许、也许她会就这样死在他的身下，她的身体与神智软成了一片飞絮，化成了一汪春水，被他紧紧地攫住，永生永世，再不许离开。

    “喊我的名字！”

    眼角的泪水终于迸散开来，痉挛的白皙手指在凌乱的衣衾里胡乱地伸张抓握着。而后，她在他疯狂得似乎不死不休的律动里，摸到一块冰冷的物事。

    眼前瞬间白雾朦朦，一片混沌迷乱的**猛然爆发出来，她呼吸仓促起来，却仍旧执拗地睁大着双眼，死死地攥住了那件冰冷的物事，用力到指节发白发僵。

    师父！

    师父——

    “渊、渊……”

    她哭泣又尖叫，崩溃一般地嘶喊着，纤弱的手掌紧紧攥住了那只冰凉的事物，另一只手挣扎挥舞着，猛地扯去了邪魔脸上的半幅面具——

    干裂的唇瓣嚅动着，被邪魔禁锢在身下的少女，就在那个几乎令她死去的**里，望见了那一张俊美无铸的清俊脸庞。

    那是情潮喷涌之时的凶狠表情，似满足却又似无比的痛苦，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仿佛从罪恶的快感云端被人用尽了力气一把推了下来。

    多少个过往的光阴里，她曾将这一张仿佛永不会老去的容颜偷偷珍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而那些隐秘的相思，就会酿成她一生之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如今，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当面具之后的容颜坦然于眼前，她喊出口的，却只有那一个足够令她痛不欲生的名字——

    云渊。 
如火焚心
男人高大的背影立在洞口的幽蓝火焰之畔，贪婪的魔火舔舐着他敞乱的衣衫袍角，可是他竟似浑然未觉，只是沉肩立在洞口，沉默地看着洞外乱舞的紫色飞雪。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看起来黑黑沉沉，仿佛是天地间至阴至暗的一抹邪色，尚未系紧的衣袍被洞外的朔风与蓝色的魔火一同鼓噪吹起，翻飞有若鸦羽。

    天穹似乎永远都只是那样妖娆的颜色，无星无云，无日无月。

    但也许终究是不堪他幽暗的双瞳一瞬不瞬的长久注视，那些张扬的霜雪竟好似忽而温柔起来，洋洋洒洒而下，轻歌曼舞而过。

    红儿陷坐在石床上柔软而温暖的兽皮之中，黑发披散下来，包卷住了她面色惨败的容颜，那一双檀黑的眼眸里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柔白的肌肤之上，犹自残留着渊狩的气息——

    强悍的，狂暴的，掠夺的滋味。

    她用力闭了闭眼，似乎犹自无法接受，那一张同她心心念念的人……一模一样的脸。寒风从洞外冲了进来，幽幽地回旋，那一簇簇的魔焰便摇摆着晃动起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石洞里幽幽地荡开。

    立在洞口的男人似乎被这样轻微的叹息震动了，颀长的身影只是一个略动，便在眨眼之间掠回了石床前。

    “你——”

    她有些骇然地低叫了一声，却见渊狩俯下身来，从那一团凌乱的衣物中捉起了那一只黑色的面具。

    那只被夹在修长双指间的黑色面具，空洞洞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那样深湛的色泽，就像一场强加给她的黑色噩梦。

    她拼命的地想要挣脱这个噩梦，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就像早已落入蛛网的飞蛾，徒自疯狂地拼命挣扎，然而在那个狩猎者看来，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可笑的徒劳。

    “怎么，看见这张脸，你可有高兴一些？”

    邪魔噙了冷然的笑容，眉目间却有一抹隐约的苍茫之色，“我原未想叫你看见这么一张脸……只是你太笨，只知道一味地反抗我。”

    他幽幽地说着，冰冷的指掌伸了出去，缓缓地捉住了她掩盖在衣衾之下的柔荑。那张沾染了邪佞气息的英俊脸庞上，邪魔的双眼却雪亮如刀。有力的指掌缓慢却坚定地扳开了少女紧紧攥阖的右掌，被指甲掐破的柔嫩掌心里，赫然是一枚闪烁着莹润微茫的——

    黑鲤玉佩。

    “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这枚玉佩……”

    她的语声轻微，听来很低很低，“为什么这张脸……同他、一模一样？”

    他伏近她的脸，“呵呵，你还是同当年一样的蠢啊……”

    “你……”

    她狠狠咬着下唇，“难道、难道你以为只要变化成我师父的样子，就可以、就可以蛊惑我？”

    “哈哈哈哈——”

    渊狩蓦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最可笑的话语一样，有低沉的雷鸣在他的胸腔鸣动起来——

    “真是蠢！真是蠢啊……”

    嘲弄的语声猛地顿住，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咽喉一样，邪魔狂妄的笑声猛地戛然而止，袒露在半敞衣襟之下的心口，陡然有浓红的血色浸了出来！

    “云渊……云渊！”

    邪魔的口中逸出丝丝的怨毒，表情竟似有些不可置信——

    “你当真是好狠的心……为了置我于死地，竟不惜两败俱伤么！”

    狰狞的低语似质问，又似阐述着一个可怕的事实，玄衣恶魔的身形猛然模糊起来，如同迅速消融的春日冰雪一样，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融解！

    “一切还没有结束……”

    渊狩猛地抬起头来，深色的眼瞳凝视着眼前惊惶的少女，那钢铁一样冰冷的指掌却倏然探了出去，死死翻握了她细瘦得可怜的腕子——

    “好好地回去青云山，在那里乖乖地等着我，等我从那炼狱里，彻彻底底地重新归来——！！”

    “够了、够了吧……”

    衣衫破碎的少女奋力地挣扎，深深望进男人那一双玄玉一般格外阴美的墨瞳，“你到底是谁，究竟想要做什么——”

    悲厉的语声未歇，渊狩的形体却在转瞬消散得殆尽——如同受到了感召一般，一片浓艳的紫色飞雪便在这个冷而耀目的流光中席卷进洞来，团团包裹住了兽皮中狼狈的红儿……

    **

    鼻间弥漫着熟悉的血腥味道，金庭罗浮山，千级白玉高阶之上，有殷红而粘稠的血水缓缓地流了下来。金阳高悬空中，而那站在山门处的少女，却像大梦初醒一样地跪坐在血泊里，呆呆地望着脚下的猩红，一动也不敢动。

    难道、难道那紫云洞里的一场梦魇，都只是如同从前经历过的种种梦境与幻象一样并不存在？！一念及此，红儿猛地抬臂撩起了那半幅破败的衣袖——

    “小师妹！你怎会在这里？！”

    伴着那道略带惊惶的语声，在那纷乱踢踏的脚步声中，有数个着了蓝衫宽袍的人影在眼前影影绰绰地出现，然而直到那个身材颀长的俊美男人站立在面前的时候，红儿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背着光，叫她看不真切他此时此刻的表情，然而在看清那双漾着满满关爱之色的桃花眸之时，那个跌坐在血泊里的破衣少女，像个茫然无助的孩子一样，用尽全身所有的气力，死死攥住了男人蓝色的衣袍。

    半晌，那双失血的唇瓣开开阖阖——

    “师兄……死了，他们都死了……”

    黑瞳骤然一缩，怀镜在瞬间变了面色！

    “去看看，那上面还有没有人活着！”

    一语出，早已有青云山弟子领了命而去，怀镜垂下头来，双手却稳稳地扶起了那个破败如柳絮的同门，“小师妹，告诉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他们……”

    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随着那样的动作飞散下来，如同落雨一样飞洒在腥甜的空气里。

    “师兄！师、师兄——”

    方才上山探查的弟子，只是一个片刻的时间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那样惊恐的表情，就仿佛身后有着一只食人骨啖人魂的恶兽在追逐。

    “死了！死了啊！”

    破音的嚎嗓在这座曾经的洞天福地里回荡着，惹得另外数十名弟子纷纷变了面色——

    “师兄！罗浮山所有的人都、都死了啊！！”

    “小师妹……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做下的？”

    怀镜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陡然干涩得可怕，心底里竟然隐隐地猜测着一个极为可怕的答案。

    眼前的少女死死地咬紧了嘴唇，两只黑色的大眼睛里包蕴着充盈的泪水，由于瘦，那两只漆黑得像两汪黑水银的瞳眸，此时看来，竟然深邃可怕得有些骇人。

    “……是我杀的。”

    她忽然开口轻轻说着，声音渐渐由波澜不惊变得尖狠凌厉，仿佛重新回到了屠戮谢无源之时的惨厉与疯狂的气息——

    “是我杀的！他们都是我杀的啊——！！”

    我杀的——

    都是我杀的——

    尖利的回音像一支支剖颅刺耳的利刺，尖锐地刺入了每个人的心坎，冰冷的感觉瞬间弥漫而来。这个看起来娇弱而无争的青云山女弟子，怎么、怎么会一夕之间屠戮了金庭罗浮？！

    而后便是死寂。

    沉默而死寂的人间洞天里，巍峨的金庭罗浮山下，俱都是一片死寂。可那一句话语却像是足够划破苍穹的一道利刃一样，仿佛可以轻而易举地割破所有人的咽喉。

    “我……我杀了他们啊，师兄……”

    少女的满是伤痕的细指绞着他的衣角，口中喃喃着，竟然有些依赖求救般地茫然抬头，看着师兄那个从小陪伴她一起长大的男人。

    “我要怎么办……师兄……”

    怀镜却一动都没有动，任由红儿尖利的指甲狠狠陷入了臂上的血肉，阴柔俊秀的脸庞上并无半分表情，他垂头，看着眼前的同门。

    然而腰间那一柄足以斩妖弑仙的“无妄”却蓦然低低地吟动起来，仿佛渴求着斩杀那个做下如此血行的人。

    “……”

    抽手紧紧握住了古剑无妄的剑柄，阻止住那支神兵的鼓噪之心，怀镜俊美无匹的脸容上陡然显现了一派肃杀之色——

    “众弟子听令！立即捉拿红罗，带回青云山审问！” 
衷情厌
黑夜浓如漆墨，唯有明月与星辰悬挂在墨黑的苍穹之中，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睁瞪着那一双双亘古不阖的瞳眸，无声沉默地凝望世间。

    似悲悯，又或无情。

    瀛洲青云山。

    仙霞峰。

    空气中满是沉静肃穆的味道，这往日里仙风宁和的海上仙山，此时此刻竟像盘踞蛰伏在苍茫东海之中的一头恶兽，沉默地等待着。

    凄清的月色照不进紧闭了门窗的青竹精舍。静谧的黑暗里，着了白衣的男人委顿在地。

    “哒”的一声轻响，似有水滴坠落在地板的声音，静静地响了起来。

    接着，一声又是一声。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吧。

    云渊垂眸，伸手扶住身畔的桌凳想要起身，然而脚下的地面仿佛波浪一样，竟惹得他脚下顿时一阵虚浮，重新狼狈地坐倒在地。

    “云渊，为了让我远离她，你竟不惜设下‘截心印’来阻止我……”

    冰冷的语调伴随血色的光华陡然出现在眼前，那一片浓红的光泽里，玄色衣衫的渊狩便幽然地显出了身形。

    “真是不自量力。”

    仿佛是与那落坐在地的白衣仙人呈两处极端的存在，黑衣的邪魔唇角噙了冷冷的笑容，眼神残忍而愤怒，“云渊，你以为你那些所剩无几的仙力，能与我相抗么？不要做梦了！”

    邪魔说得放肆，然而那委坐在地的白衣人面上却无半分喜怒之色，“你、你将红儿掳去了哪里……”

    他玉似的唇瓣开合，说出口的，却竟只是询问着唯一的弟子的下落。

    “我带她去了哪里，以你灵能，难道不知么？”

    渊狩倏然绽出了越发恶劣的笑意，状似不经意地拈下了肩头上那一片犹未融化的紫色飞雪。那一枚有着妖娆色泽的雪片，静静地躺在恶魔张开的掌心里，孤零零，有如一滴被人抛落尘埃的遗泪。

    “你——”

    猛然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那原本宠辱不惊的白衣仙人如一支戛然出鞘的长锋，浑身上下竟然迸发出可怕的杀意！

    然而只是掠起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奇怪而巨大的力量迅速地阻止了他的动作，他重重地摔跌在冰冷的地板上，半敞的白衣本就松了，露出了如玉石一样结实的胸膛上，那如同烙印在胸口的繁复咒印。

    红色的咒文仿若鲜血写就，深深地嵌刻进了云渊的心口，那样惨烈的色泽与力度，那样深重的力道……让人不难想象画咒设印之时，这个男人究竟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

    “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滴猩红自截心印之处落下，滴洒在地面，染出一朵鲜艳梅花。

    “哈哈哈！云渊，看看你现在这副没用的窝囊样子！”

    黑衣的邪魔俯下身去，右掌倏然探出，竟然极是轻松地一把攫起了云渊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揪提了起来！

    “告诉我，你可有后悔当初的决定，嗯？”

    渊狩低声地问着，璨亮的眼瞳直直望着眼前的云渊——

    那是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

    抑或者又截然不同。

    白衣人却并不言语，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线，似在极力地控制着什么，只是那双往日里深湛的檀黑眼眸，此时此刻竟然昏暗朦胧，再无半分清亮之色。

    “啧啧，何必露出如此愁苦痛恨的表情呢？”

    渊狩笑问着，语气轻狂又疏冷，“你并不爱她的，不是么？更何况……你在那个时候便早已做出了选择，不然今时今日，我渊狩也不会站在这里。这一切，当真都要拜你所赐——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

    低清的厉咤从云渊的口中喝出，这个从来翩然若仙的男人，那一张英俊得令人心折的面容上第一次漾出了狠戾的神色——

    “渊狩！这一世倾我云渊与青云之力，定不会叫你再猖狂下去！”

    “哦——？”

    拖长的语调里有着轻蔑的意味，玄衣的男人面上展露出藐视的神情，“若我现下便毙了你，仙人云渊，你又如何阻我？”

    一语未毕，渊狩黑色的袍袖便如同被烈风鼓荡缩卷成一支坚硬的黑色箭矢，直直地刺向云渊的心口！

    电光石火般的瞬间，那个被邪魔桎梏住的白衣仙人闪电一般地出手，有细碎的金芒伴随着他单手飞快结印的动作而迸散出来，如同金色的细雪一样飞散在室中——胸口的截心印便在这样的瞬间里迸发出了血色的强烈光芒——

    “你——”

    黑色的箭矢直直没入了心间的红色咒印，然而发出痛呼的却是那个黑衣的男人。仿佛遭到重创一样松开了手，他踉跄着捂住胸口退靠在竹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如何？”

    跌靠在桌畔的云渊幽然地问着，然而有殷红的细丝伴随着他开口的动作溢出了那张渐无血色的薄唇，“‘截尔之心，寸断肝肠’的滋味并不好受，是不是……”

    微弱的曙色从竹窗之外缓缓地投射进来，照射在白衣人那袭血色寥落的衣袍上。他深俊的眉眼之间不知是沾染了血色还是因为被激发的凛然怒意，斜飞的剑眉与眼尾上竟然有着一缕薄红！

    陡然有鸣钟之声响了起来，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惊闻那同以往截然不同的鸣钟之声，云渊苍白的身影犹若一只被惊起的孤鹤，清癯的俊脸上滑过一丝焦急与担忧，然而似乎捕捉到了那样奇异的深色，渊狩紧紧地按住心口，低声笑了起来。

    “是她回来了罢。呵、呵呵……当真是有趣啊……”

    邪魔痛苦地叹息着，却又难掩得意与欢喜之情，“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睁大眼睛看着吧！云渊，很快你便会是废人一个！到时，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这该死的青云山变为修罗狱场！而你心爱的弟子……也会像昨夜一样，躺在我的身下哭求讨饶！”

    “渊、狩。”

    闻言再不复往日恬然安静，云渊的脸上满是一派肃杀诡谲，那样阴狠的语气与神色，竟比那玄衣的恶魔还要邪魅上几分，他苍白的五指缓缓按住心口的可怖咒印，狠狠攥紧了指掌，如同隔着虚空捏握住了邪魔的心脏——

    “在那之前，我会与你共入幽冥。”

    **

    离开的青云山的时候尚是夏日，如今也是临近深冬了。

    曙光方退去，红儿却已立在了括苍峰的大殿之前。

    那些蓝衫的弟子们，早已在第一声晨钟敲响之时便已齐齐汇集在了殿前的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声急似一声的钟鸣，和那垂头立在高阶下的少女而窃窃私语。

    几乎所有的人一眼便认出，那衣衫破碎，垂首默立的少女，便是仙霞峰云渊唯一的嫡传弟子，那个叫做红罗的姑娘。

    沉重的钟声一响一响地鼓荡着，那样闷闷重重的声音，嗡嗡地在耳中回荡着，仿佛都敲在了红儿的心上，震得她几乎便要站立不住。

    虽然是被怀镜等人御剑带回，然而这一路的跋涉却让她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越发地疲敝起来，脚上那一双精工的绣鞋儿早已脏破，被血水染得黑红一片。

    蓦然有细凉的白色微雪碎碎地伴着隆隆钟声，从天际纷纷扬扬地翻滚而下，红儿猛地打了个寒战，高阶之上，便已有人声响起。

    广场上的弟子们，眼见殿中步出的诸位师长，倏然便俱不再言语，俱都齐齐拜倒。

    长身而立的怀镜立在她的身前，对着高阶上的云津子几人弯下身去，“禀诸位师长，弟子已遵令将仙霞峰红罗带到。”

    ……遵令？

    红儿有些茫然地抬了抬头，努力地张开双眼，望向高阶上的几人——

    葛袍高冠的老人面容凝肃，一双仿佛浸润了世间苍凉的老眼之中透射出精光，不知喜怒；他身旁的云湘子黑面怒容，正瞪圆了那一双铜铃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矮胖的云湘子之畔，便是往日里和蔼的云湖子，只是这一向温润宽和的道人面上，竟再无往日里半分的和气之色，他身旁的秦南琴，英气妩媚的芙颜上，也无一丝一毫的温柔表情。

    钟声最后的余响还缭绕在青云大殿的檐角廊间，那高阶上的老者便开口，“众弟子可都已到齐？”

    怀镜躬身：“回禀掌门人，诸峰弟子皆已齐集。”

    “好。”

    云津子微微颔首，枯瘦老手抚上颌下长须，“怀镜，你可退下了。”

    “是，师父。”

    怀镜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微侧过头去望了望默然直立的红儿，那一双凤目里竟似隐含了担忧之色。

    云津子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事要禀报？”

    “师父……”

    那俊美无匹的年轻男人倏然便对着高阶上的尊长，深深地弯下了腰去，“弟子认为红罗师妹尚且年幼，断然、断然不会……”

    “住口！”

    未等怀镜话说完，掌门身侧的云湘子陡然一声大喝，续道：“大胆怀镜！竟敢为这孽徒求情！方才你已在殿中将罗浮山惨状禀报于我们，如何定夺自然由掌门人决定，哪里又轮得到你来求情卖乖！”

    “弟子方才在殿中禀报之事确是事实，但此事蹊跷颇多，弟子只是……”

    “怀镜。”

    耳听得人群中已有弟子交头接耳，不明所以地议论纷纷，那高立殿前的青云山掌门忽然截住了自己最钟爱的弟子的话语，宽袖一挥，道：“孽徒红罗，你可知自己犯下何等恶行？”

    隔着飞雪与朔风，那衣袖偏偏的一派掌门声如沉钟，低沉却严厉地回荡在整座山峰。

    “……”

    红儿张了张口，然而目光逡巡之间，却不见那往日里那一袭熟悉的白色清衫。

    “哼，好个无法无天的狂妄孽徒！掌门人问你话，如何不答！”

    那暴躁的戒律堂长老倏然便叫了出来，矮胖的身体飞快地掠下了台阶，竟然有着与那矮胖的五短身材不符的灵动身手——

    “给我跪下！”

    即使朔风嘶吼咆哮，但那骨骼断裂的“喀”地一声轻微的细响，却让在场的每一个青云山弟子猛然变了面色！紧接着，那个衣衫破碎的狼狈少女，便在众人低低的惊呼声里，颓然地向着高阶跪了下去！

    “师妹！”

    站在人群之前的掌门弟子如同一道惊鸿而过的闪电掠了过来，堪堪扶住了红儿。

    “怀镜！”

    高阶上的老者扬声怒喝，“给我放开那个逆徒！”

    “师父！红罗师妹她、她身上有伤啊！”

    “我说放开她！”

    云津子扬手一指红儿，“待审判完毕，她很快便不是你的师妹了！现在，给我让开！”

    怀镜一惊，叫道：“师父……！”

    “师兄。”

    怀中传来少女低低的呼唤，她瘦弱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着，那副脊背却挺得笔直笔直。

    “放开我吧，师兄。”

    右腿上传来剧痛，她额间骤然有冷汗汇集而下，指甲陷入了掌心，将痛呼之声奋力地咽下，她似央求，似命令一样地说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将她捉回青云山是受了掌门之命，她不曾怪怀镜半分。

    “小师妹……”

    怀镜垂下眼来，浓密的睫毛阴影，遮住了那双春水一样风流的眼瞳里的一切情绪。

    失却了怀镜有力的搀扶，筋骨寸断的疼痛叫人那样难以忍受，红儿顿时再也站立不住，扑跪在地。

    “敢问掌门人，我师父……我师父云渊何在……”

    少女的声音在朔风飞雪里响起，虽然微弱，却仍清清楚楚。

    “怎么？想叫你师父来救你？”

    一旁的云湘子讽笑一声，“我问你，金庭罗浮派满门，是不是你所杀？！”

    云湘子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顿时一片哗然，猜测争议之声顿起！

    这本就是不可置信之事，一个年方十七的年轻女弟子，又怎么会能将天下驰名的修仙大派屠戮殆尽？！

    “不过料你一人无法将此事坐实，想来定是串通了那些无恶不作的妖魔鬼怪，对不对！？”

    不待红儿回答，云湘子却是再次发问，咄咄逼人。

    众人瞬间领会过来，红儿一人断断无法将罗浮山残杀得干干净净，那么，唯有与妖魔联手串通一途。

    那女魔头摩睺罗迦率领妖魔大肆屠杀灭门一事已是天下皆知，人人无不对那班妖魔恨之入骨，如今但闻红儿与妖魔串通一气之事，所有人俱都是愤恨之色，咬牙切齿！

    “我……我没有与妖魔串通……”

    少女无力却执拗地分辨着，在冰冷的霜雪里抬起头来，毫不畏惧那一道道投射而来的锋利目光。

    “没有？”

    葛袍的老者缓缓重复着，却见有守山弟子飞奔而来——

    “禀报掌门人，白石洞灵派新任掌门常曦道长率众求见！”

    白石洞灵？

    那被妖魔突袭，几乎全军而没的白石山洞灵一脉？

    云津子面色一边，大声道：“速请！”

    洞灵派的人来得很快，为首那一人身量不高，方正面孔，目光炯炯，正是常曦。

    然而仍是在为新死的掌门雷新武守孝之中，那些一身灰衣的洞灵派弟子，皆以白色的抹布束发勒眉。

    “白石洞灵新任掌门常曦，见过云津真人。”

    那常曦率着一干弟子见礼，然而一双厉眼却扫向一旁跪地的红儿，面上陡然显出一片愤恨之色！

    “想必青云山诸位也听闻我白石洞灵为妖魔所袭，我恩师雷新武被妖魔加害一事。”

    常曦直起身形，语声虽然竭力平稳，但仍难掩激愤之情，“而我今日前来，便是想要青云山给我个交代！”

    他此言甚是不客气且语焉不详，然而云津子等人却是俱都变了面色，心中隐隐觉得那常曦似要吐露一件让人大惊失色之事——

    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跪倒在地的红儿，那灰衣的洞灵掌门从袖中摸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小物事。

    “红罗姑娘，你看看，这是什么。”

    红儿闻言抬头，却在看清了常曦手中物事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白鲤玉佩！”

    少女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异之色，“你怎么会有我的白鲤玉佩！”

    全然不顾那仍旧因为断裂而剧痛的右腿，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青白的素手伸了出去，想要拼命地握住。

    白色的玉佩在风雪里仍旧透露出温润的色泽，仿佛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温暖。

    “诸位都听见了！这白鲤玉佩，是贵派弟子红罗之物。”

    新任掌门的语声忽然既怨又恨，“恩师仙逝那日，你青云山弟子怀镜便带着这妖女来到我洞灵派！彼时我派正严防妖魔偷袭，当晚妖魔果然由女魔摩睺罗迦率领而来！”

    “我们亲眼见那女魔将这红罗带走，而后、而后……”

    常曦咬了咬牙，语声悲厉地叙述着那日血战情景，仿佛仍旧没有摆脱当日的惨烈气息，“这白鲤玉佩，便是我在恩师被害的座前找到！而我恩师雷新武，胸口正中有一道金色的法印……青云山仙术冠绝天下，那‘弑仙’法术，便是贵派的得意心法之一吧！”

    这一番话听来虽然咄咄逼人，然而内容却是让所有人无不大惊失色——眼前的红罗除却屠戮了金庭罗浮，就连白石洞灵派的雷掌门竟也死于她手？！！

    “红罗！！”

    一声沉怒厉叱自青云山的掌门人口中喝出，那早已修身养性，断绝了常人贪嗔痴怒的百岁仙人，竟然第一次在所有人的面前迸发出了那样可怖的怒气——

    “你吃里扒外勾结妖魔，屠杀金庭罗浮，更害死洞灵派雷掌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雷掌门！更没有勾结妖魔！”

    惊恐的少女大声辩驳着，断掉的右腿软软地拖在身下，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争辩着，然而那双手却仍是执拗地伸了出去，叫着：“把玉佩还给我，还给我……”

    “好，我便还给你……”

    常曦忽地松手，“叮”地一声轻响声里，那只小小的白鲤便从他的手中直直地坠下，在寒冬里坚硬的石地上，跌成了数块碎末……

    “……”

    歪坐在地的少女睁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那一枚莹白的小小玉佩，就那样在面前跌得寸寸断裂。

    她想要大声地叫喊，然而风雪却一股脑地卷进了她张开的嘴巴，像一只居心叵测的手，死死填住了她的嘴巴，不让她再发出半分的声响。

    “不是我杀的……”

    她喃喃地重复着，空旷的瞳眸里没有一丝泪水，只是死死地盯住那块碎裂的白鲤，凛冽的寒风被吸进肺里，呛得她就连呼吸都艰难起来，“我没有……勾结妖邪……”

    “放屁！”

    云湘子早已怒喝起来，“我问你，霓裳与你和怀镜一路而行，怎地她现在都没有回来！”

    他爱女心切，若不是金庭罗浮灭门一事太过重大，他早已向红儿兴师问罪，如今更添了洞灵派掌门一事，他更是怒不可遏，突然便一掌大力掴在红儿的面上！

    那样怒极的一个耳光甩在面上，红儿半边脸颊登时便肿了起来，细细的殷红顺着口角淌了下来，一滴滴垂落在她脏污的前襟。

    秦南琴似是不忍一样的偏过头去，缓缓靠在了云湖子肩上。

    云湘子犹自怒喝：“你这小贱人！三年之前便在禁地干些无耻勾当，如今又变本加厉，居然同妖魔厮混，当真是臭不要脸！掌门人，我提议现下便将这妖女，当着所有人的面验明正身，看她是否早已委身妖魔，做下无耻之事！”

    他怒极之下口无遮拦，顿时将当年的秘辛吐露而出，云湖子等人闻之变色！三年之前禁地发生的那件事情确是十分不光彩，然而云湘子激怒之下的指责听来却也不似危言耸听，云津子微一沉吟，侧首对秦南琴道：“秦师妹，你去。”

    “这……”

    秦南琴踌躇，面上似有不忍之色，看了看身旁的丈夫，却见云湖子一脸的怒其不争之色。

    她张了张口，道：“掌门师兄，不如……”

    云津子怒目：“去！”

    “……是。”

    秦南琴咬了咬牙，拾级而下走到红儿身前俯下身，美丽的脸上俱都是怜悯，更有着异样的惴惴不安。

    “红罗，凡是青云山女弟子，入门之时皆由师尊在臂上点有守宫砂。你师父……当年可有为你点上？”

    秦南琴此问确是多余，就如同她话中所言，但凡青云山女弟子入门只是皆要在臂上点上守宫砂，以检验德行是否端正。

    “……有。”

    红儿垂眼，竟不知为何不敢再同眼前这曾经待她如母亲般温柔爱怜的女子。寒风冷雪扑打在她跪坐在地的身上，双腿已经渐渐冷得没有知觉。风雪越来越大，模糊了眼前的视线，而就连那原本难以忍受的剧痛也变得模糊起来，落入耳中的语声却越发地清晰。

    “那么，就让秦师伯来替你验身。”

    女子温柔的手掌轻轻落在红儿沾满雪屑的长发上，低声耳语道：“孩子，别怕。只是……只是让他们看一眼、看一眼你的守宫砂还在……”

    她这样说着，便轻轻握住了少女的左臂，将那半幅破碎的衣袖猛地撕下——

    那一截臂膀，赛雪欺霜。

    比眼前那些狂飞乱舞的霜花，还要洁白无暇，只是那条手臂，虽然光洁如玉石，白皙如羊脂，却惟独少了那一点血色的殷红守宫。

    果然委身于妖魔了么——

    无耻贱人！

    我们青云仙境竟然会有如此**的女人——

    真是好不要脸！

    充满恨意与鄙夷的声声指责，犹如一支支脱弦的劲矢，“噗”地一下深深齐根没入少女的心口……

    而后，飞溅穿胸而透。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个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她低低地垂下头去，那张雪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容上，竟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入门之时，便已当知晓本派七戒！如今我当真是后悔允你这等妖孽入门，毁我青云山数百年清誉！”

    云津子长叹一声，“想云渊师弟一生为我青云山奔走，竟然有如此弟子！”

    仿佛就在一瞬间老去，葛袍高冠的百岁仙人长袖猛然挥起，向着常曦道：“我青云山出了如此孽事，定然不会包庇纵容，常曦掌门，明日正午便请你一同见证，我青云山将这妖女绑缚谒天台，处以五雷极刑！”

    “无耻妖女！杀了你为我师父报仇！”

    一旁忽然便有一名洞灵派弟子再也忍耐不住，“呛”地一声利剑出鞘便向红儿斩去！

    那一剑去势极快，竟似凝住了那个弟子毕生的修为，只要立时将红儿斩于剑下！

    “休伤我师妹！”

    横里一道蓝色的颀长身影，如疾风闪电般飞速掠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那一柄闪耀着凛然幽茫的三尺青锋，死死架住了那洞灵弟子的长剑！

    人群中有弟子识得那柄神兵，立时叫了出来：“无妄剑！”

    “怀镜！你做什么！”

    云湘子厉喝出声，“想与这妖女一同受死么！”

    怀镜却并不理会云湘子，青锋倏然倒转硬生生地在地面上磕碰出飞溅的火星，那个蓝衫磊磊的英俊男人，竟然向着高阶上的老者直直地跪了下去！

    “求师父饶红罗一命。”

    “不可能！”

    百岁的仙人闻言的一瞬间仿佛怒不可遏，拒绝的话语冲口而出——

    “绝对不可能！怀镜啊怀镜，你我廿余年师徒情谊，你竟不惜要为此女与整个青云山作对？！”

    “师父——”

    “够了！”

    云津子冷冷截住弟子的话语，“若你再多说一句，便不再是我青云山弟子！”

    他话音一落，便见阶下的怀镜身形倏然便动！但到底是多年的师徒，多少年的辛苦教导，怀镜剑下的一招一式，他云津子又怎会不熟知？

    但见那高阶上一袭葛黄的大袍忽闪，那已逾百岁的青云山掌门已在出手之间制住了怀镜！冰蓝色的剑锋倒映着他的桃花面，怀镜死死地咬住牙关，竟无力接下那来自于云津子的雷霆一击！

    “怀镜师兄，够了。”

    跪倒在地红儿忽地出声，满天满地的银白映着她额间鲜红的眉心痣，竟是别样娇艳。她开口，被血水浸染的唇瓣牙间，满满都是猩红。

    “屠尽金庭罗浮一罪，我认。”

    跪在满地的乱琼碎玉里，红儿深深地俯下首去，染着朱砂痣的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雪地上，

    “只求掌门慈悲，让我见师父云渊一面！”

    云湘子冷哼一声，睥睨道：“哼，你休想让云渊来为你求情！左右弟子，将这妖女给我关入小竹峰石牢！明日正午，谒天台五雷处刑！”

    他话一出口，早已有弟子跃众而出，死死攫住了红儿的臂膀。

    “掌门师伯！云湖子师伯！秦师伯！”

    少女微卷的眼睫上沾染了粒粒雪尘，那样祈求的语声，终是带了哽咽之声，“我求求你们，让我见师父一面！他、他……”

    “红罗，云渊师弟因为连番为各派设置屏障抵御妖魔，如今功力大损，已在仙霞峰闭关不出多日了。云湖子终究心善，叹息着摇头，“如今你这个样子……还是，不要再见他了。否则只是徒然惹他悲伤失望罢了……”

    “放开她。”

    仿若玉碎的清泠语声在身后倏然响起，穿透了这狂舞的冰雪，割裂了嘶吼咆哮的朔风，那一道贯穿了她整个岁月的熟悉嗓音，就那样突兀地响了起来。

    红儿挣扎着转过了身去，眸眼牢牢地锁在那个白衫寡淡的男人脸上。

    “师父……”

    隐忍多时的热泪终于滚滚而下，她的脸上忽然浮起了雪花般微弱的笑意。
朱砂泪
咆卷的风雪像屏障，却仍旧遮挡不住那道颀长的身影。

    他定定地立在冰雪的深处，遥遥地望着广场上的诸人，那样空濛淡然的神情，仿佛不仅对眼前的乱象丝毫不动容，更好似未曾将这世间所有的一切看入眼中。

    “师父……！”

    红儿低细的呼唤响起，那样纯然的欣喜之情便立刻展露在她的脸上。

    只是那样的欢喜之色，并非是捉住了生机一样流露的窃喜，反而更像是……永诀之前的奢望得以实现。

    “你、你来了……”

    她的眼泪毫无过程地坠了下来，融在膝下的冰雪里。

    被折断的右腿就那样狼狈地拖曳着，断骨戳破了肌肤，那些汩汩而出的血水，却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成了淡红色的冰晶，黏贴着那些破碎不堪的衣衫，残忍地一次又一次撕破她本就冻成青白死色的皮肤，在洁白的冰雪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路。

    “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低低地说着，声音有如嗫嚅。

    一波一波的剧痛袭来，不知是腿上的伤势，还是脚掌上的旧伤，无论如何，这一副身体只怕已经是千疮百孔，断腿无法行走，她便以左膝使力，慢慢地在雪地上挪蹭着。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冷冷地看着——包括那个叫做云渊的男人。

    他清俊的眉眼透露出的情感，却似乎比旁人更加冰冷。

    她敏感地察觉了，一瞬间便惶惶地不安起来……

    是了，他一定也知道了她屠尽了整个罗浮山！

    那么、那么他一定也认为，是她勾结妖魔，杀害了雷掌门？！

    正直如他，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弟子做下这样令人发指的恶行……即便、即便她是为了他！

    可是不重要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还可以看见他，可以看见他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切就已经都不重要了。

    极度憔悴的少女慢慢地在雪地上爬动，那一副瘦弱的身体，像干柴一样地僵硬而脆弱，仿佛只要轻轻地一碰，就会碎裂成一地的齑粉。

    然而，当她颤抖的指尖终于可以触碰到那袭无垢的白袍，那个冷然肃立的男人，却忽然便向后退了一步——即便只是一步，却足以让匍匐在地的红儿如遭雷击！

    “师父……你的伤……”

    倏地垂下眼来，她冰冷的手掌悄悄抚上了□的左臂，可是那样徒劳的动作，又怎么可能遮挡住失去了守宫砂的臂膀？

    “不要再靠过来了。”

    冰珠一样的语句滑出了他血色淡薄的唇角，“我已是地仙之体，区区小伤，又能奈我何？”

    “那、那就好……”

    她的脸色已经因为寒冷而呈现出一片暗沉的苍青色，却不知是什么样可怕的意志在支撑着这一副油枯灯尽的身体。

    “倒是你……”

    他站在风雪里，衣袂因为雪色而泛出一片月白柔光，神情温沉似水，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情，“红罗，昔年你我初遇之时，我怜你孤苦无依，命格奇凶大煞，一时心软收你为徒。十年来悉心教导，未想你能得升仙途，只盼你勤奋修行，摆脱这样凶煞的命格，安稳一世便好。可你却狼子野心！与妖魔勾结屠我同道，实在让我所料不及！”

    “今日！”

    他的语声猛然凌厉起来，比眼前乱舞的冰雪还要冰冷，那个白衣人倏然抬首，在冬日的清冷晨曦里，扫视过眼前的众人——

    “今日，我便在所有同门同道面前，与你断绝师徒情谊！”

    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默了下来。

    红儿仰起脸来，定定地望住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衣人。

    那样有如停滞了时间凝住了世间万物的沉默对望里，她只觉得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鼓震耳。

    她的脑中突地一片空白，之前的种种情绪：悲伤，欢喜，与浓烈的思念之情……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一种巨大而可怖的空虚攫住了她，像是怕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一样，蓦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奋力的扑了上去，毫无血色的手掌死死攥住了他洁白得不染片尘的袍角！

    “你、你说什么……”

    她肝胆俱裂，却仍是竭力地，执拗地问着，青白的手指揪攥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怎么样也不愿放手。

    那些沾染在眉睫上的厚厚雪粒，像感染了她心中澎湃翻滚的悲怆，在眨眼的一个顷刻，化成了蜿蜒的泪水。

    “难道你没有听见么？”

    他冷冷地垂下眼来，那一双空茫的黑眸里宛如大雾弥漫，竟毫无焦点。修长的指掌抬起，有剧烈而犀利的剑气猛然从指尖迸发出来——

    “师徒情意已绝，你我情分，有若此袍！”

    她的手掌攥得太紧，竟然在那白色的袍角被割裂的刹那猛然扑跌了出去，额头重重撞在雪中，居然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雪泥塞了满口，那所有的话语仿佛都被一起凝冻在了喉间，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红儿慢慢地爬起身来，望着手中那一副袍角，竟然怔怔地发起愣来。

    温热的血水混合着肮脏的雪泥滑过她的眼眶，一滴一滴，落在那片白色的衣裾上，绽出一朵朵凄艳的暗花。

    殷红凄厉，有若泣血。

    “左右弟子！速将她打入石牢！”

    云渊竟似再不想看见这个与他相依相伴了十年的女弟子，广袖挥展之间侧过了身去，“明日午时，我会在谒天台，同诸位一起观刑！”

    身体被蓝衫的弟子们无情地拖动，红儿奋力地仰起头来，透过无休无止的飞霜，死死地看着那一张在瞬间便遥远得有若隔世的冰冷容颜，眼中浮起深浓的苍凉。

    雪衣。

    冷颜。

    她便在刹那间魂驰万里。

    放肆而轻狂的笑声蓦然从负罪的少女口中爆发出来，牢牢攥在左掌中的玉佩碎块，因为太过用力而深深嵌入了掌心。

    然而仿佛是在倾泻着此生里最后的爱恨，她蓦地激狂疯笑，尖声叫了起来——

    “云渊！云渊！枉费我痴心恋慕你一场，竟然换来这样的结局！”

    那样控诉一般的尖泣不啻于一道九天的惊雷！就那样突兀地狠狠劈在云渊的身上！

    私恋恩师，悖逆伦常！

    这偌大广场上的每一个人，俱都在这样癫狂而尖利的语声里纷纷变了面色！

    他不要她了！

    他真的不要她了！

    她的师父，她心心念念痴恋了十年的男人……就在天下人的面前将她弃至不顾了！

    悔吗？

    悔吗！

    她在心中疯狂地质问着自己，对云渊的爱恋就如一场缠绵了十载的病症，只要他肯回头看一看她，肯给予她一句温言或者一个浅短的拥抱便可治愈……可她却怎样也不忍割舍，生生拖成了入骨的绝症。

    可她，应是早已知道自己已经病入了膏肓。

    竟然还是……说出来了么……

    白衣人无声地苦笑，他的小弟子……当真是个痴儿啊……

    可又有谁知，世间唯有痴儿女，最傻，也最受煎熬。

    抓住衣襟的手青筋突兀，那样凄厉的鸣泣，让云渊的心神在瞬间碎裂成片……喉咙间一片腥甜，他猛地呛咳了下，哇地喷出一口猩红。

    那样浓重的颜色立时染红了脚下纯白的霜雪，同方才她遗落一地的血渍混在一起……那样的红色，竟比嫁衣还红。

    红儿……红儿啊！

    仿佛被心中沉沉的痛悔催促着，那个遥立在风雪里的白衣人倏然转过头去，五脏六腑在烧灼一样地疼痛着，那早已因为伤重而变得灰暗不清的视线，陡然化作了一片漆黑。

    **

    风从海上来。

    冷冷地灌入小竹峰的石牢里，冷的彻骨锥心。

    洞外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一袭黑色的风麾包裹的女子身形，无声无息地立在了石牢外的阴影里。

    白日里红儿被投入牢中的时候，便由云湘子亲手在洞口设下了巨大的法障，那轮转不休的金色法阵，犹如一面空虚之墙，直立地阻亘在洞口。

    那女子站在法阵之前细细地端详了一阵，一双手忽然从风麾中伸出，黑夜里，她的柔荑有若一双并蒂而生的雪白玉兰，数道繁复的印咒在她的灵动的双手间转瞬结出，继而她动作迅速地自怀中摸出一张澄黄符纸，口中一声低低的清咤，那张软绵绵的符纸便有若注入了生命一样，紧紧地贴在了那金黄色的法阵上！

    像是日光下悄然融化的白雪，那只金黄色的轮转法阵，竟然悄无声息地融成了一地璀璨的星屑，继而缓缓地消弭了踪迹。

    披着风麾的女子见状轻舒了一口气，抬袖抹去额上细密的一层汗水，便向深洞中而去。然而她身后的厚厚雪地上，竟无半个脚印。

    阴冷潮湿的洞穴深处，一道瘦弱的小小身影蜷缩着睡去了。

    身体太过疲惫，恨意太过浓烈，思绪太过纷乱，那么多的爱恋痴缠与惊惧痛心掺杂在一起，骤然的大喜大悲，让红儿再也承受不住，终于放任自己沉沉坠入黑色的梦境。

    “哎……”

    女子低柔的轻叹在石洞里轻柔的徘徊，她俯下身来，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黄色的符纸来，动作利落地折成了小小一块，塞在红儿的衣襟里。

    而后，她将风麾解下，露出那一张容色艳丽的妩媚脸庞。

    “好姑娘，离开这里，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明知红儿在那张符咒的力量下只会睡得越发深沉，但她仍是低低地说着，那样的语气，仿佛祈祷，又似万分的艳羡。

    宽大的黑色风麾包裹住少女羸弱的身体，女人俯身抱起了红儿出得洞去，却见那如水的秋月之下，长身而立的年轻男人。

    他那本就阴美的容色，在凄清的月光里看来寂寥万分。

    他侧头看着她，问道：“都好了？”

    “嗯。”

    美丽的女人微微颔首，将怀中昏睡如死的红儿送入他的臂膀，挥手之间，一道清风倏然刮起，像一双无形的手，稳稳托起了红儿的身体，向着那犹自飘卷着霜雪的黑夜深处送去……

    周围良久地沉默下去，直到少女的身形在黑夜里再也看不见，那女子似是怕冷一般地抚了抚双臂，低声道：“没想到，那红罗竟然对云渊师弟……用情颇深。”

    静默片刻，她又续道：“你一颗心狠毒至此，却居然对她手下留情。白日里你那一番作为，想来不是做戏，而是发自内心罢？”

    “手下留情？”

    俊美的男人缓慢地抿了抿嘴唇，面上那原本就太过刻意展露的笑容，此时此刻淡去得极是迅速，“既然决定走上这条路，我便从没想过要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任何人么……”

    女人轻轻地咀嚼着他的话语，半晌，才迟疑着问道：“也包括……我？”

    “呵……你说呢？”

    男人转过身来，冰冷的长指勾挑起她尖巧的下巴，“我知道你一直在迟疑，一直在犹豫。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不是么？”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的。”

    顿了顿，他忽地笑出了声音来，“你大可以立即去供出我，告诉所有人，一切都是我的阴谋。可是你别忘了……”

    长指陡然施力，他死死地盯住她美丽的脸庞，阴冷滑腻的眼神如同冰冷而粘腻的毒蛇，“我们是在一条船上的……你是想待我做了掌门，同我一起长相厮守，还是想陪我在谒天台一起受酷刑而死？！”

    似乎被他眼中疯狂的执念吓到，那女子忽地挣脱了他的指掌，嘶声道：“你、你当真是疯了！”

    “哈哈，你说的不错！我确是疯了！”

    他眯眼，语气忽然狠戾，“怎么，如今走到这个地步，你终于还是要离我而去了么？”

    “我没有！”

    女人急切地辩驳起来，急急地上前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冷得像冰的大掌，贴靠在胸前温柔的贲起，“我不过是胡乱说说罢了，我、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你的心意……”

    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男人微微地蹙起了眉头，片刻之后，了然一般地展眉，低声笑道：“是啊，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低喃一样地轻语，上挑的风流眉眼慢慢溢满了柔情，伸手握住女人的细肩，他将她一分分地拉入自己的怀抱……感受到那具温热的身体的时候，他闭目，口中逸出无声的叹息。

    很久了，已经很久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永远活在阴影里的毒蛇，孤独地盘踞着，伺机毒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今晚到我那里去吧，好不好？”

    他模模糊糊地问着，垂下颈子，在女人细滑的脸上轻啄着诱哄。

    “可是华竹峰那里……”

    她想拒绝，却被他惩罚一样地咬了下唇瓣，“整个青云山都在为明日的刑典和那个快要成为废人的云渊忙成一团，又有谁会注意到我们……”

    “那好、好……”

    女人含糊地叹了一声，她从来就无法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这里好冷，我们走吧……你抱着我，抱紧一点……”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大喝陡然响起，两人蓦然转过身去，那向来温和无争的云湖子竟然不知何时站在了雪地里，清雅面容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做什么？难道云湖子师伯你眼睛瞎了，看不见么？”

    怀镜迅速地反应过来，比女子更加艳魅的脸容上全无半分的慌张。

    “你、你这无耻之徒！”

    眼见爱妻与师侄相拥亲吻的不堪一幕，云湖子浑身都在发着抖，“南琴！你、你居然和这畜生、这畜生……”

    “师兄！”

    秦南琴只喊了这一声，心中却是惶然已极，“我和怀镜……是两心相悦！”

    “两心相悦！好一个两心相悦！”

    云湖子怒发冲冠，整张面目竟然成了紫红的色泽，看来已是气急，“你我恁多年的夫妻，我一向爱你敬你，而你……你居然背着我与这小畜生‘两心相悦’？！”

    “不错，我与南琴便是两心相悦。”

    怀镜状似无辜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们两个已好了许多年，你今日才知，会不会觉得晚了些？”

    “你——”

    云湖子大喝一声，身形有若怒蛟一般扑出——

    “畜生！我杀了你——！！”

    **

    无妄剑如秋水般澄湛的剑身上，有最后一滴鲜血落入了雪中。

    怀镜还剑入鞘，耳畔秦南琴低而悲切的嘤嘤之声还未停止，他忽然烦躁地皱起眉来，道：“好了！人都已经死了，你再哭他也听不见！”

    “师兄……”

    泪水坠下，打在云湖子至死未阖的怒睁双目，秦南琴抬手，颤抖着抚上了丈夫睁瞪的双眼……“师兄，我、我对不住你……”

    “够了！别再哭了！”

    怒意顿起，怀镜俯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将秦南琴大力提起，“他已经死了，你就不要再假惺惺了！”

    “我没有！我没有！”

    她哭得哆嗦，耳边仍回荡着丈夫临死时那如癫如狂的怒笑——

    好！好！好！

    你们这对奸夫□，我便是化成了鬼，也要看着你们，坠入无间地狱！

    “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死死地掐住秦南琴的肩头，奋力想让这六神无主的可怜女人心神归位，“云湖子是我们两个杀的，一、起杀的，你明白么！”

    “是，他是我们杀的……我们两个一起杀的……”

    惊慌的女人重复着，却仍是道：“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曝尸在这里！”

    她这样说着，瞥眼却见云湖子那一双不甘的双目犹自怒睁……可她方才、方才分明用力抚阖了的！

    秦南琴尖叫一声，伏在怀镜的胸口，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他在看我，在看着我！他说他要化成恶鬼的！”

    “不会的。”

    怀镜咬牙，用力地按住这惊慌不堪的美丽女人，她的鬓发早已散乱，面容上满是惊骇与狼狈，“不要担心，我们就把他留在这里，明日……明日所有人便会以为，是红罗逃走之时，下毒手杀死了他！” 
风雨欲来
长夜将晓，括苍峰的主殿里，葛袍高冠的一派掌门正立在大殿的正中。朱红色的高大门扉并没有关闭，云津子负了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样凝肃的身形，仿佛已有一夜的时间未曾动过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已走到他的身后。

    云湘子从偏殿进了来，看了看老人瘦长的背影，张口唤道：“掌门师兄，天都亮了，你不去寐上一会么？”

    其实云津子早已是地仙之体，一宿不寐又有何关系，只是云湘子见这一向严肃矍铄的百岁老人面上竟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之色，心下也不知作何滋味，于是他一张嘴，便是劝云津子稍做休息。

    “怎么，可是霓裳那孩子有消息了？”

    云津子微微侧过首来，问着身后矮胖的师弟。

    “还没……”

    云湘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已经派门中弟子离岛寻了多日，却是始终不见回信呐……”

    “莫急，霓裳虽为女子，却有一身好功夫傍身，年轻一辈的弟子里，她的身手却还是数一数二的。”

    老人回过身来，口中虽然宽慰着师弟，然而那一副苍老面容上，却隐隐显现了担忧之色。

    “师弟啊……”

    年逾百岁的掌门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我们青云山，只怕又要有大难来临……霓裳那孩子若是来不及回来……也好。”

    “师、师兄！”

    云湘子闻言大惊，“你这是……”

    两人自年轻时便一同在青云山习艺，数十年的时间里，云湘子又几曾听闻一向持重刚硬的掌门师兄用如此的语气说过如此的话语？！

    殿中一时安静，过了半晌，云湘子忽而硬声道：“大难便大难了，若是那班不知死活的妖魔来犯，我云湘子定拼了性命，叫它们有来无回！”

    “看看你，这么多年了，这急脾气还是一点都不改啊。”

    云津子见师弟这副模样，忍不住摆摆手，又道：“天道往复循环，福祸从来相依，我们青云山乃玄门正宗，屹立多年而不衰，这次的劫难，便自当它是上天给予之试炼好了。”

    “……哈，师兄，你说来当真是容易。”

    云湘子闻言一怔，继而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言，只又道：“云湖师弟怎地还不来？午时的刑典事宜，却还需要商议一下才是。”

    “想来应是在仙霞峰吧。”

    枯瘦老手抚了抚颌下的长须，云津子道：“他昨日曾与我言，云渊师弟这一次为各派设置‘流云障’真元损耗已然到了极限，一身修为……所剩无多。”

    “呿！那小子本就不是寻常人的身子骨，只要好生将养，想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

    云湘子说着冷哼一声，黑胖脸上满是勃发怒意，“不过，能教出那等悖逆伦德的孽女，他云渊当真是好本事！”

    云津子闻言连连摇头，“红罗之事暂且搁置不言，云渊师弟体内，却是有一种极烈的霸道之毒。而且……”

    “毒？”

    云湘子见状忙问：“什么毒？就连云湖师弟都无法解么？”

    “云湖子师弟也束手无策啊……不过想来，应就是魔物之毒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毒阴狠无比，竟似种在血脉之中……云渊师弟本就真元耗损，那毒阴毒之极，他更无法自行拔除。昨日我本欲助他祛毒，可谁知、谁知他竟然种了截心印！”

    “什么！截心印！”

    云湘子大叫一声：“那‘截心印’一但种下去便是不可能祛除的死印啊！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事情，这、这到底是谁能让他不惜种下截心印？！”

    大殿之外，有冬日初升的朝霞熠熠生辉，缓缓照进了这黑暗而阴沉的主殿里，金红的光芒映照在青云山掌门的衣袍上，竟不知为何带了一丝凝重的沉黄颜色。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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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津子闭了闭眼，“云渊师弟，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们。”

    “这小子从小主意就大得很！”

    云湘子甩了袖子，他素来看不惯云渊冷脸冷心的模样。更不满云津子对云渊偏袒多年，那样一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样子，端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骤然听闻那个一向被他所厌的师弟居然伤势如此沉重，心胸狭隘如云湘子，却也忍不住动容。

    “我素来认为他修为高得离谱，早已超越了我和云湖师弟，只怕能和掌门师兄你一较长短！可是怎地、怎地突然就……”

    “那孩子天生根骨仙基极好，当年恩师也是爱他良才美质，才将他收入门中，令我悉心教导……”

    云津子再次负了手，缓缓往殿门出踱去，“他表面虽对任何事情都似漠不关心，可我却知他定然心怀青云。那‘万法诛灭’是何等威力的禁咒，施法者往往无法承受那极大的仙力反噬，无不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可他当年眼见青云式微便毫不犹豫地祭了出来……试问又有几人，能为青云山做得如此地步？”

    “哎……”

    云湘子无言，却只是低叹一声。当年青云山与妖魔之战何等惨烈，如今回忆起来仍是触目惊心，有如昨日之事。

    “师弟，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已决定将这掌门之位，传予云渊师弟。”

    “嗯。”

    云湘子点点头，“这些年云渊师弟确实为我青云山奔走辛苦，加上他修为颇高，我虽不喜他那一副死样子，可掌门之位交给他，我却也最是放心。”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是晚了罢！”

    云津子长叹一声，“现在出了红罗一事，我青云山因此而威名大损，再不是往日光鲜……云渊师弟又是落得昏迷未醒的地步……”

    “那等孽障，就该一剑捅死了干脆！”

    云湘子怒声又道：“真是不知羞耻，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喜欢自己的师父！实在是太荒唐、太无耻了！”

    极端愤怒的语声还在大殿里回荡，殿前高阶之下，忽然有弟子仓皇的声音猛然响起！

    “掌门、掌门人！师父——”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来人正是云湘子座下弟子，还未等云津子问话，他那矮胖身形已然窜了过来，看着显然因为某些惊惧的情绪而不时摔倒在高阶上的弟子，云湘子叫道：“瞅你那熊样！到底什么事情慌成这样！”

    “是、是云湖子师叔！”

    那弟子荒腔走板的嗓音陡然凄厉起来，听来竟让人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云湖子师叔、被、被那妖女红罗杀了——！！”

    “……！！”

    铜铃一样的牛眼怒睁，云湘子张大了口，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一时未能听懂那弟子的言语。他本就是五短身材，又是一张黑胖面孔，做这种样子，端的是十分滑稽。可是此时此刻，却无人能笑出半分。

    云湘子怔愣地盯住那弟子，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听清那弟子所说的话。

    那弟子泣声重复着：“师父，这都是真的，是真的啊！就在、就在小竹峰的石牢洞外，云湖子师叔他……弟子们发现的时候，师叔、师叔的尸身都已僵冷了！”

    “喀”地一声低响之后，云湘子缓慢地转过身来，看见自家师兄脚下偌大的厚青砖上，俨然已裂出了蛛网一样的密密麻麻的纹路。

    冬阳阴霭而冷凝，照在殿中老人的身上，全无平日里的道骨仙风，反而为这个老人平添了一抹肃杀的气息。

    那双不同于其他年老之人的精灿双眼，此时此刻并无半分的情绪波澜，然而脚下破碎的青砖，却无法阻挡他的怒意和杀气！

    “师兄你看！”

    顾不得其他，云湘子忽然抬手指住远处的苍穹，那里，骤然有紫色的浓云迅速地凝聚起来，那样浓烈的色泽，仔细看去，竟然接近于不祥的黑色了。

    他一言毕，须臾之后，那百岁的葛袍掌门蓦然厉喝一声，“传令下去，叫所有弟子立刻佩剑前来，不得有误——我青云山，大难来矣！” 
长夜将晓，括苍峰的主殿里，葛袍高冠的一派掌门正立在大殿的正中。朱红色的高大门扉并没有关闭，云津子负了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样凝肃的身形，仿佛已有一夜的时间未曾动过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已走到他的身后。

    云湘子从偏殿进了来，看了看老人瘦长的背影，张口唤道：“掌门师兄，天都亮了，你不去寐上一会么？”

    其实云津子早已是地仙之体，一宿不寐又有何关系，只是云湘子见这一向严肃矍铄的百岁老人面上竟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之色，心下也不知作何滋味，于是他一张嘴，便是劝云津子稍做休息。

    “怎么，可是霓裳那孩子有消息了？”

    云津子微微侧过首来，问着身后矮胖的师弟。

    “还没……”

    云湘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已经派门中弟子离岛寻了多日，却是始终不见回信呐……”

    “莫急，霓裳虽为女子，却有一身好功夫傍身，年轻一辈的弟子里，她的身手却还是数一数二的。”

    老人回过身来，口中虽然宽慰着师弟，然而那一副苍老面容上，却隐隐显现了担忧之色。

    “师弟啊……”

    年逾百岁的掌门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我们青云山，只怕又要有大难来临……霓裳那孩子若是来不及回来……也好。”

    “师、师兄！”

    云湘子闻言大惊，“你这是……”

    两人自年轻时便一同在青云山习艺，数十年的时间里，云湘子又几曾听闻一向持重刚硬的掌门师兄用如此的语气说过如此的话语？！

    殿中一时安静，过了半晌，云湘子忽而硬声道：“大难便大难了，若是那班不知死活的妖魔来犯，我云湘子定拼了性命，叫它们有来无回！”

    “看看你，这么多年了，这急脾气还是一点都不改啊。”

    云津子见师弟这副模样，忍不住摆摆手，又道：“天道往复循环，福祸从来相依，我们青云山乃玄门正宗，屹立多年而不衰，这次的劫难，便自当它是上天给予之试炼好了。”

    “……哈，师兄，你说来当真是容易。”

    云湘子闻言一怔，继而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言，只又道：“云湖师弟怎地还不来？午时的刑典事宜，却还需要商议一下才是。”

    “想来应是在仙霞峰吧。”

    枯瘦老手抚了抚颌下的长须，云津子道：“他昨日曾与我言，云渊师弟这一次为各派设置‘流云障’真元损耗已然到了极限，一身修为……所剩无多。”

    “呿！那小子本就不是寻常人的身子骨，只要好生将养，想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

    云湘子说着冷哼一声，黑胖脸上满是勃发怒意，“不过，能教出那等悖逆伦德的孽女，他云渊当真是好本事！”

    云津子闻言连连摇头，“红罗之事暂且搁置不言，云渊师弟体内，却是有一种极烈的霸道之毒。而且……”

    “毒？”

    云湘子见状忙问：“什么毒？就连云湖师弟都无法解么？”

    “云湖子师弟也束手无策啊……不过想来，应就是魔物之毒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毒阴狠无比，竟似种在血脉之中……云渊师弟本就真元耗损，那毒阴毒之极，他更无法自行拔除。昨日我本欲助他祛毒，可谁知、谁知他竟然种了截心印！”

    “什么！截心印！”

    云湘子大叫一声：“那‘截心印’一但种下去便是不可能祛除的死印啊！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事情，这、这到底是谁能让他不惜种下截心印？！”

    大殿之外，有冬日初升的朝霞熠熠生辉，缓缓照进了这黑暗而阴沉的主殿里，金红的光芒映照在青云山掌门的衣袍上，竟不知为何带了一丝凝重的沉黄颜色。

    “不错。”

    云津子闭了闭眼，“云渊师弟，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们。”

    “这小子从小主意就大得很！”

    云湘子甩了袖子，他素来看不惯云渊冷脸冷心的模样。更不满云津子对云渊偏袒多年，那样一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样子，端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骤然听闻那个一向被他所厌的师弟居然伤势如此沉重，心胸狭隘如云湘子，却也忍不住动容。

    “我素来认为他修为高得离谱，早已超越了我和云湖师弟，只怕能和掌门师兄你一较长短！可是怎地、怎地突然就……”

    “那孩子天生根骨仙基极好，当年恩师也是爱他良才美质，才将他收入门中，令我悉心教导……”

    云津子再次负了手，缓缓往殿门出踱去，“他表面虽对任何事情都似漠不关心，可我却知他定然心怀青云。那‘万法诛灭’是何等威力的禁咒，施法者往往无法承受那极大的仙力反噬，无不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可他当年眼见青云式微便毫不犹豫地祭了出来……试问又有几人，能为青云山做得如此地步？”

    “哎……”

    云湘子无言，却只是低叹一声。当年青云山与妖魔之战何等惨烈，如今回忆起来仍是触目惊心，有如昨日之事。

    “师弟，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已决定将这掌门之位，传予云渊师弟。”

    “嗯。”

    云湘子点点头，“这些年云渊师弟确实为我青云山奔走辛苦，加上他修为颇高，我虽不喜他那一副死样子，可掌门之位交给他，我却也最是放心。”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是晚了罢！”

    云津子长叹一声，“现在出了红罗一事，我青云山因此而威名大损，再不是往日光鲜……云渊师弟又是落得昏迷未醒的地步……”

    “那等孽障，就该一剑捅死了干脆！”

    云湘子怒声又道：“真是不知羞耻，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喜欢自己的师父！实在是太荒唐、太无耻了！”

    极端愤怒的语声还在大殿里回荡，殿前高阶之下，忽然有弟子仓皇的声音猛然响起！

    “掌门、掌门人！师父——”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来人正是云湘子座下弟子，还未等云津子问话，他那矮胖身形已然窜了过来，看着显然因为某些惊惧的情绪而不时摔倒在高阶上的弟子，云湘子叫道：“瞅你那熊样！到底什么事情慌成这样！”

    “是、是云湖子师叔！”

    那弟子荒腔走板的嗓音陡然凄厉起来，听来竟让人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云湖子师叔、被、被那妖女红罗杀了——！！”

    “……！！”

    铜铃一样的牛眼怒睁，云湘子张大了口，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一时未能听懂那弟子的言语。他本就是五短身材，又是一张黑胖面孔，做这种样子，端的是十分滑稽。可是此时此刻，却无人能笑出半分。

    云湘子怔愣地盯住那弟子，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听清那弟子所说的话。

    那弟子泣声重复着：“师父，这都是真的，是真的啊！就在、就在小竹峰的石牢洞外，云湖子师叔他……弟子们发现的时候，师叔、师叔的尸身都已僵冷了！”

    “喀”地一声低响之后，云湘子缓慢地转过身来，看见自家师兄脚下偌大的厚青砖上，俨然已裂出了蛛网一样的密密麻麻的纹路。

    冬阳阴霭而冷凝，照在殿中老人的身上，全无平日里的道骨仙风，反而为这个老人平添了一抹肃杀的气息。

    那双不同于其他年老之人的精灿双眼，此时此刻并无半分的情绪波澜，然而脚下破碎的青砖，却无法阻挡他的怒意和杀气！

    “师兄你看！”

    顾不得其他，云湘子忽然抬手指住远处的苍穹，那里，骤然有紫色的浓云迅速地凝聚起来，那样浓烈的色泽，仔细看去，竟然接近于不祥的黑色了。

    他一言毕，须臾之后，那百岁的葛袍掌门蓦然厉喝一声，“传令下去，叫所有弟子立刻佩剑前来，不得有误——我青云山，大难来矣！” 
青云劫
东海苍茫，浩淼烟波里，一叶孤舟就在层层烟浪之中踽踽而来。

    曙色方退，船头的岸甲上，站着一个粉衫的女子。潮湿的吹打在她的衣裙上，风中传来海水特有的腥咸味道，拂乱了她的一头长发。

    不远之处的海面之上，有层层的白色烟障弥漫开来。穿过那一片厚重的白雾，再要不了几个时辰，就可看见瀛洲岛了。

    素手拂开遮蔽在眼前的发丝，霓裳幽幽地叹了口气。

    叹息之声方落，那片深白浓雾之中，忽然传来隐隐的钟鸣之声！那钟声浑厚无匹，夹在海风之中，传到她的耳中，不知为何，霓裳心中猛地一紧，而后便有些惶惶起来。

    未容她多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响，一道戏谑男嗓便响了起来——

    “凶婆娘，你当真是好兴致，早早跑来船头吹冷风么？”

    霓裳闻言转过身去，便见鹿子麒歪歪斜斜地从船舱之中出了来。他的外袍却没系好，松松地搭在肩上，中衣微敞，露出一大片古铜色的结实胸膛。

    芙颜腾地绯红起来，霓裳狠狠剜了他一眼，“要你管！”

    “嘁，老子吃饱了撑的才会管你。”

    鹿子麒撇撇嘴，又道：“喂，方才那钟声是怎么回事？”

    霓裳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每日点卯的晨钟罢了。”

    “真的？”

    鹿子麒皱了皱眉，喃喃地道：“怎么我觉得怪怪的呢？”

    “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吧！”

    霓裳摆了摆手，看着鹿子麒英俊面容上那一片青黑之色，忍不住道：“你受的伤还没有好，又一路陪我颠簸东行……天色尚且早呢，何不多睡一下？”

    “睡什么睡，老子又不是娇娘们儿！”

    他的眉目本是阔朗英俊，只是口中虽这样逞强，但面上疲敝伤病之色，却是难以掩饰，“女人，你是看不起我还是怎地？”

    “看不起你？”

    霓裳故作睥睨地瞅了瞅他，又道：“前日里也不知是谁突然浑身痛得站也站不住。”

    “这……”

    鹿子麒闻言蓦然一僵，右手不自觉地抚了抚左臂的衣袖，眉目凝重，似乎有些困扰。

    霓裳见状问道：“怎么，你臂上的伤还在疼？”

    鹿子麒甩了甩手，笑道：“胡说八道，我臂上哪里有伤。”

    顿了顿，忽而又抱怨道：“若不是怀镜大哥用纸鹤传与我们红儿已被她师父救走的消息，只怕你我如今还在那十万大山里做白工呢！小爷我早早送你回去青云山，看看红丫头无恙，老子就要返去春城去同老臭虫会合了。”

    “你师父好手好脚的，要你这样时时牵挂着做甚？”

    霓裳撅了撅嘴，翦水双瞳里流露出关心之色，“我师父云湖子精通岐黄之术，我劝你耽上一两日，把身上的伤……养好了再走罢？”

    鹿子麒闻言，皮皮一笑，道：“怎么，你关心我啊？”

    “我……”

    霓裳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反是那张春花一样娇艳的脸上，红晕慢慢扩散开来。细白的牙齿咬住红唇，她跺了跺脚，终是背转过身去，低了头望着深湛的海水，不再言语。

    鹿子麒本以为这个暴烈脾气的小娘会再与他斗上两句嘴，可未料这姑娘竟然转过了身去不再理会。

    鹿子麒摸了摸鼻子，慢慢地踱去了她身后。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从这样的位置看去，她低垂着颈子，脖颈是一片细腻的瓷白，整个人包裹在粉色的裙裳里，看起来就像一朵艳媚的芳花。

    海风忽然有些大了，她的乌发被湿润的风拂了起来，调皮地刮擦过他的脸颊。脸上痒痒的，鹿子麒伸手，动作轻柔地握住她乌黑润泽的那一截发尾。

    忽然便想起那日在魔窟之山蜘蛛网一样繁杂的甬道里，他同她并肩而行的那一份默契与信任，应该是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有了罢……

    她的发尾有些冰凉的湿润，鹿子麒垂眼，蓦然无声地笑了笑。那时他率领着自己引以为豪的的“麒麟军”奔赴北郡，本是信心满满地想要斩除作乱的妖魔鬼怪，可是他的军队毕竟只是血肉凡人，虽然作战英勇，但是时日一久却也无法次次从那些凶恶的妖魔之处讨了好去。

    那一次战役凶险万分，若不是这个臭小娘半途里杀来，他鹿子麒也许真的便要死在那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了。退却了那班妖魔鬼怪之后，她将他从一地的尸山血海里拖了出来。

    那时她一直蒙着面，说话冷冰冰的，还故意压低了声音。跟随麒麟军在北境作战的那些时日里，她也从未告诉过他她的身份，可是他一眼便认出来，这个姑娘便是多年之前害得他手臂留疤的刁蛮女。

    他搞不懂这个女子为什么千里迢迢地从东海寻到这里，也许、也许是来报少年之时的一箭之仇？

    说白了，他对她本没有好感的，即使她救了他。

    可是……一次次的奋不顾身，一次次的倾力相助之后，他鹿子麒，便不得不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她的性子也许又刁蛮又不讨人喜爱，可是那双漂亮眼睛，却永远璨亮熠熠，仿佛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热烈火焰。

    而后，他渐渐知道，他和她，是何其相似一类人。

    即使他自己未曾察觉，却并不妨碍那些不同寻常的情愫在心底里偷偷地生根发芽。直到白石洞灵的那一夜，他暴躁而愤怒地与怀镜打在一处，怨怼着怀镜的疏忽使得红儿被妖魔掠去。

    是了，红儿。

    师父柳斫曾说，她本是孤星主命，命格凶煞无比。少年之时鹿子麒听了却不相信，那个一无是处，只会炸上一盘臭豆腐来讨好他的小叫花……怎地会是这样孤苦的命数？

    他也曾在柳斫面前戏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命格运途一事，不过是那些所谓的半仙命师胡说一气。

    然而一向总喜欢与他唱反调的柳斫闻言却摇了摇头，邋遢面容上流露出几丝苦笑，便不再言语。他便十分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叫师父哑口无言。

    那个时候，他的心思满满地全在红儿的身上。

    直到、直到那在洞灵派的雨夜里，这个叫做霓裳的姑娘，红肿着半边脸庞，在霏霏的淫雨里急切地冲口而出：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他因着她的话蓦地僵直了身子，心中猛然有什么奇异的感觉抬起了头来，只是速度太快，他还来不及捕捉。

    再后来，她在那幽深得仿佛再也走不出去的洞穴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鹿子麒，我的心意，你当真不知道么？

    他当然避无可避，只能望着她眼中灼灼燃烧的热烈火焰，告诉她：等到救出红儿，灭尽了妖魔，天下回归安平，我定然给你一个交待。

    鹿子麒不知道，那时他为何要给霓裳这样一个不死不活的念头。

    他只道心中喜爱的，是那个在上京城里撞倒了他的小叫花，是那个在勾栏瓦舍里缩手缩脚的小村姑，是那个为他挡下发狂的蝶精的小丫头……而不是眼前这个，动不动便拔剑相向的刁蛮女。

    男女之情，当真是奇怪却又奇妙。

    然而时至此刻，他手中握着她的长发，忽然就好像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里，真真正正地明白了些什么。

    他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长发，唤：“喂，小妞。”

    霓裳一动，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嗯？”

    身后的男人近在咫尺，他的手中犹自攥着她的一绺青丝，然而冲动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转首的瞬间，鹿子麒忽然咧嘴冲她坏笑了一下，倏然便低下头来，密密地封住了她的唇舌。

    这个叫做霓裳的姑娘，她的性情从来便是热烈而鲜辣，犹如绽放在北境荒漠里的，艳红奔放的凤凰花，可是此时此刻，鹿子麒却觉得，她在他的怀抱里，甜蜜得有如花蜜。

    这样想着，他便抬手，按住她细白的后颈，舌尖灵动地挑开她细白的贝齿，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加深了这个突然得有些卑鄙的吻。

    “喂！喂喂？”

    直到鹿子麒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挥手在她的面前摆了摆，霓裳才似被雷劈似的一动，“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你、你你——”

    酡红迅速染上双颊，霓裳像火烧了尾巴的兔子，绯红的脸颊就像初开的鲜花，让人几乎忍不住想要再次亲吻。

    “看你，说都不会话了。”

    小麟王的唇上有着无赖般的笑意，“小娘皮，你盼这一刻到底盼了多久啊？”

    “登徒子！你、你说什么！”

    她跺脚，想跑，可是发上忽然一痛，却是她的长发还握在他的手中。

    她伸手去拍他的手，“放手，快放手！”

    “好好好，我放！”

    鹿子麒当真依言放手，只是口中犹自咕哝了些什么。

    也不知是他故意说给眼前的姑娘听见还是怎地，霓裳闻言猛然一呆，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鹿子麒耸肩摊手，“我什么都没说呀。”

    “你胡说！我都听见了！”

    霓裳咬着唇，虽然有些生气，然而那一双妩媚的大眼睛里却迸射出亮丽的神采。

    鹿子麒抱臂，笑得有些小小得意，“哦？你听见什么了，说来给我听听？”

    “你说、你说等回去春城见到你师父，就叫他替你到青云山提亲的！”

    她叫着，眼前忽然有些朦胧，唇角却忍不住向上勾了起来，跳起来扑向这个笑得一脸痞相的男人——

    “你这坏蛋！你还不承认！”

    一脸痞样的小麟王大笑着抱住了怀中的美人，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有钟声穿越了海风与云雾陡然再次响起！

    不同于方才，这一次的钟声之中，竟透出了隐隐的惶急！

    伴随着一声声的钟鸣，遥远的天际，那一团紫色的不祥浓云竟然似活物一般迅速地移动起来！

    似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船上的两人面上齐齐变色。

    **

    指尖迸发的凛冽剑气搅碎了眼前的最后一只妖魔，云津子忍不住抚胸咳喘了起来。几点猩红迸散在脚下的黑色石地上，他忍不住身形摇晃起来。

    “掌门！”

    一旁有弟子见状忙扑了上来，伸手扶住了老人。

    这一次来袭的妖魔数量太多，更是极难对付……

    云湖子新死，红罗出逃，然而更加可恨的是，华竹峰一脉的弟子，竟然不知何时齐齐中了妖毒，死伤泰半！

    到底是执掌青云山数十载，这一连串的变故却并未让这百岁的老人乱了手脚。

    更好在怀镜反应颇是迅速，早已带领弟子发动了十方破魔剑阵。那剑阵由青云山开山之祖所创，端得是威力无匹，海天几乎为之翻腾。

    然而后山禁地之处，却猛然震荡摇撼！

    混乱之中暂时逼退了那女魔摩睺，未及多想，云津子便令云湘子顶住了剑阵之位，急率了数十名弟子急奔后山禁地！

    然而这些妖魔……竟似不顾性命潮水一样疯狂地包卷上来，一番血战，眼下身边所剩弟子竟是寥寥无几。

    云津子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忍不住暗暗摇头，地仙之体……地仙之体又如何？这班妖魔数量极多，又状若疯狂，纵然是大罗金仙，只怕也难以为继。

    “掌门！掌门您怎样？！”

    身旁的弟子急声唤着，云津子略一摆手，离了那弟子搀扶。缓缓环顾那几名形容狼狈的弟子，他略一顿，道：“你们几人守住此地，若见妖魔，格杀勿论！”

    那几名弟子齐声应道：“是！”

    云津子略一点头，回身疾步便往禁地深洞之中行去，方才后山剧震，只怕禁地深处的封印有变！

    **

    一入深洞，登时有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饶是云津子百年修为，仍忍不住脚步微顿。他心下自知不好！他仙力损耗大半，而此时妖魔环伺，青云山邪气正盛，这洞中封印的邪魔竟似感召到了这旺盛的邪气，与之两相呼应！

    那镂刻了繁复咒文的石门近在眼前，云津子足下几个纵掠，却见那原本闭合的沉重石门上，竟然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深远的洞外，忽然有几声惨叫幽然传来，然而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却再顾不得其他，干瘦的手指眨眼之间迅速结印，灿目的金色光芒猛然从他的指尖迸发出来——

    凭空出现的金色转轮有如圆月，在老人的身前变得越来越大，转动的速度却也是越来越快。云津子的额上滚落出颗颗汗滴，面上陡然出现了痛苦之色，似乎祭出这轮转的圆印耗费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仙力。

    “师父……”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唤，青云山的掌门还来不及回过头去，刀剑没入血肉的尖锐疼痛便在胸前蓦然扩散开来！

    云津子似是不可置信一样地低下头去，看着那从背后投胸而过的一截幽蓝剑刃。

    那是无妄剑，足以弑仙杀魔的仙家宝剑无妄！

    似乎是没有了仙力的支撑，那金黄色的圆轮忽然如迸散的水花一样飞散开来，在幽黑的深洞里迅速地消弭。

    胸前的利刃“唰”地被抽回，身后的那人动作奇快，竟在这眨眼的时间里又连出了极快极狠的三剑！

    这三剑，道道致命。

    然而更让云津子心胆俱裂的，却是那人出剑的力道，速度与招式——

    “你……”

    仿佛是在这一个瞬间里越发地苍老了下去，葛袍的老者颤抖着转过身来。他的双目瞪得极大，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从背后偷袭他的人，竟然是他向来器重钟爱的得意弟子，“你这、孽畜……！！”

    “师父，待你成了地府里的冤鬼，可莫来找我。”

    怀镜垂眼，看着无妄剑幽蓝的剑锋上沾染的恩师的鲜血，居然笑了笑，“噢，我忘记了，您老人家是要飞升成仙的，又怎么会去地府幽冥呢？”

    阴美的瞳眸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怀镜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恩师猛然跌倒在地。

    “为、为什么如此……”

    玉冠跌落在地，老人银白的发髻零散地披落下来，狼狈地沾染了胸前各大伤口汩汩而出的鲜血。

    “为什么？”

    怀镜冷冷地重复着，“我以为你该知道的。”

    “知道……什么……”

    青云掌门挣扎着，抬目望向洞口之处。怀镜见状冷然一笑，蹲下身来，怜爱地抚了抚手中的无妄剑。

    他原本清亮的嗓音在这幽暗的洞穴里回荡着，不知怎么，听来竟然低哑得有如鸦语，“还有啊，师父，我劝你莫盼了……那废人云渊此时此刻还在仙霞峰的竹舍里昏睡得像个死人呢！哈，师父啊，我知道你早就想将掌门之位交给云渊师叔了。可是你说，一个死人，怎么能当咱们青云山的掌门呢，对不对？”

    云津子目眦欲裂，殷红的血水顺着唇角流下，沾染在他长长的胡须上，“原、原来你想要的，是掌门……掌门之位……”

    “是啊，掌门之位。”

    怀镜说着，俊美无匹的脸容上忽然有几分狠毒的扭曲，“师父，你莫怨我。要怨，就该怨你从来只有将你的意志强加给我，让我不得不随你来到这该死的青云山，走上修仙这条路……要怨，就要怨你既然引我走上了这条路，却不曾给我机会让我触碰到最高点！”

    “我没有云渊那样的天生仙骨，也许穷尽一生也无法有他那样惊人的修为，所以我不得不多花一些心思为自己筹谋……师父。”

    他的语声低了下来，将脸颊贴上无妄剑冰冷的剑身，“啊，事情到了这地步，我不妨告诉你，那个老好人云湖子师叔，是我杀的呢。”

    怀镜俯下身去，吃吃地笑了起来，“其实若论技艺，我自认早已与他不相上下，可是若真的拼起命来，我兴趣不是你们这帮老东西的对手。可是啊……当云湖子师叔看见他的爱妻与我厮磨在一起，他可真是气疯啦……”

    “无、无耻畜生！”

    云津子厉喝一声，奋力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怀镜一把箍住了脖颈！

    “欸师父，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的眼里有极深的阴影，唇角噙着冷淡的笑，“师父，你不给我的，我便要自己去争啊……不过我自己的力量，又怎么足够呢？所以，谁能帮我达到目的，我便与谁合作……你看，就像外面那些丑陋的妖魔。他们想要的，不过是魔君的三魄。所以我替他们杀了白石洞灵派的雷掌门，然后留下了红罗师妹的玉佩……至于我为什么能赶去金庭罗浮，也是那些妖魔为我通风报信的。呵呵，只是没有想到，红罗师妹一届弱女子，竟然能屠尽了罗浮派啊……”

    “枉我对你悉心教导、竟然、竟然养大了一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脖颈上的手扼得太过用力，老人挣扎着吐出这样的话语，双目却暴突了出来，看来甚是狰狞可怖。

    “是啊，这些年来，你养大的不过是一头狼罢了。”

    眼底忽然露出某种奇怪的笑意，怀镜悠然地说着，扼住恩师脖颈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师父，你便安心的去吧。你死之后，我会继任掌门之位，好好地光大青云的……”

    “咯呲”一声轻响，一道滚热的血箭从云津子的口中喷溅怀镜的脸上。

    那始终口角含笑的俊美男人蓦然一怔，继而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伸袖用力揩去了颊上的鲜血。

    死去的老人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怀镜站起身来，抬眼望了望龟裂的厚重石门，

    将无妄剑牢牢地抱在怀中，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古剑上的花纹。

    无妄无妄。

    人心最是贪婪，又怎会无妄。 
荒原雪
洁白的雪片纷纷扬扬而下，将天地染成素裹的银白。

    隆冬苦寒时节，又是这样的天气，无论是人类还是飞鸟走兽，只怕都已经四处躲避起来了。

    积雪已经很厚了，每走动一步，厚厚的白雪几乎便可以没到膝头了。风雪很大，强烈的朔风与冰雪，几乎将那个在风雪里踽踽独行的瘦小身影埋藏起来。耳畔是呼啸的狂暴风声，那人仿佛是被疲累到了极限，猛地扑跌在了冰冷的霜雪里。

    她就这样静静地伏在冰雪里，半分也没有挣动。荒原中的飞雪依旧狂飞乱舞，没有多久，便将她掩埋在白雪之下。

    **

    雪野的小道之上，几个身量颇为壮实的男人结伴走来，当先那人手中持了一根猎叉，其余几人皆是背后负了弓箭，腰上手中，犹自提着几只山鸡狐狼，想来这几人应是猎户。

    当先那一人似是畏寒一样将身上棉袄裹紧了些，骂道：“直娘贼，杀千刀的麻花藤，这是毛鬼天气，下这么大的雪，还叫不叫人活了！”

    身旁一人听了笑道：“嘿，我说大牛哥，这么个大雪天里还能让咱哥几个打到猎物，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你这样骂骂咧咧的，恁是不知足！”

    “我呸，要不是这鸟天气冷得要人命，我家婆娘也不会染了风寒，咳得还要死要活！”那名叫大牛的猎户啐了一口，又续道：“他娘的，害得老子在这寒冬腊月里入山奔命……”

    另一人打趣道：“哈哈，要我说，大牛哥真是疼媳妇儿，瞧瞧，嫂子染了风寒，他便颠颠儿地打几只山鸡回家**汤呢！”

    “就是就是，”先前那人附和着，一阵猛烈寒风吹来，那人畏寒地缩了缩脖子，忽然道：“欸，我听说，前些日子临近的几个城，出了个逢人便问‘可不可以给我血喝’的女妖怪呢！”

    “啥啥？”

    大牛闻言叫道：“你小子，走夜路嘴里还不老实些，当心真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呿！我庄老五啥时候说过不靠谱的事情？”眼见同伴都有些害怕起来，那庄老五却似洋洋得意，仿佛自己当真见过那吸血女妖一般，又道：“据说那女妖十分狠毒啊，吸了许多家畜的血呢，若不是被人发现，说不定还要偷几个婴儿来吃呢！”

    “行了行了，闭上你那鸟嘴！”

    大牛听得毛骨悚然，只连忙又道：“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破落小庙的，这风雪太大了，哥儿几个不妨去那烤烤火，待天亮了风雪小一些再走！”

    他口中说着，身上却猛地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左右四顾，冷不防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猛然一个趔趄便“哎呦”一声栽倒在厚厚雪地之中。

    其他几人眼见大牛摔倒，忙上前去搀扶，好在积雪甚深，大牛并无摔伤，只是骂骂咧咧道：“娘的！什么玩意儿绊了老子！”

    他嘴里骂着，伸脚便踹在那雪团上，那雪团翻转过来，长发披面，竟是个已然冻得脸色青白的姑娘！

    这一下却把大牛几人吓得不轻，庄老五装着胆子蹲下身来，探手在那人鼻下试了试，叫道：“还有气儿！快、快！这姑娘还活着！”

    当下几人便将那几乎冻毙的女子七手八脚抬去那一处破庙之中，又燃起一堆熊熊火焰，大牛解下腰间酒囊，咕咚咕咚地灌进那女子口中，可是她早已冻得口唇青紫，灌下去的酒浆多半洒了出来。几个粗汉直忙活出了一身大汗，那几乎冻死的女子才发出一声极是痛苦的低吟，幽幽醒转了过来。

    “姑娘？姑娘你怎样啦？”

    看她醒来了，大牛蹲下身来，挠头道：“我说姑娘，你好好地怎会摔倒在雪地里？若不是俺踹你这一脚，兴许你就冻死啦！”

    “……”

    那女子却不理会大牛聒噪，只是极慢地坐起了身来，大牛眼见这姑娘坐了起来，只道她已不觉寒冷，便自顾自地与庄老五等人挨坐在火堆之旁。

    眼见她坐起身来，庄老五几人忍不住打量起来，却见那女子一头黑发乱七八糟的，也不知多久没有梳洗，长发脏污，几乎要结成饼了。纠结纷乱的发丝披散下来，遮挡住她的脸容，依稀只见额间一颗朱红的痣，倒是有些奇特。她的衣衫却也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上面雪泥脏污，黑红的一片，也不知是沾染了多少的污垢……

    大牛几人甚是纯朴，见这她形容如此狼狈，忍不住招手唤道：“姑娘莫怕，我们哥几个都是猎户，不是坏人。来来，过来烤烤火！”谁知那女子还是不曾言语，脏污纠结的长发下，一双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打量过破庙中的这几人。虽然是坐在火堆之旁，然而被她那双冰冷的漆黑双瞳缓缓扫过，庄老五等人俱都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过、过来吃点东西吧，姑娘……”那大牛壮了壮胆，将一只刚刚烤好的山鸡腿举了举。

    这姑娘，九成九是个乞丐，也许还是个哑子！

    “……”

    似是被那只泛着油香的鸡腿吸引，那女子虽然还不说话，却缓慢吃力地站起身来。她足下一动，便向火堆蹭来。她脚上的鞋子早已绽开了口，露出冻得紫红一片的脚趾头，仔细看去，居然已是生了溃烂的冻疮！

    而她这样一起身走动不要紧，大牛等人蓦然发现，这姑娘不但不言不语，是个哑巴，而且居然还是个右腿不便的跛子！许是身上还是僵寒一片，又也许是脚上的冻疮抑或右腿的残疾，她动得极慢，却终究是挨蹭到了火堆之旁。

    橘色的艳丽火光，映照进她幽黑深明的大眼睛里，仿佛在那两片漆黑之中燃起了两团幽冥的鬼火，端得是十分骇人。

    也许是很久没有饮水，她的唇上灰白一片，没有去接大牛手中的鸡腿，她反是眼角余光扫到那一地的山鸡毛和滴落的血迹。庄老五为人机灵，见状忍不住道：“是不是饿了好几顿，这一只鸡腿不够吃？”

    那女子缓缓摇头，张了张口，半晌之后，才声音嘶哑地道：“可、可不可以……给我一些血喝？”

    几乎是在听见了这句话的瞬间，“啪”地一声，大牛手中的鸡腿便掉在了地上——

    “妖怪！有妖怪啊——”

    “救命啊——”

    那几个猎户再顾不得所有，惊慌骇然地四下奔逃出了那座小小的破庙，凄厉的呼号之声在风雪纷飞的狂野里听来有若狼嚎，生怕跑得慢上一步，便会被那破庙中的女妖吸干全身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四野里重新回归静寂。

    “哔嚗”一声响，干柴在火焰里发出燃成灰烬之前的最后一次呻吟，那立在火堆前出神的女子，才似被惊醒一样地抬起头来。

    木然的脸上，再无半分的表情。她侧过螓首，怔怔地望着破败的神龛之上，那一尊泥土塑成神像。这破庙不知是何时建成，如今香火没落，就连这本该庇佑人间的神佛也已是残破而狼狈，仅剩的那半张慈悲的容颜上，那神佛犹自睁瞪着一只永不会闭合的眼——

    红儿望着它，它也望着红儿。

    良久之后，那立在火畔的狼狈少女忽然咬住嘴唇，吃吃地笑出了声来。

    “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低低地说着，笑容却越发癫狂。蓦地，她身形一动，猛地扑在那尊泥土神像的座前，满是泥污的脏手，死死地掐握住了那木质的神龛边缘。

    “人们都说……神佛慈悲，可以救世……可是……”

    她这样说着，忽而仰起头来，尖尖的下颌倔强地扬起，她的眼中泪水渐涌，用着这样自下而上的卑微姿势，用着最最恶毒的，阴狠的语气，一字一字，一字一字地，问——

    “你能度苦厄……却为何不度我——！！”

    尖锐的质问像一道寒冷的冰锥，刺破了这片荒原的雪夜。

    破败的庙门被狂烈的风雪撕扯着刮卷在地，发出极大的响声。那些同她一样孤寂地徘徊在天地之间的冰冷霜雪，如同一只白色的恶兽，呼啸着冲进了破庙。

    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风雪有如一柄柄毫不留情的锋利薄刃，在她的身上脸上无情地割下！

    “能度苦厄，何不度我啊！你说！何不度我！”

    她声嘶力竭地质问着，然而神佛无声，永远只会静默地观看这世间的男默女泪，炎凉美丑。红儿的质问得不到回答，她忽然疯了一样地反身奔出了破庙去，在这一片荒原的雪场里没命价地狂奔……

    命途凄苦，前路茫茫，后路绝断。

    她要去哪里？

    又……能去哪里……？ 
山中夫妻
鼻中闻见清新的青草气息，混合着恬淡安然的陌生香气。

    “哗哗”几声响动，草丛之中，似乎有什么人窸窸窣窣地向她而来。红儿想要睁开眼，可是眼皮好沉，四肢百脉里像灌进了铜汁铅水。周身一阵一阵地发起冷来，她疲惫地蜷紧了身子，试图用这样的动作留住消逝的体温。

    半人高的青翠长草蓦地被人拨分了开，紧接着探出了三个小脑袋来。三个面容极为相似的娃娃，睁瞪着三双一模一样的琥珀眼眸，似是对眼前的不速之客充满了好奇。

    “哎呀，这个人怎么睡在这里？”

    当先一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瞪圆了眼睛，胖短的食指含在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

    “她身上好臭，有多久没洗澡了！”

    站在女娃娃身旁的小男娃瞥了眼躺在长草之中的脏乱女子，艳红的小嘴儿撇了撇，似乎很是不屑，捏鼻皱眉道：“奇怪，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女人，居然比小妹还丑喔。”

    那女娃娃原本长得甚是娇甜可爱，闻言撅嘴不满道：“大哥最讨厌了，人家哪里丑！”

    可是还未等那毒舌的男娃回答，一旁的另一个男娃娃便蹲了下去，伸手戳了戳红儿，好奇地问道：“大哥，什么是‘女人’？”

    “笨死了！”

    老大伸手屈指敲在弟弟头顶，伸手在胸前比了比，“喏，苍梧哥哥说了，凡是女的，这里都有两个包包的！就像阿娘一样嘛！”

    “噢，原来是这样！”

    那憨实的弟弟仿佛茅塞顿开一样用力点点头，可是转念忽而又摇了摇头，伸手在自家妹妹的小胸脯上比了比，说道：“不对不对，小妹这里平平的，跟我们两个一样呀！”

    “这个嘛……”

    老大闻言愣了愣，似乎是被弟弟这个问题问住了，一张已然显出非凡俊色的小脸儿红了红，忍不住恼羞成怒，“蠢死了！干嘛什么都来问我！”

    他说着又是一个爆栗敲在弟弟脑门，这一下有些狠了，竟惹得老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人家最讨厌大哥了，我要去告诉爹娘和大伯，你欺负我和小妹！”

    老二的泪珠儿滚滚而下，虽然是男孩子，看起来却比他家的小妹还要娇气几分。

    “好吵……”

    哭嗓呜呜咽咽的传入耳中，直让她的头越发地昏沉疼痛，红儿忍不住蹙起眉来，挥手向那声源的来处胡乱地扑打着。

    那尚在抹眼泪的男娃冷不防被她拍中了屁股，直吓得一个激灵，竟然连呜咽之声都暂时停了下来。

    “哇，这女人好悍！”

    老大一马当先，拔腿就往来路跑去，可谁知小短腿还没跑上多远，便被人拎住后颈衣领一把提了起来。紧接着，一道如玉击一样动听的声线窜入耳中——

    “死小子，我冒着被你娘拧耳朵的危险，带你们出来捉山鸡打牙祭，你在这里给我偷什么懒，嗯？”

    “呜呜，爹——”

    哭泣的老二“腾腾腾”地跑来，一把抱住了老爹的腿，伸手指了指草丛中，“那里呜呜呜嗯……有呜呜、有包包……”

    “包包？什么包包？”

    无良爹亲显然没有明白儿子含混的话语，伸手把大儿子轻放下，修长食指伸出，将二儿子满是鼻涕眼泪的小脸稍稍推离了自己的红衣，无奈道：“儿啊，鼻涕都流到嘴边了呢。丑死了，快快，吸回去！”

    “爹！爹！”

    还没等老二再说话，第三颗皮蛋已经瞄准自家老爹的怀抱，撒开短腿冲刺而来。

    男人连忙弯下腰来接住一头撞进怀中的小女儿，将她揽在怀里，在那白软的嫩颊上响亮地印咂下一吻，这才问道：“乖囡，告诉爹，到底怎么了？”

    小女娃瞪大了眼，对着男人比比划划：“爹爹！有个比我还丑的有包包的女人躺在那里！”

    “……人？”

    男人闻言，精致眉头倏然聚拢，绝美面容之上疑惑丛生，“咱们姑瑶山，好久没有‘人’来了呢……”

    “两个小子，到我身后来。”

    那男人这样说着，又揽紧了怀中的小女儿，便向那长草深处走去——

    那蜷卧在青翠草丛之中的不速之客，并非他意料当中的凶神恶煞，恰恰相反，这个女子看起来好像十分的痛苦。

    “喂，喂喂！”

    妖娆颜容上显露了不耐烦的神色，那一身红衣的男人伸脚踢了踢倒卧的红儿，“醒醒！”

    “……”

    红儿拧眉，口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见有爹亲壮胆，那蛮横的小恶霸便从老爹的身后窜将出来，学着父亲的样子一脚踢在红儿的右膝之上，叫道：“喂喂！莫装死，我阿爹叫你起来呢！”

    他年纪虽小，然而这一脚却也有几分力道，一踢之下，红儿顿时痛哼出声，勉励地睁开眼来。强烈的日光猛然刺入瞳眸，她抬起头来望着居高临下的那人，只觉得眼前一片令人眩晕的琥珀金色……

    再一次昏厥之前，她只记住了那双黄金眼瞳，和那一袭如血鲜艳的红衣。

    **

    也许只是稍稍又闭了下眼，又也许她又睡了很久。寒冷的感觉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去了，鼻中有被褥经过阳光曝晒的特殊味道，被衾绵软而舒适，红儿微微动了动身子，即使是闭着双眼，这样的温暖的感觉，却几乎叫她流下泪来。忽然有粟米蒸熟的甘香幽幽传入鼻间，长睫几下轻动，红儿终是睁开了眼。

    “老大，去把那两个小鬼找回来，开饭了！”

    充满命令的口吻陡然响起，却无半点威严意味。

    “我才不要去，阿娘明明叫爹你去找弟弟妹妹的，为啥总要派给我！”

    “老大”嘀嘀咕咕的童嗓，不满的意味很浓。

    “臭小子，皮痒了是不？”

    作爹的似乎在磨刀霍霍了。

    “好啦，去就去！就会以大欺小！”

    到底是父命难违，那道童嗓不情不愿地远了。

    不多时，一阵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复又响了起来，不是这个撞翻了桌凳，便是那个踩翻了菜篮的声音，混杂着几下小童被揍屁股的钝响以及那作爹的骂咧之声，吵吵闹闹的，当真令人头大无比。

    声音应是从屋前的院落里传来的，红儿扶靠着床柱下得地来，走去将那半阖的木门，轻轻推了开来。

    正午灿烂的春阳照在她的脸上，身上，明晃晃得让人忍不住眩晕。红儿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然而就在这瞬间，院落中原先吵闹嘈杂的声音，忽然便都安静了下去。

    她眯了眼去看，却见小院之中摆放着一张木头的方桌，而桌畔，立着一个红衣潋滟的绝美男人。

    三个六七岁光景的小萝卜头原本正围绕着他，看来刚才那聒噪吵闹的声音，便是这几个小娃制造出来的。然而红儿的出现，却让这父子女四人齐齐没了声音，四双一模一样的璨亮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红儿抿了抿干燥的唇，“你、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而难听，乍一出口却有如老鸹夜啼。

    “姑娘，你身子虚弱得很，怎地不多睡一会儿？”

    温柔的清润嗓音忽然送了来，红儿闻言转过头去，却见一个素色裙衫的少妇立在旁侧。她的相貌清秀，黑眸温润，这个素衫的少妇，浑身上下，有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美丽。

    双眼适应了阳光，红儿将手放了下来。却忽然意识到，这里的景色虽然看起来一派安然，然而昨晚她尚且在狂风呼啸，飞雪乱舞的荒原上险些冻死，怎么会……一夜的时间，就来到这春日融融的山上？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一步退回门中，面上已有了防备的阴戾神色。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少妇竟似不在意她这样无礼的动作与问句，抿嘴一笑，道：“这里是姑瑶山。”她将手中的饭菜搁置在木桌上，又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啦。”

    她说着动作利落地倒了一碗茶水，举步走近红儿，将那粗瓷的茶碗递了过来，柔声道：“姑娘，来喝点水。”

    衣袖随着她递茶的动作滑下了手臂，露出一截玉白的皓腕来，红儿眉心猛然一动，眼前倏然恍惚起来，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再睁眼时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少妇的手腕，只觉得几乎便可以看见她莹白的皮肤下那些青色的血脉！

    “你的血……好香……”

    渴血的**蒸腾起来，她蓦然伸出手去死死攫住了那少妇的手腕，张口便咬了下去！

    几乎是在她抓住那少妇的同一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闪电地扑窜而来！类似于野兽的怒咆声与茶碗跌碎的脆响里，红儿只觉双手一阵剧痛，她本能地向后退去，堪堪避开了那男人快如旋风的致命一击！

    那红衣男人一只手将少妇紧紧揽在怀中，右手尖锐的指爪横挡在身前，在阳光下泛出危险的微光。

    “离珠儿远些！”

    妖美的男人怒斥着，“我一时善心救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害我老婆的！”

    “可是……她的血好香……”

    红儿哪里是那男人的对手，踉跄一下便狠狠地扑跌在地，手足一时无力，竟然细细地发起抖来。

    那名唤珠儿的少妇闻言猛地一窒，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无论如何，你马上给我离开姑瑶山！”

    男人拧眉怒喝一声，金瞳中怒意勃发，薄红的唇间，居然便有白色的獠牙龇出了唇瓣！他的喉间狺狺有声，看起来竟像是某种怒极的恶兽。

    桌旁的三个孩子何时见过爹亲如此骇然的模样，纷纷挤作一团。

    “小九！”

    珠儿低呼一声，柔荑按在丈夫的胸口，动作轻柔地安抚：“别这样……我、我没事的。”

    小九冷哼一声，揽住妻子的手臂却紧了紧，谁料珠儿轻轻挣开他的臂膀，弯身将地上虚弱的少女搀扶起来，温言道：“姑娘，你……究竟是怎么到姑瑶山来的？”

    “我不知道……”

    长长的睫毛垂下，心中腾起浓烈愧疚之情，红儿敛了眸子，努力地抑住了胸中翻腾的嗜血**，“我、我一路乱走……就到了这里……可我分明记得，昨夜还在下雪……”

    “……分明是扯谎！”

    小九冷笑一声，伸手便要将妻子拽回来，“你可知姑瑶山是什么地方？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来去的？”

    “……既然能来到这里，便是机缘。”

    轻轻握住自家夫君的手掌，珠儿柔声道：“姑娘，你身体虚弱已极，腿上的伤……”

    她垂眸看了看红儿的右腿，心中无声地叹气，这姑娘的右腿膝骨……显然是生生被人踢碎的，虽然有上药救治过的痕迹，可是这姑娘，到底这一辈子都会是个跛子了……

    “腿上的伤势……也要好好调理。你不妨就先在这里住下来，把身子养好，嗯？”

    她的语声温婉，但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温和，红儿沉默半晌，终是极慢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哼，这一声‘谢’我们可耽不起！”

    小九收了恶相，将珠儿拖去院中，伸指点在珠儿额上，责怪道：“就你好心！收留这么个祸胎！”

    “好了好了。”

    珠儿笑着在他的胸前拍了拍，道：“我若像你一样凶神恶煞的性情，当初怎么会把你救回家？”

    小九摸摸鼻子，“唔……也是啦……”

    珠儿再不多言，看了看站在门中的红儿，便转身招呼孩子们吃饭，似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那红衣的妖美男人小九，犹自转过脸来，狠狠地剜了红儿一眼，这才哼了一声坐回长条木凳，自顾自地吃起饭来。那三个小娃眼见事情过去，纷纷吵闹着要吃饭，一时院落中又是一片吱喳聒噪之声。

    红儿立在房中，怔怔地看着这一家人重新恢复了热络吵闹，和煦的温风吹拂过院落之外那一片宽广的草海，有白璧色的花儿绽放出恬然的香气来，恍惚之间，红儿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只是觉得这一刻，意外地让人心安与艳羡。 
小九的忠告

红儿在姑瑶山住了下来。

那个叫珠儿的少妇对她甚是和善，几日来照顾得甚是精细，甚至一点都不曾计较初见那日她反常的举动。

只是那个红衣的小九却始终对她含有敌意，每日里的话语中总是或多或少地酸损上几句。

眼见红儿冷冷淡淡地，竟似半分也不在乎他那些冷嘲热讽的话语，过了几日，小九似乎觉得无趣，也就不再多言了。

倒是这对山中夫妻的三个娃娃，许是久居深山不见生人，对红儿这个不速之客当真是好奇得紧。

眼见红儿总是对他们不理不睬，那爱哭的男娃和小妹倒还罢了，自顾自地玩耍去了，只有那脾气不甚好的小霸王，总是借故蹭到红儿身畔，也不说话，只是睁瞪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好奇又戒备地打量她。

这一日天气又是晴好得不像话，红儿坐在小院之中的木凳上，微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中送来清甜的花香，她弯身，拾起那一朵被风吹落的白璧色花儿，拈在指间。

“喂，谁叫你偷摘我家的‘离朱’花。”

不远处的长草簌簌动了起来，珠儿夫妇的大儿子便从那里“哧溜”一声钻了出来，俊俏的小脸上俱都是不满的神情。

“……这花叫做离朱埃”红儿喃喃，却似乎没有将他的话听在耳中。

小霸王蛮了起来，叫道：“欸，瘸子！我跟你说话呢。”瘸子……瘸子。

红儿抿了抿唇，半晌，忽然便对那个站在长草里的孩子，露出一个略带着苦涩意味的微笑。伸手抚在自己的右膝上，那片素色的衣裙下，是已经因为骨骼碎裂重组之后而变得畸形丑陋的膝盖骨……

“喂！你……”那恶劣的小霸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眼见到那个坐在阳光里不言不语的安静女子，他张了张嘴，突然就不知道该要再说些什么。

她那一头乌黑柔亮的青丝披散在衣上，鲜红的眉心痣在日阳的照耀下愈加鲜艳，却更显得那一张清秀的脸容缺失了血色。

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狐之谷新一代狐帝的幽兰，仍然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回想起童年时候的姑瑶山中，那个安静地坐在小院里晒太阳的跛脚女子。

“兰儿，又在欺负人了是不是？”

温柔的语声传来，珠儿手中端了一盏茶水走了来，伸手在长子的小脑袋上轻拍一下，指了指远处一株大树，轻声道：“去那边，你爹和弟弟妹妹都在树下睡觉呢。”

“喔……”幽兰应了一声，反身走进了长草之中，却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终是悻悻地去得远了。

“红儿姑娘，来喝点水。”珠儿望了望走远的儿子，这才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来。

红儿道了声谢伸手接过，那茶水甫一入口，她却猛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嘘，小声些。”珠儿笑笑，纤指在唇上比了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是一点点而已，你快喝吧，莫叫我夫君知道便好。”

“可是……”红儿垂眸，“珠儿姐姐，我不能喝你的——”

“你身体太过衰弱，喝了也许会好得快一些。”珠儿倏然截住了她的话头，“我知你来到姑瑶山之前，一定受了许多的苦吧……”

轻柔的语声顿了顿，那美丽的少妇伸手，将红儿发间一点白色飘絮捉了去，在手中慢慢地揉搓着，“一定有一些事情，值得你去做完它……而不是这样，故意消磨时间与生命。”“所以，把它喝了吧。”

语毕，那白色的絮毛从珠儿的指尖滚落，她伸手轻轻在红儿的肩上拍了拍，反身进屋去了。

那呆坐在木凳上的少女却怔愣着，良久之后，才将手中那一碗色泽暗红的茶水一饮而荆而那棵离朱草海中的巨木下，闭目养神的红衣男人伸手将趴睡在他肚子上的娃娃们拨弄下去，接着便似十分无奈地耸了耸鼻子，轻声咕哝：“我就知道……这个笨女人。”

**是夜。

月朗星希姑瑶山的男主人忽然从睡梦中睁开眼来，那一双琥珀样的灿金双瞳里睡意还没有散去，他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走去了院落里。眼前的月下花海之中，那个在此地借住了许久的跛脚女子，正步履维艰地想要离去。

小九摸摸鼻子跟了上去，却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绝美的面容上满是讥讽的神色，“呦，喝了我老婆的血，身体恢复了，就想偷偷溜走了是吧？”红儿闻言猛地停住了脚步，回转过身来，向着那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深深拜了下去，“多谢恩公和珠儿姐姐这些时日的照顾，他日，我定当……”

轻忽的语声倏然顿住了，她原本想说的“他日酬谢”，就这样硬生生地哽在了喉间。

他日……她想了想，也许，没有他日了。

“少自作多情了，我巴不得你赶紧走呢，别谢。”

小九抱臂说得轻松，“我只是想告诉你，出去之后，断断不许告诉任何人关于姑瑶山的一切，尤其是我老婆的血……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红儿点点头，道：“……恩公放心，我红罗，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唔，那就行了，快走快走。”小九不耐地挥挥袍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叫道：“喂。”

“恩公还有何事要嘱咐？”

“嘱咐是没有啦……”小九挠了挠那头鸦羽般的乱发，“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你的心里有极强的怨恨……而且，你似乎还很伤心。”这样说着，眼见月色之下的少女勃然变了面色，他伸手点了点胸口，又道：“不用诧异，这种感觉我曾经十分熟悉。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放任这种情绪继续扩展下去，不然到最后，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小九耸肩，妖美的面容上，忽然显现了几分疲惫的神色，“只是想告诉你，去和命较量，必然是一场艰苦的跋涉……既然当初没死了，现在，就好好活下去吧。”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原本垂头而立的红儿，那一副瘦弱的身体却猛地震了震，好半晌之后，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吐出一个字的回答：“……好。”顿了顿，又道：“我省得了，谢谢你的忠告。”

小九从鼻间发出“嗤”的一声响，笑道：“别傻了，我只不过是不想让我家珠儿白白流血救个一心求死的人。好了废话说完了，你快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家老大很不喜欢你呢。”

远去的女子再也没有答话，微跛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那一片花海里了。

小九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后长草倏动，一双柔软的手便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衫。

“你都听见了？”他头也没回，双手插在腰上，问。

“没有呀，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珠儿摇了摇头，将脸靠在丈夫的臂膀上，轻声道：“那个女孩子身上煞气很重，命格奇硬，是不详之相。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发呆中度过，眼神流露的都是悲哀……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她的身上发生。”

小九展臂将妻子揽入怀中，语带抱怨地道：“瞧你，又来了。”

“又来说我。”珠儿撅了撅嘴，续道：“你看你，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一定是方才又说我的坏话了，是不是？”

小九撇嘴觑她，忽然一把抱起珠儿，惹来她一声娇呼，“啊，臭小九，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我偏不放。”小九笑的得意极了，凑唇过去，“吧唧”一声亲在珠儿的颊上，喈喈笑道：“今晚月色真正好，坏话没有，那几个小鬼正好睡死了，你夫君我要对你做的‘坏事’倒有一些。” 
红儿在姑瑶山住了下来。

那个叫珠儿的少妇对她甚是和善，几日来照顾得甚是精细，甚至一点都不曾计较初见那日她反常的举动。

只是那个红衣的小九却始终对她含有敌意，每日里的话语中总是或多或少地酸损上几句。

眼见红儿冷冷淡淡地，竟似半分也不在乎他那些冷嘲热讽的话语，过了几日，小九似乎觉得无趣，也就不再多言了。

倒是这对山中夫妻的三个娃娃，许是久居深山不见生人，对红儿这个不速之客当真是好奇得紧。

眼见红儿总是对他们不理不睬，那爱哭的男娃和小妹倒还罢了，自顾自地玩耍去了，只有那脾气不甚好的小霸王，总是借故蹭到红儿身畔，也不说话，只是睁瞪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好奇又戒备地打量她。

这一日天气又是晴好得不像话，红儿坐在小院之中的木凳上，微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中送来清甜的花香，她弯身，拾起那一朵被风吹落的白璧色花儿，拈在指间。

“喂，谁叫你偷摘我家的‘离朱’花。”

不远处的长草簌簌动了起来，珠儿夫妇的大儿子便从那里“哧溜”一声钻了出来，俊俏的小脸上俱都是不满的神情。

“……这花叫做离朱埃”红儿喃喃，却似乎没有将他的话听在耳中。

小霸王蛮了起来，叫道：“欸，瘸子！我跟你说话呢。”瘸子……瘸子。

红儿抿了抿唇，半晌，忽然便对那个站在长草里的孩子，露出一个略带着苦涩意味的微笑。伸手抚在自己的右膝上，那片素色的衣裙下，是已经因为骨骼碎裂重组之后而变得畸形丑陋的膝盖骨……

“喂！你……”那恶劣的小霸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眼见到那个坐在阳光里不言不语的安静女子，他张了张嘴，突然就不知道该要再说些什么。

她那一头乌黑柔亮的青丝披散在衣上，鲜红的眉心痣在日阳的照耀下愈加鲜艳，却更显得那一张清秀的脸容缺失了血色。

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狐之谷新一代狐帝的幽兰，仍然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回想起童年时候的姑瑶山中，那个安静地坐在小院里晒太阳的跛脚女子。

“兰儿，又在欺负人了是不是？”

温柔的语声传来，珠儿手中端了一盏茶水走了来，伸手在长子的小脑袋上轻拍一下，指了指远处一株大树，轻声道：“去那边，你爹和弟弟妹妹都在树下睡觉呢。”

“喔……”幽兰应了一声，反身走进了长草之中，却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终是悻悻地去得远了。

“红儿姑娘，来喝点水。”珠儿望了望走远的儿子，这才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来。

红儿道了声谢伸手接过，那茶水甫一入口，她却猛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嘘，小声些。”珠儿笑笑，纤指在唇上比了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是一点点而已，你快喝吧，莫叫我夫君知道便好。”

“可是……”红儿垂眸，“珠儿姐姐，我不能喝你的——”

“你身体太过衰弱，喝了也许会好得快一些。”珠儿倏然截住了她的话头，“我知你来到姑瑶山之前，一定受了许多的苦吧……”

轻柔的语声顿了顿，那美丽的少妇伸手，将红儿发间一点白色飘絮捉了去，在手中慢慢地揉搓着，“一定有一些事情，值得你去做完它……而不是这样，故意消磨时间与生命。”“所以，把它喝了吧。”

语毕，那白色的絮毛从珠儿的指尖滚落，她伸手轻轻在红儿的肩上拍了拍，反身进屋去了。

那呆坐在木凳上的少女却怔愣着，良久之后，才将手中那一碗色泽暗红的茶水一饮而荆而那棵离朱草海中的巨木下，闭目养神的红衣男人伸手将趴睡在他肚子上的娃娃们拨弄下去，接着便似十分无奈地耸了耸鼻子，轻声咕哝：“我就知道……这个笨女人。”

**是夜。

月朗星希姑瑶山的男主人忽然从睡梦中睁开眼来，那一双琥珀样的灿金双瞳里睡意还没有散去，他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走去了院落里。眼前的月下花海之中，那个在此地借住了许久的跛脚女子，正步履维艰地想要离去。

小九摸摸鼻子跟了上去，却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绝美的面容上满是讥讽的神色，“呦，喝了我老婆的血，身体恢复了，就想偷偷溜走了是吧？”红儿闻言猛地停住了脚步，回转过身来，向着那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深深拜了下去，“多谢恩公和珠儿姐姐这些时日的照顾，他日，我定当……”

轻忽的语声倏然顿住了，她原本想说的“他日酬谢”，就这样硬生生地哽在了喉间。

他日……她想了想，也许，没有他日了。

“少自作多情了，我巴不得你赶紧走呢，别谢。”

小九抱臂说得轻松，“我只是想告诉你，出去之后，断断不许告诉任何人关于姑瑶山的一切，尤其是我老婆的血……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红儿点点头，道：“……恩公放心，我红罗，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唔，那就行了，快走快走。”小九不耐地挥挥袍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叫道：“喂。”

“恩公还有何事要嘱咐？”

“嘱咐是没有啦……”小九挠了挠那头鸦羽般的乱发，“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你的心里有极强的怨恨……而且，你似乎还很伤心。”这样说着，眼见月色之下的少女勃然变了面色，他伸手点了点胸口，又道：“不用诧异，这种感觉我曾经十分熟悉。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放任这种情绪继续扩展下去，不然到最后，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小九耸肩，妖美的面容上，忽然显现了几分疲惫的神色，“只是想告诉你，去和命较量，必然是一场艰苦的跋涉……既然当初没死了，现在，就好好活下去吧。”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原本垂头而立的红儿，那一副瘦弱的身体却猛地震了震，好半晌之后，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吐出一个字的回答：“……好。”顿了顿，又道：“我省得了，谢谢你的忠告。”

小九从鼻间发出“嗤”的一声响，笑道：“别傻了，我只不过是不想让我家珠儿白白流血救个一心求死的人。好了废话说完了，你快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家老大很不喜欢你呢。”

远去的女子再也没有答话，微跛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那一片花海里了。

小九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后长草倏动，一双柔软的手便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衫。

“你都听见了？”他头也没回，双手插在腰上，问。

“没有呀，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珠儿摇了摇头，将脸靠在丈夫的臂膀上，轻声道：“那个女孩子身上煞气很重，命格奇硬，是不详之相。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发呆中度过，眼神流露的都是悲哀……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她的身上发生。”

小九展臂将妻子揽入怀中，语带抱怨地道：“瞧你，又来了。”

“又来说我。”珠儿撅了撅嘴，续道：“你看你，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一定是方才又说我的坏话了，是不是？”

小九撇嘴觑她，忽然一把抱起珠儿，惹来她一声娇呼，“啊，臭小九，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我偏不放。”小九笑的得意极了，凑唇过去，“吧唧”一声亲在珠儿的颊上，喈喈笑道：“今晚月色真正好，坏话没有，那几个小鬼正好睡死了，你夫君我要对你做的‘坏事’倒有一些。” 

参商阻隔是相思
飞雪纷扬了整整一日，临近傍晚，天很快地便黑了下去。

    玉叶城街市上，早早便已有摊贩收拾褡裢准备收摊回家了，然而长街的另一头却忽然走来一人。

    那人似是个乞丐，天冷雪寒，他的衣衫看起来也是单薄得很，一身衣物脏乱不堪，衣袍的下摆也少去了一大幅，露出衫袍下那双绽了线的脏破布靴来。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

    破碎嘶哑的语声传来，那乞丐边问着，边摸索着走近一处摊位。

    “这玉叶城里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小贩哼笑一声，这叫花子的脏手几乎便要摸到白馍上了！

    “她、她额上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乞丐仍是执拗地伸手比划着，“很好认的……”

    “什么朱砂不朱砂的，快滚远点！.”

    小贩不耐地挥手，想要将那乞丐赶远。

    那人冷不防被那小贩推了个踉跄，猛地摔倒在雪地之上。

    “叮”的一声轻响，一块莹白的碎玉从他的怀中滚落出来，掉在冰雪覆盖的长街上。那人有些慌了，竟不顾冰雪的温度，慌忙伸手去胡乱摸索着，一旁的众人这才发现，这个衣衫褴褛的狼狈乞丐，竟然是个瞎子！

    那块碎玉想来是极好的质地，只是那样躺在冰雪上，也仍旧发出莹润的美丽光泽。那眼盲的男人摸了一阵，终于将那块碎玉一把抓在手中，脏污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淡淡笑容。

    几个看热闹的混混倏然围了上来，当先一人伸脚踩住他的手，笑道：“呦，这是谁家的俊公子爷，怎么眼盲也不带个随从？”

    身旁同伴跟着嘲笑起来，一人又道：“仔细瞧瞧俊倒是挺俊，只可惜不是什么公子吧！”

    “就是！看他那身邋遢样，分明是个乞丐。怎么？你在找‘额上有红痣’的小妞儿？”

    “你们……见过她？”

    握着碎玉的手掌被踩在痞子的脚下埋在白雪之中，那人却浑然不觉一般，只是急急地再次开口：“她、她在哪里？在这城中？”

    那混混哈哈坏笑着，道：“喂，那小妞儿是谁啊？你的情妹妹？还是谁家的风流小寡妇儿？”

    他言辞下作，却引得周围一干人轰然大笑起来，然而那男人却似更加急了，追问道：“她真的、真的在、在这城里？”

    “不错，她自然在这城中。”

    那痞子咧嘴笑着，“你说‘额上有朱砂的女子’不就是城西庙里的泥巴观音像么！哈哈，臭叫花子，你想见她就一头撞死在那庙里，登了西方极乐，自然就可以见到你的心上人了！”

    围观众人轰然的恶意嘲笑声里，那混混头子弯身便要去掰开那男人的手，想将那一块碎玉据为己有。岂料男人握得死紧，一张脏黑的脸容上再没了半分的表情，只是慢慢地坐起身来，将那块碎玉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怀中。

    “妈的，兄弟们，这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点颜色瞅瞅！”

    那混混怒叫一声，当先便对着那眼盲的落魄男人一拳招呼了过去！

    然而拳头到半途忽然便被横里一只手握了住，“喀呲”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那混混便茫然捧住手腕嚎叫起来！

    “这位小哥，适可而止吧。”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一袭质地甚好的淡蓝色衣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霜雪里走来的翩翩谪仙。

    他的脸无疑是极美的，甚至比这玉叶城里的所有女人都要美丽。可是那样漂亮的脸却安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若不是那张脸上的阴冷神色太过令人害怕，也许那几个混混会说出几句荤话来……只可惜那张方才侮辱过那个乞丐的嘴，现在除了痛呼之外，已经无法再发出别的声音了。

    眼见那年轻的男人并非善茬，围观的众人并那几个痞子顿时作鸟兽散。

    “云渊师叔，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俊美的年轻男人蹲了下来，看着眼前那坐在雪地里的乞丐，不阴不阳地问着。

    “……”

    云渊并不言语，那几乎纠结成饼的脏污头发垂了下来，遮挡住了他的表情。

    “也难怪师叔生气……”

    忽然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语气，那年轻男人道：“让云渊师叔流落江湖这么些时日，真是我的不是。不如您现下就随我御剑回青云山，让弟子好好地侍奉您？”

    云渊闻言微哂：“怀镜，你……”

    “哎啊，我怎么将这忘了呢……”

    猛然截住云渊的话语，怀镜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师叔你功力全失，已是废人一个……不过我已命弟子寻来了马车呢……”

    他这样说着，果然便有马蹄踢踏声响，身后已有两名蓝袍的青云山弟子牵来一辆篷车。

    当先一名弟子抱拳禀报，道：“启禀掌门人，马车已备妥了。”

    “……掌门？！”

    云渊倏然一怔，“怀镜你居然——！！”

    “没有错，我已经是青云山的掌门了。”

    怀镜嬉笑着，忽然靠首在云渊的耳畔，道：“师叔，你怎样也没有想到吧？云津子那老家伙千方百计地想让你当上掌门，可惜他到死也没有想到，其实最想要这个位置的……是我啊……你看，如今青云山上下听命于我，生杀之权皆在我手，师叔，我真是太高兴、太快活了！”

    “青云山既已是你囊中之物……你……又来寻我做什么？！”

    “自然是要寻你的。”

    唇畔的笑容尖刻，怀镜道：“师叔，所有人都觉得你铁石心肠，不苟言笑……可是我却知道，你的心……也许是整个青云最善良的呢。”

    那双微挑的凤眼里忽然染上了一丝恶毒，新任的青云山掌门低声笑道：“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同红罗断绝了师徒关系，其实……只不过是想让她对你死心之后能够决绝地离开青云山，对不对？”

    云渊闻言倏然变色：“胡说——”

    “诶，你不用急着否认的，师叔。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剩下的些微末的功力，根本支撑不到在刑典的前夜偷偷放走红罗，对不对？啧，师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若是红罗师妹见到她心爱的男人如此落魄模样，该有多伤心？”

    那张阴美的脸庞隐含了煞气，怀镜的语声却轻松得近乎于耳语：“云渊……你知不知道，其实那一夜是我替你将红罗师妹放走的……这样，全天下的人就会更加相信，是你唯一的弟子红罗，勾结妖魔害死了那么多的人……逃出青云山之时又杀死了云湖子，最后引那女魔带领着魔族来攻青云，导致掌门云津真人和戒律长老力战而亡……”

    “……原来是你！是你……！！”

    极短的静默之后，陡然间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那个乞丐一样的男人忽然大叫起来，然而那样的呼喊却在眨眼之间便被那个淡蓝长袍的美丽男人飞快地制转—

    早已失却了所有功力的云渊当然不是他的对手，怀镜伸手狠狠将他一推，张口淡淡对身后的两名弟子交待着，“快将云渊师叔送上车去，他惊闻掌门人故去，已然疯了。”

    “这……”

    那两人接住云渊软倒的身子，对视一眼，心中俱都不知做何滋味……眼前这个狼狈又腌臜的乞丐，就是昔年整个青云山，乃至所有修仙之士崇拜敬仰的天人么？

    怀镜眯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将云渊师叔扶上车去，带回青云山！”

    “……是。”

    那两人再不敢耽搁，匆匆将云渊抬上车去。一人扬鞭厉咤一声，那匹栗马昂头一声嘶叫，便撒开四蹄奔了起来……

    直到马蹄卷起的雪尘渐渐远去，那个新任的年轻掌门才祭起腰上的佩剑，只不过一个眨眼的光景，淡蓝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玉叶城上的阴霾苍穹中。

    **

    玉叶城府尹王大人已坐在堂中许久了。

    虽然是深冬时节，可是王大人那一张胖脸上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抬头看了看天色，阴冬的霜雪几乎要覆盖了整片苍穹，王大人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挪了挪肥胖的屁股，将自己离堂中燃烧得正旺的火盆近了些。

    桌上的瓷碗因为他这样大幅度的动作险些碰洒，府尹大人忙伸手护住那只瓷碗。那样小心翼翼的动作，让人几乎便要以为那只瓷碗中盛放的是九天上降下的琼浆玉液。

    这座玉叶小城位于中州偏西，地处苦寒之地。每到隆冬，几乎日日滴水结冰。然而好在此地的城民早已习惯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年关将至，城中的商街上，各种买卖做得火热，整座玉叶城看起来倒也热闹。

    然而此时玉叶城虽是一片热闹祥荣景象，谁知数月之前，这座边州小城时有妖魔肆虐，百姓深受其扰而困苦不堪。

    直到两日之前，一位神神秘秘的“高人”去往府尹衙门毛遂自荐，只用两夜的时间，便除去了滋扰城民数月的妖魔。然而奇怪的是，那位“高人”并不要那些金银作为酬谢，反而提出了一项奇怪又可怖的报酬。

    左思右想之下，王大人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人的要求。此地妖魔已除，今日，便是那人来取报酬之时。

    满地霜雪被踏碎的“咯吱”声忽然响了起来。

    府中的下人们早已在他的严令之下不得出房门一步，那么此时的脚步声——

    王大人倏然抬起头来，看着那立在厅外的瘦小人影，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我是来取报酬的。”

    立在厅外的那人兀自开了口，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并且刻意压低了些，但即使是这样也仍旧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这个披着宽大厚风麾的瘦小人影……是个女子。

    “报报报、报酬在这里……”

    王大人似乎很是害怕，伸出肥胖的指头，将桌上那只瓷碗向那女子推了推。

    风麾下的头微微抬了抬，那女子似乎在打量这个不安的胖府尹。

    王大人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忍不住又道：“这……这本来是热的，可是你、你来得晚了，所以凉了……但我们说好的！只有这一碗，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本府、本府是绝对不可能再叫人重新换上一碗的！.”

    ……伤天害理？

    那女子闻言，无声勾起嘴角，迈步走进了厅中。

    她走动的时候步履甚是不稳，这个奇怪的女子，居然还是个右腿有些伤残的瘸子。

    她慢慢走上前去，伸手端起了那只瓷碗。垂眸看着那一碗已经是失却了温度的浓红血浆，那双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瓣抿了抿，她抬手，将那只瓷碗抵在唇边，一口一口喝掉了那碗冷掉的鲜血。

    府尹王大人几乎便要因为这样的景象晕过去了，胸口一阵烦恶欲呕，王大人连滚带爬地远远跑去了厅角——那碗血浆并不是牲畜鸡鸭的鲜血，而是新鲜的人血！

    那女子很快地喝完了那碗鲜血，苍白的唇瓣上染了浓重的血色，然而看起来却比方才那副惨白的颜色更加骇人。

    眼见那女子擦拭着嘴唇，王大人越发害怕起来，生怕她还没有尽兴，下一刻便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

    “血血血就这一碗……多了，就再、再没有了……”

    “我并没有再多要，不是么？”

    那女子冷冷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我替你们除去妖魔，这一碗人血是城中壮丁自愿汇集，只不过是每个人流上几滴血罢了，又没有人因为失血丢了性命，你堂堂府尹大人，在怕个什么？”

    她的语声虽低，轻忽得几乎会被厅外吹进的朔风卷走，可是那样嘲讽的语气，却像是霜雪一样地寒冷。

    这样说话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来。过大的麾帽滑了下来，露出了那一张形容憔悴的脸——

    那张秀美的脸蛋无疑是年轻的，只是那双深湛的黑瞳里流露出的沉沉暮气，却似乎比那些飞雪还要冷上百倍，千倍。

    府尹大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依稀便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在那些香火鼎盛的寺院里看见过的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壁绘。那描绘精致的壁画上，刻画的并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佛祖，而是一个不知名的修罗。

    而眼前，这个诡异女子的双眼，同那壁画上的女貌修罗的双眼何其的相似！

    冷汗涔涔而下，肥胖的王大人伸手胡乱地抹去了满脸的汗水，再抬眼时却忽然怔住了——那个方才还站在厅中的奇怪女子，只不过眨眼的时间里，便突兀地消失了。

    厅外的雪地里，那一双间隔不一的脚印，被飘扬落下的雪片覆盖消弭了痕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除了那只空掉的瓷碗。

    府尹衙门外的朔风依旧呼啸吹拂，翻卷起片片白雪，兜头兜脸地袭来。

    红儿将风麾拉紧了些。

    那碗冷透的人血并没有让她的身体温暖起来，只是暂时地安抚了体内渴血的**。她的伤势早已因为珠儿的血的缘故痊愈，那些丑陋的伤口已经结成了新鲜的疤痕，也许终她的一生也再不会除去了。

    然而嗜血的**却越来越浓烈，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是觉得……这一副身体，越来越不是归属于她自己。

    自从离开了姑瑶山，红儿一路枉枉而行。

    四面皆痴，八方俱苦,如今天下茫茫，她举步四顾，竟不知到底该去往何处。

    早在括苍峰前决裂的那一日，从那个叫做云渊的男人嘴里说出的话，就像是一把剔骨的钝刀，来来回回地在她的心间厮磨，磨破了皮肉，割裂了血脉！

    别想了……

    别去想那些了，红罗。

    别再想仙霞峰的朝露，别再想青云山的皑皑烟波，更别再想……那个叫做云渊的男人……

    青白的手探入宽大袖中，死死地握住了那一方破碎的白色袍角，红儿咬住唇低头走得更急。接连两夜不眠不休，她真的该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前方不远的地方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扬鞭的脆响和呼喝之声在冰冷的空气里传来。红儿拉低了帽檐避了开去。然而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心底里浮现出来。

    她怔怔地立住身形，回过头去望着那一辆在风雪里绝尘而去的马车，潮水一样的悲凉感觉宛如一只只无形的冰冷手掌，攀延着捉住了她的心脏。

    她就这样站在愈加疯狂的霜雪里，任由那些鹅毛般的雪片落了一身，不知为何，竟隐隐觉得自己从此便永远地错过了什么。

    垂头又行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忍不住转过头去，再一次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那个同她擦肩而过的男人究竟有多么希望那漫天的神佛肯慈悲垂怜，换他来天涯海角地追寻她，让他能够找到她，留住她，还尽他愧疚负她的一腔情爱。

    可那辆马车早已载着他寻了又寻，折了又折的一心痴念，一去，再不回头。

    眼角忽然便是一疼，红儿伸手摸去，竟然是一滴不知何时逃出的眼泪，在冻僵的脸颊上僵成了一颗晶莹的冰珠。

    她下意识地抬头，仰望着那片阴沉得几乎要坍塌下来的黑沉天空，用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那些飘洒而下的雪花落在她的额头、睫毛、唇鼻与脸颊。冰冷得就像她幻想了无数次的那个人的吻。

    是啊，那个人。

    她梦了又梦，醒了又醒，却永远不可能遗忘的那个人。

    那个在飘逝融化如同这些乱舞苍雪一样的美好岁月里，让她仰起脸，唤一声“师父”的那个人。 
未尽衷情不肯休
半年后。

    时已入夏，但天气却燠热得几乎让人难以忍受。即使时值傍晚，但沉凝的空气却似一潭凝固的热烫死水。

    霓裳一把抹去额上的汗珠，忍不住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若是到了盛夏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且忍一忍，天黑下来之前到了前面的镇子，就可以歇歇脚了。”

    鹿子麒好笑地瞥了霓裳一眼，但见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几缕秀发粘在颊畔，虽然有几分狼狈，但在他看来,，她此时的模样却比平日里那种骄矜样子要可爱上许多。

    伸手解下腰上的水囊，他策马上前，道：“喏，喝水。”

    “到了镇子上就更别想休息了。你我这几日脚程加快，估计便能先那吸血女妖一步到达镇子上。”

    霓裳结果水囊，哼了声，又道：“到时你我分头去寻那喝人血的女妖怪，姑娘我今晚一定要那她好看！”

    “我说练女侠，你还是别骂了。省省力气，今晚逮妖怪好了。”

    鹿子麒嗤笑一声，英朗面容上却又慢慢显出几分严肃神情，“若我所猜不错，不但是这见鬼的贼老天，如今世间处处发生异变之事……一定与妖魔盘踞灵气蕴含之地脱不了干系。”

    一旁马背上的霓裳闻言忿忿，柔荑拍在马鞍之上：“该死的妖魔鬼怪！”

    思及父亲与诸位师长、同门惨死在妖魔之手，霓裳心中便是一阵翻腾。她脾气本就暴烈，如今回想起半年之前青云山一役的惨烈，几乎是让她气白了一张俏脸。

    鹿子麒知她心思，这半年多来两人朝夕相处，同走江湖，俨然已是一对爱侣。眼见霓裳气怒忿忿，他暗自摇了摇头，却忽然伸手猛地将她抱来与自己共乘一骑。

    “喂，你做什么！”

    霓裳伸手推他，冷不防被鹿子麒抱揽在怀中，立时便红了脸。

    “呸，你这迟钝的臭小娘。”

    鹿子麒伸手拍在她头顶，“老实点儿，别乱动。”

    霓裳静了半晌，心知这脾气同她一样不甚好的臭男人，是在用这样蹩脚的方法在安慰着她，心中倏然泛起绵软的蜜意，将头靠在他宽广结实的胸膛上，耳畔听得自他胸膛传来的“嘭嗵”心跳之声，霓裳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早晚一定手刃那女魔摩睺罗迦，替我爹爹和整个青云山报仇！喂，到那个时候，你来不来助我？”

    “你这小娘皮，现下终于知道小爷我武艺高强，想来寻帮手了？”

    鹿子麒垂眸看了看怀中的俏美姑娘，挑眉又笑道：“想让小王爷我出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是金银财宝也休想打动我！”

    “金银财宝请不动小王爷出山？”

    霓裳仰起脸来，兰息拂在他的鬓边，咯咯笑道：“那娇妻美妾呢？如何？”

    “这个嘛……”

    鹿子麒故作模样地咂了咂嘴，惹得怀中的姑娘一拳擂在他结实胸膛。

    “哎哎，你属老虎的么！”

    伸手捉住霓裳的柔荑执在唇边轻咬一口，小鹿王爷忽然俯首在她的耳畔，耳语般道：“若是能执子之手而偕老，那么小爷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就你贫嘴！”

    偎依在小麟王怀中的女子嗔笑起来，春花一样的柔嫩脸颊不可错认地染上了红晕，那微卷的长长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忽闪了一下。她却忽然扯住他的袖子，又有些犹豫地道：“你说……红罗她……”

    “……不会是红儿的。”

    鹿子麒抿唇，似是知道霓裳未说出的话语，他原本噙了淡笑的唇角倏然隐去了笑意，“你师父不会是红儿杀的，那些魔物也不会是她引来的。”

    “哦？你这话说得当真笃定呢。”

    方才的浓情蜜意倏然退去，霓裳坐直了身子，俏脸沉了下来，“一个私恋师尊，悖德逆伦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私恋师尊又如何？”

    语调骤然高了起来，鹿子麒瞪了她半晌，而后又像是似有所悟地释然地笑了笑：“其实情爱一事，谁都无法控制的，不是么？”

    “……”

    霓裳闻言极是生气地瞪住眼前这笑得可恶的年轻男人，顿了顿，忽然便垂下了头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终究是败在了他的这句话上。

    “你看，如今已然过了半年光景，我们也没有找到红儿……为今之计，还是且行且寻，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

    拍了拍她的肩膀，鹿子麒这样说着，环紧她的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手握住了缰绳，两条长腿微一用力，□那匹骏马便低嘶一声，扬蹄向着不远处的小镇而去，身后，霓裳的坐骑撒蹄跟了上去。

    **

    粘稠的血水滴落在林间土地上，黑衣的女子甩了甩手，只觉得四肢百脉里再也提不出半分的力气。今日这两只妖魔端的是十分难以对付。胸口烦闷欲呕，她将背脊靠在一株大树之上，抬手便想要摘下头上的斗笠。

    “唰”的一声细响，她悚然一动，待要离开却已来不及——

    泛着寒光的冰冷剑刃冷冷地抵在她的脖颈上，熟悉的女子娇脆嗓音便传了来——

    “死妖怪，看你往哪里跑！”

    “……”

    霓裳师姐……

    细齿死死咬入唇瓣，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动了动，却被霓裳的艳魁剑迫得更紧。颈间一阵刺痛，接着便是一阵温热，想来应是被艳魁剑割破了皮肤。

    “每到一处便要饮人血的女妖是不是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霓裳上前一步，长剑牢牢抵住那带着黑纱斗笠的女妖颈间，眼角余光瞥见那两只已经死去的妖物，她心中一奇，又道：“地上这两只妖怪可是你杀的？”

    “……与你无关！”

    低喝一声，那女子闪电般地出手，黑色的衣袖飘飞如浓云一般遮挡了霓裳的视线，她反身便要逃去，却不料长鞭破空之声凌厉有如惊雷，竟在这一动一掠的瞬间便紧紧缠上了她！

    那女子只觉腰上臂上倏然发紧，竟是被那条黑色的长鞭牢牢困住了身形！她口中低呼一声便狠狠跌落在地！只听一道年轻男子嗓音朗然笑道：“小爷一路追了你不少时日了，今日且让我看看，你这女妖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音一落，那年轻男子动作奇快，抬手之间便掀掉了黑纱斗笠——

    原本噙笑的唇角倏然抿去了笑容，俊脸上显出惊诧的神色，鹿子麒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另一边霓裳已飞掠过来，眼见那“吸血女妖”的真容，霓裳忍不住失声叫道：“是你——！！”

    “……不错，是我。”

    只不过是一眼的凝眸，红儿便倏然低下头来，有道是人间别久已无欢，从来未曾想到再相见，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那他们说的‘女妖’，真的是你？！”

    霓裳似是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已是疾言厉色，“你说，是不是你与妖物勾结害死了我师父！又引来魔物攻青云山！你知不知道因你之故，青云山几乎——”

    “霓裳！这些慢些再说！”

    鹿子麒猛然打断她，动手便要卸去他的降魔长鞭，面上一派关心焦急之色：“红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

    俏颜含煞，霓裳一把拽住鹿子麒的手，抬眸怒瞪着小麟王，“不能放开她！”

    口中说着，她扭头转向红儿，声音有些尖利起来，“红罗，跟我回青云山！”

    “不，我不回去。”

    红儿摇头，语声冷凝而镇静，然而那双深黑的眼瞳之中却流露出一丝隐约的苦痛，“我不知道青云山发生了什么，我已是、已是青云山弃徒。”

    “弃徒也罢，但回不回去，那可由不得你！”

    霓裳冷哼一声，“红罗，不要摆出一脸冤屈的无辜模样，即使你有冤屈，也要跟我走这一回——”

    尖利的愤怒语调戛然而止，面前霓裳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她身后的鹿子麒手腕几下翻转，动作利落地将捆绑在红儿身上的长鞭卸了去，紧接着他伸手轻轻将昏倒的霓裳揽抱在怀中，他英朗的面容上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怜惜之意。

    红儿看在眼中，心中已是明白。眼前两人神态亲密，已是一对爱侣。

    “臭丫头，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年轻的小麟王发倔横了她一眼，“等下这凶婆娘醒来，你再想走也走不掉了。”

    “鹿儿哥哥，我……”

    红儿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要说些什么，只是道：“为什么要帮我逃走？”

    “帮你逃走？”

    鹿子麒无声地笑了笑，昔日里贵族少年的骄矜之色已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今日的一身傲朗。江湖上一番游历，也叫他身上的锋芒之气收敛了不少，“我不是帮你逃走。红儿，你的事情……我也是后来随霓裳回到青云山之后，才听他们说起。”

    “是么……”

    红儿神色变了变，终是淡淡地道：“他们说我什么？说我不但勾结魔族攻陷各派，还屠尽金庭罗浮满门？”

    “是。”

    双瞳凝视眼前一身黑衣的红儿，鹿子麒忽然便惊觉了她的改变。

    两人一时无语，半晌之后，鹿子麒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闪动，“你可知道云渊他……现下是什么样的境地？”

    见红儿摇头，那个一向桀骜的小麟王，面上却忽然出现了悲悯的神色，“青云山被魔物突袭，青云山死伤惨重，就连、就连云津子掌门和霓裳的爹亲都力战而死……至于云渊……那些门中弟子告诉我，他在那一战之中仙力枯竭，至今闭关不出。不过也有人说他走火入魔，不断打伤派中弟子，现下被掌门关禁在仙霞峰……”

    眼见红儿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诧之色，鹿子麒抿了抿唇，“不用怀疑，你的怀镜师兄，如今已是青云山掌门。魔物们在那一役中败退，但不久之后定会卷土重来。而青云山已是元气大伤，所有人都将场祸事归结在了你的身上……”

    停了停，他又道：“青云山之人，说你私恋师尊，求爱不成，便又引了妖魔来祸殃师门。”

    “私恋师尊……求爱不成……”

    红儿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自己的眼眶猛然酸痛起来，咬了咬唇，她强迫自己挑起眉头：“不错，我对他早已生了情意。”

    早已生了情意……

    鹿子麒闻言，俊朗面容上忽而显现出一个无奈而释然的笑容，却又没头没脑地道：“小丫头，你可还记得当年初入东海之时，那一夜我同你在甲板上说过什么？”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张显然经历了风霜洗礼的憔悴面容，唯有那一双乌黑的瞳眸，依稀便与十几年前的东海夜空之下，那个有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的小女孩重合起来——

    即使时至今日，鹿子麒仍旧清楚地记得，那一晚有淡淡萤黄的月光流泄在他和她的身上，那个还没有以“红罗”为名的小丫头，在他的耳边喃喃地说着牛郎织女的情事，末了还告诉他：“王母娘娘真是个大坏人。”

    “我若是牛郎呀……”

    已从病弱的少年长成一个昂藏男子的小麟王慢慢启口，那样笃定的语气，居然微妙得同当年一模一样——

    “我若是牛郎，当初一定不让织女被带回天庭，两个人若心意相通，就合该在一起，任何人阻止都不行，大不了，死在一起就是了。”

    “只是如今世事里翻滚了一圈,我才明白，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无论任人如何的哭喊拒绝，拼死抗争，都不能改变命里既定的一些东西。我不信你会做出弑师长勾结魔物的事情，从前不信，今后也不信。但……我并没有办法替你证明清白。”

    他说着，伸手搭在红儿的肩头，惊叹于掌下的少女那细瘦得可怜的肩胛骨：“所以你万不可回去青云山，因为那里的每个人，恨不得都要将你处死而后快……”

    不要回去青云山……

    心旌早已在得知那个人的境遇之后动摇起来，红儿垂下眼来，伸手探入袖中，摸了摸那一幅破碎的白色袍角，唇畔泛起复杂的笑容，她在心中便做下了某个决定。

    一直以来，她以为云渊恼她，以为他恨她……可她从来便没有问过他的心意，从来没有……也许时至今日，她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不是对他割袍断情的恨与怨，而是这一段想要交付在他手里的衷情，一直无处可归，无人可依！

    所以，还是要回去的。

    回去青云山，去见一见仙霞峰上的那个人，然后，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我知道该如何做了，鹿儿哥哥。”

    单臂拥紧了怀中的霓裳，鹿子麒伸出手去，重重一指弹在红儿额间的朱砂上，“臭丫头，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傻站在这里……快走，远离青云山，走得越远越好！”

    “好。”

    红儿这样应着，抬手摸了摸泛疼的额头，这一去青云，恐怕永无相见之日。眸尾忽然润湿了起来，她咬了咬唇，道：“那……鹿儿哥哥，你与霓裳师姐，要多保重。”

    “什么保重不保重的，”鹿子麒咧嘴，“你这小傻子，山长水远的，也许以后行走江湖之时，你我还会遇到！”

    林间的夜风拂动她的发梢，抬眼深深凝视着鹿子麒，红儿意蕴悠长地笑了笑，轻声道：“嗯。那就……再会了。”

    言毕，她转身快步离去，那着了黑衣的小小身影很快地融入了山林的夜色之中，自此再没有回头。

    鹿子麒抱着霓裳怔怔地立在原地，忽然不知为何，心中猛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然而垂头望见霓裳美好的睡颜，那样让人难过的空旷感觉便像是被清风吹散，一同消弭在这片山林之中。

    良久之后，年轻的小麟王终于抱起怀中的女子缓步离开了，然而一只略显破旧的小小荷包掉落在林间的草地上，襟口散了开，一缕乌黑的青丝被清风掠动，柔柔软软地飘散开来。

    而后，再也寻不到一丝的踪迹。 
倾欢
仙霞峰上的清风亘古吹拂，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初夏的黑夜里，除却那片浓密的青竹林中有虫鸣偶尔低低地啁唒三两声，四下里竟寂寥素静得生了几分悲戚之意。

    竹舍的门扉被人轻轻推了开，“吱呀”一声轻响，惊起了一只栖在窗棱上的夜蝶。红儿立在门外，任由星光照进这座小小竹舍，那流淌了一地的月华有若流银一样一路铺进了室中去，却映不出半个人影。

    云渊不在房中。

    抚在竹扉上的手垂了下来，红儿咬了咬唇，他……会在哪里？

    一阵略急的夜风堪堪拂了过来，几叶尚且新绿的竹叶就那样随风飞落下来，落在她黑色的衣袖上。

    伸指拈起那片竹叶，她在瞬息之间幡然抬起头，身畔有清风缠缠绕绕地飘来，那样绵稠而温柔的感觉，竟然在恍然间掺杂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些流水一样的月光像银汉里偷偷逃出的细流，在夜幕之下，星辰之中，勾勒出那个寂坐在仙霞峰顶的白衣人的一道剪影——

    那个人安静地坐在峰顶的巨大平石上，乌泉一样的长发披流泻而下，披散在整个肩头，遮挡住了那张清俊的脸庞。

    那样寂寥而沉默的身影，仿佛在天地初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那里，沉默而安静地等待着。好像没有任何人抑或者任何事情可以打扰他，这茫茫天地之间能够陪伴他的，唯有那无声的皓月，同他的人一样，冷彻千古。

    云渊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睡着了，又仿佛从来没有睡去。

    眼前灰茫茫一片，那一身傲人的仙力早已经失去，此时的他……不过是个眼盲的废人。双手双脚传来沉重的拖坠之感，薄唇泛出一缕苦笑，那四根粗长的铁链制住了他的四肢，怀镜将他囚在这仙霞峰上，已有半载的光景了。

    风从海上缓缓而来，带着特殊的潮气与味道，云渊抿了抿唇，却忽然被身后的脚步声惊动——

    “……师父。”

    那一声呼唤极轻，那样幽然的语调和低柔的声线，那么轻，那么熟悉……竟然在一瞬间让那个白衣人有了流泪的冲动。

    他蓦地转身，语声里竟有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红……儿？”

    “……”

    她一时没有答他，喉咙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视线倏然被那些叮当作响的粗长铁链牵引，而后，慢慢爬上他风霜斑驳的脸庞——

    红儿定了定神想要走上前去，然而脚下的土地仿佛在这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波涛，她一个踉跄，竟然狠狠摔倒在地。

    “你……”

    云渊闻声一动，却并不上来扶起她，难掩憔悴之色的俊容上，竟不知为何忽然换了生硬的冰冷表情。

    “原来……今日又换了新招数么？”

    唇角绽开嘲讽的笑容，云渊将背挺得笔直。那双轩起的长眉，看起来竟有若锋利的薄剑。那些红儿熟悉的冷傲与锋芒，还停留在他的眼角眉梢，只是为什么……为什么那双黑湛有若子夜的眼睛，此时此刻……竟然空茫的有如大雾弥漫……

    “回去告诉怀镜掌门，不要白费心机了，我与那渊狩……没有半分关系！”

    贝齿死死陷进了唇瓣，红儿挣扎着站起了身来，几乎是手脚并用般地扑了上去！破碎的右膝泛开久违的钝痛，她趔趄着重新跪倒了下去，却瞪大了双眼，似乎想要细细地分辨，“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呵呵……”

    低声地哂笑着，云渊扬起手来，虚虚地抚阖上双眼，语声轻微，有若自言自语般的轻喃：“怀镜啊怀镜，究竟是你的幻术精进如斯，还是……我云渊当真已是个废人，为什么……为什么我竟觉得，是红儿她……真的回来了？”

    “师父……是我……”

    她跌坐在地，却仍旧看清了白衣人的眼睛……那双俊美无双的瞳眸里满是悲伤与自嘲的颜色，只不过、只不过半年光景，那个天人一般的云渊，那个谪仙一样的男人，竟憔悴成了如此模样！

    宽大的黑衣迤逦在地，那个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少女，几乎就要被那浓重的暗色吞噬一样，然而她却仍旧固执地伸出手去，带了几丝哽咽的嗓音颤抖得几乎不能自已——

    “我是红儿，师父，我、我回来了，师父……”

    云渊无声地笑了笑，而后，慢慢地俯下身来。

    当那双苍白的指掌摸索到她的脸颊的那一刻，忽然便静止住了。

    “其实……哪怕是幻觉也好……”

    依旧喃喃着，仿佛没有听见她迫切而颤抖的语声，云渊抬起手来，轻柔的动作近乎于小心翼翼地落在她消瘦的脸庞上，那样珍而重之地温存抚摸，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捏碎这如同海中泡沫一样脆弱的幻境。

    “师父！是我！真的是我！”

    她忽然疯了一样地攥住那双有些潮湿的指掌，用滚热的手心去熨烫他的冰冷，“我是、我是红儿！师父！你看看我，你好好看我！”

    “怎么看……怎么看呢？”

    他定定地凝住了动作，长久地俯视着那个跪在身前的黑衣少女，只是那双幽瞳毫无神采，像两潭沉寂的死水，再也兴不起半分的波澜。

    四周良久地沉寂下去，当满天的星辰几乎都要溺毙在这样的静默中的时候，仿佛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那个憔悴而狼狈的白衣人，就那样缓缓地俯下身来，腕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雪白的长衣与他的乌发齐齐委地，云渊的手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脸颊，他忽然叹息一样地在她的耳边低语：“我已经看不见了……红儿。”

    那样的语调太过平淡，却犹如一根坚硬的冰锥一样，狠狠地贯入红儿的心底。

    隐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就那样毫无过程地淌了下来，沾湿他修长的手指。

    “怎么、怎么哭了呢？”

    他忽然有些慌了手脚，讷讷地想要伸袖揩去红儿的眼泪，然而却被她握住了，引着他的手掌在脸颊上慢慢地抚过。

    指间的温热湿意越来越多，像是滚热的活泉不肯停息。云渊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掌紧紧握在胸前，贴靠在他温热的心房上。而后他凑唇，细细地亲吻过她的每一寸脸颊，终于寻到她冰冷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迟迟而来得就像穷尽了红儿一生的等待。

    它并不温暖，那抹短暂的甘甜之中更似乎还掺杂着无法忽视的苦涩。胸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惹得她的心子绵绵长长地泛起了疼痛的涟漪，那种疼痛越来越剧烈，到最后竟疼到她无法呼吸，无法再偷偷唤一声他的名字。

    那样得而复失一样的惶恐心情紧紧地攫住了红儿，她近乎于慌乱地伸出手去揽住他的项颈。

    “红儿……”

    他忽然低低地唤她，牵着她的手缓缓拉开自己的衣襟。空濛的眸子仍旧紧紧地盯住她的脸，温柔而专注。

    那样的温柔的神色，让她在倏忽之间想起太多的过往——那些痴痴眷眷，与百死不悔的执着。

    红儿喘了口气，抬眼看向将她揽在怀里的男人，熹微的星光夜色将那张沾染了霜尘颜色的俊颜勾勒出玉一般的颜色，让她的心跳在月色里惊慌地乱了序。

    只可惜云渊看不见，那个被他拥在怀里的少女，她的眼神流露了所有未曾出口的深浓爱意，他看不见，那些压抑的，矛盾的，却又无比勇敢的爱意，究竟有多么义无反顾。

    玄白两色的衣衫重叠翻搅，如同那两具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云渊把自己深深埋入她的身体，可他似乎并不急于用最凶狠的方式占领和确认这场过于真实的美梦，他的唇轻柔地重新落在她的唇上，含住那一方馨香柔软，辗转吸.吮。他的情.欲是这世间最罕见的毒药，那样致命的温柔，弥足而珍贵。

    “红儿，红儿……能够再见你一面，实在是太好了……”

    他在她耳畔低呜地呢喃着，清俊的眉目低敛着，有细碎的汗珠从他的额际细细密密地滚了下来，滴在她赤.裸而美好的胸膛上，而后随着那样起伏的动作，一路蜿蜒着，让山雾起了暧昧的颜色。

    发热的手掌抚摸着她紧紧交缠在他腰间的双腿，他的指尖探到了她那狰狞扭曲的右膝，冰冷的铁索缠绕而上，与她火烫的身体交织成了夏夜里的动魄惊心。

    她被那样极端的刺激惹得忍不住低呼了出来，弓起身子细细地颤抖，纤细的脖颈忽然向后仰起，炽热的呼吸拂动了云渊的鬓发，那一瞥而过的瞬息里，她倏然掠见他的发中，居然掺杂了几缕灿目的银白。

    云渊……

    云渊啊……

    红儿死死咬住了唇瓣，抬眼望住苍穹。那些星光是从九天倾泻而下的光华，竟然晃得她的眼睛刺痛，成串的泪珠从眼角滚滚而下，如同鲛人的真珠一样氤氲。

    极致的欢愉到来的时刻，她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他，有滚热的湿意溅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他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如果眼前的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那么这世间的痴儿女究竟又为何而苦，为何而喜？是谁说人生百年不过大梦一场，是谁说今日所得他日定将会失去，是谁说这些刻入骨髓的爱恨痴缠只是神明眨眼间的一声叹息……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辗转流离之后，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怀里，生死缠绵。 
爱别离
 
 天将破晓。

    白浓的雾气慢慢晕染开来，将仙霞峰顶的两人密密地包裹起来。

    仿佛这白色的雾气就如同一道密实的温柔屏障，将昨夜的那一场旖旎颜色隔绝在三生尘世之外。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人，她更不是匍匐在他脚下卑微的红尘蝼蚁——那样温柔得让人落泪的缱绻里，她再不需要在三千软红里飘飘渺渺，游荡得仿佛一缕不知归处的幽魂。

    而他呢？

    他甘愿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动了所有的欲念与意念，那具在他身下温驯柔软的**，即使残破羸弱，即使遍布伤痕，但只要是在他的拥抱和臂膀里，她依旧可以化成这世间最最曼妙的姿影。

    让他如痴如醉，颠倒欲狂。

    只不过短短一夜，似乎有太多来不及出口的情愫始料未及，但其实……也许并不用说出口，他和她已经俱都清楚彼此的心念——这一切或许可以看做上天早早注定，可细细思量起来，此时的他与她，不过是依心而为，唯心而已。

    整整一夜的时间之中，数不清多少次的交欢与温柔激狂之后，红儿终于在云渊的怀中沉沉睡去，甚至在他将她紧紧揽在怀中的时候，那些交磨作响的铁索之声，都没有唤醒她。

    红儿的呼吸安静而轻柔，她的脸颊静静地贴靠在云渊的胸膛上，整个人如此放心与信任地紧贴着他，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她实在是有很久很久的时间，没有这样安稳地休息过了。

    云渊在心中叹了口气，怜惜地轻抚着她的头发，一时只觉得胸腔之中胀满了澎湃的柔情，还有许许多多陌生却让人舒服的情绪，温暖着他的四肢百脉，满满得几乎便要溢出来。

    这一场生漫长而涩然，云渊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样微妙而美好的感觉，虽然陌生，却将整个心房盈满了宁静和安然的喜悦。

    当第一线晨曦破开东海上的云雾照在仙霞峰上的时候，红儿猛然一动，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一般张开了双眼。

    云渊垂下眼来，虽然双目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专注凝视的模样仍叫她心中百感交集。万般的酸楚滋味齐齐涌了上来，她的眼角忽然一酸，慌忙抬起手来想要抹去还未流下的泪水，不料云渊却忽然伸手，准确地捉住了她潮湿得有些冰凉的手掌。

    他毫无焦点的眼神极是柔和，叹了口气，道：“傻丫头，你哭什么。”

    她闻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只好轻轻地在他的怀抱里钻了钻，小声道：“谁说我哭了。”

    云渊弯唇，明知道她在说谎，却终究没有说话。这个抱着心爱女人的男人，他眉目低敛，面庞温柔依旧。

    “师父……”

    “嗯？”

    “……若是我们能永远都这样在一起就好了。哪怕在这仙霞峰上，在这块石头上这样枯坐一辈子，哪怕、哪怕我们两个都化成了仙霞峰上的石头，被海风吹，被骤雨淋，只要能在一起，只要能……”

    红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云渊轻轻打断，“傻话。”

    “……是啊，是很傻。”

    她闭了闭眼，暗自嘲笑自己，却感觉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静了静，他忽然开口：“红儿，待得天明，你便走吧。”

    “……”

    她的身子倏然一震，却并没有立刻说些什么，然而一双小手却抚上他腕间的黑铁，指尖细细地摩挲起来。

    云渊叹了口气，反手捉住她的手上，却意外地在她的指间摸到一处处硬茧。离开青云山的这些时日，她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不语，只是发了狠想去弄断那些铁索，金铁碰撞的刺耳响声里，云渊轻轻拂开她的手，慢慢道：“这些铁索并非凡铁，怀镜已然在上面加了道道禁咒，你解不开的。”

    “那怎么行！”

    红儿发急，一双眼忍不住红了起来，她咬唇：“我、我要你同我一起走！”

    她微哑的嗓音里满是惶急，执拗地伸手再去掰云渊腕上铁索，却猛然被他探臂拥在怀里：“走与不走，已然不那么重要了。我仙力已失，早已是废人一个。我、我原以为我会在这仙霞峰顶一个孤独地死去，其实我本不怕孤独寂寞……因为在很久以前，我便已然习惯了这样。可是红儿……你肯回来、你肯回来再看我一眼，我……我心中当真是欢喜万分。那一日将你逐出青云山之后，我曾前往中州四处寻你，那个时候我便无数次地想，若是上天垂怜，能让我找到你，我定不离不弃，再不负你！可如今……如今我困在青云，不能脱身……”

    白衣人温润的语声微顿，再开口时，已经掺杂了太多的不舍——

    “所以，你一个人走吧。”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替我安排后路。将我逐出青云山的时候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云渊，你想让我一个人走……你居然到现在还想让我离开你一个人走？！”

    那个在他的面前一向温顺的少女，忽然咬着牙，深深地呼吸，那双深黑的瞳眸里迸射出桀骜的神采，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休、想。”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颊依旧贴靠在他的身上，然而即便是昨晚裸裎相见之时她也没有发现，原来这个记忆中丰神俊朗的白衣谪仙，居然不知何时已然变得这般的瘦。突兀而形状清晰的锁骨膈得她脸颊生疼，但这些，远远都不及她心中疼痛的万分——

    原来他真的找过她，原来他想同她不离不弃，原来自己的一腔痴心，他并非一无所动！略凉的小手摸索着攀上他清癯的脸颊，下巴上的青髭轻轻刺痛她的掌心……到底是千缕相思摧了他的傲骨，还是那一寸柔肠让他百折？

    “说得对，你们两个一个也休想这么轻易就离开。”

    阴柔的轻嗓带着施施然的意味从雾中飘来，语声一落，竟有许多人的脚步声与兵刃发出的细微声音响了起来！

    “红罗师妹，你悄默声地回了青云山竟不来同我打声招呼，怎么，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要见你的情郎么？”

    眨眼之间，那些白色的晨雾竟然如同被狂风吹散一样迅速地散去，浓雾之后，竟是怀镜带领着大批人马现出了身形！

    年轻的青云山掌门，那一张俊美得几乎带了妖邪之气的脸容上，居然噙着一道充满兴味的和蔼笑容，只是他的身后跟随着一众蓝衫的青云山弟子！

    “怀镜师兄！”

    红儿倏然站起身来，那一身黑色衣袍凌乱地缠绕在她的身上。她眼中的泪意还没有散去，氤氤氲氲地沾染了湿润气息的黑瞳睁得很大，那头还未束起的长发像流泉一样披散下来，更衬得她的脸容异样地苍白，此情此景，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颓衰的凄美。

    “小师妹……”

    怀镜应了一声，接着勾唇笑了笑，“红罗师妹，即便你做下了勾结妖魔，叛出师门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可你我好歹十年同门情谊，如此相见，我允许你再唤我一声师兄。”

    “我没有！”

    红儿直觉地反驳，思及霓裳与鹿子麒所说过的话，心底隐隐只觉事情断不会那样简单。

    “有与没有，大家都是明眼人，自然看得真切。”

    怀镜望了望她身后的白衣人，突地哂笑出声：“云渊师叔，我让你享了这一夜艳福，那么……你与那些魔物到底有何渊源，是不是该说给我们听听了？”

    他口中话语不干不净，非但云渊立时变了面色，身后的那一干青云山弟子也纷纷叙叙低语起来，有几个性子火爆之人，更是已然骂了出来。

    “云渊师叔，我原先敬你是尊长，可是如今你同自己的嫡传弟子做出这等苟且不堪之事，你叫我如何处置？”

    怀镜悠悠叹息着，却猛然出手如电制住了红儿！

    “云渊，我先前求教你，只不过是将你困在仙霞峰，但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我便将你心爱的红罗带走，我倒要看一看，在你心里，究竟是那个该死的秘密重要，还是红罗的性命重要！”

    “放开她！”

    云渊厉喝一声倏然起身，然而却被铁索所限竟无法再向悬边的怀镜与红儿再靠近一步！

    怀镜面上勃然变色，“众弟子！快将这疯子制住！送入后山禁地严加看管！”

    “……”

    众人面面相觑，纵然明知云渊早已无半分仙力，可众人似是仍是忌惮他的威名，一时之间竟无人敢真正上前动手！

    “你们这些废物！”

    怀镜阴声又道：“今日若你们不动手，到时我便连你们一起杀！”

    他的语气阴冷无比，思及此前不服怀镜接管掌门之位的数名弟子凄惨死状，这些迟迟不敢动手的青云弟子们竟然生生打了个寒战，当先便有数人跃出，将云渊死死按制在地！

    酷烈的杀意从那个几如废人的男人身上迸射而出，剧烈挣扎之间，那些铁索交磨之声刺耳得叫人牙酸，长发凌乱的白衣人势若疯狂地厉声嘶喊起来：“怀镜！你这弑师逆祖的禽兽！禽兽！”

    “哦？禽兽？”

    伸手死死扼住红儿的项颈叫她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春风多情的桃花眼眸倏然晕染上一缕薄红，怀镜掀唇笑得得意：“师叔，与自己的弟子行下淫.乱之事的你，是不是更加禽兽不如？我给你一夜时间，若你仍旧不愿将那事告诉我，那么……哈哈、哈哈哈哈——”

    一言毕，一脸阴鸷之色的年轻掌门，居然就那样抱揽着怀中动弹不得的少女，如同一道轻忽的雾气，诡异而迅速地消失在了仙霞峰上，唯余那狂肆无比的笑声混着罡风送入众人耳中：“那么明日午时……就请师叔同整个青云山一起观五雷极刑吧！” 
怨憎会
潺潺细流之声在空旷的后殿里听来，声响格外地清晰。

    白日里的耀阳无法照进这座有些阴冷而空旷的后殿，此时已是入夜，这殿中更是寒凉。而那层层的青纱帘帐之后，竟是一处活泉引入的温水大池。

    那一袭沾染了风尘的黑衣被人随便地抛掷在池边的石地上，纵使是夏日时节，那片温汤却仍然冒出袅袅的白色水雾。

    红儿木然地站在那方池水里，任由眼前那个噙着温柔笑容的年轻男人掬起一捧又一捧热水打湿她凌乱的黑发。湿透的长发垂散下来，几乎遮盖了她的整张脸庞。

    长指探出，怀镜将她的长发捋去耳后，露出那一张小小的面孔，热气蒸腾而上，眼前少女的细腻肌肤泌出了薄汗，甚至那原本苍白的脸蛋都露出了可爱的红晕，怀镜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动手，温存却又不容拒绝地清洗她的身体。

    “小师妹，看你，现在多听话。”

    细水流淌的轻音里，怀镜似赞叹似遗憾的语声响起，“我明明记得，你小时候很淘气的。”

    眼前的女体并不美丽，几乎可以用“破败”来形容。

    她很瘦，这样沉默地站在清澈温柔的池水里时候，他甚至可以看见那并不丰满的小小胸房下那两列嶙峋而清晰的肋骨。

    可无论这一副女体有多么丑陋，似乎都无法阻止他的动作。执着丝绢的大手放轻了动作，缓慢地擦拭着她的脸颊——

    然而那些少年时相扶相持的美好记忆，仿佛就这样随着他手中的动作，被残酷地一一抹去了痕迹。

    “怎么不说话，嗯？”

    等了半晌，怀镜伸指，用温热的池水沾湿她那张有些干裂的红唇，“来，跟师兄说说话吧。时间真快，你我二人……已有许久未有这样单独在一起了。”

    “……”

    赤.裸着身体的少女依旧沉默，仿佛是一樽被人掠去了生命的木偶。

    “说话！”

    耐心很快地用磬，他终于忍不住厉声喝了起来，将手里的丝绢狠狠掷在水面上，激起一道愤怒的水花，“我叫你说话！”

    愤怒的嘶吼在空旷的后殿里徘徊而响，温热的池水将他身上那袭质地上好衣袍沾得湿透，此时此刻这年轻的青云山掌门，不知为何看起来竟然犹如一头焦躁不耐的美丽野兽，只是无端端地，让人觉得有些许的狼狈意味。

    殿中再一次安静下去，良久，立在红儿面前的男人挫败地抹去脸上的水珠，那双妖美的瞳眸垂了下来，不同于方才的那抹癫狂，他的眼睛飞快的恢复了清明的凛冽。

    “当初将我从小竹峰放走的人，是你吧。”

    隔着迷蒙的水汽，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静静地开口。

    “是啊，是我。”

    怀镜点了点头，但却似乎并未因为红儿突然开口而感到半分的欢喜。

    “那么，杀死几位师伯和掌门人的，也是你吧。”

    “不错，是我。”

    他回答得很快，不见半分的犹豫。

    虽然已经意料到了这些可怕的事实，然而亲耳听到他毫不犹豫地承认，她的心底却依旧骤然涌起一阵刻骨的冰凉。

    “我将你放走，原想着放你一条生路的，小师妹。”

    怀镜笑了笑，露出那一口雪白的牙齿，森森然，有如恶兽。

    “我在人人将矛头指向你的时候将你偷偷放走，红罗，你不该感谢我么？”

    “感谢你……”

    她喃喃着，“感谢你让我流落江湖，拖着这副身体死在某个地方？还是一辈子在躲避那些门派的追杀之中度过？抑或是……我要感谢你，让我这一世永远不得回青云山，与他再相见？”

    “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红罗。至少你现下活着在我面前，不是么？而若我那时不放你走，你现在早已化成谒天台上的一堆齑粉！”

    他倏然捏住她尖巧的下颌，笑得阴阴测测：“那样才叫尸骨无存，云渊那个瞎子，想找你都找不到呢！”

    “……可是谁又知道云渊那家伙，居然好像还有什么秘密在隐瞒着……”

    怀镜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无比，像是对情人的低喃，“所以我不得不将你找回来啊，小师妹……唯有你才是那个瞎子的软肋，哈哈，说起来，你们师徒两个真是一样的蠢！他为了保你，不惜在天下人面前做了那一场戏，而你……小师妹，我究竟该说你痴，还是笨呢？我只不过放出一些关于那个废人的消息，你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水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红儿咬紧了牙根，一字一字地问。

    “很简单，我要的……不过是得到青云山，不过是要所有人都仰望我，不过是得登仙途罢了。”

    “你要青云山，你要所有人都仰望你，你已经做到了，不是么？”

    “是啊……已经得到了。”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那一张俊容无疑是极美的，只可惜那却是一种尖刻的英俊，几乎便可以伤人，“红罗，你看看那些曾经辱骂过我，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弟子们，如今见了我……哪一个不是噤若寒蝉，哪一个不是俯首帖耳？”

    “……”

    立在白雾里的少女紧紧地抿起了唇，她至今仍旧记得，七岁那年的仙霞峰上，当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孔，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融融日光中的少年郎，青云袍，桃花面，就那样姿态从容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抱着一叠衣物笑吟吟地调侃着——

    这是谁家的小娃娃这样丑，哭丧着一张脸？

    青涩少年的笑容温暖，像只还没有成熟的青竹，可是就是那一瞬间，就迷了她的眼。

    可，如今呢？

    眼前这张俊美无双的脸庞，属于少年人的冷傲和锋芒已然褪去了固执的颜色，收敛殆尽。然而眼角眉梢，取而代之的是她说不出的冷然与阴沉。同他那支名为无妄的清正古剑不同，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柄充满了邪肆味道的戾剑，疏狂恣肆，渴饮生血。

    红儿不由自主地对上了那双邪美的桃花眼，一时间心中蓦然一片迷茫。

    忍住了那一声幽幽的叹息，半晌之后，她道：“……你心魔如此，又怎么会成仙呢？不要做梦了。”

    捏住红儿下颌的大手上青筋倏然突兀起来，怀镜勾唇，笑得满不在乎：“成不了仙，那就成魔好了。”

    成魔……

    成魔！

    玄门正宗，半生清修，然而一念之执，他竟……他竟至于斯！

    “师兄！”

    红儿倏然抬起头来，湛黑的眼瞳里有着无畏的神采灼灼地闪动，嘴唇颤抖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呵，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你还肯唤我一声‘师兄’……”

    颓然松开了手，明知道不该笑，然而那个年轻的掌门人却仍是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脸颊，低下头来，有闷而低沉的笑声慢慢地逸出了他的口唇。

    那带着万分复杂感情的笑声听在红儿的耳中，她却只感觉内心在一分分地碎裂。

    “其实啊，小师妹……我一直觉得，像云渊那种人，天下间只那么一个，就够了。我知道他天生仙骨，资质极佳，就连云津子那个古板的老家伙也对他另眼相看，多方钟爱有加……整个青云山，不，甚至这天下所有修仙之士，更是根本将他当做神仙一样来崇拜！那么、那么我呢……”

    语声轻忽下去，怀镜的表情有些扭曲起来，而后竟带了凄哀的味道，“我本不是孤儿的……我的家乡，在中州北境，焦阳郡附近的一个穷困的小村。”

    看着红儿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忽然伸出手去将她轻轻地揽抱在怀里，大手罩在她的头顶，略凉的拇指轻轻按在她额心的朱砂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三年前，鹿子麒来青云山的时候，我曾在华竹峰的大厨房里问过他的……而他却告诉我，我的故乡……焦阳郡，早已成了一片无人的死境。那片成为焦土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顶心，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一样，又道：“云津子给我起名怀镜，那个老头子，他命令我忘掉过去的名字和过去的一切，留在青云山，好好地修行。我知道的，他想将我塑造成第二个云渊。”

    “你看，我当真是一个好弟子。我日夜拼命地刻苦练功，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多汗……可是我，到底还是比不上云渊啊。所以在那个老家伙眼里，我永远只能屈居云渊之下，这青云山掌门之位，便轮不到我！”

    “一直以来，云渊就像是挡在我的前路上的绝壁。”

    他缓声说着，手掌滑了下来，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庞，而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如今，那道绝壁一样的身影终于可以除去了！”

    “疯子！”

    原本安静的少女突然拼命地挣扎起来，用尽最大的力气挣脱出了他的怀抱，四溅的剧烈水花里，红儿喘息着，光裸的羸弱身躯，像是寒风里最后的一片落叶，颤抖得不能自已——

    “怀镜！你这疯子！”

    “不，我没有疯。”

    薄红的唇角带了微微的轻蔑冷笑，怀镜向着那个犹如受惊小兽一样的可怜的少女，玉似的唇瓣开合，那张俊美的脸庞带着冷冽的肃杀：“叙旧到此为止了，现在，告诉我那个神神秘秘的渊狩到底是什么人？他同云渊究竟有什么关系？云渊心口的截心印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听见那个邪魔的名字的瞬间，这满池的热泉仿佛顷刻便变成了寒冷的冰窖，红儿倏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起来。

    “哦？是么？”

    怀镜再不留恋，好整以暇地步出那一泓热泉，侧首之间，他的眼神流露出似真似假的怜惜之意，语声却冰冷有如霜雪：“那么，洗干净你的身子，今夜过后，我倒要看看……你和你的爱郎，有谁可以在五雷极刑之下逃得命来！！”

    **

    潮湿的洞壁上有冰冷的水珠滚了下来，“啪”的一声轻响，落在云渊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似乎是被那颗水珠所惊动，趴卧在冰凉石地上的白衣人食指动了动，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志。他极是吃力地想要坐起身来，项颈间却猛地传来沉重得几乎窒息的感觉——除却手足上的四道铁索桎梏，怀镜竟然命人在他的颈间扣上一道铁环！

    那道两指并宽的颈环上，依旧被镂刻上了繁复的道道禁咒，咒语结束之处的接口上，赫然便有一处突出的铁环与另一道铁索相连，而那粗长的铁索另一头，被深深地钉入这禁地的坚硬石地里！

    探指抚上那道两指粗细的铁环，黑暗里，云渊慢慢绽出一个无声的苦笑，他手上早已无缚鸡之力，怀镜居然还会怕他从这里逃脱么？

    伴随着铁索交错的阵阵声响，云渊吃力地坐起身来，探手在身畔细细地摸索着，然而触手之处无不是冰冷而潮湿的粗粝石壁。

    这里……就是后山的禁地石洞了吧。

    “嗒……”

    一声轻响忽然在黑暗的深处响起，云渊悚然凝住动作，侧耳去听，然而那道声音却又不见了。

    然而紧接着，那片浓重的黑暗里似乎有人燃起了烛火，慢慢地散发出一道微弱的光亮。

    那道光亮并不温暖，看起来便如同一道没有温度的红色冷焰，只是那样的红色越来越浓烈，到后来竟然发出血红色的妖异光芒！

    “嗒……嗒……”

    仿佛是有人故意用石头使劲地敲击着石地，那道声音伴随血红光芒越来越剧烈！

    剑眉倏然皱起，云渊侧首转向那声音的来源厉声道：“谁在那！”

    他的声音急而烈，骤然出口之后竟然在这间石室里掀起了道道回音——

    “终于再见面了，云渊。”

    低沉而冰冷的语调带着隐隐的戏谑味道响了起来，刺目的浓红光华之后，一只大手倏忽用力地拽住了连接云渊颈环的那道铁索！

    被这样粗暴的动作拽起了身形，云渊空洞的双眸里，映出了面前的那个黑衣邪魔轻佻邪肆的笑容。

    “……渊狩。”

    “呵，是我。”

    玄色的衣衫仿佛黑色的火焰，无风自动，渊狩眯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白衣人，“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仙人云渊，也有今日呢……”

    “那个新任的掌门，看来什么都不知道呢。哼，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粗壮铁索，渊狩呵呵笑了起来，“不过也正因为他的愚蠢，才帮了我大忙。”

    “……”

    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云渊清癯的俊容变得愈发惨白起来！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的，不是么？”

    邪魔幽幽地问着，却根本不期待他的回答，“你我契约至此，便算终结……你也可以安心地入了幽冥罢。”

    “不。你未免得意得太早了，魔君渊狩。”

    淡漠的语声里，云渊缓缓举起右手按在心口之上，“魔之三魄一日不聚，你便一日受制于我。”

    “你——！！”

    他清泠的语调和那句话轻易地激怒了邪魔，渊狩厉喝一声，手中几下动作，那条被他控住的铁索便像一只黑色的恶蟒死死地缠绕在了云渊的颈上！

    “你不妨、再……再用力一些……！”

    快要窒息的断续的语声里，那满身桎梏的白衣人猛然将右手五指狠狠刺入心口的禁印！与此同时，面前的渊狩蓦然发出一声痛呼，挥手之间竟然将云渊连同那些沉重的锁链狠狠地掼在了坚硬的石壁上！

    “咳咳……”

    挣扎着爬起身来，云渊狠狠地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唇角却仍旧沁出令人望之心惊的血沫。

    “你说得不错，魔之三魄一日不聚，我便一日不能奈你何。”

    凄清深冥的邪瞳里仿佛燃起了磷火，渊狩重新执起了那条铁索，“我是魔，寂灭之后还可以用千年、万年的时间慢慢凝聚成形……而你呢？云渊，你我都知道，若不是我的魔力一直在你体内支撑着，你早就死在东海的波涛里，尸骨无存了！”

    “当年答应同我结下魔契的时候，你万万想不到会有今日的情形，对不对？你那么自傲，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仙力封印我在你体内的魔性，对不对？你以为魔之三魄被分别封印在三大人间福地，我便永生不可能破出重生，对不对？”

    渊狩说着，嘴角泛起不可遏制的笑意，却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而我，原本只是想借你的身体回来，回来看一眼她……”

    他幽然的语调在石室里低沉的回荡着，似乎是被那些久远的古老回忆折磨不休，邪魔的身体冒出丝丝的挣扎与痛苦，“可是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当年我为她心甘情愿赴死，一心以为在那之后，我的族人可以得免屠戮！可是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的是曾经纵横三界的魔族被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修仙之人迫得像一条条丧家之犬！”

    “真是讽刺啊……这一切，我恰恰透过你的眼睛——仙人云渊的眼睛看见的！”

    缓缓拖动手中的长索，将云渊拉近身前，归来的邪魔咬牙切齿，同白衣人一模一样的面容扭曲而狰狞，“我的族人已经将其余的两魄集齐了，不久之后，魔之三魄很快就可以归为一体了，云渊。”

    渊狩说着，掌中的几道黑粗铁索，忽然如同炎阳下的冰块一样飞快地融化起来！黑色的铁水落在石地上，很快地凝成了一处处黑色的痕迹！

    “那么，在你死之前，我很愿意用你的双手杀了那个女人。”

    玄衣里鼓荡着邪恶的戾气，被囚禁了千年的魔君缓缓俯下身来，高大的身体就像虚薄的雾气一样融入了云渊的身体——

    “这一次，我也要让她尝一尝，被挚爱一刀砍去头颅的滋味！” 
正文 谒天誓
谒天台位于瀛洲岛极北端的一处高耸入云的孤峰半腰。

    这道孤峰便是瀛洲岛上至高之处，然而不同于括苍峰的巍巍与华竹峰之毓秀，它就像是从苍茫东海之中破海而出的利剑，以凌厉狰狞之态，笔直地插入苍穹。

    然而即便谒天台位于这座山峰的半腰之处，但以这样的高度跌下去，就算是神仙，却也要去掉半条命。粗糙的石壁已是暗褐的颜色，像是有谁的鲜血曾经泼溅上去，即使年代久远，但如今看来仍忍不住叫人触目惊心。

    汗水从额间慢慢地流淌下来滑进眼眶，眼中一片酸涩疼痛，红儿用力闭了闭眼，却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发不清晰起来。轻盈的白色丝褛长袍包裹住她纤瘦的身体，长发流散下来，在酷烈的炎阳里看来竟黑润乌亮得仿佛上好的丝束。

    两只深深钉入石壁之中的黑铁腕箍紧紧地环住她细瘦的腕子，将她的双臂像待宰的牲书一样展开来。

    平台对面的数处小峰的平台上，已有片片旌旗招展起来，想她区区红罗，一届青云山弃徒，被五雷处死之日，竟然有这么多不同门派的修仙之士前来观刑。

    抿了抿迸裂了血口的唇瓣，红儿忽然便有些想笑。

    一定是……是这些意图成仙的人们清修寡欲了太久吧——连灵魂都已经枯槁得死寂，渴望用生人滚烫而鲜艳的鲜血细细地洗濯，所谓太上忘情，又谈何容易？

    日头越发毒辣起来，再过不久，即是午时。

    额角的汗滴像是承受不住煎熬一样滴坠在土地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但很快便干了。而谒天台正前方的山峰上，那一处一夜之间架构而起的祭台上，静静立着轻抛缓带的青云山掌门。

    怀镜双手负在身后，薄红的唇角噙着微笑，一双春风多情的眼眸深湛有若深渊，燠热的山风轻轻掀动他的广袖与下摆，高冠乌发，那一张脸清逸俊美到极致，有如仙家。只是眼角眉梢那一缕冷魅，却将这一份道骨仙风，生生添了一抹邪色。

    抬眼看了看天色，怀镜扬起手来，似乎低声吩咐了些什么，他身后的数名青云弟子便齐齐擂起那四只夔皮大鼓。用异兽夔牛之皮制成的皮鼓发出沉闷的声响，然而那一声声的鼓声却如同撼动天地的落雷一样，让人闻之便生溃畏之心。

    沉沉鼓声方歇，怀镜便从座上起身，朗声开口——

    “众位道友，自我青云山祖师开山立派数百年来，专精于修仙悟道一途，门下弟子更遵派中清规，行利民之善事，泽被百姓，诛妖灭魔。然时至今日，我青云山门中不幸，出了红罗这等女逆！此女书行不端，数年前便私闯门中禁地，连累派中弟子惨死。我师父云津真人慈悲，念她孤苦无依，便未将她逐出青云。但而今，此女不但私恋其师云渊，更对青云山怀恨在心，与那妖魔勾结，灭长白洞灵，屠金庭罗浮！”

    此番陈述，怀镜句句带了沉痛愤懑之声，轻易惹得所有人对那谒天台上的少女怒目而视，更有人已是怒声喝骂起来。

    “妖魔袭击金庭罗浮派之后，我曾率领门中师兄弟将这妖女红罗捉回，彼时云渊师叔在众多同门和同道面前，将她逐出青云山，掌门云津子与众长老一直决定将此女在谒天台施五雷之刑处死。岂料当夜这妖女逃跑之时竟然杀死了我师叔云湖子真人！随后更引来女魔摩睺带领大批妖魔偷袭青云山！”

    “恨只恨红罗欺师灭祖，狼子野心！”

    言到此处，怀镜清朗的嗓音微顿，竟似染了几分哽咽，“师父与几位师叔……为保我青云山数百年基业，力敌群魔……仙力竭尽而亡！我青云山弟子更是死伤惨重！师父兵解之时，将掌门之位传于我，并令我穷尽此生之力也要擒回妖女红罗，为青云山、为无辜枉死的同门同道，为天下苍生的福祉，除此祸害！”

    “掌门人所言甚是——”

    “杀了红罗！杀了这妖女——”

    “杀了妖女！报仇雪恨——”

    一时之间众人嘶嚷怒骂之声不绝于耳，刀兵出鞘之声响成一片，几乎便已有人等不及，想要跃去谒天台一刀斩下那妖女红罗的头颅！

    “诸位稍安勿躁——”

    怀镜抬起双手，稍稍止住了人们的叫嚣，“另有一事，我却是不得不说！”

    “青云山一役之后，我师叔云渊真人便走火入魔，我恐其伤害派中弟子，遂将其禁足于后山禁地之中……”

    侧首看了看对面炎阳之下那垂首默立的素袍少女，青云山掌门的嘴角，忽然有放任的恶毒快意聚集起来，“可是日前，想来是这妖女偷偷回到青云山探查云渊下落，两人私会，并行了那无耻苟且之事！我率弟子将其捉住，这才知道……原来，青云山大难的前夜，放走妖女红罗的并不是别人，便是她的师父！是我青云山一直视为仙人般尊敬的云渊！”

    他此言一处出，四野霎时寂静无声。人人面面相觑，竟似被怀镜方才那一番话惊得骇住！

    那仙人一样的云渊？

    那为各门各派设置流云障抵御妖魔，不惜耗尽修为的云渊？

    当年策动禁术“万法诛灭”，凭一己之力将妖魔赶入东海的云渊？！

    “怀镜掌门！这、这不可能罢……”

    小峰之上一名花白胡须的老者当先自震惊之中开口，“云渊真人悟道有成，他年定可飞升成仙……又怎么、怎么会……”

    “诚然，我初初得知此事之时，震惊骇然之情，并不在诸位之下。”

    怀镜将双手拢在广袖之中，眉梢仿佛有凌厉的锋芒隐隐地投射出来，“可沉溺爱欲之人，便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同为修道之人，想来大家应是知晓，男女之欲，对修仙之人来说不啻于饿虎猛毒，又如沼泽泥淖，一旦陷入便不可自拔。”

    “这……”

    那花白胡须的老者一时便也无话，只道：“此事是贵派派中之事，要怎样处置云渊……我们的确是无权置喙了。”

    “呵，诸位放心，云渊虽做下此事，但他已是疯癫之人，我堂堂一派掌门，便不再追究，只将他永囚禁地便是了。”

    略带悠然的语声一停，怀镜再次抬眼望向日阳，“那么，红罗……你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一个‘爱欲之人犹如执火逆风而行’……”

    红儿依旧垂着头，长长的黑发掩去了她面上所有的表情，只剩清冷的语声从谒天台上传来，“可是烧手之患又如何呢……即便是化成飞灰，我也无怨无悔。”

    “死到临头居然还执迷不悟……那我便成全你！”

    黑眸里终于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怀镜厉声喝道：“午时即到！众弟子，随我结阵召引天雷！”

    他身后众人齐齐应声，数道法器被安置在阵法四周，怀镜当先入阵，腰间无妄剑霎时飞出剑鞘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幽蓝——仿佛是被那柄神兵牵引出的一样，数道刺目的闪电从迅速阴沉下来的天空中劈闪而出！

    浓云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将方才炽热的艳阳密密遮盖住，沉闷雷声从乌云间响起，似乎在酝酿着，要将整座孤峰劈成灰烬——

    “怀镜！住手——给我住手！”

    仓急的呼喊之声陡然在谒天台上响起，那道音色原本极是动听，然而被人用这样仓皇急迫得近乎于嘶吼一样的方式咆哮出来，竟然让人忍不住悚然。

    谒天高台之上，那原本不言不语闭目待死的白袍少女，却在听见这一道呼吼的时候倏然抬起头来！

    那是……从后山禁地而来的云渊！

    “红儿、红儿！你在哪！”

    他的步履踉跄不堪，空洞的瞳眸睁得很大，然而却茫茫豪无焦点。原本清俊得令人心折无比的脸孔，此时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愤怒，脸上的血痕同他手中滴血的长锋，以及白色衣衫上溅满的点点猩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得有如满手血腥的魔神。

    “师父！师父！我在这儿！”

    红儿嘶声喊了起来，奋力挣动着，然而石壁上的铁箍死死勒住她的双腕，那双细瘦的手腕很快被粗糙的金铁磨破了皮肉。

    “废人云渊，你想凭一己之力救下红罗么？”

    法阵中央的怀镜停下动作，他身后的青云山弟子们早已御剑上前，将红儿与云渊团团围其中！

    怀镜冷笑，又道：“云渊！你与红罗本是师徒，却行下那等肮脏龌龊之事！逆伦苟且，如此失德，你二人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谒天台上的白衣人闻言剧震，手中的三尺青锋几乎就要拿捏不住……

    眼见云渊失态，怀镜突地又扬声喝道：“众弟子！云渊已是废人，尔等莫怕，快将这疯子擒住带下去！莫扰了刑典！”

    谒天台上几名青云弟子闻言，微一踌躇便立时都仗剑攻了上去！

    云渊手中的长剑舞成一团白练，然而纵然招式精妙无匹，他双眼已盲，再无力抵挡众人群攻，不多时那一袭白衣便处处渗出血色！挥剑将众人迫得后退数步，云渊再是支撑不住，足下趔趄跪倒在红儿身前的石地上！手中长剑随之“喀”地一声轻响，断为两截。

    腕上的濡湿染红衣袖，酸涩的眼中，泪水再也隐忍不住，流泉一样奔泻而下。身后的少女那嘶哑的嗓音，一声声有若泣血，“师父！师父——”

    “我在、我在这……”

    虚弱而干哑的回答从白衣人的口中慢慢地逸出。

    云渊摇摇欲坠，支撑着这副濒临极限的躯体的……究竟是酷烈无比的杀意，还是……对她的情意？

    喉间的腥甜猛地涌了上来，云渊紧紧咬住唇角，血色淡薄，几近苍白的唇抿成了一线。探手摸到了掉落的断剑，仿佛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慢慢站起身来，怎料仍是一个踉跄，险些再次跌倒。

    身旁的众多弟子纷纷戒备起来，唯恐这散尽了修为的疯子临死还要暴起反击。

    “真是个痴情种。”

    阵法中央的青云山掌门低低地笑了起来，“云渊，你二人当真是情深至斯呢……那么，我问你，若我说用你一命来换红罗一命，你愿还是不愿？”

    “哈哈、哈哈哈哈——”

    就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最荒谬可笑的交易一样，重伤的云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口中的鲜血随着他几近疯狂的大笑滴滑下来，渗入脚下泥土。

    怀镜面上倏然变色，“你笑什么！”

    那个素来沉稳冷静的男人，此时此刻狂笑着的张狂模样，简直就像地狱里归来的恶鬼。或者说……是从万顷碧波之下复生的邪魔！

    “一命换一命？”

    云渊喃喃重复着，摇了摇头，执剑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红儿。只是……先前那双目不见物的空濛眼眸，居然慢慢幽亮深冥起来！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便在所有人的惊呼里，准确地将他冰冷的唇重重印在她的唇上。这个吻无关任何缠绵悱恻，反而苦涩得像是最后的诀别。

    “红儿，你怕死么？”

    半晌之后，云渊渊放开她，拇指划过红儿瘦削的脸容。他的黑瞳蒙上一层极薄的水雾，竟然不再如同先前一样空洞。

    他问得很轻，只是那样的声音里，似乎还隐瞒着一些更加深邃的情感，像切齿的恨意，又像是爱而不得的煎熬。

    红儿不答，她二人心意相通，心中已然明白云渊话中意味。

    长睫慢慢抬起，她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生修仙，原是不老不死，原是被天下人敬仰崇拜，可如今，他的两鬓起了霜白，他的眉眼染了沧桑，他居然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这一份情不知所起，却无怨无悔得一往而深。

    半晌，她低眉一笑，眉目间温柔哀婉之色惹人动容——

    “君若岚云，我如飞鸟，愿，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正文 镜碎

半晌，她低眉一笑，眉目间温柔哀婉之色惹人动容——

    “君若岚云，我如飞鸟，愿，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声音虽然不大，然而不知为何，诸峰之上的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眸，他的眼，便牢牢锁在对方的脸上，仿佛永生永世，再不肯挪动半分——那是一种绝望的甜蜜，即便刀斧过身也不会觉得痛楚。

    云渊点头，与她相望微笑，“那好。”

    既为情所困，无法挣脱，那么……能一同归去，也好。

    一言方毕，手中的断剑挟带着劲风高高举起，向着红儿的心口重重刺下！

    这一下动作疾如闪电，就连怀镜也措手不及！

    然而当那断剑即将刺入红儿心口之际，仿佛是有另一只无形的手，死死阻住了云渊的动作！银牙紧咬，他的右臂抬起又落下，反反复复，仿若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与他争夺着，抗拒着。

    云渊愈发清明的眼神越来越暴躁，红儿只觉心中悚然一惊，脱口惊叫道：“渊狩！”

    原本天人般的俊朗容颜瞬间变得邪魅起来，魔君的语声讥讽却又渗出苦涩的意味：“不错，是我！”

    “你……”

    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红儿涩声叫道：“你们——”

    “到此为止了渊狩……”

    叹息一样的话语吐出，这一具躯体在瞬间又已经易主，云渊好似疲敝已极，连连倒退数步，踉跄着坐倒在地！对面数峰上众人一时俱都不知发生何变故，电光石火之间，红儿只看见眼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有若清澄秋水，明澈高洁，带着满满的歉意看向她——而后，那只扔掉了断剑的右手，在所有人的惊呼里狠狠□了胸口！

    那是——截心印之所在。

    “我说过的，在你毁掉青云山，毁掉她之前……我会与你，共入幽冥。”

    心口传来的剧痛，让云渊再也支撑不住，石壁上的少女在疯狂地喊着什么，只是耳中与眼前再次含混模糊起来……双目阖上之前，他在心底长长地叹息——

    终于，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若不是当年他一念之执，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东海之中……

    那颗深葬在万顷碧波之下的头颅，感觉到他疯狂的渴望……

    那个时侯，想要活下去的执念那样强烈……

    云渊啊，枉你几成仙身，原来心底里，究竟还是在怕的。怕就那样死在苍茫冰冷的海底，怕再也不能回到青云山，怕无法报答那待你如子如徒的云津子……

    身体里的邪魔感受到生机的迅速流逝，疯狂地奔突嘶吼，想要离开他的身体，然而单单凭借那一魄，却是断然无法冲破魔契的羁绊和那一道玉石俱焚的截心印。

    然而就像感觉到他体内奔腾挣扎的魔君垂死的召唤，乌黑的浓云再次滚滚低沉而来，湛蓝的海水化成了黑色的恶浪，拍涌奔腾，咆哮着翻涌而来！

    “掌门——掌门人！”

    凄厉的呼喊由远而近，一名青云弟子狼狈而来，口中大声喊叫：“妖魔！妖魔偷袭！！”

    “什么——！！”

    约定的时间还未到，那该死的女魔怎地就来了？

    这一下陡然峰回路转，怀镜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只觉一切都变得出乎意料而脱于掌控！

    他心中万般疑虑，口中已叫了起来：“妖魔无耻偷袭！大家莫慌，随我一起将那些该死的妖孽斩杀！”

    语声刚停，只见数朵血红妖云瞬间到来！

    “怀镜，你这出尔反尔的欺世盗名之徒！”

    半空之中只听一声冷笑，便有一人首蛇身的女子显出身形。覆满鳞甲的巨大蛇尾盘踞云头，那女子满头墨绿色丰沛长发卷曲而下，一张面容虽然残破，但却妖艳诡丽无比——正是那女魔摩睺罗迦！

    “你与我魔族早已达成契约，你要成仙，要青云山掌门之位，我与族人守信相助于你！而你竟然背信弃义，迟迟不放出青云禁地的魔君之魄！哼，好在魔之三魄已得其二，你不仁，便莫怪我不义！今日便要血洗青云，将魔君被囚之魄释放！”

    女魔妖丽的脸容上满是怒色，手掌连翻，忽然便有两颗小小红色光球，如星子一样闪烁着点点血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浮凸出来，上下翻飞不止——那便是魔君之魄！

    这一番话自半空之中传来，混着万千妖魔妖兽恐怖而凄厉的嚎叫之声，听来让人胆寒齿冷，然而这些却都万万不及众人惊闻摩睺之语的半分！

    洞灵掌门常曦当先跃众而出，长剑横举，疾颜问道：“怀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位莫听这魔女胡言！”

    探手召回无妄剑，细长的桃花眼眸眯了起来，怀镜叫道：“简直是荒谬之至！”

    “呸！你们这帮牛鼻子练功练傻了么！”

    浓云之中忽然一道粗豪的男嗓响起，一柄巨剑倏地从乌云之后窜射而出。剑锋所过之处，锋利的剑气迸射出来，将拦路的丑陋妖魔拦腰劈成两半！

    然那巨剑之上，立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高大男子，面上一道长长疤痕，正是柳斫！

    “那蛇身美人儿说的不错！怀镜这厮确是吃力爬外，阴险狠毒！害死了云津子云湘子那几个欠收拾的老杂毛，又设计嫁祸给红罗与云渊！妈的！你这死妖怪，敢咬老子——”

    众人哪里见过柳斫这等说话行事疯疯癫癫之人，见他一面斩杀妖魔，一面却又将修仙之人骂得狗血淋头。

    先前那花白胡须的老者抬头叫道：“敢问阁下是何人？”

    “我是你爷爷！”

    柳斫嘿地一笑，挥手迫退一只妖兽，侧过身来，将方才一直隐在他身后的黑衣女子让了出来，大声叫道：“你们先慢动手，且看看她是谁！”

    他这一声喊中气十足，直如狮子吼一样震响山岗，众人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妖云上有数只低等妖魔坠下，更有功力低微的弟子，已是承受不住立时腿软坐倒在地。

    柳斫身后的那女子一身黑衣，就连那张面孔也是用黑纱整个遮挡，喉间缠着厚厚白布，她一双手垂在身侧，依稀可见双腕之上有两道可怖红痕，竟是被人挑断了手上筋脉！

    “怀镜！你小子看看她是谁！”

    巨剑降了下来，柳斫将那女子扶在怀镜先前所坐的椅上，伸手一把揭下她面上黑纱，露出一张布满剑痕的可怖面庞！眼窝之处空空洞洞，竟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双眼！

    “秦、秦师叔！”

    人群中之中已有青云山弟子辨出了那女人的身份，忍不住大叫起来，“是师娘！”

    “你——你真的是秦南琴前辈？”

    常曦踏出一步，方正面容上满是疑惑之色。

    “不错，我是秦南琴，也是怀镜的帮凶。”

    那女子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已是极限，“怀镜所做之事，我最清楚不过。他确与妖魔勾结，设计陷害红罗云渊，更害死了掌门云津子与云湘子师兄……”

    今日变故委实太多，众人已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前辈，你不是在半年之前的大战之中被妖魔吞吃，又怎么会落成如此模样？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怀镜嫁祸红罗，那么她出逃那晚，云湖子前辈又怎会死在石牢之前？”

    秦南琴闻言，面上浮现起一个讥讽万分的笑容，看来竟是恐怖异常，“我与怀镜……私通多年……那一夜在石牢之前，我与怀镜将昏迷的红罗送走之后，我夫君察觉了我和怀镜的□……我二人，便联手将他杀了。事后怀镜恐我坏事，便把我手脚筋脉挑断，剜去双眼，毒哑咽喉，将我抛在海中！”

    “畜生！还我爹爹和师父命来！”

    秦南琴嘶哑语声还未止息，另一道娇脆女声之中饱含怒意，粉色艳影以无与伦比的疾速破风而来！半空之中一道剑光有若闪电向怀镜直直刺去！

    事至于此，那方才一直冷笑沉默的青云山掌门，阴美面容上第一次流露了惊惶之色——竟是霓裳回来了！

    他心中一喜，直觉便想要唤她的名字，然而霓裳手中艳魁剑却是向他咽喉之处刺来，怀镜大惊之下手中无妄剑横起挡掠！两剑相交竟发出龙吟一样的声音，霓裳在半空之中几下翻转，竟狠狠摔在了谒天台的边缘！

    “霓——”

    怀镜低喊一声，眼见一道身影有若疾风，几下腾挪之后跃上谒天台，将霓裳一把揽抱在怀中！

    “叫你等等我的！你就这么着急来送死么小娘皮！”

    鹿子麒捞住霓裳，狠狠骂了一声，转头看向巨剑上的柳斫，“老臭虫，该说的都说了？”

    柳斫翻了翻白眼，巨剑上坐了，“自然是说了！”

    “这下当真是太好了，真相大白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

    摩睺咯咯笑了起来，“怀镜，看来今日不用我动手，这些人便能要了你的命！”

    “哦、你真以为这样容易么？”

    怀镜口中说着，倏然之间身形暴起竟然未对秦南琴下手，反是掠去谒天台上，手中无妄剑连动，金铁交鸣声响之中，他竟削断红儿腕上桎梏除去，反手将她死死擒在身前！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秀白的手掌扣在红儿咽喉之上，怀镜垂眼，看了看蜷缩在地的云渊，冷冷一笑，“至于云渊……不错，我的确一直嫉恨他！云津子那个老家伙，既然收我为徒，那么这青云山掌门之位，也就该是我的！”

    “……师兄，你、你这又是何苦。”

    怀镜的手冰凉且潮湿，像铁一样死死地扼在颈间，红儿微微扬起首来，只觉喉咙剧痛起来，呼吸却是越发困难。

    “已经晚了，红罗。”

    俯下身来，他附在她的耳畔，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黑发，“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行到今日这一步，我从未后悔。”

    视线扫向奄奄一息的白衣人，怀镜的手指越抓越紧，“你看，云渊就要死了啊，不如师兄最后再替你做一件事……送你二人去阴间相会，如何？”

    未等红儿回答，女魔手中的魔之魄便带着两道血红色的艳芒如飞鸟一样笔直射向云渊！立在云端的摩睺惊呼一声，蛇尾一摆便要追来，然而心思电转之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让她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仿若离魂千载之后终于得归宿主，那两颗魔之魄迅速地没入了云渊的身体，像火种一样烧灼着那个即将死去的男人……

    “呵呵……真是愚蠢啊……”

    半晌之后，忽然有低微的语声带了清晰的嘲弄语气幽幽地从倒卧在地的云渊口中发出，只不过转眼的时间，那个方才垂死的男人便站起身来，缓缓腾空而起——染血的白衣在所有人惊异的视线之中变成了墨染一样的浓黑。

    “渊狩……渊狩！”

    低哑的声音从红儿的喉间艰难地溢出，看着那满目邪佞的魔君终于完完全全占据了云渊的身体，她慢慢阖上眸子，心中一片寒凉。

    玄衣在半空中鼓荡起来，渊狩道：“愚蠢的凡人……你穷尽心力，机关算尽的不过就是这些微末的东西么？”

    怀镜脸上变色，忍不住失声叫道：“你、你……就是渊狩？！就是云渊？！”

    “哈哈哈哈，不错！我与云渊共用一具身体……我就是云渊，云渊就是我。”

    渊狩的脸上有着欣然的浅浅笑意，“当我从东海海底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云渊就已经死了！不，或者说……我们两个一起重生了——！”

    张狂得意的笑声几乎响彻天地，浓云之上的摩睺罗迦忽地连同那些形容可怖的妖鬼魔物们齐齐地跪身俯首，从十恶不赦的女魔口中吐出的话语，居然颤抖得不能自已——

    “掌旗使摩睺罗迦……率族人、恭迎君上归来！”

    这被天地与神明遗弃的一族，终于重新迎来了他们的魔君渊狩。

    天人般的仙姿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严诡谲的魔性面容，渊狩转过身来，看向俯首膜拜的族人，冷酷的黑色瞳眸里终于似有冰霜融解，“摩睺，你做得很好。”

    眼前的一切太过不可思议，就连怀镜都有些怔愣：“你、你就是渊狩……就是千年之前……被天神斩杀在东海的魔君渊狩？！”

    “愚不可及的人类，你尚没有资格唤出本君的名讳。”

    渊狩掀唇，笑得万分鄙夷，却又怨毒无比，“神界素来对我魔族意欲赶尽杀绝，在我去后，更几乎将我的族人屠戮殆尽！而你们这些凡人，便是神界走狗！呵……自以为凭借那等低劣的修为，就想要成仙成神么？”

    “不、不可能的！魔君的第三魄分明还封印在禁地里，那个封印……人类是不可能解开的！云渊只不过是一个废人……难道、难道是真的是他破开了封印？”

    “哈哈哈……真是蠢货！你千算万算，万万不该将云渊关在禁地之中……我与他本为一体，如今魔之三魄合而为一，今日，就用血洗青云山来做本君复生的庆祝！”

    阴鸷狂妄的语气充满了血色，高居云头的渊狩垂下眼来，冷冷地看着数峰之上，人魔混战得血肉横飞。他抬手，缓缓指住怀镜身前的红儿，“把她给我，凡人。”

    “……给你？”

    “不错。我与她尚有一笔逾越千年的账没有算清！”

    怀镜一愣，忽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张口道：“怎么，视人类有若蝼蚁的魔君，竟然也对这个小丫头动了情么？”

    幽然的叹息像从尘封了千载的亘古飘然而来，怀镜身前的少女的身躯，忽然像燃烧一样变得热烫起来，有莹绿的碧色光芒从她的眼中迸射出来，怀镜只觉身前与掌中一阵剧痛，慌忙不迭地将红儿狠狠推出——

    那番动作力道极大，怀镜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将红儿推下谒天台去！

    然而那道纤细的身影却似蕴含了巨大而骇人的力量，随着碧色光芒愈发耀眼，红儿身后的怀镜竟然被这诡异美丽的光芒激射而出，狠狠撞在石壁之上！

    怀镜张口痛呼：“你到底是谁！”

    ““吾之双足踏出战火，吾之双手紧握毁灭，吾之双目可观天地，吾之双耳只聆祝颂，吾名——杀神结罗。”

    而后，那个素袍加身的少女，站在谒天台的边缘仰起头来——深湛的黑瞳凝视着黑衣昭然的魔君，缓缓吐出两个字——

    “渊狩。”

    这一声呼唤极轻极淡，却仿若承载了千年的辽远与思念，直直将渊狩瞬时慑得怔愣了半晌。

    “……结罗。”

    看着那腾身而起的素衣女子，魔君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像滚动着刀锋，“终于……你终于肯现身了。”

    结罗的语声依旧很低，“这本是你我的恩怨，何必牵连他人。”

    “你我的恩怨？我以为我死后，你会放下你的绿玉骨，放我的族人一条生路！可是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你将我的族人赶出六界，让我魔族没有半寸立足之地！”

    足下恶浪翻腾，层层阴云转成了浓紫之色。

    渊狩立在阴翳之中，他的眼睛却雪亮如刀，“结罗，你可知道这千年之中，我有多少次想要像当年的你一样，亲手斩下你的头颅！现在，我不是云渊，你也不再是红罗！我们是该永永远远争斗至死方休的神魔——”

    “是啊，至死方休……”

    结罗的红唇抿成一道线，紫色的浓云迅速将立在高空之中的她和渊狩包裹而来。原本苍白秀美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她的肃杀与冷厉之色——

    **

    “怀镜！我杀了你！”

    霓裳眼见机不可失，几下动作之间挣脱了鹿子麒，艳魁剑带了锋芒再次向怀镜劈去！

    她这一下用尽了十足的功力，本以为怀镜定会反击岂料他竟然有若失神一样定定立在山壁之前，任由艳魁透胸而入！

    金铁割裂肉身的声音并不美妙，霓裳瞠大一双美眸，断断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得手！越来越多的可怖血沫从唇间溢出，怀镜几欲站立不住，却猛地探手攥住了霓裳的手腕。

    “师妹。”

    他定定看着她，神色间的阴戾之色竟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爱怜“师兄这一次、这一次终于顺了你的意，你……咳咳、你可欢喜？”

    “你——”

    霓裳张了张嘴，只觉眼前的这一幕万般不可思议，他处心积虑地步步为营，终于得了掌门之位。怎地、怎地会那么容易就……

    剧烈的咳喘之声从怀镜的口中传出，想是心肺已被一剑刺穿。伸手握住艳魁，他猛然发力将胸前的长剑拔了出来！一道血箭激射而出，怀镜力竭，颀长的身躯软软滑坐下来萎顿在地。

    “霓裳……”

    他唤了一声，胸前的可怖血洞里不断有血水涌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蓝色长袍。伸手探向胸前，怀镜极是吃力地从襟前摸出一件小小物事——那是一方做工有些粗劣的荷包，针脚粗陋，绣工更是不可恭维。

    “那是、那是我的荷包……”

    娇美面容上顿失血色，霓裳蹲跪下来，看着那个垂死的男子脸上一贯的阴枭收敛而去，一种令人心生悲凉的倦怠神色纷纷涌现上来。

    “是啊，这是你十七岁那一年七夕，从仙霞峰上丢掉的那个……”

    不知是因为疼痛的痉挛，还是对这荷包的不舍，怀镜白皙的手指，将手中的荷包攥得更紧。

    霓裳的声音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似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你看，云渊不要它……可是、可是师兄真的、真的很想要呢。所以、所以我攀到崖底去寻回了它……”

    云渊不要，可是他却很想要的，除了那只荷包，便是她练霓裳！

    “师兄……你、你别说了……”

    汹涌的泪意突如其来，霓裳闭上眼，眼前的光芒湮去，却又有什么从脑子里苏醒开来。

    “霓裳，你看、你看啊……”

    眼中的神采急速地黯淡下去，怀镜吃力地打开那只小小荷包，竟然从中取出了一双小小的珍珠耳坠——

    颤抖的手指几乎拿捏不住那对珍珠耳坠，怀镜的语声断断续续，却仍旧执拗地诉说着，“那一年，我带了你和红儿前去望仙城、我站在……站在人群里，看着你戴上了它。我永远忘不了你那时的样子、有、有多么好看……”

    “师兄！师兄……”

    胸腔里激荡鼓噪的悲伤随着泪水奔流而出，霓裳俯身，将他的头颅揽在怀中，“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你……”

    “不，这些……你都不知道的。”

    怀镜费力地扬起脸来，霓裳的眼泪打在他的脸上。仿佛那是天底下最最珍贵的事物，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的热泪，想要伸手去接。

    “不过好在，你终于明白我的心意啦……师妹。”

    他笑了起来，尽管那个笑容苦涩不堪，“可我，终究是配不上你……我只不过、只不过是一个屠户的儿子，而你……你是整个青云山的宝贝。但我时常想……如果我得到了青云山，就一定能……得到你。如今看来，我错了，错得离谱……我这样，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你啊。”

    原知纠缠与过往已成往事，不过痴心妄想，大梦一场。脸上的表情仿佛欢喜，又仿佛绝望，怀镜倏然探出手来袭上霓裳的项颈——

    “所以，同我一起死吧，霓裳！”

    这一下动作极快，霓裳口中惊叫之声还未发出，身后忽然有人急速掠来，带起的劲风像霜刀一样割人脸颊。只听“喀”地一声脆响，竟是鹿子麒出手如电，生生掰断了怀镜的手腕！

    鹿子麒怒声喝道：“你死到临头，居然还动如此恶念！”

    怀镜却再也答不出来，最后一分气力消失殆尽，他软软地偎了下来，只觉得身体里最后的暖意也已经消失了，他拼命想要从身旁的女子身上汲取温暖，然而却无济于事。

    我本就是一条蛇，即使临死，也会反咬的。

    他在心底这样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他的脸上倏然绽开一种微妙而万分满足的笑容，同眼尾骤然盛开的桃花之色一样，慢慢散淡。曾经的凌厉锋芒一点点抹掉，怨嗟不甘也一分分地淡去，那些喜怒歌哭变得空空落落，如子夜轻歌的回音。

    从此以后，他会永远地站在她的回忆里，不管是蓝衫翩跹的少年模样，抑或这样丑陋有如恶鬼的嘴脸。

    怀中人再没了半分气息，霓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身旁的鹿子麒，“他……他死了。”

    鹿子麒摇了摇头，“他是罪有应得。”

    此人虽痴，行事却阴毒狠辣，不输邪魔。

    “可我……”

    霓裳一语未毕，却见鹿子麒面上骤然变了神色——

    大片的黑色鳞甲像是生长一样疯狂地出现在他的脸上与颈间！鹿子麒更是惊骇莫名，皮肤寸裂的“哔嚗”之声万分可怖，他只觉浑身有如剥皮断骨一样地剧烈疼痛起来，张口欲叫，发出的却是野兽般的咆哮之声！

    “鹿子麒！你、你怎么了？！”

    一变方平，异变又起，霓裳慌忙想要扶住鹿子麒，却被他一把狠狠推开。鹿子麒踉跄着跪倒在地，剧痛难以忍受，十指深深扣入石地，原本修剪光洁圆润的指甲便以肉眼可见之速变成了黑色的兽蹄！

    “啊——”

    痛呼之声响彻谒天台，弯身跪倒在地的小麟王，那副高大结实的身体竟然化作一具兽躯——

    四只马蹄一样的蹄掌之旁，分生着几只漆黑得发亮的小羽翅，健美修劲的兽身覆盖着黑色的坚硬鳞甲，映着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微光，它露出雪亮獠牙的唇畔有火红的髭须，比火焰更招摇璀璨的，是那颗大大的兽首上一双湛亮如鎏金的铜铃眼眸，飞扬的火红须发之中，生出一双雄鹿一样的美丽质角。

    麒麟。

    那是曾经出现在红儿梦境之中的麒麟！

    抬眼望了望那团包裹了神魔的紫云，美丽而凶煞的异兽想要腾身而起，却不料被霓裳一把抓住了蹄掌。

    面对着这头从来只出现在故老传说之中的野兽，霓裳着实惊慌无比，却仍是阻住了麒麟的动作：“鹿——你、你是谁！你把鹿子麒怎么样了？！”

    “吾乃杀神结罗之座骑，黑火麒麟。”

    麒麟居高而下，声音不知从何发出，却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道，“凡人，拿开你的双手。”

    “什、什么麒麟！你是鹿子麒！是小麟王！”

    “愚蠢！鹿子麒不过是吾流落人间之态，如今杀神复生，吾自当随之同返神界！”

    “你胡说！”

    手掌被麒麟的鳞甲割出鲜血，霓裳仍是不愿放手，“你把鹿子麒还给我！”

    恐怖的铜铃大眼崩射出杀意，火红的髭须怒张起来，麒麟冷声警告：“愚痴凡人，妄想阻止吾之意念？”

    “我不管什么麒麟不麒麟，这一世你是我的鹿子麒，你是小麟王！你同我说的那么多雄心壮志还没实现，我不许你就这么离开！”

    “……”

    麒麟俯下硕大的头颅，细细地审视着眼前俏容含怒的女子，她的眼角尚且挂着一滴泪珠，不知心中害怕，抑或是愤怒，她伤痕累累的双手也在微微地发着颤。

    “你对他……可有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麒麟忽然问。

    “不错！”

    霓裳大声答了，“我愿与鹿子麒同生共死。”

    “……”

    麒麟的喉间发出呼噜噜一阵声响，听起来竟然像是某种嘲讽的笑声，霓裳咬了咬唇，眼泪滴在它的黑色鳞甲上，叫道：“你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

    麒麟不再言语，却忽然俯下身来，粗壮的前肢弯跪下来。霓裳愣了愣，但却忽然明白了麒麟的意图，慌忙跨上了它的脊背——有力的四肢像是蹬破流云一样的奔跑起来，长长的嘶啸声里，黑火麒麟载着背上的女子腾身跃进了充斥着魔物的战圈。

    远远，天际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唳的凤鸣，麒麟和背上的霓裳齐齐回过头去，便见一只白璧色的凤凰自浓云之间现身——而那只蛇身的妖娆女魔，却倏然变了面色——那是凤凰长离！ 


正文 【终章】万里云罗一雁飞
不同于诸峰上人魔混战的惨烈之态，那团包裹了渊狩与结罗的紫色浓云却安静得诡异万分。紫云之色越发妖娆，巨浪翻腾怒号之势更烈，怒涛拍击之声听来竟然隐隐带了风雷。

    血红色的雨滴沉默地从天而降，那样鲜烈的颜色与热烫温度，竟惊得所有人纷纷停住了手中动作，怔怔然地仰起头来，看着那蓬紫云骤然翻腾涌动起来，露出那一对神魔——

    浓烈的黑色邪气像是万分依恋般地偎依在渊狩的身周，黑衣的魔君立在云端，俊美邪肆的脸容上，满是浓浓的讥讽之色。

    “杀神结罗，怎地千年不见，你便弱成了这副模样？”

    渊狩缓声问着，抬起手来慢慢舔.舐着掌上沾染的猩红，“是不是这具凡人的躯体阻碍了你？别再犹豫了……快祭出你的战刀绿玉骨，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已经……没有绿玉骨……”当年斩下你的头颅之后，它便随你坠入东海了。

    原本素白的衣袍全数变成了暗红的颜色，结罗垂下的指尖，有淅沥的血水如同小小的溪流迅速地流了下来——方才那蓬血雨，竟是结罗身上的鲜血！

    “没有战刀绿玉骨，你便是个废物么，结罗。”

    魔君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素衣尽红的宿敌，似怨恨，又似迷恋，“我喜欢你穿红衣的样子，既艳又烈……就像，从前一样。”

    “……凡人何辜？”

    乱舞的狂风吹拂着她的黑发，结罗踏上一步，低婉的语声在风声里仍然清晰无比，“收手吧，渊狩。”

    “收手？哈、哈哈哈哈——”

    似是听到了这天下再可笑不过的话语，魔君垂下眼来，倏然伸出手去指住那群尚在仰望的人们，千年囚禁之苦，族人被灭之痛，全部随着可怖的暴戾之色，猛地涌上魔君俊美的脸庞。

    “杀神结罗，你该比我更欢喜杀戮才是！你看看这些你拼尽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类，莫忘了，他们前一刻还想要你的命！”

    修仙之士大多自命不凡，然魔神与凡人终究殊途差异，魔君渊狩如此凌厉之姿与睥睨之态，莫说人类，即便是神佛，面对这等魔障也要胆战心惊。如今他们见了渊狩这般模样，才悚然知晓，原来世间除却神明，更有这般令人敬畏的存在。

    “……我杀孽甚多，绿玉骨之下早已不知有多少亡魂。”

    结罗摇了摇头，“若最终为他人所杀，我原也毫无怨言。”

    言毕她纤细的身形晃了两晃，竟是再也不支，直直从云端坠落下来！

    众人惊骇呼声之中，那道黑色的邪气随着渊狩竟如闪电一般掠飞而出，堪堪接住了结罗！撼人心脾的战鼓之声陡然从数处乌云之中想起，金色的闪电如同锋利的刀剑破开了苍穹，层层云头之间，竟有着了金甲的神兵随着那些震耳的擂鼓之声显出了身形！

    “终于来了么？”

    揽住怀中的女人，渊狩掀唇冷笑，道：“待我屠灭青云山，便要杀上神界，一雪前耻！”

    “魔君渊狩，你骄狂冥顽，看来千年东海之囚，也未灭你魔性。”

    似男似女的嗓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即便在如此修罗杀伐之地听来，也有如清泉沐身，让人顿觉神清。

    渊狩咬牙冷笑，“区区东海，又能奈我何！”

    “当年神魔大战之后，杀神结罗因你之故神识混沌，甘愿自毁道行坠入人间。而你，魔君渊狩，千年之后仍然冥顽不化，借凡人之体回归，竟意图再次祸乱人间，当真罪不可恕！”那道清嗓仿佛生了几分怒意，“杀神结罗，吾以四方天帝之名，命你将魔君渊狩斩杀于此，可再生为神！”

    “斩杀于此？”

    剑眉几不可见地挑动，渊狩缓缓放开怀中女子，看着她慢慢地立住了身形，忍不住讥讽道：“对啊，来杀了我，你就可以历劫重生了呢。”

    “杀了你？然后，历劫重生？”

    结罗抬起脸来，眉目之间敛去了昔日的冷肃凛冽之色，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令人悱然的柔婉低媚。

    她叹息着走上前来，轻轻张开双臂，拥住了眼前黑衣魔君劲挺结实的腰身，“渊狩，渊狩……你真的以为，是这样么？”

    “……”

    没有料到结罗这番举动，然而短暂的怔愣之后，结罗身后的沧海之中，忽然有一束莹绿的碧色如同箭矢一样破浪而出，向着两人所在急速飞掠而来！

    “看，以为你的杀意，绿玉骨遵从你的意愿回来了呢。”

    渊狩不言不动，邪魅的脸容上流露的神色，像怨恨到极点，又像温柔到极点——此情此景，与千年之前何其相似！

    仿若猛然意识到结罗的意图，渊狩面上的表情竟然狰狞得扭曲起来，然而结罗的双臂却拥得极紧极紧，她仰起脸来，沾血的脸容看起来竟多了几分楚楚之色，只是那双黑眸的深处，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坚定之色。

    “这一次，你还想用绿玉骨斩掉我的头么？”

    渊狩咬牙，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混合了恨意和血肉，“天地生我何用？让我不能欢笑！神佛灭我又有何用？此身此生，永不减骄狂！”

    “这就是你我的宿命，永远争斗而死。”

    杀神的惨淡的笑靥染上鲜血，可是那张脸却煞白得令人心惊，“当年杀了你之后，我虽坠入混沌沉睡，渊狩……我知道你在东海之底有多么的冰冷和寂寞。我听得见你一次次唤我的名字……”

    结罗。

    结罗……

    我一直在冰冷的东海底等着你啊，结罗……

    那是她死去的爱人，一声一声饱含了爱恋与恨意的呼唤，任那东海万顷的碧水洗濯也无法涤清，任这桑田千载变换也无法掩盖！

    “所以你……即便知道这一世我们还是这样的结局，也要重新回来是么？”

    魔君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震惊之色爬上脸颊，他盯住她，慢慢地问。

    “是啊。”

    她仰起脸来，冰冷的手掌抚上他的俊脸，唇角却展露出一个甘美的笑花，“遑论结局，即使用永恒的时间来交换，我也想，再见你一面。”

    “痴人……”

    他叹了一声，看见那碧绿的荧芒越来越近，胸中却似有万千洪流呼啸着奔涌着，“原来、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是啊，我们，本是一样的。”

    她应了一声，紧紧盯住暌违千年的爱人，想要用尽最后的时光重复描绘他的轮廓。

    魔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神色，长指探出，缓缓点上了她额心的朱砂，“你额上的朱砂是我前世在你额上落下的泪滴，即使再过如斯千年，我也可以凭借它找到你——”

    刀剑没入血肉的钝响，被渊狩倏然断掉的尾音掩盖，那一柄冰冷的绿玉长刀，自后而前，将这一对神魔贯穿——

    仿佛天地都被这样的一幕惊呆，然而那一对纠缠了千年的神与魔，却用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姿态，带着百死不悔的至情而相望微笑。

    “渊狩，不要再怨恨了。”

    陌生的热泪滚流而下，将杀神脸上的血色冲开一道蜿蜒的沟壑，她攥住他胸前的衣襟，道：“这一次，至少有我陪着你。我会、会带着你给我的朱砂印记，生生世世，我们、我们总会再相见的。”

    “生生世世啊——”

    魔君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采，仿佛欢喜，又仿佛绝望，“我有多么期待你我的生生世世。可是，每一次都是爱而不得，那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说着，他极慢地摇了摇头，颀长的身躯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潮湿而冰冷的手掌捧住她消瘦的脸颊，渊狩俯首，将这满溢了爱恨的一吻印在那一枚泪滴化成的朱砂。

    那像是刀锋上的一吻，他任由那透身而过的战刀因为这样的动作继续割裂他的血肉。

    可是恰巧是在这一刻，所有的杀伐，心中的执着，全部都像潮汐一样退去了。

    他喃喃着：“输了前世与今生，那么结罗，你我，再也不要来世了。”

    所以……结束吧。

    以他的力量，以他的双手。

    这是他此生唯一，也是最后能为她做的——黑衣的魔君抬起手来，在眼前的爱侣变得惊异的表情里，缓慢却坚定地抹去了那抹朱砂血色。

    “结罗，抱紧我。”

    他说着，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样爱恋不舍的神色，宣告着永别。

    感觉到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拥紧了他，那原本挟着无尽的怨恨归来的魔君，嘴角流露出最后的余欢——

    “好温暖……这就是，安息么……”

    这句话回荡在天地之间，骤然滔天而起的黑色恶浪呜咽嘶吼着，张开黑色的巨口将那一对至死相拥的神魔吞入深溟的沧海——霎时之间忽然有一黑一碧两道刺目的光芒从海中破浪而出，笔直冲入九霄！在紫色的诡谲云气之中，化作耀眼的点点星屑飘散而下，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

    三年后。

    东海之畔的望仙城永远繁华而热闹，这里是东行出海的陆上尽头。相传东海之上，有仙岛瀛洲，那里住着一群白衣的仙人，他们每日吞风饮露，据说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模样。

    然而瀛洲岛上并没有仙人，有的只是仗剑扶危，斩妖除魔的青云山弟子。数年之前，天下为妖魔祸乱，若非瀛洲青云山弟子出山，救城民于妖祸之中，只怕望仙城早已变成一座四城。

    如今妖魔之乱早已平息，神州大地一片升平清欢景象，各地商旅往来贸易，望仙城更显繁华。

    这一日正是三月暮，天气极好。

    城中最大的酒楼寻仙楼的掌柜闲闲地拨弄着算盘，耳中听着大堂中新请来的说书先生，正在

    摇头晃脑地说着几年前妖魔之乱中，仙人横空出世，斩妖伏魔的仙怪故事。

    只听那跑堂小二一声吆喝，便有数名着了一模一样的蓝色长衫的少年人进了来。

    这些少年人有男有女，大多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当先一人似是年长一些，张口言道是要将寻仙楼中所有的存酒全部买走。

    那掌柜一脸奇怪，便道：“看几位模样，应是修道的弟子吧？怎地、怎地也要喝酒？”

    “你懂什么！”

    那群少年人之中忽然有一道童嗓叫了起来，紧接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弟子便跳了出来，“我们掌门人明日大婚呢！”

    他声音脆响，一脸稚气未脱的模样，又生的唇红齿白，虽然语气不甚礼貌，但仍是十分惹人喜爱，那掌柜一愣，忙道：“啊那真是恭喜！恭喜！我们这儿有的是好酒！”

    说着便转头吩咐几名小二回去后院酒窖之中搬酒。

    “话说那白衣仙人身跨披着黑色鳞甲的烈火麒麟，手持一把九环大砍刀，便冲入了那群魔物之中！嘿，那端的是神勇无比啊——”

    “你胡说！”

    那小弟子却是闲不住，耳听得那堂中的说书人正口沫横飞地说道神魔大战，他立时便叫了出来，“跨着麒麟的分明是我们掌门人！而且那才不是什么烈火麒麟，是黑火——唔唔……”

    “好了师弟！”

    领头的弟子捂住这顽皮的小师弟，匆匆结了酒钱，便率着这一队师弟师妹们提了酒坛迅速离去了。

    那小弟子被落在最后，双手中抱着一坛酒，走路歪歪斜斜，人群拥挤，他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横里忽然伸出一双手来，稳稳扶住了他，只听一个女子声音笑道：“站稳了，小兄弟。”

    出手相助的女子穿了一身淡红衣裙，一张容貌原是秀美的，只可惜许是受过伤，她的额上有着一点极小的浅浅疤痕，这样离得近了，便被那小弟子一眼看见。

    “诶，多谢……”

    那蓝衫小弟子慌忙抱住酒缸，扭头便道谢。

    “别客气。”

    那红裙女子摆了摆手，又笑道：“小兄弟，可不可以替我向你们掌门人和小麟王道一声恭喜。”

    那小弟子被她面上笑容打动，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嗳，好说好说！”

    “那真是谢谢你——”

    红衣女子语声未停，却听身后一道属于男人的清润嗓音倏忽响起：“红儿，该走了。”

    “喔，来了！”

    那女子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匆匆转身，她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身后人群之中，依稀便有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向她递出了手来。她嘻嘻一笑，快步追了上去，将温热的手掌递入他摊开的掌心，任由他牢牢地握住。

    两人于是相携而去，一红一白俪影，转眼便不见了。

    那小弟子抱着酒缸，怔怔地立在人群之中，直到那奇怪的女子与那个男人消失，他才猛然想起有些不对劲——

    “真是奇怪……那个女人怎么知道我们掌门人嫁的是小麟王嘛……明明除了门中弟子，没有别人知道的啊！”

    “怀净师弟！你磨蹭什么呢！”

    远远，同行的师兄扯开嗓门。

    “来了来了！师兄等等我！”

    思绪被打断，再无暇估计其他，那小弟子扯开嗓子叫了一声，慌忙便追上前去了。

    灿烂艳阳之下，那一行蓝衫弟子提着酒缸，一路嬉笑着渐行渐远。望仙城高高城墙之上，一对男女相偎而立。

    那红衫女子踮起脚来看了看，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忽地悠悠叹了口气。

    身旁的男人探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那女子摇了摇头，微笑道：“今日想来，从前种种真像是一场大梦。”

    白衣男人探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微微仰起脸来，看向城外不远之处，那万顷的碧波，那湛蓝的海水，仍在周而复始地亘古荡漾，“梦又如何？于此一世，如你我这般比翼双飞就好了。”

    身旁的女子闻言轻笑一声，在他怀中钻了钻，面上流露幸福之色，“是啊，比翼双飞就好了。”

    红尘三生，这般熙熙攘攘，千百年光阴不过都是稍忽即逝。而于千载寂寞中回首相望，能有一个人，只为那一人凝眉展颜，便足够。

    那些爱与恨，都是一段一段关于执着的传奇。费尽了千辛万苦，去轮回，转世，再生，寻觅……都只为了与最爱的那个人厮守——

    从今而后，不离不弃。 
正文 【怀镜番外】睚眦泪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真真正正完结啦~~

    怀镜湿兄杯具的一生~~~放心吧湿兄，会有咪子替霓裳爱你的！被霓裳揽在怀中的时候，我感觉到全身的力气在迅速地消失。 

    我就要死了，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怀镜，你怕么？

    其实是怕的吧。

    我一生争斗，处心积虑地想要得到更多，然而到头来，似乎什么都已经得到……然而只除了眼前这个叫做霓裳的女子。

    这青云山上，人人都说她的性子娇蛮又不讲理，可是没有人比我清楚，曾经那个会坐在我的病榻旁，不知疲倦地唱着儿歌的女娃娃，究竟多么乖，多么惹人喜爱。

    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就爱上了她，从此……就无比地想要得到她。

    时间太过久远，我却仍然记得我在青云山呆过的每一天。然而在来到青云山，成为掌门最钟爱的弟子之前，我只是中州北部，焦阳郡下，一个破落小村中屠户的儿子。

    啊，那时的我，还有一个妹妹。

    那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家伙，母亲在生产之后很快地死去了，而作为酒鬼的屠户，并没有一个身为父亲的自觉，所以作为兄长的我，自然而然获得了那个小家伙的全心依赖。

    或者说，我和妹妹，本就是相依为命的。

    北境连年征战，时时有男丁被捉去充当苦力，我为村子里的人砍柴、挑水，换一些少的可怜的铜板，拿去为妹妹抓药。然而每每，当那些铜板被屠户抢走赌光之后，看着妹妹面黄肌瘦的样子，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要杀掉那个该死的屠户。

    可我终究是不敢。

    杀人终要偿命，我若死了，又有谁来照顾那个可怜的小家伙？人们自私而残酷，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失掉了父母兄长的孤女——所以我活着，必须活着。

    妹妹最喜欢跑去看村子里的人卖蒸馍。当笼屉拿开，一个个雪白松软的白馍露出脸儿来，发出扑鼻的香气的时候，店家便会用筷子沾了些许胭脂，在那些白白胖胖的馍上点上一个又一个红点。

    那时，妹妹就会央求我趁店家不注意，将那只沾了胭脂的筷子偷来，然后在她的额头上点上一颗红色的朱砂。

    我那时口中虽然无数次地嘲笑这个小丫头好生爱美，却也在心中无数次地发誓，将来一定要带着她离开这个贫苦的小村，离开这满地焦土的焦阳郡，为她买绫罗绸缎，将她打扮成这世上最美的姑娘。

    之后，离开的机会很快地到来。

    快得我措手不及。

    那一天屠户难得没有喝醉，许是赌钱赢了，他笑呵呵地买了两瓶劣酒，几个白面馍馍，又带了一包切好的肉回到家中。来不及去细想些什么，我和妹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然后，那个满面笑容的屠户，便用毕恭毕敬的态度引了一个有着雪白长须的老人进了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云津子。

    而我，那时只是在拼命吞咽的空隙里抬头看了看那个老人——他的确是仙风道骨，我们这样的小村子，几时见过这样的人物？

    他走了上来，伸手钳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觉得臂上一阵酸疼，手中的那块白馍便掉到地上，沾了黑色的灰尘。

    你多大了。

    他问。

    不知道！

    我瞪了他一眼，这样答。

    身子虽然被他拉住不能动，可是我的双眼仍是盯住地上的馍馍，没有关系，等下捡起来还可以再吃。

    那老人停了停，不再说话，便放开了手。

    老仙人，你真是好眼光！当年他出生的时候，村头的王半仙也说我家这小子很有什么……什么资质的！就冲这个，你也得再给我多加点钱！

    屠户搓着手，肥胖的脸上满是堆笑。

    刚刚捡起的白馍又掉到了地上……

    我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两人。原来，屠户是要将我卖给这老人。

    啪的一声，一只钱袋落在屠户手中。那胖子欢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忙将银钱倒了出来，贪婪地数了起来。

    少年人，跟我走吧。

    老人看了看我，当先走出了那低矮的破屋。

    等等！你是谁！

    我追了出去，问。

    若你愿意同我走，我便授你修仙之道，你，便可唤我一声师父。

    他说，接着又问，你可愿意随我去东海瀛洲？

    东海？瀛洲？

    油腻的双手忽然被人捉住，低下头来，那个咬着半块白馍的小家伙追了出来，她嗫嚅着，哥哥，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好远。

    我曾听村中唯一一个识字的李先生说起过，东海瀛洲，那里美酒为泉，漫山芳菲，是人间福

    地。

    可是，那里真的很远，离我的故乡焦阳郡，更远。

    我有些犹豫起来，若我离去，那么妹妹又该怎么办？

    那……可不可以把我妹子也带走？

    我抬眼，看着那个一脸肃穆之色的老人。

    他断然摇头，不可。修仙之途，并非人人得有机缘。

    你说我若拜你为师，就可以学习修仙之道？

    我叫了一声，那么治病救人的仙法仙丹，我也可以学来？

    老人点了点头。

    那么……若我学成那些，就一定可以治好妹妹的病！

    心中豁然明亮起来，我低下头看着那个一脸菜色的小家伙，说：妹，我要跟这个老仙人走。

    她显然是舍不得我的，泪水很快从那双大眼睛里流了出来，眼睛愈大，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得瘦。

    半晌之后，她说，哥哥，等你成了仙人，一定要回来看我。

    好！

    我重重点头，却发觉妹妹的手攥得越发紧了。她的人那么小，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让我的手指也忍不住生疼起来。

    眼眶酸涩，我很想哭，可是想到只要学会了那些治病救人的法术就可以回来，我心中实在是欢喜极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不用收拾东西，这便随我走吧。

    老人说着，手中的拂尘挥了挥，当先转身离开了小院。

    喉头哽了哽，我狠心放开妹妹的手，说，妹……那我走了。

    哥！哥哥！

    小丫头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腿撒开追上了我的脚步——

    牵衣，顿足，拦道哭。

    她的哭声那么大，那么用力，仿佛这一别，我们兄妹便永远不能再相见。

    知道了！快回去！

    我咬了咬牙，将她推回了院落，屠户从里面追了出来，口里骂着，将她捉住了。

    哥哥！哥哥！你别忘了我！

    她嘶声号哭起来，满脸的泪水。

    不会，不会忘的。

    我大声地答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破落的小院，那满面眼泪的小东西，她的额头上，还有我早上为她刚刚点上的一抹朱砂。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随着云津子去了那遥远的东海瀛洲。

    这一去便是许多年，我在那人间福地的青云山慢慢地长大，我努力地修行，努力的学习每一种法术……也努力地想要回去。

    可是每一次，师父云津子都告诉我，修行未成，绝对不能离开瀛洲岛。但我等不得，在华竹峰的丹房呆了六个日夜之后，我揣着那一瓶亲自炼出的救命丹药，偷偷踏上了一艘为青云山运送青菜果蔬的船。

    然而天意弄人，那艘船在海中失事，若非师父云津子及时赶来，我便要葬身海底。被带回青云山之后，云津子告诉我，想要离开青云山，除非御剑而行。我信以为真，便日日刻苦努力，比从前更严格地逼迫着自己。

    很快，在所有弟子还背诵不出御剑的剑诀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轻松地御剑在括苍峰上绕上数个来回了。对于我的勤奋刻苦，师父十分满意，他经常在所有人的面前夸奖我，说我当真没有看错怀镜这个孩子，假以时日，他就是青云山的第二个云渊。

    是的，第二个云渊。

    可是那时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回到故土去救我的妹妹这件事情上，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决定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怀镜，而不是第二个云渊。

    于是我决定再试一次，我要离开青云山。

    可是我终究失败了，这一次我还没有离开青云山，便被云津子拎了回来。老人的脸色十分可怕，他罚我在括苍峰后的寒潭里打坐，一日之后，我终是熬不住，晕倒在了冰冷的潭水中。

    醒来的时候，师父坐在床边，他的眉眼依旧那么冷肃，像是主殿里那些永远不可体会人间情感的冰冷神像。

    他说，怀镜，你不用时时想着回去了。我早已替你去看过，我们走后没有多久，你妹妹就病死了。你的父亲呢也因为一次酒醉，摔在河中淹死了。七情断绝，这是上天要助你修仙！从今以后，你若无我的允许私自离开青云山，休怪我不留情面！

    老人警告的话语我没有放入心中——原来、原来在我离开没有多久，妹妹就已经死了……可若是，若是我不来这青云山，那么她临走的时候，至少我还可以陪在她的身边！

    我闭着眼躺回床铺，只觉得天旋地转……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我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身来，然而却发现一旁的凳子上，居然坐着一个一身粉衣的女娃娃。

    她见我醒了，便说，喂，你来陪我玩吧。

    你是谁，出去。

    我冷冷地说，原也没想着要她回答。

    我叫练霓裳！

    女娃娃没有被我的冷脸吓到，反而搬了小凳子，笑眯眯地趴到我的床畔，说：我爹爹是戒律堂长老，你要是不陪我玩，我就叫他打你屁股！

    原来是那个矮冬瓜的女儿。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却又忍不住打量这个小女娃——她长得真好看，心形的小巧脸庞，一双眼瞳水汪汪的，像是黑葡萄。那一张小嘴儿红红润润。

    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娘呢？

    我娘……

    她嘟囔了一声，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扁了扁嘴，豆大的泪珠儿就像是变戏法儿一样滚落出来，滴在我的棉被上。

    她哭：我娘去天上啦，都怪爹爹太凶，娘亲才会生气跑去天上，再也不要霓裳啦！

    原来她的娘亲去世了，云湘子师叔才将她接来青云山。

    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说，好了别哭了，你若再哭，当心后山的黑狼来吃了你！

    她被我一吓，果然顿时停住了哭声，害怕地睁着泪湿的大眼睛。半晌，她突然破涕为笑，咯咯笑道：你骗我的！爹爹不理我，你陪我玩吧？不然……我给你唱歌也行，好不好，哥哥？

    我愣了愣，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遥远而偏僻的小村落里，面黄肌瘦，头发稀疏的小丫头，总是笑着唤我“哥哥”。可是时至今日，我却悚然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唯有离开的那一日，她额上的胭脂，和那一声声涕泣的呼唤，永远地停留在记忆里，无法抹去。

    身旁的霓裳自顾自地唱起了儿歌，那样软糯的童声，清脆而甜蜜。

    我坐了起来，就那样怔怔地听着。

    歌声在继续着，而后，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身旁的霓裳停了歌声，软嫩的小手摸上我的脸颊，她说，哥哥，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哭得声嘶力竭。忽然觉得，心底里有一些东西慢慢地淡去、消失。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心中那没由来的空空落落之感，让我难过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唯有借助哭泣来宣泄……

    后来我便爱上了霓裳，即使她还是个孩子。

    然后她慢慢的长大，身边有了更多的同门师兄弟。她身边的玩伴每多一个，我的表情就会阴沉一分，渐渐的，她再不需要我，便像抛弃一件用旧的玩具一样抛弃了我。

    再后来，仙霞峰上的云渊师叔，收了一名孤女作徒儿，起名红罗。

    那个叫做红罗的小丫头，额上有一颗殷红的朱砂——那样美丽的颜色，多像、多像我当年亲手点在妹妹额头的胭脂。

    红罗入门没有多久，霓裳便来求我，央我带她前去对岸的望仙城。我应允了，条件却是带上红儿。我想我在潜意之中，已然将那个娇俏可爱的小丫头当做了我死去的妹妹——若是当年她的身体康健，那样活泼的样子，一定同红儿一模一样。

    望仙城的集市繁华而拥挤，当我站在人群之后，看着霓裳贪恋而不舍地伸手抚摸那对珍珠耳坠样子。若此时有一面铜镜照一照我的脸，我想我应当是同霓裳一样的表情吧。

    霓裳走后，我买下了那对珍珠耳坠，偷偷地带在身上，若有一天可以亲手送给她，她一定会同小时候一样，像我展露最美的笑靥。

    可惜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美梦一场，我心中所有的不甘与仇痛，化成了今天这一场结局。当鹿子麒毫不留情地掰断了我的手腕，剧痛才让我意识到我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我居然、居然想拉我最爱的女子，陪我一同赴死……！

    回忆总是痛苦与欢喜参半的，光阴一下子湮灭而去，刹那之间，我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过去……还是孩童的霓裳紧紧拉住我的手，撒着娇要求我将她抱起来，御剑去追逐天上那一抹虹光霓彩。

    她说她是天上的彩虹，云霞的霓裳，而我是一面打磨光洁的镜子，只要我仰起脸来，无论何时，都可以看见她。

    可是，可是霓裳啊……宝镜早已蒙了尘，又怎能照见你最美的笑颜？

    若有来世，若我……真能有来世，能不能请你，亲手拂去镜上尘埃，让我从新干干净净地，回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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