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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姑》作者：彼岸烟火 【潇湘VIP手打完结】


　　
第一章：庵堂初夏

　　五月的皇城，是初夏的日头，初夏的热风，初夏的花草树木。
　　初夏的玉雕庵堂，是皇城远郊最精致的一处皇家庵堂，隐映在青山绿水深处，四千宫庭暗卫不分日夜在庵堂外围戒卫。纵然是只鸟，也鲜少能飞进来。
　　莫寻端了金丝银盘弓腰走进九重珠帘后的静思阁时，我方从午睡中醒来，穿一袭南方进贡来的上等轻灵薄纱，披散及腰青丝，整个人懒洋洋的，斜躺临窗翠竹塌，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手上的御赐金丝佛珠，指腹拈过，檀香久绕鼻翼。
　　曾经，在那粉妆玉琢的奶娃娃受了其它皇子欺负，跑回我身边哭诉时，我指着从廊檐上断断续续滴落的水珠，引导奶娃娃看那廊下疮疮孔孔的玉石，一本正经的教育他：“水滴尚能石穿，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已。所以，你不准再哭，哭是无济于事的。你需要的，是耐心且隐忍的等待，等待长大，等待翻身。你要坚信，你是皇子，是正宫皇后所出，比你父皇其它十二个皇子都要来得金贵，来得正牌。所以，你必定是，无所不能。能打垮你的，只是你自己。”
　　那时，那奶娃娃睁着一双葡萄紫的晶亮眼珠子，问我：“姑姑，是不是，只要我意志足够强大，便是无往而不利？那么，我又该如何做，才能将意志磨练得足够强大？”
　　我拍拍他的头，那柔软的毛发，总是让我忍不住的就要伸手触摸，如上等的丝绸，柔滑无敌，我如斯回他：“其一，文治武功，样样要出类拔萃。其二，薄情冷性，心无牵累。其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其四，必要时，宁杀千万人，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纵然是亲近之人，亦是不可全无防备。”
　　“你永远要记住，无情最是帝王家。你必须让自己成为更无情的人，才能成为那站在万万人之上的王者。”
　　“身在帝王家，唯一可信可依赖之人，只有自己。”
　　看我，调教出了多么出色的一代少年帝王。他要完全掌控天下，他要天地唯吾独尊，所以，在太皇太后薨逝后，他不动声色的，铲除那些有野心的，没野心的，嫡亲的，远房的皇亲国戚。那些人中，有他的皇兄皇弟，也有他的皇叔皇伯，更有向来在他登基为帝上不遗余力支持的皇太后一族外戚，他的外公舅舅，亦是无所幸免，被流放的流放，被削官削爵的贬为守陵人，世代不得出皇陵半步。
　　终于，该贬的，该削的，都无一遗漏的清理干净了。然后，便是太皇太后一族了，幸运的是，太皇太后一族，向来人丁稀薄，出息的，征战沙场、英勇殉职，没出息的，也已于几年前，死于花柳病。及至今日，所留唯一血脉，不过是年尽三十，智力如三岁孩童的痴儿。太皇太后薨逝前，我陪伴她身侧，寸步不离，如斯安慰她：“幸得煌表哥是个痴儿……”
　　太皇太后一双慈悲的眼紧紧盯着病榻前犹自玩弄拨浪鼓的痴傻大男人，摇头叹息：“痴儿又如何？终是谢氏嫡系一族，只怕是，我百年后，谢氏一族这唯一的血脉亦是落不得善终啊。”
　　如今，我不得不感佩太皇太后的睿智与远虑，是的，即便是痴儿，那少年帝王亦是不肯放过。一纸圣谕，竟是要一位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痴儿去皇陵守墓。
　　当时，我竟然头脑烧坏，去求情，说什么：“太皇太后为江山社稷，为圣上帝位稳固可谓劳心劳力，谢氏一族为江山而僵死沙场者数十人，如今，太皇太后尸骨未寒，谢氏一族人丁如萤火，吹之即灭……圣上思及此，内心可有幽思萦绕，几许凄然？”
　　当时，少年帝王冷然转身，不言不语，只是直直的凝视我，还是那葡萄紫的晶亮眼睛，逼射而来的，是寒月池内的深寒冷气。
　　在那深冷的眸光注视下，我慢慢的，就笑出了声来，不是笑他的冷酷无情，而是笑我这十年来的成功教养，缔造了多么无情多么强硬的一代帝王，更是笑我的精神兮兮，竟然跑来求什么情，妄图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这何尝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在我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我看见他削薄唇瓣深抿，冷厉锐眸内闪过不耐之色，但是，依然隐忍不发，只是那般，冷冷淡淡的，逼视着我。
　　是的，我与他之间，那最初的十年相守，十年教养，不是亲人，却比亲人亦是彼此依赖的情份早已随了他的登基为帝慢慢消磨殆尽。
　　他待我，亦是有了不耐。
　　我向来是最懂得明哲保身之人，若是往常，早已关起我篱落宫的大门来，径自在宫内醉生梦死，做个世人眼中放荡的大长公主，亦是少了对他江山社稷的威胁。
　　但是，这一次，明知站出来就是天大的吃亏，我却是无法退缩。
　　因为，保住谢氏唯一血脉，让谢氏香火得以延续，是我给予太皇太后最后的承诺。
　　我这人向来不是一诺千金之人，背信弃义、丢卒保车的事不是没做过，而且做了不止一两次，可谓是轻车熟路。毕竟，别人不死，死的就会是我。我又不傻，自己的小命都没了，还高尚个鬼啊。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我向来是非常大义凛然的将别人送上黄泉路。顶多，逢年过节，给那些为我而死的人，烧些纸钱与纸人，让它们阴曹地府亦是做个衣食无缺的枉死鬼。
　　蛇有七寸之处，是为致命弱点。是个人，也总有自己的致命弱点处。比如说，那今非昔比的朝堂上高坐少年帝王，纵然无情至深，亦非没有致命弱点。只是，那致命弱点，我始终未能找寻出。但是，这无损我关于谁都有致命点这一理论的深信，我将之，视为真理。如同，我深信，总有一日，我必能找出那少年帝王的致命点来。
　　我亦有致命点，那就是，我怕深夜做噩梦。越是怕，总也是难逃噩梦惊扰子夜酣梦。当年，在太皇太后病榻前，我发过誓的，我指天指地，发誓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夜婉宁，起誓，此生，必定顷尽所有，护谢氏一族唯一血脉以周全。若违此誓，必定受夜夜噩梦所缠，此生不得安宁。”
　　太皇太后知我甚深，欣慰点头，吐出一口浊气，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叹息：“宁儿，如此，也不枉姨妈疼你一场。”
　　“宁儿，你是我谢氏一族，最后的守护者了。”
　　“姨妈将你煌表哥托付于你，也安心了。”
　　“宁儿，幸得，你不姓谢。也幸得，当年，姨妈将你从那南蛮之地救回这皇城。亦是幸得，你是他身边，唯一说得上话之人。”听着太皇太后的三个幸得，我展颜点头，面上多是对太皇太后的感念之情。只是，我那握着塌下流苏的手指，已是紧紧的蜷缩，尖细的指尖插入掌心，是刻骨的疼锐。乾昭朝最尊贵的谢太后，我的姨妈不知，这三个幸得，于我，是天大的不幸。不幸的源泉，为何，我的母亲，姓谢，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同胞妹妹？不幸的高潮，为何，当年，要将我从那南蛮之地带回？不幸的不幸，为何，会是我，必得守着那将来会成为帝王的皇子，教他，养他？
　　这所谓的三大幸，于我，如何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可以无情至深，但是，他待你，终是有那十年情份在其中。”太皇太后无疑是睿智的，但是，她终究是将我在那人心中的地位想得过高了，所谓十年情份，如何抵得他的天下，他的雄心？
　　那夜之后，太皇太后再也无力张口说出一句话来，七日后，薨逝于乾宁宫。
　　因为怕夜夜噩梦缠身，此生永无安宁之夜，所以，我义无反顾的，去履行那承诺。最后的结果是，我的痴儿煌表哥无须去看守皇陵，可以永远的陪在我身边，但是，不是没有条件的。条件即是，圣上在满朝文武前的一句金口玉言：“赐帝姑篱落大长公主玉雕庵堂一座，金丝佛珠一窜，青灯古佛，为国祈愿。水滴尚可石穿，帝姑精诚之心亦能感念佛祖，待金丝佛珠散落，玉雕庵堂倒塌，帝姑可重返篱落宫。”
　　那少年帝王，套用的，不过是我当年的教言：“水滴尚可石穿，金丝佛珠散，玉雕庵堂塌，需要的，只是时间与耐心而已。所以，姑姑你，耐心的等待，要有信心。”
　　我从篱落宫搬离，入住这为我而修造的玉雕庵堂，雕龙画凤，亭台水榭，名贵花草，环境雅洁，待遇不菲。如果，能够将我篱落宫中那三千面首，三百蓝颜一并带来，我必定是万分欣喜的，纵然此生老死亦是等不来感念佛祖，金丝佛珠散落，玉雕庵堂倒塌的那一日，我亦是无所憾言的。
　　只是，可惜了，我那篱落宫中，各色美男儿了。
　　如今，这幽深美好的玉雕庵堂，来来去去的，不外乎三个人。我，我的痴儿煌表哥，我的贴身护卫莫寻。
　　慵懒接过莫寻递来的梅子汤，轻抿一口，放回莫寻手上，兰花指似有若无的划过莫寻浑身上下，唯一让我能够多瞧几眼的手，细长五指，骨节分明，掌心宽润，有练武人惯有的茧子，亦有温温软软的触觉。我向来喜欢所有温软顺滑的东西，如丝绸、棉絮、毛毯、体温。
　　莫寻还是那个莫寻，安分的微微退后半步，低眉垂首，依旧是那袭几百年如一日的深蓝色护卫服，依旧是那具几百年如一日的狰狞面具，依旧是习武人特有的挺直身板，依旧是沉闷得让人足以无视掉的木讷无趣。
　　“这日子，快端午了吧？”我记得的，这皇城的天气，只要临近端午，总也是闷热难忍，人也跟着仄仄的，鲜少有提起精神的时候来。
　　“回大长公主的话，再过两日，即是端午。”
　　“倒也是过得快，眨眼，吃斋念佛的尼姑生涯，也快满一年了。”我侧了侧身子，任由那覆盖身子的轻灵薄纱滑落肩胛下，露出一大片的前胸来。莫寻是个无趣到足以无视的人，但是，在这庵堂内，当身边说话之人没得挑时，眼前之人再无趣到足以无视，终究是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总归有忘梅解渴的妙用，我说，“莫寻，过来给本宫捏捏肩背。”
　　莫寻犹豫了半响，在我半挑起柳眉时，终于走近来，伸手，为我拿捏肩背。莫寻的手，是温润的，但是，指尖却是凉滑的，因着这份蕴贴肌肤的凉滑，我不自禁的舒服的喟叹出声来。
　　第一次发现，莫寻的按摩功夫，竟然亦是一等一。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思念起我篱落宫内的那绝色冷傲蓝颜慕容凝来，那是个舞得刀剑，又握得笔墨的绝色傲男子。我微微眯上眼，对莫寻道：“这仄仄的天气，倒让本宫整个人也跟着像首婉约哀伤绵思幽幽的词曲来了。”也不知道我那慕容凝现今怎么样了？可是如愿以偿了？
　　“慕容公子与大长公主，非一路人。大长公主如此费尽心机为慕容公子谋划前程，亦是枉然。”言语木讷之人向来出言之语，多半是大实话。可惜，大实话未必有人愿听。
　　手中御赐金丝佛珠，瞬间从我手心飞出，直甩莫寻脖颈处，厉言呵斥：“大胆！”
　　莫寻竟是不躲不避，脖颈处，生生的被甩出一道殷红色血痕来，低头，捡拾起御赐金丝佛珠，双手奉于我面前，无波重复：“奴才所言，句句数实。大长公主聪慧过人，又如何不明白？”
　　我愣然看着莫寻脖颈处的血痕，心里有气，也有怒，许久，恨恨取过那御赐金丝佛珠，从牙缝内，挤出一个字：“滚！”
　　“慕容公子在大长公主搬离篱落宫的隔日，即已拜相。过两日，端午时节，将迎娶大将军之女为妻。”当莫寻深蓝色身影消失在九重珠帘激荡起的涟漪中时，我手中的御赐金丝佛珠，再次飞出，我将它，狠狠的，砸向莫寻离开的方向。
　　未几，听见珠帘外，传来的呜呜声，紧接着，圆滚滚的身影晃进来，趴在我膝盖处，可怜兮兮的哭泣：“呜呜，痛，煌煌痛，要呼呼。”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斗大的圆乎乎的脑袋，眸内的怒色慢慢的隐退去，问痴儿：“要不要玩游戏？我们去玩游戏，好不好？”
　　这小小的玉雕庵堂，当真以为能困住我夜婉宁！？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第二章：庵堂端午
　　有诗云：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五月的崇山峻岭，五月的不定风向，五月的烈阳当空，当真不是放纸鸢的好时节。但是，总有人顶着日头，手拽长线，追逐那忽东忽西的风向，玩得不亦乐乎。
　　“宁宁，宁宁，跑了，又跑了，追不到了，不回来了。呜呜呜呜……”当满头大汗的痴儿手指第一百八十只断线随风飘向遥远天际的纸鸢，气喘吁吁跑来水榭内，向眯眼打盹的我哭诉时，正是端午节正午时分。
　　我将那大大的脑袋拽到怀里，好言安抚：“好了，乖哦，不哭哦，宁宁答应煌煌，会带了煌煌去最美的地方放飞最美的纸鸢。”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最美的纸鸢，最美的花与月，纠结的，是我此生，最深最沉最痴的念想。
　　“好啊，好啊，宁宁要带煌煌去最美的地方放最美的纸鸢了——”满脸泪痕的脸颊从我怀中钻出来，拉着我的手，就要跑出去。
　　我不觉笑出声来，轻拍他的脸颊，柔声道：“现在还不行，乖，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行。”指腹划过，擦去那脸上泪渍，纵然是个痴儿，亦是承继了谢氏一族的好皮相，方正的脸盘子，剑浓的眉，黑亮的眼，坚挺的鼻，棱形的唇，一笑起来，露出唇侧深深的酒窝。亦是因着是个痴儿，笑容无邪，眸光澄澈，悲喜总也是形于色，仰首望着我，是无尽的依赖与信任。
　　从何时开始，对这痴儿，真是有了浅薄轻微却如丝一般柔韧入微的感情？
　　是在这玉雕庵堂，三百六十五个子夜时分，从噩梦中惶然惊醒，黑暗中，分明瞧见那斗大的脑袋，乌黑的眼，蹲在我的塌前，一瞬不瞬的瞧着我，说：“宁宁，不怕哦，煌煌在哦。”
　　是稚嫩的言语，毫无心计的城府。
　　人，是多么奇怪的生物。我与那少年帝王，十年相守，不离不弃，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却是，除了宫庭权术，除了争权夺位，除了谋划算计，不曾谈过其他，我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他亦是不知我内心所想。说到底，我与他，是最亲密的夺嫡伙伴，我教他、养他，助他登临帝位，仅此而已。
　　天下人，谁不知，帝姑篱落大长公主，是无情的帝王身边最亲近之人，帝王给帝姑最尊崇的荣耀地位，帝姑因此而肆无忌惮，放荡形骸。
　　天下人，有谁知，我与那少年帝王，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而这痴儿，是不同的。在暗黑的夜，噩梦惊醒，无法入眠，我可以，将那些从未对外人言语的过往，将记忆中最深的眷恋，连带着向来被深深的掩藏的那心上的疮疮孔孔翻出来，说于他听。
　　我知道，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正因为此，所以，我可以，说于他听。他于我，恰如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已。但是，我需要这活生生的，可以耐心听我倾诉，又无须担忧内心一切被他人窥视的摆设。
　　于是，这一刻，我将这痴儿，紧紧的，搂着，脸颊贴上去，悦声柔语：“煌煌，别离开宁宁，一辈子都不离开宁宁，好不好？”
　　“煌煌是宁宁的，宁宁也是煌煌的。”痴儿反手搂住我的脖颈，深深的吸口气，呢喃的说，“宁宁好香香，煌煌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未几，耳畔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痴儿已然熟睡。我眉心不抬，唤：“莫寻——”
　　深蓝色光影闪过，莫寻立于我身前右侧，从我怀里接过痴儿。
　　“好生伺候他午睡。两个时辰后，带他到慈航斋见我。”
　　莫寻领命，躬身欲退离开。
　　“等等。”余光瞟过莫寻颈侧那道伤痕，不过是佛珠甩过，竟是两日了，未是见得痊愈，依稀可见新鲜血渍沁出，我拧眉，唤住莫寻，起身，走到他身前，手指抬起，莫寻的身子有轻微的后退征兆，我抿唇，冷声道，“不许退后，不许闪避。”
　　食指抚上那道伤，恰是食指的长度，血渍微温，我问他：“疼么？”
　　“回大长公主的话，奴才不疼。”
　　“是么？”我仰头，盯着莫寻脸上面具半响，唇瓣划过淡笑，安抚那道伤的手指猛然加重力道，强自按压下去，瞬间，可以感受到那从指缝处沁出的血液，“如此呢？疼么？”
　　“回大长公主的话，奴才不疼。”他如斯回我，语音不带丝毫震颤，如常无波无绪。
　　我瞧他半响，缓缓收回手指，将指上血渍擦在他深蓝色袖口处，忽悠悠的道：“莫寻，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会让你疼痛入骨髓的呢？”
　　“大长公主若是能放下对慕容公子的痴念，亦也可以，无所刻骨入髓之痛。”
　　痴念是有的，这刻骨疼痛、入髓牵念，却是未必。
　　这一次，我不怒，轻笑问他：“你这话里话外的，是说本宫痴人做梦，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么？”
　　莫寻平声道：“是慕容公子不值得大长公主如斯垂青。”
　　我展眉：“这句话，本宫倒是爱听。”将擦拭去血渍的食指凑至唇边，银牙轻咬，不过是咬破一点点的皮肉，竟是这般的疼痛，当真是十指连心，连心的疼痛让我不由的敛了敛眉。
　　下一瞬，我听见莫寻的低呼一声：“您——”简短的一个字，不若寻常平淡无波，隐含心焦与惊异。
　　我伸出舌头，舔去唇边残留的指上血渍，笑道：“莫寻，本宫原以为，你这一辈子，也只有一种说话的语气，平淡无波，无所震动。原来，也有失声低呼之时，不过，本宫很喜欢。”复将沁了血渍的食指抚上莫寻颈侧那道伤，慢慢的涂抹，踮起脚尖，嘴唇凑在他的耳朵处，低声道，“莫寻，告诉你一个秘密，本宫体内的血，可是金贵的东西，千金难求，有止血止痛之疗效呢。”
　　我叹息一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如今，都不在了。”
　　我复道：“你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当真是没有错的。”
　　“慕容凝待本宫无意，是篱落宫内谁都知道的事实，本宫何故那般气怒竟而迁怒于你呢？”
　　“好了，现在本宫也牺牲自己一点点的血，给你止痛止血。如此，你也无须记惦着本宫失手甩伤你的仇怨了。”
　　莫寻沉默半响，恭然道：“奴才的这条命原也是大长公主的，纵然大长公主现下要取回奴才的命，奴才亦是无所怨言。”
　　我侧眉，瞧了瞧莫寻的黑眸，笑了笑：“本宫要你的命作甚？”
　　我收回手指，重新踱回石椅上，挥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我不知道莫寻是何时走的，但是，我知道，那人是何时来的。在我将痴儿揽在怀里，说着，此生，痴儿都要陪着我时，那人已是来了。
　　他一身绝世武功，鲜少显露，旁人亦只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帝王略通拳脚功夫，仅此而已。毕竟，身为帝王，只需略通拳脚功夫即可，否则，何须养那么多的侍卫、暗卫。
　　但是，我知道，他的功夫，是何等冠绝朝野与武林。因为，当年秘密传授他功夫之人，原也是我，费尽心机为他延请而来，而他，亦是不负我所望，不出五载光阴，已然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的功夫，不在莫寻之下。所以，他屏了呼吸，莫寻亦是难以察觉。
　　而我，天生的，不能练武的体质，虽是手无缚鸡之力。却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能察觉到他的到来。只是因为，他的气息，在十年的相守中，于我而言，无须刻意铭记，已然是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一种，如千年寒冰的森冷，夹杂丝丝的凛冽的孤绝的霸道气息。
　　所以，我在那气息离我愈来愈近之时，凭栏远眺，望向更远的天际处，远黛红日，说：“端午向来是避灾、驱邪、结喜气、造好运的黄历佳日，圣上此来，又是为哪出？吃斋念佛，求平安？还是，聊叙姑侄之情？”
　　“姑姑以为，承烨来此，是为哪出？”自从他登基为帝后，已是不再在我面前，自称“承烨”，唤我一声“姑姑”了。他登基为帝后，自称的是“朕”，唤我的是“帝姑”。如今乍听，竟是多多少少的，含了不真切的况味。
　　我没有回头，只是笑：“圣上的心思，又岂是寻常之人能揣度出的？”
　　“姑姑，你于承烨，是寻常之人么？”他反问我，嗓音低缓，慢慢的，气息近我而来。
　　“天下人皆知，圣上待帝姑，恩宠荣耀，无不厚待。”
　　“姑姑，承烨想要知道的，不是天下人所想，而是，姑姑所想。”他走近我身边，俯身，与我一同眺望那烟波浩渺中倒影的青山红日。
　　“有区别么？我亦不过是圣上万千子民中的一个。”我静然灿笑，看向烟波中的倒影，他今日一身轻便素色薄衫，仿或要融在池水中一般，小我七岁的年纪，曾经，总也是比我低一个多头的身高，眨眼，已是比我高出甚多，水波中的宽肩已是高出我的头顶许多。有金色鲤鱼游来，搅动烟波中的倒影，那烟波中的冷峻容颜仿或有丝微的动容，许是水波过于柔和，水波中的容颜也是连带的蒙上一层迷蒙的温情之色。
　　他不再开口说话，许久许久，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待想要寻摸，已然无迹可寻。
　　然后，他说：“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不单单是慕容府长公子，朕的丞相迎娶娇妻，就是朕，也要在今晚，纳妃了。”
　　我侧头看了看他，他始终看向烟波中的倒影，说：“新纳的妃子，姑姑也是识得的，记得，姑姑先前还夸过的，说那女子娴雅温宁、知书达理，娶后当娶此女子。姑姑是难得夸人。”
　　我有如此盛情夸赞过一位同性女子么？我拧眉，真是不记得了。
　　“姑姑是不记得了么？”他终于侧头看我，葡萄紫的眸子俯视着我，若有所思的，道，“姑姑不记得的事，倒也是不少。”
　　我扬眉，反驳：“至少，我记得，圣上少时的光景。”说罢，我仰头，灿颜欢笑，“圣上，需要我点滴说起么？”
　　他盯着我，许久许久，削薄的唇动了又动，这才吐出一个字来：“哦？”
　　“圣上三岁半夜尿床，四岁天花满脸，五岁打架挂彩，六岁门牙漏风，七岁怕鬼半夜睡不着，八岁打架输了还是只会哭，九岁……”
　　“嗯？九岁如何？”他一脸淡然，问我。
　　九岁，九岁的他，慢慢的，按照我教的，隐忍，坚韧，刻苦学习文治武功，渐渐的，性情变得独立亦凉薄。那以后，确然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拿出来说事的了。
　　旋即，我挑眉，笑道：“圣上还记得么？圣上十二岁那年的盛夏——”
　　终于，我在他淡然无波的脸上，探寻出那微不可察的几许赧色。这让我，一年来，郁结着不甘的内心，有了些许的平衡。
　　他十二岁那年的盛夏午后，累极而趴在书案上入睡。我轻着步子走过去，原是想着替他换了身上厚重的袍子好睡得踏实，轻着手中力道，慢慢的扶起他趴在案上的上身，却是见他满脸潮红，呼吸急促。我心里大骇，忙探手取下发上银簪子去探案上半杯香茶。银簪光彩如初，茶水并无异样。那么，是在晌午时分，我去太后处请安，他在剑室练剑的那会儿功夫？
　　忙直起身子，就要去张口唤莫寻。
　　睡梦中的他，却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力道是从未有过的强劲，身子亦是在那个瞬间，紧绷如铁石，嘴里喃喃的，不知所谓。瞬间之后，他整个人松懈下来，而我，亦是终于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十二岁的他，在那个盛夏的午后，第一次梦遗。
　　隔一年，正是我来到他身边的第十个年头，他登基为帝。
　　如今，晃眼的，又是第三个年头。
　　他是十六岁的少年帝王，大权在握，足以让朝堂百官不可小觑。
　　我是二十三岁的帝姑，仗着帝王的恩宠荣耀，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这亦是世人眼中的，我与他。
　　他手扶栏杆，朝我笑了笑：“看来，姑姑是，不该记得的，都清晰记着。该记得的，倒是丝毫记不清了。”
　　“姑姑，那个女子，是慕容府的千金，慕容凝的同胞妹子，慕容焓。内务府造了册子，承烨封了她为贵妃。”
　　“是么？如此，恭喜了。”自他登基以来，后宫佳丽已三万，唯独后位虚悬，正一品的妃子中，亦是不曾见封谁为贵妃过，即便是那后宫独宠的贤妃，也是在年前为他孕育了皇长子后，才赐封了这意味着正一品的“贤妃”封号。倒是这慕容家的女子，甫入宫，即是贵妃封号，看来，只需诞下龙子，自是后位之内定人选。
　　他问我：“姑姑除了这一句恭喜，没有别的要对承烨说的么？”
　　我笑，说：“后宫三万佳丽，等着圣上雨露恩泽，圣上自当多多保重好龙体才是。”我微微朝他福了福身子，“圣上如若没其他旨意，篱落该是时辰去慈航斋念佛了。”
　　他依栏而站，望着我，说：“姑姑是承烨唯一的亲人了，待迎娶了贵妃后，朕会带她来给姑姑请安。姑姑若是不嫌累，可否晚宴多备两双碗筷？”
　　“谨听圣谕。”我拾级而下，走出水榭。看来，他对这慕容家的女子，是上心了。而慕容家，在这端午时节，当真是双喜临门了。
　　在我转身折入小径时，热风吹来帝王轻微浅语，说：“姑姑，你是否知晓，那年的盛夏午后，承烨，梦见了谁？”
　　我不曾回头，只是抬起的脚顿了顿，唇角微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提及的，是他新纳的妃子，那么，那年所梦见的女子，除了那慕容家的女子慕容焓，还会是谁？如此，当真是要恭喜他了，可谓是，心想事成了。
　　
第三章：犹记初见

　　拜别帝王后，我确然是去了慈航斋。所谓慈航斋，即是这座玉雕庵堂的主殿，最初搬过来时，人还未走近，便是老远的看见那烫金牌匾在阳光下濯濯生辉，痴儿歪着脖子，一字一字的念道：慈——航——斋。
　　然后，转头，问我：“宁宁，什么是慈航斋？”
　　我在阳光下微微眯上双眼，从双眼隙缝处，打量那遒劲中不失飘逸的烫金大字，笑道：“就是尼姑敲木鱼的地方。”
　　“帝姑敲木鱼！？是说宁宁你么？”痴儿半垂着脑袋，自动的将尼姑听成帝姑，他虽是痴儿，倒也是知晓宫中的那套礼仪，晓得见了皇帝要下跪，晓得肚子饿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的向宫女要吃的，晓得我是他的表妹，晓得他的表妹是宫里的帝姑，皇帝的姑姑，厉害得紧。初时，他大凡在宫里碰到不顺遂之事，总会哭哭啼啼的去找太皇太后，后来，太皇太后病重，将他托付于我，他也就跟在我身后，每每受到其他皇亲国戚或者宫里哪个妃嫔的戏弄，他倒也是识得时务，边跑回来找我为他出气，边回头警告那欺负他的人：“我找帝姑来扒你的皮，抄你的家，你等着。”
　　一来二去，竟也是没人再敢来戏弄欺负他。
　　他亦是看出我名号的厉害来，日后更是屡试不爽。
　　帝姑篱落大长公主的嚣张跋扈、放荡不羁等等恶名声向来是在宫里出了名的，后宫妃子向来是对我敬而远之，能离多远则离多远，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见面的好。而宫中正义大臣，更是对我多有腹诽，其中，以正义之首慕容玉渊老丞相为主，曾为请旨帝王将我赶离皇宫贬为庶民跪于朝堂三日三夜，那时，帝王登基方满一年，根基不若如今固若金汤，外有边关之患，内有外戚专权，依赖慕容玉渊处甚多。
　　那时，宫里宫外，谁人不在传言，帝姑篱落大长公主，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甚至是我篱落宫内，我自认不曾亏待过的面首或蓝颜们也在暗中取出私房银子来押我不得好死。甚至的甚至，我本人亦是早早卷好了细软，端坐堂前，只等着圣旨到，好脱了宫裙入庶民籍。
　　但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慕容老丞相突发哮喘疾病，猝然长逝于朝堂之上，临死，依然是长跪不起的姿势。
　　帝王下旨，尊慕容玉渊“皇亚父”，葬于皇陵。
　　这于慕容府，不啻于天大的荣耀。
　　但是，废帝姑一事，仿或随着慕容玉渊的猝然长逝，亦是猝然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
　　废帝姑一事，就此，不再有人提及。
　　自此之后，宫内后宫妃子与那文武大臣，但凡远远的瞧见我，更是头一低，比往常都要溜得快，仿或我身上带了什么烈性毒药，只要外人近我周身三尺，必得死无全尸。
　　亦是自那时起，坊间有几千几万个关于我这个帝姑的说书版本，如”帝视帝姑如珠如宝，帝姑尊崇荣耀，举世无敌”，又如“帝姑篱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大后患也”，更有“帝姑花容绝世，心如蛇蝎，贪好男色，喜好弄权，帝位之威胁也”之说。
　　这些话，不管怎么传，总也是传不到宫墙深深的篱落宫内，我自然是听不到的。直到，我遇见了慕容凝，那如绿柳拂风一般的清雅男子。
　　我初次见慕容凝，是在慕容老丞相入土为安后的“断七”，即第七七四十九天。
　　那日，我难得的兴致，独自走出篱落宫，去御花园晒太阳。那是早春的午后，御花园的花儿开得争奇斗艳，翠柳如烟轻拂池面的水，我顺着小径走过去。走到小径深处，拐个弯，即是冷宫。
　　冷宫僻幽，荒草丛生，在纷繁的荒草中，零星的绽放了几朵野花。我蹲下身子，瞧了野花半响，再抬头，便是瞧见了天人一般的男子，在那冷宫曲折回廊尽处，静坐在台阶上，手中，握着一卷册，径自看得入神。
　　有一刹那，我以为，那是自九宫下凡尘的仙人，否则，何来如斯卓尔不凡的英姿？又或者，是那早开樱花成了精，否则，又怎会如斯的丰神俊秀？亦或，是这深宫中竹林里走出的竹子精，否则，又怎会如斯的清雅如竹？
　　我亦是，看着那男子，入神许久。
　　直到，那男子起身，宽大袖袍随风飘猎，迎视着我早已痴了的目光，淡雅秀致的容颜，清淡入水的眸光，片刻的愣怔后，露出轻微笑意来，微微朝我点头致意，我一下子，醉倒在这冷宫的春风里。只觉，身在天堂，沐浴春风春雨，不知今夕何夕。我想，那一刻，即便几千几万个如慕容玉渊一样的忠臣聚集我篱落宫外，每人朝我捅上数千数万刀，将我捅成马蜂窝，我也认了。
　　看他身上的薄衫轻罗，必是这后宫哪个妃嫔的侄子外甥了，随着母亲入宫探亲，烦闷女人间的话题，偷了空子到这僻静处独处了。
　　我顿了顿，朝他走近去，视线滑过他手上的卷册，笑着问他：“在看什么，看得如斯入神？”
　　他很从容的朝我敛了敛身子，温声有礼道：“见过大长公主。”
　　他识得我，自是不以为奇。我未必识得他，却是有些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样的人儿，只需一眼，自是不会忘掉的。
　　于是，我忘记了先前的问题，反正也不过是为了搭讪随便扯出的话题罢了。我自认笑得分外柔和甜美又不失大方与亲和的问他：“我们，先前可有见过？”
　　为了更加显示出我的亲和，我又道：“不必多礼，随便说说话儿就行。”
　　他回答我道：“一年前，新帝登基大典，曾在朱雀大街上有幸见过大长公主一面。”
　　我笑了起来，那时，我随了帝王赴皇陵，拜祭皇室先祖。朱雀街道两侧，站满了期望一睹新帝圣颜的百姓，一路上，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不过是一面，时隔一年，你倒是记得清楚。”我笑着说罢，方觉此话有轻佻之嫌疑，心里暗骂自己的失言，这不更是在他面前坐实了关于帝姑放荡的传言？
　　他倒是仿或没听见一般，眉眼亦是不见颤动的，朝我弯了弯腰，道：“不扰了大长公主雅兴了。”
　　我嘴唇张了张，本想说：“不打扰，绝对不打扰。”但是，当我侧转了身子，方要开口时，我出口的话，却是恭敬的一声，“拜见陛下！”
　　然后，我听见了那温雅如竹的嗓音，说：“微臣慕容凝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当时就懵了，于乾昭皇朝，“慕容”这个姓如同“夜”姓，只要是被冠以这两个姓的，无须追根究底，已是清清楚楚的知晓家世底子。
　　少年帝王一身龙袍，逆着光走来，笑着说：“贤妃四下找她的表弟，原是在这里。不过，帝姑竟也是出现在这里，这着实让朕惊讶。”
　　我嘿嘿笑笑，道：“趁着春光大好，篱落原是随意出来走走，逛逛御花园的景致，不想，走着走着，便是到了这里，无巧不巧的，遇到了慕容家的公子。”
　　“朕方才远远的看过来，见帝姑与敛思倒是聊得投机，难得见帝姑与谁投缘，若是敛思有空，不妨多到帝姑宫里走走，也当是替朕陪陪帝姑。”
　　原来，他的名字是慕容凝，字敛思。真是人如其名。连字都取得这般雅致。
　　帝王看了我一眼，再去看慕容凝，又道：“帝姑一人回篱落宫朕也不放心，不如，敛思顺便送帝姑回去可好？”
　　我不知道帝王是什么心思，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在帝王看似咨询，实则如圣旨一般的话语中，慕容凝送我回了篱落宫。而我，趁机的，不容慕容凝拒绝的，留慕容凝在篱落宫内用了一顿便餐。
　　后来，赖着帝王的口谕，更是三不五时的派人去慕容府请慕容凝来篱落宫内，总归是有非常多的借口，如，向慕容公子请教如何作画，如何吹笛子，如何养花，如何舞剑，如何下棋……
　　后来的后来，是大不言惭的向帝王请求，希望拜慕容凝为师父，学习剑术防身。那时，我忘记了，自己原是不能习武的体质；而我那向来精明森厉的帝王侄子，好似亦是忽略了我终生无法习武的毛病。竟然，一口应了下来。
　　如此，不管慕容凝愿意不愿意，圣旨下，慕容凝来到了我篱落宫，从此，在我想见到时，总能一转身，一抬头，就是能见到。
　　相较于帝王的“善体姑意”、“成姑之美”，相较于我篱落宫内大大小小的面首或是蓝颜们酸味浓烈的私下揣测“帝姑待这慕容凝是上心一个月呢？还是一个半月？”，然后，肯定的说“总归不会超过两个月”。所有人，好似对我垂青慕容凝，不是如帝王一般的变相“成全”，就是幸灾乐祸的在旁数着离慕容凝被弃之一边还剩几日。只是，除了一人，那就是，我的贴身护卫，木讷无趣至极的莫寻。
　　莫寻说：“大长公主，您与慕容公子，非一路人，大长公主又岂是不知？又何必，让自己置身险境？”
　　不愧是自我入宫起，即跟着我的贴身护卫，总也是将我看得透彻明了。
　　也许，正是因着这份透彻明了，我，愈加的不喜这贴身护卫吧。但是，不喜又如何？正如我那已薨逝的太皇太后姨娘所言，它日我若有万一，真要细细算来，我身边，也唯有莫寻一人而已。
　　是的，我纵然不喜莫寻，亦是心知肚明，我的贴身护卫莫寻，是我唯一可放下心来信任之人。大难临头之时，也唯有莫寻，能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亦是无所怨言。也仅有，莫寻一人，而已。
　　这，是不是，一种悲哀？
　　莫寻为了打消我对慕容凝狂热到没有理智的痴念，于是，给我讲外面的传言，关于帝姑的种种传言。
　　我曾问慕容凝：“你恨我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沉默亦是默认，这继承了慕容府传统正气的男子，我问的问题，他不好回答，那么，他宁可沉默，也不违心的，奉承我一句。如此，我更是对他心生喜欢。
　　我对他说：“敛思，不管你怎么想，但是，本宫可以告诉你，本宫从未存在过要害你父亲之心。”旋即，我叹息声，“确然，不管我是有意亦是无意，你父亲，确是因本宫而死。你不原谅本宫，甚至心狠本宫，本宫亦是无话可说。”
　　但是，慕容凝不语，很多的时候，不管我说什么，慕容凝总也是沉默亦沉默。
　　在慈航斋内，我将当初与慕容凝的初见再一次回味了一遍，心里微微叹口气。对于他心里恨不恨我，包括，当年的初见，及至往后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局，我当真是不在意，亦是无话可说。但是，这所有的不在意与无话可说，不包括一点，那就是，他如今，要娶妻，而那个女子，不是我。
　　这几年，我做着别人迷局中的棋子，不是不知，只是装作不知。因为，在这深宫，有谁不是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我是别人的棋子，别人何尝不是我的棋子。
　　不过是，彼此各有所图罢了。
　　而慕容凝，即是我所图中的一个。我如何会，将他，拱手让人？
　　轩窗外，不知何时，落日熔金，幕卷云合，也该是，自问一句，将往何处之时了。但是，不管最后要走向何处，首先，要做的，自然是，离开这玉雕庵堂。就在这个傍晚。
　　这个傍晚，注定了的热闹。从皇宫到相府，亦到这京郊玉雕庵堂。
　　第四章：火焰弭天
　　慈航斋内，佛前香灯，我跪坐蒲团，左手捏御赐佛珠，右手轻敲木鱼，低缓清越的木鱼声中，我心中所思所想，与佛祖无关，与乾昭朝江山社稷千古传世无关，只与，我心中的痴痴念念的那个男子有关，一声又一声的木鱼，听在耳里，好似，是风中传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敛思，敛思——
　　“咯嚓——”当轻微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我停下敲击木鱼的动作，将御赐佛珠留在佛前，回头，眼光瞟过，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名男子，不过是刚及我膝盖处的身高，正高高的仰起头来，瞧着我笑，笑开了满脸的沧桑皱纹，恰如山野绽放的山茶花。
　　我问他：“你是巫山四鼠中的老三钻地鼠？”虽是问句，却是极其肯定的，我点头笑道，“果真是名不虚传，也不枉本宫这么多年付给你们的天价酬劳了。”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也就是这个理儿了。
　　他亦是问我：“你就是那名动天下的帝姑，篱落大长公主？”亦是无须我回答，巫山老三又道，“人说帝姑有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貌，比起当年冠绝天下的谢皇后，更是美得动人心魄，今日得见，果真是传言非虚。帝姑这么几年来，从未亏待过我巫山四鼠，自昨日起陆续接得帝姑的纸鸢信号，自是鞍前马后，甘当效劳。”
　　他侧开身子半步，露出新挖出来的一处地洞。我走过去，朝里看去，乌黑一片，巫山老三道：“此地洞可通向山脚下，亦是直接连了将军府与相府。”
　　“他何时成婚？”我问巫山老三。
　　“戌正。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做好，放心，万无一失。”巫山老三递给我一枚夜明珠，道，“老四会在山脚下接应您。”
　　“好。”我点头，侧头看了看轩窗外的天色，亦是莫寻带了痴儿来慈航斋找我的时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按本宫说的去做。”我搭着老三的手，跳入地洞内，刹那间，掌心夜明珠的亮光通透晶莹，穿透了地洞内无边无际的黑暗，离去前，我关照，“切记，一定要代本宫照顾好那痴儿，还有，别伤了本宫的护卫莫寻。”
　　我在无边的黑暗甬道中走着，一直一直的走，终于，依稀的，有风声穿过耳朵，然后，我看见了外面的一线天光，山脚下亦是到了。
　　早有人守在外面，一只手，伸过来，语带兴奋的，道：“快来看，太美了。”
　　我借着那只手的力道，从洞内跃出来，没来得及看清那巫山老四的长相，映入眼际的，是红透了半边天与半边山峦的火光。能听见数不清的声音，从那火势蔓延处传来，响彻整个山峦：“快，快扑火，快去救帝姑，快——”
　　我感慨：“巫山老三的动作，倒是够快。”
　　巫山老四亦是感慨：“帝姑果真是帝姑，一座精雕玉砌的皇家庵堂就这般付之一炬，帝姑连眼皮都不眨的。”很年轻的声音，含着深深的笑与调侃。
　　我这才收回探视远处火焰的视线，看向那巫山老四，好年轻的英俊后生，看上去，也不过是我皇帝侄子的年纪，纵然比不上我皇帝侄子的好相貌，亦也算得是人中佼佼者了，走在人群里，绝对埋汰不了。
　　巫山老四在我侧头看他之时，他端详我的眸子中闪过片刻的惊艳之色，这于我，已然不足为奇，这个世上，但凡见过我的男子，除了那些朝堂上以正义自居的臣子，视我如伤风败俗的典范，自是对我恨之入骨。一般的男子，没有几人，不会在刹那，惊然于我的容貌。我知道，那容貌，确然是极美的，夜氏的女子，又有几个不是倾国倾城之貌？何况，我的母亲，亦是谢氏女子，那是出了好几代皇后的豪门望族。当然了，总有些人，不是一般的男子，比如，敛思——
　　那是，对我所有的示好皆是不动声色，淡然处之的清雅男子。
　　慕容凝不知道，在今日，我想他的次数，是我在这玉雕庵堂里一年来所想次数的叠加。
　　“走吧。”我对巫山老四说。
　　“你看，那是——”随着老四的惊呼声，我看见了那远处的崎岖山路上，一人一骑，疾驶而过，马蹄扬过，溅起落樱无数，那马上的人，一身明黄色袍子，在明亮的火光与日光映照下，分外显眼。纵然，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我亦是能准确辨认出，那人，是谁。
　　“他朝深山深处去了，定是与帝姑您有关吧。”巫山老四说，“也许，是为救帝姑您而急急赶来。”
　　我看着那道明黄色身影瞬间在视线中远逝，独独的，留下一个拇指大的点来，最后，那个点亦是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我转身，朝前走去，淡淡的，对巫山老四道：“走吧！去将军府。”
　　第五章：如此而已
　　巫山四鼠，身怀异能，隐居巫山，不问俗事。
　　老大，“五毒鼠”，擅长使毒，杀人无形。
　　老二，“问天鼠”，长于占卜，精于八卦，结界术独步武林。
　　老三，“钻地鼠”，身长三尺，长于遁地，日遁三千里。
　　老四，“飞天鼠”，轻功绝顶，登峰造极。
　　这是我当年，在伏波宫翻阅天下奇人异士志时，便已熟记于心的。后来，更是使了心计，才得以网罗住千万里之外的巫山四鼠，为远在皇城深宫内的我所用。
　　在将军府后苑，我立住身形，对巫山老四道：“飞天鼠，你的轻功，果真是名不虚传。”
　　巫山老四收回揽住我腰身的手臂，看了又看我，一双桃花眼慢慢的浮满笑意，凑近我，道：“凌尘。”
　　“嗯？”我眼神瞟过他凑近来的五官，细细瞧了瞧他脸上的笑意，不觉轻笑出声，道，“飞天鼠，你这表情，你这神色，是在魅惑本宫么？这倒是让本宫想起本宫篱落宫中的那些细白秀气的面首来。”。
　　“帝姑果真是好眼力。”巫山老四微微退回身子，拍了拍手，洒笑，“凌尘，在下的名。帝姑若是不嫌弃，可直唤在下的名。”
　　“老四，你又在废话。”随着一声低低的冷喝，我只觉眼前白影闪过，再抬头，只见身前两步开外，站了一名男子，看上去比凌尘略长的年纪，手持折扇，五官柔和，举手投足，斯文儒雅。只是，那直射我而来的眸光，如寒剑一般的凛冽凌厉。
　　“在下问天鼠，见过帝姑。”亦是不卑不坑的表情，侧头，对凌尘道，“老四，这边暂时没你什么事，还不退一边去？”
　　看得出来，凌尘对这巫山中排行老二的问天鼠有所敬畏，犹疑了半响，这才脚尖微点，就要退离开。
　　我忙唤住：“凌尘——”
　　“帝姑是不是还有需要用到凌尘的地方？请说。”凌尘忙兴冲冲的侧头来，看着我，双眼奇亮无比。
　　我笑意盈盈的看向凌尘：“请帮本宫问问老三那边，本宫那痴儿表哥与贴身护卫怎么样了？”有求于人，必先礼下于人的道理，我向来比谁都懂。按理说，我与巫山四鼠是主雇关系，我出钱，买他们的效劳，自是没必要如此放低身姿，客气有礼的。但是，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效劳，更需要他们的忠心，忠心这东西，并不是说有钱就能买到的。要想让别人效劳又效忠，自己首先就必须显出诚意来，而这客气有礼自然是必须的。
　　“承帝姑看得起，这有何难？帝姑暂且等着，凌尘这就去打探消息。”凌尘话未说完，人已是不见了踪迹。
　　“在下已在这四周布下结界术，帝姑想见之人就在这室内。”还是那冷冷淡淡的语气。
　　我探头朝那虚掩的木门处看了看，门上大红的喜字，檐下张挂的彩灯，在在的显得刺眼夺目。我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朝室内走去，室外依然是夕阳如血，室内已然是红烛高燃，我径自走过去，拂开珠帘，走向闺阁深处。
　　屏风内，传来低婉中不掩娇羞的女儿家声音，低低柔柔的，如黄莺低吟：“小婉，是凝哥哥他快到了么？”
　　凝哥哥！？叫得这么热乎。看来，即便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亦也是成婚前多有照面，郎有情妹亦是有意了。
　　我唇角轻咧，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慢慢的，走近那端坐铜镜前，红盖头覆面的红衣女子。
　　“你，不是小婉？”红衣女子许是感觉出异样来，疑惑的，问，“你是哪个姨娘身边伺候的？怎是进来也不通传一声？小婉哪里去了？”
　　“我是谁，上官小姐掀开盖头来，不就看清楚了？”我笑。
　　上官小姐猛然掀开红盖头来，一脸惊愕的看着乍然出现的我。真是个美人胚子，尖细瓜子脸，肤色白润，柳眉丹凤眼，琼鼻樱唇，正是锦绣芳年，整个人如这五月绽放的早桂，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不认识我么？”我笑了笑，径自在她的床榻边坐下来，淡淡悠悠的说道，“无妨，我认识你就行了。我来呢，只是告诉你，敛思是我的。”
　　眼角视线里，上官小姐单薄的身子朝后颤了颤，娇羞小脸瞬间半白半赤，丹凤眼里亦是有水晶泪珠儿在滚动，真是个我见犹怜的主儿。
　　“你喊他敛思？敛思？”娇小的身子如风中飘絮，颤颤微微。
　　“你……你胡说！你究竟是谁？来……来人……”妍丽的容颜爬满泪痕。
　　“别喊了，是没人会应你的。我说一两句话就走，不会耽搁了你的大事儿。”我叹笑口气，问她，“敛思没跟你说起过么？他与我，早有夫妻之实。比如说，我记得——”我略略侧了侧头，一脸的沉醉，“他的右胸上，有一颗黑色小痣，哦，还有，他的左大腿上，有一个拇指大的新月形胎记，颜色是粉红的……”
　　“住……住口……住口……别……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我望着那猛然双手遮住耳朵，蹲在梳妆台边，颤抖着身子，哭得梨花带雨的上官小姐，心里划过轻轻浅浅的叹息，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上官小姐的单薄肩背，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该走了。”
　　当我掀开珠帘，快要走出去时，上官小姐站起身子，红着一双眼睛，问我：“你，究竟是谁？”
　　我回眸，朝她粲然一笑：“你说，我美，还是你美？”
　　上官小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定定的看着我，许久，眸中流转过凄然惶楚。
　　“食色，性也！男人这东西，即便端方清雅如敛思者，亦是不能免俗，毕竟不是六根清净的出家和尚，不是么？”我朝她露出绝美笑容来，这才走出去。
　　离去前，我对问天鼠说：“帮本宫留意留意上官小姐的动静，别让她寻了短见。”
　　问天鼠凝眸注视我，不痛不痒的道：“她寻了短见，不更是遂了帝姑的意？横竖是她要寻思，何须要拦着？”
　　我抬眼看了看慢慢昏暗的天际，还有一个辰便是戌正了，慕容凝迎亲的队伍也该是快到将军府了。
　　我实事求是的笑道：“她死了倒是顺了本宫的心，可惜，本宫怕鬼，怕她死了后变成厉鬼来寻本宫的仇。”
　　正说着，凌尘去而复返，瞧见我，面有迟疑的道：“老三传来信鸽，说，帝姑的贴身护卫与痴儿不见了踪迹，老三怎么寻也寻不找。”
　　我拧眉，这当真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见了踪迹是何意？”
　　“兴许失踪，兴许人还在大火中。”
　　我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看掌心，素白平坦，纹路清晰，再抬头时，面色淡然，回头望了望那虚掩木门，对问天鼠道：“将这结界术除去吧。烦你好生看着上官小姐，定是要确保她无虞。”
　　说罢我对凌尘道：“走吧，速回庵堂。”
　　凌尘带了我走出将军府，在黄昏的朱雀道上，当真是老远瞧见吹打弹唱的迎亲队伍，我站在凌尘身后，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瞧着那骑在白马上的红衣男子，五月的风，穿巷而来，烦闷燥热。
　　风声中，我依稀听见凌尘的声音，干净利落，理所当然的说：“帝姑既是放不下，何故不霸王硬上弓了再说？何须如斯大费周折？”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或者，产生了错觉，恍惚的，我瞧见那白马上的红衣男子，回过头来，清越的眸子，直直的看了过来。
　　我不语，直至看着那迎亲的队伍走远，这才收回视线，继续赶我的路，回那大火中的玉雕庵堂。
　　一把大火，换来的，不过是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想要做的，亦是不过见那个女子，他所谓的新娘一面，说上三言两语而已。
　　如此，已然足够。无须再做其他。
　　而那玉雕庵堂，纵然一把火烧尽，我却是还得回去，纵然不回去，纵然逍遥得了一时，以我那皇帝侄子的能耐，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怕是，待回头细想，我那皇帝侄子便是心里全然明白这其中的枝枝节节了吧。
　　与其如此，不如我主动回去的好。
　　何况，我本无打算在外久留。一把火烧那玉雕庵堂，不过是纯粹的，看那玉雕庵堂不顺眼罢了。顺带，小小的心眼里，明知是痴想，还是妄想着，在那大火烧红天际后，崎岖的山道上，会出现那卓然飘逸的身影，是一身素袍宽袖也罢，是一身大红新郎服也罢，只要能够让我看见那道身影的出现，便是足够了。我便是可以，不去计较他的娶妻，他的其它。
　　但是，确然在那大火漫山之时，山路上出现了一道身影，扬鞭疾驰，快如闪电。只是，那不是我想望中的人。那是，我的皇帝侄子，我教大养大的皇帝侄子。
　　第六章：度气而已
　　山脚下，我对凌尘道：“凌尘，就送本宫到这里吧！”
　　凌尘低头看了看我，半响，将我放在一处平坦岩石上，瞧着我，眉眼弯弯，笑道：“帝姑，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极美极美的女子？”
　　我不假思索，点头道：“很多。”只是，极美极美又如何？那个人，要娶的女子，不是我。那个人，视我的示好，若粪土。那个人……
　　我摇摇头，掩去舌尖叹息，回身，取小道，朝那火势依然漫天处走去。
　　一只手臂，复又揽过来，身子腾空而起的瞬间，我听见凌尘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容我再送帝姑一程，放心，不会让人发觉的。”顿了顿，复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得以再一睹帝姑芳颜了。”
　　我默了默，道：“凌尘，再见之期，定当不远。”
　　凌尘低头笑着看我，双眸濯濯若漫天星辰：“只需帝姑一句话，不管山长水远，凌尘定当，如约而至。”
　　我点头，道：“凌尘，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个很可爱的男子？”
　　夜风在耳畔轻拂，凌尘如星辰闪烁的眸子弯了弯，是好看的弧度，道：“只有帝姑你一人。”
　　我笑了一声，眉心扬起，对他道：“本宫一人，可比万万人。”
　　凌尘闻言，垂眸一瞬不瞬的看了我片刻，方道：“庵堂快要到了，放帝姑在何处下来？”
　　我从凌尘怀里探眸看去。凌尘选了个非常偏僻又视野开阔的角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通天灿亮的熊熊大火近在咫尺，拥挤混乱的侍卫在不停的奔走洒水灭火。被扑灭了大火的慈航斋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个空架子在灰烬中残立，而火势依然在蔓延，首当其冲的是与慈航斋相连接的静思阁与琉璃苑。静思阁是我睡觉的所在，琉璃苑是我读书习字的所在。如今，都将随着大火，化为灰烬。
　　我瞧着，眉眼唇角映着火光，是最深的笑靥，如花笑靥。
　　回头看了看，是烟波浩渺的池水在侧后方的脚下闪烁星火。
　　凌尘当真是八面玲珑心，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未见袍裾飘忽，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我整个人，已是平稳的立于水榭阴影处，成排的夹竹桃遮去远处大火的霹雳声、侍卫的脚步声、成桶的泼水声。
　　我淡淡的对凌尘道：“凌尘，你走吧，记住，除非本宫出声喊你，否则，不要回头。”
　　凌尘朝我微微弯了弯腰，脚尖轻点，仿或是一阵风一般的，朝我眼前晃过，瞬息之间，消失在渺茫烟波之上。只是耳边，如丝线一般的，残留着凌尘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帝姑，慕容凝就那么好？值得帝姑您，情深至此？”
　　好与不好，谁说得清？
　　也许，正是因着得不到，所以，才心心念念的，放不下吧。
　　人，不过是这世上，贪恋最多，亦也最贱的一种动物，不是么？
　　我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在手心掂量了又掂量，手臂朝后扬起，鹅卵石脱手而出，在烟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来，落入烟波中央，细微的落水声，随之而起的，是激荡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我心里默数着“一、二……”当数到三时，深深的屏住呼吸，朝那烟波中央跳去，是奋不顾身的姿势。
　　但是，好似还有人，比我自己还要焦急，还要等不及。
　　在我感觉出，背后有只手在推我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来不及回头，看清那帮我一把，将我推下水去的手的主人。来不及去想，那只推波助澜的手的主人会是谁？甚至是，来不及去屏住呼吸。
　　漫漫的水，将我整个人席绕，身子在一直一直的下坠，窒息感、灭顶感……
　　残留的意识里，我竟然在想，如我这般的女子，上天堂自然是无门的，应该是入地狱的吧。毕竟，那些年，为了自己活命，为了皇帝侄子活命，为了那金銮殿上的金龙椅，明的、暗的，亦也是相继害死过不少的人。但是，那些人若是不死，死的人，就会是我与我的皇帝侄子。
　　迷糊中，我好似看到了敛思，一身清风明月素袍，清雅淡凝，不远不近的看着我，仿或是看待陌生人一般的眼光，又仿或是看待仇人一般的眼光，有无视，也有漠视，还有鄙视，亦有仇视……
　　我嗫嗫的，说：“敛思敛思，本宫不过是自保而已，又何错之有？”内心的最深处，终是对那一身正气浩然的男子心存忐忑，忐忑于，他对我最深的鄙视，源于我的名声、我的心计、我的狠辣。而这些，无疑是，在那男子面前，我最深的自卑。
　　敛思不语，转身，背离我而去，那是很长很长的小径，小径两旁，开满了红的、白的夹竹桃。我焦急的去追，但是，不管我怎么焦急，我的脚始终抬不起来，只能看着敛思愈来愈离我远去。长路尽头，有垂眸嫣然而笑的女子，在温婉等待，敛思走过去，牵起女子的手，在女子耳边细细说着什么，女子抿唇而笑，随着敛思离去。
　　离去前，女子回头，我分明瞧见了女子的五官容颜，那是上官家的小姐，瞧着我，微微启唇，我不知，她在说什么，但是，我想，她定是在说：“帝姑，纵然，凝哥哥不是我一人所能拥有的，但是，他永远，不会是你的男人，永远不会。”
　　那个女子，嫣然而笑，明媚的眸子，盛放这这世上，最妍丽的色彩，樱唇启合，一字一句：“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敛思……”我无力的张嘴，是咸咸涩涩的味道灌入口腔、喉口、胃肠，灭顶感渐次虚无麻木。
　　但是，是谁的手，强有力的拉住我渐次下沉的身躯？
　　是谁的怀抱，强势的将我拉入怀里？
　　是谁的唇舌，蛮横的凑近来，堵住了我的唇与舌。
　　是我的臆想么？
　　如果非得淹死，那么，就让我在这销魂的臆想中死去吧。
　　唇舌纠缠，身躯紧贴。这一刻，我不再是什么帝姑，什么大长公主，我只是，一株蔓萝，紧紧的，缠绕我想望的那棵擎天玉树。
　　我想，我真的是快要死了，销魂致死。
　　但是，接下来，被灌了几口水的腹腔内被度入冷冽的气息后，我的意识，慢慢的，清醒过来。然后是，愈来愈清醒。
　　随着意识清醒，思路亦是越来越明晰，随之而来的，是我猛然震住的身子。
　　有若睛天霹雳的震撼，让我忘记了推开那依然与我唇舌纠缠之人。
　　我想：这一次，怕是入地狱，亦是无门了。只怕日后死后，也只是落得孤魂野鬼一只吧。如此，有悖纲理人常之举。
　　许久许久，我才知使力摇晃脸颊，意欲阻止这足以让天下人唾骂的举止。
　　但是，如何阻止？
　　在岸上，他是天地至尊，无所不能。
　　在水里，他亦是一只无所不能的蛟龙。
　　贴着我的唇，那清清冷冷的嗓音，波澜不惊的，将一句话，传入我肺腔内，他说：“度气而已，何须惊讶？”
　　度气而已！？度气，亦是需要唇舌绞缠么？
　　我直直的，在水中，瞪大眸子，看着水波中的那张脸，近在咫尺，气息缠绕。
　　他亦是瞧着我，半响，舌尖与我的舌松开，唇却是留在我的唇边，慢慢的泅向岸边，待快要靠向岸边之际，淡淡的道：“姑姑方才，是将朕，看成别人了吧。”
　　我，瞬间僵住，无法呼吸。
　　第七章：最是无赖
　　一场落水，救得及时，并无大碍。
　　但是，貌似我的皇帝侄子并不这么看，人还未靠岸，已是冷然扬声吩咐：“来人，备马，备披风！”
　　随着我的皇帝侄子破水而出的瞬间，我低声对他道：“圣上，不碍的。”
　　他冷淡瞟我一眼，道：“姑姑纵然再豪放不羁，亦也得替朕顾全些皇家颜面才是。”
　　皇家威仪都摆出来了，我这个帝姑，还能说什么呢？只得随着他去张罗，去怎么维持皇家威仪与颜面。
　　如旋风一般的，他将我安置于马上，金线绣龙披风随之覆盖了我一头一脸，冷硬的怀抱，寒厉的气息，自我身后传来，我终是抑制不住的，极其轻微的，打了个寒颤。
　　随之而来的，是从我背后绕过来的一双手臂，其实，那双手臂真的算不得健壮的，是少年特有的修长与柔韧触感，只是，那箍着我整个身子的劲道，却是足以让我感觉到彻骨的疼痛，好似隐忍堆积了千年万年的怒意，要将我整个身子给揉碎才得以稍稍解恨。
　　风声在耳边呼啸，崎岖的山路，一路巅坡，肠胃亦也是跟着七上八下，浑不舒爽。
　　衣服依然滴着池水，沾粘着肌肤，到处粘腻一片。
　　我没有我皇帝侄子绝佳的忍功，未几，终是不得不从披风中探出头来，艰难的仰头，望着顶心上方那紧绷的下巴弧线，道：“圣上，放我下来吧。”
　　等了又等，没有回应。
　　“圣上，我不舒服，很疼，您稍稍松开我，可好？”
　　不开口还好，紧接着，我只觉腰上的力道更是深了好几许，疼得我脸色瞬间苍白，额心亦是细汗密布。我吃痛不得，轻轻呻吟一声，只得道：“承烨，这整个的事，确然是姑姑错了，要罚要责，待回到宫里，随你高兴，只是，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我……”我咬了咬唇瓣，忍住肠胃内翻涌的恶心感，道，“我想呕吐，我怕你再不停下来，会污了你的龙袍……”
　　他终于缓下策马的速度，低眉瞧我，眸光深厉，讥嘲暗涌，道：“姑姑眼里，竟还会在乎朕这一身龙袍？”
　　我向来识得时务，当下，低垂眼睑，一瞬不瞬盯着他交叉于我腰前的十指看去。心里想着，待他消了火，也便无事了。也不过是说几句，随着他说去吧。
　　“姑姑是哪里错了呢？姑姑做事，不是向来瞻前顾后，思虑得滴水不漏么？姑姑做事，又怎会有错？”他一连窜的几个问句，波澜不起，我倒是不知，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了。他的右手，慢慢的，探入披风内，准确的握住我湿淋淋的双手，摸了摸我冰冷的指尖，慢慢的，包裹住，有暖意从他五指指尖渗透而来，钻入我的十指指尖，慢慢的，随着肌肤纹理，渗透到四肢六骸。
　　在这绵延清浅的暖意中，衣服的湿意蒸腾消散去，肠胃亦是妥贴蕴服的，所有的不舒服感都不存在了。
　　在这山涧的夜晚，头顶星辰闪烁，在这微熏的晚风，耳畔山虫低鸣，我的心，亦是柔软如水。微仰起脸颊，望着那张威仪肃冷的年轻俊颜，许久许久，低柔着嗓音，唤他：“承烨——”
　　“嗯。”他应我，下巴搁在我的顶心，任由马儿随意慢走。
　　“承烨——”我又唤。
　　“嗯。”他复应我。
　　“承烨——”我只是唤。
　　“嗯？”他平实的嗓音中，终是透了疑惑。
　　我轻笑，身子朝后钻了钻，更紧的依偎在他怀里：“没什么，只是想喊你。”
　　他便不语，许久，才道：“那个时候，姑姑牵着朕的手，去给皇祖母请安，姑姑的手，纤细清润，却是可以完整的包裹住朕的一双手。”
　　“朕便是以为，不管这宫中的岁月如何更替，姑姑的手，总也是能够完整的，包裹住朕的手。”
　　我忆着那些久远的过往，感受着此时此刻，他的一只手便是足够包裹住我的一双手，轻笑道：“承烨长大了，一双手是握这万里锦绣江山社稷的手，又如何是，姑姑能够握得了的。再也不是了。承烨也不需要了。”何况，现如今，他的这双手，握了天下人的生死大权，包括，我的生与死，不过是在他的手指勾动之间。
　　“所以，姑姑转而，去惦记慕容相的手？”他的一句似笑非笑的话，将我从对过往的追忆中给揪回来。
　　他倒是不咸不淡的，无视我紧绷僵硬的身子，继续道：“惦记着，希冀着，可以携手到老。惦记不得，竟是可以，为慕容相寻死觅活？”
　　“朕今日才知，原来，慕容相的魅力，竟是连姑姑，也在所难逃，甘愿沉沦的。”
　　“不过，姑姑可曾想过，你纵然一心求死，上穷碧落下黄泉，亦也不过是孤身一人。慕容相未必因此，心里掂记了姑姑的几分好，亦是未必，因此，为姑姑，终生不娶。”
　　我深吸口气，旋即，轻松的口吻，在夜风中笑道：“不是没死成么？我只是在端午节，想开个玩笑罢了，顺带的，让世人看到，我痴念敛思的一颗心罢了。”
　　我的皇帝侄子问我：“姑姑是笃定，莫寻会救你？还是，笃定，朕会出现？”
　　我笑了笑：“我更笃定，阎王爷不肯收我。”提到莫寻，我倒是想起更重要的事来，当下，又不好在皇帝侄子面前问，只得心里盘算，待回了篱落宫，再从长计议，总归是要寻到痴儿与莫寻的下落才行。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蓦然在马背上，将我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厉眸紧紧的俯视我，一字一句，道，“若有下次，朕会让阎王爷，将帝姑给收了，且，永不超度。”
　　“帝姑你，最好是记得朕的这句话。”
　　我点头，万分诚恳：“篱落会记得，铭记在心。只此一次，永无下次。”帝王金口玉言，自是一言九鼎，我再肆无忌惮，亦是不会真是拿自己的小命来赌帝王对我的容忍低限。
　　“这件事，就此打住，无须再提。”他顺势将我楼到怀里，策马扬鞭，风声再次在耳边呼啸而过，他道，“朕送帝姑回伏波宫。”
　　我愣住，伏波宫是他未登基前居住的宫殿，后来，他登基后，我亦是从伏波宫搬出，住进当年太皇太后御赐给我的篱落宫，伏波宫就此空置下来。前两年，贤妃诞下皇长子，仗着帝王的宠爱，为皇长子求赐那伏波宫。当时，我亦是觉得这无甚大不了之事，将伏波宫赐给自己的皇长子，亦是顺理成章的事。
　　也不知他心里想了什么，竟是不见他允了贤妃的请。
　　当时，我为了讨好慕容凝，心里思量着，这贤妃与慕容凝横竖是表兄妹关系，我为贤妃出面办成此事，慕容凝心里多少是会高兴一些些的吧。
　　我带着这样的心思去见少年帝王，话里话外，拐弯抹角的，说了一通，直是说得口干舌燥。末了，我的皇帝侄子终于舍得从奏章中抬头瞧我一眼，四平八稳的道：“姑姑既是如斯得闲，何不陪了朕，去相国寺吃斋念佛几日？兴许，会记起一些旧时之事来。”
　　我真的自认记忆力绝佳，但是，若是有人一次两次三次的在你耳边，笃定的说，你真的忘记了不少的事，很多的事，你真的都记不起来了。旋即，用着几乎是怜悯的眼神看你，说，你怎么会记不起来了呢？这才是多久前的事儿啊？莫非，你这脑子，当真是某个地方出了问题？如此云云。你会作如斯想？
　　总之，我在我皇帝侄子的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只要是逮着机会，就用这种很肯定的语气，很笃定的眼神，说“姑姑，你真的很健忘”中，我向来非常自信的心灵也开始动摇了，继而开始自我怀疑，最后，便是相信了——嗯，我定是忘记了一些的事。嗯，看来，年纪大了，真是健忘了。
　　我还是陪了我的皇帝侄子去吃斋念佛了好几日，心里理所当然的以为，待我陪了皇帝侄子从寺庙里回来，那伏波宫自然就是贤妃儿子的了。我好似看到了慕容凝，朝我微笑点头，且朝我伸出他那双我想望的次数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的纤纤手来。
　　相国寺一待数日，日日对着一群秃顶和尚听经打禅，我以着对慕容凝的一片痴心，硬是支撑了下来。所谓的旧时之事，自然是未想得起来。倒是我的皇帝侄子，好似将最初对我的默许给忘记了，回宫后，久久不见赐伏波宫一事。
　　终于在某个花好月圆的皇家家宴上，我又婉约的提了出来。我的皇帝侄子竟然睁着一双皎洁如星的眸子，微含期待的问我：“姑姑可是忆起旧时之事了？”
　　我亦是眨巴着双眸，非常诚实的说：“没有。”我想不出来，我能不能忆起旧时之事，与他赐不赐伏波宫给他儿子有何关系。
　　“哦。”我的皇帝侄子貌似非常感兴趣的瞧了瞧高台上的霓裳舞，一曲舞罢，这才侧头，对我道，“帝姑，朕从未允诺过，将伏波宫赐予皇长子，从前不会，现在亦是不会，以后，未必肯会。”
　　谁说帝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了？要我说，最是无赖此帝王。
　　当时，贤妃正好捧了酒盏，摇曳生姿的过来给帝王献酒，无巧不巧的，听到了帝王朝我说的这一段话。我清晰的记得，贤妃摇曳生姿的袅娜小身板在歌舞尽欢中晃了晃，旋即，眉目含笑的过去给帝王敬酒，只是，我转身之际，清晰瞧见贤妃眉眼处朝我投来的怨恨一瞥。
　　看我，真是衰到家了。
　　我为了她，辛苦吃斋念佛数日，她不知。
　　我为了她，方才还在苦口婆心的向帝王讨旨请封，她亦是不知。
　　她唯一看到的，貌似是我在向帝王进言，然后，帝王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说，姑姑，放心好了，朕不会将伏波宫给皇长子的。
　　能怨谁呢？只能怨我自己，当初出马促成此事的动力不纯。
　　此事就此作罢，不过，隔日起，一纸圣谕，公告于整个后宫，那就是，伏波宫是禁宫，除了帝王，任何人都不准踏足一步，违令者，斩！
　　为了此事，貌似那如弱柳扶风的贤妃还卧病在床了好几日。想来是气急攻心所致。自此之后，但逢瞧见我，更是远远避开。就连原是跟我倒是非常贴心的皇长子，也在贤妃的有意示意下，愈来愈少往我篱落宫跑了。
　　我曾私下对莫寻感叹，那是我做过最最吃力不讨好，还惹得一身腥的挫事。
　　现如今，我一听帝王说要送我去伏波宫，便是愣住了。噎了半响，才道：“是要软禁么？”
　　“篱落宫被朕下旨给拆了，你除了伏波宫，无处可去。”
　　我更是愕然，只觉是晴天里的霹雳，震得我七魂去了六魄。
　　我只是，大张旗鼓的，烧了他赐给我的玉雕庵堂罢了。
　　他倒好，竟然是，一声不响的，拆了太皇太后十年前赐予我的篱落宫。
　　我怀揣最后一丝渺茫希望，问他：“那，我宫里的人呢？”
　　他道：“遣散了。一个不剩。”
　　我最后一缕魂魄也没有了，瞬间只觉天地灭我，了无生机。
　　我辛苦网罗来的天下各类绝色啊！我的数千面首，过百蓝颜啊！还有，我从各地搜集来的奇珍异宝，奇文轶志啊！
　　瞬间，我成了空有帝姑篱落大长公主名号，实则，倾家荡产，一穷二白。
　　第八章：无尽梦魇
　　血，血流成河，漫无边际。
　　马蹄溅过，飞箭如蝗，刀光剑影。
　　马蹄声。刀剑声。狂笑声。啼哭声。
　　“小夜，我的女儿，不要怕，瞪大眼睛，记住这些血，记住这些人，记住，不管千年万年，血债当要血偿！”
　　残阳如血，回声激荡。
　　万箭穿心，樱枪长立，白衣染红，岿然不倒。
　　纵然是死，亦是，睥睨天下，唯吾独尊。
　　很多很多的人，如饿狼一般的眼睛，探索的、猥亵的、饥渴的。
　　“大王，这小雏儿真是绝色，瞧这双眼睛，水灵灵的，比梅花鹿的眼睛还要魅惑人心。瞧这肌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这如画江南的女人就是非比寻常，连个没长成人的小雏儿都这么的长得销魂。”
　　“大王，这小雏儿送给我们兄弟，解解渴吧。”
　　“大王，这小雏儿……”
　　一只手，搭在我细汗密布的额角，另外一只手，握住我挥舞的双手。
　　昏暗中，我微微的掀了掀眼睑，复又闭上双眸，轻唤：“煌！？”
　　昏暗中，传来极低极低的一声哼。
　　我猛然睁开双眸，对上的，是一双如千年寒冰夜明珠一般冷寒清凉的眸子，我轻喟一声，道：“圣上，您何时来的？”
　　记得，昨晚，送我回伏波宫后，他就转身离开的，听他在宫门外，对暗风说，摆驾永宸宫。
　　永宸宫是除了乾宁宫外，后宫等级最高的宫殿，历来是贵妃的居所。
　　我便是明白，他是要去新纳的贵妃那里共度良宵了。
　　只是，他怎是，会在这里？
　　此时，不是应该，被翻红浪，颠鸾倒凤，良宵苦短么？
　　他倒是不答理我的问话，收回握住我的手，站起身子，依着月光，负手立于轩窗边。
　　许久，才不缓不慢的道：“多久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听着满头雾水，当下，也就默不作声。
　　他回转身子，清清冷冷的瞧着我，光线昏暗，我瞧不清晰他的面部表情，只得看见他的一双眸子，在夜色下，清肃冷厉，又若有所思。
　　“最忌午夜时，无尽梦魇缠。何如歌舞欢，细腰小樱桃。”他一字一句的念，“朕亦是以为，这不过是姑姑，讨好某个新欢所作艳词罢了。”
　　我乍闻他念出那首骚包诗词来，切实是汗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过是前几年，尚未遇到慕容凝之前，为讨好一面若寒霜、气质偏冷的秀气男伶，即兴所作，还大言不惭的赠送给了那秀气男伶。
　　谁曾向，我这高坐帝位，心怀天下的皇帝侄子，竟然亦是记得这等不值一提之事。
　　“最忌午夜时，无尽梦魇缠。最忌午夜时，无尽梦魇缠。”他又低低缓缓的吟了两三遍，问我，“告诉朕，多久了？”
　　我微微垂眸，旋即，抬头，望向那轩窗边晦暗难辨的冷眸，笑靥明媚如三月的迎春花，轻启朱唇，道：“承烨，我记不得了，或许是，亦是，忘记了。”
　　时光那般的漫长，光阴如斯的迟缓，如果，有些的记忆，真是，能够遗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此一刻，我的面上，依然笑意嫣然，如花灿烂，仿或，世间一切，不过皆是游戏一场，何须在意过多？游戏而已！
　　我的皇帝侄子直直的，注视着我的笑颜，一字一句，问我：“那时，在这伏波宫，常常是，过了午夜，才肯入眠，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纵然，面上依然能够维持随性散漫的笑，心，终是咯噔了一下，他的这双厉眸，还有什么，是不能看透看穿的？也许，我，终是，低估他，甚多甚多！
　　我摆出帝姑的说教来，苦口婆心：“新婚之夜，圣上冷落了新妃子，于慕容府，多不好交待，圣上您还是……”
　　“圣上——”暗风恭然的声音，适时的从外室传来。
　　我的皇帝侄子瞧了我一眼，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抿紧薄唇，大步走了出去。那袭明黄色龙袍在画屏暗角稀薄天光处一闪而逝，我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未几，脚步声渐远。想来，是有朝堂要务，不得不去应对。
　　我半依引枕，思虑了半响，复又躺下身去，闭上眼睛，在昏暗中，细细谋划今后打算，总也是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禁宫内苑。
　　想想，亦是觉得可笑，图一时痛快，烧了那玉雕庵堂，却是不曾想到，我那皇帝侄子比我还要先行一步，还要有先见之明，拆了我那篱落宫，让我退无可退。走出玉雕庵堂，走进的，是这寂寥伏波宫，身边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是不曾见。在玉雕庵堂，纵然亦是左右不过痴儿与莫寻，现如今，只怕是，痴儿与莫寻纵然下落可寻，我那皇帝侄子未必肯让他们进了这伏波宫与我为伴。现如今，倒是好了，我那皇帝侄子是“高处不胜寒，位及至尊，孤家寡人”，我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某种意义而言，倒也是真正的成了一对同病的姑侄俩。只是，可惜了，同病，未必相怜！
　　这个世上，谁怜谁？谁又把谁，真正记挂？
　　不过是，红尘多纷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各谋所需罢了。
　　黑暗中，我微微的咧唇，笑容，慢慢的，绽放于无边寂黑之处，妖娆亦繁盛。
　　第九章：多事之秋
　　隔日，日上三竿，我这才慵懒起身，左右横竖是不得人来伺候，好在，伏波宫内一景一物，依依的，是当年景致，未是见得有丝毫变动。就连我闺阁内，画屏边，檀木琴桌上，古筝旁搁放的一对核桃雕刻的小人儿，依旧是手挽了手，两两相依的青梅与竹马。
　　我一一摸过，手指拂过古筝，音色清越，丝毫不见因搁置太久而有的沉涩喑哑。小人儿光滑接近，指腹触摸过，丝毫未见尘埃。
　　看来，纵然伏波宫经年不用，亦是时有打扫。
　　我推开阁门，明晃晃的阳光扎得眼睛微花，我微微眯上双眸，待再睁开，只见高阶下，竟是跪倒了一群人。我盯住为首之人，纯黑披风覆身，因着低头跪立的姿势，能够清晰看见那披风上，刺绣的金鹰，在跪者宽阔的后背上，仰首展翅，仿或，随时要搏击长空，跪者右手握一把铁木剑，剑柄上，亦是金鹰展翅。金鹰徽标，向来是帝王身边的暗卫专用。我扬眉，问：“暗风，你不去伺候圣上，来此作甚？”眸光侧了侧，瞧向回廊四周正繁殖得茂盛的藤萝，笑，“莫非，是圣上知本宫向来是性喜热闹的主儿，特遣了诸位前来陪本宫说说话儿，解解闷儿？”
　　“卑职暗风见过大长公主！”
　　我缓慢走下阶梯，在暗风身前停下来，道：“抬起头来，看着本宫回话。”
　　暗风依言，慢慢抬起脸颊，周正的五官，沉默的双眸。
　　我饶有兴趣的打量半响，这才点头道：“不过几年不曾见，暗风你，倒是出落得愈瞧愈顺眼了。比起莫寻来，看着舒服多了。”
　　暗风道：“卑职谢过大长公主盛赞！”
　　“起身回话吧！”我看了看暗风身后，复又叹道，“本宫此时才知，比起暗风你来，莫寻跟了本宫，是真正的，亏大了。”当初，同是一起受训一起吃饭的同塌兄弟，莫寻文韬武略，比起暗风来，不见得逊色，却是因着，一个跟了我，一个跟了少年帝王，待遇因此是，天壤之别。这些年来，莫寻跟了我，什么都不曾捞着。而暗风呢，却已是四千暗卫之首，从一品。
　　暗风谢过我，起身之际，手挥了挥，底下黑压压的一群暗卫，顷刻消散，不见丝毫踪迹。暗风对我解释道：“圣上嘱卑职，守护好大长公主，不得有丝毫闪失。”
　　我笑了笑，随意的走在回廊上：“这深宫内苑的，有何好防备的？想来，真正要防备的，是本宫吧。”
　　现如今，这看似寂寥空旷，无一人把守的伏波宫，暗卫无处不在。我的皇帝侄子如斯大张旗鼓的派暗卫来护我，连暗风都用上了，看来，是真正的下定了决心，要将我软禁了。
　　“暗风，是不是，我的一举一动，你都得隔一段时辰，向圣上禀报？”
　　我回头瞧了瞧暗风，暗风垂头不语。
　　我笑了笑：“当真是辛苦你了。”
　　待我将整个回廊走遍，这才驻足，问暗风：“暗风，你与莫寻，私交如何？”
　　暗风道：“回大长公主的话，若非莫大哥，何来暗风今日？”
　　我点头：“那么，本宫拜托你一件事，可好？”
　　“请大长公主吩咐！”
　　我扬眉望向远处天际，道：“莫寻失踪了，连着本宫的表哥，一起失踪了。”
　　“大长公主的意思是？”暗风闻言，微露惊讶，旋即，了然道，“无怪乎，自暗风来此，丝毫感受不到莫大哥的内息所在。”
　　“暗风，瞒了圣上，帮我尽快寻到莫寻的下落，可好？”我回身，望向暗风，眸露央求之色。
　　暗风微愕，面露为难之色：“瞒了圣上！？”
　　“不可以么？就当是，本宫拜托你之事。亦或是，你就当是，还当初莫寻救你一命的恩情。”我顿了顿，瞧着暗风微微迟疑的神色，又道，“大凡本宫有一丝的办法，何至于让暗风你为难。现如今，你也看到的，本宫的篱落宫被圣上拆了，本宫的人，被圣上给遣散了。本宫除了央你，又能央谁？”
　　“何况，本宫央你之事，与圣上旨意，并无冲突，不是么？”
　　暗风终于点头：“那，请大长公主暂且安心，暗风自会安排，尽力寻得莫大哥下落。”
　　“暗风，我替莫寻，谢谢你！”
　　莫寻啊莫寻，你千万的，别坏了本宫的事，才好！
　　但是，这个五月，好似黑霉日太多，总也是怕什么来什么，事与愿违的，太多太多。
　　响午时分，有暗卫匆匆而来，伏在暗风耳边轻声嘀咕了半天，暗风的脸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再侧头看我，面露为难之色。
　　许久，才道：“大长公主，莫大哥他，出事了。”
　　我直觉的，去看自己的左手心，如故的素洁平滑，这才稍稍的安心下来，轻抿一口茶水，问道：“是莫寻他，杀人了？亦或是，放火了？”
　　“莫大哥他，昨晚，入慕容府，刺杀慕容相——”
　　“啪——”杯盏脱手，溅落于地，碎片一地。
　　我猝然站起身子，问暗风：“慕容相可是受伤？”
　　暗风点头。
　　我身形微晃，忙扶住石桌，慢慢的，复又坐下来，脸色冷凝，问暗风：“伤重否？”
　　“伤在手臂，皮肉伤，幸无大碍。只是，……”暗风面色沉重，“莫大哥他，又怎会去刺伤慕容相？毫无道理的。”
　　我抚额叹息：“莫寻人呢？如今，在何处？”
　　“暂被关押大理寺受审。”
　　“此事，圣上可是知晓？”
　　暗风摇头，不得不回禀道：“圣上于昨晚，已是秘密离京。”
　　我一听，心里又是一惊：“去何处？朝政何人主持？”
　　问罢，冷了嗓音，“暗风，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本宫么？”
　　暗风这才如实说来，原来，昨晚少年帝王匆匆离开伏波宫，是因着边关十万里加急密报，漠北守将离奇死亡，人头悬挂于营帐内，守军人心惶惶，无不传言是云楼族人怨魂不散，前来讨债，纵然化为厉鬼，亦要复国。
　　临去前，传了两道圣旨，其一，帝王须得于伏波宫内斋戒七日，朝中之事，暂由慕容相主持，此为明旨，在隔日晨，百官上朝，由执事太监宣旨。其二，嘱暗风，好生守护本宫，不得泄漏本宫在伏波宫中之事，此为密旨。
　　闻言，我久久不语。
　　暗风蓦然跪倒在地：“卑职求大长公主，看在莫大哥这么多年追随大长公主左右的份上，千万的，要救出莫大哥才是。否则，刺伤朝廷命官，其罪当诛啊。”
　　我示意暗风起身，问：“你要本宫，如何去救？你要知道，莫寻的身份，除了圣上、本宫、你，这个世上，无第四人知晓。你是要本宫，直接去大理寺，昭告世人，说，这刺杀慕容相的人是本宫的贴身护卫么？”
　　“何况，本宫是出不得这伏波宫半步的。”我摇摇头，站起身子，慢慢的，走进室内。
　　“大长公主，您就舍得，舍得莫大哥他，命丧于此么？”暗风在我身后，出声问我，“您就不想问问，莫大哥他，何故要，刺伤慕容相？兴许，是有误会的。兴许，只是误会一场。”
　　我站在高阶上，回头，远远的，看向神色激动的暗风，半响，唇角轻扯，柔声轻笑，问暗风：“你说，本宫与慕容相见了面，谁给谁下跪？”
　　暗风愣了愣，道：“自然是慕容相须得跪拜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是圣上的姑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么，圣上不在宫里，是本宫说了算，还是慕容相说了算？”
　　暗风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摆了摆手：“暗风，既然圣上不在宫里，让你的人都撤了，有你在我身边足够了。他们若是无事可做，都帮我去朝堂与慕容府那边探着。”
　　“大长公主，您的意思是……”暗风面露喜色，旋即，忙道，“卑职谨听大长公主的吩咐。”
　　我问暗风：“你可要想好了，圣上归来，一旦知晓此事，随之而来的后果。”
　　暗风斩钉截铁：“能救莫大哥一命，暗风甘愿受死。”
　　我点头：“果真是重义气，本宫没看错人。准备准备，先随本宫去大理寺一趟。”
　　这个五月，多事之秋，最难将息。
　　第十章：死牢探视
　　一顶小轿，停在大理寺后门。
　　未几，轿外传来暗风的声音：“夫人，都打点好了。”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身的寻常人家少妇装扮，唇角抿了抿，掀开轿帘，搭着暗风递来的手臂，步下轿子。作管家装束的暗风，附耳过来，轻声在我耳边道：“大长公主，您暂且入内，卑职在外侯着，现今正是狱卒换班之时，戒备松懈，不过，只得一烛香的光景。”又指着那守在一边的狱卒，对我道，“那是卑职属下的远房亲戚，甚是牢靠，不会漏了风声。”
　　我点点头，随了那狱卒入内。
　　逼仄昏暗的牢房通道，我目不斜视，随着狱卒，七拐八弯，耳边漫漫的，是喊冤声，凄厉亦嘶哑，在暗道内无限回旋，颇多诡谲。
　　终于停下来，狱卒低声对我道：“夫人，到了。”
　　我抬眉，盯着铁门上那大大的“死牢”二字，对狱卒道：“开锁。”
　　牢门悄然打开，狱卒送我进去前，又提醒道：“夫人，要尽快。”
　　牢门在我身后悄然关闭，纵然牢房光线昏暗，我还是一眼瞧见了那面朝里壁，脊背挺直，背对我打坐的莫寻。取下壁上悬挂的青油灯，我走过去，瞧清莫寻后背上，湖蓝色衣衫褴褛不堪，累累伤痕毕现眼际，整个的后背，竟是不见一处完好的肌肤，一条条血痕，交错蜿蜒，如千百条丑陋的蜈蚣攀爬其上。
　　我绕过莫寻的后背，站在莫寻身前，身前亦是好不到哪里去，脚上，手上，脖子上都锁了重拷，脸上的面具倒是还在。纵然如此，莫寻倒是沉得住气，径自闭目调息。
　　我看着莫寻，心中猝然而起汹涌怒气，抬起脚尖，狠狠的，揣在那显然受了剑伤的右腹部，冷声低斥：“狗奴才，擅自作主，刺伤慕容相，是谁给你的胆子？”
　　莫寻吃力不住，身子朝后晃了又晃，旋即，如往常一般默然挺直脊梁骨，睁开双眸，在影影绰绰的如豆灯火中，迎视我冷然的眸光，亦是如常的淡定沉默眸光。
　　许久许久，只是吐出极轻极淡的一句话：“奴才该死，但，奴才不悔！”
　　盛怒之下，我弯下腰身，与莫寻直视，在莫寻淡宁的眸光中，清晰的倒映着我颊边展露的笑颜，那是足以倾国倾城的妍美生动。我亦是一字一句，以着无限柔美的声线，道：“你擅自作主，确然是该死，但是，本宫如何舍得，让你死？”伸出手臂，轻轻的，给莫寻一个拥抱，嘴唇贴着莫寻的耳畔，“别以为，本宫不知，你刺杀慕容相的目的。再说一遍，本宫的事，无须你插手，若再有擅自作主，本宫会让你知道，何谓生不如死。”
　　松开手臂，我站直身子，俯视莫寻，问：“没有什么，是要跟本宫说的么？”
　　莫寻沉默不语。
　　我斜挑眉梢，晃身，朝牢门边而去。
　　走到牢门边，蜷缩手指轻扣牢门，牢门悄然打开的瞬间，莫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您，真的知晓奴才所做一切的意图么？您从未在意过，又何来，知晓？”轻缓如烟的嗓音，微不可察的悲哀绝望，随着牢门再次关闭，瞬然消散。
　　第十一章：锦绣酒楼
　　暗风瞧见我走出来，忙快步走上前，伸手入怀，赏给狱卒几两碎银子，又如此这般对狱卒吩咐了一份，无非是对狱中之人多加照料、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云云。
　　待暗风交待好，狱卒朝我拜了拜，悄然关闭了大理寺的后门。
　　我对暗风道：“陪本宫先去一个地方。”
　　暗风扶我上轿时，恭声问我：“去往何处？”
　　我笑，道：“圣上平素出了宫最喜去的地方。”
　　暗风怔了怔。
　　“怎么？圣上平素最喜去哪里，暗风你都不知晓么？”
　　暗风闻言，忙道：“不，属下只是……”顿了顿，对抬轿的暗卫道，“去锦绣酒楼。”
　　我自然知晓暗风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无非是，惊讶于，自圣上登基后，向来鲜少与圣上有交集的本宫，竟然是知晓的，圣上处理朝政后，最爱的去处。
　　其实，这又有何好奇怪的呢？
　　不闻不问，并不代表，一无所知，不是么？
　　这三年来，我的皇帝侄子，坐镇金銮殿，收服朝臣，统一君权。
　　这三年来，我，以着帝姑的身份，坐拥篱落宫，尽享美色，好不痛快。
　　看似，各自忙碌，两不相干。
　　但是，我的皇帝侄子，不也是，不声不响的，就是拆了我的篱落宫，遣散了我的一堆面首蓝颜。
　　所谓，两不相干，不闻不问，也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表象罢了。
　　姑侄情份，纵然不至于到了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的境地。彼此警惕、彼此防备，不过也是无可厚非之事。毕竟，踏着太多人的尸体走过来的我与他，比谁都清楚：皇权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的亲情；要想活命，唯一可信之人，只有自己。
　　他防备着我。
　　我警惕着他。
　　确然是，再也正常不过之事。
　　毕竟，知己知彼，方可心有底气。
　　诚如，他知晓，我在篱落宫中一举一动。
　　他在那金銮殿中一举一动，我又如何不知？
　　我站在酒楼外，抬眸望向朱漆的大门，宽宽的廊檐，烫金的牌匾，眼眸随意瞟过虚掩朱门内，喧嚣来往的男男女女，不觉展眉轻笑出声。
　　暗风步步紧跟在我身后，低声问我：“夫人何故如斯开心？”说话间，锐眸不忘四处逡巡，神色不见松懈。
　　君王微服出巡，出没于鱼龙混杂的酒楼中，作为暗卫统领的暗风，自是比谁都要来得不轻松，肩上沉甸甸的是护卫君王安危的责任，丝毫不得松懈。
　　想来，暗风亦是君王的暗卫当久了，职业习惯使然，只要一走入这酒楼，自是百倍的小心谨慎。连我看着，都心生不忍。
　　“难得的，并非陪了你家公子来此，暗风你，自是无须四处警惕的。”我说着，率先抬脚入内。
　　“您的命，在公子眼里，堪比天下。”
　　我顿住脚步，盯住身侧的暗风，朱唇微挑，笑将起来，笑罢，道：“暗风，这是我，好久不曾听到的，天大的笑话。”
　　“哎唷，这不是风爷么？好些日子不曾来了罢，快，快，楼上雅座请！”人未到身前，声先到，随着一阵香风扑鼻，一半老徐娘站在了我与暗风身前，瞧见我，讶了讶，旋即，笑道，“这位想来是尊夫人吧？虽是粗布木钗，却是不掩绝代风华，这眉目鼻唇的，长得是真正的绝色无二啊，比起我那宝贝女儿，不知美上多少。怨不得风爷每次来，对我那宝贝女儿都是目不斜视，不假颜色呢。今日个，总算明白是什么个理儿了。”
　　“来来来，少夫人，这边请！”
　　瞧这半老徐娘的热乎劲儿，我当是自己进的不是什么酒楼，而是青楼。
　　在半老徐娘要拉住我的手时，暗风身形微晃，便是挡在了我与半老徐娘身前，眉目不动，一板一眼的，对半老徐娘道：“婉娘，不可无礼，这是我家公子的姑姑，你前面引路即是。”
　　“哎呀，原来是凤家公子的姑姑啊，怨不得贵气逼人，乍看，真是与凤公子多有相似之处呢。”婉娘果真是见人说人话，生来一张见风使舵的嘴巴，“咿？今儿个凤公子没来么？我家宝贝女儿可是惦记凤公子紧着呢。”
　　说话间，婉娘引我与暗风入了二楼雅座，待上了茶水，在暗风的好说歹说下，婉娘这才依依离去。
　　待婉娘一走，暗风为我斟了一杯茶，道：“夫人切勿多怪，这生意人向来是生了一口没把门的嘴，想什么说什么的主儿。”
　　我抿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眸光随意瞟去，二楼尽是雅座，不若楼下喧嚣拥挤，不过，纵然雅座间隔着屏风，依然挡不去那些窃窃的言谈，百姓间的茶余饭后谈资。
　　听着听着，我忽然就是明白了，为何，我那皇帝侄子，喜欢有事无事，在此等热闹场所久坐，聆耳细听半响，听只需一杯茶盏的功夫，便是足够辩明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虚伪之词，亦是知晓，大街小巷的百姓眼里，如何看待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皇家妃嫔。
　　诚如，此刻。
　　“慕容府的小姐甫自入了宫就是贵妃，看来啊，用不了多时，便是皇后的命相了。”
　　“慕容府，先是出了个表小姐是贤妃，现今又多了个小姐是贵妃，慕容府真是贵不可挡啊。”
　　“要我说啊，如果慕容相娶了那传说中美艳不似凡人的帝姑，这才是真正的权势富贵皆不可挡呢。”
　　“要死了，慕容相是何等正人君子，又怎会去娶那放荡形骸的帝姑？我看，上官家的小姐与慕容相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那帝姑虽说放荡形骸，对慕容相，是真的动心了。不然，又怎么会在慕容相大婚当晚，一把火烧了玉雕庵堂，自己也投身火海轻生？”
　　“不是火海轻生，听说是，跳水轻生。”有人反驳，“宫里为皇家颜面，不宜宣张帝姑轻生一事。不过，听说，今日个，将那玉雕庵堂给平了，千顷碧波湖也给填了，好似是给帝姑陪葬来着。”
　　“唉，不管是怎么死的，想那帝姑也可怜。她对慕容相有心，慕容相却是对她无意。帝姑死了，慕容相还不是新婚燕尔，与新婚的妻子好不恩爱？”
　　“唉，女人啊，动什么，都别动感情。”有人感慨。
　　“不过，我倒是听说，慕容相新婚的当夜，有人赴慕容府，欲行刺慕容相。”
　　“我也听说过此事，那刺客功夫着实了得，与慕容相真刀真剑的打起来，慕容相竟也不是他的对手。后来，听说是慕容相的新婚妻子扑了过来，那刺客竟然下不了手，忙偏了剑，刺伤了慕容相的手臂，自己也被擒了。”
　　“这刺客也不算十恶不赦之人，否则，怎是在紧要关头，因着慕容相新婚妻子，而下不了手？”
　　“慕容府是三代忠烈，这刺客能好到哪里去？听说，被打入大理寺了，一直不肯交待是谁主使，择日就要问斩呢？”
　　“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那刺客是帝姑身边的人？看帝姑殉情而死，因忠心护主，不忍帝姑黄泉下一人孤单，就去慕容府取慕容相性命，好让慕容相黄泉下与帝姑做伴。”此人当真是想象丰富生动。
　　“我说，张生啊，你就是狐仙野鬼的荒诞志看多了。”众人嗤笑。
　　“嘘——”众人噤声，我不明就里，正要抬眸询问暗风，只见暗风直直的看向某个地方，神色奇异，我不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一抬眸一回首，顿时也微微愣然。
　　第十二章：酒楼遇刺
　　二楼扶梯进口处，晃过一抹浅碧，待我欲再眨眼定睛细看时，暗风宽厚的身板悄无声息的挡去了我所有的视线。
　　我不悦的轻哼一声，示意暗风快快闪开。
　　不知暗风是没眼睛见识，还是有意为知？总之，如廊下玉驻子的身板挺得更是直了，我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纵然眼珠子瞪出来，也不能将暗风的后背给瞪出个洞来，好瞧清那惊鸿一瞥的浅碧，是否，正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让轩辕兄久候，是慕容失礼了。”无须定睛去看了，这般清润如三月春阳的嗓音，除了慕容凝，还会是谁？
　　“无妨无妨，在下亦是来了不到半杯茶的功夫。”爽朗的笑声，就在身后两三重屏风处。
　　轩辕兄！？是那素有“南轩辕，北慕容”称号的轩辕问天！？
　　我伸手，去扯暗风的袖袍，低声警告道：“速速让开！”
　　暗风瞧了瞧我，摇头，低沉着嗓音，道：“夫人，大局为重！”
　　闻言，我噗哧的轻笑出声来：“大局！？何谓大局！？”
　　“莫大哥他……”暗风欲言又止，神色颇多不满，想来，多是为莫寻抱不平了。想想莫寻身陷牢狱，自然多多少少是与我这个帝姑脱不了干系的，现如今，莫寻尚在大牢，生死未卜，我这个帝姑倒好，还有这个闲情雅兴的追着别人的相公跑。这如何不让暗风心生怨怼？
　　我抿唇，眸中划过笑痕，示意暗风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在暗风耳边交待一番。暗风的脸色，终是从不满到微讶，再由微讶到微喜，最后，瞧着我，满满的是敬畏之色。然后，身形晃过，瞬间不见了踪迹。
　　我复又端坐原处，悠闲品茗。因着慕容凝的到来，茶客间短暂的静默后，窃窃私语声复又响起，只是，谈论的，不再是官家之事，多是江湖八卦。而我，纵然竖直了耳朵，亦是再难捕捉到那清润如春风春水的嗓音。
　　两三杯香茶入喉，目光穿过微敞轩窗，层层浓荫，光影斑驳，这初夏明媚的韶光，又能如这般肆无忌惮的，流淌过几时？
　　蓦然的，传来嘈杂声，夹杂了喊冤声。
　　我侧眸看去，原是在各自的雅座上，窃窃私语的众人，或是涌向了喧嚣声与哭诉声的源泉，或是在原位上引颈观望，有人在啧啧叹道：“这人喊冤告状的，倒是找对人了——”
　　我站起身子时，暗风适时的出现在我身后，我朝他扬眸笑了笑。探眸看去，这才发现，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将那声嘶力竭的喊冤声来源处围得是水泄不通。
　　我朝黑压压的人群处走去，暗风在我前头为我拨开道来。
　　我在隔着两三排围观的平头百姓后面停下脚步，只见慕容凝背对我而坐，修拔如竹的后背真正的如一副淡雅江南山水画，每每瞧着，都会让我神思恍然，心神动荡。他对面，坐着一位墨衣男子，我不远不近的瞧了一眼，墨衣男子五官算得上英挺，浓眉大眼的，可以冠为豪放之辈，便是那江南盛名一时的轩辕问天了。
　　慕容凝的脚边，正跪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一边磕头一边哭诉着：“……丞相大人，草民千里迢迢赶来告京状……丞相大人，一定要为草民一家老小做主啊……江南知府欺男霸女，强抢民女，抢占土地，天理难容啊！……”
　　慕容凝听了听，正要伸手去接那中年男子递来的壮纸，我心里猛觉不对，不作多想的扑上前去，去抓慕容凝手臂的同时，急声道：“敛思，危险！”
　　只是电光火舌之间，一抹寒光从我眼前闪过，我只来得及将整个身子挡在慕容凝身前，凉意随之穿透肌肤，右肩胛一阵刺痛。
　　周围顿时大乱，我只顾着去看慕容凝，迭声问：“敛思，敛思，伤着哪里没有？”
　　我的身子依然紧紧的贴着他的身子，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四周的喧闹嘈杂已然与我无关，我的敛思此时在我怀里，而我，亦是在敛思怀里，鼻息交缠。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亲近。
　　慕容凝将我稍微推开，我一眼看清他右手臂上冒出的血色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惊呼：“敛思，你受伤了！”
　　慕容凝水润的眸子滞了滞，方道：“公主千岁，臣没事！”
　　“那这血是何处而来？”不由分说，我拉起他的袖袍，冰清玉洁的右臂上，包缠了白纱，殷红的血渍便是从白纱中沁出来。我这才明白，是我过于用力的拥抱，触到了慕容凝昨晚被莫寻刺伤的右臂。
　　我愣了愣，半响，才轻微的叹息一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用力触疼了你的旧伤！还有，对不起，纵然这不是我本意，你还是因着我的缘故，受了莫寻一剑！
　　纵然是对不起，我还是不舍松手，让眼前的人离开。
　　慕容凝手臂动了动，我不知是不是我的幻听，只觉慕容凝喉口亦是划过一层轻叹声，道：“公主千岁，您受伤了！”
　　这被慕容凝一提及，我这才惊觉右肩胛的尖锐疼痛，微微松手向后退了退。
　　暗风赶过来扶我，道：“公主千岁，您怎么样？还好么？”
　　废话！一把锃亮锋锐的匕首插在你的右肩胛看看，是不是还好？我额上淌了虚汗，眼睛瞟过早已被轩辕问天拿下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狠瞪我一眼，竟然还有心思来问我：“您究竟是哪位公主？”
　　暗风叱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堂堂乾昭朝，难道还有第二个大长公主么？”
　　那中年男子凄厉的眼神愣了愣，旋即，仰天大笑，笑声好不悲怆，连说三声：“好！很好！甚好甚好！”紧接着，脖子一拧，“今日落在大长公主手里，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刺杀丞相！刺伤大长公主！想死，没那么容易！”暗风冷笑一声，“来人！将此人押回刑部，待大长公主择日亲自审理！”
　　两抹身影，悄然而至，押了那中年男子就要离开。
　　我忙道：“暗风，慕容相在此，几时容得你来自做主张了？如何审理此人，还得慕容相处理。”
　　说完，我强忍了痛，谦虚的看向慕容凝，慕容凝亦是望着我，道：“公主千岁有伤在身，还是速速回宫疗伤才好。今日之事，是臣一时失察，连累了公主千岁……”
　　我忙打住他的话头：“慕容相，你若是真心感激本宫，想要谢本宫，那么，就别在这当口说这些客气的话，可好？”
　　我从未奢想过，有朝一日，慕容凝会由着我贴过去而不推开我，今日却是意外的实现了，纵然扎个四五刀亦是值得了。
　　我就这般额角虚汗、脸色苍白、美眸恳切的望着慕容凝。
　　慕容凝亦是回望我，一时之间，两两无语。
　　我笑了笑，道：“如此，本宫不扰了慕容相与友人聊聚的雅兴了，此人该做何处理，慕容相看着办理吧。”
　　说完，我朝那默立一侧，始终不语的轩辕问天微微笑了笑致意，在暗风的扶持下，穿过早已自动让开一条道，目送我下楼的众人。
　　依稀的，还是听到众人的唏嘘声，或是耳语声。
　　“这就是大长公主么？谁说大长公主轻生了？不是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么？”
　　“是啊，不愧是皇家大长公主，瞧这气质，真是绝代风华，还有这美貌，比起那京城第一美女的上官家大小姐，不知美了多少呢。”
　　“谁说大长公主骄奢放荡了？真是传言非实，多有虚妄。堂堂的皇家大长公主，敢以身挡匕首，单就这一点，就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是啊是啊，你瞧大长公主，即便救了丞相，还是温文有礼，大气端庄……”
　　“……”
　　走下楼梯时，我唇角轻轻挑起。有红衣斐然的女子从我身前走过，匆匆的步履，紧赶慢赶的，朝二楼走去。
　　在走来几层木梯时，红衣女子停下步子，身侧的丫鬟疑惑道：“小姐！？”
　　我回首，仰眸，迎着那红衣女子递来的目光，送去深深的一笑，笑罢，回头，对暗风道：“回头，拿了本宫的帖子，去刑部大堂一趟，就说，本宫的贴身护卫昨晚失踪了，本宫甚是牵念，请刑部速速受理。”
　　正说着，一群太医匆匆的赶了来，婉娘何时见过此等仪仗，站在大堂，嘴巴微张，半响说不出话来。
　　还是暗风推了推婉娘，婉娘这才回神，忙将我带到酒楼后院一间僻静厢房，推开房门时，道：“这是凤公子……哦，不，是圣上平素来此时，包下的上房，圣上喜欢在此小坐，听听碧瑶的……”
　　厢房的门被暗风关起，挡去了婉娘的絮絮叨叨声，我听到暗风在门外的声音，冷声道：“婉娘，你话太多了。”
　　第十三章：御医宋老
　　匕首留在肩胛皮肉深处，一众年老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竟是无一人赶上前来为我疗伤。
　　我疼得早已不知天南地北，低眉瞅向跪在塌前的一群太医，虚汗盈盈的半开玩笑道：“不过是匕首插入皮肉深处，拔出来即可，又并非什么疑难杂症，有何好为难的呢？嗯？宋老！？”
　　为首的太医长，我习惯唤他宋老。他原是我的太皇太后姑姑身边的红人，后来，是自我十岁来到这皇宫后，一直在我与少年帝王身边尽心尽责悉心看顾的太医，医术精湛，最重要的是，对我，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在这深宫，忠心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宋老颤巍巍的抬起上身，不过是一年多未见，苍老了不少，精神亦是大不如以前。在檀香萦绕的厢房内，我瞧着宋老的脸庞，满心升腾的，是无限的惆怅，微叹口气，道：“宋老留下，其它人，都回吧。”
　　稍顷，众人退下，我抬眉，宋老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位太医，与其说是太医，不如说是个孩子来得确切，小小的身子，穿着稍大的太医服，提着药箱，微垂着头，恭敬的站在宋老身后。
　　“三儿，来，见过大长公主！”宋老微侧开身子，对那孩子道。
　　那孩子也就依言过来朝我行礼，宋老在一侧道：“公主，这是老臣的孙子，孙子辈中排行第三，小名三儿，自小爱好药理。老臣年纪也大了，这伺候公主的光景也剩不得几日了。心里思量着，趁着身子还算硬朗，为公主物色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应才是正事。如此，他日九泉下，面见太皇太后，老臣亦是好有交待。”
　　宋老的话更是让我心酸一片，对那始终低眉垂首的孩子道：“三儿，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那孩子依言抬头，不过是六七岁的光景，眉目如画，清秀温润，稚气的脸庞微微带了些许与年纪不符的老成。一如，那时，少时的圣上。
　　我叹口气：“宋老，你处处为本宫思量，本宫纵然心知，却是什么都给不了你及你的家族。”
　　宋老摇头，走近来，细细瞧了瞧我的右肩胛，三儿提了桐油灯过来，左手上握了一把素帕，递给我，我狐疑的接过，却见三儿扑棱着一双大眼盯着我，嘴唇张了张，又抿了起来。然后，怯怯的深处细嫩的左手，取过我手上的素帕，举高，将素帕凑到了我唇边，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张嘴，见他将素帕塞在了我嘴里。
　　我忍着肩胛上被宋老按压由此引发的阵阵疼痛，取下嘴边素帕，道：“三儿，无须拘礼，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三儿将桐油灯搁在塌前高凳上，回头，朝我羞涩一笑，又低头，将药箱中瓶瓶罐罐给取出来，一字儿的摆在高凳上。
　　我瞧着小小的孩子，麻利的动作，打心眼里的对身后忙碌的宋老道：“宋老，你调教了一个好孙儿。”
　　宋老笑了笑，叹息声，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到现今还是不会说话。”
　　我大为惊讶：“什……”么字尚在舌尖，肩胛处随之而来一阵连心钻痛，三儿适时的，将那素帕塞在了我大张的嘴巴内。
　　“咚——”随着一声脆响，带血的匕首被扔在了托盘了。
　　我张开被痛得直冒金星的眸子，满脸的汗如同雨下，扯下嘴里的素帕，看了一眼那血淋淋的匕首。
　　宋老麻利的接过三儿递过去的药膏，为我止血，抽空道：“大长公主自当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我虚弱的笑：“不碍的，我心里有数。”侧眸，去瞧了瞧那麻利的剪纱布的孩子，怜惜道，“不会说话……唉，真是可惜了……”
　　宋老接过三儿手上的纱布，为我包缠伤口，道：“他上面的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巧舌如簧，却是贪玩成性的主儿，好不容易盼到这孩子，自小对于药理极有天赋，也勤勉聪明，偏偏的，不会张口说话。”
　　“倒也不是哑巴，声带什么的，与常人无异。”
　　我拉过三儿，握着他的手，属于孩子的细弱的手，指腹却是有厚厚的茧子，笑眉问他：“三儿喜好医术么？”
　　三儿朝我点了点头，抬起袖子，为我揩去脸上汗水。
　　“练武呢？喜欢么？”瞧着指上厚茧，不难看出，是自小握剑握刀练出来的。
　　三儿亦是朝我点了点头，宋老道：“如此，日后跟着公主，亦也不是个拖累。”
　　我轻笑：“这孩子如何会是拖累？”想了想，道，“平素，是随着谁人练武的呢？”
　　“是府里延请的师父。”
　　我道：“这样吧，这孩子除了与宋老你学习药理之外的时间，就跟在我身后吧。”
　　宋老大喜过望：“三儿，还不快快跪谢公主。”
　　我没让三儿跪，只是握了握三儿的手，道：“本宫累了，宋老您暂且回吧，三儿留下照料本宫即可。”
　　第十四章：事出所料
　　肩胛的伤是处理好了，宋老亦是用了最好的药，终究是皮肉被深深的剐了那么一刀，我侧身躺下来，迷糊入睡，亦是能够感觉到那处伤口传来的灼热疼痛，时紧时松的，不得安生。
　　迷迷糊糊之际，门外传来轻微的声音，好似是暗风在跟谁低着憋着嗓子眼说话。
　　我也不去管，径自闭着眼睛，在那时断时续的伤痛中入眠，毕竟还是多有疲惫。何况，莫寻的事，还悬在那里，月黑后，零零总总的，总也须得提起精神来应对。趁着空闲，还是多多休息，补眠要紧。
　　待我从睡眠中真个醒来时，已是黄昏临近，鼻翼内充盈了清淡食物香，凝眼看去，塌前不大的檀木茶椅上，摆放了一碗小米粥，四五样清淡小菜。三儿背对我席地而坐，手中捧了一卷书册，犹自看得入神。
　　我悄悄起身，弯腰穿鞋时，三儿竟是警觉，忙回身来，帮我穿好鞋，又跑去屏风外，挤了湿毛巾来递给我，我赞赏的朝三儿笑了笑，就着湿毛巾擦了擦脸，坐下来用餐时，对三儿道：“多备两幅碗筷，你与暗风也进来一起用餐，省得浪费了。”
　　三儿瞧了瞧我，又瞧了瞧那几道清淡餐点，面带犹疑。我笑了起来，指指自己的右肩胛，道：“本宫这个样子，如何举箸？总得要辛劳三儿为本宫夹菜才是。”
　　我顿了顿，又道：“何况，本宫在这里吃清淡的，没道理放了你和暗风在那厢大啖鱼肉。”
　　三儿闻言，眸中含了笑，是依旧羞涩的笑，微微露出细碎的白牙来，好不可爱。跑过来，递给我一把调羹，放在我左手里，又匆匆的跑出去，未几，暗风随了三儿入内。
　　我示意暗风坐下用餐，三儿麻利的布置了碗筷，亦是安静的坐在我身侧，夹了一点小菜放在我那调羹内。
　　我伸手摸了摸三儿柔顺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的对暗风道：“这孩子，像及了圣上幼时。”
　　暗风举箸的手滞了滞，倒也是不多加应和，只是道：“可惜了，是个失语儿。”
　　喝了几口粥，我道：“言多必失，失语，未必是坏事。”三儿这孩子就是伶俐，瞧见我的颜色在某一样小菜上多瞟了几眼，忙为我夹了来。
　　我感慨：“这孩子，还是与圣上幼时不一样的。”圣上幼时，圣上是被照顾者，我是老妈子；而如今，换成了，我是被照顾者，这小小的孩子在张罗着为我忙上忙下的。原来，被人细心照顾的感觉，当真是好。这小小的孩子，果真是被宋老调教得非常之惹人喜欢。
　　暗风默了又默，才道：“卑职不敢妄议主子是非。只是，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挑眉：“但说无妨。”
　　“圣上的心里，帝姑您，永远是不一样的存在。”
　　我放下调羹，抬眸看暗风，半响，道：“此话怎讲？”
　　“帝姑您，在圣上心里，是与那万千子民、朝堂大臣、后宫妃子，都不一样的存在。”
　　我垂眸，瞧了瞧眼前的桌面，又是好半响，才道：“本宫知晓……圣上在本宫心里，又如何不是特别的存在……”
　　十年扶持与教养。
　　三年提防与戒备。
　　如何不是，特别的存在？
　　想起什么，我对暗风道：“这几日，本宫就在此处小住了。”
　　暗风想了想，点头：“现如今，也只得如此了。”想起什么，对我道，“方才，慕容相来过，被卑职挡了下来。”
　　我点头：“你做得很对。”又问道，“刑部大堂可是去过了？”
　　暗风应道：“去了，刑部方大人详细问了莫大哥的体表特征，卑职遵了公主的吩咐，只说着蓝衣，戴面具。”
　　我侧头，对三儿道：“三儿，用餐后，去备些香茶来，本宫要招待贵客。”
　　三儿乖巧点头。
　　暗风讶然：“大长公主，您的意思是……”
　　我笃定道：“慕容相还会来，而且，会带了莫寻来。到时，你放他进来即是。”
　　餐后，三儿去备香茶，暗风忽然朝我大跪下来，请罪道：“卑职今日多有失误，连累大长公主受伤，甘愿请罚……”
　　我不在意的挥了挥左手，道：“此事不怪你，何况，本宫很满意今日发生的一切。”
　　暗风疑惑：“大长公主不是吩咐卑职，只需去街上找个哭诉无本的苦主，指引他来锦绣酒楼找慕容相，制造酒楼混乱即可么？”
　　暗风又道：“卑职真是按着大长公主吩咐的去做了，卑职真是没料到，那人竟然心生不轨之心，欲行刺慕容相。”
　　我笑：“本宫亦是没料到，不过，这场意外生得极巧。如此，本宫办事，亦是轻便得多。”
　　“卑职亦是不曾料到，大长公主您，竟会……”暗风没再说下去。
　　我不以为然：“竟然去为慕容相挡那一刀？”笑了笑，想想那时的情景，沉吟，“其实，本宫当时，亦是没想到，本宫也会有义无反顾，奋身救人的勇气与壮举。确也是可歌可泣，不是么？”
　　“其时，卑职真是吓出了一身的汗，心里只想着，待圣上回来，如何向圣上交待才好。”
　　“暗风，你太过谨慎了。放心吧，圣上不至于为了我这点小伤，迁怒于他的暗卫统领。”那人，向来是比谁都知晓得失利害，如何会为了我，真个降罪于他用得称手也称心的暗卫统领？不利己之事，他向来不屑于一做的。
　　暗风垂首立于一侧，沉默了许久，待转身出去时，在屏风处侧转过身子：“公主您，其实，并不了解圣上。”
　　我微讶，同一日，莫寻说，我不知晓他刺伤慕容相的意图；暗风说，我并不了解圣上。那么，什么又是我晓的得呢？
　　诚如我的皇帝侄子所言，我做事，向来是瞻前顾后，向来是思虑周详。做什么，不做什么，心中总也是有着一杆尺子，总也是想尽了得失利害才会去做。
　　如此瞻前顾后的我，竟然，被莫寻说，也被暗风说，我自认明晓的，其实，并不知晓。
　　在傍晚的微风顺着轩窗吹进厢房时，我再一次，开始有点小小的自我怀疑。
　　不过，这小小的怀疑，只延续了小半会儿。因为，慕容相来锦绣酒楼拜访我，而且，带了莫寻来。诚如，我心中所料。
　　于是，吩咐三儿敞开厢房的门，迎接慕容相时，我小小的，得意的，扬眉笑了笑。同时，心底有小小的悲哀，若非这右肩胛受的一刀，慕容相又怎会，亲自来，拜访我这个帝姑。这三年来，他待我这个帝姑，向来是不奉召绝不来，即便奉召向来是见面先隔三分礼。
　　第十五章：夜色宜人
　　我为人向来不自贬也不自夸，向来是贵有自知之明。
　　自冷宫初遇慕容凝的第一眼起，已然三年。这三年来，慕容凝即便站在我身前，亦是与我，隔了山水万重、隐隐银河。
　　诚如莫寻所言：慕容凝心里，没有我。
　　也许，是有我的吧。只是，是以着“恨”的情份存在。
　　但是，那一刻，在酒楼，我展开双臂，拥住慕容凝，慕容凝不曾推开我，那一刻，我心生错觉，我与慕容凝之间，原来，也是可以这般的贴近，所谓的万重山水亦是可以不复存在。
　　那短暂的一刻，在我心里，无限回放，继而腾升出更大的想望，对慕容凝的想望。
　　这一晚，他能来，纵然是因着我为救他而肩胛受伤的缘故，纵然是我定能猜到的会来，我依然喜悦万分。
　　是的，不论如何，只要他能来，我依然，欣喜若狂。
　　我穿过屏风，前去引他。
　　人刚刚绕过屏风，只觉眼前蓝色的影子晃过，便是有一人，立于我身前，不声不响，却是气息疾喘。
　　我抬眉，瞟过眼前的人，狰狞面具，眸光微虑，直直的，端详着我，不言也不语。
　　我挑眉，方要开口，莫寻单膝蓦然跪地，跪在我脚边，嗓音是惯常的平缓：“奴才该死！”
　　我冷哼一声：“莫寻，你是不是还要再紧跟着来一句，‘但是，奴才不悔？’”
　　莫寻仰起眸子，望着我：“不，奴才有悔。”
　　我淡声反问：“哦？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
　　“奴才悔，若是奴才在公主身侧，断然不会让公主受伤。”
　　我微微弯腰，俯视莫寻，唇角上扬，笑道：“是因为，伤在本宫，痛着的，却是不止本宫一人。莫寻你这里——”我将手按在莫寻心脏处，凛冽一笑，“是比本宫，痛上数万倍的痛，不管天长水远，不论天涯海角。”
　　莫寻默然，眸中有琉璃微光闪烁。
　　我一字一句：“所以，下次，还敢自做主张么？”
　　“公主如此，只是为了，惩戒奴才？”
　　我盯着莫寻半响，冷笑点头：“很好，知晓驳斥本宫来了。”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说，公主大可不必如此。奴才不过贱命一条，公主要取，随时可以。”
　　我不置可否，道：“你不必愧疚在心，本宫还犯不着只为惩戒你，而让自己流血受伤。惩戒你，不过是顺便而已。”
　　莫寻瞧着我的眸子，闪过几许怔然，旋即，低缓着嗓音，再一次，平声陈述：“纵然是他，亦是不值得。这个世上，没有人，值得公主您，伤心受伤挂怀。”
　　“够了！”我打断莫寻，命令道，“你先且给本宫起身。你的帐，本宫回头再细细与你算。现今，本宫先且将你与慕容相的帐给两讫了。”
　　莫寻方起身，门前闪过素色云衣，慕容凝出现在门廊下，我迎上去，满面春风之色，得体大方，唤一声：“慕容相！”
　　慕容凝隔着熏然夜色看向我，问一声：“公主千岁的伤势如何？”
　　我盈盈笑道：“没大碍的，太医长给拔了匕首，上了药，回头静养数日即可……慕容相政事繁重，无须牵挂在心的……”
　　我引着慕容凝入内，三儿侍茶，我见慕容凝多瞧了三儿几眼，忙笑着解释道：“这是宋太医长的孙儿，本宫瞧着这孩子伶俐讨喜，便是要了来，带在身边。”回头，对三儿道，“三儿，还不快快见过慕容相？”
　　三儿忙搁了茶盏，朝慕容凝行大礼，慕容凝弯腰扶起三儿，如月华一般清亮的眸子看着我，道：“这孩子能得公主千岁教养，是他的福份。”
　　我谦虚一笑：“慕容相抬举本宫了。”抬手，暗风奉上锦盒，我强忍了右肩胛的疼痛，亲自双手捧上，送到慕容凝身前，诚心道，“慕容相昨日大婚，本宫因着一些事，未能到府上贺喜，如今，说一声恭喜，不知晚否？小小礼物，还请慕容相收下！”
　　慕容凝忙站起身来，眸光闪了闪，迟疑的，就是不见伸手去接礼物。
　　我笑：“就算是慕容相体谅本宫肩胛的伤，先且收下礼物，可好？本宫一直这么捧着，伤口亦是多有疼痛。”
　　慕容凝眸光再次闪了又闪，终是双手接过锦盒，说一声：“臣惶恐！”
　　我以着无限真诚的眸光望着慕容凝，继续道：“多有愧疚的，该是本宫才对。本宫今儿个响午才听闻府上昨晚闹刺客一事，慕容相为此还受了小伤。本宫却是不曾想到，刺客竟然会是本宫的贴身护卫……”
　　慕容凝打断我：“此事公主千岁不必挂怀在心，臣想，兴许，是有误会。幸得，不曾错酿人命，此事，就当是过眼云烟，翻过去也便罢了吧。”
　　“至少，臣已经忘记了。”
　　我正色：“慕容相但请放心，日后，不会再有此事发生，本宫会管束好下属。害得慕容相受伤，本宫每一思及，心中多有愧疚，不知该如何弥补。”
　　慕容凝望着我，没有说话。半响，微微一笑，道：“公主千岁总也是让臣，无话可说。”
　　我怔了怔，这“总也是”一说，又是从何谈起？于是笑道：“兴许，老天爷体谅本宫，便是安排了响午这么一场酒楼遇见的场景，让本宫替慕容相挨那么一刀。如此，也好让本宫心中愧疚稍减。”
　　“那么，慕容相，本宫救你之事，你亦是无须挂怀在心，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吧。如此，正是与本宫的贴身护卫刺伤你一事，算是两讫了，可好？”我深觉自己这一席话，说得温柔体贴又大方，面子里子，都算是替慕容凝考虑周全了。
　　慕容凝望着我，半响，笑道：“臣，亦是做如斯想。既是如此，臣不打扰公主千岁安歇了，臣请公主千岁恩准臣告退。”
　　“本宫送送慕容相。”我忙站起身子。
　　慕容凝道：“公主千岁请留步。”
　　我笑：“无妨！慕容相不常来，今后，怕是亦不会再来，还是让本宫送一程吧。放心，不过是送一程，不会让慕容相为难，回去不好跟夫人交待。”
　　慕容凝也便不再说什么，我将他送到锦绣酒楼门前，又稍微走出百步路的距离，站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笑靥如花，道：“慕容相请慢走！”
　　慕容凝朝我拜了拜，道：“公主千岁请回吧。”
　　我微笑点头，脚步却是不见动。
　　我不动，慕容凝亦是不动。
　　是莫寻耐不住了，在我身后，平实的道：“公主，起夜风了，该回了。”
　　慕容凝便是朝我又拜了拜，回身入轿子时，侧转过身子：“公主千岁，臣并非手不挑的文弱大臣，应付一两个刺客，自认绰绰有余。当然了，公主的贴身护卫除外。”
　　我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我与慕容凝，纵然是影子，亦是两两相隔，永无交错，半响，道：“是的，是本宫当时头脑发热，忘记了慕容相原是身怀绝技的。”
　　慕容凝笑了笑：“臣当时，亦是头脑发蒙，竟是忘记了，公主千岁原是不懂武的。”
　　我怔了怔，望着如水月华下，慕容凝清亮无比的眸子。
　　直至，看着慕容凝的轿子在夜色下走远。
　　我始终无法琢磨清楚，慕容凝那最后一句话的深意。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自作多情的，认为是，慕容凝当时因着我的投怀在抱，因着我的舍身挡匕首，而心有震撼，继而，傻傻的，忘记了一切该有的正常举动。
　　返身回锦绣酒楼时，我心生感慨：这个月色，当真是无限宜人醉。
　　第十六章：难以倾心
　　返身回锦绣酒楼，在厢房前，我立住身子，不看身后的人，只是道：“莫寻，本宫给你一晚的时间，纵使上天入地，亦要还本宫一个活蹦乱跳的痴儿来。”伸手，牵了一边垂首静然的三儿，抬脚入内室，“否则，提头来见本宫！”
　　莫寻淡然：“奴才领命！”
　　“公主千岁，莫大哥方从死牢归来，身上多有重伤，可否……”身后传来暗风微虑的嗓音。
　　莫寻淡然打断暗风的求情：“多谢大统领挂心，莫寻的伤并无大碍，不堪一提。”
　　“莫大哥，您——”暗风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奴才，这就告退！请公主千岁早些安歇，亦请，宋小太医好生伺候公主千岁。”
　　身后，清风涤荡，我在屏风处回转身子，夜色下，暗风立于门槛外，仰首翘望，面色微虑。
　　“暗风，愣站在这里作甚？”我朝三儿点了点头，三儿走过去，将袖中瓷瓶递给暗风。
　　“公主千岁，这是……”暗风细细瞧了瞧，半响，单膝跪地，嗓音微颤，“卑职替莫大哥谢过公主千岁的赐药之恩。”
　　我微微摆手，颇有些意兴阑珊：“去吧！天明前，别来扰了本宫的好眠。”
　　室内，三儿挑亮青灯，仰起小小脸颊，凝眸看我。
　　我笑了笑，径自褪去外衫，在矮凳上坐下，由着三儿走过来，小小的手极其谨慎的将内衫满满的下掀，露出右肩胛处的伤，是感觉得出来的迟疑与犹豫。
　　我笑：“三儿，本宫熬得住，你上药便是。”
　　待细白的药粉撒在伤口处，我还是疼得要牙缝里轻微的呲出一声来。三儿蓦地停下手中上药的动作，紧接着，小小的身子跪在我的脚边。
　　我忍着肩胛处火辣辣的疼痛，瞧着眼前那跪趴在地的小小的身子，轻叹口气，道：“三儿，本宫并无怪罪于你，你无须如斯谨小慎微。快起身，按着你爷爷平素教的，给本宫上药便是。”
　　见小小的孩子站起身子，我笑道：“日后，别老是在本宫面前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难不成，本宫天生母老虎相？不得小孩子喜欢？小孩子一见本宫，便是发怵？”
　　三儿闻言，抬眸看我，半响，酒窝轻旋，唇齿微露，皓齿晶莹，在青灯下濯濯如辉，我瞧着，心情亦是跟着舒爽了好几分。伸出左手，拍了拍三儿羞涩依然的稚气脸颊，笑道：“对，就是这笑容，本宫非常喜欢。”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幼小的孩子，在雷雨交加的深夜，亦是喜欢依偎在我怀里，那是小小软软的身子，含着淡淡奶香的身子，小小软软的手紧紧抱着我的腰，仰起小小的秀气的脸庞，笑如三月桃李，安心亦是真纯。
　　是从那时起，便是喜欢了一切柔柔软软温温润润的东西的吧。纵然不愿承认，亦是不得不承认，贪恋终是成瘾！
　　当一个人，开始追忆往昔时，是不是说，是最初的苍老？
　　我伸出左手，摸了摸了自己的脸庞，凝眼望去，菱镜中的女子，纵然因着肩胛受痛柳眉轻敛，纵然因着失血的缘故而面色苍白，却是无损那世人眼中所谓的绝色风华。
　　曾经，我的姨娘，已故乾昭朝太皇太后曾拉着我的手，叹息道：“自古，红颜多祸水！而你的母亲，哀家最小的妹子，便是最鲜活的佐证。”
　　“宁儿，你天生承继谢家与夜家最完美的容颜，这是幸，还是不幸？”
　　“宁儿，不管何时，你要切记，花无千日艳，红颜多薄命，祸水东流复不清。”
　　“宁儿，以后，你会明白，哀家让你，守在太子身边，教养太子的真正苦心。”
　　我轻笑，菱镜中的容颜，若桃夭朝霞，流光溢彩，对身后的三儿道：“三儿，人人都说，男儿自古爱红颜；亦是很多人，以为，本宫会是那千古一红颜，一笑足以倾天下。”
　　“当真是抬举本宫了。殊不知，本宫纵然使尽浑身解数，连一个男人的心都倾不了。又有何能耐，倾天下？”
　　“本宫舍身一伤，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次泾渭分明的探伤而已。真是可笑，亦是可叹。”
　　罢了，罢了！谁让，偏偏的，当年春光深处的一瞥，遇见的，就是那个人呢。
　　如果，真有轮回之说，也许，前世，是我亏欠他甚多，这一世，换我来动心、动情，偏偏，求之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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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深夜黑影
　　许是傍晚时分睡多了，又因着肩胛处涨涨的火辣疼痛时断时续、时缓时紧，我躺在床榻上，终是许久未能入眠，在寂灭暗夜里，侧着身子，睁开双眼，盯着轻拢纱窗的透白月光，耳畔回旋的是一侧小塌上三儿轻微韵律的呼吸声。
　　更深夜长，终究是无法入睡，正待我放弃入眠，欲披衣下榻，去外面的小院里静看星夜时，纱窗上晃过一抹黑影，迅捷亦无声。
　　我心里暗自一紧，寻思着，纵然暗风与莫寻被我遣离开，这小院四周难保不是暗卫密布，毕竟，我的皇帝侄子临行前是留了这道“好生护卫本宫以周全”的密旨给暗风的，暗风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那么，此人能在戒备森严的暗卫眼线下潜入小院，定非等闲之辈。只怕是，一身好功夫，是堪当与我那皇帝侄子相提并论的。
　　心念在瞬间逗转了个彻底，在那黑影悄然立于我床榻前，我屏住了呼吸，状若熟睡，只是拢在宽袖内的右手食指轻扣，只要那人一有动静，我足够在千钧一发之际按动扳扣，发射出毒镖，致那人于死地。
　　直觉里，是那人慢慢俯低身子的暗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轻然触过我颊边发丝，然后，慢慢的，滑移，滑过我的下颚，滑至我的喉口，五指蜷缩如鹰爪，只要那人稍一用力，足以顷刻间拧断我的脖子，让我瞬间香消玉殒，难见明晨的朝阳。
　　能够感受到的，那人，内心里，对我所怀有的憎恨，恨不能撅住我的喉咙，慢慢的用力，看着我，慢慢的窒息而亡。而此时此刻，那人便是在做着，这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我分外不喜欢这种感觉，从来都是我为刀俎，别人为鱼肉。而此时此刻，我分明的感受到那我为鱼肉，他人为刀俎而带来的被动感，以及，席卷浑身的厌恶感。
　　但是，那人好似并不着急置我于死地，一直维持着那种撅住我喉口的动作。好似，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的，亲手的送我上天堂或是下地狱。
　　我心底划过一声冷笑，这个世上，太多的人，往往不是死在对手手里，而是，死在自己的自负甚高上。所以，我从来不自负甚高，惟有步步为营，果断出手，方可克敌制胜，以最大的把握保护自己的小命。
　　我状若无意的轻微翻身之际，右手猛旋，银白神器在我尚未睁开双眸之际已然朝那黑影射去。但是，比神器还要迅捷的，是那人的手指拂过我的心窝处，在我意识到自己已然被那人点中睡穴时，在兜头而来的沉黑睡意前，我来不及睁眼，最后的意识里，是耳畔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声，绵延的是轻如烟云的无奈、无力还有那浅浅的哀愁与伤感。
　　在漫然的疑惑与不解中，我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最后的最后的浅薄意识里，我意识到自己所犯的天大的错误，那就是，我纵然步步谨慎，终究还是大意了，若是，老天爷许我此次有惊无险，此后，定是要以此为鉴，身边不可一刻无高手护卫。也许，我应该让莫寻变得更强大，亦是或者，我可以驯服另外一个更强更忠心的高手为我所用，护我一生无虞。
　　当耳畔传来清越乐音时，我竟是恍惚的，以为自己走进了天堂，云雾缭绕，珠帘深处，那低眉顺眼，素手弄筝的女子，珠帘轻拂，晃动的是那优柔美好的侧颜。
　　有低低的声音如梦幻般的在我舌尖回旋，一如，曾经的曾经，那烟水潋滟的西子湖畔，在每一个日升月落的日子，欢快的跑过去，跑向那温婉含笑的女子，撒娇的，软软的，愉悦的，轻脆的，喊：“娘——”
　　但是，此刻，那低低的声音尚且留在舌尖，我已然警醒过来，倏然睁开双眸，昨晚种种在脑海闪过，耳畔传来珠帘卷起的声音，起身的瞬间，我猛然抬头，随着一声厉问：“谁？”袖中的利器已然连发数根。
　　“叮——”
　　“叮叮叮——”
　　蓝影晃过，银白色利器被那倏然而至的真气挥离了方向，打在侧墙上，火舌溅起，利器叮然掉落地面。
　　我看了眼悄然跪在塌下的莫寻，又看了看那显然是被吓坏了的彩衣女子，面容煞白，目光呆凝，目光从那女子脸上一掠而过，我左右一瞧，分明还是昨日的厢房。
　　微微伸手，抚上自己的脖子，在喉口出停了停，毫发无伤，竟也是奇事。
　　我掀被下榻，莫寻就着跪立的姿势，为我穿鞋。
　　我低眉望着莫寻宽朗的后背，问：“什么时辰了？”
　　莫寻答道：“晌午。”
　　“痴儿呢？”
　　“在门前大街上与小孩子玩闹，奴才好说歹说，亦是不肯随奴才回来。”莫寻站起身子，扶我起身，在梳妆台边坐下，又道，“奴才请大统领在一旁照应着。”
　　我余光瞟了瞟那尚未回神的女子，问：“她又是谁？”
　　那女子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朝我施施然一拜，音如黄莺，婉转动听：“民女碧瑶，见过大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碧瑶！？”我依稀听那锦绣酒楼的老板娘提及过这个名字，“婉娘的女儿？”
　　“正是酒楼老板娘的女儿，亦是酒楼最好的乐师。”莫寻站在我身后，道，“奴才听老板娘夸说，碧瑶姑娘的乐音有安神好眠之功效，故……”
　　我双眼眯了眯，从菱镜中打量了一眼莫寻插在我那被云鬓中的金步摇，漫不经心的问道：“三儿呢？”
　　“今儿个宋太医有会诊，宋小太医一早为公主千岁换药后，便去见习了，方要傍晚时分才能归来。”
　　我点了点头，对那女子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碧瑶缓缓抬头，我原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倏然闪过锐光，旋即，长睫垂落，盯着菱镜中自己的五官眉眼，脸色不似昨日的苍白，就是自己，亦是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好似体内有一股温润的真气穿过四肢六骸，甚而是肩胛的伤，亦是不若先前的疼痛。菱镜中显示的容颜，确然是貌美如画，肌肤赛雪，我朝着镜中的自己扯唇笑了笑，问碧瑶：“先前，圣上来此，你可是弄筝随侍身侧？”
　　那女子愣了愣，双膝微弯，跪在地上，惶恐道：“请公主千岁赎罪，其时，民女不知那是圣上，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公子少爷……”
　　我微皱眉，再站起来时，笑容嫣然，轻巧扶起碧瑶，拍了拍碧瑶的手臂，温声道：“本宫亦无怪罪于你，你何故惶恐如斯？再者言之，你能以清越乐音为圣上消除疲累，亦是于我乾昭朝有功，本宫谢你还不及，又何来怪罪于你？”
　　碧瑶闻言，精致容颜瞬间迷漫惊喜之色，期期艾艾道：“民女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想着，公子累时能想到来此小坐，听碧瑶弹奏一曲，碧瑶已是无所求。”
　　世间女子，谁人没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想望！？言过太虚，听在耳里，不过是让人徒生厌恶罢了。
　　我又笑了笑，道：“圣上若是心里记挂你，断然不会委屈了你。”瞧着女子垂眸的笑颜，我又道，“碧瑶姑娘若是得闲，何如待本宫用了午餐，陪本宫四下逛逛。”
　　碧瑶自然是应好，又朝我拜了拜，这才轻步抱古筝出了门去。
　　我回身，望住莫寻，一字一句，问：“昨晚，是谁来过？”
　　莫寻低头，语含愧疚：“奴才与大统领追了三条街，还是在朱雀大街上，将那人给跟丢了。”
　　我问：“你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公主千岁体内，有一股真气护体。那人，并无意伤公主千岁。”
　　我凝眉，许久，道：“不，本宫感受得到，其实，那人是心恨本宫的。”至于那人，为何未杀了我，临了竟然还给本宫输了真气护体，确实是费解之事。
　　倒还真是应了一句话，怪事年年有，只是今年尤其多。也许，更是应了我那太皇太后姨妈的警示，我那姨妈曾说过，我这一辈子，惟有永世留在宫内，寸步不出深宫，方可保一世无虞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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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痴而不傻
　　我站在酒楼门外，轻纱覆面，水袖宽袍，执一柄轻绸伞。有人从我身前走过，自是免不得频频回首。
　　碧瑶跟在我身侧，终是忍不住细声道：“公主——”
　　我将目光放在街角处，正与一群孩童玩瞎子摸象游戏的痴儿身上，淡淡道：“你随了公子，唤我一声姑姑即是。”
　　碧瑶乖巧应是，默了默，低声道：“姑姑，还是，让风爷跟着罢，现下虽是四海升平，街市繁华，难免不遇宵小之辈，姑姑不若凡人，若是有个好歹，碧瑶担当不起。”
　　我挑眉轻笑：“放心，本宫向来分外顾惜自己的这条命。”说完，施施然走向那群玩闹的孩子，在几步外停下，悠悠唤道，“煌——”
　　我只觉一股子冲劲，纤弱的腰身猛然被一双手臂给环抱住，大大的头颅用力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我稳住身子，由着那大大的火炉偎着我，也不说话，只是任由痴儿用力的抱着我，用力的蹭着我。
　　未几，怀里传来痴儿呜咽又委屈的声音：“宁宁坏，宁宁不要煌煌，宁宁坏，宁宁丢下煌煌……”
　　待怀里的人呜咽得差不多了，我伸手抬起痴儿埋在我怀里的脸庞，潺澈如婴孩的眸子点点滴滴的，满是泪光，颊上亦是泪痕交错，真正是万分的委屈。
　　我笑着为痴儿揩去颊上泪迹，耐心的哄道：“乖，不哭，宁宁怎会不要煌呢？”
　　“真的？”痴儿难得的认真，伸出小指头，弯成勾，“打勾勾！”
　　我亦是伸出小指来，勾住痴儿的小指，轻声道：“是真的，宁宁纵然舍了天下人，亦是不会丢了煌一人。”
　　痴儿用着成年人的磁性嗓音，说着稚嫩的誓言，满面庄严之色：“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笑着摇头：“煌，宁宁怕是无法应承你这百年为限的承诺。”
　　痴儿看着我，嘴一撇，竟是说哭就哭，且是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的放声大哭，扯着我的水袖，边哭边道：“宁宁不要煌了，宁宁就是不要煌了，宁宁说谎，宁宁是骗子，……”伤心委屈之情，直可惊天地、泣鬼神。
　　一时间，引得无数人侧目，驻足，围观。
　　碧瑶显然有些无措，忐忑不安的低声唤我：“姑姑——”
　　我叹息声，轻俯容颜，青纱散在痴儿颊上，青纱内，痴儿朦胧的泪眼映着我如花笑靥，痴儿忘记了哭诉，怔怔的看着我的笑颜，额角相抵，我对痴儿说：“煌，宁宁许你，此生不弃亦不离，可好？”
　　痴儿眸光潺澈，泪珠晶莹，有哽咽声从嗓音深处传来，旋即，更紧的抱住我，湿润的脸颊贴着我微凉的侧颊，一遍一遍的说着：“宁宁，煌会乖，煌不哭，煌什么都不要，煌只要宁宁……”
　　“真是痴儿！”我伸手，轻拍他的后背，一如安抚幼儿，淡笑着，对他道，“一百年，太长太长，长到，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宁宁化骨成灰，如何，能承担得起这百年的诺言？”何况，如我这般女子的人生，早已随了当年那西子湖畔的冲天火势，注定命运的改写，注定了的使命，必须走下去，无法回头。这样的我，又如何能够求得圆满寿终？不过是，奢求罢了。
　　松开痴儿，我对碧瑶道：“他是煌，我的表哥。这几日，碧瑶姑娘若是得空，可否替本宫多多看顾他。”
　　我顺着碧瑶看向煌的视线，笑道：“如你所看，他是痴儿。”
　　碧瑶闻言，看向煌的目光，多了深深的怜悯，轻声道：“姑姑，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我笑：“不，老天爷向来很公平。”痴儿有何不好？心地真纯亦简单，简简单单的活着，简简单单的快乐着，简简单单的哭闹着。复杂又有何好？步步为营，深思熟虑，心口不一，痛的时候要笑着说不痛，明明是恨得要死还得波澜不惊、温文有礼……不过是一个字——累。
　　带着痴儿去了据说是京城最有名的茶肆喝茶吃糕点，痴儿忽然抬起头来，唇边尚且留着糕点残渣，对我道：“宁宁，不怕，你是千岁，有十个百年。”
　　我收回漫不经心看向窗外喧嚣人群的视线，看着一脸单纯认真的痴儿，许久，笑着对碧瑶道：“他是痴，却是，不傻。”
　　第十九章：皇城根下
　　所谓吃茶逛街，不过是漫无目的的消遣罢了。但是，既然难得出宫，且我的皇帝侄子又远在天外，我乐得拖着刀伤未痊愈的身子在京城四处溜达。喧嚣的闹市，拥挤的人群，茶肆酒楼，琴阁书肆，哪里去得，自是带了碧瑶与痴儿往哪里钻。
　　两三日下来，耳边听得的百姓间茶余饭后谈资不下数百件，对这京城中谁家府上鸡飞狗跳，谁家小妾与大夫人街头撕扯缠打，谁家公子哥儿不爱红妆爱断袖，谁家小姐相思枉然亦成疾，诸如此类，亦也是耳熟能详。
　　碧瑶见我一日两日的兴致不减，自是不太好多说什么，只得陪了我四下无聊闲逛。倒是我那痴儿煌表哥，竟然与碧瑶处得尚算热烙，且愈来愈熟稔。但凡闻见哪家铺子飘来的香味，便是扯了我的袖子，叫嚷：“宁宁，煌煌要吃，煌煌要吃……”
　　我给了他铜板，他乐巅巅的去买了来，往往是买两个，一个给碧瑶，另外一个掰成两半，我一半他一半。
　　我自然是没什么胃口的，最后，那两个一半亦是全数落入了痴儿腹中。
　　这一日，我心情不错，在照例看到痴儿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根给碧瑶，一根自己咬了一个，转而给我，我摇摇头，道：“煌吃吧，宁宁不爱吃这个。”
　　痴儿自然是非常不客气的津津有味吃着，一边吃，还不忘殷勤的对一边秀气吃糖葫芦的碧瑶道：“吃吧，吃吧，不够煌再买给碧瑶吃。”
　　我斜挑了眉眼，打趣煌：“为何要给碧瑶一个，偏偏给宁宁一半？”
　　痴儿便是歪了歪头颅，想了想，认真的，道：“碧瑶是圣上的人，不能得罪了，不然，会让宁宁为难。”
　　一句话，碧瑶粉颊通红。
　　而我，只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拍拍煌的头，道：“往后再有人说你傻，记得让莫寻将那人的舌头给割下来喂狗。”
　　“为什么？”痴儿问我。
　　“言之不实，乱嚼舌根，要舌头亦是浪费，不如割了喂狗。”
　　痴儿认真的想了想，大摇其头：“宁宁，不要这样，他们都怕你，你要是让莫寻割了他们的舌头，他们会恨你。煌不要他们恨你。”
　　我瞧了瞧痴儿半响，侧头，对碧瑶道：“莫非，这京城的热辣辣的日头，将煌的智力给晒醒了？怎么是，总也有着语出惊人之时？”
　　碧瑶垂眸轻笑，道：“还不是姑姑教养得好。”
　　我原是与碧瑶站在皇城根下聊天，近晚的夕阳，晚风徐徐，分外凉爽宜人。忽闻耳边传来惊叫声，我正要回眸去看，身子已是被人搂起，这一搂一避一闪，一匹脱缰骏马便是从我方才站立的地方惊跑过去。
　　起先，我以为，是莫寻，所以，并无多少惊讶，只是瞧了瞧那匹远去的脱缰骏马，若有所思。
　　“那匹马，有问题么？要追么？”耳畔传来的声音，是陌生的，不是莫寻，亦非暗风。
　　我微愕，旋即，淡然抬眸，望向那人。高大的身形，爽朗的五官，好笑的星眸。
　　我眉目不动：“轩辕问天？”
　　轩辕问天将我放开，微退两三步，朝我拱手，笑道：“不过是酒楼匆匆一瞥，公主千岁竟还能认出在下，当真是在下的荣幸。”
　　“轩辕大侠能认出本宫来，本宫亦是与有荣焉。”我温温的道，瞥眸看去，暗风侧立一边，一手扶碧瑶，一手拉着痴儿，并无上前之意。想来，莫寻是去拦那匹脱缰骏马了。
　　轩辕问天扬眉笑道：“公主千岁貌若仙人，只需一眼，此生亦是难忘。何况，看着公主千岁，总也是让在下想起多年前一位故人来。”
　　“哦？”我伸手摸自己的脸颊，不介意在皇城根下与轩辕问天闲话家常，“那位故人想来是轩辕大侠的心头记挂吧。”
　　轩辕问天当真是人如其盛名，豪爽坦率，至少表面是如此。闻言，眸光微烁，旋即，笑道：“应说心头痣才是。”
　　我道：“能成为轩辕大侠心头痣，那位姑娘当真是幸福。”
　　“不，是在下深觉幸福，有此心头痣，此生已无憾。”
　　站在夕阳下，听一个认识不过半炷香功夫的男人，状若推心置腹的谈及心中挚爱，是不是有些诡异？
　　其实，我亦觉颇多诡异。但是，因为这个男人是慕容凝的知交好友，我便是盲目的生了几许爱屋及乌之情。
　　我在清风中，神色温婉，大方笑道：“真不知本宫是否有幸，能一睹轩辕大侠那心头痣芳颜。”
　　“他日公主千岁若是下江南，在下定当为公主千岁引见。”
　　正说着，我眼角瞟到远处皇城根下拐角处出现的一抹浅碧色身影。
　　心，没来由的振了一振。
　　或许，老天爷当真是怜我这几日在这京城的大街小巷的溜达闲逛，竟是在这样的清风徐徐，这样的夕阳黄昏，让我得偿所愿。
　　我微垂眼睫，状若目不转睛，专心的与轩辕问天聊家常。
　　我说：“今日幸得轩辕大侠出手相救，免了本宫成马蹄下亡魂之厄运，无论如何，还是要择日登门亲谢的。不知，轩辕大侠住在哪家客栈，可否留下地址，好让本宫他日登门致谢。”
　　轩辕问天道：“公主千岁何须如此客套，这于在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我笑：“本宫亦是不与轩辕大侠客套，本宫只觉轩辕大侠为人豪爽，心生结交之意。不过是打着登门致谢的幌子，希冀与轩辕大侠长谈，听那本宫颇感兴趣的江南风物罢了。难道，轩辕大侠亦是顾虑本宫身为女儿身，怕授人以话柄，故而言语搪塞本宫么？”
　　轩辕问天忙摇手，道：“公主千岁当真是好利口，在下嘴拙如何说得过公主千岁。”顿了顿，道，“不瞒公主千岁，在下日前暂住慕容府。”
　　“哦，如此啊！”我轻笑了笑，“如此，本宫当真是不能遂了性子去拜访轩辕大侠了。”
　　“如何不能？”轩辕问天虎眸一瞪，不以为然道，“在下当公主千岁是豪放利落之人，何须在乎谣言碎语，他人眼光？”
　　我低眉，笑了笑，道：“本宫是不得不为慕容相着想，本宫不能因着自己的性子喜好，让慕容相受人指点……”
　　我状若低眉垂首，絮絮叨叨的。
　　然后，我听见轩辕问天的笑声：“哎呀，真是巧，正说着敛思呢，敛思就出现了。”
　　慕容凝走过来，温雅含笑，朝我施礼。
　　我颌首回礼，道：“慕容相这是处理完公务，要回府？”
　　慕容凝客气道：“正是。”说罢，便是再微微弯腰，告辞的意味分外明显。
　　轩辕问天一把拉过慕容凝，道：“敛思你来得正是巧，我明日有意于相府延请公主千岁，敛思你意下如何？”
　　慕容凝止步，神情抹过一层疑惑，于夕阳下，竟是俊美标致非凡，我一时只觉心口砰然，眼花熏然。
　　我忙口是心非的道：“轩辕大侠，不可，不可。”
　　轩辕问天仰首，道：“公主千岁真是过于谨慎了，敛思是何人？难道，做事还要看世人的眼光？只要己身行得正，坐得直，众口亦是难以烁金。”
　　我心里一叹，问题是，我确然是对那慕容凝存了非分之想。
　　暮色中，慕容凝的清隽面容宛如一副江南山水画，素雅婉约，我看着，一颗心，也跟着素雅到了极致。梦魇、深宫、帝王……一切的一切，好似都离我远去了。
　　慕容凝浮出一丝微笑，对轩辕问天道：“若是公主千岁不嫌相府简陋，竹雅随意即可。”
　　我忽然发现，竹雅这个字，应该用在慕容凝身上更是合适。
　　轩辕问天当真是不负我心中所望，忙忙的道：“在下是客，借敛思府宅延请公主千岁，敛思若是不随同一侧，在下亦觉难堪。”
　　慕容凝眸光越过远处的皇城根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投注在我身上，温雅笑道：“若是公主千岁首肯，微臣自是待席相陪。”
　　我闻言，只觉，一瞬间，百花齐放，鸟语花香。
　　追根朔源，要感谢的，应该是我那皇帝侄子。如果不是他拆了我的篱落宫，如果不是他留下什么“朕在伏波宫中斋戒七日”的旨意，我如何正大光明的留在这宫外数日，又如何能在此时此刻，与慕容凝再次面对面，竟还能定好明日之约。
　　我不知道，我心中诚挚的谢意，我那此时正在北疆奔波军情国事的皇帝侄子能否感应到。
　　第二十章：钉刺马惊
　　皇城根下相别，轩辕问天道：“如此，明日，在下于相府，恭迎公主千岁芳驾。”
　　我立于清风中，面朝夕阳余晖，衣袂飘飘，展眉轻笑，道：“明日申时，本宫自当如约而至，风雨无阻！”我说这句话时，眸底余光瞟向慕容凝，慕容凝那双温雅有礼的眸子看向我，神情里有微微的怔愣。
　　轩辕问天豪爽笑道：“敛思向来是在官衙处理公务至申时才得闲回府，公主千岁真是心思缜密，顾虑周详。”又转头，看向慕容凝，道，“如此，你这向来兢兢业业处理朝政公务的好丞相，亦是无甚顾虑因着款待公主千岁而耽搁公务了吧？”
　　“微臣多谢公主千岁的体谅与成全。”慕容凝秀致的容颜上依旧是那招牌式的温文有礼笑容，因着这招牌笑容，亦显我与他之间的深深隔膜，分明泾渭。
　　我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最美的笑靥，柔声道：“慕容相为圣上分忧，日夜操劳国事，可谓国之栋梁，本宫身为帝姑，感激慕容相还来不及。又岂敢受慕容相这一谢？这不是，折煞本宫么？”
　　慕容凝明亮的眸子再一次闪过些微的疑惑，许是，不甚适应我如斯的深明大义与端庄有礼吧。只怕是，因着这不适应，内心里，对我更是心生几许戒备与警惕吧。
　　确然也是，先前的我，可是向来不吝于表露自己对慕容相超级好感的，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不管是面上还是里子，向来是唯恐世人不知当朝帝姑痴恋当朝慕容相的高调与嚣张。
　　不用费心琢磨，也能猜度到慕容凝此时的心里大概所想，无怪乎是有两层想法。其一，那日，他大婚，我居住的玉雕庵堂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我为他而跳河轻生，不曾死成，却是死了对他的非分之心，故而，如今再见面，可云淡风轻，可温婉有礼，可相逢一笑抿过往，他是丞相，是我乾昭朝栋梁之臣，是帝王的股肱大臣，我是帝姑，是我乾昭朝大长公主，是帝王的至亲之人，仅此而已。其二，帝姑是谁？是在深宫数十载，在如蛇蝎诡谲的夺滴之争中，步步惊心，辅助少主登临帝位的女子。这般的女子，向来与单纯简单无缘，看待这般的女子，亦是不能掉以轻心。如今，帝姑这一出温婉有礼、大方淡然的相处之道，绝非“心死情淡”那般简单，必是有另外的目的与意图。
　　我想，心思敏锐宽广如慕容相，心中深存的，定是那第二层想法罢。
　　唉，做人，若是注定不能做一个如煌一般的痴儿，那么，做个糊涂虫亦是福气。
　　可惜，我，慕容相，帝王，谁也不是糊涂虫。所以，注定的，一个字——累。累身，累心；累己，累人。
　　在慕容凝转身，与我擦肩而过时，咫尺相近的距离，我的水袖，他的窄袖，两两轻触，无声无痕。
　　目送了慕容凝走远，我又在皇城下默立稍刻。
　　未几，莫寻悄然立于我身前，挺拔的身形挡去淡金夕晖，莫寻眸光微幽，道：“公主千岁，还是，尽早回宫罢。”朝我摊开他的掌心，宽阔的掌心，赫然而立两枚暗红色长钉，“奴才在那匹汗血宝马的臀部找寻出，深入血肉，若非细看，无法瞧出异样。长钉抹了剧毒，汗血宝马在跑出城门外三里处，暴毙于地。”
　　暗风勃然大怒：“皇城脚下，何人如斯大胆妄为，欲谋害公主千岁。卑职这就布下天罗地网，不查出幕后凶手，绝不罢休！”
　　我默许了暗风转身去查探究竟的行为，只是让暗风先自将碧瑶与痴儿带回酒楼。
　　碧瑶的胆子确实不算大，经此一出，早起吓得面色惨白，我轻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吓坏了吧？”
　　碧瑶颤着樱唇，嗫嚅许久，才楚楚可怜的道：“姑姑，碧瑶终算明白，公子曾经对碧瑶所言。”碧瑶还是习惯唤我那皇帝侄子为公子。
　　我颇感兴趣的问：“哦，圣上的哪句话，竟是让碧瑶你在此时此刻，如斯深有感触。”
　　碧瑶道：“世人皆道权贵好，焉知权贵招豺狼。”
　　我心内叹息声，原来，我的皇帝侄子，也有如斯感性的一面。而这感性的一面，这感悟的言辞，从未在我眼前显露过一丝一毫。我便是以为，我的皇帝侄子，是与感性绝缘的一代合格帝王。
　　原来，并非如此。
　　原来，总也有人，是可以让我那皇帝侄子在某个时刻，松懈了帝王的冷然决然，流露出感性的一面。虽然，也只是某个短暂的时刻而已，也只是一句寥寥数语的感慨而已。
　　我笑一笑，道：“放心，你若果入了宫，只要本本分分的，伺候好圣上，断然不会招致豺狼环伺。”万事皆有因果，没有当初仇恨的因，哪来今日被报复的果？
　　痴儿自然是不愿跟了暗风回去的，扯着我的袖子，巴巴的看着我，问我：“宁宁要去哪里？宁宁不回去么？”
　　我对痴儿道：“煌，你要听话，否则，宁宁会为难。”
　　痴儿慢慢的收回扯着我袖子的手，随了暗风走出几步，还是回头，问我：“宁宁会回去么？”
　　我点头：“会。”
　　痴儿认真的道：“那煌等宁宁回去陪煌用晚膳。”
　　我应允：“好。”
　　痴儿这才心甘情愿的随了暗风与碧瑶先自回酒楼。
　　我顺着晚霞下的护城河慢慢的走，问莫寻：“此事，你如何看？”
　　“欲置公主千岁于死地之人，何止寥寥数人。奴才只恳请公主千岁，速速回宫。”
　　我立住身子，回身，望住莫寻：“莫寻，本宫方才应了轩辕问天的约，明日个，如约至相府，风雨无阻。”
　　莫寻怔了怔，许久，道：“公主千岁还是不曾死心么？”
　　我唇角上扬几分，反问：“本宫缘何要死心？”
　　莫寻不再言语，在我转身朝前走了数步后，才低低的道：“若是太皇太后安在，断然不允公主千岁如斯任性胡来。”
　　我笑：“可惜，本宫的姨娘，早已薨逝。”
　　又是许久，眼前蓝影晃过，莫寻立于我的身前，沉默无波的眸子紧紧的看着我，问：“请公主千岁告诉奴才，要多久，公主千岁才会死心？”
　　我侧身，从莫寻身前走过去，实事求是的道：“当有一日，本宫看着慕容凝，恰如看着莫寻你，心波不起。那时，本宫便是对慕容凝死了心，断了念想之时。”
　　“若是圣上知晓，亦是断然不允。”
　　我回身，远远的看着莫寻，笑问：“你在威胁本宫？”
　　“不，奴才只是，实话实说。”
　　我冷笑道：“那本宫也实话告诉你，本宫厌恶了你的实话实说，本宫在想，当初，如果，本宫要求你先绞了自己的舌头，一辈子出不了声，再来做本宫的贴身护卫，你可会应允？”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回锦绣酒楼。
　　痴儿蹲在酒楼门口，远远的瞧见我，欣喜万分的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欢快的嚷道：“宁宁回来喽——宁宁回来喽——”
　　到了后厢房，三儿亦是学医归来，瞧见我，深深的施礼，手中端了托盘，盘内瓶瓶罐罐的，均是治愈刀伤的珍贵丹药。其实，因着那晚莫名其妙被灌输的一股真气，我那肩胛的刀伤愈合得明显神速，早已无甚大碍。
　　明日的约，我自然是要去的，风雨无阻，如约而至。
　　PS：亲们猜猜，帝姑隔日，是否如约至相府。
　　第二十一章：感应成真
　　“不——烨……”青灯纱罗帐，我猝然坐起，满头满脸满身的凉汗，舌尖滞留了那最后一个音节，生生的收回。
　　轩窗处，人影掠过，影落声至：“公主千岁，您……”
　　我细细喘息罢，侧眉看去，洞开一线的轩窗外，淡月扫轻烟，风吹入室，纱帐荡涟漪，映着那纱帐外垂立的一袭蓝衣影影绰绰，浑似梦幻。我微微眯了眯眼，压去心头猝然而至的惊惶，道：“是本宫梦魇了，你退下吧。”
　　半响，我掀开层叠纱帐，却见昏暗灯火下，莫寻长身默立床榻一侧，怕吵醒外室的三儿，我压低嗓音，轻斥：“还杵在这里作甚？没听见本宫让你退下么？”
　　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具，在淡晕灯火下，愈显不祥、可怖、狠戾。
　　莫寻不语，猛然的，近前来，不由分说，握住我的右手腕，伴随着温润气流灌输体内，我已然明白莫寻所为，恰如那晚悄然而至的黑影所为。
　　我向来乐于接受一切于我大好大利之事，此时此刻，纵然心内对莫寻怒气未消，亦是不再说什么，配合的接受着莫寻主动灌输于我的真气。
　　待莫寻松开我的手腕，我浑身的虚汗已然蒸发殆尽，抬头看去，却是见莫寻发丝顶心有轻烟袅袅，纵然光线昏暗，亦是能感知到莫寻一身的湿意。
　　我正要开口说话，莫寻却是朝我微微弓了弓身子，轻缓淡淡的语气：“奴才失礼了！奴才这就告退！请公主千岁好生安歇！”
　　在莫寻就要探身出窗时，我及时的，伸手拉住莫寻的袖袍下摆。
　　莫寻回身，一双眸子在夜色下清凉分明，默默的看着我，并不说话。许是消耗真气的缘故，默然的眸内闪过罕见的疲累之色。
　　因着这些许的疲累，我竟是恍然错觉，原来，我的贴身护卫不是木头疙瘩，真个是人，也会疲累，也会软弱。一如，此刻。
　　我凑前去，慢慢的，伸手双臂，环抱莫寻的腰身，长袍如从水中提出，濡湿了我贴过来的薄衫轻罗，濡湿了十指指腹，指头下蕴贴的，是莫寻精致柔韧温润的窄腰。
　　我将嘴唇贴着莫寻的耳廓，低笑着问：“怎么，这一次，不后退了？”
　　莫寻任由着我的十指在他腰线处游移，淡声道：“奴才的这条命都是公主千岁的，何况，只是这个身子而已。更何况，公主千岁不喜奴才，奴才纵然有意献身，公主千岁未必肯要。”
　　暗光深处，我微微挑眉，贴着莫寻的脖颈，吐气如兰：“莫寻是在记恨本宫近晚时于护城河边的一席话么？”
　　莫寻依旧是淡淡无波的语气：“奴才不敢！”
　　我依然是轻柔含笑的嗓音：“不敢是一回事儿，内心里有无记恨本宫那句话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莫寻沉默。
　　“看来，真个是记恨在心了呢。”我笑着将手臂上移，围绕住莫寻的脖子，压下莫寻的头来，额头抵在他那如寒玉一般的面具上，灿笑着问他，“莫寻，这面具，当真是，不能解开么？”
　　“当年，奴才来到公主千岁身边时，曾禀告于公主千岁。”
　　我接住莫寻的话：“人亡，面具碎，现真颜。莫寻，本宫记得的。”
　　我又道：“只是，本宫当真是好奇。”
　　“总有一日，公主千岁会看到奴才的陋颜。只是，时间而已。”莫寻淡淡的一句话，如轻烟浮过，如斯轻描淡写。
　　我笑：“莫寻如斯笃定，莫寻会死在本宫前面么？”
　　莫寻答道：“是。”
　　我问：“为何？”
　　莫寻如斯回我：“这是奴才的宿命。”
　　我默了许久，才笑道：“莫寻，其实，本宫以为，你会说，若是本宫死了，你绝不独活于世呢。”
　　莫寻淡然疲累的眸内，闪过怅惘，仿或是自语，又仿或是在问我：“公主千岁若是故去了，奴才，还能存活于世么？”
　　我垂下眼睫毛，是的，我怎是忘记了，当初他来到我身边时，便是注定的，我若死了，他亦是难活于世。这是我那太皇太后姨娘以爱我的名义，施在莫寻身上的蛊。
　　我疼，他更疼。
　　我死，他亦命休。
　　但是，我的太皇太后姨娘曾说过的，她问过莫寻的意愿，没有强迫，是莫寻自己愿意的。
　　这个世上，真是有如斯没有任何理由的，便是以命相待的傻子么？
　　我自然是不信的。
　　只是，一直不曾追问莫寻其中缘由，反正是，于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我何乐而不为？
　　但是，现今罗罗总总，叠加一起，从莫寻入相府刺慕容凝，到今晚，这真气相送。不得不，让我心生几许错觉。
　　我蓦然搂紧莫寻的脖子，彼此的身体之间，已无任何的罅隙，我说：“莫寻，你是不是，对本宫，有了男女之情？”
　　我以为，莫寻纵然沉默，纵然波澜不惊，总会在那个瞬间，有些微的异样被我捕捉到，如，身体的僵硬，呼吸的凝滞，眸光的闪烁。
　　但是，没有。
　　在不长不短的，彼此沉默的时间里，莫寻还是那个我熟悉了十几年的莫寻，无一丝一毫的异样显露。
　　沉默后，莫寻坦陈的是千篇一律的，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奴才只是奴才，公主千岁的奴才而已。既是奴才，自该无所非分之想，自该谨守本分。”
　　我笑了笑，右掌心平贴在他湿润的长袍前襟，掌心下，是他平稳的心跳声：“冠冕堂皇的言语，谁都会说。只是，本宫要问的，是莫寻的心。”
　　“好了，你别说了。”我止住莫寻说下去的话，无非是死水一潭的规矩言语，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无所非分之想，还是心机深沉到连本宫都自叹不如？当真是，我身边的人，从来无所简单之人，就是这个守了我十几年宫中岁月的贴身护卫，我亦是未曾看透。
　　做主子做到这个份上，亦算是失败。
　　莫寻退下后，我在纱帐内，褪去湿濡的薄衫，手指抚上肩胛处结了一层嫩痂的伤口，慢慢的触着，然后，微微的用力，按压在那伤口处，还是会有痛，钝重的疼痛。
　　当你的心在惊惧惊惶时，最好的办法，是以身体的疼痛来将那内心的惶恐转移。
　　这是在我十岁那年，有位持剑少年在深冬的雪夜下，教我的疼痛嫁接法。
　　已经很多年了，我不曾用过这个法子，今晚用起，亦是深有疗效。
　　整个的深夜，肩胛纵然再疼再痛，眼皮始终在跳，心神始终不宁。直觉的，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而我，却是不自知。
　　就这般，浑浑噩噩的睡到天明。
　　梳洗罢，三儿给我换药，瞧见我内衫处一摊血渍时，愕了愕，看着我，直是摇头。
　　我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不碍的，上药吧。”
　　三儿上药罢，递给我一张宣纸，纸上是清秀俊逸的字迹：“三儿斗胆，请公主千岁善待自己！”
　　我拍了拍三儿柔软的毛发，笑了笑，起身，走出内室。
　　用早膳时，不知为何，手中的搪瓷碗莫名摔落在地，莫寻身影掠过，仔细瞧了瞧我的手指，见完好无损后，这才弯低了身子，去捡拾那些碎片。
　　我瞧了那斑驳一地的碎片半响，搁下筷子，起身：“莫寻，你随本宫入内。”
　　内室，莫寻跪下身子：“公主千岁，您伤口未痊愈，如何……”
　　我冷凝了嗓音：“速速去找暗风来。”
　　方说罢，屏风外已传来暗风的声音：“卑职暗风，有事禀告公主千岁。”
　　“进来说。”
　　暗风关了门，转头，脸色灰白，一刹那，我便知，所有的预感，已然成真。
　　“路上再细细说于本宫听。莫寻后门备马，暗风你去关照碧瑶一声，下午的约，让她捧了大礼替代本宫去，就说本宫身子不适，别的什么都不必说。你们两个，与本宫随行。记住，不准漏了任何风声。”
　　莫寻与暗风走后，我慢慢的，扶着桌沿坐下，许久，轻叹一声，昨晚留在舌尖的最后一个音节，慢慢的凝聚出声：“烨儿——”
　　纵然隔山隔水，自己的侄子只要有个万一，我这个姑姑总能心有感应。姑姑做到我这个份上，亦算难得。
　　就朝着这份难得，不管我那皇帝侄子给我多高的尊崇荣耀，我都自认受得，且是受之无愧。可惜，那帮朝野内外的忠臣们，不这么认为。
　　唉，我的皇帝侄子对着碧瑶感慨一句：世人皆道权贵好，焉知权贵招豺狼。
　　我也须得感慨一句：世人皆道皇家好，焉知其中辛酸事。
　　PS：不行了，太累了！今晚就不更新了，明日绍兴游，体力允许的话，明晚再更新咯!亲们，周末愉快！
　　第二十二章：承烨之最初的记忆
　　遇见她的第一眼，开启的，是我稚嫩的生命中，最初的记忆。
　　偌大的伏波宫，她弯腰，抱起奶娘怀里的我，于是，我看见了她，我记忆中，最初的影像。于是，我闻到了属于她的气息，我记忆中，最初的味道。
　　记忆，从那一刻开始。
　　遇见她时，我三岁，她十岁。
　　她爱穿月白色宫裙，宽袍水袖，蛾眉青黛，走在长长的宫阶上，目不斜视，唇角下抿，自有凌云出尘之仙姿。
　　她抱起三岁的我，走在伏波宫空旷的大殿里，俯低容颜，对我说：“烨儿，从此，我是你的姑姑，教你，养你。”我在她的眸子内，看到了幼小的我，那一刻，我失神在那琉璃流转的眸光深处。我的鼻翼里，满满的，是一种似兰非兰、似梅非梅的清冷香氛。
　　她牵着四岁的我，走在去往后宫给那荣宠盛极一时、冠绝后宫的贵妃祝寿的回廊里，长睫垂落，对我说：“烨儿，别怕，有姑姑在，陪你，护你。”我仰起头颅，看见的，是她的眸子，她的脸颊，她的笑容；闻见的，是她的气息，她的呼吸，她的味道。
　　她坐在五岁的我身侧，她的十指带着我的十指，在七弦琴上拂过，清音铮铮，她侧眸，对我说：“烨儿，要静心静神，要想那天地宽广，唯你，独尊。”
　　五岁的我，偶尔听闻宫人私下闲聊，谁都说，她的容颜是何等绝色出尘，而她的性子是何等高深不可测。
　　我问我的奶娘：“姑姑她很美么？”
　　奶娘笑：“是的，殿下，姑娘的美世间难得一见。”
　　我看着远处水榭内，姑姑低头阅读卷册的侧影，面露不解。
　　奶娘问我：“难道，殿下不觉得么？”
　　五岁的我，只是觉得，姑姑就是姑姑，那张容颜与美丑无关，只是独一无二的，是姑姑的，是我的姑姑的。
　　五岁的我，如斯认为。十三岁的我，亦是如斯认为。十六岁的我，依然如斯认为。
　　她问我：“烨儿，你是谁？”
　　六岁的我，如斯回答她：“姑姑，我是承烨，昭承烨。父皇的第八个儿子。”
　　她摇头，一字一句，对我说：“烨儿，你是王，乾昭的帝王，天地至尊，无人能及。”
　　八岁的我，被皇兄们欺负，哭诉着跑到她身边，只想依偎在她怀里委屈的哭一场。她冷了脸，冷了声音，冷了眸光，在那冷然的眸光中，我第一次看到，她眸中，对我的失望，以及不屑。
　　那眸光，让我恐惧，恐惧于她的不认同，恐惧于她会转身离开再也不会喊我——烨儿。
　　她说：“烨儿，我要的，不是你的眼泪，而是你的隐忍，不是你的懦弱，而是你的果敢，不是你的善良，而是你的无情。”
　　她说：“烨儿，无情最是帝王家，你必须舍弃你骨子里的温情，你必须学会无情，无情至深。”
　　她说：“烨儿，你必须，成为帝王，一代帝王。”
　　我开始按着她教的，她说的，去做，去磨练。只为了，她灿若琉璃的眸光中，那抹赞许之色。
　　第二十三章：承烨之那夜落樱如血
　　自三岁有记忆起，我便知晓，我与我那皇兄皇弟们，是不一样的存在。我没有母妃，亦是没有人，向我提及关于我那母妃的种种过往。
　　我的皇祖母不会提。
　　我的父皇亦是不会提。
　　我的外公，我的舅舅亦是不肯提。
　　我的奶娘、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亦是从未提及。
　　而我，懵懂的年纪，只觉，母妃的存在有与无皆可，只要，有姑姑，我便是有了足够分量与我那些皇兄弟们攀比。
　　纵然年纪幼小，我依然能够明了，我的哥哥们，是嫉妒我的。尤其是，当姑姑牵着我的手，穿过深宫长长的抄手回廊，陪我去赴每一场大大小小的皇家家宴时，我能清晰的感知到，我的哥哥们从他们盛装雍容的母妃身后投来的目光，他们的目光久久的流连在我的姑姑身上，那是一种，既向往又怯懦，既憧憬又恐惧，既羡慕又怨毒的目光。
　　是的，他们嫉妒我，不是因着，我的舅舅，是其时的乾昭朝最深得帝王信赖的股肱大臣。因为，有什么好嫉妒的呢？我的舅舅，纵然是帝王身边最红最火的臣子，我的父皇，却是经年不曾踏足我居住的伏波宫，我唯一能瞻仰父皇圣颜的机会，也只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家宴罢了。我，是我的父皇，最不疼宠的皇子。这是深宫里，谁都知道的事实，就是那冷宫里烧水的太监，亦是笃定这般的认知。
　　他们嫉妒我，只是因着，我有姑姑，而他们，没有。
　　我八岁那年的盛夏，瞒了姑姑，一个人溜去御花园，遇见我的二皇兄，我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他的母妃是后宫除了我的皇祖母以外，最有地位的女人——万贵妃。
　　他拦住我的路，看着我，是从未有过的亲近笑容，他说：“八皇弟，皇兄宫里新来八位江南绝色女子，要不要去瞧瞧？”
　　我不敢在御花园久留，怕姑姑见不到我，又要寻遍整个皇宫，低了低头，绕过二皇兄身边，道：“我不要去瞧，我要回去了。”
　　二皇兄猛然拉住我的手臂，还是笑容满面，凑着我的耳朵，说：“皇兄给你那八个江南绝色，换你一个姑姑，好不好？”
　　我呆愕，望着那长我八岁，比我姑姑还长一岁的二皇兄，只听我的二皇兄又道：“八个换一个，很划算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很气愤，我涨红着脸，仰起头来，看着高我两个头的二皇兄，反驳：“八个换一个，二皇兄不是很亏么？吃亏的事，二皇兄也肯做？”我的二皇兄仗着自己母妃的地位，仗着父皇的疼宠，从来就是个嚣张跋扈、不肯吃亏的主儿。如今，肯用八个绝色换我一个姑姑，又能安着什么好心？
　　但是，我的姑姑，是货物么？是可以用来换取的么？
　　我只觉，二皇兄是在亵渎我的姑姑，所以，我气愤。
　　气愤让我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害怕，我说：“姑姑是我的，二皇兄就是拿父皇御赐的封号来换，我也不换。”甫自二皇兄出生，我的父皇便是赐予二皇兄和硕殿下的封号，这是足以让后宫其他妃子眼红的封号，这意味着，只要太子之位一日不定，我的二皇兄便是皇位最有分量的继承人。
　　二皇兄闻言，猛然伸手从我推桑，我吃力不住，跌倒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后脑勺微微的疼痛二皇兄俯低身子，阴谲的眸子狠狠的看着我，冷笑道：“你一个小毛孩子，知道个什么？告诉你，你不能给你姑姑的，你二皇兄我，都能给得。让你姑姑大好的年华陪着你个小毛孩子，你就不怕遭天雷劈打？”
　　我仰着生疼的脸颊，执着的问：“你能给我姑姑什么？”而我，又不能给我姑姑什么？姑姑守着我，教我，养我，当真是，委屈了姑姑么？
　　二皇兄凑近我：“我能给你姑姑一个天下，给你姑姑一个女子最大的荣耀。”
　　“什么是最大的荣耀？”
　　“后位！”
　　我重复：“后位！？”
　　“是的，你二皇兄我，注定要继承父皇的正统，也只有你二皇兄我，能给你姑姑，最好的一切，让你姑姑享尽荣华富贵、尊享荣耀。”
　　“你不想换也可以，但是，你的姑姑，总有一日，会是你二皇兄我的女人。而你，我亲爱的八皇弟，也许，随着你母后离开，是你二皇兄我能给你的最大恩赐。”
　　我看着二皇兄嚣张离去的背影，盛夏的阳光如斯火辣，刺得我的眼睛生疼生疼，泪水忍不住的，就是汹涌决堤。我蹒跚着，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唤我——烨儿。
　　我回头望去，朦胧尽处，是那一袭月白色宫裙，水袖翩缱，翻飞若蝶。
　　我就这样，看着她朝我走来，她走得极慢极慢，是惯常的目不斜视，是惯常的漫不经心，是闲庭信步的优雅随意。
　　而我，在那个瞬间，止不住的，放声哭泣。
　　她走过来，蹲下身子，逼迫我直视她的眸子，那双灿若琉璃的眸子，没有奶娘的温柔怜惜，没有皇祖母的睿智和蔼，有的，只是深深的镇定自若，有的，还有淡淡的失望与不屑。她的手指，抚上我的后脑勺，我这才发觉，后脑勺处炽热的疼痛，好似有温热的液体从那疼痛处汩汩流出，她将手指伸过来，举到我的眼前，她说：“烨儿，记住，今日，你所流之血；他日，他当以命相还。”
　　我睁着泪光闪烁的眸子，望着她，只是问她：“姑姑，你会不要烨儿么？”
　　她说：“你别让姑姑失望，姑姑自然不会丢下你。”
　　后脑的疼，那么的疼，眼前的姑姑，在慢慢的摇晃，我不敢让自己倒下去，我问她：“姑姑，你想要什么？”
　　朦胧亦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姑姑刹那如花的笑靥，映着明亮夺目的日头，映着御花园的争妍百花，天地的一切，在姑姑那如花笑靥中，瞬间失色。
　　姑姑说：“姑姑想要烨儿夺了这个天下来给姑姑。”
　　我不知道，这个天下，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让我的皇兄们，让后宫的妃子们，包括，让我那与众不同的姑姑，如斯沉迷，如斯，孜孜以求。
　　八岁的我，如斯迷惑。
　　但是，八岁的我，更加恐惧的，是姑姑眸光中，那淡淡的失望，淡淡的不屑。
　　那一夜，我躺在姑姑怀里，坐在伏波宫高高的阶梯上，看那落樱纷纷，姑姑对我说：“生在帝王家，这是你的宿命，你无法选择。纵然你不争不求，依然有人要算计你，要加害你。所以，要想活命，要想保住自己想要保全的东西，你就必须争这天下。”
　　姑姑说：“烨儿，生在帝王家，最无用的东西，是温情。”
　　“烨儿，你的母后，便是死于温情与善良。所以，你必须舍弃。要得，必先舍。”
　　她向来不惮于借由任何有可能的时机来让我看到人性中最阴暗亦最真实的一面，贪婪、残忍、暴戾、狡诈、自私、奸邪。是在那一夜，她告诉了我，关于我的母后，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子，也曾与我的父皇青梅竹马，也曾齐案画眉看天下。但是，她死了，死在一场莫须有的“不贞、不洁”罪名里，获罪的缘由是，她救了一名欲行刺帝王的受伤男子，而无巧不巧的，在她将那受伤昏迷的男子救醒的同时，恰被帝王瞧见，而那受伤男子，竟然，一口咬定，帝王的皇后与他是有染的，且是帝王的皇后勾引了他，并是帝王的皇后撺掇了他去行刺帝王，意欲皇后与他的腹中骨肉出生后登基为帝。当时，皇后正是怀胎十月，即将临盆之际。
　　男子说完，拔过一侧护卫的利剑，自刎而死。
　　死无对证。
　　我那可怜的母后，被我那盛怒的父皇赐予凌迟，立时处置。
　　待我的皇祖母匆匆的，从相国寺赶回，一切，都晚了，见到的，是我那母后尚且余热温温的尸身。
　　而我，是个意外，是从母后失去心跳的身体内，分娩出来的一个意外，是我的父皇眼里，皇家不祥的征兆。
　　留下了我，不是因为我的父皇，尚且念及夫妻间曾有的恩情。只是因为，我的皇祖母，以自己的命来相胁。
　　那个月夜，月光罩在我与姑姑的身上，我只觉，彻骨的凉，但是，我的姑姑，却在笑，笑得那么的云淡风轻，姑姑说：“烨儿，你的母后，真是傻。”
　　“宫里阴谲多变，人心隔肚皮，她却连最起码的警惕之心都无，无缘无故的去救一毫不相干之人，相信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的废话，你看，还不是，连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你母后的死，怨不得他人，要怨，只得怨她自己。”
　　“烨儿，这里还疼么？”她的手指，按在我后脑勺处被包扎的伤口上。
　　我疼得白了脸色，忍着泪，说：“疼。”
　　她便笑：“烨儿，那么，你要让他，更疼更疼。”
　　我不解，二皇兄是那么蛮横那么强悍的一个人，我如何能让二皇兄更疼更疼。
　　但是，我的姑姑，却说：“烨儿，让一个人消失，并不难。”
　　那夜过后，我受了惊，整个夏季，我缠绵病榻。
　　皇祖母来看我，我扯着皇祖母的袖子，哀哀的问：“皇祖母，孙儿的母后是被父皇凌迟处死的么？孙儿是从母后的灵柩里出来的孩子么？”
　　我的皇祖母，立时白了和蔼的脸颊，转身，走了出去。
　　自皇祖母走后，连续的，有很长的一段日子，我不曾看见姑姑。
　　我问奶娘，问所有来伺候我的宫女，但是，他们不响，只是沉默。
　　直到，皇祖母再次来，我问皇祖母，姑姑去了哪里？
　　皇祖母说：“姑姑犯了错，在领受惩罚。”
　　我问：“姑姑犯了什么错？”
　　“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才让我的宝贝孙儿的身子久久不见好转。”皇祖母将我搂在怀里，柔声的说，“既是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皇家的规矩，不能破。”
　　“皇祖母，真的不能破么？”
　　“是的，不能破。”
　　“如果，孙儿的病尽快好起来呢？”
　　皇祖母摇头，说：“普天之下，只有帝王一言胜九鼎。除了帝王，能破，亦能立。”
　　那一刻，我终于懂得，帝王的权势威严。
　　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落樱，如血的艳丽，零落了宫前阶梯，我知道，我必须成为一代帝王。如姑姑所言，这是我的宿命。
　　只有，成为一代帝王，才能，如姑姑所言，保护自己所要保护的。
　　姑姑，烨儿会努力，烨儿不会让你失望，烨儿要捧了这个天下，给你，让你，展眉尽欢，此生无虞。
　　姑姑，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
　　成长，真的，只需一刹。
　　第二十四章：初赴漠北
　　策马扬鞭。星夜兼程。
　　出了皇城，出了京畿重镇，一路向北，耳边呼啸的风声愈来愈烈，视野内广袤的草原愈来愈近。直到，风吹草低，牛羊成群。直到，孤雁朔风，黄沙万里。
　　不是不曾察觉到莫寻沉默亦担忧的目光。
　　亦非不曾留意到暗夜震惊之余疑惑深深的眸光。
　　其实，又有什么值得疑惑，值得震惊的呢？我与少年帝王，纵然，自少年帝王登临九天、位及至尊的这三载光阴，他处理他的朝政，宠幸他的妃子，而我在我的篱落宫内结交我的蓝颜知己，宠幸我的面首，彼此甚少来往，甚少过问近况，两不相干，姑侄之间甚显生分。终究是，如我的姨娘所言，有少年帝王的天下安稳，才有我的现世太平。说得再通俗一点，在他登基前，我与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他登基后，我与他，只剩下，他荣，我荣；他损，我亦是跟着完蛋。只怕是，他一个不幸，我随之而来的便是，被那朝堂上以慕容相为首的忠贞臣子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以正皇家风尚。
　　三日两夜的行程，在落日熔金时分，穿过数万里沙场，勒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仰天嘶鸣。
　　举目远眺，数丈外，是高耸入苍穹的城楼，孤然立于漠北天地之间。
　　几缕狼烟，被漠北特有的狂风吹散四处，袅袅余烟，可以想见，也许，就在不久前，在这漠北边关，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
　　城门倏然敞开，几抹马上身影疾驶而来，在数步外立住。
　　我隔着蒙面青纱看去，为首之人为一虬髯大汉，从身上战袍可看出此人身份，定是守关副将。
　　“漠北守关副将卫忠见过大统领！”虬髯大汉端坐马上，抱拳作揖，视线停在我身上，微露疑惑，“这位是……”
　　我晒然，夹紧马肚，打马从副将身侧走过，在狂风大起时，微微侧眸，是与卫忠近在咫尺的距离，打断卫忠的话音，低笑一声：“小十叔。”
　　掀开军帘，室内昏暗，沉香暗浮。
　　我挥手，低声道：“都在外面守着。”
　　走过去，在榻侧坐下，伸出手来，抚上那尤自昏睡不醒的年轻俊颜，俯低脸颊，轻唤：“烨儿——”
　　他不应我，灰白色容颜依然沉沉昏睡，只是瞬间，眉心倏然展开，薄唇依然深抿，只是唇角轻微的荡漾开一抹笑痕。我细细的瞧了半响，不觉亦是轻笑出声。
　　纵然只是昏睡中一抹极轻极微的笑痕，却是有多久不曾见到了？自他八岁后，好似就不曾再见到这般的笑颜吧。
　　其实，有谁想到，历来以冷肃无情、雷厉风行而威仪四海的乾昭朝少年天子，展眉轻笑时，依稀可见的，是孩提时稚气可爱亦纯真的笑颜。
　　这个孩子，这些年来，有些东西，在他身上倏然消失，再也难寻踪迹，比如，性情里那些继承了他母后的温良、纯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隐忍、果断、决绝。因隐忍果断决绝，而强大至无坚不摧。
　　这个孩子，又有一些东西，在我的不察觉中，好似悄无声息的保留了下来，比如，这八年不曾再见的如旧时笑容，这摸在掌心下依然柔软如初的脸颊肌肤，这披于颈侧依然丝滑如昔的黑亮发丝。
　　只是，我以为，他已然强大到足够面对世间一切迎面而来的挑战与算计，已然修炼到足够的泰山崩于身前而面不改色。
　　难道，不是么？
　　这三年，他将一个内忧外患的朝廷引领至繁盛颠峰，杀伐果断，皇权是从未有过的集中一统。
　　但是，烨儿，如你这般，以身涉险，又如何是身为天子所该做出的明智理智之事？
　　我微微叹息，抚摸他脸颊的手指慢慢下移，拉开他松垮搭系的亵袍，胸口处，白色丝纱早已染成黑红色，手指触摸上去，是深濡的血渍，扑鼻的亦是浓烈的血腥。
　　军医方才的话在我耳边回旋：“从箭矢飞来的劲道，可断定，射箭之人定是那素有漠北第一神箭之称的耶律飞鹰。中箭部位与心胸仅是毫厘之差，此为公子洪福齐天。箭失抹了‘漠北一点红’，公子中毒不轻，幸得公子内功深厚，方熬至今时今日，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已……”
　　军医为难：“公子警惕性甚高，纵然昏迷，但凡近前去稍许，公子竟是发功在掌，奈何众人无得近前去为公子清理伤口。公子受伤处简单包扎，亦是初时趁公子昏迷严重之际，才得以稍稍处理……”
　　我慢慢的拉开那层层细纱，摇头叹息：“烨儿，你这是让姑姑说你，任性好呢？还是真如军医所言，警惕性甚高呢？”
　　沁血细纱褪去，露出泉眼大的创口，黑血结疤，满目疮痍，伤口四周，连着整片胸口，青黑一片。
　　我低下头去，凑近那伤口，指尖轻触，揭开那一层薄薄的疤，只是瞬间，伤口处沁出更多的血，温热的浓烈的液体，湿润了我的手指。
　　我抬眉看去，昏睡的人倒好似无所知觉，依然眉眼轻浮笑意，那唇角边轻轻浅浅的一抹纯真笑痕足以迷倒天下女子。
　　烨儿，不疼么？惩罚的，恶意的，指尖力道加重，猛然的，将那层疤揭去。血腥愈加浓重，我侧眉看去，他竟是眉目不见丝毫轻皱。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嫉妒，嫉妒昏睡之人此时的梦，那定然是美梦一场，及至的甜美酣畅，足以对身体的种种疼痛全然不在意，不在乎。
　　而我，这些年来，梦里梦外，何曾有过如斯美梦？从来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梦魇，火焰漫天，鲜血成河，尸体遍野，漫无边际的追杀与淫笑，不见尽处的昏暗与羞辱。
　　取过一侧白巾，将手指血渍与他伤口处的血渍稍微擦拭去。待那伤口处的血不再大量溢出，这才低头，凑近伤口去，一口一口将那泛黑的血给吸出，直至，吸出的血，嫣红如点点血梅。
　　PS：亲们，俺不是故意不更新，而是情况紧急，出差去也，今日方回！
　　第二十五章：漠北之夜
　　军帐外，遥遥传来野狼嘶嚎、孤雁哀鸣。
　　漠北的夜，悄然来临。
　　军帐深处，珠帘重重，纱幔轻垂，青灯下，映着榻上昏睡好梦之人胸前新缠的纱布，洁白如雪，偶有血点沁出，亦是星星点点的红与艳。
　　纱布四周，裸露于空气下的胸前肌肤，青黑色在缓缓褪去，手中湿巾慢慢的擦过，还原出少年略显白皙亦细致的肌肤好颜色。
　　我满意的收回眸光，侧身，将湿巾在新添的温水中洗净，将昏睡之人平放于胸前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洗干净。然后，是他的欣长脖颈，他的昏睡容颜。
　　再取了一边案几上的象牙梳子，将那披散于颈侧的发丝理顺，最后，将他的亵袍缓缓拉上，系好带子。再握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睡颜，时光寂缓无波，一如那些久远的、遗落在伏波宫每一寸角落里的光阴。那时，他练剑累了，等不及宫女为他沐浴更衣，已是闭目入眠。熟睡时的他，如一头小小的警惕的野兽，一如军医所言，容不得他人近前三尺。除了，我。而我，早已习惯，在他每一次因读书、练剑累及而入睡后，亲手为他沐浴、为他更衣。
　　“烨儿啊，姑姑这一辈子，难道，当真是，注定了，要伺候你的命么？”
　　“你纵然远在关山万里处，但有万一，姑姑终是要千里万里的追寻而来，伺候你。”
　　“烨儿，是姑姑，前一世，欠你的么？”
　　“所以，这一世，舍了最好的年华，忍了割臂的疼痛，舍了夜氏的血液，陪你、护你、救你。”
　　“……”
　　我知道他听不见，因为他的听不见，我可以，在这远离深宫内苑的广袤漠北之地，沉香袅袅，握着他的手，守在他的塌前，絮絮叨叨，轻言低语。
　　许是这三日两夜的奔波疲累，又许是失血的缘故，慢慢的，睡意袭来，我放任着自己趴在塌前寸许之地悠然入眠。
　　睡眠深处，没有梦魇，没有惊悸，有的，只是绵延宁然的沉香混杂了身侧之人清冷孤绝亦润泽的熟悉气息。
　　直到，尖锐的号角声，响彻漠北夜空，穿透我微酣睡眠。
　　“卫副将，突发何事？”是暗风刻意压低的嗓音，从重重珠帘外传来。
　　“回大统领，是……帐中军医，遭人暗杀了。”卫忠嗓音低缓，“人头悬挂于月桂树下，被巡夜的卫士发现，惊惧之下，鸣了号角……”
　　我骇然起身，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脚步趔趄，我忙伸手扶住床柱，低眉看了看昏睡之人，想来，没有两三日的功夫，是无法醒来的。
　　为他掖了掖被角，离去前，唇角贴着他的耳侧，低声道：“烨儿，姑姑只希望，这是姑姑，最后一次，为你，排忧解难。以后，当真是，别再让姑姑失望了。”
　　将垂纱斗笠戴好，走出去，莫寻瞧见我，忙迎过来，守在我身侧。暗风则是朝珠帘深处望了又望，脚步迟疑。
　　我淡淡开口，对暗风笑道：“你若是不怕被公子掌风所伤，进去便是。”
　　暗风闻言，迟疑半响，终是讪讪的收回目光，规矩立于我身边一侧。
　　我隔面纱抬眉看去，看清虬髯汉子写尽沧桑的眉目五官。
　　他亦是在注视着我。
　　我朝莫寻看了一眼，莫寻会意，探身入外，守于军帐外。
　　幸得蒙了面纱，遮去因失血缘故而显苍白的脸色，我找了张椅子坐下，问卫忠：“有多少人知晓，军医已遭暗杀？”
　　暗风道：“这位是公子的姑姑，卫副将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
　　卫忠闻言，单膝跪地，嗓音中有压抑的颤抖：“卑职见过……”
　　不待卫忠说完，我轻笑道：“既是轻装简从而来，繁文缛节自是全免，卫副将不必多礼，起身回话便是。”示意暗风将卫忠扶起，又道，“卫副将若是为如何称呼本宫而烦优，不妨随了本宫的贴身嚒嚒，唤本宫一声小姐，可好？”
　　“小姐！”低哑的一声称呼，没有人瞧见，面纱后的我，那双含笑的眸内盈然欲滴的朦胧湿润。
　　多少江南桑梓事，多少烽烟故人情，多少尘封心酸事，多少经年隐忍苦，在这一声“小姐”中，扑面而来，落进了心脏最深处。
　　心脏，涩了。
　　鼻翼，酸了。
　　眼眶，湿了。
　　再开口，依然是如常淡雅含笑的语气，我说：“公子的伤，已无大碍，诸位安心即是。只是，总也须得两三日，公子才得醒来。在公子醒来之前的这几日，边关之事，诸位若是信任本宫，全权交由本宫处理，可好？”
　　“全凭小姐吩咐！”卫忠蓦然跪地，嗓音铿锵，掷地有力。
　　我点头：“那么，先请卫副将封锁一切消息，圣上来边关一事，以及漠北守将与军医离奇遭暗杀一事，断然不可泄漏出去半个字，违令者，立斩不赦！”
　　卫忠自是点头应是。
　　“暗风，边关方园百里，有多少你的人？”我问暗风。
　　暗风道：“三百有八人。”
　　我点头：“即刻秘密召集，暂编卫副将麾下，依旧由暗风你带领，负责全城之巡查戒备。但凡再有暗杀之事发生，暗风你提头来见。”
　　暗风正色：“卑职领命！”
　　“军医遭暗杀一事，于天明前，昭示全体守关将士，不过是军医与诸位将士开的一场玩笑罢了。”
　　卫忠愕然，我笑，不急不徐道：“听本宫的吩咐即是。本宫偏偏不遂那暗杀之人心中所想，本宫要让这边关小城一切运营正常，人心安定。”
　　卫忠问我：“只是，小姐，如何再去寻来面容一摸一样的人来，充当军医？”
　　我问卫忠：“那军医，可是方才在帐外与本宫细谈公子伤势之人？”
　　卫忠点头：“正是。”
　　既然是我瞧过的模样，自是无所难事。我笑道：“本宫瞧那军医身板，倒是与暗风颇多相似之处。卫副将你，去寻张驴皮来给本宫就是。”
　　暗风与卫忠各自忙碌去，我靠着椅背，半眯双眸，疲累不止。
　　一只手，搭在我右手腕处，旋即，不由分说的，掀开我宽大的水袖，当那臂上细纱曝露于微凉空气中，耳畔，传来莫寻低缓的声音：“公主千岁，您——”
　　“不是公主千岁，是小姐。”我反手，握住莫寻的手，把玩着他细凉的手指。我割臂放血，切肤之痛，我承受了自是应当，他却是也得跟着痛，且是比我本身所受的痛要痛上好几分，这份“痛不见伤，痛不见血”的连体之痛，当真是委屈了他。
　　许久，我睁开双眸，对莫寻道：“割臂放血疗伤之事，休得对第三人说起。”
　　莫寻沉默许久，这才点头，低声道：“请容奴才为小姐疗伤止痛。”
　　我放了莫寻的手指头，由着莫寻为我疗伤镇痛。
　　许久，我对莫寻道：“莫寻，总有一日，本宫会寻了解蛊毒的法子来。”
　　莫寻将我的宽袖放下，摇头，不语。
　　我不知道，莫寻所谓的摇头，是说，没那个必要；还是说，这个世上，并无那解蛊毒的方子。我对莫寻道：“莫寻，这个世上，没有我夜婉宁，实现不了的事。”
　　莫寻蓦然看向我，许久，双膝跪地，狰狞面具映着从帐外射来的月光，灿白清亮，缓缓的，将那面具脸颊贴在我膝盖上，亦是许久许久，才从我膝盖处传来恳求亦卑微的声音，莫寻说：“奴才只求您，岁月静好，现世安宁。”
　　岁月静好，现世安宁！？
　　我扬眉轻笑：“莫寻，你当真是处处晓得泼本宫的冷水。”我，夜婉宁，夜氏的女儿，此生此世，什么都可以得到，什么都可以实现，什么都可以不放弃，唯独，这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何能得？早随了江南岸那场大火，燃烧殆尽，认命放弃。
　　“莫寻，本宫稍稍小憩，待那卫副将来了，记得唤醒本宫。”
　　朦胧的睡意中，是莫寻喃喃的声音：“当真是，不可求，不可得么？”飘散在漠北夜空下空旷回荡的狼嚎雁鸣声中，几多彷徨，几多哀伤。
　　莫寻的悲哀，我从未懂得，亦是无心探询。但是，莫寻，我应你之事，定会实现。
　　第二十六章：卧榻之侧
　　更深漏长，夜未央。夜广星稀，月如水。
　　当我将精心绘制的驴皮面具敷于暗风脸上，一侧的卫忠，惊异出声，盯着暗风，连声道：“像，实在是像，像及像及。”
　　暗风微带狐疑的看向一侧铜镜，旋即，亦是难免惊讶，迭声道：“神奇，神奇，太神奇了。”再抬眸看向我时，眸中除了恭敬之外，已然闪烁了几许崇拜，对我说，“小姐，暗风守护您的这几日，可谓时时惊讶，事事惊奇，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我笑，打趣暗风：“难不成，先前本宫在你心目中，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暗风不若莫寻的沉默与淡定，言谈举止间，难免露出真性情来。闻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作笑，旋即，颇多恭维的道：“小姐又岂是寻常女子？能一手调教出公子之人，这世上，也唯有小姐了。除了公子，世间等闲之人，谁能有幸识得小姐内在芳华、满袖乾坤？如此，亦是不怨外界传言纷纭，多有失真。”
　　我笑骂道：“好了，好了，别再溜须拍马了，再说下去，本宫看自己早已得道升天，成仙去也了。”侧头，问依然处于愣怔状态的卫忠，“如何？”
　　卫忠点头，道：“小姐的易容之处，确是高深，足以以假乱真，只是——”卫忠略微迟疑，才接着道，“当真是要大统领于明日冒充军医，以正试听、定军心么？”
　　我笑，示意暗风卸下驴皮，问卫忠：“装神弄鬼，搅乱军心者，如何处置？”
　　“斩立决！”卫忠如实回答。
　　我点头：“正是，斩立决！”
　　暗风闻言，卸驴皮的手指颤了颤，看向我。
　　“自然不是暗风，否则，待公子醒来，本宫如何还公子一个活生生的暗风来？”我笑了笑，起身，朝珠帘内走去，“去找个与军医身量板相似的死刑犯便是。五更时分，在边关将士眼前，公然处决。”
　　卫忠问我：“明早处决，小姐可是要亲临监斩？”
　　我在珠帘处回头，望了眼卫忠，摇头道：“不必了，处理边关之事，是卫副将职责所在。待边关事了，公子无恙，本宫定当为卫副将论功请赏。”
　　卫忠豪爽一笑，道：“若是小姐看得起卑职，可否待此事平息，容卑职代边关将士敬小姐拙酒一杯？”
　　我道：“有何不可？”微微一笑，转身，入重帘深处。
　　青灯高悬，光线幽微，我直直朝那塌边走过去，趴在塌前，握住榻上之人的手，凝眉瞧了瞧榻上之人依然轻浮笑意的清俊容颜。
　　“烨儿，姑姑真是好奇，是怎样的好梦，让你，如斯流连不愿醒来。”
　　“这样也好，至少，梦里，还有值得你，笑如孩子般的事。”
　　“是不是，梦见了，那个新纳的贵妃，慕容相的妹子？你总说，姑姑容易忘事儿，确然也是，姑姑怎么也记不起，曾经见过慕容相的妹子，亦是记不得，何时曾夸过那女子，端雅安宁，娶后当娶此女。但是，姑姑想，既然是慕容相的妹子，容颜气质，自是无可挑剔的。名门之女，抛去天生丽质且不谈，单是那熏陶出的书香与识礼，纵然是姑姑，亦是自叹不如。”
　　“烨儿，你说，如果姑姑换个身份，与慕容相相遇，那么，是不是，会是别样境遇？如果，姑姑亦也只是，一如慕容相的新娘，上官小姐的出身，寻常书香人家的女儿，单纯亦温良纯善，十指阳春只懂得绣花弹琴弄墨，从来与杀伐算计阴谋无关，那么，慕容相，亦不是，对姑姑全然无情，是不是？”
　　“烨儿，其实，你知道么？慕容相，是姑姑的一个梦想，姑姑总是以为，只要尽力一点，再尽力一点，就能够得到那个梦想。”
　　“所以，姑姑当真是，没有理由去放弃，是不是？因为，姑姑还不够尽力。”
　　“如果，必须得留在京师，姑姑总也得找点事情来做，找个人来放在心上，如此，才不显得日子漫然无期的难熬，不是么？”
　　“……”
　　嗅着承烨近在咫尺的气息，我悠然入眠，睡意袭来，意识模糊之际，我在想，承烨的气息，如斯清厉冷肃，而我，却是，能在这般的气息下，安稳入眠，梦魇难袭。想来，纵然是那如恶鬼缠身的梦魇，亦是对承烨，多有恐惧，因此，不敢近前来吧。那么，慕容相呢？那般浩然正气的男子，想来是，梦魇亦是望而却步吧。也不知，是否，能有那一日，慕容相的塌侧，许我一席之地，酣然入眠。
　　也许，亦是沾了榻上之人好梦正浓的喜气，第一次，梦里，竟然梦到了慕容相，浅笑盈盈的，站在春光深处，朝我伸出手来，眉目轻扬，启唇，温情声声，唤我：“诗儿——”
　　一刹那，梦里梦外，花香一地。
　　诗儿，诗儿。
　　言词温雅，如诗女子。
　　曾经，这是，那些爱我的人，对我所有的期许。
　　那些，爱我的人，纵容着我，宠腻着我，在三月的明媚春光下，在碧波粼粼的西湖岸边，在绿杨层叠处，陪着我，奔跑着，欢笑着，放飞漫天的纸鸢，洒落漫天漫山漫湖的叮呤：“诗儿，诗儿，慢点，别绊着——”
　　第二十七章：承烨之一梦千年
　　我知道，自己陷入了沉梦。
　　也只有在梦里，我还是当年伏波宫内的我，而姑姑，依然，还是当年伏波宫内的姑姑。纵然，性情薄凉寡淡，依然，只是我一人的姑姑。
　　如果，注定的只是一场梦，我亦只是希望，永坠梦乡，不再醒来。
　　但是，这一次的梦，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真实，真实到，我闻到了姑姑的气息，那是浸透了我所有骨血，沉浸了我所有成长岁月的似兰非兰、似梅非梅的冷香。真实到，我感受到了姑姑的手指，指腹冰凉，捧起我的脸颊，擦过我的脖颈，在我胸前那受伤处轻然摩挲。于是，我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有的，只是，浑身的颤栗，幸福的颤栗。
　　梦里，我如斯知足。
　　梦里的世界，天地稀声，没有慕容相，没有痴儿，没有后宫妃子，没有权谋天下，有的，只是这一刻，我与我的姑姑，相守，老去。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要与她说。
　　我想问她：“姑姑，慕容相，真是那么好？”
　　我亦想问她：“姑姑，你守着烨儿，教养烨儿，只是因着，皇命不可违？”
　　我还想问她：“姑姑，要怎样，你才能，心甘情愿，永远的，陪着烨儿？”
　　但是，纵然是梦里，我亦是不敢问，我怕，一旦我开口相问，姑姑便会转身离开，从此，纵然是梦，亦是吝于现身。
　　所以，我不问，我只是，守着这难得的梦里幻像，守着梦里的姑姑，期许着，天地在瞬间塌陷，光阴就此停滞，瞬间永恒。
　　我以为，只要我成为姑姑期许的一代帝王，登临九天，俯瞰天下，杀伐决断。
　　那么，姑姑便是，顺了心，如了意。便是，对我不再心有失望。不会，因着失望，而抽身离开。这是，姑姑在我八岁当年的御花园，给予我的承诺。我便当了真。自此，一心一意，走那注定要走的帝王之路，为走上那万人之巅，牺牲一切，在所不惜。
　　遇神杀神。
　　遇佛杀佛。
　　称帝那日，我走出伏波宫，走向那世人瞩目、我的皇兄们为之拼杀的九重金殿。
　　远远的，回头，视线尽处，是一身宽袍水袖的姑姑，站在伏波宫高高的阶梯上，她的身后，是那纷飞如雨的落樱。是的，又是一年落樱落。我看见，樱花深处，姑姑的容颜，在乱红飞溅中，如空谷莲花静然绽放，仿若，三岁时初见的容颜。
　　我的姑姑，在这伏波宫，在我眼中，有着，永远未曾老去的容颜，那如莲花般的容颜。
　　终是，一步一步，走回去，停在她身前，她依然在笑，纵然是笑，眸中，总有一抹，浅浅的疏离淡淡的漠然。
　　那一刻的我，是那么的踌躇满志，静静的，望着她，许久，伸手，拂去姑姑肩头樱花，启唇，只是极淡极轻的一句：“姑姑，不会再有事的。”
　　是的，自那刻起，我是帝王，是这深深宫禁的主子，足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之人。
　　从此，我可以，给予我的姑姑，盛世的安宁祥和，后宫的尊崇荣耀，不再有步步惊心，不再有阴谋算计，不再有隐忍求全。
　　但是，我的姑姑，唇角弯起轻微的弧度，清浅的笑，问我：“烨儿，南方，有多远？”我穿过姑姑的视线，看到的，是那遥远的南方。
　　当时，我并不明白。
　　我只是，尽力的，努力的，做我的帝王。期许着，有一日，天下真正太平，百姓长治久安，我的姑姑，回头，看我，眸光赞赏，对我说：“烨儿，你当真是，不曾让姑姑失望。你允诺姑姑的，都做到了。”
　　我在我的九重金殿，做我的帝王，偶尔，临幸后宫妃子。妃子一个接了一个的纳，按着家世等级，掂量着朝中各方势力，逐个封号，哪一边都不能厚此薄彼了去。因为，其时，还不是我整治朝堂之时，其时，我必须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全心应对北方边疆叛乱。
　　当时，我的皇祖母尚在，曾经提及：“国不可一日无主，后宫，亦是不可一日无后。何如，早早定了后位人选。”
　　当时，我知道皇祖母的心思，她不可谓不为我着想，后位一日空悬，后宫稍有实力的妃子连带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总也是削尖了脑袋谋划。
　　我只是，淡淡的侧头，问皇祖母身后的姑姑：“姑姑，您怎么说？”
　　“慕容相为朝中股肱之臣，听闻府上千金贤惠端雅，又是名门出身，娶后，当娶此女。”我的姑姑，轻笑着说，“更重要的是，这于圣上的千秋大计，百利而无一弊。”
　　皇祖母点头称是。
　　我收回眸光，不置可否：“如此，朕会考虑。”
　　后来，皇祖母病重，纳后一事，就此搁浅，姑姑再也不曾提起。
　　再后来，皇祖母病逝。
　　我趁机，收回外放于皇亲国戚的权势。
　　而我的姑姑，自皇祖母病逝后，开始在她的篱落宫，歌舞尽欢，日日笙歌。于是，太多太多的关于帝姑言行不端，放荡形骸，有辱皇室风范的弹劾，扑面而来。
　　我沉默，甚至是，刻意的，不闻亦是不问。在大臣眼里，是刻意的包庇与明显的袒护。
　　我问暗风：“朕，做错了么？”
　　暗风不解：“圣上英明，何来有错？”
　　我搁下奏章，转身，隔着九重金殿的轩窗，望向那东南一角，远远的，是篱落宫高高悬挂的宫灯在夜色下摇曳。
　　姑姑，如果，我不曾做错，那你，何如，这般的，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深深的皇宫，离开烨儿？
　　你大张旗鼓的养面首，养蓝颜。嚣张高调的靡乱与奢华。
　　不过是，想要，通过众大臣的弹劾，脱去宫裙，离开深宫，去更远的地方，逍遥，自在。
　　姑姑，你的心思，烨儿何尝不懂。
　　但是，姑姑，烨儿的心思，你又何曾懂过？
　　烨儿，如何能够，舍手，放你离开？如何能够？
　　你若离开，这个天下，这个帝位，于烨儿，又有何意义？
　　姑姑，你说：“南方，到底有多远？”
　　那么，姑姑，你离烨儿，到底，又有多远？
　　烨儿，终究，还是做错了。烨儿的错，在于，不该想当然的以为，只要将慕容凝送到你身边，那么，你便是不再向往那未知的南方，便是有了，留在京师，留在皇宫，留在烨儿身边的念想。烨儿的错，在于，不该理所当然的认为，你对慕容凝的好感只是好感罢了，如姑姑这般清冷凉薄的性子，又怎会，将一个人长久的记挂在心？时间长了，好感自然淡了，散了。而我，亦是需要这一段时间，整治朝堂，稳定后宫。
　　是的，我错了。我不曾想到，姑姑对慕容凝的痴想，竟然深到，纵然京郊一年的吃斋念佛，不得相见，亦是不曾淡下去。
　　幸好，我算到，慕容凝对姑姑，终究是因着父亲的猝死，而心有不甘。
　　幸好，慕容凝娶妻了。而我，亦是要娶妃子，慕容凝的妹子，曾经被我的姑姑定为该娶为皇后的女子。纳那个女子，赐她贵妃封号，我想，对于慕容府，我已算是给足了面子里子。那位正义至迂腐的老人因弹劾姑姑，而猝死于金銮殿前。那么，我拜他的儿子为相，我封他的女儿为贵妃。如此，还有人，会提及当年老人的一死，我的姑姑，有脱不得的干系么？皇家浩荡恩典威仪，我毫不吝啬，赐予慕容府，不为别的，只为我的姑姑。
　　没有人会懂。
　　我的姑姑，亦是不会懂。
　　但是，姑姑，慕容凝真是那么好，那么的，值得姑姑你，为他的娶妻，而放火烧庵堂，继而跳水轻生么？
　　姑姑，那一刻，我将你拥在怀里，真的，有那个刹那，我是那么的，想要掐死你。那一刻，我心里熊熊的怒火，足以，将我焚烧殆尽。
　　可是，后来……
　　后来，烨儿，吻了你。
　　纵然，那一刻，姑姑是将烨儿，想成了慕容凝。
　　但是，烨儿，是真的感觉到了幸福，心悸的幸福。
　　姑姑，自那刻起，你不再只是烨儿的姑姑。
　　如若，烨儿注定了，是帝王。那么，你就是，烨儿心底，认定的，最初的，最终的，唯一的，皇后。
　　烨儿的皇后。
　　纵然，注定了，烨儿此生，只能选择缄默。
　　但是，姑姑，烨儿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舍，唯独，你，烨儿纵然与天下人敌对，与世俗伦常悖理，亦是，无法放手。
　　烨儿想要的，只是，像这梦里一般，你握着烨儿的手，陪在烨儿身边。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度过这一辈子。
　　姑姑，没有了你，天地之间，烨儿何其孤寂。
　　如果可以，烨儿只求，一梦千年。
　　梦里，千年的光阴下，姑姑你，永是，我的姑姑。只是，我一人的姑姑。
　　PS：此章煽情得，偶已经一身鸡皮疙瘩了。但是，为了剧情的必要，俺还是义无反顾的纵容我家酷酷的小皇帝来煽情一把了。各位如果想要砸蛋，就死命的砸吧，外面太热，俺对那数里外摆在超市架子上的鸡蛋垂涎了N久
　　第二十八章：云楼鬼兵
　　再次醒来，已然日暮西山。细细看了看榻上之人的睡颜，容色虽是苍白未减，眉眼之间青黑色却是已然消失殆尽。仔细为他换了纱布，换了药，又细细的擦洗了一遍他的身子。这才出声唤：“莫寻——”
　　“奴才在。”莫寻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吩咐下去，备红枣莲子羹汤来。”
　　未几，红枣莲子羹汤端了来，我掀开帘子去接，见是卫忠亲自端了羹汤来，卫忠神色舒朗，想来老军医遭暗杀一事处理得分外顺利。
　　接托盘的空当，我笑问道：“卫副将，军中一切可好？”
　　卫忠浓眉微舒，抱拳，道：“一切如小姐所料，顺利得紧。”
　　“待我伺候了公子用膳，卫副将可是得空好生将这边关之事，仔细说来？”其实，到现在为止，我并不清楚烨儿受伤的前前后后详情，以及所谓暗杀一事的来龙去脉。纵然是在来漠北的路上，暗风与我说了烨儿受伤之事，也只是暗探报来的信儿，寥寥数语，不外乎“圣上涉猎，不慎中箭，龙体有碍”云云。我心里亦是有数，再问暗风，亦是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还有待到漠北后，详细相询。初到漠北，全心的是烨儿身体所受的伤，自是无暇顾及其他。现如今，烨儿身子在恢复中，又于我来边关的当晚再次发生暗杀之事，其中蹊跷与鬼魅，容不得我不去探究真相。
　　何况，如若真如那军医所言，烨儿所中之箭是那所谓漠北第一神箭之称的耶律飞鹰射来，那此事更是颇多蹊跷。其一，耶律飞鹰如何得知乾昭朝帝王来边关一事？烨儿来边关之事，是何人透露于耶律飞鹰？如此，这边关军帐，只怕是，早有内鬼而不自知。其二，以烨儿的身手，我绝对深信，烨儿躲开耶律飞鹰的箭，亦非难事。烨儿向来不是大意之人，那么，是什么理由，让烨儿疏于防备？或者说，是什么事，让烨儿觉得重要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惜？
　　种种疑惑，总得要问清楚。
　　但是，不管如何，那耶律飞鹰，是必死无疑。我向来不是以德报怨的主儿，烨儿在我这么多年的教导下，亦也不是。
　　所流之血，必得，以命来抵。
　　烨儿因那一箭，而受的苦，流的血。我因着救烨儿，而割臂之痛，放血之痛。
　　这些，我不算在始作俑者耶律飞鹰的头上，我还能算到哪里去？
　　待伺候烨儿用了半碗红枣莲子羹汤，我自己亦觉饿意，也便就着烨儿剩下的半碗充了饥。在帘外，卫忠正要详细与我说起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帐外，传来禀报声：“报——”
　　卫忠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卫忠这才道：“何事？”
　　“探子回报，西门百里外密林处，发现云楼鬼兵踪迹。”
　　卫忠猝然站起，急声问：“多少人？”
　　“有千人之余。”
　　卫忠脸色瞬间凝重。
　　而我，亦是内心微骇。云楼鬼兵，行踪诡秘，上天遁地，有若幽魂。云楼鬼兵，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是自四十年前云楼国被乾昭朝挥军灭国后，悄然出现在大漠深处的一支复仇军队。神出鬼没，灭之不尽，是乾昭朝三代帝王深感无力棘手的一大心病。近几年，常与匈野联合出击，骚扰乾昭边关，烧杀抢掠，肆无忌惮。五十年来，死在云楼鬼兵之手的守关将领数十人，故，此次守关将领离奇死亡，无怪乎边城将士人心惶惶，直觉是云楼鬼兵卷土重来。
　　蓦地，身前人影晃过，再定睛看去，暗风跪立于我脚边：“小姐，西门发现异常。”
　　“唉，真是无巧不巧啊，就在数日前，刚刚经历过与匈野的一场激战，军中将士尚在休整中。何况，军中征战将士四千人，有三千人于东门设防抵御匈野大军骚扰，剩下一千人，把守大帐，不到最后绝不动用。南北西三处的守门将士，均是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如何能够应战？何况，今晚，适逢边城每年一度的桃花节……”卫忠面有难色，自语着，抬头看我，“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我微一寻思，对卫忠道：“你坐镇军帐即是，军中将士亦是无须调动，敞开西门，待本宫去会一会那些所谓的云楼鬼兵。”
　　“小姐，您——”
　　我侧头，瞧了瞧莫寻，命令道：“莫寻，你也留下，护卫公子安全，寸步不得离开。”
　　“那，小姐您——”
　　我摆了摆手，道：“不是有暗风以及那宫里一等一的三百有八暗卫么？这皇宫暗卫，难道还不能以一抵十？”起身，语气淡漠，不容置辩的，道，“不用再说了，暗风，随本宫走。”走出军帐，我回头，对跟在身后忐忑相送的卫忠道，“卫副将请止步。烦劳卫副将温了酒水，待本宫回帐后与关副将举杯同饮。”
　　第二十九章：漠北血桃
　　在我搭着暗风的手，上马车时，卫忠还是大步赶过来，不放心的问我：“小姐，当真是，什么都不需要随身携带么？”
　　我立于马车踏板上，侧眸俯望卫忠，记忆里那原是温润如水的江南斯文男子俊秀温雅的一张容颜早已被这数十载的漠北朔风镌刻出北国男儿特有的粗犷、豪放，以及，岁月沉侵出的沧桑纹理。唯有，那映在如血残阳下，藏在浓眉密睫里，点点闪烁的关爱怜惜，依依的，还是当年站在江南岸无边风月下的男子，我的小十叔。
　　我伸手，掀开覆面青纱，第一次在卫忠面前露出本色容颜，静静的，瞧着卫忠，眸光含笑，启唇，道：“卫副将，放心吧，我向来不做以身涉险、毫无胜算之事。”眸光扫过卫忠在刹那看到我容颜后，那虬髯满颜的面上隐忍的狂喜与酸楚，内心里，轻轻的划过叹息，一拢水袖，轻笑着，道，“何况，谁说我什么都不曾携带了？”
　　马车轱辘，驶向边城暗巷深处。
　　突然而至的狂风，掀起马车后帘，视线余光扫过，是卫忠默然长立的身影，愈来愈远，愈来愈小，最终，成为视线深处，夕阳深处，极淡极淡的一个点。
　　掀开前帘，我问驱车的暗风：“这是公子离京的第几日了？”
　　“第八日。”
　　我从水袖内，取出上古龙骨铸造而成的雕龙刻凤玉佩，这是乾昭朝历代帝王的随身信物，见玉佩者如见帝王亲临，甚而是，可凭此玉佩拥有调动三军兵马大权。按理，此玉佩，万万不是我能拥有的宝物。毕竟，我虽是帝姑，终究是夜氏的女儿。
　　但是，我的皇帝侄儿，在他登基称帝的当晚，在伏波宫寥落的大殿，摒退去所有人，如斯郑而重之的，单膝跪地，摊开我的掌心，将这龙凤玉佩放在我的手心，他说：“请代替朕，好生保管。”
　　那个夜晚，伏波宫的落樱铺洒在高高的宫阶上，厚厚的一层，几片落樱沾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他犹然不知，一双清冷的葡萄紫眸子静静的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我如何不知，他将这象征帝王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凤玉佩嘱我替他好生收藏的用意？在这深宫，在他初初登上帝位，根基未稳，羽翼未丰，尚来不及培养属于自己一人的忠心臣子之时，他除了我，还能指望谁？
　　我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伸手，拈起他肩头落樱，默然点头。心里明朗如斯，快则两三载光阴，慢则五六年春去秋来，他必得将这玉佩稳稳的，握在手心，天地全然臣服于他的脚下。
　　天下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一代帝王的龙凤玉佩，就在我这个世人眼中放荡形骸、心如蛇蝎的女子手里。
　　自然是不能泄漏了出去的，否则，我身边纵有千千万万个莫寻暗中护卫，纵使身在重宫深处，只怕是，一日不得安宁。休说那些觊觎江山社稷的皇亲国戚，亦是休说那些志得天下的野心人士，单是朝堂上以慕容凝为首的忠贞臣子，定是明里死谏帝王，暗里刺客来袭，非得捧了龙凤玉佩恳请帝王收了回去才肯死心。
　　而我，这些年，日子奢侈糜烂，倒是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这可令天下人俯首称臣的宝物，因为，纵然是天下人觊觎的宝物，于我，却是无甚一用，既不能用来讨慕容凝欢心，又不能用来换得帝王的一个谕旨。
　　直到快马加鞭离京奔赴漠北前，这宝物才在我的手上第一次发挥无上效用，我嘱了暗风手持此玉佩，命执事太监于隔日的朝堂，昭示列为臣工：朕于伏波宫斋戒，所思甚多，所获颇丰，意欲再行斋戒七日，朝堂诸事赞由慕容相主持。
　　既是手持玉佩，自然是算不得假传圣旨。
　　指腹摩挲那雕刻得丝丝入微栩栩如生的龙凤纹理半响，将龙凤玉佩收入袖袋后，我对暗风道：“最迟明日此时，公子必得醒来，其时，是该启程回京之时了。”天子久离朝堂，时间一长，自是引得众臣芸芸纷纶。到时，只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朝堂局势，又是被有心之臣趁机利用，引得轩然大波，动荡不安。
　　暗风点头应是，侧头瞧了瞧我，道：“小姐，还是覆了面纱吧。”
　　我朝暗风嫣然一笑，将青纱覆盖了眼睛以下的部位，道：“如此，可以了么？”
　　暗风眼望前方，叹息声，道：“卑职已经违背了主子旨意，如今，也只得尽力维护了小姐安全才是。”
　　“不是有我在么？公子若是追究起来，就说是我拿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逼迫于你，你不得不从。”伸手，取了马车上安置一边的七弦古琴，指尖随意拂过，乐音空越苍茫，如这漠北的朔风，空旷辽远。
　　暗风认真思索罢，对我道：“小姐不如说是将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如此，主上兴许可饶卑职一命。”
　　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半响，暗风又侧头来看我，欲言又止。
　　“四下又无外人，暗风你有话直说便是。”
　　暗风这才道：“小姐，此番应付那千余云楼鬼兵，您当真是，心无畏惧，心有笃定？当真是，能全身而退？”
　　我解暗风心中所虑，不是担忧自身安危，不是畏惧云楼鬼兵，而是为我是否能完好无损而心有所虑。
　　暗卫的使命只有一个，忠心主子，效命主子。
　　暗风无疑是忠诚于他的主子的，因为主子的懿旨，而视我的命大于天。
　　如同，莫寻对我的忠心，因为忠于我，纵然心有不甘，亦是不得不全心遵从我的吩咐，全身护卫昏睡帝王的安全，必要时，可为护卫帝王的安全而舍去自己的命。
　　我轻笑摇头，对暗风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万事皆有变数，哪里来的什么心有笃定、胸有成竹、全身而退？不过是，一个赌字罢了。”赌谁比谁心狠手辣，赌谁会先谁而死。
　　暗风猛然勒住缰绳，引得马车一阵摇晃，幸得我有先见之明，忙扶住了车辕，这才不至于跌下马车。
　　不待我开口问话，暗风猛然抽鞭掉转马头，对我道：“小姐，恕卑职再难从命，卑职不能以您的命来赌。”
　　“退云楼鬼兵，自有卫副将率守城将士应对。小姐还是不插手的好，安心守于帐中，待主子醒来，即刻回京才是正事。”
　　我怀抱七弦古琴，端坐马车，冷声一笑，道：“卫忠拿什么去迎战云楼鬼兵？是南门那一群老弱病残守门将士？还是东门四千将士？抑或，是那压轴的一千将士全数上阵，倾巢而出？”
　　“那是卫副将的职责所在，即便战死沙场，亦是荣耀所在，无须小姐忧心。”暗风固执起来，当真是蠢不可及。
　　我嗤笑：“若是如此，你的主子何在？而我，何在？乾昭朝的天下，又何在？”
　　暗风扬鞭的手慢慢的垂落下来，我叹息口气：“暗风，你若果真是忠心于你的主子，就必得听我的，速速掉转马车，速去西门。”
　　“但是，小姐，您若是有万一，云楼鬼兵亦是未退，边城依然危机四重，如此——”
　　暗风不忍再说下去，我淡然点头：“如此，必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旋即，笑了笑，对暗风道，“暗风，枉费你跟随你的主子多年，怎是连最简单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都不懂？纵然是死，也要死在亲眼看到你的对手先你倒下之后。”
　　“暗风，这不过是最坏的打算罢了。”暗风默默的回头，看着我，我笑眸濯濯，“相信本宫，本宫向来赌运不错。”更重要的是，我尚有那么多的事还未来得及去做，那么多的梦想还未来得及去实现，我又如何舍得舍了自己的小命？
　　暗风沉默许久，道：“小姐，暗风今日才知，小姐是能够为了主子的天下，可以无惧生死的。”
　　我晒然，如何能够告诉暗风，他终究是将我看得过于高尚了。
　　“小姐，请您坐好！”说罢，暗风再次掉了车头，扬鞭朝暗巷深处急驶。未几，风卷车帘，送来丝丝的花香，夹杂了几片花瓣。我摊开掌心，接住，凑在鼻翼，是清淡的冷香。
　　我探头外看，不知何时，马车已是驶入一片桃林中，桃枝下悬挂了数盏莲花灯。
　　边城的桃花，不似江南的柔枝弱花，开在初春时分，色彩柔和妍丽，花香温馨怡人，只需一场和风细雨，便是千树万树桃花落。边城的桃花，遒干劲枝，高耸入广漠苍天，开在初夏时分，是单一的红，不是粉红的红，也不是玫红的红，是那如此时的漠北九天悬挂的残阳，如血一般的艳红鲜红，朔风呼啸，也只是偶有几片桃花于空中飘曳。
　　只需一眼，我便是爱上了这漠北桃花，岿然九天朔风之中，兀自绽放，浓烈亦绚烂。
　　许是看出我久久的仰头观赏，暗风驱马车的速度不减，逆风对我道：“小姐，这是漠北特有的桃花品种，名为血桃。”
　　“今晚是每年一度的桃花节，待月上枝头时分，边城人会结伴而来，赏花祈福。”
　　我静静听着，只是简短的“嗯”了一声。
　　在马车驶离桃林前，暗风停车，跃身而起，翩然一起一落间，折了一束桃枝，双手递于我，嘿嘿笑道：“卑职看小姐喜欢得紧，折一枝来给小姐随手把玩。”
　　我抿唇一笑，伸手接过桃枝，马车继而轱辘启行，低眉看去，枝条粗短且笔直，没有叶子，只有七八朵桃花，簇簇拥拥的，似血，红艳盈然欲滴。
　　只是因为一个喜欢，暗风便是可以折了来供我把玩。
　　只是因为一个喜欢，我的皇帝侄子便是可以一纸圣谕，将慕容凝送到我的篱落宫来。
　　可惜了，慕容凝非这血桃。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强求不得的东西。
　　总也得，要彼方心甘情愿的，走来才是。
　　但是，他若是朝我走来，是否，又如手上这束桃枝，握在手里再细瞧，总是觉得少了什么，总是觉得终究不过是死物罢了，不如那高挂枝头碰触不得的来得美，来得艳。
　　我笑了笑，探手入车窗外，将那束桃枝随手抛弃在风里。
　　第三十章：此生执念
　　在烨儿九岁那年的隆冬，适逢烨儿生辰，我送给烨儿的贺礼是亲手绘制的巨幅乾昭疆域图，那副疆域图，整整消磨了我一年半载的光阴，铺展开来，恰恰铺满了伏波宫空旷大殿朝南的整面宫墙。
　　当时，站在疆域图前，我问他：“烨儿，你可知，两百年前，江山几分？”
　　他琅琅上口：“两百年前，小国林立，江山八分，争战不息，民不聊生。及至我朝太祖太宗以江南八百少年子弟兵起事于西湖畔，四十年南北征战，一统天下，缔造乾昭皇朝。迄今，已有两百零八年。”
　　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毛发，笑：“看来，你学得很好。”
　　九岁的他，从我的笑眸中看到几许赞许之色，又道：“季宗时代，外戚专权，苛捐赋税，北方游牧族逐渐强大，季宗二十八年，游牧族占领我朝关山以北疆域——”他手持玉竹，竹梢圈过关山外那连绵起伏的茫茫草原以及草原以北广袤沙漠之地，静静的，陈述那些久远的历史，“文宗三年，游牧族两大强势部落以天堑为界，将我关山以北领域一分为二，建立云楼、匈野两国。迄今，已有一百四十六年。”竹梢下滑，滑过中原大地，停在那南蛮之地，“文宗九年，居于雁山深处的凤钺族悄然强大，文宗十三年，于雁山以南，建立凤钺国。自此，我乾昭江山一分为四。”
　　“直到，皇祖父继位，御驾亲征，十万将士，十年征战，北灭云楼，南征凤钺，驱除匈野，四海臣服，天下归心。”
　　我点头，对他说：“烨儿，你的皇祖父，是一代锐意进取、开疆扩土的帝王。”
　　只是，可惜了，及至他的父皇继位，那是一位空有将江山繁盛引领至巅峰抱负，却因着天性里的彷徨不决，性格里的极端多疑，始终无力驾驭朝堂权臣，疲于应对边疆战事，表象的江山繁盛下，是内有朝臣争权，党派林立，外有边疆之忧的种种隐患。
　　是了，他的父皇，也有展露一代帝王的杀伐果断之时，那就是，毫不留情，毫不犹豫，赐死他的母后。那是，唯一的一次。
　　我接过他手里的玉竹，竹梢指向那广袤沙漠之北，建于极北之北绿洲上的一座城池，对他说：“烨儿，曾经，这座城池，是乾昭朝江山再统，横插北疆的荣耀所在。”可惜，十年后，他的皇祖父驾崩，他父皇登基，好花不再开，好景不再有。云楼鬼兵神出鬼没，匈野余部卷土重来，边城不宁。
　　“姑姑，如若，云楼鬼兵与匈野余部联手对抗我乾昭朝，边城孤悬漠北，远水难解近火，其时，只怕边城难存。边城不存，犹如敞开我乾昭朝北边关卡，游牧族取我阳关以北疆域，势必如囊中取物。”
　　我接口：“其时，这孤岛绿洲，万里沙漠，连绵草原，必是狼烟四起，战祸不平。乾昭北幽十二州，焉得安宁？”
　　伸手，又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他仰眸看我，我对他笑了笑，起身，向殿外走去。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很多的事，无须我挑明，他自然会想明白。
　　殿外，不知何时，白雪纷飞。
　　我站在高阶上，仰首眺望南方的夜空。
　　“姑姑——”
　　我回眸，他站在殿中央，隔着高高的门槛，看着我，是极轻极淡的一句话说，他说：“姑姑，再等烨儿几年。”
　　后来，他登基称帝，唯一从伏波宫带走的东西，也就是那巨幅疆域图。
　　其时，我看着四位御前侍卫小心翼翼的将那巨幅疆域图卷起成轴扛走，我什么都没说，内心里，是甚感欣慰的。内心笃定，他应允我的，终有一日，必得实现。而那实现之日，必定不远。
　　七年流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不过是倏然而过。
　　此次，他轻车简从，赴北疆而来，给自己七日时间，明里是为守关将领离奇死亡而来，暗里，必是借机存了着手整饬北疆之心。
　　我摇头无声轻笑，烨儿啊烨儿，平定北疆这条路，终是，姑姑还得陪着你，与你一起走过。
　　那么，姑姑亦是希望，当你挥师南下，征讨那南蛮之地时，姑姑，亦是能，陪在你身边。亲眼，看着，凤钺国破城塌。姑姑亦希望，那一日，无须姑姑再等七年。
　　不管千年万年，血债，当要血偿。
　　父亲，您的小夜，一直都记得的。
　　血债，当要血偿。
　　这是这么多年，支撑了您的女儿活下去，最深的信念，最沉的执念。您的女儿，如何能忘？
　　马车平稳停下，帘外，传来暗风的声音：“小姐——”
　　我深吸口气，怀抱七弦古琴，走下马车。
　　黄沙隐去最后一抹夕晖，而月光，悄然而至，月色如水如炼，逶迤了西门边垂手而立的守门老兵身影。
　　西门偏僻，鲜有来往之人，何况，今夜的边城人，必是早早去了城中桃林赏花祈福。愈是显得，此时的西门，是死一般的沉寂。
　　守门老兵已然早早得了命令，朝我深深一揖，拉开厚重门闩，慢慢的，推开西门，“吱——”开门声钝重沉闷，在月色下，空寂回绕。
　　“暗风。”
　　暗风紧紧立于我身后，沉声道：“在。”
　　“门外五十里处，设案、焚香、支琴。”
　　暗风应声：“是。”
　　第三十一章：云裔之月光倾城
　　我习惯在黄昏时分，站在沙漠边缘，负手远眺那近晚的残阳，如血一般的浓烈。慢慢的在视野内淡去、隐去，直到，天幕全黑，月光削白。
　　每逢此时，我的师父，总会走过来，对我说：“少主，复国之日，不再遥远。”
　　今晚，亦是不例外。
　　我收回眸光，看向身边的老人，朔风起，砂砾走石，衣袂飘猎，老人花白的发被吹散于风中，濯濯的，是老人沧桑亦坚定的眸光，直直的，落在广袤沙漠的西南方。
　　就是这位老人，辅佐了我的祖父，又辅佐了我的父亲，如今，古稀之年，依然劳心劳力教导我、辅佐我、授我文武之术，是云楼族最德高望重的长老。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七十年的卧薪尝胆，七十年的忍辱负重。不过是因着，这凝聚了云楼族三代人的复国梦想，我的师父与我的族人，从来笃定，定然，会由我，带领族人，梦想成真。
　　大漠孤沙骆驼铃，绿洲细流云楼宁。这是七十年前的云楼国盛况，是我族人心中最坚定的向往所在。亦是我，唯一的使命所在。
　　是的，我是云裔，我的族人，称呼我，少主。如果，没有七十年前的城破国灭，那么，我的家国始终岿然立于那关山以西的茫茫沙漠之上，我的族人会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燃起篝火虔诚倾听宫庭最好的乐师弹奏那曲古老的《葛生》，而我会是云楼国最尊贵的皇，立于高高的皇城上，接受万民的膜拜。
　　我不曾见识过云楼国曾经的繁华盛世，但是，云楼国的繁华重现，必然由我一手缔造。这，就是我的宿命。
　　师父又说：“少主，十年磨一剑啊！而今晚，老奴却是盼了整整七十年啊。”他在我面前，从来自称老奴，“今晚一举，成败与否，尤为重要啊。”
　　我回身，望向那隐于密林中的千余属下，淡淡的，道：“今晚一战，只胜不败。”就在今晚，我要以那乾昭朝边城将士的血和肉来祭奠我七十年来为复国大计而失去生命的族人亡魂。
　　月光洒满随风吹拂的衣角，零落了满袖的苍凉月华。恍惚间，又回到江南的夏日黄昏，从西湖吹来的晚风蕴含了温润的水气，夕阳下，破庙荒院，那个白衣如雪的小女孩笑盈盈的朝我走来，眉目如画，笑靥生动，嗓音轻灵，说：“你教我舞剑，好不好？”
　　她喜欢穿月白色的水袖宽裙，头发披在肩背上，用一根红色的丝绸简单的系着。晚风起时，水袖飘云，裙角旋波，青丝如织，红绸若蝶。她每次都是黄昏时来，月上枝头时走，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来时，都会用绣工精致的帕子包了江南有名的糕点来，在我舞剑罢，笑盈盈的递给我，蹲在破败的墙角下，看着我将糕点吃完。生动的眉眼间，满满洋溢的，都是极致的喜悦，仿或，看着我吃糕点，于她而言，是世间最美好的一件事。
　　当夏日快要结束时，那个夜晚，月升起时，她没有按时离开，她仰首问我：“我真的不能练剑，是不是？”
　　她说：“师兄们没有骗我的，我真的不能练剑的。”
　　她小小的五官，是精致的极致，是我见过的女子里面，最美的女子，虽然，当时的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八岁的女孩罢了。
　　她的一双眸子，轻笑时，潋滟了江南所有的花与月。但是，那晚，她看向我时，没有笑，一双眸子，洋溢的是轻轻浅浅的失落，月光瞬间黯然。
　　那个瞬间，我竟是有一丝的不舍。
　　因为不舍，我不忍告诉她，她当真是不能练剑。有的人，骨骼精奇，是天生练武的料。而有的人，骨骼灵秀，却是天生不能练武的体质。而她，属于后者。
　　她拉住我的手，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我的掌心，对我说：“谢谢你教了我一个夏天的剑。我走了，再见。”
　　荷包内，满满的，是银子。
　　而她的身影，在月色下远去，消失。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忘了是从何时开始的，在每个黄昏临近时，习惯站在沙漠的边缘仰首观望夕阳如血，静静的等候月华洒落沙漠天地之时。
　　那个女孩的身影，在每个夕阳洒落时分，总会，如约而来。
　　而我，依然习惯。
　　也许，边城攻陷后，该是启程去江南的西湖对岸走一走。
　　念想方起，遥遥的，传来琴声，曲调清越，在朔风中，如泣似诉，细听，师父变了脸色，嗓音亦是微颤：“少主，是……《葛生》，是《葛生》啊……”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师父在那随朔风飘来的乐曲声中，神思凄然。
　　千余属下，在那样的乐曲声中，慢慢的，俯低覆面脸颊，天地悠灭，唯曲声回绕，悲凉惘然顿生。
　　《葛生》，传言，是我云楼族先人猎天女神在埋葬所爱之人时吟唱的诗歌。
　　葛藤把荆树盖，蔹草蔓生在野外。酸枣树上葛藤披，蔹草爬满坟园地。漆亮的牛角枕啊，闪光的花棉锦被。我最爱的人葬于此。谁予相伴又相守，唯有百年孤独。待百年之后，再来于你相聚相守不相离。
　　这是被我族人，视为天乐的曲子，在每一次月圆时，静然弹奏，遥想故国家园，思念那些在国破中捐躯的亲人。
　　但是，这个夜晚，这个时辰，又是何人弹奏此曲？
　　属下来报：“少主，密林外，五十里处，有一女子，独坐弹琴。边城西门大敞，无一守门兵士。”
　　我沉思不语。
　　师父从幽思中回神，道：“少主，汉人多狡诈，定是汉人使计，诱我入城。”
　　“传令下去，按兵不动。”我出声吩咐，又对师父道，“师父，我先去一探真假，其时，见信号行事。”
　　边城，我，云楼族少主，势在必得。
　　第三十二章：胜之不武
　　檀香袅袅起云雾，月光清冽照古琴。
　　一曲弹罢，余音尚且旋绕于漠北的朔风中，该出现的人，亦是如预期的，悄然而现，立于琴案前数步之外。
　　我垂眸，只作不见，手指径自抚过琴弦，重复的，是那首古老的乐曲——《葛生》。
　　许久，那人出声相问：“你是谁？”嗓音冷冽亦警惕。
　　我笑了笑，不加理会，犹自低眉专心抚琴。
　　“你是鬼，是人？”
　　我并不抬头，宽广水袖拂过七弦古琴，乐音苍凉，轻笑出声，道：“你若是鬼，我亦是鬼。你若是人，我亦是人。”
　　寒光乍然闪过眼帘，不过是眼光掠过的瞬间，冰冷的剑尖已然抵在我眉心之处，尖锐的疼痛自眉心处传来，有温润的液体顺着额尖眉心滑移。
　　我淡然静坐，十指抚过琴弦，乐音如常，不露丝毫颤音。因太过深知，百战之首，攻心为上的道理；因太过心知，那人，不过是试探罢了。
　　血珠艳红，滴落于弦上，一滴复一滴。
　　那人收剑，问我：“你当真是不懂武？”是反问，却是明显的，无须我的回答。
　　那人又问我：“月下焚香弹琴，意欲何为？”
　　琴声流转，语音轻灵含笑，我说：“公子以为，小女子于这漠北月下独坐弹琴，又是为了哪般？”
　　那人静默片刻，冷声嗤笑：“汉家天下，竟是衰弱到需要一介弱女子舍身相护的地步么？”
　　“哦？”我微感兴趣，笑道，“小女子何其三生有幸，竟是被公子推崇为舍身救国的高义女子。”
　　“传言汉人天性多狡诈，惯于使奸计，竟是连一纤弱女子都不例外。”那人冷笑，颇多不屑，“今日所见，果真是传言非虚。”
　　我更是深感兴趣，指尖划过最后一段音符，问：“敢问公子，小女子月下焚香弹琴，又是为了哪出奸计？”
　　“美人计？还是——”我缓缓抬头，隔着琴案看向那人，宽大的斗笠遮去那人的五官容颜，唯有月光下身影挺拔，傲然屹立于漠北广阔的天与地之间。
　　眉心的痛，自然是极痛的。
　　愈是痛着，愈是要笑，且要笑得更美更艳。
　　此一刻，我看着那人，明眸灿笑，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人，道：“亦或是，空城计，请君入瓮？或者，是计中有计？”
　　“哼——”那人冷笑一声，并不阻止我的靠近，亦是天性里不失自信与傲气的主儿，他道，“你的琴技确是出神入化，一曲《葛生》更是让我族人心生凄凄，你以为，如此一来，我的族人便是顿失斗志，徘徊不前，最终错失良机？”随着他的话音，天地间黑影飘忽，如魑魅鬼影，眨眼，他的身后，已是垂首而立千余蒙面黑衣人。
　　“西门大敞，无人把守，是想着，我云楼族人心感有诈，莫敢贴近边城寸步么？”他冷然一笑，“偏偏的，我倒是要反其计而行之，我倒要看看，何谓计中有计？”
　　我心中微叹，事到如今，也只得走最后一步了。
　　如此一想，我立于那人身前一步之外，朔风吹起颊上青纱，我眉眼轻挑，扬眸看那人，轻拍手心，笑赞道：“好一个反其计而行之，好一个剑胆琴心。”
　　“但是，公子，如果，不是空城计，而是，美人计呢？”我望向那人，媚眼如丝。
　　青光从眼前如闪电闪过，覆面青纱被剑尖挑起的瞬间，我眼望寒剑，剑光凛冽，而我，笑靥如花。
　　我轻启樱唇，笑问：“公子，汉家女子美么？”
　　那人沉默不语，猛然的，伸手而来，便是要攫住我的手腕。
　　而我，在同样的瞬间，水袖轻展，身子软软的靠过去，手缓缓的递过去，是极其鲜明的投怀送抱。
　　在他就要攫住我手腕之时，银白利器，瞬间并发。
　　我算准了距离，算准了时机，算准了他周身大穴。亦是算准了，他即便能躲，也未必躲得开所有暗器。
　　只要他闪身躲避，我便是可以趁机返身按动案上琴弦，弦下机关重重，他云楼鬼兵千余人，少说也得倒下一小半。
　　而案上一炷香即将燃尽，其时，自是暗风带领属下出手之时。
　　就在那人旋身躲避利器，而我就要趁机快速返身去拨弄琴弦时，侧方，传来一声厉喝：“大胆女子，竟敢暗算少主，找死！”
　　朔风呼啸，利剑疾刺而来。
　　反射性的，我疾旋水袖，但是，未待我触动暗器开关，我的腰身被一只手臂给揽过，在躲过那利剑的同时，有低喝声从我头顶传来：“退下！”
　　是那人的嗓音。他的属下唤他——少主。想来，便是那云楼族少主了。
　　救我之人，竟然，便是我方才利器所伤之人。
　　这是多么的匪夷所思。
　　心中瞬间闪过惊讶。
　　“小姐——”耳畔，传来暗风的声音。
　　紧接着，兵戎相接，杀声顿起。
　　云楼族少主揽着我，旋身一转，立于琴案后，对眼前的厮杀充耳不闻，径自问我：“小姐！？你是哪家的小姐？”
　　宽大的垂纱斗笠，让我始终无法得见他的真颜。而他的左肩胛处，显然被暗器所中，沁出血丝来。
　　我心里开始后悔，怎是忘记了事先将这些暗器给抹上剧毒。
　　我吃吃的笑了起来，唇角上扬，道：“小女子既是汉家女，自是汉家小姐喽。”
　　“来自哪里？乾昭京城，还是其它地方？快说。”他攫住我手腕的力道加重。
　　果真是奇怪之人，在这个时候，竟然问这毫不相干之事。
　　我忍住眉心与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扬眉灿笑，道：“公子既是好奇，小女子自当如实相告，小女子生于江南，长于京城。若是，公子此次有本事，将小女子掳了去，小女子日后，自是随了公子，出没于这漠北风沙之中。”
　　云楼族少主的手，蓦然抚过我眉心的剑伤，清冽的嗓音竟然含了一丝不知所谓的笑，道：“你，我确实是要定了。”
　　“是么？那要看你有无这本事了。”我轻笑一声，扬声，“暗风——”
　　在暗风欺身而来之时，云楼族少主的笑从我耳边滑过：“我这人，向来是，从不会让到手的东西，白白的溜走。而你，已然在我手上，不是么？”
　　自信又自傲且临危不乱泰然自若之人，我向来欣赏。
　　若是，他不是云楼族少主，而我，不是帝姑，也许，我会与他，成为把酒言欢的知己好友。
　　只是，可惜了，我与此人，注定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要想成就我心底最深的想望，就必得，坚定的，站在我皇帝侄子这一边，平定这北疆之乱，而他云楼族首当其冲。
　　某种意义而言，他是我皇帝侄子的敌人。自然的，亦是我这帝姑的敌人。
　　很简单的道理。
　　很简单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忽然，我便是稍稍的明白了莫寻重复了千万遍的关于我与慕容凝之间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是，我与谁道同道不同，向来是由我说了算，无须他人来告诉我，我与谁道同，又与谁殊途。在我眼里，我与慕容凝，至多算是尚且陌路罢了，还不算是道不同。至少，他效忠于我的皇帝侄子，而我，对我的皇帝侄子，自认为，目前为止，也算是劳心劳力。单从这一点来说，我与慕容凝可谓志同道合。对，我与慕容凝不过是陌路罢了，时间久了，自当熟悉起来，总有一日，并肩而行，相携看风起云落。
　　在这漠北的刀光剑影声中，我竟然，又一次的，想起了慕容凝来。
　　唉，我待慕容凝之心堪当照明月，奈何漠北明月照荒漠。
　　人要自信自傲，确实需要资本，否则，便是夜郎自大。
　　在暗风与云楼族少主交手数十招之后，我不得不心生肯定，此人的功夫不在身为三万暗卫统领的暗风之下。
　　当然了，暗风心生顾忌，我尚且在对方手里，出招之间处处留神又小心，生怕误伤了我。
　　但是，云楼族少主好似并不以我在手为胁迫暗风的人质，在与暗风交手之间，亦是处处将我护在身后，显然颇多顾忌剑气会伤及我。
　　“不好，是檀香软骨散——”随着苍老嗓音传来，一抹白影疾闪而来，“少主，我们中计了，这女子实是奸诈，留之不得，必死无疑，否则，对不起已折损的数十弟兄。”
　　“小姐，小心——”暗风惊声疾呼的同时，剑尖斜挡，迎向那抹白影疾刺而去。
　　在暗风抽身去挡那迎面而来的白影之时，云楼族少主剑势回绕，剑光锋利，刺得我双眼微晃，我心中一紧，右边水袖内紧握的匕首迅捷刺出，狠狠的，扎在云楼族少主背心处。
　　“嗯！”耳畔，传来云楼族少主一声闷哼的同时，又是一声清越的利器相撞声响，“叮——”
　　“少主——”
　　“小姐——”
　　那边对峙的两人，迅捷回身，暗风抢先一步，将我从云楼族少主身边迅速拉离，护在身后。
　　我站在暗风身后，这才瞧清，方才云楼族少主剑势回绕，并非取我性命，而是替我挡开那射来的致命飞镖。
　　“少主，您怎么样？”立于云楼族少主身边的人，白发白须，伸手，欲扶身形微踉的少主。
　　云楼族少主摆了摆手，立住身形，道：“师父，无碍的，死不了。”我能感觉到，他说这句话时，视线是越过暗风，定在我这边的。
　　果真，他又道：“记住了，我是云楼族少主。你我，还会再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胛的伤，笑，“毕竟，我这两处的伤，可不是白挨的。”
　　“撤——”随着他一声简短的命令，他，以及白发白须老人，还有那千余鬼兵倏然消失，空旷的平地上，独留几十具尸体。
　　暗风回身，紧张问我：“小姐，您可安好？”
　　“安！”我摆手，吩咐暗风，“清点人数，速速回城。”
　　待清点罢，我宫中三百有八暗卫折损十二人，受伤者达五十人。而那地上躺着的黑衣蒙面尸体，亦有一百零六人。
　　我叹息声，对暗风道：“云楼鬼兵，当真是容不得小觑。今日纵然险胜，却是，胜之不武。”因着，我吩咐暗风在那檀香内，掺杂了梨花香，待燃起时，便是上好的软骨散，且不易察觉。而我，暗风，以及宫中暗卫，是早有准备服了解药的。
　　暗风亦是默然不语，想来，亦是多有震撼，许久，才道：“那云楼族少主，功夫亦不在暗风之下。”
　　我怀抱古琴，回城前，对暗风道：“吩咐下去，将那云楼鬼兵尸体就地好生安葬。”
　　纵然是胜之不武，终究是胜了一着，如此，便是足够。
　　第三十三章：唯有你我
　　返身回城时，城门在我身后缓缓阖上，暗风问我：“小姐，是要回营帐么？”说罢，瞧了瞧我额上的剑伤，端正五官颇多自责，“小姐所受之伤，须得尽快清理才是。”
　　覆面青纱早已不知所踪，夜风混杂沙砾扑面而来，刮在额心剑伤处，确实颇多疼痛与不适。我点头，步上马车前，还是仔细叮咛了暗风一番，今夜之事，任何人，休得对圣上泄漏了半句去。
　　暗风在月光下抬头瞧我，神情微微讶然，倒也什么都没说，径自点头应是。
　　我方在马车内坐定，车帘子尚未全然放下，只听帘子外的暗风一声低呼：“小姐，小心——”但是，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比起这漠北的朔风还要来得猛烈迅捷，在身子被那股子旋风席卷带离马车时，眼晕目眩之际，扑鼻的，是熟悉的气息，清冷亦孤傲。
　　是烨儿，定是烨儿，烨儿醒了。
　　瞬间的狂喜充斥了我所有的心神，等不及眩晕散去，我急急的伸手去握住那箍在我腰间的手臂，触手的，是熟悉的凉滑与坚韧，我轻唤出声：“烨儿——”因为狂喜，嗓音无法抑止的微颤。
　　暗风亦是瞧清来人，不可置信的低呼：“主子！？”
　　“暗风，你退下。”
　　当我皇帝侄子平淡无波的嗓音飘入我耳际时，我立时清醒过来，慢慢的，收回握着他双臂的手，低头看他月色下的影子，思量着开口：“哪里来的千余云楼鬼兵聚集边城外？不过是云楼人故弄玄虚、扰我边城将士心神罢了。暗风已是打探清楚，边城外方园百里，未见云楼鬼兵踪迹，风平浪静得很……”
　　未待我说完，他的右手径自托起我的下巴，是柔韧亦是不可违逆的强势力道。
　　我自知，已然无法回避，只得抬眸看他，他的脸色尤显苍白，薄唇下抿，眸光淡凝无波，在我面颊上慢慢的逡巡，我只得轻笑道：“是不小心碰伤……”
　　他慢慢的，俯低脸颊，直到，薄唇快要贴近我额心，我直觉要向后退，但是，他的左手尚且揽着我的腰，容不得我后退的，他的唇就这般，轻如柔枝拂波的，触在我眉心伤口处。
　　时光在瞬间仿或凝滞，而我，心里闪过几千几万种念头，终是无法明白，他的用意何在。只得任由，他柔软的唇舌在那伤口处细细吮吸，有点疼，有点凉，但是，没有先前的不舒适感。那么，罢了，他要做什么，随着他去吧。
　　心神一旦松懈下来，在他的气息包裹下，没来由的，我只觉很疲累，很想闭上眼睛好生歇息一阵子。
　　于是，闭上双眼，身子也软下来。
　　迷糊中，感觉他将我抱起，好似是在马车内，有薄薄的毯子覆在我身上。
　　“姑姑——”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吹入耳膜，仿或是幼时的他子夜时分醒来，站在伏波宫玉阶上，惺忪着双眸，软软的声腔喊那在樱花树下长久站立的我。
　　我很想应他，但是，启唇，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因身子如斯疲累不堪，睡意如斯深沉。
　　心里想着，如斯也好，待一觉醒来，他心里的闷生的怒气也该淡了、散了，而我，也便无须费心又费口的想着应对之辞。
　　日子，自是风平浪静，我与他，该干什么自干什么去，两不相扰。
　　当我一觉醒来，已是隔日日上三竿，我慵懒起身，四下望了望，依稀记得正是前几日我皇帝侄儿昏睡的营帐，卧榻一侧的茶几上还放着用来包扎伤口的纱布。
　　我正要唤莫寻，只见帘子被掀起，紧接着，我的皇帝侄儿长身入内，瞧见我醒来，眉目动了动，平声道：“醒了？”
　　我忙起身下榻欲行叩拜礼，他大步入内，坐在卧榻外侧，按住我欲下榻的身子，道：“姑姑无须多礼，既是出行在外，宫中繁文缛节能免则免。”
　　我忙恭声言谢。
　　卧榻边坐着的人，倒是难得好心情的轻笑出声来，边笑边拉过我的手腕来随意切脉。
　　他的医术并不算得十分高明，不过，也颇多宋老真传。当年，我秉持着要想在宫里活命下去，文治武功心计权谋须得样样出类拔萃的理念教养他，另外，也提醒宋老只要逮着空子便是多教教他药理雌黄之术，当时心里想着的是，如此，有个万一，他也晓得简单的自疗法子，不至于束手无策。
　　我见他心情不错，也就当作真是什么事都没有了，都随了我那一觉淡了、散了。于是，趁着他正儿八经给我切脉之时，我细细打量他的眉眼神色，精神自然是不错的，不过，那眉睫眼梢还是依依的泛了血气亏损之色，只是他掩藏得极深罢了，不细瞧，当真是看不出他受伤初愈。
　　我琢磨着开口：“圣上的伤，还须谨慎疗治，切不可马虎应对。”
　　他终于切好脉，也不松开我的手腕，径自抬眉看我，却是一言不发。那双葡萄紫一般清亮的眸子里，清晰的倒映着我的五官。
　　不知怎的，我被他看得有些心头发虚又发怵，干笑两声，没话找话的扯着话题来：“那个，圣上出宫也好些日子了吧，也该是起驾回宫之时了吧……”
　　“姑姑——”他忽然启唇，软软的唤我，一双眸子哪里寻得平日的深沉冷肃，是无比的清亮潺澈。
　　我被这一声软软哝哝的唤以及这双依稀泛滥着信赖与孺慕光芒的眸子给惊吓出了一身的汗，自他八岁后，他何时这般的唤过我？何时这般的看着我？
　　忽然，我非常怀念他平日个的帝王威仪、冷厉无情来。
　　“呃……那个……”饶使我平日个怎么的精于算计、惯于含笑应对，此时，也只剩下了结巴的份儿，脑子里还在纠结着，是配合他喊他一声“烨儿”好呢，还是大义凛然、君上臣下的规矩称呼一声“圣上”好呢？
　　“姑姑，答应烨儿一件事，好不好？”
　　有谁，忍心拒绝如此一双清凉潺澈又满含希冀与孺慕的葡萄紫眸子？
　　何况，这么多年的腥风血雨都陪他走过来了，为他做的事情何止千万，又怎会差这么一件事？
　　于是，待思索罢，我非常大力的点头。
　　他看着我，慢慢的，唇角上扬，紧接着，肩背颤了颤，终是，低笑出声来，他笑着道：“姑姑，不过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罢了，姑姑何至于点个头都点得大义凛然，悲壮莫名的。”
　　而我，还深深沉浸在他这十年不再遇的轻松神情与笑声中，哪里顾得他的调侃。何况，这好笑么？一点都不好笑。
　　他止住笑，见我神色始终是他所谓的“大义凛然”、“悲壮莫名”，松开我，站起身子，踱步至纱窗处，长身玉立，轻声道：“姑姑，对于烨儿，你不必如此的。”
　　不必如此？怎样的“如此”？
　　是指我这一刻的“大义凛然”、“悲壮莫名”？还是指我待他，所有的一切？
　　“姑姑，今日，在这远离京师的漠北边城，姑姑与烨儿，做一日，真正的姑侄，可好？”
　　我愕然，抬眉看去，他站在纱窗处看向我，从纱窗投来的灿亮光影笼罩了他的侧面，只觉那个少年眸光晶莹，神色俊雅，当真是人中之龙。
　　而此时的龙，不似往日的深沉内敛不容靠近，此一刻，他是一条温顺的小龙，柔和的嗓音，柔和的笑颜，希冀的眸光，让我恍惚觉得，此一刻的我，形象倏然光辉无限，如同，一只慈祥又和蔼的龙妈妈，哦，不，是龙姑姑。
　　对于他，不管我承认与否，终究因着十年相守，十年教养，有某种可以让我在某种瞬间恍惚以为彼此之间真是存了血浓于水的亲情错觉。比日，此刻。
　　于是，我轻笑点头：“好，抛开一切，烨儿不是什么帝王，而姑姑也不是什么帝姑，没有皇宫权术，没有天下纷争，这一日，烨儿只是姑姑的烨儿，而姑姑，只是烨儿的姑姑。漠北宽广，只有你我。”
　　他重复的，喃喃问我：“天地浩广，唯有你我？”
　　我点头：“是的，天地浩广，唯有你我。”
　　要经过多少年，才深切的明了，他一生所求，不过是，这简单的八个字——天地浩广，唯有你我。
　　第三十四章：街市喧嚣
　　我这边方方点头应下，我那皇帝侄子待我梳洗罢，便是颇为迫不及待的欲拉了我就要奔出营帐去。我几时见得他这般兴匆匆的愣头青模样？心里亦是新奇不少。不过，还是及时拉住他的袖子，他侧头来看我时，亦是反手握住我的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流光闪烁，让人忍不住眼睛一亮，只觉清风霁月，他问我：“姑姑难不成是反悔了？”
　　我闻言，没好气的笑了起来，嗔他道：“莫非，姑姑在你眼里，就这般的毫无信用可言？”问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深觉理不直气不壮的，颇是中气不足。
　　他回转身子，面对面的仔细打量着我，薄唇掀了掀，想说什么，末了，终是非常给我这个姑姑面子的随意一笑，只说道：“姑姑不曾反悔，自然是极好的。”
　　我吁了口气，对他道：“要外出也不差这一时的，好歹让姑姑给你换了药才行。”
　　给他换药时，他一直都很安静，也很配合。由着我给他换了干净的白纱布，细细缠裹好，凑头过去咬断纱头，再给他披上亵衣，将那素色织云锦袍襟扣一粒一粒扣好。
　　侍弄好，我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站在眼前的少年，愈发的觉得满意又自豪。
　　在我的眼神示意下，他侧开身子，看着我俯身整理榻上床被，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搭：“姑姑有好多年不曾为烨儿更衣了吧？”
　　我应道：“可不是？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旋即，感慨一声，“岁月当真是不饶人啊。”
　　他便站在我身侧，双臂环胸，笑：“可是，姑姑在烨儿眼里，还是最初的容颜。”
　　“不过是容颜罢了。”我撇唇笑了笑，颇多自嘲，回头时，见他神色微肃，忙扯开话题，问他，“要避开暗风莫寻么？”
　　我刚问出口，他便是带了我，脚下轻功浮尘。
　　我刚要探出头来，被他一只手给按住，只得闷在他怀里，也便不再相问，由着他天南或地北的。
　　“姑姑，到了。”随着他附着我的耳畔轻声细语，凌空的身子终于有了脚踏大地的实在感，同时感觉到四周喧嚣声不绝于耳，仿或置身于闹市之中。
　　待睁眼四下一瞧，可不正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闹市么？
　　而我与他，正站在喧嚣的街头。
　　街边，有人在卖胭脂水粉，也有人在叫卖糖葫芦，还有那露天的小吃铺子，杂耍的江湖艺人。哪一边都是有人驻足，交谈，叫好。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好不热闹。
　　我的眼睛胶在天桥下那一对卖绿豆汤的布衣夫妇身上，一方青布帘子搭起的小小缭棚，两张方桌，五六条长凳，三五食客，年轻的妇人在烟雾缭绕的灶台边忙碌，那热情招呼食客的年轻男子偶尔走过去，抬起袖子帮年轻的妇人擦擦颊边汗渍，彼此相视一笑，然后，径自忙碌，他招呼客人，她生火熬汤。
　　“姑姑，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我笑笑，正要启唇应答，人潮拥挤，不知是被谁给推挤了一下，待我立住身子，视线在人潮中逡巡，却是怎么也找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来。
　　没来由的，我心头微慌，睁大眼睛再次四处寻找。
　　明明方才还在身边，就在这里的。
　　没有道理，眨眼便是不见了的。
　　日头在我眼前明晃晃的垂照，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茫然四顾，全是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面容，陌生的气息。
　　这是边城，终究不是皇城脚下的京师，有太多的不安定因素，亦有太多的人费尽心机的要取帝王的性命……
　　凡事真的不能深想，愈想，愈是惊出一身的冷汗热汗来。
　　袖袍下的五指，不由的紧握成拳。
　　烨儿，你究竟在哪里？
　　烨儿，姑姑真是错了，原是不该放任了自己，陪着你一起疯的。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背处，我猝然回头。
　　第三十五章：何必较真
　　还未待我抬眸看清来人，一副面具覆在了我的颊上，头顶传来苍老含笑的声音：“老婆婆，看您形色微虑，四顾张皇，是在找人么？”
　　我隔着面具，仰眸，映入眼帘的，是他摘了颊上白胡子老翁面具，露出一张明亮的面孔，向来坚毅的面颊上是一览无遗的灿烂笑容，如斯明媚，如斯耀眼。
　　他促狭的朝我挤了挤那双含笑的星眸，而我，在他那双笑波潋滟的星眸内，看到了我，不，应该说是我颊上面具，花白的假发，圆乎乎的脸型，额上沟壑分明的皱纹，笑眯眯的眼，笑颤颤的唇，如此的慈眉善目。
　　他见我许久不言亦不语，忙讨好的拉着我的手轻晃：“好啦，姑姑，是烨儿不对，害得姑姑担心了，烨儿该打——”他说着，便是拉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作势就要拍下去。
　　虽然，心中始终为着他今日的种种行为举止而深觉奇怪。但是，看着此一刻，站在我面前的他，正值人生得意马蹄轻的大好韶华，俊美绝伦的容颜，笑如三月艳阳，几许纯真，几许顽皮。
　　心里有个声音，是那么自豪的，告诉我：夜婉宁，看吧，就是眼前这风采翩然、举世无双的少年，是你一手调教而成，是由你牵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的，长大，及至，长成今日的人中龙凤之姿。
　　是的，此时的我，是如斯的自豪。
　　那么，父亲，请允许您的女儿，在这一日，在这一刻，暂且抛却那如山一般沉重的灭族仇恨，只做一日，纯粹的女子，无忧无虑，无权谋无深仇。
　　他见我久久不语，明媚的笑容慢慢退去，随之轻漫的是浅浅的不安，因着那清浅的不安而神色微肃，伸手，欲为我扯下覆面面具。
　　我按了按他的手，阻止他取下我脸上面具，顺带取走了他手上那副白胡子老翁面具，笑道：“烨儿，低头。”
　　他闻言，眸中不安缓缓散去，薄唇微抿，依言低头，我将那白胡子老翁面具戴在他脸上，稍微整理了那花白的胡须与假发，轻笑道：“这面具倒是做得精致，想来，五十年后，烨儿就是这般光景吧，似神仙一般的老公公。”
　　两人再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样，不觉都笑了出声，人群如水一般从我身边流过，他极其自然的牵住我的手，走在人群中，侧眸瞧我颊上面具，道：“那姑姑就是笑得傻傻的老婆婆。”
　　我问他：“看上去很傻么？”
　　他点头笑道：“嗯，看上去傻透了。”
　　“那重新去换一个吧。烨儿方才是在哪里买的呢？”我左右张望，看到在侧前方几丈远处确实有好多卖面具的摊子。
　　他不答应，拒绝道：“不要，烨儿觉得这副面具是所有摊子里最好的一副。”又瞧了瞧我几眼，笑道，“很配姑姑。嗯，绝配。”
　　我嗔他：“烨儿原是在话里话外透着法儿说姑姑很傻！？真是枉费姑姑将你养这么大，如今大了，翅膀硬了，倒是忘记了‘侄不可嫌姑傻’这句圣言。”
　　他貌似非常严谨的纠正道：“姑姑，那是‘儿不嫌母丑’。”
　　我白他一眼，没好气道：“都一样。反正都是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的长辈就是了。”
　　“不，是不一样的。”他这个时候竟然还非常认真的较着理儿，“母亲是母亲。姑姑就是姑姑。”
　　这个死小孩，不是说好今日抛弃一切，只作纯粹的姑侄么？竟然连这么个小小的话题都要与我较真，不就是觉得我不该自比他那身份骄矜又高贵的母亲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有些泄气：“是啊，姑姑再怎么待你，终究只是你的姑姑罢了。又怎能自比与你血脉相连的母亲？”
　　他闻言，牵着我的手微微用了用力，驻足瞧了我半响，在我以为他会有所妥协，能说些好听的话讨我我开心时，他启唇，一句话，却是说得我恨不得对他拳打脚踢直到他吐血为止。
　　他说：“是啊，姑姑以后还是不要做这种无谓的自比来得好，省得自比多了，幻觉亦是成真。”他说完，也不管我会有什么反应，继续牵着我的手走在人流中。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服自己，既然是抛开一切，就不该去动怒，不该去深想他话外之话。再说，我有必要自比么？他那母后再怎么身份骄矜又高贵，也早是灰飞烟灭，也只是个短命鬼罢了。我夜婉宁有必要与一个短命鬼去争去比较么？有什么好争的？争那皇太后的封号么？我还嫌这封号喊老了我这如花似玉的锦绣芳年呢。
　　“老板，请来两碗绿豆汤。”他在天桥下缭棚前停住，走进去，与我对面而坐，随意问我，“姑姑，有想去的地方么？”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看向那粗布衣衫的少妇，似笑非笑道：“有，很多。”
　　“比如呢？”他问我，随即，又补充道，“在这漠北，姑姑最想去哪里看看？”
　　我在心底暗自一叹，只怕是，以他的敏锐早已看出我心底的渴望了吧。看出了，也明白了，却还是始终不肯亲口赐旨，放我出宫。于是，不闻不问，假装不知。
　　唉，那重重深宫当真是金丝牢笼，而他，是打定了心思，要我陪着他一起坐穿那金丝牢笼。
　　思念一转一触间，我微骂自己，不是打定了心思暂且抛下一切的么？怎么又在想来想去了？
　　于是，在他为我取下面具时，我一扬眉梢，笑道：“伽蓝寺，如何？”
　　他亦是挑起眉梢，笑道：“有何不可？喝完绿豆汤咱们就去。”
　　绿豆汤端了来，我习惯的，要取下银簪子试毒，他笑着从我手中取走银簪子，朝我摇了摇头，站起身子，隔着方桌，微弯上身，将那银簪子插在我发上。
　　多年形成的习惯，早已让我对任何人、任何事抱了警惕之心，纵然是一对看上去平素又无害的年轻夫妇，我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不好再将那簪子取下来试毒，罢了罢了，顶多，真要是有毒，我再忍痛割臂放点自己的血喂他喝下好了。
　　既然已经破了夜氏的规矩，也不在乎再多破一两次。
　　如斯一想，我也便不再坚持，低头，专心喝那绿豆汤。
　　待我将一碗绿豆汤喝完，却是见他面前的绿豆汤迟迟不见动，星眸微凝，看向我身后某一处。
　　我心中微疑，回头去看，人潮熙攘，并无任何异常。
　　我问他：“烨儿，怎么了？”
　　他收回眸光，笑了笑：“没什么，看风景而已。”说着，垂眸去喝那绿豆汤，喝完，对我笑道，“味道还不错，甜而不腻，分外爽口。”
　　老板过来收拾碗筷，见他正在为我戴那老婆婆面具，非常恭维的笑着说了句：“这位公子与尊夫人真是伉俪情深，让人看着羡慕得紧。”
　　我闻言，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幸得有面具挡着，肩背耸了耸，抑制住笑，手指身侧的他，道：“老板，这是我的——”
　　“老板，打赏你的！”他打断我的话，看上去心情不错，将一块元宝放在桌上，出手分外阔绰。
　　未说完的“侄子”两个字还留在舌尖的我，已被他不由分说牵着手走出缭棚好几步开外。
　　我说：“烨儿，我还没向老板说清楚呢。我可是你姑姑……”
　　他打断我的话，笑道：“有的话，说一说，听一听，也便罢了，姑姑何必如此较真，不累么？”
　　这死小孩，方才又是谁动真格的较真的了？现下倒好，竟一本正经的来告诉我说，人活着，很多事还是难得糊涂的好，不能事事较真的，不然会活得很累。
　　我只得没好气的干瞪眼，顶着在他眼里非常配我的傻透的老妪面具，由着他拉着我去伽蓝寺。
　　第三十六章：佛前一愿
　　伽蓝寺居于漠北边城仅有的一处绿岛之上，绿岛是小巧的，寺庙亦是小巧的，仿江南曾经闻名天下的伽叶寺而建，建于五十年前，与边城同年。
　　十五年前，随着一场离奇大火，百年伽叶寺化为灰烬，全寺四千八百八僧众，无一生还。
　　也不知，如今的江南青山，是否还能依稀的寻觅到当年香火旺盛时期的种种遗迹。
　　伽叶寺消失了，而这座落于边城仿伽叶寺而建的伽蓝寺，素瓦黄墙犹自掩映在绿树深处，极为雅丽别致。通往寺门的石阶，青苔斑驳，古意盎然，幽深亦宁谧，一路走过去，所遇也不过是稀稀落落的三五香客而已。
　　我与我的皇帝侄子倒也不急着先去拜佛，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从头顶飞过一只沙鸥，必是长久引颈观望。看见路边盛开的一朵小野花也要观摩好一阵子，就是那石阶缝隙处歪歪扭扭长出来的野草也要驻足细细的点评一番，
　　野花有黄色的，一大朵一大朵的，硕大而无盐；也有粉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精致且妍丽。
　　我的皇帝侄子观摩许久，鉴定道：“姑姑，那黄色的有毒，粉色的无毒。”
　　“非也！非也！”我摇头，分外权威的发言，纠正道，“世间万事万物，愈是美艳，愈是毒辣。”人如斯。草木繁花亦如斯。
　　我皇帝侄子天生有强盛的上下求索欲，琢磨道：“不对啊，按《药典》记载……”
　　我分外没劲的由着他继续上下求索，径自转眸看向别处。
　　只是随意的一瞥，视线内，石阶拐角处，一抹浅蓝色身影转瞬即逝，没入寺庙内。
　　我微微眯眸，如果，我的眼睛没有看花，我的直觉没有错，那么，那抹浅蓝色身影的主人，除了我的贴身护卫莫寻，不会再是其他人。
　　在我暗自猜度莫寻出没此地的可能原因时，我的皇子侄子竟然黄色粉色野花各摘了一朵，包在白色帕子里。
　　他看出我有些好奇，一边将包好的帕子塞在袖袋内，一边朝我笑道：“究竟哪个有毒，哪个无毒，烨儿觉得有待带回去请宋老判定一番。”
　　我为之倾倒，噎了噎，感佩道：“好！好！如此甚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对我的皇帝侄儿道：“蜻蜓低飞，看来，是要变天了。还是快快入寺拜佛吧。”
　　我的皇帝侄儿自然没什么意见，我一心想求证那抹浅蓝色身影是否是莫寻，抬眸望了望少说还有一百多层的石阶，拾级而上的兴致也懒淡了下去，于是，对我皇帝侄儿道，“烨儿，姑姑觉得，有轻功不用而吭哧吭哧爬石阶的行为有些蠢，何如，——”
　　我话还未说完，我的皇帝侄子点头应和道：“嗯，烨儿也觉得有些蠢。”说着，在我面前弯下腰来，示意我爬上他的背。
　　我心里有些纳闷，不是应该他拦臂过来揽了我的腰，一提足尖，腾身而起，瞬间跃至数丈开外么？
　　也不知是不是受他传染，感染了他的求知欲，我非常虚心的确认：“烨儿，你确定，背着姑姑再使轻功，更来得轻便么？”
　　天光倏然黯淡了些许，一抹乌云飘在了绿岛上空。
　　我的皇帝侄儿回眸过来：“姑姑，烨儿别的不敢说，这武功方面的事儿，想来，还是可以在姑姑面前自诩行家的。”瞧那一闪一闪的眸光，摆明了是欺我不懂武，既是不懂武，自然是无甚发言权。
　　于是，我只得悻悻的爬上他的背，他一边背着我拾级而上，一边感慨道：“姑姑的身子真是轻，瘦成这样，自是没什么体力爬石阶的，怨不得才走了十几层石阶便是走不动了，累了。这样可不好，待回去后，烨儿得要关心关心姑姑一日三餐的量了……”
　　我恍然大悟，他这是将我懒得爬石阶的行为当作是我累了，走不动了，所以才找借口让他走轻功这条捷径。
　　我又不好与他实话实说，也只得由着他四平八稳、不慌不忙的一层石阶接着一层石阶的走。
　　“姑姑，给烨儿唱首歌吧。”
　　“啊？”我没听清，问，“什么？”
　　“给烨儿唱歌吧，好不好？”
　　我这回听清，想起他四五岁的年纪时，常常是扯着我的袖子要我唱歌给他听，然后在我的歌声中安心入睡，不觉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掌心下，发质柔软，我不觉多摩挲了好几下。我道：“又不是小孩子，还听什么歌？”
　　他许久不语，半响，幽幽软软的道：“烨儿只是想听。”
　　我的心，便是软了。
　　“夜静静，月弯弯，小人儿快快睡；梦中会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相依偎；小人儿快快睡，你会梦到我几回？有我在梦最美，梦醒也安慰……”
　　他静静的听着，不再言语。
　　一曲唱罢，他将我放下，回身，俯眸望着我。还是那样的面具，还是那样的笑眸，他说：“姑姑，烨儿真是好奇，谁才是你，梦里梦外的安慰？”
　　我笑，颇有些不知廉耻的道：“天下人皆知，姑姑痴恋慕容相，烨儿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说完，我错开他的身子，晃身入寺庙内。
　　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火，我朝那木雕佛像虔诚三磕首，佛前只求一愿。
　　“姑姑今日这虔诚三磕首，亦也是，为那梦里梦外的安慰么？”似笑非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从蒲团上站起身子，回头，我的皇帝侄子，修长的身子逆光站在门槛内，遥遥的紧紧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不反驳，亦不点头说是，只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烨儿何不也来拜拜佛祖？”
　　我亦也只是说说罢了，想他天子之身，纵然祭拜天地时，也不过是微微弯弯腰罢了，何时见他双膝跪地过？
　　未料，他迈开步子，走到另外一边蒲团前，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火，神色颇多虔诚。
　　我在他身后站立许久，见他虔诚低头，久久不见抬头。
　　我心里思量着，这倒也奇了，纵然是佛前求三愿，也未必需要半炷香的功夫，而现今，一炷香即将燃尽，他亦是不见抬头，想来，足以佛前求六七愿了。
　　我趁机朝侧门走去，心里想着，兴许，可逮住莫寻来。
　　第三十七章：往昔恒在
　　漠北伽蓝寺仿江南伽叶寺而建，是伽叶寺的小型翻版。
　　而我，纵然千年万年的光阴流逝，依然记得，伽叶寺的结构布置，一景一物，记忆尤深。
　　走过偏殿，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四合小院，依水而筑，绿意盎然。
　　恍惚的，便是回到那稚嫩的童年时期，青山深处，暮鼓晨钟，佛殿恢弘，香火缭绕，四合院落内，草木繁花，雕花栏杆，回廊幽深，水流潺潺，间或有鲤鱼跃起，激起水花溅落栏杆内回廊青砖上。
　　四岁的我撒开脚丫子，奔跑在回廊上，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阁门，欢快的嗓子唤着：“师兄——师兄——师兄——诗儿来看你了哦！”
　　身后，是小十叔的声音：“哎呀，我的小祖宗啊，慢点，跑慢点。”
　　终于，推开最后一扇阁门，兴匆匆的跑过去，扑向那案上摞起的一叠叠藏书后正埋头苦读的人身上：“师兄——”
　　藏书散了一地，而我，整个人吊在那紧紧接住我的师兄身上，怎么也不肯下来，耳畔，是师兄的无奈又宠腻的声音：“诗儿，你又顽皮。”
　　“师兄，诗儿想你了嘛，诗儿好不容易缠了小十叔，才让小十叔答应瞒了爹娘来山上看你。”
　　“师兄，小十叔说，你要学完这里所有的武学秘笈才能回山庄去。为什么啊？”
　　“师兄，娘说，是因为诗儿老是捉弄师兄，所以师兄嫌诗儿烦了，才宁肯跑到山里跟着师公研习武术，也不肯回庄里去的。”
　　“师兄，诗儿以后乖乖听话，你别气，好不好？师兄，回庄里去，好不好？庄里不是也有好多好多的藏书么？也够师兄看的。”
　　“傻诗儿，师兄疼诗儿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嫌诗儿烦呢？”
　　“那咱们这就回庄里，好不好？诗儿以后会乖乖的陪着师兄读书练武，不再吵着闹着要出去玩。”
　　“诗儿，现在还不行哦！因为，师兄身为江南第一山庄庄主的首席弟子，就必须刻苦研习武学之道，如此，才能守住山庄百年基业，守住诗儿你啊！”
　　“那……诗儿也不回去了，诗儿也要好好读书练武，守住山庄百年基业，守住师兄你。”
　　十岁的少年闻言，好笑的笑出声来，笑罢，将四岁的我紧紧搂在怀里，道：“诗儿不要费心去守住这些，因为啊，这些都不是诗儿该费心的事儿。诗儿只要快快乐乐的，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四岁的我，最终还是死扯着师兄的袖子，一边哭着一边振振有辞的朝师公师祖爹爹娘亲师叔师伯们念着：“诗儿身为江南第一山庄庄主的独生女，就必须好好用功，努力读书，守住山庄百年基业，守住族人！”
　　在我的泪眼朦胧中，所有人都笑了，那宛如神仙中人，惯常躲在后山闭关修习的师祖翘着白花花的长胡子，过来牵了我的手，对爹爹道：“难得诗儿这一片凌云孝心，就留诗儿在这山里数日吧，这山里山外的，总也是夜氏的天下，断然无人敢伤诗儿。”
　　爹爹自是违逆不得师祖，只是笑道：“徒儿是怕这孩子天性顽皮，搅了师父师伯们的清修。”
　　“那不是顽皮，是活泼好动，是可爱。”我哽咽着嗓子，忙忙为自己申辩。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笑声浮荡，青山绿水，宛如人间仙境。
　　因着师祖出面，我终是留在了青山伽叶寺，藏书阁内，师兄研习武术秘笈，而我，则是翻阅经世布纬方略。
　　师祖问我：“诗儿，长大后，要做什么？”
　　我琅琅上口，背出的，是爹爹教诲师兄时的训言：“身为第一山庄传人，必得心怀江南黎民，仁义天下，宽容济世。”
　　师祖便笑，对我道：“诗儿，你不仅仅是第一山庄传人，更是夜氏后人，你肩负的，是夜氏所有族人的安宁与兴盛。仅有仁义与宽容，是远远不够的。”
　　我懵懂不解，回头，去看师兄。
　　师兄拉着我的手，仰头，看向师祖，道：“师祖，山庄与夜氏的安定兴盛，有我夜朝歌以及一众师弟们，无须诗儿承担。诗儿是个女娃儿，只要快快乐乐的就行。”
　　师祖轻踱至我和师兄身边，长长的拂尘扫过师兄的脸颊，叹笑：“朝歌你，确实做得很好，只是……”
　　师祖未完的话，多年后，我终于明白，那就是——只是，你夜朝歌，终究不是夜氏后人。
　　夜氏一族的命运，终究，还得夜氏后人，自己去承担。
　　而我，是夜氏一族，唯一的，血脉传人。
　　但是，夜氏的苦难，牵连的，何止只是夜氏的族人，我的师兄们，我的师祖师伯们，那伽叶寺几千僧众，那江南数十名商家眷，那早已退隐江湖多年的十大长老，所有所有，与夜氏，与江南第一山庄渊源颇深者，鲜有幸免于难者。
　　所以，那些的黑夜里，一遍又一遍闪过脑海的，是尸体遍山，是鲜血成河；一声又一声，闪过耳际的，是我九岁那年，血色残阳下，白衣浴血的父亲，最后的伧天遗言，不哀厉，不凄绝，有的，只是镇定与坚定。是的，身为夜氏一族，纵然是战斗至最后一人，纵然是死，也要傲然天地，绝不妥协。
　　江南第一山庄顷刻覆灭，青山伽叶寺付之一炬，江南名门离奇灭门，这一切的一切，真相又有谁知？昭告世人的，也不过是朝廷简单的一张布文：元盛十八年，夏，天灾难测，江南一带突降紫雷天火，江南第一山庄，青山伽叶寺，并那江南大小数十名门，不幸遭天火之劫，人力难回天，死难者难计清，呜呼哀哉，五洲同悲。
　　元盛十九年，十岁的我，被乾昭朝皇太后贴身十大护卫从南蛮之地带回乾昭京师。
　　褪去南蛮服饰，洗去一身风尘，被婢女们伺候着换上乾昭宫装的我，被带进乾宁宫大殿，我瞧见那高坐在上的女子，头戴凤冠，雍荣华贵，那看着我，慢慢的，唇角颤抖，凤眸濡湿的女子步下凤銮，将我紧紧搂抱在怀，说：“宁儿，还记得哀家么？哀家是你娘亲的姐姐，是你的亲姨娘啊。”
　　我不言不语，任由这高贵女子将我紧紧拥抱，她说：“宁儿，太医说，你失忆了，记不得先前的事，不碍的，有姨娘在，姨娘会护你，护疼你，会慢慢的，告诉你那些旧时的事。”
　　高贵女子口中的旧时之事，也不过，是那皇家布文上冠冕堂皇的昭告天下言论罢了。十岁的我，面无表情，静然聆听，没有人知道，那些的过往，我点滴，不曾忘却。
　　灭族之仇一日不报，我如何能忘？
　　原是以为，在这现世，除了我，真相再也无人得知。
　　但是，只要有我知晓，有我刻骨铭记，那么，我的族人，我的师叔师伯们，我的师兄们，便不会枉死。
　　可是，老天爷，终究是，待我不薄，在这漠北苦寒之地，我，遇到了我的小十叔。
　　在这漠北苦寒之地，终究，还有这仿伽叶寺而建的伽蓝寺，存留于这天地之间，不曾被摧毁。
　　思绪微起间，我一间一间的，推开那虚掩的阁门，推开，又关上；再推开另一间，再关上。如果，记忆不曾出错，那么，这最后一间，定是藏书阁了。
　　我伸手，方要推开最后一扇阁门。
　　佛尘，挡在我的身前，身子不由自主的，便是被一股柔韧巧劲给向后逼退至数步开外：“阿弥陀佛，阁楼禁地，还请施主留步！”
　　第三十八章：突生枝节
　　我抬头，阁门外，静然站立了一位僧人，穿锗黄色僧衣，手执佛尘，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一双不大却无情无欲的眸子淡然而善意的看着我，五官并不出挑，只算得端正，却是因着那低眉垂首间浑然天成的圆融慈悲自成世外高华气派。
　　廊檐下的水流，径自舒缓流淌，水声潺潺。
　　清风吹拂，佛尘轻荡，僧衣飘袂，檀香扑鼻。
　　我笑了笑，道：“佛曰，无欲无所，无求去望，无物无障，一切为空。既心无，万物皆空。”
　　“既皆空，何来禁地可言？既无禁地，何来留步一说？”
　　“况而言之，佛祖广开佛门，普渡众生，又何来禁地？”
　　“还请大师赐教。”我微微敛身行礼，笑眸盈然。
　　僧人眉目安适，佛尘轻弹间双手合十，不急不徐，道：“阿弥陀佛，听施主所言，应是惯常修习佛法，焉不知，佛门广大，难度无善之人；天雨虽宽，难润无根之草。”
　　我闻言，心里思量着，纵然那抹浅蓝身影是莫寻，经眼前这僧人一通搅和，亦也警觉，进不进这扇阁门亦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况且，今日既是应允了烨儿，做一日纯粹姑侄，自是不该惹事生非，扰了他的好兴致。
　　如此一想，我便朝僧人再一弯腰，有礼道：“大师所言即是，是我一时好奇，唐突佛门圣地，多有失礼处，还请大师勿怪！”我说完，又朝僧人微敛身子，正要转身往回走，迎面的，便是碰见一小沙弥匆匆跑来。
　　我身子朝栏杆边侧了侧，给小沙弥让路。
　　僧人平声问道：“了尘，何时如斯慌张？”
　　“回……，回方……方丈的话，大……大殿，有一位施主与……与贾家大公子的人打……打起来了……”
　　正慢慢朝回走的我，蓦然顿住脚步，回身，问小沙弥：“那施主是何模样？”想那佛殿，香客零落，我方才离开前，大殿内，我那皇帝侄子算在内，也只得四五香客而已。
　　“身手很是了得，长什么模样倒是没看清，哦，对了，是戴了面具的，穿素色织云锦袍……”小沙弥倒是顺了气，一口气的说下来。
　　我心里暗叫不妙，不是我那皇帝侄子，又会是谁？
　　我不知那贾家大公子是何人，但是，明显的，我那皇帝侄子是孤身一人应对一众人等。虽说他功夫了得，但是，他是一朝天子，万金之躯，丝毫大意不得。
　　未待小沙弥说完，我撩起裙摆，急急朝佛殿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那还在细问小沙弥详情的僧人道：“方丈，现下并非细问缘由之时，还请方丈立时的施以援手，制住佛殿滋事者，其时，再细问缘由亦是不迟。”
　　僧人朝我点头，道：“施主请宽心，老衲这就一探究竟。”话音未完，僧人锗黄色身影晃过，瞬间便是消失在视野中。
　　我见僧人神色笃定，倒也稍稍宽心，一边举步朝回走，一边问那了尘小沙弥：“小师父，你可知，双方所为何事而大打出手？”
　　小沙弥摇头，道：“具体是何缘故，我也不太清楚，等发觉时，双方已是动起了武，不过，我来找方丈时，听那戴面具的施主说了一句，什么，速将人与面具还我，可饶尔等不死……”
　　我一听，伸手一摸自己的脸，多少悟出其中的原委来，定是我方才一路走来，神思恍然间，将那面具不慎扯下，随手遗失某处，恰巧被那贾家大公子捡了去，我那皇帝侄子许是正在寻我，一瞧见贾家大公子手拿了那老妪面具，当是以为贾家大公子是将我给劫了去，故而有了这佛殿动武一事。
　　我问小沙弥：“贾家大公子又是何人？听小师父的口气，好似分外相熟，莫非，是寺里常客？”
　　小沙弥这个倒是清楚得紧，道：“施主想来是初来乍到，不知这漠北边城底细。”瞧我点头，便对我说道，“贾家在这边城，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贾家老员外为人亦是宽厚，贾家老夫人是出了名的慈菩萨，每月逢初一、十五，必得来寺里上香还愿，这寺里大大小小的佛尊，多是贾家老夫人捐赠……”
　　我闻言，道：“如斯说来，这贾家亦也算得是仁义慈善之户。”若是如此，倒也当真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了，自是无甚要紧。
　　小沙弥点头，还要说什么，我只觉袖袍底子被清风给刮了一下，下一瞬，双肩已是被一双手给紧紧的握住。
　　“姑姑，你去哪里了？可有受人欺负？可有哪里不适？可有……”一迭声的问句，连声出口，我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便是被承烨问询又把脉的，把脉完了，上下打量又左右打量的。
　　我倒是被他这一通毫无章法且看似有些急迫的举动给唬得许久不曾回神，启唇又启唇，只觉任何语言在这瞬间变得空白，但是，瞬间失神的心底隐隐的，还是升腾了些许的不快，这不快随着他钳在我肩背的力道而迅捷漫散。
　　他身为一朝帝王，又如何，能够流露寸许的软弱？又如何，能够先自乱了方寸？
　　这，是上位者，最大的禁忌啊！
　　在他正要为我重新戴上那显然是从贾家大公子手中抢回的老妪面具时，我冷然的，推开他。
　　“姑……姑姑！？”
　　在他的愕然声中，我伸手，扯下他覆面的老翁面具，极其冷漠的眸光，在他脸颊上逡巡。阳光照耀在他俊美无暇的年轻面容上，皎洁的额角遍布了晶莹的汗珠，那葡萄紫的眸光深处还有着久久未曾散去的焦虑与急迫。
　　我只是，这般的，一动不动的，漠然的，看着他。
　　他的眸光，终于，在我的注视下，慢慢的，散去最后一抹焦虑之色。长睫微垂，再掀起时，已然是那我再熟悉不过的承烨，那乾昭朝向来冷厉隐忍深藏不露的少年帝王。
　　又是许久，我将那老翁面具，随手丢在脚下，又取过他手上老妪面具，弃于地上，抬脚，踩过两幅面具，平声的，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那一日，走出伽蓝寺那座四合小院的我，不曾回头，也不能回头。很多年后，乾昭朝最果敢决断的帝王，坐在伏波宫高阶上，清冷的怀抱里是意识昏迷的我，那时，落樱纷纷，他的嗓音低涩凝缓，他说：“姑姑，您可知，那一日，您踩碎的，是烨儿的一颗心。”
　　“可是，纵然，心碎了，还是，无法抑制的，想着您，念着您，至死亦是不肯休。”
　　那一日，如果，我肯回头，我定会看见，漠北的烈阳下，那少年天子，修长的指尖，是如何，一点一滴的，将那面具碎片给捡拾干净。
　　走出伽蓝寺时，还是出了岔子，当那锦衣公子挡住我的去路时，我便判定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公子定是贾家大公子。
　　是的，贾家也算是仁义慈善的大户人家，但是，贾家大公子，却是十足的纨绔子弟。
　　我抬眉，瞟了眼贾家大公子的鼻青眼肿，想来，必是被我皇帝侄子所揍，心里忍不住的就是要笑，幸得忍住。再一瞧贾家大公子身后，黑压压的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人。
　　想来，贾家大公子虽是被方丈给劝说回去，终是心有不甘，又不敢妄在佛门清静地闹事报复，于是便是领到大帮子的家人守在这寺外，伺机报复我的皇帝侄子了。
　　我不愿再生是非，当下，神色不动，淡声道：“让开！”
　　“好美的美人儿，方才，本公子怎是不曾在寺里看见呢？”贾家大公子看向我的目光，慢慢的，猥亵毕露。
　　阳光刺眼，而我，在这刻，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与眼前所见，倏然重叠。
　　我忍了忍，方才压下猝生于心的杀意，侧身，便是要离开。
　　贾家大公子却是拦臂一挡，竟要乘机将我抱满怀。
　　若非时机不对，不能露了帝王在这漠北之地行藏，我必是早已按动袖内利器按钮，先置这贾家大公子于死地再来谈及其他。
　　“让开！”我只得，再次冷声呵斥，身子微微向后退出一步，心里只得思量，我的皇帝侄子，怎是还不曾跟上来。
　　“哎唷，原来是个绝色冷美人啊，瞧这气质，太让我心血澎湃了，美人儿，跟我回去吧！……”贾家大公子说着，便是伸手过来要摸我的脸颊。
　　我正寻思应对之策，却见一抹寒光闪过，紧接着，空气中血腥四溅，贾家大公子短暂的哀嚎声响彻绿岛。
　　贾家大公子伸来的手臂，硬生生的，被砍断在地，落于我的脚边。
　　我嫌恶的，向后退了几步，耳畔传来温柔得足以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只有一个字：“滚！”
　　无须抬头，我已然明白，来者是谁。
　　他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为苦恼如何借他人之手将眼前之人置于死地之时，他倒是适时出现了。
　　“敢伤我家公子者，有种，报上名来……”一群家人，扶着昏厥过去的贾家大公子，边朝回跑边不忘叫嚣。
　　“本公子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正是巫山四鼠中的老四‘飞天鼠’是也！”
　　第三十九章：了去无痕
　　我的皇帝侄子缓步出来时，我正站在寺外唯一的一株参天古树下等他，原是晴好的晌午，在他步下最后一层石阶时，非常给他面子的，朔风瞬然席卷，伴随了滚滚乌云，乍起雷声。
　　漠北的七月雨，比起中原来，来得更是猛烈，更是强劲。
　　朔风狂作，我的脚步竟是被这狂风给吹得一阵不稳，身形亦是跟着摇摆不定，我赶紧将身子倚在粗大的树干上。
　　朔风吹散我一头长发，有几缕搭在眼帘处，因着顾虑粗糙的砂石随着朔风吹进眸内，我垂搭着眼睫，懒得整理发丝，由着碎发随风乱吹。
　　直到，下垂的视线内，伸过来一只手臂，是我那皇帝侄儿惯常清冷无波的嗓音，在朔风中，隐隐的，还是夹杂着浅浅的笑，飘入我的耳际，他说：“姑姑，是烨儿错了，放心吧，再有不会了。”说着，搂过我的腰，凉薄的掌心盖在我眼帘之际，身形腾起。
　　在他的掌心全然遮住我视线之前，我只瞧见，那坚毅的面容波澜不起，葡萄紫的眸子淡然流转间光芒冷锐，削薄的唇角微微下抿，纵然嗓音轻含笑意，亦也是让人只觉不可捉摸的如海深敛，一瞬间，我身边的他，是真正的那个他，是乾昭朝最冷然无情亦也最坚不可摧的帝王。
　　天地间，我什么也瞧不见，惟有，狂风在耳际呼啸。
　　一路上，他不再言语。而我，亦是无话可说，也只得沉默。
　　沉默，两相沉默。
　　今日之事，当真是，彼此乘兴出游，冷心而归。
　　但是，能怨谁呢？怨我么？是啊，一开始，允诺他要做一日纯粹姑侄的人是我，既是做一日纯粹姑侄，他对自己姑姑的过度担心与关心又有何过错？说白了去，这是为人晚辈者，该有的为孝之道。而我，身在福中不惜福也便罢了，却是先自冷了脸子，冷了神色，踩碎了面具；将一场好好的出游给搅和得兴致全无。
　　但是，能怨我么？
　　他，终究，还是帝王，也必得是帝王，身前身后注定的漫漫人生帝王路，既是帝王，人前人后，唯一能够展示的，惟有冷硬无情，是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隐忍沉着，是让世人无法琢磨的内敛深沉。
　　而那个瞬间，他钳握住我的肩背，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那寻常人间的片片温情，纵然短暂，却是足够让我恐惧亦不安。十年的费心教养，不离不弃，我需要的，绝不是一个温情的侄子，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有野心的帝王，强大至无坚不摧，为开疆阔土、一统天下而不择手段的帝王。惟有如此，才不枉我这些年来将最好的韶华光阴全数陪葬于这深宫禁苑。
　　而我，除去世人皆知的“帝姑”身份，还是夜氏的女子，身为夜氏的女子，原来，连放任自己，做一日纯粹的无忧女子，亦是枉然。
　　我心里微叹一口气，终是认清，不管是身为帝王的他，还是身为夜氏女子的我，所谓的“抛弃一切束缚，只做一日纯粹的你我”，终究是一份本不该有的奢想。
　　既是本不该有的奢想，一开始，缘何还要抱有一丝幻想的去尝试？去放任自己陪着他做一场白日梦？原是，本不该去尝试的。
　　终究，还是我的错。
　　悄无声息的入了军帐深处，他将我放下，只平声道：“好生歇着，今晚启程回京。”
　　他转身，朝重帘外走去。
　　我默了默，终是开口，唤他：“烨儿——”
　　他在屏风处停下，回眸看我，眸光清冷无波，示意我说下去。
　　一时间，在那纯然的只属于帝王的眸光注视下，舌尖上的那一句“今日之事，是姑姑顾虑欠周详，搅了烨儿的兴致，是姑姑的不是。”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于是，也只是笑了笑，道：“京中诸事，一切如初，圣上可安心。”
　　他闻言，点头，转身，出了屏风，未几，屏风外传来他轻轻淡淡的声音：“今日之事，朕已然忘记，帝姑无须歉疚于心。”
　　“还有，朕的江山，永不需要女人来牺牲保全，尤其是，帝姑你。”淡然的嗓音，顿了顿，仿或，在给屏风内的我消化吸收的时机，半响，才又道，“朕真的不希望，再提醒帝姑第三遍。”
　　是啊，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梦，了去无痕。
　　他记得的，是昨日之事，是我自说自话的，赶去西门，计退云楼鬼兵。而我，竟是以为，那件事，在我醒来后，他不曾提，便是当真的，已经淡了、散了，无关紧要，不值一提了。此一刻，才真切明了，我那惯于隐忍不发又精明如斯的睿智帝王侄儿，又如何是那种凡事能轻易就蒙混糊弄过去的君王？
　　如此一来，自他离京之后，我所做之事，待他回京，想不细细追究都难了。
　　方才，我说京中诸事，一切安好时，他神色平静，仿或一切皆在了然中，那么，定是暗风，在我昨晚熟睡之际，跟他报备了京中之事。
　　暴雨，倾盆而下，急促又猛烈的，击打在帐顶子上，一声又一声。我长久伫立窗边，漠北晌午的天色，随着暴雨，瞬间暗黑一片，宛如黑夜。
　　在这漠北，只剩得半日不到的时间，我的皇帝侄子自是有一些的事要去处理，而我，自是，也有要见的人，要做的事。
　　许久，我出声，唤：“莫寻——”
　　第四十章：难得善心
　　我唤莫寻的话音甫落，一抹蓝光闪过，莫寻悄然立于我身前两步开外，惯有的低眉垂首之姿，恭然道：“公主千岁——”
　　我一声不响，绕着莫寻踱了两圈，莫寻的是反应是我意料中的极其沉得住气，不动如山，沉默亦是如山。
　　我在莫寻身前寸许处站定，慢着嗓音，道：“莫寻，抬起头来，看着本宫回话。”
　　莫寻依言抬头，默然看我，沉默的眸光中是我能够看得懂的恭敬与忠心，但是，除了恭敬与忠心，应该，还有其他什么，是我始终未曾探知到的吧。
　　我并不打算与莫寻绕弯子，于是，望着莫寻，眉眼弯弯，唇角深浮笑意，慢悠悠的，直截了当的，问：“你去伽蓝寺，所为何事？”
　　莫寻沉默的眸内，瞬间闪过怔愣，旋即，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浮上一层笑来，那清浅的笑痕，一下子，竟是晃了我的眼睛。恍惚的，只觉，是一场梦，梦里江南无尽处，绿树繁花笑轻尘。
　　莫寻道：“公主千岁，奴才原是长于边城，公主千岁您，是不记得了么……”莫寻未完的话音猝然消散在我的手臂缠在他的腰身之际，他垂眸，不解的眸子与我仰起的笑眸对个正着。
　　我柔着嗓音，近乎呢喃的，道：“莫寻莫寻，本宫，可曾在哪里见过你？”
　　莫寻沉默片刻，才道：“总归，不会是在公主千岁的梦里。”敦实的嗓音，四平八稳的语气，轻微的调侃，听在耳里，只觉新奇无限，又小有趣味。我从来不知，莫寻，竟然也有这等小小的可爱之处。
　　再一次深深的呼吸，充盈鼻翼的，是莫寻沉默如初的气息，如此沉默，如此，足以让我在不经意间，便是可以理所当然的忽视掉。如何，能嗅到，丝毫的，记忆中的，那芬芳如春的气息，那气息，足以，让江南的四季，温暖、盎然。
　　一早就明白的，那些的人，消失了，不见了，纵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亦是永远追不回来的。
　　定是，被我那皇帝侄子给闹腾的，神经有些不搭调了，竟然只是因着那一抹笑痕，便是心生了妄想。妄想，那人，还在，鲜活如初的，一如少时的承诺，永远的，守在我的身边。
　　莫寻，又怎会，是他？这个世上，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没有，永远不会再有。
　　这世上，这黄泉，也惟有，一个他。
　　这世上，我，也惟有,一个他，
　　夜——朝——歌。
　　师兄，如果，你还在，应是，如莫寻这般的年纪吧。
　　而你的诗儿，应是，你身边那依依含笑的最美新娘。
　　我微垂眼睑，掩去眸内些许涩然。
　　再抬眸，笑意深深，松开环住莫寻腰身的手臂，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着平素对待我篱落宫内那些为我多看谁一眼，多跟谁说了一句话而拈酸吃醋的面首们的轻佻语气，道：“放心吧，本宫在梦里，亦是未曾见过慕容相。如此，可是甚觉内心平衡不少？”
　　我以为，莫寻定是如往常一般，选择沉默与无视。
　　但是，莫寻竟然接腔了，竟然还说了两句不算短的话。
　　第一句话是：“是，闻公主千岁此言，奴才甚觉内心霍然雪亮，原来，奴才亦也有可与那赫赫朝堂的慕容相相提并论之处。”
　　第二句话是：“公主千岁，奴才这辈子，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永是您的贴身护卫，至死方休，如此而已。”
　　我听莫寻说第一句话时，啧啧称奇半响，再一听莫寻的第二句话，倒是笑不可遏，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止住笑，才一本正经的道：“莫寻，你的这两句话，本宫能不能理解为一个意思，那就是——”我顿了顿，才一字一句的，道，“你，莫寻，想望的人生，其实，应该是慕容相那般的人生吧，正气浩存，傲然天地的朗朗好男儿。而你，最鄙视的，想必是，靠出卖面相而过活的面首了。”
　　我点头，赞道：“本宫真是高兴又欢喜得紧呢，原来，本宫的莫寻，只是惯于表象的木讷敦实罢了，实则，内心里，也是清高又孤傲的主儿。”
　　莫寻眼睑轻垂，隐去眸光，再抬眸，眸光平静，问我：“正是因着慕容相的清高又孤傲，所以，公主千岁才会辗转惦念不肯放手么？”
　　我不置可否：“也许吧。”最近一段时间，貌似，我与莫寻在一起，不管说什么，做什么，话题总归会扯到慕容相身上去。当真是怪现象。
　　我摇头笑了笑，转身，取过沙巾，覆于面上，帐外的暴雨愈来愈猛烈，只怕是，照这般的下法，今晚回京的路要难行得多了。
　　我盯着窗外的雨瞧了半响，回头，正要吩咐莫寻接下来的事情，却是，在转眸的瞬间，瞧见了，那狰狞的银质面具上，一双溢满哀伤又怜惜的眸子。那是莫寻，尚来不及收回的眸光。忽然，我很想问莫寻，多少次了？有多少次，在我转身之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默默的注视着我，一双千年沉默的眸子，注满的是仿或堆积了千年的忧伤与怜惜，一如这个瞬间。
　　我很想问，莫寻，你，是在为我，而哀伤又怜惜么？
　　我亦想问，莫寻，虽然，你曾否认过，但是，你，对我，终究，不仅仅只是对主子的忠心，是这样么？
　　惊雷乍起时，一抹闪电如雪亮的长剑划开漠北混沌昏暗的天幕，映亮了莫寻狰狞的面具，灿亮亦寒白。
　　短暂的瞬间，我与莫寻，隔着三大步的距离，彼此相视。
　　莫寻长睫扇了扇，移开眸子，又是好半响，才重新与我相视，是淡然无波的眸子，死水一般的沉寂。
　　“公主千岁，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奴才去外面侯着您。”莫寻弯腰，就要从我眼前消失。
　　“莫寻——”我启唇，唤他，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只因着，那惊鸿一瞥时，纯然无瑕的怜惜，氤氲的，是隐隐的脉脉温情。
　　莫寻身子顿住，却是，不肯回头看我，只是，背对着我，恭然的，等待我的命令。
　　我噎了噎唾沫，终是说出那句自从看到暗风后，深埋于心的话：“这些年来，你守着本宫，是委屈了你。回京后，本宫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还你自由身。如果，你想着做慕容相那般的男子，本宫亦会帮你谋到一份朝堂差使。你体内所中蛊毒，本宫已派人去寻找解蛊之方，放心，本宫既是应允你要解了此蛊毒，即便是顷尽天下，亦是……”
　　莫寻蓦然回身，眸光直直的，注视着我，打断我的话：“奴才这么多年，守着公主千岁，看着公主千岁立于繁华颠峰依然寂寥彷徨的身影，难道，连一份对公主千岁的怜惜之心都不能有么？”
　　“只是，因着这不该有的怜惜，所以，公主千岁便是要赶走奴才么？”
　　“公主千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奴才的心，不是铁石亦非寒冰。”
　　“公主千岁，奴才待您，只是怜惜，怜惜而已。并无，其他非分之想。”
　　我摇头，苦笑：“莫寻，本宫难得的一次，心慈手软，大发善心，不忍你这一辈子就这般因着本宫而白白的浪费，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你倒好，不肯识得本宫的好心。这样吧，本宫带你去见一个人，等你见到那个人后，你再决定，是走还是留。”
　　“如果，到时，你还如现今这般，选择留下，那么，莫寻，这一辈子，你再想抽身而退，永无可能。”
　　“如果，到时，你还是不肯走，那么，莫寻，本宫命令你，若想对本宫怜惜，那么，便全心全意、坦坦荡荡的怜惜。”
　　“但是，永远，别奢望本宫，能给予你，同等的情感付出。”
　　我说过，我贪恋生命中一切柔软又温暖的东西，一如，在莫寻的眸内，那转瞬即逝的怜惜与温情。
　　但是，我是自私的女子。
　　只肯汲取，不肯付出。
　　今日，愿给莫寻选择的机会，已属难得的大善之心。可惜了，这份难得的善心，固执的莫寻，未必懂得。
　　第四十一章：幸福殆尽
　　我要带莫寻去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漠北守关副将卫忠，而他，在还不是这漠北守关副将前，是江南第一山庄十大护法之一，我的小十叔。
　　我的小十叔，右手丹青，左手玉扇，是名满江湖的儒雅少侠。
　　马蹄溅过落花香，水墨丹青扇底风，江南女儿久顾盼。
　　这，说的，就是我的小十叔。
　　小十叔带了六岁的我、十二岁的师兄，去画舫听曲。春光明媚，绿波拂柳，管竹丝弦总是欢，莺歌燕舞尽展颜。
　　我好奇的问小十叔：“小十叔，画舫的姐姐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你？”
　　小十叔玉扇轻击我的额角，笑道：“因为，你的小十叔是江南第一风度翩翩、文采斐然、风雅斯文的少侠啊。”
　　我手摸被小十叔敲得有些发疼的额角，撇唇：“亏得那些姐姐们还日日出没这西湖山水间，还迎来送往呢？原来，都是这么的见识短浅，如井底之蛙啊。”
　　“好你个小丫头，你倒说说，她们怎么的见识短浅了？”
　　“诗儿年纪尚浅，所见之人亦是不多，亦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之理，所谓江南第一风采翩然侠士者，诗儿不敢妄加评议。只是，在诗儿所识得的人中，平心而论，小十叔可算得是第三。”
　　“哦！？”小十叔分外感兴趣，问我，“那谁那么有幸，成为咱们江南第一山庄最娇贵最美丽的诗儿小姐眼中的第一与第二侠士呢？”
　　我眉心扬起：“诗儿眼中的第一翩翩侠士，自然是诗儿的爹爹喽。”
　　小十叔点头，笑道：“你的父亲啊，可不仅仅是咱们江南第一侠士，那可是，江湖第一大侠。天下人，谁人不敬？”在这江南百姓眼中，我的父亲，是一位与神同在的男子，威仪高贵，帝王亦不能比。
　　“那么，诗儿眼中的第二呢？又是谁？”
　　我伸手，晃着身边师兄的袖子，脆声道：“自然是诗儿的师兄了。以后，师兄娶了诗儿，接管江南第一山庄，也会成为父亲一般的男儿，成为江湖第一大侠。”
　　小十叔拊掌大笑：“小丫头啊小丫头，你还真是不知羞啊，看你师兄，都知道脸红呢……”
　　我好奇的侧过脸颊，仰头去看师兄，我那素来温雅从容、文韬武略无所不通的师兄，原来，也会有脸红之时，我看着看着，亦是跟着小十叔笑出声来，好不开心。
　　在我的笑声中，师兄将我搂在怀里，温暖的掌心将我那大笑的脸颊压在他的怀里，怎么也不肯再让我看一眼他脸上的那抹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红晕。
　　山庄的夜，有啾啾的虫鸣，风里酝酿的是醉人的花香。
　　师兄耿耿于怀白日之事：“诗儿，以后可不许这般的欺负师兄，知道么？”
　　我赖在师兄怀里，睡意渐浓，撒娇的笑着，道：“人家是喜欢师兄啦，很喜欢很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才欺负？真是歪理。”师兄喜欢用他的食指刮我的鼻子，低笑声中旋绕的是恒久宠昵。娘说，我出生在江南如画的早春时分，满屋子的人，从师祖到师叔，从太奶奶到叔叔，一个一个的将襁褓中的我抱起来，我看着谁，都咿咿呀呀的笑，最后，六岁的师兄将我抱起，我的手便是揪住了师兄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谁要来再抱我，我就撇嘴大哭。
　　于是，我的整个懵懂未知的童年，师兄的怀抱是我童年的摇篮。
　　娘说，我天生的，就是为了给师兄做新娘而来。
　　山庄里，谁都说，我与师兄的姻缘，是天注定的绝世好姻缘。
　　那些的岁月，太多幸福，太过美好。
　　那时的我，总是以为，一辈子的岁月很长，而我，可以有很长很长的光阴，一直一直的，这么幸福下去。
　　那时的我，如何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万物皆以固有的轨迹轮回，人生亦不例外。
　　大喜大乐后，必然是，大悲大痛。
　　直到后来，寂寞的深夜，站在伏波宫高阶上的我，遥遥的看向南方，终于透彻的明了：原来，我的人生，前面的九年时光，已是将一生的幸福透支殆尽。
　　锦绣繁华殆尽，荒芜苍白伊始。
　　第四十二章：四角茶楼
　　这是位于漠北西南处的一家四角茶楼，离守军驻地隔了一条街的距离。檀红檐、青匹瓦、朱红门柱，四檐翘角在苍茫的漠北天地下勾勒出江南水乡特有的弧线，婉约亦动人。
　　暴雨中的四角茶楼，石阶如洗，檐雨如注，檐下高悬的几盏莲灯在风雨中飘忽摇曳，映得一帘檐雨如乱红飞溅。
　　那在风雨中翻飞的幡布，金丝绣图，看似八卦，却非八卦，看似云龙，实则非龙。
　　来漠北的当日，我便是瞧见这迎风招展的幡布，那图样，深深的，刺入我的眼帘。
　　那图样，是惟有夜氏族人，才懂得的标记。
　　昏红色灯火下，有人负手立于檐下，吟咏：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青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未星星，心已老。”
　　我闻言，唇角浮过一层轻笑，一首《虞美人》稍改几个字，意境更显悲凉，我接口道：“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那人侧转过身子来，我在那人的目光注视下，稳步走入檐下，纵然莫寻将我护得很好，斜斜密密的雨还是打湿了我的罗裙下摆，脚下的木屐厚实笨重得紧。
　　莫寻垂腰，帮我脱去木屐，换了舒软布鞋，又握住我罗裙下摆，真气氤氲，微含雨湿的罗裙逐渐干爽。
　　我由着莫寻伺候，抬眉含笑，对那人道：“此时此刻，适逢这漠北暴雨时日，能听闻此曲，确也是应景得很。”待我瞧清楚此人五官，内心里倒是一愣，这不是，晌午时有一面之缘的伽蓝寺方丈么？但是，很显然，又不是伽蓝寺方丈，因为，眼前此人，长发束冠，如何，会是出家人？
　　那人朝我拱手一笑，眸光精锐，不若伽蓝寺方丈的平和悲悯，他看正径自为我烘干罗裙的莫寻一眼，道：“想来，小姐定是大贵之人吧。在下茶楼掌柜，有礼了！风大雨大，鲜有客来，茶楼清净得很，小姐倒是好雅兴，请这边走——”他说着，侧开身子，将我让进茶楼内。
　　我亦不推让，带了莫寻入内，果真如他所言，茶馆内无一茶客，端茶水的小二正兀自斜靠柱子打盹，帐房先生亦是有一下无一下的拨拉着算盘珠子，瞧我进去，亦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复又低头拨打算盘。
　　小二听见脚步声，忙立正身子，瞧见我与莫寻，忙机灵的跑过来，殷勤道：“两位客人这边请，这边请……”
　　我旋身，对掌柜道：“我来找人。”
　　掌柜笑道：“哦！？这茶楼，里里外外就在下、管帐先生、小二，小姐是否找错地方了？”
　　“我找丹青客。”
　　在我说出最后一字时，原是慵懒的帐房先生蓦然立于我身前，手持算盘，一双看似普通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我。
　　我看着帐房先生右手的算盘半响，金算盘，金算盘，是在哪里见过的？内心里，瞬然明朗，是啊，我怎是忘了，那个惯于沉默寡言的少年，总是喜欢坐在管叔身边，瘦长的手指忙碌的拨打算盘。
　　曾经，我问师兄：“诗儿是哪里得罪了小管哥哥么？要不然，为什么小管哥哥总是不爱搭理诗儿？”
　　师兄就笑：“小管日后要继承管叔的位子，要做山庄的总帐先生，掌管山庄旗下一百八十七家分号，自然要学习很多东西，忙都忙不来，哪里有时间来搭理你这个山庄里最闲最捣乱的大小姐。”
　　“小管哥哥——”我眉目含笑，笑靥如花。
　　“咚——”身前的人，猛然双膝落地，再启唇，嗓音呜咽又颤抖，“小姐——”
　　我慢慢的，蹲下身子，捧起他的脸颊，平凡的容颜，纵横交错的泪痕，眼中，却是极大极大的喜悦。
　　我的鼻子，微微的酸，轻声的，道：“是的，是我，我来了。”
　　“您，真的，是，小主子？”
　　管忡扶着我起身，对那疑惑的掌柜，郑重的道：“是的，夜氏的小主子，霍二，青儿，我们，等到了。十五年后，终于，等到了。”
　　“天哪，这不是梦么？不是梦么？”名唤青儿的小二惊呼出声，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瞧。
　　而我，并不认识霍二与青儿，正要启唇，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诗儿——”
　　我回身，我的小十叔，从扶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笑着，将手，放在小十叔掌心，笑着唤他：“小十叔。”
　　小十叔为我摘下面纱，耳边，传来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青儿低呼：“天哪，师父您骗青儿，说什么小主子是美丽的精灵，即便是最美最美的精灵哪里比得上小主子的绝色姿容？”
　　原来，这机灵的少年是小十叔的徒弟，我淡笑，道：“青儿，我小十叔没告诉你么？夜氏的女子，从来都是世间绝色。”
　　“走，去密室细谈。”小十叔牵着我的手，又侧头，看了看我身侧亦步亦趋的莫寻。
　　我笑道：“小十叔，不碍的，莫寻是我的贴身护卫，忠心可嘉。”
　　密室内，我，莫寻，小十叔，霍二。青儿与管忡在外面守着。
　　我说：“小十叔，我以为，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诗儿一人。老天爷终是怜悯诗儿，竟是让诗儿遇到了您，还有小管哥哥……”
　　“小主子，还有在下弟兄二人呢。”霍二笑，对我道，“小主子应是对在下没什么印象的，当年，在小主子满月时，在下兄弟二人，蒙爷看得起，有幸成座上宾，得见小主子一面。”
　　在小十叔的讲解下，我才得知，眼前的霍二以及他的兄长霍大，便是那伽蓝寺方丈，原是早年成名江湖的双盗，后被官府所抓，蒙我爹爹出面相保，其时，适逢我满月之时，爹爹将二人奉为座上宾，言谈间稍有点拨。宴后，双盗拜别爹爹，并起誓，日后，定是洗手向善。夜氏灭族时，双盗接获消息，从北关赶回江南，却是迟了一步，后来，双盗辗转江湖，一方面，探听夜氏后人的消息，另一方面，自然是不信官府布告所言，夜氏灭族为天火所致，意欲寻得幕后真凶，为夜氏报仇雪恨。从江南到江北，再从江北到南蛮，却是一无所获，三年后，双盗辗转得知，漠北伽蓝寺与化为灰烬的江南伽叶寺颇有渊源，双盗抱了一线希望，赶回漠北，霍大为探得寺中消息，不惜剃度，拜寺中老方丈为师。入寺后，霍大悄悄打听，才在后山石洞内，发现我那重伤的小十叔。
　　原来，当年，十大护法在护送我下山途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最后，剩下我与我的小十叔，被蒙面人围困于山坳内。
　　小十叔为了我的活命，去引开蒙面人，离去前，只问我：“诗儿，怕么？”
　　我看着小十叔浴血白衣，点头，又摇头。
　　小十叔为我揩去脸颊尘灰，平静的，对我道：“诗儿，记住，你是夜氏的孩子，夜氏的孩子是不可以流泪，不可以退缩，是不可战胜的。”
　　我惶然点头。
　　“诗儿，这个仇，一定要报。”
　　我看着小十叔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看着小十叔手提长剑，冲入那层层的蒙面人中。我的生命，便是这般，在十大护法一个接着一个的舍身掩护下，得以保全。
　　所以，这些年，我将我的命，看得比天还要重要，我不能死，纵然苟且活着，也不能死。我的命，早已不属于我一人，它属于整个夜氏，属于那些为我而亡的族人。
　　小十叔道，当年，是伽蓝寺老方丈，因曾受过夜氏恩惠，而及时赶到，从死人堆中，救出一息尚存的他，被带回伽蓝寺，老方丈舍弃一身功力，才得以保住他的性命。
　　因为，在老方丈眼中，惟有我小十叔活着，夜氏全族才有得以报仇雪恨的一日。
　　于是，他们便是在这漠北安营扎寨，霍大成了伽蓝寺方丈，而我的小十叔如我所见，化名卫忠参军，不几年，被提拔，成为守关副将。
　　他们在这里开了这家茶楼，茶楼上张挂的幡布上绣有图样，那是夜氏族人才懂得的暗记。就这样，管忡寻了来，带了青儿，是方家的后人，亦是那场大火中方家唯一侥幸活下来的后人。管忡还带来一个信息，那就是，管忡流落京城时，正巧，碰到新帝率领文武百官赶赴宗庙祭祖，朱雀街上，我掀开帘子随意看向街边百姓时，正好被管忡瞧见，只是一瞥，足以让管忡追着皇家銮驾跑了一程又一程。
　　管忡对我的小十叔说，小姐一定活着，也许，就在深宫内。
　　但是，深宫不是谁人说进就能进去的。
　　小十叔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我。
　　我猛然警醒：“守关将领离奇死亡，不是云楼鬼兵所为？是，小十叔您？”
　　小十叔眸中闪过狠厉，点头：“对，是我所为。”
　　“可是，小十叔，您怎么笃定，因为一个守关副将的死，诗儿就能来到这里？”
　　小十叔摇头：“我以为，来的，会是帝王的钦差，十之八九，会是慕容凝。”小十叔在提到慕容凝时，牙齿微咬，平添一抹恨意，“因为，守关将领，正是慕容凝的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我不由一怔，是的，其实，按理来说，最会为此来漠北边城的，应是慕容凝。
　　霍二道：“当年，草拟圣旨，布告天下，夜氏一族一夕灭族源于天火，正是慕容凝的父亲。”
　　我点头，原来，正是因此，所以，小十叔便是认为，夜氏一族的仇，与慕容府脱不得干系。我摇头，道：“那与慕容府无关，是南蛮皇室所为。”何况，慕容凝的父亲，最终的最终，还是因我的缘故，而猝死金銮殿上。
　　小十叔微惊，旋即，怆然大笑：“原来，他还记恨，记恨你娘最后舍了他，选了你爹，所以，隔了十年，还是寻仇而来。”
　　小十叔口中的那个他，是南蛮皇帝，那个纵然化骨成灰，我亦是深深记得的那个人。
　　霍二了然，却咬牙：“但是，慕容府也逃不得干系，若非……”霍二余下的话尚未脱口，密室外，传来扣门声，三长两短。
　　小十叔霍然站起：“诗儿，你速回，日后，小十叔会去京城找你，记住，京城锦绣酒楼，婉娘。”随着小十叔的话音，霍二掀开石壁一幅画轴，赫然而现一处小门，推开，我什么都来不及说，来不及看，身侧的莫寻在环住我的同时，竟是点了我的哑穴。
　　我听见莫寻的声音：“保重！”
　　我从来不知，莫寻的轻功，原来，也可以这般的出神入化。但是，此时，我不想离开，我狠狠的，去掐莫寻，莫寻不为所动。
　　天地暴雨，莫寻紧紧的将我护在怀里，不消多时，已是回到营帐。
　　第四十三章：三千儿郎
　　营帐内，莫寻将我安稳放下，伸手为我解开哑穴，只道：“公主千岁，奴才失礼了。”
　　莫寻哪里知道，我气的，从来不是莫寻的什么失礼，我气的，从来都是，在莫寻眼里，我的性命胜过我的命令。他为保护我的性命，可以全然无视我的任何命令。对于莫寻，我气的，恼的，从来都是这一点。
　　现今，我哪里顾得上来追究莫寻的错，急声道：“莫寻，速去探听，圣上现今在何处。”
　　我这边话音方落，帐外已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暴雨声中传来苍老的声音：“微臣沈天启恭请大长公主圣安！”
　　沈天启！？不是早在帝王登基时，便是奉密旨率三千御用儿郎把守北幽十二州的么？当年，是我代即位不久的帝王送这垂暮老人远赴北幽十二州，临行前，我送给他一句话，是帝姑的意思，也帝王的旨意：此三千儿郎，为帝王少时在伏波宫内培养的亲兵，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将这三千儿郎交于老将军，请老将军好生锤炼，日后必有大用。
　　不到万一之时，帝王必是不会调用此三千御用儿郎。
　　那么，今时今日，已是万一之时了么？
　　北幽十二州与这漠北边城隔了茫茫无际的草原与沙漠，纵然快马加鞭，亦也须得一日一夜的行程。再家上帝王的信使前去传密旨，一来一去，便是两日两夜。两日两夜前，我的帝王侄子，可是昏睡不醒之时啊。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沈天启早在我带了莫寻暗风来漠北边城时，便是已奉召秘密潜伏于这边城内。若是只为应付那云楼鬼兵与匈野余部，何须秘密潜伏？
　　心念瞬间百转千回，我的心，是沉了又沉，呼吸也跟着急促，猝然转身，凑近莫寻耳边，低着嗓子吩咐：“莫寻，你速去四角茶楼，务必想方设法帮他们三人脱身。”
　　“那，公主千岁您身边无人……”莫寻不放心我的安全，迟疑着不肯离去。
　　我微叹口气：“本宫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帐内等你回来。”顿了顿，我软下嗓音，眼望莫寻，眸中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恳求，“莫寻，当是本宫求你，本宫要他们三人，都活着，平安的活着，一个都能少的活着。”
　　“微臣，沈天启，恭请大长公主圣安！”帘外，又传来沈天启的声音。
　　莫寻身形腾起时，我忙低声唤住，莫寻回眸看我，我顿了顿，道：“你也要，保护好自己。”随着我的话音轻落，莫寻已然倏忽离开。
　　我转身，走向帘外。
　　我站在帐檐下，冷眼瞧去，帘外空地上，那于暴雨中静然跪立的，正是三千御用精兵，为首之人，正是华发须白的老将沈天启。
　　我执了一边的油布伞，步下帐檐，弯腰，扶起老将，温声道：“将军年事已高，怎可久淋暴雨，快快请起，帐内说话。”
　　老将军见我步下帐檐，亲自扶他起身，颤巍巍的抬眸看我，苍老的眸中尽是感激与惶恐，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我笑：“老将军，您这是要本宫陪你一直立于这暴雨中么？”
　　老将军闻言，这才忙忙起身，随了我走入帐檐下，我又回头，瞧了瞧那跪立的三千御用亲兵，都是与我皇帝侄子相差无几的年纪，我笑道：“京城一别，倏忽三载光阴，也不知，这北关的风沙可是将你们锤炼得本宫都认不出了。想当年，本宫可是能将你们一个一个的点出名字来的。”
　　我方说完，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庞在暴雨中抬起，看着我，全然的恭敬与喜悦，整齐的声音贯穿天地暴雨：“奴才给主子请安！”他们沿袭的，是在伏波宫中的礼数，那时，他们唤我——主子，唤我的皇帝侄子——殿下。
　　我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面庞上一一逡巡而过，笑着点头：“嗯，都不错，都没变得让本宫认不出来。”
　　老将军笑：“大长公主有所不知，方才，得了圣上恩准来护卫大长公主您，他们一个比一个高兴的，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平日的冷肃哪里寻得？活似个孩子。”
　　我亦笑：“好了，你们都起来吧，都到帐檐下避雨去。”三千人谢了恩，四五一组，迅捷隐去，我看着，心里啧啧赞叹，看来，老将军将他们锤炼得都不错。我一边带了老将军入内，一边道，“他们当初来到本宫身边时，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在本宫眼里，确也是个孩子。”
　　待坐定，我问道：“老将军何时到的边城？”
　　老将军道：“两年前，微臣得圣上密旨，于这边城安插数十眼线，密切注意各方动态，所得情报通过绝密驿站直达圣上手中。此次圣上微服而来，微臣亦是得了圣上密令，率三千亲兵乔装改扮，分五拨悄然潜伏边城内，圣上吩咐微臣，只许看不许动。”
　　蜷缩在水袖内的五指，早已深深的掐在掌心内，尖刺的疼痛一下一下的揪着身体内每一根神经。
　　烨儿啊烨儿，你当真是不愧一代帝王，心机的深沉，目光的深远，竟是连姑姑，亦是自叹不如，望尘莫及。
　　面上，还是维持了波澜不惊的浅笑，问：“圣上此举，老将军如何看？”
　　老将军有些迟疑，顿了顿，道：“圣上胸怀天下，智谋千秋大业，实乃我朝万幸！”
　　我摇头，笑道：“老将军所言，确然不假。不过，老将军，你应该心里明白，本宫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个。难道，老将军不能对本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么？”
　　老将军在我的笑眸期许下，终是开口，道：“依微臣所觉，一统天下，必然不远。圣上对这边关形势如斯上心，一是防匈野与云楼，另外，亦也是，防这边城守军。”
　　果真是，不出所想。
　　我心里叹口气，问：“本宫倒是纳闷了，这边城守军皆是吃我皇朝俸禄，担我皇朝之事，有何必要须得防备？还请老将军仔细说来听听。”
　　“大长公主有所不知，早在这漠北守关将领离奇死亡前，微臣的眼线已是发现可疑信息，疑守关副将卫忠与匈野余部有所勾结，只是一直苦于无所证据。借漠北守关将领离奇死亡，圣上微服出现在这边关之事，这漠北守军中所知者，除了卫忠，无人得知。圣上涉猎，偏巧的，遇到匈野伏击……”
　　老将军再说什么，我已是无心再听。
　　烨儿啊烨儿，这些的事，你什么都不与姑姑说，什么都不说。只说，今晚启程回京。那么，你是打定了主意，速战速决，意欲在这下午好生整饬漠北守军了。
　　原来，你说，你的江山，永远不需要女人出面牺牲保全，尤其是姑姑我。
　　其实，不过是委婉说辞罢了。你的意思，应是，你的江山之事，永远不再需要姑姑插手过问。
　　是啊，这些的事，若是寻常，姑姑也不愿意过问。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你要对付的那个人，你永远不知，对于姑姑而言，是多么的重要。那是姑姑唯一活下来的小十叔，这个世上，姑姑唯一的亲人啊。
　　“老将军，您方才说，您是奉旨来护卫本宫？”
　　老将军点头：“圣上千万嘱托了微臣，在启程离京前，不管这军中如何大乱，微臣须得率三千亲兵好生护卫大长公主，不得离大长公主寸步。”
　　我心底苦笑，我的皇帝侄子，当真是事事想得周全。
　　“圣上在何处？”
　　“在前帐处理军务。”
　　“大统领暗风呢？”
　　“奉旨外出。”
　　我霍然站起：“带本宫去前帐。”
　　第四十四章：宁不曾遇
　　愈是走近前帐，我的心便是被揪疼一分。映入眼帘的，是那地面上急湍的雨水，被闪电划过，映出血色的红艳。心揪疼了，眼睛也是涨涨的涩疼。
　　莫寻，终是晚了一步么？
　　也不管老将军的担忧声了，撩起裙摆，脚步加快，一任暴雨打湿身体，急急的，向前帐奔去。
　　那佩剑守在帐外之人，正是暗风，瞧见我，有些发愣，却还是挡住我的去路：“小姐，您不能入内。”
　　我刷的，抽出暗风腰间佩剑，在老将军与暗风的措手不及间，架在自己脖子上，冷声：“让开！”
　　暗风讷讷，终是侧开身子，我将剑扔给暗风，闪身入内。
　　“帝姑，你……”帐中端坐上方者，正是我的皇帝侄儿，看见我，神色微凝，眉心轻不可见的划过一丝皱意。
　　我盯着那被四五暗探按住，跪于帐中央的人，宽阔的后背上剑伤累累。心，在跟着滴血，一步一步，走过去，却是笑着对我的皇帝侄儿道：“因着担心圣上这边，所以过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惯常处理军中之事罢了。沈将军何在？”我的皇帝侄子声音冷凝，无波无绪，只是厉眸在划过我滴水发丝时，眉心极轻极轻的皱了又皱。
　　老将军应声而入：“微臣在！”
　　“速带了帝姑回后帐歇息！”我的皇帝侄子还是要遣走我。
　　老将军站在我身后，央求我：“大长公主，请随微臣回吧。”
　　我不理，径自走到那被按压住的人身边，脚步停了停，对那四五暗探道：“人都已经被你们五花大绑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先且退到一边去，让本宫看看。”说着，我便是微微蹲下身子，伸手要抬起那人低垂的脸颊时，耳畔，传来我那皇帝侄子的声音：“姑姑，危险——”
　　却是来不及了，下一瞬，我便是被原是五花大绑的人给钳制住。
　　我的眸内，倒映的，是咫尺之外，我那皇帝侄子怒潮汹涌的冷厉双眸，启唇，嗓音是冰冷的极致：“卫忠，朕令你，在朕数到三之前，放开帝姑，朕可饶你全尸。”
　　“哈哈哈，我卫忠横竖是一死，死前拉了乾昭朝最矜贵的帝姑陪葬，死而无憾矣！”小十叔笑声狂放，多么像及了，那一年，如血残阳下，父亲最后的仰天怆笑。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恐惧，在我心底无限放大，好似，要将我整个人淹没。不，小十叔，诗儿一定会保住您的性命，一定！
　　唯有我知道，小十叔钳制我的力道，是多么的轻柔。
　　我的小十叔，又怎会忍心，将我伤害？
　　我的皇帝侄子，一字一句，挤出两个字：“你敢！”
　　“我卫忠本是亡命之人，有何不敢？”我的小十叔钳制着我，一步一步，退向帐外，那么多的人，终是不敢上前半步。
　　就在小十叔走出军帐时，我的皇帝侄子冷声开口：“卫忠，帝姑挨不得雨淋，你先且放了帝姑，朕许你三个承诺。”
　　“哈哈，看来，我卫忠是押对宝了，帝姑于圣上，当真是重要得紧啊！可惜了，我卫忠，什么允诺也不要，只要帝姑一人。”我的小十叔说着，便是带了我，疾奔向茫茫暴雨中，天地间，留下的是我小十叔爽朗的笑声，“圣上若是真个在意帝姑，可敢两个时辰后，城西破庙单身赴约？”
　　城西破庙，蛛网零结，尘土满屋。
　　小十叔将我放下，低声问我：“诗儿，还好么？”
　　“我很好。”我借着闪电的光看去，见小十叔面色苍白，唇角微青，忙急声道，“小十叔，您快离开这里，去匈野，去云楼，去南蛮，都行。只要别在乾昭。小十叔，不能耽搁了，您快走……”
　　小十叔的大掌包裹住我的手，温和的笑着，打断我的话：“诗儿，别慌，来，听小十叔说几句话。”
　　小十叔引着我，坐在干草堆上，将我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笑道：“诗儿，你小的时候，小十叔也是时常这般的，哄着你午睡，还记得么？”
　　我点头，轻声道：“诗儿记得的。”
　　“诗儿，这些年，在那深宫内，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来，说给小十叔听听。”
　　我心里盼着小十叔能够尽快安然离开，自是无法细细说来，只是将这些年之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我说：“小十叔，放心罢，报仇雪恨之日，定当不再遥远。”
　　小十叔闻言，捧起我的脸，细细的瞧着，叹道：“诗儿，这些年，苦了你了。”旋即，又道，“只是，诗儿，以后，更是苦了你了。”
　　“诗儿，要想报此大仇，你只能隐忍，只能委屈。”
　　“小十叔多想陪你一起承担，只是，小十叔没有这个时间了。”
　　“在小十叔走之前，能遇到诗儿，小十叔亦也是含笑瞑目了。”
　　我心里一惊，正要启唇相问，却是睡意猛然袭来，模糊的意识里，是小十叔宽厚的大掌贴在我的后背背心处，绵绵不绝的真气，从小十叔的掌心朝我体内灌输而来。
　　模糊不清的意识深处，是小十叔虚弱的嗓音，在我耳畔久旋：“诗儿，少年帝王待你，不可谓不情重意浓，但是，诗儿，你要记住夜氏祖训，夜氏的女儿宁称帝来不为妃。他日，待大仇得报，定要远走高飞，远离皇宫，切记切记！”
　　待我再醒来时，眼睛还未睁开，我听见暗风的声音，就在几步开外，说：“圣上，卫忠已被乱箭射死。”
　　小十叔死了！？乱箭射死！？
　　心头一阵钻心的疼痛，方要张口，一股猩甜便是要从喉口冒出。我忙紧紧的咬住牙关，只听少年帝王的声音从我头顶之上传来，冷厉阴寒：“胆敢劫持帝姑者，死亦难饶，鞭尸三百，再弃尸大漠。”
　　“不——”我终于能够出声，嗓音干哑，待睁眼，才发现，我在我皇帝侄子怀里，身上披了他的裘风，还在破庙内，而暗风，站在破庙门槛边，门槛外，御用亲兵手持火把，将破庙照得通红一片，我挣扎着脱离开帝王的怀抱，踉跄的，跑向门外，在门槛边，被帝王给紧紧的拉住。
　　帝王的声音，在我耳边，近在咫尺，又那么的遥远：“帝姑，没事了。”
　　大雨中，我看到，庙外空地上，滂沱大雨中，那单膝跪地的直挺背影，无数的箭矢，插在后背处，漫地的雨水，漫涌的血红。
　　小十叔，最终的最终，您，还是抛下了诗儿，追随爹爹而去了么？
　　小十叔，您不觉得，这对于诗儿，是多么的残忍么？
　　许久许久，我回头，望向少年帝王，一字一句：“让我瞧瞧他。”
　　“不过是罪不可赎的死人，有何好瞧。”
　　“让我瞧瞧他。”我只是坚持，面上，早已没有悲哀，有的，只是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帝王终是点头，接过暗风递来的伞，一手撑伞，一手拥了我，朝那背影走过去。
　　灿红的灯火下，我在小十叔身前停下，那么多的箭矢，齐插心窝处，血早已从小十叔体内流尽。
　　我缓缓的，蹲下，取出袖内匕首，锋利的刃口贴着小十叔的已然冰冷的面容肌肤，慢慢的，剃去那满面虬髯。
　　虬髯剃净，灿亮灯火下，我的小十叔仿若熟睡，那纵然苍白，依然儒雅俊秀的容颜，依依的，还是当年江南岸的翩然风采。我紧紧的，盯着小十叔唇角那一抹深深的笑痕，永恒凝固的笑痕。
　　仿或，听见小十叔的声音：“诗儿，有你在，小十叔可含笑瞑目了。”
　　天地间，没有雷声，没有雨声，久久回绕耳畔的，只有小十叔的笑声，狂妄亦撅傲。
　　许久，我缓缓起身，仰首，看向帝王，淡然启唇，只有一句：“圣上，死者已矣，请就地好生安葬了罢，也算是，为了篱落积点阴德罢。”
　　帝王的厉眸沉默的盯着我，许久，点头。
　　我咧唇一笑，开口，想说：“圣上，也该是时辰启程回京了罢。”
　　但是，话音未出，喉口腥甜疾涌而上，一张口，便是喷洒而出。
　　朦胧模糊的视线中，最后的影像里，是帝王瞬间的失色。
　　浑噩不清的意识里，我只听见那连声惊呼：“姑姑，您怎么了？您怎么了？”
　　我为何要来这漠北边城，为何要来？如果，我的到来，意味着，我的小十叔必得丧命于此，那么，我宁可不曾来。如果，我与小十叔的再相见相认，意味着，此后的天人永隔，那么，我宁可不曾相遇相认。
　　我很想笑，很想告诉他，我很好，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在笑，命运给我开了一场多么大的玩笑。我只是在笑，造化当真是，如此弄人。
　　第四十五章：沉然昏睡
　　是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纵然身不能动、眼不能睁、嘴不能言，神智依然恍惚又迷离，但是，只要头脑有丝毫的清明，就必得绷紧身体的每一根弦，警惕每一丝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一开始，应该是在回京的途中，忽而迷糊忽而清明的听觉里，依稀的，能听到阵阵的马蹄声，偶尔的，亦有骏马嘶鸣声踏破沉魇。而我，应是在马车里，迷糊的意识里，始终有那么的一个怀抱，紧紧的环抱着我，气息薄凉又冷肃，我心里如斯明朗，这个怀抱，除了烨儿，还会有谁？
　　后来，是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很多的人，就这般，在我身边，来来又去去。脚步急促，足音回绕，于是，我明白，我回到了伏波宫。这空旷亦寂寥的深深宫殿，我走了十年光阴，太过熟悉那走在宫殿内的足音，是恒久的足音不绝，每一声都似迟缓的流年中，檐雨敲打玉阶，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就在这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中，我能清晰明辨的，是宋老的脚步声，迟缓亦踏实，恰似他的人，他的行事风格，稳稳妥妥，不急不徐。在我每一次意识清明时，我都能感知到，宋老就在我的身边，为我把脉，为我施针，为我敷湿巾，为我擦拭额角冷汗。是无微不至的伺候。
　　我亦是知道，帝王总会在我用药时，如期而至，将我搂在他的怀里，一滴一滴的，喂我喝那总也喝不完的汤药，浓烈的苦涩充斥了我所有的味蕾。
　　我想，那个时候，我应该是皱着眉心的。因为，每每此时，我都能听到帝王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仿或耳语一般的，对我说：“姑姑，若是不想喝这苦药，那么，就赶紧的醒来。”
　　我何尝不想醒来，但是，我努力了，我尽力了，却是明白，何为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力睁开眼睛，无力张口说话，甚至是，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继续说：“姑姑，相信朕，只要你醒来，自是不必喝这些药。”帝王的嗓音，是惯常的低缓冷凝，仿或是那一潭深深的死水，纵然千金巨石砸下去，亦也是波澜不起。
　　我病了，昏迷不醒，他也算是尽得孝道，以帝王之尊，亲自为我奉药。但是，要说姑侄情深，却是远远谈不上。若是姑侄情深，我病成这个模样，他又怎会只是冷冷淡淡的，波澜不起的，理智冷静的陈述一句事实——既是怕吃药，那么就赶紧的醒来。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而他是谁？他是那最无情最冷厉的帝王。
　　无情则谋天下！
　　宁可错杀万万人亦是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只许我负天下人，则不许天下人负我！
　　这些，都是当年的伏波宫，我一字一句，教导他的言语。
　　他当真是很好的学生，他将我所言的每一字每一句，一字不漏，一句不少的，化作了最果断的行动。收回外戚权势，平衡朝堂党争，整饬漠北军纪。于是，漠北副将意图谋逆，罪不可赎，万箭穿心，死有余辜。
　　他的无情，他的强硬，是我一手调教。而最终，正是他的无情，他的强硬，我失去了我的小十叔。
　　怨不得他，恨不得他。因为，他没有错。他是帝王，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只为他的天下，他的皇权。如果，如果那人，只是边城副将，不是我的小十叔，那么，那人自是死有余辜。
　　但是，那理应死有余辜之人，不是别人，偏偏的，是我的小十叔，是我的至亲亲人。
　　一个是我的至亲亲人。一个是我一手调教的帝王。
　　我一手调教的帝王为了他的天下他的皇权而杀了我的至亲亲人，万箭穿心，血流至死。而我，什么都不能言，什么都不能说，甚至是，连出声，唤一声——小十叔，都不能。
　　当真是天大的讽刺。不是么？
　　老天爷，你在笑话我么？是的，我夜婉宁在这深宫十四载光阴，自视聪明，步步为营，只为那滔天的灭族仇恨。
　　如何能够忘记，十岁的我，回头，望向那高坐金殿之上的男人，在内心里，一字一句，起誓：“凤啸天，你记住，你灭我夜氏一族，总有一日，我必得颠覆你凤钺国，以你的家国天下来为我的族人陪葬。”
　　于是，甫自进得这乾昭深宫，来到伏波宫，来到他的身边，我便是期许着，他的登基为帝，他的志在天下。他必得成为一代帝王，因为，我必须借由他的手来颠覆凤钺国的江山。
　　但是，凤钺国尚未被无情的帝王挥戈一指，铁骑践踏。我的小十叔，却是，死在了无情帝王的一声令下。
　　而我，却是怨恨无门。怨不得，恨不得，说不得，哭不得。
　　这世间万象，光怪陆离之事时有发生，却是，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么？
　　是真的，我真的想笑，但是，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努力的想要牵扯唇角，想要拉扯出一抹笑痕来。
　　但是，我牵扯不出那想要咧出的笑痕。
　　无力，深深的无力。
　　“诗儿——”
　　“诗儿——”
　　是小十叔，小十叔立于云端，含笑唤我。小十叔，这么久了，你终于肯入得诗儿的梦中了么？
　　小十叔的笑忽然凝滞，那一身白衣，是血染的艳红，小十叔说：“诗儿，记得，要坚强，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报仇，是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我要报仇。
　　我这一辈子，除了报仇，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是值得坚持的？
　　没有了，当真是，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坚持的了。
　　很可悲，不是么？
　　我看着小十叔血衣模糊的身影慢慢的淡去，终于，使尽了一生的力气，张口出声：“不要——”
　　紧接着，耳畔传来连串的声响。
　　是玉碗坠地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液体洒溅的声音。
　　是宋老急急跑来的脚步声，伴随着宋老苍老急促的声音：“圣上，不可输真气，不可……”
　　是帝王依然搂着我，薄凉的指腹擦过我的唇角，冷厉的嗓音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森寒凌厉：“不是说帝姑病情稳定，随时可舒醒么？宋太医，这就是你所谓的病情稳定？随时可舒醒？”
　　“圣上，公主千岁心有暗伤，血气堵塞，排遣不散，故而昏迷不醒。”在帝王的冷厉森寒下，宋老还是那个宋老，处变不惊，嗓音沧桑中透着温和平静，亦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帝王波澜不惊的问：“如此说来，帝姑这一口血倒是吐得正是时候了？”
　　“回圣上，老臣正是此意。”
　　“荒唐！”帝王冷斥，旋即，倒是冷笑一声，“宋太医，朕再给你半日时间，半日后，帝姑若是依然昏迷不醒，朕灭你宋氏满门。”
　　我内心里一阵的紧，却什么都做不了，意识开始混沌。
　　混沌意识里，我好似听见帝王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说：“姑姑，朕知道你听得见。你若是，对宋太医还有一些的怜悯之心，那么，就乖乖的醒来。”
　　他这个帝王倒真是英明又睿智得紧啊，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对我这个病人，也不吝于威胁又警告的。
　　“姑姑，你若是今日醒来，朕应你，朕会令慕容相日日定时来这宫里陪你说话。”威胁警告完了，还不忘利诱。
　　不过，当真是非常诱惑我心的利诱。这是不是说，知我这个姑姑心意的，还是我这个皇帝侄子莫属。
　　“姑姑，朕要上朝去了。待朕下朝后，你若是醒来，朕不仅仅会令慕容相来陪你说说话儿，还可允你出宫去住一段时日，你若是喜欢去江南，朕也应你。”原来，他心里明白的，明白这些年来，我身处这深宫里，巴巴的等着他的一道圣旨赐了我自由之身，放我下江南。他一直都明白的，他明白这是我心底，比对慕容相还要深的想望的想望。这是怎样的诱惑！？是的，我一定要醒来，在他下朝后，一定要醒来。为了宋老的九族不被我拖累，为了能够日日见上一面那清风一般的男子，为了我梦里梦外想望了几千几万遍的江南。
　　那薄凉的手指从我颊上收回时，我听见他最后的一句感慨：“姑姑，你睡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朕觉得，朕的这一生，已是走过了一大半。”
　　第四十六章：慕容贵妃
　　待宋老掀开珠帘进来时，便是瞧见我正斜依引枕，一双眸子微含笑意的看着他。
　　宋老在珠帘处怔了怔，旋即便是转身向外，边朝外走边道：“大统领，大统领，公主千岁醒了，快，速去禀告了圣上……”
　　待得宋老再入内来，我启唇，问宋老：“宋老，本宫昏睡几日了？”这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分外的涩哑。
　　宋老倒了一杯茶递给我，道：“今日正是第二十八日。”
　　我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疑惑的，问宋老：“本宫竟是昏睡了近月余？”
　　宋老点头，关切的问我：“公主千岁可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除了身子稍稍的虚弱些，倒也不觉身子有哪里是不舒服的。这大致便是所谓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罢。
　　我朝宋老摇了摇头，道：“宋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公主千岁这是要折煞老臣么？但要说辛苦，倒是圣上，甚是辛苦，这些日子，着实……”这边宋老还未说完，殿外倒是传来嘈杂声。
　　“狗奴才，娘娘的路也是你可以挡的么？还不赶紧着给娘娘赔不是？”小宫女伶俐口舌清清脆脆的从殿外传来。
　　我眉心皱了皱，哪个宫里出来的宫女这般的嚣张放肆，竟敢来这伏波宫撒野？娘娘！？哪个宫里的娘娘！？这般的没眼睛见识，难道不知，伏波宫是为禁宫么？
　　“请娘娘恕罪，此为禁宫，圣上有严令，擅入者，立斩不赦。”
　　“狗奴才，我说的话没听见吗？速速闪开，给娘娘让路……”
　　宋老见我面色不豫，忙道：“老臣出去看看。”
　　我止住宋老，笑道：“听听无妨，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宫里的妃子调教出的宫女，这般张扬放肆。”即便是深得帝王荣宠的贤妃，也未必有这个胆子。我心里思量着，十之八九，是我昏睡日子，帝王新纳的美人，不知宫中深浅，仗着与帝王的春风一度，便是自以为可横行这后宫。
　　我这边刚刚思量罢，耳畔倒是传来分外轻灵温婉的声音：“欢儿，不得无礼！”旋即，笑道，“本宫闲来逛逛，见这宫内樱花开得正是盛时，便是想要进来瞧瞧，当真是不知，这原是禁宫，是本宫逾越了。”
　　这女子的声音，我倒是陌生得紧。不过，听上去，倒也是知书达理，识得分寸。
　　“多谢娘娘体谅。”
　　“你倒没必要急着谢本宫。本宫的话还未完呢。”女子笑声柔和，接着道，“本宫听得宫中姐妹提及，这伏波宫无人居住，闲置多年，可是如此？”
　　“这……”
　　“既是禁宫，自是闲杂人等勿得入内。只是，方才本宫分明瞧见宫中太医匆匆入内，这又作何解释？嗯？”女子笑声始终柔和入水，不过，听这质问守门侍卫的语气腔调，也不见得真是性情如水的女子，直问得守门侍卫无从应道。
　　“是何解释，娘娘何不亲自去问圣上？属下等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多多担待。”当莫寻不卑不亢，淡漠无波的嗓音乍然传入我耳际时，我微微的松了口气。示意了宋老扶我起身，向外走去。
　　“放肆！贵妃娘娘面前，几时容许你这个不人不鬼的大放厥词了。还不摘了面具，自行掌嘴！”小宫女气势不减先前，当真是嚣张得过分。
　　我站在高阶上，望向宫门边，那一身鹅黄色宫女服饰的小宫女，此时正双手叉腰，肆意训斥莫寻。我敛眉，何时起，本宫的贴身护卫竟是沦落到宫中随随便便一个宫女都可以恶声恶语相向的地步了？
　　“本宫看，该自行掌嘴的，是你这小小的宫女吧。”我冷然喝声，眸光在莫寻身上停了停，一身浅蓝护卫服，看上去整洁得很，也多少安下心来，莫寻能安然回来，自然是好的。眼眸微转，落在那大红宫装的女子身上，侧影秀雅，听小宫女称呼她为“贵妃娘娘”，那么，应该是慕容凝的同胞妹子了。
　　莫寻乍然见我，蓝影闪过，下一瞬，跪立于高阶之下，只一句：“奴才该死。”
　　我挥袖，淡然道：“本宫已无大碍，你无须自责，起身吧。过来扶本宫一把。”
　　莫寻这才起身过来，扶着我，一步一步，走下高阶，宋老跟在我身后。
　　慕容贵妃乍闻莫寻唤我“公主千岁”，侧身过来，抬眉看向我，旋即，朝我敛身行礼，盈盈的道：“臣妾不知姑姑在禁宫歇息，多有冒犯，请姑姑恕罪。”
　　她倒是聪明得紧，一开口便是唤我一声“姑姑”，现出辈份来，我若是再与她这小辈计较，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帝姑气量狭小。
　　我在她身前一步处站定，眸光似笑非笑的，漫不经心的扫过慕容贵妃身侧的宫女，问：“你是欢儿？”
　　小宫女想来也知我这帝姑的种种恶名声，这会儿，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气焰，一张小脸此时煞白一片，吓得不轻，扑通一声，便是跪下来，左右扇着自己的嘴巴子：“奴才该死，奴才放肆，请公主千岁饶罪……”
　　慕容贵妃多少有些心疼自己的贴身宫女，低眉垂首的，恳求我：“请姑姑看在欢儿年纪尚轻，入宫不久的份上，饶了欢儿此次。”
　　我见小宫女那一张小白脸已然又红又肿，便笑道：“本宫这不是正要说，念得慕容贵妃唤本宫一声姑姑的情份，搔扰伏波宫之事，就此打住，欢儿也无须掌嘴，只要心里记得此次的教训便是。”
　　小宫女闻言，怔怔的放下手，紧接着，便是连声道：“多谢公主千岁赦免之恩，多谢公主千岁赦免之恩……”那瞧我的眼神，多是恐惧与不安。我心里微微一笑，看来，本宫的恶名声当真是远近闻名了。
　　再一瞧慕容贵妃，眉目端凝，五官秀雅，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名门闺秀风范，我笑了笑，道：“慕容贵妃若是喜欢这樱花，随意观赏便是，只是本宫身子疲乏，听不得这喧哗之声，还请保持了这伏波宫的静寂才是。”
　　也不待慕容贵妃开口，我笑了笑，道：“慕容贵妃随意吧。”在慕容贵妃的注视下，我慢慢的，重新步回殿门深处。
　　“姑姑——”
　　我在殿门处回头，只见慕容贵妃站在樱花树下，美眸盈盈的，看着我，是赏心悦目的乖巧容色，讨巧的，对我道：“臣妾未入宫前，曾听闻姑姑风华绝代，冠绝天下。今日得见，才知，何为心服口服。”
　　我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名门闺秀，纵然美眸含笑对我说着多么讨巧的话语，眉目之间，依稀的，可见一抹属于慕容府的骄傲与端凝。
　　我对她笑了笑，道：“往后，慕容贵妃还是按着宫中妃子的习惯，唤本宫一声大长公主吧。慕容贵妃唤本宫一声姑姑，本宫直觉自己老得不行。”其实，我不愿她唤我姑姑的真实原因有两重，其一，她与慕容凝是兄妹，她若是唤我姑姑，那我岂不是成了慕容凝的姑姑！？其二，我纵然喜欢慕容凝，却不见得要将他的妹子也喜欢进去，这一声姑姑太过亲昵，我分外的不喜欢。
　　慕容贵妃与那小宫女是否还在殿外，我懒得理会，趁着宋老去张罗着抓药的空当，我将莫寻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个遍，我还没开口，莫寻倒是先自开口：“公主千岁，您当真是再无大碍？”
　　我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莫寻的修长手指头，道：“本宫身子有无大碍，莫寻你不是比本宫更感同身受？”
　　手指慢慢的上移，划过他的手背，划过他的脖颈，停在他的心窝处，嗓音柔了下来：“莫寻，过去的二十七个日日夜夜，你这里，是不是很疼？”
　　我的疼，多少因着昏睡，可以消减不少。
　　而他的疼，却是清醒的，无时无刻，不在痛着，那疼痛，是数倍于我己身的疼痛。
　　“奴才是练武之人，这点痛，并无甚要紧。”莫寻由着我将手放在他的心窝处，抬眉仔细瞧我，许久，道，“公主千岁的身子，须得好生静养这个夏季才是，再也不能做损伤身体之事了。”
　　我点头，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最是明白，第一次，爽快承应：“好，本宫应你，这个夏季，什么都不做，只在宫里养身子。”
　　莫寻沉默的眸子深处，有什么光芒瞬然闪烁，旋即，我的手被莫寻紧紧握住，耳边，是莫寻低然的声音：“放心吧，除了他，其它几人，都已安置好。”
　　我点头，只是问他：“那么，你呢？”是走，还是留？失去小十叔后的我，忽然，便是舍不得，放手让莫寻离开，但是，既然我早已说过，选择权在他手上，我纵然不舍，也不得不遵照莫寻的选择。
　　莫寻没有丝毫沉默的，如斯应我：“除了公主千岁身边，奴才无处可去。”
　　我还是问他：“明知，以后的路，也许，是万劫不复？”
　　莫寻点头。
　　我望着莫寻，那冰冷狰狞的面具，映着我苍白却如花的容颜，许久许久，才道：“谢谢你！”谢谢你，纵然明白，我不仅仅只是一个帝姑，我还是有着灭族仇恨的夜氏的女子，还是选择，留在我身边。还是选择，承担着我的秘密，承担着我的仇恨。
　　就这般跟莫寻说了一会儿话，便是听见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朝莫寻点了点头，莫寻的身影顺然消失在黑暗处，我从美人塌上起身，正要出外相迎，眼前便是人影一晃，紧接着，我便是被一双手臂给止住了起身的动作，耳畔传来帝王的声音：“姑姑醒来就好，无须行礼。”
　　“多谢陛下！”我还是微微欠身，行了行礼。
　　帝王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清冷眉峰间隐隐绰绰的，是几许疲惫倦乏之色。
　　我心里还是有些关心，便是忍不住出口相询：“朝堂中，可是遇有难事？”
　　帝王闻言，抬眉瞧了瞧我，半响，起身踱步至我的美人塌亲，半蹲下身子，视线与我相对，却也不说话。只是一双葡萄紫的眸子淡淡定定的凝视着我，在我的眉目之间逡巡。
　　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耐，又不便发作，便是移转了视线，作势去瞧屏风处。
　　“姑姑，烨儿送你去江南小住几日，可好？”他忽然问我。
　　我心思一凝，怔怔的，回眸，瞧着近在咫尺的俊秀容颜，再瞧着他一身的龙袍，许久，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倒是难得的笑了，道：“恰巧慕容相奉旨巡视江南，朕想着，兴许，姑姑会喜欢朕的这个安排。”说着，凉薄的食指抚过我的眉梢，“烨儿也没别的的要求，只想着，江南的好山好水能将姑姑滋润得心宽体胖。”
　　“哦，对了，今晚朕设了宴，一则是想着自慕容贵妃入宫以来，还不曾见过姑姑，怎么也得正式的见上一面，给姑姑奉杯茶水。二则，也算是为慕容相还有姑姑送行。”
　　我当真是被帝王说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帝王去御书房处理公务，我还是一个人愣愣的坐在那里，许久，才唤莫寻出来，对他道：“去探探，近一段时日，朝中都发生了哪些的事？”
　　能去江南地，自然是好的，何况，还是与慕容相同行。但是，太过美好、太过贴合心意的事发生得越是猝然，越是不得大意。
　　第四十七章：冷宫再遇
　　莫寻这边外出打探消息没多久，我正径自斜靠美人塌思量一些的事，宫门外便是传来主管太监的宣旨声，我带了宋老走出去，正要跪下接旨，主管太监忙忙上前，扶住我，迭声道：“圣上有旨，公主千岁大病初愈，免跪接旨。公主千岁快快请起，请起……”
　　我唇角翘了翘，朝主管太监笑道：“本宫这不是膝盖还没来得及弯下来么？还好好的站着呢，要怎么的起啊！嗯！？小安子！”我扬眉笑看主管太监的一板一眼，真是不错，当年伏波宫中手脚麻利、口舌伶俐的灵活小太监，如今也成了这三宫六院的太监统领。
　　主管太监也跟着笑了起来，旋即，敛了敛容色，后退两大步，展开手中卷轴，宣旨。我原是以为，所传旨意，不外乎灵芝莲子类的宫中补身贡药。却是未料，除了这些补身药物外，还有御赐宫女十八人。
　　我抬眼，看着那俏生生立于宫前空地上的十八宫女，一个个身姿婀娜，低眉敛礼，无不恭敬。我瞧了瞧，侧头，问道：“小安子，若是，本宫拒收这十八宫女，会怎样？”
　　小安子怔了怔，半响，嗫嚅道：“您最明白的，圣上金口玉律……”
　　我摆了摆手，阻止小安子继续说下去，再瞧一眼那十八宫女，回身，朝殿内走去。
　　小安子在我身后惶恐不安的唤我：“公主千岁……”
　　我并不回头，脚步一不曾停，只是道：“本宫领旨谢恩了。”
　　小安子闻言，迭声道：“奴才谢公主千岁成全，多谢公主千岁成全。”
　　我扬眉，看这雕龙刻凤宫檐，眉心划过自嘲，问：“小安子，本宫除了成全，除了领旨谢恩，还有别的选择么？”
　　是的，还有别的选择，拒旨不尊，那么，下一瞬，血溅这伏波宫玉阶的，便是前一刻还俏生生而立的十八宫女，而宣旨的小安子，亦是不必活着回去复命。
　　他是冷漠又无情的帝王，我太过明白他的凌厉作风。
　　所以，明知，这十八宫女不过是他安在我身边的眼线，我亦是拒绝不得。
　　漠北边城走一遭，回宫后，我大病醒来，少年帝王什么也不曾相问，但是，不问，不代表他不心生疑惑，不代表他不会以别的方式来探询他心中的疑惑。
　　叹口气，慢慢的，走回伏波宫内。
　　“奴才这就回去复命，奴才告退！”身后传来小安子的声音，“赤翎，还不赶紧着带了姐妹们好生伺候公主千岁。”
　　回得内殿，我看向亦步亦趋跟着我的红衣宫女，问：“你是赤翎！？”
　　“奴婢赤翎，奉命前来伺候公主千岁，此后，公主千岁便是奴婢的主子。”
　　“起身回话吧。”我笑容温和，对她道，“你们来了也好，省得这偌大的伏波宫，来来去去的，就本宫与宋老，尤显落寞的。想来，你们也知道的，本宫向来是喜好热闹的主儿，如何能耐得住这死一般的沉寂。”
　　“这样吧，其它姐妹们先且听随宋老吩咐，将这伏波宫里里外外整理一番，殿门轩窗都敞开来，让阳光好生照进来。”我起身，赤翎忙过来扶我，“赤翎你，陪着本宫四处逛逛，本宫好些日子不曾走出去了，也闷得慌。”
　　宋老有些不放心，追了过来，对我道：“公主千岁，您身子初愈，虚弱得紧，还是，就在这宫内走走，别出伏波宫了罢。”
　　“不碍的，本宫不会走远的，不多时便回，放心罢。”我笑着轻拍宋老手背，走到宫门边，想起什么，又回头，朝宋老笑道，“对了，回头，代本宫去将三儿他们接回宫来，本宫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他们了。”
　　宋老忙忙应下来。
　　走出伏波宫，沿着曲折的抄手长廊慢慢的走，一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瞧见我，免不得扑通一声跪地，颤颤抖抖的给我请安，活似瞧见了来索他们小命的黑白无常。我无所谓的笑了笑，也懒得去答理，径自边走边赏看长廊两侧的花花草草，已是流金流火的七月，奇珍异草，目不暇接。
　　穿过两道长廊，拐了三个弯，便是去往冷宫的方向。
　　我笑着对赤翎道：“赤翎，本宫问你，这宫里三宫六院的，哪个宫里最是雅致怡人？”
　　赤翎倒是讨巧得很，忙道：“自然是主子的伏波宫了。”
　　我笑着轻骂：“你这小婢子，一张嘴倒是甜得很。不过，你说错了，伏波宫可不是本宫的宫殿，那可是禁宫。”想了想，又道，“也许，过不久，会是慕容贵妃的宫殿。”
　　赤翎不解：“贵妃娘娘不是有永宸宫么？”
　　“是，永宸宫是贵妃的居所。”我轻笑道，“伏波宫，则是皇后的居所。慕容贵妃入住伏波宫，也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一如，那个女子，登临后位，也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
　　赤翎沉默半响，小心的问我：“那主子您呢，其时会住到哪里去？”
　　“是啊，本宫的篱落宫早就被夷为平地了。本宫会住到哪里去呢？”我沉思半响，便是笑了起来，对赤翎道，“本宫是公主，自然是要出宫嫁人的，难不成要赖在这宫里直到老死啊。”
　　赤翎闻言，一张小脸顿生飞霞，红彤彤的羞色。
　　我看着，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道：“本宫还不曾觉得羞，你倒是替本宫羞了。”
　　“主子，您……”赤翎被我说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来，倒也不再应答。
　　我笑，漫不经心的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随意道：“本宫的放荡形骸、心如蛇蝎，不是在宫内外出了名的么？赤翎你啊，倒是孤陋寡闻了。”
　　赤翎这次倒是急红了小脸，忙忙的道：“主子为人随和，待奴婢很好，那些传言都是宫人乱嚼舌根。”
　　我倒是奇怪了，停下脚步，问赤翎：“本宫怎么待你好了？”我与赤翎貌似也刚刚认识不到两柱香的时辰吧，说对她好，远远谈不上。
　　“主子并不愿意收下奴婢等，却还是收了下来。”赤翎顿了顿，一咬碎牙，接着说了下来，“其时，奴婢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自尽的准备。”
　　我问：“你就那么笃定，本宫不会收下你们？”
　　“主子为人若是真如朝中那些忠义臣子们所言，自是无任何理由在意奴婢们的死活，主子大可一口回绝。”赤翎抬眸看我，“但是，主子没有这么做。所以，主子为人，并不如那些忠臣们所认为的不堪。”
　　我摇头，不知该夸赤翎的聪明敏感，竟然看出我内心里并不愿接纳他们；还是该叹息赤翎的心地终究还是过于单纯了些，如何能够只凭我一次的心软，便是一口笃定，我这人其时很随和，待她很好呢。
　　我，夜婉宁，未必有那些大臣们所认为的不堪，但是，也绝非赤翎所认为的完美。世人如何看待我，我并不在乎。只要我自己明白，不管世事如何轮回，我只是我，只是夜氏的女儿，便足够了。
　　当下，我也不再说什么，直到冷宫宫门映入眼帘，我手指冷宫牌匾，对赤翎道：“赤翎，这宫里最雅致怡人处，当是此地。”
　　赤翎看着冷宫牌匾，眸露疑惑。是啊，除了我，有谁会认为，皇宫中最为阴冷寒黯的冷宫，是这宫里最美好的所在？赤翎敬我是主子，自是不敢反驳，但是，心里大抵也会感叹一番，她的主子当真是精神有点不正常的。
　　“你先且在这候着，本宫去去就回。”我吩咐罢，便是跨上冷宫阶梯，走向冷宫僻静院子深处。
　　这一次，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到慕容凝。当时，我只是在杂草繁盛的院子深处，蹲下身子，安静观赏那株在杂草丛中独自绽放的一朵黄色野花，心里思量着，这株野花好似在哪里见过。只是，想了好久好久，始终想不透，是在何处见过这株野花，也便作罢。正要起身时，只觉眼前一花一暗，身子便是向后载去。然后，我倒在了一个怀抱中。
　　还未待我仔细琢磨这个怀抱带来的清爽气息时，那人便是在将我稳稳扶住的同时松开了手臂，这一连串的动作，也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我抬眉，还有些晕乎乎的视线内，模糊的，映着那个如清风拂柳一般男子的模样，他的手上，尚且握着一本书。
　　他朝我敛身行礼，温文有礼的，对我道：“臣见过公主千岁！”
　　我还未从短暂的眩晕中走出来，迎头而击的，便是这来得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我意料之中的遇见。因为太过突然，也因为脑子当真是在这一刻有些发蒙，所以，我忘记了自己是帝姑，忘记了他是慕容相，忘记了他已经娶妻，忘记了我原本是要在他面前重塑一个端庄有礼的帝姑形象的，我一启唇，脱口而出的，是在心头念了几千几万遍的那个字，我道：“敛思——”
　　话音一出，我便是清醒过来，心里暗恼自己，定睛看去，慕容相还是那个慕容相，看着我，恭然有礼，明亮的眸子虽然有温雅的笑，却是因着太过有礼而显得过分拘谨、客气，还有隔阂。
　　是的，拘谨、客气、隔阂，从来就是我在这个男人身上见到最多的东西。
　　我顿时只觉索然无味，兴致全无，于是稳住虚浮的脚步，点头，朝他笑了笑，有礼道：“方才，多谢慕容相抬手相助了。”
　　慕容相依然是那双明亮潺澈的眸子看着我，我自认为颊上笑靥尚且如花灿烂，顶多不能算是红艳艳的牡丹，只能算是那雪白雪白的白玫瑰，于是，我自顾自的笑道：“本宫就不耽误慕容相读书的雅兴了，先且告辞了。”
　　说着，我尽量保持住身子的平稳，慢慢的，原路返回，朝冷宫门外走去。
　　“公主千岁——”
　　一阵夏风刮过，我身子滞了滞，旋即，自嘲的笑笑，定是自己耽于幻想，继而出现幻听了。这不好，非常不好。
　　于是，我摇了摇头，自己稳稳的，直挺着后背，向冷宫门外走去。
　　“公主千岁，请留步。”又是一声，这一次，没有夏风过儿，没有鸟啾虫鸣。而我，也是确信，不是我的幻听。
　　于是，我慢慢的，立住身子。慢慢的，回头。慢慢的，抬眸。慢慢的，朝那发声的源泉看去。隔着蔓生杂草，慢慢的，不确信的，启唇，问：“慕容相是在与本宫说话么？”
　　第四十八章：欲得先舍
　　慕容凝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与他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荒草凄凄。
　　又是一阵夏日的热风刮过来，刮得我的裙裾翻飞，刮得他的袖袍翩鹐。
　　他将手中的书，握了又握，捏了又捏。
　　我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他开口。
　　终于，还是我先开口，我对他道：“看来，是本宫听错了。那，本宫先走一步。”
　　我正要转身，又是一阵风，将我满头长发给吹起，垂散在眼眉处，遮去视线，我这才想起，我今日未曾好好束发，只是以一根碧玉钗子将满头青丝随意挽着，也不知何时将碧玉钗子给遗失了。
　　我忙伸手去理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恰在此时，耳畔传来那清风明月一般的润润嗓音：“臣冒昧一问，公主千岁那日因臣而所受的伤，可是痊愈了么？”
　　我撩开眉间发丝的手指头顿了顿，旋即，将发丝拨开，朝他笑道：“多谢慕容相挂念，已过去月余了，那点小伤，早好得不见了丝毫伤疤。”
　　他闻言，便是没什么话说了，将手中的书又卷了卷，捏了捏，半响，才道：“哦。”
　　我再等了等，见他再无其它要说的话，也对，他能对我说什么呢？朝堂上的真知灼见，他可以与我的皇帝侄子，他的同僚好友相谈；私低下的春花秋月，他可以回相府与他的新婚妻子卿卿我我，两相倾诉。他能与我说的，也不过是这堂面上的客套话了。
　　于是，我笑了笑，转身，离去。
　　但是，这一次，他竟然身形跃起，浅碧锦袍翩翩欲飞，修长如玉竹的身形立在我身前一步开外，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盯着那握书的手指，优美的指关节轻露，是如象牙骨一般的白玉无瑕。我心里思量着，今日的慕容相可真是反常得紧，往日见着我，是巴不得快快的抽身离开。今日倒好，左阻右拦，欲言又止，又是为了哪般？
　　不管是为了哪般，断然不会是因着有好些日子不曾见着我，心生牵念。那么，不是为着今日慕容贵妃擅闯伏波宫之事，便是为着帝王着我与他同下江南的旨意了。
　　于是，我不再说话，眼睛只盯着他握书的手看，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今日，舍妹私闯禁宫，多有冒犯公主千岁之处……”
　　我心里笑了笑，当真是被我猜中，原来，他拦着我，欲说不说的，不是为着真个担心挂念我替他挨的那一刀，那不过是他用来客套的开场白罢了，关键的，还是为慕容贵妃说情来的，是想着我这个帝姑心胸狭隘，日后会多有为难慕容贵妃么？
　　我抬眉看他，笑着打断他的话：“本宫再心狠手辣，也断不会与自己过不去的去与圣上新纳的贵妃娘娘过不去。贵妃娘娘可是圣上捧在心窝上疼的，这不，今晚的家宴，就是为着亲自将贵妃娘娘介绍给本宫认识呢。也难为圣上的一片怜惜之心了，这么多年来，这后宫妃子数也数不清的，却是不见圣上对哪个妃子这般上心过。只除了贵妃娘娘。本宫虽是贵为帝姑，也不过是圣上念惜往昔情份罢了。纵然再身份骄矜，亦是比不得圣上心尖子上的人儿。贵妃娘娘不来计较本宫，本宫便是感念万分了。”
　　慕容凝凝视着我，神色中好似有些懊恼，又有些疑惑，还有些迷惘。
　　我已无任何再在这冷宫待下去的兴致，既然他嗫嗫嚅嚅的说不出口，那么，我一并的替他说出来吧。于是，我笑眸粲然的，又道：“至于圣上想趁着慕容相巡视江南之机，让本宫一同前往，去江南小住几日。放心罢，本宫知道会如何去做，慕容相不必往心里去。”
　　慕容凝的神色动了又动，一双潺澈清明的眸子黯了又黯，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再说。
　　既然话都说开了去，我索性将话说到底，在盛夏热辣辣的日头下，我直截了当的对他道：“慕容相往后看到本宫，若是不想敷衍本宫，大可转身就走，不必难为自己，还得与本宫寒碜几句。本宫自见到慕容相的第一眼起，便是爱慕着慕容相，即便本宫知慕容相现今已娇妻相伴，亦知，如若本宫不是帝姑，慕容相连敷衍本宫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本宫纵然明白这些，时至今日，心头依然放不下对慕容相的爱慕。但是，放心吧，本宫不会再如先前的两年那般，以着帝姑的身份来压制慕容相陪在本宫身边，与本宫说说话儿。本宫爱慕你，是本宫自个儿的事儿，不会再去骚扰慕容相的生活。所以，往后，慕容相不愿意看到本宫，不愿意答理本宫，可以装作没瞧见本宫，本宫不会介意的。”
　　“也许，日子久了，本宫心头对慕容相的爱慕会淡了去。”
　　日头太过毒辣，而我，大病初愈的身子，又站在日头下，说了这么多的话，颇有些气喘吁吁。我怕自己再不离开，兴许会非常没出息的，晕倒在慕容相眼前。
　　我忙忙收口，又看了眼始终沉默凝视我的慕容相，咧唇笑了笑，只是觉得那个笑容一定不太美好，有些牵强，有些苦涩，我道：“慕容相，也许，出了这里，本宫也没有机会再与慕容相说这么多的话来。既然话都说出了口，本宫并不后悔今日所言，本宫还想请慕容相记住一句。”我顿了顿，道，“本宫自认不是什么善良如水的温婉女子，但是，本宫断然也没有慕容相心头所想那么的不堪。”
　　转身离开时，眸内余光中，是慕容相微微动容的压抑神色。我唇角上扬，待慕容相这般的男子，“女追男，隔层纱”远远是行不通的。对于慕容相，感情的角逐里，其实，也该耍些手段与心计的，不是么？这是我在京郊庵堂吃斋念佛的一年，悟出的道理。兵法里有“欲擒故纵”，那我这一招，应该也算得是“欲得先舍”了吧。而且，貌似初步效果甚好。
　　当我走出冷宫，瞧见赤翎时，强自支撑的身子终是忍不住的晃了又晃，赤翎跑过来扶住我，焦急的唤我：“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您别吓唬奴婢……”
　　我搭着赤翎的手背，明晃晃的日头，刺得我眼睛有些涩疼，我眯了眯眸子，笑容恍惚：“赤翎，本宫没事，就是被太阳晒得有些累，带本宫回伏波宫罢。”
　　我知道赤翎有功夫在身，我的皇帝侄子送给我的人，又怎会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宫女？所以，在昏睡前，我笑：“赤翎，别装了，本宫知你懂武，快，带本宫回去。”我不想让慕容凝看到我的虚弱与狼狈。
　　朦胧的视线里，赤翎神色怔了怔，旋即，带了我，飞速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依稀的，听得一个声音，在说：“主子，您什么都明白，却是，唯一不明白的，是那个人待您的一颗心。”
　　第四十九章：承烨之黯然销魂当此生
　　她昏迷，长久的昏迷。整整的二十七个日日夜夜。从漠北边城，到帝都伏波宫，她一直昏睡不醒。而我，只觉时光是从未有过的煎熬，彷佛，这大半辈子的光阴，就在惶惶期盼她醒来的点滴之间，凌迟一般的，走过。而我，内心里，漫生的苍白与无力，如杂草丛生的荒原，无所皈依，只盼她醒来，醒来，醒来。
　　倏然的，便是明了，其实，只要她活着，在不在我身边，能不能陪伴我，都无甚要紧了。
　　我不信神佛，但是，因着她，我宁愿深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在内心里，不止一次的向神明祈愿，一次又一次的，我祈愿：只要她醒来，我宁愿顷尽天下。但是，她还是没醒，一如既往的昏睡。我又祈愿：只要她醒来，我宁愿还她自由之身。我还祈愿：只要她醒来，只要她安好，我可以放手送她离开，可以不奢求她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是神明当真如我所愿。还是，最后的最后，再也无力承受她日夜昏睡煎熬的我在她耳边轻语承诺，我承诺，让她日日见到慕容相，我承诺，放她去江南小住。我不知，是不是这些的承诺，她当真听到了，都记下了，所以，便是醒来了。
　　她醒了，我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开心。但是，开心之后，漫生的，便是不舍。我终究是，还是不舍放她离开。所幸的是，我承诺的，只是让她去江南小住，她还是会回到这帝都，回到宫里来陪我的，不是么？我这般的自我催眠，自我开导。
　　但是，她没有我想象的开心，只是问我，是不是朝堂上出了什么难事。
　　是的，这么多年的相伴相守，我每一个低眉垂首间的神思，都无法避开她的一双眼睛。纵然我将那倦迨疲乏掩藏极深，她依然能够一眼便是捕捉到。我轻描淡写的，跟她说，没什么事。朝堂上纵然有天大的难事，也只是我一人的事，我不愿她再为了我的天下，陪我身陷在这处处是阴谋诡计的漩涡之中，我只想将她守护得很好，远离朝堂阴谋，远离计谋倾轧。
　　那一刻，我看着她，其实，最想问的，只是一句：姑姑，你的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苦楚，是烨儿无法得知的？
　　她懂得我每一个低眉垂首的思索，我原也是以为，我亦是懂得她，这个天下，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彼此，更懂得彼此。
　　但是，这个信念，从她昏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轰然坍塌。我依稀的看见，她的内心深处，有着最深的鸿沟筑就的高堤，隔绝了所有人，包括我。而我，依稀的感觉到，那鸿沟深处，漫生的悲伤与孤绝，将她的一颗心给丝丝缠绕住，不得解脱。
　　而我，被她隔离在彼岸，只能，看着对岸的她，束手无策。深深的无力。
　　我不能问她，也不敢问。其实，明知的，问了她，她也不会说，但是，还是不敢问。怕看见她的闭口缄默，那只会让我，更觉无力。
　　但是，她的事，我可以不问她，可以在她身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是，不能袖手旁观。
　　御书房，暗风悄然现身，我并不抬头，问：“事情都办好了？”
　　“是的，都按照主子的吩咐，办理妥当了。”暗风迟疑着，“只是，主子爷……”
　　“有话直说。”
　　“奴才是担心，以小姐的敏锐，只怕，还不曾到江南，已然有所发觉。何况，主子爷让奴才率领宫中暗卫沿途护卫小姐，那主子爷身边，无人看护，奴才深觉，此举并不稳妥。以小姐对主子爷的关心爱护，只怕，小姐是必得要赶回宫里的，其时，这来回奔波，小姐初愈的身子，如何能够熬得住？”
　　本来是要喝斥暗风，只需照办即是，何来话这般的多。却是，在听到暗风的一句“关心爱护”时，内心里忍不住的一阵激荡，若无其事的搁下朱笔，抬眸去看暗风，不动声色的，问：“小姐！？”
　　暗风这才警觉，忙单膝跪地：“奴才口误，一时不察，竟是以为还在漠北边城……”
　　我挥袖，示意暗风起身，若无其事的道：“朕只是吩咐你好生看护伏波宫中的帝姑，你倒好，才多长的日子，倒是对帝姑忠心耿耿起来了，帝姑身边的护卫行刺慕容相一事，你瞒着朕不说。帝姑为了慕容相酒楼遇刺一事，你瞒着朕不说。帝姑城楼下险些被断缰马匹踢伤一事，你瞒着朕不说。帝姑割臂放血，为朕疗伤一事，你还是瞒着朕不说。暗风，既然你这般效忠帝姑，朕将你派去帝姑身边，伺候帝姑，不是更好？”
　　暗风闻言，由单膝跪地改为双膝跪地，倒也不为自己狡辩，只道：“奴才犯有数条欺君之罪，甘愿领罚。”
　　我步下御座，走向暗风身边：“朕若是治罪于你，何须等到今日。起身回话吧。”
　　暗风这才起身，在我身前低眉垂首。
　　我问：“怎么？没话要与朕说的么？”
　　暗风沉默半响，终于抬头，道：“奴才跟随公主千岁左右的日子，亲眼所见公主千岁为了圣上，连夜奔波至漠北，为了圣上的安危，不惜只身计退云楼鬼兵，圣上昏迷的日子，是公主千岁衣不解带伺候圣上左右……”暗风低了低头，“奴才至此明白，这个世上，圣上是真心为公主千岁考量。而公主千岁，未必不是真心为圣上谋划。”
　　“莫大哥曾对奴才说过……”
　　莫寻！？她的贴身护卫！？我不由竖起耳朵，听暗风说下去：“莫大哥说，公主千岁性子确然凉薄寡情，纵然对慕容相有所痴念，也不过是因着得不到，才心心念念罢了。唯有待圣上，公主千岁是真的上了心，有着舐犊之爱。关键之时，不需任何言语，点滴细节定当全然显露。”
　　原是因着暗风所言略起涟漪的欢愉之心，却是听到“舐犊之爱”四字时，一颗心，又跟着沉下去，再沉下去，直至沉至暗无天日的至深处。
　　舐犊之爱么？
　　舐犊之爱啊！
　　只能，这样了么？只能是，舐犊之爱了么？
　　“你下去吧，一切按照朕的旨意行事。”挥了挥手，吩咐暗风退下，早该明白的，瞬间欢欣只是梦一场，梦醒，一切还是如旧，此情当无言，黯然销魂当此生。
　　绕回御座，单手支额，所想的，除了她，还是她。
　　是在漠北边城那一日的滂沱大雨中，她站起身，回头，看我，我无法忘记那一刻，她的笑靥，在漠北昏天黑地的雨幕中，肆意绽放，是从未有过的灿烂夺目。但是，就在那一刻，我看着她如水中芙蓉的笑颜，内心漫生席涌的，是恐惧，是惶恐，一如，八岁那一年的御花园内，我问她：“姑姑，您会离开烨儿么？”她看着我笑，眸光疏离又淡漠，那一时，那一刻，八岁的我，窒息在生怕她要弃我而去的恐惧感中。我以为，那样的恐惧，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出现，因为，我足够强大，足够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一切。而我，唯一想要保护的，只是她，只有她。
　　但是，那一刻，毫无任何预警的，深沉钝重的恐惧撅住我所有的心神，我甚至预感到，在我与她之间，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而我，并不自知。
　　她启唇，依然是那个镇静淡漠到近乎漫不经心的她，她请求我，好生安葬叛逆，只当是，为她积点阴德。
　　我点头应允她，其实，她不知，只要她能在我视线所能看到之处，其它的事，只要是她开口，只要是我能做到，我断然不会让她失望。何况，她还说，当是为她积点阴德。只是这一句，我内心深处，所有的边边角角无不灌满了酸涩与心疼。世人皆道当朝帝姑“心狠手辣”、“心如蛇蝎”、“逼死忠臣”，却是，无人知，如果，不是为了我能登临九天，不是为了我的江山大计，她原也可以做一个只懂风花雪月的温婉良善女子。在这样的深宫内苑，在这个为争权夺利而相互算计的皇家，每一日每一刻，上演的从来都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想活命，就必须置对手于死地，我没有选择，姑姑也没有选择。就这样，步步为营，我的手，姑姑的手，无不沾满了对手的鲜血，这些的鲜血中，有我二皇兄的鲜血，也有我四皇兄的鲜血。太多人的鲜血，数也不数不清，帝王之路从来就是由无数人的尸体铺垫而成。我的皇爷爷是如此，我亦是如此，而我的后人也必定如此。
　　终于，我登基为帝，我是一代帝王，万民朝拜，而我的姑姑，却成了朝中忠义臣子冒死弹劾的对象。其实，那所谓的“放荡形骸，行为不端，有伤皇家风范”种种弹劾之辞，也不过是表象的说辞罢了，朝中忠贞臣子最忌讳的，不过是姑姑对皇权的威胁，他们担心有朝一日，乾昭朝的天下不姓昭而姓夜，他们笃定，姑姑有这个能力。
　　我只作不知他们内心所想，将所有弹劾姑姑的奏章弃之一边，只当不见。直到，那伺候了三代帝王的慕容老丞相跪坐朝堂高举百官联名弹劾奏书，最终，猝死朝堂之上。从此，姑姑的恶名声更是响彻朝野内外。
　　其实，在慕容老丞相跪坐朝堂的第三日中夜，在御书房，我召见了慕容老丞相，我问慕容老丞相：“只是因为帝姑行为不端，便是值得爱卿死谏么？”
　　慕容老丞相犹豫，我冷笑：“当真是欺负朕年纪尚小，笃信朕不知爱卿内心所想么？不过，朕倒是好奇了，爱卿身为三朝元老，识人无数，缘何这般笃定，帝姑志在天下？若不铲除，必为我朝大患？”
　　慕容老丞相颤巍巍抬头，瞧我半响，一双昏花的老眸内分明溢满欢欣，唇角嗫嚅着，却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我的皇爷爷听：“主子爷啊，您看到了么？您的皇孙，文韬武略，英明睿智，实是像及了主子爷当年啊。我朝大幸，我朝大幸啊。”慕容老丞相原是我皇爷爷身边的小伴读，惯于唤我的皇爷爷一声主子。
　　我不动声色的瞧着，内心里一阵的嗤笑，我从来不期望做什么名垂千秋史册的一代明君，我唯一期许的，只是成为姑姑眼里心里最让她自豪又喜欢的帝王，如此而已。
　　“圣上仁义之心，念及姑侄之情，不忍谪放帝姑，实为情之常理。只是，老臣恳请圣上为我朝千秋大计谋划，为我朝帝王根基稳固早做谋略，还得及早下旨将帝姑远远贬离帝都啊！”
　　我微微一笑，问：“哦！？听爱卿这一番肺腑之言，是料得帝姑早晚必得颠覆乾昭朝江山了！？不过，爱卿还是没有为朕解惑，说帝姑志在天下，意欲颠覆乾昭朝，可有证据么？”
　　“圣上许是不知，百年来，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夜氏的女儿宁称帝来不为后。”
　　我闻言，大笑出声，甚是不以为意：“想爱卿为我朝栋梁中枢，天下忠贞之士无不以拜入爱卿门下为毕生荣耀，却也是这般信那江湖传言。”
　　“圣上不信？”
　　“爱卿以为，朕会信么？”我笑，顿了顿，道，“爱卿请回吧，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废帝姑’之辞。”
　　我的姑姑想要什么，我不比天下人明白又清楚？这天下，这帝王宝座，坐上去了，是永生的不胜寒。我坐上去，是因为，我出生皇族，我无法选择，我纵然不坐这个位子，还会有我的皇兄皇弟中的一个来坐，而我，其时，只怕是，尸骨无存。所以，我只能选择帝王之路。而我的姑姑，所幸的，不是皇家的儿女，她只是我的姑姑，她教我养我，只是因着皇祖母的嘱托。我的姑姑，心里念念不忘的，是那江南之地，又怎会贪恋这所谓的帝王宝座？当真是笑话。
　　慕容老丞相久久不起，我敛眉：“怎么？爱卿还是打算长跪不起么？只为一句传言，便是让朕废了帝姑，天下人，又如何看待朕？”
　　慕容老丞相不卑不亢：“天下人，早已知晓，帝姑行为不端，放荡不羁，心如蛇蝎。废帝姑，是顺应民心，万民只会愈加景仰圣上的公正无私。”
　　闻言，我冷笑：“朕看，万民顺应的不是民心，而是你慕容玉渊的私心吧。怨不得关于帝姑种种，天下人皆知，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是你慕容玉渊在背后一手策划。”
　　“慕容玉渊，帝姑与你有九世之仇么？竟是劳你以相爷之尊，如此处心积虑的贬低帝姑。”
　　“是不是，若非朕还坐在这帝位之上，你要杀帝姑的心都有？”
　　“慕容玉渊，你是向天借胆了么？”
　　“你不是担心帝姑有朝一日必得谋夺天下么？”我步下御座，站在慕容玉渊身前，一字一句道，“朕今日就跟你明说了，有朕的一日天下，便是有帝姑的一日尊崇荣耀。朕的一切，即帝姑的一切，包括这个天下。意欲谋害帝姑者，朕绝不轻饶。”
　　“爱卿不是还要长跪不起么？那就继续去朝堂上跪着罢。也许，爱卿也该是去伺候朕皇爷爷的时候了。”我冷然一笑，转身，回御座之上，继续批阅奏章。
　　那一晚，子夜过后，慕容玉渊猝然长逝朝堂之上。暗风来报时，我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划下最优美的弧线。
　　我本没打算让慕容玉渊活着走出这座宫殿，我说过的，意欲对帝姑心存不轨者，不管是忠臣还是奸臣，朕绝不轻饶。
　　不管世人如何的看待她，不管她拥有多少的面首与蓝颜，她在我心中，从来都是那么美好又圣洁的女子，她是我对世间女子最美好的想望。
　　在这唯有我一人的御书房，低低的，唤出心头那个纠结我所有心绪的名——婉宁。也唯有在这空无一人之处，才能，如愿以偿的，不是以着帝王的身份，不是以着侄子的身份，只是以着纯然的痴痴爱慕了她所有少时岁月的一个寻常男子的身份，唤她一声，婉宁。
　　第五十章：帝王之术
　　待得我再次醒来，日头已然偏西。
　　赤翎伺候在床榻边，见得我醒来，忙忙的就要去唤宋老，我止住赤翎，示意赤翎伺候我更衣梳妆。
　　更衣时，赤翎从屏风后衣架子上垂挂的各式宫装中挑出一件襟口绣了大红色牡丹花的素色宽袍水袖锦袍来，我看了眼，对赤翎道：“去挑一件纯素色的来。”
　　赤翎有些犹疑，进言道：“主子是忘了么？今晚，圣上在水榭庭设宴，宫里的娘娘都会前往，还有朝中重臣，主子理当穿得喜庆些才是。”赤翎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锦袍，再抬头见我面色温和，倒也长了胆子，继续道，“何况，主子这里的宫装，都是有了年头的旧款式，主子何等身份，若是穿得寒碜了，岂不让宫里的各家娘娘暗自笑话了去？”
　　自打我那篱落宫被我的皇帝侄子给夷为平地，京郊庵堂又被我一把火给烧光后，我身上的穿的戴的确实都是早先留在伏波宫的衣服首饰。式样是老旧了些，不过，每一件每一样，穿在身上，摸在手里，依稀的，还能嗅到旧时的味道，有落樱的清香，也有沉香的暗香，还有我那皇帝侄子少时的奶香。这些的味道，无不让我心生几许贪恋。于我而言，人自然是故旧的好，这衣衫袍子的亦如是。
　　我呸她道：“你家主子就是穿得再寒碜，还是这宫里的帝姑，谁要暗自笑话，让她笑话了去。你家主子管东管西，难不成还要管哪个宫里的娘娘偷着笑了几次？”
　　赤翎只得选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色锦袍来，一边替我着衣，一边还兢兢业业详详细细的禀告于我听，哪个宫里的娘娘会穿哪个式样的宫装梳哪种时兴的发髻，哪个宫里的娘娘又会在宴会上弄筝一曲……
　　我心里自然明白，对于这类皇家晚宴，各个宫里的嫔妃美人自然是逮着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争奇斗艳，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来引得我那皇帝侄子一顾。这倒也是情有可原之事，毕竟后宫佳丽三万，而我那皇帝侄子只有一人，平常还得操心国事，这后宫里能让我皇帝侄子喊出名字来的，除了一个贵妃娘娘，一个贤妃，只怕是再没几个。
　　我由着赤翎絮絮叨叨的说着，也跟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听在耳里，待赤翎要为我梳发，我径自取过赤翎手中象牙梳子，将长发梳顺，取出一枚白玉簪子来简单梳了一个公主髻。
　　透过铜镜，见赤翎一副又要发表长篇大论的表情，我对赤翎道：“皇家晚宴向来是后宫妃子们争相斗艳的难得时机，本宫身为帝姑，难道也要去凑这份热闹不成？”
　　赤翎默了默，旋即，又笑了起来：“其实，宫里的娘娘们再费心梳妆打扮，也比不得主子的天生绝色。”
　　“你个小婢子，嘴巴抹不了蜜不成？”我笑骂赤翎一声，看着铜镜中有些苍白的笑颜，沉默半响，才吩咐赤翎道，“既然你这般爱打探宫中之事，那再去替本宫探探，今晚的宴会上，都有那些朝中重臣会来，是否又携带了家眷来。”
　　赤翎领命而去，未几，铜镜中现出莫寻挺拔沉默的身影。
　　沉默半响，莫寻低声向我禀告朝中近来所发之事，从江南知府贪赃枉费、草菅人命说起，说到江南百姓怨声载道、告御状者不知凡几；再说到上官将军府，也就是慕容相的岳丈家，十天前，书房遭遇刺客洗劫，那刺客倒也是奇怪了，不劫财也不要命，只是将书房内卷轴书册字画烧的烧，撕的撕；然后就说到总务府大总管，也就是慕容相的大舅子，六日前，于回府的途中离奇失踪，至今未见得踪迹；最后就说到上官将军遭遇一连翻的打击，卧病在榻，却是拒绝宫中的御医为其诊治。紧接着，朝中大臣于朝堂上，联名上书帝王，恳请帝王以千秋大计为虑，早立储君，早封帝后。然后，慕容相于朝堂上主动请缨，恳请帝王恩准其下江南彻查江南知府。
　　莫寻简短说完，我沉思半响，问莫寻：“北疆之事，朝堂可有什么说法？”
　　莫寻告诉我说，帝王回京前，边城防务戍守之权全然交于沈老将军。帝王回京时，带了沈老将军的独子回京，封沈老将军的独子任御前带刀行走。
　　我倒是疑了一声，问：“明鸾呢？”
　　明鸾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其实，按辈份来算，应该算是我的远房堂表哥，我那痴儿煌表哥的远方堂弟。瞧这辈份扯的，怪晕头转向的。
　　我习惯唤他明鸾，我十岁来到伏波宫时，太皇太后便是将他送了来，当时，只是对我说，烨儿身边需要有个伴读，而我身边，也总得有个说说体己话儿的人。我能与明鸾说什么呢？唯一的话题，也只是宫中形势，烨儿是否又被他的皇兄们欺负罢了。
　　后来，久而久之，我便是发现，明鸾忠心之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太皇太后。烨儿初登大宝时，封明鸾为御前带刀行走，我还心生担忧，暗地里嘱托了暗风，定要多生些心眼，防备着明鸾些。倒是我那皇帝侄子，不以为然，对我道：“姑姑不必如此谨慎，明鸾凡事知轻重。”其时，我并不明白，只当我那皇帝侄子终究年纪尚浅，心机还是单纯了些。再后来，直到太皇太后薨逝，少年帝王着手收回外放于外戚手中的权力，那些昭告天下的罪状上，哪家外戚于何年何月私吞多少官银，哪家外戚于何年马月强抢民女，私造府第等等，一清二楚，而这些的罪状，一条一条，详细具体，最早的，可追朔到十年前的事。而那些外戚家的公子少爷，无不是与明鸾走得极近的好友。我这时才多少明了，明鸾对太皇太后不可谓不忠心，但是，待我的皇帝侄子却是比待太皇太后的忠心还要忠心好几分。至于我那皇帝侄子是如何驯服了明鸾为己所用，我却是始终猜不透。
　　莫寻眉眼不抬的，告诉我道：“调任至南疆，戍守边疆。”
　　我心里一跳，再问：“原南疆总兵薛奇呢？”那可是上官将军的得意门生，而上官将军又是慕容相的爷爷的高徒，追根朔源，薛奇也算得是慕容府的门生。
　　“薛总兵多年恪尽职守，戍守南疆，有功于社稷，适逢薛总兵老母过世，圣上特恩准薛总兵回乡丁忧百日，丁忧期满，赴京任职，享从二品俸禄。”
　　南疆总兵不过是四品官阶，如今将薛奇调职，升从二品，对于薛奇，对于上官将军，对于慕容府，自是没什么好计较的。只怕是，吞了苦果，还得对帝王恩赐感恩戴德。我内心里慢慢有些明朗，再问莫寻：“那总务府那边，暂由谁代替大总管之职？”
　　“慕容相。”莫寻如斯答道。
　　我寻思着，道：“在慕容相离京下江南的日子里，慕容相会理所当然的将总务府一干事务交由副总管代理，是也不是？”
　　莫寻点头：“按朝中惯例，确是如此。”
　　“而那副总管，本宫没记错的话，是圣上两年前力排众议，提拔的那布衣书生吧。”我抿唇一笑，这天底下，还有比我那皇帝侄子更适合当皇帝的人么？想来是聊胜于无的了。
　　南北边疆戍守防务，事关重大，不声不响的，便是将自己亲信之人调过去。又做得恰到好处，堵住了朝中众臣的嘴。
　　我疑惑的却是，上官将军府书房遭遇洗劫之事。
　　莫寻倒是知我心事，淡淡的，提醒我一句：“公主千岁有所不知，江南知府，是上官将军三夫人小舅子。”
　　我接口：“而失踪的总务府大总管，是上官将军的三夫人所出。”如此说来，江南一案，牵连必是甚广，而慕容相身为上官将军的东床快婿，却是主动请缨赴江南查案，是有意庇护上官一府，还是表明对帝王的忠心？我想，如慕容相这样的人，定是秉公执法，绝不徇私枉法。那么，岂不是对自己妻子娘家那一边，无法交代？当然了，如果上官将军与此事全无干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不管怎么看，我那皇帝侄子倒是最大的受益者，得罪人的事，倒是都挨在了慕容相身上。只怕是，以慕容凝忧国忧民的性格，也是挨得心甘情愿罢。于我而言，我倒是心生几许龌龊的希望，希望慕容相能查出上官府与江南一案有些猫腻，其时，慕容相的新婚妻子总归是对自己这个秉公办事的夫君有些想法，夫妻之间的感情多少也会由此受到些小影响。
　　忽然，我更是明白了我皇帝侄子娶慕容家的女子为贵妃的深层用意。纵然不否认帝王对慕容家女子的好感与喜欢，只怕是，除了好感与喜欢，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吧。
　　如今，这三宫六院，唯一诞下龙子的，只有贤妃，贤妃是谁？是慕容相的表妹，更是上官府的义女，与上官将军的大夫人情同母女。比起慕容府来，贤妃与上官府走得更是贴近。上官府自然是希望贤妃诞下的皇长子早日被立为储君。我的皇帝侄子这时迎娶慕容府的女子且纳为贵妃，一则可让慕容府感恩戴德，二则可坐收渔人之利，你们不是要让朕封帝后，封储君么？那好，后宫之中，现今可封帝后者，唯慕容贵妃与贤妃，朕只觉弃谁都心生不忍，爱卿们不如告诉朕，该立谁为后？如此一来，将难题踢给朝堂大臣，朝中大臣一看，一个是慕容相的亲妹子，一个是慕容相的表妹，亲妹子贵为贵妃，按理比贤妃地位略高一筹，但是，贤妃虽是地位略逊一筹，但是诞下皇长子，又是上官将军的义女。这当真是慕容府、上官府两边都不好得罪。于是，众大臣自然襟口。最后，我那皇帝侄子自然是一脸老好人的，不动声色间，摆脱了封后难题，又权衡了朝堂局势。
　　起身去赴宴前，我对莫寻道：“圣上真是长大了。”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也该是放手去做我该做之事了。便又吩咐了莫寻，“明日个，你去将暗风找来，就说本宫想要见见他。”
　　莫寻自然应声，旋即，又问我：“公主千岁可是要随同慕容相赴江南？”
　　我转眸一笑，问莫寻：“你愿意，本宫随了慕容相，同赴江南？”
　　莫寻看了我一眼面上笑意，又将眸光收回，道：“奴才无权左右公主千岁的决定。”
　　我笑了起来，想了想，走回去，贴着莫寻的身子，用力的嗅了嗅，笑道：“莫寻，本宫原是不喜欢你的性子，连带的，你的一切让本宫看在眼里，都不讨喜来着。不过，自打漠北边城走一遭，本宫倒是有些喜欢你了。外带的，喜欢你的一切来着。”
　　因为喜欢，多少都有些纵容。只觉对方的一切，在自己眼里都是讨喜又可爱的。
　　“告诉本宫，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我的手指，划在莫寻冰冷的面具上，眸含灿笑。
　　“奴才……”莫寻被我逼得不能退，又不能沉默，只得噎了噎，才低低的，启唇，“奴才……不愿意……”
　　“那好，本宫便不随同慕容相同下江南。”我笑着收回摸在莫寻冰冷面具上的手，又握了握莫寻的手指头，细长薄凉，掌心却是有些薄汗，我不觉心生怜惜，只是问他一个问题，他何至于紧张如斯？
　　转念又一想，也许，是我先前待他太过刻薄了罢。
　　如斯一想，我又摸了摸他的手指头，轻声道：“宴会你就别陪本宫了，赤翎陪本宫去就行。你也累了，好生歇息一下，待本宫宴会回来，来看你。”
　　我从来不知，只是这一句简单的关爱之语，竟是让莫寻的手指头颤了又颤，那双沉默无波的眸光中，在抬头瞧我一瞬，闪过如硫璃一般的绚丽色彩，竟是，光彩如斯夺目。
　　我看着莫寻唇角颤抖又颤抖，许久，只是低眉垂首，道：“奴才谢公主千岁！”
　　我张开手臂，搂住他柔韧的腰身，将脸颊搁在他的心脏位子，聆听着他的心跳声，许久，笑道：“莫寻，你说得对，很多时候，本宫亦觉自己很孤单，孤单至绝望。”
　　“但是，本宫可以确信，不管何时何地，哪怕所有人都离本宫而去，本宫身边，还有莫寻你。”
　　“莫寻，谢谢你，对本宫的不离不弃。”
　　松开手臂，拍了拍他始终略显僵硬的手背，转身，走向殿外。
　　PS：亲们，彼岸爬上来说一声咯，此文周二入V。因彼岸是A级签约，所写的文，只要编辑审核觉得符合入V资格，一般都会入V的。如果有些亲无法看V章节，彼岸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第五十一章：皇家家宴
　　水榭庭一如旧时的豪华奢侈，余辉尚未抹去，翡翠宫灯已然相继挂起，宫灯下硫璃彩珠随风轻荡，悦耳亦是光彩夺目。
　　手持水晶餐盘的宫人见是我，弯腰就要行礼，我以手势止住，只低声道：“无须通传，你们接着忙去。”
　　待宫人有条不紊的散去，赤翎轻轻巧巧的为我掀开层层迭迭的帘子，我迈脚进去，隔着几重珠帘，依稀的瞧见婷婷袅袅的身影，轻语巧笑声亦是不绝于耳。
　　我侧头，对赤翎低笑：“看来，本宫还是来早了。”
　　恰在此时，贤妃的柔声细语从帘子深处传来：“妹妹们，趁着时辰尚早，难得丞相夫人也在场，不如，我们来听丞相夫人弹奏一曲，如何？”
　　丞相夫人！？岂不是，慕容相的新婚妻子！？我去看赤翎，赤翎方才给我消息里，可是非常笃定的，说朝中重臣都是不带家眷前往赴宴的。
　　赤翎亦是有些惊讶，见我看她，低低的强调：“千真万确，说是都不带家眷的啊。这……”
　　“各位娘娘，臣妻不善弹奏，不如，由微臣献丑，为各位娘娘弹奏一曲《清平乐》何如？”当清雅如风的嗓音紧接着飘来时，我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幸得赤翎眼明手快及时扶住，我搭着赤翎的手背，愣是半响不曾回神来。
　　珠帘深处倒是传来一阵的欢呼声，只听其中一个女声道：“能听得相爷抚琴一曲，可是千金难求，难上加难呢。”
　　又听得一个女声道：“丞相夫人可是好福气，能得相爷如斯关切怜爱，真是羡煞天下女子。”
　　“那微臣献丑了！”依然是轻含笑意，清雅和煦的嗓音。
　　紧接着，喧哗散去，琴音传来。
　　我微抿唇角，眉眼间尽是冷嘲笑意。这算得什么？那段时日，他奉旨来我篱落宫伺候我，我使尽了招数，也不曾听他弄琴一曲。他的琴声，也只肯为他的新婚妻子而弹奏！？他的高雅琴技，这后宫妃子听得，我堂堂的一朝帝姑听不得？欣赏不了？
　　空灵琴声如清泉石上流，自有安宁雅洁之韵味，但是，听在我耳里，却是不啻莫大的讽刺。我藏在水袖内的手紧紧蜷缩成拳，尖细的指尖掐入掌心，细锐的疼痛。
　　“姑姑！？”身后，传来极轻极细的女子惊讶声。
　　我慢慢转身，面上是极美极美的笑靥，然后，我见到那站在我面前两步之外并肩而立的一双俪影。
　　红衣宫装女子，容颜纤巧，眉目如画，水漾的眸内深深浅浅的溢满端庄与温柔，是慕容贵妃。她的身侧，那着一身明黄色龙袍，星眸剑眉，容色俊美之人，除了我的皇帝侄子，还会有谁？
　　我敛身，朝帝王行宫中之礼。我的皇帝侄子只是朝我抬了抬袖子，示意我免礼。我立定，笑眸划过我那皇帝侄子瞧着我，不动声色的一双寒眸，掠过我那皇帝侄子正牵着慕容贵妃的手，停在慕容贵妃姣好的容颜之上。
　　慕容贵妃仿或才惊觉自己口误一般，微微屈膝，柔声道：“臣妾给帝姑请安，方才臣妾一时心喜，忘了帝姑先前交待，是臣妾的错，请帝姑……”
　　我的皇帝侄子终于收回审视我的眸光，侧眸，安抚慕容贵妃道：“帝姑是朕的姑姑，自然也是爱妃的姑姑，爱妃何错之有。”
　　“可……”慕容贵妃一双水润的眸子怯怯的看着帝王，又看向我，活似我真是这宫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母老虎一般。
　　我心里直是犯堵，慕容家的兄妹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好好的宴会还不曾开宴，倒是兄妹其上阵，愣是让我浑身心的不舒爽。
　　心里纵使非常不舒爽，面上还是维持着最灿烂无害的笑，淡声道：“圣上既是有旨，贵妃想怎么唤本宫自是随贵妃的意，本宫若是再有意见，岂不是抗旨不尊？随贵妃的意吧。”最后一句话，我说得颇有些意兴阑珊。
　　“时辰不早了，进去入席罢。”我的皇帝侄子说着，牵了慕容贵妃的手率先走进去。
　　紧接着，安公公声音，穿透水榭庭：“圣上驾到——”
　　琴声戛然而止，是众人跪拜帝王的声音，是帝王让众人平身，赐座入席的声音。
　　赤翎走过来扶我，我摇了摇头，径自昂首挺胸，走进去，安公公引我入座，是帝王左侧的位子。而慕容贵妃则被安排在帝王右侧，紧挨着慕容贵妃的，是贤妃。
　　“臣妾给大长公主千岁请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微臣给大长公主千岁请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垂眉看去，眸光越过慕容相，停在那慕容相身侧正低眉敛身的纤巧女子身上，抬袖，笑：“都起身吧，只是寻常家宴，何须多礼。”再朝着帝王笑了笑，道，“何况，今晚的宴会主角可不是本宫，是圣上与贵妃娘娘。本宫不过是闲来凑凑热闹罢了。千万别扰了各位的兴致才是。圣上，您说，是也不是？”
　　我的皇帝侄子视线朝我这里看了看，半响，只道：“帝姑所言极是，都起身吧，无须拘礼。”
　　慕容贵妃盈盈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玉壶，走过来，为我斟满酒杯，再双膝下跪，将斟满琼浆的酒杯高举头顶，温声道：“臣妾慕容焓进宫两月余，至今得亲自给姑姑奉茶，请姑姑见谅。”
　　我内心里冷笑，这满满的一杯，可不是茶，而是实实在在的贡酒。
　　若是往常，我大可不去饮这杯中之酒，只需三言两语打发了便是。
　　只是，此时此刻此景，倒真是想尝试一番，所谓的——一醉解千愁。
　　于是，我笑意盈盈的伸手过去，接过酒杯，举起，一饮而尽，当真是炝入心肺的辣与烈，我忍了忍，才将喉口的咳嗽给噎回去。笑着搁了酒杯，扶起慕容贵妃，道：“都是一家人，何须多礼。”
　　慕容贵妃温婉一笑，转身，落座。
　　“姑姑既是喝了贵妃妹妹的酒，那臣妾这一杯，姑姑想来也不会拒绝了吧。”贤妃向来是不甘人后的主儿，腰肢款款的走来，手持玉盏，笑眸看我。
　　我笑，也不言语，接过贤妃手中的玉盏，仰头，便是欲一饮而尽。
　　却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扯着我的裙角，我微微顿了顿，垂眸看去，却见那小小的皇长子，正趴在我脚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的看着我，圆鼓鼓的手正拉扯着我的裙角，这会儿见我看他，小嘴咿咿呀呀的，倒是清晰的吐出三个字来——皇姑奶。
　　“哎唷，我的小祖宗，你怎么随便乱爬啊！不是让你好好的坐在那边的么？”贤妃瞧清是自家儿子，忙跑过来要抱走。
　　皇长子却是拉着我的裙角，死活不肯走，嘴里咿咿呀呀的，只喊我，皇姑奶。
　　我搁下玉盏，弯腰，抱起皇长子，这个孩子的眉目五官，在在像及了我的皇帝侄子少时。我朝他笑，他亦是咧唇朝我咯咯的笑，小脸直蹭着我的脸。
　　有妃子笑了起来，道：“贤妃姐姐，皇长子可是更亲近姑姑啊。”这些妃子倒是识得时务，一听贵妃唤我一声姑姑，一个个的赶紧着唤我姑姑，以示亲呢。
　　“既然皇长子喜欢亲近帝姑，贤妃就不必惶恐了，入席用晚宴便是。”我的皇帝侄子开口。
　　贤妃虽是内心里不愿皇长子与我亲近，也不便再多言，悻悻入席。
　　“朕敬在座诸位一杯，一来，诸位也算是正式与朕的贵妃识得，二来，也算是为慕容相即日赶赴江南饯行。另外，朕对慕容相亦有不情之请……”我的皇帝侄子说着，便是眸光投向了我这一边。
　　我由着皇长子的小手爬在我的脸颊上，眸光环顾四周，笑道：“实则，圣上今日设宴，还有另外一重深意，感谢各位朝中重臣为圣上分忧解难，辅佐国事。所以，才邀请了各位朝中重臣前来，亦也安排了宫中妃子歌舞献曲。”说着，我将目光定在慕容相身边的夫人身上，笑，“至于圣上对慕容相的不情之请，说开了去，也不怕在座的各位笑话，实则是本宫对江南之地心生向往，奈何不能成行，是故想请慕容相可否趁此次江南公务之机，携带夫人前往，其时，想请慕容夫人为本宫买一些江南的特色特产归来。”
　　筵席上，那个始终低眉垂首的慕容夫人，终于抬头来看我，在明亮夺目的夜明珠照佛下，我分明瞧见慕容夫人刹那的失色与愕然。
　　我笑意灿烂，问：“慕容相，慕容夫人，不知本宫这不情之请，可是有些为难？若是为难，本宫亦是不勉强……”
　　“多谢公主千岁抬举。”慕容相握了握妻子的手，起身，朝我有礼道，“臣妻原是要随微臣同下江南，为公主千岁采买江南特色特产，不过是举手之便。”
　　我闻言，笑了笑，道：“如此，自然是极好的。是不是，圣上？”
　　我的皇帝侄子不语，只是一双眸子默默的看着我，半响，点头，袖袍微抬，道：“歌舞何在？”
　　一瞬间，轻歌曼舞，好不热闹。
　　宫里的妃子开始轮番给帝王斟酒，我再低眉看去，那边角落处，慕容相正与他的妻子交头低语，好不恩爱。我微微撇唇，抱了皇长子，悄然退出宴会。
　　我坐在离水榭庭不远的一处四角亭子内，逗着爬在我膝盖上的皇长子。
　　“你姓什么啊？”我问他。
　　他一边扯着我的袖袍，一边咿咿呀呀的，说着：“澳儿——”
　　我笑了：“澳儿是你的小名，你的姓，是昭，知道了么？”
　　不到三岁的孩子，懵懂的看着我，依旧咿咿呀呀的：“澳儿……皇……皇姑奶……”
　　我拿脸颊蹭着他的小脸蛋，肉乎乎的，满满的，都是奶香味，笑道：“你啊，真是少了你父皇的那份儿与生俱来的聪慧。”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当是赤翎，头也不回的，道：“你若是累了，不必陪本宫，先自回伏波宫罢，这晚宴也不知要闹到几时。”
　　“是啊，这晚宴，也不知要闹到几时。”低低缓缓的嗓音，我不觉一愣，但是，不待我转身，一双修长柔韧的臂膀便是从后环抱住我，那声音，夹杂了醇香的酒气，喷吐在我的脖颈处，呢喃的嗓音，如梦似幻的，“只需一小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即可。”
　　第一卷：深宫星罗局 第五十二章：承烨之唯借醉酒
　　皇家家宴，我未曾料到，慕容贵妃偏偏是拉了慕容相新婚不久的妻子来。那一刻，我见她站在水榭庭外，一身素色宽袍水袖愈发衬得背影纤弱出尘，琴声从层层珠帘深处传来，她便是那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只是见着她背影的那一眼，我的心，便是感知到她内心里所有的不快，因着她的不快，而丝丝冽冽的疼痛。在这丝丝冽冽的疼痛中，内心里，对慕容兄妹椊生了怒意。
　　是的，内心里，我是希望慕容凝对姑姑，永远是这般客客气气的淡漠与不回应。但是，内心里，我亦是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姑姑，不管是身体的伤害还是精神的伤害，绝不允许，绝无例外。
　　一颗心，就是这般的矛盾，在矛盾中不舍又心疼。却是，什么都不能表露。因为，我要做她眼里那睿智又决绝的帝王，我不能有丝毫的温情，对别人没有，对她更是不能有。
　　于是，我只能冷冷淡淡的看着她，看着她慢慢转身，看着她一张虽然苍白却是不掩绝色风华的笑靥，看着她朝我敛身行礼。
　　其实，那一刻，慕容贵妃唤她一声——姑姑时，我的内心，亦是不痛快的。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有这资格，唤她一声姑姑。她只是我一人的姑姑，只是我一人的。
　　但是，那一刻，鬼使神差的，我竟是帮了慕容贵妃说话。
　　其实，我是想着，以姑姑的性子，不喜便是不喜，纵然是在我面前，亦是有所坚持。我满心的，期待姑姑的坚持，期待姑姑对慕容贵妃的驳斥，哪怕只有一句，只说——她不喜宫中妃子唤她姑姑，我亦是心生欢喜的。
　　但是，那一刻，姑姑明明是那么的厌恶慕容贵妃唤她——姑姑，但是，她却没有丝毫驳斥，没有丝毫坚持，她在我面前退让了，笑容几多疲累。虽然，人前人后，她惯于展颜轻笑，而那笑，从来都是漫不经心中掺杂了深深的隔膜与冷淡。但是，我还是从她的神色之间，捕捉到她内心的不畅快，因着这份不畅快，她的笑尤显意兴阑珊。
　　我看着她的笑容，内心是一阵又一阵翻涌的酸楚，为自己方才帮衬慕容贵妃的一句话而心生懊悔，也为姑姑对慕容凝的一片痴念之心而不甘。
　　我的姑姑，只是因着珠帘深处慕容相为他的新婚妻子解围弹琴，便是瞬间意兴阑珊，只差万念俱灰。甚至是，对于慕容贵妃递过去的贡酒，毫不拒绝，一饮而尽。那一刻，我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御椅。她是从来不饮酒的，而我，亦是不愿让她碰酒。那一刻，我的姑姑，是要借酒消愁么？只是因着一个慕容凝，因着他身边的娇妻。这让我，又情何以堪？
　　但是，纵然情难以堪，纵然一颗心再多心疼与不舍，我还是开口了，以着帝王的身份，当着后宫嫔妃朝中重臣慕容凝妻子的面，开口相请，请慕容凝陪帝姑同下江南，代朕好生看护帝姑。
　　我以为，她会为我的安排而高兴，是的，能与她心心念念的慕容凝同下她心心念念的江南，她理应是高兴的。而我，只要能得她高兴展颜，我已然知足。所以，我安排了这次家宴。所谓的慕容贵妃拜见帝姑、以及为慕容相践行等等，不过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但是，我更不曾料及的，是她的一番说辞，她不待我开口说出相请之事，便是将一番说辞说得尽善尽美。我不知道，她为何肯舍得这难得的时机，竟是成全新婚燕尔的慕容相夫妇。却是不可否认，乍听她一番说辞，我内心除了惊讶，还有椊生的轻松喜悦。终究是，私心里，不管如何，还是舍不得放手看着她从我的视线内远离。
　　她何时离开的晚宴，我自然知晓。其实，不动声色间，关注她一举一动的，又何止我一人。那个人，在她转身离开时，那消散在衣香鬓影间的一个极其短暂的抬眸遥视，那散落在歌舞喧嚣声中的一抹极其短暂的苦涩嘲笑，便是印证了我心中所料。
　　我眉目间不动声色，只是笑：“听闻慕容相文才武略无所不精，亦是深谙弹琴吹箫之技，难得今日齐聚一堂，不知可否有幸听得慕容相高雅箫声。”
　　慕容贵妃忙道：“圣上有所不知，哥哥与嫂嫂琴箫合奏，更是一绝。”
　　“是么？”我笑，“如此，那朕更是想要听上一听了。”
　　慕容夫妇自然是无法推却，而我，在满堂专心聆听琴箫声中，悄然退席。
　　在四角水亭内，瞧见了她，她逗着怀里的孩子，笑声轻柔，随着夜风，随着花香，潜入我内心深处。我站了许久许久，忽然，是那么的嫉妒她怀里的孩子。
　　我想，我是醉了，在听她轻叹着，笑说：“你啊，真是少了你父皇的那份儿与生俱来的聪慧。”那一刻，我醉了。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她内心深处的一角，那里，有着她对往昔的贪恋与难以忘怀，她对怀里孩子所有的关爱柔怜只源于她对往昔的追忆贪恋，而那追忆贪恋里，只有我与她。
　　在我不曾觉时，我已然环住了她的细腰，深深的吸一口气，嗅觉；里，满满的，都是那让我贪恋此生的气息，那是属于她的味道。她的体温，她的味道，是我今生最深的眷恋。
　　那一刻，我不想做帝王，我甚至不想长大，我纵容着自己，就当是时光倒回到十四年前，我是三岁稚儿，而她，是我初见的姑姑。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是彼此眼里的唯一。
　　那一刻，我近乎恳求的，呢喃：“只需一小会儿，只需一小会儿即可。”
　　多么难得的一次，她当真是没有推开我。她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任由我搂着她，将脸颊埋在她肩窝处。
　　这样的场景，我在梦里想望了千遍万遍，从未曾在现实里奢求过，有朝一日，我这般静静的搂着她，而她，不曾冷了脸色，不曾推开我，只是任由我依着她、赖着她。
　　但是，这一夜，在寒冰池的水亭内，我不敢奢求的，成了真。而我，只觉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如梦似幻。但是，那一刻，我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心花盛开的声音，那是世上最美的声音，如天籁仙乐。
　　夏夜的风夹杂着寒冰池内的寒湿水汽，卷起她的长发，散在我脸颊处，拂在我的脖颈处，是沁人心脾的芬芳气息，我紧紧的从她身后搂住她，挡去那寒湿水汽，喃喃的，问她：“冷么？冷么？”
　　她终于启唇，开口，淡淡的，问我：“圣上是醉酒了么？”
　　如果，只能以醉酒为借口，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靠近她，一如少时岁月，肆无忌惮的贴近她，而她，不会将我推开，能得享这片刻的温存。那么，我便是醉酒的。我不响，只是蹭着她的肩窝。
　　又是许久，她轻声叹息：“喝醉酒的人还四处乱晃，怎是这么不让人省心？”说着，她便是试探的，开口唤暗风。
　　我唇角划过一抹浅笑，她不知，这四角水亭四周已是被暗风清理去了所有人，只有我与她，自然，还有暗处的一个暗风。只是，这个时候，暗风是自然不敢上前来的，除非暗风有九个脑袋九条命。
　　她唤了几声，只得作罢，只柔声道：“烨儿，乖，我是姑姑，来，先松开姑姑，让姑姑好站起身来扶你回宫，好不好？”
　　她原是坐在水亭高凳上的姿势，而我整个人，放任了自己，倚在她的纤弱后背上。昏暗的光线下，我从她肩窝处睁眼看去，只见她小心的将膝盖上的小东西给放下地，再试探的，抚上我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的，扳开我的手，扶着我的手背，转身来。我急忙闭眼，放任自己，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交给她。
　　她吃力的将我扶着坐在长凳上，我的头顺势靠在她肩侧，忽然觉得右腿侧麻麻的痒，间或的，夹杂了含糊不清的稚嫩声音，好似含着怒气，仔细辨认，才听得来来去去重复的是一个字：“走……走……走……”
　　然后，我便是听到了她含笑的轻哄声：“澳儿乖啊，别咬了啊，这不是别人，是你父皇，来，乖，叫一声，父皇。”
　　原来，右腿侧麻麻的痒，是小东西在咬我。听着她轻声柔语，嗅觉里，满满的是她的味道，内心里漫生了愉悦，很想睁开眸子，去看她的笑颜，我想，那定是天底下最美最美的容颜。但是，我只能忍着不去睁开眸子，谁让我，是醉酒来着呢。
　　倒是小东西，偏偏的不合作，亦是丝毫不给我这个父皇的面子，被她抱在怀里，竟然抡起肉呼呼的手来朝我脸上招呼，虽说力道甚是轻巧，不过也让我忍不住想要皱眉。她忙笑着拉下小东西的手，低声道：“澳儿，怎可以打父皇的脸呢？以后可不许这样子，知道么？你看，父皇脸上都有红印子了。来，朝父皇呼呼一下，呼呼就不疼了。”
　　她离我很近，随着她的声音，她的气息便是拂在我的脸颊上，似兰非兰，似梅非梅的冷香，扑鼻而入。从来没有这一刻，我佩服自己的绝佳忍功，要有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将她狠狠的拥在怀里，用尽毕生的力气去将她怜爱的冲动。
　　小东西的手是老实了，偏偏的，肉呼呼的小腿竟是朝我招呼而来，腿蹬脚踢的，还边踢打着，边锲而不舍的重复着那个字：“走……走……走……”
　　我心里恨恨的想着，待这小东西再大一些，定要防患于未然，将这小东西给扔到离伏波宫最远的宫里去。
　　“烨儿，醒醒！醒醒！要睡觉也要回宫里去睡，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她轻轻的推我，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记忆里，那些的少时，她也曾这般的轻声哄我入睡，“烨儿，乖，快起来。”
　　是啊，因是临近寒冰池，水亭内向来湿气深重，纵然是夏季，亦是寒湿森森。我倒是不打紧，她大病初愈，如何能够经受得了长时间受这冷风煎熬。
　　我心里暗骂一声自己，仿如刚刚醉酒醒来一般，极轻极轻的呢喃一声，她忙唤我：“烨儿——烨儿——”
　　我慢慢的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她灿若琉璃的眸子，是小东西黑亮黑亮的两个眼珠子，瞧着我，还明显的带了怒气。
　　我从她肩头抬起头来，状若大醉初醒一般，四处瞧瞧，然后，又回眸看小东西，小东西竟然又不甘示弱的朝我挥腿，短短的小胖腿踢在我的手臂上，无异于蜉蝣撼大树，我冷嗤一声：“这小东西，是傻了不成，连亲生老子都不认识。”
　　她赶紧的将小东西给揽在怀里，许是我长久靠在她肩头的缘故，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定是肩头被我靠得有些麻木了。她笑着抱了小东西起身，唇角抿过一丝笑意：“澳儿尚且年幼，又鲜少见到圣上，不识圣上也是常理之事。倒是圣上，醉酒时又识得谁了？”
　　我见她眉目轻浮笑意，想来并未恼怒，顿时放下心来，于是恍若不解一般的，问：“朕醉酒了？”
　　她眉梢抬了抬，好似懒得回答我这个显得白痴的问题，问我：“圣上身边怎是无人守护？暗风呢？”
　　我不以为然道：“朕有其它事吩咐暗风去做。”这个夜晚，难得的与她相守，我什么都不愿意去问，包括，她为何不肯去江南，她为何不愿与慕容凝同下江南？这些的话题，我不愿在这难得的夜晚拿来问她。
　　她抱了小东西走向亭外，走了一半，还是停步，回身，朝我道：“纵然是在宫里，圣上亦是大意不得，身边还是多些护卫的好。”
　　我心疼她抱着肉呼呼的小东西定是手臂酸累，便道：“放下小东西吧。”
　　她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小东西，我探眼一瞧，不觉嗤笑：“这小东西，是猪不成，说睡便睡。”
　　她将小东西身上的锦袍给裹了裹，眉目不抬的，道：“哪有父亲这般说自己孩子的？”
　　“这小东西本是……”我及时收口，差点脱口而出这小东西意外来到这个世上的真实缘由，好在她也无心听这些。
　　“莫大哥？您怎是来这边了？”不远处，传来暗风故意拔高的声音。
　　她闻言，眸光朝小径尽出看了看，似自言自语一般的，道：“不是让他歇着的么，怎是寻来了？”
　　我看了一眼她秀丽精巧的侧颜轮廓，这才出声唤暗风。
　　暗风应声而来，我示意暗风将小东西抱走还给贤妃，再抬眸，便是见她身后站了她的贴身护卫莫寻。
　　“奴才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印象里，她的贴身护卫从来都是个沉默寡言至近乎木讷的男子，嗓音从来都是死水一潭。
　　我抬了抬袖子，道：“既然来了，便好生护卫你家主子回伏波宫罢。”
　　她随着莫寻离开，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回头看了看我，然后，转身，走到我身边，低垂着眉眼，径自替我将龙袍上方才蹭着她所起的那些皱褶给理平，低声道：“圣上若是不善饮酒，日后，定当少饮为妙，保重龙体要紧。”
　　我点头，看着她的头顶，那满头青丝在夜色下如丝绸一般流光飞舞，我尽量平声的，道：“朕记下了，帝姑放心罢。”
　　我看着她的身影在夜色下渐渐消失，直至不见，抬起袖子，袖角尚且缠绕着她的气息，如此让我沉迷。
　　这深宫的夏夜之风，吹拂在脸颊上，是从未有过的舒爽宜人。我想，往后的长久时光里，我会记得这个美好的夜晚，永不忘却。
　　第一卷：深宫星罗局 第五十三章：星罗棋布
　　隔日，宋老告诉我道，我那痴儿煌表哥不肯回宫来，任谁劝说都没用，就是赖着锦绣酒楼不肯离开。说什么，宁宁让他在这里等，他就要哪里也不能去，要一直一直的等，直到等到宁宁回来。
　　我闻言，倒是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怎是忘记了，痴儿性子真纯，越是性子真纯之人，越是执拗。若是见不到我，他自然是不肯离开锦绣酒楼半步的。
　　可惜，我现今身处深宫，出宫并不容易，说什么也要得到帝王的首肯。我没办法，只得掐着时辰，算计着，这会儿的功夫，帝王也该是下朝之时了。这边吩咐了赤翎去准备几间厢房，赤翎问我，须得准备几间。我算了算，道：“先且准备三间罢。”吩咐罢，便是带了莫寻，去御书房求见帝王。
　　我直接抄了近路，穿过御花园，再跨过一座小桥，九重金殿便是近在咫尺。待我走上小桥时，便是迎面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今日穿了朝廷正装，顶戴花翎，墨绿色腰带，愈发衬得身形挺拔，清俊雅致。
　　我这边刚要笑脸迎上去，昨日冷宫内的一席话便是非常适时的回旋在我的耳畔。脚步生生的顿了顿，脸上的笑也忙掩了去，心里寻思着，既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自然是可以堂而皇之的不必理会敷衍我了。于是，我挺了挺腰身，目不斜视的，稳稳跨上小桥，朝前走去。
　　但是，在与他迎面儿之间还有两大步距离时，他侧开身子，停住脚步，朝我抬袖躬身，与平常一般，客客气气的，温文有礼，道：“公主千岁！”
　　我因为太过惊讶，脚下忍不住一个打滑，脚步紧接着一个趔趄，幸得莫寻眼明手快，及时拉我一把，我稳稳站定，不好意思的朝慕容凝一笑，道：“慕容相，这真是巧。”
　　他竟然还不走，站在那里，竟又给我行了个标准的抬袖躬身礼，清雅端凝的唇角浮现出一抹笑，道：“公主千岁要多加保重千金之躯才是。”
　　我干笑两声，道：“让慕容相见笑了。”
　　他那抹笑痕还留在唇边：“看公主千岁行色匆匆，定是有要事在身，微臣就不耽误公主千岁了，告辞！”
　　我也微微敛身，含笑道了声告辞，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待得缓步跨下小桥时，我回身，正要跟莫寻说事儿，却是瞧见慕容凝竟然还站在原地，一双清明透亮的眸子瞧着我这边。
　　我笑问：“怎么，慕容相是在等人？”
　　慕容凝笑了笑，抬步，走过来，道：“微臣是猛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未办妥，须得找几位当值的大人商讨一番。”
　　我闻言，让了让路，道：“慕容相忠心为朝，本宫甚是感佩。如此，更不该挡了慕容相的路了，慕容相先请。”
　　他也不再推辞，朝我抬袖再一躬身，跨过小桥，大步朝左手边的当值殿走去。
　　我则跨过小桥，缓步朝右手边的御书房走去。
　　小安子老远看见是我，忙跑过来，朝我敛身行礼，一脸掩不住的兴奋：“公主千岁，您怎是得空来这边了？是要求见圣上么？圣上刚刚与几位今日当值的大人议完事儿，这会儿正在御书房呢，奴才这就为您去通传。”
　　未几，小安子走出来引我入内，我回身，对莫寻道：“在外面等着本宫。”这才跟着小安子，跨过四重殿门，直接入了御书房。
　　小安子在我身后将御书房的门关起，我走到御书房中央，正要弯身行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室内无其他人，姑姑自是无须多礼，随便坐。”
　　他在这等场合，肯唤我一声姑姑，看来心情自是不错。
　　我抬眸瞧去，只见我那皇帝侄子正埋首奏折之中，也便依言在一侧的椅子上入座，安静等他处理完手中公务。趁着他批阅奏章的功夫，我四下打量了御书房布局，分外简单的陈设，除了他批阅奏章的条形大御桌以及御椅，便是沿着墙壁摆放的一溜桌椅，别无其它。哦，对了，还有铺陈了正面朝南墙壁的天下地形图。我盯着地形图中那江南一隅好半晌，这才收回视线，将眸光投注在右手边的桌上摆放的棋局。
　　乍一看，这是一盘布满黑白棋子的残局。
　　再细细一瞧，分明是一盘布局周详又缜密的星罗棋局，黑白棋子星罗云布，看似自成一局，却是连环相扣，正可谓“列卒周匝，星罗云布”。每个棋子都可以是死棋，但是，只要找出其中关键点，却是每个棋子都能活过来。
　　我盯着这副星罗局，心中百转千回的，是当前朝堂内外局势，天下局势。
　　“对弈布局，高深之处，在于，对手在历经百思千虑之后，豁然醒悟，自以为破解出局中之局，焉不知，局外亦是有局。这就是，星罗棋局的最高境界。你想的，永远比对手所认为你能想到的，要深一层。”
　　当我拈起一枚黑子时，承烨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将黑子复又放下，抬头，正好与那俯视而来的一双葡萄紫般的深亮明眸对个正着，他唇角微弯，弯成极其好看的弧度，道：“这是姑姑在烨儿六岁初学对弈时，告诫烨儿的原话。不知烨儿是否有记错？”
　　我笑道：“圣上向来是过目不忘，过耳不漏。”说着，我正要起身，承烨按住我的手，顺势在我对面坐下，看向棋局，道：“姑姑，你看烨儿这左右手对弈的棋局，如何？”
　　平心而论，他这棋局，确实高妙至深，诚如他所言，局中有局，局外亦是有局，环环相扣，步步玄机。更让我惊讶的是，这棋局，竟是他左右手对弈而成。
　　看来，他的棋艺，诚如他的帝王之术，日臻精炼，游刃有余。
　　“姑姑——”他唤我。
　　我回神，微微有些恍惚：“嗯？”
　　他左手拈起我方才想要拈起的黑子，所落位子亦是我方才欲要落子的位子。瞬时，棋中黑子，死伤一片。正所谓：一招“自伤其臂”换得“置诸死地而后生”。
　　他以这一盘星罗棋局暗示于我，他心中已定之事。所谓自伤其臂，亦也不过是说那向来是朝中股肱大臣，堪为帝王右臂的上官老将军。
　　他右手漫不经心的移动白字，抬眸瞧我：“姑姑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疑虑来：“慕容与上官，向来为世交，朝堂之上，亦是一文一武，堪为朝中主流势力，各州郡四品以上官员，十之八九为其门生。何况，现如今，慕容与上官，更是亲上加亲，实力不容小觑，圣上此时……”
　　我默了默，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说了我所担忧的后果：“只怕，最终局势，超乎圣上所想，难以驾驭。”
　　承烨将星罗棋局慢慢搅散，唇角弯了两弯，是鲜少能见的俊美笑痕，道：“只是一盘棋局，姑姑便是知晓烨儿心中所想。知烨儿者，舍姑姑其谁？”
　　他说着，站起身子，踱步至地形图前，负手而立，遂又道：“若平天下，比得厉兵秣马，朝堂稳固。”
　　我接口：“上官一族，六代入朝拜将，掌管兵马大权，负京畿守卫重责。上官一族，虽无谋朝篡逆野心，私饱中囊，贪赃枉法，欺上瞒下，每一条都可够得说上三日三夜。”
　　“不错，若要平定北疆，征讨南疆，首当其冲，比得充盈国库，皇权一统。”承烨旋身看我，一双明眸坚定亦果决，“朕放任了上官一族三年之久，便是等收网这一日。”
　　“圣上的收网，便是借江南知府一案？借慕容相之手？”我摇头，问，“但是，圣上，慕容相纵然品行不阿，忠心为朝，毕竟，是上官老将军的东床快婿。”
　　承烨闻言，竟是看了我许久，就那么不动声色的看着我，就在我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之时，他才慢悠悠的开口：“朕以为，在姑姑心里，慕容相应是世上最清廉最公正的男子。姑姑会坚定不移的，深信慕容相的公正无私。”
　　这算什么？我诚心诚意的为他的江山着想，苦口婆心的劝他谨慎行事，到临了，他倒是不失时机的来讽刺我。罢了，我这一辈子，也许，也只有在慕容凝这件事上，甘处下风了。
　　于是，我不以为然的，继续大义凛然的，谏言道：“圣上，欣赏一个人，与信任一个人，那是两回事。”
　　“哦！？”承烨又绕回御座上，惬意的抿了一口香茶，问我，“姑姑的欣赏给了慕容相，那么，信任呢？又给了谁？”他那惯于冷厉难测的眸光中闪过几许专注。
　　我只觉话题愈扯愈远，当下，也无话可说，只道：“总之，圣上还是小心行事为妙。毕竟，上官一族能六代屹立朝堂，自有其为官之道。”
　　他倒也不再执着相问，唇角抿了抿，道：“姑姑其实来得正是时候，朕原也是想着传旨请姑姑过来一趟的，朕有事想请姑姑出面解决。”
　　我倒是奇怪了，自打他登基后，我与他一不谈国事，二不谈私事，现如今，他有事请我出面解决，看来，绝非私事。若是私事，大可私下说说罢了，不必来回传旨这般隆重。
　　我道：“圣上请说。”
　　“姑姑来找朕，应是也有事要说吧，不如，姑姑先说。”
　　我便是将请旨出宫，接痴儿回宫一事简单的提了提，顺便说了想将碧瑶姑娘给请了来陪我在宫内解解乏儿。
　　承烨听我提碧瑶，竟是一脸茫然，我能肯定，那茫然之色绝非装出来。内心里，有些替碧瑶不值，亏得他时时常常的去锦绣酒楼听曲儿，这才多长时日不去，倒是连人家姑娘姓什么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自古帝王皆薄幸。
　　我试图提醒他，便道：“圣上还记得京城锦绣酒楼么？”
　　他点头，想了想，点头，道：“姑姑所说的碧瑶，是不是酒楼第一琴师？琴声弹得不赖。”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与姑姑的琴艺相比，是差了许多。”
　　我恍然，敢情，他向来是记得人家琴弹得不赖，却是从不曾关心的问过，姑娘芳名？又或者，姑娘提过，他却是不曾往心里去过。
　　他又笑了起来，起身，缓步走下来：“这倒是巧了，朕拜托姑姑之事，亦也是须得出宫一趟，不如，两件事，凑一块儿办了。”
　　我倒是愈发奇怪，便问他，究竟是何事。
　　他这才告诉我道，上官老将军卧病在榻数日，想请我代他去上官府看望上官老将军。
　　我有些奇怪，道：“贤妃不是更合适么？”
　　承烨摇头：“能代表朕之人，唯有姑姑。请姑姑去，也才愈发衬得朕对上官老将军的看重。”他说了说，又神秘一笑，对我道，“姑姑放心吧，朕也会随行，只是，换了个身份罢了。”
　　我本来想跟他说，就凭着我这帝姑的名声，只怕我不去探望还好，这一出现在上官老将军眼前，向来以忠贞自诩，又是与那魂断金銮殿的慕容老相爷情同手足的上官老将军还不活活的一口气上不来，给气死？
　　不过，再一想，上官老将军若是因我的出现而气死，岂不是更妙？那我，岂不是又为我的皇帝侄子的江山社稷，大功一件？
　　我看我的皇帝侄子一脸轻松笑意，心里思量着，许是，我的皇帝侄子多少也抱了这层想法吧。
　　真是够龌龊，够不厚道的。不过，也够高明的。
　　于是，我带着承烨赋予我的神圣使命出了宫，前有皇家仪仗队开路，后有御前侍卫护銮驾，侧有莫寻与另外一个面具人护卫。
　　第一卷：深宫星罗局 第五十四章：亦是棋子
　　为显得皇家此次探望上官老将军的诚意，事先并未遣执事太监前去上官府上传旨。
　　上官府位于皇城西南区，而锦绣酒楼则是位于皇城中心最为喧哗之处。要去上官会，必得途经锦绣酒楼庭前。我原是想着，先办完帝王交付的正事儿，再回头带了痴儿、小三、还有碧瑶回宫去住。因此，在快要途经锦绣酒楼前，还特意关照了一声莫寻，无须停轿，无须喧哗，直接走过便是。
　　孰料，还未近得锦绣酒楼庭前，轿子停了下来，隐约的，前头传过来喧哗声。
　　我心里微疑，在轿内询问何事，内心里还咯噔一下，想着，难不成，又是碰着一个拦轿喊冤的？我这边正寻思着，轿外传过来莫寻的声音：“公主千岁，是煌公子。”
　　忙哈哈落轿，帘子被莫寻掀开，我只觉眼前一晃，痴儿整个人便是冲进了轿内，习惯的将那大大的脑袋往我怀里钻，两只手臂更是牢牢的环抱住我。
　　我好不容易哄住痴儿，瞧他眼泪汪汪的模样，人也消瘦了不少，许是方才被侍卫拉扯吃了不少苦头，袖子破了，前襟上还沾了泥渍，哭花的脸上还明显的有淤青红肿，我瞧着，内心里叹口气，横竖是甩不得痴儿了，幸得銮驾宽敞，可容得下七八人，于是吩咐了莫寻，将碧瑶与小三也带进来。
　　待得碧瑶与小三进来，銮驾即刻起行，毕竟皇命要紧。
　　銮驾平稳起行，我问痴儿，怎是知晓銮驾内必是宁宁。
　　痴儿哽咽不止，我问他什么，他也答非所问的，只顾着死死揪着我的袖底，一个劲儿的眼泪鼻涕直流，一脸的小可怜模样，直让我觉得自己丢下痴儿这么久不管不顾简直是罪大恶极。
　　我只得问碧瑶，碧瑶也是一脸不大肯定的神色，只告诉我道，自打我离开酒楼后，痴儿日日天不亮便是坐在酒楼门槛处等我回来，一等便是等到累极睡去，谁劝都不肯听，今儿个一早，痴儿也不知怎么的，拉着谁都说，他的宁宁要回来了。初时，大家也没在意，孰料，当真是准得不行，銮驾内坐着的果真是我。
　　我内心瞬然警醒，只得再问痴儿，在痴儿颠三倒四的回答下，我隐约觉察出，有人提前将我的行踪告诉了痴儿。
　　那么，那人如此行事的用意又是何在？我不得而知。只是，多年的皇家争权夺势生涯使得我隐约感知，在这表象的平和下，接下来必是有事情发生。只是，要发生怎样的事情，我无法预料，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一路平平顺顺的，銮驾抵达上官府，上官府大夫人带了一帮女眷跪着接了圣旨，手捧宫中御赐的贡药，山呼万岁，感念皇恩浩荡。我笑着吩咐碧瑶去将几位夫人扶起来。
　　几位夫人中，除了大夫人显得老态，另外三位夫人都是正当芳华盛年，看上去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尤其是四夫人，我只觉比起上官家那位新近出阁嫁给慕容凝的大小姐来，还要年轻好几岁，瞧那满面春风的小脸蛋，哪里有什么夫婿病重的愁容，整个一朵风中娇滴艳丽的牡丹花，水灵灵的，滋润得紧。再一瞧那一身红衣，不是新婚又是什么？
　　我内心暗嗤，这上官老将军也是七十古来稀的年纪了，外称卧病不起，活似一口痰上不来就要面见阎王爷似的，倒还有闲心闲情闲精力关起门来悄悄迎娶了第四房娇妻洞房花烛。
　　大夫人一边张罗着管家奉茶，一边将我向大厅引，嘴里诚惶诚恐的说着，夫婿病重，不能迎接公主千岁圣驾，实是惶恐，请公主千岁见谅；皇恩浩荡，感念不尽，诸如此类。
　　我自然又是将圣上对上官老将军的关怀与慰问之殷切心意给传达了一番。饮了一杯茶水之后，我站起身来，道：“还请大夫人前面引路，领本宫亲自去老将军榻前探视一番，如此，回宫后才好不负圣上重托，如实向圣上禀告老将军病情。”
　　大夫人笑容明显有些僵硬，倒是三夫人机灵，忙道：“公主千岁乃千金之躯，夫婿卧病多日，室内晦气深重，唯恐玷染给公主千岁……”
　　我心里自然明朗，这摆明了是上官老将军不愿见我。
　　于是，我也便温婉一笑，琢磨片刻，道：“老将军为我朝中流砥柱，若是本宫真能将老将军室中晦气给带走，老将军快快好转身体，早日为圣上辅佐国事，本宫亦觉荣幸，也算是老将军给本宫一次机会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说罢，我便笑意盈盈的看着大夫人，道：“还请大夫人前面引路。”
　　正在这时，上官府的家人来报，大小姐回府。
　　大夫人朝我道声抱歉，走过去低声与老管家说着什么，我漫不经心的竖直耳朵，听见大夫人低着嗓子急迫的问老管家：“姑爷可是有跟着来？”
　　看来，大夫人是将慕容凝当是救命稻草了，殊不知，慕容凝尚且还在宫中与几位当值的大人商讨要事。老管家自然摇头，大夫人免不得失望，又不好表露，便笑道：“还不快去跟小姐说，速速来大厅拜见公主千岁。”
　　这应该是我第四次瞧见慕容凝的新婚妻子吧。第一次是在这上官府的后苑，其时，她红盖头红嫁衣，万分的喜庆；其时，她不知我是当朝大长公主，只当我是慕容凝藏起来的一个娇妾。第二次，是在锦绣酒楼狭窄的楼梯间，其时，我肩胛负伤由暗风扶着步下楼梯，她行色匆匆跑上楼梯去找她的夫婿；其时，她就是心有预知。第三次，是在前日的水榭庭，一场皇家家宴上，其时，她是慕容凝呵护的娇妻，而我，是端坐帝王左侧的帝姑。第四次，便是此时此刻，在这上官府大厅，她依旧一身红衫，婷婷的跪在我身前，恭声给我请安。
　　我笑着上前扶起她，道：“丞相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个来，是奉旨来探望老将军。想来，丞相夫人亦是启程赴江南在即，临行前，特来拜别父母，孝心可感。”
　　她婉转含笑，巧言道：“夫婿说，这应谢公主千岁的成全，才得以让臣妻此次江南之行师出有名。”成全！？听在耳里，当真是讽刺。
　　我抚着她的手，巧笑倩兮：“本宫是将丞相夫人当妹子看待，何须客套？”
　　她听我这么一说，温婉神色有片刻的怔忪，讷讷的，道：“臣妻何德何能，能与公主千岁姐妹相称。”
　　我又是一笑，一语双关道：“你又岂是寻常女人，你是慕容相的夫人，不是么？”说着，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移话题道：“何时启程？”
　　“夫婿尚有一些公事须得交代清楚，夫婿想着入更后启程，比较清静些，路上也少有阻塞。”
　　我笑着点头，道：“瞧本宫这性子，说着话儿，都将圣上嘱托的正事给忘了。”
　　“公主千岁是要去家父榻前探望家父病情么？”
　　我点头应是。她立即爽快表示，陪我前去。我余光瞟过上官府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一个个自是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又只得作罢。我心里暗笑一声，看来慕容相的这新婚妻子还是心地单纯了些。她若是事后知晓她的老父宁死亦是不愿见我，想来，也定是懊悔不已了。
　　穿过牡丹园，再穿过两三进侧厅，停在一处厢房前，她站在门外，朝里轻声道：“父亲，大长公主奉旨来看望您了。”
　　喊了两三声，没人应，她回头，朝我解释道：“父亲定是喝完药睡下了。”
　　我便道：“本宫轻着步子进去看看即可。不然，本宫实在无法向圣上交差。”
　　她便是轻轻巧巧的推开门，侧开身子请我先且进去，我跨过高高门槛，她跟在我身后，除了碧瑶、小三与痴儿跟着进来，其余人皆是守在门外。我朝里走去，室内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百来。
　　我刚一绕过屏风，迎面而来的，竟是一抹寒光，下一瞬，身子便是被人攫住，紧接着，传来痴儿短暂的痛呼声。
　　“你……你们……”慕容夫人惊讶出声，便是被击昏过去，软绵绵倒地。
　　室内细微的异动还是引起门外护卫的注意，厢房的门被推开，是我身边的两位面具护卫应声而来的身影，夹杂着刀剑声。
　　“公主！？公主！？您在哪里？”莫寻的声音传入我耳际时，我已是被人蒙了黑巾顺带点了睡穴掠梁而去，自然是无法回应莫寻。
　　短暂的意识里，我忽然就是再一次想起我那睿智的已薨太皇太后姨娘的话，她说过的，我这一辈子，唯有在深宫，才能确保此生无虞。当真是不假。第一次出来，是替慕容相挨了一匕首。这第二次出来，明明有那么多的护卫，却还是轻而易举的被人给下了套，给劫持了去。
　　只是，这一次，我倒是不惊亦不惧。在被劫持的刹那，眼前重叠的，是御书房内，我那皇帝侄子左右手对弈的星罗棋局。
　　耳畔，回旋的，是我那皇帝侄儿轻含笑意的声音：“你内心所想的，要永远比你的对手所认为你能想到的，略深一层。”
　　最后的影像里，重重叠叠的，是我那皇帝侄儿神秘的笑。
　　刹那明白，一路上那心头隐隐约约的预感究竟源于何处。
　　我皇帝侄儿的睿智与果敢、以及他高深的帝王之术莫测的帝王之心，我从来不曾怀疑过，却终究还是低估他甚多甚多。我开始恍惚，是从何时开始的，我那皇帝侄儿的内心变得如斯高深莫测，高深到让我这个教他养他的姑姑亦是望尘膜拜，莫测到让我这个姑姑亦是心寒心颤。
　　他以一盘棋局暗示于我，他接下来着手整饬之事。局中有局不假，局外亦是有局也不假，借慕容相之手审查江南知府一案不假……这些，我都料到，亦是以为，这些就是他以那棋局想要暗示于我的关于他的所有想法。
　　却是从未想到，其实，我这个姑姑亦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诚如那枚被我捻起又放下，最后，又被他捻起送入虎口的黑子。
　　所谓自伤其臂，置诸死地而后生，原来，我，才是他认为的那条臂膀。以我堂堂的帝姑在上官府遭劫持为由，再并同江南知府一案，帝王有足够的理由龙颜大怒，下旨查抄上官府。

　　第一卷：深宫星罗局 第五十五章：推波助澜
　　我醒来时，是在船上，竖起耳朵听，除了浪头击打船身的声音，以及间或传来的几声蛙鸣，依稀的还能听到渔舟唱晚。
　　船足够宽敞亦是足够奢华，软榻、桌椅、香龛一个不缺，我躺在软榻上，身上覆盖了薄毯轻裘。桌上有笔墨书画卷册，亦有糕点水果。香龛上沉香轻燃，余香袅袅。我再左右一瞧，痴儿、碧瑶、小三，倒是一个不差的，齐齐斜靠一角昏睡得不知天上人间。
　　我从软榻上起身，还未站定，帘子便是被掀开来，闯入一位蒙面黑衣男子，警惕四顾，瞧见我醒来正站在那里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瞧，不由一愣，头一低，身子一退，便是要退出去。
　　我眉眼一扬，唇角一咧，笑着喊住那人，道：“暗风，还要继续跟本宫装下去么？”
　　那高大的身影果然顿住，旋即，就势一跪，伸手取下面上黑巾，请罪道：“卑职行止间多有冒犯公主千岁，请公主千岁责罚。”
　　“你若是不敢冒犯本宫，便是忤逆圣意，是为抗旨不尊，是也不是？”
　　暗风闻言，抬头看我，见我面色和悦不见丝毫怒气，便是放松下来，嘿嘿笑道：“圣上果真不曾料错。”
　
　　我微抬袖子，示意暗风起身，转身在竹编藤椅上坐下来，手指轻叩桌面，眼神瞟了瞟角落了昏睡的三人，其实暗风只能说是恪尽职守、为皇命是从，远不能说是冒犯于我，然则，我亦如他们三人一般至今昏睡不醒。
　　我笑道：“哦！？圣上所料又是怎样？”
　　暗风凑过来，殷勤的给我斟满一杯茶，双手奉给我，我接过，抿一口，是江南上贡朝廷的社前茶，只听暗风道：“圣上说，只待公主千岁醒来，无须卑职多言，公主千岁心中已然清朗如明月，这一切纵然瞒得了公主千岁，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罢了。圣上还说，为着千秋帝王业，公主千岁纵然受屈亦会体谅且成全圣上。”
　　我低头看着茶香缭绕的浅绿茶水，摇头笑笑，诚如我的皇帝侄儿所言，为着他的千秋帝王业，无须他多言，我必得会全力以赴、甘愿承担，何况，我的皇帝侄儿连着我最爱饮的社前贡茶都能想到，这一路自是好山好水好风光的伺候着，又何来受屈？
　　“如此说来，上官府遭遇劫持、痴儿知本宫行踪，一切皆是按圣上之计行事？”
　　暗风点头又摇头，我倒是有些疑惑了，这点头是什么意思，摇头又是什么意思，于是，简单扼要的对暗风道：“将你所知道的且能够告知本宫的，细细说来。”
　　
　　想来我那皇帝侄儿当真是没想过要在这件事上瞒我，故而暗风将此事来龙去脉解说得很通透明了。
　　暗风首先问我：“公主千岁，您还记得当日皇城根下，您险些被脱缰之马给撞伤么？”
　　我点头：“本宫自然记得，是有人故意为之，意欲谋害本宫。”
　　“那么，公主千岁可曾琢磨过，是何人背后主谋？”
　　我笑着摇头：“这皇宫内外，巴不得本宫早日横尸者，有忠臣亦有奸臣，还有仇人，数不胜数，本宫如何琢磨得过来？”再饮一口香茶，“不过，听暗风你这么一说，难不成，此事亦是与上官府有关？”
　　暗风神色肃然，点头：“正是上官老将军背后主谋。”
　　我想了想，感慨道：“同是朝堂栋梁之才，亦是自诩忠义之臣，上官老将军比起已故慕容老丞相来，在为人行事的光明磊落刚面，是逊色多了。”
　　同样是巴不得我早早超脱升天，慕容老丞相是光明正大的上书帝王、以死明鉴，上官老将军则是背后使阴招。不过，也许正是慕容老丞相的猝死朝堂让上官老将军彻底死心走“正大光明上书明鉴迫我离宫”这条道，继而走此不甚光明磊落的下下之策。
　　我想来主张，无毒不丈夫，古来成大事者，有几人不是心狠手辣？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手段是磊落还是下三滥有何区别？
　　因此，凭心而论，我倒是非常赞赏上官老将军的这种能屈能伸、可高尚亦可卑鄙的行事作风。
　
　　我对暗风道：“此事，本宫关照于你，千万别让圣上知晓，你自是会守口如瓶，是也不是？”
　　暗风点头如捣蒜：“多谢公主千岁信任。”
　　我再问：“此事，亦非暗风你遣手下查探得知？”
　　暗风面有惭愧：“卑职虽然吩咐了手下暗中查访，却是始终无法查探到蛛丝马迹。”
　　我暗自揣测着，如此看来，我那皇帝侄儿身边，除了我所能知道的明处以明鸾为首的御前侍卫以及暗处以暗风为首的暗卫，还有另外一股我所不知道的近卫势力。我不知道，暗风亦是不知，那么，这个朝堂，这个天下，还有谁知？只怕是，再也无人所知。
　　“那么，暗风，你能告知本宫，圣上何时得知，上官老将军对本宫有加害之心？”
　　暗风如实相告：“卑职亦是后来才知晓，圣上尚在漠北边城时，已然得获情报。”
　　我听着，默默的将杯中香茶饮尽。我一直都希望我的皇帝侄儿能够获得强大再强大，强大至无坚不摧、攻无不克、无往不利。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亲身感受着他总也是出乎我所能想象之外的雷霆与果决作风时，心头还是缠绕了丝丝的失落与怅惘，流年似水，在这似水的流年中，即便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亦是在我看见与看不见的光阴里，渐渐的，成长为那么让我熟悉又那么让我感到陌生的年轻帝王。
　
　　接下来，我便是不再言语，一边饮茶，一边听着暗风说下去。原来，帝王唯一意料之外的，是我不肯随了慕容相赶赴江南。帝王原是算计着，我一旦离宫，在赴江南的途中，自然免不得遭人暗算，而上官老将军自然是不会错过此等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其实，无须暗中相随的暗风等人出手，慕容相自然会一马当先护卫我的安全，如此一来，以慕容相的精明自然会顺藤摸瓜查出其中蛛丝马迹来，到时，端看慕容相如何处理，是秉公上报帝王还是徇私就此替上官老将军瞒过去。因着我不肯随了慕容相赶赴江南，帝王当机立断，遣我奉旨去上官府探病，于是，便是有了这么一出堂堂当朝帝姑于光天化日之下在上官府遭刺客劫持。
　　我笑了笑，横竖，我这帝姑总归是我那皇帝侄儿抛出去的‘鱼饵’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一点，我那皇帝侄儿为何如此笃定，上官老将军必定会再次暗算于我？
　　我问暗风，暗风告诉我道，他当时也是这般问圣上，圣上只是冷然一笑，只说道，暗算不暗算由不得上官老将军说了算。
　　“哦，对了，圣上还说了一句，说......”暗风想了想，道，“圣上说，既然上官来将军这么想暗算公主千岁，那圣上他就亲自帮上官老将军一把，将这暗算帝姑之罪状给坐牢实了。”
　　如何坐牢实？不言而喻，那上官老将军的亲信之人中指不定就有我皇帝侄儿的人，其实，顶着上官府的名号暗算于我，再不着痕迹的在慕容相眼前留下一丁点的蛛丝马迹来。
　　我说什么来着？上官老将军意欲以脱缰之马将我撞死的背后阴招比不得慕容老丞相的以死明鉴的光明磊落，而我那皇帝侄儿的这招推波助澜却是比上官老将军的背后阴招还要来得歹毒又狠辣。我不得不再次感慨一声，无毒不丈夫啊！没有最毒，只有更毒。
　　我放下杯盏，好半晌，只憋出一句话来：“暗风，本宫现在是万分的替上官老将军的命运感到担忧啊。”
　　暗风深有同感，道：“上官老将军的错，在于不该对公主千岁您痛下杀手，然则，圣上不会如斯龙颜大怒，布下这天罗地网，铁了心严办上官一族。”
　　我啧啧道：“暗风，本宫怎么觉得话从你口里一说出来，倒成了民间戏本里帝王冲关一怒为红颜的范本了啊。”将第四杯茶饮尽，我笑道，“本宫可是要大呼冤枉了。本宫遭上官老将军背后暗算一事充其量只算的是圣上趁机拿来大做文章的引子罢了。”
　　
　　暗风瞧了瞧我，神色动了动，嘴唇启了启，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公主千岁您，总也不肯信，在圣上眼里，您的命，堪比天下。”
　　我咿了声，这话，怎是如斯相熟？好似，在哪里听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哦，对了，那次去锦绣酒楼，在酒楼门前，暗风也这般说过的，那时，我是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大的笑话吧。这一次，我一本正经的点头，对暗风笑道：“嗯，本宫信，本宫怎么可以不信，本宫的命，堪比天下。”
　　暗风瞧着我笑意灿然的双眸，一张端正的脸闪过深深无奈，喉结上下滑动，又是好半晌，憋出一句话来：“卑职深信，总有一日，公主千岁会真正的懂得。”
　　我好兴致的笑着应和：“嗯，本宫深信着暗风的深信。”再手一指角落里三人，“他们三个怎是还未醒来？”
　　暗风告诉我道，他们三个被下了足够分量的蒙汗药，估摸这还需一日一夜的时间才得醒来，其时，人以到江南。暗风顺带告诉我，圣上特意关照了，我大病初愈，不得对我用蒙汗药，所以只是在上官府将我带走时点了我的睡穴，按理说，被点睡穴之人一般在五个时辰后会睡穴自发解除转醒。只因着我身子尚且虚弱，是故一睡便是睡了一个半日。
　　我这才得知，如今已是隔日的入夜时分。我们要入住的地方，是西湖岸边的一处隐蔽小筑，圣上已将一切关照好，我只需安心住下来静养身子便是。
　　我问暗风：“你此次陪本宫隐居江南，带了多少人手？”
　　暗风忙道：“不多，就一二十人。”
　　
　　我似笑非笑的盯着暗风的眼睛直瞧，暗风被我瞧得招架不住，开始眼神游移，我这才笑道：“暗风，本宫教你一招，想要将谎话说得让人看不出破绽来，这个语速啊，不能太快，快到好似背书一般的，怎不让人心起疑惑？当然了，也不能太慢。你呢，应该将对方问你的话当成了是最寻常的问候用语，比如，吃了吗？那你呢，就以着日常回应这问候用语的语气来说谎。”我手指头扣着杯沿，示范道，“喏，应该这样......嗯，有一二十人吧。”
　　暗风这次彻底的苦下一张脸来，苦笑着求饶道：“公主千岁啊，您就别打趣暗风了。”
　　“好，本宫不打趣你，本宫问你，你若是难以回答，就点头或者摇头。”我正色，问，“宫中暗卫，是不是全都带了来？”
　　暗风在我的目光注视下，艰难的完成了点头的动作，点完头，额角已经是大汗淋漓。
　　我沉吟片刻，问：“这些人，本宫可否调遣？”
　　暗风忙点头：“这是自然，卑职及卑职属下，皆听随公主千岁调遣。”旋即，又补充一句，“只是，除了，卑职及卑职属下，不能罔顾皇命......”
　　我打断暗风的话，笑道：“放心，本宫不会让你们去做有违皇命的事。”
　　“本宫只是想让你从中抽调出五十名属下来，分散各地，搜集情报，尤其是密切注意朝堂之事，飞鸽来报。”我顿了顿，对暗风道：“纵然圣上胸有成竹，本宫还是不太放心，所以......”
　　暗风思虑半晌，点头：“公主千岁对圣上的关切，卑职万分理解，请公主千岁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
　　“慢着，还有一事。”我唤住暗风，“去给本宫准备几套男装来。”
　　暗风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赶紧着去张罗又准备。
　　我盯着香龛上袅袅香雾，心里唏嘘着，也不知我那皇帝侄儿现下在做什么？是否，是御书房内左右手对弈，思谋着朝堂种种形势？又或者，埋头批阅奏章？哦，对了，还有我的莫寻，那么忠心又固执的莫寻，此时，是否在为寻我而没日没夜的找遍整个京城？因着莫寻身上的蛊毒，莫寻自然知晓我只是遭人劫持却无受伤，如此，对于莫寻，也算是大慰了吧。
　　
　　第一卷：深宫星罗局 第五十六章：上古水珠
　
　　一夜无话，只是风平浪静，只是那对岸层峦深处的猿声随着子时将近愈来愈清晰。
　　子时，画舫于水色月华下，悄然靠岸，未几，又悄然起瞄，离岸远去。
　　天下明月若是有三分，那么，江南的明月便是独独占去了二分。最美最柔的月向来是与最纯澈最柔和的水相连的，而天下最柔最美的水自然是在江南。故有诗云：湖光明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西湖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江风不来，江水潺澈如镜面，映着临水而立之人的倒影。一袭青衫者，五官端正，虎背熊腰，腰配一把青玄剑，恰是江湖侠士风范。一袭月白长袍者，黑发高束，五官俊秀，身形单薄，右手持一把折扇，随意扇了两扇，合起，扇柄轻敲在左手掌心，笑道：“大哥，走吧，投宿去。”
　　青山男子尚在犹豫：“可......公主......哦，小姐......”在看到身侧之人头来的似笑非笑凝睇眸光时，只得噎了噎吐沫，硬着头皮，艰难的改口，道，“小弟——”
　　我嗤嗤的笑了，手持扇柄甚是轻佻的划过暗风的眼眉唇鼻，语带轻浮：“大哥啊，小弟我啊，可是爱煞了你这勉为其难又欲说还休的小可爱模样儿呢。”
　　暗风闻言，彻底无语了，不过，瞧他那全身处于高度戒备的警惕状态，我看着都于心不忍。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觉得一大群人乘着一艘奢华画舫沿水路南下，不想引人注意都难。于是，本着为我那坐镇金銮殿的皇帝侄儿减少后方负担的高度自觉性，深觉有必要兵分两路，犹自昏睡不醒的痴儿三人继续按着我那皇帝侄儿设定好的路线走水路，而我，则与暗风乔装后，在青江渡口下船，走旱路。
　　我正要不厌其烦的宽慰暗风，暗风却是猛然将我一带，隐入一侧的灌木丛中，低声道：“有人。”
　　我从灌木丛中探眼瞧去，果真，那条通往江边的狭长岸堤上，远远的，透着一簇簇火把的亮光，火光下，是蜿蜒前行的黑压压的人头。而在黑压压人头前面不远处的，是一抹纤弱的背影，正踉跄的朝江边跑来。
　　“快，给我追，千万别让这小娘们儿给跑回了青猿寨通风报信......”
　　“谁抓住了这小娘们儿，知府大人处自有奖赏。”
　　“要是人给漏了，你们一个个的，人头都别想保。”
　　恶狠狠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
　
　　我本是没想多管闲事，只想着看热闹罢了，却是一听青猿寨，便知，这事儿是非管不可了，便对暗风道：“大哥，那女子，我是要定了。”
　　出门在外，又是肩负皇命，暗风更不愿多管闲事，听我这么一说，忙低声道：“小......”他终是不习惯与我兄弟相成，顿了顿，道，“您允诺过的，一路上绝不插手与己无关之事的。”
　　我将手中折扇敲了敲暗风的额角，点头笑道：“是啊，小弟我是不插手啊，可是，大哥你可以插手啊。不然，咱们兄弟二人，也忒对不起这身江湖侠士打扮了啊。”
　　暗风为难，我又低声道：“听见没？他们听到过知府大人四个字，这女子必定掌握了江南知府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便是为了圣上，咱们也不能置之不顾。”
　　暗风果真是忠心耿耿，一听是为了圣上，便是不再有任何异议了，我又忙保证道：“放心，我将自己藏在这里，一动也不动，你尽管去救那女子，速战速决。”
　　我话音罢，暗风疾指如闪电，竟然点了我的穴，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面有抱歉之色的暗风，听他道：“卑职不是不信您，只是，您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卑职对不起圣上。”
　　我眨巴着眼珠子，心里透亮得很，暗风是在昧着良心说话，显而易见的，暗风就是不信我当真会蹲在这灌木丛中一动也不动。毕竟，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所言。
　　我看着暗风身形忽而一动，瞬间便是掠水而去，心里纠结着：本宫是不是应该自我反省一下自身信誉度的问题了。暗风身为宫中统领三万暗卫的大统领，其身手自然不容小觑了去。而暗风自然亦是不愿与那江南知府的人过多纠缠，只见兔起鹘落间，暗风手中长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惊鸿白光来，瞬间激起数千道水流，如梨花暴雨击向那黑压压的人群，火把亮光被水势给熄灭了不少，趁着追赶人群混乱之势暗风一手掠起那抹纤弱身影，另一只手再一次划出一道水界来，隔离了追赶人群的视线。
　　要不是被暗风点了穴不能动亦是不能言语，我定是要拍掌大大赞叹一番暗风的好身手。
　
　　在暗风另一只手解开我身上的穴道再将我掠起时，我忙指路：“朝东南方向走，越过前头的两重山峦。”
　　暗风也不多言，脚尖一点，朝东南方向而去。待越过两重山峦，月色下，依稀瞧清地形地貌，正是弯月形狭窄山谷，暗风不甚温柔的先将那女子给放下，再小心的将我放在一处平石上。
　　我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鸽子蛋大的夜明珠，将狭长的山谷给照得透亮，缓步走向那跌坐在地的女子，暗风警惕的挡在我身前，顺手取过我手里的夜明珠，一探一瞧，对我道：“她受伤不轻，失血过多，人快意识不清了。”
　　说着，又试探性的去推了推那女子，喊道：“姑娘，姑娘，醒醒——”
　　那女子果真吃力的抬起脸来，瞧了瞧暗风，又瞧了瞧我，虚弱的道谢，又吃力的扭转视线，手指侧前方的一处山岩，道：“叩......叩四声......两长......两短......”
　　暗风依言忙去做，待叩罢，那处山岩开始移动，原是一道巧夺天工的暗门，随着暗门洞开，从里面走出一群人来，有三四十人左右，皆是猎户装扮，手握防身器械分列两侧，紧接着，从分列的人群中走出一老一少两个人。老者七旬年纪，胡须花白，穿粗麻长衫。少者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穿短打猎装。相同的是，这群人，包括这一老一少，额头皆缠了白纱，在额心位置的白纱上绣有深红如血色的图样。那图样，在夜明珠的照拂下，毫无任何保留的，刺进我双眸深处。
　　纵然我掩饰的很好，扶着女子的手还是忍不住的轻颤。
　　那少年瞧我扶着的女子，忙跑过来，扯着女子满是血渍的袖角，急急喊道：“姐！？姐！？”
　
　　那老者一双眸子深敛精锐之光，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暗风，也不关心女子的伤势，只淡声问：“凤儿，其它弟兄呢？”
　　女子挣扎着站起身子，喘息着回道：“爷爷，他们都......都死了。若非......这两位......公子搭救，凤儿亦是难以......难以活着回来复命。”女子探手入袖，掏出一本染血的册子，老者接过，快速的翻了几眼，便是将册子给收起，这才道，“来人，扶了大小姐回寨疗伤。”
　　女子被人给扶了走，少年抬起明澈的眸子看我，问：“是你救了我姐姐？”
　　我朝老者双手抱拳，笑道：“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何须挂齿？既是人已送到。在下兄弟二人也该告辞了！”
　　老者好似没听见我说什么，眸光只是停在暗风手上的那枚夜明珠。
　　暗风一听我说要走，正是和他心意得紧，超老者一抱拳，淡淡道：“告辞！”说着，便是拉了我，就要离开。
　　“两位少侠请留步。”随着话音，老者已然立于我和暗风身前。
　　暗风面有不豫之色，硬邦邦道：“在下兄弟二人须赶夜路，敢问老丈可还有它事要问？”
　　老者眼睛还是牢牢注视着暗风手心的夜明珠，淡声问：“敢问，此颗夜明珠乃是当今之世绝无仅有的上古水珠，是不是？”
　　我启唇一笑：“老先生当真是好眼力。”
　　
　　老者蓦然胡须翘起，眸中精光毕现无遗：“既是如此，二位想走也难了。来人，给我将这儿人拿下。”
　　那分列两侧的人没动，却是随着老者的话音，悄然而现的另外一批人，将我与暗风团团给围在中央。
　　暗风护住我，怒道：“好你个老儿，我兄弟二人救你孙女，你不言谢也便罢了，现如今，要将我兄弟二人拿下，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老者冷眸一瞥，冷笑一声，“就凭你手上这颗上古水珠。”
　　“我弟兄二人原是救人救到了贼窝，忘恩负义，趁火打劫的。”暗风冷哼一声，手中长剑一挥，“那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留下我兄弟二人了。”
　　“趁火打劫？”老者好似听闻天大的笑话，仰天一阵大笑，笑罢，面朝正南，脸色悲壮莫名，“公子爷，您在天上瞧见了吗？是水珠，是水珠啊！上天庇佑，上天庇佑啊。”
　　暗风咬牙：“真是遇到了疯子。”
　　我自始至终不曾言语，只作旁观状。
　　“疯子！？”老者猝然回头，瞪向我与暗风的目光，是几欲将我与暗风吞噬的恶狠，“是，你弟兄二人既是落入我青猿寨，便是入了疯人地，是早十五年前便是被仇恨给逼疯的疯人。”
　　“说，此颗水珠，你们从何而来？”随着他的话音，那包围了我与暗风的圈又朝内缩了两大步。
　　我将手中折扇摇开，终于开口：“老先生这问题问得在下真是颇多纳闷。这水珠，自打在下记事起，便是在在下身上了。从何而来？应该是从在下父母那儿而来吧。只是，很可惜，在下父母早已入土多年，无法将此颗水珠之来龙去脉细细说于老先生听。”
　　“自你记事起，便是在你身上？”老者终于将目光专心投递到我身上来。
　　我点头，不好意思的笑道：“说起来也真是丢人，在下记事分外的晚，十岁起才开始记事。”
　　“十岁！？”老者重复了一声，问我，“你今年多大年纪？”
　
　　暗风冷笑：“你这老儿当真是好生胡搅蛮缠，你管你青猿寨吃喝拉撒，难不成还要来管我兄弟二人的生辰八字？”
　　老者不以为惧，森然一笑：“你说对了，你这兄弟的生辰八字，小老儿我，确实是非常的感兴趣。”
　　我不以为然道：“在下今年二十有四，不知老先生满意否？”随即，我伸手扯开暗风护着我的手臂，随意的朝前走了两步，暗风大惊，伸手就要护住我，我笑了笑，避开暗风的手臂，看着那围着我与暗风的一群人随着我朝前走一步，他们就朝后退一步，我对老者道，“老先生若是对在下弟兄二人感兴趣，大可邀请在下兄弟二人去寨中做客数日，推心置腹一般，何须弄得这般的刀兵相见，伤了和气的。”说罢，又侧头望着暗风，道，“大哥，咱们弟兄二人一不偷二不抢，自认为人良善，问心无愧。既然如此，更是要留下来，好问个清楚，兴许，这里头有什么误会呢。”我伸手，压下暗风手中的利剑，又将水珠收回，放在我手心，瞬然，那原只是在暗风手心发散灿白光亮的珠子，潋滟出七色光晕，水珠亦是通体晶莹透彻，水珠中央缓缓升腾起小指大的血珠。
　
　　暗风被眼前所见惊住了，而那些原是包围我与暗风的人，亦是惊住了。在所有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时，我迎上老者忽喜忽忧的精锐目光，笑意璀璨。
　　老者忽然高声道：“五门同开，迎客。”说着。朝我作揖，“少侠，请！”
　　我也不推辞，顺手拉了身形僵硬的暗风，笑嘻嘻的随着老者入内，那少年一直跟在我身侧，不时的抬头看看我，我便朝少年一笑，问：“你姐姐是凤儿，那你，是不是叫做龙儿？”
　　少年点头，旋即，摇头：“这都是小名。我的名字是......”
　　“龙儿。”前头走着的老者忽然冷声唤了一声少年。
　　少年闻言，便是乖乖的闭了嘴，见我暗暗朝他做了个鬼脸，想笑，又不敢笑，便赶紧的低垂了头。
　　待得穿过五道石门，我趁着老者侧头吩咐人去为我和暗风布置房间的机会，对少年道：“我是莫宁。”又指了指身侧的暗风，“这是我大哥，莫风。你的大名呢？”
　　“不负，沈不负。刚才那个是我二姐，沈不忘。我大姐的名字是沈忆恩。我还有大哥，是沈铭仇。只是，大哥大姐都死了，只剩下我和二姐。”少年说到最后，唯有伤感。
　　而我，亦是如斯伤感。
　　忆恩。铭仇。不忘。不负。
　　坚定亦决绝的名字，凝聚的，是那纵然历经了几代人亦是不肯忘却的往事，寓示的，是那注定的命运。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一章：别有洞天
　　
　　老者这边刚刚吩咐了人去准备厢房，迎面儿便是匆匆跑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衣小丫头，面色急白，嗓音哽咽：“寨主，寨主，小姐快......快不行了......”
　　老者闻言，长袖一挥，淡声叱道：“慌什么慌？知道了，下去吧。”
　　倒是龙儿，急得不行，双膝一弯，便是跪在老者身边，扯着老者的袖袍，急声道：“爷爷，爷爷，您快想办法救救二姐吧，龙儿求您了，大姐走了，大哥也走了，龙儿不能再没了二姐......爷爷，龙儿求您了......”
　　老者不为所动，半晌，抬脚，踢开少年，甚是淡漠无情的道：“懦弱没用的东西。”说罢，瞧也不瞧一眼，袖子一甩，大步朝对面廊檐深处走去，他身后一群人，亦是紧步跟上。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扶起被自己爷爷给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滚的少年，低声问：“龙儿，还好么？”
　　老者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眼神在我身上停留半晌，道：“二位少侠请先且歇息。”说罢，吩咐道，“龙儿，伺候好二位少侠。”
　　待得一群人跟着老者离开，空旷的庭院里，只剩得我与暗风还有少年。
　　少年眼眶有点红，却是强紫镇定的扯出一抹笑，道：“莫家两位兄长，请随龙儿这边走。”
　　我注意到少年垂于身体两侧的双拳，有殷红血液从少年指缝隙处渗出：“龙儿，你的手心——”定是方才老者抬脚踢少年时，少年手心撑地，咯在碎石上伤着了。
　　少年瞧也不瞧手心的伤，唇角处挤出一道笑来：“一点小伤，习惯了。”
　　少年说着，便是在前头引路，我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只觉得少年的背影慢慢的与我那皇帝侄儿的身影相重叠。
　　少年见我没跟上，便是又折回来，抬眼看了看天，又垂眸看了看地，半晌，道：“在青猿寨，所有的人，在爷爷眼里，都只是杀手。爷爷亦是将我们姐妹弟兄四人，当杀手来教养。杀手天生是为使命而活。”
　　少年对上我的眸子，唇角再扯出一道笑痕来：“以后，我也会如哥哥姐姐们一样。哥哥姐姐的今天，便是我的明天。”
　　我勉力维持镇定，问：“那，你们的父母呢？”
　
　　少年淡淡的道：“死了。早十年前便是死了。那时我还小，没印象。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中，唯一有印象的是大哥大姐，只是，大哥大姐也相继于五六年前死了，尸骨难寻。”少年说到这里，眸中竟然奇异的闪过向往与欣羡的光芒。
　　暗自深吸一口气，我问少年：“那你......恨你的爷爷，或者是，怨恨你的出生吗？”
　　少年嘴唇一抿，神色淡然：“没什么好怨恨的。这是命，注定的，逃不得。”
　　我仰头看天，不知何时，月光消退去最后一抹月华，天边微露鱼肚白，我眯了眯眼，旋即洒脱一笑，对少年道：“是啊，都是命，注定的。”
　　一场大火，注定了我的命运，也注定了小十叔的命运，亦是注定了这江南山水深处，太多隐秘之人的命运。都是不该有所怨尤的，因为这是命，是注定的。
　　“只是，我舍不得二姐就这么......”少年说到自己的二姐，眼眶又是红了红。
　　我看着面前清秀的少年，这一刻，我心头莫名的，便是觉得有些愧对我那皇帝侄儿。于是，伸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轻笑着安慰少年：“放心，你二姐会好起来的。”
　　“当真？”少年反手抓住我的手，濡湿的血液沾了我一手，有些温柔，有些粘腻，而少年看着我的眸光，却是恍如大旱逢甘霖。
　　我只得对少年道：“我弟兄二人恰巧随身携带了不少疗伤补血的药丸，你将这些暂且拿去给你爷爷，看看是否用得上。”我说着，摊开掌心，示意暗风拿出那些宫中所备名贵御药来，暗风恍若未见，眼睛直挺挺瞧着前方。
　　我朝少年笑了笑，道：“我这大哥人是很好，就是生性吝啬是只进不出的铁公鸡。”说着，径自探手入暗风袖袋，暗风意欲挣扎，被我一个眼神一凝，便是作罢，轻叹一声，道：“我来取便是。”
　　于是，取出袖袋内一堆瓶瓶罐罐来，全是递给少年。
　　少年自是万分感激，赶紧的将我与暗风引至卧室，这原是套间，里面一间，外面一间，少年问我，可是满意？若有不满之处，尽管提。
　　我笑着点头，自是万分满意。我自然知晓少年恨不得赶紧的去看看他二姐，所以便对少年说：“龙儿，你赶紧的去将这些药拿给你爷爷看，兴许你二姐真是用得着。我们这里你就不必张罗了。”
　　少年闻言，朝我深深一揖，便是嗖的窜出了门去，倏忽不见了身影。
　　我朝守在门边的暗风招手：“大哥，时辰不在了，早些个安歇吧。”
　　暗风紧绷着身子，不声也不响，尽是杵在那边做门神。
　
　　我知暗风心中憋着气，又不敢与我发作，只得自己在那生闷气，便是走过去，陪笑道：“好啦，好啦，今儿个我有错，我认错，好不好？”
　　我站在那暗风身边：“这样吧，罚我陪着你，一起做门神好了。”
　　暗风再怎么生闷气，自然是不敢让我在这风露中立中宵的，只得再叹口气，道：“您还是回内室歇息吧，若是累坏了身子，我......”噎了噎，忧虑的道，“我只是怕......”
　　我打断暗风的话，认真的道：“暗风，本宫比起任何人来，都要顾惜自己的这条命。本宫不是没轻重之人。何况，这青猿寨，对你我，当真是无所敌意。”
　　暗风急促开口：“可是，您没必要入寨的。”
　　我走到桌边，坐下来，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您......”暗风怔了怔，旋即，了然，“您是要那......册子？”
　　我点头：“势在必得。”
　　暗风便是不再言语。
　　我沉默半晌，叹道：“也不知圣上与莫寻，现今怎样了。”在深宫那么多年，心心念念的是要远离深宫下江南，只是，当真远离了深宫，身在这江南之地，却倒是，心心念念的，无不牵挂着深宫中的人与事。所以说，当习惯成瘾，当真可怕又无力。
　　暗风道：“圣上还好，只是，莫大哥自始至终是被蒙在鼓里，是最难为莫大哥了。”
　　我道：“所以，你我虽是身在江南，也定要全力以赴，助圣上一臂之力，如此，才好早日回京，免去莫寻担忧。”
　
　　暗风面色肃然：“是，卑职定当全力以赴，听随公主调遣。”
　　隔日，梳洗罢，从内室出来，暗风递给我几分飞鸽传来的情报。
　　我不曾去接那情报，只在桌边坐下，道：“说来听听。”
　　暗风会意，掌心暗蓄内力，情报瞬间化为齑粉。
　　暗风回禀德也很简单，先说京中之事：“帝姑于上官府无辜遭人劫持，下落不明，生死难猜，帝雷霆大怒，责御前带刀侍卫长协同大理寺卿彻查到底，纵然挖地三尺，亦是要寻出帝姑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大理寺按律行事，重兵监守上官府，上官府之人，一律不得外出，轮流传唤。丞相夫人因是现场唯一证人，亦被留于上官府中。帝姑念丞相新婚，欲另择重臣赶赴江南查办江南知府一案。然则，慕容相婉拒帝之美意，按时启程赴江南，临行前，只对其夫人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上官老将军经此事，病情突重，更因慕容相此言，气急吐血。”
　　暗风又告诉我道，因着慕容相是单身一骑赶赴江南，脚程甚快，算着时辰，估摸不到晌午，便是抵达江南。
　　我点了点头，只听暗风再说下去，自从我失踪后，当日，莫寻回宫复命，跪拜金銮殿，在满朝大臣面前，直言帝姑遭人劫持一事，定是上官府所为。后来，便是不见了踪迹。
　　我叹口气，只怕是，莫寻的这个反应，也是我皇帝侄儿想要的效果吧。我有预感，在我还未回京之前，莫寻会寻了来。
　　至于漠北，无军情异动，许是匈野族与云楼鬼兵对新上任的边城守将沈老将军多由忌惮，不敢贸然行事。
　　倒是燕山以南的凤铖国，竟是趁着南疆总兵新旧换任之机，频频骚扰我朝边界子民，皆被新人总兵原御前带刀侍卫明鸾给大了回去，却也是造成南疆边界住民人心惶惶。
　
　　我沉思，漠北无事，向来安分好多年的凤铖国偏在这时闹事儿，在南疆边界制造小摩擦，边疆住民人心惶惶，这当真是不甚好的征兆。我对暗风道：“吩咐下去，南疆之事，密切留意。”
　　“另外，江南这边，也要多留心眼，若有凤铖国人出没，立刻来报。”
　　我担心的是，若是江南知府与凤铖国勾结，而我皇帝侄儿偏生在这时铁了心要严办上官一族，那上官老将军若果真是一咬牙，反了天，与凤铖国里应外合，想想上官老将军苦心经营几代人，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到时，只怕天下大乱，乾昭朝根基不保。
　　很多的事，未必会发生，但是，我不能不预先朝最坏处去想，然后，再去想着防患最坏情况发生的办法。凡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暗风一一记下，我正要问，那凤儿姑娘伤势怎样了。便听暗风低声道：“有人来了。”
　　果真，不久，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两位莫家兄长，可是起身了。”
　　暗风去开门，少年走进来，神色友好亦愉悦，想来，那凤儿姑娘的命是保住了。
　　少年道：“两位莫家兄长，爷爷让我来请你们去正厅用早餐。”少年笑了笑，又道，“还得感谢二位兄长赐药，韩先生说，那些药都是万金难求的珍贵之药，对保住二姐的命，可是至关重要啊。”
　　“哦，韩先生是寨里的军师，不过，医术非常高明，是唯一能在爷爷面前说的上话之人。”少年边在前面引路，边道，“待会儿啊，二位兄长就可以看到韩先生了。”
　　是难得的好天气，青猿寨内青山绿水，繁花遍地，分外宜人，我扬眉对少年道：“昨晚没仔细瞧，现下举目环顾，才知青猿寨果真是一处胜境啊，真是不曾想，山洞深处，别有一番天地。”
　　
　　我说完，见少年没有应和，垂眸看去，少年正有些痴痴傻傻的看着我，我笑着举起扇子敲了敲少年的额角：“我脸上写了字，还是沾了茶渍？”
　　少年有些尴尬的踹下某西，嘿嘿半响，道：“我原是以为韩先生是天底下最美的男子，您比韩先生还要美，美得好似画中的人。”
　　我斜挑眉：“龙儿啊，对一个男人而言，夸他美得似画中人，可不是什么值得乐呵呵的好事儿。”
　　龙儿好奇，问我：“为什么？”
　　“你不觉得，夸一个男人太美，就是含沙射影，说他很娘么？”我皱了皱鼻子，“所以啊，我宁愿别人说我，器宇轩昂，风流儒雅，玉树临风等等等等。”
　　龙儿笑了起来，又道：“但是，韩先生就喜欢别人说他长相美啊。”
　　我扬眉，示意龙儿凑近来，低声道：“那个韩先生一定很娘。”
　　龙儿笑得前俯后仰，我想，若是沈老爷子瞧见自家孙儿这副模样，还不气得多踹这小子两脚？
　　我这念头刚刚闪过，龙儿就是被我不幸料中，果真是被踹了，踹了个狗啃屎。只是，被踹的人，不止龙儿一个，想要踹人的人，也不止沈老爷子一人。
　　可惜，另外一个想要踹人的人，踹了个空。因为，我被暗风眼明手快的带开了身子，避开了那凌空而来的一踹。
　　“竟敢说我娘，管你什么贵客，什么赐药之恩，先吃我一拳再说。”随着怒喝声，拳声呼啸而至，自然是再一次被暗风给挡开，暗风立于我身前，冷声道，“阁下若是再动粗，那在下亦是不客气了。”
　　我乐得在暗风的大树照拂下乘凉，内心倒是纳闷，我笑声说话，这韩先生竟然能听见，难不成长了一对招风耳？
　　我再探头一瞧，那小耳朵可是精致得很呢。再一瞧正与暗风冷冷相对的韩先生，哇哇，果真是眉弯弯，眸盈盈，唇润润，鼻翘翘，再配上那标志的瓜子脸，尤其是那在日光下通透无暇的好肌肤，当真是美啊。
　　再瞧那架势，不声不响的，便是与暗风冷眼相对数百招，我忙道：“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韩先生是美，很美很美，却是不娘，一丁点儿都不娘。”
　　那韩先生脸色缓和下来，我又道：“唉，真是可惜了，若是韩先生是个闺女，多好啊，可以与我大哥配成对儿，你看，在这繁花丛中，宛如一对壁人啊。远远瞧着，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我说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拉着龙儿飞快闪到了沈老爷子身后。
　　韩先生雪肤顿时红霞绯生，恨恨的：“姓......姓......”
　　我忙道：“在下姓莫。”
　
　　“姓莫的，你有种别缩头乌龟躲着。”
　　我耸耸肩，大言不惭道：“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连躲都不会，那岂不是白痴一个？”
　　沈老爷子想来是看我们闹够了，冷声道：“莫少侠，水珠掉了。”
　　我忙噤声，探手入怀，水珠不是还好好的在着么？嘿嘿一笑，道：“沈老爷子真是可爱，还会说笑，呵呵，真是好笑啊，是不是？”
　　龙儿见我笑，便是非常配合的跟着我干笑几声。
　　“好了，闹够了，便入席吧。”沈老爷子转身，瞧我一眼，眉心不抬，大步拾级而上。韩先生走到我面前，鼻尖喷出一声哼，仰首阔步入席。
　　我拍了拍龙儿的手背：“好兄弟，够义气。”学着韩先生的表情，朝龙儿看了一眼，眉眼上挑，鼻尖发出一声冷哼，袖子一甩，昂首阔步入席。
　　身后是龙儿与暗风辛苦隐忍的笑声。
　　龙儿的偷笑，自是引得沈老爷子的冷眼相瞪，我漫不经心的坐下来，举箸，对沈老爷子笑道：“保持欢畅愉悦的心情，利于进餐，不是么？纵然命运沉重不堪背负，也应该笑着走下去，不是么？”
　　韩先生是与我杠上了，眉心一扬，讥笑道：“莫少侠年纪虽轻，倒是禅心了得，字字高深，句句玄妙，佩服佩服。”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笑：“承让承让。”
　　韩先生见我面皮着实厚，可谓是油盐不进，便是转而将挑衅移至暗风身上，笑道：“莫大侠餐后可否有兴趣，与在下好生切磋一番武艺？”
　　我忙替暗风应下：“有，有，有。能得韩先生这般标志的美男子切磋武艺，可是我大哥求也求不来的荣幸啊。”
　　韩先生干笑两声，道：“在下怎是觉得，莫少侠与莫大侠不似兄弟，倒似主仆来得恰当。”
　　我粲然一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沈老爷子搁下碗筷，道：“餐后，莫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校：“在下有的是时间。”
　　韩先生不阴不阳的道：“莫少侠可真是个性情开朗又单纯活泼的主儿啊。”
　　我喝了口小米粥，疑道：“韩先生是算卦的么？怎是说什么准什么？”我又一笑，道，“很多人都喜欢在下的性子，不过，貌似韩先生并不喜在下这性子。”
　　“不，喜欢得紧。”韩先生嚼着萝卜干，咬牙切齿。
　　我想了想，旋即，拊掌笑道：“有理！有理！韩先生啊，那咱俩，不就是常人所说的，那种欢喜冤家了吗？”
　　“噗——”韩先生一口粥，喷射而出，坐在韩先生对面的暗风躲闪不及，被喷了一头一脸。
　　
　　“哎呀呀，韩先生，心事被说穿了也没什么啦。不必这么紧张啦。”我笑着站起身子，看着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毕现的韩先生，道，“在下要陪沈老爷子说说话儿了，失陪了啊。”
　　说罢，仰天欢笑数声，优哉悠哉的跟在沈老爷子身后。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二章：此处江南
　　
　　没有人知道，我与沈老爷子在书房内都谈了些什么，一谈便是一整日。
　　暗风不知，韩先生不知，龙儿亦是不知。
　　所以人都好奇，但是，没有人会问出心中的好奇。
　　龙儿是不敢问他爷爷，暗风是不敢问我，韩先生貌似是不屑一问。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我与沈老爷子沟通得很不错。
　　因为，当夜，我将那青猿寨数十弟兄用生命换来的江南知府贿赂朝中重臣名册递给了暗风，又执笔亲书一份密函，封于蜡丸内，交于暗风，叮嘱：“快马加鞭，亲自赴京，亲手交给圣上。”
　　暗风见我面色冷凝，亦知此事关系重大，双手接过，问我：“卑职走了，谁来护卫您的安全？”
　　“在这青猿寨，本宫自是无虞，你无须忧心。”我拢了拢宽大水袖，唇角抿了抿，道，“暗风，这名册，是本宫以那颗绝世水珠从沈老爷子手中交换而来，你应该明白这册子对朝廷、对圣上的千秋江山有多重要。”
　　暗风闻言，神色动容：“公主千岁您......那水珠可是您......”
　　“水珠再怎么举世独一无二，如何敌得了圣上的千秋万代帝王伟业？”我挥了挥袖，“暗风，去吧。沈老爷子在寨口等你，你什么都不必说，他自会安排你出寨。”
　　暗风双膝跪地，俯首：“最迟三日，三日后，卑职自当归来，随伺公主千岁左右。”暗风顿了顿，又道，“那个韩先生，非比寻常，生藏不露，请公主千岁千万警惕此人。”
　　我淡笑点头，目送暗风高大身影渐渐没入廊檐尽处，许久，淡然转眸，手敲折扇，笑：“韩先生呐，小弟知你对小弟我有着如天上之水连绵不绝的好感，何必要躲在暗处偷偷窥看小弟呢？小弟真是不介意韩先生你明窥小弟的啦。”
　　我这里话音方落，夜风中便是掠过一阵浅薄若无的暗香，眨眼的功夫，那容颜秀致的韩先生便是斜身依于几步开外的栏杆处，悠闲一笑，道：“莫小弟这份信心真是可嘉。”
　　我抱拳：“韩先生过奖。”扬眉灿笑，“小弟向来是看得起自己，没办法，天生的。”
　
　　韩先生道：“莫小弟的好人缘也是天生的么？”
　　我道：“可不是，小弟的好人缘向来是不分男女老少，天生惹人亲近。”
　　韩先生点头，啧啧道：“无怪乎，连咱们的老寨主都能被莫小弟给亲近去，当真是了得，了得。”
　　我上前几步，与韩先生并肩依在栏杆边上，道：“原来，韩先生是套话来着。怎的，怕小弟我再待下去，抢了韩先生您的饭碗？”
　　韩先生侧眸仔细凝睇我一番，秀眉斜挑，大小数声，笑罢，道：“区区青猿寨的军师身份如何比得上堂堂乾昭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姑身份来得显赫。”
　　我并不奇怪韩先生知我身份，我笑道：“那，不如，你我对换身份，韩先生你体验一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姑荣耀，而小弟我呢，体验一番这江南山水桃源之地的自由自在。如何？”
　　韩先生笑，恭维我：“莫小弟不仅天生的自信又人缘好，且天生的爱白日里做美梦，真是天生的好福气之人。”
　　我望着韩先生，恳切的道：“韩先生真是好牙口，损人都损得这般含蓄委婉，小弟我当真是佩服。”
　　我接着道：“只可惜韩先生不会便女儿声，然则，韩先生还不能不信，在下非但自信又好人缘，且易容之术更是一绝，将韩先生易容成帝姑，并非难事。”
　　“哦！？”韩先生貌似非常感性趣的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递给我，“那不知，莫小弟可否将在下易容为画中之人。”
　　我伸手接过画卷，边解系绳，边笑道：“画中之人是韩先生梦里梦外魂牵梦绕之人？因着求之不得，便是将自己易容成那人，再对着镜子含情脉脉，自我安慰一番？”
　　我这句话确实够损，因为，我喜欢看韩先生与我斗嘴的表情，是难得的消遣。
　　但是，韩先生竟然不懂怒也不生气，径自温情含笑，道：“是在下此生，梦里梦外奢求拥有之人。”韩先生侧头，看着朦胧月色，温情脉脉，“有那人的地方，便是在下的如画江南。”
　　
　　我停下解绳的动作，好奇起来，八卦的问道：“韩先生心悦之人，不在这江南之地？”
　　韩先生摇头。
　　我再问：“那人心中的如画江南，也应是韩先生吧。”不忘拍拍韩先生马屁，“毕竟，韩先生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武功有武功。”
　　韩先生侧眸看我，唇角扯了扯，是有些苦涩的自我嘲讽，道：“没想到莫小弟还肯说几乎好话来安慰在下，真是谢了。”又抬头去看月色，吟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闻言，心里也跟着泛了酸意，真诚的安慰韩先生：“心悦君兮君不知，总好过，心悦君兮君心知却是名言拒绝来得好。至少，你心头还可以留着一点想望，想望着，那人心里兴许也是悦你的。”
　　韩先生又低侧了头瞧了瞧我，半晌，感慨：“唉，梦里梦外何处是江南？”
　　我亦是深有同感，跟着叹息一声。
　　叹息罢，我眼望月色，喊他：“韩先生——”
　　“嗯？”他 亦是仰望月色。
　　我叹口气：“曼陀罗香气，愈来愈淡了。”阎氏后人，口含曼陀罗降世，与曼陀罗为临，离曼陀罗而亡，为修习阎宗上层者，可永葆曼陀罗体香，不拘行止。
　　韩先生未曾开口，维持着仰望月色的姿势。
　　许久，许久，有灼热的液体，滴落在我搭在栏杆上的右手背上，我将手轻轻的覆盖在韩先生手掌上，低声道：“回去吧，重建曼陀罗山庄。”
　　
　　韩先生慢慢的，抽回自己的手，问我：“还回得去么？”旋即，转身，慢慢的，走在廊檐下，“早回不去了。”
　　我站在他身后，一字一句，道：“不，回得去的。”
　　韩先生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许久，眉心又是浮上笑：“小主子的乐天，让韩阎望尘莫及。得见小主子如此性情，韩阎亦是与寨主一样，甚感安慰。”说完，又是转身离去。
　　“阎寒，你站住！”月色下，我嗓音冷冽，慢慢的，绕至他身前，冷声相问，“身为十大护法之首的阎氏后人，便是如此懦弱，不堪重创么？”
　　“阎寒，你若是还尊我一声主子，还当自己是阎氏后人，还认阎氏世代为夜氏十大护法之首，那么，你必须听我的。”我伸手，扯下驴皮面具，静静的，看着阎寒。
　　阎寒慢慢的，屈膝下跪：“阎氏第十二代护法阎寒，敬候主子差遣。”
　　我叹口气，蹲下身子，与阎寒平视，道：“灭族之仇，我不忘，你不忘，小十叔也不曾忘，沈老爷子亦是不曾忘。我们所有人都不曾忘，亦是不敢忘。”
　　我抚上阎寒的脸颊：“但是，阎寒，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小十叔，我不能再看着你们，一个个的，毫无任何意义的，枉死。纵然是，以报仇为名，我亦是不许。”
　　“阎寒，我们能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中侥幸活下来，这条命，便不仅仅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所有族人，属于所有在那场大火中丧命的族人，以及那些为了保护我们而死去的义士们。”
　　“他们希望我们活下去，不仅仅是希冀我们报仇，更是希冀，有一日，江南第一山庄从废墟中繁华再现，如此，那些死去的先辈们，才能四而瞑目，阎寒，你懂我所说么？”
　　“在漠北边城，我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重聚的小十叔在我眼前被乱箭射死，却是无能为力。”阎寒的手，覆上我放在他脸颊上的手，仿或是给我力量与安慰，“但是，阎寒，你知道吗？小十叔是含笑离去的。因为，他遇到了我，他看到了夜氏的希望与未来。”
　　“那一刻，我便是告诉自己，纵然是与天下人为敌，亦要尽我所有，护我爱我所有幸存下来的族人。”
　　
　　“阎寒，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们，枉送性命。阎寒，给我你的信任，今后的路，关于报仇雪恨，关于振兴夜氏，关于重建十庄百寨千堂，所有的这一切，都由我来谋划，好不好？”
　　阎寒的俊美眸中，慢慢的，滚落又一滴泪珠，滴落在我与阎寒叠放的手缝隙处，如此灼热，我听见阎寒的声音，在我耳边，郑重回绕：“主子，从此，阎寒是您的大护法，阎寒一切都听您的。”
　　我微笑点头，鼻子是那么的酸那么的涩，却是早已无泪，欢欣也罢，悲痛也罢，只是习惯的哂笑。
　　我扶着阎寒起身，抬眸看去，不知何时，沈老爷子站在廊檐下。
　　“看来，还是小主子的话管用。”沈老爷子笑着走过来，取出那枚水珠。
　　我接过水珠，放在阎寒掌心，对阎寒道：“天明后，你带着水珠速回曼陀罗山庄去，今年的中秋之夜，你不可再错过了修习阎宗的绝佳时机。”
　　“待你习成阎宗最高境界，便带了寨里部分弟兄遍访各地，召集余部，尤其是其余九大护法后人。”
　　沈老爷子接口：“这也是我与小主子在书房商定的，自今日起，我们再也不妄自行动，枉送寨中弟兄性命，全部心力用来寻找十庄百寨千堂后人与重建家园之上。至于如何报仇雪恨，我们听小主子的，先且帮着乾昭小皇帝坐稳朝堂，待小皇帝挥戈南下，剑指凤铖国之时，我们再趁势宰了那凤铖老儿。”
　　阎寒咬牙，点头：“灭族之仇，定要凤铖老儿以他的一个国家来陪葬。”
　　“青猿寨虽是四处屏障，地势险要，毕竟引起了江南知府的注意，亦是马虎不得。”我对沈老爷子道，“废弃的地道还是要修葺起来，另在寨外加强巡逻，五步一哨。”
　　沈老爷子点头，阎寒问我：“主子何时回京？”
　　
　　我笑：“既是出了宫，何时回京，自是由我来定。”
　　沈老爷子对阎寒道：“放心，中秋习成阎宗后，若是想念主子了，只需到红袖馆来，自当见到主子。”
　　“红袖馆！？”阎寒一惊，问我，“主子你不住在青猿寨，反要住红袖馆？这怎么行，红袖馆就在知府衙门对街，若是有个万一......”
　　阎寒问沈老爷子：“寨主，难道你也不劝劝主子？”
　　“主子易容术了得，你方才不也瞧见了？”沈老爷子反劝阎寒，“主子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向来是最安全之处，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就在知府衙门的眼皮子下面，招摇过市，搜集各方情报，况且，也便于我们行事，老是在这寨里，确是有诸多不便。放心吧，不是还有我在主子身边相陪？”
　　我又道：“暗处更有数不清的暗卫，放心吧。”
　　阎寒问：“何时去红袖馆？”
　　“明日。”
　　阎寒又将水珠递给我：“主子还是留着它吧，关键时刻，也能护主子周全。”
　　我眼一瞪，将水珠扔给阎寒：“再婆婆妈妈的，就别喊我主子。”
　　隔日，天未亮，阎寒来辞别，我应了声，举着他昨日的卷轴，轴内纯白一片，哪里来的人？对他道：“阎寒啊，你耍我呢？”
　　阎寒笑了笑，晨曦下，笑容俊美，恰如一株绽放的曼陀罗，阎寒道：“主子耍阎寒的地方，难道还少么？”
　　我踢了阎寒一脚，一如曾经的少时，阎寒与师兄切磋武艺，阎寒耍赖，竟然打不过便是张口咬了师兄一口，我气不过，跑过去踢了阎寒一脚。而阎寒又反过来踢了我一脚，于是，那个晚上，在花香缭绕的百花园中，阎寒张嘴哇哇大哭，我也不甘示弱大哭。比哭，谁不会？
　　
　　阎叔说：“阎寒，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啊？真不害臊。快点别哭了，给小主子道歉。”
　　父亲说：“诗儿，一个小主子，哭什么哭啊？真不害臊，快点别哭了，给阎哥哥道歉。”
　　阎寒撇过俊秀的小脸：“她先踢我的，我不道歉。哼！”
　　我鼻子一哼：“他先咬师兄的，我不道歉。哼！长得花一样的，真不是男孩子。”
　　“你......你才野呢，假小子......”
　　那些的少时啊！
　　我说：“阎哥哥，中秋之后见！”
　　阎寒愣了愣，旋即，笑颜更盛，夸我：“小主子，你比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真好。”我凝眉，这是夸我，还是损我？阎寒笑着早已潇洒离去，随行的，有寨内四十八名兄弟。
　　我记得阎寒最后的一句话，风一般的飘入我的耳际，阎寒说：“小主子，那副画轴，是有名字的，是——此处江南。”
　　
　　8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三章：遇慕容凝
　　江南繁华地，不乏江湖名门与富商名儒，可谓三教九流、络绎于市。更是少不得秦楼楚馆，但凡华灯初上，彩灯荟萃，莺歌燕舞，直似人间天堂地。
　　是故，朝堂为官者，向来有这么一说：宁为江南从六品，不为朝堂正二品。
　
　　江南秦楼楚馆甚多，红袖馆算得上个中翘楚，与隔了两条街的百花楼齐名，出入红袖馆的，向来是非官即富。“红袖馆”这三个字也算是金字牌匾了，不少风流雅士便是冲着这名扬大江南北的名头而来。
　　近几日，红袖馆名声暴涨，大有超越百花楼之势。
　　这一日，风和日丽，皇历曰：诸事皆宜。
　　近晚时分，艳娘来敲门，陪笑道：“好女儿啊，梳妆了么？知府的轿子到了。”
　　我懒懒应了声，放下手中书册，慵懒下榻，对镜理了理云鬓，小丫鬟匀了胭脂要帮我涂抹，艳娘走过来，将小丫鬟推到一边去，骂道：“死丫头，你是榆木疙瘩脑子还是怎的，都伺候姑娘这么多时日了，不知姑娘不爱涂脂抹粉么？”
　　转头，又朝我和颜悦色得紧，讨好道：“我的好女儿不单单是丽质天生，气质高雅，还有着菩萨心肠，若是涂了胭脂水粉，知府家的晚宴上一亮相，那些名门淑媛还怎么活去？总得给别人留些活路才是……”
　　我斜挑眉梢看了眼艳娘，站起身子，怀抱琵琶，朝外走去。
　　
　　“死丫头，还不赶紧地扶了姑娘赴宴去？”
　　小丫鬟眼含泪水跑过来，我问艳娘：“让龙儿陪我去，可好？”
　　艳娘自是点头应是，忙差人去找了龙儿来，一直将我送上轿子，回头，还叮嘱着龙儿：“龙儿，可得照顾好你姐姐。”
　　轿子西行，穿过两条街、八座小桥，便是江南知府岳向舟的府第。轿子在大门口并未停下，直接给抬了进去，龙儿在轿帘外向我感慨：“姐，岳大人的府第真大啊，这院落都走了好几座了，石拱门少说也穿了七八扇了……哇，怎是这么多猴子啊……”
　　“傻小子，这是猴苑，自然到处都是猴子了。真是少见多怪。”在前面引路的岳府管家嘲笑龙儿，又道，“前头还有狮苑、孔雀苑……多着呢，多的是你目瞪口呆。”
　　
　　我在轿内无声冷笑，岳向舟这老东西，搜刮民脂民膏，也不知收敛低调一些，大肆奢华铺张，明摆着笃定自己朝中有人，后台够硬，王法奈何他不得。
　　待得轿子停下来，龙儿扶我下轿时，低声感慨：“我的娘啊，从红袖馆到岳府门前，半个时辰不到，在这府里穿来穿去却是用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余晖消退，月上柳梢，繁星纷呈。
　　岳府的晚宴设在水苑，人工湖上，长廊搭起水榭，水榭延伸至湖中央的莲花庭阁，我怀抱琵琶走在水榭上，两步一宫灯，亮堂如白昼，满池繁星闪闪烁烁，偶尔还得见睡莲丛中交颈鸳鸯。
　　
　　不得不感慨，这老东西，当真是会享受，想那宫中的水榭庭亦是不过如斯。
　　若是少年帝王来此一见，管他是否除了贪赃枉法，还有勾结凤钺国谋朝篡位的野心，许是，当场砍了这老家伙脑袋的心都有了。
　　近得莲花庭阁时，岳向舟的那自命风流的独子岳傲群迎了上来，我敛身行礼：“莫婉儿见过岳公子。”
　　岳傲群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扶住我，眸光流连于我的面容上，柔着嗓子斯文吟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我不作痕迹地脱开被岳傲群握住的手臂，抿唇一笑：“岳公子真是说笑，公子上午时不还是来红袖馆听婉儿弹琴来着？哪里来的一日，不过是半日不见罢了。”
　　岳傲群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再瞧了瞧我，低叹一声：“婉儿姑娘身在风月场所，却是出污泥而不染，总是这般洁身自爱，真是难得可贵。”
　　我笑而不语，何尝不知，天下男儿皆不过如斯，总也是看得着得不着的才是最有诱惑力，最心心念念的。
　　而我，无疑便是岳傲群看得到却得不到的那个诱惑。
　　岳傲群大度一笑，侧开身子，让了让我：“婉儿姑娘能来就好，婉儿姑娘请。”
　　水榭庭阁数盏莲灯高悬，灯光照耀下，美婢如云，江南大小官员皆在座中，那坐在主位上的男子，一袭玉色长衫，低侧着头与一侧相陪的岳向舟交谈着什么，偶尔点头，清俊侧颜如清风朗月。

　　随着我踏入水榭庭阁，两侧分座的大小官员原是在交头接耳，瞬间噤声，片刻后，细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
　　“是红袖馆的头牌婉儿姑娘。”
　　“脂粉未施，绝代风华，能歌善舞，琴艺了得，堪当色艺双绝。”
　　“江南第一名妓，当之无愧啊。”
　　“是卖艺不卖身，能听上婉儿姑娘一曲，须得五个大元宝，可不是寻常人能听得起的。”
　　“如此，今晚，我们是有福了。”
　　“……”
　　我目不斜视，缓步走向水榭庭阁中央，主位上那抹玉色犹然未觉，我敛礼：“小女子莫婉儿见过知府大人。”
　　“抬起头来。”岳向舟官腔十足。
　　我缓缓抬头，唇角轻抹一层似有若无的笑靥，双眸盈盈，直视前方。
　
　　“你就是我儿称赞不绝的江南第一名妓莫婉儿？”岳向舟年纪不算大，不过四十有三，眸光精锐，鹰鼻阔唇，愈显精明，这确实是不甚好对付之人。
　　“正是小女子。”
　　“听闻你能歌善琴且善舞，先且弹奏一曲来听听，若是座上贵客满意了，自是重重有赏。”冷硬语气中不掩轻忽与狂妄。
　　我微微一笑，在早已支起的琴案前面朝主位而座，指尖轻拈琴弦，乐音空灵，确然是一把好琴，抬头直视，问：“敢问大人，不知贵客可有要点的曲子？”
　　岳向舟亦是侧头欲请示那袭玉色长衫，那双眸子在琉璃灯光下依然通透潺澈，右手随意握着玉盏，斯文而笑，遥遥看向我，问岳向舟：“岳大人，那把琴，我若是不曾看花眼，应该是绿绮吧？”
　
　　岳向舟道：“公子真是好眼力，犬儿喜好风雅，尤喜好收藏乐器，故而收藏有不少古琴于府中。”
　　那抹斯文笑意始终停留在他的唇角，他问我：“既是绿绮，莫姑娘觉得弹哪个曲子是好？”
　　我笑了笑，低眉垂首，轻抚琴弦，清音弹唱那首数百年前有位男子用来追求那位心仪女子的《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顽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罢，耳畔，传来拊掌之声，那清越嗓音轻笑道：“岳大人，也唯有这钟灵毓秀江南地，方能蕴育出如莫姑娘这般的灵秀佳丽罢。”
　　
　　他的话音方落，满堂拊掌亦喝彩：“好琴，好曲，好调！妙！妙！”
　　我盈盈起身：“多谢诸位大人抬举！谢贵客高赞！”
　　岳向舟神色稍缓，对我道：“难得贵客喜欢，婉儿姑娘还不赶紧给贵客敬酒？”
　　风月场所的规矩我自然是懂的，轻移莲步走到主位一侧，接过美婢手中的玉壶，半跪下来为他斟酒，双手高举水晶杯。
　　他伸手接过，一双清俊双眸似有若无地瞟过我，朝江南大小官员点了点头，微仰头，一饮而尽。
　　我半跪于他身侧，接着为他斟酒。
　　一席晚宴，直至月上中天，散宴后，待得大小官员随着岳向舟簇拥了所谓的贵客公子离开水榭，岳傲群走过来，对我道：“婉儿姑娘，天色已晚，你一弱女子行夜路总是危险，我送你回去罢。”
　　“不急不急，婉儿姑娘的这一段时日，所有的时间，本官买下了。”岳向舟去而复返，回头吩咐了管家取五百两银子即刻送往红袖馆，对我道：“婉儿姑娘，这五百两只是定金，你若是将那贵客给伺候满意了，回头，本官重重有赏。”
　　岳傲群忙道：“父亲，婉儿姑娘卖艺不卖身的。”
　　“闭嘴！你懂什么？”岳向舟斥完儿子，又问我，“婉儿姑娘，如何？”
　　我温婉一笑，反问：“大人，小女子还有别的选择么？”
　　“好，本官就是喜欢识得时务的人。”旋即，眉稍一凝，面上浮过冷笑，“忠贞不阿，两袖清风，品性高洁，哼，那不过是在天皇老子眼皮子下作作样子罢了。人不风流枉少年，本官偏不信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好山好水的享受着，美女呢哝软语的伺候着，他能清高到几时？”
　　“来人，引婉儿姑娘去华音阁。”
　　去华音阁前，我让龙儿先行回了红袖馆。岳傲群送我至华音阁拱门前，看着我，神色犹豫不决。我笑了笑，朝他再行一礼，低声道：“公子待婉儿的情意，婉儿无以为报，只得在内心里感恩万千。”是应该要感谢他的，若不是他，我又怎能应邀为那人弹琴？又怎能轻而易举地得偿所愿接受那人？
　
　　我抬脚走入拱门内，沿着长长的青石路走向那微透灯光的轩阁，在阁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拱门外，依稀是岳傲群的月白色绸衫在风中轻飘。
　　阁门虚掩，我伸手轻轻推开，再轻着步子走进去，穿过大厅，走过中厅，是雅致小院，那一袭玉色身影立于院中，负手仰望夜空。
　　他不曾回头，淡声道：“都下去吧，这里无须你们伺候。”
　　我唇上浮过一层笑，拾步慢慢地走过去。
　　“没听见么？退下。”温雅嗓音难得地含了不耐之色。
　　当真是新奇了，在京城时，他从来都是温雅有礼，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难道，真是如那岳向舟老东西所言，那些不过是因着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作作样子。如今，天高皇帝远，是故，显露本色来？
　　我不退反而继续前行，向他走去。
　　“放肆！退下——”我只依稀瞧见他右臂动了动，紧接着，我便是被一股气力给阻滞住，胸口一阵闷痛，眼前一花，脚步向后直退，两条腿哪里还是我能控制住的，只想着，难道，此一次，我即便不死，也是重伤难免了。
　　在身子向后连退三大步时，他堪堪回身来，那一刻，兴许是我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直觉他清俊容颜瞬时青白一片，清透眸光一凝一滞。
　　然后，我的眼前，便是玉色闪过，他及时带住我，免于我撞墙之苦。
　　我扯着他的袖子，勉力站住，咳了咳：“谢谢公子相救。”
　　他眉心一凝，放开我，眸光掠过我扯着他袖子的手，我讪讪松开，向后退了两步，朝他行礼。
　　“莫姑娘，怎是你？”
　　我抬眸看他，胸口闷闷地痛，轻笑道：“小女子出自风月场所，该伺候谁，不该伺候谁，小女子无法选择。”
　　他于是不再问，复又转身，仰望月色。
　　我站在那里，只觉喉口止不住的上涌腥甜，勉力问：“公子可是要听琴？”
　　他背对着我，问我：“你说，你叫莫婉儿？”
　　“是。”
　　他半响不语，然后，便是笑了笑，低喃道：“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顽兮共翱翔！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我愣然，他原是在思念京城之中的新婚妻子，一时间，我竟是不知如何应对，腥甜溢出唇角，我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既是岳大人安排，那就烦劳莫姑娘回室内弹奏……”他站了许久，才转身来，当他瞧见我捂着嘴唇的右手时，停住所有语音，闪身过来，拉下我的手臂，面色凝了凝。
　　我笑道：“公子，没关系的……”

　　他指间微动，一粒药丸在我眼前划过优美的弧线，精确无比地落入我喉口深处，他疾指在我肩头点过。
　　于是，胸口的闷痛也不痛了，喉口的腥甜气息也慢慢地退了去。
　　他垂眸俯视我的双眸，静静地，不言不语。
　　夜色清朗，月如银盘，夜风徐徐，花香阵阵。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我，缓缓地开口：“莫姑娘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我眨了眨眼睛：“那人是公子的故人？”
　　“故人！？”他重复了一遍，俊眸似有若无地瞟过廊檐上方的琉璃瓦，笑了笑，摇摇头，拾级回屋。
　　我在夜风中站了站，手抚方才被他触及的胳膊，有微微的疼痛，他方才的力道有点重，仰眸去看夜色下的琉璃瓦，忽然，便是明白了，方才，他何如握着我的胳膊，许久凝视我。
　　因为，总得要做戏给那些暗处窥视的人看。
　　“莫姑娘，院中风大，进屋来罢。”他在屋内唤我。
　　看来，在这江南之地，正直如他，亦也得略使心计，演绎一场戏外戏。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身后，没准跟随了鹞鹰；而鹞鹰的背后，兴许早已有一个猎手已经引弓搭箭。
　　在这远离京城的江南之地，岳向舟在演戏，他也在演戏，而我，更是无庸置疑，亦是在演戏算计。都有各自的算盘在打，那么，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也许，我们三个人，都深信不疑的，以为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会是那个信心满满引弓搭箭的猎手。
　　但是，最后的最大的赢家，会是我夜婉宁，这是必须的且肯定的。
　　回屋时，我扬眉，对着无边夜色璀璨一笑。
　　没有人知道，我，夜婉宁，等这一日，等了多少年。
　　十五年，整整的十五年光阴。
　　夜家的复出，将从，江南知府岳向舟的垮台开始。
　　这诺大的岳府，这岳府内片砖片瓦，这珍禽异兽，甚而是那绿绮古琴，原本，便是我夜氏所有。
　　我，没有退路，只能赢，也唯有赢。

　　9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四章：做戏相吻

　　连着三日，我以江南第一名妓莫婉儿的身份，相陪岳府那位自京城而来的贵客公子身侧，每一日的，在岳向舟的殷勤招待下，流连于江南的山山水水之间，不管是游湖还是爬山，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向来是不缺兴致。走走看看，不时的，与岳向舟探讨一番江南山水与京师山水的异同之处，言谈之间，多的是对江南如画山水的高度感慨。
　　外出游玩，这位京城来的公子，总也是牵着我的头，不时的，侧头来问我：“莫姑娘，累不累？可要歇息一番？”关切怜惜之意，溢于言表，仿或真是应了岳向舟的那句话，人不风流枉少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低眉垂首，娇羞一笑，轻轻摇头，软语道：“多谢公子关心，小女子得陪公子，三生有幸，如何会累。”眼角余光掠过岳向舟精锐眸底一闪而逝的得色，瞥过岳向舟身后岳傲群难掩的怅惘之色。
　　第三日，岳向舟将晚宴设在西湖画舫内，酒至半酣，岳向舟道：“公子，您看，明日是不是，该办正事儿……”
　　他握了酒杯，挑起唇角，道：“岳大人，你怎知，我这几日，不是在办公事？”那双清透的眸子却是始终停留在一侧抚琴的我身上，嗓音中透着慵懒，“我这几日走遍江南街头巷尾，所到之处，无不和平安乐，歌舞升平。岳大人勤政爱民，江南百姓爱戴有加，可谓官民一家，雨水交融。”
　　“岳大人，难道，我亲眼所见，亦是有假？”
　　岳向舟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哽咽：“得公子此言，我岳向舟纵然再蒙受多大的不平冤屈，亦是值了，值了。”一席话，可谓是声泪俱下，感激涕零，好似他岳向舟当真是蒙受了多大的委屈，好似全天下的人都错将他岳向舟的一片赤子之心当是狼子野心。
　　他伸手扶起岳向舟在椅上坐下，自己复又坐回去，握着酒杯，饮了一口，安慰岳向舟道：“所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何况岳大人这江南知府的官阶，朝中多少人眼红着，有人暗中流言蜚语中伤岳大人亦是情理之中。只要岳大人是清清白白为官，他日待得我回京，自是如实相禀……”
　　岳向舟闻言，自是唯唯诺诺，感激不尽。
　　他放下酒杯，笑了笑，示意我过来，我走过去坐在他身侧，他便是拉过我的手，对岳向舟道：“按理，我与岳大人，亦是姻亲，按辈份算，我还得喊岳大人一声舅舅。”
　　岳向舟忙摆手：“不敢，不敢，惶恐惶恐。”
　
　　“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顿了顿，他道，“岳大人将心放到肚子里去便是。”
　　岳向舟一听，愣了愣，旋即挥手，道：“群儿，让旁人都退下。”
　　一群水袖舞女退出画舫包厢，我亦是站起来，欲离开，不想，他握着我的手，笑道：“莫姑娘非旁人，来，坐下。”
　　我便是重又坐下。
　　他道：“我知岳大人要问什么，这也正是我此次主动请旨来江南查案的主要意图，一句话，岳府不垮，上官府自是无事，上官府无事，慕容府亦是无碍。”
　　“公子……哦，不，丞相大人……”岳向舟嘴唇蠕动了半响，激动地点头，道，“有丞相大人这句话，下官这颗心算是安定踏实了，日后，下官鞍前马后，唯丞相大人马首是瞻。”
　　正事谈定，他便是侧眸，看着我。
　　我圆眸惊睁，颤抖着嗓音，不掩惊讶与胆怯：“公子是……是相爷？”
　　他摊开掌心将我颤抖的双手给包容进去，点头笑道：“是，我是慕容凝，乾昭朝的丞相。吓坏了么？”
　　岳向舟道：“可不是吓坏了。这些女子，虽是迎来送往，遇人无数，却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丞相大人。”
　　我恍惚地求证：“公子真是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大人？如斯年轻……”
　　慕容凝笑道：“难道，莫姑娘觉得，丞相就非得是白胡三尺，满面沧桑的老者来当？”
　　
　　我呐呐地：“戏文里，都是这么说。”
　　慕容凝便是扬眉笑了又笑，握着我的手，道：“此时在你面前的，千真万确，正是当朝丞相慕容凝。”缓了缓，笑意依然停在唇瓣，看了看岳向舟，继续道，“这丞相大人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又是戏文里这般说的吧？”
　　我惊疑地瞪大眸子，小声问：“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除了皇帝，不就是丞相吗？”
　　慕容凝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岳向舟倒是低声道：“相爷，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慕容凝握着酒杯，笑问：“什么传言？”
　　“就是……”岳向舟瞧了瞧我，声音更是压了压，“帝姑心如蛇蝎，喜好弄权，圣上对帝姑亦是言听计从，帝姑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慕容凝慢慢地品着酒，漫不经心地问：“就这些？”
　　岳向舟迟疑了一下，又道：“下官还听说，帝姑生性淫荡，残害忠良，老相爷正是因为那帝姑，而……”
　　岳向舟看了慕容凝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慕容凝握杯的五指有些微用力，闭了闭清透双眸，半响，启唇，无波无绪地说道：“京城诸事，岳大人知晓的，还真是不少。那末，岳大人对帝姑的身份，可是有所听说？”
　　岳向舟愣了愣：“这……”
　　慕容凝唇角一挑，道：“岳大人一无所知？还是，不能说与本官听？”
　
　　岳向舟忙摇头：“哦，不，不，下官既是言明心志，效忠相爷，自是无所相瞒。”便道，“下官听姐夫府里的人来说，那帝姑姓夜，名婉宁，确实是夜氏的后人。”
　　“夜氏的后人，那又如何？”慕容凝眉梢挑了挑，“本官向来不明，缘何只因是夜氏后人，便是让朝中一干元老提心吊胆，严阵以待……”顿了顿，嗓音低下来，“甚而，本官的父亲。难道，夜氏后人，有三头六臂不成？”
　　岳向舟叹息声：“难怪乎相爷想不明白，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相爷还是个孩子吧，自然是不明白其中缘由的。”
　　“十五年前？”慕容凝道，“本官其时十岁。这又关十五年前什么事？本官愿闻其详。”
　　岳向舟问慕容凝：“相爷，莫姑娘容色如何？”
　　慕容凝瞧着我，笑：“这何须问，自是丽质天生，容颜绝色。”

　　岳向舟又问：“那么，与帝姑相比呢？”
　　慕容凝沉思片刻，淡声道：“凭心而论，莫姑娘容颜确然出色，却是，真要比起来，不及帝姑十分之一的美。”
　　岳向舟点头：“如此，便是对了，夜氏女儿的容颜从来都是极致的美，美得不似真人。”岳向舟饮了一杯酒，眸中浮现出回忆的光芒，“而下官，于十九年前，有幸见过夜氏最美的女儿，虽然，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女娃儿，粉妆玉琢，五官是绝伦的精致，就好似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玉人儿……”
　　慕容凝问：“那个女娃儿，便是帝姑，夜婉宁？”
　　岳向舟点头，道：“相爷有所不知，若非一场天火，夜氏会是这四海五洲内，最有权势最有威望的存在，皇权威望，亦是不能与之相比。”
　　“这个本官亦知道，史官有记载，夜氏一族因天火而消失于世间。”慕容凝沉吟，“夜氏一族只存活了一个夜婉宁，流离失所于雁山以南，受尽磨难屈辱，先太皇太后四处打探，耗时一年，才找回这夜氏唯一的血脉，而夜婉宁许是惊吓过度，之前的记忆就此失去，对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夜氏的女儿宁称帝来不为后。”岳向舟眉目之间，瞬间闪过诡异难猜的神色，道，“这句千百年来流传天下的谶语，相爷想来也听说过吧。”

　　“就因为这句谶语？”慕容凝眉心扬起，灯光下，笑容明灭不定，有几许不以为然的况味。
　　岳向舟垂眸，看着我斟酒，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相爷就当是，为了老相爷吧。毕竟，若非帝姑，老相爷又何须铮铮傲骨，倒于金銮殿上。”
　　慕容凝便是不再言语，又饮了片刻的酒，慕容凝道：“本官明日便是启程回京，不知，岳大人如何安置莫姑娘？”
　　“相爷的意思是……”岳向舟嘿嘿笑了两声，道，“下官明白，相爷放心吧，下官定是将莫姑娘安置妥当。”
　　回到岳府华音阁时，已是子夜时分，慕容凝道：“莫姑娘，你也累了一整日的，先且下去歇着吧。”
　　我站在那里，低声问：“相爷是要……带婉儿回京么？”
　　他走过来，扶着我，坐在一边床榻上，问我：“你可是愿意随我回京？”
　　我垂眸，沉默半响，轻声问：“相爷待婉儿，是认真的么？”
　　他以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望进我的眸底深处，嗓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从未有过的认真。”咫尺之间，气息交缠，明知他是做戏，我竟是有片刻的恍惚与失神。
　　强自按住内心悸动，我无声一笑：“婉儿身份卑贱，如何配得上相爷……”
　　他微凉的手指按在我的唇瓣，阻止我说下去，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慢慢的，身子前倾，他的脸颊在我眼前贴近又贴近，然后，我的唇角，他的唇角，两两相触。
　　我瞪大眼睛又瞪大眼睛，只想视线穿透迷离灯光，看清暗影重重的深处，是否，有人窥视。
　　应是有人窥视的吧，否则，正直如他，京城中，美艳如我，他都能坐怀不乱，不假辞色，又何须，对着此时这张在他眼里，不及帝姑十分之一的容色，动情若此？
　　
　　但是，他柔软的唇间温度透过我微凉的唇角，传入我的四肢六骸，我还是非常没出息地，心跳加速。
　　他只是以唇角贴着我的唇角，并不曾再有更加亲近的动作。
　　许久，他退开些许，模糊地道：“手是凉的，唇亦是凉的，如此凉薄。”依稀的，我听得他，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我恍恍惚惚的，一时沉默，只看着他，摸了摸我的发，道：“明日，我即带你回京，放心，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忧心。”然后，转身离去，细心地，为我关了房门。
　　许久，我手抚唇角，那被他唇角相碰的地方，依依地，尚且留着他的味道，那种清风中混杂的美酒之味，如此浓醇，我想，我醉了罢。
　　然后，便又是笑了。岳向舟将我送给慕容凝，无疑使了美人计，貌似也有效至极，因为慕容凝对这美人很上心。而慕容凝呢，借计使计，更厉害的是，竟是委屈自己，反过来朝我使用这出美男计，无疑是等着这一刻的到来，等着岳向舟放下警惕与戒备，自投罗网。
　　
　　我能料到，明日，一旦慕容凝出了江南之地，岳向舟紧接着的第一步，便是飞鸽传书凤钺国。而其时，但看慕容凝如何去做了？是当真如他方才画舫中对岳向舟所言的，睁只眼闭只眼，欺上瞒下；还是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了。
　　第二卷 江南局外局
　　第五章 此夜未央
　　当蒙眼黑布被人掀开时，刺眼的灯光让我反射性的伸手覆眼，意欲遮去灿亮的白光。
　　手在半空中，被人给擒住，紧接着，下巴被人给捏起，力道之重，我下意识的就要咬紧牙关承受亟欲碎骨之痛，当仰高的视线内，映出岳向舟近乎残暴的阴谲诡异双眸时，我青白着一张脸，吃痛声从喉口深处溢出，瑟缩着双肩，胆怯的望着岳向舟：“大……大人……”
　　“吓坏了吧？”岳向舟手中力道猛然加重，看着我煞白的脸色，狰狞一笑，“告诉本官，你究竟是何来历。”j
　　因为极度恐惧，我颤抖着全身，趋近晕厥，启唇，话未出口，上下牙齿已是瑟瑟打颤，阴寒空气中能清晰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我……我……莫……莫……”
　　未及说完，我身子摇晃，眼见着就要吓晕过去。
　　“这么容易就要吓晕过去，看来她确实没有底细，只是个名妓罢了。”随着另外一个陌生声音传入我的耳际，岳向舟松开对我的钳制，我浑身颤抖，顺着背后石壁慢慢的下滑，瘫痪在地。
　　一双鸦青色缎面锦靴映入我低垂的视线内，那双锦缎靴的主人伸手，扶起我，眉目清朗，笑容温和，直似读书人，他道：“莫姑娘，莫怕，以这种方式将你带来，试探于你，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你……”我胆怯的看着这个人，又将眸光投向一侧的岳向舟，颤抖着双唇，“大……大人……”
　　岳向舟道：“莫姑娘，是这样的，相爷钟情于你，意欲带你回京，这你也是知道的。相爷身份何其矝贵，本官不得不防备着啊，若是送个意图不轨之人给相爷，本官可担待不起这罪名啊。”
　　我不语，只是惊魂未定的看着岳向舟，只听岳向舟又道：“现下好了，本官可确信无疑，莫姑娘身份单纯，对相爷无所不轨之心。”
　　我扑通一声跪下，岳向舟惊道：“你这有做什么？快起来。时辰不早了，本官派人送你回华音阁。”
　　我摇头，恳求：“大人，您行行好，别送小女子去京城……大人，求求您，想想办法，别送小女子去京城……只要大人能让小女子留在江南，小女子下辈子为奴为婢报答大人……”
　　岳向舟深觉奇怪：“你不愿去京城？你可要知道，有多少名门闰秀削尖了脑袋巴望着能得乾昭朝年轻不凡的丞相大人垂青。”
　　“本官再告诉你，就是那乾昭朝最骄矜最尊贵的帝姑，对咱们丞相大人是仰慕又仰慕，甚而是因丞相大人娶了别的女子为妻，万念俱灰，跳水轻生……”岳向舟语气凝了凝，“可惜，那深宫中的帝姑，还是没死成。她死了，倒是干净多了。
　　岳向舟语气再一转，对我道：“你一个小小的妓女，倒是不识得好歹起来了。”
　　另外一人却是笑着问我：“莫姑娘，能告诉在下理由吗？”
　　“您……”我望着这个人，忐忑的问：“您能帮我，留下来么？”
　　那人道：“只要莫姑娘的理由合乎情理，在下会想办法帮助莫姑娘。”
　　我犹豫的道：“我爷爷，还有我弟弟，都在这里，我……我不想离开他们，去那万里之外的京城……在那京城之地我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我只想留在熟悉的江南，哪里也不去，一直到老……”
　　那人听着，点点头：“莫姑娘的理由，确实合乎情理……”
　　我怯懦的双眸内瞬时闪烁喜悦，问：“您能帮我？”
　　那人问我：“只要能让姑娘留在江南老去，姑娘做什么都愿意？”
　　我忙不迭点头。
　　“那好，姑娘稍等片刻，容在下与岳大人想想办法。”那人说着，便是与岳向舟一前一后离开。
　　待得耳畔传来石门关闭的声音，我扶着石壁，慢慢的站起身来，举目四望，石屋不大，潮湿亦阴寒，想来是地下室。
　　我微微闭眸，喘息半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伸手将襟口扯开，露出半片胸前肌肤，又将发丝揉乱。
　　未几，石室的门果真无声打开，闪过一抹人影。
　　我颤颤的抬头，满目凄楚，满身狼狈，启唇，未语先自凝噎：“岳……公子……”
　　岳傲群周正的五官有极力压抑的痛楚，紧步走上来，扶住我，喃喃的道：“婉儿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邀请你来献曲……”
　　我吃力的抬起右手，捂住岳傲群的嘴，吃力的摇头，凄婉的道：“不怨公子，要怨，只得怨婉儿的命不好……公子，下辈子，如果，婉儿做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公子会娶婉儿么？”
　　岳傲群身子颤了颤，旋即，紧紧的搂住我：“婉儿，不用下一辈子，这一辈子，我娶你，好好待你。婉儿，走，我这就带你走。”
　　岳傲群说着，拉着我，就要朝外走。
　　我推开岳傲群，凄楚摇头：“公子，你走吧。婉儿不愿看到你因为婉儿而父子反目，公子，你快快离开吧，下辈子，下辈子，婉儿一定为你守身如玉。公子，你快走吧。”
　　“是我父亲，是我父亲，对不对？”岳傲群看着我衣不蔽体，云鬓散乱，脸颊游清，眸中闪烁过痛苦、怨恨，近乎癫狂的，“他明知道的，我喜欢你，他去是对你……他，他禽兽不如……”
　　我苦笑摇头：“公子，婉儿求求你，你快快离开吧，他若是看到你来过，我怕他即便你是他亲身儿子，亦是会对你发狠……他说，只要我不顺遂他的心意，他会拿你下手……他说过的，他的儿子不止你一个，失去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我看着岳傲群眸中的恨在一点一滴的加深，继续道，“……公子，婉儿此生无所求，只希求公子您，平安顺遂，如此，婉儿纵然受辱，亦是值得……公子，婉儿求你，快点离开这里，就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岳傲群伸手，慢慢的，抚摸我的脸颊，许久，道：“婉儿，我答应你，我走，我现在就走。你等着我，无须多久，我会将你从他手里夺回。等着我。”
　　我哽咽着点头：“好，我等你。”
　　待得岳傲群从石门处一闪而逝，我慢条斯理的扣好衣襟，又顺手理了理云鬓，然后，蹲在墙角处耐心等待岳向舟。
　　岳向舟并未让我等待多久，便是与那人同时现身石室内，我忙扶着石壁站起身来，惶惶不安等待答复。
　　“姑娘，我看这样如何？你先去京城一年半载，待得时机成熟，岳大人自会安排你回江南来，其时，在西湖水岸，有一幢独门小院为你长久居所，而你的弟弟，会成为这江南知县，如何？”
　　我因为错愕瞪大惶然双眸，呐呐的：“我……我不明白……”
　　岳向舟道：“很简单，你先自随丞相大人回京，必杀技大人待你恩宠，很多的事自是不会避你，而你所作便是竖直耳朵，瞪大了眼睛，将每一日在相府所见所闻飞鸽传书回江南。”岳向舟笑了笑，“换句话说，你做内应，我遂你久居江南之愿，且保你家人富贵权势，如何？”
　　我想了想，点头：“只要能让我回到江南，我愿意，我什么都听大人的。”
　　那人便是笑着对岳向舟道：“如此大好，岳大人，我来送莫姑娘回华音阁，以免那慕容相起疑心。”
　　岳向舟伸手拦了拦，笑道：“区区小事，吩咐手下去做便是，哪里须得劳左司大人。”说着，便是举了那抹黑布来，对我道，“莫姑娘，还需你将眼睛给蒙上。”
　　我依言接过黑布，将眼睛蒙上，忽然，一只手捏住我下巴，我尚且来不及去反应，便是感觉有什么飞进了我的唇内，顺着喉口而下，我不由的咳嗽起来。
　　那左司大人想来亦是未曾料到岳向舟有此一手，道：“岳大人，你这是……”
　　岳向舟不咸不淡的道：“成大事者，不得不步步谨慎，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左司大人道：“这道理自是不假，只是，莫姑娘只是个弱女子，本司看着，于心不忍。”
　　岳向舟干笑两声：“三年不曾见，左司大人还是这般怜香惜玉。”又道，“莫姑娘，放心罢，此药是慢性药，毒性发作极慢，待得毒性发作，正是一年半载之后，其时，大功已成，本官自然会给莫姑娘解药。”
　　第六章 断弦妙乐
　　慕容凝来江南之时，是单身一骑，微服而来。轮到启程回京时，却非如来时一般，悄悄的走，而是着一身朝装正服，花翎顶戴，十足御赐钦差的排场，岳向舟率江南大小官员前来相送，从岳府一路送至城门，自是引得沿途的江南百姓驻足相顾。
　　城门处，慕容凝在江南大小官员恭然有礼的“丞相大人请一路走好，一路顺风”声音中，牵了我的手向马车走去。
　　恰在此时，人群中，传来呼天抢地的喊冤声。
　　我一听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喊冤声，肩胛处便是神经质的开始抽痛，恰在此时，慕容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侧仰眸子看去，是明媚的秋初阳光下，那双永远让我瞧着便是心神荡漾的永远清透明朗的眸子，此时，眸中透出温润安抚对我道：“莫怕。”
　　我怔了怔，有点吃不透他那句“莫怕”的涵义，再瞧他，已然身走向那被一群知府衙役给围住的喊冤人。
　　我并未紧步跟上，只是在马车前立定，静观其变。
　　那喊冤人尚且与马车隔着一段的距离，便是被知府衙役给层层挡住。慕容凝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待得慕容凝走近，岳向舟以及江南大小官员紧跟着簇拥过去，然后，官府衙役在岳向舟的一个手势下，迅捷的，以慕容凝与那喊冤人为中心，将现场包圆儿，可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我纵然伸长了脖子，也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官帽的顶子。再竖直耳朵，也难以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我努力了几次，左右是看不得，听不得，也便作罢。
　　“婉儿——”
　　“婉儿——”
　　刻意压低的嗓音从我身子斜后方传来，我倏然侧身，是岳傲群，站在马车侧后方，看着我，温情脉脉。
　　幸得所有人都背对着我这边，又隔了一段的距离。
　　我忙绕过马车，还未在岳傲群身前站定，他便是一把握住我的手臂，上下左右的仔细看我，看罢，道：“婉儿，我这就带你走。”
　　我站着不肯动，岳傲群狐疑的看我。
　　我问：“公子，您能带婉儿去哪儿？”
　　岳傲群急急的道：“离开这里，去哪里都成，只要远远的离开这里。”
　　我摇头：“岳大人只手可遮天，我们如何逃得。”
　　岳傲群道：“摆平那喊冤的就够他折腾他一段时日的了，他那里还有什么精力顾得上我们。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摇头，唇边擒上一抹苦涩：“公子，晚了，都晚了。”
　　岳傲群急道：“婉儿，不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我爱你，是真心的爱你，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你，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伸手抚上岳傲群的脸颊，笑着摇头：“能听公子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婉儿已觉此生无憾。只是，公子，婉儿真的不能随你走，不仅仅是因着这已然遭受玷污的身子上公子，还因着岳大人带婉儿服了慢性毒药……”我望着岳傲群瞬间极度错愕的深情，一字一句的道：“婉儿不愿也不舍拖累公子，公子，您明白么？”
　　岳傲群的手紧握成拳，我能清晰听到他骨骼内发出的仇恨声响，有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内低低的传出，夹杂了冲天恨意： “岳向舟，你既然如斯狠绝，我又何须顾念父子之情。你不仁，我自是不义。”
　　看来，这一贴重药真是行之有效。
　　“公子，请记住，不管婉儿今后如何，婉儿的这颗心，永远是属于公子的。”我缓缓的，拉下岳傲群握着我的手，毅然转身，转回马车前辕。
　　岳傲群何时离开的，我冻知晓。
　　我又站了好半响，这才见衙役分到两侧，慕容凝与岳向舟携肩走来，而那喊冤的人，则是被几位衙役押着。
　　快要走到马车边时，慕容凝对岳向舟道：“岳大人请留步。”
　　岳向舟作辑，道：“相爷请放心，大理寺审查此案时有需要传唤微之处，微臣定当星夜兼程，赴京配合。”
　　“如此甚好。”慕容凝点了点头，一挥手，那几位衙役押了喊冤之人，跟在马车之后。
　　慕容凝走过来，牵了我的手，柔声道：“累了吧，来，上车。”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缓行。
　　慕容凝甫自上车，一直在垂眸阅览手中卷册，姿势闲散，有如外出踏青，仿或完全忘记了方才那一出这冤情。
　　我心不在焉的弹着琵琶。
　　“古来高山流水知音者，听者闻其琴而知乐者心。”和缓嗓音传入我的耳际，不知何时，慕容凝已坐在我身侧，含笑看着我，道，“莫姑娘，可有此一说？”我猛然受惊，乐弦倏然断裂，手心传来丝丝的刺痛。
　　他笑，还是温和的笑，却是有些高深莫测，意味不明，道：“看来，我尚且还不能算是莫姑娘的知音人。”
　　我不解：“大人——”
　　他举起我被断弦划上的手指，放到他的唇边，帮我吸吮去血渍。
　　我因为惊讶瞪大了双眸，头脑再一次陷入空白。
　　他握着我受伤的手指轻轻的揉捏，道：“以后无人之时无须大人来大人去的，喊我一声敛思即可。”
　　我只觉自己的大脑彻底陷入迷茫与瘫痪状态，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他笑着垂眸看我，那双小心潺澈清明的眸子久久的停在我的眸子上，如此亲近，如此专注，我能清晰的从他的双眸中看到我的倒影来。
　　许久，他的另外一只手抚上我的五官，问我道：“知道你的五官哪一处最美么？”
　　我愣愣的摇头。
　　他的手便是停在我的眼眉处，道：“是眼睛，你这双眸子流转之间顷尽天下芳华。”
　　忽然，死灰又复燃了。我仿或看见看见漫天烟火绽放，如斯眩目。
　　我呐呐的问道：“大人将婉儿带在身边，是因为那个人么？”
　　他笑：“嗯？哪个人？”
　　“大人曾说过，婉儿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我抬眸，定定的看着他妍集的容颜，轻轻的问，“量力而为具的缘故么？”
　　他闻言松开我的手，不知所谓的笑了笑，道：“谁知道呢。也许， 只有天知道了。”旋即回到桌案边，重新拜会卢那尚未读完的卷册。
　　我垂眸去看那根断弦，许久，还是不知死活的，轻问：“大人的心里，那人是怎样的存在呢？”
　　他好似不曾听见，依然看着手中卷册，又好似听见了，那低垂的眉梢轻不可见的动了动。
　　而我，依然忐忑的问：“婉儿在大人心中，是那个人的替代么？”
　　等了好久 ，他终于放下手中卷册，看向我，唇角挑了挑，浮上一抹清浅湿润的笑，道：“别瞎猜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在我与他之间，我想的那回事，从来都是与他心里有没有我相关，从来都是关于儿女之情。
　　他说，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那么，便是，他的眼里心里，我与他之间，即便有什么事，也绝非儿女之情。
　　我垂眸，当真不再想问，受伤的手指无意识的抚过断去两弦的六弦琵琶。
　　许久，他忽然道：“能将断弦琵琶弹奏出高妙乐音者，这世上能有几个？”
　　我淡淡一笑：“谢大人盛赞，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他隔着长条桌静静了我半响，然后道：“再过半个时辰便到青龙镇，可愿意随我去探访一位故人？”
　　我垂眸，道：“婉儿既是岳大人送给相爷的礼物，自是一切听随相爷吩咐。”
　　“礼物！？”他低低重复了一句，眉眼间有疏淡笑意，长臂探过，取走我手上断弦琵琶，道：“待到青龙镇，我送你一把新琵琶。这断弦妙乐，还是少弹为妙。”
　　“既是断弦妙乐，为何少弹为妙？婉儿当真是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他说着，猛然斯近而来，长臂揽过我，身形腾然而起，跃出马车。
　　只是兔起鹄落的功夫，七作黑衣人手持利剑，从车顶斜刺而入。
　　我瞧着，生生的给吓出一身冷汗，若是慕容凝稍迟一步，我难保不成剑下亡魂。
　　第七章 救命之恩
　　驿道两侧，芳草戚戚，鸟鸣幽幽，慕容凝只手搂着我，翩然立于几位衙役身前，宽袖紫袍随风棤棤，愈发衬得清风脱俗。
　　依旧是惯有的温文尔雅，嗓音轻笑，对那几步开外的黑衣人道：“尔等于此朗朗乾坤下公然袭击本相，其勇可嘉。”
　　“你这昏官欺世盗名、假仁假义，与那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的岳向舟老贼有何区别？昏庸之官，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不过是替天行道。”那为首黑衣人语气激昂，说着，手中利刃便是疾刺而来，“昏官，纳命来。”
　　慕容凝松开我时，在我耳边轻声叮嘱一句：“莫怕，先去后面站着。”
　　几位衙役将我与那喊冤之人护在中央，严阵以待。
　　那七八黑衣人均是一等一的高手，出手亦是不留情面，招招致命。
　　却并不见慕容凝还招，只是一味闪身避让。
　　数十招过后，那为首黑衣人看出慕容凝并无出手之意，怒道：“昏官，你为何不出招？”
　　慕容凝道：“尔等口口声声喊本相昏官，俗诛本相而后快，本相不出手还击，岂不更遂了尔等心意。”
　　那为首黑衣人冷笑一声，不无讥讽的道：“慕容凝，你这故作清高，自命不凡，还真是颇得慕容玉渊那伪君子真传，真可谓一脉相传、一代传一代。”
　　我心里暗叹，这黑衣人这一招激将法可真是够狠够准。如慕容凝这般的男子，你可以侮辱他，可以攻击他，却是，万万不可诋毁他们的父辈。他们这些的人，将儒家之道奉为圭皋，信奉“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更是以“尊父重孝”为毕生为人准则，尊崇有加。
　　果真，慕容凝低喝一声：“放肆，家父一世英名，岂容尔等玷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浅含愠之色的慕容凝，心里更深的叹息一声，只是一句对他父亲不敬的话，便是激得他怒形于色、出手相击，那么，我呢？与他父亲猝死朝堂脱不得干系的我呢？也许，他心底，对我的恨，要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吧。
　　慕容凝以一敌八，纵然不至于落得下风，也只是，堪堪打个平手。
　　我担心，若是再这么耗下去，慕容凝必定会寡不敌众，渐渐落得下风去，毕竟，双手难敌四拳。
　　果不其然，八们黑衣人倏然变幻阵式，我心头猛然一拧，熟悉的甜腥瞬间涌向我的喉口，我抿唇咬紧牙关，生生噎下那股甜腥，直直的看着那八人阵式，水袖内，五指紧握成拳，指尖插入掌心，锋利的疼痛告诉我，这一切，当真不是梦，这“八卦剑阵”不是梦中所见。
　　当年，六岁的我，在号称天下第一藏书楼的江南第一山庄书阁翻阅《天下剑阵录》，上面记载有这样一句话：“八卦剑阵，重在配合，攻守齐发，无懈可击。”
　　而我，身为夜氏后人，更是清楚，八卦剑阵的剑诀，除了江南第一山庄有正本外，唯一有此剑诀手抄本的，为十大护法之一的白氏后人。
　　我不希望八人有个好歹，亦是不希望慕容凝受伤，更是不愿因此一着而搅了我计划好的全局。
　　凝眼看去，慕容凝在八卦剑阵的连环攻势下，渐渐的，落得下风。
　　眼见着为首黑衣人利剑直插慕容凝后背心，我脱口而出：“敛思，小心——”
　　随着我这一声喊，我惊住了，直直的，抚着自己的嘴唇。
　　而慕容凝，仿或亦是惊住，在剑势夹击中，直直的，侧身，回头，看向我，对那疾刺而来的利刃，竟是不躲亦是不避。
　　只是瞬间，我的目光，他的目光，遥遥相视，仿或是越过山千座、水万重，彼此交汇。
　　在这个瞬间，因着慕容凝侧身回头的姿势，为首黑衣人手中的剑偏离了慕容凝的后背心，直直的，插入慕容凝右肩胛。又有两把剑，分别刺中慕容凝左右腹部。
　　瞬间过后，慕容凝收回投在我身上的目光，立于剑阵中央，望着那为首黑衣人，手指我，道：“本相见尔等非打家劫舍之人，亦是明辨善恶，尔等欲除之人，是本相，与他们无关，本相希望尔等，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
　　“待得他们平安离开后，本相再与尔等一决高低，是死是活，绝无怨言。”
　　“尔等以为，如何？”
　　那为首之人看向我这边，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你这昏官倒也是个性情中人。这几个衙役也不过是拿差银办差役，我等自是不会为难他们。至于这拦轿喊冤之人，我等救他还是来不及，又岂会伤他性命？而这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我等更是不会为难。”
　　“本相没有看错人，如此，多谢！”身处围攻之中，慕容凝却是不见丝毫狼狈，抱拳含笑，依旧是尔雅清俊、丰姿卓然，然后，侧头，回眸，看着我，双眸依然清澈通透，温声道，“走吧。”
　　衙役不动，而我，亦是不动。
　　慕容凝又道：“你们几位当差的，如若还尊本相一声丞相大人，便请将喊冤之人交于青龙镇五爷。”
　　几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朝慕容凝深深一辑，押着喊冤之人，绕道而去。
　　慕容凝看着我，许久，朝我摇摇头，唇角浮上一抹清浅的笑，启唇，却只有三个字：“何必呢。”
　　事到如今，已没有再做戏下去的必要，我伸手，扯下驴皮面具，慢慢的，走近去，问：“何必什么？”
　　在我走出三步时，他反问我：“还是不肯死心么？”
　　他这样说时，那双通透的双眸闪烁过几许鄙夷，那抹笑尚且留在唇角，只是，弯起的弧度勾同不深不浅的讥诮。
　　我停下脚步，望着他，点头，巧笑倩兮：“难道，敛思你不明白么？对于敛思你，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曾死心过。”
　　“敛思，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便是要得到。除非，哪一日，我自己不想要了，才会舍得放手。”
　　“敛思，你怎是，从来不明白？”
　　鲜红的血顺着慕容凝的肩胛，湿了他右手袖，顺着右手指尖滴落在地，而他的腹部，亦是濡湿一片。
　　慕容凝面上的讥诮之色尤甚：“聪明如你，怎是不明白，不爱便是不爱， 强求不得。”
　　“之前，有那么多次的机会，你却是，从不愿给我一个爱抑或不爱的答复。我便是以为，你的心里，终究亦是摇摆不定的，终究对我，并非全然无意。”我粲然一笑，不退反进，“这一次，你如斯肯定，告诉我，你不爱我，你以为，我会信么？”
　　“敛思，我只当这是，你为了让我死心，尽快离开此地的说辞。”
　　慕容凝微微闭眸，叹道：“你总也是如斯瞧得起自己。”
　　我笑容更甚，他始终不肯在人唤我一声公主，不是为我安危着想，又是什么？
　　我在为首的黑衣人身前站定，手指慕容凝，道：“放开他，我随你们走。”
　　“你！？”为首黑衣人不屑的转眸，却在定睛瞧清我的第一眼，便是愣了愣，半响，问，“你是谁？”
　　慕容凝蓦然冷声问我：“你想着让我全府上下百来号人为你陪葬吗？难道，我慕容府都死绝了，你才甘心？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善之心，就赶紧的离开这里。”
　　“是，我心如毒蝎，敛思你又岂是今时今日才见识到？”我并不怒，笑容灿烂，道，“天下人皆知，帝姑篱落，心胸狭窄，精于算计， 毒害忠良。你的父亲，不是更好的例子么？我篱落不得好，谁也别好过，不是么？”
　　那黑衣人猛然道：“你是当朝帝姑，篱落大长公主？”
　　慕容凝道：“她不是，她只是本相的歌妓。”
　　我悠然道：“我是，当朝帝姑，夜——婉——宁——”
　　话音方落，未待慕容凝反应，为首黑衣人猛然扔下几颗烟雾弹，烟雾缭绕间，拉起我，朝西北方向而去。
　　弥漫的烟雾中，我看到几条人影从斜后方扑入烟雾缭绕之处，听见有人在喊：“慕容兄——慕容兄——”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锦绣酒楼，在皇城根下，若是不曾猜错，来者自是轩辕问天。
　　然后，我看见那抹熟悉的紫袍身影，从烟雾追来，只是，没追几步，踉跄倒地，我竟然还能笑得出声，笑声中，我对那抹颓然倒地的紫袍身影道：“敛思，你又欠本宫一次救命之恩。你如何能不以身相报？”视线中，那抹紫袍身影愈来愈淡，最终，直至不见。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八章：白氏后人
　　我知道莫寻终会寻来江南，只是，我不曾想到，莫寻会这么快便已寻来。
　　江南青山，依旧古木盎然，绿树成荫。
　　青山深处，曾经的恢弘庄严不再，向晚的秋阳斜穿山头，满目的是断瓦残垣、萧条成片。唯有那犹自矗立于千层蜿蜒阶梯顶端的寺门，还是旧时的光景，四柱三门，高耸入云。无须走近去细瞧，我亦是能够清晰的记得，那四根立柱上，从左至右，依次镌刻“心境禅定”、“爱心无染”、“佛门广开”、“普度众生”佛家箴言。
　　而莫寻，便是无声无息的，立身于那寺门下，浅蓝色身影站成宽广天地间最永恒静默的一棵树。
　　为首黑衣人阻止住另外七位同伴的攻势，稳稳立于平台处，问：“阁下是谁？缘何出没此处？”
　　森冷面具上，莫寻沉默的眼神看向被为首黑衣人钳制住的我，是深沉的专注，在那深沉的注视下，我分明瞧见一抹苦楚怨怼在莫寻眼底眉梢转瞬即逝。莫寻就这般一直注视着我，是无波清淡的嗓音，一字一句，道：“放开她。”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青山之间回荡，风吹起莫寻的发丝衣角，而莫寻，岿然而立，这一刻，我失身于莫寻周身自然散发的威仪与傲然。
　　这个人，当真是这些年来，一直默然守在我身边的那个莫寻吗？是那个忠心又惯于寡言木讷的莫寻吗？
　　仿若是为了求证一般，我有些恍惚的唤他：“莫寻，是你吗？”
　　“是的，是奴才。”莫寻应我，下一瞬，蓝影如闪电掠来。
　　黑衣人方才与慕容凝的一场比试，虽无受伤，亦是耗损不少功力，此时，无心应战，只想速战速决，只听为首黑衣人道：“八卦剑阵。”
　　在黑衣人迅速摆阵将莫寻围在阵中时，我被为首黑衣人推开至一边。
　　我内心一凝，慕容凝尚且无法安然出得此阵，莫寻又如何能够幸免于一伤？
　　我正要急声阻止，但是，来不及了，八抹身影倏然移动，幻化成数万道身影，每一道身影又与那剑光融合，剑气大张，沙砾飞卷，数万道剑光直刺剑阵中心。
　　我瞪大刺痛的双眸看向阵中，剑光灿白亦凛冽，剑光中，那抹蓝影愈来愈淡。
　　恰在此时，我听见莫寻的声音，非但不惊不怒，隐隐约约的竟是含着笑意，道：“失传江湖多年的八卦剑阵，竟是被在下有幸领教，甚好甚好。”
　　我当莫寻是年轻气盛，多年来随我居于深宫，不知江湖深浅，更是不知此八卦剑阵之厉害，要知，此剑阵，能破者，唯有夜氏掌门人及其传人，十几年前，能破此阵者，除了我的父亲，便是我的师兄，而他们，早已离我远去。当今之世，再也无人能破此阵。而我，亦是不懂破解之法。
　　入此阵者，非死即亡。
　　一个定是与我夜氏有莫大渊源的白氏后人，一个是我的贴身护卫莫寻，我自是不能眼睁睁看和他们两败俱伤。但是，最能证明我身为夜氏后人的上古水珠被我扔给了阎寒护身。
　　情势所急，我只得孤注一掷，深吸口气，沉声喝道：“白钦，住手！”
　　那如斗转星移的重重黑影倏然顿住，剑光瞬间消散，天地间，万籁俱寂。
　　我顾不得黑衣人投来的眸光，急步朝阵中跑去，黑衣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我跑过去，眼眸内，除了莫寻，别无其他。
　　“莫寻，有没伤着哪里？”我一边问着，一边四下梭巡莫寻的身体，却是衣不沾尘，毫发无伤。
　　我松了口气，正要松开握着莫寻手腕的手，不想，一股柔韧劲道反手握住我的手，我疑惑扬眸看去，问：“怎么了……”
　　余音尚且停留在舌头，更大的一股力将我拉近，下一瞬，我被莫寻紧紧拥在怀里，耳畔是莫寻急速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是失序的旋律，震动着我的耳膜。
　　我怔了怔，便是软了一颗心，静静的靠在莫寻胸前片刻，低低的道：“莫寻，对不起。”对不起，不该瞒着你这一切，不该让你跋涉千万里只为寻我而来，不该让你为我这样的女子而牵心挂怀。
　　莫寻不语，只是搂着的手臂又紧了紧，旋即，又松开我，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俯首恭声，道：“奴才护主不力，让主子受惊，请主子责罚。”
　　我眉心浮上一丝无奈，每每都是这般，当我在某个瞬间，恍惚以为，在莫寻心头，我除了是个主子，还是个让他倾尽所有只想给予我呵护与怜惜的普通女子时，下一瞬，莫寻总也是有办法让我回归现实，告诉我，他是奴才，我是主子，仅此而已。
　　也许，于我这般的女子，如普通女子一般被人怜惜、呵护的念头本身，都是一种奢望吧。
　　暗叹口气，整肃神色，挥袖平声道：“起身吧。”
　　再转身，面对那齐齐投向我的八道目光，我无力的叹口气，无力于接下来必然会有的一连串的回忆与诉说。
　　如果，沈老爷子在，就好了。
　　我心头正想着，空中便是传来沈老爷子急促的声音：“住手！快住手！”
　　我松了口气，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此一来，自是省了我不少唇舌。
　　于是，我随意一笑，侧身循声回望，绿树成荫，梢枝轻晃，沈老爷子身影如电，疾奔而来。
　　沈老爷子立在我与黑衣人中间，先是看了看我，我朝沈老爷子点点头，沈老爷子便是朝黑衣人走过去，低着嗓子说了些什么。
　　未几，为首黑衣人深深看我一眼，道：“诸位请随我来。”
　　不知穿过多少进残败院落，折过多少座残损廊桥，这才在最里一重院落前停下来。我环视一番，院前两座石狮尚在，那株千年老槐树亦是尚在，只是曾经高挂院檐下的青石牌匾难觅其踪，只是曾经光滑如玉的石门血迹斑驳。
　　那副牌匾，是我的小十叔附庸风雅所提——向天苑。取“好木自是向天长”之意，寓意十大护法后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实，说白了，这进院落是百年来十大护法后人于盛夏时节相聚于此，切磋文治武功之场所。
　　那时，每逢农历七月初七，不管我的父亲与现任十大护法有多么重要的事务要处理，总会将这一天空下来，来向天苑与一群半大的孩子相处，或提点练武诀窍，或说古论今讲侠之大义。每年的七月初七，向来是十大护法后人最翘首期盼的日子。
　　我走到右侧的石狮前，将手探入石狮大张的口内，在喉舌下探寻到圆润玉石，取出来，放到左侧石狮的上颚凹陷处。
　　随着叮的一声响，石门慢慢敞开，院内草木繁花，水井紫藤，错落有致。抬步入内，石门在身后轰然紧闭。
　　“是钦儿回来了吗？那慕容小贼的人头可是取了回来？”是老妪沙哑的嗓音，从紫藤深处的大厅内传来。
　　原来，为首黑衣人果真是白氏后人白钦。
　　未待这边回话，老妪蓦然怒道：“钦儿，我都是怎么跟你说的？竟敢四字带外人回来，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随着话音，只见“咻咻咻……”数声，数颗铁莲子扑面而来。
　　沈老爷子与莫寻护住我，挥剑挡开铁莲子，白钦挡在我们身前，急声道：“娘，不是外人，是您日思夜盼的小主子，是小主子回来了。”
　　“非但违反族规，现今竟然拿话来骗我。跪下——”只听又是咻咻的两声，铁莲子击在白钦膝盖处，白钦双膝一软，砰然跪地。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如何也不能将此时耳畔听到的阴冷沙哑的老妪嗓音与当年那温柔秀美的绿衣少妇恬美的嗓音相提并论。但是，白钦喊那老妪“母亲”，自然是当年那名震江湖的绿衣仙子殷娥。
　　“说，慕容小贼的人头可有取回？”
　　“孩儿……”
　　那老妪冷哼一声，道：“任务失败，还有脸回来？”又道，“方才接我铁莲子者，是何人？怎是不声响？难不成哑了？”
　　沈老爷子跨前一步，笑道：“白家侄媳，我可记得，当年，几家侄媳里，就数你这个绿衣仙子你可是最是袒护孩儿的了。”
　　紫藤深处有片刻的寂静，旋即，一条身形斜飞而出，青纱覆面，看着沈老爷子，好半响，颤抖着沙哑的嗓音问：“沈老寨主？你还活着？”
　　沈老爷子笑着点头，侧开身子，我缓缓走出来，立于她身前，轻声唤道：“殷姨。”
　　随着我的一声唤，她的身子晃了又晃，我忙伸手扶住，笑道：“殷姨，白钦没有骗你，是我，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因为极大的震惊，手指颤抖，问我：“不是梦？”
　　我感觉到，她的手心，坑坑洼洼。而她袖袍滑移处露出的手腕肌肤，满目的是烧伤后的疤痕。熟悉的疼痛，再次溢满我的心胸，喉口涌上腥甜，我紧紧咬牙，眉目含笑，轻轻的，坚定的，摇头又摇头。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九章：贞节而已
　　我站在水井旁，仰首观望属于青山的夜空，大厅内，灯火灿明，沈老爷子与殷姨谈兴正浓。
　　不知何时，白钦从厅内走出来，站在我身边，沉默半响，道：“小主子，还是早些歇着吧，往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我问道：“白钦，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白钦沉默半响，宽慰我道：“小主子，您还有我们。”
　　我回望白钦，点了点头，道：“时辰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顺便关照殷姨与沈老爷子一声，来日方长，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亦是不迟，都早些歇着吧。”
　　我折身走向厢房时，白钦追过来，对我道：“小主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我笑：“有何该不该的，但说无妨。”
　　“您那位贴身护卫……”
　　我道：“他是莫寻，放心，他对我的忠心，我从未怀疑过。”
　　白钦点头，想了想，又道：“小主子您还是去看看他吧，他，好似受过伤。”
　　我闻言一惊：“什么？他看上去很好，不是吗？”
　　白钦道：“是，他看上去很好，也隐藏得极好，若非我与他交手，亦是难以察觉。”白钦顿了顿，道，“他自行封住了周身几处大穴，行走江湖之人，若是环境不允许，对于身中之毒，惯于金针封穴先行镇毒，以期先止住毒素扩散，待得环境允许，才施以剔骨去毒……”
　　怨不得，这一次，我让他早些歇息去，无须守着我，他表现得那么顺从。当时，我只当他这些时日跋山涉水的寻找，当真是累了，故而未曾在意。
　　我不待白钦说完，对白钦道：“不必跟来，你回去歇着。”说完，折身向莫寻暂居的厢房走去。
　　伸手敲门，半响，才传来莫寻的声音：“谁？”
　　“是你家主子，开门。”
　　莫寻问：“时辰不早了，主子怎是还不安歇？奴才已歇下了，主子若无紧要之事，可否明日再说。”明摆的不愿开门。
　　我不耐烦道：“别让本宫说第三遍，开门。”
　　“主子有什么要紧的事么？可否，隔着门吩咐奴才？”还是不肯开门。
　　我恨恨的咬牙，也不言语，忽然，痛呼一声：“哎呀——”
　　门果真瞬间打开，冲出蓝色身影来：“主子，您……”
　　我站在门边，咧开唇角，朝莫寻得意一笑：“若非如此，你会开门？”说完，扯着莫寻的袖角赶紧的跨进门槛内，回身，闩门。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回头，看着莫寻，吩咐：“脱袍子。”
　　莫寻吃惊不小，向后连退数步：“主……主子……，您……”
　　我猛地凑近去，冷声吩咐：“站住，没本宫的首肯，不准动一丝一毫。”说完，伸手去扯莫寻身上的蓝袍，就在蓝袍快要褪去时，莫寻猛然撅住我的双手，嗓音里，是近乎压抑的恳求：“主子，奴才求您，让奴才独自清静一宿，只需一宿。”
　　我坚持：“让本宫看看你身上的伤，若无大碍，本宫立马回头走人，绝不扰你。”
　　莫寻见我毫不退让，半响，呐呐的问：“果真？”
　　我点头。
　　于是，莫寻松开我，向后退了一步，低头解开蓝袍，又将亵袍右襟口拉开，伤在右肩胛，我仔细瞧了瞧那血色，红艳艳的红，我这才松了口气，很显然，莫寻确实受了伤，但是，并非中毒。之所以封穴，只是止血而已。
　　我问莫寻：“怎么受的伤？”
　　“来江南寻主子的路上，恰遇一群土匪调戏一名女子，奴才……”
　　我笑：“英雄救美，然后，不小心挨了一刀？”
　　莫寻低了低头，显然被我说中。
　　这点伤，于练武之人而言，当真是无甚紧要。但是，好似有哪个地方是不对劲的，究竟是哪里，又很难说清。
　　我摇了摇头，对莫寻道：“那本宫不扰你休养生息了，好好养伤吧，无须送本宫回房。明日，本宫让白钦给你熬些补血的羹汤来。”
　　待我回到自己厢房内，退去外袍，伸手挑亮灯芯时，红烛摇曳的火苗烫了一下手指尖，我猛然想起，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是的，是莫寻撅住我双手时，从莫寻指尖传来的体温，滚烫的热，热得异常又蹊跷。
　　莫寻近乎压抑的恳求在我耳畔一遍又一遍回旋：“主子，奴才求您，让奴才独自清静一宿，只需一宿。”
　　我顾不得披上外袍，向莫寻厢房跑去，莫寻厢房的门，竟是虚掩，我走进去，室内没有燃灯，我借着月色的白光，穿过屏风，唤：“莫寻——莫寻——”无人应我，榻上，亦是空无一人。
　　那么，莫寻会去哪里？
　　我坐在榻侧，拧眉细想莫寻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恰在此时，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我心里一喜，起身，却是怒叱道：“莫寻，深更半夜的，你去哪里了？”人刚走出屏风，迎面儿的，便是撞到了莫寻，满手的都是莫寻一身的冰冷水湿。
　　“莫寻，你这是在搞什么鬼？纵然高热不散，也该服药去热才是，怎可去淋冷水，你还要不要命了你？”我叱着莫寻，伸手去扶莫寻去榻上歇着，“你先躺下来，我找殷姨来给你瞧瞧……”
　　未待我说完，莫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伸手将我推开，我没想到莫寻会推我，吃力不住，身子向后仰去，眼见着就要跌倒在地，莫寻即使拉住我。
　　还未等我站稳，却又松开我，好似我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我气道：“莫寻，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本宫是瘟神吗？让你这般避之不及的，既然如此，你何必要寻来，好好的待在京城不是更好？”
　　莫寻背靠屏风，光线昏暗，我无法瞧清莫寻，只听见莫寻愈来愈重的喘息声，艰难的道：“主……主子，奴才不……不碍，求您……离开……求您……别靠近奴才……”
　　“好，本宫走，本宫让殷姨来给你看病，总行了吧。”我一甩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槛时，只听见莫寻道：“不……别……别喊其它人……求您……”
　　这些年来，莫寻何曾如斯恳求过我，而今日，他求了我多少次？
　　他求我离开，求我别靠近他，求我别喊其它人来，求我让他一人独处。
　　我拧眉，站在那里，一动亦是不动，就这般站了许久。
　　许久之后，我慢慢转身，昏暗的光线下，依稀的，是莫寻靠在屏风处的身影，我轻声问：“莫寻，你中毒了，是不是？”
　　莫寻没有回答，只是近乎痛苦的恳求：“求您……离开奴才……离开这里……求您了……”
　　我返身，闩了门，这才一步一步，朝莫寻走去，不容莫寻闪躲，紧紧的，抱住莫寻，轻声道：“莫寻，在本宫眼里，比起你的命，本宫的贞节不值一提，不过是，贞节而已”
　　“莫寻，告诉本宫，是哪一种春药？”
　　莫寻喘息着：“……阴阳……合和散……”
　　我踮高脚尖，嘴唇贴着莫寻滚烫的耳廓，细声道：“莫寻，吻我。”
　　莫寻努力的要挣开我，又怕内力会伤到我，只得哀求：“不……不能的……奴才不能冒犯您……”
　　我紧紧的抱住莫寻的腰，固执的道：“莫寻，你的命，是属于本宫的，即便是死，也只能是为本宫而死。”
　　“奴才……奴才才不会死……” 
　　我冷笑：“纵然不死，亦是内力全失，这与飞舞有何干系？”莫寻衣衫上的水湿沾了我一身，仅着丝薄亵衣的我，亦是衣衫湿透，我一咬牙，拉住莫寻滚烫的手，放在我胸口处，耳畔，传来莫寻痛苦又压抑的呻吟，我踮起脚尖，将嘴唇贴在莫寻唇角，一字一句，道：“莫寻，你记住，你的命，是本宫的，而你这身子，亦是本宫的。除了本宫，没人可以碰。”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章：更残漏短

　　我无法得见莫寻藏在面具下的容颜，亦是从未想过要从莫寻惯于无波的眼眸以及那恒常深抿的唇瓣来临摹莫寻的五官，是俊雅秀致如温玉，还是硬朗坚毅如磐石。
　　对于莫寻，这个十几年来，始终守在我身后阴影处的男子，我习惯了忽略与无视。
　　我紧紧贴着莫寻，唇始终贴着莫寻的唇，感受着莫寻炽热滚烫的体温，急促失序的喘息，莫寻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上，亦是滚烫得吓人，那被我握着放在我胸前的掌心热力几欲烧灼我的肌肤。
　　纵然如此，莫寻依然在克制，滚烫的唇角深抿，那被我强迫放在我胸口的大掌滚烫亦颤抖，他压抑着自己所有逾矩的动作，唯有急剧的喘息昭示着他体内的欲望有多么的叫嚣狂肆。
　　我笑了笑，探出舌尖细细的临摹莫寻那深抿的滚烫双唇，其实，莫寻的唇形很美，厚薄适中，状若三月蔷薇。松开握着莫寻的手，双手爬上莫寻肩背，绕过莫寻的脖子，手指轻挑，抽取莫寻束发的梨花木簪子，光影斑驳，莫寻长发如墨，垂在我的手背，散落我的脸颊。
　　莫寻的唇瓣开始颤抖，但是，依然死死的抿紧，不敢松口，不敢启唇。寂灭的室内，莫寻如雷的心跳声与急促的喘息声，一声一声，清晰异常。
　　许久，我终是放弃，抬眼看向莫寻的双眸，光线晦暗，莫寻的眸子恰如那最亮的星辰，平素里的沉默无波隐去，灼灼闪烁的是深深的欲望与深沉的恳求。
　　我伸手，抚上莫寻的眼，细语轻喃：“莫寻，跟着你的感觉来，不好吗？”
　　莫寻艰难的喘息，痛苦的摇头，道：“不……”
　　与此同时，我猝然低头，嘴唇凑近去，狠狠的，吻进莫寻来不及抿紧的唇内，堵住莫寻所有留在舌尖的抗拒。
　　因动作太过猛烈，我的下唇瓣被莫寻的牙齿给阖了一下，轻微的疼痛伴随酥麻的颤栗，在唇角处蔓延开来，渗透至四肢六骸，我低低的吟哦一声，分不清是疼还是麻。
　　下一瞬，我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便是被一双炙热的手臂给禁锢住，我还未回神来，他热滑的舌如长蛇，急切的席卷了我的舌，他的舌、他的口腔是一团汹涌炽热的火焰，吞噬着我，亦融化着我。
　　他炽热的气息霸住我所有的呼吸，炽热的胸膛紧紧的贴着我的身子，只是一瞬间，滚烫了我的口腔，我的唇，我的脸颊，我身体的所有肌肤。滚烫亦红艳的脸颊与他那覆面面具相贴，面具质冷，我忍不住将热烫的脸颊紧紧的蹭上去，喉间深处溢出不成音的音节，被他吸吮殆尽。
　　他的口腔，他的气息，炽热亦清新，让我想起那些童年的初秋时分，师兄从园子里采集来的朝露，有着青草的清香与红莲的甜香。这气息，我如斯贪恋。恍惚的，便是不知今夕何昔，梦里梦外。只是知道，纵然窒息，意识不肯撒手，只想沉沦，就此沉沦，沉沦在这梦一般的漩涡深处，再也不愿醒来。
　　我身子贴着他的，双手紧紧的攀着他的后背，顺应本能的，热切亦激烈的回应，只觉被人下药的并非是他，而是我，如斯意乱情迷。
　　他的吻，初始是急切且猛烈的，但是，纵然如此，他亦是多有克制，他的舌划过我唇内每一寸柔软，极尽缱绻缠绵。他重视不肯弄疼我一分一毫。
　　后来，他的吻愈来愈细微，愈来愈柔软温存，他想要撤离，而我不肯退让分毫，舌尖反勾住他的舌，近乎肆虐回吻他。
　　直至我快要濒临窒息，才肯稍微放开他的唇，他的手臂已然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而我的手臂已然紧紧的攀着他的后背，他垂眸看我，咫尺之间，他的双眸濯濯闪烁若七彩琉璃宝石，又若深邃的汪洋大海，压抑、克制、欲望、忧郁……太多的情绪混在其中，我看着看着，便是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伸出右手，慢慢的，抚上我的脸颊，修长亦是炽热的指尖，伴随着他神色莫辨的神色眸光，缓慢且蜿蜒的，滑过我的额角，滑过我的眉梢，描画过我的眼睫，轻轻的捏了捏我的鼻尖，然后，长久停留在我的唇角，然后，他俯下头来，细细的，轻啄我的额心，哪里，有在漠北边城城外被云楼族少主剑尖留下的褐红色菱形印记，他吻得那么柔情，那么亲怜，仿若是对待毕生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细碎的吻，顺着额心，滑移至我的眉梢眼角，顺着他的指腹一路滑移的方向，逶迤而下。
　　他停在我唇角处的手指再往下，滑过我的下巴，抚过我的脖颈，停在我的亵衣绊扣边沿。
　　忽然，我的心有些揪紧，伴随着细微的紧张与不安。二十四年的人生阅历里，对于男女之事，我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内心知晓并不意味着亲身经历过，不曾经历过的事，于我，终究是心有忐忑与不安。
　　紧张中，他忽然拦腰将我抱起，我将脸颊紧紧的埋在他胸膛深处，耳畔是他如雷一般的心跳声，指腹下，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处肌肤纹理，紧致亦紧绷。
　　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我，并不在意，今夜之后，世人将会如何看待于我。
　　但是，当耳畔传来门闩的声音时，我猛然从他怀里抬头，紧紧的握住他开门的右手，愠怒的喊他“莫寻——”愠怒的嗓音，因着先前的激情，有些微的颤抖与沙哑，在寂灭的黑夜中，听在耳里，不似生气，倒是像极了女子撒娇轻唤。
　　“主子，奴才不能做对不起您的事——”莫寻看着我，深邃的眸中，闪烁毅然亦绝然的光芒，嗓音低哑，呼吸依然灼烫如火，一字一句，仿若要毫无保留的熔进我的骨血中，“主子，您值得更好的对待。奴才，不能毁了您。”
　　这个男人，总也是，有着他最坚持的观念与最固执的原则。纵然待我忠心至诚至深，亦是有着其毫不退让的原则与坚持。而他所有的固执与坚持，总也是本着“一切为我着想”的出发点。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恶狠狠的骂他几句，然后挥袖走开。
　　但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我说过的，若是让我在保全自己的贞节与保全他一身的功力之间选择一样，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贞节，在其他女子眼里，甚而是世间男子眼里，也许，是一个堪同女子生命一般宝贵的东西，故而，这个世间，有太多让人津津乐道的贞节牌坊。但是，在我眼里，贞节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我的世界里，什么东西重要，重要到可以失去自己的性命亦是在所不惜；而什么东西不重要，不重要到可以随意舍弃，从来都是泾渭分明。至关重要的，不外乎两样，一是报仇雪恨，二是保全我夜氏所有活着的人。为了这两样，我可以舍去己身一切。不重要的东西，太多太多，包括我这身皮囊、这所谓的贞节。
　　莫寻于我而言，其重要性自是无法与报仇雪恨、保全夜氏所有活着的人相比，如果，上天让我在保全莫寻与保全夜氏所有活着的人之间选择一样，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不惜以牺牲莫寻为代价。
　　但是，莫寻于我而言，自是比那无关紧要的贞节来的重要。
　　所以，我并不觉得是在牺牲自己，对莫寻所谓的“对不起我，毁了我”之言，更是颇多不以为然。
　　但是，现下，要想让莫寻卸下此类愚见，最终得以保全一身功力，我只能耍些心计。
　　“放本宫下来。”我冷然开口。
　　莫寻怔了怔，旋即，放我下地。
　　我背贴房门站稳，问：“告诉本宫，若是本宫离开，你要如何纾解体内欲望。”顿了顿，我又道，“莫寻，你最好记得本宫说过的话，你的命、你的人、你的身子，都是本宫的，只能属于本宫。你最好打消外出以寻花问柳的方式纾解欲望的念头，否则，本宫会一刀废了你，再灭了那个帮你纾解欲望的女子。”
　　“莫寻，本宫的性子你也明白，本宫向来说到做到。”
　　“奴才……”药效并未退去，从他紧握身侧的拳头可以看出，他在以着全身的毅力来抵抗汹涌的欲望，莫寻默了默，旋即，坚定的看向我，“不会有别的女子……”
　　“哦？”我一挑眉梢，手指放在自己亵袍绊扣处，一颗一颗的跳开绊扣，调笑道，“不是女子，难不成，莫寻的爱好，是男子？”
　　我隐去心头些微不安，抬眉巧笑：“无怪乎，莫寻对本宫的身子，一点兴趣皆无。本宫还想着，难道，本宫不美么？”挑开最后一颗绊扣，双手放在肩头，将亵袍外拉。
　　“不，主子，您别……”莫寻急切的倾身而来，试图为我拉好亵袍，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亵袍从我身上缓缓滑移，落在我的脚边，越过下，我只着月白色肚兜与同色棉质亵裤。莫寻的掌心，碰触我圆润的双肩，好似烫着一般，仓惶的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垂眼睑，弯腰，给我捡拾亵袍。
　　就在莫寻直起身，撇开眸光，摸索着将亵袍要披在我身上时，我迅捷的侧开身子，莫寻的手，避无可避，落在我胸口处，纵然隔着肚兜，我依然能够感受到莫寻掌心的湿濡与高热。
　　莫寻在瞬间错愕，而我，在这个瞬间，如一头小小的兽扑向莫寻，指尖金针迅捷亦精准的刺入莫寻胸口檀香穴，仰起头，对莫寻得意一笑：“莫寻，本宫的金针刺穴功夫，还不赖吧。”
　　“可惜，不过这金针刺穴，比不得你那点穴功夫，要定住你，也只得定半柱香的功夫。”我眉目含笑，是自认为最美的笑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也够用的了。”手指轻移，为莫寻褪去身上内袍。
　　待得内袍褪下，月光下，露出莫寻姣好亦修长的身形，我凉滑的指腹抚摸上去，引得莫寻原是滚烫亦紧绷的身子愈加紧绷，莫寻的唇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我瞧着，愈加展颜灿笑，颇有些恶趣味。
　　掂高脚尖，再一次吻上莫寻的唇，将魅惑的低语声度入莫寻唇齿间，我说：“莫寻，喊我的名。”
　　莫寻无法动弹，只得痛苦的恳求：“主……主子……，您别……任性……”
　　我眉梢斜挑，微微仰起脸颊，看着莫寻，许久，轻叹道：“曾经，也有人，在我每一次淘气顽皮时，总会无奈的说，‘诗儿，你别任性’，反反复复的，只是这一句，我却是总也听不懂。”
　　“莫寻，就当是本宫任性这一次，好不好？”我这样说时，不是命令，是柔柔的恳求。谁让他，不经意间，恍惚的，让我感觉旧时重来，而记忆中，那个江南岸边最温雅如玉的少年，从不曾远离。
　　纵然是梦，亦是好的。
　　今夜，就让我，在这旧时之地，温一场少时的梦。梦醒之后，我还是我，而莫寻还是那个莫寻，一切照旧。
　　待得半柱香的功夫，金针刺穴的效用散去，莫寻已是被我扶在了榻上，而我，则以手支头，笑意盈盈的侧身躺在莫寻身边，耐心等待莫寻接下来会有的反应。
　　我好心的道：“莫寻，你的外袍内袍，都被本宫给藏起来了。”想想，骄傲如莫寻，自是不可能只着亵裤的大摇大摆送我回去我自己的厢房去。
　　莫寻慢慢的，阖上双眸，唯有喘息，依然急剧亦混浊。
　　我拉过莫寻紧握成拳的手，检讨道：“本宫这种做法，当着是不高尚又缺德，但是，本宫横竖不懂武，若不用这一招，又如何扭得过你？”
　　莫寻浑身滚烫，我即便靠着他，已是感觉偎着大火炉。我不得不感慨，从不知，一个男人，竟能隐忍到如斯地步。
　　我叹笑一声：“莫寻，难道，注定了，本宫才是霸王硬上弓的那个么？”一翻身，将身子压在莫寻身上。
　　但是，该死的，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瞪眼看着莫寻的胸膛，指腹无意识的在莫寻胸膛处划圈，绞尽脑汁的去想那些面首们讨好我所用的伎俩，但是，我的那些面首们，顶多的，只是被我摸了摸小手，蜻蜓点水一般的吧唧了一下小嘴。
　　我努力的想，再努力的想，最后，不得不放弃。
　　于是，只得趴在莫寻心口处，聆听着莫寻异常的心跳声，不甘心的道：“莫寻，本宫……”
　　猛然的，手腕被莫寻握住，天旋地转间，我被莫寻压在了身下，一抬眸，便是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眸内，我软软的呢喃：“莫寻……”
　　“今夜过后，主子您会否将奴才赶走？”莫寻蓦然开口，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鼻翼处。
　　如此说来，莫寻已然不再坚持不碰我的原则。只是，他的心头，依然担心，今夜过后，我会将他赶走。我心头一阵发酸，伸手，搂住他的肩背，撅起红唇，软软哝哝的道：“傻子才会将这么一个忠心又武功高强的护卫赶走。”
　　我知道，这一刻的我，有多么的娇媚。
　　我又撅唇娇笑：“莫寻，你真的没必要顾虑那么多的，帝姑是怎样的人，别人不知，难道，你不知么？帝姑养了那么多的面首，早已没什么贞节可言……呜——”
　　这一招真是管用，莫寻的唇，再一次于猝不及防间，吻上我的唇，少了克制，多了肆虐，狂肆的扫过我唇内每一寸肌肤。
　　许久，莫寻放开我，定定的，垂眸看我，手指抚上我水润潋滟的唇，徐声轻言，却是重复的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解，莫寻何来对不起，但是，那沉缓涩然的嗓音，暗氲悲哀与无力，我的心，跟着揉成一汪春水，有点疼，有点涩。我想，也许，是为着接下来的所为而心有歉意吧。
　　“奴才真的怕会情不自禁的伤了你——”
　　我抬高上身，凑近去，贴着莫寻的耳畔：“你永远不会伤害本宫，因为，本宫明白，这个世上，莫寻你，可以给予本宫，最柔情的对待。”
　　我这样说时，圈在莫寻后背的手顺着莫寻的脊梁骨，慢慢的下移，轻缓的按压。
　　耳畔，传来莫寻压抑亦短暂的一声叹息，我敏锐的感觉到，莫寻的手，绕到我的颈后，轻轻的，解开那肚兜的袋子，随着肚兜离身，胸前一阵凉，我本能的将身子向莫寻怀里偎去，纵然主动如我，亦是难掩心头些许羞涩，只得强自镇定，将脸颊紧紧埋在莫寻怀里。
　　莫寻轻轻的，将我放躺在棉被间，我紧紧闭着双眸，等待接下来的一切，但是，等待许久，丝毫不曾感受到莫寻再进一步的动作，我睫毛颤了颤，眸开一线，莫寻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便是毫无任何遮拦的，映入我的眸内。
　　这样的眸光，又一次的，让我想起了师兄。
　　我有些迷惑，在这个与我相处有十几年光阴的护卫身上，缘何在今夜，不止一次的，会让我止不住的便是想到我的师兄。
　　但是，此时此刻，并不适合我深思其中缘由。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一章：柔云绯雨

　　我朝莫寻嫣然一笑，故作镇定的拉住莫寻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这一次，莫寻 没有任何的抗拒，顺从的搂住我的肩。
　　莫寻指尖的温度毫无任何阻碍的穿透我的皮肤，渗透至骨肉至深处，我全身微微一颤，把嘴唇凑过去，贴着他的炽热的耳廓，轻轻呵气：“莫寻，再忍，真是无甚意义了啊。”
　　莫寻猛然一侧脸颊，炽热的唇，精准无限的擒住我含笑的唇角，滚烫的舌在我口腔中缓慢的游走，这是一个极其耐心又极其温柔的长吻。
　　我眯了眯眸子，身子紧紧的贴着他，毫无任何罅隙。
　　他的身子是紧致的滚烫，肌肤相贴的瞬间，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体内汹涌澎湃的欲望。
　　许久，他松开我的唇，我呼吸有些不稳，只顾得微启嘴唇深深呼气、吸气，他的眸中，清晰的倒映着我的五官，水眸迷离，双颊酡红，红唇艳肿。
　　他长久的凝视我，一双因蒙着深沉欲望而愈显深邃的眸子慢慢的，浮上深深的疼宠与眷恋，好似，只是这般看着我，便是能够让他所有的欲望得以餍足。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角，启唇，气息不稳的，笑问：“秀色，可餐否？”
　　莫寻的眸中有清浅笑意闪过，俯低脸颊，蜻蜓点水一般的，触过我的唇角，道：“顽皮——”
　　我唇角的笑瞬间僵住，身子亦是急剧颤抖，急切亦恍惚的，问莫寻：“你，方才，说什么？”尖细十指，不由自主的，掐进莫寻灼热的后背肌肤里。
　　莫寻怔了怔，旋即，好似躲避我的问话，唇再次凑过来，舌尖探进我微启的唇内，近乎煽情的缠住我躲闪不及的舌头，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深入的亲吻。
　　我恍惚的被动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热烈亲吻，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已远去，只有那重重叠叠的两个字：“顽皮——”
　　“顽皮——”
　　“顽皮——”
　　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顺着西湖的风声，夹杂着小女孩清脆欢快的笑声。
　　又好似就在咫尺之间，贴着我的耳畔，夹杂着男子压抑的喘息声。
　　当他终于放开我的舌，继而吻上我的下巴、锁骨，意识不清的我，迷迷蒙蒙的看着身边的这个男子，恍恍惚惚的，我梦呓一般的：“师兄——”
　　“师兄——”
　　那埋在我锁骨处的男子，慢慢的，抬起脸颊，那狰狞的面具慢慢的，变得模糊，慢慢的，清晰的，是那盛开在记忆深处的温雅清俊容颜，看着我，清眸含笑，无限宠溺。
　　只是一瞬间，双眸便是模糊了，泪水瞬间汹涌溢出，我用尽一身的力气去拥抱眼前之人，狠狠的拥抱住，喃喃的呜咽：“师兄，诗儿想你，好想好想你……”
　　身子忽然被更大的力给拥在厚实炽热的怀里，拥的那么紧那么疼，好似，要将我揉进骨血里才甘心。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求你此生平和安宁……”轻柔低哑的嗓音忽远忽近的，飘入我的耳际，如梦似幻。
　　是否只是梦，抑或一场幻觉，我早已不在乎，只是紧紧的，攀住眼前的人，是那么的害怕，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是消散不见，纵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亦是难以相寻。
　　泪水打湿了身边人的胸腰、肩胛，泪眼朦胧中，那人搂着我，慢慢的躺倒，我恍惚的流泪的灿笑：“师兄，记得么？他们都说，诗儿天生的就是为了给师兄做新娘而来。”
　　“师兄，记得么？你承诺诗儿的，此生，永不离，永不弃。”
　　“可是，师兄，我将你丢失了，丢失了那么久，那么久……”
　　“师兄，诗儿又寻到你了，真好……”
　　我有那么多的话，要与师兄说，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我只想絮絮叨叨的，告诉他，这些年来，我对他所有的思念与想望，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师兄，别离开诗儿，诗儿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只要你一人……”双臂紧紧的，攀住他，身子紧紧的贴过去，不肯在自己与他之间，留下一丝一毫的罅隙。
　　恍惚中，耳畔传来深沉亦心疼的叹息：“这么多年，何曾见你落过一滴泪……”温柔的舌一寸一寸的，舔去我颊边泪湿，“……如何，才能不心疼……难道，错了么？……”
　　“……可是……除了如此……又何来更好的相守……”炽热的吻落在胸口处，轻柔如羽毛，引得我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喘息着，呢喃着，将双腿缠上去，纵然是天崩地裂，亦是不肯放开身边的人。
　　低哑柔然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在我耳畔回旋：“乖，不哭……”一如，那些少时的光阴。
　　而我，在这疼惜的诱哄声中，泪水更加的汹涌决堤，好似，要将十五年来，积压的所有的泪，在此刻流尽。
　　“什么都没有了……一把大火……将诗儿的一切都带走了……也带走了师兄……”我哀哀的笑，反手抱住身上人的肩背，“师兄……诗儿知道……诗儿是在做梦……是在做梦……”
　　我吃吃地笑：“可是……纵然是梦……亦是好的……”
　　“是的，你在做梦。”炽热的呼吸，凉滑的质感，从我肩窝处传来，无声的叹息，“是梦，总归醒来，主子，你何如这般执着？放下，不好么？”
　　我颤了颤，旋即，激烈的摇头：“不，我不要醒来，我不要醒来……”凑上唇，狠狠的，吻上那人的胸房，“醒来了，又再去哪里寻你？……”
　　耳畔，传来压抑的喘息，那紧致的肌肤纹理在我的唇舌下，紧绷僵硬如一块炽热的烙铁，“是啊，明日待你醒来，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我的身子被更紧的拥住，肌肤蕴帖，刺激的，是身边人的欲望，亦是我的欲望。
　　身边的人，好似再也无法忍受，懊恼的喘息一声，一把抱起我的身子，将我圈在他的怀里，迷蒙的视线里，那质冷狰狞的面具愈来愈清晰，那温雅如玉的容颜愈来愈浅淡，最后，牢牢定格的，是戴着面具的莫寻，杳无踪迹的，是记忆里深藏的容颜。
　　我轻叹声，是梦，真的只是梦。
　　他的唇，由下而上，肆虐且狂妄，热汤的舌吻过我的指尖，我的手臂，我的耳廓，我的发。再由上而下，一路逶迤而来，在我的心脏处，细细轻舔，好似用舌尖在我心口处卸下谁也看不懂的字。
　　他火热的手掌在我的背部滑移，指腹带着练武人特有的薄茧轻轻划过我的肌肤，火热的烈焰，汹涌的灌入我的体内，灼得头脑一阵昏然，我难耐的发出一声轻吟，指尖插入他的后背。
　　随着他的吻，落在我的腹部，巨大的酥麻与战栗瞬间从腹部蔓延开来，侵蚀着我浑身每一寸肌肤，我难耐的想要将他拉离开来，好似，只要他的吻离开那里，我便是脱离开着汹涌的颤栗感。但是，十指好似自有主张，掐进他的发丝伸出，竟是将他的头更是拉近自己。
　　“嗯……呜……”我咬紧牙关，却是挡不住破碎的音节从齿缝泄露而出。
　　静谧的黑夜，已然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如斯狂乱，又是谁的喘息声如斯急促。
　　他的手掌，慢慢的，滑向我的双腿之间，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夹紧双腿。
　　他从我腹部抬起头来，隐隐约约的，我看出他眸底深处闪烁的赤红色欲望，头脑一轰一热，竟是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莫寻，你渴么？本宫有些口干……”
　　眼前一晃，莫寻抬高上身，贴过来，吻了吻我的唇，眸底深处竟是闪烁深深笑意，深沉的嗓音低哑轻笑：“是，奴才很渴，非但渴，且极其非常万分的饿……”
　　我怔愣在莫寻眸底深处的莫名笑意中，还未完全消化他的话中涵义，他修长的指尖带着热力抚摸着我敏感的腿侧，颤栗感顺着他的指尖所到之处，绵延至脚趾。我吃不住的绷直脚背，死死咬紧牙关，噎下喉间之音，瞪大双眸看向莫寻，莫寻似笑非笑、似信似疑的看着我，腾出另外一只手来，柔怜的拈去粘在我颊侧的发丝，说：“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这一刻，我是真想退出，因为，所有的一切，已然超乎我所能认知的想象。
　　但是，当我的眸光出击莫寻眸底那抹压抑的赤红色欲望时，再微微下垂，看着莫寻急剧起伏的胸膛，那顶在我腹部的灼热欲望，我更紧的搂住莫寻，镇定的笑：“本宫才不做逃兵……”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完全吐出，唇舌已然被莫寻的唇封住，只听得莫寻喘息着说：“奴才真的不想伤害您，可是，奴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我更紧的偎向他，将脸颊埋在他的肩窝处，遮去内心里的忐忑，也示之以无言的默许。
　　“主子！”他沙哑的唤着我，那在我腿侧徘徊的修长手指慢慢的，朝内里探去，小心又温柔。
　　我知道他已然接近欲望的极限，但是，他宁肯一而再再而三的压抑自己，亦是不肯弄伤我。当他的手指缓慢的轻柔慢捻时，我几欲张口嘶声恳求，残存的羞耻之心让我不得不咬紧牙关，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掌侧放着，顶在我的上下齿之间，耳畔，传来他的声音：“别咬伤自己。”
　　下身被他的手指给折磨得浑身颤抖，身体亦是开始颤抖，只觉浑身血液在流窜着、汹涌着，汇聚成可怕的浪潮，席卷去我所有的理智。我已然顾不得那么多，只能狠狠的，咬住那顶在我上下齿之间的手掌，血液的腥甜瞬间弥漫了所有味蕾，而我的手指，再一次在他手背划下细长的五指痕迹。
　　我无力抗拒他施于我体内的一切折磨，颤抖的身体，因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而敏感，感觉着他拨开那已然濡湿之处，长指缓缓探入，轻探即止，在外围缓慢划圈，强烈的陌生的欢愉从他的指尖流入我的体内，不断累积，身体愈来愈紧绷。
　　当他的手指再一次浅探即出时，我所有的理智、思绪彻底被抽离，不自觉的，只想夹紧双腿，但是，当双腿夹紧时，那被夹在濡湿之处的修长手指倏然探入进去，欢愉来的更是猛烈，双腿一软，松了开来，他的腰身，竟是乘虚挤入我松开的双腿间。
　　我的手指，紧紧的，揪住身下的床单，全身紧绷如弦，在他的长指折磨下，只能死死的，咬住他搁在我唇内的手掌。
　　我全身都在发烫，被强烈的欢愉感折磨得快要发疯，想要宣泄，却是不知如何才得以纾解下腹堆积的空虚，只觉分外难受。
　　“也许，还是会有一点的疼痛……”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得吓人。
　　我来不及细想，便是感觉到他身体最灼热最强悍的地方顶在了那濡湿的柔软之处，有一些惶恐，又有一些莫名的期待。我只能紧紧的，揪紧身下的床单。
　　他极其温柔的缓慢进入，我稍有颤抖，他便是即刻停下，俯身问我，他紧绷的身子遍布汗珠，如珍珠一般，一滴一滴的，滴落我的腿侧，我的小腹，形成另外一种难耐的折磨。
　　我醉心于他的温柔对待，我说过，这个世上，他能给予我，最温柔的对待。我如斯笃定。抬出纤长的双腿，紧紧勾住他的腰，是无言的邀请与鼓励。
　　莫寻略微一愣，旋即，更紧的搂住我，腰身缓慢前挺，我紧密双眸，等待那传说中会有的疼痛，但是，没有、没有疼痛，因为，莫寻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层阻滞前，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我不耐的动了动，想要将自己的身子送向他，他确实及时退出，旋即，扣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布满青丝的肩窝处，粗喘着：“主子，为何要骗奴才，骗天下人……主子……”
　　我喘息着，将他的手掌从我嘴唇间拉出，侧眸看去，他的掌心，是深深的牙印，鲜血潋滟，我蠕动着身子，不耐唤他：“莫寻——”
　　此时的我，浑身犹如千万条虫子在啃噬，麻痒又不知图和能够排解，只能将手摸向莫寻，将身子紧紧的依向莫寻。
　　他好似看出我的不寻常，而他，又能好到哪里去？灼热的欲望紧紧的抵在我的腿间，浑身紧绷犹如张满后力的弓弦，亟欲脱弦而出。
　　他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道：“主子，还有另一种法子的。”他说着，身躯整个挤入我的双腿间，将我的腿分得更开一些，让我无法并拢。当他的唇舌，慢慢的凑近我双腿间的濡湿，炽热的呼吸一寸一寸的喷涂在我双腿内侧的肌肤上，我不由全身绷紧，从手指到脚趾，处于极端绷紧状态。内心里，已然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期待。
　　当他炽热的唇舌吻上那濡湿的柔软时，脑海中，好似绽放了七彩烟火，绚烂亦夺目，我险些晕厥过去。
　　激狂的销魂，如燎原之火，从他吻的地方开始，瞬间蔓延至全身。我无法说话，只能断断续续的喘息，感受着他给予的一切惊涛骇浪。
　　我紧闭双眼，任由轻吟从唇间溢出，在接近疯狂的欢愉中，他的唇一次一次的将我推向绚烂的高峰。
　　后来，我意识接近昏迷之时，感觉到他蹭着我，炽热的欲望浅浅的探入，又撤离，如此反复，一如他修长的手指曾给予我的欢愉，在那一轮又一轮的欢愉中，我无力睁开双眼，只是攀着他，恍惚低吟。
　　当意识趋近虚无，只觉有滚烫的炽热液体喷洒在我腿间，耳畔模糊的传来低哑的喘息，唤我：“诗儿——”
　　梦中的我，露出灿烂的笑，真好，师兄又入了我的梦里。
　　17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二章：始料不及
　　
　　睁开眼时，天色微亮，身子显然被擦洗过，床单被褥亦是更换过，舒软亦清新。只是，莫寻早已不在身边。我只当是经由昨晚之事，莫寻见着我多少有些尴尬，指不定大早上的段在这院里某个角落练剑遣怀呢。
　　我撇唇笑了笑，再躲又能躲到哪里？躲得及时？也便由着莫寻去瞎尴尬，一翻身子继续补眠，再次入眠前，心里寻思着，要根除那“阴阳和合散”的药效，早也须得两三日的功夫。如此，倒也不必急着离开，在这向天苑待上个四五日，待莫寻身上的药效散尽，岳向周与慕容凝那边的事，估摸着也该有个定论了。
　　及至晌午时分，白钦昨晚派出去的人回报说，慕容凝在青龙镇养伤，而青龙镇龙五爷的人正手持画轴四处寻找一位女子。我一瞧画轴上的女子，倒是笑了，画轴上的女子，轻纱覆面，唯有一双眸子露在外面，娥眉青黛，眉梢斜挑，眸若澜沧之玉，半睁半眯间，笑意夺目亦疏离。
　　我将画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问沈老爷子等人：“此人，是本宫么？”
　　殷姨点头，白钦肯定的说道：“可不正是小主子你么？这个天下，还能有谁，堪与小主子的容颜相媲美？尤其是这双眸子，只要看上小主子你一样，自是可深信不疑，画上之人，真是小主子你。”
　　沈老爷子捋须沉思片刻，神色凝重：“小主子，慕容凝此人，心机颇深，不可小觑。”
　　殷姨咬牙，恨声道：“慕容小贼不除，后患无穷。”
　　当年夜氏一夕灭门，视慕容府为仇敌，对慕容府之人，更是咬牙切齿的恨，恨不能吃起肉饮其血。
　　我理解夜氏族人对慕容府的冲天恨意，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夜氏灭门，源于凤钺朝老皇帝一手主导，慕容玉渊纵然有错，也不过是查探不力，只是，慕容玉渊纵然查探真相上报朝廷，又能如何？以先帝懦弱不决的性子，又岂会挥戈南下，为我夜氏一族讨个公道说法？
　　这些道理，我昨日便是与殷姨说清，亦是于昨日在深思熟虑后，征得殷姨与沈老爷子同意，命白钦广发夜氏信号，只要是十庄百寨千堂存活下来的人，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信号，自是明晓我尚且存活于世，定于中秋时分，齐聚青山之巅。
　　我将画轴卷起，收入袖袋内，道：“你们恨他慕容府的人，而他慕容府上上下下，又如何不是恨我这个帝姑入骨？慕容玉渊终究是因我而猝死朝堂……如此，倒也是算的公平……与慕容府的恩恩怨怨，暂且搁置，待得踏平凤钺朝再来详详细细的算清楚罢……”
　　我问白钦道：“若你是慕容凝，对我这个帝姑心有所恨，会如何去做？”
　　白钦愣了愣，道：“恨帝姑之人，何止一个慕容府，慕容凝大可借寻找帝姑之机，放出风声，帝姑人在江南，其时，无须慕容凝出手，暗杀帝姑者，不知凡几。”
　　我点头，道：“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不是么？”昨晚一番折腾，确也是损耗体力，颇觉疲累，我只手撑额，续道：“慕容凝寻我，一步大张旗鼓，二不动用官府人马，即便是画像，亦不曾画出我全貌来，多少是为我着想。他若是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又何须如此？”
　　沈老爷子道：“正是因着慕容凝此举匪夷所思，难猜其真实意图，才更是显得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我笑道：“许是，顾念我舍身救他之恩吧。”转口问沈老爷子道：“岳傲群那边，现下何如？”
　　沈老爷子闻言，点头笑道：“正要与您说起这事儿呢，小主子您这一出反间计当真是高明，岳傲群昨晚偷了其父与上官府以及凤钺朝左司来往重要密函，目前，正在悄身一人赶赴京城的途中，看来，是铁了心上京揭发其父的恶行。”
　　我道：“跟紧了岳傲群，务必让他平安抵京。”
　　
　　沈老爷子点头道：“放心罢，按照您一早的安排，我让龙儿带了二十人，一直暗中跟紧岳傲群。”又问我道：“岳傲群抵京后，又该如何面见到当朝皇帝，将铁证面呈皇帝？”
　　“这也正是我跟你说的另外一件事。”我从袖中，取出龙凤玉佩，递给沈老爷子，交代道：“将这个给龙儿，让龙儿早岳傲群一步先自赶往京城，凭此玉佩去找总务府副总管，他见到此玉佩，自会带了龙儿去见皇帝。接下来的事情，皇帝自会安排周详无失。”
　　沈老爷子细细记下，我想了想，终究是难免顾虑到我那皇帝侄儿眸光精锐，到时，涉世未深的龙儿别又是被我那皇帝侄儿给绕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来。
　　沈老爷子知我心意，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我会一一知会龙儿的。”
　　白钦问道：“若是怕有万一，让沈老爷子去面见皇帝，不是更好？”
　　殷姨斥道：“教了你多少遍，凡事要里里外外，正正反反多加思虑，多问几个，可不可以，行不行得通。你当是那小皇帝与你一般无甚脑子么？”
　　白钦不甘心的低声反驳道：“不就是一个小皇帝吗？养在深宫，好色无道，能高明到哪里去？”
　　我到时笑了出声，道：“白钦，他确实还只是个小皇帝，但是，你要知道，这个小皇帝，是我一手教养而出，而我，从一开始，便是铁了心要将他教养成千古一帝，无情隐忍，英明睿智，杀伐果断，志在天下。”顿了顿，又道：“而如今的他，即便是我，亦是无法看清，若说慕容凝心机深沉，比起帝王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白钦听得咂舌，瞪大眼睛，问我道：“小皇帝有这么厉害？”
　　我笑道：“他若是不这么厉害，我又如何指望借他之手，颠覆凤钺朝？”
　　白钦喃喃道：“如此来说，小主子你，一直是在利用小皇帝？”
　　我不置可否，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的皇帝侄儿平了凤钺朝，收获的是江山一统，天下至尊，而我，大仇得报。
　　“何况，让龙儿去见皇帝，不仅仅因着龙儿心地真纯，不易引起皇帝怀疑，且岳傲群信得龙儿是江南第一名妓莫婉儿之弟，我还有另外一重深意。”我眼睛看了看沈老爷子，实话实说道：“江南不可再出第二个岳向周，而龙儿，我考察过，文武兼备，若是加以提点，定可造福江南百姓，当然了，这事以后的事。我只是，早作准备罢了。”
　　
　　殷姨与沈老爷子久久不语，许久之后，殷姨感慨一笑，欣慰道：“主子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小主子事事谋划周全，心思缜密，步步玄机，定是不甚欣慰。”
　　我垂下眸子，长睫低垂，掩过刹那涩然，所谓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机关算尽，如此种种，不过是现实所逼罢了。如果可以，那个女儿家不想做一个心思单纯，无忧无虑的闺房女子？
　　白钦自告奋勇，问我道：“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我道：“盯紧慕容凝，事无巨细，一一回报。”
　　白钦应声而去。
　　沈老爷子又与我谈了一会儿岳向周那边的动向，便是抱拳离去，安排龙儿那边的事情去了。
　　待得沈老爷子与白钦相继离去，我这才看向欲言又止的殷姨，笑道：“殷姨，你想问什么便问罢。”
　　殷姨坐过来，拉住我的手，轻声问道：“小主子待那贴身护卫，可是真心？”
　　我闻言，愣了愣，旋即笑道：“我还以为从莫寻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呢，原来是什么都瞒不过殷姨的眼睛。”
　　殷姨摇头，道：“殷姨是过来人，又同是女人，只是从你眉目神色间，瞧出端倪来，心里想着，除了那护卫，也不会有别人了，何况，我听钦儿说，小主人分外信任此人。”
　　我对殷姨说道：“他中了‘阴阳和合散’。只是……”我耸肩一笑道，“他执拗的紧，昨晚折腾一宿，却还是固执的要为我保留那所谓的贞洁……”
　　“身中‘阴阳和合散’却还能拿捏得住分寸，确然是难能可贵。”殷姨一叹道：“如此看来，他待小主子确然是真心真意，既是真心真意，自是无需提防他。”
　　“对了，殷姨今儿个，可有见过他？”这都躲我大半日的了，也该是来见我了。
　　殷姨愕然，反问我道：“不是小主子你一早的吩咐他外出办事么？”
　　我猝然站起，道：“他说，是我吩咐他外出办事的？”
　　殷姨瞧出不妙，忙道：“他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钦儿在院子里遇到他，他与钦儿打了声招呼，拜托钦儿代他照顾小主子你几日。”
　　我咬牙切齿道：“还几日？他胆子倒是愈来愈大了。”心头气愤莫寻的不辞而别，转念，又是恨得牙痒痒，他身上的“阴阳和合散”药效还未散尽，便是急着外出，不是寻花问柳解除药效又是什么？
　　“殷姨，派人盯紧江南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但凡遇有戴着面具，着蓝色长袍之人，立时回报。”
　　我盯着院中那株桂树，笑意森然，这江南一切，皆在我算计之中，倒是莫寻，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于我意料之外，始料不及。
　　莫寻，若是让本宫在秦楼楚馆揪你出来，看本宫不废了你。
　　
　　18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三章：自乱阵脚
　　
　　派去着莫寻的人，一茬又一茬，连着找了两日两夜，只恨不曾将江南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给翻了个底朝天，却是始终未得见莫寻踪迹。莫寻整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殷姨见我为了莫寻之事，眉心微蹙，这一日，陪我在院中散步，问我道：“小主子，还记得千年寒冰潭么？”
　　我愣了愣，只听殷姨说道：“要不，我亲自去千年寒冰潭探探，兴许，他会在那里抵抗体内药效。”
　　我直觉摇头，叹笑一声道：“莫寻非我夜氏族人，如何知晓，这在温暖如春的江南之地，还有着一汪深千丈的至寒之冰的千年寒冰潭？”
　　殷姨想了想，亦道：“确然如此。”
　　“殷姨，让派出去寻他的人，都回来吧。”
　　殷姨诧异问我道：“那……不再寻他了？”
　　我摇头，轻笑道：“他这是有意躲我，自然是不会让我寻到的。”
　　殷姨疑惑道：“那小主子你……”
　　我侧眸一笑，接口道：“既然心知寻他不得，还如斯大费周章的寻他？”
　　殷姨默然点头。
　　我拾级而上，道：“我只是想确定一点，他是否在秦楼楚馆，仅此而已。”
　　“小主子，你爱他。”殷姨因大火烧伤的沙哑嗓音在我身后响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抬眼望向朱红廊檐，摇头轻笑，不置可否。许久，淡声道：“我曾给过他选择的机会，是留下还是离开，若离开，我不会强留，亦会为他安排锦绣前程。若留下，他终此一生，他的人，他的心，他的命，只能属于我，属于我的东西，我向来不喜与他人共享，要得，便是得全部，否则，宁可毁掉。”
　　
　　“而他，选择了留下。”
　　殷姨便是不再言语，待得入了大厅，暗中注意慕容凝一举一动的白钦派人传来消息，青龙寨龙五爷五十大寿，自晌午时分陆续有江湖中人手捧贺礼入寨。
　　我问来人道：“慕容凝可是按兵不动，安静疗养，无甚异常？”
　　“正是。”
　　我笑，回头道：“殷姨，去多备两份贺礼，待得沈老爷子回来，咱们一起去青龙镇给龙五爷拜寿。”
　　不多时，沈老爷子回来了，人还不曾走入大厅，笑声先自传来，殷姨笑着对我说道：“瞧吧沈老爷子开心的，看来事情顺利得紧。”
　　“快哉快哉……”沈老爷子大步入内，对我笑道：“果真如小主子所料，岳向周这老贼发现自家儿子携带了他造反的证据不知所踪，一时乱了阵脚，看，这是密函拓印件，一封给了上官府，一封给了凤钺皇帝。”
　　我接过密函粗略一看，两封密函均是商讨将原计划的叛乱时间提前，岳向周在信中说，他于江南佣兵四万，可将江南之地牢牢掌控于鼓掌之间，意图与凤钺联手夹击南疆守兵，形成里外合围之势，江南之地尽归凤钺囊中，到时候上官老将军与贤妃策划宫变，打乾昭小皇帝一个内忧外患、措手不及，时间定于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岳向周在给上官老将军的密信中，还特意提及慕容凝之事，信中道：慕容凝敌我难辨，为防万一，留之不得，请以大局为重，弃卒保车。
　　殷姨道：“如此紧要密函，岳向周那老狐狸何等狡猾，按理说定是派心腹之人传送才是，沈老爷子你连这密函都能拦截到，当真是佩服。”
　　沈老爷子哈哈大笑，道：“ 不是老夫厉害，是小主子早有谋划。”
　　殷姨问道：“此话怎讲？”
　　沈老爷子道：“那送密函之人，正是我青龙寨左右护法。”
　　殷姨大惊道：“是你的人？怎会……”
　　沈老爷子捋须长笑道：“岳向周确实是派了心腹传送密函，只可惜，那老贼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那两个心腹，早在小主子以江南第一名妓莫婉儿的身份出现时，便是被灭了口，现如今站在他身边的心腹，实则是我青龙寨左右护法易容乔装的。”
　　“我青龙寨这些年来，与岳向周那老贼斗智斗勇，死在岳向周那老贼手里的弟兄前前后后有数百人，那岳向周两大心腹的武功套路、行为习惯，我青龙寨左右护法再熟悉不过了。再有小主子真假难辨的易容术，混过岳向周的眼睛并不难。”
　　
　　殷姨问道：“既有密函在手，不更是铁证如山？如此，扳倒岳向周并不难，何不干脆让左右护法将密函送往京城帝王的手里？”
　　沈老爷子得意道：“这就是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
　　殷姨恍然大悟，旋即问道：“如此一来，召集十庄百寨千堂余部须得提前。”
　　我点头，道：“命人重发信号，各余部务必于八月十三齐聚青山之巅，只除了阎寒那边，不必提前。”
　　殷姨起身，道：“我这就吩咐下去。”
　　我又看了眼那封写给上官府的密函，对沈老爷子说道：“岳向周那边切不可打草惊蛇，今晚，我们三人暂且乔装一番去青龙寨，见机行事。”
　　沈老爷子点头，沉思片刻道：“岳向周心思歹毒，对慕容凝依然存有灭口之心，今晚正是最好时机……到时候，我们是助慕容凝一臂之力，还是袖手旁观？”
　　我笑道：“什么都不做，隔岸观火。”岳向周不是省油的灯，慕容凝又何尝不是？只怕是，岳向周道高一丈，慕容凝魔高一尺。我想要弄明白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慕容凝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哪一种药？次药，是要保乾昭朝千古帝王基业的良药，还是保他娘子娘家人安稳的保命药？若是后者，这无疑是烨儿千古帝王业的毒药。
　　只希望，慕容凝葫芦里的药，是烨儿的良药，如此，保全他慕容府几代忠义名节，亦是保全他的命。
　　我将密函还给沈老爷子，交代道：“此密函再拓印一份，派人快马加鞭送给龙儿，让龙儿务必亲自呈给皇帝。”
　　
　　沈老爷子点头，忽然一拍后脑道：“瞧我这急性，险些忘记一件事。”
　　“何事？”
　　“寨中来报，那日随伺小主子身边的人，徘徊寨外不肯离开，口口声声要见小主子你。”沈老爷子问我，“小主子，要不要见他？”
　　我摇头道：“不可。”暗风比不得莫寻，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我那皇帝侄儿身边的人，我相信暗风的为人，但是更相信暗风对我那皇帝侄儿的忠诚。事关我夜氏族人的安危，我不能冒这个险、想了想，我问沈老爷子道：“让暗风去南疆，如何？暗风统领三万宫中暗卫，惯于神出鬼没，南疆之地明有明鸾所率守兵驻守，暗有暗风警惕戒备，如此，我倒要看看，岳向周内外夹击，划江而治的美妙设想，如何实现。”
　　沈老爷子愣了愣，问我道：“小主子是想反其记而用之，来个瓮中捉鳖？”
　　我笑道：“那是我那皇帝侄儿的事情。”我所做的，只是推波助澜适时的帮他铺平挥戈南下的道路罢了。旋即对沈老爷子说道：“你稍等我片刻。”
　　未几，将一份信笺递给沈老爷子道：“明早，你亲自去见暗风，什么都不必说，只需将这封信笺交给他，他自会一路南下，去往燕山。”
　　沈老爷子将信笺收好，我探头看了看天色，抿唇一笑道：“缁门也该拾掇拾掇一番，启程去青龙镇凑热闹了。”
　　给沈老爷子易容时，他问我道：“今日是八月初一，离中秋尚有十五日，这段日子小主子可是一直要住在此处？”
　　我摇头轻笑道：“总得回宫一趟，将龙儿的前程安排一番。”何况，今年正是第二个第四年，八月初八，月上中天时分，我必须守在我那皇帝侄儿身边。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四章：有匪君子
　　青龙镇依山傍水，临水而筑，通往镇口的路，有两条，一是旱路，二是水路。那商贾雅士，多是坐轿而来，自然是走旱路。江湖中人多走水路，趁机显摆一番各家水上漂功夫，晚霞映水，满河碎金，恰如数不清的鱼鹰，在水面上飞腾雀跃。
　　我亦是走水路，不过，相较于满河扑腾的“鱼鹰”，要显得文雅多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橹声悠悠，在水面荡开一层一层地金色光晕，我手挥折扇，一身白衣，昂首船头，余晖尽洒，说不出的风流与写意。
　　于是，有人来搭讪了，足尖踏过水面，犹如闲庭信步，与缓缓前行的乌篷船并排而行，朝我一抱双拳，朗声道：“在下江北仁孝镖局柳笑生，有礼了。”
　　我点头致意，朗声笑道：“好说好说，在下京城人士，小姓黑，在家排名第二，取名小二。游学江南，适闻青龙镇侠义满江湖的龙五爷五十华诞，大摆流水席，来的皆是座上宾，特来讨水酒一杯。”
　　柳笑生哈哈大笑，道：“公子真爱说笑，瞧公子一表人才，风雅神韵，貌比潘安再世，当是有个出臣脱俗的好名来相配才是。”
　　我叹口气，道：“柳兄切莫见怪，小弟亦是纠结难为情于这名，只可惜，爹娘所取，弃之不得。”
　　柳笑生连连点头应是。
　　蓦然，身后传来粗笨大嗓门儿，冷嘲热讽到：“我说，柳笑生啊柳笑生，这么快又勾搭上哪家的白净小公子啦？动作还挺快啊，比起你那风流老爹来，毫不逊色啊，真是虎父无犬子，哈哈哈——”
　　我侧身回望，只见一黑衣老儿踏水而来，尚且隔着一段距离，瞧不清五官，只觉身形既矮且圆，远远开着，直觉是一块涨满气的霉馒头在水面上漂浮。
　　柳笑生显然怒极，袖袍一挥，怒道：“巫山老二，我尊尼前辈身份，不与你计较，你若是再胡搅蛮缠，颠倒是非黑白，勿怪我翻脸无情。”
　　巫山老二？那不正是，传说中，巫山四鼠那不成器的师叔么？
　　“吆呵呵，我巫山老儿怕你不成，有本事尽管使出来……还是与你那白面老子一样，人前满口仁义孝德，人后做尽颠龙倒凤苟且之事……”巫山老二摆明了是寻衅挑事，言语粗鄙不堪。
　　“你……”柳笑生毕竟年轻气盛，哪里经得起三言两语一激，身子回转时，掌心聚集真气，朝那巫山老儿的方向疾扫而去。
　　想来船家常在这条河边迎来送往，倒也习以为常，径自摇橹，乌篷船便是稳稳当当的，继续水中行。
　　未几，乌篷船泊岸，我搭了沈老爷子的手下船，遥遥看去，巫山老二与柳笑生还在水面上较劲儿，水花激起数丈高，身侧走过一老和尚双手合十，默念佛经，摇头叹道：“唉，鱼虾何其无辜，罪过！罪过！”
　　我倒是奇怪了，道：“大师既觉鱼虾无辜，何不出面劝架，以免鱼虾受涂炭之累。”
　　那老和尚抬眉看我一眼，复又垂下花白眼睫，摇了摇头，也不理我，径自入镇。
　　我看了看老和尚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水面上那两个打得正欢的身影，亦是摇了摇头，晃身入镇。
　　筵席摆在院子里，足有百来桌，举目看去，来的人还真是不少，黑压压的一大片，不过，倒也是自成各派，互不干扰，经商的与经商的同桌而坐，纷谈经商之道；读书的与读书的结伴聊天，一口一声子曰；更多的，是江湖人士，江湖向来分三教九流，哪个门派同属一宗，哪个门派又与哪个门派素有间隙，泾渭分明的很。
　　我看着那老和尚目不斜视的走向前面的侧右方一桌，那满桌的人，不是和尚，就是道士，哦，还有一个手持佛尘的尼姑。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环视四周，当真是有些犯难了，不知自己该去凑那一桌才合适。
　　正犯愁，背后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正是那柳笑生，片湿不沾身，笑意盈盈的道：“黑兄，来，这边请。”
　　我随着柳笑生脚踩红地毯，朝前头走去，心里寻思着，某非，那巫山老儿见阎王去了？
　　我没想到柳笑生竟然将我引至主桌，此时，主桌上已经入座了两人，四五十岁的年纪，正交谈着什么。
　　柳笑生笑着走过去，抱拳，道：“小侄见过二位世伯。”
　　两个人闻声抬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皱眉，对柳笑生道：“你父亲忙得连你五叔的寿辰都赶不来？”
　　柳笑生陪笑道：“原是说好赶得回来的，孰料半路因着别的事耽搁了……”伸手拉过我，笑，“二位世伯慢慢聊，小侄先去给五叔磕头祝寿。”
　　说着，便是拉了我，穿过艳红屏风，朝一侧的回廊走去，边走边对我道：“你不是想要见识武林中的头面人物么？我带你去见识，包你难忘此行。”
　　我忙顿住脚步，道：“柳兄，这般……不好吧……”
　　柳笑生笑：“没什么不好的，走吧……”
　　我还是为难，道：“我的管家与奶妈，还在院子里……”不待我说完，柳笑生盯着我看，半响，笑道：“怎么？真是怕我吃了你？”
　　我差点呛住，嘿嘿笑道：“柳兄真是说笑。”
　　柳笑生耸耸肩：“既然不是，那就跟过来。”
　　明显的激将法，我也便受用了，跟着柳笑生朝回廊深处走去。
　　迎面儿的碰到婢女，弯腰喊柳笑生——三少爷。
　　柳笑生笑着朝我解释道：“我父亲与龙五爷是结拜兄弟，我父亲排行第四，人称柳四爷。刚才你看到的，是宋二爷与孔三爷。他们年少时结拜兄弟，曾名噪大江南北，人称武陵十少。”柳笑生叹了叹，“可惜，都是旧时光景了。”
　　柳笑生在一处拱门前停下，对我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我便是在拱门处等柳笑生，瞪了约摸有半柱香的功夫，不见柳笑生出来，我便是折向右侧的一处小径，随意踱着步子打发时间。
　　小径是单向道，狭窄曲折，只可同时走一人，走到一半时，我便停住了脚步，因为，对面走来一个人，那人的青衫素袍在微暗天光下映入我的眼角处，恰如清风拂柳，我瞧着，还是有些眩晕。
　　待他走近来，我侧了侧身子，立在苗圃边角处，让开道来，朝他抱拳微笑致意。
　　他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过，便是收回眸光，抱拳朝我回礼，亦也不客套，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一半，身形顿住，又慢慢回头来，一双清越的眸子看着我，有礼道：“这位少侠，是来贺礼的？”
　　我含笑点了点头。
　　“筵席在前厅，绕过那边的长廊向左转，便是能够瞧见。”他当我是迷路的食客，说完，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又朝前走去。
　　苗圃边栽植的青竹幽幽郁郁，竹叶修长，衬着他的背影，越发挺拔隽秀，清雅如竹。
　　我立在原地，眉目含笑，欣赏他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如痴如醉。
　　小径那头，他驻足，又回身来，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里，遥遥的看向我，眸光潺澈，笑意清浅，温文尔雅，问道：“请问，在下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么？”
　　我怔了怔，轻笑摇头。
　　他唇角弯起一道清雅弧度，清浅笑意深了两三许，又道：“既无所奇怪之处，在下实是不明白，少侠缘何一直盯着在下的背影看。”
　　我握扇的手指颤了颤，忽然很想问他，敛思，敏锐如你，那么，那些宫里的岁月，那么多次的擦肩而过，我长久伫立，一次又一次，在你转身离去的刹那，开始目送你离开的背影，直至从视线所及之处消散不见。那时的你，是否，亦是敏锐感知到，身后的目光？痴痴的眷恋？
　　晚风中，我轻摇折扇，满然而笑，摇头晃脑，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收起折扇，遥遥的，朝他一拜，道，“小弟平素性息研读诗经，今见君子，云胡不喜？继而颇多失礼唐突之处，万望勿怪。”
　　他闻言，摇头笑了笑，道：“我看少侠不过弱冠之龄，倒是难得的一表人才，报读诗书，不知，拳脚功夫如何？”
　　我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说来惭愧，在下喜文不喜武……”
　　未待我说完，他道：“镇子里不宿外客，来的多是江湖中人，留宿荒郊野外亦是常有之事，少侠既不懂武，又看似文弱，不如早早离席出镇找个客栈的好。”他抬眼看了看渐黑天幕，顿了顿，道，“何况，今晚，雨降至。”
　　果不其然，今晚，青龙镇并不如表象这般太平，暗潮汹涌。
　　我笑着道谢，目送那抹青色越过拱门。
　　既是见到了慕容凝，我自是没必要再傻傻的站在这里等柳笑生。于是，我顺着原路返回，在跨上通往回廊的阶梯时，忽然脑后一麻，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五章：帝王南
　　再醒来时，双手被另外一双手给包裹住，呼吸间，慢慢的，是那样熟悉至骨髓的气息。我心里一惊，倏然睁开双眸，无法置信的朝床头看去。
　　那趴在床头的人，不是我的皇帝侄子，又是谁？
　　我瞪圆了双眸看着那张睡眼，为他的现身江南，无法不惊讶，无法不隐升怒意。
　　也不知是不是累及，想来有丝毫声响便是警醒的他，在我的目光瞪视下，竟是久久不见醒来。有晚风从半敞轩窗外吹进来，烛光摇曳，纱帐轻拂，映着他的睡颜，长睫如蝶翅，安静垂落，呼吸清浅。
　　如此睡眼，美好亦纯净，一如，幼时的他。
　　惊讶与怒气尚且盘旋心底，我却是不忍叫醒他。
　　红烛即将燃尽时，他的长睫颤了颤，我忙屏息闭眸，假意熟睡。
　　孰料，耳畔传来他的冷嗤声：“姑姑，你是在练龟息大法么？”
　　我只得睁开双眼，凝眸瞧去，他神色是如常的不动声色，葡萄紫的双眸在斑驳的月光下冷肃依然，只是那淡抿的削薄唇角处有似笑非笑的褶子。
　　他又道：“怎么，看见是朕，姑姑失望了？姑姑以为会是谁将姑姑带走，慕容相？”
　　听这语气，听这腔调，淡淡缓缓，却又暗含冷嘲热讽的，真是怎么听怎么觉着刺耳。
　　我凭直觉断定，我的皇帝侄子是在生气。
　　但是，应该生气的那个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转念又一想，还是算了吧，他要冷嘲热讽便让他冷嘲热讽了去。毕竟，说大了去，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都不能不死，我还能去与他这帝王来计较谁才该生气这个理？说笑了去，他是孩子，我是长辈，我还能与一个孩子，一个晚辈来斤斤计较？
　　反正，说两句也不会少一块肉，也便由着他说去吧。
　　当下，有意讨好的朝他展颜一笑，道：“圣上这一段时日，过得可好？”
　　他矜持的回我道：“尚可。”旋即，葡萄紫的眸中笑意粹然加深了好几分，“却是比不得姑姑这一段时日的风生水起、长袖善舞、惊险刺激、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他一连五个四字头，每个都说得那么阵重又郑重，咬字咬得极准。
　　每咬完一个四字头，他眸中的笑便是又深了深，分外诡异。
　　他每咬一个四字头，我心头便是咯噔一下。
　　他说我风生水起，定是指我逾权调用他三万暗卫为我搜集情报。
　　他说我长袖善舞，定是指我委身青楼有损皇家颜面。
　　他说我惊险刺激，定是指我自以为是的以出卖色相来利剑岳家父子之事。
　　他说我风花雪月又儿女情长，定是指我在岳府与慕容相之间种种逢场作戏，以及在回京途中，我不惜自曝身份助慕容相解围，也许，还有青龙镇我与慕容相那番简短对话。
　　关于我调用三万暗卫搜集情报一事，定是暗风招架不住，如实招供。至于出卖色相入青楼、进岳府、陪伴慕容相等事，想来是我被白钦带走后，慕容相密报告知于他。
　　那么，青龙镇与慕容相园圃中那番对话，是慕容相故意试探？还是，慕容相与我皇帝侄儿早已窜通好？但是，我为了不让慕容相起疑，可是特意将眼睛都好生修饰了一番，是绝对的有备而去，慕容相不可能瞧出端倪。
　　那么，是哪里起了破绽？
　　“姑姑不必费心去猜测了，朕来江南之事，除了暗风，无人知晓，慕容相亦不例外。”
　　我听他一说，便“哦”了一声。看来，那背后偷袭，打晕我之人，是暗风。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其实早已不疼，心里还是对暗风多有腹诽。
　　他又道：“姑姑被人劫走，慕容相动用江湖势力，却是始终难寻姑姑下落，姑姑生死难猜，朕若是还能在宫中锦衣玉食、整饬朝堂，岂不无颜以对姑姑对朕的付出？远的不说，单是新近之事，姑姑为了朕，日夜不分赶赴边城之事……朕此次南下，其实，也不过是投桃报李。”烛火燃尽，他起身，点燃另外一支红烛，烛火晕红，他的身影在光影深处尤显虚幻，他隔着那段距离，侧谋看我，道，“姑姑，你说呢？”他葡萄紫的双眸在跳跃的火苗光影中，眸光闪烁，似真似假，意味不明。
　　如此说来，他此次南下，不为别的，只为寻我！？
　　我心中并非全然相信他这番说辞，当下，也只得婉转一笑，道：“多谢圣上挂牵，实是惶恐不敢当。”我掀被起身下榻。
　　他点头，道：“是他，是朕多虑了，姑姑是何等人物，总也是由法子安然脱险。”他顿了顿，又道，“朕昨日到的江南，听说青龙镇大摆流水宴席，心想，慕容倒是有心在，知姑姑是性喜凑热闹之人，江湖人物齐聚青龙镇，怎是少得了姑姑的份儿。也便跟着过来瞧瞧了，果不其然，姑姑雅兴得很，乌篷船，文人扇，笑烟尘，好不惬意又诗情画意。”
　　我自动忽略掉他话里话外深深浅浅的冷嘲，捡重点来听。心里亦是不得不佩服，还是我这皇帝侄子火眼金睛，竟然在我搭乘乌篷船时便是认出我来。
　　我笑道：“其实，那日说来也巧了，半路上竟是遇到莫寻。”
　　我那皇帝侄子闻言，不温不火的道：“如此说来，，莫寻倒是姑姑命中注定的救星。”
　　我应和：“可不是，我也是越来越离不开莫寻了。”在我皇帝侄儿出口问莫寻在何处之前，我忙聪明的将话说圆，“如果莫寻在我身边，也轮不到暗风将我打晕了给带到圣上这里了。可惜，今日个，莫寻被窝派了去岳府四周打探消息。”
　　我那皇帝侄子硬是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信了我所言，但是，倒也没再纠结于我的脱险与莫寻的下落这两个话题上。
　　我问：“方才圣上说，青龙镇之所以大摆流水筵席，慕容相的本意就是要引我现身相见？”
　　我皇帝侄子走到我身前，眉梢一挑，道：“难道不是吗？慕容相密呈给朕的折子上，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的，必得护送帝姑安然回京。”
　　我笑着摇头：“自然不是了。”旋即，正色，将江南之事，仔仔细细的说与我的皇帝侄儿听，说完，叹道，“若是圣上不来江南，这个时候，也能亲眼看到岳向舟造反的证据了。”
　　我的皇帝侄儿倒是不急不徐，道：“晚个一两日瞧见，亦不打紧。”
　　我问：“那名单上收受岳向舟贿赂的朝中大臣呢？”
　　他便是一笑，寒眸中颇是有些意兴阑珊：“如姑姑所言，放长线钓大鱼。朕封了贤妃贵妃封号赐皇长子和硕封号，拜上官府次子为护京将军。姑姑，你看，如此一来，朕的后宫，除了两位贵妃，创历朝历代之最。”
　　我微愕，历朝历代后宫嫔妃登记中，皇后只有一人，而贵妃亦是只有一人。我给他的密函中，是建议过他的，可考虑封贤妃为皇后，如此，可麻痹上官老将军以其党羽。
　　想了想，倒是释然：“圣上还是想着，将后卫留给慕容贵妃吧。”说实话，我对慕容贵妃，也不知事为什么，是一点好感皆无。总觉得，那个女子，虽是畜生名门，又是慕容相的通宝妹子，外表甜美温婉，心机却未必不深。到不如贤妃，未必可爱讨喜，却是想什么，便是说什么，简单多了。又笑道，“只要圣上喜欢，封两个皇后亦是无甚要紧，一个出自慕容府，一个出自上官府，又是表姐妹，史上不是有娥皇女英么？”说到最后，颇有些打趣的意味。
　　我的皇帝侄子俯底俊颜，双眸看向我，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说：“朕的后位，只肯给一人，那人若是不肯要，便是，后位永悬。”
　　他说完，便是转身，朝外走去，我这才想起来问他，这是哪里，而青龙镇那边后来又如何了。刚要开口喊他，他却是在屏风处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道：“明日一早，姑姑随朕回京，朝中之事，朕会处理妥当，姑姑无须操心。”
　　我看着他走出屏风的身影，许久，摸着桌缘坐下，静静望着跳跃的烛火，唇角慢慢的浮上自嘲的笑。莫容老丞相，你看，你死都死了，你的那些关于“帝姑野心，志在天下，不可不防”的良苦谏言，帝王终究是放在了欣赏，不管他对我这个帝姑有多少的教养情份在里面，终究是防着我这个帝姑。
　　也许，他此次匆匆南下，最深的根源，亦是源于此吧。
　　我冷笑一声，这天下，又有什么好？我不屑得天下，我所想要的，不过是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只是，他们不会明白。
　　我的皇帝侄子不会懂，朝中以慕容相为首的那些忠臣不会懂。
　　未几，外面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温柔的一身唤：“姑姑——”
　　碧瑶！？是碧瑶！？
　　我忙道：“进来。”
　　碧瑶捧了托盘，托盘内是热乎乎的银耳羹汤，瞧见我，愣了愣，我伸手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易容打扮，便是笑了起来，伸手拉过碧瑶，在一处坐下，问道：“是圣上让你来的？”
　　碧瑶点头，又仔细的将我瞧了个遍，道：“姑姑，你若不是开口说话，碧瑶真是以为走错了房间，这明明是风雅公子哥……”
　　我忙换了假声，问：“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端倪来？”
　　碧瑶惊得瞪大圆眸，忙不迭点头：“姑姑这一改嗓音，更是一点都看不出了。”
　　第二卷：江南局外局　第十六章：尽在局中
　　随着暗风穿过伸门，一辆六辕马车悄然立于门外，而我的皇帝侄子，背对了我，负手立于垂柳树下，远眺平湖秋色。
　　正是秋高气爽，皓月当空之时，湖面如镜，水月一色。
　　他回身，扶我上马车时，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道：“朕幼时，姑姑曾提及，人间仙境在西湖，果真不假。”
　　我跨上马车时，眉目不抬，淡淡一笑，道：“这句话可不是出自篱落之口，古来文人雅士皆是说。”
　　我又回眸看了一眼遥遥的水色洞天，漫不经心的笑道：“不知篱落可否跟圣上提起过，江南之地千古传诵的这么一句，月到中秋分外明，赏月佳绝处，毕竟在西湖。”
　　我在马车内坐稳，我那皇帝侄子竟是头一低，跨上一步，也上了马车。
　　我瞧着，心里是说不出的奇怪。以我对他的了解，自他八岁后，便是能骑马绝不坐马车的人。而我上马车前分明瞧见，门前柳树下拴了一匹骏马。
　
　　我那皇帝侄子这会儿倒是随和得紧，在马车一侧坐定，眉眼轻舒，天经地义的道：“朕若不是马车，谁来给姑姑解惑答疑？又或者——”他顿了顿，忽然长臂探来，不容分说，将我拉近，车顶悬吊的纱灯实在是光线黯淡，真正是一灯如豆，在如豆灯光下，他双眸晶亮，长睫微垂，掩去眸内冷厉，独留毫不遮掩的狡黠与调侃笑意，道：“姑姑心中交无疑问，并不烨儿来为姑姑解惑答疑。若是这般，那烨儿下车骑马去也——”
　　我见他真个要探身下车，忙反手握住他的长袖，道：“圣上此番南来，不分昼夜，舟车劳顿，龙体要紧，骑马多有巅颇，何不如在马车内稍事歇息，闭目养神，回京后才有精力应付朝中之事，保社稷安稳。”
　　
　　我那皇帝侄儿便是“哦”了一声，侧眸看我握着他袖子的手指，感慨道：“姑姑就是姑姑，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忠肝义胆，为国为民。”
　　我放下握着他袖子的手，陪笑道：“圣上过奖，篱落惶恐。”
　　头顶蓦然传来一声非常不合时宜的轻叹声，只听我那皇帝侄儿道：“姑姑，要你说句软话，就那般难么？”
　　我愣了愣，下一瞬，我的手被我那皇帝侄子给握住，他微凉的指腹搭在我脉搏处。
　　我静静掀起眼帘，看向他为我把脉的坚毅侧颜，不知是昏黄的灯光过于柔和，还是他专心的神情太过显眼，此刻的他，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又费解。但是，心同全角终是软化了许多，亦是轻叹口气，极轻极轻的道：“圣上，对不起——”
　　他闻言，也不说话，只是侧过脸颊，淡淡的看向我，半响，指腹滑移过我的手心，与我五指交握，默了又默，才右挑眉梢，淡声问道：“哦？姑姑有何对不起朕之处了？”
　　
　　他这一席话，岂不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只得转移话题，咦道：“怎是还未启程？”我那皇帝侄儿闻言，伸手掀开窗帘子，淡声道：“你家主子人都在马车了，怎么？还要隐身暗处到几时？”
　　我愣了一下，忙探身看向窗外，皎皎月色，那抹悄然而至的蓝影，不是莫寻又会是谁？“莫寻——”纵然心知，他不会有事，早晚会寻我而来。但是，乍然见他完好如初的站在我身前，我还是止不住心生喜悦。
　　莫寻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暗风牵过来树下骏马。
　　我那皇帝侄儿淡声道：“免礼了。暗风，起程吧。”放下窗帘，身子向后靠了靠，瞟我一眼，“姑姑想问什么？都一并问了罢。朕希望姑姑回宫时，已是再无任何疑惑与不解。”
　　我想了想，淡笑一声：“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一切，圣上早在篱落奉旨去上官府探望上官老将军病情之前，以一盘‘星罗棋局’暗示于篱落。”我摇头笑了笑，“圣上心思缜密，江南之事，原亦尽在圣上预料之中，慕容相、莫寻、篱落、暗风，谁又能出了圣上掌控之外？”我们这些人，有哪一个不是他手中的棋子？
　　从宫里到宫外，从帝都到江南，又有哪一桩事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一切，不过是，尽在帝王的局中。

　　我又笑了笑，笑容颇有自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身后有鹞鹰，鹞鹰身后有张弓搭箭的人。原来，那个猎人，不是篱落，也不是慕容相，是圣上。”
　　我笑着说：“圣上，真好。真的很好。”这个天下，他不得，还有谁能得？他是天生的，做帝王的人。可是，我不知道，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缘何在疼，为何而疼？只是，很疼，很疼。
　　我笑着看他，问：“可是，圣上，篱落回去，又能以怎样的身份现身朝臣面前？”
　　在他的棋局里，帝姑早已消失不见，尸骨难寻，不是么？
　　我不等他开口，只是径自道：“即是如此，圣上只当，篱落真是个死了，尸骨不存，这世上再也没有帝姑，不是更好？”而我，只需隐知于江南之地，静待他除了岳向舟，灭了凤钺国，带着我的族人，此生安宁。如此，真的很好。
　　遂了他的意，亦是如了我的愿。
　　
　　他看着我，静静的开口：“是的，莫寻能这么快寻来，是朕暗示于他，你人在江南。慕容相江南之行，包括麻痹岳向舟，亦是朕之允许。朕应允慕容相，待得此事一了，朕饶得上官老将军一条命。”顿了顿，他清俊眉眼间浮上浅浅的冷笑，“不过，并非所有事都在朕的预料之中，姑姑来江南后，所有的一切，便是早已超脱了朕之掌控。”
　　“慕容相密旨来报，江南名妓莫婉儿行为可疑，疑与帝姑有所有关联。慕容相是有所颖，而朕，却是无所疑，那莫婉儿，除了姑姑，还会有谁？”我那皇帝侄儿眯了眯双眸，略显困顿之色，问我，“姑肆，要多久，你对慕容相的痴念，才会淡去？”
　　我苦笑一声，如何告诉他，接近慕容相，确有痴念，但是，也非全然出于痴念。
　　“朕八百里加急，密山令慕容相速速回京，交那莫婉儿一并带回京城。”
　　我恍然大悟，所以，慕容凝主动向岳向舟要了我，原不慕容凝有意麻痹岳向舟的帽子，而是圣命难违。
　　
　　慕容相一开始只当莫婉儿与姑肆有所关系，并未想到，莫婉儿即是姑姑。毕竟，姑姑的易容术，当今之世，谁与堪比？”他睁眸凝睇我，缓缓，道：“如同，姑在的琴艺，断弦亦能奏出绝世妙乐。”
　　我愣住，原来，慕容凝认出我来，不是莫婉儿的眼睛与他所谓的故人有多神似，而是，在回京途中，我大意的是断弦奏乐。
　　怨不得，那时，敛思看着我，眉目笑意疏淡，道：“这断弦妙乐，还是少弹为妙。”
　　我问他：“即是断弦妙乐，缘何少弹为妙？”
　　他说：“以后，你会明白。”
　　原来，那时，他便是认出了我。
　　但是，我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他见过身为帝姑的我，弹奏过断弦妙乐。
　　“姑姑想来是记不得了，万贵妃四十寿辰，姑姑奉命为万贵妃弹奏清平乐，万贵妃以一把断弦古琴故意刁难姑姑……”我的皇帝侄儿轻笑，“那时，还是少年的慕容凝便是站在慕容玉渊身后，只是，姑姑不曾注意罢了。”

　　听我皇帝侄儿一说，我模糊想起，确然是有这一出。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个时候的慕容凝，也不过是比我略工两岁的少年吧，站在人堆里，亦是气度不凡，清风明月的少年郎，缘何，我竟然对这少年毫无印象。竟是要经年后，冷宫一瞥，便是入了眼，上了心。
　　纳闷的人，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皇帝侄儿，只听他道：“那个时候，怎是不见姑姑对他，一见倾心呢？”
　　我抬眸看向我皇帝侄儿，认真的道：“是啊，那个时候，怎是就没注意到他呢？”如果，那个时候，便是入了眼，上了心，是否，会是不一样的现在？
　　可惜，我早早便是明白，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我那皇帝侄儿忽然跳转话题，问我：“姑姑是第二次舍身，救慕容相了吧？”抿了抿唇，似笑非笑的，续道：“姑姑这样的人，能有这般一而再的舍身义举，真是难得。”他长身顷了顷，仿或困顿愈深，颇有些意兴阑珊的随意道：“朕其实是好奇的，若是换了朕这个侄儿，姑姑，可是也会有这一而再的舍身相救之心？”旋即，又是一笑，“想来，姑姑决绝的舍身相救　，这天下，也只有慕容相堪当得起了。”
　　我还需要回答他吗？自始至终，他好似都无须我开口回答，问的是他，答的，亦是他，而这个问题，确然也很难回答，第一次为慕容凝挡刀，我是有些莽撞了，事后想想，亦是后怕。第二次，其实很简单，那些人，是我夜氏之人，我如何会有危险？
　　我不是圣女，也不是观音菩萨，没那么好的心，来合已救人，即便是我痴念之人，亦是无这资格，我的命，大过天。
　　“只是，真是要委屈姑姑了，纵然姑姑对慕容相痴心不绝，随朕回宫后，姑姑也只得将这份痴心深埋心底了。”
　　好似明白他言中之意，又好似并不是全懂，我问：“圣上的意思是……”
　　他的手指头滑上我的脸颊，赞道：“姑姑的易容术，真是高妙，即便是就这般站在上官老将军眼前，想来，他亦是辨认不出。”
　　他沉吟道：“只是，黑小二这个名字当真难听，不如，换个名好了。”看似商量，其实，哪里有我发表意见的余地，只听他道，“京城西郊，有户王姓人家，夫妇二人与一双儿女，家境小殷，哦，那是一对龙凤胎，与姑姑的年纪一般大，回京时，朕顺公平了姑姑去看一看。”
　　
　　我淡淡一笑：“难得圣上思虑周翔，篱落听命便是。”
　　心中终究是不明白，我于他，已无任何用处，缘何还是要这般大费周折将我带回京中？就此放手，任我在这江南山水之间隐姓埋名，不问朝中之事，而他也少了对我权力的猜忌与顾虑，做一个再无内忧外患的帝王，于我，于他，不是更好？
　　接下来，再儿任何言语，他好似闭睡去，只是依然握着我的手。我垂眼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慢慢的，亦是睡意袭来。
　　也不知是不是做梦，好似听见他清浅的声音，在我耳边缥缈而过：“朕放手了，却是，后悔了。幸亏，一切还是来得及。”
　　而我，纵然最终不得不回京，我却是不悔此次江南之行，因为，我遇到了他们，我的族人，沈老爷子，阎寒，殷姨，白钦。
　　我，并不孤单。
　　今后的路，纵然再多繁杂，还是要走下去。
　　而我驾信，我会带着我的族人，将这条必须要走的路，走得很好很好。
　　睡梦中的我，枕着那样熟悉的气息，醋然入睡。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一章：酒醉之夜
　　八月初三，慕容相回宫，上呈一本长达数百页的江南知府调查折子，从江南民风淳朴、路不拾遗、百姓殷实，说到江南官员爱民如子、身为知府的岳向舟为官清正，纵有雷霆手段，亦是为何一方治安，所惩治者，多是不法之人、匪徒恶霸。
　　帝王于金銮殿细细阅读罢，百官传阅。
　　帝王问：“栽赃陷害岳知府者，又是何人？”
　　大理寺卿出列，回道：“回圣上，经三司协同查证，拟认定，栽赃陷害岳知府者，与那在上官府劫害帝姑之人，是为同伙。”
　　
　　帝王哦了一声，锐眸淡淡瞟向百官之首的上官老将军，道：“老将军，您怎么说？”
　　上官老将军敬声道：“老臣一切听凭圣上作主。犬子至今未归，想来，亦是被歹人所害，老……老臣……”说到最后，语不成声，颇多哽咽。
　　我从上官老将军身后末列出来，上前好心扶住上官老将军摇摇欲坠的老身子骨，好言劝道：“将军，您放心吧，圣上一切自有明断，您失了儿子，圣上失了帝姑，若是揪出那伙贼子，圣上不会轻饶了去。”
　　
　　“放肆，朝堂之上，圣上面前，岂容你小小的侍郎出言打捞诨？王言之，你也太目无圣颜了吧？”方才还如风中残烛的上官老将军，这会儿倒是身骨子比我这风华正盛的年轻人都要挺得板正板正的，方才还哽咽不成声的悲伤老调这会儿却是疾言厉色，语气激昂。
　　我耸耸肩，收回扶上官老将军的手，叹笑一声，步回末列。得，人家不领情，咱也没办法，就当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帝王倒是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淡声道：“上官老将军无须如斯激动，王侍郎所言非假，朕痛失帝姑，上官老将军痛失爱子，谁的心里都不好受。”
　　我在末列又是耸了耸肩，得，这下子，京中百姓茶余饭后亦是不无聊了，又有了新的谈资了——金銮殿上帝王出言袒护，布衣王侍郎恩宠日盛。
　　帝王又道：“慕容相，彻查贼子之事，休得放松。至于岳知府，拟旨，赏赐岳知府皇马甲一套，黄金千两。”
　　
　　“散朝！”帝王的视线越过众臣子，似有若无的瞟过我这一边，道：“王侍郎，御书房候旨。”
　　“臣遵旨！”我在文武百官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的随着那抹明黄龙袍走向锦黄帘子深处。那些目光，不用回头，用脚趾头想想也无非是，或欣羡、或鄙视、或嫉妒、或淡然。
　　哦，忘了说了，那抹淡然的目光，定是来看慕容相。以我对慕容相的了解，应试是淡然的。
　　其实，帝王喊我去御书房，也没什么事，无非是端茶倒水磨墨奉笔，伺候他批阅奏章，待得他批阅奏章累了，再伺候他下一盘棋。
　　谁让不久前，帝王京郊射猎，马惊之时，幸得这王家的儿子相救，帝王见这救命恩人面容清秀，欢喜得紧，带回宫中，给了个礼部侍郎的闲差，命其长侍左右。于是，宫里宫外，无不一夕之间，传尽了王侍郎以色侍君的种种闲话。
　　我瞧帝王无所谓，我亦是无所谓。

　　反正，搁在我身上的闲话还少了去么？传就传吧，越传越说明我这人人缘好，指不定，还能流芳千秋万世呢。
　　下了一盘和棋，天色亦是不早，我拜了拜帝王，起身告退。
　　刚要伸手拉开门闩，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言之是要急着去拜会慕容相。”语气不扬不抑的，也不知道是试探还是其它什么。
　　我顿了顿，转身回道：“慕容相居百官之首，于情于礼，微臣都应该去拜会慕容相。”
　　“嗯——”他闻言，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于情于礼，都应该去的。”
　　我如蒙大赦，又拜了拜，回身拉开门，脚刚抬起，只听身后传来帝王若有所思的声音：“今晚，朕在水榭庭谢了晚宴，为慕容相接风洗尘。”我抬起的脚生生的顿在那里，只听帝王又道：“言之若是参宴，终归于礼不合，又要尽下臣之礼拜会慕容相，这倒是难办了。”
　　我收回脚步，躬身，回道：“臣想起来了，臣还有一些的私事要办，就不去打扰慕容相了，待得明日早朝时，碰着慕容相再拜会亦是不迟。”
　　我在心里忿忿，我那皇帝侄子绝对是故意的，不就是不想让我见慕容相，怕我又是耽于慕容相的美色而露相么？明说不就好了，非得绕这么　大一个圈子。
　　我的忿然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走出御书房，曾经与慕容凝相遇的那座小桥上，我与慕容凝、再一次不期而遇。

　　我在桥的这一头，他在桥的那一头。
　　瞧他一身官袍，分外正式，只是，臂弯里挽了他娇美的夫人，显得又不正式了些。
　　我心里寻思着，要赴宴也得等月上柳梢头吧，这时辰，日头还在西天高挂着呢。看来，是要趁机先去探访他那身为贵妃的妹子。
　　我侧过身子，抱拳，道：“下臣见过慕容相，丞相夫人。”
　　他在我身前停了步子，看我，目光清透，眉目舒朗，道：“你便是新任礼部侍郎王大人？”
　
　　我点头，道：“正是下臣，王言之。”
　　他便是点了点头，慕容夫人倒是没有她夫婿的淡定，瞧我的目光，多了些许打量，显然也听闻关于我的传言。
　　两人从我身前走过去，我亦是头也不回的走向宫外。
　　这一次，是一点都没有在慕容相背后偷窥片刻。毕竟，江南之行的教训尤深，我不能再冒任保一点让慕容凝起疑的险。否则，我能饶了我自己，我那皇帝侄儿都不能饶我。
　　回到西郊的家，草草吃了晚饭，又听着两个老人说了片刻的家常话，便是回了房内歇息。
　　闩了门，这一转头，吓了我一跳。
　　那坐在我床头的人，可还是一身明黄龙袍呢。
　
　　我心里直惊，真是要死了，即便坐实了帝王与王侍郎有断袖之染，也没必要这么明目张胆吧？连个龙袍都不先换下来。
　　我一时有些窝火，也不看他，推开窗子，朝着院中的老槐树低声唤道：“莫寻——”
　　喊了两三声，无人应，轩窗被身后的一只手给关上，我那皇帝侄儿慵懒的斜依着我，道：“莫寻被朕支开了。”
　　他的身子不轻，我伸手推他，闻到扑鼻的酒香，眉心不由皱了皱。
　　他斜靠着我，将脸颊埋在我肩窝处，嘟嘟哝哝的道：“言之，傍晚时，你做得很好，没有再犯同样的错。”
　　他来，就是为了跟说这个？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道：“朕今晚不走了，就在这里歇一宿。”
　　我忙推开他，道：“不行。”
　　他瞧着我义正辞严的表情半晌，便是伸手揽过我的肩背，道：“还是喜欢听姑姑原来的声音。”
　　我愣了愣，旋即，心里又气又无奈。原来他故意这么说，便是要惹得我忘记了用假声说话，要听我的原声。
　　被他揽在怀里，挣也挣不开，只得没好气的道：“让我做王言之的是圣上，故意逼我露相的又是圣上。”
　　他便是低低的笑，胸膛一震一震的，轰得我耳鸣。
　　他说：“姑姑，烨儿醉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有他这么精明的醉酒人吗？我只得好声好气的道：“圣上，回宫吧。”
　
　　等了半晌，竟是等不来应声。
　　我再一瞧，他竟然下巴搁在我头顶，睡着了。
　　仔细想想，还真是他醉酒后的一贯作风。上次也是宴请慕容相，也是一醉酒，就像个孩子。唉，也幸得他一醉酒，还记得只是找我这个姑姑，要是让旁人瞧见他这醉态，还不有损他帝王形象。
　
　　我无力的看着桌上的灯火半晌，才吃力的扶着他去榻上躺下来。刚要起身，却是被他一拉，整个人倒在地上，我狐疑的支起上半身看他，只见他没有醒酒的迹象，呼吸清浅，只嘟哝的，喃喃说着：“姑姑，烨儿好累，好累……姑姑……姑姑……”
　　我被他喊得真揪心，这会儿的他，仿或只是六七岁的他，稍有不顺，总也是缠着我，一个劲儿的喊我“姑姑”，好似只有一直喊着，才能确信我还有他身边，他不是一个人。
　　我伸手反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姑姑在这里呢，烨儿乖啊，好好睡觉……”拍着拍着，他肖真是安稳了，只是始终抱着我的腰，我无法脱身，慢慢的，也跟着睡了去。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二章：佛祖不知
　　我那皇帝侄儿何时走的，我并不知晓而卧，倒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囫囵觉。自打遵从帝命做礼部侍郎王言之一来，每一日都是天未大亮便是被莫寻给喊醒，寅时摇摇晃晃的坐了轿子入朝，从京郊的家到宫里，恰巧须得两刻半，跑过两道抄手长廊，吭吭哧哧的爬一百九十九层玉阶到得金銮殿，恰巧是寅时三刻，帝王早朝的时辰，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刚刚好。
　　起身下榻时，心头正纳闷着，今日个怎是不见莫寻来敲窗喊醒我去上早朝。枕侧一方素笺落入视线内，我取过来，是我那皇帝侄儿的字迹，蝇头小楷，分外俊雅飘逸，上书：“好生歇息，允你一日休假。”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简洁明了得紧。
　　我瞧了又瞧，点了火折子，就着火星将素笺焚烧成灰。
　　我这礼部侍郎也是闲差，有我无我，朝中诸事向来无所影响。
　　我打开门闩，那抹蓝影便是自廊下暗影处现身，我看了一眼那蓝色的袍滴，回身入室内。
　　透过铜镜，瞧见那抹蓝影进了门，才漫不经心的道：“闩门。”
　　莫寻依言，将门闩好。
　　我又道：“莫寻，你过来。”
　　莫寻便是依言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两步处。
　　我透过铜镜，看向那狰狞面具，挑眉，换了旧时的嗓音，淡声道：“这么小心翼翼，是怕本宫吃了你，还是怎的？”
　　莫寻低眉垂首，波澜不惊的道：“奴才不敢。”
　　“不敢？不敢什么？”我冷笑一声，蓦然站起身来，转身走到莫寻面前，强迫莫寻看向我，问，“你莫寻还有什么不敢的？嗯？”
　　莫寻无波的眸中闪过刹那不解，恭敬地道：“奴才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我不介意与他翻老账，在翻老账前，先得将新长给算一算。
　　我问：“本宫与圣上，谁才是你的主子？嗯？”
　　莫寻是个聪明人，闻言，便是知我怒火从何而来，缓声解释道：“昨晚，是奴才一时大意，被圣上引致院外点了穴。”
　　我倒是愣了愣，问：“不是圣上吩咐你退下，你便退下？”
　　莫寻毫不犹豫的道：“自然不是。当时，奴才一位是刺客，追了过去，一直追到院外，那人现身露面，奴才一见是圣上，一时惊异，忙收剑行礼，圣上是奴才行礼之时，点了奴才的穴。”
　　如此看来，是我错怪莫寻了。是我那皇帝侄儿，太过泼皮无赖了。
　　我摇了摇头，顿了顿，问：“圣上何时走的？”
　　“子时。”莫寻直眸看我，又道，“圣上只逗留了两个时辰，便是走了。走时，适逢落雨。圣上交待，主子明日无须上早朝，嘱奴才无须喊醒主子。”
　　我心里琢磨着，两个时辰，也是够他醒酒的了。
　　我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莫寻道：“巳时三刻。”
　　这秋雨绵绵的，倒是没看出，已是正午时分，改用午餐了。
　　我便重新坐下，示意莫寻在我对面坐下来，道：“本宫，这几日一直忙着做王言之，又是上朝，又是伺候帝王端茶递水磨墨奉笔对弈的，难得今日得闲，正好问你几个事。”
　　莫寻道：主子请问。“
　　“那日……”终是有些难以启齿，默了默，才模棱两可的问道，“……你后来，是如何解了……那个药效……”
　　莫寻倒是坦然得紧，一双眸子不起丝毫或尴尬或难为情的涟漪，如常的无波无绪，道：“属下蒙一高人搭救，昏睡三日两夜，醒来时，药效亦是解了。”
　　不待我问，莫寻又道：“那高人是谁，属下不得而知，待属下醒来时，那高人已是离开。”
　　我便笑：“莫寻你倒是福气，出门即遇贵人。”
　　想了想，咬牙，终是问出一直想问的那句话：“如果没有高人搭救，莫寻，你会如何纾解体内药效？”
　　莫寻定睛看我，无波的眸子深处，一闪而逝过某种晦涩的光芒，许久，淡声道：“主子，并没有如果，只是，事实。”
　　我坚持，眸光灼灼，盯着莫寻：“本宫不管你的事实是什么。本宫现在问的，是如果。莫寻，回答本宫。”
　　莫寻垂下眼睫，似无奈，又似轻喃的问我：“奴才的回答，有那么重要么？”
　　我斩钉截铁：“是的，很重要。”
　　莫寻隔着檀木桌面，蓦然抬眸，看向我，问：“能告诉奴才理由么？”
　　我没想到莫寻会有这么一问，一时被莫寻问住了，愣了愣。
　　莫寻的眸中，便是恍惚浮过一层笑意，转瞬即逝。
　　莫寻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答案，不是么？主子。”说完，起身，走向门边。
　　半响，我回神来，看着莫寻跨上门槛的背影，心头奴役汹涌，狠狠的，将手边桌上烛台扔向莫寻的背影，冷笑道：“好，你不说。你不说，是吧？”烛台击打过莫寻直直的肩背，落在门槛处，三零八散，我手扶桌缘，气得喘息，“你问本宫理由？……你竟敢问本宫理由？……莫寻，你这个混账东西……”
　　莫寻回身，不声不响收拾了门槛处的烛台，站在门槛处，只道：“主子，可以用午餐了么？”
　　我粹然拂袖，走出室内，走过莫寻身边时，冷声道：“不用了，本宫外面吃去，你别跟着本宫，否则，本宫会倒兴。”
　　我只带了两个家丁外出，做了轿子进城，找了一家客人不算多的京城酒楼，捡了二楼临窗位置坐下来，细雨如帘，随着窗檐滴落，一滴又一滴。我却是不知，我在气什么？我究竟为何如此生气？
　　心里隐隐约约的，只是觉得，自我与莫寻之间经历了那么一场肌肤之亲后，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好似在悄然变质，我尚且捉摸不透。
　　在酒楼消磨了两三个时辰，走出酒楼时，秋雨竟是滴滴答答的愈下愈大，不见止停迹象。一个家丁给我撑了伞，另外一个家丁手捧了老板买二壶送一壶酬宾所得来的三壶好酒。
　　我让家丁将三壶好酒放到轿子里，自己坐了进去，道：“去西宫门。”家丁喏了一声，放下轿帘，吩咐轿夫起轿。
　　未几，轿子停在西宫门前廊檐下，轿夫一压前轿，家丁掀开轿帘，我迈脚走了出去，怀抱三坛好酒，守门官员见是我，倒是没说什么，朝我参了参礼，便是让我进了去。
　　西宫门不似其它三处宫门，往来官员络绎不绝，显得寂寥得多了，又因着秋雨一直在下，我沿路的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竟是不曾瞧见一人。
　　一场秋雨一场凉，我在曲曲折折的长廊上绕着走，亦是觉得秋风凉凉，忍不住紧了紧抱着三坛好酒的双臂。
　　从西宫门到御书房，经过伏波宫侧门，我在侧门处停了停，见四下无人，便是抬脚走了进去，抄近路摸进了我原先的厢房，正要将三坛酒放在桌上，便是听见一声低喝：“谁？”
　　紧接着，一抹明黄闪过来，瞧见我，冷厉眸光深处乍然而现灿亮光芒，旋即，看向我身后桌面上的三坛好酒，半响，问：“怎是不在家中歇息？”
　　我正要行君臣之礼，他伸手拉住我，道：“四下无人，姑姑不必拘谨。”又看了看那三个酒坛子，薄唇抿了抿，眉心拧了拧，道，“姑姑喝酒了？”
　　我道：“天凉，小酌几杯，暖暖身子。”
　　他显然不信我所言，清清淡淡的道：“朕怎是不知姑姑先前有小酌几杯暖身的习惯？”
　　我便是笑道：“我先前亦是不知，圣上小酌几杯便是醉酒。”
　　他便是不再言语，半响过后，松开我，朝隔壁走去，边走边道：“既是来了，便不急着走，过来陪朕阅了奏章再走不迟。”
　　我应了声，趁着他走出去的功夫，赶紧的翻开底层的柜子，取出其中一粉色药包，打开来，取出三粒鹅卵石大的血色药丸子，又折开酒坛子上的封泥，各投入一粒药丸子进去，再将酒坛子封好。
　　隔壁是他幼时住所，是宽大的套间，连着卧室与剑室、书房相联。
　　我在书房内找到他，瞧见桌案上一摞的折子时，免不得惊讶了一番，心中不明白他为何要将折子带到这伏波宫来批阅。偌大的伏波宫，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他倒是对着孤家寡人的状况享受的很。
　　他们有抬头，只对我道：“朕方才吩咐了暗风，去血樱树下摆桌布筵，姑姑稍坐片刻，不多时即可晚膳。”
　　我便是应了声，径自捡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侧眸去看窗外的雨中景致。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我那皇帝侄儿的声音：“姑姑，今日，八月初四了吧。”
　　我道：“是的，八月初四了。”
　　他搁下朱笔，踱到我面前，蹲下来，眼望我，问：“姑姑在想什么？这般漫不经心。”
　　我恍惚回神，笑道：“没想什么，只是想着，过了八月初四，眨眼便是八月初八，再一眨眼，便是八月十五，这日子真是过得快。”
　　“是啊，这日子，有时很快，有时又很慢。”我那皇帝侄儿随意的敷衍了我这一句，便是返身会案桌后，重新批阅奏折。
　　我遥遥的看向他，许久，道：“八月初八，圣上可有特殊安排？”
　　他道：“帝王的生活，每一日不都是除了国事便是后宫的事？哪还有什么特殊安排。”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罢朝一日，去相国寺，好不好？”
　　他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侧眸看我，我亦是看着他。
　　他便是一笑，唇边划过一抹讥诮：“两个男人去相国寺，祈什么？福什么？姑姑是还不嫌这京城的谣言少么？”
　　我无所谓的笑道：“佛祖明白即可。”
　　我那皇帝侄儿愣了愣，旋即，眉眼舒朗，不置可否的道：“就怕，佛祖亦是不知。”
　　我问：“圣上是不肯去么？”
　　他道：“去去又何妨。”
　　我便是松了口气。
　　第三卷：漠北星陨局 第三章：八月初四
　　我站在宫檐下看暗风血樱树下搭了华盖，秋雨犹自顺着华盖沿子滴滴答答，华盖下布了桌椅，桌子四角置了绢纱宫灯，光线柔和，映着桌上菜式，也不过是若寻常人家的四菜一汤。
　　身后肩上轻然微沉，我垂眸看去，是月白色的裘毛大氅，软软的毛子蹭在脖颈处，适巧抵去这初秋临夜时分空气中漂浮的湿寒。
　　我看着那双修长优美的手探过来，拈着披风两侧的垂珠系带，食指绕过，便是轻轻巧巧的打结，他只是垂眸，淡淡道：“风凉雨湿，你气血两虚，最忌受凉，日后外出时，记得多带一件外套。”
　　随着他的话音，我目光愣愣愕愕的从他手指间滑移他的面上，他微垂脸颊，神色淡然，我只见那双低垂的绵密细长眼睫毛随着他的话，间或颤了颤，宛如蝶翅。御袍宽袖间，龙诞熏香随着他呼吸冷肃气息氤氲而来。
　　我愣愕了半响，才启唇，低低的道：“谢圣上关心，臣记下了。”
　　他粹然直眸看我，一双眸子幽影重重，唇角淡抿，半响，只淡声道：“这会儿倒是又成了王言之。”
　　我辨不清他这句话究竟是悦还是不悦，亦或只是随口一言。既然如此，就当听过变算，当下也不言语。
　　他又淡淡然的看了我半响，便是牵了我的手，步下宫檐，暗风早已打了龙凤伞侯在檐外。他随手接过伞，朝暗风道：“退下吧。”
　　暗风躬了躬身，高大身影便是迅捷掩于夜色雨幕中。
　　从廊檐到血樱树下，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他右手执伞，左手揽过我的腰将我拉近伞下，雨乍然落得密集，只模糊听得到他的声音响在我头顶发丝间，他说了什么，我好似听到，又好似不曾听清。
　　用晚膳时，倒也不曾说什么，只是偶尔聊了几句毫不相干的话题。晚膳罢，我因着白日个睡得多了，一时也无困意，便是又回到书房，与他下了三盘棋，一输一赢一和棋，彼此不分高下，倒是公平的很。
　　熏笼内的沉香慢慢燃尽，他这才站起身子来，对我道：“朕送姑姑回去。”
　　我正要婉言拒绝，他已是抬脚绕过了屏风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放心，不会有人发现。”
　　我只得跟上去，让他等一下，走回隔壁，抱了桌上三个酒坛子。
　　他一见我抱着酒坛子，俊眉微微舒展开来，狭长的眸子便是斜挑入鬓，替我接过三个酒坛子，道：“什么名酒，让姑姑宝贝如斯？带了来，还得带回去？早知，方才晚膳时，朕取了来尝尝味道。”
　　我一听，亦是忍不住轻笑出声，道：“以圣上的酒量，还是不喝为妙。”
　　他便是不再说什么，将我送了回去，当真是不曾多留，只看了我一眼，放下酒坛子，淡声道：“这酒送人也罢，珍藏也好，你却是不能再碰一滴酒。”顿了顿，添了一句，“这是圣旨。”
　　我只得敛身行礼，规规矩矩的道：“臣遵旨！”
　　他便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将门闩好。”我只觉眼前一花，要出口的话还没说出一个字来，他便是不见了人影。
　　我站在门边，仰首看着无边夜色中的雨幕好半响，这才收回视线，唤道：“莫寻。”
　　待得蓝影立稳，我指了指桌上三坛酒，吩咐道：“去取三个海碗来。”
　　莫寻取了海碗来，按着我的意思逐个摆在桌面上，又挑亮了烛芯子。
　　我从袖内取出巴掌大的匕首来，打开来，烛火映着锋利刃口，白光闪闪。
　　手腕蓦然一紧，手中的匕首便是被莫寻给取了去，我朝莫寻摊开手：“拿来。”
　　莫寻摇头。
　　我声音冷了又冷，看着莫寻，一字一句：“别让本宫说第三遍，拿来。”
　　莫寻只是摇头。
　　我冷笑一声，问：“你知道本宫要做什么？”
　　莫寻无波亦坚定地看着我，轻声的，道：“奴才不能由着主子您亏待自己的身子。”
　　我扶着桌缘慢慢坐下来，托腮望着那狰狞的面具，淡声道：“这么说来，你是知道本宫要做什么了。”
　　“主子您曾经说过，您的血，千金难求，在漠北边城，主子您为了圣上，已经折损了太多的血，奴才不能再由着主子您伤了自己的身子。”莫寻直眸看我，而我，总是无法看清那淡然眸光深处隐匿的光芒，只听莫寻道，“主子，别人的死活，您从未在意过，不是么？为了一个慕容相，值得么？”
　　我叹笑一声：“莫寻，你以为本宫割臂放血，是为了就慕容相？”
　　莫寻嗫嚅：“难道，不是么？”
　　我摇头：“自认不是，是圣上。”
　　莫寻微疑：“圣上？”
　　我点头，道：“莫寻，你可还记得八年前，也是临近中秋时分，伏波宫遭遇刺客一事？”
　　莫寻想了想，道：“八月初八，月上中天的那一次？刺客都死了，而您与圣上，毫发无损，有惊无险。”
　　我点头看向摇曳烛火，悠悠道：“是本宫瞒了所有人，甚而是圣上本人，亦是不知已身受之毒。那蛊毒源自西域，当时，本宫以为，寻常蛊毒只需本宫以自身的血辅以中药喂他喝下，便是可以解毒。是本宫大意了，那蛊毒原是厉害至极，每逢月上中天，便是发作一次，及至七七四十九次之后，全身经脉寸断而亡。”
　　“那段时日，本宫寸步不离伏波宫藏书楼，翻阅了所有医学典籍，终是找出其解蛊之方。”我顿了顿，叹口气，道，“一个办法便是，将本宫拥有的那枚古水珠研磨成粉末，以本宫的血调和制成药丸，喂他服下，即可解蛊毒。”
　　“那水珠，与本宫而言，太重要，本宫尚且不能将它研磨成粉。”那时我夜氏一族最后留下的圣物，意义何其重大。
　　“另外一种办法便是，本宫以自己的身子为他解蛊毒。”
　　莫寻愕然，而我，亦是笑着摇头：“本宫纵然不在意贞节，可他，当时终究是个八岁的孩子。又是本宫的侄子。”这第二种办法，自然是行之不通。
　　“也幸好，本宫是夜氏之女，这一身的血，尚可暂保他性命，延缓蛊毒发作周期。头四年，本宫每一日精心调配他一餐一食，他吃的每顿餐，都有本宫的血在里面。”
　　莫寻无波的眸光在灯影下，闪了又闪，慢慢的，弥漫上无力的伤痛，启了启唇，终是无言。
　　我伸手，握住莫寻的手，续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四年的调理，他体内的蛊毒被压制住，隔四年的八月初八月上中天时分发作一次，发作时，本宫必须将他浸泡在药酒里，如此，方能免于他经脉错裂之险。这蛊毒倒是有一样好，蛊毒发作过后，受者竟然是毫无印象，只当自己睡了一觉，是故，这些年来，圣上体内含蛊毒一事，除了本宫，无人知晓。”
　　“好了，莫寻，该说的，不该说的，本宫都已说于你听。”我忽然将莫寻拉近，不由分说，双臂柔柔的横过莫寻的腰身，将脸颊贴在莫寻的胸前，吃吃的低笑道：“莫寻，你若是不肯让本宫割臂放血制药酒，本宫可只能献了这个身子，为圣上解蛊毒了。也对，本宫虽说是帝姑，也不过是隔了六万八千里的姨表姑，并无血缘关系……”
　　我还要说下去，一只大掌，蓦然捂住我的嘴，顺眼瞧去，是莫寻幽光闪闪烁的眸子，艰难的启唇，只道：“不……不可以的……”
　　我粹然心喜得紧，白日堆积心头的怒意消散殆尽，嘴唇嘟起，带了些许顽劣的吻过莫寻手心，莫寻果真身子一颤，旋即，便是急忙收回捂着我嘴唇的大掌。
　　我便是更紧的楼主莫寻的腰，将脸颊更是贴近莫寻胸膛，侧耳听了听，好心情的道：“莫寻，你的心跳得有些厉害。”
　　莫寻推开我不是，说话也不是，只是僵立在那里，不言亦不语。
　　我叹口气，道：“莫寻，本宫在酒楼坐了一下午，终于想明白，为何本宫如斯在意你可曾碰过别的女子，甚而是，只是一个假设，一个如果，亦是斤斤计较的问你，需要你的答案。”我仰起脸颊，仰望莫寻的眸子，在莫寻灿黑的眸光中，我清晰瞧见自己的倒影，我露齿微笑，笑意嫣然，我说，“墨西拿，那一夜，你在本宫身边，有那个瞬间，本宫恍惚以为，你便是……”我顿了顿，抽回环在莫寻腰身的手，抬手，指腹慢慢抚上莫寻的嘴唇，一字一句的，道，“莫寻，如果要理由，那便是，本宫喜欢上了那一夜，你给予本宫的感觉，所有的感觉。近乎贪恋的喜欢。”
　　“可是，莫寻，本宫的魅力，就有那么的差劲么？”我叹口气，“本宫那般的缠你，引你，诱你，却还是……”
　　我从凳上站起来，凑近莫寻已然火热的耳廓，细语轻喃：“莫寻，咱们，继续那没有做完的事，好不好？”
　　这一次，莫寻是彻底僵住，在莫寻愣怔的瞬间，我猛然抽回莫寻手上的匕首，刃口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下一瞬，臂膀间便是钻心的疼痛，我疼得直冒冷汗。再下一瞬，我整个人，便是被莫寻拉入怀里，我没来由觉得一阵心安，忍着痛，对他道：“痛都痛了，别浪费了血。”
　　莫寻默然的将我护在怀里，烛火下，手臂的血，慢慢的，滴满一碗再一碗，到第三碗时，我已经感受不到那从臂膀处延伸至每寸肌肤的钻心疼痛，倒是莫寻始终握着我的手的他的右手，拨凉的冷，掌心冷汗涔涔。而他的左手，始终抵在我的后背心处，真气氤氲，支撑着我不至于昏厥过去。
　　终于滴满三碗血，莫寻疾指封住我臂上几处穴道，迅捷将我横抱起，放在榻上，低垂双眸，看着我，眸光中有我从未见过的怒与痛，我竟是被那束眸光给震慑住，嗫嚅着双唇，道：“你又不肯让本宫用第二种法子，本宫……再说，一开始是疼的，现在一点都不疼，真的不疼……”天知道，我为何要向他解释，且在他那眸光注视下，没来由的就是心虚，就是想着要解释。我是主子，她是奴才，我做什么，又何必跟他解释？又何必会有该死的心虚？
　　可是，该死的，看着他始终注视我的眸光，我就是不争气的愈来愈心虚，愈来愈不安。
　　他要是说句话，倒还好，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就是这样默默地看着我，满目的怒与痛。我忍不住视线游移，不敢再迎视她的眸光，默了半响，转移话题道：“血淌都淌了，你不能让它们浪费掉，赶紧每个酒坛里倒一碗，再找锡纸封严实了，明日，你亲自跑一趟相国寺，将这三坛酒藏在相国寺地窖，别让任何人发觉。”
　　他依言去做，我看着他在烛火下忙碌的蓝色背影，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安心。
　　秋风呼在轩窗上，混着雨滴的声响，我见他快要做得差不多了，轻声道：“莫寻，我冷。”这一次，我没有用“本宫”自称，亦是没有吩咐他，只是软软绵绵的，恰如很多年前，立秋过后，总是撒娇的扑进师兄怀里，软软哝哝的说：师兄，诗儿冷。
　　那些的秋夜，总也是那么的宁谧安好。
　　第三卷 帝都连环局 第四章  只是也许
　　秋雨一直在下，没完没了的样子，听家丁说，院前屋后积了不少的水洼，单是后园那口用来浇灌花草树木的水井里的水都漫了上来，满园子的都是水，也分不清哪一块儿是池糖，哪一块儿的是旱地了。家丁仆人一大早的便是忙着排涝，整个后园子的花这会儿都还有半截子淹在水里呢。家丁来说这些琐碎事儿时，正是我醒来没多久的晌午时分，推开轩窗，秋风夹了秋雨斜斜的从廊檐外扑了进来，扑打在脸颊上，凉凉滑滑的。
　　家丁一脸甚是苦恼的样子，嘟哝道：“这鬼天气，忒是烦煞人。”
　　我却是心情好得很，虽然身子还是有些疲乏，脚步还是有点虚浮，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好心情。我将手臂探出轩窗，感受着秋风秋雨的清凉舒爽，笑道：“天凉好个秋，有啥好愁闷好烦忧的？那池塘水井原先不是都放养了鱼苗？后园子的花横竖是一时半会儿也淹不死，哪里须得大费周章排涝？你们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爬到后园子的二楼阳台上，垂下钓竿，边是垂钓边是欣赏这难得的满园皆是水上花的雨中好景致。”
　　家丁被我说得直是张大嘴巴，半是惊讶，半是动心，最后是十足的向往。
　　我道：“去后园子垂钓前，先办件事，持了我的宫牌，去宫里替我告个假，说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告假两三日。”
　　家丁欢喜地的应了声，便是跑了出去办我交待的事情。
　　家丁离开没多久，莫寻回来了，先是蓝影一闪，便是立在廊檐下抖落一身的水湿，再一抬眸，便是瞧见趴在轩窗上笑意盈盈的我。莫寻脚步顿了顿，我见他迟疑，一颗欢愉的心也跟着提到噪子眼里，脸上的笑亦是有些挂不住。
　　我恶狠狠的威胁莫寻：“你若是再丢下我跑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莫寻又是杵在那里片刻，片刻后，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威胁凑效，莫寻跨步走了进来，闩了门，又过来关了窗，默声不响的垂着眸子牵了我的手，将我带到榻上扶我仰躺在靠枕上，又拉过薄被盖在我身上，这才回身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我榻前坐下，从袖袋中掏出一油纸包。
　　我甚是好奇，凑过去看了看，问：“是什么？”
　　“从相国寺回来，路过市集，顺手买了干果。”莫寻淡声说着，打开油纸包，问我，“主子想吃哪样？”
　　我顺眼一瞧，真是乐了，红枣、花生、龙眼、葡萄、李子、杏子、桃子、黑芝麻糕，足八样东西，当季的不当季的都凑一块儿来了，真个是油纸包虽小，面面俱到。我笑咧着嘴，食指这个指指，那个指指，这个也要，那个也要的，整八样都点了个遍，抽着空儿还顺口问了句：“莫寻，你这是要改行开杂货铺么？”
　　莫寻自是不理我，先是剥了一颗四仁花生递给我，我看着红彤彤的花生衣，微皱眉心挑剔的道：“我不要吃花生衣，你把花生衣也剥了吧。”
　　莫寻维持着递花生米给我的动作，垂着眸子盯着油纸包看，淡声道：“花生衣最是补血。”
　　我便是贼笑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啊，原来莫寻你顺手买来的干果都是补血的呀。”探手过去，晃了晃他的手臂，厚着脸皮道，“莫寻，我身子虚，浑身无力，手臂都抬不动了，你喂我吃吧。”
　　莫寻终于肯舍得抬头看我，一双沉默的眸子掠过我正晃着他手的手臂，眸低深处便是闪过一丝无奈，一丝宠腻，身子再顷过来，将手上的花生仁递到我唇边，我顺势连着他的手指一并给噙在嘴里，一脸恶劣笑意的去看莫寻。
　　莫寻无奈又有点好笑的看着我，启唇再启唇，才满是无奈的道：“主子，您是小狗么？”
　　我松开口，舌尖顺势似有若无的擦过莫寻的指腹，惹得莫寻深眸中的闪过一抹我并不陌生的幽光，我吃着花生米，大言不惭的道：“我本来就是属狗的啊。”
　　不可否认，性子里的恶劣与恶趣味，总是让我忍不住的就是喜欢去逗莫寻，但凡看到莫寻向来沉默无波的眸子深处，被我的一番言语给逗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轻轻浅浅的溢着宠腻时，我便是心生愉悦。
　　这会让我有种被莫寻棒在手心呵护疼惜的感觉。
　　而我是那样的贪恋这种感觉，那么的似曾相识。
　　吃了几粒花生，又吃了几颗红枣，我揪着他的袖底，说：“莫寻，明明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做，可是，就是方才，我看着你站在廊檐下，迟迟不肯走进来，说真的，我当时是真的有些怕，怕你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指不定一个转身又是走得远远的。我即便是想要追你回来，也追不上。莫寻，如果是那样——”我仰起脸颊，直直的看进他的眸光深处，“莫寻，我真的会这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我叹口气，将整个身子偎过去：“莫寻，我这一辈子，属于我的东西所剩无几，真正让我想要紧紧攥在手心里不肯放手的人与事亦是不多。”
　　
　　不是没注意到莫寻身子的僵硬，但是，既是认清了自己的心，认清了自己对莫寻的感觉，便是要大大方方的承认，让莫寻心里清楚，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无须掩藏，理应坦诚的告知对方，让对方知悉，诚如我对慕容相，我从不掩饰对他的好感与想望。在我看来，如果喜欢一个人，却是闷在心里，那是自讨苦吃。
　　昨晚，他将我拥在怀里，只是哄着我入睡，就那般静静的拥着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只觉长夜当安宁。忽然，便是想明白，这个世间，其实真的有种感情是寻寻觅觅，蓦然回首，近在咫尺。
　　可是，中间有那么多年，我便是这般的，理所当然的，将这个离自己最近最近的人，忽视又忽视。
　　我再叹口气：“莫寻，我怕你离开我，我想要独占你——”深吸口气，终是说出盘旋在心口的那句话，“莫寻，也许，我是喜欢你的，比我所认为的喜欢还要喜欢。”
　　不是没想过，在我说出这些话后，莫寻会有怎样的反应。
　　或是恭声说：“主子，不带您这般开奴才玩笑的，奴才受之不起。”一席话，将我与他的关系，死死的钉在主仆关系上，今生今世不得翻身。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怕的，有句话，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么？只要他在我身边，不管是什么关系，终究只有我够得着、摸得着。终究，他只有我，他只是我的。他默认不默认，又有何关系？
　　怕只怕，他一声不响，抛下我，转身离开。
　　所以，这会儿，我紧紧的揪着他的袖底，紧紧的，盯着他看。
　　但是，我从未想过，莫寻的反应，竟然会是，许久的沉默后，手中的油纸包应声而落，干果散落一地。他垂眸，默默的，去掰我死死揪着他袖子的五指。
　　我咬着牙，无法置信的看着他：“莫寻，你……”声音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噪音颤抖得厉害，强自镇定，强势的瞪着他，“你敢！”五指死死的捏紧，捏得骨节发疼。
　　莫寻看我，许久，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叹口气，道：“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相信，除了你身边，我又能去哪里？”
　　第一次，他没有自称“奴才”，亦没有称我“主子”。
　　我无法置信的看着他，生怕是自己的错觉幻听，我问他：“那你……”
　　他的眸中浅浅的溢出宽容的微笑，又是摸了摸我的头顶心，无奈的道：“干果掉了，你不撒手，我怎么去拾？”
　　我问：“真的不是转头就走？”
　　莫寻点头：“不会。”
　　我再次确认：“方才，我说，也许，我是喜欢你的，你听到了？”
　　莫寻还是点头：“嗯。”
　　我问他：“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手还是攥紧他的袖底，丝毫不肯放松。
　　“要说什么？”也许是我眼花，他清浅含笑的眸中有几不可察的苦涩一闪而逝，他说，“您对莫寻的喜欢，只是也许，对慕容相，才是发乎心的痴恋。”
　　他说：“只是也许，不是么？”
　　我便是怔怔的松开手，他转身，慢慢的，捡拾起散落在地的干果。

　　第三卷 帝都连环局 第五章 承烨之再难放手（上）

　　早朝时，照例在山呼“万岁”的百官中捕捉那一抹身影。
　　但是，那最末的地方，没有他。
　　他昨日亦是不曾来上朝，那是基于我的首肯，只因一夜无眠的看着枕侧她熟睡的容颜，我是那么不舍让她醒来，自漠北边城回来后，我知道，她心里定然藏着一些的事，只是，她不肯让我知道，她将那些的事藏得极深极深。纵然是睡梦中，她亦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出一字来。我明白，那些的事，不见得是好事，否则，缘何在她每一次漫不经心的笑眸中，我都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疲累，是的，疲累，因这一抹疲累，她的笑，不管是真心的笑，还是假意的笑，总也是显得意兴阑珊。
　　其实，我一直等着她来告诉我，关于那些的事，我想，只要她说，纵然上天入地，我定是让她如愿。
　　但是，她始终不肯说，她将我深深的隔绝在她的心之外。一如她曾告诫幼时的我，她说，身在帝王家，谁也不能信，纵然是至亲之人，亦是不能信，唯一可信之人，只有自己。
　　看着她的睡颜，我凑近她的耳廓，低声道：“可是，姑姑，你可知，烨儿这一生这一世，浩淼天地之间，唯一信任之人，只有你。”
　　熟睡的她听不见。
　　可是，我终究能够看着她，拥着她，亲口说了出来，我亦觉知足且幸福。
　　指腹划过她的睡颜，纵然换了一张面皮，纵然她高妙的易容术难以再寻往昔点滴容颜，但是，即便天下人不识得她，我亦是能够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中只需一眼便是将她认出来。她于我而言，每个动作，每个眼神，每个细节，是我刻骨铭心的记掂，我如何能够错认她？
　　她心里，可以没有我，而我心里，如何能够没有她？没有她，我又靠什么支撑着走过这一世？
　　细细描画她熟睡的眉眼，叹笑一声，其实很想跟她说，姑姑，就这样吧，我是帝王，你是王言之，受尽帝王恩宠的王言之。白日里御书房内，我批阅奏章，你站立一侧，闲暇对弈。深夜时昏罗账内，就这般彼此相依而眠。就这样吧，就这样慢慢的走过这辈子，纵然被世人传尽帝王有断袖之好又有何关系？
　　但是，这些的话终究也只能在内心里想想罢了。
　　她真的不明白，自从在江南找到她，偷天换日的给她换了身份安排在我身边起，我是打定了心思，这一辈子，真的再也不放手让她离开了。纵然用尽所有心机，我亦是要让她待我看得见之处。
　　送她去江南时，是铁了心的，想着，只要她高兴，我真的可以放手送她离开，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只要她高兴，只要好好的，我这一辈子看不见她亦是可以忍受，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做到的。
　　是我将自己想高了，我做不到。没有她在身边，低眉垂眼间，总是心神难宁，总是想着，她现在在何处，她在做什么，她好不好？
　　思念她的一颗心，好似被千虫万虫啃噬，难以有片刻的安宁。
　　还是赶去江南，将她带回了身边，那一晚，回京城的马车里，她熟睡了，我小心翼翼的将她搂在怀里，这才觉得安心亦充实。
　　是的，只要这般静静的拥着她，嗅着她的气息，我便是拥有了世间一切。
　　有时，也会想，如果，她不是姑姑，那该多好。
　　如果她不是姑姑，我可以大胆的跟她说，我爱她，这个世间，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我不能没有她，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比我还要爱她。
　　如果她不是姑姑，我可以将她纳为后，我可以牵着她的手，站在天下人面前，与她携手并肩看天下。
　　如果她不是姑姑，我与她，可以拥有只属于我与她的孩子，我必将顷尽此生所有，呵护他们，疼爱他们，让他们做天下最幸福的儿女。
　　如果她不是姑姑……
　　一代帝王，最不该有的，是幻想。
　　一代帝王，最禁忌的言语，是如果。
　　而我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如果，只是关于她，关于我的姑姑。
　　幻想罢，如果罢，转念，又是摇头笑自己，如果，她不是我的姑姑，我又如何遇见她？这一世，不管如何，只要是能够遇见她，于我，已然是大幸。
　　那么，就这样吧。
　　她是姑姑。
　　我是帝王
　　只要她能在我身边，这一辈子，我将缄默所有对她的爱，亦非不可以。
　　正如，那一日，漠北边城伽蓝寺，我虔诚跪拜佛祖，只求二愿，一愿此生她永不离我而去，二愿来生我与她只作世间寻常夫妇相守老去。
　　但是，我真的不确信，她能安分的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到几时。我甚至不确信，她能安分的做这王言之到几时。
　　在每一次她转身时，我总是提着一颗心，直到下一次，再见到她，她还在那里，就在那里，我才安下心。见到时，放下一颗心，她转身时，提着一颗心，再见到时，再放下一颗心……便是这般的，在这短短的几日，循环往复的上演。
　　如此下去，终究并非长久之计，我心里不是没有打算，只待上官一族铲平，江南事了，帝姑从世人眼中彻底淡去，我便是以这另外的名目，将她接回宫中，长长久久的，安置在身边。
　　为了让她能够待在身边，她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甚而是，不动声色的助她实现。
　　一如，那个从江南来的孩子，她唤那个孩子“龙儿”，她说是在江南遇到的孩子，她认那个孩子做了干弟弟，她希望那个孩子多学些本事，以后能有出息，我便是什么都不问的，将那孩子换了身份，以王言之的表弟身份，读太学，太学出来的子弟，哪一个不是人上人？
　　她将那个痴儿，她的煌表哥留在了江南，我知她对碧瑶的愧疚与感激，一道密旨，赐碧瑶之母一品诰命夫人封号，赏黄金万两。
　　她说，中秋赏月佳绝处，毕竟在西湖。我便是想着，从今年起，每一年的中秋之夜，无论如何，总归要带着她去江南西湖边，只为赏那中秋之月。
　　我只想着竭尽全力，又不着痕迹的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心里想着，如此，她当是可以安分的留在我身边，不再想着离开。
　　没有人知道，从江南将她带回京城开始，只要看到她一丁点的蹙眉，我的心便是会提到噪子眼里。她一蹙眉，我便是想着，是哪里做错了，哪里让她不如意了，那么，她会不会甩甩手，又是转身离得远远的？
　　我是万万不会再放她离开的，如果她一定要离开，我只能动用所有的心计来留下她。如果非得到那一步，我知道，她会恨我。
　　所以，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所以，我小心翼翼的，竭尽全力的，去满足她所有的想望，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慕容相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在这里，也是好的，至少这般吊着她对慕容相的一颗思慕之心，她当是不肯远离的。
　　慕容贵妃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不管再高贵再孤傲的一个人，如果动了心动了情的去爱了，便是会将自己摆在最低最低的位置，卑微的去爱，使尽心机的去爱，竭尽全力的去爱。
　　因为这句话，我第一次正眼去瞧姑姑以外的这个女子。
　　因为这句话，我对慕容贵妃刮目相看。
　　当时，我不显山露水“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道：“在爱妃眼里，帝姑对爱妃兄长的爱，可算得是卑微又满腹心机，且竭尽全力？”
　　慕容贵妃便是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才温柔委婉的道：“臣妾不敢妄议帝姑是非。”
　　我心生几许不耐，只淡声道：“朕恕爱妃无罪便是。”
　　慕容贵妃只道：“帝姑气质高华，貌比仙子，值得哥哥以外，更好的男了顷尽所有的对待。”
　　我便是低笑一声：“爱妃如此说来，倒是显得慕容相配不上帝姑了。”
　　顿了顿，道，“朕可听说，宫里宫外漫天传言，皆是帝姑飞扬跋扈、行为不端，配不得端方正直的慕容相。”
　　“更何况，是慕容相一直冷淡相对帝姑所有的示好，不是么？”我上前，执起慕容贵妃的手，挽至榻边，道，“难得朕今日得闲，多陪爱妃聊聊家常亦是不错的消遣。”
　　慕容贵妃温婉双眸内便是溢出些许淡笑，微垂脸顿娇羞一笑，继而道：“圣上有所不知，哥哥的心，其实在很早很早之前，便是给了一个人。”
　　我抚摸着慕容贵妃柔滑的手指，轻笑道：“哦？此话怎讲？”
　　“那时，哥哥也才十三岁吧。臣妾亦是无意在哥哥书房见过那个小女孩的画像，十岁的小女孩，站在漫天大雪中，生得分外出尘脱俗，一双眸子含了泪水，却是固执的不肯落下来……”慕容贵妃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当时臣妾年纪小，便是好奇的去问哥哥，那个画像中的人是谁？”
　　“慕容相怎么回答？”我笑，“莫不是说，是雪中精灵？”
　　慕容贵妃竟是点头，道：“哥哥确然是这般说来着。后来，臣妾渐渐懂事了，想起那幅画像，便是问哥哥，画像中的那个小女孩究竟是谁。哥哥便是沉默……”
　　慕容贵妃微叹口气，道：“臣妾自小与哥哥感情好，自然懂得哥哥的心里，究竟是怎样想。”她看了我一眼，续道，“不是帝姑不好，只是，哥哥的心，早在很多年前，便是遗失了。”
　　我道：“那丞相夫人呢？朕看慕容相与新婚夫人感情甚好。”
　　慕容贵妃便是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这世上，又有几人，娶了最爱之人，而又有几人，当真是嫁了想嫁之人？”
　　再因着这句话，我对慕容贵妃真是有了几许知音感。是啊，又有几人，顺遂心意的，娶了最想娶的女子？纵然是我，身为帝王，亦是不能。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六章：承烨之再难放手（下）

　　在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之际，我视线微转，朝着左侧金黄重幔深处略一颌首。
　　按朝廷惯例，朝廷要员因事告假，须亲自上疏，待批复后方可告假。她今日没来，亦是未曾上疏请假，我纵然满心忧虑，亦也只得替她在百官面前遮掩，淡声示意百官平身之际，道：“礼部王侍郎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故而告假两三日，朕亦已批复。”
　　朝中诸事来来去去的也无非是那么的一些事，我也只是捡了相对重点的几样事来议了议，其余诸事一律丢给慕容相去处理。
　　正要摆手退朝，那户部侍郎却是出列，旧事重提“封后”一事。
　　我内心冷笑一声，上官府到底还是不肯死心呐，真当以为朕是昏庸无能之君，任由他上官府搓圆捏扁？不动声色的看了户部侍郎一眼，波澜不惊的点头淡声道：“爱卿所言极是，后们不可久悬，长此以往，无益于社稷大业，命慕容相协同上官老将军纳百官之言，考察宫中妃子品性仪容，十日后，上书后位人选名单，其时再议定各宫妃子谁主后宫。
　　是的，十日，只需十日，我定是铲除朝中一干余孽，我定是让上官老将军明白一个道理：”胆敢谋害帝姑者，死！
　　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散朝。出了金銮殿，通向御书房的廊檐下，雨滴青石，滴滴答答，更古绵长，我驻足，看向连绵秋雨，问：“几时了？”
　　回主子，日正。
　　竟是日正，这大半日的，便是在朝堂倏忽而过，当初走上帝王这知路时，也该是想到人生也大抵不过如此了，半日朝堂听政，半日御书房批阅奏章，偶得空闲走走后宫繁衍子嗣。
　　“主子，丞相大人尚在殿外候旨！可是要宣？”
　　我仿或不曾听见，只问道：“小安子，你第一次见到帝姑时，多大年纪？”
　　“回主子，奴才第一次见到公主千岁时，是主子八岁筵席，其时，奴才旧时伏波宫中诸事，也忘的忘，淡的淡，所剩无几了罢。”
　　“扑通——”背后传来跪地声，只听诚惶诚恐的声音，“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冷笑一声：“你有什么罪？”横竖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还能掀得了什么大风大浪去？回头淡然瞥了那跪着的身子，“你随朕来。”
　　御书房，我冷眼看着跪立御案下的小安子，问：“就这么多？”
　　小安子忙点头，哽声道：“确然只是这么多……往日伏波宫中时，公主千岁待奴才不薄，奴才纵然是死，亦是不能背叛了主子您与公主千岁去……”
　　我冷哼一声：“若非你并并无大错，你以为，朕还会在这里听你回话？”顿了顿，“起来吧。下面，记住朕的一字一句，但凡那边再找了你，你照着朕所言去做便是。”
　　挥手示意小安子退下时，我道：“命慕容相敬武殿候旨。”
　　靠着椅背闭目半响，倏然睁眸，暗风已然立于御案下方。
　　“果真是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告假两三日？”我眉心微拧，莫非是因着昨晚伏波宫中雨下小酌，终是难免受寒？
　　暗风点头，双手递给我一块宫牌，确然是礼部侍郎王言之的名牌，只听暗风道：“奴才为防万一，专门去了一趟王侍郎府上，远远瞧去，王大人的气色确然多显病态。”
　　“传朕的密旨，命宋太医长前往王侍郎府，亲自为王侍郎号脉诊治。”
　　暗风应了声，正要离去，我又唤住，道：“命宋老勿得吝惜宫中的药材，王侍郎身体哪日恢复如常，他哪日回宫来复命。”
　　纵然担心她的身体担心得要死，还是须得处理好朝政，尤其是当下紧要之时，容不得丝毫松懈。
　　在敬武殿与慕容相议罢要事，慕容相欲言又止，终是道：“圣上，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禀……”
　　我淡笑道：“爱卿但说无妨。”
　　“臣在江南，最后一次遇见公主千岁……”
　　关于帝姑之事，从他回京之日起，两三日过去了，休管人前人后，他始终是未曾再提一字一句，我还心生纳闷，难道，他当真是可以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亦或是，刻意的避而不谈？
　　我甚至在想，以慕容凝的个性，他会将帝姑之事憋到几时。
　　今日，他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我内心微叹口气，不动声色接口道：“是在回京途中，帝姑为解爱卿之困，落入匪徒之手。”我笑了笑，“爱卿的折子上说得甚是清楚。”
　　慕容凝摇头：“臣想说的是，那一次，并非臣最后一次见到公主千岁。”
　　我猝然站起身来：“不是那一次？那又是哪一次，在何时何地见到了帝姑？”
　　“在青龙镇，臣回京之前最后的落脚点，臣确然是见过公主千岁，纵然当时公主千岁易容为富家少爷，臣，亦是笃定，那就是公主千岁。”
　　我太过明白，只有当一个人将另外一个人放在心上，才会凭感觉于千千万万人之中一眼便是认出那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慕容凝终究不是傻子，而我的姑姑，终究是低估了慕容凝对她的心思深浅程度。
　　慕容凝选在这个时候与我说帝姑之事，不外乎两层深意，其一，他许是一直派人在暗中查访那日在青龙镇失踪的疑似帝姑之人，只是一直无所进展，失望之余，不得不上报于我。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怕只怕，是其二，那就是慕容凝已然察觉其中异样，对王言之有所怀疑，是故在此时故意提出来，来探看我的反应。
　　姑姑是王言之，王言之是亦姑姑之事，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纵然是在平叛上官府与江南知府岳向舟一事上，与朕拥有共同目的的慕容凝，我亦是不能让他知道分毫。因为事关姑姑，我不能冒任何的风险。
　　只是瞬间，心思百转千回。
　　瞬间之后，我倏然起身，迭声怒道：“那么，帝姑人呢？帝姑现今人又在何处？爱卿既然早知那易容之人是帝姑，缘何迟迟不上报于朕？是故意拖延，巴望着帝姑早死早超脱，还是别的什么？爱卿居心又是何在？”
　　慕容凝在我迭声怒问之下，缓缓双膝跪地，直眸看向我，一字一句的恭声道：“公主千岁是因着救臣而失踪于江南之地，臣亦是向圣上保证过，定是安然护送公主千岁回京。现如今，公主千岁音讯杳然、难知下落，臣自知罪责难逃，臣只恳请圣上宽恕臣几日，几日后，臣定当给圣上一个说法。”
　　“说洗？”我冷哼一声，“现如今这等局势，爱卿亦是明晓分寸之人，知朕万万不会在此时因帝姑一事追究于爱卿。朕倒是不知，爱卿所谓说法，又是何解？”
　　慕容凝不语，依然昂首跪立一侧。
　　我叹口气，道：“朕与帝姑，十年相守，十年扶持，纵然帝姑向来教导于朕，最是无情帝王家，朕亦是一早的，便是将帝姑看作最亲之人。帝姑失踪，下落难寻，朕何尝不心焦如焚？”
　　“只是，朕是帝王，朕固然舍不得帝姑，也万万不能因着帝姑而追究爱卿什么罪责。然则，不成了公私不分之旨君所为？纵然是帝姑，亦是不会同意朕如此做吧。帝姑之事，待得一切安定后再提，现下，朕与爱卿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容不得分心。”我挥了挥袖，淡声道，“爱卿跪安罢。”
　　慕容凝离去前，又说了一遍，“圣上请放心，公主千岁之事，臣定当给圣上一个说法。”
　　我看着慕容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许久，唇边浮过一层讥诮，慕容府出来的人，当真是忠贞得固执，一个慕容玉渊如此，现今又来了一个慕容凝，当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尚且不知慕容凝如何给我一个关于帝姑的说法，但是，这么多年步步惊心的帝王之路走下来，我不得不因着慕容凝的这句话而心生防备、早做准备。何况，此事与姑姑有关，我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只是，我终究是不曾料到，慕容凝这般的人，竟然也会为引出帝姑，不惜使出奸诈之计。我更是不曾料到，所有谋划好的路，只是因着慕容凝的这出戏，一切的一切都偏离了原先的轨迹。我不知道，后来的后来，慕容凝可有后悔过，但是，在那一刻，我对慕容凝，是确确实实的有了杀心。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七章：小计得逞
　　因为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而被水淹没的后花园，又因着我一时心情甚好将水漫后园看着是诗情画意阻止了家丁们自告奋勇的排涝工程，更因着我被莫寻一句极淡极淡的“只是也许”给弄得心烦意乱便是在后园子栏杆处垂下钓竿希冀以凭栏垂钓之乐趣来排遣心中烦躁，还因着我前晚上终究失了三大碗的血难免体力透支。
　　这前因后果的连贯在一起，导致了最终必然的结果，那就是，单手支手肘伏在栏杆上原是赏雨中园景的我，不知不觉困顿渐生，便是打了个盹，恰在此时，钓竿动了动，我便是被惊醒了，惊醒的我忙起身去拽钓竿，不料，因着失血过多，起身之时，眼前一花，脑中一空，脚下一浮，身前一弯，整个人便是直挺挺的翻过了栏杆，朝下掉去，我心中暗呼一声，“糟了”之时，头晕目眩中，便是瞧见蓝影晃过。
　　然后，我便是心安了，甚而是，庆幸这前前后后的因果相贯最终导致的必然结果。
　　因为，在莫寻斜身而来，将我搂抱在怀里，我分明听见莫寻失常的心跳声。
　　我眉心划过得意的笑，不由分说，吻上莫寻的唇。
　　秋雨中，莫寻的唇柔软中带着雨水的咸涩，我却是食髓上瘾，锲而不舍的以舌尖描画着莫寻的唇形。
　　莫寻甚是无奈，却是聪明的在此时选择了紧抿唇瓣不出声。
　　我终于肯放开莫寻的唇，瞅眼看了看，莫寻是要带我回房间里去，便是又窝回莫寻怀里，将嘴唇贴着莫寻的耳廓，轻笑道：“莫寻，我喜欢今天的这场意外。”因为，如若没有这场意外，我又如何这一时这一刻，肆无忌惮的贴着莫寻，蹭着他，挑他，逗他？
　　我如斯一想，便是笑得愈加肆意。
　　“公主千岁，您别闹了，有人。”莫寻是无奈又无奈，头晃来晃去的，闪闪躲躲着我的唇，终于在东晃西晃了数十次脸颊后，将一句话完整表述完毕。
　　知难而退向来不是我的风格，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自然是要把握住，绝对是要迎难而上的。
　　我当下一撅唇，甚是没劲的将头闷在莫寻怀里，顺眼瞧了一睛路程，距离我住的房间，尚有一半的路。
　　安分了好一会儿，就在莫寻当我安分下来时，闷在莫寻怀里的我，蓦然仰起脸颊，望着莫寻的下巴弧度，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难受的呻吟出声。
　　随着我低低的一声呻吟，莫寻的头比什么都要低得快，俯下脸颊，紧紧看向我，问我：“怎么了？哪里难受？”
　　他惯常淡然恭敬的噪音此时无法抑抽的浮了颤音，如斯紧张，我不由得有些心软，从未有过的犯罪感非常不适时宜的来凑热闹，但是，现下可不是我心软又自我检讨的时候，毕竟，没有人在眼见着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时，生生的一巴掌将那好不容易费尽心机争取业的幸福给拍出去。
　　我半眯着眸子，一边痛得满脸打皱，一边目测着距离，语不成章的哼哼唧唧的只嚷着：“疼……呜……疼……”
　　莫寻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与此同时，脸颊更是俯近来，腾出右手来，就要触摸我的额心温度，问我：“哪里疼？是……”我见距离尚可，时机正好，猛然握住莫寻的右手，脸颊上抬，准确的擒住莫寻的唇，舌尖探进莫寻来不起抿唇的牙齿内。
　　做完这些时，我得意的朝上扬了扬眉，盈盈眸光盯着莫寻甚是无奈亦闪过短暂惊愕的眸子。
　　舌尖勾起，卷了他的舌，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秋雨绵绵密密的扑打在身上，脸颊上，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只觉是自己一个人在玩属于小孩子的游戏，而身边的人，好似不过是局外人，由着我玩耍，不配合，亦不推拒，满满的，都是两个字——疼宠。
　　是的，莫寻他宠我，疼我。
　　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做的事是多么的让世人觉得厚颜无耻，不管他是多么的无奈，他终究不会伸手推开我，亦不会对我沉下脸来。
　　他唯一会有的，只是无奈，无奈之余，是深深的宠腻疼惜。
　　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便是决定了一件事，这个男子，我必然要牢牢的占有，占为己有，且，就是今天，就在这一时这一刻。
　　这样想着，我便是舌尖松开了他温温软软的舌，退离开他清爽温馨的口腔，终是贪恋，难免又趁机软软的咬了咬他的上下唇瓣。
　　做完这些，我真是安分的闷头在他的怀里，闷闷的，问他：“莫寻，我好不好？”
　　莫寻沉默。
　　想想，确然也是，这个问题太过难以回答，我尚且不觉自己是个好人，如何让莫寻来答？是实事求是的说，不好也不坏？还是阿谀奉承的说，主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莫寻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辈，谄媚言语自是不屑一说。至于那实事求是之谈，又恐怕我发怒，故而是不好说出口。如此，也只得选择沉默，三缄其口。
　　那我换另外一个问题好了，我问：“莫寻，你喜欢我么？”这个问题，其实很早之前，我便问过，从他为了我去刺杀慕容相那一日开始，我便是问过，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机，问过这个问题，但是，莫寻要么选择沉默，要么更多的时候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奴才只是奴才，是主子的奴才，仅此而已。
　　其实，说到底，莫寻始终是未曾明言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而我这人，向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主儿。
　　模棱两口的回答，只会让我更是自我感觉良好。
　　我原是想着，关于这个问题，莫寻也 定是沉默居多。
　　但是，我听见了那么低沉和缓的噪音，在我头顶悄然传来，那是犹如天籁的两个字：“喜欢”。是的，莫寻说，喜欢。
　　我只当自己是幻听，将脸更深的埋在莫寻怀里，不介意自说自演的，吃吃的笑着继续道：“喜欢什么？容颜？心性？身份……”
　　不待我问完，那箍在腰上的力道猛然加重几分，我听见了莫寻的声音，是真正的在我耳畔回旋：“只因是你。”
　　我愕然仰眸，直直的的看着莫寻迫近而来的视线，那无波亦深邃的眸光深处，我第一次分明瞧见，一种是为专注的柔怜之光，我深深的，被吸引其中，无法自拔。
　　许久，我启唇，由着秋雨扑入唇内，只不确信的问：“你说，你喜欢我？”
　　莫寻点头，看着我，一字一句，极轻极轻，却是不可置疑的道：“是的，喜欢。”
　　如同懵懂的孩童只想确认拥有的真实感，我问：“莫寻喜欢夜婉宁？”
　　“是的，莫寻喜欢夜婉宁。”淡然轻唤的一句话，和着秋风秋雨，吹入了内心一角，如涟漪乍起，再难止息。
　　我眉开眼笑，问：“喜欢什么？”
　　莫寻搂紧我：“只因是你，所以喜欢。”
　　他将我放在榻上，我揪着他的袖子不肯放，问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骗我，哄我？”
　　莫寻无奈的为我理顺鬓角碎发，道：“莫寻此生，永不骗您，之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亦是不会。”抬眉看我一眼，问：“需要起誓么？”
　　我忙笑着摇头，迭声道：“不用，不用，我信你，只要是你说，我便是全信。”
　　想了想，握住莫寻的手，问出最后的最后的问题：“为何今日终于肯告诉我？”我原以为，这一辈子，莫寻都不会承认的。
　　莫寻眉眼间便是闪过一抹无奈笑意，看着我，道：“也许，正是因为莫寻一直未曾对您说这句话，所以，您总也是心生不安，总也是担心莫寻会离开。如果，莫寻说出这句话，您能够安心的话，那么，主子，莫寻是喜欢您的，从来到您身边的第一日起，此一生，喜欢的人，除了您，别无他人。”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八章：一朝得遂
　　那么长那么长长的一句话。
　　我仰起脸颊，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安静的听着。
　　许久，许久，笑着轻声道：“莫寻，这是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对我说
　　出这么长的一句话。”而我，是那么的喜欢听，我更紧的捏住他的手，“这一辈子，莫寻喜欢的人，只有夜婉宁，也只有夜婉宁。莫寻，我想，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窗外雨打芭蕉，屋檐雨滴，室内厚重窗帘掩去室外天光，一灯如豆。
　　莫寻微叹口气，缓缓坐在床榻边，静静的看着我，眸光中漫溢的是无限柔怜。
　　我看着他，只是笑，傻傻的笑，眉开眼笑。
　　所有的言语，在此时此刻，皆成多余。
　　不知过了多久，莫寻蓦然侧眸看向轩窗外，我微疑，问道：“怎么了？”
　　莫寻回眸，手臂揽过我的肩背，将我护在怀里，只低声道：“院墙外有刺客，十一二人！”
　　我倒是不惧，只是微讶，若说我还是帝姑身份，休说是十一二人来刺杀，即便是几百号人前赴后继的来行刺，也是不足为怪之事。但是，我现今不是帝姑，我是身家清清白白身世简简单单的礼部侍郎王言之，生活圈子狭窄，没有什么知交好友，也没有什么仇敌冤家，若说有什么让人不耻之处，也只是觉得我王言之不过是当今圣上脔臣，有伤风化罢了，倒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那么，有谁，如此劳师动众，来刺杀小小的小人物王言之？又是怎样的理由，来刺杀王言之？谋财？还是，害命？
　　我也只是微微一阵讶异，倒也不愿去纠缠那所谓刺客之事，因为，此时此刻，在我眼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得了莫寻将我拥在怀里来的真实且大如天。
　　这侍郎府里里外外，又怎会没有我那皇帝侄子暗里明里派来的眼线？这刺客的事儿，且由着我那皇帝侄儿的人去应对。
　　我伸出双臂，紧紧搂住莫寻，将脸颊埋在莫寻怀里，只闷闷的道：“甭管他们。”
　　莫寻忽的轻笑一声，道：“还有另外一拨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是暗风带了人来——”莫寻蓦地顿下话音来，腾出一只手来，托起我的脸，凝视片刻，眸光蓦然大变，低哑着嗓音失声，“主子，您——”
　　我咧唇一笑，伸手撕扯了脸上面具，露出本色容颜来，脸颊发烫，身子发热，指尖亦是火热。
　　我将滚烫的脸颊贴着莫寻质冷面具，舒服的嘤咛一声，笑嘻嘻的道：“是阴阳合欢散，在江南，你离开我的那几日，我让人给我买了些许来，制成药丸，喏，袖袋里还有好几粒呢。不过，当时我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服用它——”我叹笑一声，手臂绕过莫寻脖子，身子在莫寻身上蹭了蹭，脸颊稍离莫寻质冷面具，看进莫寻眼眸深处，认真的道：“莫寻，你说，只是也许，因为这四个字，我心头只有烦躁，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想得到你，完完整整的得到你。所以，就在方才，园子里，你将我拦腰抱起，你看着我，满眼疼惜宠腻，我便是决定，今日，我必要做成一件事，那就是，牢牢的，占有你。如此，我才安心。”
　　我说：“莫寻，同样是阴阳和合散，我不是你，还有内功与极强自制力可以与药效抵制。”
　　我说：“莫寻，你能明白的，是不是？”
　　莫寻就那般默无声息的看着我，深邃无波的眸中，闪过太过的情绪。最后，终是缓缓伸手，柔凉指腹摩挲我的脸颊，有深沉的叹息声从莫寻喉间深处溢出，在莫寻将我慢慢放倒在床榻时，我听见莫寻沉缓的嗓音，那么动听，那么怜惜，莫寻道：“总也是如此任性——”
　　我睁大双眸，紧紧的看着莫寻慢慢俯低的容颜，尽管，狰狞的面具，只能让我得见莫寻的的眸，莫寻的唇。不是没有遗憾，但是，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会让莫寻褪去脸上面具，解去那该死的蛊毒，我会还莫寻一个本真的未来。
　　在莫寻的唇快要吻上我的唇之际，我轻然启唇，看着他，那么认真，那么肯定：“莫寻，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的。”
　　不是也许，是真的，真的喜欢。
　　下一瞬，莫寻的吻便是缱绻而来，没有肆虐，没有粗鲁，有的，只是脉脉的温情，细致的缠绵。
　　我胡乱的伸手去扯他的蓝袍，却是总也扯不开。
　　醉眼迷离间，是他微微松开我的唇，由着我的双手在他身上胡扯乱扯，只是静静的垂眸看着我的容颜。
　　那一刻，我真的瞧见，他的眸中，只有我，我是他眼中，唯一的所有，所有的唯一。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的伸过来，先是将我眉眼间散落的发丝向后理了理，顺至耳后，然后，指腹慢慢游移在我的五官之上，额心、眉梢、眼窝、鼻翼、脸颊、耳侧、嘴唇、下巴，也许是我的脸颊过于滚烫，又或者他的指腹过于凉润，我止不住的极其舒服的叹口气，迷迷糊糊的，脱开他的手，脸颊抬起，嘴唇便是落在他的喉结处。
　　滚烫的脸颊磨蹭着他颈边略冷肌肤，舌头在他喉结处舔了又舔，我迷蒙的睁着双眸，意识已是陷于晕沉，只蹭着他，说：“莫寻，我要——”启唇时才知，不知何时，自己的嗓音，已是软得足以滴出水来的媚。
　　只是这一句，换来的，是莫寻动情的轻吻，他凉润的唇贴上我炽热的唇，好似是水与火不经意的交融，极冷，极热，却再也难以分开。
　　当他拥住我，为我解开衣襟，慢慢的将欣长的身子压下来时，他的唇舌在我胸口细细流连，我全身忍不住的颤栗，莫大的欢愉从指尖蔓延至脚趾。
　　我微闭双眸，忍不住抬高紧绷如弓弦的身子，细碎的慢吟从舌尖无法抑制的漫溢而出。
　　当感知到他微带薄茧的指腹轻然摩挲至双腿间时，我蓦然睁开双眸，那一晚，江南之夜的点滴记忆，在瞬间如千万缕闪电，在脑海不断闪回。
　　那些的抚摸，那些的克制，那些的欢愉，那些的幻念。
　　如果当时的我，肯多分那么的一点点心思在他身上，便是不难发觉，其实，那个时候，我便是他捧在手心里，倾注他毕生之力亦是要疼惜呵护的珍宝。
　　当他的长指探入，温柔拈弄摩擦时，那样熟悉的欢愉感，从他的指尖流入我的体内，如斯强烈，如斯猛烈。
　　欢愉累积，亟待爆发。
　　而他，只有他，是我唯一的爆发源。
　　但是，纵然太多的汗水从他脖颈，胸口滴落，滑落在他的肌肤上，形成另一波的甜蜜折磨。我知他隐忍得痛苦，但是，纵然如此，他却是不肯有丝毫的进犯。
　　他给予我的所有欢愉，总也是带了深深的克制，以及，极力的自我压抑。他给予我的，是他所能给予我的，一切的一切。
　　经受不住这长久的甜蜜折磨，我拖着缠绵的尾音，软软的唤他：“莫寻……”
　　他终于肯缓缓抬起上身，下一瞬，身子被他拉起，而我，已然趴在他的身上。我迷惑的微睁双眸去看他，他仰眸看我，启唇，嗓音暗哑愈显勾心摄魂，他说：“如果疼的话，就……”
　　我不待他说完，已是以唇舌堵住了他的唇，囫囵喊着他的名字：“莫寻——莫寻——”
　　他以大掌禁锢住我在他身上厮缠乱动的身子，只迫我定定的注视他的双眸，他赤红的眸中，有我从未瞧见的坚定，他说：“主子，今日之后，莫寻也许，将会管不住自己，甚而是，在心里，将主子您，看作是自己的妻。如果是这样，主子您，还要坚持做下去么？”
　　他那一处如烙铁一般的坚硬抵着我那柔软之处，随着我不安分的扭动，两者轻轻厮磨，每一处摩擦都让我颤栗得近乎晕厥，我咬牙低吟，只是模糊的应着他，浑身所有的感官都纠结在那凝聚的一点，一波一波的承受着体内盘旋的欢愉。
　　终是熬不住，身子一径下沉，下沉，再下沉。好似自有主张一般，那柔软之处迎着他的坚硬，只想将那炽热的坚硬给纳入体内柔软之处。
　　待他近乎痛苦的要推开我时，他的坚硬已然进入身子寸许，头晕目眩之际，不忘张开双臂紧紧的反抱住他，双腿亦是紧紧的缠上他坚韧的长腰，坚决不肯让他稍离一分一毫。
　　他只得搂住我，大掌箍着我的腰身，慢慢的，将自己的坚硬挺进，每挺进一寸，便是要停下来，细细观摩我的面部神色。我忍耐不住，身子猛然向下沉去，他的欲望在瞬间长驱而去，进入时，还是有一点点的疼惜，只是，那细微的疼痛旋即被汹涌而来的欢愉给淹没。
　　我紧紧闭上双眸，凭着本能在他身上移动身子，直到莫大的欢愉堆积于一点，直至堆积到顶点在体内爆发时，我全身一阵松懈，猛的跌落他的身上。
　　几乎是在同时，耳畔传来莫宁近乎压抑的低沉闷吼，感觉他是要退出去。我忙夹紧双腿，不肯让他退离开来，他赤红着眸子看我，满眼蔓延的压抑。
　　我笑着点头，嘴唇贴着他的耳畔，细声道：“不要出去，在里面。”
　　他不肯，粗喘着气摇头，暗哑嗓音低声道：“乖，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快，让我出去……”
　　我坚持不肯放开他，更紧的夹紧双腿，内里紧紧的吸着他的坚硬，他的坚硬抵着柔软深处，亦是引来又一轮的颤栗，我不由细细喘息，尽力平着嗓音轻声笑道：“我就是要任性——”
　　这么多年，我能教养出一代少年帝王，难道，我还教养不出一个绝世好儿子来！
　　是的，如果，能够拥有我与莫寻的孩子，我亦是不会排斥，甚而是，心有小小的期待。我希望，我与莫寻的孩子，能够拥有莫寻的性子，拥有我与莫寻不曾拥有的平凡人的幸福安宁。
　　终于，他抵不住我的厮磨，猛的抓住我的腰，将灼热的欲望深深的固定在我体内最深处，熔岩一般的炽热液体瞬间贯穿我所有的灵魂感知，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觉眼前烟火漫天。
　　他紧紧的拥住我，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窝处时，我再一次听见深深的，近乎自责的叹息。
　　我埋首莫寻怀里，只闭眼欢笑，与他十指交握。
　　今日之举，我并不后悔，甚而有小小的得意，虽然手段不算光明磊落，但是，不管如何，终究是被我得逞。而莫寻，真正的，属于我，从此之后，只是属于我一人的。
　　莫寻，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再也不会。
　　迷迷糊糊醒来之际，耳畔依稀的传来梆子声，忽远忽近的从街巷传来。
　　我倒也不急着睁开眼睛，只平躺着，心里寻思着，莫寻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想着莫寻，心头便是如同抹了蜜一般的甜腻。
　　嗅到空气中隐隐漂浮而来的食物清香，我不觉眉心划过笑意。
　　估摸的算着日子，这会儿应是八月初七的近晚时分了吧。而莫寻，定是在隔壁木舍内张罗晚餐了。
　　与莫寻欢好那一日，正是八月初五晌午过后，有刺客偷袭侍郎府，只是未来得及近侍郎府院墙，便是被我那皇帝侄儿暗中派来的人给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流后患。稍后，家人没事人一般的在廊檐外来报，说，宫中来人奉命为侍郎大人诊治，正在大厅候着。
　　不用猜疑亦是知道，定是我那皇帝侄儿遣了宋老来。
　　我那个时候，趴伏在莫寻身上，衣衫不整，颊生绯红，气喘未定，又如何见宋老？
　　左右一想，难得秋雨霏霏，偷得浮生两三日闲，何不趁机与莫寻来一次大隐于市？
　　如此一想，便是平声静气的扬声对檐外家丁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你先去招待贵客。”
　　待得家人脚步走远的功夫，我与莫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离了侍郎府，租住在皇城根下一孤寡八旬老婆婆的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两间木舍，半截矮墙，甚是简陋，倒是小小院子里，栽了芭蕉搭了葡萄架子，辟了池塘放养了鱼种。简陋到自有一番朴实的精致韵味。尤其是地处闹市中，却是闹中取静。我甚是喜欢。
　　黄昏时，在浓密的葡萄藤架子下支起木桌来，粗茶淡饭，困着身边有莫寻，院里有雨打芭蕉，抬臀便是有晶莹剔透的熟葡萄，只觉心情甚是愉悦。
　　从侍郎府出来的头一日，莫寻还是那个莫寻，事事依顺着我，事事压抑着自己，而我因着体内药效尚存，大半的时辰向来是在床榻上缠绵度过。很多的事倒也是记得模模糊糊，甚不真切，唯一清晰的，也只是这疲累却是飨足的身子，以及那些的欢愉吧。
　　真正的是一响贪欢，食髓上瘾。
　　正要睁开眼来，耳畔蓦然传来轻微的推门声，我倒是不急着睁眼了，复又呼吸韵律，假意熟睡。
　　未几，身畔的床榻沉了沉，纵然闭眸假寐，亦能感觉到莫寻注视而来的眸光。
　　慢慢的，我便是撑不住了，却又不肯先自睁开眼来，心里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假寐时，倒是莫寻，蓦然伸出食指来，轻然摩挲我的眼眉，动作轻柔。
　　莫寻的指腹向来温度浅凉，如山涧泉水一般凉润，几乎是在瞬间，我的脑海中，便是现出这几日来的种种，脸颊，瞬间无法抑制的彤红一片。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九章：下手为强
　　抬睫睁眸的瞬间，顺势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湿漉漉的吻便是落在莫寻温软的唇上。
　　莫寻拉开我些许，只凝睇着我，温温的道：“主子，别闹了，起身喝粥填填胃，且莫饿伤了胃。”
　　我眸光粲然，耍赖道：“莫寻，你且先吻我，我再起身喝粥。”
　　莫寻闻言，温润眸光中闪过无奈之色，双掌捧起我的脸颊，俯近来时，只轻叹口气，道：“怎跟个孩子似的——”低低软软的嗓音，我甚是爱听，总也是听不腻。为了能多听得，我不介意做个耍赖的孩子。
　　莫寻的吻蜻蜓点水一般的，点过我的额心、鼻翼、颊侧、唇角。在莫寻的唇欲从我唇边退离开时，我迅捷探出舌尖，顽皮的沿着莫寻的上下唇沿划圈，手指尖亦是顺势悄悄探入莫寻衣襟内。
　　我喜欢听莫寻低软疼惜的嗓音，我亦是爱看莫寻隐忍不住的神色。只是，可惜得很，纵然我这几日百般逗弄，亦是难见莫寻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之况
　　。愈是欲见之而不得，我愈是心痒难耐，总也是有事没事叨扰莫寻一番，只盼着莫寻忍无可忍之时。
　　莫寻当真是好忍功，脸颊偏了偏，只留个面具侧颜给我，右手亦是握住我不安分的双手，道：“主子，再闹下去，可真是误时辰了。”
　　我便是停了所有动作，“咦”了一声，斜挑眉梢，问莫寻道：“误什么时辰？”
　　莫寻默声不想目视我片刻，只低眉垂首，为我整理凌乱衣衫，整理罢，又取过架上熏得干爽洁净的披风，为我细细披上。
　　我由着莫寻伺候，只静待莫寻回话。
　　待得莫寻弯腰为我着绣花软鞋时，才听得他平声低语的启唇说道：“你终是明白，纵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又怎能让你一人涉险？”
　　他说这句话时，不曾抬眸看我，只是静静的为我穿鞋。
　　这些时日来，我多少明白，但凡他不以“奴才”自称，不以“主子”换我时，只是纯粹的你我相称时，他的心里，我不是他的主子，我只是世间寻常女子，他捧在手心想要疼惜的女子。
　　我怔怔垂眸，长久凝视他垂眸侧颜，银质面具寒光凛冽，映得我的双眸有些涩疼。
　　顿了顿，他只径自缓声道：“纵然……”他默了默，才续道，“事到如今，你心里，终是不信任我。然则，又何须相瞒。”他终是脸皮子薄，无法说出彼此“肌肤相亲”，关系自是不比往日，只以简单的“事到如今”来含糊带过。
　　闻言，我许久无语，许久过后，只缓缓伸手，抚上那银冷面具侧颜，低声道：“莫寻，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想让那些的事，来扰了你我这难得的几日安宁。”
　　想了想，还是低声认错：“事先不曾说于你听，确然是我的错，莫寻，下次我会注意，不管何事，纵然你不问，我都会事无巨细的说于你听。”站起来时，我顺手去晃他的手臂，陪着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诚心诚意的道，“莫寻，老祖宗都说了，人无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在我认错态度不错的份儿上——”
　　我尚未说完，身子便是被一股儿巧劲给带住，旋即，温润沉实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未完全回神之际，莫寻的吻便是结结实实的席卷而来，我被莫寻吻得气喘未定，头晕目眩，只得紧紧攀住他厚实的后背，微闭双眸，与之沉沦。  
　　许久，莫寻稍离我，脸颊俯在我肩窝处，彼此相贴的身子能让我清晰感知到莫寻滚烫的炽热，而它的主人却只是安静的拥着我，静待喘息平定。
　　我无奈摇头，真是不知这固执得要命的笨蛋还要忍到何时。无奈之余，亦觉就这般彼此相拥，静看风月，亦是静好。
　　因着这般磨蹭，待得葡萄架下木桌边安安静静吃完晚饭，秋雨竟是奇迹一般的歇止，彤红一片的天际，彩虹高挂，甚是艳丽。
　　我仰首看了半响那七色彩虹，唏嘘了片刻。
　　莫寻便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我。
　　莫寻站起身来收拾碗筷时，我便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院中水井内汲了水，水舀子舀出一部分来，盛放在铜盆里，再将天青色的碗与青竹筷放在铜盆内。
　　忽然来的兴致，我道：“莫寻，我来洗碗吧。”
　　莫寻原是蹲下的身子便是滞了滞，旋即，回眸看了我一眼，见我卷了袖子，在他身边蹲下来作势就要洗碗，便是笑了笑，倒也不阻止我，只侧了侧身子，道：“可别碎了碗才是。”明显含了打趣的况味。
　　我一挑眉，不服道：“不就是洗碗么？你做得，我就做不得？”说着，便是将手探进了盆里，水温不凉不烫，是恰到好处的温度，我咦了咦，盯着莫寻依然放在盆里的手，便是了然，莫寻想来是怕我身子虚弱，受不得水凉，便是不声不响的以内力提升水温。
　　洗碗时，纵然莫寻已然料到我暗地里动的手脚，我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主动向莫寻坦白。
　　我问莫寻：“那日侍郎府有刺客来袭，你作如何想？”
　　莫寻默了默，才道：“试探居多。”
　　我对莫寻不由得多了几许赞赏，平素的默许不声不响，惯于做我的影子，但是，莫寻不傻，我曾说过，如果莫寻愿意，他亦是可以做如慕容凝那般昂首朝堂辅佐如画江山的男子。
　　我点头，叹笑一声：“而我当日，确实是大意了。无意间暴露出侍郎府里里外外的暗卫来，此举岂非让有意试探之人心有笃定。”
　　莫寻想了想，道：“倒也未必。”
　　我知莫寻会如此说，当下有意逗弄莫寻，便是正色问道：“此话怎讲？” 
　　莫寻果真是沉默半晌，才勉强道：“坊间传言，圣上恩宠礼部侍郎，非同寻常。既是恩宠无限，派暗卫暗中护卫在侍郎府内外，亦是说得通。”
　　我将洗净的碗筷递给莫寻，与莫寻一同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边走便拊掌，点头道：“所以，我不得不佩服圣上的先机算尽。许是，圣上早料得有这一日，便是一早打下这一君臣油然的伏笔来。”
　　莫寻将碗筷放进碗柜内，亦是点头道：“圣上年少怀大志，行事稳健，主子倒是没必要事事为圣上担心。”
　　我半倚门框，点头，笑了笑：“我亦是知道，他长大了，亦是心机与能力兼具，他的事他定是会处理得妥当，我确实无须插手。”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次不一样的——”
　　“主子怀疑，那些人，明是试探礼部侍郎是否为帝姑，实则，不过是障眼法，最终的目的是圣上与御座？”
　　“也许，是我想多了。”我叹笑一声，“又或者，是一箭双雕呢？我这个帝姑与我那皇帝侄儿，一个都不少呢？”
　　“所以，莫寻，当此时机，我疏忽不得。”尤其是，明日便是八月初八，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我，我的皇帝侄儿，一个也不得好死。江山颠覆也便罢了，问题是，我的江南族人呢？我的灭族仇恨呢？谁来照顾，谁来报仇？
　　“所以，主子您便是暗地里派巫山四鼠中的三鼠暗查朝中诸臣子？而慕容相，是重点暗查之人。”
　　我只好奇莫寻如何得知。
　　莫寻叹口气，从袖袋中竟是掏出我放在阎寒那里，助阎寒练功的绝世水珠，道：“昨晚，相府亦是遇袭。”
　　我急问：“是阎寒？他人在何处？”
　　“主子放心，我将他救了下来，暂时安排在锦绣酒楼，未曾留下蛛丝马迹。救他时，我瞧见一位故人，善布结界……”
　　我闻言，终是恍然大悟，当年我千金礼聘巫山四鼠，便是让莫寻代我前往巫山接洽。
　　“那莫寻你，去莫容府作甚？”
　　莫寻道：“我只想确认，那日此刻，是否为莫容相派遣。”
　　我笑了笑：“这亦是我的困惑所在，若是他，他用意何在？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不管如何，我总得要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才是。
　　第三卷 帝都连环局 第十章 龙颜微怒
　　木舍内，我站在半敞轩窗前，莫寻站在我身后寸许。我不言，莫寻亦是不语。秋夜寂寂，唯有更漏之声清晰可闻。
　　有夜莺从藤萝架上飞过，惊飞落叶数片。我缓缓转身，仰眸看向咫尺之处的莫寻，慢慢的，将手递过去。
　　月色下，莫寻避开我递来的双手，静然凝视我，一双眸子是如水一般的润泽，秋风吹来，荡起莫寻无垠眸光中丝丝涟漪，纠集的是不舍与难舍。
　　我叹口气，走过去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心窝处：“莫寻，你明白的，除了你，我放心任何人。”
　　“阎寒他性子烈，多留京城一时，于我，便是多一个把柄被有心之人利用。于他，毫无疑问是多一份危险，我必须将他速速送回江南，也只有亲手将他送到沈老爷子那里，我才能放心。莫寻，我不能因了顺遂阎寒一时的心意，便是毁了我这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所以，阎寒不能留在京城，必须得走，今夜就走。你亲自送他回江南，亲手将他送到沈老爷子那里，也唯有沈老爷子能镇住他。”
　　莫寻缓缓的，反搂住我，道：“其中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不放心将你一人留在这豺狼环伺的京城之地。”
　　我用力点头，莫寻的心意，我向来懂得，当下，宽慰他道：“莫寻，你不是只见巫山四鼠中的三鼠么？不是还有一鼠么？在你往江南的这几日，他会暗中保护我。”我低低一笑，伸手拉低莫寻的头，踮起脚尖，吻上莫寻的唇，柔声道，“你在江南等我七日，只需七日。”
　　莫寻还要说什么，我粲然一笑，抵着他的唇，魅惑十足的道：“莫寻，还有一个时辰呢，我们，不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么？比如——”手指如蛇灵巧的钻进莫寻衣襟内，隔着亵衣轻然摩挲莫寻柔韧的胸膛，感觉指腹下的躯体渐至僵硬热涨，内心里甚是愉悦又期待。
　　莫寻由着我摩挲片刻，倏然探手抬起我的下巴，垂眸看我，谋深如海，启唇又启唇，欲言又止，终是无言。
　　我心生纳闷，正要相问，身子凌空而起，眨眼间，便是被莫寻放倒在软被间，在莫寻的吻温柔落下时，我眉目间忍不住划过一阵得意的笑，但是，下一瞬，我便是笑不出来了，因为，莫寻指尖拂过我肩胛的瞬间，我猛然惊觉，莫寻竟是点了我的穴，且是睡穴。
　　趁着脑海中尚有一线清明，我又气又怒的斥他：“莫寻，你——”当怒圆双眸触及莫寻那双深邃中遍是柔怜之意的眸子时，我再也怒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噎了噎唾沫，强撑最后一丝清明，无奈的道，“你这又是何故？”
　　他柔怜的抚摸我的脸颊，平声轻道：“明日即是八月初八，你总归是要回到圣上那边去，与其让你自己过去，不如，在我离开之前，将你送到圣上那边去，如此，我也放心的去江南。”
　　在我头脑昏沉，睡意渐生之际，他复道：“放心，我知你心中所忧，不会让任何人有所觉得。”这任何人中，最重要的不外乎两个人，一是我的皇帝侄儿，二是当朝丞相慕容凝。
　　心中纵然恼怒莫寻的自作主张，亦是深知，他所做一切，不过是，尽他所能最大限度的护我以周全。也只得叹口气，罢了，如果，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去往江南之地，那么，这一次，就随他所愿吧。
　　沉睡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只道：“莫寻，要记得，我……是喜欢你的。”
　　恍惚中，只听见那么远，又那么近的声音，在耳畔回旋。
　　忽而是莫寻的声音，极轻极轻，几多涩然：“你将喜欢，给了莫寻，可是，爱呢？你喜欢着莫寻，你痴恋着慕容相，你亦是放不下你一手教养大的帝王……”
　　忽而是师兄的声音，仿或漂浮在江南烟雨中，几多缥缈：“诗儿，不管如何，你定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一切将不再重要。”
　　眼前恍惚重现的，是少年时的师兄，白马轻裘，剑舞折柳，笑若朝阳。忽而，师兄的笑颜渐渐淡去，随之清晰的，是狰狞的面具，深邃温切的双眸，深蓝色的长袍。是莫寻，终是，唯有莫寻。
　　再醒来时，是被脆生生的玉器碎裂声伴随着惊惶声给惊醒。“圣上，您的手——”是暗风的声音。
　　紧接着，是冷漠至极的呵斥声：“退下！”是我的皇帝侄儿。
　　我慢慢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金丝绣龙图腾的明黄色帐顶子，明黄色纱幔，层层叠叠。再垂眼看去，覆身锦被亦是绣了九龙图腾的明黄缎面。鼻翼内，充盈了浅淡龙熏香。
　　显然易见，是我皇帝侄儿的寝宫。
　　纱幔被掀开时，我只顾得瞧见九龙宫灯下，那只滴血的手。
　　我一惊，掀被下榻，跑过去，握住那只手，他的掌心赫然而现一道狭长的血口子，零乱了他的掌纹，我急声道：“来人，速传太医。”
　　他冷冷淡淡的拿开我的手，走过我身前时，冷声道：“别喊了，没人会听见。”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他挺直的明黄色背影，心知这一次，他真的是怒极，正寻思着要不要主动跪下来先自认错之际，他已是坐在软榻边，抬睫看我一眼，眸光是凛冽的寒厉，我不自觉的便是打了个寒颤。
　　在他启唇前，忙识得时务的双膝跪地，低眉垂首，将所有认错的话儿都说了一个遍。
　　他竟是许久不语，也不让我起身，我也只得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内心里忍不住叫苦，心里想来想去，身为朝廷命官也好，身为一朝帝姑也罢，一声不响的便是玩失踪，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是，按理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做丝毫有损他帝王业的事儿。他大可当作放了我几日假，当我出去散心。其实，真的也就是可大可小的一件事，但视我皇帝侄儿的心情而定了。
　　很不幸的是，我这次玩儿失踪的时机很不巧，适逢我这皇帝侄儿心情万分欠佳。
　　“因为做王言之做得发闷，所以，找个地方躲起来，做一个真实的自己。”没有任何语调的浅淡嗓音，缓慢的重复我为自己这几日的失踪所作的解释。
　　我无法从他的嗓音得知，他对于这样的理由，究竟是信，还是不信。但凡对某个人，某件事没有把握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少说为妙，少说少错。
　　我忙道：“篱落有错在先，请圣上责罚。”这个时候，开口闭口的认错，总归不是件坏事。
　　又是沉默许久，他才问：“那在外的这几日，帝姑可是逍遥尽心了？”
　　我额心开始冒虚汗，对于我这个皇帝侄儿，我真的是越来越心有惧惮，生怕稍有不慎，便是被机警的他给觉察出我瞒着他的那些事。所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在我皇帝侄儿身前，整个一个身不正，亏心事还说不上，只是瞒他的事太多，所以，心虚在所难免。
　　“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那皇帝侄儿呻吟片刻，道，“那朕也不强帝姑所难了，不问便不问罢。”我悬着的一颗心正要放下，我那皇帝侄儿又慢条斯理的道，“以帝姑事事谨慎的性子，想要藏起来，朕即便布下天罗地网，掘地三尺，只怕也不会寻到帝姑踪迹。朕不解的是，缘何暗风前几日遍寻不着，今儿个晚上，倒是寻来不费吹灰之力。嗯，帝姑？”
　　我已经是后背开始遍生冷汗了，不过，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我忙实事求是回禀：“回圣上，篱落纵然有失在先，亦记得与圣上八月初八相国寺之约，纵是借篱落十个胆子，篱落亦是不敢错了与圣上的约。”
　　我那皇帝侄儿闻言，沉吟半响，不咸不淡的道：“如此，真是难为帝姑了。”
　　我怕他再问下去，我当真是黔驴技穷，想不露馅儿都难。于是忙转移话题的道：“圣上，时辰不早了，您可是要移驾后宫……”
　　他应道：“是啊，时辰不早了。”
　　我大喜，忙道：“圣上是要移驾哪个宫，临幸哪个娘娘？篱落这就宣安公公去传话。”
　　“哪个宫？哪个妃子？”我那皇帝侄儿状似在思考这个问题，半晌，道，“还真是一时不知去哪个宫，临幸哪个妃子好了。不如，帝姑帮朕想想，该去哪个宫里，临幸哪个妃子。”
　　我愕了愕，我管他少时吃饭睡觉，管他读什么书练什么武，倒是不曾想过，待他登基称帝后，还得去管他临幸哪个宫的妃子。
　　在我愕然之际，他淡声道：“不急，帝姑可慢慢的帮朕想，想的人选若是让朕满意了，朕自是将帝姑先前做过什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原是想着随口说出一个记得的妃子来草草应付，听他这么一说，忙生生的将那到了舌尖的人选给噎了下去。他言外之意，不就是，若是我推荐的妃子人选让他不满意了，我玩儿失踪的事便是不那么好蒙混过去，还得细细追究。
　　我内心叫苦连连，只得硬着头皮道：“请圣上容篱落好生想想后宫有哪些妃子是容貌品性俱佳，能入得圣上眼的。”
　　“无妨，帝姑可慢慢想，朕不急。”我那皇帝侄儿顿了顿，问道，“帝姑在想着人选之余，可否帮朕另外一个小忙？”
　　我咦了一声，抬头看去，只见他晃了晃那尚在滴血的手，道：“简单帮朕包扎一下，如何？”
　　我原是想跟他说，包扎伤口自是不难，能不能以此抵消我失踪之事？
　　但一瞧见宫灯下，他那双锐敏深厉双眸时，还是未敢与他讨价还价，忙站起来，寻了简单的包扎纱布来，只是在给他清理伤口，拔去伤口上的瓷器碎片时，我非常“不慎”的被瓷器碎片划伤了自己的食指指腹。
　　还没来得及我皱一下眉头，便是被他发觉，猛然握住我的手腕，将我那受伤的食指指腹便是要放在他唇里吮吸，我忙用另外一只手护住，急急的向后缩。
　　他的唇便是落在我护住受伤指腹的那只手的掌背上，拔凉的凉寒从他的唇角传入我的掌背，瞬间遍及四肢六骸，我没来由的打了好几个冷颤。
　　总有人，是天生的冷寒。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幼小的他，身子舒爽温软，依在我的怀里，空气中都是那种软软腻腻的奶娃娃香。
　　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涩，他好似有些失神，我趁机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受伤的指腹有意无意的划过他掌心处那道狭长的伤口。垂眸看去，我指腹的血，他掌心渗出的血，点滴融合，渐至他掌心伤口处不再渗出血来，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茄。
　　我这才取了纱布，细细为他缠上，打了个简单的结，低头，以牙齿咬断线头：“圣上，伤口，明日一大早，还是传太医来看看——”
　　我所有未说完的话，在他默声不响的举起我受伤手指头，终是含在他嘴里吮吸伤口的血渍时，瞬然消散，无法再开口说出一个字来。唯有怔怔的看着他的眼，还是那双葡萄紫的眼瞳，不动声色间，寒厉依然，森冷依旧，但是，还有一抹光，在我定神凝睇时，瞬然隐于至深处。
　　他放下我的手指头，瞧了瞧，道：“只是为朕包扎伤口，也有本事将自己给割伤。看来，帝姑当真不是伺候别人的命。”
　　他话里话外，总也隐匿了一股子气，如同，那抹瞬然隐匿于他寒眸深处的光。忽然之间，我依稀有些明了，他今晚，真正所气是为哪一桩。
　　也许，是有气我一声不响的便是玩失踪，目无帝王。但是，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一种人，只要事不关他的帝王基业，他向来是不屑一顾，若是不在意了，又何来精力发火生气，继而摔碎玉器，甚而糟践自己的手心？
　　他气的，只怕，还有另外一桩事吧。
　　他说，我不是伺候人的命。
　　是啊，向来，纵然是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的身边，还有莫寻，事事为我张罗好，又何须我来伺候别人？
　　我随意一笑，只道：“篱落不是伺候别人的命，却是伺候圣上的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乏讨好他，只盼他消了心头的那股子暗气，好让我松口气的心意，但是，亦是事实，这些年来，从十岁入宫，便是注定了伺候他的命。
　　他闻言，默了片刻，起身，朝纱幔外围走去，头也不回的，道：“帝姑是在为这十多年来埋身深宫而不甘心，怨朕么？”
　　我看着他明黄色背影，摇头道：“篱落谁也不怨，更是不敢怨圣上，若非圣上，篱落又何来这锦衣玉食，至高荣耀？”
　　他在纱幔尽处立身回头，隔着几重光影看向我，许久，平声问我：“朕想要一个推心置腹，就那么难么？”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这一句反问。今晚的他，于我而言，太过陌生。今晚的他，陌生得，让我有些心生不安，不安至，不敢去探究其中深源。
　　他亦是无须我的回答，返身，朝外走去，只道：“时辰不早了，你歇着吧，朕还有奏折待批。明日的约，朕看你也没那个心思，不去也罢。”
　　我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惊得不行，追出重幔外，盯着他峻拔背影，只静声问他：“是否，圣上非得篱落亲口说出这几日来所做的事，才肯消了心头拧着的一团气？”
　　他停在屏风处，不回头，也不接话茬，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如山。
　　他问我要推心置腹，可是，这么多年，他又可曾对我推心置腹过？
　　我与他，终究隔了太多，他的江山，我的家族，他的帝王业，我的江南梦。如何能够做到推心置腹？只怕，这一辈子都只是一个梦了吧。
　　也许，真得等来生了，来生，我与他，不做这一表三千里外的姨表姑侄关系，做嫡亲的姑侄。那时，也许，可以求得一个推心置腹。
　　我眉心划过无所谓的笑痕，道：“好，那篱落实话实说，篱落这几日，什么都不曾做，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与篱落喜欢的……”
　　“够了！”他倏然冷声打断我的话尾，旋即，顿了顿，平声道，“朕不想听了，帝姑能够安然回来就好。明日的约，若是帝姑不累，朕自然没有违约的理。”
　　这一夜，因着他最后的那个转身离去，我在他的寝宫，终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然入眠。子夜时分，披衣下榻，绕过屏风，这才发觉，他便在屏风外批阅奏章，许是累极，趴在一堆奏折中浅然入眠。
　　去取了披风，覆在他身上时，他猛然警醒，头尚未抬起，已是探手而来欲撅住我手腕，手却是停在半空，慢慢的，收回，旋即，抬头侧眸看我，睡眼惺忪却是不失清明，淡然问我：“怎是还不入睡？”
　　我道：“篱落白日的许是睡多了，不觉得困，圣上若是困顿了，不妨回榻上安寝。”
　　他回头，正眸瞧我一眼，道：“若是不困，眼里的血丝又怎么说？”他站起身来，立于轩窗处，道：“帝姑何时连个谎话都说不圆乎了。”
　　我叹口气，看来，他今日窝在心口的气，没个两三日是消不去了，我也只得做好时不时受他话里话外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才是。
　　他又道：“好了，既是睡不着，陪朕对弈一盘吧。”
　　对弈来对弈去的结果是，我很不争气的睡着了。模糊中，感觉有一双手臂抱了我回榻上去，我心里一阵恍惚，吃吃笑着呢喃：“莫寻——”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一章：坐实断袖
　　醒来时，不急着睁开双眸，侧耳倾听更漏声，正是隔日辰时。起身探眼看去，纱幔重影。有瑞脑销金兽，暗香萦鼻。榻边堆叠了一袭男式素色秋袍，一块腰系浅碧玉佩压了一方酒金笺，我将酒金笺展开来，熟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依然是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换装。
　　
　　我看着这极其简单连标点符号都无的二字，力道太过遒劲有力，撇捺之间足以穿透堪称笺中精品的酒金笺。赏字如看人，由此可见，我那皇帝侄儿离开寝宫前的心情并未转好。
　　出了纱幔，只见檀木桌上果真摆了化妆所需，一应俱全，一样不缺。甚至是男子束发冠都已备好，是简单雅洁的碧玉冠。
　　我撇了撇唇，坐下来安分化妆成王言之时，内心再次对我那皇帝侄儿的心细如尘感慨了好一番。
　　化了妆，又穿了榻上摆放的那叠素色秋袍，将玉佩系在腰间，再梳了书生髻，戴了那碧玉冠。
　　自己在铜镜前一照，虽是这般化妆糟蹋了原先的容色不少，倒也是不失书生意气，风流儒雅，尚觉满意。
　　我这边刚刚顺着我皇帝侄儿的意拾掇好自己，便是隐约听见寝宫外传来人声，隔了几重殿门，听不真切。
　　我眉心皱了皱，皇帝寝宫外，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喧哗，是不要命了，还是恃宠而骄？也许，指不定是哪个妃子来捉奸呢。
　
　　那么，会是哪个妃子呢？
　　贤妃？还是，慕容妃？
　　横竖，这后宫，敢恃宠而骄的，也就这一对背后靠山了得，又同是贵妃的表姐妹了。
　　我跨过一重又一重殿门，那说话声渐至清晰，倒是巧了，竟是一对表姐妹都寻了来，好似天寒了，表姐妹俩为表对圣上的爱心，织了锦被送来。暗风恪尽职守的挡在外面不让表姐妹俩入内，表姐妹却是铁了心的要将手中的锦被亲自铺在圣上寝宫内的龙床上。
　　我暗笑一声，送锦被是假，来捉奸才是真吧。
　　不过，我倒是奇怪了，这表姐妹俩怎是消息这般灵通，才不过是一个晚上，圣上寝宫里藏了人，她们也知道。
　　以我那皇帝侄儿事事谨慎的性子与手眼通天的能耐，他若是不想让人知晓，谁又能晓得这寝宫中的事？只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表姐妹俩这么快闻得风声，是我那皇帝侄儿故意为之。
　　随着一举平定上官老将军等叛乱在即，愈是这个时候，愈是不能慌，恰在此时，弄出这么一出帝王眷宠侍郎、贵妃群起捉奸的后宫纷乱来，是再好不过的障眼法。
　　既然我那皇帝侄儿想要唱一出后宫嫔妃捉奸吃醋戏，我这个在戏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自是全力以赴，粉墨登场。
　　我久处深宫，自是知晓这后宫嫔妃的日子确也是误区单调得紧，不如，便是陪俩贵妃玩上这么一玩，也算是为她们的枯燥后宫生活调调色了。
　　当我拉开最后一重殿门，一身白衣翩然立于大殿高槛处，所有的声音，瞬间止歇。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太多的目光，齐齐的投注而来。
　　我瞅眉瞧了一眼，内心里不得不感慨一番，贵妃就是贵妃，这一出场，排场可真是不容小觑了去。先看这俩贵妃，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两人并连连站着，倒真是像极一对孪生姐妹花。再看俩贵妃身后，各自站了四名女官，八名侍女，十六名带刀侍卫。想我尚且还是帝姑时，纵然荣耀一时，各宫嫔妃见着我都得礼让三分，也从未这般大排场过。
　　
　　谁说我这帝姑奢华至极了，比起这俩贵妃来，我只觉先前的我，当真是俭朴至极。这么多年，在这皇宫里走来走去，身边顶多一个小太监一个小宫女外带暗处一个莫寻。从未想过什么女官啊，侍女啊，仪仗啊。这么多年，我也唯有出席皇家家宴时，才正装面圣。平日的，穿来穿去，也不过是式样简单至极的宽袍水袖。
　　唉，传言不公啊！
　　我正在感慨外界传言待我这个帝姑当真是严苛至极，非常不公时，贤妃柳眉倒竖，呵斥道：“王言之，果真是你。”
　　她用“果真”二字，看来，我那皇帝侄儿为了迷惑上官老将军等人，是不惜自毁帝王名声，背负这断袖骂名亦是在所不惜了。
　
　　倒也真是我那皇帝侄儿的作风，有舍才有得，为得天下一统，该舍则舍，绝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贤妃真是没有慕容妃的沉得住气，见我恍若未闻她所言，当下，踏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狗奴才，见了本宫还不下跪？来人，拿下这妖言魅上、目无朝规的狗奴才。”
　　只见四个侍卫从贤妃身后窜过来，未得近我身，暗风立身挡于我身前，铁剑离鞘，白闪闪剑刃映着秋阳，甚是凛冽刺眼，冷声喝道：“圣上寝宫前，谁敢放肆，休怪我刀剑无眼。”
　　贤妃闻言，怒气更甚：“放肆！几时容得你小小的一个宫廷统领来威胁本宫。来人，将他给本宫一并拿下。”我内心暗叹口气，这个贤妃啊，枉费她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竟是这般无眼睛见识，也不知，是不是太将自己当人看了，自我感觉太过良好，自以为自己在帝王眼里是最得宠的，便是当真以为这皇宫里，除了圣上，便是她说了算。也许，被圣上破格封了贵妃，她便是当真以为自己是先帝时期的万贵妃了。说话行事，无不以当年万贵妃为标榜。可惜了，纵然她能学得万贵妃的嚣张跋扈高调强势，我那皇帝侄儿终究不是他的父皇，他的父皇可以懦弱可以宠一个女人宠得无法无天，我的皇帝侄儿却是万万不会。
　　
　　不过，比起一边自始至终不言一语，只作壁上观的慕容贵妃，贤妃纵然嚣张不识得时务些，我倒是相对比较喜欢贤妃的胸大无脑。因为，至少贤妃将自己所有喜怒哀乐都表现在了脸上，一览无遗，而这慕容府出来的贵妃，表现不可谓不得体端庄，且是太过得体端庄了，是故，总也让我觉得太过阴沉，甚是不喜。
　　果不其然，在那几个带刀侍卫与暗风快要短兵相接时，那慕容贵妃终于舍得开口，对那几个侍卫道：“圣上寝宫前，岂可随意动武？都退下。”凤眸似笑非笑的看向我，“王大人，本宫听说你近些日子偶感风寒，身子不舒爽得紧，现如今，可是好多了？”
　　我抱拳道：“多谢娘娘惦记，微臣身子好多了。”
　　贤妃想说什么，被慕容贵妃给打断，慕容贵妃道：“如此甚好，王大人得空的话，可否陪本宫去御花园坐坐？”
　　我笑着道：“真是抱歉，微臣今日并不得空。”
　　慕容贵妃不成想我这般不配合，一时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贤妃还是未能忍住，指着我的鼻子，怒道：“王言之，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
　　“表姐，别说了。”慕容贵妃打断贤妃，抬眸看向我，竟然还能维持那抹得体温雅的笑来，道，“今日还真是不凑巧，那就改日吧，这锦被，就请大统领代收下吧。”
　　我在抄手长廊上追上慕容贵妃与贤妃，笑道：“微臣正要去御书房觐见圣上，正好与二位娘娘同一段路。”
　　贤妃见我一副心情甚是愉悦的表情，冷哼一声，摔下一句：“小人得势。”便是转过娇颜，状似欣赏廊外风景，不再理会于我。
　　我不以为意，只耸肩一笑。
　　慕容贵妃倒是和蔼，问了我一些场面上的话，我亦是以场面性的言语做了回答。比如，她问我，府里可好？我道，托圣上与娘娘的福，府上日子尚可。她问，听说王大人还有一龙凤妹子，本宫在这宫里的日子颇多乏味，王大人若是首肯的话，本宫可否改日邀请贵妹子来宫里小坐片刻陪本宫聊天解乏。我道，承蒙娘娘看得起，只是微臣妹子不曾见过大世面，只怕污了娘娘的眼。诸如此类客套话罢了。
　　叉路口，我退立一侧，先躬送两位贵妃娘娘走鹅卵石小径回后宫。不成想，那贤妃终是气忍不住，临走前，警告我：“王言之，你这个谄媚小人，最好离圣上远点。”
　　我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点头，道：“娘娘教训的是，微臣一直都是离圣上远远的，向来不奉召绝不面圣的。”叹口气，为难道，“只是，圣上他不放微臣走远——”
　　
　　最后一个音堪堪吐出来，我便是被怒极的贤妃狠狠的推了一把，身子忍不住向后踉跄，幸得背后有柱子傍身，还未待我喘息定，贤妃已是举起了巴掌。
　　可惜，半空中，被另外一只横空而来的手给钳制住，赭青色朝服金丝压云滚边袖底搭在那只手的手腕处，甚是耀眼。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二章：思园海棠
　　只听慕容贵妃讶然唤道：“哥哥？”
　　贤妃讶然中余怒未消，娇声唤道：“表哥，你——”
　　我亦是稳稳立住身子，抬袖敬声道：“下臣见过丞相大人。”
　　慕容凝眸光清澈依旧，直直的看进我的眼睛深处，只微一颔首，放下钳制住贤妃的手，退后一步，有礼道：“臣躬送二位娘娘回宫。”
　　贤妃不依，凤眸怒圆，直瞪向我，对慕容凝道：“表哥，就是这下作谄媚的小人魅惑圣……”
　　
　　慕容凝容色如常淡雅，只敬声打断贤妃的不依不饶，重复道：“臣，躬送二位娘娘回宫。”
　　毕竟是同胞兄妹，慕容贵妃比贤妃有眼睛见识多了，拉了贤妃，温声道：“表姐，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宫去，澳儿可要闹了。”说着，半拉着贤妃走了，临走前，端雅丽眸意味深长的瞧了我两眼，我忙敛身垂眸，恭声道：“下臣躬送二位娘娘。”
　　待得二位娘娘娇俏身影走远，我微微抬眸，与慕容凝投注而来的清雅双眸堪堪相对，我有礼道：“承丞相大人出手相助之情，下臣感激不尽，无以相谢，请受下臣一拜。”
　　我正要拜他，他便是探手而来，扶住我，阻止我拜下去，温雅微含笑意的动听嗓音在我头顶响起：“同朝为臣，举手之劳，王大人何须客套？”
　　我看着那搭在我手背处的修长五指，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洁净，欣赏陶醉之余，思及当我还是帝姑时，他连看我一眼都显勉强，又何曾和颜悦色示以亲近之意？而我不是帝姑，只是江南一代名妓时，他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如今，我是礼部侍郎王言之时，他亦是和颜悦色，主动亲近。这是否昭然显示一个事实，他待谁都好，都悦色，都肯亲近，唯独，对我这个帝姑不屑。两相对比，内心里免不得颇多心酸与失意。
　　我不动声色的将身子向廊边侧了侧，脱离了他虚扶我手背的手，垂眸道：“既是如此，下臣便是不与丞相大人客套了。丞相大人公务繁忙，时间金贵，下臣不敢叨扰，丞相大人请——”
　　以我与他这么多年数不清次的偶遇经验，我笃定，他会微一颔首，然后，与我擦肩而过，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事实再一次证明，只要我不是帝姑，他慕容凝便是和颜悦色，与谁都能热络唠嗑的那种平易近人之人。
　　只见他站着不动，轻笑亦随意的道：“王大人，这是本相与你的第二次偶遇吧。”
　　我只得笑着点头，应道：“是啊，第二次了。真是巧。”
　　他又道：“第一次，是在宫中迎月桥桥头，那日，正是本相从江南回京的第一日。本相原是想着，隔日定是抽个时间与王大人正式认识一番，真是不巧，王大人隔日便是感染风寒，这一告假便是数日。”
　　
　　我只得笑着应和道：“是啊，真是不巧。”
　　见他这拉开架势一般的欲做长聊的闲散姿态，我便是止不住的想到他对我这个帝姑与对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特别”待遇，更是心酸无比。再一想到我那皇帝侄儿自昨夜起便是万分欠佳的心情，我更是不敢在此久留，万一被我那皇帝侄儿又看见了我与慕容凝状似亲热的长聊，还不旧怒未消又添新怒，然后又是不咸不淡的对我道：“朕今日抽不开身，相国寺不去也罢。”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前功尽弃？
　　一想到我那皇帝侄儿，我便是一后背的冷汗，心里只盼着慕容凝赶紧的与我擦肩而过，不做逗留。
　　谁能想到，我夜婉宁也有今日，竟是对我自己一手教养大的孩子忌惮万分。想到这，免不得自嘲的苦笑一番。
　　“择日不如撞日，不知，王大人今日可是得空？”
　　我真是不懂了，平日那般通透精明的一朝丞相，这会儿怎是就看不出我的敷衍来。
　　我略一沉吟，便是抱歉一笑，对他道：“真是不巧……”
　　未待我说完，他笑意依然，耐心十足的，道：“无妨，今日不得空，不是还有明日，后日的么？”
　　我现今只想着尽快拍屁股离开这，赶紧的去面见我那皇帝侄儿，不做多想，忙道：“是啊是啊，来日方长，日后多的是时间，哪日丞相大人得空，下臣定是登府拜访。那么，丞相大人，回——”
　　我那用来结束这场偶遇的“回见”二字只吐出一字来，他便是眸光无限清澈透亮笑意盎然的看进我眼中，道：“本相今日便是得空。”
　　我瞬间无语，内心纠结阵阵，略一沉吟，亦是笑意恳切的看进慕容凝清眸中，道：“丞相大人，真是抱歉得紧，下臣急着去面见圣上，改日吧，改日下臣定当登府造访。”怕再逗留下去，慕容凝又是问我，改日是哪一日，如此一来，这一场对话可真是没完没了，说到天亮也不见说清了。我话音还未完，便是朝慕容凝一抱拳，迈脚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走去。
　　
　　“王大人——”他竟然还在我身后唤我。
　　我只当不曾听见，撩袍紧赶慢赶向前急走。
　　“王大人，圣上口谕——”
　　我倏然停住脚步，疑惑的回转身来遥遥看向慕容凝，问：“口谕？”
　　慕容凝缓缓踱步而来，不急不缓的夸我道：“若是百官都如王大人这般视皇命大如天，又何来叛逆奸臣？何愁，江山帝业不万年长固，百姓不安居乐业？”
　　我知他话里有话，话外亦是有音。
　　只是，我现下只关注一点，那就是，我皇帝侄儿现下在哪里，而今日相国寺之约可是又有变数。
　　我道：“丞相大人盛赞，下臣实是愧不敢当，敢问丞相大人，圣上口谕是……”
　　慕容凝道：“圣上口谕，趁本相有公务在身须去京畿重镇之便，顺路捎带了王大人去相国寺。”
　　我内心微愕，当真是不知我那皇帝侄儿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既然是皇命，我只得遵命。
　　随慕容凝出了宫门，早有他的府中家人抬了轿子来，他请我入轿，自己牵了侍从手中的马，意欲乘马而行。
　　我为了显出自己的男儿气概来，婉拒了他将轿子送给我坐的美意，道：“哪里有堂堂一朝丞相骑马，而小小侍郎大人坐轿的规矩？于理实是不合。”
　　慕容凝倒也不坚持，便是吩咐侍从又牵了一匹马来，道：“我干昭朝原也是马上得来的江山，臣子自该弓马娴熟。”
　　我点头应是，与他各骑了一匹马，宫门外的大道向来宽敞又因着临近皇宫列入戒严禁喧哗之区域，来来往往的，无非是朝堂诸臣工，少了熙攘百姓，自是清静亦轩敞。
　　我与慕容凝并驾齐驱，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声：“敢问丞相大人，圣上他现今在何处？”
　　慕容凝侧眸看我，依旧是清透双眸直直的看进我的眼中，好声好言的道：“圣上尚有重要奏摺待批。”
　　
　　如此说来，我那皇帝侄儿还在宫里。那么，为何让我先行去相国寺？我那皇帝侄儿不是有恐我一个垂涎慕容凝美色，便是露了相，因而最不想我与慕容凝诸多牵扯的么？那么，为何还得，非要我搭慕容凝因公务路过相国寺之便？这其中深意，又是什么？
　　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便是，我那皇帝侄儿确然是国事缠身，脱不开身来陪我相国寺一行，又甚觉违约有辱他帝王一言九鼎之威仪，便是想着不管如何，先且遂了我的心意，命慕容凝送我去相国寺，如此一来，他这个皇帝纵然不能前去相国寺，至少想去相国寺的我去了相国寺，拜了佛，诵了经，如此，也算是他这个皇帝的心意了。但是，我那皇帝侄儿怎会明白，我这样的人，向来对拜佛诵经无甚兴趣，如果他不去相国寺，我去相国寺又有何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只得另想办法，总也得使计引了我那皇帝侄儿在今晚月上中天之前到相国寺来。
　　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我皇帝侄儿还是会来相国寺，只是，不愿与我一同前往，那么，为何不愿与我一同前往？也许是还在生我的气，见到我就是心烦，不想与我同銮而行，是故让我先行一步。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我那皇帝侄儿横竖会来相国寺，同行或者现行都无关紧要。怕只怕，我那皇帝侄儿此次离宫来相国寺的途中，会有什么惊险的事儿发生，比如说，行刺，暗杀等等，我不懂武，所以我那皇帝侄儿遣我先行一步，一者，于他而言，也是少了个费心护卫的累赘；二者，行刺暗伤我皇帝侄儿之人，也定是与上官老将军那一伙人脱不得干系，慕容凝横竖是上官老将军的东床快婿，让慕容凝护我去相国寺，确也是上上之策。
　
　　正当我默声不响的揣度着，究竟是哪种可能性比较大时，只听慕容凝道：“王大人若不介意的话，可否陪本相先行回府一趟，本相须得回府换身行装。”
　　我自是不介意的，打马与他一前一后穿过皇城根下，走过熙攘街市，也就是两烛香的功夫，便是到了慕容府外。
　　这是我头一次来慕容府，沿路看去，庭院敞阔，绿树繁花，不奢华，颇有书香门第清雅之风，一路上也只瞧见几个仆人丫鬟的，倒是不曾见他的新婚夫人出门来迎。想来，是回娘家去了。随着慕容凝去了后院，慕容凝吩咐了管家后院厅堂给我看茶，便是让我稍等片刻，转身绕了屏风去内室换行装。
　　我手捧了茶碗，出了厅堂，站在宽檐下，看院中精致，这一细瞧，倒是瞧出名堂来了，这后院子里，除了一方石桌，几张石凳，举目看去，除了西府海棠，还是西府海棠。时值中秋临近，丛丛海棠枝繁叶茂中，结出红中泛着青的海棠果来，甚有硕果累累的喜感。
　　但凡京中达官贵人府院，免不得栽植了玉兰、海棠、牡丹、桂花，取意“玉堂富贵”，皇家御花园中亦是不免俗。
　　单单大面积的只栽植海棠，且是海棠中的上品西府海棠，我倒还是第一次瞧见，若非进来时不是瞧见那赫赫的“丞相府”几个大字，我当是走进了以贩卖海棠果为生的果贩子的海棠园了。
　　这后院子偏偏还不称作“海棠园”，我方才进来时，特意瞧了瞧门匾，是极其含蓄却是与这满园西府海棠无所关联的名——思园，飘逸凌云的字迹，我一眼便是笃定，出自慕容凝之手。
　　思园，思园，他是借这满园的西府海棠思念谁？
　　身后传来轻然脚步声，我回身抬眸，他换了一身素雅浅碧常服，站在秋阳灿亮处，清眸通透潺澈，唇角微微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愈显眉目舒朗，容颜清雅妍俊。
　　
　　秋阳下，我有刹那的目眩，幸得及时拉回理智，在内心里及时的警告自己，现下我不是那个不掩饰对慕容凝所有好感与痴恋的帝姑，我是礼部侍郎王言之，当今圣上的宠臣。
　　我又回眸瞧了一眼那满院西府海棠，笑道：“丞相大人的这后院当真是别具一格，想那暮春时分，适逢花期，东风起，满园海棠红妆舞，定是京城最亮丽的一道美景。”我笑了笑，“想想真是让人向往。”
　　慕容凝迈前几步，与我并肩而立，亦是看向丛丛海棠，道：“王大人若是相看，来年花期时，尽管来赏花便是。”
　　我心里再次为之前自己尚是帝姑时得不来的这些礼遇心酸一酸，扬眉笑了笑，道：“那下臣可是不客套了，先且与丞相大人预约了来年树下赏花之期。”
　　原也是客套之词，笑笑也便罢了，没有人会当真，他不会，我亦是不会。如若中秋平定顺利的话，也许，明年暮春时节，这世上已经永远消失了帝姑此人，江南山水间多了一个逍遥自在的平凡女子。
　　临离开思园前，他仿或想起什么，让我等一等，只见他回身去了内室，未几，再出来时，将一枚红彤彤，形状甚是圆润的海棠果递给我，道：“这是今秋结出的第一枚海棠果，昨儿傍晚难得雨后彩虹，恰是它果熟蒂落时，本相在树下接个正着，难得王大人亦是喜欢这满园西府海棠，送给王大人，也算是虽礼轻却意深。”
　　我接过这礼轻意深的今秋第一枚海棠果，礼节性的道谢又道谢。
　　
　　策马去往相国寺的路上，倒也不常交谈，只偶尔客套的闲聊几句无关紧要之话，也不知怎地，便是又聊回他那思园里满院的西府海棠。
　　我道：“那西府海棠，瞧一株株的枝繁叶茂，也有数个年头了罢。”
　　我发现，慕容凝但凡与我说话，总也是神色专注，眸光直直的看进我的眼中，让我恍惚觉得，他的眼中，此时此刻，真的是有我。
　　也许，这就是他作为一朝丞相的人格魅力所在吧，但凡与谁交谈，总也是神色专注，一瞬不瞬的瞧着对方，让对方首先在心里便是觉得自己很受他尊重。当然了，还是免不得心酸又不自作多情的否定一下，这谁谁谁里，唯独要剔除掉一个人，那就是当朝帝姑。
　　他专注的看着我，微笑着道：“十四年。”
　　十四年，倒也是我在这京城的年份。十岁那年从南蛮之地被带到这宫里，一晃，便是十四年的春秋走过。
　　真正是应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我这小女子报仇，十五年亦是不算晚。
　　我眉眼一抬，随意一笑，道：“那时，丞相大人也才是小小少年郎吧？”
　　慕容凝道：“十三岁，也不算小了。”他顿了顿，续道，“圣上登基大宝时，不正是十三岁么？”
　　我内心终是难免警惕，笑道：“臣前一些日子听圣上提起过，才多少知悉圣上年少登基为帝时的那些事儿。”亦是顿了顿，似模似样的感慨道，“圣上当真是不容易。”
　　慕容凝道：“圣上是我朝少有的一代睿智果敢帝王，必能成就千秋大业。”慕容凝说这句话时，眸望瓦蓝万里的清空，清雅神色中颇多踌躇满志与与有荣焉之色。仅凭这丝毫不掺假的容色神情，我便是完全可以笃定，慕容凝对我那皇帝侄儿与朝堂的忠贞之心，可昭日月，日后，当真是没必要再提醒我那皇帝侄儿防备他什么了。我由衷的为我那皇帝侄儿感到欣慰。

　　骏马奔驰，我依稀听见慕容凝似自语，又似感慨的道：“那人一手教养出的，又怎会是寻常之人？两人心计、性情、行事风格倒是像极。”
　　我在心里暗自揣度，慕容凝这是在夸身为帝姑的我，还是在贬身为帝姑的我？也许是，身为帝王，那样的心性与行事风格，他很赞赏。身为一个女子，有那样的心性与行事风格，又碰巧那女子是一朝帝姑时，对朝堂忠贞的他也只有对那女子的警惕与戒备了。
　　如同他的老父亲一般，固执的认为，朝堂稳固，帝姑必除。
　　唉，真是不能想这些摆在那里的事实，一想就心寒又心酸。
　　待得将我送到相国寺，慕容凝仿或才想起来，临走前，对我道：“圣上让本相转告王大人一声，最迟日暮，圣上必是来寺里。”
　　我闻言，先是松了口气，旋即，便是想到第二种可能，又是拧着了一颗心。不过，以我那皇帝侄儿的能耐，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
　　出于礼节，我站在高阶上目送慕容凝离开。慕容凝跨下三层阶梯时，又转身来看向我，我道：“丞相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慕容凝道：“吩咐不敢当，只是——”顿了顿，眸光随意看了看我身后的庙门，道，“这种天，蚊虫应是不多见了吧？”
　　我甚是奇怪慕容凝这一句看上去很没头脑的一句话，当下，笑道：“入秋了，气候凉寒，秋虫倒是有的，至于这蚊子，怕是都飞不动了吧。”
　　慕容凝点了点头，默了默，清透双眸在我脸颊定视片刻，微微下移，好似盯着我下巴一处，我自信自己的易容术，又因着江南之行的教训，神色语态亦是都多有警惕，料想慕容凝再怎么眸光精锐，除非有我那皇帝侄儿的仅凭气味便是辨识出我来的本事，否则，断然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也便大方任由他审视，只随意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笑道：“下臣下巴处可是有污渍……”
　　慕容凝笑着摇了摇头，道：“本相只是在想，既然非蚊虫叮咬，王大人脖颈侧的几个红点又是被什么东西所咬。”
　　我结结实实的愣住，半晌无法言语。
　　慕容凝便是收回眸光，道：“寺庙不比侍郎府，树木众多，什么虫子都有，王大人若是肌肤敏感，可得体细些了。”
　　直到慕容凝的马上背影消散在视力所及尽处，我才微微回神来，伸手去摸脖颈处，半晌未曾摸出什么异常来，找了寺外一处水潭，在明镜一般的水面上照了照，亦是未发现任何异样来。
　　想想也是，如若脖颈上有那么明显的红点，我先前换装易容的，不会看不见。那么，这红点定是在我透过铜镜照不见之处。
　　我特意在寺庙拉了一个看上去分外不经人事的十一二岁小和尚，和善笑道：“小师父，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小和尚见我笑意和善，双手合十，道：“施主请讲。”
　　我便是微微蹲下身来，似模似样的皱眉道：“在下许是被什么虫子给叮咬了，甚觉脖子处痒得紧，劳烦小师父替在下看一看，是叮在哪里了。”
　　小和尚无邪的眼珠子好生瞧了瞧我的脖子四处，认真道：“施主确实是被虫子叮咬了，有四个这么大的红斑点——”小和尚比了比拇指大的形状，甚是关切道，“施主可是要抹一抹寺里特制的油膏，治这类蚊虫叮咬的半点甚是有效。”
　　小和尚说着，便是要为我去取那特制油膏来，我忙拉住小和尚，讨好笑道：“不麻烦小师父了，小师父可否去帮在下取两面小铜镜来？”
　　小和尚甚是可爱，不多时，果真帮我弄了两面小铜镜，虽说一面缺了角，还有一面有狭长的裂纹，倒也凑合着用。我将一面小铜镜举至右耳后，透过另一面小铜镜看过去，赫然映出耳鬓后领口上方颈侧处两块大红斑点。耀眼且暧昧。小和尚好心的指了指我左边耳鬓领口颈侧处，道：“这里也有两大块的。”
　　我依言将镜子照过去，果真是，又是两个大红斑点。这四个大红点倒是分布得匀称，也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和尚才会信以为真是蚊虫叮咬所致。
　　我蓦然想起贤妃瞧我的怒恨神色，以及慕容贵妃离去前朝我那意味深长的几瞥眸光。
　　我可以很笃定，这暧昧又显眼的红斑，绝非贪欢时莫寻所留。莫寻太过疼惜我，纵然是耽于情事时，亦也是注意分寸，不至于留下这般明显，唯恐他人不知的暧昧红斑。
　　那么，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再一次，我浑身遍布冷汗。我那皇帝侄儿果真是铁了心要在他的贵妃眼前，他的丞相面前，坐实这君臣断袖了。
　　34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三章：呼之欲出
　　我与小和尚并肩坐在寺庙偏西一处小院子的破败墙头上。
　　小和尚在听我天花乱坠的说叨寺外花花世界万丈红尘的种种趣事轶闻。
　　小和尚还真是好蒙，我说什么，他便是信什么，小小的光头如捣蒜一般的点个不停，以示应和。
　　我那皇帝侄儿幼时，也喜欢在寂寞无眠的夜里缠着我给他说故事，我若是说古书上记载的其人其事，他往往是只听个开头，便是一派纯真的眨巴着一双晶亮的葡萄紫眸子稚声稚气的说出故事的结局来。
　　我的姨母乾昭朝睿智的先太皇太后在先帝那么多的皇子中独独喜欢承烨，认定乾昭朝的储君必得是承烨，故而将我送至承烨的身边陪他伴他教他养他，固然因着承烨是那被可怜赐死的先皇后唯一的骨肉，她怜惜这个孩子自出生便是没有母亲、没有父爱，更重要的是，承烨天资聪颖，自小便是有过目不忘之异秉。我的姨母比谁都看得长远，她太过明白，乾昭朝的江山帝业，太过需要一位英明睿智果敢坚毅的帝王，对于先帝，她已是心灰意冷、无所指望，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的皇孙辈中，无疑的，在那么多的皇孙中，她将这赌注，投在了承烨身上。因为，她曾经跟我说过，承烨举手投足间，依稀的，总是让她看到承烨皇祖父的影子。
　
　　后来，但凡承烨缠着我说故事，我便是不再说那些书上记载的奇闻轶事，而是胡诹一番。每每我正在胡诹的兴头上，承烨会猛不定的提出其中的疑问来，往往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太多的时候，我总是被问得哑口无言。久而久之，倒是学会了应对之策，那就是但凡承烨对其中情节提出疑义问我为什么时，我便会一本正经的点头，与他一同凝眉苦思，甚是疑虑不解的道：“是啊，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些年，我由衷体会到，给一个天资聪颖、堪称神童的孩子说故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两相对比，再看小和尚听得如醉如痴的神情，我便是觉得分外有成就感，愈加的天花乱坠又不忘添油加醋。
　
　　我坐的这处断墙视野极佳，从这里看过去，直接可以将寺门外宽敞的驿道尽收眼底。
　　午时，我与小和尚一人一块白馒头蘸着甜面酱权当午餐。据小和尚自豪的说，那甜面酱是寺里特制，仅此相国寺一家，绝无二家，百年传承，甚是美味。我尝了尝，说实话，味道也不过是一般般，不免甚是同情的多瞧了眼正吧唧甜面酱吧唧得一脸享受的小和尚。唉，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入寺庙清如水，从此不识真美味。
　　小和尚忽然手指山下驿道：“施主，你看，是皇家侍卫队。”
　　小和尚说着，已是一骨碌的跳下断墙，拔腿向寺庙大殿而去，想来是去禀告方丈了。
　　帝王要来相国寺，太监总管带了侍卫队来提前清流戒严，亦是常理。上一次不情不愿的陪帝王来相国寺，远比这一次要隆重多了，提前三日便是将相国寺里里外外戒严三层，水泄不通，愣是一只苍蝇也绝无飞进来的可能。
　　未几，小和尚又跑了来，对我道：“施主，寺里已得圣旨，正在清散香客了，施主，你明日会来么？”小和尚看着我，一双不染凡俗尘事的无邪眸子显出几分不舍来。
　　我慢条斯理噎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子，从墙头爬了下来，拍了拍小和尚在秋阳下甚是光灿灿的小光头，笑道：“舍不得我走？”
　　小和尚点了点头。
　　我笑，大喇喇的道：“那我就不走了。”
　　小和尚愣了愣，急道：“不可，不可，抗旨不遵可是要杀头的，施主还是速速离开寺里，改日再来吧。”
　
　　我笑道：“他们不敢杀我的头。”
　　“为什么？”小和尚看着我，满是不解。
　　“因为，那来宣旨的公公，我认识啊。”我一边说着，一边牵了小和尚的手朝外走去，在侧院拱门处，遇到率了四五侍卫寻来的小安子。
　　“安公公——”我浅笑着打招呼。
　　想来是寻我寻得有些急，小安子抬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吁着气道：“王大人啊，可算是找到你了，真是寻煞奴才。”
　　我抬眼看了看，问：“暗大统领可有前来？”
　　小安子道：“暗大统领将于日暮，随侍圣驾。”
　　我点了点头，朝小安子道：“安公公，可否陪我随意走走？”
　　小安子向来是七窍玲珑心眼，这么些日子来，自然是看出我那皇帝侄儿对我的异常眷宠，自是连声说好。
　　支开了小和尚与侍卫，小安子陪我在廊檐下闲走。
　　不待我开口，小安子倒是先自开口道：“王大人想问什么请尽管问吧。”
　　我笑了起来，道：“安公公怎么知晓我有话要问?”
　　小安子愣了愣，旋即道：“做奴才的，总也得时时刻刻察言观色才是，久而久之，自成习惯了。”
　　我笑了笑，道：“安公公既是如此直率，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只想问问，圣上近几日心情如何？”
　　
　　小安子叹了口气，道：“圣上这么多年来，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要说圣上心情如何，还真是难说。”
　　“哦？难道说，连安公公都无从揣度圣意？”
　　“既然王大人这么问，奴才也不便相瞒了，圣上他近些日子来，要说无所反常也不全是。”小安子顿了顿，低声道：“王大人也不是外人，奴才不妨直说了吧，圣上他近些日子虽说是如常早朝处理朝政，却是有整整三日了，茶饭不思，彻夜不寐，只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三日。三日前，我与莫寻隐居于皇城根下的小院，不问俗事，静看风月。
　　忽然，很是想念莫寻，也不知，此时的莫寻，到了哪里？一路上可是顺遂？
　　我问：“那么，今日呢？圣上今日看上去，与前几日相比呢？”
　　小安子再叹口气，道：“依奴才看，只怕是不比前几日好。”
　　我心里便是紧了紧，暗叹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唉，如果大长公主还在，那该多好。”
　　我蓦然停住脚步，回转身来，看向小安子，问：“大长公主？安公公是说，那失踪的帝姑？”
　　小安子自觉失言，再也不肯多言，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是要去大殿看看戒严情况。
　　我也不阻拦，只是在小安子转身时，不咸不淡的道：“安公公，我听圣上提起过，先前在伏波宫时，你原也是帝姑身边的人。”
　　小安子便是顿住脚步，慢慢回头，看我，神态维持镇定，笑道：“奴才不知王大人此言何意？”
　
　　我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安公公一句大实话。”我慢慢的踱至小安子身边，诚恳相问：“安公公内心里，是否亦是瞧不起我这样的臣子，说白了去，与面首无异，也不过是以色侍君——”
　　我尚未说完，小安子倏然打断我的话，道：“王大人既是明白，又为何不全身而退？”
　　我笑，问他：“我为何要全身而退？我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
　　“为圣上千秋帝业，万史垂青。”
　　小安子说这句话时，神色凛然，丝毫不见素常恭敬含笑卑微之态。
　　我笑得恍然大悟：“怨不得，我每每看见安公公，总是觉得安公公看我时，除了恭敬有礼，还有别的什么，我现下总算是明白了。”
　　“王大人说得对，奴才原是伏波宫的人，王大人许是不知，但是，奴才知道，圣上能一路走到今日，实是不易，这其中，有圣上的辛苦与隐忍，也有大长公主太多付出，而奴才实是不忍看着大长公主多年心血，因着王大人你，而……”
　　我平声道：“帝姑失踪多日，指不定，早已不在人世。”
　　我堪堪说完，只觉眼前拂尘晃过，脸颊传来丝微辣疼。幸得小安子不懂武，否则，我还真是在劫难逃。
　　
　　“王大人，请你言语自重。大长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总有一日，大长公主会安然回宫。”小安子冷冷看我，“奴才再奉劝王大人一句，圣上再怎么眷宠王大人，王大人也不过是个臣子罢了。而大长公主在圣上的心里，无人可替代。”
　　我手抚辣疼的脸颊，看着小安子拂袖离去的背影，还真是不曾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安子待我这旧时主子，倒也是如此情深意重。
　　只是，该死的，这被拂尘抽中的脸颊怎是越来越疼了。
　　我疼得直呲牙咧嘴。
　　低缓冷淡的嗓音从我背后传来：“很疼？”
　　我僵硬了后背，愣是不敢回头去看，只是愣愣的点头。
　　“自作孽。”又是一句，清清淡淡的，不扬不抑。
　　我便是愣愣的抬眸看天色，不是太阳正当空照，离日薄西山还远着么？
　　“过来，我瞧瞧。”稀松平常的语气，倒似唤眷养的宠物狗。
　　我继续愣然，这是心情不佳之人该有的语气，该有的说话方式么？
　　“怎么？才来寺里多久，便是拈花成佛，老僧入定了？”
　　我还是站着不动，只恍惚觉得一切来得太不真实，我忽然便是害怕回头去看。
　　“也罢，既是如此，那朕回宫了。”
　　
　　我猛然回转身来，朝那堪堪背转过去的身影低声道：“圣——”只喊出一个字来，便是不再出声，因为，那挺直身影是做侍卫装扮，自是悄悄而来。半响，我抬脚拾步走了过去，小心的，赔笑的，唤他，“烨儿——”心里只盼着这个小祖宗心情真个如这初秋时节雨过天晴，别再动不动便是抬脚走人了事。
　　他猛然回转身来，修长的手臂揽住我的腰，另外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
　　当那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吻落在我的头顶发丝间，我彻底懵住。
　　怔然间，他微微松开我，旋即，又将我更紧的搂在怀里，他的唇抵在我耳边，近乎耳语般的呢喃，只是唤我：“姑姑——姑姑——”
　
　　一遍又一遍，只是这般喊着，再无其它任何多余的言语。
　　我原是要推开他的手，慢慢的，垂下来，内心里，终是几多涩然。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秋阳下，眉目神色间，确然是几多疲累。我轻叹口气，探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烨儿，对不起，是姑姑的错。”
　　他微微眯了眯双眸，半响，反手握了我的手，向廊檐深处走去，只是道：“朕累了，想听着你的琴声小憩片刻。”
　　我原是有那么多疑问要问他，问他为何要扮了侍卫而来，问他今晚可是有什么打算，问他是否有什么事瞒了我，问他恰在此时派慕容凝去京畿重镇是何缘故？那么多那么多的疑问，随着他毫无预警的到来，齐齐积压在我的心头。
　　最终，却是看到他俊逸绝伦的容颜中极力掩藏的疲累之色，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是随他去了清雅小禅院，静静抚琴，看他睡如孩童，呼吸绵长。
　　Ps：写完这一章，赶紧的过完这八月初八，整饬朝堂，好让咱们帝姑尽快去江南与莫寻团聚。看看我，真是莫寻他亲妈啊。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四章：常乐无极
　　在第六烛香快要燃尽时，我手指慢慢划过琴弦，余音声中缓缓起身，坐在床榻边看着我那皇帝侄儿的睡颜出神半响。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我正要静然起身，手蓦然被拉住，我低眉看去，只见我那皇帝侄儿翻了一个身，面朝我侧躺着，我当他醒了，低低的唤了几声“圣上”，他无甚反应，浓密纤长睫毛垂搭，在他眼窝处投下浓重厚影，呼吸韵律亦绵长。
　　我又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喊他：“烨儿——”
　　他显然熟睡未醒，只是梦呓般的咕哝了一句，我依稀听清，愣了愣，旋即便是轻笑出声来。他咕哝的那句话，是说：“姑姑，烨儿困困，再睡一会会儿，一会会儿嘛。”
　　那些年，隆冬时分，幼小的他总是赖床不肯早期读书，我拉他起床，他便是如此撒娇般的梦呓。
　　我细细看着他的睡颜，这才发现，几日不见，他确实是容色清减不少。纵然是熟睡之际，修眉亦是轻敛。我叹口气，腾出左手来抚了抚他的脸颊，低声对他道：“烨儿，好好的睡一觉吧，姑姑在这里陪着你。”
　　从鬓发取出一枚金针，迅捷的刺入他胸口檀香穴。
　　他向来机警，纵然熟睡亦时不乏警惕戒备。要想离开他身边一时半会儿，也只得如此了。
　　我掰开他拉着我右手的手，为他掖好被角，又在床榻边坐了一小会儿，这才返身坐在琴凳上，手指轻拈琴弦，清越琴声中淡声道：“暗风，本宫知你就在暗处，本宫有话问你。”
　　话音方落，眼前黑影掠过，暗风已然站在琴案前数步开外，抱拳恭声：“卑职见过公主千岁。”
　　我看向暗风，随意问他：“当日，是你将本宫带回宫中？”

　　暗风点头，道：“卑职多有冒犯，请公主千岁勿怪。”
　　我再问他：“那晚，圣上于寝宫缘何摔碎玉器？”
　　暗风看我一眼，眸光略微游移，支支吾吾，语意不详。
　　我停下抚琴，身子懒懒靠向椅背，眼眸瞟了瞟床榻那边，道：“你怕什么？圣上不会听见。圣上被本宫金针刺穴，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暗风大惊：“刺穴？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不，公主千岁，您如此，会坏了圣上的大事——”暗风猛然住声，只是神色颇多焦虑。我眉毛微微掀了掀，果真如我所料，我那皇帝侄儿于今晚，定然布置了什么大事。
　　我只当不知，轻笑出声，道：“圣上即使允了今日陪本宫来相国寺，自是至明日三更前的所有的时间都是属于本宫的，朝堂上横竖也就是那么些事儿，晚个半日的再处理也不至于天塌下来。”
　　暗风喉结上下滚动，神色愈显急虑，问我道：“公主千岁，圣上他何时会醒？”
　　我低眉看了看自己的十指，淡笑道：“说不准，不过，最早也得子时了，圣上他太累了，本宫想让他好生歇息。”
　　“子时！？”暗风这下是完全急得不行了，猛然朝我跪倒。
　　我问：“暗风，你这是做什么？”
　　暗风道：“公主千岁，这万万不可啊，月上中天时，圣上是非得回宫不可的啊，不……不然，会坏了大事啊。”
　　我猛然站起身来，惊问：“月上中天！？”
　　暗风点头。
　　我复又慢慢坐下来，缓了口气，正色道：“暗风，现下本宫命你，将今晚之计，一五一十告知本宫，若有遗漏，本宫绝不轻饶你。”
　　暗风先是犹豫不决，我面色微沉，一字一句道：“暗风，你若是想让圣上今晚之计落空，那你可以选择缄默。”顿了顿，道，“不过，本宫要告诉你的是，圣上他，今晚子时前，哪里也不会去，只会在这小禅院里。即便是天真个塌下来，圣上也只会在这小禅院里，一步不离。”
　　“公主千岁，圣上他不会肯。”
　　我冷然一笑：“今晚，一切都由不得圣上。”
　　
　　暗风大惊：“公主千岁，您……”
　　我抬睫看了眼透洒于轩窗的光影，问暗风：“真不说？若是误了圣上大事，暗风你有几个脑袋承担？”踱至暗风身前，“还是，你信不过本宫？”
　　我轻叹口气：“若非为了圣上，本宫何至于回这豺狼环伺伺之地？”
　　“为圣上！？”
　　我看向暗风疑惑的神色，问暗风：“暗风，本宫问你，你是否亦是觉得，本宫权欲熏心，意欲图谋帝位？”
　　暗风忙摇头：“卑职从不曾如此认为。公主千岁若是图谋帝位，当初便是不会千万里赶至漠北边城只为救圣上。”
　　“本宫再问你，若是圣上有难，这个世上，最有能耐救圣上者，是谁？”
　　暗风这一次无所犹豫，道：“是公主千岁您。”
　　我沉下脸色：“那你还不将今晚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本宫？”
　　沉香袅袅，我慢慢的，坐回床榻边，在暗风缓声说着那堪可定乾坤大计时，始终不曾开口。
　　许久，我问暗风：“此计，唯有圣上知，你知，慕容相知？”
　　暗风点头，道：“公主千岁，还是让圣上醒来吧，不然，真是……”
　　我摇头：“暗风，圣上有他的千秋大计，而本宫，也有本宫不得为之的道理，你只需记住，本宫今日之不得不为之，只是为了圣上。”
　　暗风不解。
　　我叹口气：“罢了，圣上千秋大计，总归还有你与慕容相知。本宫今晚所为，除了莫寻，本宫亦也只得详细说于你听，但是，你必须记住，本宫今晚所言，过了今晚，你必须一字一句全给忘得一干二净。纵然是死，亦是不得泄漏了一字半句去。”
　　示意暗风附耳来，我简单将事情始末说于他知。暗风半响未回神来，只是愣愣看我。
　　我拍了拍暗风手背，道：“放心吧，最迟明年八月初八，本宫会为圣上彻底解了蛊毒。”又正色道，“暗风，本宫今晚与你所言，你必须烂在肚子里。”
　　暗风亦是正色：“卑职可向公主千岁发誓，今晚之事，绝不泄漏，如有泄漏一字，不得好死。”
　　
　　我点头，转眸看了眼床榻上的帝王，手指慢慢滑过他的五官，许久，对暗风道：“趁着金针刺穴之效尚未消散前，点了圣上的睡穴。”
　　暗风愕然：“圣上他不是……”
　　“金针刺穴也只能让圣上昏睡半个时辰。”我耸肩一笑，“本宫若非如此夸大言辞一番，暗风你又怎会将圣上今晚之计如实相告？”
　　暗风无奈，想象亦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依言，点了我那皇帝侄儿的睡穴，点罢，补眠忧虑的对我道：“圣上是习武之人。这种睡穴，对圣上并无多少制约，圣上很轻易便是能够挣脱开来。”
　　我递给暗风一小瓷瓶，，吩咐他：“去外室兑点温水来。”
　　待得暗风捧了茶碗来，我接过，以牙齿咬破食指，滴了两滴血在温水中，示意暗风扶起昏睡帝王，倒出小瓷瓶中两粒褐色药丸，扔在浅红色温水中，见着浅红色温水倏然变成褐红色，递给暗风，道：“喂圣上喝下。喝下了，你自是不必担心圣上会醒来。”
　　我站在轩窗处，思虑今晚之事。
　　半响，传来暗风挫败的声音：“公主千岁，圣上他不肯喝啊。”
　　我走过去，结果暗风手中的茶碗，对暗风道：“去外室守着。”
　　见暗风走出去，如同对待幼时的承烨，我轻声对我那昏睡的皇帝侄儿道：“烨儿乖啊，来，张张嘴，不然，姑姑可要生气了哦。”
　　这一招果真好用，他纵然陷入昏沉睡眠，亦是微微启唇，我含了一口苦涩药茶，凑至我那昏睡的皇帝侄儿唇边，踱至他口中，如此这般，数个来回，终是喂他喝下那碗药茶，一滴不见浪费了去。

　　暗风果真守在室外，见我出来，忙看向我，问我：“今晚之事，公主千岁有何打算？”
　　我在木椅上坐下，抚了抚额心，道：“还能有何打算，圣上先前怎么行事，便怎么行事。”
　　“可……”暗风探眼看向室内，道，“圣上他不是……”
　　我笑：“本宫难道还变不出第二个圣上来？”横竖是易容，又有何难。
　　暗风恍然明白，想了想，道：“公主千岁，让卑职来吧，至少，卑职懂武——”
　　我挥了挥手，阻止暗风说下去，只问道：“圣上的语气强调音色，你亦是能学得出？”
　　暗风便是泄了气，终是不放心我，道：“可，卑职若是不守在您身边，若有万一，卑职难以向圣上交代。”
　　我没心拧了拧，甚是不悦：“暗风，本宫先前与你说了那么多，难道都白说了不成？”顿了顿，“本宫身边明里暗里自是有人护着，无须暗风你来操心。你唯一职责所在，便是好生护住这小院子，本宫将圣上安危全数交于你与你那三万暗卫，你必须好生给本宫守住圣上，容不得半点差池。”
　　“药酒在地窖内，月上中天时、伺候圣上沐浴泡药酒，直至正子时。”
　　“正子时过后，每隔两柱香喂圣上一粒白色药丸，药丸就在本宫方才给你的小瓷瓶内。”
　　“须得喂四粒白色药丸。待你喂了圣上第四粒药丸后，本宫想，圣上也该醒来了。如若无甚万一，本宫亦是能赶得回这里。若有是万一，暗风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暗风垂首：“卑职明白，请公主千岁放宽心。”
　　我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离日暮时分也不过隔了两个半时辰，我对暗风道：“那就依本宫所言行事吧。”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佩来，递给暗风，“先且让你的人帮本宫将这只玉佩去送给一个人。”
　　“送给谁？”
　　“京城锦绣酒楼老板娘。”
　　暗风问我：“可是要捎话？”

　　“不必，只需将玉佩给她即可。”我挥了挥手，“暗风你暂且退下，日暮前勿得来扰了本宫。”
　　暗风离开前，还是回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没好气道：“想说什么便说，磨磨蹭蹭干什么？”
　　暗风问我：“莫大哥他，不在京城？”
　　我点头：“是，莫寻他不在京城，本宫让他去了江南。”不过，也许，不多时，莫寻便是会寻了来。
　　“那公主千岁身边，还有谁明里暗里护您？”
　　我瞥了眼暗风，笑道：“难不成，暗风你以为，本宫身边，就莫寻这么一个暗卫？”摆了摆手，“退下吧，本宫行事向来自有分寸，你无须烦心这些本不该你考虑之事。
　　见暗风离开，我单手支额，只觉得颇多疲惫。
　　一双手，轻轻巧巧的按在我太阳穴处，轻柔拿捏，我满足的叹口气，并不睁开双眸，只探手过去，摸了摸身后的手背，轻轻摇晃，问道：“你都知道了？”
　　“在江边遇到亲自来报信的沈老爷子，将前后之事连贯起来细细一想，便是知晓出其中大概。”
　　我问：“阎寒人呢？”
　　“随沈老爷子连夜赶回江南。”他顿了顿，道，“沈老爷子临走前，问，若情报是真，他又该做什么？”
　　“哦，你怎么说？”
　　莫寻温声道：“沈老爷子问的，是你的意思。”
　　我笑得暧昧：“我的，又怎不是你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下移，触摸到他揉捏我太阳穴的手指，握住，轻声道，“莫寻，我知你会赶回来。”顿了顿，叹道，“我亦是，想你了。”

　　莫寻倒是不温不火，道：“我建议沈老爷子，若情报不假，圣上行事自是步步谋划周详，何况，是借了轩辕问天之手。江南形势多有变幻，请沈老爷子见机行事，首要之处，当是保全所有人，不能再有丝毫损伤。只有先确保了自身无虞，方可适时助朝堂一把，尽快铲除岳向舟之流，不留后患。”
　　我回转头来，仰眸，看向莫寻，露齿灿笑：“知夜婉宁心意者，当是莫寻也。”
　　莫寻俯眸看我，沉默许久，慢慢的，俯抵脸颊，双手托起我的下巴，温润唇瓣在我眉心印下温暖一吻，轻声道：“莫寻不阻拦你做任何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做什么，莫寻都陪在你身边。此生不离。”
　　我趁势手臂攀住他的脖子，拉低他的脸颊，吻上他的唇，许久，脸颊贴着他的质冷面具，手指探入他衣襟内，轻笑着问他：“莫寻，想我了么？”
　　他捉住我的手，无奈道：“乖，别闹了。先且歇一会儿，晚上的事总也须得费神应对。”
　　我不介意在他身边耍赖，皮皮笑道：“我没闹，我是在罚你，罚你前晚所为。”前晚他便是趁着我被他吻得七荤八素之际点了我的睡穴。我向来不是什么宽容的主儿，自然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我这般说着，站起身来，绕至他身前，将身子更紧的依向他，在他身上一阵乱蹭，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克制到慢慢急促，欣长身躯亦是慢慢变得僵硬热烙，慢慢的，便是松了握着我手腕的手。
　　我趁势将自己的手蛇一般的滑行至他的衣襟内，隔着他的亵衣摩挲。他的喘息声慢慢的变得有些急剧，胸膛亦是脱序一般的震动。
　　我挑眉一笑，收回双手，后退一步，笑容无比纯良：“嗯，我累了，先且歇息去。”
　
　　脚步刚刚抬起，身子便是被一股柔韧劲道给困在了他手臂间，紧接着，他的吻便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我再一次不争气的被他吻得七荤八素不知天南地北。
　　他吻罢，依然双臂环抱着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再启唇时，嗓音轻微沙哑，却是轻含笑意，道：“看你下次还敢再这般顽皮瞎闹。”
　　我内心甚有自知之明，只怕下一次我再这般耍赖下去，招惹来的可不是这铺天盖地的吻这般简单了事的。
　　我将脸窝在莫寻怀里，轻喘着气挑衅道：“我是主子，有什么不敢的？你有本事，还能吃了我不成？”
　　头顶便是传来低低的笑声，宠腻中不失愉悦的道：“对，你是主子，所以，每次都是主子你吃了奴才我。”
　　忽然，我便是想起一件事来，好似，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莫寻这般笑过。我不由自主的开始二十四年来第一次的反省：这么多年，我给予莫寻的欢乐，原是那么的少，微乎其微。
　　可是，莫寻，没关系的，前面的十几年我欠你的欢声笑语，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让我来补偿你。
　　
　　他许我，今生不离的允诺。而我，亦可许他，往后的人生，常乐无极。
　　喜欢一个人时，便是看着他笑，亦是觉得开心快乐的吧。如同，吃了蜜糖一般。
　　我窝在莫寻怀里，眉目含笑。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五章：此夜宫变
　　申时，连绵猿声从相国寺后山呼啸而来，响彻空谷。相国寺里里外外戒严停当，小安子来向我辞行，按着惯例，小安子回宫复命，且于日暮时随圣驾赴相国寺。
　　小安子临走前，看着我，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不曾言。
　　其实，我明白小安子想说什么，无非是，希望我仔细考虑一番日正时他所言，关于为了圣上千秋帝业、万事垂青而“抽身而退”之事。
　　我手抚被他浮尘抽过尚且留下一道隐约红痕的脸颊，笑看欲言又止的小安子。道：“安公公，自古吉人自有天佑，何况，难得你有这份待旧时主子忠义之心，我想，不久的将来，帝姑会安然回宫的。”
　　小安子便是朝我作了一揖，道：“借王大人吉言，奴才先且回宫，请王大人止步。”
　　我点头，抬袖还礼：“安公公请慢走，酉时见。”
　　待得山映斜阳，相国寺上空回荡了修远暮鼓之声时，我复又站在相国寺侧院断墙头，俯眸远望宽敞驿道。
　　申时三刻，我远远瞧见京城偏西北方向上空划过一抹看流光。紧接着，京城偏东南方向上空亦是划过一抹流光。
　　依暗风所言，这是上官老将军等人起事叛乱的信号。
　　据我那皇帝侄儿布在上官老将军身边的眼线所报，申时三刻以流光为信号，偏西北方临近京畿重镇，流光起，即意味着堪为朝堂中流砥柱的慕容相已被上官老将军的女儿，即慕容凝的夫人灌之以迷魂软骨酒，神智不醒，内力短暂消散。而身为京畿重镇四万守兵的统领对上官老将军以事成之后许之以一品护国发将军的诱惑怦然心动，继而被上官老将军收买，同意临阵倒戈。
　　京城偏东南方是为京城二万守备军操练营帐所在，先帝在位时，朝堂诸事想来是军事武力诸事依赖上官一族，文政诸事仰仗慕容一族，久而久之，大权旁落，皇权形同虚设。只除了京城二万守备军，向来归谢氏一族调配，及至先太皇太后薨逝钱，才郑重的，将两万守备军军符交于我手。而我，又转手，给了我皇帝侄儿。
　　京畿重镇三万守兵兵权所属，亦是幸得我的姨母先太皇太后睿智果敢，京畿重镇三万守兵原是归承烨母后一族调配，及至先帝后三年，承烨唯一的舅舅英年早逝，膝下两儿两女皆是庸碌之辈，先帝听信万贵妃之言，原是欲将京畿重镇三万守兵尽归二皇子调配。是我的姨母先太皇太后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一边是自己母后，一边是自己最宠爱的贵妃，先帝两边都不愿得罪了去，最后，采取折衷法，京畿重镇三万守兵既不归二皇子，亦不归八皇子承烨，有我的姨母暂且掌管调配权，只待八皇子承烨一年后满十岁时，与二皇子来一场文武比试，兵权由胜者得。明言亦是看得出，这是极其不公平的比试，先帝偏颇二皇子之心向显而易见。因为，二皇子与我同龄，比承烨整整年长了七岁。七年的差距，承烨纵使是天纵神童，但是二皇子也不是傻子，两厢对比，承烨胜算渺茫。
　　当时，我的姨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宁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后宫尔虞我诈，争夺皇权的路上，谁能笑到最后走到最后方能算是最后的强者。
　　我的姨母同样爱她的每一个皇孙，但是，她终究不是寻常人家慈祥的祖母，她必须为乾朝千秋帝业考量，为保千秋帝业，她也只能有所舍弃。舍二皇子，保八皇子。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二皇子暴毙于花街柳巷，太医诊断是服食回春丹过量精尽而亡，先帝纵然心疼至吐血，亦也只得顾及皇室颜面，对外宣称二皇子死于突发吐血症，而那诊断的太医亦是从此不见了人影。
　　同年冬末，因儿子的低的死而失去理智的万贵妃发动并不高明的宫变，意欲取先帝而自称为女帝。
　　万贵妃却是不知，她最为依赖的娘家侄子，那场宫变里起到至关重要的一个角色，因为我的一个回眸、一句问候、一方丝帕，便是临阵倒戈。于是，一场宫变演变成一场闹剧。刚刚拉开序幕，便是急急收场。万贵妃疯了。
　　如果说，二皇子的猝死，加剧了先帝的病情。那么，万贵妃的疯，便是加速了先帝的驾崩。
　　原是不过壮年的先帝，猝然老去，自此缠绵病榻两载光阴后驾崩长辞于世。
　　也就是说，承烨登基时，手无多少实权，也只有先太皇太后保住的这两处兵权。只要这两处兵权在手，再算上宫中三万暗卫，一万禁卫军。这九万精兵同护帝宫，任凭上官一族兵权在握，要想逼宫，亦是难上加难。
　　而承烨便是以这九万精兵在手，以不到四年的时间，不显山露水的，一点一滴收回散落在外的皇权。及至今时今日，漠北兵权，南疆军权，尽是由承烨亲信之人统领。上官老将军也只剩握有江南岳向舟那边的实权。
　　此时，上官老将军要想起事，也只有出其不意，率先发动宫变，一旦承烨驾崩，将皇长子送上皇帝宝座，于上官老将军而言，便是一个傀儡儿皇帝。
　　听暗风说，上官老将军此举势在必行，讨伐承烨的檄文亦已拟好，其最大罪状有二，其一，公私不分，袒护帝姑之骄奢淫荡，有损皇室颜面，亦彰显帝王之昏庸；其二，帝王好男色，淫荡宫廷，有伤风化，为世人所不齿。
　　也难怪上官老将军势在必行，信心满满，京畿重镇守兵统领与京城二万守备军统领皆网罗至他帐中，发动宫变，有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何况，他在京城发动宫变，江南知府岳向舟亦是在江南同一时辰与钺国里应外合，意欲全歼明鸾率领的南疆守军。
　　确实是完美无缺的计划。
　　只是，可惜了，上官老将军忘记了两点，我那皇帝侄儿绝非省油之灯，而他的东床快婿慕容凝亦非无原则之人。
　　我皇帝侄儿只需一招借计使计，便是可于今晚，将叛乱臣子一网打尽。
　　先说岳向舟那边，先且不论他信任的左右亲信原是沈老爷子的人。只说那江南无人不识的一代大侠轩辕问天。我亦是从暗风口中才得知，轩辕问天不仅仅是江湖中人，还是我皇帝侄儿安插在江南的一着暗棋，养兵千日，便是用在今晚关键时刻。擒贼先擒王，如果江南那边顺利的话，此时，那岳向舟还未来的及实现他的里应外合，围歼南疆守军美妙设想，便是被轩辕问天派出的江湖势力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立时抓捕，若有反抗，就地处决。
　　再说凤钺国那边，因上官老爷子与岳向舟呈凤钺皇帝的密信被承烨的眼线偷梁换柱，始终蒙在鼓里，只当遵循旧约，中秋起事。
　　火光乍起时，隔了那么远，依旧能听见马儿嘶鸣声，侍卫惊怒：“有刺客，快，保护圣上，保护圣上——”
　　“圣上！？圣上！？”
　　“快，回宫——”
　　“太医何在？”
　　“……”
　　我再看一眼火光漫天处，叹口气，真是不知该为我那皇帝侄儿绝杀妙招心生佩服与敬畏，还是该为此时正洋洋得意信心在握的上官老将军心生怜悯与歉意。
　　也许，如果不是那些年，俄对承烨的教养，说什么“宁可错杀万万人，亦是不放过一人”，承烨亦是不会如斯不留情面给于上官老将军致命一击。
　　摇摇头，转身，宽袖内的手指指腹触摸过龙凤玉佩精巧纹理，道：“莫寻，准备准备，随我回宫罢。”
　　今晚，我不是帝姑夜婉宁，亦不是礼部侍郎王言之，我将以少年帝王昭承烨的身份冷眼看这一场宫变，看它，是否恰如当年，不堪一击，匆匆收场，只如一场闹剧。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六章：道高一丈，
　　莫寻带着我循我那皇帝侄儿早先备好的暗道回宫，暗道那一头洞口处，正是我皇帝侄儿的寝宫。初时，我听暗风说起，心头不是没有惊奇。我竟是不知，我那皇帝侄儿是何时不声不响的便是挖了这一从相国寺至他寝宫的暗道。也许，自他初初登基时，与我一道到相国寺斋戒七日的那一次吧。
　　暗风亦是说，洞口处自有人接应。
　　果真有人接应，我却是未曾料到，那人会是慕容贵妃。
　　其实，倒也不必惊讶，既然我那皇帝侄儿如此紧要大事不瞒慕容凝，慕容凝的同胞妹子身为后宫贵妃也许并非多有环节都知悉，知悉其中某一环节亦是不为过。
　　慕容贵妃向来行事懂分寸识大体，拜见我之后，便是一声不响的为我更衣正帝冠。我由着她伺候，待得一见停当，我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快子时了。”
　　我点了点头，看她一眼，长明灯明明灭灭，女子容颜秀雅，明眸皓齿，纵然内心里对这女子并无多少喜感，亦是深觉，承烨的后宫，有此女子坐镇，也算是江山社稷之福。
　　她见我回头看他，轻然一笑，走过来，便是要挽住我的手臂。我不着痕迹的往前大走一步，慕容贵妃的手臂便是在空中虚晃了晃，眸中余光透过屏风处落地铜镜，便是瞧见慕容贵妃面上微微划过错愕亦难堪之色。
　　我默了默。知自己此举并不显得高明，甚而是显得颇多幼稚。但是，无妨了，现下，不是所有人皆知。当朝帝王喜好男色，独宠礼部侍郎王言之么？
　　走出寝宫内三层宫室时，隐约听见兵戈嘈杂声，愈来愈近。
　　我笑了笑，看来，好戏当真是上场是时候了。
　　还未踏入寝宫最外一层宫室，便是听得上官老将军浑厚激越之声从寝宫外廊檐下传来：“老臣，上官清，获悉圣上遇刺，特率下属前来护驾。”
　　我听见宫门打开的吱呀声，随后，便是听见小安子在廊檐下应答：“上官老将军，圣上伤势堪重，宋医长在为圣上把脉诊治中，受不得喧哗，请老将军回吧。”小安子顿了顿，又道，“京中诸事，贵妃娘娘已命密使快马加鞭回报尚在京畿重镇视察的慕容相，想来，慕容相亦是回朝主持政事的路上，天亮时便是能够赶回，不敢劳老将军费心。”
　　“密使！？”上官老将军蓦然长笑，笑声分外猖獗狂肆，“来人，将那人押上来。”
　　未几，我听得小安子的惊怒声：“上官老将军，您——您这是——”
　　上官老将军此时已是无所顾忌，大笑一声，道：“圣上龙体违和，为江山社稷着想，本官特来请圣上遗嘱，狗奴才，让开。”
　　“你……你……造反！？”小安子声音颇多惊惶，急声道，“来人……快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上官老将军更是大笑出声，甚是得意：“哈哈，安公公，张大你的眼睛看看吧，这宫里宫外，可都是本官的人马。”
　　这老家伙，待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我冷笑一声，跨步入最外一层宫室，原是隔了层叠珠纱一心一意为珠纱内软塌上“少年帝王”诊脉的宋老抬眼看见是一身龙袍的“少年帝王”，愣了又愣。
　　守在宫门内的两排御前带刀侍卫更是愣了愣。
　　我看了宋老一眼，示意慕容贵妃去打起珠帘，那躺在软塌上穿一身龙袍之人便是映入我与宋老眼前，面目全非，甚是不堪。
　　“不，上官老将军，您不能私闯圣上寝宫，不……”只听“扑通”一声，想来是意欲阻拦上官老将军入内的小安子被推到在地了。
　　厚重的寝宫点金朱门悠然从内打开，原是预备要硬闯入内的上官老将军怔了怔。
　　门内，手握刀刃的御前侍卫向门边两侧让开，我，慕容贵妃，宋老太医，缓缓走出来。
　　我站在高槛内，眸光随意瞥过刹那愣怔亦不信的上官老将军，越过寝宫外黑压压的人头，灿烂的火把，看向深宫一角的高空。
　　恰是子时初，月上中天。
　　九重宫殿灯火通明，灿亮如昼，遥遥的，亦是能瞧见伏波宫琉璃瓦墨玉屋脊上形状温雅的蹲兽。
　　黑压压的人头，数不清的火把映着层层叠叠寒光闪烁的兵器。
　　我对上官老将军笑；“难得爱卿忠心护住，朕甚感欣慰。”
　　上官老将军悠然变了脸色：“昭承烨，你……你……”上官老将军连着两声“你”，我好心接口，笑道：“上官老将军连朕的名讳都说不出来了，看来，上官老将军这不是忠心护主，是逼宫叛乱来着。”
　　我问上官老将军：“朕的銮驾起火，朕应是烧伤不轻，躺在龙塌上命在旦夕才对，是不是？”
　　“你……你……那……”上官老将军蓦然惊问，“那烧伤之人又是谁？”
　　我侧了侧身子，示意身后带刀侍卫让开一条道，眉目间划过冷冽讥笑，对上官老将军道：“上官老将军何不入内看看，那忠肝义胆，甘心为朕赴汤蹈火之人是谁？”
　　上官老将军自然不会日内，当下，身子向后退了三大步，站在黑压压的人头狩猎，道：“昭承烨，你例行逆施，淫乱宫廷，逼死忠良，我等会今日替天行道，现今，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让你选择。”
　　我附手向后，冷眼睥睨，问：“那两条路？”
　　“其一，退位让贤。其二，乱箭射死。”上官老将军看了眼我身后不足三十余人的御前带刀侍卫，道，“昭承烨，俄等知你尚有三万暗卫一万禁卫军可调动。”
　　我道：“可不是，朕尚有这死完人马在手，何惧你上官老将军起事逼宫。数来数去，你上官老将军手中能调动兵权，与朕数十万三军比起，不过是九牛一毛。朕何来有惧？”
　　“昭承烨，你确实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哦了一声，眸光寒厉，不急不缓道：“朕倒是甚觉，此情此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来得更是应景。”若然真要说，聪明反被聪明误，那被误之人，也是这急着叛乱逼宫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上官老将军了。
　　其实，面对此时此景，我倒是很想展颜灿笑的，这才是我夜婉宁的习惯。可惜，我现在是我那皇帝侄儿昭承烨，帝王惯有的风格是深眸冷森，语气平缓不扬不抑，愈显深不可测，自是让人不寒而栗。
　　唉，扮来扮去，还是扮我那皇帝侄儿最难。每每我想要随意灿笑时，不得不暗地警告自己。
　　上官老将军眉眼间便是映出讥嘲得意来，道，“怎么？想清楚了，是主动退位让贤？”
　　我道：“上官老将军，朕是想向你确认一事。”
　　上官老将军只当对我是瓮中捉鳖，不怕我耍滑头，道：“好，你说。”
　　“当年江南夜氏一族灭门，真是天或所致？还是，人为？”
　　上官老将军一窒。
　　我再道：“夜夕颜，上官老将军可是识得？”
　　上官老将军蓦然踏前两大步，问我：“你怎是知道有夜夕颜这个人？快说。”
　　我冷笑，问：“不过是个人名，上官老将军何须激动如斯？”
　　“快说，夕颜在何处？是不是尚在人世？”上官老将军明显情绪超常激动，再看我，是冲天恨意，“当年，夕颜失踪，我原该想到，是你皇族所为，定是你皇族所为。”
　　我看一眼是老将军，道：“既然是皇族所为，那么，你上官老将军今日逼宫叛乱便是心存私恨。又何须堂而言之借替天行道，不觉虚伪至极么？”
　　“既是皇族所为，那么，当年夜氏一族与你有何仇怨？你竟是因着一个得不到，便是为虎作伥？”
　　我冷喝：“上官清，难道，你这双手，不曾沾满夜氏一族满门鲜血？你以为，夜夕颜会饶了你？”
　　“夜夕颜在何处？你告诉我，他在何处？快说！再不说，我让你，万箭穿心，血溅三尺。”
　　我看向上官清失控的脸色，冷声笑：“上官清，你回头看看吧，看看那些弓箭剪头，对准的是朕，还是你？”
　　我堪堪说完，人影晃过，下一舜，京城二万守备军统兵立于上官清身侧，一柄长剑横在上官清颈侧。
　　“方为雄，你……”上官清大惊，回头看了看万支箭簇齐齐瞄准他，终是恍然明白，大势所失，直直看向我，“昭承烨，好，好，算你厉害。”
　　我冷冽讥笑：“成王败寇，既是愿赌，自该服输。来人，将是上官清打入大牢。”
　　上官清被拉下去时，竟还是念念不忘夜夕颜之事，问我夜夕颜身在何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她死了，死在当年那场滔天大火，葬身火海。上官清，你最爱的女人，竟是死在你与凤钺国皇帝一手策划的阴谋中，你不觉得，这点莫大讽刺么？”
　　“上官清，纵然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死死，你在夜夕颜心上，也只是仇人罢了。”
　　叛乱失败，亦是不见上官清有多少失措之举，也只是脸色苍白罢了。只是我这一句话，上官清瞬然震住，半晌，一口鲜血，喷涂而出，仰天只喊出三个字：“天意呐——”
　　双眼一闭，晕厥过去。
　　姑姑，你爱他也罢，恨他也罢，一切恩怨际会，待得宁儿将他送入黄泉，你再与他细细算吧。
　　我挥挥手，示意侍卫将晕厥的上官清拉入大牢。
　　抬眼望天，丑时已过，想来，我那皇帝侄儿也该醒了。
　　我也该尽快赶回相国寺去才是。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十八章：临阵倒戈，
　　在我看到慕容凝出现的瞬间，我抬眸，虚看夜空，淡笑摇头。
　　暗处的莫寻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听得小安子的声音道：“慕容相，您这是何意？”
　　慕容贵妃亦是颤声道：“哥哥，您是要……”看来，慕容贵妃亦不知慕容相这临了倒头一击之举。
　　慕容凝不语，亦是不看我，只是抬眸遥看星空，向来潺澈通透的眸光中竟有着说不出的酸涩与苦楚。
　　而方为雄的利剑，依然架在我是脖子上。
　　一个是我痴恋仰慕之人，一个是我救命恩人。我痴恋仰慕之人，忠肝义胆，忠心为朝，就在今日晌午，我甚至笃信，此人忠义之心可昭日月，绝无叛乱谋逆之心。我少时救命恩人，曾在我姨母先太皇太后面前发誓，她放心不下的承烨与我，他来替我的姨母先太皇太后守护。
　　就是这两个人，俄皇帝侄儿全心依赖仰仗之人，到临了，来了一出反戈一击，如斯防不胜防。
　　我冷然嗤笑，这个天下，还有谁，是值得深信不疑？
　　我收回看慕容凝的目光，冷然看向方为雄，问：“方将军，你这是与慕容相事先蓄谋好的，要造反叛朕？”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纵然此时，，亦是眸光凛然，神色恭然，只听他道：“微臣与慕容相，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我平声道，“朕的帝王位也只有一个，也只得一个来坐，朕倒是不知，本朝两袖清风的慕容相与铁骨铮铮的方将军，谁人取帝位需帝位？是方将军你？”
　　方为雄肃然摇头：“这天下至尊之位，微臣无此能耐亦无此愿坐上去。”
　　“哦，那就是慕容相了。”我淡然笑看慕容凝，他依然付手抬头虚看远方，并不曾正色看我一眼，只听他道：“臣既是踏出这一步，便是不曾想过回头。这么多年，也唯有这件事，是臣纵容自己，顺遂心意所为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好似一阵风便是能刮走，而他的嗓音中，铁石般的坚定中隐隐透着如烟般的苦涩。
　　我听罢，笑道：“慕容相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一顺遂了心意，便是夺了朕的皇位，当真是让朕佩服之至。”
　　慕容凝好似颇多疲累，淡淡挥袖：“方将军，请圣上寝宫歇息罢。”
　　看来，慕容凝是想要软禁我了。一旦天子不坐堂，朝政之事，他一朝丞相自是可以正大光明的代为处理，久而久之，自是实权在握。
　　宋老冷声怒叱方为雄：“南光，你我同朝交情多年，试问，你今日所为，可对得起先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对得起圣上与帝姑信你之心？”
　　方为雄挟持我会寝宫的身子便是轻微一顿，半晌，说：“宋老哥，南光与慕容相一样，既是走出今日这一步，便是不曾想过回头。千秋功过，自有后人去评说，南光只想对得起自己。”
　　我在方为雄劫持下会寝宫时，看了眼慕容贵妃与宋老，反问：“慕容相意欲如何处置朕身边之人？”
　　慕容凝依然维持原姿势，只道：“圣上请放心，朝中人事与这后宫人事，一切如旧。”
　　我点点头，对慕容贵妃道；“累了整夜的，天快亮了，爱妃早回永宸宫，得闲时，帮朕照看着皇长子。”
　　既然此时身为皇帝，该吩咐的，该照应的，自是不能少了去。否则，以慕容凝的精明，只怕会看出其中蹊跷来。
　　此时，我亦是深深侥幸，幸亏被软禁的不是真皇帝，只待天明，我那皇帝侄儿回朝，一切自是有定论。
　　只是，可惜了一朝栋梁慕容凝。
　　也不知，我再替慕容凝向我皇帝侄儿求情，我那皇帝侄儿可否答应。
　　慕容贵妃一双丽眸看向我，透亮火光中，慢慢的，双眸盈然了泪光，甚是情真意切，道：“圣上，请容臣妾陪您一起，刀山火海，臣妾陪您一起承担。”慕容贵妃说着，便是站在我身后，不肯离去半步。
　　我看着明显对我那皇帝侄儿动了真情的慕容贵妃，甚是头疼，：“爱妃这是何必？慕容相身为爱妃嫡亲兄长，自是不会为难爱妃，爱妃回吧。若是想脱了宫籍出宫，只需慕容相来说一声，朕虽是软禁中，亦不会为难爱妃。”
　　慕容贵妃闻言，只见她悠然跪倒在地，仰首看我，泪水乍然倾泄而下，顺着玉瓷般的脸颊滑落，甚是楚楚动人，对我道：“臣妾知圣上心里住了人，除了那人，容不得其他人，后宫三万妃子，不过是件件摆设，臣妾亦不过如是。但是，臣妾不在乎，只要能陪在圣上身边，臣妾便是此生无憾。请圣上成全。”
　　我闻言，眉心轻拧，许久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慕容凝率先替我应对，只听他悠然道：“来人，请贵妃娘娘回永宸宫。”
　　“不，哥，您不能这样……您这样，如何对得起慕容府三代忠贞……哥，怎么这样？是因为嫂子么？”
　　“哥，因为嫂子，因为上官一族，便是值得您，背叛圣上，谋朝篡位，背上千秋骂名？”
　　“哥，您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哥，您为何会变成这样？”
　　“哥……哥……”
　　慕容贵妃字字句句，可谓凛然正义，字字句句，可谓喊出了我的心声。而慕容贵妃与我一样，始终听不到慕容相是一句解释。也许，这个帝位，对太多人而言，终究是诱惑，不仅仅是承烨是那些皇兄皇弟，甚而是朝堂有能力亦是有野心的臣子，都想的登临高位，都想皇权在手。
　　慕容贵妃被带走了，而我，亦是有此对慕容贵妃改观不少。这个女子，不管如何，对承烨，终究是动了真情。
　　我亦是被软禁寝宫，身边相陪之人，唯有小安子。
　　宋老回去了，离开前，竟然当着方为雄的面，对我道：“圣上，老臣会想办法。纵然拼了老臣这条命，亦是会想办法救您。这个天下，只能姓昭。”
　　我内心里叹口气，对宋老道：“回吧，朕的事，谁都不必插手，朕还不至于就此大厦将倾。”此话，是说于宋老听，亦是说于方为雄听。说来说去，对这谋朝篡位的两人，我心中终究是有感情的不想看到二人就此灭族抄斩
　　宋老离开后，我便是和衣而卧，闭眸歇息。
　　半晌，听见小安子谨慎唤我声音：“圣上！？圣上！？……”
　　我并不睁开双眸，只道：“有话直说。”
　　小安子问我：“事到如今，圣上还能睡得着么？”
　　“不睡又能怎的？有什么事，天明再说。”
　　“奴才当真是不曾想到，临了，竟会是慕容相……”小安子顿了顿，又道，“圣上，那上官老将军一伙人是不是被慕容相给放了？”
　　我道：“也许吧，毕竟那是慕容相的老丈人。”如果慕容相与上官老将军那一伙儿真是一派的，上官老将军等人今晚自是有惊无险。
　　小安子便是默了又默，许久，坚定道：“圣上但请放心，不管如何，奴才会陪着您。”
　　我轻笑一声，想来，现如今莫寻应该到相国寺了。
　　半晌，我道：“今晚之事，朕总也觉得颇多奇怪之处。”只是，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清楚。
　　不成想，小安子竟然接茬道：“是啊，奴才也觉得慕容相有些奇怪。”
　　我蓦然来了精神，睁眸坐起，道：“继续说。”
　　“按理说，但凡造反成功，不是应该喜形于色么？奴才总觉得慕容相心思很重的样子，大有……大有……”
　　我接口道：“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小安子忙忙点头。
　　我又道：“他软禁朕，却是不问朕的暗卫在何处，亦是不为难知晓今晚宫中一切的宋老，甚而放了宋老回去。”我看了眼小安子，问，“这说明什么？”
　　小安子道：“难道，慕容相是有意放出圣上被慕容相软禁的消息？”
　　我点头：“以慕容相的精明，又怎么会犯如此幼稚的错误？”如此一来，便是有意为之，有意放出当朝圣上被软禁之事。
　　那么。如此故意为之，是为了引谁来？
　　答案昭然若揭。
　　我蓦然大惊失色：“快，去守在外面的方将军说，朕有急事，需要见慕容相面。”
　　我话音方落，小安子尚未转身，宫门却是先自打开来，只听方为雄是声音传来：“圣上，上官将军求见。”
　　毕竟是自己夫人的亲生老爹，慕容凝果真放了上官清。
　　我冷笑一声，问道：“朕现下还有拒见的权利么？”
　　外室传来上官清朗朗笑声：“圣上果真不愧是一代少年帝王，纵然沦为阶下囚，依旧皇族威仪不减。”
　　上官清来了，他身后尚且跟着一人，手持利剑，面色严谨。
　　我不介意上官清的狂妄之举，只笑道：“不知老将军可有兴趣见一见外室纱幔深处那为朕而烧伤之人。”
　　上官清道；“一个替身死士而已，可看可不看。”
　　俄道：“哦、那老将军来此，不会只为炫耀吧。”
　　“我来此，只为问你一句，夜夕颜，果真死于那场大火？”
　　我笑，点头：“死了。”
　　“你怎是知晓？”
　　“朕身为帝王没找到这些事，并不难。”
　　我方方说完，之间上官清一个眼色，他身侧之人跃身而起，速度迅捷，也只是我眨眼的瞬间，利刃之光便是朝我疾刺而来。
　　我尚且不懂武，如何躲得。
　　是小安子，在瞬间，挡身而来。
　　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宫室。
　　下一舜，锗青色身影掠过，我耳畔传来利刃交接声。
　　我无暇顾及，只是扶住面色苍白的小安子，眼眸垂下，他的胸口处，血红一片。
　　小安子却是看着我笑，边笑边道：“圣……圣上，您，……您没事，就……就好。”
　　我冷了眸光，小安子是为我而伤，俄不能袖手不管。
　　“圣……圣上，奴……奴才唯一遗憾，是……是没能等到帝……帝姑回朝……奴……奴才，明白圣上的心意……帝姑她，值……值得……圣……圣上您……”
　　手腕的疼已然不重要，而我流出的血，，终是没能救回小安子的命。我满嘴的血，愣愣看着阖目再无气息的小安子。
　　小安子死了，是为我而死。
　　我缓缓将小安子放倒软塌上，耳畔，传来上官清的声音，道：“贤婿，既然走到这一步，便是顾不得手软，留下昭承烨的命，终究是祸害，不如一了百了。”
　　我冷冷转身，眸光尽处，是宫灯下，慕容凝的锗青色身影，手中长剑格开那利刃，只冷冷道：“我说过，不能杀他，必须留下他。”
　　我冷笑，看向上官清：“上官清，要不要与朕赌上一赌，是你先死，还是朕先亡。”
　　上官清冷呵：“死到临头，还嘴硬。”
　　“是么？”我问道，“上官清，朕不介意提醒你一句，你今晚用餐后，可曾饮了一杯清茶？”
　　上官清蓦然瞪大双眸：“你……”
　　我笑：“朕说过，朕没有那么容易便是大厦将倾。”
　　我方方说完，颈侧一阵深寒，慕容凝已然架剑在我脖颈：“解药。”
　　我冷笑；“小安子若是不曾死去，朕尚会考虑解药之事。现下，你以为，朕还会赐他解药？”
　　慕容凝清眸看我一眼，蓦然出手如电，点了我的定穴，我冷眼看他，问：“慕容相是要搜身？”
　　慕容凝不语，但是，动作显然说明一切。只觉剑风闪过，我身上龙袍瞬然撕裂成片，纷纷飞散。
　　慕容凝，你此举，不就是要引出帝姑来么？那么，我便是如你所愿。
　　当又一阵剑风来时，我淡笑着闭上双眸。
　　当有袖内太多瓷瓶利器滚落在地时，我听见一声短促压抑的讶然声。
　　我缓缓睁开双眸，慕容凝一双通透清眸盈然震撼，缓缓伸手撒开我的面皮，待得他将我面上假面撕开，我笑看早已震在一处的慕容凝，缓缓启唇：“慕容相，别来无恙——”
　　最后一个字堪堪出口，前胸处，一阵刺骨疼痛，我只瞧得见上官清举剑狰狞笑颜，然后，是更多的声音，瞬间齐聚而来。
　　“不——”短促亦压抑，是慕容凝。
　　“是小主！？天哪，我都做了什么？”悲愤之音，是方为雄。
　　“该死——”勃然大怒，对是勃然大怒，滔天怒意，是承烨，我的皇帝侄儿。
　　然后，我的身子，便是倒在熟悉的怀抱里，是莫寻，感受着他温润指尖颤抖拂过，为我解了定穴。
　　强撑最后一线清明，混乱的视线里，我握住承烨的手，承烨是手那么的寒，那么的颤，承烨是在害怕什么？恐惧什么？我只模糊的，道：“慕容相……还有……方为雄……不……不是谋朝篡位……是……为了……引出我来……圣上……饶恕他们……他们……功于朝廷……方为雄……于篱落，有救命之恩。”
　　我坚持着承烨许诺。
　　模糊意识中，是承烨强自冷凝的噪音：“朕应你，只要你醒来，朕自是应你……”
　　我微笑着，正要安心昏睡过去，耳畔，在传来承烨的又一声，“你若有好歹，朕让慕容府与方府，所有人，为你陪葬。”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第十九章：慕容凝之孰轻孰重
　　她就这般，在我眼前，直直的倒在她那贴身护卫莫寻怀里，灿亮宫灯下，玉瓷容颜惨白如雪，凤眸垂睫再寻往日眸光流转间万种风情，胸口处是刺目惊心的鲜血在素白亵袍处泅散开来，恰如初遇她那一年，京城西郊破败荒庙前，零落雪地的红颜血梅。
　　她最后的意识里，犹是念念不忘的，不是别的，而是为我，为方将军求情。求得帝王对我与方将军的网开一面。
　　那个瞬间，天旋地转，世间万物于我，皆化为虚无。什么家族使命，什么帝业千秋，什么先帝懿旨，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明明灭灭的宫灯光影中，人影攒动，脚步不息，我的视线里，唯有她，那倒在血泊中的她，是那般真实。
　　那一刻，耳畔回旋的，是父亲的声音。
　　那一年，是少帝初初登基，父亲说，当今朝廷，帝王英明果断，足以重振圣朝帝业，唯有一人，留之，朝廷大害，为求朝堂稳固，帝业千秋，此人，不得不除，若除之，须尽早。
　　那人，不是别人，是当朝帝姑，篱落大长公主，夜氏唯一传人夜婉宁。
　　父亲于我，是父，亦是师，更是为官为人之垂范。
　　自小到大，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父亲所言，从未有过偏差。父亲于朝廷之心，可昭日月，绝无私心。
　　那是我第一次反驳父亲，我说，那不过是名弱女子，又何来祸害朝堂之理？
　　我那般说时，眼前闪现的，是那个十岁左右的垂髻女孩，站在漫天雪地间，容颜精致仿或造物主精雕细刻之得意上品，北风呼啸，吹落满树血梅，沾满她的发丝与肩头，小小的女孩绣鞋掉了一只，袖袍撕裂，脸颊沾有污渍，显然是经过某种惊险逃脱出来。女孩眸光盈然泪意，看着我，不言不语，不进不退，只是站在那里，仰眸看我。
　　万贵妃寿廷，水月亭华丽宽广，纱幔轻垂，她宽袍翩鹐，断弦妙乐自她指尖流泻而出，好似，只需一阵清风，这个女子便是随时会踏云杏去不寻人间踪迹。女子容色出尘，低眉垂首间，神色懒散，是漫不经心之色，眸中似有浅浅笑意，却又似淡淡冷嘲。就是那样的眸光，及至八年后，只需一眼，我便是认出，那水月亭中指尖拈断弦奏乐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垂髻女娃。是自别离后，子夜梦回，无凭入梦来的小小容颜。
　　第一次遇见，我只当她是哪家落难千金。
　　我将她藏身破庙深处，为她揩了脸上污渍，看进她盈然眸光深处，赌她说：“莫怕，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引开哪些人。”
　　她不声不响，只是看着我，直至我走至门槛处，她在我身后喊我：“小哥哥——”
　　她的嗓音椎嫩中自有一股子空灵，是直抵人心的难忘。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蛛网垂结的布幔处，看着我，不，应该说是，看着我首重的剑，说：“小哥哥的剑，像及了诗儿师兄的剑…”
　　诗儿，她的名，真是很好听的名，如诗一般的女孩。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朝我平摊开双手，她的掌心，赫然一枚红艳艳海棠果，她说：“小哥哥，你救我，我只有这个，送给你。”
　　我接过来，放入袖袋内，雪地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对她道：“你去藏好，放心吧，他们不会寻到这里来。”
　　我以从师傅那初初学来不甚精熟的结界术在破庙四处布了结界，又刻意漏了行藏，引开那黑衣人。
　　待得与黑衣人周旋大半夜后，我才得以脱身绕回破庙，但是，那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已然不在。
　　我找了她那么久那么久，却是从不曾想过，原来，那个女孩，就在那深宫处，就是父亲一直提及，时时提防的夜氏后人。
　　父亲说：“夜氏后人，怎能不妨？”父亲说那句话时，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深邃旷远。
　　我说：“父亲，孩儿不明白。”
　　我是真的不明白，缘何，只因她是夜氏后人，便是不得不防备？
　　父亲叹口气，不曾多言，只道：“日后，你自会慢慢琢磨通透，”
　　那一日，父亲整冠束带，临行前，将我喊至身边，递给我一方锦盒道：“倘若为父此去，不得归来，吾儿当打开此锦盒，一切自当明晓。”
　　我结果锦盒，只听父亲又说：“为父此去，但有不测，吾儿不必伤心泣泪，自当忠肝义胆，报效朝廷，如此，方不损我慕容府百年门楣。”
　　父亲走出两步，复又回头，再三叮呤，道，吾儿须得谨记，朝堂稳固，帝业千秋，帝姑此人，不得不除。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中庭，心头猝然跳动，我明白父亲要去做什么。父亲此去，倘若父亲如愿，那么，这个世上当是不再存在帝姑此人。倘若父亲未能如愿，那么，父亲这一转身离开，也许，将会成为永别。
　　父亲为朝堂三朝元老，可谓一呼百应，朝堂威严不可谓不高。何况，那时的圣上，初初登机，羽翼未丰，朝堂诸事多有依仗父亲之处，父亲所言，圣上不能罔顾。
　　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父亲此去，定当旗开得胜，如愿以偿。
　　上官老将军如斯深信。父亲的一众门生亦是如斯深信。我想，我的父亲，离去前，亦是心头颇多踌躇满志。
　　上官老将军甚而是布下暗棋，只需父亲于朝堂谏言成功，帝姑被贬为庶民，赶出宫去，那么，接下来，将有数不清的杀手取帝姑性命。
　　在父亲，在上官老将军，在一群朝堂忠贞臣子眼里，为保乾昭帝业，帝姑必死无疑。
　　上官老将军曾奘定道：“只需帝姑不再是帝姑，只需帝姑离开帝王庇佑，那么，所有的问题与担忧将不再存在。”是啊，离宫后的帝姑，随时会有性命之危。她为了辅佐少年帝王登基，结下那么多的仇怨，满朝忠臣欲除她保帝王根基，那么皇朝余孽更是恨不得手刃她报仇雪恨。
　　我无力亦是不能阻拦父亲与上官老将军等人。
　　我唯一能做，也只是，时时刻刻关注朝堂局势，一旦帝姑被贬为庶民，赶出皇宫，那么，我将倾我之力，护她至此生安全无虞之处。
　　那时东海一处孤岛，那外出游学的八年里，为寻她，我无意发现的一处世外桃源。
　　我想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那里去。
　　如此，世上少了帝姑此人，父亲等人便是少了心头大患。而我的世界里，那少年时遇到的女孩，重又在那里，在那与世无争桃源之地，怡然度日。
　　如此，如何不是，皆大欢喜。
　　那个时候的帝姑，宫里宫外谁都再说，放荡形骸，行为不端，心如蛇蝎，心狠手辣，如此云云。
　　确然也是，纵然与宫中人事不多接触，依然能听得关于帝姑宫里面首过千，夜夜笙歌之传闻。
　　但是，我总是觉得，有那样一双倔强亦美好眸光的女孩，再坏，亦是坏不到哪里去。也许，她今日所为，不过是在宫里明哲保身的一种方式罢了。我总是这般自欺的想着。
　　直到，父亲死了，死在朝堂之上。而帝姑，依然还好好的，在她的宫中夜夜笙歌，歌舞尽欢。
　　下葬了父亲，我将自己锁在书房，闭门不出整整三日。
　　三日里，我一张张的取出书房深处架子里的画轴，取出来，打开来，看一眼，再扔到火盆里，看火舌蔓延，慢慢的，将那丹青容颜天师成灰。
　　一千八百八十八副画轴，是子夜梦醒再难入眠时，挥毫画成。
　　有那年，于冬夜雪地破庙，初遇的她。那晚，我救了她。
　　亦有那月，在宫中水月亭，第二次遇见的她。那时，她断弦奏妙乐，我认出了她，而她，不知道有个我。
　　还有那日，在朱雀大街，第三次遇见的她。那时，帝王初初登基，她随了銮驾去往皇陵祭祖，十里长街人头拥挤，她撩开帘子，眸光虚远遥看人群。那时，我站在酒楼之上，看那轻晃珠帘中，她探眼外看，水眸似笑非笑。
　　那么多年，我只这般，遥遥的，见过她三眼。
　　只是三眼，便是足够我，毫无任何理由的，想要保全她。我想，这便是所谓的，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吧。
　　但是，从第二眼见到她的那刻起，我便是断了所有意想，我明白，今生，我与她不会有什么更亲近的牵系。毕竟，她是帝姑，而我，是慕容府后人。
　　我与她之间，立场对立，恰如沟壑鲜明。
　　但是，这无损我，想要保全她的心思。
　　我只希望，在她与父亲之间，寻得两全其美的方法，成全了父亲对朝廷忠肝义胆之心，亦也保全了她。
　　父亲的死，让我意识到，一切，远非我所想望的，那般简单又单纯。而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当真是，消失了，不在了。留下的，只是帝姑，当朝帝姑，夜婉宁。与我父亲的死，必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帝姑夜婉宁。
　　打开锦盒，那时先帝一道圣谕。
　　原来，父亲种种所为，是秉承先帝六字懿旨——辅帝业，除夜氏。
　　原来，不留帝姑之人，不是父亲，亦非上官老将军，是先帝。
　　圣谕下，压了父亲亲笔手书，字字句句，不外乎，希翼我，子承父业，不辱先帝使命。
　　自画轴全数烧成灰的那个瞬间起，在她与慕容府，儿女之情与贤弟懿旨之间，孰轻孰重，不言而喻。而我，选择了慕容府，丢了心头对她的所有不该有的牵系之情，选择了承担先帝懿旨与家族使命，舍了本不该有的脉脉儿女温情。我对她所有想望，原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臆想罢了。
　　舍了也便舍了，如同这一捧灰，一抹轻烟，了去无痕，没有人会在意。那在宫中的帝姑，甚而是，不知有个人，曾经对她，心心念念过。
　　如此也好，没有开始，亦是没有结束。
　　自此之后，我只是慕容凝，慕容府世子，以满腹经纶辅佐朝政之余，时时提防帝姑，但发觉帝姑有所异动，即刻执行先帝懿旨，决不手软。
　　我以为，再遇见她，真的可以做到，风平浪静，如待陌生人一般，心不起丝毫涟漪。
　　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再次见到她，是在冷宫，是父亲下葬后的断七。
　　她记不得我，只当是初见。
　　那是那么多年来，除了破庙那一晚，她第一次离我那么近，第一次看着我笑，第一次开口与我说话。
　　冷宫的春风，飞过荒草凄凄，她身边那株小野花犹自风中摇曳。
　　她宽袍水袖，笑某璀璨，及腰青丝随风飘忽，裙倨翩然。
　　心，终究还是，不受控制的，涟漪又起。
　　但是，心起涟漪又如何？
　　身为慕容府后人，有太多的事，是注定了不能顺遂心意而为。对于慕容府后人而言，朝堂正义，河山一统，辅佐帝业，远比其它诸事要来得至关紧要。
　　何况，这个女子，此时看着你笑，容颜绝世，笑眸粲然，又怎不是，笑里藏刀？
　　臂上的黒袖章，醒目的，映入眼帘，生生的，压下心头不该有的涟漪。
　　从此，我只是我，而帝姑，只是帝姑。
　　我将循着我父亲的路，走下去，一直，永远的，走下去，毫不退缩。
　　第三卷：帝都连环局 第二十章：慕容凝之此生心劫
　　偌大宫室内，满室血腥。
　　有死去安公公的血。
　　亦有那刺伤她之人，被帝王挥手一剑当场毙命所流之血。
　　还有，从她体内流淌之血。
　　她出声央求帝王的空当，她的贴身护卫已然出手如电为她止了血。
　　宋太医长率太医院所有太医火速赶了来，在层层纱幔深处，为她诊治。
　　层层纱幔外，我默立原处。身边不断有人来来去去，有清理两具尸体的暗卫，亦有押了上官清离去的侍卫，更多的是一拨又一拨的宫女递毛巾，鹏金盆，端热水，乎乎的热水气氤氲了满室。
　　这一切，都已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眼望层层纱幔深处，只想确认，她的伤，知名与否。
　　纱幔轻漾，帝王走了出来，看向我，向来隐忍的寒眸沙伊浓烈，我听得帝王的声音，森冷如冰：“慕容凝，你若要造反逼宫，就将这反给朕造得丝丝入扣了去。现今这一出，又算什么？”
　　我直眸看向帝王，浮上一丝淡笑，道：“臣要这个天下，有何用？”我只是，不愿再在朝堂正义与她之间徘徊犹豫，只想以这一出可谓漏洞百出的“临阵倒戈的逼宫”之计引出她来。若是，她果真欲在谋江山之位，那么，她定会趁此朝堂打乱之际，蓄谋而来，一争江山。如果，真是如此，我定是当机立断，遵先帝懿旨行事——辅帝业，除夜氏。
　　如果，她来，只是为救帝王，保昭姓江山而来，那么，我将亲手烧毁那卷先帝一只。这世上，再也无人知，先帝有此遗命。
　　帝王冷笑一声：“天下江山，自由天下能者居之。你若要这个天下，那倒好了。”
　　这个瞬间，我倏然看到帝王森冷眸中闪过的几许漠然。是的，是漠然。他不在意他的江山，他不在意这个江山是姓昭，还是姓别的。
　　多么可笑，我慕容一族，为保全他昭姓江山，三代忠义，我的祖父，战死疆场，我的父亲，谏死朝堂，现下，轮到一个我。而就是这，让我的父亲，让我，让满朝所有忠义臣子看到江山繁盛，河山一统希望的少年帝王，对他的江山是否易主，却是，如此的，漠然，如此的，不在乎。
　　事到如今，我已不想多言，只看向身后的方为雄，恳请少年帝王：“这一切，皆是臣主谋，方将军纵然有罪，也只是协从之罪，请圣上对方将军网开一面，放方将军一条活路。”
　　方伟雄面色惨淡无光，昂藏男儿倏然跪倒在地，恳请帝王：“臣求圣上，只求圣上，不惜一切，救醒小主，一定，一定要，救醒小主，小主她不能死，不能，不能啊。”方伟雄仿或疯了一般，连连磕首，额头破了，血沾了一地，亦是不自知。
　　少年帝王冷哼一声，道：“你二人，是该死，该杀。慕容凝，枉费你一身功夫，竟是，连护个人，都护不住么？”
　　是的，我原是可以护住她，带她避开剑势，不受丝毫损伤的。
　　只是，那一刻，如同，那一日的锦绣酒楼，她起身而来，为我挡开那一刀。我便是头脑瞬间空白，该有的警醒，该有的理智，都没有了，只是愣了。
　　只是，愣愣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头脑空白，言语空白。
　　“但是，朕要是杀了你二人，她醒来，问起朕来，难不成，朕要去黄泉之地将你二人给她找回？”少年帝王微一拂袖，“都回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若有恙，你二人自是逃不开干系，朕何须急这一时半刻。”
　　耳畔，传来方为雄的声音：“臣不走，臣就跪在这里，跪到小主醒来为止。”
　　少年帝王冷道：“要跪，去宫门外跪着去。”
　　方为雄终究是起身，出了宫门。
　　我站在那里，许久，平声到：“圣上并不意外，臣所做一切。”
　　帝王冷然看我，点头：“你要逼宫要软禁朕，朕让你逼宫让你软禁。你不就是要引出帝姑来，只想求得一个明白，弄清帝姑之心是否意在朕的天下么？好，朕放任你，朕让你求得一个明白。”
　　这个计谋，所知之人，除了我，唯有方为雄。
　　“不错，是朕命方为雄配合于你。”少年帝王续道，“朕少时，帝姑曾教导于朕，要想天下在握，袖手乾坤，就比得胸罗万象，就必得想常人所不能想。”
　　我瞬间无语，一个少年帝王，一个深宫帝姑，倒真是同一类人，永远的，深不可测，永远的，让人无法窥测其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帝王看着我，一字一句，“朕说过，你的错，不在于逼宫造反。你唯一的错，在于，不该让帝姑，在你眼前，受伤。只此一样、足够你慕容凝，死一千一万次。”
　　“朕知你慕容府，甚而上官族，忌惮什么，畏惧什么。只因她是夜氏女子，只因一句百年来流传的‘夜氏女子宁为帝来不为后’？”
　　“休书她已然失忆，不记得入宫前之事，纵然，她什么都记得，她真是想要登基为帝，朕也绝不允许，天下人伤害她。”
　　“她一朝入宫来，为朕的姑姑，永是朕的姑姑。”
　　“慕容凝，你可是听明白？”
　　明白，如何能不明白？
　　原来，这一出并不高明的“逼宫”，逼出来的，不是帝姑的野心与否，逼出来的，是少年帝王隐藏至深的一颗心。
　　先前，太多的时候，不是不曾怀疑过。只是，终究是怀疑而已。而这一瞬间，我蓦然明白，先前所有的怀疑，再也不是怀疑。
　　焓儿说过，帝王的心里，住了一个人，后宫三万佳丽，在帝王眼里，不过是件件摆设，是权衡朝堂势力的道具罢了。
　　是的，少年帝王心里，真的是住了一个人。
　　自始至终，只住了那个人。
　　走出宫时，不知何时，下了大雨。
　　檐雨如注，玉阶如洗。
　　方为雄昂身直直跪在玉阶下，眸光如炬，只看向宫内。
　　我在方为雄身侧顿了顿，只留下一句：“方将军，你忠心的，是昭姓，还是谢氏，亦或，只是夜氏？”
　　回得府里，独自站在思园海棠树下，任由雨淋湿身。
　　未及，一柄玉伞，覆在头顶：“相公，秋雨湿寒，回屋吧。”她只当我对上官一族有愧，续道，“相公忠心朝堂，父亲走到这一步，怨不得相公，是父亲贪心不足蛇吞象，相公不必自责。何况，圣上不是承诺相公，终究会绕了父亲一命的么？”
　　我内心一阵苦笑，也许，她不曾受那一剑，少年帝王会一如当初承诺，绕了上官清一命。但是，现在，少年帝王不将上官清千刀万剐，何解心头之恨？
　　“我想静一静，夫人请回吧。”
　　待得脚步声没去，我又在树下默立许久。
　　随着风雨声，遥遥的，又传来那小女孩的空灵清越嗓音，唤我——小哥哥。
　　这三年来，我当她是一朝帝姑，我躲她，避她，每每瞧见她如花容颜，笑眸看我，毫不避讳我的种种好感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内心里警告自己，她所做一切，不是没有目的。
　　她一边是口口声声的对我说着喜欢，说着仰慕，说着痴恋，另一边是面首数千，蓝颜过百，夜夜笙歌，歌舞尽欢。
　　我自是不能当真了去。
　　是的，明明知道，不能当真了去。
　　却是，在每一次毫不回头的转身之后，总是不自禁的想着，下一次再见面，会是何时？总是在每一个能巧合遇见她的地方，不自觉的长久驻足，只为一次巧遇，即使，这样的巧遇，总也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抬袖还礼。
　　不能任由自己的这颗心再一次沉沦下去，所以，在她被赐京郊庵堂的那刻起，我的心头不是不曾送了口气。心里总是想着，也许，不见她，不看她，便是不会想她，不会念她。这颗心，便是全心朝堂诸事，不曾失控。
　　怕子夜梦醒时，便是梦见她。总也是不停的忙碌，不停的处理朝事，如此，才能累的不堪，才能长夜无梦。
　　是的，就在我以为，我真的是忘了她，一颗心不再受她影响时，我决定如期完婚。
　　但是，完婚当晚，京郊庵堂失火了，火势蔓延，烧红了半面夜空。
　　那个瞬间，我什么都不能像，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想着，她怎么样，她在哪里？终是坐不住，换了一身轻便夜行衣，只想着，只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了火海，我就回来。
　　院子里，遇到刺客袭击，那刺客确然是武功高强，凭心而论，我若是全力以赴，堪可与他打个平手。只是，那一刻，我心神不宁，只想快快摆脱刺客，去往京郊庵堂。手臂被刺客刺了一剑。
　　终究是不曾走成，新婚妻子听得动静追出来，奋不顾身的为我挡迎面来的剑势。刺客意在取我性命，无意枉杀他人性命，堪堪收住剑势，便是被紧随而来的府中护卫趁机给逮住。
　　好不容易哄了受惊吓的新婚妻子睡去，匆匆赶去京郊庵堂，漫天火光，遍地残骸，没有她的踪迹。
　　隔日，有人说，她火海轻生了，也有人说，她跳水轻生了。
　　隔日，帝王未曾早朝，朝中诸事，交于我处理。对帝姑一事，皇家未曾出面有所交代，任由市面上传言蜚蜚。
　　皇家没有说什么，便是说明，她什么事都没有。
　　也许，这一出火烧庵堂，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
　　她那样的女子，满腹心计，笑里藏刀，防不胜防。
　　如她这般的女子，又怎会有事？
　　我没来由的，便是松了口气。
　　她这般的女子，终究是，恨不得，爱不得。也只是，诸多无力罢了。
　　再遇到她，便是京城酒楼。
　　那一刻，她扑身而来，跌声喊我——敛思。
　　她问我，敛思，敛思，你可否伤在哪里？
　　她说，敛思，敛思，你上了么？
　　那一刻，她离我那么的近，她就在我怀里，在我手臂触及之处，鼻翼里，满满的，都是她的气息，她的味道。视线里，遍及的，都是她的人，她的五官，她的水眸。
　　那一声声敛思，如千万柳絮，随着不可阻挡之势，吹入了我努力尘封用尽全力紧闭的内心深处，麻麻痒痒的，此生再难自拔。
　　是的，我无法否认，我喜欢听她如那一刻，情急唤我——敛思。
　　一遍又一遍，总是不知餍足，总是多想听好几遍。
　　一面告诫着自己，不能沉沦，不能沉迷，她所做一切，都是有所心计。一面又是，无法抑制的喜欢，我喜欢听她说话，我喜欢看她展颜敞笑，我喜欢她缠着我让我为她弹琴，虽然，我从来都是默然拒绝。
　　就是这么矛盾。就是这么的，相爱，爱不得。想恨，恨不得。
　　所有的煎熬，却是，注定的，只能独自一人去承担。
　　她为了我，奋身挡了那一刀。
　　那一刻，她所有的举动，太过逼真，我不敢去想，却又是不由自主的便是去想，那绝非她演出的另外一场戏。那一切，真的只是她的情急所谓。
　　那一晚，终究放心不下她肩胛的伤，还是乔装而行，睡眠中的她，真的很安宁，脖颈纤细脆弱，我伸手慢慢掐住那纤细脖颈，只需我微微用力，她瞬间便是毙命。父亲的担忧，先帝的懿旨，一切便是都可以有所交待。
　　叹口气，怕她醒来，点了她睡穴，以内力为她疗伤。
　　为了疗伤后，看她入睡容颜，睡梦中的她，好似睡得并不安稳，满额冷汗，眉心轻宁，间歇的，身体有轻微抽搐。
　　这样的她，于寻常所见，是那般的不同，是那般的，让人满心疼惜。
　　只想，倾尽此生所有，只为她展眉安然入睡。
　　轻轻拍抚她的身体，她逐渐安稳，起身欲离开时，听得她的梦呓声，喃喃的，道：“不……不要……诗儿不要……别离开……师兄……”
　　那一刻，我足够断定，前尘旧事，并不如世人以为的，她忘记了。她不曾忘。一直都不曾忘。梦里梦外，都不曾忘。
　　十四年前，遇见她，她十岁，她亦是看着我的剑，向我提及过，她的师兄。
　　十四年后，她在睡梦中，念念不忘的，还是她的师兄。
　　十岁的女孩，便是刻意隐藏起自己所有的心思，埋身深宫。
　　这需要怎样的毅力，怎样的心计？
　　倏然明白，缘何，我的父亲，曾经说过，夜氏女子，何来简单？缘何，先帝临终，亦是留下那道懿旨。
　　这个女子，当真是，不简单。
　　复又坐在她的床榻边，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她入睡。
　　夜婉宁，我终究是，看不懂她。
　　可是，我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原是可以，轻而易举，便是杀了她。
　　但是，我下不了那个手。
　　江南之行，我心中对她的警觉猝然加深。
　　江南，是她的故里。
　　她在那里，如鱼得水。每一次的无故失踪，又总会在下一次，换了别的身份，别的模样，完好如初的，出现在我眼前。
　　我派了那么多人去寻她，找她，皆是无所下落。
　　这一切，足以说明，她的身边，不仅仅，只有那曾经刺杀我的面具护卫莫寻一人。
　　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相信我的直觉，我只觉断定，她的身后，甚而存在另外一股势力，而这一股势力的存在，足以颠覆朝堂。甚而，她的贴身护卫，莫寻，亦非简简单单的一个宫中护卫。
　　我不能也能为对她的爱不得，恨不得，而毁了朝堂基业。我只能，为引出她来，为确信她野心与否，而铤而走险。
　　走出了这一步，自是不曾想过回头。
　　只是，我想，我不曾料到，昨晚，是她假扮了帝王。那一刻，意外来的太过突然，我忘记了言语，忘记了所有该存在的警惕。
　　竟而，就这般，看着她，在我身前，倍长剑刺伤，倒在血泊中。
　　年轻的帝王，为此，不能饶了我。
　　她，本该无恙的。
　　是我，是我的一时失察，而让她，就此伤重。
　　雨越来越大，天色渐白，早朝，还是需得去的。
　　回身时，冷雨夹了寒光，凛冽斜刺而来，我旋身避开，直眸看去，来人一身蓝衣，面具狰狞。
　　是她的贴身护卫，莫寻。
　　他此时来府里，手持利剑，杀气逼人。是她……
　　我心内一凛，不敢在想下去，只听莫寻冷声道：“那一晚，就该杀了你了事。”
　　是啊，他若是那一晚，便是杀了我，她何来遭受今日之罪？
　　如斯一想，我迎着凛冽剑刃之光，不闪不避。
　　夜婉宁，今生，我欠你一命，我现下就还给你。
　　黄泉路上，你我重新相识，只当初遇，换我来，痴你，恋你，慕你。
　　剑尖在我眉心顿住，未曾刺探下去，我听得莫寻问我，“你想求死？”
　　我笑，“我欠她一命，以命相还，自是应当。”
　　莫寻倏然收回利剑，道，“她伤在心肺，太医院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圣上龙颜大怒。你若真心想挽回她一命，维今只有一个办法。”
　　“你说。”
　　“带她去江南之地，夜氏祖宅后山，深藏一座千年寒冰潭，潭中有一上古寒玉床，置她于其上，将此水龙珠放在她伤处，不管你见到什么，你都不能分神，只管以内力为她疗伤。”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来，递给我时，我猛然想起，幼时，父亲书房，我曾见过这枚夜明珠图册，父亲说过，那是上古水龙珠，为绝世宝物，得此宝物可得天下宝藏。而这绝世宝物，却在莫寻身上。如何算得是寻常？
　　莫寻蓦然冷笑一声，道，“是不是觉得眼熟？这也难怪，你慕容府很多东西，我亦是觉得眼熟。别的不说，单说你那柄青龙剑，我亦是眼熟的紧。”
　　我知莫寻话里有话，且，从莫寻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莫寻对我慕容府深有敌意。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救活她。
　　“为何不与圣上说？”
　　“圣上修习内力，与水龙珠法力相蚀，无法救她。而你慕容府修习内力，恰恰好。”莫寻说后半句时，微带嘲讽。
　　“你为何不自己带她去？”我堪堪问完，倏然发现，莫寻十指指尖，有嫣红血渍流淌，一滴一滴滴入脚下水洼中，再抬眸看去，莫寻唇边亦是淌出不少血来，“你……”我倏然大惊，“万里一线牵！”是的，这是至烈苗疆蛊毒。
　　“对，万里一线牵。她死，我亦死。她伤，我亦伤。”莫寻嗓音冷然，“若非如此，我何须来求你。”
　　我问，“你信我？”
　　“我只笃信，她长命无绝衰。”莫寻离去前，道，“记住，中秋月圆之夜，水龙珠法力是为巅峰之时，其时，是救她最佳时机。”
　　我看向莫寻背影，问，“你不随往江南？”
　　莫寻冷然转身，“她伤重，你以为，圣上会绕了我这贴身护卫？”
　　莫寻说的没错，再去宫里，莫寻已然被龙颜大怒的帝王一纸圣谕，发配漠北边城，即刻起行，丝毫不得延误。
　　我跪求中宫，少年帝王满眼血丝，沉默许久，终是默然许可，我看着少年帝王小心的抱起她，凝视许久，才将怀中的她，递给我，“走密道至城外。朕让暗风与方为雄暗中护送。对外，朕会宣称，你慕容相奉密旨外出办差。”
　　怀中的人，很轻，很轻。好似，一阵风，便是能将她从我怀里刮走。
　　我唯有，小心的护住怀里之人，一路上，紧拥在怀，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是明白，此一生，不管我多么努力逃离，多么刻意漠然，她始终还在那里，一如当年破庙初遇，避之不急，便是，直直的，撞在了我心上。
　　漠北星陨局 第一章：慕容凝之江南旧影
　　马不停蹄,直奔江南。
　　一路上，她恒常处于意识昏沉中。
　　我唯一所做，只能以内力为她续命，催促快马加鞭，期待江南之地顷刻即到。
　　我知道她很疼很疼，满身满额的冷汗一直不见停的流淌，纵是如此，她亦是不肯呻吟出一声来，贝齿紧咬素白唇瓣，双手紧握成拳，凛白骨节清晰可见。
　　意识昏沉的她，时常梦魇，喃喃的，说着胡言乱语。
　　她说什么，我便是听什么，应和什么。
　　她的梦魇里，有太多的人。她喊他们，爹爹娘亲，师兄小十叔，师祖师公师伯……
　　她说，“爹爹……小夜不曾忘……从来不曾忘……小夜不敢忘……千年万年，小夜都记得……”
　　我伏在她耳边，对她说，“是的，你没有忘，你从来都没有忘，你一直都记得。”
　　可是，我并不清楚，她不曾忘什么，不敢忘什么，又记得什么。
　　我只是依稀的，仿佛看到她内心深处，层层上锁的石门，打开那石门深处，会看到什么？我不得而知，只能模糊猜测，那定是，与夜氏那场灭族大火相关。
　　她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我……只留下一个我……”
　　我的心便是再一次被揪疼了，紧搂搂紧她纤弱身子，对她说，“不，你还有很多很多，这天地间，你不是一个人，永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你一手教大养大的帝王昭承烨，你还有陪在你身边的贴身护卫莫寻，你还有……”苦笑一声，如何说得出口来，纵然你最终一无所有，还有我慕容凝牵她念她，愿抛弃一切陪她去往无人之地，终老此生。事到如今，纵然我愿，她亦非肯。
　　她便是安静片刻，旋即，泪盈于垂闭长睫，我瞬然慌了神，这么多年，我的印象里，只见得她的笑颜，从未见过，她流过一滴泪。
　　我搂着她，伏在她的耳边，如哄幼小孩子一般，“诗儿，乖啊，别哭别哭啊……”
　　泪如断线珍珠，愈发的流的熊，遍布她苍白双颊，泅湿我的袖袍，是凛冽的冷寒。我听见她梗咽的低语，恰如受了委屈的女童，“师兄，诗儿想你，诗儿就是想你……”
　　心事涩的，钝钝的痛，启了启唇，却是再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
　　偶尔，她意识轻微清醒，她已然看不清眼前一切，只当我是莫寻，脸颊埋在我怀里，努力笑着宽慰我，“莫寻，别担心……我没事……我不会有事……我也不能有事……我不会死……因为，我不能死……”
　　只有一次，临近江边时，外面的雨下得很急，急急的滴打在马车檐上，甚是嘈杂。她猛然从昏睡中惊醒，我忙握住她的手，她说，“莫寻……我真的不能死……我若死了……你也会死……我不想你死……”
　　她断断续续说完，长久安静，我垂眸看去，只见她又昏睡过去，叹口气，尽力以内力为她护住心脉。只是，她的心脉，愈来愈弱，我不知，这内力还能护她到几时？江南之地，在我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漫长无期难熬。
　　她却是倏染握住我的右手腕，风声雨声马蹄声江水拍岸声中，她的声音是那般清晰，那般认真，她说，“莫寻，我，真的，是喜欢你的。真的喜欢。”
　　那一刻，我哑然失笑。却是不知，自己缘何笑，只是想笑。
　　那一刻，鬼使神差的，我竟然会问她，“那慕容凝呢？慕容凝在你心中，又算什么？“问完，我便是后悔，只盼她意识模糊不清未曾听清。
　　但是，她竟然应我，她说，“敛思是一个梦……我曾经以为……如果我努力一点，在努力一点，我便是可以够着那个梦……我曾经幻想着..能够嫁给他……嫁给他了……我便是可以离开那座深宫……可是……莫寻，梦终究是梦……我够不着……不管我多么努力……敛思只是恨我……难怪，他的父亲因我而死……我又是夜氏女子……他是一朝股肱之臣……他对我我心有防备……亦是情理之事……我与他……真应了……道不同，无以为谋……”
　　自从之后，她便是长久昏睡，再也不曾清醒。
　　当马蹄溅起遍地桂花香，已是八月初十子夜时分，旧时江南第一山庄坐落之处。那是连绵群峦，而旧时江南第一山庄便是建于群峦之中。上一次，来江南时，我曾专程来此，编目所及的，是残桓断亘，满目疮痍，纵然如此，依稀能从那散落在地的烧毁死角蹲兽，金子牌匾望见旧时夜氏之繁华。
　　我抱她下车，轩辕问天早已擎伞等候一侧。
　　山阶迂回，我抱着她，一步一步爬上去。轩辕问天走在后面，一路皆是无言。
　　掌心下，她的血脉倏然弱如游丝，我猛然一惊，内力瞬间反噬，我忙静下心神，咬牙咽下喉口腥甜，一边凝神聚齐护她心脉，一边凑近她耳畔，与她说话，“夜婉宁，别睡，醒一醒，你说过的，你不肯死，也不能死，块，醒一醒……”
　　但是她的心脉，是愈来愈弱，愈来愈弱，甚而有某个瞬间我连那游丝一般的心脉都无法触摸到。
　　恐惧，再一次撅住我所有心神。
　　但是，我不能慌，我必须静心以内力护住她心脉.
　　“慕容兄，你疯了，你这样，你会经脉寸断，她也会没命，你想让她死么”
　　我平歇一口气，正要接回她，却见轩辕问天楼她在怀，轻声道，“宁宁，来，醒一醒，咱们到家了，你看，咱们现在走的地方，是琉璃阁前面的百草园，还记得不?……再朝前走，就是你住的园子了，闻见没?满园的都是桂花香，丹桂，金桂，银桂，四季桂……”
　　我驻足，看着轩辕问天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很多先前疑惑之处，都有了更好的解释。
　　初识轩辕问天，是十年前，游学时，在江南西湖识得。其时，彼此都是年少时，一见如故。谈及家学渊源，我说，我复姓慕容，京城人士。轩辕问天便笑，说，这个天下，但凡提及慕容，谁不知慕容府，在下果真是三生有幸，得遇慕容兄。
　　他说，他虽是身在江湖，却是意欲报效朝廷，希翼得我慕容府提携举荐。
　　后来，他便是被我父亲收为门生，与我，以兄弟相称。
　　待得少帝登基，他来京城的次数愈加频繁，每次来，住在慕容府，我知他在每个深夜都会夜行出府，去往哪里，我并不曾去问。毕竟，他是为江湖之人，总也有一些江湖事须得打理。
　　直到，锦绣酒楼遇见帝姑那次，怨不得，原是要尽快赶回江南之地的他，无辜拖延了在京时日；怨不得，那日城墙根下，那般凑巧的，便是他，救了险被惊马撞身的帝姑；怨不得，向来懒于与女子打交道的他，独独的，便是对世人严重放荡形骸，心毒如蝎的帝姑一见如故；怨不得，他每次向我打探朝中诸事，话里话外，总也是提及帝姑……
　　但是，如果说，轩辕问天即是夜婉宁心心念念的师兄，缘何，初时锦绣酒楼遇见，夜婉宁未曾认出他来？
　　但是，如果不是，缘何，轩辕问天会知晓这江南第一庄旧时布局，缘何，对怀中女子，有这般自然而然的亲腻？
　　也许，只因，彼此分离时间太过久远，她记得的，只是年少时的他，是这样么？
　　但是，他即是她的师兄，缘何，不敢相认？
　　纵然不是师兄，亦也，关系匪浅吧？
　　夜氏。江南第一庄。夜婉宁。莫寻。轩辕问天。十五年前一场天火。
　　这其中，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牵系？
　　也许，所有的一切，并不如朝廷正史所记载的，亦不若父亲所言，那般简单，只是一场天火。
　　我忽然感觉到，愈是走近她，我便愈是踏进层层迷雾中，亦是，愈来愈，感知到真相的昭然可揭。
　　也许，待她醒来，一切都可以有更好的解释。
　　是的，不管如何，总也得，保全她，好好地，活在这现世。以后会有怎样的事，以后再说。
　　前面，轩辕问天倏然惊喜出声，“醒了……醒了……慕容兄，快来……”
　　她只是睁眼瞧了我一眼，旋即，闭了闭，这才在睁眼，水润眸光在我与轩辕问天身上巡，许久，问，“莫寻呢？圣上呢？”
　　那一瞬，她的眸光，无限清明，她的嗓音，纵然虚弱，却是连贯。
　　我忽然便是心中大拗，她这般，如何不是，回光返照。
　　我只能如实相告，我告诉她，莫寻遵圣意去往漠北，圣上留在宫中，而我，奉旨带她来江南之地疗伤。
　　她便是默然许久，才道，“如此，有劳慕容相与轩辕大侠了。”如此客气有礼，一如往日。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应她们只能默然。
　　“你父亲弹劾我，说我放荡形骸，有伤皇室风化。其实，我都明白的，他最怕的，是怕我有朝一日谋朝篡位。”
　　“而你，避我，防我，暗地里，又试探我。又何尝不是，忌惮我，有朝一日，真个将这天下更改了姓氏。”
　　原来，她什么都明白，但是，那些年，她遇着我，什么都不曾说，只是展颜巧笑，只是说着对我的仰慕。
　　“我真是要这天下，休说你一个慕容府，纵然天下人阻拦，我亦是能够得这天下。”这就是她，言谈之间，总有一股子睥睨天下之势，那般浑然天成，那般让人不敢小觑。我想，先帝之所以防她，铁了心除夜氏，当真是，不是没有理由，身居高位者，对于任何丝微的潜在危险，只需察觉到危险苗头，又如何会大意的忽视掉？不除之，何以安心？
　　“我夜婉宁纵然非良善女子，亦也是，不曾与你，说过假话。”她自嘲一笑，“你终究是不肯信我所言。我要这个天下，有何用？”
　　我已然只她，绝非意在天下。我很想问她，那么，你心底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嘴唇启开又闭上，终究是无言。
　　她虚弱一笑，续道：“我确实不能就这般死去，我还有那么多的事，不曾来得及做，我承诺莫寻的事，还不曾做到，还有烨儿，我死了，他又该怎么办？所以，慕容相，放心罢，我不肯死，老天爷便是收不走我的命。你慕容府，还有方府便是能够保全。”她闭了闭眸，半晌，才续道，“都放心罢。我死不了。莫寻还在漠北等我去找他回来。”
　　她说完，许久许久的沉默。
　　轩辕问天看我一眼，道，“又昏睡过去了。不过，心脉启整，暂无大碍。”
　　入得寒潭时，轩辕问天，将她还给我，不避讳的道，“她旧时之事记不得，纵然记得，亦是记不得我。那时，我时常能够看见她，在百草园，在桂圆，在青山，在西湖……她是那般的招人喜爱，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总是让人不自觉的便是目光追随着她。之事，她不知有我这个师兄。我幼时体弱，被她父亲秘密收入门下作关门弟子，知我是夜氏门下弟子之人，只有师父师娘与我的亲生父亲。也因为如此，才侥幸在那场灭族大火中免于难。”
　　“十三年的师门情谊，师父带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轩辕问天说这句话是，眸中闪有泪光，“师父惊才绝世，胸怀天下，天下英豪谁人不为识得师父而无憾此生。”
　　我一直在找她，所以，与你结交，并非偶然。”
　　“这么多年，为不让人看出我师承夜氏，我敛去所有师父所教，从内衣心法到武功招数……”轩辕问天顿了顿，道，“我所以不瞒慕容兄，只因，其一，我相信慕容兄为人，其二，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这一日的到来，我必须，为夜氏，讨还一个公道。”
　　“夜氏灭族，你以为，不是天火所为。”我转身，看轩辕问天，不是问他，只是平声陈述。
　　“天火？“轩辕问天仰天大笑，“真是笑话。若是天火，老天爷当真是有眼无珠。天地，何来公道？”
　　我反问轩辕问天，“真相又是如何？”
　　“慕容兄何不去问问上官清。”轩辕问天再看一眼她，“师父就她一个女儿，我不愿意她有任何的事，旧时之事，她不记得也好，我也不愿她记得，记得了，只会是永生痛苦与负担。慕容兄若是心里有她，就请慕容兄别让她伤心了，她终究，只是个女子。”轩辕问天说完，转身离开寒潭，不曾回头。
　　三个月后，我才知，轩辕问天去了雁山以南的风镕国，去刺杀风镕帝王。只是，风镕帝王不在国中，轩辕问天刺杀未遂。
　　而就在同时，风镕朝内乱，年轻的天子趁帝王不在国中之机夺了龙位提早称帝，为向我朝昭朝示好，遣使臣来我朝，欲以其王妹进奉我朝帝王。
　　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二章：慕容凝之凤凰涅盘
　　莫寻说过，八月中秋月圆之夜，水龙珠法力可达登峰造极，其时，为救她最佳时机。我担心她的身体无法撑至中秋之夜，尽管，离八月中秋也只剩下五日。二十几年来，我从未有这一刻，如此期盼中秋之夜的来临，恨不得眨眼便是五日时光走过。
　　寒玉床上的她，心脉时断时续，我的心，便是跟着紧一阵，松一阵。
　　时光如凌迟，是刻骨的煎熬。
　　我内心明白，现如今，我输入她体内的内力于挽留她的生命而言，已是无济于事。她能撑着，全凭她体内的那股求生欲。每一时，她凭着那股求生欲，将自己一次一次的从黄泉路上拉回。是故，心脉总也是时断时续。
　　因着明白，在每一次她的心脉渐至虚无时，我便是对她说：“夜婉宁，你不能死，你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未了……”
　　五日来，意识涣散的她，呢喃的话语，只有三句，也只有三句。
　　她说：“我不死，我不能死。”
　　她说不死，那么，我相信她，再苦再难，她亦是能够撑住，绝不肯走上奈何桥半步。这便是她，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女子，夜婉宁。她性子里的坚韧不拔，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堪与相比？只怕，纵是男子，亦不过如是。
　　她说：“我不死，为了莫寻，为了烨儿，我也不能死。”
　　她说：“烨儿，姑姑有愧于你，可是，她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的潜意识里，支撑她熬下去的，是莫寻，是圣上。终是明白，我慕容凝，在她心里，也不过如是。
　　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要她将我放在心上？
　　只因，她先前，口口声声，对我的仰慕，对我的爱慕？
　　但是，那些的时候，我又回以她什么？是客气生分的臣子礼节。是不肯多言一句多看一眼的沉默漠然。是不曾掩饰的敷衍。可是，除了这些，我又能回以她什么？
　　仰慕会淡去，痴恋也会淡去。
　　恰如，那一日，也是最后一次，在冷宫遇见她。
　　她说，也许，日子久了，她心头对我的爱慕，会淡了去。
　　如何不会淡了去？
　　她的贴身护卫莫寻，为了她，是将自己的命与她的命同在的决绝。她活，他活。她亡，他绝不苟且偷生。
　　她亲手教大养大的少年帝王，亦是，心头只有她，这些年来，深宫内苑，给予她至高荣耀，面对众巨对帝姑弹劾不为所动。他以自己的方式，隐忍的，为她撑动他所认为的安全亦安宁的一片天空。他的方式，我终是，读懂。
　　相较于莫寻与圣上对她的呵护，对她的考量，我慕容凝，又做了什么？只是，不断的，疏远她，暗地的，查探她。现如今，她命悬一线，何尝不是拜我所赐。
　　这样的我，如何不会，让她心灰意懒，如何不悔，让她将我从她心头淡去、隐去？
　　她说，我是她的一个梦，梦终究是梦，她再努力，亦是无法够着。
　　而她不知，她何尝不是我的梦，从十三岁那年遇见十岁的她伊始，她便是我永生的梦，因为明知不会梦想成真，所以，只能隔着万山千水，无望想望，闭口缄默。
　　没有什么好怨的。若真是要怨，也只怨，缘何，身为慕容府后人。又或者，怨她，缘何，身为夜氏女子。
　　我与她，皆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无法选择的出生，无法逃避的家族责任。
　　所以，注定的，也只能如此。
　　我心有打算，只待她逃过此劫，帝王宽恕我也罢，不宽恕我也罢，一切与我，已无任何意义，只需再弄明白一件事，我便是引咎辞官。若得帝王宽恕，此一生，遁世孤岛，世外桃源度余生。若不得帝王宽恕，无亦无所惧。
　　既是踏出那一步，我便是不曾想过再回头。
　　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自己先前走过的每一步。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亦是不会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呢？身为慕容府后人，我做了我该做之事，我确定了，她志不在天下，她于昭姓江山无所威胁。如此，亦也是，对死去的父亲，对先帝懿旨有所交代。
　　我只是无法原谅自己，我唯一无法原谅自己的，也只是，看她，在我眼前，生生的，挨了那一剑。我原是，可以那么轻而易兴趣的便是为她隔开那一剑的。
　　如果没有她受那一剑。我便是没有机会送她来江南，为她疗伤。如果不曾为她疗伤，我终其一生，也不会在保江山与保全她之间，犹豫徘徊，举棋不定。
　　尽历种种，待得尘埃落定，我终是明白，一切，皆是命运，一早注定要走的路，我不得不走。
　　我不想伤害她，终究是，伤害她至深。
　　她与我，注定鲜明的立场，亦是注定彼此对立的身份，如果我不曾对她动情动性，那么，所有一切，必将无所遗憾，无所矛盾，无所纠结。
　　我只是我，慕容府后人，一朝丞相。
　　她只是她，夜氏后人，一朝帝姑。
　　我与她，为了各自的使命，为了各自的责任，心无旁鹜，走各自的路。成王败寇，自古皆有之。孰败孰赢，但看谁更高明。
　　只是，缘何要动情。
　　只因动情，孰败孰赢，于我，皆是枉然。只是，纵然明知如此，还是要为争得最后的赢家，而义无所顾走下去。这如何，不是身为慕容府后人的悲哀？
　　只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悲哀，不是身为慕容府后人。而是，明知本不该对她动情，缘何，控制不住自己的一颗心，终是动情，情劫难逃。
　　是的，如果，不曾为她疗伤，我如何能够相信，总有些传说，并非只是传说。如果，不曾为她疗伤，我如何能够坚定，纵然是死，亦是死在朝堂之上，纵然是死，亦是要完成先帝懿旨，为护昭姓江山，夜氏不得留。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一日的江南中秋之夜，千年寒冰潭中，当我遵照莫寻所言，将那枚上古水龙珠放在她伤口处时，我眼前所见。
　　那一刻，水龙珠瞬然迸发七色暖光，将她包裹其中。
　　然后，我清晰的，看见她的体内，盘旋着一只彩凰，是的，是采凰，人面凰身，戴帝王之冠，容颜五官与她的容颜无异，是睥睨天下、绝世夺目的美。彩凰心胸处，有刻骨剑伤，鲜血淋漓。
　　我便是倏然震慑住。百年来，关于夜氏的传说很多很多，父亲的书房，有很多关于夜氏的记录。幼时，在父亲书房翻阅《夜氏传》，清晰记得开篇说夜氏由来，说夜氏始祖为凰神与人类结合所生之子，生而不凡，帝王之尊。我父亲曾叹口气，道：“也正由此，为王者，对夜氏多有忌惮。”我不以为然，只当传闻轶事来看。我亦是清晰记得，在另外一本记载夜氏的册子上，有这样一句话，是说“夜氏后人，百年为轮，凰神再生，凰神者，翱翔四海，山河一统，天下至尊”。
　　只是瞬间的分神，内力反噬，鲜血从喉口喷身而出时，我想起莫寻的话，他说，不管我瞧见什么，都不能分神。
　　难道，今日这一切，莫寻都已料及？
　　那么，莫寻，究竟是谁？
　　心思再转时，又一口鲜血，从喉口喷出。
　　神思恍惚间，我仿或看见她体内彩凰在朝我摇头。
　　我忙闭眸，敛去所有心神，强自镇定下来，一心为她疗伤。
　　约莫有三个时辰的功夫，她心脉愈来愈平稳缓和。我这才收手，平吁口气，缓缓睁开双眸的空当，我告诫自己，方才所见，不过是幻像，真的只是幻像。如果，再睁眼，什么都不曾瞧见，那么，传说真的只是传说。
　　是的，我怕传说成真。
　　因为，一旦传说不再是传说，我就必得承担起慕容府后人该承担的责任。
　　但是，睁开眸时，我分明瞧见，那颗放在她伤口处的珠子，慢慢的，收敛去所有光芒，慢慢的，进入她体内深处，不，是那若隐若现的彩凰体内，当最后一抹彩光完全消融在彩凰体内时，彩凰形态倏然隐没。
　　那一刻，我仿或听见遥遥的，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谢谢。”
　　那声音，仿或是九天之外传说，飘渺亦虚无，但是，我分明能够确认，那是她的声音。
　　在这过程中，她始终面色苍白，双眸紧闭，长睫低垂，仿或睡去。仿或，一切，当真只是我的一场幻想。
　　但是，水龙珠是切切实实的不在了。
　　隔日，当第一抹晨曦透过洞口钻入寒潭内时，她睁开双眸，在那个瞬间，她的眉心，倏然映现出凰形印记，栩栩如生。
　　仿或是暗地里的脱胎换骨，又或者是凤凰涅盘，也许，又只是我的错觉，在她睁眸抬睫的那个瞬间，我看到的不是她，而是一身九重金殿上的她，睥睨天下，唯她独尊。
　　也只是瞬间，瞬间之后，她看着寒玉床边的我，默了默，便是如常含笑，道：“有劳慕容相了。”
　　她醒来后，不再喊我“敛思”，她只喊我“慕容相”。
　　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三章：天不欺我
　　醒来后，身在千年寒冰潭，眼前所见的是慕容凝，这一切，我并不奇怪，身体的伤还是有钝重的沉痛感，我亦是懒得动弹。
　　只躺着，向他道谢。
　　晨光中，他面色欠佳，容色分外憔悴，但是，无损他骨子里渗透出的清雅秀致气韵。
　　我客气道谢，他便是有礼回道：“臣所做，皆谨遵圣意，公主千岁何须言谢。”
　　对于他的反应，我亦是不奇怪。
　　我唯一奇怪的，是莫寻。我记得，慕容凝对我提及的，是莫寻告知他如何救我。知水龙珠可保我夜氏后人之命者，这个世上，除我夜氏族人，还有谁知？是断然再也无人所知的。
　　那么，莫寻，你究竟是谁？
　　毫无保留的为我付出自己所能有的全部的全部，甚而生命。
　　毫无保留的对我好，包容我，疼惜我。
　　不管我多么的无理，多么的任性，莫寻总是不离亦不弃。
　　我想起，在漠北边城，那一刻，莫寻说，他此生所求，只求我，岁月静好，现世安宁。
　　是的，在漠北边城。伽蓝寺。那抹蓝影。
　　曾有的种种疑惑在这一刻，重现心头。
　　初时，对莫寻乍起好奇之心，是因为莫寻为我，而刺杀慕容凝。我去死牢见他，他在我转身离开后，那轻缓如烟的嗓音中微不可察的绝望与悲哀，那时，他说我，从不曾在意过，又何来知晓，他所做一切真正的意图。
　　我总是以为，他刺杀慕容凝，缘自对我的忠心。
　　但是，在我转身的那个瞬间，他是否认的。只是，当时的我，好奇疑惑亦如轻烟，不曾真正在意过，亦是不曾将莫寻的话放在心头，转身，即忘。
　　现如今，再将莫寻的那句话想起，心头便是猝然而动。阎寒也曾去慕容府刺杀过慕容凝，我的小十叔隐姓埋名在漠北边城苦心经营数十年亦是只为引慕容凝前去并最终得以刺杀慕容凝，是的，我夜氏所有活着的人，视慕容府为仇敌，无不欲以手刃之而后快。那么，莫寻，你呢？你是不是，亦是因此，而行刺慕容凝？
　　还有那一次，在漠北，因为那抹无故出现在伽蓝寺的蓝影，军帐内，我直截了当的问莫寻，他去伽蓝寺所为何事？
　　那是那么多年来，莫寻向来无波无绪关于默然的双眸内，第一次浮上清浅笑痕。只是因着那抹笑痕，我瞬间便是晃了眼睛，恍了心神。
　　我肆无忌惮的贴近他，再贴近他，近乎梦呓的呢喃，问他，莫寻，莫寻，我可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用尽全力的去吸气，再吸气，扑鼻的，只是那沉默如初的气息，莫寻的气息。何来，那梦里梦外，属于记忆深处的，芬芳如春、温暖如春的气息。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总是不知疲倦的，自欺欺人的纵容着自己做着一件很傻很白痴的事情。我总是在不同的人身上，试图搜寻到记忆里的那容颜，那温暖，那气息……但凡有些微似曾相识，我总是心生恍惚，继而，竭尽全力，心心念念的，想要得到。
　　总是以为，只要得到了，只要紧握在手了，那些记忆里的人，还是在身边，从不曾彻底远离，彻底消散。
　　这么多年来，我只纵容着自己，做这一件傻事，只此一件。
　　所以，我迷恋慕容相。因为，想望的师兄，也应是如慕容相这般清风明月的男子，心怀天下，乾坤满袖，正义凛然。
　　所以，我依赖莫寻。因为，莫寻那第一次展露的清浅笑痕让我有了刹那的恍惚；因为，后来，我蓦然回头，终是发现，莫寻待我的好；因为，那一次次的肌肤之亲中，我感受到了莫寻给予我的所有宠溺与疼惜，一次次的，足以让我心生恍惚。那些的宠溺，那些的疼惜，我曾经亦是拥有过，在那绿树繁花的江南岸，有个少年，给了我整整一个童年的疼惜宠爱。
　　我倏然坐起，不想身子尚且虚弱，头晕眼花间，身子落入一个怀抱内，耳畔传来慕容凝的声音：“公主千岁身子尚虚，请暂且躺着，有何事，吩咐臣即可。”
　　我顺着他的手臂，复又躺下，寒玉床是寒，我因有着水龙珠护体，亦不觉寒冷。
　　我眯了眯双眸，默了许久，才道：“没什么事，本宫看慕容相形容憔悴，想来因给本宫疗伤多日未得好生歇息，本宫已是无碍，慕容相不如稍事歇息。如此，方可回宫复命。”
　　内心不是不曾想到，因着慕容凝来江南此处，为我疗伤，对我夜氏旧时之事，想来多有警惕。横竖，我失忆，记不得旧时之事，他要警惕，要戒备，也随他去吧。
　　我现下，只想尽快去往漠北，找到莫寻。
　　我只想，尽快见到莫寻。
　　我要莫寻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这于我而言，太过重要，我甚而是，不想再多留江南一时半刻。
　　慕容凝沉默片刻，竟道：“公主千岁是急着去漠北么？”
　　我心上愣了懔，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只漫不经心抬眸，看向慕容凝，并不开口应话。
　　慕容凝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对我道：“公主千岁意识不清时，一直唤着莫寻的名字，是故……”
　　慕容凝不曾再接着说下去，只眉心扬了扬看向我。
　　我便是笑了笑，道：“看来本宫真是愈来愈离不开莫寻了。也对，本宫原是好好的一座篱落宫，宫里有那么多的蓝颜面首，赏心悦目的，只可惜，篱落宫被圣上铲平了，蓝颜面首亦是被圣上给遣散了，一个不留的。本宫身边，这些年来，来来去去的，最后留下的，也只得一个莫寻了。不想依赖莫寻，都难。”反正，帝姑声名在外，放荡形骸众所皆知，我要是急着否认倒显得我这帝姑虚伪至极。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来得潇洒干脆。我顿了顿，道：“只是，让慕容相这般端方之人见笑了。”
　　慕容凝便是许久不曾见接我话茬儿，许儿之后，才微微一笑，道：“公主千岁再怎么急迫，总也得待将息好身子……”
　　我不待他说完，问他：“慕容相，难得今时今日，你我不在京城之地，本宫可否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话题？”
　　慕容凝又是笑了笑，道：“公主千岁请问即是。”
　　我望进他清眸深处，一字一句，问他：‘你，恨不恨我？”
　　慕容凝不语。
　　我便是笑了，原来，真是恨，除了恨，别无其他。
　　我便笑道：“那日，我被剑刺中，我恍惚听见慕容相一声低低的‘不——’，我以为是自己听错，原来，真是听错。”
　　他恨我，又何来，那般压抑悲凉的低呼。
　　我续到：“慕容相纵然恨我，因为圣上旨意，还是肯千万里相护，陪我来江南之地疗伤。我为圣止感到高兴，朝堂得慕容相如此忠臣，何愁帝业不兴？”
　　慕容凝望着我，眸内清光明灭不定，半晌，道：“那臣，可否问公主千岁同样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我笑着点头,道：“有来有往，情理之事。慕容相但请相问。”
　　“公主千岁，心头对臣，可是只剩下了怨恨？”
　　我笑看慕容凝，道：“看来慕容相真是不了解本宫。本宫虽然说是向来睚眦必报，倒是有个优点，那就是一旦瞧谁顺眼，那人不管做什么，我都是喜欢的。”我顿了顿，“慕容相，真是抱歉，本宫虽然说时日久了，心头对你的爱慕会淡了去，可惜这时日还不够久。”
　　我说完，又道：“本宫这些话，慕容相也未必会信，就权当是闲话来听吧，听听便是过了。”
　　慕容凝便是清眸看我，许久，轻声一笑，道：“臣信。”
　　这算什么？
　　因我险些送命，是故，心头颇有愧疚，因而，说些慰我心的话来哄我？
　　我道：“真是难为慕容相了。”
　　再片刻，我听他问我：“明日启程回京，公主千岁意下如何？”
　　既是去漠北之心被他看穿，我自是直言不讳道：“本宫须得先去漠北找回莫寻。”
　　慕容凝道：“待得公主千岁安然回京，回头恳请圣上收回成命，召莫寻回京，亦非难事。”
　　我坚持：“本宫要亲自去漠北见莫寻。”
　　慕容凝温声道：“请公主千岁别为难臣，臣无法向圣上交待。”
　　我想了想，确然也是，便道：“慕容相所言在理，是本宫任意妄为了，那么，按慕容相所言吧，先且回京。”
　　慕容凝抬袖道：“谢公主千岁成全。”
　　我看了看洞外，道：“真是好天气，阳光不错。”
　　慕容凝接口，道：“今晨刚放晴，原是连绵阴雨天。”
　　我礼貌问他：“可否请慕容相扶我去外面晒晒太阳？”
　　慕容凝颌首，展颜一笑，道：“是。”
　　他过来扶我时，我指尘金针迅捷刺入他手心。
　　他在我眼前慢慢闭上清眸时，我费力扶着他的身子，将他半依寒玉床，对他道：“放心吧，金针无妻，只是会让你睡几烛香的功夫。”
　　何况，这寒玉床是上古遗物，于他们这种练武人而言，堪为练功神物。他躺在这里，于他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我脚步虚浮走向洞口，走至一半，又回头，走到潭水边，心存不确定的，朝千丈寒潭深处唤了唤：“冰儿——冰儿——冰……”
　　我待要唤第三声时，寒潭深处倏然闪出一道白光来，我心内一阵狂喜，下一瞬，小东西便是立在了我的肩头，一如旧时。
　　我侧眸，瞧着小东西，近十五年不见，它不曾见长大，还是小小巧巧的，圆鼓鼓的一双眼睛看着我。
　　为了怕被爹爹瞧见，我与师兄小心翼翼的将它藏在我的园子里，偷偷摸的带了好吃的东西来喂它。那些岁月，总也是开心无瑕。
　　自是没有什么事能够瞒得了父亲的，何况，冰蟾原是祖父的祖父放养在寒潭的灵物，听师兄说，这种冰蟾活六十年才如人类活一年，生长进程极其缓慢。不几日，便被父亲发觉，师兄承担了所以有责罚，跪在祠堂抄写了七日七夜的心经。父亲要收回冰蟾，继续放养寒潭，我死活不肯，紧紧护着，直嚷嚷着是师兄送我，便是我的，谁也不准拿走。
　　母亲哭笑不得，父亲见对我是软硬皆施不得，只得松口。
　　我将冰蟾当宠物来养。
　　我对它道：“冰儿，你说，师兄在哪里呢？”而莫寻，会是师兄么？
　　眼前白光又是一闪，冰蟾小小的身子蹲在洞口吃上，回头瞧我。
　　我欲起身跟上时，看见光滑如镜的潭面上，我眉心赫然而现的印记，我先是愣了愣，再细瞧，便是愕得半晌愣在原地拔不开腿来前行一步。
　　幼时，父亲说：凰现，天下安。
　　只是父亲以为，不会是我。因为，我天生不能习武的体武，实是不像夜氏后人。父亲说，我遗传我母亲较多。
　　原来，百年一遇。百年一现。原来，终是，避无所避。
　　只是，凰天，天下安。于我，当真是笑话。我姑且连自己，我的族人，都须得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的活在现世。我又拿什么，来安这个天下？这个天下，又何需我来安？
　　若果，我夜氏先人当真是赋予我神力，我只愿，倾尽所有，保我夜氏永宁，而我的家人，从未离我而去。
　　走出去时，我在洞口站了站，缓了口气的空当，预料之中的，我见到了暗风。
　　暗风在我身前三大步处单膝跪地，道：“卑职见过公主千岁。”
　　我示意暗风起身，问：“本宫醒来之事，已然飞鸽传书宫中？”
　　暗风回道：“是。”在暗风抬眸看我之际，我明显看出暗风眸中瞬间闪过的怔愣，显然是看到我眉心凰记所致。
　　我若是就这般回宫，我那皇帝侄儿见着我这眉心凰记，可不是只这般怔愣了事了。而那慕容凝，又何尝不曾见到，他倒是好忍功，面上波澜不惊的，但是，谁又能确定，他的心头，不是已然警醒戒备呢？
　　我现下若是回宫，只怕是，永生也离不得宫中半步了。最好的结果也不是过，被禁足深宫中，老死宫中。
　　我顿了顿，道：“本宫不回宫了，欲先去漠北，暗风你可是要，如慕容相一般，阻了本宫去漠北之行？”
　　暗风面色肃然，敬声道：“圣意不可违……”
　　我笑：“看来，你亦是要阻止本宫。”心内暗自恼怒，一个慕容凝我尚且能够应对，只是，暗风与他那些藏身暗处无所不在的暗卫我如何应对？横竖，是走不开这寒潭半步的了。
　　“卑职还请公主千岁恕罪。”暗风默了默，道：“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微一挑眉：“讲。”
　　“圣上他，身在帝位，有很多事，无法顺遂心意为之。但是，圣上待您之心，一如旧时，从未变过。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亦是不会。”
　　我便是哑然失笑，笑罢，正色道：“是，我朝向来以孝立国，圣上待本宫之心，本宫心有感念。”
　　暗风还要说什么，启唇又闭上，再启唇，终究是什么都不曾说。
　　我问暗风：“若本宫执意去往漠北，你是不是要点了本宫的穴，强行送本宫回京复命——”
　　我话音堪堪落下，暗风身影晃来，我乍然警醒来不及闪避之时，眼前白影一晃，竟是冰蟾，迎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斜斜扑向暗风。
　　千钧一发，我只来得及出声道：“暗风，小心冰毒——”并急声喝止冰蟾：“冰儿，回来！”
　　暗风错身，险险避开冰蟾，冰蟾亦是随着我的一声唤，回身稳稳立于我肩头，对着暗风圆目眈眈。饶使暗风功夫了得，因有冰蟾护我，亦是不敢再冒失近我身。
　　我拍了拍冰蟾滑溜溜的身子，倒是笑了起来。天诚不欺我！
　　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四章：幻影叠生
　　山阶迂回曲折，我一步一步的向下走，目不斜视，不肯转眸多瞧一眼这原是我梦里梦外收藏了我所有少时欢声笑语的家园。又有什么好四顾的呢，漫目所及，也不过是残垣断壁罢了，只会徒增满心恨意罢了。
　　倒是冰蟾，在路过我曾经住过的园子时，跳下我的肩头，流连了好一番，见我不曾驻足，只得复又跳上我的肩头，圆鼓鼓的眼睛依旧不停的左右四顾，间或的，喉间发出低低的幽鸣。
　　我尚未走完山阶，双腿已是如灌铅一般的沉重滞缓，气息短促，额心直冒虚汗，颇是气喘吁吁，眼冒金星。
　　终是撑不住了，我停下步子，手扶山阶一侧的青竹，只待顺了气，缓了神后再走。
　　肩头的冰蟾猛然警觉的跃下我的肩头，看向我身后。
　　我缓缓回头，尚且昏花的视线内，是一抹浅碧色身影，心里叹口气，他倒是醒得极快。
　　慕容凝追了过来，在我身后五大步处停下脚步，清秀双眸一瞬不瞬的看我，恭声道：“公主千岁执意要去漠北之地，臣横竖是拦不得，只是路途迢迢，凶险难料，还请公主千岁恩准臣一路相送。”
　　
　　他一路相送，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我不知，也不想探知。我只知，以我现今身体状况，若想一人去往漠北找莫寻，当真是难上加难。我沉默许久，许久之后，弯身，将冰蟾收回袖袋内，这才起身，朝慕容凝伸出手来，眉心浮上一抹笑，对他道：“如此，有劳慕容相了。”
　　慕容凝便是笑着回礼：“是臣份内之事，公主千岁何来如斯客套？”
　　我闻言，笑了起来，是真正的笑了出声，我笑着对走过来扶我的慕容凝道：“慕容相待本宫，不是向来如此客套吗？本宫也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他对我客套，我亦也只得对他客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我不想对他客套都难。何况，我与他之间，除了客套，又能怎样？
　　他来扶我时，我这才发现，他右手腕处，浅碧色滚云宽袖子下，有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口，齿形印记深嵌，有新添的，亦有结了血茄的。
　　我便是怔了又怔，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深见血肉的咬痕，一时有些恍然，便是忘记了自己身为帝姑，在他面前对他该有的客套，握住他的手，抚上那些咬痕，叹道：“敛思，你这又是何必？”既是内心无我，又何必如此？纵然遵圣意千里护我来江南之地疗伤，亦是不必做到这个份上？这原该是莫寻才会为我所做之事。
　　慕容凝循着我的视线看去，便是唇角擒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只道：“臣受之，亦是应当。”不着痕迹的手腕缩了缩，便是将那纵横伤痕藏在了袖子内。只听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他说：“公主千岁，臣，冒犯了。”说着，他便是将我拦腰抱起，身形倏然腾起，一跃数层山阶。
　　马车就在山阶下守候，马车前，立了一个人，是方为雄。
　　慕容凝仿佛知我心头疑惑，方为雄朝我跪身行礼时，只听慕容凝在我耳侧低声道：“方将军与大统领，皆是遵了圣意，一路护送公主千岁而来。”
　　也正是如此，所以，暗风才说，圣上待我，始终如故吧。
　　是啊，真是难为他一片心意。
　　
　　我走到方为雄身前，递手过去，扶他起身，道：“方将军不必多礼，起身吧。”
　　方为雄抬眸看我，那萧然双眸，一如当年，看着我，满眸虔诚，道：“微臣谢小主。”
　　我笑了笑。正欲回身如马车内时，听见方为雄问慕容凝：“敢问慕容相，下臣私下与小主说几句话，可否？”
　　慕容凝看了我一眼，朝方为雄点了点头，便是避了开来。
　　方为雄上前几步，看我，坚毅唇角几许颤抖。
　　我内心微凝，只静等方为雄开口。
　　许久，方为雄低低的道：“凰现，凰现，天下安。天意，天意呐。”
　　我瞬间一震，旋即，盯向方为雄，问他：“你，是谁？”
　　方为雄却道：“小主，可还记得，臣之字？”
　　我点头：“南光。本宫记得的，一直记得。”当年，他救我，我去谢他，他亦是避了所有人，只求我，记得他的字。
　　方为雄道：“小主，请你永远记住，南光，是臣。”
　　我心头疑惑更甚，我正想问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不想，眼前一黑，耳畔只传来方为雄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小主，你必须回京，你也只能回京，原谅臣的不得不为之。”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先是梦见了那场大火，然后，我又梦见了父亲见了师兄梦见了所有人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再然后，我看见了莫寻，缓缓的朝我走来，近了又近了，莫寻的面具在瞬间脱落，映出了面具后的容颜，眉如远黛眸如深泓，鼻翼挺直，笑若春风，我笑着跑过去，张开双臂紧紧的搂住莫寻，哦，不，搂住我的师兄，只是我的师兄，当世独一无二的夜朝歌。但是，就在我的双臂触及师兄时，师兄不见了，莫寻不见了，我只瞧见一缕轻烟从我臂弯间走来，化为虚无。我张了张口，想要喊，却是怎么也喊不出口。我仓皇四顾，却看见，深深地宫殿，九层金殿，七重宝塔，金殿至高处，是幼时的烨儿站在风雪中，看着我，喊我：”姑姑——倏然的，烨儿长大了，是少年帝王站在城墙之上，一身锦绣龙袍随风飘猎，看着我，是帝王惯有的冷漠萧然。
　　
　　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狼烟，模糊了我的眼，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弓箭手，团团的，围住烨儿，箭矢如蝗虫，我惊悸大喊：“不，烨儿，不——”
　　意识模糊间，身子便是落入那般熟悉的怀抱内，耳畔传来那般熟悉但是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姑姑，烨儿在的，烨儿没事，烨儿很好——”
　　“姑姑，烨儿也会在你梦里吗？”
　　“姑姑，别离开烨儿，烨儿也只有你。”
　　“……”
　
　　恍惚的，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混混沌沌的梦境，怎么也梦不完，幻影重生，光怪陆离。
　　不知过了多久的多久，我甚而不知，是醒着，还是继续梦着。
　　我只知，我真的看到了莫寻，是莫寻。
　　我还是在旧时伏波宫，一身蓝衫的莫寻，坐在我的塌边，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而我的手，尚且被他厚实的手包裹住。
　　我梦幻的喃喃的问他：“莫寻，是你吗？”
　　莫寻的眸内，便是闪过一抹疼惜笑意，点头对我道：“是的，是我。”
　　我看着他，紧紧的看着他，长久的沉默中，泪水便是倏然的，如决堤洪水，盈满双眸，麻感直冲脑髓，不禁更紧的搂住他。
　　我终究贪恋沉迷莫寻给予我的这一切温柔对待。我无法抗拒，亦是舍不得抗拒。一如，当下。明知，莫寻是在以这种方式来回避我的疑问，却还是，忍不住的，便是沉沦沉迷。沉沦贪恋至不问今夕何夕，不问身在何处，不问周遭境遇。
　　只要有莫寻，只要莫寻还在我身边，那么，一切与我，便还是美好的。
　　可是，我不知，这是不是，另外一场梦，另外一场幻影。
　　我只是想着，纵然是梦，纵然能梦到如斯真实的梦，我亦是欢喜的。

　　45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五章：推心置腹

　　我醒来了，不是身在江南千里寒冰潭，亦非身在伏波宫，睁眼扫视的空当，满鼻子的是檀香，满耳的是诵经声。我只愣了愣，待得睁眼细瞧，便是想起，这是当日承烨昏睡的相国寺偏院，而我，正平身躺在当日承烨昏睡的木榻上。
　　左右未见得一人伺候于侧，待得我起身下榻，伸手推开木棂子窗，窗外秋光大好，空气甚是清爽，我慢慢的吸了口气，只觉神清气爽，精神分外的好。心里寻思着，这一趟昏睡，看来是有好些日子了，也不知身边事可否天翻地覆。
　　檀木桌上，尚且搁着那一日我让小和尚搜罗来的两面小破镜子，我持着镜子，稍微理了理仪容，又盯着眉心凤记出神了半响。眼角余光里，对面的藏灰色土布幔子便是晃了晃，紧接着，进来一位与土布幔子同色儿的年轻持棍僧人，我正要问话，土布幔子又晃了晃，只是眨眼的功夫，一色儿的持棍僧人便是排排站的立在我檀木桌子外。五人一排，四排，整整凑了一个廿十。
　　我瞧他们一个个的神色警惕，内心大惑，堂堂天子脚下，京城之地，难不成，这廿十年轻僧人是要民目张胆劫持或是软禁我这帝姑？
　　正想着，便是听有兵戈嘈杂声，从窗外传来，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近。
　　廿十僧人手中棍子便是齐齐一甩，气势甚是恢宏，我还未来得及赞叹一声，廿十僧人便是将我团团围在了中间，棍棒一致对外。
　　瞧这架势，哪里是软禁或是劫持我，显然是护着我来着。
　　土布幔子又是一晃，廿十持棍僧人严阵以待，我定睛一瞧，进来一位发须皆白恍若仙人的袈裟老僧，廿十持棍僧人瞧是自己人，也松了警戒，只听那先头第一个掀开土布幔子进来的年轻僧人恭声道：“寺内突来变故，惊扰神僧清修，甚是歉疚。 
　　老僧白眉一抬，眸光探月，瞧向当中的我，我回以礼节一笑。老僧便是双手合十，和蔼笑道：“善哉善哉，贵人多劫，焉知非福。”
　　这话中“贵人”，可是说“我”？既是说“我”，这年轻僧人口中“寺庙突来变故”，岂非因我所起？
　　我盈然笑道：“多谢神僧吉言。”
　　神僧端摩我半响，半响后，，直是点头，好似将我当做一物件来品评，而结论是，非常满意。
　　我已然能够听见兵戈打斗声中夹杂的人声，口口声声的，总结是让寺中和尚交出江南第一山庄夜氏后人来。那应答之人，正是与我有几面之缘的相国寺方丈，回道，佛门清静地，岂容尔等放肆胡为。
　　又是一阵打斗，檀香混杂了血腥味从敞开的窗外漂浮而来，而那血腥气是愈来愈浓烈。
　　我叹口气，道：“为本宫一人，枉送一众人命，实是不该。”看向老僧，“是劫是难，是福是祸，该来总结会来，让外面打斗都停了吧，本宫出去便是。”
　　那廿十持棍僧人稍有迟疑，神僧又道：“贵人这里，自由老衲护着，还有何不放心之处？”
　　那廿十持棍僧人便是欠了欠身子，鱼贯入外去。
　　人都散去，未几，窗外打斗声渐渐隐了去。
　　我歇了口气，看来，该是我出场之时了。
　　我抬步向外走，走过老僧身前时，老僧喊住我。
    我停住步子，侧身回望老僧。
　　老僧只顿了顿，徐徐道：“贵人此番出去，当真是，是福是祸躲不过，可得想清楚了。”
　　是在考量我么？我笑了笑，拾步入外。
　　土布幔子晃了晃，我便是被老僧给提住。再带我回神，我已然身在暗道，情形像极了那一日走暗道回宫里。
　　我身边也只得一个老僧，在前头引路。
　　老僧见我不走了，便回头看我。
　　我道：“可是要回宫里？”
　　老僧点头，那檀越眸光只盯着我眉心处瞧，未曾移开视线。
　　老僧问我：“贵人不愿回宫？”
　　我笑，问他：“本宫想去何处，还有得了本宫么？”横竖是欺我不懂武，先是慕容凝，再是暗风，再后来是方为雄，现在又是这神僧，一个个的，都巴巴的，赶紧的，将我向宫里送。
　　神僧忽而收敛神色，道：“老衲只是受故人之托，贵人此生，惟常处深宫，方可保一世安宁。”
　　这话，怎是如斯耳熟？
　　我眉心一跳：“那故人，是先太皇太后？”我的姨母。
　　神僧点头，道：“她一生睿智，为皇室江山，可谓殚精竭虑。”
　　这一点，我亦是深信不疑。
　　“老衲知贵人非池中鱼，深宫大苑无法困住贵人的心。”神僧叹口气，“只因故人之托……”
　　还能说什么呢？横竖，现下也只得先且回宫去，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宫途中，我问及寺庙横生枝节一事，才知，我入住寺庙已有十日余，现下正式八月底。我心里暗生恼怒，也不知方为雄究竟给我下了什么药，竟是能让我昏睡那么久。老僧却道，昏睡那么久，于我，只有利而无弊。我一时没听大明白，只专心听老僧谈及我入寺院这十余日来，也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总之是，相国寺是百年来难得的热闹，时不时的便是有人夜探相国寺，今日这一些来历不明武功招数甚是奇异的蒙面人却是现有的大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来寺庙要人，老僧亦是猜不透那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僧说这些话时，始终盯着我眉心凤记，在快要走至尽头时，老僧停下步子，递给我一个锦囊，道：“这亦是故人所留，今日，老衲将锦囊物归原主，也算是了故人之托。”
　　地道尽头，现出一道光来，老僧道：“去吧，去往他身边吧，也只有他的身边，才是贵人一生皈依所在。”
　　一股柔韧劲道便是将我的身子推向前去，丝毫不由得我自作主张。
　　当身子被一晃而来的明黄色身影接住时，那刻骨熟悉的气息便是弥漫了我所有嗅觉，没来由的，还是觉得一阵的心安。
　　他亦不语，只是稳稳接住我的身子，旋即，轻然松开我，细长薄凉指节扣了我的手指，带着我，出了地道。
　　还他的寝宫，宫内摆设，一切如旧。
　　只是，再也不见小安子，心头难免涌起一阵酸涩。
　　“先歇着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当清冷如故的嗓音传来，我倏然抬眸，只见那修长俊拔身子隐于屏风处。
　　我追至屏风边，靠着屏风，喊他：“烨儿——”
　　他便是身形轻微一震，慢慢地停住脚步，仿若过了漫长的时光，他这才缓慢的，回身看我，依旧是那葡萄紫般的琉璃眸光，深深的冷寒与肃然。只是，他瘦了，容颜消减，愈显五官坚毅如玉琢。
　　我不知，他知道多少，又都知道些什么。
　　但是，我知，在这些时日里，总归有太多的事，再也不是我想掩饰，便是能够掩饰去的。一如我这眉心凰记，我又如何能够掩饰得去？
　　都无所谓了。
　　我现在，只想保一个人。
　　我朝他，行跪拜之礼，低眉垂首，道：“篱落之事，错在篱落，与莫寻无关，请圣上网开一面，召回莫寻。”
　　旷远宫室，寂寂无声。
　　许久，他才不冷不淡不缓不急的道：“帝姑为他，只为一个他，便是可以跪求于朕。”
　　我抬眸看向那坚毅无波的俊颜，咬牙，笃定点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宫室回旋，是那般的坚定，我说：“是的，篱落为他，求圣上。”
　　“免了他的罪，并不难，朕亦是可以一道圣旨，召他回京。”他顿了顿。
　　我面上浮上一抹笑，接口道：“只要有圣上这句话，篱落一切听凭圣上安排，永无二话。”他要的，不过是我的实话实说，我的推心置腹，我心中一切深藏的心思，那么，我便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又有何难？只要莫寻能回来，能回到我身边来。
　　织锦绣龙靴子慢慢的，踱至我身前，他俯下俊颜，迫我望进她的眸光深处，我听见他轻缓如烟云的嗓音，一字一句，道：“朕要你，永远的，留在朕的身边，直至老去。”
　　我惊然看他，那一刻，是飘渺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吹入耳膜，落入心尖子处：“姑姑，别离开烨儿，烨儿也只有你——”
　　是梦吗？
　　不是梦吗？
　　我恍恍惚惚的看他，他唇角便是浮上一层浅浅的讥笑，直起身来，走至轩窗边，负手而立，道：“你应该知道，现如今的你，不比往日，朕别无选择，朕不能放你出宫。然则，朕放了你，朕的臣子放不了你，天下野心之士，放不了你。”
　　我淡然一笑：“篱落明白，圣上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昭姓江山，圣上没有错。”
　　他倏然转身看我，锐眸内，有复杂之光一闪而逝，我听见他近乎低喃的道：“不，你不明白，你如何能够明白。”
　　我斩钉截铁，对他道：“只要圣上免了莫寻的罪，召回莫寻，篱落会对圣上，对朝中百官，对昭姓江山有所交代。”
　　他许久不语，就在我以为他要转身离去时，他道：“你要你的莫寻，朕要你的推心置腹。”
　　我点头，问他：“圣上要篱落，从何处说起？”也许，他知道的，并不比我所说的来得少。他却还是让我亲自来说，这何尝不是考验我？稍有差池，连累的，不是别人，是莫寻。
　　他走过来，扶起我，将我引至榻边，与我对坐一侧，道：“从姑姑的童年，那江南第一山庄说起，如何？”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拈起矮桌上黑子，还是当日未下完的那副残局，“又或者，从更远的传说说起，比如，姑姑这眉心的彩凰印记，那上古的水龙珠说起？”黑子入棋，白子损失一片，他漫不经心的将白子吃掉，顿了顿，再道：“又也许，从姑姑这些年来，深夜梦魇说起，从姑姑身边的贴身护卫莫寻说起。”他波澜不惊的抬睫看我一眼，眸内浮上一抹笑，“不急的，姑姑想到哪里，便从哪里说起，朕有的是时间来听。”他默了默，笑：“就当是，重回年少时，姑姑在说故事来听吧。”
　　我听他每说一个也许，我的心便是咯噔一下，他这何尝不是暗示于我，他所知道的，远比我认为他所知道的，要多得多，我掩饰不得，也不该对他有所掩饰。
　　罢了，遇到这由我一手调养大的心思敏锐的少年帝王，我还能刷什么花招？为了莫寻，我也不能说谎。
　　我淡然一笑，拈起一枚白子入局，道：“真要说起来，当真是一段相当长相当长的故事，既是圣上难得兴致，那便听篱落细细说来吧。”
　　46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六章：情深不寿
　　沉香袅袅催人睡。明珠灿灿夺人目。
　　就在这沉香暗浮，明珠夺目的旷远寝宫。
　　九年江南梦，十五年深宫事，诉说之间，亦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隔着窄窄的棋桌，我望进他深远无波的俊眸内，我看见了自己的容颜，清晰地倒映在她墨玉般的瞳孔深处，那眉心彩凰凌然欲翔九天。
　　我轻轻一笑，道：“圣上，还记得那日漠北边城，守官副将卫忠么？”
　　他淡然看我，眸光愈发邃远，只道：“记得，他死了，万箭穿心而死，而你，大病一场。”
　　我笑：“是的，大病一场，却还是活着。”
　　他的眸光，在瞬间，倏然一紧，削薄唇角紧紧下抿。
　　我低头，拈起白子，断然落子，淡淡地道：“在他尚且不是边城守官副将卫忠前，他是名满江南的侠士，夜氏十大护法之一，我的小十叔。前一时辰，方方相逢识得，后一时辰，便是天人永隔。”
　　“也许，身为夜氏女儿的我，命中注定，必得看着亲人在我眼前一个个的远离我而去。”我唇边漾起浅浅的笑靥，“我的父亲，就在我眼前，流尽最后一滴血，万箭穿心；我的母亲，将我推出火海，就在我眼前，一步一步地走进火海之中，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的师兄，为了那些火海的族人，纵身重入火海，他让我乖乖的，去漠北之地等他，他会很快就来找我；十大护法，以他们的命，拼出一条血路，只为留下夜氏最后一点血脉。我的命，是太多族人以命换来，这条命，早在九岁那年，便是不再属于我夜婉宁一人。”
　　“圣上，您说，背负着我夜氏族人希望活下来的我，能忘记我夜氏灭族之恨么？”
　　我咬牙：“我不能忘，千年万年，亦是不能忘。若非如此，我夜婉宁，又何须苟且偷生至今是今日。”
　　我对他笑：“圣上，有时，生比死，更需要勇气与承担。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手中的黑子，瞬然化为斋粉，从他指腹慢慢的洒落，落于残局之上，灰蒙蒙一片。
　　我抬眸看他，他那双眸子越发的深黑，只一瞬不瞬的看我，许久，他启唇，嗓音一如往常的凝缓无波：“你可以选择告知朕，让朕与你一同承担。”
　　我似笑非笑的看他，却是不语。
　　他的薄唇动了动，半响，垂睫，拂去指腹残余斋粉，淡淡的，道：“是啊，朕怎是忘了，无情最是帝王家，既是身在帝王家，唯一可信可赖之人，也唯有自己。”
　　“朕既是皇家人，姑姑又如何肯信赖分毫。”他薄唇边浅露意味不明的笑痕，“这些年来，姑姑教朕养朕，也不过是，为了朕哪一日的一统山河，收复凤钺吧。”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便是将这些年来，深宫中，我所有对他付出的心血与用过的心思，铁板钉了钉子，也只是“各取所需”，“心有算计”罢了。
　　我垂眸，看他修长指节，道：“圣上英明睿智。”
　　下巴倏然被他探过来的薄凉手指给钳往上抬，他迫我看进他无波的眸内，只贴近我，一字一句，深冷气息扑打在我的脸颊：“朕要你，亲口说，这些年来，你对朕，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有着怎样的心思。”
　　我叹口气，事到如今，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我还能说什么？
　　我不闪不避，看着他，静静的，道：“是的，一如圣上心中所想，只是利用，从始至终。”
　　足有半柱香的沉默，沉默过后，倏然的，他甩袖而起，宽大的袖角拂落黑白棋子，零落满地，余音经久。
　　“好一个夜氏后人。好一个夜婉宁。好一个朕的姑姑。好，好，好。”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连说三个好，便是仰面大笑。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见他如此狂怒至心，继而大笑出声。夜氏唯一的一次，见他那般怒形于色。
　　心，便是如千万只蚂蚁，随着他的笑声噬咬着一颗早已麻木不仁的心。还是会疼，涩涩的疼，却是，不知，为何而疼。
　　笑声中，他紧紧的拉过我，一张年轻的容颜，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容颜，是极致的怒，亦是怆目的悲凉。
　　他说：“纵然是条狗，纵然是一只被你养了十四年、陪了你十四年的狗，你就忍心……忍心……好，你无情……无情至深……”
　　再说什么已是多余，我紧紧闭上双眸，淡淡道：“圣上不记得了么，无情则刚，情深不寿。”
　　许久，他渐渐平歇，双手却是始终钳握我的双肩，沉寂声中，他的唇，带着凉薄的冷寒，轻然划过我的耳廓，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原来，朕，不过是你夜婉宁，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棋子，罢了。”
　　他放开我，朝外走去。
　　我缓缓睁开双眸，看向他的背影，浅笑呢喃：“我夜婉宁，何尝不是你皇家手中的一枚棋子？至少，是先太皇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人生如棋局，从最初的最初，我与他，便是无法选择。既是入局，也只得，尽力做好自己身为一枚棋子的本分罢了。
　　只是，纵然身为棋子，终究是不甘心被命运摆布，亦是妄想，将他人亦是作为自己的棋子来摆布。
　　于是，才有了今日的，我与他。
　　怨不得谁。
　　他在屏风处回身，我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对望。
　　他看着我，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帝王，道：“朕不再是当年被你牵在手心的奶娃娃。”
　　我点头：“是的，您是帝王，天下至尊，雷霆皆雨露。”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如果朕愿意，四海九州，尽归朕所有。”
　　“是的。您是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盯着我：“朕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看着他笑，笃定道：“但是，总有一天，您会收服燕山之南。”只要凤钺灭国，于我夜氏族人，便是最大的交待。我夜氏所有泉下亡灵，便是能够安歇。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是么？”
　　那日之后，他便也不肯喊我“姑姑”，是的，我再也不是他的“姑姑”，我只是被他软禁寝宫的夜氏后人，眉心有着凰记的夜氏后人。
　　暗风守在外面，寸步不离。
　　我不外出一步，只在深深的寝宫或弹琴，或看书，或练字。
　　是在我被软禁的第三日，暗风终究是于心不忍，趁着为我布膳的空当，道：“公主千岁……”嗫嗫嚅嚅的，欲言又止。
　　我放下手中的书册，笑看暗风。
　　暗风便是叹口气，道：“公主千岁，您还是向圣上认个错吧，只要认个错，圣上心头的气也变消了。”
　　我摇头笑笑。认错？认什么错？说我自始自终，只是为了先太皇太后嘱托，待他，别无二心？说出来，我自己不信，他又如何会信？还是说，是的，我对他，确实是心有算计，这些年来，我对他，亦是算得尽心尽力？
　　既是一开始便是心有算计的留在这深宫，对他尽心尽力与否依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他，是有利用有算计。
　　现下，我只希望，这场牵累，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涉及不到莫寻。
　　我问暗风：“莫寻可有被召回京？”
　　暗风点头：“圣上前日下的圣旨，免了莫大哥的罪，召回京。”他终究是一言九鼎，说会免了莫寻的罪，召莫寻回京，便是真的一道圣旨。
　　我从发间取下一直簪子：“暗风，可否请你帮本宫将这簪子转交莫寻？”
　　我又道：“你若是怕圣上怪罪，可先将本宫相托之事一五一十禀于圣上，再由圣上定夺，可否？”
　　暗风闻言，也只得收下簪子。
　　暗风问我：“若是圣上许可，公主千岁可有什么话，要卑职传于莫大哥？”
　　我笑了笑，道：“那便替本宫问一声，可还记得当年西子湖边的许诺。”
　　就在当晚，小小的澳儿被宫人送了来，小小的孩子，站在宫灯下，扑闪闪的圆眼瞧着我，只迟疑半响，便是蹒跚了两条短短的腿，张开肉呼呼的短手臂，扑向我怀里，牙牙道：“皇姑奶……皇姑奶，抱抱……抱抱……”
　　这宫里宫外，也只剩下这个孩子，待我，是始终如初的亲近了吧。
　　我抱起他，将他搂在怀里，捏了捏他圆圆的脸蛋，道：“澳儿，想皇姑奶不？”
　　澳儿扯了扯我的前襟子，咧开小嘴，呵呵的直是笑，只咿咿的：“皇姑奶……皇姑奶……”
　　我叹了口气，只得作罢：“你啊，真是少了你父皇的那份儿生来聪明劲儿。”旋即，便是笑了起来，“如此也好，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烦恼。”
　　那一晚，搂着澳儿睡觉，日子仿或回到久远的伏波宫，那时的烨儿，亦如此时的澳儿，只是个孩子。
　　半夜时，没来由的被惊醒，内心一阵接着一阵的惊悸。
　　我低声唤莫寻，换了两声，才惊觉，莫寻尚在回京途中。
　　暗风悄然立于垂幔外，我隔着垂幔，问暗风：“宫中一切可安？”
　　暗风迟疑了半响，道：“安。”
　　我闻言，冷下脸子，冷声道：“安？”
　　暗风犹豫不决的，终是开口，道：“圣上尚在御书房，已是连着三日的，不吃不喝，只是早朝，批阅奏章，处理国事……没人敢进言……”
　　三日不吃不喝？
　　我内心大骇，心中惊悸愈来愈深，赤脚下榻，掀开垂幔，只急声道：“开宫门，本宫要去御书房。”

　　第四卷  漠北星陨局 　　　　　　　　　　

　　第七章  树大招风

　　承烨并不在御书房。
　　暗风心惊，守在御书房外的御前侍卫小沈将军亦是大惊失色，只道：“圣上当真是在的，就在前一时辰，还听见圣上扔折子的声音……”
　　暗风急道：“还不赶紧的聚集人手去找。”
　　
　　我弯腰，捡拾起散落一地的折子，整齐放于案侧，喊住暗风：“不必去找，小沈将军请继续在御书房当值，暗风随本宫去御膳房。”
　　从御膳房出来时，我提了食篮，径自走向伏波宫。
　　深夜的宫廷，寂寥无声。
　　示意暗风守在伏波宫外，我跨步入内，伏波宫内未曾点灯，幸得月满清辉，映着抄手回廊的柱子、石阶，秋虫幽鸣声中，我穿过手抄回廊，走过庭院，再穿过雅阁，便是剑室。剑室的门虚开，月光从窗棂子处透过来，洒落一地斑驳光影，清冷月光下，是少年持剑腾跃的俊雅身姿，剑势凶猛，招招凌厉，剑刃寒光刺目。
　　
　　寒光中，我看见艳丽的鲜红，在他的唇角逶迤。
　　我咬牙，忍住心头一阵接着一阵翻滚的悸痛。
　　那些年，为了抑制他体内蛊毒，我以血来精心搭配他每一餐每一食。他体内蛊毒成功得以抑制。而我，从此，亦是与他，血脉相连。恰如那一日，他身在漠北连城，我人在京城，他受伤，我亦是纵然远隔万里，亦是心在感应。
　　剑势如风，瞬然停歇，他的身子顿然后仰，月光下，鲜血如烈刃，从他唇见喷薄而出，灼伤了我的眼。
　　再也顾不得什么，我跑过去，接住他欲倒的身子，鲜红的血溅在我的前襟，袖角，艳如月下血樱。
　　我惨白了容色，徒劳无功地为他擦拭唇边血渍，却是愈擦愈多，多竭力镇定心神，扶着他：“我这就去喊太医，这就去喊太医来……”
　　他闭着双眸，却是握着我的手，不肯我起身去宣太医。
　
　　我慌了神，愣愣地看着月色下，他苍白的容颜，深抿的薄唇，不断外沁的血渍。
　　终是再也无法支撑，只紧紧地抱他在怀：“烨儿——烨儿——你别吓姑姑，都是姑姑的错，是姑姑的错……一切的一切都是姑姑的错，是姑姑不该利用你，不该骗了你这么多年……姑姑求你了。你别这样，你别吓姑姑……”泪水终是滑落，直到这一刻，我才知，不管我承认与否，十多年教养，他于我，终究是融入血肉的牵念，是我在这世间无法割舍的存在。
　　我听见他极弱极弱的声音，问我：“你在哭么？”
　　我倏然愣住，怔怔地伸手，去抹自己的脸颊，满面泪湿。
　　他倏然睁开双眸，仰面看我，薄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缓缓的，揩去泪痕，只虚无着嗓音，道：“从朕三岁起，这是朕，唯一一次，见你落泪。”
　　是啊，我也会落泪，我也会害怕，也会恐惧。
　　心，终究做不来全然的无情。
　　他只慢慢的，点点滴滴的，揩去我颊边泪湿，那般细致，那般轻柔。许久，他慢慢的，坐直身子，是在冰冷的地上，他直面看我，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说：“朕无法原谅你这些年来对朕的欺骗算计利用。”
　　
　　是的，若是换作我，我亦是无法原谅，何况是他。他有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冒犯不得。是的，他不肯原谅我，所以，他再也不肯喊我一声“姑姑”。
　　我看着他，慢慢的，唇边溢出淡笑：“我知道的。”取过一侧食篮，打开，取出金碗，掀开碗盖，递给他：“快趁热喝了吧，好暖暖身子。”
　　他默声不响地接过，调羹亦是不用，只端了碗，沿着碗沿，将羹汤慢慢喝尽。
　　我伸手接过空碗，放在食篮中，对他恭然道：“时辰不早了，圣上请就寝吧。”
　　欲起身时，袖子被他猛然拽住，身子吃不住地向后趔趄，便是跌落在他的臂弯间，食篮滚落在地，宁然的夜，传来金碗落地声，刺耳亦警醒。
　　“圣——”当右手食指被他擒在唇内时，他温暖的口腔包裹住我微寒的食指，我所有未完的话音留在舌尖，只瞪大双眸，愕然看他。
　　他低垂眼睑，月光下，葡萄紫的眸内光影重重，神色莫辨。
　　
　　他忽然重重一吸，食指上细细的伤口便是传来细锐的疼痛，我吃痛不住，拧紧眉心。终是明白，他是心有怨恨，是在以此对我施以小惩。
　　他便是不冷不淡地道：“还知道疼么？”嗓音中，轻含冷笑。
　　我垂眸不语，由着他泄心头怨恨。
　　他又是捏了捏我的食指，便是撕了内袍一角，为我包了那极细的伤口。其实，是不必包扎的，也不过是小小的伤口罢了，不出两三日便是能够自愈。
　　他感觉到我要抽回手指，便是冷声讥道：“夜氏后人的血，不是千金难求，绝世好药么？活该你用来这般糟践？”
　　我闻言，内心颇多忿忿。
　　若非是他，我又何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舍了自己的血？
　　真当我夜婉宁是傻子，还是圣女观世音？
　　却也只能在心里忿忿罢了，终究是自知理亏在先，不敢再多言。
　　他替我包扎了伤口，拉我起身时，碰到那落地金碗，甚是孩子气地踢了一脚，金碗便是骨碌碌地滚至角落处。我瞧着，到底是没能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便是低头问我：“笑什么？”

　　我忙忙忍住笑，低眉垂首：“没什么。”
　　他便是不再言语，朝前走了几步，倏然停了下来，我煞不住脚步，一头撞在了他回转来的胸前，自小练功的身子，犹如是铜墙铁壁，我只觉眼花鼻疼。
　　他走至隔壁宫室，他少时在伏波宫的寝室时，点了宫灯，漫不经心地道：“算着日子，你那贴身护卫，还未接到回京旨意吧……”
　　我摸鼻子的手便是僵住，他是在威胁我，是的，是在威胁。
　　果真，他再回身时，轻飘飘的声音便是传入我耳际：“方才，为何而笑？”
　　我悻悻地跟在他身后，只得如实相告：“圣上幼时，但有不顺心，亦是喜欢踢这些瓶瓶罐罐的小东西来撒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身上，终究是有意无意间，还是保留了少时的一些小小的习惯。而这些小小的习惯，总也是让我忍俊不禁。曾经，总是期盼着他能够长大，能够快些登基；现如今，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地贪恋那些他少时的岁月，如果可以，甚而是，希望他永远不必长大，只是我牵在手里的小小少年，仰眸看我，全心依赖。
　　宫灯下，他扬眉看我，容色尚且苍白，薄唇却是松了松，在榻边坐定，道：“几更天了？”
　　我向外看了看：“三更了吧。”
　　他问我：“可是困顿了？”
　　我摇了摇头：“许是白日的睡多了，倒是不觉困顿。”
　　他闻言，便是嗤笑一声：“你倒是随遇而安得紧。”
　
　　其实，我并不是随遇而安，而是，心有笃定，他终是不会真个将我怎么样。缘何而来的笃定，我并不知，只是，直觉便是觉得，在他身边，不管我如何的引得他发怒发狂，我终究是安全无虞。
　　我走过去，为他放了帘子：“圣上若是困顿了，早些就寝吧。”
　　他便是张了张手臂，一如他少时，寒冬时节，他赖床不肯去读书，非得我亲自去喊醒他，他便是撒娇地张开手臂，趁机道：“姑姑给烨儿穿衣。”
　　我走过去，帮他宽了外袍，眸光落在明黄袍子溅落的斑斑点点血渍时，还是有些微的愣神。
　　伺候他躺下，看着他慢慢地，呼吸匀称，我叹口气，伸出手，细细摩挲他的眼眉唇鼻，苦笑一声，轻道：“真是眨眼，烨儿都这么大了，长成这般出色的少年帝王了。”
　　而我与他的姑侄情分，亦也不过是眨眼，便是在他心头，烟消云散了去。
　　“烨儿，姑姑欠你的，总有一日，姑姑会全数还了给你。”轻轻的，将五指插入他五指缝隙处，将脸颊埋在他心窝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总有一日，姑姑会给你一个交待，相信姑姑，好不好？”
　　“姑姑原以为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你，却是，终是心疼你的怒你的恨。”
　
　　“也许，真是姑姑前世欠你的吧。罢了，姑姑认了，谁让，你是姑姑看大养大的那个烨儿呢。”
　　再看着他的睡颜好半响，这才松开握着他的手，欲起身时，却是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我拧眉，抬眉顺眼去看他，他却是睡颜恬淡。
　　横竖是扯不开他，也只得趴在他床榻边将就到天明了。
　　睡意朦胧时，我听见承烨在喊我，我迷惑应着。
　　他问我：“以后，再也没有欺骗与算计，好不好？”
　　我笑着应他：“好。”
　　“不管你要什么，你想做什么，都直接告诉朕，朕帮你实现，好不好？”
　　真是美梦，我自是乐得应好。
　　“你所有的想望，朕来为你实现，而你，哪里也不去，只留在宫里，好不好？”清冷气息，直扑脸颊。如何会是梦？当真不是梦。
　　我愕然惊醒，睁大的双眸内，倒映的是承烨若有所思的年轻俊颜，见我醒来，倒是淡淡一笑，道：“朕说过的，朕无法原谅你对朕所有的欺骗算计利用。”
　　我静静地看向他：“所以，圣上对篱落的惩戒，便是软禁篱落，终生不出宫门。”
　　他沉默许久后，才悠然一笑，道：“树大自是招风。”他伸出食指，触了触我眉心凰记，“也惟有在这深宫，朕才能既保天下江山，又不违当年对先太皇太后的许诺。”
　　“对先太皇太后的许诺？”我怎是不知？
　
　　他看着我，道：“保你，此生无虞，长宁久安。”
　　我内心一酸，我的姨母，身前身后事，什么都算到。她让我，允诺她，守护好谢氏最后一滴血脉。她又让承烨，允诺她，护我一生安宁。
　　天微明时，我看着承烨一袭明黄龙袍走出伏波宫的身影，终是喊住他：“圣上，不管你承认与否，篱落永远是你的姑姑。”也只是，你的姑姑。
　　他清冷眸光盯着我半晌，半晌后，唇角抿了抿，终究什么都不曾说，便是转身离开。
　　天大亮时，暗风来见我，带了澳儿来，捎来承烨口谕：“伏波宫赐帝姑，帝姑教养朕多年，功于朝廷社稷，还请帝姑闲暇时多多教养皇长子。”
　　他当真是铁了心，要将我禁于这伏波宫一辈子了。
　　澳儿向来与我亲近，看见我，自是欢腾。
　　但是，总也有人不肯妥协。譬如，澳儿的亲生母亲，贤妃。
　　在我入住伏波宫的第二日晌午，贤妃便是拉了慕容贵妃，直闯伏波宫。
　　
　　我正在手把手教澳儿习字，隔着轩窗，看见暗风好言阻拦二位贵妃的身影，但是笑了笑。我要的，也就是贤妃这会儿的不依不饶了。
　　第八章　　死地后生
　　我牵着澳儿的手出来时，贤妃一眼瞧见自己儿子，也不知哪来的劲儿，推开暗风，疯了一般地跑过来，其间跌了两三跤，发鬐散乱，凤眼红肿，颇为憔悴，惹人心怜。
　　我将澳儿牵过去，正要扶起再一次跌倒在地的贤妃时，贤妃一把抱过自己儿子，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哪里来的往日万种风情，皇室威仪。
　　我看得真是瞠目结舌，暗风与慕容贵妃亦是多有惊愣，皆是杵立原地。
　　澳儿许是被贤妃抱得紧了，在贤妃怀里挣了挣，见挣不脱，扭过憋得通红的小脸来看我，哭音颤颤地：“皇姑奶——”
　　我好心上前一步，伸手去扶贤妃，温言温语：“贤妃，有什么委屈，先起来再说吧，皇长子横竖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勒着皇长子了，先松开……”
　
　　我没料到贤妃会伸手将我推开，一个不稳，整个人便是朝后跌去，纵然暗风再是眼明手快，终是迟了一步，我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高阶上。
　　“公主千岁——”
　　“姑姑——”
　　我看着急声起来的暗风与慕容贵妃，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处，依然搂着澳儿神色迫于癫狂的贤妃。澳儿显然是受了惊吓，在我跌倒的瞬间，咧唇大哭，嗓音几近嘶哑。
　　我摆了摆手，阻止了暗风和慕容贵妃的扶持，缓缓站起身来，抑着秋阳，忍去突如其来的，眩晕，笑看贤妃，问：“如此，气可是消了？”
　　“不，不够！远远不够！都是你，都因为是你。你不是死了么？不是失踪了么？那你就死得彻彻底底的，失踪得离这皇宫远远的，你为何还要回来？夜婉宁，我恨你，恨你……”
　　“请贵妃娘娘自重！”暗风说着，便是要上前阻止贤妃再说下去。
　
　　“暗风，这里没你什么事，退下！”我喝退暗风，转而看贤妃，“本宫当真是不知，贤妃缘何如斯对本宫有咬牙切齿之眼。”
　　“你不知，是的，你什么都不知，所有人都知，就你不知……呵呵呵……”贤妃笑得怆狂，扭曲了原是精致的容颜，“多么好笑，多么可笑！”
　　贤妃指着我：“若非你，上官一族何至于落得满门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出皇陵半步？”
　　上官一族与贤妃感情深厚，她因此恨我，我亦是可以理解。但是，该说的，我还是得说清楚。
　　我讥讽反问：“上官一族谋朝篡位，按律当诛九族。这与本宫，又有何干系？贤妃若要恨，岂不应该恨作为你夫君的圣上，恨作为你表哥的慕容相才更妥贴？”
　　“我夫君，呵呵，我夫君。圣上，圣上是我夫君……”贤妃犹如受了刺激一般，仰天大笑，满面泪水，再看向我，恨意丛生，若是眼光能够杀死人，我想，我早已在贤妃如刀的眼光中死了几百回合，“……我是贤妃，是贵妃，是这后宫地位崇高的女人……是的，　我比后宫所有女子，甚至是你……”贤妃转眸看向慕容贵妃，“……我的贵妃妹子……后宫三万佳丽，我是最幸运的一个……我有澳儿，我有圣上的骨肉……而你们，甚而是我身份骄矜出身高贵的贵妃妹子，你们都没有……这后宫三万妃子，谁敢站出来笑着说，这些年来，圣上宠过谁，幸过谁……我的贵妃妹子，圣上幸过你么？”
　　“表姐，你疯了么？时辰不早了，快回宫吧。”慕容贵妃花容失色，跑过去，阻止贤妃说下去。
　
　　我忽然少了听贤妃说下去的兴致：“暗风，愣着作甚，还不请贤妃回宫歇着？”说完，我再也不看这一场闹腾，转身，回宫内。
　　背后，传来贤妃凄厉喊喝声：“你们谁敢拦？信不信，我现下就死在你们面前？”
　　“表姐，你……”慕容贵妃亦是惊慌。
　　我回眸看去，只见贤妃单手抱着澳儿，单手持了匕首放在自己脖颈处。我拧眉：“贤妃，你若是真要闹，到圣上那边闹去，别在这里耍疯，本宫无这兴致陪你。”看了眼她怀里吓得早已哭哑了嗓子的澳儿，“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想想尚且年幼的皇长子？你这般闹下去，对你，对澳儿，绝无好处。这么多年身在皇家后宫，难道，不知道怎样做，对你自己最好么？”
　　贤妃是破罐子破摔，看着我径自冷笑：“夜婉宁，你是怕了么？怎么，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是的，我是不敢听。纵然心思戳穿，我亦是不动声色，只冷眼睥睨她。
　　聪明的女子，不管在怎样的形势下，总也是知道如何最大限度保全自己且为自己求得最大利益。
　　这会儿，我倒希望，贤妃是聪明的女子，一如慕容贵妃。
　　
　　有时候，头脑一根筋全凭冲动行事的女子，远比聪明有心计的女子来得更是让人头疼。
　　恰如此时的贤妃。
　　贤妃凤眸赤红，狠狠盯我：“我是贵妃，是列入宗人府名册的皇朝贵妃，是当今圣上的贵妃。我原该拥有的一切，都被你毁了，被你毁了！我咒你，我恨你，自我入宫的第一日起，我便日日夜夜地咒你，咒你早死咒你永世不得超生！将我逼到今日这一步的，是你夜婉宁！事到如今，我连自己唯一拥有的儿子都保全不了，我还隐忍什么？我还害怕什么？我宁愿死，也不要再隐忍下去！我拼得一死，也要让你夜婉宁受尽天下人唾弃，不得好死！”
　　面对贤妃的冲天恨意，我已经无可奈何，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我所有想象。而唯一能够依赖得上的承烨，却是久久不来。
　　“夜婉宁，你在等什么？是在等圣上么？”贤妃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圣上不在宫里，慕容相亦是不在宫里，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这些话，我憋了五年，整整五年。我不想再憋，我要抖出来。”她顿了顿，咬牙切齿，“我要你，受尽天下人斥骂，永负千古骂名。”
　　慕容贵妃花容惨白，流泪满面，几近朝贤妃下跪：“表姐，你够了没有？我求求你，别说了，哪怕不为别的，只为你怀里的孩子，你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了。”
　
　　“妹子，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我要说，我必须说。我不说，我会疯，我宁可清醒地死，也不愿在仇怨中疯去。”贤妃摇头，笑，“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不像你，什么都可以忍，不为自己，也要为你慕容府名声。妹子，你入宫不及姐姐早，心头难免对那人这次是心存想望。妹子，姐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纵然对那人心存一辈子的想望，也不过最终落得个虚衔，不过是白头深宫月下举杯成影成三人罢了。”
　　我冷声嗤笑：“本宫倒是头一次见识得，贤妃原也是诗情画意的女子，出口成诗之能，不输京城第一才女。”话锋顿转，“后宫拈酸吃醋之事，与本宫何干？趁本宫心情尚好，现下离开伏波宫，本宫可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然则，真要是闹腾起来，纵然圣上饶得你，我夜婉宁未必有大度容人之量。”
　　贤妃脊背挺直，看向我，不畏不惧：“我若有怕，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澳儿已经哭累，只眨巴着双眸愣愣看我，间或地从哭哑的喉咙深处喊我一声“皇姑奶”。
　　贤妃因着自己亲儿子这一声声“皇姑奶”，更是面色纠结了对我的恨意，道：“夜婉宁，你淫乱宫廷，放荡形骸，肆无忌惮，不就仗着圣上对你的恩宠么？”
　　“你以为，圣上容忍你，是因为你是他的长辈，于他有教养之恩？”
　　“你错了！圣上容你，忍你，只是因为，圣上他爱你。”
　　“因为这深宫有你夜婉宁，纵使后宫三万绝色，圣上不曾正瞧过一眼，不曾临幸过一人。”
　
　　“是的，我是例外，他是临幸过我一次。因为那次，天地怜我，我有了澳儿。”
　　“那次……呵呵……那次……”贤妃笑着笑着，便是泪流满面，“一杯‘意乱情迷’，素云织锦，宽袍水袖……呵呵，老将军当真是猜对了圣上的心思……圣上不再是往日冷淡漠然的圣上，他拥我在怀，极尽温柔，他喊的，却不是我，是你，是你夜婉宁……”
　　“我们这些入宫的女子，原来可以无须独守深宫，是因为你夜婉宁，因为有你夜婉宁在。”
　　“你说，我如何不恨你？”
　　“我恨你，但是，我不能奈何你。不是你能耐大，是你身边的贴身护卫能耐大。这么多年，死在他手下的死士，太多太多，那些人，原是我重金聘来的杀手。”
　　“那日，皇城根下，惊马亦是撞不死你，算你命大。”
　　贤妃厉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夜婉宁，你毁了我一生，不论做人做鬼，我放不过你。我不能奈何你，但是，天下人可以。我这一辈子原该拥有的幸福荣耀，皆丧你手。我得不到幸福，你夜婉宁亦是休想得到。”
　　我头晕目眩，却也只得强撑。原是以为，我这样的女子，不是后宫女子，生命中再多纠缠，亦是与后宫争宠夺势无关。终究，身在深宫，到临了，亦是退无所退，还是惹得一身腥。
　　强忍住突突疼的太阳穴，我淡笑着问贤妃：“说完了？若是说完，本宫不奉陪了。暗风，送二位娘娘。”
　　我转身，眼角余光内，有什么光芒一闪而逝，太阳穴便是一阵麻麻的冰凉，紧接着，耳畔传来贤妃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声，似得意，又似无限悲凉。
　　我听见暗风的声音道：“你……你懂武……”
　
　　我听见慕容贵妃跑过来的脚步声，扶住我，迭声喊我：“姑姑……姑姑……”
　　但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听见贤妃的冷笑声：“我是老将军一手调教长大，如何会不懂武？只是无人知我懂武罢了。”
　　我循声看去，自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淡声道：“暗风，别伤了她，有什么事，待圣上回来再行决断。”顿了顿，“还有，皇长子无辜，别伤了皇子。”
　　撑住最后一口气：“慕容贵妃，烦你扶本宫回内室。”
　　我转身时，听见澳儿的哭声，哭声中，夹杂了贤妃的笑：“如此，刀山火海，我也不怒了。公平了，是公平了。”
　　慕容贵妃扶我坐在榻边，却不知我已失明，只讶然发现，我发后滴落的血，原是方才被贤妃推倒时撞在高阶上所致。
　　我止住慕容贵妃去宣太医，只握了慕容贵妃的手，问她：“你心里，真是有圣上？”
　　半晌，我笑：“本宫横竖被贤妃为求公平给闹腾得看不见了，是也不是，你总也得吱一声才是。”
　　慕容贵妃便是惊了一声，旋即，默了默，道：“是的，臣妾爱圣上，只希求圣上能够称心如意。”
　　我点头，摩挲着握住慕容贵妃的手，笑了笑：“圣上天性与他的母后无异，纯良真善，是本宫早早的，让他看到人性诸多阴暗，是本宫告诉他，要想保全自己，必得无情。但是，你要相信本宫，圣上内心里，依然纯良真善。”
　　“是的，姑姑，臣妾相信。”
　
　　我点头：“那么，本宫将圣上，托付于你了。还有，转告圣上，天下只会是他的，没有人与他争；饶了贤妃一命，皇长子更是无辜，终是骨肉，好生善待之。还有，那就是，若是圣上灭了凤铖，请……”
　　我握着慕容贵妃的手颤了颤，咳嗽两声：“请记得告知我一声。最后就是，替我向你哥哥，说声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对他种种给他造成太多困顿烦扰，以后，再也不会了。”
　　慕容贵妃倏然颤了嗓音，把握我的手，我能感受到慕容贵妃手指的颤抖，颤声道：“姑姑……姑姑，你……”
　　“来人，来人……”
　　我揪着她的袖角，止她再唤下去，只咳嗽着笑道：“别喊了，没用的……是本宫自己不想活了，与他人无关……请转告圣上，将本宫尸身送给莫寻……”
　　我说完这一句话，便是整个人如坠万丈深渊，神智恍惚，终是涣散。
　　恍恍惚惚中，便是沉堕梦河。
　　是江南第一山庄，百草园子里，深秋的百草园子，桂香依然。
　　五岁的我打翻了六叔叔练丹房的药，被父亲罚跪百草园子的廊檐下。十一岁的师兄陪我罚跪，我跪着跪着便是睡着，醒来，我在师兄背上，而师兄，昂首挺背，跪在原处。
　　“师兄，你冷不冷？”
　　“不冷。”
　　“师兄，你饿不饿？”
　　“不饿。”
　　“师兄……”
　　
　　“嘘，诗儿乖啊，别出声，不然会被师父发现师兄在这里的。”
　　我甚是委屈：“可是，师兄，六叔叔的药，为什么不让碰，碰一下下又有什么关系？”
　　“傻诗儿，六师叔的药，都是千金难求的妙药，是用来有备无患的。你知道么，你这一次打翻的丹药，是六师叔炼好三年，再有两年就能大功告成的珍贵丹药。必要时，可用来保命的。”师兄笑着拍了拍我的长发，“你说，师父能不发火么？你啊，什么时候才能少惹祸呢？”
　　“那可以接着炼啊，那药不是还好好的么？只要再换一个炼丹炉子就好啦。”
　　“那可得再需要四年才能好。”
　　“那丹药炼出来了，怎么保命啊？”
　　师兄从来不会嫌我烦：“记得师兄教你的词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撇唇：“不就是小十叔说的那个什么假死药么？大叔叔房间里多的是，改明儿我偷一些来赔给六叔叔就是了。”
　　“傻丫头，大师叔的那些药，还不是从六师叔那骗来的？六师叔这次炼的药，是所有药里，最高明的那种，世间绝无仅有。”
　　“师兄，等六叔叔炼好那绝无仅有的假死药，我也要偷来几个藏藏好。”
　
　　“你要这个做什么？”
　　“师兄不是说那是保命用的么？”我用师兄新教的词，“诗儿要用它来有备无患，保师兄的命。”
　　师兄便是笑，将我搂在怀里，捏着我的鼻子，清眸含笑，眉角飞扬：“傻诗儿——”
　　死地而后生。
　　烨儿，原谅姑姑，姑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也惟有如此。
　　千载骂名，姑姑终究是承担不起，亦是不能承担。
　　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九章：云楼竹舍
　　我一次一次的朝身边伺候的汉家小丫头感慨：“漠北的夜，总是比中原的夜来得早，而冬夜更是黑得极快，好似一眨眼的，便是朝霞散去，晚霞照来，又是一抬眸的瞬间，夜幕来了。”我这般的感慨不是没有道理的，每每午睡醒来，已是近晚时分，掀开布幔走出去，是茫茫无际的荒漠，斜阳晚照，恰似给茫茫沙漠铺了织锦红缎，甚是瑰丽，我尚且来不及感慨，日头便是瞬间隐退，夜幕铺天盖地遮来。
　　说来倒是遗憾得紧，来漠北三月有余，初秋时来的，如今已是入冬，竟是未曾好生欣赏一番荒漠夕照全景。
　　小丫头甚是伶俐乖巧，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因自小长在漠北荒漠的缘故，烈阳直晒，肤色紫红。
　　小丫头便是笑着道：“是格格越来越嗜睡了。”她沿袭这游牧民族古老的习俗，称我“格格”，从乾昭到漠北，终是脱不得这“公主”的身份。
　　这一次，我被小丫头叫醒，睡眼惺忪的由着小丫头整理仪容，迷糊之际，听小丫头笑道：“格格不是一直念叨未曾有时机欣赏大漠夕照么？今日时辰尚早，保准格格这次能看到大漠夕照。”
　　我确实是愈来愈嗜睡了，每一日的睡下，便是天地昏沉，混混沌沌的，便是一日一日的如流沙逝去，了去无痕的，日子过得甚是颓废。是的，是颓废。这个词不是我说的，是小丫头最仰慕的少主子说的。
　　掀开布幔子出去时，我抬眼看了看广袤天际，日头正在西边照着，甚是温和，恰如江南初春的阳光。
　　在这如江南一般美好的日头下，我随着小丫头穿过一重重如草垛一般的大帐，便是一处参天山崖，因着山壁挡去朔风狂沙，山崖下是难得的绿洲细沙青树林子。
　　白发白胡子的长老迎面儿从林子里走出来，小丫头忙恭敬行礼：“大长老好！”
　　大长老向来神色周正肃然，逢着我，更是周正肃然神色中平添几许懒得遮掩的厌恶与憎恨。我不以为意，笑盈盈道：“大长老可真是大忙人，每次逢着，都是行色匆匆。公事纵然要紧，总得保重了身子才行啊。”
　　大长老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冷嗤：“狐媚子——”
　　我扬眉笑了笑，对小丫头感慨道：“大长老真是性情刚烈又可爱，一如少年，可喜可贺得很呐。”
　　小丫头被我说得哭笑不得，半晌，憋出一句看似恭维的话来：“格格，是您性情好，是真的好——”
　　我便是笑了笑，哪里是我性情好，只是觉得真是没什么好与那大长老怄气计较的，说到底，他不曾坚持将我赶出去，已是对我多有恩慈了。
　　何况……
　　我伸手摸了摸宽袍下微微凸起的肚皮，是满心的欢愉。
　　那高大寡言的男子站在林子深处等我，他的身后，是新砌的园子，粉墙青瓦，鹅卵小径，竹篱笆木轩窗。
　　我甚是惊奇的打量这眼前小小的园子。
　　他看向我道：“看看，可是中意？”
　　我侧眸看他，许久，道：“是江南人家临湖小院的格调呢。”
　　他便是笑，眸光清幽：“只可惜荒漠中，引不来水井，亦是栽不来紫藤。”顿了顿，看向我，低叹口气，“漠北比不得江南，亦是比不得乾昭皇城，夜姑娘，委屈你了。”
　　整个云楼族，唯有他，自我醒来，便是直言不讳的，唤我“夜姑娘”。
　　醒来时，看见陌生的环境，看见陌生的他，听他喊我：“夜姑娘——”
　　听他说起当年江南夏夜的破庙，说起破败的墙角下吃到的精致糕点是他吃过的最美的美味，说起那一日边城外我面纱覆面坐而弹琴，说起我前一刻假死后一刻便是他趁乱于深宫掳走……
　　我终是明白，缘何，那一日的边城外，他一遍一遍的，只坚持不懈的问我，我来自哪里，我是哪家的小姐？缘何，应是敌对的身份，他却是不肯伤我，甚而是为我隔开大长老斜刺而来的利剑。
　　少时那一段夏夜的寻常交际，及至多年后，他竟是记得。
　　多年后，再遇见，我已然是深宫帝姑，而他，不再是当年破庙内寻常的少年，而是云楼族少主。
　　当时，我看着他，笑：“当真是物非人非。”
　　他望着我 ，眸光微含怜悯：“是的，物非人非。”
　　他说，他不会为难我，我可以在这里安心的住下，在这里，他可以保我一方平安天地。
　　后来，隔了一段时日，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然怀有身孕。
　　也只能暂且住下。
　　三个月来，他会在每一日的清晨，我醒来后，来看我，每次来看我，总是告知我中原形势，乾昭宫中种种最新信息。
　　他不瞒我，因为，他说，他知道我放不下。
　　是的，我是放不下宫中种种，但是，我更放不下的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的莫寻。可是，纵然我身在漠北，我却是与莫寻就此断了所有音讯。
　　那日假死，我不惧怕莫寻会跟着我受到任何牵累，因为，那是我的六叔叔精心研制的丹药，服药者，气息全无，却是无任何疼痛，不过是熟睡罢了，任再高妙的医者亦是看不出假死痕迹。我只是睡着而已，莫寻如何会同样有痛？不会的。所以，我才无所顾忌。
　　我唯一忐忑的是，承烨愿不愿将我的“尸身”还给莫寻。
　　也许会遂了我最后的愿，也许不会。不遂我的愿也无所关系，诚若莫寻真是师兄，他终会寻来。
　　因为笃定莫寻是师兄，因为笃定莫寻会来，所以，我无所顾忌。
　　只是，我不曾想到的是，会是云楼族少主将我掳走，而当时，承烨尚在回宫途中。
　　不可否认，如此，于我，于莫寻，于承烨，也不错。
　　三个月来，我知承烨不曾死心的在暗地里寻我，我亦知贤妃被打入冷宫，我还知乾昭朝廷得以实现空前的皇权一统，我更知，江南新任知府正是天子门生，沈老爷子的孙子沈不负，小名龙儿。
　　只是，莫寻呢？莫寻，你在何处？
　　他引我入了屋舍内，道：“我正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乾昭皇帝不日将挥兵南下——”
　　我有片刻呆怔。
　　小丫头为我打了帘子，扶着我坐在临窗软榻上。
　　他离去前，走过来，推开轩窗，日头渐渐西去，黄昏正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他的身影走过窗外时，我喊住他，隔着轩窗格子，看向他：“这与你，与你的族人，正是大好时机。”我知他的心思，知大长老的心思，他们蛰伏深漠，却是族规严明，纪律严格，云楼鬼兵更是闻名荒漠，令人闻风丧胆……这一切，如何不是为复国而备？
　　他逆光而战，我只见他眸光重影幽幽，他沉默有片刻，只自嘲笑道：“我云裔，在夜姑娘眼里，原是这样的人。”
　　我启唇，有些讷讷：“我……我只是……”
　　“这一仗，他为谁而打，别人也许不知，我云裔想要知道，并不难。”
　　他顿了顿，轻笑：“他这是为遂了夜姑娘你多年心愿。”
　　他阻我说下去，唇角边再划过一道自嘲笑痕：“我云裔是要复国，但，我亦是说过，我不会为难你，在我这里，你不是俘虏，亦不是人质。你只是——”他顿了顿，好似在斟酌字句，寻找最适合的词语来，“说到底，我曾教你练剑，也算是有一段师徒情谊吧。”
　　这个高大的漠北男子，原也是如此念旧之人。
　　我还能说什么？只得抿一抿唇：“云大哥，谢谢你。”
　　他闻言，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微微侧身来，道：“黄昏正好，夜姑娘若是不觉困顿的话，依着软榻看看夕照，于胎儿亦是有益。”
　　夕阳余晖便是随着他的侧身，斜照入窗来，我微微眯上双眸，伸展开五指，感受着暖暖的光在指缝游走。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我，是那么的思念莫寻。
　　入夜时，云裔派人送来了小孩子的一堆东西，从小小的肚兜到精致的绣鞋，男式女式的都齐了全。
　　我笑着看小丫头在烛光下翻看，道：“男孩女孩还不知呢，怎是急匆匆的便是一股脑都买了来。”
　　小丫头道：“少主说了，一准儿是龙凤胎。”这小丫头对她的少主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仰。
　　我闻言，一口茶便是喷了出来，小丫头倒是见怪不怪，继续在小孩子的东西里翻翻拣拣的，兴致颇浓。
　　小丫头将一双绣了凤的小鞋子左看右看，递到我眼前，笑道：“格格，您瞧这彩凤，与您眉心的凤凰印记很相像呢。”
　　小丫头不说还好，我这一瞧，可不是，不说相像，是极其相似的像。我再一瞧布料，是乾昭皇室才用的金丝贡料。
　　我问：“这些东西是采买来的？”
　　“是啊，听说是四长老从中原回来时，少主飞鸽传书让四长老带回来的。”小丫头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格格，少主对您真是好，难怪晏紫格格会闹脾气。”晏紫是大长老的孙女，据说与云裔有婚约，这也是听小丫头说来的。
　　我自动忽略去小丫头的后半句，只沉吟片刻，握着那绣鞋，对小丫头道：“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明早记得早点来喊醒我。”
　　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章：此生不负
　　隔日，小丫头掀开帘子进来时，我已然早起临窗梳发。
　　小丫头吓得不轻，嚷嚷的放了手中金盆，跑过来问我：“格格，格格，怎是这般早起？是胎儿闹腾您了？”
　　将长发随意挽起，我笑了笑：“这孩子向来安静乖巧得很——”四个月的胎儿性子像极了他的父亲，总是不愿也不肯给我带来丝毫的不悦不适。示意小丫头将湿毛巾递来，梳洗罢，晨曦初起，依云裔的习惯，这会儿当是在大漠练剑才是。
　　我对小丫头道：“走，去瞧瞧你们少主舞剑的飒爽英姿。”
　　小丫头自是喜不自胜，忙忙去了披风为我披上，堪堪走出小舍，便是瞧见园子内，篱笆边，竹径旁，站了一位妙龄红衣女子，遥遥的，朝这边看来。
　　初冬晨光下，红衣女子也不过是与我那皇帝侄儿相差无几的年纪，正是大好芳华，浓眉大眼，腰佩弯刀，甚是豪爽利落的俏丽模样。
　　只是抬眉看来的眸光流转间，生生的含了丝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敌对之意。
　　瞧这架势，倒真是像极了大长老。
　　我心里已然猜到这红衣女子是谁。
　　定是小丫头口中那与她的少主有婚约的大长老的宝贝孙女晏紫格格了。
　　小丫头生生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我低声道：“格格，还是回吧。”
　　我安抚的拍了拍小丫头有些僵硬的手背，抬眸含笑，道：“想必是晏紫格格吧，露霜寒重，快请入屋来坐吧。”
　　我说着，微微侧了侧身子，自认礼貌周全得很。
　　眼前红影闪过，只是瞬间，红影在眼前几步之处立住时，冰冷的弯刀刀刃亦是抵在了我的脖颈处。
　　小丫头自是吓得不轻，“呀”了一声，便是双膝一软，跪地央求：“晏紫格格，有什么话可好好的说，千万别动刀子啊，格格她不懂武，身子虚弱，且又有孕在身，少主吩咐过的，定要好生伺候格格，容不得有半点疏忽怠慢……”
　　晏紫格格冷眼睨了小丫头一眼，呵斥：“你闭嘴！”
　　小丫头便是泫然欲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我垂眸安慰小丫头：“晏紫格格不过是与我打个招呼罢了，别大惊小怪的。地上怪寒的，快快起来吧。”
　　小丫头这才哭丧着一张脸颤颤起身，紧张的看向抵在我脖子处的弯刀。
　　“爷爷说你是狐媚子，还真是个狐媚子。”大漠火辣辣的妙龄俏丽少女，说起话来，亦是直来直去得很。
　　那柄弯刀又朝我的脖颈处紧了紧，只要我稍稍移动脖子，难保不是立时见血。
　　我不惊不惧，只笑了笑。
　　“你不怕？”
　　我眉目笑意不减分毫，反问她：“我为何要怕？”我的命，不是她，亦不是她爷爷，甚而不是这云楼族所能要得起的。
　　她眸光扫过我的腹部，问：“你怀有身孕？”
　　我笑：“是的。”
　　她嗤笑，漫溢的讥讽：“乾昭的女子都是这般开化，不拘小节的吗？”
　　“不，我是例外。”我笑望她，“晏紫格格没听说乾昭朝黎民百姓口耳相传的种种关于当朝帝姑的逸事么？放荡形骸，心如蛇蝎，有伤风化，故而为乾昭百官所不齿。”
　　她凑近我，美眸深含冷讽：“我见过无耻的汉家女，却是不曾见过，比你还无耻的汉家女。”
　　她说完，又笑：“夜婉宁，是不是你乾昭朝的男人都比较喜欢无耻又放荡的女人？”
　　我看向晏紫格格俏丽又肆意的笑颜，中肯亦诚恳的对她道：“晏紫格格，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们的少主，你云楼族最尊贵的男子，好似对如我这般无耻又放荡的汉家女子，亦是深怀好感。”
　　“你……大胆……”晏紫格格俏脸憋得通红，手中弯刀不曾动，却是左手腕倏然多了一条软鞭，举起软鞭，便是要朝我挥来。
　　“不，晏紫格格，千万不能啊——”小丫头又是吓得不轻。
　　我眼望晏紫格格高举过头顶的软鞭，云淡风轻的笑：“晏紫格格，言语中伤旁人之前，总也得换个位子来想想才是，你看，我不过是一句话，你便是气得不轻，那我，岂不是要在晏紫格格的冷嘲热讽前，气得吐血才是？”
　　晏紫格格狠狠看我，银牙紧咬，半晌，问我：“你是笃定，我不敢拿你怎么样？”不待我启唇，便是听她冷嗤一声，软鞭挥来时，我听她冷笑，“横竖不过是汉家宫廷的荡妇罢了，我晏紫偏是不信，打了你，裔格格能拿我怎地。”
　　软鞭在我脸颊半寸处，被一只手给握住。
　　紧接着，我的身子便是被一只手臂给搂在怀里，盈然于鼻的温暖气息，一如旧时。
　　莫寻莫寻，莫得去寻，永在身侧，此生不负，一如少时。
　　原来，我的姨母，先太皇太后托神僧给我的锦囊，已然说明一切。
　　是的，莫得去寻，他永是，在我身边，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守我，护我。
　　我倏然便是鼻酸眼涩，什么都不管了，只紧紧的伸手环抱住他的长腰，脸颊深埋入他怀里，嘴唇贴着他心房的位子，低低的，说：“我想你，孩子也想你。”
　　我听见晏紫格格的怒问：“你是谁？本格格怎是从不曾见过你？”
　　“我是谁不重要。你若敢伤了她分毫，休怪我出手无情。”冰冷无波趋于无情的低缓嗓音，于我，却如天籁之音。
　　“是……是你！？那晚，荒漠尽处，蒙面黑衣人，便是你……”晏紫格格嚣张不复，嗓音中忽而惊异忽而喜悦忽而惆怅，“……我……还有爷爷……一直在找你……想要谢你……可……可是，你与这淫荡汉家女，怎是……”
　　在感受到他的怒气之时，我忙将脸从他怀里抬出，按住他的手，低低的，软软的：“你来就好，别的都没关系了，真的没关系了。”
　　他缓缓低头，我又看见了那双眸子，那漫溢的柔情与疼宠。
　　泪水，就这般，在这一刻，肆无忌惮溢满眼角，顺着脸颊划落。
　　我曾想过，再次见到他，我该说什么？我又该从何说起？
　　是说，莫寻，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还是说，师兄，为何，你不肯认你的诗儿？
　　抑或是说，莫寻也罢，师兄也罢，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只要我们还在一起，那便是好的。
　　又或者，只是对他说，师兄，我想你，梦里梦外的想了十四年。
　　可现在，我才知。我瞧见他，根本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情不自禁的，便是要流泪，也惟有流泪。
　　也惟有在他面前，我才能不再是那一朝帝姑，不管再苦再难，亦是死死的撑着，笑着撑下去，不肯让旁人瞧见丝毫软弱。也惟有在他面前，我才只是我，可以肆意流泪，可以不管不顾的，只是流泪。
　　泪水划落时，他便是慌了神，手忙脚乱的为我揩拭泪水，只道：“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将你独自留下，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苦难，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打我，踢我都好，就是别哭了。乖，别哭了……”
　　是的，我该知道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只要我一流泪，他便是六神无主，纵使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为我摘来，只盼得我别再流泪。
　　少时，他曾说过，诗儿的笑，是他一生的守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世事几轮变迁，他给我的承诺，一如旧时。
　　他不断的哄着，我的泪便是流得愈加的凶。
　　我干脆扯了他的袖子，边是哽咽，边向他求得保证：“再也不离开寸步？”
　　他的指腹贴着我的脸颊，轻柔的擦拭泪痕，垂眸看我，一字一句，无限柔怜：“是的，寸步不离。”
　　我泪眼巴巴的看他：“生同衾，死同穴。”
　　他眸中闪过一抹笑，单臂收紧，将我搂在他怀里，轻声道：“傻瓜，忘了么？我说过的，这一世，你会长长久久的，安宁康泰。我保证。”
　　我揪住他的袖子，摇头：“我不要你保证这个。我要你说，生同衾，死同穴。”
　　他温温的看我，许久，只低低的笑，说：“怎跟个孩子似的。”
　　怒气忽然直冲头脑，我狠狠去推他：“既是不应我，你又来找我作甚？你不肯应我，是想什么？是想退路，还是，想着，没有我，这世上还会有不少女子，姹紫嫣红，任你采摘……”是的，眼前不少就有一个么？晏紫格格。对了，还有那被他救的江南女子。这些都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也许会更多更多。
　　如何推得动他？他只稳稳的立在原地，轻柔的力道握住我的手，只无奈轻笑：“说你跟个孩子似的，还真就成孩子了，怎么净是想些有的没的？”
　　我推不得他，其实，也是舍不得推开他。
　　张口，狠狠的咬在他手背上，咬得深了，沁出血渍来，我才肯松口。
　　他倏然抬起我的下巴，迫我望进他眸子深处，轻轻的道：“答应我，纵是我死，你亦要好好的，活着，不得糟践了自己。”
　　我忽然便是有些惊惧，是没有来由的惊惧，紧紧的反握住他的手：“带我走，离开这里，离开一切，只要我与你，还有——”我将他的手，放在我腹部，看向他，笑：“我们的孩子。”是的，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他好好的，与我长长久久的，守着我们的孩子，慢慢的老去。
　　他许久不曾言语，只是静静的搂着我，深眸缠绵柔怜疼惜，但是，在他垂睫的刹那，掩去的，是那被他刻意深藏的无力与悲哀。
　　许久，他只轻轻的笑，说：“傻瓜——”
　　“少主，大长老——”
　　“裔哥哥，爷爷——”
　　随着两声唤，他稍稍将我松开，不看那走来的云楼族少主以及大长老，只垂眸对我道：“你先进屋去，好不好？”
　　我摇头，我好不容易逼得他现身，如何肯让他再离了我的视线？、
　　他无奈，俯低面具容颜，温润的唇角蜻蜓点水一般的，划过我的额心，又点过我的唇角：“乖，先进屋去，不然，我可是要点你睡穴了。”
　　他说得认真，我不得不先自软下来，反身回屋时，不忘提醒他：“一炷香后，你若是不来，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其实，我真的是怕了他一声不响的离开，然后，便是不知下一次的再见面，会是何日。经历过太多聚散离合，我怕分别，我怕离散，尤其是怀了孩子后，生命的存在于我而言，变得那么单纯，只是想要一份安宁的世道，想要一份平和的感情，想要一生的相守不离。
　　夜氏的仇，承烨终是会替我报得，亦是不枉我十四年来深宫岁月。
　　江南的天地，有龙儿任江南知府，我的族人，亦是可以重见天日，活在阳光之下，重建家园。
　　而我，走出了乾昭深宫，时日久了，承烨会死心，会不再寻我。其时，天下安定，天下人只当，帝姑真是死了。
　　一切，已然成定数。
　　我也该是时候放手，放掉满腹的仇怨与使命，只追随我想要的幸福与自由。
　　世上，少了帝姑，只多了一个平凡的妇人。
　　与喜欢的人，牵手天涯，闲看风月，教养儿女。
　　51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一章：何处安身
　　回屋后，我留得心眼，嘱小丫头跟去看看，若有万一，立时来告知我。
　　炉龛上的香，一烛接着一烛的燃尽，而我，却还是等不来莫寻。
　　小丫头亦是不曾回来过。
　　初见莫寻时欢腾雀跃的心，随着香火氤氲，刻漏流沙，渐渐的，被焦躁与不安给替代。
　　快要近午时，终是再也等不下去。
　　我倏然起身，尚未出得园子，便是远远的瞧见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来，心便是径自下沉。
　　小丫头未得在我身前站定，急道：“格……格格……那……那面具男子……不……不见了……一眨眼的，就是不见了……”
　　小丫头站在我身前，摊开手心，赫然而现的，是当日我托暗风转交于莫寻的桃木凤簪。
　　我咬牙，忍去突来眩晕，竭力克制的手指在取过那枚凤簪时，终是颤了又颤。
　　小丫头忐忑看我：“格格，他出得大帐时，也不知怎地就是发现了我……他……让我……将这簪子，交给您……”
　　将凤簪紧紧的捏在手里，我平静的问：“他还说了什么？”
　　小丫头摇头，想了想，又点头，说道：“他还说，请格格您定要爱惜自己。”
　　我仰脸迎向冬日正午的阳光，许久，朝园子外走去。
　　小丫头跟在我身后，不放心的问：“格格，格格，您是要去哪里？”
　　眼前红影闪过，我瞥了眼挡住我去路的女子，淡声道：“晏紫格格请改日再来挑衅滋事，本宫今日不奉陪。”
　　晏紫格格不为所动，只盯着我，紧紧相问：“他的名字是莫寻？姓莫，名寻？”
　　我冷笑一声，右移脚步，从晏紫格格身边离开。
　　只走了两步，还是被她挡了路，眸光灼灼，甚是挑衅。
　　我直眸看她，半晌，轻笑，一字一句：“他的人，他的身，他的心，只会属于我夜婉宁，此生此世。”
　　说罢，我再侧开步子，从她身侧走过去。
　　“你要去找他？巴着他？让他为你负责？”身后传来晏紫格格的冷笑声，“夜婉宁，你死心吧，他不会要你的，他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你了……”
　　我回眸，粲然一笑：“不，你错了，我不找他，我找他作甚？我找你的裔哥哥。”冬阳下，晏紫格格俏脸青红一片，我笑得更是肆意，“晏紫格格，要不要同去？”
　　要见云裔，并不那么容易。
　　大帐外，我被几位带刀云楼男子挡住。
　　我仰起脸颊，气势不减：“我见云裔。”
　　“少主议事中，闲人莫进。”
　　“那你进去通报一声，我，夜婉宁，现在就要见他。”
　　“少主议事中，任何人不得干扰。”
　　身后传来两声冷笑，晏紫格格从我身边走过去，先前把守帐口一脸公事公办的男子立时一脸谄媚的请了晏紫格格入内。
　　在帘幔被掀开时，晏紫格格回头看我，一脸挑衅的娇丽如花笑容。
　　我亦是嫣然一笑。
　　在幔子被掀开又放下后，我也不再坚持着要入内，转过身子，在一边的大石上坐下。小丫头忙凑过来劝我：“格格，格格，石头怪冷的，还是回吧，若要见少主，待少主议事完毕再见不就是了，不急于一时的。”
　　我笑了笑，从袖袋中取出埙来，放在唇边，悠然吹起。
　　阳光铺洒在裙裾，古老的埙曲，被大漠的风吹散在广袤天地间。
　　一曲罢，身后传来云裔的声音：“这么久了，夜姑娘竟还记得。”
　　我盈然起身，回望他，阳光下，绽放出最美的笑靥：“云大哥教的剑势，我亦是记得。”
　　云裔精锐眸光闪了闪，半晌，笑道：“怎是不在园子里待着？外面风沙大，小心受凉。”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寸许：“云大哥，我想请你陪我去大漠走走，看看漠北风光，可以么？”
　　晏紫格格与四大长老走了出来，四大长老看着我，有打量，亦有皱眉，也有不屑，晏紫格格自是没有什么好脾气，冷嗤一声，插嘴道：“自然不可以，你没见裔哥哥正忙这么？哪里来的闲工夫陪你四处闲逛。”
　　有人冷冷应合：“帝姑若要人陪，不妨回乾昭去，想那小皇帝一片恋姑之心，自是日日夜夜相陪帝姑左右不嫌厌烦。”
　　瞬时，传来一群人低低的讥笑声。
　　“四长老，不得放肆！”云裔一声冷喝，讥笑随之淡去。
　　云裔朝我伸出手，笑道：“夜姑娘，走吧。”
　　我知他是不想我难堪，急着将我带离这尴尬境地，也便抿唇一笑，将手放在他手心里，随了他离开。
　　离开前，眼角余光里，自是毫不例外的见到晏紫格格怒气冲冲的俏脸，以及四大长老发狠的脸色。
　　走得远了，云裔面含歉意：“夜姑娘，真是抱歉……”
　　我摇头一笑，不以为然：“您的族人对婉宁心怀恨意，亦是情有可原，云大哥何须道歉？”我顿了顿，停下脚步，仰脸看他，“如此，婉宁真是不好意思再赖在这里了……”
　　云裔截口问我：“夜姑娘想要离开这里？”
　　我转身，看向茫茫沙漠，许久，轻声道：“幼时，我以为，江南会是我全部的天地和乐园。后来，我以为，只要血海深仇得报，纵然终身不出深宫半步，亦是无所怨尤的。再后来，我以为，可以在这漠北，隐姓埋名，只做一个普通人。”我笑了笑，“现今，我却是不知，这个天下，还有何处是可容我，纳我的了。”
　　身子忽然被云裔给扳过来，他俯低俊朗容颜，对我道：“夜姑娘，请你相信我，在我这里，我云裔定可保你一方平安天地。”
　　我看向他，静静的，道：“我是乾昭帝姑。是你云楼族族人的宿敌。”
　　云裔摇头：“在我云裔眼里，你只是那江南岸边，每每在黄昏时分，来破庙找我的小女孩。”
　　他说：“夜姑娘，请你相信我。”
　　他又说：“夜姑娘，你若是不嫌弃，不如，你我结拜兄妹，如此……”
　　我打断他，静静地，问他：“云大哥，你为何肯如此帮我？”
　　那么高大威仪立于漠北天地之间的男子，一时呐呐无言，在我眸光注视下，慢慢的，移开视线去。
　　我静静的，云淡风轻的笑：“在乾昭，百官说我夜婉宁是放浪形骸，心如蛇蝎的歹毒女子；在云楼，您的族人当我夜婉宁是狐媚女子，是荡妇……”
　　云裔倏然打断我：“那是……”
　　我不等他说下去，只仰首看他，道：“云大哥，我夜婉宁没有你想像的美好，当年江南岸边那个小女孩，早已死了。”
　　“我知道，总有一日，你将带领你的族人，与乾昭开战，为复国而斗。这是你的宿命，避之不得。”
　　“云大哥，我厌恶了宫斗，厌恶了算计，亦是厌恶了这如烟繁华。乾昭的事，那是承烨的事；而云楼的事，是云大哥的事。我两边都不想插手，唯一所能做，也只是在云楼尚未与乾昭宣战时，早早的离开。”
　　“云大哥，你能理解我么？”
　　云裔看我，许久，叹口气，问我：“现如今，离了云楼，何处又才是你安生所在？”
　　我笑：“有他的地方，便是我安生所在。”
　　我看向云裔诧然的神色，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际，轻声道：“云大哥，帮我，这最后一件事，可好？”
　　我说过的，若是他再一声不响的离开我，我无法保证会做出怎样出格的事来。
　　我夜婉宁现如今想要的不多，也只有他，为了能够长久霸主他，又怎不会动用所有心计来应对？
　　兵书上如是说，兵者，诡道也！
　　５２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二章：无耻至极
　　日子好似再一次的安定闲散了下来。莫寻突如其来的一场到来与离去于我，好似未曾有所影响。
　　云裔朝园子里跑的次数愈来愈多，愈来愈频繁几日后，干脆的，将议事厅摆在了园子里，与族人议事厅摆在了园子里，与族人议事，亦是不避于我。
　　休说四大长老晏紫格格看我的眼神愈来愈鄙视憎恨，我身边伺候的那小丫头看我时亦是多有茫然与不解。
　　我将发上簪子给插好，笑眸瞥了眼镜子里的小丫头：“看你，插个簪子都插得心不在焉的。”
　　“……格格……”小丫头似是鼓足勇气，抬眸看向镜中的我。
　　我将镯子套在手腕上，端详镯子上的饰纹，笑：“什么事？”
　　小丫头咬了咬了咬嘴唇，问我：“您，真的是喜欢少主的么？”
　　我点头：“喜欢啊，怎么了？”
　　“可……”小丫头默了默，“少主是有婚约的，晏紫格格怎么办？还有……那个他……怎么办？”
　
　　我看着铜境中的自己，笑眸璀璨，漫不经心的道：“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起身，走至窗边，看向窗外光影，快正午了，云裔涉猎快回了吧。
　　小丫头站在原地，半晌，轻轻的道：“格格，您不该是这样的。您这样，与他们所认为的，真是没有分别的。”
　　我没有回头，只笑了笑，我若要在乎人言，何至于存活至今日今日？
　　正笑着，但觉眼前清风掠过，身子便是被一只手给虚虚的圈在臂膀处，头顶传来云裔的声音：“没什么事吧。”嗓音喑哑低沉，与往日的冷静自持自是不同。
　　心思一转一拧，便是察觉到不寻常的除了云裔的嗓音，还有云裔气息未定的喘息。喘息得有些急，搁在我腰间的手臂微有汗意渗出。
　　轩窗大敞，正是朗朗乾坤之下，我稍稍转了身子，踮了脚尖，将下巴搁在他肩窝处，柔声轻问：“有什么事发生了么？”
　　云裔这一次倒是回得极快，只轻巧的笑道：“晏紫没来给你找麻烦吧？”
　　原来是这事。
　　我笑着摇摇头，由着他牵扶着我在园子里沿着小径散步。
　　还真是巧了，小径尽处，跪了一地的人，领头的，正是四大长老，后面是黑压压的云楼鬼兵。晏紫格格倒是没有跪，只站在一边，冷眼相看。
　　云裔握着我的头，只在我耳边以轻不可闻的声音道：“如你所愿。”外人看在眼里，亦是几多亲昵。
　
　　大长老一马当先，朗声道：“请少主大局为重，万万不可受汉家妖女蛊惑！”
　　都是响当当的大漠男儿，此时，双膝跪地，群声铿锵，落地有声：“请少主三思！”
　　云裔冷哼一声：“如果本少主一意孤行呢？”
　　“少主，请您想想我云楼七十年忍辱负重，是为了什么？请您想想，您的身上，所担负的我云楼几代人梦想的使命……”大长老字字句句，言由心生。
　　
　　四长老更是说得直白：“少主，您少有大志，为何，独独，甘愿受此孤媚子蛊惑？是的，这狐媚子是天地罕有绝色，但是，再好的绝色，终究是破了身子的淫娃荡妇……少主，只要您复了国，又何愁这天下没有比这狐媚子更美更艳更纯洁的绝色美人？”
　　我听着听着，便是忍不住的就要想笑。
　　云裔冷冷扫视他的族人，冷声道：“都说完了吗？”
　　“好，你们都说完了，那就轮到本少主说了。”云裔说着，低眉看我，一字一句，神色甚是庄重坚决，“国，本少主必得要复；夜婉宁，本少主亦是要娶。”云裔顿了顿，“大婚之日，定在明日吉时。”
　
　　“少主……少主……请三思，请三思啊！您纵使心意已绝，也不可不遵老主子遗言啊！”大长老说着，竟是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高举过头顶，神色甚是庄重，想来是那所谓的遗言了。
　　二长老道：“少主，先主遗言，不可不遵。”
　　对于云楼族风俗习惯，我亦是多少晓得一些。云楼族向来敬天信祖，视先人遗言大于天。
　　三长老直截了当：“少主若是执意娶此女，先请娶了主母，再纳此女为小，此女名牌终生不得入宗室，且，此女腹中婴孩，必得处理掉。”我顿然醒悟，原来，四大老老此来，已是做了几年准备。这一手真是够干净利落的。
　　云裔不为所动，只冷笑：“横竖，你们是铁了心让本少主做个傀儡少主了。”
　　四大长老忙道：“老奴不敢！”
　“不敢？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擅自作主聚集我云楼所有鬼兵，就为本少主该娶谁，而不该娶谁。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少主没有？”云裔是真的发了怒，“他日，是不是，还可以调动所有鬼兵，将本少主直接砍了人头，你们再去选个傀儡来？”
　　四大老老闻言，是真的慌了，只做噤声状。
　　一时间，两相僵持。
　　我咳嗽一声，笑道：“云大哥，何必如此怒呢？四大长老亦是忠心耿耿，为了云楼大业着想。”
　　四大长老便是戒备的抬眸看我。
　　我道：“四位长老，我夜婉宁不图主母之位，只图与云大哥今生今世做个伴儿，我自认做小做妾便是。至于这腹中孩子，横竖是一条命，还请四大长老法外施人情才是。”
　　四大长老横竖是不敢真个惹恼了他们的少主，我这一番话亦是多多少少给了四大长老宽慰，也就再顿了顿，便是散了去。
　　云裔也不管那晏紫格格还一声不吭的冷冷站在那边，只对我道：“我云裔既是娶你，便是明媒正娶，又怎会让欠做小做妾？”
　　
　　瞧他的神色听他的语气，当真是只觉我先前允诺，是委屈了自己。
　　我以眼神对他道：“不过是做戏罢了，何必如此当真呢。”
　　他自是看懂，浓睫垂了垂，掩去眸中喜怒，只沉默片刻，道：“回屋去吧。”
　　云裔又在屋子里陪了我好半晌，这才起身出了去，临走前嘱咐我安心午歇，工作周昏时再来看我。
　　云裔前脚方走，晏紫格格后脚便是入了室。
　　我抿了一口花茶，笑着指了指对面椅子：“坐吧。”又对小丫头道：“给晏紫格格奉茶。”
　　“嚓——”耳畔传来杯盏随地声，紧接着是小丫头的“呀”的一声。
　　我从杯盏中抬起头来，不偏不倚的，便是瞧见晏紫格格紧抿红唇的不悦容色，此时，正紧紧的逼视我，眸含怒火。
　　
　　我搁下茶盏，笑：“瞧晏紫格格这生气勃发的娇俏模样，真是让人羡慕得紧，真是年轻好啊。”
　　有脾气，还能不管不顾的发出来，总归是让人欣羡的。
　　晏紫格格瞪视我：“夜婉宁，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好脾气的笑：“我想要什么，晏紫格格方才不是也在场么？”
　　“那莫寻呢？”
　　
　　我反问：“按道理，晏紫格格关心的，应该是你的裔哥哥，而非我的贴身护卫莫寻才是吧？”
　　“夜婉宁，你既是要嫁给裔哥哥，那就说好，裔哥哥是你的，莫寻，自此以后，是本格格的。”大漠的女儿，当真是豪放。
　　我还是笑：“本宫对莫寻，已是无所兴趣，晏紫格格若是喜欢，尽管去找他便是，与本宫无关。”
　　晏紫格格明显松了口气，看我一眼：“这可是你夜婉宁说的。”说完，甩袖离去。
　　我朝着晃动的帘子，笑意盈盈的道：“晏紫格格要走，总也得待过了明日，观瞻了本宫的婚礼再走，亦是不迟。”
　　晏紫格格在轩窗外停下脚步，美眸笑得有些晃眼：“夜婉宁，本格格早晚会你明白，放手莫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我笑：“本宫向来喜新厌旧。”
　　“夜婉宁，你最好此生别回乾昭，否则，相信本格格，纵是你那英明果敢一世的皇帝侄子，也保不了你。”晏紫格格笑颜灿烂又灿烂，樱唇微启，“因为，你这样的无耻荡妇，天下人，人人欲得而诛之。乾昭子民，又怎肯让你这样的妖妇毁了他们神一般敬仰的帝王？”
　　我夜婉宁自然不是吓唬大的。
　　
　　“多谢晏紫格格忠告。”我笑，“既是如此，本宫亦当投桃报李才是。晏紫格格，莫寻人是不错，虽是多年随我于深宫，行事却是不失大侠风范，只是性子多有沉闷，他那样的人，总也得晏紫格格主动些才行，对了，晏紫格格，莫寻浑身上下，最敏感这处，不外乎耳廓了……”
　　我尚未说完，轩窗便是被噼里啪啦一声，给关紧了，只隐约听得晏紫格格的一声唾骂：“无耳至极。”
　　晏紫格格真是骂对了，我若不无耳至此，又怎能心想事成？
　　对付莫寻，不下猛药，又怎行？
　

　　53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三章：假戏戏情

　　大红的嫁衣，大红的头盖，大红的毯子，大红的窗花。
　　游牧民族古老的乐器弹奏的是古老且不陌生的曲了，还是那首《葛生》。
　　我披了盖头独坐内室，桌上是喜娘捧过来的合ｂａｏ酒。光阴迟缓，宽大袖袍内的手心终是沁出层层细汗。将汗湿的掌心印在腹部，感受着那轻微的胎动，细碎的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畔。我以为，无须等到拜堂，莫寻会来，会将来带离。只是，现如今，拜了堂，拜了天地，入得洞房，只待合ｂａｏ酒喝过，我便就真成了云楼族少主的妾室。而莫寻，还是没有来，难道，我真是我看错了，想错了么？难道，这步棋，终究是走错了么？
　　
　　不知过了多久，小丫头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恭喜少主，贺喜少主。”
　　云裔在帘外冷声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本少主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园子寸步，园子四周的戒备也都撤了去。”
　　我知云裔还是在给莫寻将我带离的机会，只是，若是莫寻要来，早在我拜堂时便是会来，事到如今，再盼莫寻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我摇头苦笑一声，正要抻手扯去盖头，只朦胧得见云裔高大的身了晃过，下一瞬，他的大掌便是按住我正要扯盖头的手，弯腰俯低脸颊，贴着我的耳畔，极轻极轻的道：“刚刚密报来报，凤铖皇帝在来漠北的途中，就在荒漠中，被人刺杀了。”云裔顿了顿，“夜姑娘，凤铖皇帝死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回神，耳畔只一遍一遍的回旋着：“死了，凤铖皇帝死了，被人刺杀了。”
　　怔怔的被云裔牵着坐在桌前，直到云裔将细高银杯放在我手里时，我这才回神来，涩涩的启唇，低低的问云裔：“是……”
　　云裔的食指隔着盖头点在我的唇边，红纱外，依稀的是云裔的俊朗五官遍布的点点柔情，只听他说：“婉宁，今晚，我很高兴。”
　　他隔着红纱，手指上移我，摩挲着我的脸颊：“这么多年，我总是无故梦见当年西湖岸边的你，小小的女孩，精致的容颜，出尘的神姿，空灵的嗓音……”
　　
　　“那日在边城外，你颊上面纱被我挑开的刹那，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惊喜。”
　　他的指腹隔着红纱点在我眉心，轻轻柔柔的唤我：“婉宁——”
　　我垂下双眸，艰难的启唇：“云大哥，对……”
　　他不待我说出那句“对不起”，极快的，单臂将我带向他怀里，他温暖的唇划过我的耳际，细细的声音穿入耳膜，我听见他笑着说：“婉宁，要记得这大漠深处，还有一个我。”
　　这分明是离别之言。那么，他是驾定，莫寻会来？或者，莫寻已然来了。
　　
　　紧接着，他的手臂穿过我执杯子的手臂，笑道：“婉宁，时辰不早了，先喝了这合ｂａｏ酒——”
　　我嫣然一笑，柔声道：“好。”
　　酒杯慢慢的凑近唇畔，就在杯沿快要触及唇角时，手指处传来极轻极轻的麻痛感，杯子就这般从松动的手指处滑落，而我，亦是落入那熟悉的怀抱内，心里倏然翻涌了狂喜。
　　竭力忍住那狂喜，抬眼看去时，听见了云裔低低的声音：“莫护卫，你这是何意？请放开本少主的人。”
　　莫寻好似不曾听见，只顺手扯了红盖头，垂眸看我。那双眸子是那般的深黑无波，我竟而看不出其中的喜怒哀乐。
　　我象征性在莫寻怀里挣了挣，自然是挣不脱的，亦是不动声色的回望莫寻，剑眉斥道：“莫寻，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放开本宫，云大哥可不计较你冒犯之罪。”
　　
　　我话音堪落，便是感觉到莫寻的身子僵硬了许多。
　　我继续火上浇油，透过莫寻，去看云裔，软软的唤道：“云大柯，救我——”
　　云裔跨前一步，对莫寻道：“莫护卫，本少主念你这么多年忠心护主，看在婉宁的份上，自是不会与你计较，只是，本少主的妻子，容不得别的男人来亲近，请莫护卫……”
　　莫寻终是开口打断云裔，却不是对云裔说，而是一字一句的，问我：“这就是你所谓的，出格之事？”
　　我挑眉，道：“不错，一开始是出于对你的愤怒，后来，就不是了。本宫还不至于只为了泄愤，便是将自己的一生都赌进去。”
　　莫寻看着我，许久的许久，吐出三个字，他说：“我不准。”

　　我怒道：“莫寻，你放肆。你别忘了，你只是本宫的一个奴才罢了。是的，本宫是曾喜欢过你，但是，现在，本宫对你没有兴趣了，不喜欢了……”
　　莫寻只再看了我一眼，便是抬眸看向云裔，道：“云少主，抱歉，她不会嫁给你做妾室。”
　　云裔道：“莫护卫，你觉得，你能够带了婉宁，安然走出我云楼？”
　　莫寻不置可否淡笑：“云少主还是去看看四大长老吧。”
　　那一日，就这般被莫寻带着离开了云楼。
　　
　　一路上，他将披风盖在我身上，我的脸埋在他怀里，因着久违的温暖与踏实，渐渐的，便是睡意袭来。
　　莫寻将我放下时，我蓦然警醒，大睁的双眸中，倒映的是熟悉的面具，狰狞亦冰冷，耳畔传来小二的声音：“这位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嗯，多谢了。”莫寻放了帐幔，转身走过去，打赏了小二顺手将门闩好，边回身边道，“是边城客栈。”
　　我不理他，起身，下塌，穿鞋。
　　莫寻拉住我：“你下榻作甚？”
　　我视线扫过莫寻，理所当然“本宫既是嫁给云裔，自是回云楼。”
　　莫寻闻言，愣了又愣，才无奈的道：“别再闹气了，好不好？你怀有身孕，这样对孩子对你都不好。”
　
　　我挑眉：“本宫闹什么气？本宫说了，本宫要回云楼，本宫是认真的。莫寻，本宫知你认死理，一根筋，对，都是本宫的错，本宫原先是不该招惹你的。现在，本宫真的不喜欢你了，本宫喜欢云裔了……”
　　不必待我说完，莫寻的唇已是肆虐而来，牢牢的，堵住我喋喋不休的唇，堵住我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
　　唇齿纠缠间，口腔内慢慢的，迷漫了惺惺的血味，是他舌尖的血。他却是不松开我，长舌划过我的上颚，扫过每一列齿沿。
　　气息不稳间，大红嫁衣被他伸手给扯开，我的心跳毅然加剧，还来不及说什么，他的唇已是含住我的耳垂，低语：“将我送给那晏紫格格，你就这般舍得？”他显然真是薄怒，惩罚的咬了一下我的耳垂，我便是忍不住低低的呻吟出声，他的吻落在我耳垂四周，听他近乎暧昧的道，“这里……还有这里……是谁敏感？嗯？”

　　他的吻，落在了我脖颈处：“以为我是谁？是个女子，我就会接受？”
　　“如果我不及时赶到，那杯合ｂａｏ酒，你便是会与云楼少主喝下；如果我不来你，你……”呼吸起伏间，便是又躺在了塌上，当身上的衣服落尽，只剩下肚蔸时，有许久的静寂。我微微睁眸去看他，他看我一眼，慢慢的，俯下身子去，他的吻，落在我凸起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许久，他搂住我，只静静躺着。
　　相贴的身子，能感受到他如火一般的欲望。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趴在他身上，仔细看他。
　　许久，唤他：“莫寻——”
　　他搂住我：“乖，睡觉。”

　　我在他唇下印下一吻，近乎诱惑的道：“孩子有四个月了，没有事的。”
　　莫寻不为所动，“好了，别闹了，睡觉。”
　　我继续蹭着莫寻，一字一句道：“你得先陪我喝合ｂａｏ酒。”
　　莫寻原先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欲火连着怒气又被我激起，眸子紧了紧，搂着我的手臂更是僵了又僵。
　　其实，我很想告诉莫寻，人说小别胜新婚，我只想以这种方式，来确认，他还在我身边，他依然在我身边。
　　如果，我的不问，能让他不再离开。
　　那么，我可以不问他，可以不让他亲口承认，他是不是我的师兄。
　　曾经那样骄傲的师兄，选择以面具覆颜留在我的身边，日日看我，却是不愿相认，终是有他的苦衷。
　　那么，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可以不问，什么都不问。
　　慢慢的，脱开莫寻僵硬的手臂，我笑了一笑，伸手去解莫寻的腰带。
　　柔软的衣物褪尽时，莫寻的眼睑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色，握住我的手，看住我：“别……别闹了……”
　　我笑着吻住他的眼睑：“说说我闹来着了……我是在做出格的事……”
　
　　54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四章：纷雪离情
　　蛰居边城客栈后院，有莫寻相伴，纵然行藏隐蔽，行事低调，亦是我想望的安宁自由。偶尔，也会与莫寻换了妆容相携外出，贴一张面皮穿粗布棉衣做寻常妇人，莫寻还是那个莫寻，只是戴了宽大的斗笠，牵着我的手，走在喧闹的边城街市，什么都不买，只是走在人烟处，晒着漠北的冬阳，亦觉欢喜。偶尔，深夜时分，兴致来时，亦会缠了莫寻在屋子里点了炉火，围炉闲聊。话题看似闲散随意，自有节制，谁也不提往日之事。于我，是不敢提，只怕稍有提及往日种咱，莫寻便是会在下一舜悄然离去，我无计可寻。于莫寻，我想，他亦是不愿提，于他，只恨不得我早早的彻底远离了过往种种。
　　更多的时候，莫寻在院子内练剑，我闲坐廊檐下晒着太阳，磕着瓜子，捧一本市面上流行的读本懒懒翻看。日子太过安闲怡然，心底深处始终盘旋的是抹不去的不确定感，我不确定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只觉每一日如偷来的平和安乐，因着过一日便是少一日，更是倍加珍惜这难得的光阴。
　　我知道，夜深人静时，莫寻也会悄悄外出，再静静的回来。
　　我只作不知。
　　偶尔，亦会扯着莫寻的袖子，傻傻的，执着的，一遍一遍的问：“莫寻，你会陪我到多久？”
　　莫寻总是温柔的将我搂在怀里，湿润的舌尖吻过我的眉心凰记，柔怜的叹笑：“傻丫头。”
　　偶尔的偶尔，我也会在他熟睡之际，将他摇醒，只是喊他：“莫寻——”
　　只喊得他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的应我，然后盯着他看，看着看着，便是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莫寻便是轻叹一声，将我紧紧的搂住，用他温润的掌心摩挲我满脸泪湿，只一遍一遍在我耳边轻笑低喃道：“傻丫头——”
　　眨眼，便是冬至，紧跟着，市街上到处摆满了卖各色年货的摊子，年关将近。
　　子夜时分，在莫寻怀中莫然转醒，清冷夜色中，睁大双眸，是那样熟悉的悸痛在心脏处温溢开来。心惶惶然的，便是不知着落。
　　莫寻警醒，夜色中眸光急切：“怎么了？孩子闹你了？”说着，便是要为我切脉。
　　我摇头，缩回手，低低的道：“五个多月了……”离开那座皇宫，离开烨儿，已然近半年光阴。
　　莫寻将我搂得更紧，沉默许久，轻声问我：“想回了？”
　　我倏然震住，旋即，摇头，将脸埋在他怀里，闭上双眸：“夜还深，睡吧。”
　　只是，如何能够睡得着？那是离开皇宫离开烨儿后，我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悸痛。烨儿在皇宫，是遇到怎样的变故了？
　　我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十年教养，十四年相守，对烨儿的牵念，早已是深值骨髓。
　　就这般，看似与往常无异的过了三日，那熟悉的悸痛感却是一日比一日来得钝沉。
　　腊八节那日，边城突然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眨眼便是天地尽白。
　　莫寻身来早起，那一日，更是比寻常日子起得早，迷迷糊糊的，只听得莫寻温润的唇贴着我的耳畔，道：“我出城去打探宫里的消息，晌午时，便是回来，你要乖一点——”
　　我只迷糊的嘤咛了声，翻了个身，酣然沉睡。
　　莫寻又在塌边坐了半响，温润的唇久久的印着我眉心那颗凰记，只听他自语一般的轻喃：“真是舍不得离开你，一时半刻都舍不得。”
　　“只是这样看着你，便是觉得分外知足。”
　　“我总是以为，只有在他的身边，你才能拥用安宁的现世。因为，这个世上，我唯一能相信将你托付的人，也只有他。”
　　“我总是以为，只要你好好的，我可以做到笑着看着你，走向别人。”
　　“直到，那日，知悉你与云楼族少主成婚，我才知，我做不到，做不到笑着看你走向别人，成为别人的新娘。”
　　“你看，我也是这么的自私。”
　　莫寻笑了笑，指腹一寸一寸划过我的眼眉唇鼻：“你总是任性又狡黠，可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的任性你的狡黠你的所有的所有。这些的话，我总是不知如何与你说起，也只有你睡着了，我才能这样静静的与你说起。”
　　“这么多年，我只是盼着你，岁月静好，此生安宁。盼着你，永离权力、争斗、仇恨、报复的漩涡。这么多年，我怕自己走在你前面，丢下你一个人，再也没有人护你。”
　　“现如今，你又有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你，为了孩子，我更是要保住这条命。”
　　“相信我，明年开春时，随着孩子的出生，你将会看到，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我会给你，这往后的大半辈子，真正的自由与安宁。”
　　“我爱你，此生此世，只爱着你。”
　　那是莫寻离开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刻，我使劲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那冲口欲出的话。
　　是的，在那一刻，我冲动的，只想喊回他，只想紧紧揪住他的袖子，对他说，我们什么都不要管了，只要我与他，还有我们的孩子，一家三口相守着，别的都不管了。
　　那一刻，我终是不曾顺遂内心冲动。
　　那一刻，我任由他，静静的离去。
　　那一刻，成了我，这一生，最大的痛悔。
　　追悔，莫及。
　　在莫寻离开后不多久，我起身披衣下榻，洗漱罢，贴了面皮遮去那眉心凰记，推开窗时，满院子白茫茫的雪，好不洁净无暇。
　　但是，就是在这洁白的无染的雪地上，我清晰瞧见点滴嫣红，随着那抹青灰色人影飞扑来，滴落在雪地上。
　　那身影在窗前踉跄立住，晨光映着白雪，皑皑白光中，夺目的金算盘映入我的眼帘，我惊讶出声：“小管哥哥——”
　　管仲抚住胸前，急切道：“小姐，快，随我来……”只是简短的一句话，鲜血便是从管仲口中喷薄而出，溅落窗台，而管仲顾不得这些，跃身入窗内，揽住我，跃向窗外。
　　“小管哥哥，你受伤了，先且放下我——”管仲脚不见停，只道：“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哈哈，已经来不及了，束手就擒吧。”我听出那声音，正是云楼族四长老。
　　随着猖狂嗓音传来，我与管仲已然被人给团团围住，管仲手持金算盘，将我护在身后，只低声对我道：“小姐，稍后我来引开他们，你记得去伽蓝寺找方丈……”
　　我摇头淡笑，先且不说我不可能抛下他一人。亦不说我现今有孕在身，即使我不曾怀孕，亦也不懂武，如何从这兵器利刃间逃脱？自然是逃不脱的。
　　抬眸看去，四大长老来了两个，四长老与二长老，二长老身边站着一袭红衣的晏紫格格，晏紫格格身边站了两位身穿锦袍的男子，均是三十左右的年纪，瞧服饰，不难看出，是凤铖朝臣。
　　瞧两位长老与晏紫格格的神色，全无往日鄙视不屑，显然是并未认出我来。
　　我便是以假声道：“诸位是……”
　　四长老向来是没什么好耐心，只听他不耐的对那两位锦袍男子道：“二位特使，你们要的人，我们已经帮你们擒获，现下，我们要的人在何处？”
　　我亦是不耐道：“我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走错地方了？”
　　其中一位锦袍男子跨前一步，看向我，再看管仲，问管仲：“是谁主使？主谋又是谁？快说。”
　　管仲纵然有伤在身，亦是不畏不惧：“无人主使，无人主谋，是我一人所为。那凤铖老儿，死有余辜，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我神色微愕，凤铖老皇帝的死，原来，原来……
　　要说是管仲刺杀凤铖老皇帝，我不信，那凤铖朝臣亦是不信，只听那凤铖朝臣冷嗤一声：“就凭你这身手，再回去练五十年，亦无这个能耐。快说，主谋是谁？说了，可饶你，还有这个女人一死。”
　　是谁？除了莫寻，还会有谁？
　　原来，那一次，他匆忙现身，又匆匆离开，是去刺杀凤铖老皇帝。
　　怨不得，今晨离去前，他说，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他会给我安宁祥和的后半辈子。
　　原来，我的仇，我的恨，是他来替我报。
　　晏紫格格亦是不耐烦：“人，我们已经帮你逮住，现在你们必须遵守承诺，告诉我们，我们要的人，在哪里？”
　　另外一位凤铖朝臣冷笑摇头：“非也非也，我们需要的人，可不是二位长老与宴紫格格帮忙逮住的。”
　　“你什么意思？”晏紫格格凤眸瞪圆，随着话音落下，软鞭已是指向那非也非也的凤铖朝臣。
　　“想打？奉陪便是。”那凤铖朝臣亦是甘落后，手中利剑换了个方向，指向了晏紫格格。
　　我内心冷笑，狗咬狗，一嘴毛，由着他们闹去，闹得越不可开交越好。
　　“我问你，你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若非我云楼帮你探得蛛丝马迹，你以为，就凭你们二人，可自由出入边城，且这么容易就找到杀你凤铖老皇帝的凶手？”晏紫格格鼻翼一挑，甚是狂妄“痴人说梦！”
　　“是你们探得蛛丝马迹？”那凤铖朝臣嗤一声，“不会是，有人飞镖留书，告知的吧。”
　　二位长老便是愣了愣，那凤铖朝臣又道：“不瞒各位，我们亦是收到一份佚名留书。”
　　“这说明什么？”凤铖朝臣亦是骄狂得紧，“这说明，就是在这漠北，亦是有人暗中帮我凤铖，是我凤铖朝政深得人心，他日踏平关内外，一统江山，自是人心向背。”
　　“踏平关内外，一统江山，就凭你小小的雁山南蛮子，也配？”晏紫格格说着，软鞭已是挥了出去，“我告诉你，这江山，不出十年，放眼尽去，必是我云楼之土。”
　　我摇头叹笑，有信心有坚持有希望总归好的，只是，这云楼的晏紫格格也罢，凤铖的朝臣也罢，都未免太过坐井观天了。
　　要我平心而论，这天下，只有一人能够掌控得起，那就是承烨。
　　随着软鞭与利剑在空中交接，二位长老亦是紧紧逼视另外一位凤铖朝臣，二长老道：“说出我们需要的人的下落，不然，二位很难活着离开漠北。”
　　忽然，狂风大起，漫雪飞扬。
　　我眯了眯眸，再睁开眸时，只瞧见一抹黑影周旋于那几位人中间，管仲顺势拉了我，使轻功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心里总归觉得有些不妙，眼见着伽蓝寺近在眼前，我犹豫着对管仲道：“小管哥哥，还是，别进去吧，小心是个诈……”
　　管仲叹息声，道：“管不得那么多了，总得要保全了小姐你，否则，我无法交待。”
　　入了伽蓝寺，大殿内，我见到了霍家兄弟二人，还有青儿。
　　青儿陌生的看向我，管仲在一边，道：“这……就是……小主子……”
　　我将面皮撕下来，青儿与霍家兄弟尚未来得及面露喜色，便是听得身边扑通一声，管仲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我大惊，霍二奔过去，托住管仲，管仲看向我，容色苍白，虚弱的笑：“小主子，我……很开心……仇……报了……”
　　我强忍伤悲，将手递给他，由着他握住，轻声道：“是的，报了，报仇了。”
　　“小主子，我……来不及，看到小小主子出……出世了……真希望……能加……回到故……园……”管仲的手慢慢的，从我手心滑落。
　　青儿冲过来，抱住管仲，大哭出声。
　　我伸手，慢慢的，为管仲覆上双眸，将那落在一侧的金算盘放在他手心：“小管哥哥，会的，我会带着你，回往故园。”
　　寺门被推开，小沙弥匆匆跑来：“方丈，方丈，外面来了很多人，挡不住……”
　　帝姑·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五章：皑皑君子
　　随着小沙弥话音堪落，只听得轻微的断线声，方丈手中佛珠如玲珑骰子滚落一地，大殿内余音空自旋绕。
　　方丈道：“老二，青儿，你二人速速带了小主子走暗道离开此处。”
　　“我不能走！”我缓缓起身，看向方丈，平声道：“这里终究是乾昭王土，我在这里，可保一寺平安。何况，所来之人不外乎是为凤钺老皇帝刺杀一事而来。只要他们寻不到小管哥哥，自是不敢拿伽蓝寺如何。霍二叔，请你带了青儿，还有小管哥的骨灰去往江南，找江南知府沈不负。他是青猿寨沈老爷子的孙子。”
　　我叹口气：“现如今，可容我夜氏族人之地，也唯有那方江南故土了。”
　　霍二面色犹豫，我沉下脸色：“若当我是主子，就找我说的去做，赶快。”
　　方丈叹口气，朝霍二点头，返身，转开金殿暗门，霍二将管仲抱起，与青儿再看我一眼，闪身入暗门内。
　　我回身，从袖中取出那枚绝世玉佩，递给方丈：“请方丈速派人持此玉佩去找边城守关将领沈将军。”
　　当暗门再一次开了又闭，我抬眸，看了眼头顶金雕佛像，旋身，对方丈笑道：“方丈，这是我第二次来此地了。”
　
　　方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仰首瞻仰佛像，平和道：“天佑苍生，佛佑小主。”
　　我回望佛龛，袅袅香烟，檀香迷绕，虔诚道：“佛祖若是听得见、看得见，我夜婉宁，只求佛祖一佑我夜氏族人无灾无难，二佑他平安无虞。”
　　身后，传来方丈的声音：“小主，放心吧，少爷一身绝世武功，尽得主子真传，这世上，能奈他者，放眼望去，无几人。”
　　我不语，他唤莫寻“少爷”，是旧时江南地，族人对师兄的称呼。
　　方丈便是再诵一声佛号，道：“小主聪慧过人，想来，经当日寒潭疗伤，心下便是有数了。”我还是不语，只听方丈又道：“当年，少爷蒙世外高僧相救，高僧耗尽一生内力，得以保得少爷一命……”
　　我这才道：“他在我身边那么多年，刻意敛去一身夜氏绝学，又选择以面具覆颜……我一直以为，一个人再变，他的气息，总是无法抹去……但是，我在他的身上，嗅不到往日江南岸边熟悉的芬芳气息。”
　　方丈道：“小主想来听过的，上古药典所记，剔骨换肤。”
　　我难以置信地回头，久久看向方丈。
　
　　方丈道：“那位世外高僧，不是旁人，正是本寺圆寂的前任主持。师父圆寂前，将一切告知于我，原来，师父心如明镜，一开始便是知我来伽蓝寺意图，正因此，师父信任我，选我为寺庙新任主持。师父说，伽蓝寺为天下苍生祈福不假，但更是唯夜氏是从，伽蓝寺历任方丈须得谨记。”
　　“师父说，少爷剔骨换肤后，便是失了踪迹。我亦是无缘得见。”
　　“直到，那日小主第一次来寺里，少爷来见我，一招得先师亲传的拈花佛指，我才确信，那覆面之人正是少爷。”
　　“少爷不想让小主承担夜氏一切，只深信，只要小主此生永在深宫，方可保得一世安宁。”
　　“少爷只想小主平安，少爷说，夜氏的仇，有他来报即可。”
　　“而我们，并不这么认为，毕竟，小主是夜氏所有活着人的心中的魂……”方丈叹口气，“……后来，少爷再来漠北时，只说，他必须尽快除去凤钺皇帝……他说，小主心中恨意太深，深至恨不得颠覆整个凤钺皇朝，血洗凤钺……少爷他不愿您双手沾满鲜血，少爷说，臣民无辜，天下苍生亦是无辜……”
　　“小主，那个瞬间，我从少爷身上看到的，是您的父亲，我的主子，我瞻仰了此生、崇拜了此生的天地至尊男子。”方丈眼中浮上一层追思，“少爷行事风范，真是与主子太过神似。”
　　我恍惚应声：“是的，这就是师兄……我的师兄夜朝歌……”我的师兄，纵然经历过往种种，亦是保全了父亲所言的夜氏当权者该有的一颗宽怀仁义济世之心。
　　是的，我一直深信不疑，我的师兄，是这世上最真最真的真君子。
　　方丈看向我，眸光灼灼：“小主，主子在天有灵，亦会深感宽慰，您与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定能携手百年，于这九州大地，再现夜氏曾有的繁华。”
　　听殿门外嘈杂声愈来愈近，我笑一笑，道：“不管如何，总得将现下摆平了才是。”
　　
　　我转身朝殿门外走去，方丈紧随我身后，朝几位守在殿门内的寺内武僧道：“开殿门。”
　　殿门大开时，我与方丈立于高阶之上，狂风卷起白茫茫的鹅毛般的大雪，大雪尽处，是被打退的寺僧，方丈念了声佛号，平声道：“众弟子且退下。”
　　众寺僧应声退回，分列高阶两侧。
　　数道人影掠来，齐齐立于高阶之下空地上。
　　为首之人，还是那穷追不放的五个人。只是，他们的身后，凭空多了不少云楼鬼兵与黑衣蒙面男子，足有百人余。其中黑衣蒙面男子占了大半，无声地站在两位凤钺朝臣身后，自是凤钺便衣卫士。
　　方丈踏前一步，站在我身侧，口诵佛号，平声道：“诸位施主劳师动众，来我伽蓝寺，不知所为何事，还望赐教——”
　　方丈堪堪说完，四长老先自惊呼出声：“夜婉宁，是你！？”
　　这一喊，自是引得原是持鞭警惕寺僧的晏紫格格注目，抬眸朝我看来，亦是惊讶不小。
　　我笑了笑：“二长老，四长老，晏紫格格，别来无恙。”
　　晏紫格格赤红了美眸，恨意浓烈地看我，咬牙切齿道：“夜婉宁，本格格在此，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有些迷糊，若是只因着我原是嫁给云裔，后又没嫁，反而与莫寻在一起之事，何须如此咬牙切齿，不共戴天？
　　二长老怒目圆睁，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夜婉宁，交出你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姘夫来。”
　　四长老亦是道：“贱妇，交出你那姘夫来，否则，休怪我等血洗伽蓝寺。”
　　我总算是听出眉目来，他们如此劳师动众跑来，是来寻仇不假，不是寻我之仇，而是寻莫寻之仇。
　　我的眼皮便是跳了跳，问道：“可否请二位长老将话说开了来？”
　　晏紫格格怒斥：“夜婉宁，你装什么蒜？我爷爷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横竖不过是看你不顺眼，阻挠你嫁给云哥哥……”
　　我眼皮跳得更是厉害，问：“大长老怎么了？”
　　我记得，莫寻带我离开前，确实对云裔提及过大长老。后来，莫寻亦是向我解释过此事，原是莫寻入云楼时，在密林外见大长老与一群蒙面黑衣人打斗，大长老毕竟是古来稀之龄，眼见着处了下风，莫寻亦是出于好心顺手解了大长老之围，不想大长老反戈一击，阻莫寻入云楼寸步。莫寻不得已，以掌风逼退大长老，才得以先自入云楼来找我。
　　晏紫格格红了眼睛，恨声道：“夜婉宁，你少来装，不是你这心机狠毒的荡妇毒害了我爷爷，我爷爷怎会撒手西归？”
　　大长老死了！？
　　我尚未来得及消化这突来的变故。
　　晏紫格格是将所有恨意归于我身上，而四长老与二长老却是归于莫寻身上，只听二长老道：“定是你这贱人先是让你那姘夫制住了大长老，你再行毒害之事……夜婉宁，你别妄想否认，当初边城外，你以檀香使毒，害我云楼折损百十精兵，我云楼人至今记忆犹新。”
　　四长老上前一步：“夜婉宁，少主可被你蛊惑，我云楼人却是饶饶不得你。快交出你那姘夫……”
　　我冷笑：“抓贼抓赃，凡事总得有个铁证。”
　　二长老道：“这容易，你，还有你那姘夫，随我们回云楼，于少主面前将事情说清楚。”
　　我嗤笑：“若是我执意不肯去，便是我心里有鬼，是不是这个道理？”
　
　　晏紫格格软鞭卷起纷纷白雪，朝我疾扫而来，道：“抓了你，自是不愁莫寻不会寻来。”
　　方丈欺身而来，拂尘一扫，白雪纷纷洒落于地。
　　晏紫格格喝道：“老秃驴，这里没你什么事，识相的，赶紧闪开。”
　　那原是不曾开口的凤钺朝臣却是挡剑隔开了晏紫格格再一次卷雪而来的攻势，冷声道：“晏紫格格，凡事得有个先后，必须先解决了我朝圣上被无辜刺杀一事。”
　　“你……”晏紫格格，娇脸赤红，欲要再挥鞭子与凤钺朝臣开打，被四长老挡开，劝道：“横竖这贱女人是躲不开，先了了他们的事，也好脱了我云楼的嫌疑。”
　　凤钺朝臣便是手一挥，他身后的黑衣人便是如无声蝙蝠一般，铺天盖地地扑入寺庙各处，看来是要寻人。
　　那庙里寺僧如何肯让步，不待方丈出声，已是蜂拥而出，再一次与那些黑衣人交锋起来，好在云楼鬼兵不曾参战。
　　方丈平声道：“佛门清净地，诸位这般蛮横无理，不怕惊扰了佛祖？”
　　凤钺朝臣狂妄异常，仰天大笑三声：“我等眼里只有我朝帝王，休说佛祖，天皇老子又能奈我何？”
　　“诸位若要硬闯，老衲虽说是佛门之人，向来不杀生，现今为保我寺庙祥和，也不得不枉开杀戒了。”方丈跃身而起时，两位凤钺朝臣与二位长老竟然全然不顾以多欺少，竟然同时出手围攻方丈。
　　我正要出声驳斥之时，脖颈处一凉，晏紫格格已是再一次拿弯刀架在了我脖子上，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云楼鬼兵已是将我团团围住。
　　方丈现如今已知自己犯了大错，只可惜自身被那四位给围住，回身乏术。这不，方丈只是回头分身于我的空当，肩背已是挨了四长老一剑。
　　我忙高声道：“方丈，别顾虑我，放心，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晏紫格格一听，冷笑：“是么？”脖颈处便是一凉，初时真是不曾感受到任何疼痛，只觉有湿湿的液体溢了出来，待我感觉到疼痛时，方丈亦是因着不顾一切纵身跃回来救我，背后被连刺数剑。
　　我惊呼出声：“方丈——”
　　凤钺朝臣顺势以剑抵住方丈，问：“老和尚，我朝帝王在这边城被刺杀，是你主使？”

　　我看着方丈浑身浴血，眼前恍惚重现的是当年的父亲。
　　若是父亲还在，是否，忍心看着这些人，只为我夜氏，而一个个地丧命？先是小管哥哥，再就是方丈，这伽蓝寺无辜僧人。
　　不，不会的。
　　父亲不会忍心，师兄亦是不会忍心。
　　我迎视凤钺朝臣，一字一句道：“放开方丈，放了这寺庙僧人，他们原是无辜，不过是善良僧人，你们在佛门之地大开杀戒，即便不怕佛祖神明，亦该想到，这终究是乾昭王土，你们若是灭了伽蓝寺，相信我，乾昭皇帝会将之看作你凤钺朝开战的宣言。你们深信，这是你凤钺皇朝愿意要的结果？”
　　方丈亦道：“你们或许不知道吧，你们的太子已经登基称帝，且派了特使来我帝都言和，且你们新皇为求诚心，将自己王妹送于我朝帝王。”
　　这些事，我亦是不知。
　　那凤钺朝臣彼此对视一眼，我见他们已然心动，再道：“你们放了这僧人，将我带出寺外，我来告诉你们，凤钺老皇帝之死，究竟与谁有关。”
　　“夜婉宁，你别耍诈。”晏紫格格说着，那弯刀又是紧了紧。
　　我只盯住那犹豫的凤钺朝臣，一字一句道：“看来，你二人在凤钺亦非朝中重臣，又或者，是你二人太过愚笨，否则，但凡提及我这夜姓，你们应该猜个大概来。”
　　我又笑：“你二人可要想好了，我若是就此一命呜呼于晏紫格格弯刀下，你二人便是什么都不会知道，而你凤钺老皇帝之死，将从此成为悬而未决的疑案，你二人亦是无法回朝复命，只得以死谢罪。”
　　最后一句话说中凤钺朝臣心思，那凤钺朝臣便是吹了一声哨，那一群黑衣人随着哨声，退了开来，凤钺朝臣移开方丈肩头利剑时，迅捷地点了方丈定穴。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寺门外雪地上脚步声急促，紧接着，便是见沈老将军带了乾昭守关将士入内。
　　沈老将军看见我，扑通一声跪地：“老臣就大长公主来迟，惊了大长公主……”
　　我无奈笑道：“来了就好，先别顾及本宫，军医可有来，请务必医好方丈。”
　　我话音堪落，毕竟是沈老将军训练出来的三千儿郎，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是将方丈带离了危险之地。自然，那凤钺朝臣与二位长老在见沈老将军朝我跪地请罪时，便知有我在手，堪比数万个方丈，便是将我当作了筹码，也不管方丈与寺僧了。
　　晏紫格格更是趁机又将弯刀紧了紧，脖颈的痛感已趋于麻木，只听晏紫格格道：“谁敢进半步，休怪本格格手抖。”
　　果然，沈老将军不敢近前半步，只道：“此乃我乾昭王土，诸位若有纠纷误会，可摆在桌面上谈，何至于拿一个弱女子来说事？”
　　“弱女子？”四长老冷嗤，“闻名乾昭的帝姑，心狠手辣，心如蛇蝎，惯用心计，会是弱女子？”
　　“放肆！”沈老将军怒喝，气势威严，“诸位若是好说好商量，事情尚有余地。若我朝大长公主有个好歹，凤钺与云楼必将付出沉重代价。”
　　
　　凤钺朝臣道：“我朝帝王命丧你乾昭境内，难道，我等身为臣子，不能讨个说法？”
　　“不错，你们应该讨个公正说法。”熟悉的嗓音从天际传来，只见寺门处晃过一条人影，锗青色朝服，面如冠玉，明眸潺澈通透，是玉树临风之秀雅身姿，正是当朝丞相慕容凝。
　　第四卷：漠北星陨局 第十六章：碧落黄泉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慕容凝抬眸看我，还是那如清风明月一般的眸光，还是那温文尔雅的浅笑。
　　慕容凝道：“臣，见过公主千岁。”
　　这声有礼的招呼，这招呼声里平平仄仄的语气，一如旧时。
　　在他这眸光这浅笑这招呼声里，好似，什么都不曾变。
　　我亦是心生淡淡安定，淡笑看他，唤他：“慕容相——”
　　此时此刻，他能来，且一身朝服而来，自是代表乾昭皇朝而来，且成竹在胸，于我，纵然最终免不得重入乾昭深宫，亦是好过落入对我有刻骨仇怨的晏紫格格等人手中。只要我不落入晏紫格格或是凤铖朝臣手中，莫寻便是不会为救我，而入虎狼之地。
　　慕容凝的乍然而至，对于一筹莫展的沈老将军而言，犹如寻到了主心骨，只当慕容凝是天大的救星，大喜迎过去：“丞相大人，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您来得正是适时得紧，这下子可好了，大胆贼子竟敢挟持公主千岁，是可忍孰不可忍？……”
　　慕容凝的清雅眸光缓缓自我颊上滑下，在我护住腹部的双手处微不可察的闪了闪，笑了笑，道：“看来，公主千岁一向都好。”
　　不待我应话，回眸看沈老将军，又看了看沈老将军亲率而来的三千儿郎，温声道：“沈老将军，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三千儿郎怔然，沈老将军怔然，我亦是几多怔愣。
　　就是那云楼人与凤铖人亦是讶然相视。
　　片刻后，所有目光复又汇集于那抹锗青色朝服上。
　　沈老将军颊上喜悦尚未全然褪去，僵了僵，倒也稳住了惊讶之色，只抱拳，沉声问：“臣不知，请丞相大人示下。”
　　“沈老将军，本相且问你，身为边关重镇之守关将领，首要职责是什么？”
　　沈老将军朗声道：“坚守门户，抵御外敌，若无帝王亲谕，将不出大帐，兵不出哨卡。擅离职守者，立斩不赦！”
　　“那么，这伽蓝寺，是我军守关大帐，嗯？”淡雅嗓音中，已然含了几抹愠怒，“若此时，关外游牧民族趁势攻我城门，将不在大帐，三千精英之兵不在哨卡，游牧族叩我边关之门，如囊中取物，入无人之境，沈老将军，其时，你纵万死亦难辞其咎。”
　　慕容凝字字句句，在情在理。
　　是啊，慕容凝此人，原就是一颗忠贞之心向朝堂。
　　只是，终究是，听着本朝丞相这番慷而慨之言语，免不得有丝丝拨凉随了朔风，随了颈间弯刀划出的血口子吹入了心肺。
　　我叹口气，在沈老将军开口前，道：“慕容相，不怨沈老将军的，是本宫一时疏忽大意，只顾及个人安危，却是忘了国之大义……”
　　沈老将军打断我的话，道：“丞相大人教训得是，但是，此事不怨公主千岁。”自袖中取出那枚绝世玉佩，双手奉着至慕容凝眼前，“请丞相大人看此龙凤玉佩，见玉佩，如见帝王亲临，持此玉佩者，可调集我乾昭圣朝三军兵马，况乎我边城守关将领？而公主千岁，正是持此玉佩之人。”
　　慕容凝垂眸，取过玉佩，似在细细打量。
　　沈老将军又直了直身子骨，恭然看我一眼，续朗声道：“老臣身为臣子，自是食君之禄，担君之事。公主千岁有难，若臣与这三千帝王之兵不来救，才是愧对圣上，此生再无颜面踏入帝都半步。”
　　“吾等，定不辱圣上亲谕，誓死效忠圣上，誓死效命帝姑。”三千儿郎铿锵之言，瞬间之言，瞬间响彻漠北天地，惊落枝头积雪。
　　晏紫格格嗤笑，风凉满口的道：“啧啧，古来奇观呐奇观。夜婉宁，你那皇帝侄儿竟连这象征江上帝位的绝世玉佩都给了你，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夜婉宁，真是佩服佩服呐，你当真是好手段啊。竟是调教出这般深情不渝，情深似海的皇帝侄儿来，直将你这姑姑心尖予般的疼着护着——”
　　四长老凑口道：“可不是，你那皇帝侄儿后位玄虚，这不是等着哪一日的，你那姘夫进了棺材，他好补了空儿，其实，你夜婉宁可就是这九州大地最最风光招摇的女人了，若封了后，他日皇陵记一笔，是得称你夜婉宁帝姑篱落呢，还是帝后篱落……”
　　“啧啧，这听着，可真够惊世骇人。”凤铖朝臣亦是适时得笑了两声，对慕容凝道：“丞相大人，其时，纵我凤铖与漠北云楼不犯你乾昭领土，你乾昭子民怕是要先自反了吧？毕竟，谁也不愿，他们尊敬的帝王，会是个连纲常伦理都可以不顾的疯子吧。”
　　“放肆……”沈老将军哪里受得，当下，拔剑在手，欲要翻身而来，那三千儿郎亦是剑拔弩张。
　　“沈老将军，退下！”慕容凝蓦地抬眸，平仄语气，却是隐含威仪。
　　沈老将军气道：“丞相大人，他们这般辱没圣上，您竟可受得？”
　　慕容凝竟是手持那绝世玉佩，淡声道：“沈将军听旨——”
　　我愣住，沈将军亦是愣住。
　　谁都知道的，这玉佩，原该是为我夜婉宁所保管之物。而慕容凝现今这一出，又算什么？
　　慕容凝眉目不抬，只道：“见此玉佩，如见圣上，沈将军请听旨——”
　　沈将军终是不得不垂眉敛身：“臣接旨。”
　　“这沈将军，速速撤兵，回归大帐，坚守门户，不得有误。”
　　我听着，忽然便是有些想笑。
　　沈老将军一时无法接旨，急道：“丞相大人，你这是矫传圣旨，臣万万不能领旨。”
　　晏紫格格又是笑了起来，对二位长老道：“二爷爷，四爷爷，用他们汉人的话说，他们这算不算狗咬狗，一嘴毛？”就在不久前，我内心里，可是这般讥讽他们来着，想不到，这么快便是被晏紫格格给讽刺了回来。
　　我头有些晕，看着雪地上僵持下去的二人，心里思量着，相较于此时拿着刀子逼我的一伙人，慕容凝不是外人，他这般做定是有所用意，横竖，不会害了我。
　　当下，便是笑着道：“沈老将军，你护本宫之心，本宫心里感念便是，这会儿，还是接旨吧。”顿了顿，迎视沈老将军错愕的目光，轻笑道：“自是在朝为官，朝堂规矩还是要守的，玉佩在丞相之手，自是丞相说什么便是什么。快快领旨，带了三千儿郎回大帐去。本宫只托沈老将军一事——”
　　沈老将军恭声道：“公主千岁请吩咐，老臣万死亦不辞。”
　　我笑：“沈老将军言重了，本宫将方丈托付于您，万望沈老将军体恤方丈之伤势。”
　　奄奄一息的方丈被人扶持着，闻言，颤眸看我，启了启唇，终究是只口诵一声佛号,道：“苍天，请开开眼吧。”
　　我对方丈道，“方丈，记得本宫的佛前二愿么？放心吧，苍天定会开眼的。”只要方丈离开此地，便是会想方设法阻止了莫寻来冒险。只要莫寻不来，一切，万好摆平。
　　沈老将军还是领旨率了三千儿郎，扶了方丈走了。临走前，只恳切对慕容凝道：“丞相大人，您八面玲珑心，想来，该明白圣上的心思。”
　　慕容凝不语，只垂眸看手心玉佩。
　　许久，慕容凝将玉佩入怀，淡淡扫了扫高阶上一群人，然后，眸光定在我身上，眸光潺澈，道：“不管是否有玉佩在手，还是公主千岁的话管用。”
　　简单一句话，我内心警惕，当下，也只道：“慕容相过誉了。”
　　晏紫格格维持着那弯刀抵在我脖颈处的动作，厉声道：“你就是慕容府的慕容凝，乾昭朝年轻有为的慕容相？”
　　慕容凝抬袖，淡淡含笑：“正是在下。”
　　四长老问：“你斥退乾昭兵马，只余你一人应对，这是何用意？”
　　慕容凝又是抬袖，甚是温文尔雅，不似谈判席上两项对峙，倒像是过节时走亲戚拜礼的有礼有节，道：“在下此次奉旨而来，自是传我朝圣上旨意，办我朝圣上所交差事。”
　　“原来是乾昭钦差。”凤铖朝臣走前一步，道，“既是办皇差，为何要遣散你们的人？这于你们，应是无利才是。你们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慕容凝随着凤铖朝臣的目光示意，瞧了瞧一色儿的云楼鬼兵与凤铖蒙面黑衣人，而乾昭人，除了那些僧人，也就是我与慕容凝。真正的，寡不敌众。明显的，声势处于人下。
　　慕容凝笑了笑：“本相来意，一开始已是说清楚，本相来，自是还凤铖老皇帝之死一个公道，此其一。”
　　“你们乾昭皇帝有这么好心？”晏紫格格冷讽，“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吧。”
　　慕容凝不以为意，明眸弯了弯，对晏紫格格笑道：“若是不安好心，本相何至于遣散我乾昭三千人马？”
　　凤铖朝臣问：“这么说，你之所以遣散你们的人，是想向我们表明你乾昭皇帝的诚心？”
　　“凤铖老皇帝不明不白死在我乾昭境内，我朝亦不想替人背这不明不白的黑锅。”慕容凝顿了顿，道，“所以，我朝圣上比起二位凤铖大人来说，更是迫切希望寻得真凶。”
　　我冷眼相看，一时间，只是觉得，自己先前，为那深宫中的帝王，而受的悸痛与持续的忐忑，是多么的可笑。而我之前深信不疑，我夜氏之仇，我那皇帝侄儿会为我报得，亦是多么多么的可笑可叹可悲。
　　哀莫大于心死，那么，便是心死的更是彻底些吧。
　　我直眸看去，笑靥如花，问慕容凝：“方才慕容相亦是说了，查明凤铖老皇帝之死，还凤铖皇朝一个公道，只是慕容相奉旨而来的用意之一，那么，其二呢？其二又是什么？还请慕容相一并说开了去吧。”
　　慕容凝遥遥的，看见我笑眸中，启唇，道：“现实，往往都是残酷。公主千岁聪慧过人，又何必非得问了彻底？”
　　我笑：“本宫想亲耳听慕容相亲口说出来。”
　　慕容凝道：“其二，从公主千岁手中取回象征帝王权力的玉佩。”
　　宽袖下的五指，静静的，插在手心，刺骨的疼痛。
　　我问：“还有其三么？”
　　慕容凝淡淡一笑：“其三，公主千岁也知道的，传言多有虚妄不实，只是，众口亦可烁金。圣上为九五之尊，岂容得，千秋帝王伟业毁在流言蜚语……”
　　我宛然一笑：“所以，今日过后，九州大地，所有人都会知道，帝王心系帝姑，挚爱帝姑，不过是不实之言。”
　　慕容凝道：“公主千岁聪慧。”又转眸，看着凤铖朝臣，“帝姑本姓夜，为江南夜氏后人，一朝入宫教养我朝圣上，圣上仁孝，登基后，奉夜氏为帝姑，荣耀显赫。但——”慕容凝话锋顿转，“天子犯法，尚可与庶民同罪，何况乎帝姑。是故，我朝帝王示下，凤铖老皇帝之死若与帝姑相关，二位大人可将帝姑带回凤铖朝审查，我乾昭绝不阻拦，且尽力配合。”
　　这个天下，还有谁，会再相信，帝王待帝姑之心，纵然有悖伦常，亦是情深不悔，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真的是，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晏紫格格抵在我脖颈处的弯刀松了松，侧眸看我，不冷不热的笑：“夜婉宁，本格格真是替你悲哀。”
　　内心幡然五味，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笑眸璀璨，我知道，这一刻的我，是多么的美丽。因为，那凤铖朝臣看着我，半晌，只叹息声，道：“此女，当真是人间妖孽——”
　　我笑眸然，笑看慕容凝，朔风卷起雪花，翩缱了他一身朝服，如梦似幻，我问他：“先前那客栈后院，黑衣人，是你？”
　　慕容凝明眸微微一闪，点头应是。
　　我便是笑意加深，又问：“他们两方，各得飞镖传书一份，留书人，亦是你？”
　　慕容凝微微点头。
　　我便是感慨：“慕容相，乾昭朝得你一人，堪得万万悍将。”
　　慕容凝道：“臣不敢居功。”慕容凝抬了抬袖，“诸位，此事已了，若无他事，请速离边城，回归己处吧。本相不送，就此别过。”
　　漫天大雪中，我看他转身，轻轻的，笑着唤他：“敛思——”
　　那锗青色修长身姿便是顿在飞舞的雪花中，缓缓的，转身，看我，许久，道：“公主千岁可还有什么需要交代臣去做的？”
　　我笑着摇头，眸光灿烂，唇边的笑靥肆意绽放，遥遥的，看向他通透眸光深处，一字一句，柔声笑道：“敛思，敛思，自此，你我是陌路。”
　　话音堪落，我决然侧身，袖中自有乾坤，数道暗器瞬间疾发，暗器如蝗虫，我笑：“我夜婉宁既是仇已报得，便是无所遗憾，不错，凤铖老儿是我重金聘杀手所杀，而大长老亦是我毒害，与旁人无关。”
　　所有一切，如能随我之死，而湮灭于这九州风雪下，我亦是再无所憾。
　　只是，对不起，莫寻，我的师兄，我忘了告诉你，在边城数日里，你体内蛊毒，已然解除。是在你我同在边城客栈后院的第三日，凌寒终是寻得解药找我而来，我瞒了你，将解药涂抹于我唇上，就那般，在你不知觉之间，在你温柔吻我之时，解了蛊毒。自此，再也不必，我死，你亦亡。
　　师兄，对不起，我无法保全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可是，师兄，诗儿不悔，只要你活着，如同你一直期望我，安宁的活在现世。诗儿亦是期望，自此，你能安宁的，活在世上一角，远离所有仇恨，所有争斗。
　　为了你的安宁，诗儿亦是可以，舍得自己的命，我们孩子的命。
　　那些暗器，在抹了剧毒，而我身边的人，他们谁也不曾想到，我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子，原是可以将暗器射得百发百中。
　　在疾刺而来的利刃寒光，如蝗飞箭中，我瞧见的是，凤铖朝臣倒了下去，二长老倒了下去，四长老跃身挡去了射向晏紫格格的暗器，亦是倒了下去。被仇恨红了眼的晏紫格格，弯刀随着软鞭，在云楼鬼兵与黑衣蒙面人刀剑朝我而来的瞬间，狠狠的，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我刺来。
　　我在刀光剑影中，岿然不动，宁然灿笑。
　　笑眸余光中，我好似又看见那不远不近的锗青色身影，在刹那呆怔后，缓缓的抬手，好似要作什么，要说什么，终究是，再放下，再抿唇。
　　不曾动，不曾启唇。
　　咫尺之间，我与他，一个将死，一个鲜活，天堑壕沟，自此陌路。
　　我安然受死，也不过是死，早十五年前，我的父亲，我的族人，也是这般，傲然死去，岿然天地。我夜婉宁，亦可做到。
　　“诗儿——”
　　当那声满含惊惧疼惜的熟悉嗓音，从头顶传来时，我浑身战颤，急急启唇，只想让让离开，让他赶快离开。
　　但是，所有要说的话等不及说出口，天地朔风大作，那如龙卷风而来的深蓝色身影，是那般的不管不顾，疾闪而来。
　　我听到四长老垂死的声音，无限惊惧：“是……是夜……夜氏……修……修罗神功……”
　　我于旋风狂风中，亦是大惊失色。
　　那是幼时，山庄练武堂，我从门缝外偷偷看去，是我的父亲，亲口授我师兄相关口诀。
　　我记得，当时，我的父亲说：“朝歌，为师将此修罗神功口诀传授于你，你须得谨记，惟有山庄遭遇灭顶之灾，方可使此神功，神功一出，保全的是族人，牺牲的，会是你。这是所有夜氏当权者，必须有的觉悟，朝歌，你可要想好。”
　　堂内，传来的是师兄安静的声音，道：“师父，徒儿明白，师父请放心，徒儿即使您的弟子，自是不辱没您的为人与您的期望。”
　　那时，幼小的我，什么都不知，不知害怕，不知惊惧，总是以为，人世如此美好，春华秋实，花好月圆。
　　“不——”我怆天痛呼，下一瞬，身子被熟悉的怀抱给紧紧搂住，狂风卷起他深蓝色袍子，我紧紧的，扯住他的袖子，早已泣不成声，言语已然成空白。
　　我与他脚边，是太多倒地泣血不起之人。
　　他捧起我的脸颊，满溢的是深深的怜惜，揩去我满脸泪湿，只连声道：“乖，乖，不哭，不哭……”
　　惶恐泪眸中，是那狰狞的面具，在无声的，慢慢的，裂开细细的缝隙。
　　我颤抖伸手，紧紧的，徒劳无功的去捂紧那面具，只知摇头，惶然哽咽：“不，不要，师兄……诗儿不要……不……”
　　颤抖的手，被那温暖的手给紧紧包裹住：“乖，别哭，听话。”他捧住我的脸颊，于大雪中，牢牢地看进我眸光深处，一字一句，道，“答应我，必须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身犯险，任何时候，都要好好的保全自己，好好的活着。”
　　他的声音，是一如寻常的温暖，他的手，是一如寻常的有力。
　　我便是恍惚的笑，问他：“是诗儿听错了，是不是？不是修罗神功。不是的……”
　　他便是笑：“自然不是的。”
　　我不敢抬头去看那面具，只将他的手放在我凸起的腹部：“咱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他温柔应我：“好，回家。”温暖的唇滑过我的温润的脸颊，触过我的唇边，停在我耳边，将我的脸紧紧按在他胸口处，只轻声道，“一定要乖，一定一定要乖，我的诗儿是这世上最乖最乖的女孩，是最美最美的丫头……”
　　那是少时温暖的摇篮，我心生恍惚。
　　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松了口气，笑：“你终于来了，自此以后，我将她，交给你了，请你，连带我的那份，待她，如珠如宝。”
　　随着他话音堪落，我尚且来不及抬眸看他，一股柔韧力道已然将我推离
　　开来。
　　然后，我听到承烨的声音，在漫天血腥中，闻到承烨的气息，承烨的手臂接住我时，清冷嗓音，天际回绕：“慕容凝，你好大的胆子。”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看见我的师兄，那抹深蓝色身影慢慢的，倒下去，我看见，那狰狞面具碎落成片，我看见那记忆中容颜，眉角眼梢，温雅如春。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挣脱开承烨的手臂，跑过去。
　　抱住他，泪水决堤：“不，师兄……求求你，别离开诗儿……求你，诗儿求你……诗儿不能没有你……诗儿梦里梦外想你念你，想了你十四年，念了你十四年……你不能丢下诗儿……诗儿还不曾嫁给你做最美的新娘……师兄……”
　　我徒劳无功的用袖子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猛然的，咬破自己的食指，将食指放入他唇内，边流泪边笑，“师兄……诗儿可以救你……诗儿真的可以救你……诗儿的血是宝贝……”
　　他缓缓的抬起手，覆上我的脸颊，眸光中式深入骨髓的痛楚不舍，但是，他的笑，还是那么的温柔，一如少时，轻笑着说：“傻诗儿——”
　　他看着我，满是柔怜：“诗儿，听我说，我不悔，来生，你我还要相遇，我，还是你初见的师兄。”
　　他说：“诗儿，好不好？”
　　我哭着摇头。
　　他便是叹息一声，许久，轻声道：“诗儿……是师兄……对不起你……让你这……这般伤心……”
　　他的手，慢慢的，从我脸颊滑落。
　　忽然间，天地静谧，我停止了所有哭泣，缓缓的，将他放平于雪地上，慢慢的，伸手，细细的，整理他的长发，他的长袍，抚平那些皱褶。细细的，拂去他眉角雪花。
　　轻声的，对他道：“师兄，咱们这就回去，诗儿要做你最美最美的新娘。”
　　许久，我抬眸，看向那一袭明黄色龙袍，平声道：“圣上，篱落请您送他回京。”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一章：承烨之上邪上邪
　　一如悄悄的离京赶往漠北，亦是悄悄的回京。
　　她回来了，却是，再也不愿入住宫内。
　　城门外，冬月清影。
　　她跪在我身前，她的身后，是那人的冰柩。她的眸光一如她的容颜，波澜不惊，无喜无怒。
　　风声自耳畔呼啸，我看着她，许久许久，方能勉力镇定，淡声问：“你说，你不回宫？”她不回宫，她还能去往哪里？
　
　　她道：“亏了慕容相，圣上该得到的已然得到。自此，圣上就只当，篱落此人，当真是死了吧。”风声晃了惨淡月色，月影绰绰，映出的，竟是她如花笑颜，她真的是在笑，一瞬间，我看着她不合时宜的笑，漫生层层恐惧，袖袍内的手紧握成拳，再紧握成拳，生生克制住要将她死死拥在怀里再也不放她离开分毫的冲动。
　　她就那样笑眸看我，说：“其实，篱落，真的是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那个人的死，于她，如何不是天塌地陷？
　　那一刻，漠北的大雪中，她抱住他，恸哭失声，满面涕零，满面惊惧。那是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曾见过的她。
　　那一刻的她，哭如孩子。似的，只是个小小的女孩，将所有哀怒悲伤尽情发泄。
　　那人走了，带走的，是她一颗孩子的心，带走的，是她所有的依赖，所有的喜怒哀乐。
　　一路从漠北行来，她不笑不悲，只是守在那冰柩边，一直一直的弹古筝。
　
　　一直一直的，只弹一支曲子。
　　那是古老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乐音苍茫，九天共旋。
　　幼时，她与我将那诗经典故。她说，东海一隅，有扶桑山，扶桑山中有女巫谷，女巫谷中有女巫墓，外来者于谷中偶遇一女子，该女披发长裙、相貌清丽，遂生情缘，待得东方渐晓，女子轻歌一曲，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又指天为誓，情定三生。外来者醒来，不见女子，唯见石上诗文，方知为女巫之墓，遂自殉于墓石之下，一点灵犀追随女巫而去。
　　
　　其时，幼小的我，似懂非懂，扯着她宽大的袖袍，问：“姑姑，那人为什么要自我了结性命？”
　　“因为，女巫死了，所以，他亦不愿独活。”那一刻，我看到姑姑脸上有恍惚的笑肆意绽放，似自语一般的，道，“有的时候，活着，比起死来，更需要勇气。”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懵懵懂懂的，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笑，随着她，一起恍惚，一起，隐隐约约的，感受着不知所谓的悲伤与无力。
　　是六岁时，终于读懂那首诗经的意思，我穿过长长的回廊，在伏波宫的藏书殿找到她，不管不顾的跑过去，将汗涔涔的脸埋在她怀里，对她说：“姑姑，不怕的，你若死了，烨儿也会陪你去死，烨儿也不会独活。”
　　她沉默许久，取过我手上的诗经，看了看，便是笑了起来，扶正我，道：“烨儿，姑姑不需要你为姑姑去死，姑姑需要的，是你为姑姑赢了这天下。”
　　
　　然后，她薄凉的手指捏了捏我的双颊，想了想，还是将我一把搂在怀里，我听见她叹息一般的声音，轻声道：“烨儿啊，何时，你才能长成姑姑期许的帝王呢？”
　　再长大后，终是彻底明白，那首诗，那个典故，其实，说的，不过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羡慕莫寻，羡慕那个曾是她师兄，被她想了漫长人生光阴的师兄，后是她贴身护卫，与她相守不离的男子。我羡慕莫寻，可以正大光明的，为她死，为她生。
　　我想为她死，我想成为她身边，那个能得她回眸，能得她青睐的男子，终究是，不能够。
　　我唯一所做，只是成为她想望的，我所成为的无情果敢帝王，一统江山。
　　
　　我曾经深信不疑，只要我登基称帝，我便是可以给她永世的荣耀尊享与安宁富贵。终究是，不能够。
　　如果能够，何至于，一步一步的走来，受伤的，受害的，受折磨的，都是她？
　　我是怒慕容凝的自以为是，但是，我更怒的，是我自己。
　　枉为一朝天子，却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保护不了她。
　　这一次，我不再退让，我将以我的方式，来保护她，来爱她。纵使与天下人为敌，我亦可遇佛杀佛，逢魔杀魔。纵使得不到她此生的谅解与理解，我亦是甘之如饴。
　　因为，这个世上，那个在乎她，她亦在乎的人，已然走了，不再回来了。这世上，除了我，昭成烨，再也没有人，如我一般的，爱她，护她。
　　
　　那个人，不也是心如明镜么？那个人，不也是最后的最后，将她托付给了我么？
　　“自今而后，你的一切，由朕说了算。”我说完，欺身而去，在她尚未知觉时，点了她的睡穴，提足时，只冷声吩咐，“慕容凝，你应该知道该做什么。否则，别怪朕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夜色寂寂，伏波宫内，将她放于榻上，不曾回头，只道：“暗风，将那个人，送至寒玉潭，自此，寒玉潭是为禁地，违令擅闯者，立斩不赦！”
　　暗风应声而去。
　　伸手，慢慢的描画她的容颜，那样的眼眉唇鼻，是记忆中的精致，记忆中的留恋，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细细倾诉：“姑姑，他能为你死，烨儿亦是能够。”
　　“姑姑，烨儿多么庆幸，你怀了他的孩子，如若不是怀了他的孩子，烨儿是多么害怕，你会随了他，而去。
　　“就此，抛下烨儿一人于这天地之间，烨儿何其孤独。”
　　“那一日，你诈死，慕容贵妃一直一直说，你真是死了，你在她面前没了呼吸……”我笑，将满是泪水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挲，“……我不信，我如何能信……我不能相信，可是，那么久那么久，你没有任何踪迹……你不知道，烨儿的内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是真的害怕……烨儿就想，如果，你还不出现，烨儿就一道圣旨，查杀江南所有夜氏活着的人……烨儿想，也许，那个时候，你会出现，不再与烨儿玩捉迷藏……”
　　我笑了笑：“可是，姑姑，烨儿还是不敢……只要是你不愿意看到的事，烨儿真的是不敢去做……”
　　“后来，收到你在漠北的密信，烨儿是那么的高兴，只告诉自己，只见你一眼，只要知你好不好？如果，你活得安宁亦开心，那么，我可以放你自由的。”
　　“去漠北的路，并不顺畅，一路上，有太多刺杀……”我又是笑了笑，将脸颊埋在她肩窝处，嗅着让我痴痴恋了所有成长岁月的气息，“我受伤时，心里竟然在想，千里之外的你，是不是感受到了，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在意我，担心我……”
　　
　　“后来，临近边城，莫寻便是找了来。”我轻轻吻了吻她的脖颈，“莫寻说，你最近心神不宁，是在担心我……姑姑，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的高兴……心头所有的怒，所有的不甘，就这般，在莫寻简单的一句话里，失了踪迹……”
　　我一早就知道的，对于她，我从来都是易于知足的一个人。
　　“我承诺莫寻的，放了你与他的自由……”我顿了顿，将手放在她的腹部，感受着那神奇的胎动，竟是心有期待，“……莫寻还是不愿让我见到你，你不知道，莫寻的功夫真的很好，出神入化的好，堪为当世高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力跟上，亦是不为莫寻所觉，其实，我真的只是想再见一见你，哪怕只是在暗处见你一眼，然后，我就可以回京……可是——”
　　可是，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莫寻倒下了，她肝肠寸断。
　　她说，她要做他，最美最美的新娘。
　　可是，她不知，那一刻，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我，看着她肝肠寸断，亦是一颗心，被撕碎了，又拼凑起来，再零落成一地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如刃利的刀子，剐着每一寸血肉。
　　那么那么的疼……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章：心有间隙
　　醒来时，光影式微，眼望头顶层层纱幔，织锦的缎子，素白的白。
　　只是这般一瞬不瞬的看着，竟是有许久的恍惚，恍惚的，只觉还是当年寂寥旷远的伏波宫岁月，启唇，习惯的慵懒问道：“莫寻，几更天了？”
　　重纱叠晃，人影轻闪，我迷糊侧眸，隐约的光影下，立了那个人，颀长挺拔如玉树。
　　
　　“莫寻，几更天了？”我又问。
　　手在瞬间被人给握住，极轻极轻的声音飘渺若虚无，应我：“三更，尚早。”
　　我愣了愣，眨了眨双眸，总是看不真切那近前的容颜，只疑惑道：“烨儿！？”
　　那握着我双手的手，便是松了松，旋即，又紧了几分。
　　“莫寻去哪里了？怎是不应我？”
　　回答我的，是恒久缄默。
　　在那亘古缄默中，我睁眸又闭眸，再睁眸再闭眸，当潮湿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时，我闭眸，轻声笑道：“真是梦呢？”我这人生原也不过是京华梦云，兜兜转转，真真假假，虚虚幻幻，只如镜花水月梦一场。
　　有清凉的指腹，覆在我的眉角，只是默默。
　　待得我眼角泪痕干去，那指腹才缓缓抽离，许久，我听得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再抬眸看去，哪里还有人影，唯有纱幔轻拂。
　　
　　迷迷糊糊的，便是又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雁翎伺候身侧，宋老亦在，随着宋老的，还有三儿。
　　所有人看见我，均是小心翼翼，行事谨慎。
　　用了早膳，宋老为我把了脉，翘了白胡子，道：“公主千岁这身子可是再经不得奔波劳累的了，还请公主千岁珍重才是啊。”
　　我点头，道：“本宫听宋老的就是——”招手，示意三儿近前来，摸了摸那柔软的毛发，笑道，“很长时日不见，三儿愈发的眉目如画，清秀乖巧了。”
　　雁翎接了宋老递过去的方子，忙笑道：“太医长，难得主子喜欢这孩子，可是您府上的福气啊。”
　　宋老自是连声应是。
　　闲闲散散的一日，也不过是倏忽而过。用了早膳床前晒太阳偶尔指点一番窗前练字的三儿，该服药时便服药，用了午膳再由雁翎扶着回廊上散步消食，困顿了再去午睡，午睡醒来去亭子里坐坐撒了鱼饵喂池子里的鱼儿，喂着喂着，也便是黄昏降临。
　
　　冬之夜，不过是转瞬即黑。
　　雁翎取了披风来，披在我肩上，道：“主子，该回屋子去了，小心受凉。”
　　我便是随了雁翎回内室，甚是配合得紧。
　　在我的吩咐下，雁翎三儿陪我同桌用了晚膳，宋老便是来了，照例为我把脉，我坐在软榻上，轻笑问：“宋老，本宫这怀着的，是一个还是一双？”
　　我问完，原是起身收拾碗筷的雁翎便是赶紧的凑过来，与站在我身侧的三儿一同看向宋老。
　　宋老白眉动了动，看我，又看雁翎，再看三儿，最后，又看我，道：“这……这个……老臣当真是不知……”
　　雁翎与三儿闻言，免不得扫兴。
　　雁翎道：“主子，奴婢看啊，定是龙凤胎……”
　　三儿亦是咧开嘴，朝我笑着点头。
　　我笑了笑，手抚腹部，道：“若是龙凤胎固然很好，若不能，本宫希望会是个男孩子——”
　　夜渐渐的深了，雁翎取了宫灯挂在床榻前，我斜依软枕，慵懒翻阅书册，随意一抬眸，见雁翎欲言又止，便是笑了笑，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雁翎忙凑前来，对我道：“主子，您不喜欢女孩么？”
　　“嗯？”我挑了挑眉梢。
　　雁翎便是一脸仰慕的看向我，向往道：“主子，若是女孩，定是遗传了主子您的绝世美貌高贵气质，那将会是多么人见人爱的小主子啊……”
　　“本宫更希望会是个男孩，无论相貌还是品性，都遗传了他的父亲。”我伸手拍了拍雁翎的小脸蛋，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无须候着本宫，你先且去歇息吧。”
　　雁翎退下后，我握着书册，手抚腹部，迳自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书被人给抽了去，我定眸看去，是一袭明黄龙袍的承烨。
　　我起身，欲给他行礼。
　　身子被他按住，只见他在榻侧坐下，伸手入里，拉了锦被，覆在我身上，掖了掖被角，绵长细密睫毛垂下，掩去他眸内神色，只无波无绪的道：“都有孕在身的人了，怎是寒冷不知的？身子原本就虚，你这是要成心冻出毛病来怎的？”
　　
　　我侧眸去看撩起的纱幔外，隐约见得纱幔外画屏边檀木琴桌上两两相依的核桃小人儿。半晌，叹口气，看向他，道：“圣上，你这是何必呢？”
　　他闻言，微微抬眉，那双葡萄紫的眸子深不见底的看向我，道：“什么？”
　　我直直的看向他眼睛深处，再叹口气，道：“圣上，事到如今，您当真是无须再做戏的，一切，都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吧。”我微微闭了闭眸子，“圣上是古来少有对弈高手，只是，篱落自问再无任何资本与精力来陪圣上将那星罗棋局走完……凡事想复杂了做复杂了，总归是耗损心力的一件事……篱落真的是累了，不想复杂了，只想简简单单的……”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凰记，笑：“夜氏后人，百年为轮，凰神再生，凰神者，翱翔四海，山河一统，天下至尊。”我看着他，笑眸粲然，“圣上与慕容相忌讳的，应该是这千古传说吧。”
　　所以，那一日，我才诈死。我以为，只要我诈死成功，便是成全了他的江山，成全了我的自由。
　　
　　只是，我终究是再精于算计，亦是逃不得他与慕容相的手。
　　一个是帝王，一个是丞相，联手设了一个天大的局。
　　我道：“篱落以为，不管如何，夜家的事终究不会扯到莫寻身上，圣上与慕容相再忌讳警惕，也不过警惕戒备的是篱落一人罢了。”
　　摇头笑了笑；“原来，篱落不过是局中的一个诱饵罢了。”顿了顿，“圣上与慕容相忌讳的，原是师兄。除了师兄，自是安了圣上与慕容相的心。”
　　很多的事，在那一日的纷纷大雪中，我来不及细想，也无暇细想。但是，只要细细去想，一切缘由便是清晰起来。
　　慕容凝当日转身离开，是料定了我会反击。
　　在我反击时，慕容凝亦只是旁观者一般，远远的站着，是在等，等莫寻的到来，是料定了，那一刻，也只有莫寻会不顾一切的舍了自己来救我。
　
　　真是好一个绝妙棋局，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杀人不见血。
　　我叹口气，道：“圣上，还是直言了吧，下一步，您软禁篱落，是不是，想着以此，引出我夜氏剩余势力，可一举歼灭，如此，便是彻底的安了您的江山？”
　　承烨看我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好似颤了颤，坚毅的唇角抿了又抿，许久，只抬手，将我微凉的手复又包裹在他的掌心中，好半晌，待得我的手暖和了，才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嗓音有些低缓，似无奈，又似挫折，再抬眉看我，那眸光中似闪烁了几抹晶亮，唇角弯了弯，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似调侃道，“如此用力又用力的将任何事任何人往深处去想，总得绕了九十九道弯再绕回来，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来，真是姑姑一贯的行事风格——”轻叹口气，道，“如此，如何不累？”
　　我看着他，眸光灼灼，问：“难道，篱落说错了么？”
　　他沉默许久，正色看我，道：“哪一日，姑姑看朕，如同朕看姑姑，其时，是错是对，自见分晓。”他终是无意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不否认，亦不拒绝。
　　“而对于先前之事，姑姑还是，忘了吧。”
　　
　　忘了！？我如何能够忘了！？
　　当真是，说得轻巧。
　　“软禁也罢，棋子也罢，篱落已然无所谓，随圣上的意吧。”我这样说时，将手从他掌心抽回，正要放下引枕闭目就寝时，身子猛然被他连被带人抱起，不待我启唇，他已是影随身落，带了我悄悄出了伏波宫，是去往寒玉潭的方向。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章：不过心计
　　寒玉潭四季森冷寒烈，纵是酷热炎夏，亦是冰层寸厚，堪与我夜氏阴于江南之地的前年寒冰潭相比。
　　那些年，寒玉潭是少时的承烨练武绝佳处。有时，我也会想，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也许，承烨性子能磨炼若此，也多少赖于这寒玉潭方寸酷寒之地。
　
　　此时的寒玉潭，冷月浸寒阶，映照了满阶积雪，薄如蝉翼，隐约的，夜空中浮动了白梅的冷香。无须低眉细看去，亦知寒玉潭面，已是结了厚厚的冰层，足以涉足而过。
　　我不解承烨缘何于此夜深时分带来我来此。狐疑之际，他已是修身立于潭边，垂睫看我一眼，将锦被向上拉了拉，将我包了个严实，只许我露出一双眼睛来。
　　看着他的气定神闲，终是意难平，心有怨与恨，悠悠启唇，难免几多冷嘲热讽。我仰视着他坚毅的下巴轮廓，拉下锦被，露出一张脸来，对他道：“寒冬腊月，万尺寒潭，朝堂安定，四海升平，圣上心潮难平，这是来忆苦思甜，抚今追昔？”
　　承烨闻言，垂眸看我半晌，深眸中浮上一层不适宜的浅笑，道：“如果这样说，能让姑姑解气的话，那就是吧。”浅浅淡淡的一句话，轻轻浅浅的笑意，是我从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宽容与大度。是的，他不计较我的出言不逊，非得不计较，甚而是包容。
　
　　是啊，他是胜者，是王，既已得胜，面对惨败者，亦是可以心怀仁慈的。
　　一代少年帝王仁慈的看着我，仁慈的将那锦被又拉了拉，覆了我微凉的脸颊。
　　看着这样的他，我心头猝生恼怒，几乎是嫌恶的，挥开锦被，我开始在他怀里挣扎，连带着伸手推他：“篱落腿未断，尚能走路，请圣上放篱落下地。”
　　我不知道这一刻，我为何会失去该有的冷静与自持，只在他怀里挣扎，只不顾一切的伸手推他，甚而是伸腿踢他。
　　他却是那般无动于衷，只稳稳的抱住我，将锦被团团的包在我身上。
　　看他愈是如此，积压在心头的气在瞬间膨胀到极致。一个是干昭的皇，一个是干昭的相，如果不是他们，我的师兄如何会在最好的年华，撒手人寰，弃我而去？我的孩子如何会在尚未出世，便是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父亲？而我，又如何会失去，此生最爱我的那个人？
　　我夜婉宁，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还要在这里，假意笑颜，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陪他冬夜踏雪看星星看月亮？
　　这一刻，所有的怨怒愤怼倾泻而出，我不再是我，只是满身是刺的兽，狠狠的，恨恨的，不顾一切的，张开牙齿咬住他横过来欲将锦被覆上我脸颊的手腕。
　
　　浓郁的血腥在唇齿间满溢，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将我紧紧的搂抱在怀，任由我拳打脚踢。
　　“谁——”他蓦然警惕出声时，我顺势去挣开他，他蓦然侧转身来，随即圈住双臂，因我挣脱得猛，又是对他拳打脚踢，哪里肯配合于他，纠缠间，我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怀抱，双脚尚未来得及着地，只模糊听得他的一声怒喝，紧接着，天旋地转间，身子便是他的一双手臂给牢牢的环住，而他，倒在寒玉潭边的雪地上。
　　抬睫的瞬间，眼角余光内，闪过数道黑影。
　　瞬间，我明白了，原是有刺客。
　　待我明白时，黑影亦不过是一闪而逝。
　　寒玉潭边，归于寂灭。
　　他不急着起身，厚重锦被复又被他遮在我身上时，他抬眼正视于我，许久，叹息一声，不由分说，将我拉近他，近至可听得他的心跳与呼吸声。
　　暗黑狭窄的视线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只闻得那清冷呼吸，只听得那如雷心跳。
　
　　是谁清浅若无的喃喃的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委屈，似惊惧，在我耳畔轻旋，只有一声，只有两个字：“姑姑——”
　　“圣上，此刻已遁逃出宫。”暗风惊呼，“圣上，您受伤了？臣这就……”
　　承烨翻身而起，稳稳抱着我，眉目不抬，冷声道：“东西放下，人退下！”
　　透过承烨肩胛，我看到暗风在潭边放了躺椅，躺椅把手上堆了一些东西。
　　暗风摆置了躺椅，无奈回看一眼，终是无声退离寒玉潭。
　　承烨不待我反应过来，将我安放于躺椅，对我道：“朕会将你放下地，但是，总也得穿了鞋才是。”
　　他说着，便是从那一堆东西中翻出锦缎棉靴来，蹲在了我身前，我只看见他乌黑的头顶，许是因着我先前的一番挣扎与踢打，发丝散乱，随风吹拂。
　　“你——”看着他将我只着罗袜的脚放进他怀里，我瞪大双眸，愕然看向他。
　　他并不抬头，只无波无绪的慢声道：“你向来体寒亦畏寒，这大冷的夜，实不该带你来此的。”
　　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他暖了我的脚，又给我穿了棉靴，看他伸手过来，将我扶着站起，取了一侧貂毛披风，披在了我身上，又将他身上龙袍给脱了下来，再披在我身上。
　
　　他做完这些，太抬眉看我一眼，然后，便是笑了笑，道：“真像那核桃小娃娃。”
　　我倏然警醒，但是，他不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只一手牵了我的，一手擎了暗风带来的宫灯，将我引至潭边。
　　宫灯灿黄，月洒清辉。
　　晶莹的冰层下，我看到了莫寻，我的师兄。容颜鲜活，俊秀尔雅，唇边噙了一抹温润笑意，一如少时。不再是一身深蓝色侍卫服，是一身大红新郎服饰，更是映得眉目生动。
　　瞬间，因着太过惊愕，我几近窒息。
　　承烨在我身边，道：“朕想，也唯有如此，不管前年万年，他都会是你记忆中的模样，且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仰眸看他，许久许久，颊上浮了笑靥：“难为圣上对死了的人如斯费心关照，篱落代师兄，多谢圣上了。”
　
　　承烨抬眸看向无边夜色：“朕知姑姑心里如何作想，不过是想着，身前戒备，身后恩典，一贯是帝王手段。”他笑了笑，剑眉入鬓，“横竖，朕在姑姑眼里，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场心计罢了。”
　　我垂眸不语，难道，不是如此么？
　　他将宫灯放在我手心：“朕想，姑姑也不待见朕在这里碍眼。”转身，慢慢的，向寒玉潭外走去。
　　不管承烨将师兄安置于此是何心计，诚然，这于我夜婉宁，是意外惊喜。终究是，我还能看见师兄，师兄还是永远的，陪着我。只要我愿意，只需一个转身，还是能够看到师兄。
　　失去太多，失望太多。我已然不敢再有太多奢想。如此，真的已经是足够足够。
　　我俯身，看着那样的容颜，那样的眉目，那样的眼鼻，眸含微笑。
　　师兄，放心罢，你的诗儿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会如你所期望的，好好的活着，一直一直。
　　师兄，诗儿知你生性仁厚宽慈，所以，如你所愿，夜氏的仇，至凤钺老皇帝死而止。诗儿再也不会执意颠覆凤钺，血洗凤钺。

　　你不愿诗儿双手沾满血腥，那么，诗儿听你的。
　　但是，师兄，你不能白死。绝对，不能白死。
　　我转身时，承烨闪身而来，一言不发，只是将我拦腰抱起，悄无声息的，带我回了伏波宫。
　　自那夜起，每个夜晚，承烨都会悄无声息的来伏波宫，不发一言的将我带去寒玉潭，给我与师兄独处的空间，在我转身离开寒玉潭时，他又悄无声息的而来，再一声不响的将我的带回伏波宫。
　　他很少与我开口说话，他不说，我自是什么都不说。
　　我日日在伏波宫，不问宫外之事，安心养胎，闲暇时，教三儿练字，偶尔，也会教雁翎弹琴。兴致来时，亦会与雁翎学刺绣。
　　我知道，我的存在，于这天下，于这深宫，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转眼，是除夕。依着惯例，帝王于除夕夜大摆筵席，宴请朝堂重臣，后宫妃子献才献艺，通宵达旦，君臣同守岁。
　　这一夜，我放了宋老与三儿回府与家人团聚。雁翎与那几个小丫头们，我亦是早早的吩咐她们歇息去。忽然很想去冷宫看看，伏波宫与冷宫离得不远，一路上走过去，亦是不见任何人影，也是，往年此时，所有人都在水榭庭那边候着呢。

　　冷宫更是幽灭，唯有廊檐上清冷宫灯微光闪闪，映着回廊幽深。
　　我慢慢的走在回廊上，不知多久，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我不曾回头，只笑了笑，道：“是暗风吧，本宫偷着空儿出来溜达，还是被你寻了来，看来，当真是无所自由的了。也罢，你既是寻了来，本宫自是没有道理为难于你的，那就回吧——”
　　我悠然转身，光晕暗淡，冷风拂面，那个人，不远不近的，站在我身前。
　　锗青色正一品朝服，依稀的，是往西清风拂柳之姿。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新换的朝服做大了，冷风吹来，空空旷旷，倒是显得更是清瘦秀雅。
　　曾经，仰慕他，痴恋他，只因着这份难得的秀雅正义气质。
　　如今的如今，回身看去，仰慕也罢，痴恋也罢，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地灰。
　　他只是他，他始终只是他自己，罢了。
　　他是他，我是我，我与他，始终只是彼此有些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我看他，心态静然，朝他略略点了点头，从他身前走过。
　　“公主千岁——”他喊我，嗓音不若往日温润，几多暗哑涩然，许是冷风吹多了，政事太过忙碌，疲累的。
　　我立住脚步，回身看去，问：“慕容相若是有什么话要与本宫说，请讲？”我挑眉又笑了笑，“不过，依本宫看，本宫与慕容相，当真是无甚话题可说才是。”
　　慕容相看着我，我看着慕容相。
　　半晌，等不来慕容相一句话。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抬步，缓缓朝回走。
　　冷宫门边，慕容凝闪身而来，挡了我的路。
　　我直眸看他，不动声色的笑，道：“慕容相若是想要本宫这个命，但取无妨，横竖一尸两命，也不足为奇。”
　　我这样说时，宽袖内的手指已然搭在了暗器开关处。
　　他终于开口：“漠北之事，是臣瞒了皇上，一手策划。”
　　真是天大的忠臣，千古一大忠臣。
　　“哦。”我应了声，看他，“还有其他事无？”
　　他看着我，眸光闪烁。
　　我道：“若无其他事，请慕容相让让路，可否？”
　　也不知是他身上的朝服太过宽大不合身，还是冷风吹了个正着，我恍惚觉得他的身子颤了颤，他又是顿了半晌，才道：“公主千岁若怨若恨，那就怨臣恨臣，是……”
　　“是与圣上无关的。”我接口说了下来，笑了笑，摇摇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跨出宫槛时，我想了想，回头，问他，“慕容相，本宫怨你恨你，我的莫寻就能回来么？”我望进他眼中，“若能，请相信本宫，本宫是不会介意穷尽心机，杀了你，甚而是你整个慕容府。”
　　他的眸光，在那个瞬间，窒了窒，又好似暗了暗，旋即，垂下长睫，掩去眸光，喜怒不知。
　　我又笑了笑：“只可惜，上天不长眼。而本宫，允诺他的，再也不双手沾满血腥。”
　　我在师兄眼里，永远是当年西湖岸边那个单纯快乐善良的诗儿。而我，亦是努力的，要做回师兄眼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章：情何以堪
　　我转身悠悠离开，朝伏波宫方向而去。
　　慕容凝的声音随着夜风从背后传来，几多恳切的，道：“公主千岁向来疼惜皇长子，皇长子尚年幼，不能没有母亲，公主千岁亦将为人母，臣请公主千岁以一个母亲的心去体谅贤妃母子，在圣上面前为贤妃求个情，让她与皇长子母子二人能在这除夕夜见上一面。”
　　
　　我脚步停了停，不曾回头，只嗤笑一声，反问：“皇长子年幼，不能没有母亲。那么，慕容相，本宫未出世的孩子呢？就活该没有父亲么？”
　　身后有许久沉默，我眼望被烟火照拂得灿亮的远方夜空。
　　“臣知，现下再来求公主千岁此事，当真是无甚脸皮的。”慕容凝的嗓音微含涩涩的笑，顿了顿，道，“只是，现下唯一能说得动圣上之人，唯有公主千岁，是故，纵然无甚脸皮，臣也不得不开这个口。”
　　“本宫沦为今时今日这番田地，还能得慕容相如此抬举，也不枉本宫这宫里宫外显赫至极的帝姑身份了。”我说完，不再待他开口，朝回走去。
　　回了伏波宫，见暗风站在宫门口，四处着急张望，乍然见我，明显松了口气，大步朝我走了来，低眉垂首行宫礼，道：“公主千岁，您可总算是回了。”
　　我走上高阶，头也不回，问：“何事？”
　　“没……没事。”
　　我侧头看了一眼暗风：“没什么事，你至于大冷的天直冒汗？”
　　暗风吞吞吐吐，欲说还休，颇多可疑。
　　我站在宫室前，看了暗风一眼，十年多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习惯，如何是一朝一夕能够抹去无痕的，终究是没能忍住，问：“瞧你这心神不宁的，是圣上有事不成？”

　　暗风倏然跪地：“公主千岁，卑职求您劝劝圣上吧。”
　　我愣了愣，昨晚见他，不是还好好的么？何况，若是有什么事，没道理慕容凝不知，方才见慕容凝也只是提贤妃之事，也不见有何要紧之事。当下，我问暗风：“究竟是何事？”
　　“圣上原是不许卑职声张的，只……只是，卑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来求公主千岁。只要公主千岁能劝了圣上，卑职纵是被圣上治罪，也无所憾的了。”
　　我拧了拧眉：“暗风，废话少说，直说重点。”
　　“圣上身有新旧内外伤，一直不肯宣太医，伤势不轻，又因着那日寒玉潭边被刺客毒镖刺中后背心，全凭内力苦撑，可，圣上贵为帝王，自该保重龙体，实是不能再饮酒的，朝堂重臣与后宫娘娘们却是不知情，正一杯接着一杯的敬圣上……”
　
　　暗风的声音，忽近忽远，忽重忽轻。
　　许久，深吸口气，我淡声道：“说吧，你要本宫如何去做？”
　　暗风抬头看我，惊喜道：“卑职这就去传话，说公主千岁想见圣上，如此，圣上一定会离了宴席。”
　　我示意暗风起身，忽然问他：“暗风，你是不是觉得，不管本宫说什么，圣上都是会听？”一如慕容凝。
　　暗风看向我，笃定点头：“会的。”默了默，暗风忽然笑道，“公主千岁，不如，来试一试，可好？”
　　不待我开口，暗风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了内室，梳洗罢，正斜靠榻上闭目小憩，一只手，忽然搭在我手腕脉搏处，我抬眉睁眼，那样熟悉的一双葡萄紫眸子落入视线中，那个瞬间，我在他的眸中，看到的，是惊惶，是担忧。
　　他显然亦是不曾料到我会忽然睁眸，维持了原状半晌，长睫垂了垂，再直视于我，还是那样深邃无波的眸子。
　　他收回搭在我脉搏处的手指，拉过锦被覆在我身上，道：“今日实是晚了，姑姑若实在是想去看他，朕让暗风陪姑姑去那边，朕须得回宴席去……”他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我打断他的话，握住他的手，喊他：“烨儿——”
　　他的身子，他的手臂，他在我手中的五指，有明显的僵硬。
　　那垂视我的眸光亦是怔了怔，削薄唇角抿了又抿。
　　我垂眸看他被我握在手心的修长五指，骨节精致有型，指尖圆润晶莹泛了象牙白，指腹有练武时留下的茧子亦有惯于握朱笔留下的厚茧。
　　我道：“过了年，烨儿就十七岁了，真的是大人了。”微微一笑，“可姑姑很多时候，总是错觉以为，烨儿还是那被姑姑牵在手里，蹒跚学步的小小孩子。”
　　我将他的手握了握，问他：“烨儿，不管过往如何，将来如何，姑姑永远，会是你的姑姑，只是你的姑姑，是不是？”
　　我看向我，唇角深抿，眸光深暗。
　　“烨儿，这个天下，只会是你的，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将这天下从你手中夺走。”
　　
　　有的话，真的只需点到即止。
　　是的，他明白了，所以，他终于开口，道：“朕承诺莫寻的，要好好照顾你。”他说完，唇角浮上一层笑，“姑姑不是也说了么？朕从来不吝于对死者大度。”
　　我看他，正色：“烨儿，算姑姑最后一次求你，放姑姑出宫。”
　　他将手抽回，起身，背对我：“朕无法做到。”
　　“烨儿，放姑姑出宫，就当姑姑死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姑姑这个人，于你，有那么难么？”
　　他回身，宫灯下，眸光灼灼：“是的，很难。朕试过了，朕做不到。”
　　我仰脸看他，心平气和，问他：“也就是说，你不介意，软禁姑姑此生此世？”
　　“放姑姑出宫，除非，朕死。”
　　看着他的背影，我叹口气，早知道的，不开口说话则已，一旦开口，彼此之间必定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他走到门外时，我听到暗风的低呼声：“圣……圣上……”
　
　　我心头一惊，披衣下榻，走出去时，看到的是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廊檐下有一滩血污：“吼什么吼，快扶朕离开——”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有力气训斥暗风。
　　我绕过前去，他见我出来，面色倏然沉了下去，推开暗风，提足就要离开伏波宫。
　　“烨……”我张口欲唤他，堪堪唤出一个字，只听暗风急声道，“公主千岁您怎么了？……”
　　我疑了疑，尚未弄清暗风话中之意，眼前一阵风闪来，那本是要提足离开的人又回了来，问：“怎么了？”
　　在他最后一个字出口之际，我已然伸手反握住他的手，不容分说：“暗风，去请宋老来伏波宫一趟，为圣上出诊。”
　　“不准！”他这两个字才出口，又是吐出一口血来。
　　“快去！”我斥暗风。
　　“暗风，你是不要命了，连朕的话都不听了？”总有人喜欢死撑，都这样了，还出声不喘气。
　　暗风看我，又看他的帝王主子，一咬牙，拔足闪人。
　　“好了，有什么火气等过了今晚再说，现在，先得听我这个姑姑的。”也不管他愿不愿，我牵了他的手，向室内走去。
　　好不容易将人按到榻上，他竟然还在坚持：“朕不需要太医。”
　　“好，不看太医。”我应答如流，“想让姑姑看看。”
　
　　我伸手拉开他的龙袍，正要去拉开他的亵衣，他握住我的手，坚持道：“朕没事，时辰不早了，你歇息吧。”说着，就要起身下榻。
　　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侧开身子，让他起身下榻，只道：“疼的是你，伤的也是你，你自个儿不在乎，我这个姑姑瞎操什么心。横竖也不过是一死，你自己都不要命了，我这个姑姑还拦着做什么。好，你走，去陪你的重臣，你的妃子，歌舞达旦去……”
　　他忽然从背后将我揽住，将脸颊搁在我颈项，启唇时，竟是含了轻笑：“姑姑知道的，烨儿自小不喜看病——”脸在我脖颈处又擦了擦，“姑姑别气了，烨儿好好的回榻上躺着，让姑姑操心就是了。”
　　一时间，我竟是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哭笑不得的见他回踏上乖乖躺了，且甚是自觉的自个儿将亵衣给褪至腰侧，趴着身子。
　　果真如暗风所言，后背心有一大块伤口，明显的新伤，不时沁出点滴新鲜血渍来。
　　我走近去细细一瞧那伤口，眉心颤了颤，问他：“是五星镖？”
　　他趴在枕头上，点了点头。
　　指腹触了触那伤口四处，道：“刺客是谁，你心中早已有数，是也不是？”
　　他还是点头。
　　“对那些刺客，你打算怎么做？”
　　他侧头看我，笑了笑：“朕若是要彻查，他们早已没命。”
　
　　我松了口气。
　　“姑姑——”他喊我。
　　“嗯。”我慢声应他，从袖袋内取出一只瓷片，倒出一粒药丸来，递给他，他看也不看，直接噎下喉去。
　　其实，他不知，那药是安神催眠之药。
　　“姑姑——”他又唤了我一声。
　　我复又应他。
　　他便是侧眸定定看我，半晌，笑了笑，闭了闭眼睛：“朕记得，小的时候，总是喜欢赖在姑姑床上，姑姑的床上，总有让朕迷恋的气息与味道……那个时候，朕总是想，没有母后不要紧，没有父皇疼也不要紧，只要有姑姑就足够了……”
　　我为他推拿伤口四处经脉的手顿了顿，心头涌起的，竟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
　　“其实，朕不想长大，真的不想。因为，那意味着，姑姑会离开，从烨儿面前消失，留下烨儿一人……”我看着他慢慢的闭上眼睛陷入睡眠，看他迷糊的道，“……姑姑，烨儿什么都可以失去……却是……不能失去你……”
　　那一刻，我看着昏睡的他，贤妃的声音，暗风的声音，慕容相的声音，在耳畔轰鸣。
　　贤妃说：“夜婉宁，圣上他容你忍你，不是因为他敬你，是因为他爱你。这深宫有你夜婉宁，纵使后宫三万角色，圣上不曾正瞧过一眼，不曾临幸过一人。”
　　暗风说：“公主千岁，您的命在圣上眼里，堪比天下。”
　　慕容凝说：“公主千岁，唯有您，能劝说得了圣上。”
　　总是以为，他不亲口说，所有一切不过是外界传言，所有一切不过是帝王做出的戏设下的局。他不亲口说，我便是可以肆无忌惮的不惧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他的用心。如此，我便是可以自欺欺人的当是，他真的只是别有用心，真的只是局只是做戏。
　　可是，如今的如今，烨儿啊烨儿，你让姑姑，情何以堪？也唯有，装作不知。也唯有，尽早想办法，彻底的，远离这深宫，远离你。
　　“……姑姑……”昏睡的人，睡得并不踏实，我忙握住他的手，低声应他：“姑姑在这里。”
　　睡颜便是浮了一层笑：“……姑姑……有你……真好……”
　　泪水，潸然而下。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五章：堪比天下
　　守岁的梆子声悠悠传来，在九重宫殿余音久旋。
　　这是乾宁三年的除夕夜。我在伏波宫，他亦在伏波宫，他陷入沉睡，呼吸清浅，偶尔，能听他梦呓般的唤一声：“姑姑——”
　　我将他高烧不退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颊，轻声应他：“烨儿，乖，姑姑在的。”
　　偶尔的偶尔，他梦靥，眉心紧皱，全身紧绷，焦急的喊：“姑姑……别走……”血丝便是从他唇角溢出。
　　我只得紧紧按住他，安抚他：“乖，姑姑不走，姑姑在呢，姑姑在……”
　　高烧熏红的睡颜便是舒展了眉心，复又陷入沉睡。
　　他就这般一直昏昏沉沉。
　　
　　我便是一直的，陪在他身边。
　　一任月黑星稀，一任晨曦初升。
　　时光乍然回转，依稀的是往昔岁月，岁月年年，花开花落。
　　那些的年月，他还只是不受宠的皇八子，而我，是他身边唯一可依可赖的姑姑。
　　除夕与大年初一，是他最喜欢的日子，因为，在这特殊的日子，在我的默许下，他可以不必早起读书，夜深习剑。除夕夜，他会抱了枕头，早早的跑过来，爬上我的床榻，一颗小小的头颅尽向我怀里蹭，边蹭边道：“姑姑——姑姑——”
　　偶尔，他梦呓，还能听他呵呵的笑，不知天南地北的道：“姑姑……烨儿喜欢姑姑……最喜欢，最喜欢姑姑……烨儿只要姑姑一个人……只要有姑姑就好……”
　　当是知道是孩子纯真的言语，从未当真，从未上心，也曾在隔日笑着拍他圆嘟嘟的脸蛋，笑问：“烨儿当真最喜欢，最喜欢姑姑？”
　　小小的男孩子，总是用力又用力的点头再点头。
　　“怎么个最喜欢最最喜欢法？”他的奶娘笑着逗他。
　　“烨儿谁都不要，只要姑姑。”小小的孩子，仰起小小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亮闪闪的看我。
　　奶娘呵呵的笑，道：“我的傻皇子哦，听奶娘说啊，再过几年啊，咱们的皇子也是要迎娶王妃侧妃，就像二皇子一样……至于姑娘啊，以后也是要嫁个好人家，什么将军王爷封疆吏……”
　　“姑姑，姑姑，奶娘说的都不是真的，姑姑才不会离开烨儿的，烨儿也不要什么王妃侧妃，烨儿只要姑姑一个人。”
　　我便笑着将他扰带奶香的身子搂在怀里，亲了亲他软软甜甜的脸蛋，笑着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刮他的鼻子，道：“好，烨儿不娶王妃侧妃，姑姑不嫁王爷将军。”
　　奶娘慈眉善目，总是认为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便是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闻言，忙正色道：“姑娘，瞧您说的，女儿家总得嫁人，何况姑娘这般天上地下罕有的玉人儿，这不嫁人，岂不是遭天谴么？姑娘就舍得，王母娘娘观音菩萨也不会舍得让姑娘孤老一人的。”
　　“姑姑，莫怕，等烨儿大了，烨儿娶姑姑。烨儿只娶姑姑一个人，有烨儿陪着姑姑，不会让姑姑孤老。”
　　
　　童言扰在耳畔，当时只道寻常，听听便过，从不曾当真。
　　乾宁元年，他初登基，那是第一次，我与他，分开过年。除夕夜伊始，他在他的金殿之上，继承皇家传统，设宴与文武重臣、后宫妃子通宵守岁，歌舞达旦。我在我的篱落宫，亦是歌舞尽欢，喧哗奢靡。子夜时，喧哗散去，终是难以入
　　寐，起身披衣，随意散布，不知不觉，便是走至伏波宫，站在樱树下，一回头，一转身，便是看见他，站在宫内，隔着敞开轩窗，眉目清朗，眸光琉璃，沉默许久，轻笑一声，道：“姑姑，除夕夜的，你这是梦游呢，吓朕一跳的。”
　　那一晚，后半夜，依旧是伏波宫，我的往日寝室，屏风外，一盘棋，对弈至晨曦初上，不知不觉睡去，梦里落花落满阶。醒来时，竟还是在篱落宫，脚脖子上被套了玉镯，微凉的凉，我手抚那雕龙琢凤玉镯许久，费力取下，终是没能取下。
　　后来，问莫寻，才知，是承烨避了众人，偷偷将我送回篱落宫。
　　久居篱落宫，不常见到身为帝王的承烨。再次见到他，已是大半年后的皇家家宴，他不提那玉镯之事，我亦是找不出适当的时机提起。后来，久而久之，便是往了此事。
　　而玉镯，这些年，始终套在右脚腕上，时日久了，恍然渐成身体的一部分。
　　他少时，除夕夜，我总是也要送他小小的礼物。他虽是皇子，终归是宫里最不得宠的皇子，每个皇子与他们的母妃总能在这一刻得到他们父皇钦赐的礼品，唯有他没有。他倒是不在意，也洗是小小的年纪尚且不懂得失意与在意。小小的孩子每每得了并不名贵的礼物，总会宝贝似的藏好掖好，喜不自胜。
　　奶娘总是边流泪边感慨：“姑娘啊，幸亏还有您，不然，我的小皇子……真是太可怜……”
　　但是，有一年，是他十二岁吧，那一年，随着皇权之争，伏波宫的日子甚是难熬，不是投毒便是暗杀，每一日，伏波宫总有人无辜死去。那个除夕夜，我忘了给他准备礼物，他倒也不要，只拐弯抹角的将话题转来转去，直到奶娘暗地里提醒，我才恍然大悟，再看他还在一脸正经的扯完东又扯西，内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笑，终究还是个孩子罢了。
　　顺手，便是将自小佩戴于身的蓝田玉佩给了他做礼物。
　　他受了礼物，又取了小小的红绸包裹给我，我打开来，是核桃雕刻的一对青梅竹马。
　　我再抬头看他，他已然出了屏风外，俊秀的脸有微微的红：“姑姑，这是送您的新年礼物。”
　　而那玉镯，原是这些年来，除夕夜，他送我第二个礼物。
　
　　宋老走过来，递给我湿热毛巾，我将毛巾搭在他的额上，宋老道：“公主千岁，夜甚是深了，您还是歇着吧，这里有老臣守着……”
　　垂眸看向榻上睡颜，我摇了摇头：“不碍，本宫熬得了。”
　　宋老许久不语，许久之后，叹口气，道：“公主千岁，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与圣上，这又何必？”
　　“什么何必？”我换了又一块湿毛巾，示意宋老坐下说话。
　　宋老又是默了默，方道：“老臣活得够久，经历的事也够多，这人心世情啊，自认揣度的，没有十分，也不离八九分了……”
　　我笑了笑：“宋老啊，你这是在本宫面前卖老呢。”
　　“岂敢岂敢！”宋老捋须摆了摆手，正色道，“老臣只是想说，这人活一世啊，能伤害到自己的，往往不是敌人不是对手，而是自己最亲最亲的人。同样，我们不经意伤害最深的，也不是对手不是敌人，而是自己最在意之人。”
　　我给承烨换湿巾的手便是顿了顿，又听宋老道：“公主千岁是七窍玲珑心，又如何看不出，圣上内心里，最在意的，不过是公主千岁一人而已。”
　　“而公主千岁，又如何不是在意圣上？若是不在意，不关心，又何必这大深夜，守在榻边？”
　　宋老又叹口气：“既是彼此在意，又何必彼此折磨？”
　　“人活一世，富贵繁荣，权力厚禄，不过是过眼云烟，最珍贵的，也只有一个情字罢了。”宋老又叹口气，“这些的话，老臣本不该说，原本也不曾想过要说。只这些年，看着圣上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在公主千岁人前人后小心翼翼行事，以圣上认为的方式来为公主千岁考量，老臣看着看着，就是觉得不忍。”再叹口气，“圣上他，也不过是，十六七的孩子罢了。”
　　我顺手，慢慢的，抚平那敛起的眉心，启唇时，嗓音涩哑：“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孩子，终究是，与他的母后，太相似太相似……可是，宋老，你该明白，身在帝王家，身为帝王，有情比无情更是可怕，那只会害了他。”
　　“何况，本宫，终究，是他的姑姑。休说本宫在意与否，天下人呢？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这个帝王？慕容相便是为了堵住天下子民之口，方有漠北那一出戏。宋老，你忍心，让好不容易平息的悠悠舆论，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么？”侧眸，看向宋老，“宋老，帮本宫一个忙，最后一个忙，可好？”
　　宋老抬眸看我，举棋不定。
　　我笑了笑：“就当是，为本宫，为承烨的千年帝业，为乾昭根基。”
　　宋老沉默许久，问我：“公主千岁当真是想好了？”
　　
　　这个睿智的老人，有他的处世原则，亦是他的坚持，他说：“老臣乘先太皇天后遗嘱，须得首保圣上帝位，再保公主千岁安宁。”
　　“放心，本宫所做，也只为保自己以及腹中孩子，以及，保他帝位永固。”我侧眸看向昏睡的承烨，“宋老，本宫在他身边一日，于他，便是一日的不安定。”寒玉潭那日，有我夜氏之人偷袭他射他五星镖，谁能料定，他日，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偷袭更多的暗镖与暗杀。只有我离开，回归我的族人身边，方能保他不再受偷袭。何况，我在他身边，于他，便是一块能被人用来要挟的软肋，也唯有我远远地离开他，他才是那个所向无敌的帝王。更何况，他的情，他的爱，太重太重，我受不起，而这份情若是被天下人利用，他这个帝王，又如何自处？
　　“宋老，本宫失去的，太多太多，失去了夜氏，失去了莫寻，不能，再看着他，本宫自小带大的他，因为本宫，失去所有，甚而是性命。所以，本宫求你，帮本宫这一次。”
　　宋老沉默许久许久，才缓缓点头。
　　大年初一，他终于醒了，他醒来时，我正在榻边为他抚琴。
　　葡萄紫的眸子定定的看我许久，才不确定的唤我：“姑姑——”
　　我示意雁翎将琴取走，坐过去，捏了捏他的手心，道：“宋老说，你这身子须得悉心调理，可不得你再这般糟践了。烨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只看向我，眸中慢慢的，浮上种种不确信。
　　“放心吧，大臣与后宫的娘娘们那边，我已经让暗风传了圣谕，说圣上潜心斋戒拜佛七日，朝堂诸事，按老规矩，请慕容相多多操持。”我接过雁翎端来的汤药，吹了吹，示意他张嘴。
　　我让他喝，他便是喝。
　　喝完，看了看我，又垂眸，看向我凸起的小腹部：“姑姑……”
　　“等一下！”我转身，从香盒边取出一道平安符，递给他，“老规矩，新年礼物。”
　　他明显怔了怔，我皱眉：“不喜欢？不想要？那就算了罢——”
　　话音尚未落下，平安符已经被他长臂探来，取了过去，许是动作太过迅猛，触动了背上伤口，他嘴角抽了抽。
　　“怎么？扯痛伤口了？疼不疼？来，姑姑看看……”
　　身子猛然被他双臂就势揽住，我欲掀他亵袍的手便是僵了僵。
　　他将脸颊搁在我肩窝处，喃喃的，道：“姑姑，这疼的好，真的好，不然，烨儿当真以为是在做梦，又是一场梦……”
　　
　　鼻子忍不住的酸了又酸，眼眶涩了又涩。
　　许久，只轻声道：“答应姑姑，以后不管如何，一定要好好的顾惜自己的这个身子。因为——”顿了顿，反手，尽量不碰触他背上伤口的抱住他，“姑姑会心疼，会很心疼，很心疼。”
　　“烨儿，那些年，姑姑教你，养你，一心指望你登基为帝，是存了私心，姑姑……”
　　“烨儿不怨你，也不怪你。”他将我拉离寸许，那俊美无论的五官洋溢了真心的笑，笑如孩子，葡萄紫的双眸满溢的是喜悦，是欢欣，直直的望进我眼中，“能得到姑姑的这份关心与心疼，就已经很好很好了，烨儿双眸都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只要姑姑能这般的，在烨儿看得见的视线内，烨儿就知足了。”
　　他终是心存不确信，也许，是先前太多的离别让他心存疑虑，沉默许久，还是拉住我的手，问：“姑姑，你不会再离开的，是不是？”
　　忍去心头疼痛，我笑着应他：“是的，不会离开，就在这伏波宫，有烨儿陪着，慢慢老去。”
　　“姑姑，不管你要什么，只要你说，烨儿帮你实现，只要你不离开。”
　　“好，”我点头，想了想，道，“孩子终究无辜，还是让澳儿去看看他的母妃吧。”
　　他沉默许久，轻声道：“天下人都说，姑姑心狠手辣，歹毒如蝎，又有谁知，姑姑的心，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一颗心。”
　　“好了，别酸了。”我笑着拉过一侧软枕，如他少时待他一般，轻轻软软的砸在他脸上，“宋老说了，你这身子，须得多晒太阳，难得今日阳光不错，又是大年初一，赶快坐起来，随姑姑去廊上喂喂金鱼。”
　　他将软枕抱在手上，懒洋洋看我，挑眉，问：“老样子？”
　　我叹口气，拿他没辙：“好，老样子，姑姑伺候你这小祖宗穿衣。”
　　取过龙袍来，他看着摇头。
　　我便笑了笑，去隔壁他原先的寝室翻出一件素色长袍来，他这才如了意。
　　伺候他穿衣时，他低眉问我：“孩子没闹你吧？”
　　我看着他关切的俊颜，愣了愣，旋即，垂眸为他束腰带，笑：“有宋老在，还怕什么不成？”
　　
　　“不对，应该说，有朕在，还怕什么不成。”他朝我顽皮的笑，道，“他若是不规矩闹你了，小心朕以后打他屁股。”
　　我噗嗤笑出声来，内心里甚是苦涩，这样的日子，又能有几日？终究是，聚散两依依，相顾无来处罢了。
　　是他在伏波宫养伤的三日，原是他在弹琴，我在看书，他忽然抬眉，对我道：“姑姑，再过十二年，我便隐退，不做皇帝，可好？”
　　我疑惑看他：“说什么鬼话呢？”十二年后，他也不过是二十九岁的年纪，人生还长得很。
　　他坐过来，一如少时的他，伏在我膝盖上，道：“那个时候，姑姑都三十六岁了——”
　　我给他一个爆栗子：“原来，你是在含沙射影，说姑姑老了啊。”
　　他摸了摸微红的额角，嘿嘿的笑，笑罢，掰着我的手指头，道：“到时，姑姑想去哪里，烨儿便陪姑姑去哪里，看遍这世间的每一处风景。姑姑为了烨儿，将自己的半辈子埋在了这宫里，那烨儿总得公平了才是，陪姑姑烨儿二十九岁之后的所有人生。”
　　面上终究还得不以为然，嗤他：“姑姑看你啊，是高烧烧得脑子糊涂了，你也不想想，那个时候，澳儿才多大，怎么继承你的皇位，怎么驾驭朝臣？”
　　“澳儿是不能，可是——”他看向我的腹部，眨了眨眼睛，“姑姑的孩子一定能。”
　　“烨儿，有的话不许乱说。”我惊得不行，一把推开他，他不防备，跌坐在地。
　　许是碰疼了他的伤口，他龇牙咧嘴半响，我只得去拉他起身，好言好语道：“烨儿，不许任性，这哪里是一个帝王该说的话。”
　　他反手握住我，又将脸蹭着我的肩窝，腻了半响，才笑嘻嘻道：“好，不乱说，不任性。姑姑，饿不饿，改用晚膳了吧。”
　　话题就此被他岔开。
　　第四日，宋老照例来为他谕治，顺带为我把脉，看看胎儿安否。
　　他坐在旁边，看了半响，忽问道：“爱卿，这孩子是一对还是两对？”
　　其实，我在，雁翎在，三儿亦在，暗风也在。
　
　　一群人闻言，皆错愕回看他。
　　他倒好，一脸泰然，甚是平静的道：“朕有预感，少说一双，说不准会是四胞胎。嗯，四个号，老大老二老三都是男孩最好，这老幺一定要是女孩。”
　　我啼笑皆非。雁翎三儿暗风亦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到底还是姜是老的辣，宋老眉毛胡须抖了抖，平声道：“回圣上，据老臣从公主千岁的迈状看，应是龙凤胎。”
　　除了那个为皇帝人，在场所有人，皆是愕了愕。
　　还是雁翎先抗议：“宋老，哪有您这样的，圣上问，您就说，先前奴婢问，您就藏着掖着不肯说。”旋即，又沾沾自喜，回头对我道，“公主千岁，还是奴婢猜的准吧，奴婢就说了，一准儿是龙凤胎。”
　　宋老忙道：“雁翎姑娘此言差矣，先前不说，因着时候尚早，老臣尚未拿得准。”旋即，翘了翘胡子，对我说，“公主千岁，恭喜恭喜。”
　　一群人忙趁势向我恭喜。
　　只有他，思索半响，冷不丁的道：“这老幺，还得是女孩。”
　　我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边笑边道：“你这皇帝管朝臣管子民，连我这腹中孩子是男是女尼也要管啊。”
　　“一定要是女孩。”他只坚持。
　　晚膳时，已然被我给默许得不分尊卑的雁翎私下对我道：“主子，圣上任性起来，真是可爱。”
　　我瞪她一眼：“死丫头，这话你也敢说？”瞪罢，自己也笑了起来，甚有同感的点点头，“其实，他也就是一个孩子。”
　　雁翎笑：“奴婢算是看出来了，也只有在主子您身边，圣上才会是个可爱又英俊无论让人忍不住就要多看几眼又不会心生畏惧皇上。”
　　“好了，废话少说，赶紧去练剑室看看圣上，别让他顾着练剑，又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裂口子了。”
　　雁翎朝我笑笑，领命去了。
　　“三儿，去门口看着。”
　　
　　屏风内，宋老递给我一张纸条，我看了看，沉默半响，将纸条凑近灯火，看它然为灰烬。
　　“公主千岁，您……”宋老犹豫半响，“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摇头。
　　“老臣只是不忍心，看圣上这几日的开心，老臣怕……”
　　我阻止宋老说下去，只淡声道：“本宫必须在孩子尚未诞下前，离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宋老递给我一方手帕。
　　我打开，特殊的符号，是我夜氏暗记，绣在明黄色宫锦上。
　　我竭力稳住神色，问老宋：“这是从何处而来？”
　　“阎公子让老臣带来，说是，在上官府搜得。”
　　我变了颜色，将锦缎收好，只点了点头，对老宋道：“烦宋老告知他一声，离开之事，须缓几日，先且让本宫去见了一个人后再离开。”
　　这边堪堪说好，便是听得汤碗碎低声，旋即听得雁翎的声音：“三少爷，你没烫着吧？来，我瞧瞧——”
　　我笑着对宋老说：“三儿这孩子真是聪慧。”
　　“公主千岁喜欢这孩子的话，就请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孩子吧。”
　　我顿住脚步，看向宋老。
　　宋老道：“老臣不瞒公主千岁，这孩子是真心的亲近公主千岁，若要他离了公主千岁，他心里也不大欢喜。”
　　我如何能信这理由。当下也不便多问，只笑了笑，对开门进来的雁翎道：“还不赶紧去隔壁寝室找一件圣上小时候穿的衣衫来给三儿换上？”
　　雁翎忙带了三儿去找衣服。
　　“这雁翎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呢？”承烨走了过来，宋老忙着跪拜，被承烨挥手止住，只道，“若无事，跪安吧。”
　　待得宋老离开，承烨忙去关了门，又将门闩栓了。
　　我不觉得好奇：“说雁翎慌慌张张的，我看你，这可是鬼鬼祟祟的。”
　　承烨拉我坐在梳妆桌前，一脸笑意的看铜镜中的我。
　　“究竟怎么了？”我抚了抚自己的脸，也不见哪里脏了。
　　“姑姑，看看这个。”他忽然摊开手心，是单只玉镯，雕龙刻凤，与我那脚脖上的一只正好是一对。

　　“好看不？”他问我。
　　我点头：“纹理细致，巧夺天工。”
　　他便是笑得更是欢了：“姑姑喜欢就好，送姑姑的，新年礼物。”
　　我举着玉镯看他，半响，抬眉，问：“这戴手上，还是脚上？”
　　他接过，半蹲子身子，将我左脚绣花鞋脱去，小心的套上去。
　　我看着他的头顶，只听他甚有心机的沾沾自喜道：“玉器这东西，但凡套在脚上了，可比不得套在手上，向来是套上去容易取下来难。”说罢，抬头朝我笑笑，指着我的右脚，道，“姑姑，是不是这个理？”
　　谁能说他不奸诈？
　　小小的小对镯子，他也能要出这么一套心计来，就为了怕我将套上去的镯子又褪下来。
　　我没好气瞪他，将他道：“难不成，这玉镯子能经砸？褪不下来直接砸碎了，不就成了？”
　　“姑姑，你这里骗烨儿的吧？”他想了想，猛的抬起我的右脚，“烨儿要亲眼看看，这玉镯子烨儿可是费心雕了好几年的，差不多三年才能雕成一个的……”
　　他一说，我楞了：“是你雕刻？”
　　他看向我右脚腕尚在的玉镯子，这才喜笑眉开，听我一问，顿了顿，才笑道：“瞧，姑姑还是被烨儿给骗了一道，这就是所谓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看着他的笑，内心的疼一阵紧似一阵，忽然，将他拉进，将他的头紧紧地按在怀里。
　
　　“姑姑——”他狐疑。
　　“烨儿，姑姑值得么？”我喃喃的问他，“姑姑不值得的，姑姑不是好女人，姑姑犯了很多的错，姑姑有很多的私心……”
　　泪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再也止不住的流淌。
　　泪眼中，他看着我，正色道：“不管姑姑是怎样的人。在烨儿眼里，姑姑永远是最美好的女子，世间女子再难相比。”
　　后来，沉沉睡眠深处，是他轻言低语回荡了整个睡眠，他说：“姑姑，天下再好，也比不过你来得重要。你，就是烨儿的天下。”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六章：平淡相守
　　宋老说，年轻就是好，身子复原起来就是快。
　　是承烨住在伏波宫养身子的第七日，承烨身子的伤已然痊愈。
　　晚膳后，与承烨同在廊檐下看清冷月色，承烨叹息口气，问我：“姑姑，明日真的要去上朝？”
　　瞧他看过来的眼色，可怜兮兮的模样，哪里有往日的帝王唯一冷肃。
　　我不阴不阳，不冷不淡地反问：“你说呢？”
　　他半晌不出声，只抬头看月色，我瞧着好笑，也懒得搭理他，唤了雁翎来，扶我回寝室内。
　　雁翎悄声问我：“圣上这是在作什么呢？”
　　我笑：“赏月呢。”
　　雁翎颇多不解地摇头：“这半大不亮的月亮有什么看头？”
　　我耸肩：“天知道。”
　　待我回了室内不多久，承烨便是回了来，挥手示意雁翎退下，他在我床榻一侧坐下，半晌不出声，只愣愣盯着我看。
　　我放下手中的书册，对他说：“时辰不早了，你明日还得起早朝，赶紧的去就寝。”
　　他嘟哝了一声，我初时不曾听清楚，便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他便是摇了摇头，对我道：“看你睡下了，我再去睡。”
　　我叹口气，拉过他的手：“烨儿，姑姑说了不离开，便是不会离开，何况，姑姑现今这个样子，大腹便便的，还能去哪里？”
　　他闻言，薄唇动了动，将脸颊埋在我手臂间，低低地，道：“姑姑，对不起，烨儿不是不信你，只是……”
　　他不曾说完的话，我自是明白。只是，只是，我与他之间，总有太多的变故。
　　“烨儿啊，有人告诉姑姑说，我们往往能伤害，且伤害至深的，总是自己人。那人还是说，既然彼此在意，又何必彼此折磨？”我拍了拍他的肩背，道：“这么多年走下来，不知不觉的，姑姑总是在有意无意的，伤害烨儿，折磨烨儿。都是姑姑的错，可是，烨儿说不怨姑姑，说只要日日这般平淡走过便是足够。姑姑一直在失去，到如今，也只剩下了烨儿以及姑姑腹中的孩子。烨儿，姑姑想弥补往昔，不想折磨，不想伤害烨儿，只想好好的带烨儿……烨儿，你可明白？”
　　“何况，姑姑真的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我笑了笑，“烨儿，你要记住，你于姑姑而言，是不经意间深深埋下的牵念与挂怀。曾经，姑姑以为，姑姑可以做到无情，可以做到只要报仇不要其他，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于姑姑，终究是姑姑手心手背的一块肉，天涯海角，你疼，姑姑亦是疼。”
　　“所以，为了姑姑，你也要好好的做一个好皇帝，一个懂得顾惜自己的好皇帝。你要知道，不管你走多远，姑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守着你，陪着你。”
　　他静静地听，许久，轻声道：“姑姑，相信烨儿，再给烨儿一个十二年。”
　　我知道，十二年后，他要作什么？他要舍了天下，陪我看山看海走天下。他以为，这是我最大的向往。
　　是啊，曾经，远离了深宫，报仇后，做一个天地之间闲散自由之人，是我最大最大的向往。
　　现在，却不是了。我最大的向往，不过是，他的平安，他的顺遂。
　　他为了我，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而我夜婉宁，唯一可做，也只是，唯一的一次，离开他，离开深宫，不为别的，只单纯为了他。
　　因为，明白，我与他之间，连十二天都不可能有，又何来十二年的相守？
　　所以，我愿意在这一刻给他向往，我点头，笑：“又说浑话，总之，姑姑不想离开这伏波宫了，这一辈子也就一眨眼的时间，就这样老去亦是不错。”
　　“还有三个月，孩子就出世了，该是将奶娘给找回来。”他思揣着。
　　我随他去张罗，只是心头难免酸涩。
　　“姑姑，可有想着给孩子取名？”
　　我摇了摇头，旋即，笑：“夜氏的孩子，名字向来好取。若是男孩，便是取名朝阳，夜朝阳。”
　　承烨点头：“向阳而生的孩子，朝气蓬勃。”又问我：“女孩呢？”
　　我笑了笑：“夜小歌，歌曲的歌。”
　　他便是默了默，许久，低声道：“朝阳，小歌，朝歌，夜朝歌，姑姑终是忘不了他。”
　　我噎了噎，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他先自己笑了起来，对我道：“万一真是三胞胎的话，第三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取名夜承宁，好不好？”
　　我唇角扯了扯，笑：“宋老都说是龙凤胎了，哪里来的三胞胎？”
　　“若有，就是夜承宁，如何？”
　　我拗不过他，也就笑着应道：“好，都随你。”
　　趁机似随意地问他：“对了，上官将军如今怎么样了？”
　　“守皇陵，怎么想起问他了？”承烨的眉心皱了皱。
　　我道：“当日宫变，我们终究是将他儿子烧了个不轻，如今想起，心头亦有愧疚。”我顿了顿，“烨儿，我想去皇陵见他一面。”
　　承烨直觉摇头。
　　我笑道：“只一面，好不好？”
　　“那……”承烨松口，“待孩子出世后，我再陪你一同去，到时你易容去。”
　　“我想为孩子的出世祈些福，所以，才想着孩子未出世前去看他。”我又道：“其实，我的姑姑，是上官将军这一辈子最爱的女子，我想，有些话，姑姑亲口说的话，我还是应该让他知道的。上官将军年纪也大了，活一日少一日……”
　　好说歹说，承烨只得许可，条件是，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到时，他去皇陵祭祖，再安排我与上官将军见面。
　　我知道，这是承烨最后的底线，也只得静心等待正月十五的到来，想着，也不过七八日的时间，眨眼便是过去了。
　　隔日，醒来后，承烨已然离开。
　　不多时，暗风倒是来了，竟然带了一个人来，是烨儿的奶娘。
　　烨儿登基后，便是放了他的奶娘回乡颐养天年。
　　多年不见，看上去竟然不见老态，人甚是矍烁精干。
　　奶娘见我大腹便便，喜不自胜，只连声说：“姑娘，恭喜，恭喜啊。对了，姑爷呢？姑爷是哪个有福气之人，竟然娶得我们姑娘这么好的人儿……”
　　“嬷嬷——”暗风忙出声阻止奶娘说下去。
　　我摆了摆手，笑：“不碍的。”
　　奶娘是个手脚利索的老宫人，这一回伏波宫，好似将军找到战场，整个人更是精神起来，一会儿吩咐雁翎他们檫桌子扫园子，一会儿嘟哝着锦被发潮要赶着太阳好拿出来晒晒，一会儿还得去厨房看看，盘算着我的一日三餐……
　　因着奶娘的到来，扶波宫好似回到往昔，偌大的伏波宫不再显得空旷，显得漫漫的，都是人气与烟火气息。
　　午膳时，一群人正围着桌子用膳，承烨竟然不请自到，自是吓得一群人跪了一地。
　　承烨只顺眼瞧了瞧奶娘，道：“奶娘回来了，这宫里就有了往日的味道了，还真是不错。”说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奶娘忙去布筷子添碗，笑道，“要是知圣上来用膳，怎么也要炒两三样圣上最喜爱的吃食才是。”
　　“那就从今晚的晚膳开始准备吧，往后，朕只要没有特殊情况，这一日三餐，就在伏波宫解决了。”承烨笑，顺手夹了一块鱼肚肉，挑去鱼刺后，将鱼肚肉搁在我碗里，又看了看垂手伺候的一群人，一挑眉，“好了，奶娘留下就行，你们都下去另备一桌用餐吧。”
　　待到众人退下，我敲敲碗沿，对他道：“有你这么做皇帝的么？一日三餐，怎可在伏波宫解决？大臣与后宫妃子们问起来，你让那些伺候你的公公侍卫，如何应对？”
　　承烨夹了一筷子青菜，直接堵住我的嘴，笑道：“我忙了一大半日的，饿都饿死了，先用膳用膳。”
　　说也是白说，他照例一日三餐，在伏波宫，比谁都准时。
　　后来，问暗风，才知，他手下了凤铖朝的小公主为妃子，那凤铖朝的小公主据说貌美如花，只可惜是个天生的哑儿。来伏波宫时，大臣妃子们都以为他去了那凤铖小公主那边。
　　于是，也有人说，那凤铖朝小公主指不定怀有了龙种，等做皇后的那一日。
　　也是从暗风口中得知，自打从漠北边城回来后，慕容贵妃便是彻底的失了宠，圣上也不知从何考量，思准慕容贵妃回慕容府省亲，这实则是恩典，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放逐。
　　暗风说，满朝文武已在暗中琢磨，这慕容府是不是快要失宠了。
　　只因慕容相依旧是帝王的左膀右臂，众人也只私下传传罢了。
　　日子当真是过得极快，眨眼的，也便是正月十四。
　　这一日的午后，宫里却是出了一件事情，事情的起源还得从澳儿说起。
　　是宋老匆匆跑过来，神色颇多慌张，只说：“冷宫的贤妃得了失心疯，皇长子哭着嚷着要去看自己母妃，圣上不许，皇长子趁奶娘不备，一时不知去了哪里，这不，这会儿，整个宫里都炸开了锅，都在寻皇长子呢……”
　　对于澳儿，我心头颇多怜惜，忙唤了暗风：“带了你那些守着冷宫的暗卫们，也去找，务必找回皇长子。”
　　暗风犹豫：“公主千岁，卑职奉命严守伏波宫，不能擅离职守的啊。”
　　我冷下脸来：“一时半会儿的，伏波宫能有什么事？快走。”
　　暗风去了后不多久，我正在室内静坐，便是听雁翎冷喝声从外面传来：“是谁？出来！”
　　然后，便是奶娘匆匆跑了进来，一脸戒备与紧张：“姑娘，快，快去暗室，有刺客。”
　　果不其然，外室传来兵器打斗之声。
　　我站在内室，澳儿失踪，我这边刚刚调离了暗卫，这伙刺客便是寻了来，也太巧了。扬声对雁翎道：“雁翎，留活口。”
　　又回头，对奶娘道：“走后门，快去御书房找圣上，快。”
　　我说完，便是端坐琴桌边，安心弹琴。
　　烨儿尚未赶来，外室的兵器打斗声先自隐了去。
　　未几，雁翎持剑入室，看我弹琴，感概：“主子，您当真是好胆量，这样子都能面不改色，径自弹琴。”
　　我笑：“圣上将你雁翎拨给本宫，你雁翎自是有一些能耐。人呢？”
　　雁翎汗颜：“终究是以十八敌一，胜之不武。”
　　“一个？”我挑眉。
　　雁翎更是汗颜：“而且，那人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撤退的。”
　　我更是觉得奇怪了：“还真是怪事。”
　　雁翎递给我一把弯刀：“主子，您瞧这个，是那人故意留下的。”
　　弯刀甚是精巧，刀柄刻了异国文字，是古老的云楼族文字。
　　是云裔，云裔找了来。
　　他来，只留下弯刀，便是只让我知道，他来了。
　　别的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知道，我内心里明白，他若是来乾昭帝都，会在何处落脚。
　　他在等我去找他。
　　第五卷  江山万古谋 第七章  福浅命薄
　　收好弯刀，我对雁翎道：“奶娘往御书房方向去了，幸得奶娘年纪大了走路不甚快，你赶紧去追，切记拦了奶娘回伏波宫来。”
　　雁翎领命而去。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我听得奶娘伴着气喘吁吁的急迫声：“姑娘——姑娘——”
　　我心里一紧，来不及站起来，只听清风明月的温雅嗓音安抚奶娘道：“嚒嚒莫慌……”
　　是慕容凝。
　　我不觉拧眉，暗道一声：“该死！”
　　这边还得放缓了嗓音，平声道：“奶娘，本宫无事，只困得紧，闲杂人等都退了吧。”
　　寝室外静了静，我双手托腮，看着琴案上的核桃人儿。
　　香龛里的香快要燃尽时，估摸着慕容凝也该离开了，边站起身，边朝外唤道：“奶娘，进——”随意回转身子，当漫不经心的眼角余光里落里赭青色绣虎官靴时，最后一个字生生的被惊愕得卡在舌头发不出声来，只惊讶的瞪圆双眸直直望向那站在我身前两三步开外之人。
　　那人明眸潺澈，温雅含笑，拢了拢袖子，有礼道：“臣见过公主千岁。”
　　我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淡然回身，坐在临窗软榻边，手里把玩着前此日子承烨从外面带来的稀奇玩意儿，淡声道：“伏波宫是为宫中禁地，慕容相请速回吧，今日之事，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子外穿透而来，洒落斑驳光影，在我眼角眉心游移。
　　等了许久，我以为慕容凝走了，是啊，以他的精明，不至于看不出我的疏离冷漠、听不出我的逐客之意，以他的骄傲他的自尊，又何至于在此自讨没趣。
　　抬起睫梢，慕容凝竟还站在那里，我只觉莫名其妙，他站在那里，视线微垂，状若看向琴案上那对核桃小人儿。
　　我正要出声唤奶娘进来送客，慕容凝恰在此时开口，他道：“臣知公主千岁不愿见臣。”看我一眼，垂下眼帘，复又不远不近的看那对核桃人儿，轻声一笑，低低的道，“臣还非得来，来了还非得进来，进来了还非得赖着不走，当真是无甚脸皮的了。”
　　“只是，臣来……只是，想……”
　　他在斟字酌句，说得痛苦，我亦是听得几多不耐。
　　我放下手中把玩的稀罕玩意儿，笑一笑，起身，站在软榻边，隔着梳妆台看他，打断他，问：“本宫现下只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孕妇而已，慕容相还想如何？”
　　慕容凝好似一个激灵，转眸看我，眸光重影，幽幽灭灭，不甚明朗。
　　我再向前一步，问“慕容相，在你眼里，这这么容不得我夜氏，容不得我夜婉宁？”
　　慕容凝仿或又一个激灵，长睫垂了垂，掩去眸底光泽，半响，低笑一声，道：“臣知道的，公主千岁对臣是恨的——”仿或自语一般，又道，“如何会不恨？”
　　我看他片刻，道：“慕容相，你与本宫，独本桥也罢，阳关道也罢，自始至终，不过是各走各的路罢了。本宫不曾否认过，你是一代好丞相，这是圣上的福气，朝昭朝的福气。”我又笑了笑，“只可惜，于本宫来说，遇见你这位绝世好丞相，非福是祸。”叹口气，“慕容相，请回吧。”
　　“不管公主千岁是信，还是不肯信，臣——”他好似深深吸了口气，定睛看我，“从不曾想过，要取公主千岁之命。”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眉眼弯了弯，绕过梳妆台，走至他身前，彼此之间唯有一指的距离，我对他道：“是的，本宫何足惧，慕容相惧的，是可以让我夜氏东山再起的夜朝歌，是本宫的师兄，是莫寻。”我问他，“本宫说得可对，慕容相？”
　　慕容凝站着，纹丝不动，看了我片刻，点头。
　　我又一笑：“本宫倒宁愿，慕容相想要取的，是本宫的命。”回转身看向斑驳光影，“我的师兄，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本宫的一世安宁，他珍视天下生灵，他从不肯枉杀一个好人，就是这样的人，慕容相，你以为，他会虎视天下？”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慕容相精心设局，只为让他命丧边城。”我回身，望向慕容凝，一字一句，“是的，慕容相，本宫恨你，如何会不恨？你取的，是他的命，而你杀死的，是本宫的心。本宫从来不是纯良女子，本宫亦做不来以德报怨，本宫恨你，可是，本宫不能报仇，因为，那不是那愿意看到的。”
　　“所以，本宫请慕容相远离本宫视线。”我反问他，“慕容相，本宫这个请求，过分么？”
　　他看我，许久，摇头。
　　我道：“那就请慕容相回吧，怒本宫不送。”
　　慕容凝站着，又看了我片刻，抬袖朝我拜了拜，转身。
　　我看着他离开，他在屏风处立住脚，他说：“东海有处孤岛，与世隔绝，哪日，公主千岁无去处时，不妨去那边住住，生活用品丫鬟仆人一应俱全。”
　　我愕了愕。
　　又听他道：“臣欠公主千岁一条人命，早晚，臣定是相还。”
　　再定神看去，慕容凝已然离开，如清风一场，来去了无痕。
　　奶娘端了茶水过来，我问：“不是去找圣上的么？来的怎是慕容相？”
　　奶娘将我上上下下瞧了个遍，吁了口气，这才道：“姑娘有所不知，老奴气不喘儿的去御书房请圣上来，孰知半路听说圣上出宫去了，老奴一时急得不行，这不，正巧儿遇见了丞相大人，老奴起先不知是丞相大人，只奇怪，怎是有如此年轻的一品大员……”
　　奶娘为我蘸了茶水，续道：“他倒是认识老奴，一张口便道，怎是如此急，是公主千岁遇有麻烦事？”
　　奶娘笑了笑：“老奴一听，就喜了，心想，这大人定是与姑娘相熟，又听他道，圣上出宫未回，他是慕容凝，当朝丞相。”奶娘见我面色如常，更是说得起劲，老脸笑如深秋绽放得正是盛时的菊花，“老奴一听是慕容府的，寻思着，圣上不在宫里，这丞相大人可是慕容府出来的，绝好的忠臣，便是放心了，这不，就紧赶着来了。”
　　我当是在听奶娘说书，奶娘说，我便是听，心里只寻思着，如何去见云翳，还有明日去皇陵见上官老将军一事。
　　“姑娘！姑娘？”奶娘喊我。
　　我回了回神：“嗯？”
　　“那刺客怎是不见了？”奶娘左张右瞧了，不放心道，“老奴还是找回大统领才好。”又叹口气，“唉，圣上未登基时，这宫里不得太平，原是想着，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圣上与姑娘可算是永享平安了……唉——”奶娘再叹口气。
　　我止住奶娘出外去找暗风，摇了摇头，对奶娘道：“那不是刺客，是故人，并无恶意。”
　　奶娘颇为匪夷所思的表情：“若是故人，岂有蒙面而来，见面就挥剑这般架势来打招呼的？”
　　我头有些疼，抚了抚额头：“奶娘，此事你就别管了，待圣上来，记得千万勿提起此事来。”
　　奶娘毕竟是老宫人，向来低眉垂首识得时务，当下敛身：“姑娘放心吧，老奴记下了。”又走过来，关切道，“老奴见姑娘面色泛白，是累了吧？老奴扶姑娘去榻上歇息。”
　　我由着奶娘扶了去榻上躺下，横竖无法入睡。
　　奶娘燃了宁神香，见我在榻上翻来覆去，便是轻轻浅浅的叹了口气。
　　我眼望纱幔顶子，问奶娘：“奶娘，为何叹气？”
　　奶娘又是叹了口气，道：“姑娘，您受苦了。”
　　我抿了抿唇，示意奶娘近前来，握住奶娘的手，轻笑：“本宫懂的，这些年，奶娘心里惦记着的无非是圣上早日长大成人登基称帝与本宫早日嫁人相夫教子安宁一生。”
　　我不说还罢，这一说，奶娘的泪便是如洪水冲了关堤，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便摇了摇奶娘的手，笑道：“奶娘，横竖本宫与圣上不都好好的活着么？圣上做皇帝亦是做的有声有色，凡事不可能万分如意，总得有得有失。”

　　奶娘更是泪流得厉害，半响，才道：“姑娘，您还年轻，这一辈子总得有个依靠，不能就这么一辈子在这宫里埋汰下去啊。这于您，如何公平？”
　　我无所谓笑了笑：“于本宫，在哪里都是一样。”莫寻走了，这宫里宫外，软红千丈，于我，不过都是一样，只要有一处安身之地即可。若非因着承烨的天下安定、帝王伟业，我何须费尽心机还要走？拍了拍奶娘的手背，叹口气，道，“奶娘，若哪一日，本宫真的走了，不再回来了，烨儿他就烦你多费心了。”
　　我止住奶娘要开口的话，手指自己额心彩凰印记，笑问：“奶娘，你觉本宫这鹅黄贴得如何？”
　　奶娘便是笑了，边笑边流泪，边流泪边笑道：“姑娘原是天生丽质，世间罕有绝色，无须妆扮，已是倾倒天下。”
　　我便是笑得欢了。
　　唯有奶娘，愈想愈暗自垂泪，我知奶娘在想什么，不过是想，我终是应了戏文里的那句话：“自古红颜多薄命，从来绝色多福浅。
　　戏文里还说，花无千日艳，红颜多薄命，祸水东流复不清。
　　我的姨母，先太皇太后说，我的母亲，她最小的妹子，是最鲜活的佐证，所以，她感慨，她说：“宁儿，你天生继承了谢家与夜家最完美的容颜，这是幸，还是不幸？”她看着我，睿智的双眸满是忧虑。她说：“宁儿，日后，你会明白，哀家让你守在太子身边，教养太子的真正苦心。”
　　是的，我一直都明白的，她将我送到伏波宫，教养承烨，一是为了承烨不再孤单，为了承烨能在帝位之争中活下来，登基为帝；二是为了我，她说过的，有了承烨的万里江山，方有我夜婉宁的一世安宁。
　
　　她指望着，我与承烨，同进同退，彼此祸福同享。
　　她坚信着，前面的十多年，是我在保护承烨，承烨登基了，后面的大半辈子，是承烨以他的帝王威严来护佑我一生平安。
　　她以为，唯有这般，我不会走我母亲的路。
　　我的姨母，那样睿智的女子，终是智者千虑亦有一失，她如何能够料到，就是她以为最完美的布局，到临了，困了承烨，也困了我。
　　能怨谁？是该怨承烨违背伦常的不悔深情？还是，该怨命运的错位？
　　若真是要怨，该从何怨起？追根朔源，是从我夜氏一夕灭门怨起？还是从我的母亲不该遇到痴情的凤铖朝老皇帝开始怨起？
　　我什么都不怨。
　　因为，早已明白，怨天尤人，向来是无济于事。
　　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早做谋划。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亦是为了承烨。
　　我的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这亦是慕容相所想吧，否则，又怎会说什么，东海孤岛。
　　东海孤岛，可真是，与这帝都，隔了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此生不相见，才是我与承烨，彼此最好的距离么？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八章：唯姑一人 ，
　　晚膳时，没有早一步，亦是没有晚一步，没有太监宣旨，亦是有龙御随鸾，如午膳时，承烨悄声而来。
　　无须吩咐，雁翎领了丫头们散去，独独留下奶娘随伺一侧。
　　一袭明黄色龙袍晃过珠帘，擦过碎花桌布，在我身侧坐下时，是这些时日来，时常得见的含笑眉眼，十七岁的少年帝王，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愈是显得朗眉星眸，神采卓越，奕奕飞扬。
　　他夹了菜给我，见我看他，便是搁了筷子，凑近我，笑问：“姑姑莫不是不认识朕了？”
　　我笑着将他的脸推出去寸许，夹了他爱吃的藕夹肉，敲了敲他的碗沿：“莫调皮，用膳。”
　　他吃了一口，赞道：“味道真是好。”又问我“姑姑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看看你。”我喝了口汤，见他正若有所思看我，心里叹口气，面上含了笑，逗他道，“只是想，烨儿的模样真是生得极俊。”
　　他打小便是忌讳旁人夸他模样长得俊。小时候，没少为了这，与他的那些皇兄们扯架。
　　抬眉看去，他果真是面皮微红，半晌未说出一个字来。我笑道：“姑姑本是不想说，是烨儿你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来着。这不，姑姑实话实说了，烨儿又不开心了。”
　　他喝了一口汤，囫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餐后，廊下散步，他照常不提朝堂之事，亦不提澳儿失踪一事，只垂眸问我：“明日午时，去往皇陵，可好？”
　　我点了点头。
　　他将我微凉的手捂在他掌心，又笑道：“明日是元宵节，不急着回宫的，逛了庙会，赏了花灯再回来，姑姑说，好不好？”
　　他不是性喜热闹的人，这般做，也不过是怕我久居宫里，闷了心。
　　心里有些涩，笑着点点头，道：“好。”
　　“现下正月里，孩子在四月出生，余下的八个月，姑姑得安心在宫里养身子。待过了今年，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朕带了姑姑下江南，去江南小住一段时日如何？”
　　我笑：“好。”鼻子有些酸，微微垂下眼睫，看着月色下，我与他的影子。
　　“往后每年，姑姑想去江南了，朕就陪姑姑去小住一段时日，好不好？”他垂眸看我，笑容单纯亦简单，“只有姑姑闷了，告诉朕一声，朕便是带姑姑出宫散散心。”
　　怕他看出我的异样来，我笑着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道：“我的皇帝陛下，你当姑姑是三岁小孩来哄呢。真是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
　　“姑姑——”他正色看我，葡萄紫的眸子直直的望进我眼中深处，“烨儿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内心的酸楚，在这一刻，沸腾泛涌，涩了眼眶，酸了鼻子。
　　我使劲眨了眨眼，眨回眼角酸涩，踮起脚尖，如待少时的他，拍了拍他的头顶，轻声笑：“烨儿，姑姑是在逗你呢。姑姑怎能不信你？你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孩子，姑姑怎么会不信你？”
　　他原是浮了笑的双眸滞了滞，旋即，一把反拥住我，将脸颊搁在我的肩窝处，蹭了蹭。
　　我便是笑，拍了拍他的后背：“都做皇帝的人了，怎是还喜欢这幼稚的举动，也不怕别人见了笑话。”
　　他酸酸的，带了哝哝鼻音的声音轻轻的，从我肩窝处传来，甚是委屈：“姑姑，朕不是孩子。”
　　夜色下，我笑容苦涩，是啊，烨儿，你不是孩子，你若当真只是孩子，那该多好。
　　他又低低的重复道：“姑姑，朕不是孩子。”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笑：“还说自己不是孩子，现下不是正在做孩子才做的么？都十七岁的人了，还跟六七岁时一样，不顺心时就爱拿脸蹭姑姑肩窝。”顿了顿，又笑，“烨儿啊，其实，在姑姑眼里，你就是姑姑的孩子，姑姑疼你，爱你，牵挂你，舍不得你有丝毫的不顺心，见不得你有丁点的麻烦，想着给你姑姑能给你的最好的一切，甚而是，恨不得为你铲平前方所有的坎坷——”
　　我笑了笑：“也惟有一个母亲，才肯为自己的孩子，如斯付出吧。”
　　他的后背在我的手心下，愈来愈僵硬。
　　我只当未见，继续：“他年，待姑姑老了，入了黄泉地，你那未曾尽一份慈母心的母后见到姑姑，也应当向姑姑道声谢的，你母后来不及尽的教养之责，姑姑为她尽了。”
　　又拍了拍他的后背：“烨儿，你要记住，姑姑是爱你的，永远，一直。”
　　他许久不语，只将脸颊埋在我肩窝处。
　　许久的许久，只低声道：“你不是母后，你是姑姑，朕的姑姑。”松开我，他还是那个轻松含笑的他，顽皮的笑满满的溢在眼窝深处，唇角上扬，似认真，又似随意，对我道，“姑姑，昭承烨也爱你。”想了想，又道，“一直，永远。”
　　他说完，眉眼得更深，道：“时辰不早了，姑姑该就寝了。”不由分说，扶了我，朝回走。
　　回身时，我再回头看一眼这属于伏波宫的夜，这属于深宫的夜，从来是渗透至骨头里的凛冽寒意、沉沉寂寥。曾经，不止一次的，厌恶这样的夜，向往着高墙之外的天地。如今，真的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离开了，便是再也不会回来，心头，还是生出了些许留恋与不舍。
　　曾经，他送我回江南。我不曾心生不舍。
　　那时，我诈死，我亦是，不曾心生不舍。
　　那些的曾经，那些的时刻，从未有过对这深宫丝毫的留恋与不舍。
　　此时此刻，想着即将而来的离开，想着他一脸灿烂笑容的对我说着，元宵节逛庙会赏花灯，说着明年是江南之行，说着他不骗我，他从不骗我……
　　心，如刀绞一般打错疼痛。
　　是的，我不舍，我留恋。
　　我留恋他看着我时，灿烂的笑；留恋他如孩子一般的，将脸颊蹭着我的肩窝；留恋这伏波宫中，每一日有他相配在身侧是时光；留恋他细心的挑去鱼刺时的专心神情。
　　我留恋他，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喊我：“姑姑——”
　　以后，这漫长的人生，我到哪里去听这一声又一声的“姑姑——”，也惟有，午夜梦回时分吧。
　　是的，我不舍，将他一人，自此丢在这重重深宫中；不舍他一人，在这重重深宫里，度过漫漫的人生。
　　我知道，那时的他，是多么的孤寂。
　　沉沉的夜，终是久久无法入眠。
　　依稀的，是他压低的清冷声音，透过重重珠帘，层层纱幔，传入耳际：“她让你去找人你便是去？你该庆幸今日伏波宫什么事都没有，否则，你有几个脑袋？”
　　“臣，知罪。只，只是，公主千岁她……”暗风嗫嚅。
　　他冷哼一声：“亏你是三万暗卫首领，连这点小事，都要朕教你？帝姑不懂武，你走是没走，她怎会察觉？”心头再次翻涌了酸涩，面上却是想笑，他这样，如何不是在教自己的属下阳奉阴违？
　　暗风倒是从善如流：“臣谢圣上教导。”
　　又是冷哼一声，沉默半晌，只听他道：“暗风，接旨！”顿了顿，“命暗风领三万暗卫，守护帝姑，帝姑若有万一，尔等提头来见。纵天塌地陷、朝堂变更，朕处险境，亦与尔等无关，尔等唯一使命，唯守护帝姑。”
　　“臣，接旨！”
　　夜愈来愈沉，强忍的泪水，在无边寂黑里，再也无法抑止，漫溢出眼角，湿了两鬓。
　　隔日，特意穿了男装，亦是易了容，奶娘进来时，瞧着我，愣是怔了好半晌，雁翎噗哧的笑：“主子，奴婢说对了吧，嚒嚒瞧见了，保准一时半会儿猜不出是谁来。”
　　奶娘这一听，忙搁了手上托盘，惊呼着过来：“哎呀，我的姑娘啊，这都六个月的身子了，可不兴这一套的，若是束缚了孩子可怎么是好？”说完，又训斥雁翎，“你这丫头也不懂事，这种事儿，哪能由了姑娘？”
　　雁翎委屈的朝我道：“主子，您瞧见了吧？奴婢就说了，您若是非得如此，挨训的都的奴婢。”
　　奶娘气得不行：“这训你还是小的，等圣上来，看由不这丫头受的。”
　　我笑着将雁翎护在身后，对奶娘道：“奶娘，真是没束缚了孩子，不信，你自个儿来瞧瞧。”我说着，作势解开外袍。
　　奶娘竟然真是凑过来，看来是，非得要自己亲眼确认了才行。我无奈耸了耸肩背，懒得自己手动，示意雁翎来提我解了外袍再解里袍，里里外外，穿了四层男式袍子，才见我惯常穿在身上的素色冬袍。
　　奶娘确认了，亦是笑得不行，连声道：“姑娘，您还真别说，这里里外外好几层的穿在身上，倒真是与男子无异了。”
　　雁翎尚有见地的道：“这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不是腰粗的？一点都不稀奇的，何况，大冷的天，人再臃肿，也是衣服穿的，没人觉得奇怪的。”奶娘亦是应合：“这可不，咱们姑娘与常人比起来，这样子，这算是玉树临风的。”
　　“主子，等您回来，教教雁翎这易容术，好不好？”
　　我拿折扇抵了抵雁翎的小下巴，装出一副色迷迷的表情来，以假声道：“这有何难，但看爷高兴了，来，小美人，先给爷亲一个小嘴。”说着，便是作势凑过去。
　　奶娘直笑得不行，雁翎笑着去躲，边躲边道：“像，像极了，主子，奴婢真是太佩服您了……”
　　闹腾够了，我拿折扇敲了敲雁翎的脑袋，吩咐道：“去，将本宫昨日未作完的画取来，趁着阳光甚好，赶紧的将画收尾。”
　　等作好画，将画轴封存好，递给奶娘：“奶娘，这是本宫给圣上预留的生日礼物，你先替本宫保管着。”
　　奶娘喜喜的接过。
　　离午尚早，我唤了雁翎，将伏波宫里里外外走了一个遍，最后，站在琴案边，手抚古琴，无意识的弹奏着曲子。
　　雁翎神色微哀，问我：“主子，这是什么曲子？怎是如此悲凄？”
　　我微微回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弹奏的是离殇曲。
　　心头一惊，食指微痛，雁翎惊呼：“主子，您的食指被弦割破了。”
　　我笑了笑，吸取食指沁出的血渍，对雁翎道：“别大呼小叫的，这小小的伤口，于弄琴者而言，是常有的事。”
　　“主子，往常，您是不弹这种曲子的。”雁翎这丫头倒是聪明，看我，“主子，您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说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还为那弯刀发愁？”
　　我瞪雁翎一眼，警告：“记住，此事不管何时，千万不许想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圣上。”
　　雁翎缩了缩脖子：“奴婢这不是只与主子说么？”
　　我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就数你这丫头精，好了，去忙你的吧，本宫一个人静静。”
　　雁翎走后，我盯着那核桃人儿许久许久，两两相依的青梅竹马，千年万年的光阴里，始终的并肩相携，眉目含笑。
　　“看什么呢？又走神？”耳畔传来轻笑。
　　我侧眸扬眉，是承烨弯腰凑过来的笑脸，蹭着我的肩窝，与我一起瞧那核桃小人儿。
　　我随意问：“下朝了？”
　　“嗯。”他答得随意。
　　“朝中一切都好？”瞥他一眼，换了龙袍，只一身常服，看来，是微服而行了。
　　“嗯。”答得甚是漫不经心。
　　“这一对小人儿刻得真是精巧。”
　　“那可不。”他笑得自豪。
　　我将核桃小人儿取过来，放在手心，睇他一眼：“老实交待，是何时学这雕刻的？”
　　他便是嘿嘿笑了笑：“练剑的时候。练字的时候。总之，是姑姑不在烨儿身边，去皇祖母宫里陪着皇祖母的时候。”
　　他倒是老实，俄哼了一声，问：“何人教你？”
　　他俊眉一扬，无限自信：“这还需要教？姑姑也忒小瞧了烨儿。”
　　我嗤他：“你还得意了？”又瞧了瞧这手心小人儿，笑了起来，“烨儿，你还别说，凭你这手艺，也可以街头摆个摊儿混饭吃了。”
　　“朕会的可止这一桩。”啧啧，真是愈说愈瞪鼻子上脸了。
　　我逗他：“可不，雕刻，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天文地理，把脉诊治……”我掰着手指头，啧啧赞道，“这会的，可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啊。”
　　承烨笑，按下我的手指，连着手心的核桃小人儿，一并被他包在掌心，道：“朕还是又不会的，比如说吧——”他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了一番，“朕不会这易容术，那日得空，姑姑得要教朕。”
　　我眉心一扬，被他拉着站起来：“这可不行，姑姑也就这一样可以在烨儿面前扬眉吐气的了，怎么说，也得藏私才是。”
　　承烨哈哈大笑，笑罢，道：“姑姑，任是你再易容绝妙了去，也逃不得烨儿这火眼金睛来。”
　　不是说者有意，而是听者内心里有鬼，这不，一多心，脚一软，背一颤。
　　幸得承烨扶着我，也只是脚脖子稍微颤了颤，他倒是吓得不轻，一边就势为我把脉，一边迭声问我：“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累了？……”
　　我虚汗不已，忙道：“的坐久了，腿麻了一下，不碍。”
　　“真是不碍？”
　　我点头：“真的不碍。”
　　“要不，今日不去皇陵了，朕宣宋太医长来……”
　　我阻止承烨说下去，点头又点头，道：“真的不碍，时辰不早了，走吧。”
　　他神色间还是颇多忧虑，不过也不再坚持留下，吩咐雁翎取了他的大氅，披在我身上，我原是穿得甚多。这大氅再往身上一披，哪里还受得。
　　他不由分说，只道：“外面不比宫内，风大，待入了轿子，再解了不迟。”
　　我只得随他。
　　他功夫不俗，带着我避了侍卫，直奔僻静西门。
　　西门外，一顶轿子，几个人。
　　为首之人，一身黑衣，虽是低眉垂首，视线掠过，甚是眼熟，我再瞧，猛然想起，是那素有北慕容南轩辕之称的轩辕问天。
　　我内心奇了奇怪，何时起，轩辕问天竟是被烨儿所用？疑惑乍起，便是想起那日宫变时，好似听暗风提起过的，轩辕问天是承烨在江南的另外一步棋。再想起，莫寻曾提起过的，承烨身边，除了暗卫与侍卫，还有另外一股势力的存在。也许，就是轩辕问天那股江湖势力了。
　　承烨将我放在轿子里，轿子外表看上去朴实不显眼，内里倒是宽敞，顺口问掀帘子的轩辕问天：“銮驾起行了？”
　　轩辕问天：“回爷，三炷香前，已是起行，沈侍卫护銮。”
　　承烨点了点头，拉过一侧毯子，覆在我膝盖上，吩咐道：“起驾。”
　　“是！”轩辕问天放了帘子，我不经意的瞧去，视线余光内，是帘子被放下的瞬间，轩辕问天投来的一抹眸中余光，我若是不曾看花眼，那分明带有思量。
　　许是轿子行进得太过平缓，许是昨晚一宿未眠，不知不觉的，便是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的，身子被放平了，轻轻如羽毛的毯子覆盖了身子，好似，还有承烨的大氅，呼吸里，满满的，都是那熟悉的清冷气息，身子便是暖了又暖，恍惚的，听承烨在我耳边低声笑道：“爱心睡吧，待得到了皇陵，朕再喊醒你亦是不迟。”
　　醒来时，眼睛上方映着承烨闭眸打盹的脸，我有片刻迷糊，片刻之后，才知，这还是在轿子里承烨的腿给我做了枕头。
　　原是不想惊动承烨的，可惜，承烨向来警醒，我只是一个抬手，他便是悠然睁开眸子，那睁开的瞬间，是满眼的警惕与戒备，待得瞧清的我，这才放松下来。
　　我看着这样的他，内心里又是好一阵的酸涩，这样的他，人前人后，总也得高度戒备，身在帝王家，谁也信不过，谁也信不得。
　　他笑了笑，拉我坐起，道：“睡饱了？”
　　“还未到皇陵？”我一边问着，掀开窗帘外看，不觉一愣，日头消了去，只落得清冷余辉映射而来，冷冷淡淡的照着轿子，也不知这轿子在这停了多久。少说，也得两个时辰了。
　　“是山脚下僻静处。”
　　我有些汗颜，又听承烨淡声对外面的人道：“启驾，上山。”
　　我问承烨：“就这般大摇大摆入内？”
　　承烨笑：“放心吧，现下，守卫皇陵的，都是朕的御前侍卫。”
　　“怎么了？又看朕？”承烨见我瞧他半响，扯唇一笑，“姑姑若是再说那俊不俊的，朕可是真要生气了。”
　　我摇头：“不，姑姑是想，这个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可以难倒烨儿的了。”
　　“自然，朕早已不是孩子。”承烨拉了拉滑下我膝盖的毯子，“所以，姑姑可以放心的，将一切交由朕来安排，姑姑可以什么都比操心，只需安闲度日就好。”
　　我叹口气：“是啊，是姑姑明白得太晚。”
　　承烨笑了笑，拿脸颊蹭我的肩窝：“好在不迟，姑姑，日子还长着呢。”
　　不，烨儿，晚了，也迟了。
　　“姑姑，烨儿总觉得，这日子，真的才只是开始。”他低低的笑，热气散在我的耳边，微微的热烫，悠悠的道：“这做皇帝的头三年，朕觉得，一年如十年，那般难熬。这过了年后乾宁四年，不多不少，十五天，朕觉得，这日子，才是日子。”他满足的叹口气，“姑姑，有你在身边，真是好。”
　　这样的时候，总得让自己说些什么话来，才能冲淡去心头的苦涩与不忍。
　　“好啦，别跟个小老鼠似的，蹭来蹭去。”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笑骂，“不知道自己的头很沉吗？真当自己是六七岁光景？”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九章：回首百年身，
　　是正月十五的夜，一轮圆月悄然盘旋皇陵之上，透过嶙嶙山石，越过层层壁障，将清辉漫撒禁卫森严的皇家陵园。
　　在深重门廊外站定，我看向承烨，轻声道：“烨儿，姑姑想……”
　　不待我说完，承烨笑了笑，道：“朕知道，有的话，姑姑希望能够单独说于他听，”承烨止了脚步，伸手，为我拂开颊上碎发，低眉看住我，唇角上扬，“去吧，朕在这里等。”顿了顿，又笑了起来，道，“好吧，朕全坦白招认了便是。”指了指不远处戒备森严的紧闭石门，“里面除了他，也就一个引路人，那人呢，姑姑也认识的，既聋且哑——”
　　我叹口气，踮起脚尖，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啊——”哪里的什么引路人，只怕是，他终究放心不下，安排来保护我的人罢了。等等，他说什么，既聋且哑？
　　我微愣看承烨，承烨哪里还顾得暗处有一群的侍卫，身子依过来，将脸颊在我肩窝处蹭了两蹭，如孩子一般的赖皮道：“谁让姑姑要避开朕呢？若是朕能陪着姑姑进去，有哪里需要什么旁人？朕想进去，又知道这样的话，姑姑会不开心。”我闻言，心里微酸，他什么都为我想到，不管做什么，想着的，只是怕我会不开心。只要是我不开心呢的，他即便万分是想要去做的事，他也会退让，心里涩的很，只伸手，反抱住他，什么都不说，只静静的抱住他。
　　“反正的既聋又哑，且，那人姑姑也识得的，有他在，朕也放心。”
　　涩着一颗心，嘴唇凑近他的耳廓，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终究，启唇，只轻声唤他：“烨儿——”
　　“好了，姑姑，快进去吧。再迟了，就来不及去逛灯市看花灯了。”
　　我朝承烨点了点头，拾步前走，走了两步，回头，顿了顿，又走回去，在承烨钱立住身子，在承烨微挑眉头略微疑惑，正要启唇时，我抬手抚上承烨的眼眉唇鼻，蜻蜓点水一般的，看进承烨的眸光深处，是轻松浅笑的语气：“烨儿，姑姑可曾告诉你——”理了理他的襟子，“你啊，是姑姑所有的骄傲。”看着他，一字一句，“姑姑的烨儿，从不曾，让姑姑失望过。以前不曾，现在不曾，今后，亦不会让姑姑失望。”
　　承烨看着我，眸光璀璨，唇角上扬又上扬。
　　俊雅绝伦的年轻容颜，单纯的笑眸，如此的满足，如此的知足，如此的毫无防备。
　　是的，要走过多少的路，历经多少的猜忌折磨，才知，原来，这些年，他，待我，一如当初那伏波宫三岁的孩童，从无防备，从无猜忌，有的，只是全心的依赖，全意的信任。
　　只要我一丁点的赞赏，总也是，能够让他，笑如孩子，心满意足。
　　心，很疼，很涩。仰头，细细看他，他的眸光中，侧映着那般清晰的我，是那般的笑靥如花。
　　毅然转身，不敢回头，直直的，走过去，门悄然打开，我跨步入内，听着身后的门，慢慢是阖上，心如刀绞。
　　明知不能回头，不能看他，否则，以他的精明心智，如何看不出我的异样来？但是，内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一直一直的对我说，再看一眼，只看一眼，这最后一眼。
　　再回身，仿或已是隔了千山万水，门阖上是一线缝隙处，是点金漆龙廊柱下，翩翩少年沐浴一身月华，依廊柱而立，俊颜深朗，深含笑意的眸子内跌落了漫天的星子，一闪一闪，在静谧的皇陵，静自绽放，灿若琉璃。
　　来不及再多看一眼，门，在下一瞬，轰然闭阖。
　　宫殿内，光线式微，有黑衣人持灯走过来，佝偻脊背，在重重暗光处愈显瘦小，走进来，低眉垂首，弯腰屈膝，对我行的，是宫中大礼。
　　我怔了怔，悠然想起，承烨先前说过的，此人既聋且哑，承烨还说，此人，俄亦是认识。
　　我颤了颤身子，上前两步，缓声，问：“夫子，是你吗？”
　　老人缓缓抬首，晕黄宫灯下，我瞧清老人的脸，沟壑纵横，伤疤累累。
　　但是，我识得的，是夫子。是烨儿的夫子，却，更是我的夫子，亦是，我师兄的夫子。
　　他伤疤赫赫，只因，当年那场夜氏大火，亦是殃及了他。
　　后来，在我来到皇宫的第四个年头，在先太皇太后宫里看见了他，当时，纵然一眼便是识得，但是，不能认。也只作初识一般。彼时，他是先太皇太后从民间为承烨擢取的夫子。先太皇太后赞他，是真正称得起“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之雅学大师。
　　是的，他琴棋书画、诗书五经样样精通，我的琴艺，烨儿的棋艺，承继于他。
　　彼时，他伤疤赫赫，但是，他不聋且不哑。
　　我识得他，但是，不能认。
　　我知道，他亦是识得我，但是，他亦未认过我。
　　他如伏波宫所有人，喊我——姑娘。
　　曾经，在江南岸边，他喊我——小主子。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到伏波宫，又为何要来。
　　直到，三年后，那个夜晚，适逢我的生日，一杯贡酒，原是先帝赐予我，不得不喝。传旨的太监在等着回去侯旨，当时，我心有戒备，但是，更是心有笃定，我笃定先帝纵然再欲置我于死地，亦万万不会如斯明目张胆。酒杯触及嘴唇，被人拦手抢了去，伴随着太监一句“大胆”，酒盏碎地，夫子倒在了地上。
　　那一刻，宽大袖袍内，尖锐的十指掐进我的掌心，那么疼，那么疼，而我，只能面不改色，波澜不惊。
　　毒酒，无须调查，亦知，是万贵妃暗中掉包所为。
　　但是，追究亦是无用，何况，那时的伏波宫，羽翼未丰，必须隐忍不发。
　　看了眼倒地的夫子，我转身，离开。
　　隔日，再也不曾见到过夫子。
　　那一年的深冬，万贵妃的宝贝儿子，寄托了万贵妃所有希望的二皇子，薨了。
　　那一夜，满宫尽是缟素，伏波宫亦然。我一身缟素，面目平淡，面朝南方，三磕首。我想，夫子是为我而死，夫子死了，灵魂定可飘回江南故土。
　　原来，夫子没有死，一杯贡酒，不曾毒死夫子，只是，毒哑了夫子，亦是毒聋了夫子。
　　刹那，我终于明白，那年，二皇子薨逝的那一夜，承烨站在我身边，看我朝南方磕首时，说的那句话。承烨说：“姑姑，事情没有你所想的槽，总会存在意外。”
　　原来，这些年，夫子，一直被承烨瞒了天下人，瞒了俄，藏于这皇陵深处。
　　阎寒说，皇陵内自有人接头，助我离开。
　　原来，所谓接头之人，是夫子。
　　夫子看着我，嘴唇努力启了启，终又闭紧，疤颜上，露出似是而非是笑。
　　我叹口气，弯腰，扶起夫子，然后，伸手，撕去假面，露出真容颜。
　　夫子的目光，在触及我额心彩凰印记时，先是怔了怔，旋即，是轰然狂喜。
　　再叹口气，竟是不知，为这人生际遇而叹气，还是，为那门外，满心期待的承烨而叹息。
　　承烨啊承烨，就是你以为，你可以信任的人，却更是，我夜氏最可信任之人。
　　这于承烨，是幸，还是，不幸？
　　沉沉的，叹口气。
　　夫子持灯，引我朝深处走去。
　　一路尽是沉默。
　　终于，在一处暗室前停下，夫子取了钥匙，开了室门，将灯挂于壁上。
　　我站在室门外，借着灯光，看清，原来是一处牢房，牢房内，惟有一张石床。那石床上，镣铐困了手脚，垂发打坐之人，慢慢抬头，慢慢睁眼。
　　正是曾经显赫一时的上官老将军。
　　我更是叹口气，说什么，上官老将军被贬，守皇陵。原来，不过是安抚慕容凝的一句托词罢了。守皇陵是假，囚禁才是真。
　　“你……彩……彩凰现！？……真是，彩凰现？”上官老将军手指我，半晌，蓦然仰头大笑，几近癫狂，笑罢，道：“好……好……乾昭终是气数将近……哈哈，上天还是公平……谁欠谁的，不管多久，还是要还……哈哈，痛快！痛快！……”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章：情深情苦
　　上官老将军近乎癫狂的笑着、说着，我只站在那里，不远不近的看着，听着，恰如隔岸观火，波澜不惊。
　　上官老将军说：“……我知道你会来……总有一日你会来……那一日，一剑刺过去，老夫知道，你不会死……夜氏的女子，哪个不是人间成精的女子，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死去，哪里会？……”
　　上官老将军神经质的笑：“……只是，可怜了老夫那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的女儿……那一剑刺过去，刺出的，竟是老夫引以为豪的东床快婿的心……忠臣之后，铮铮忠骨，清风明月，到临了，抵不过的，是这一缕红粉香骨玉……”上官老将军举起手指向我，沉沉的镣铐相撞，铁器声钝沉刺耳，“……红颜祸水……果真是，红颜祸水……”
　　我斜挑眉，唇角挑起恰到好处的笑靥，笑道：“老将军向来如此看得起本宫。”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忠臣，哪个不是向来坚信不移的笃信，自古红颜多祸水，我，夜氏的女儿，生来是人间绝色，又身处皇权漩涡深处，一看便是祸国亡朝之狐媚女子。是故，听上官老将军这一席话，我并不奇怪，也日渐安之若素。
　　我问：“老将军，你可是说完了？”
　　上官老将军果真不再说话，只直眸看我额心凰记。
　　我笑了笑：“既然老将军已说完话，那就轮到本宫来说话了。”我并不预备与上官老将军兜圈子，从袖袋内取出那匹锦缎来，示意夫子递给上官老将军，我笑问，“老将军，可是觉着，这方锦缎甚是眼熟？”
　　上官老将军接过锦缎，半响，神色果然大惊，旋即，更是大笑出声，甚是猖狂，直直看我，道：“这就是夜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老夫藏的那么隐秘，竟还是被你夜氏搜到……天意，天意呐。”

　　我径自道：“老将军，做个交易，如何？”
　　“甚么？”上官老将军一怔，旋即，垂眸看看自己，“老夫如今这样，还有什么是可以与你夜婉宁拿来做筹码谈交易的？”
　　我笑：“难得老将军如此识得形势，识得自己。”
　　毕竟是作惯了人上人的人，大半辈子的呼风唤雨，哪里受得旁人奚落，听我这一句话，脸色青白一片，终于咬了咬牙，忍了。
　　我又笑了笑，道：“老将军，本宫来，别无他意，只想问老将军两个问题。”顿了顿，“自然，本宫也明白，老将军是有权利选择沉默的。是故，本宫才与老将军做笔交易来着，两个问题，换两句话，如何？”
　　“什么两句话？”上官老将军果然是聪明人，见我一脸笃定笑意，便是了然，纵然身在牢狱亦是不屈张狂的神色是瞬间收敛殆尽，眸光闪了闪，几抹涩然，半响，再开口，几多忐忑与酸涩，“她，还说了什么？”我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她，走得，可是痛苦？”眸光中，慢慢的，浮上难得的柔情，“她，向来是怕疼的，哪怕是被蚊子咬了，也要嚷着疼的主儿……”
　　
　　我没有时间听他来追忆往昔，只淡声打断他的追忆，问：“这笔交易，老将军是做还是不做？”
　　上官老将军转眸再直直看我半响，叹笑一声，道：“你的姑姑不如你，比不得你的天下绝色，亦是比不得你的寡情淡漠，更是比不得你的心计谋略。你的冷静，让人觉得可怕。”
　　我笑，一步一步凑近去，在几步处时，夫子挡在我身前。
　　我停步，望眼上官老将军：“本宫若是不冷静，不淡漠寡情，不深藏心计，试问，能活至今日？”我再笑，“本宫的姑姑，是温柔恬静的女子，从不杀生，甚而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愧疚大半年——”上官老将军闻言，眸露赞同之色，我撇唇笑道，“但是，老将军可知，本宫那个有着菩萨心肠的姑姑，在那场大火中，为了族人，第一次杀人，杀了很多，她一身白衣被血染成火红嫁衣。姑姑最后，是为了替本宫档利刃而重伤，重伤的姑姑，将本宫推出大火蔓延的坍塌园子。当时，姑姑只来得及与本宫说了三句半，一句是，诗儿，你是夜氏的希望，必须活着，要报仇。”
　　我笑容灿烂：“老将军，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夜氏，可以心怀天下，可以悲怜世人，但是，人若犯我，必数倍还之。本宫的姑姑，也是这样的女子。”
　　我看着上官老将军面色惆怅，听上官老将军问我：“还有那两句半呢？”
　　我手指他手上的锦缎，问：“当年那场大火，除了风钺与你那原江南知府的舅子勾结，还有谁参与其中？”
　　上官老将军眉目颤了颤，问我：“你笃定，老夫知晓其中真相？”
　　
　　“先帝在位时，一个是老将军，一个是慕容老丞相，堪为股肱重臣，何况，万贵妃宠绝后宫多年，老将军又与万贵妃关系非比寻常……”我笑了笑，“……其实，第一次看见丞相夫人时，那个时候，丞相夫人还不是夫人，还只是待嫁女儿，本宫便是能够确信了……”不曾再说下去，很多的话，点到即止便可。
　　果真，上官老将军这一次是彻底的变了脸色，青色褪去，全然惨白之色，只是向我：“……你……你……”
　　我一挑眉：“放心，每个人都有秘密，本宫尚能理解，从不曾对他人提及过，包括圣上。”再笑了笑，“若非今日想求证本宫心头疑惑，亦是，不会对老将军提起这些的事。其实，本宫说这些，无非是想说，先帝时的知情人，都死光了，也只剩下老将军，本宫想，老将军是万万不会让本宫失望的。”
　　“你……”上官老将军嘴唇嗫嚅，许久，长叹口气，“你太可怕了！一个绝色帝姑，一个少年帝王，心计谋略，果真是，太像了。”
　　我笑着弹了弹袖角：“多谢！”
　　上官老将军再叹口气，道：“是的，当年真相，老夫一清二楚。老夫可以告诉你真相，但是，你必须发誓，永不向他人提及，老夫女儿之事。”上官老将军长叹口气，“老夫一家上百口子，也惟有这个孩子，因着嫁入慕容府，得以保全，老夫不能拖累了她，她若晓得那些事，只怕，非疯即自杀啊。”

　　我道：“难得老将军这份仁爱之心了。”点头，“本宫只需听到想听的，自是无须为难丞相夫人。”
　　上官老将军道：“两句话换两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不妨一并说开了吧。”
　　我笑：“第二个问题，其实是不是问题的问题，本宫之想顺便问一句，老将军觉得，这个天下，是本宫来坐好，还是圣上来坐好？”
　　上官老将军忽然将眸光看向室外，答非所问道：“他，就在外面吧？”
　　我点头。
　　“他，其实，比起他的皇爷爷来，更是出色。”上官老将军回眸看我，道，“他十四登基，不过三年，平外患除内忧，比过他父皇在位四十春秋。”
　　我点头，道：“老将军果然是明白人。”
　　“若是明白的早点，老夫亦是不至于如此落败。”
　　我笑，诚心道：“不怨老将军轻敌，亦非老将军那场宫变思虑不周。”
　
　　“老夫千算万算，不成想，最后，还是成了他手上一枚棋子。”上官老将军叹笑，“他是真正的对弈高手，谁能想到，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帝王，竟可以心计深沉到这等可怕地步。”
　　我笑：“老将军一席话，本宫深有同感。”
　　上官老将军道：“这个天下，他坐，会比你坐，深得人心。乾坤有别，自古男儿掌江山，又如何见得女子居帝位袖里江山？却只怕……”
　　我扬眉：“只怕什么？”
　　上官老将军看我眉心凰记，一字一句：“老夫不信神鬼之说，但是，老夫信天理循环，欠下的，终得还，只是时日早晚而已。”
　　我问：“什么意思？”
　　上官老将军道：“帝姑向来聪慧，细细揣摩，自会明白过来。好了，老夫已然答了帝姑两个问题，那两句话，还请帝姑相告。”
　　我本不曾打算瞒上官老将军，当下，道：“姑姑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是太过任性，在适当的时机遇到适当的人，却是只任性贪恋那人对自己的好，来不及对那人好，便是分开。”
　　
　　上官金老将军眉心颤了颤，哑声问我：“她，果真如此说？”
　　我点头：“本宫没必要来寻老将军开心。”笑了笑，“那日宫变，本宫是故意气老将军，才假借姑姑之意，说了那些的话，其实，都不过是本宫胡诹罢了。”
　　“万贵妃眉眼像及了姑姑，不是么？”我笑了笑。其实，上官老将军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年轻时，因为彼此任性，错了真爱，换得的，不过是此生相思入骨苦，相思太苦，所以，总是不经意的，寻求那些眉眼间像及了心上人的那些人，对之是恨不得掏心窝子的好，恨不得将来不及付出的好一下子都付出在那个相似的人身上。
　　“姑姑还说，她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是在适当的时机离开那个适当的人。”
　　我从不曾想到，只是这一句话，那样铮铮傲骨的男人，瞬间苍老，苍老的男人，仿或失去了所有的狂傲与尊严，如一头迟暮野兽，仰天悲鸣。
　　那样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在暗室内，久久回旋。
　　我有些愣神，亦是，有些伤感。
　
　　也许，这就是爱吧。
　　我听上官老将军呜咽的悲鸣，喃喃自语：“你怎是如此傻？……我知道你在那里……可是，我不能去找你，因为，是你不要我，是你舍了我，是你说，你不爱我……我恨了你这么多年，怨了你这么多年，想了你这么多年……是的，错了，都错了……你要成全，你在成全我的仕途，成全我的前途，你不愿我舍了家人陪你去天涯看云看海看山看水……错了，错了，错了！”
　　一口血箭，喷涌而出。
　　我急声：“不——”
　　但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上官老将军死了，竟然是，自振经脉而死。
　　暗室内，一片静寂。
　　夫子将上官老将军平放于石床。
　　我慢慢的，走过去，苍老的面容，竟是含笑，是的，眉目唇角，含着深深的笑。
　　“夫子，也许，是本宫错了。本宫，不该来。”我若不来，他不会早死。
　　我知道，夫子听不见。
　　默立片刻，正要侧身示意夫子带我去接头之地。肩头忽然被谁轻轻拍了一下，身子猛然一沉，等不及我回神，意识已然涣散，只模糊感觉身子落入一个怀抱内，依稀的，听见似曾相识的声音：“快，来不及了，小皇帝要破门而入了，速速按计行事。”
　　那声音，应是阎寒。
　　我想问，阎寒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何不按着我先前交待的行事？
　
　　只是，意识不由我，瞬间陷入黑沉梦境。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一章：慕容凝之相见不见
　　乾宁三年，腊八夜，她终是重回京城，重回深宫之中。
　　夜寒如水，城楼外，静看那迅捷隐于沉沉夜色中的身影，耳畔回旋的，是年轻的帝王惯于清冷无波的声音：“慕容凝，你应该知道该作什么。否则，别怪朕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帝王对我，是真的，起了杀心。这是我预料之中，从那一日的宫变，她剑伤昏迷，到这一次的漠北边城，她最爱的人在我一手策划下命丧边城，她恸至深处。哪一次，不是足以，让帝王在内心里，将我慕容凝处死千千万万次？天下人谁不知，帝王无情，纵然，因着贤妃那一场闹腾，市井传言，帝王心系帝姑，也随着漠北边城那一出计，不攻自破，边城那一出计，我终究是如愿，莫寻痴情死，谣言破，而她，安然活着。这就是我的愿想，我终是如愿了。只是，终究是差了那一着，终究是，她还是回了京，还是被帝王带回了深宫。她回京，而我，又能去往哪里？只能，重回这京师，帝王一日不让我死，我便还是这乾昭朝的一日丞相。其实，早该想到的，这个世上，帝王是无情，却亦是至为痴情之人。对天下人的无情，对她的痴情无二。痴情至，可以不计较她所有的过往，不计较她一次又一次对他的欺骗，对他的利用，只要能将她守在身边，便是足够心满意足。
　　帝王对我起了杀心，但是，他不杀我，至少，在这当口，他不会杀我，而且，只会当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他不是顾念我慕容府世代忠贞，亦不是顾念我慕容凝所走每一步绝无私心只为乾昭朝的天下，他不杀我，只因，他必须以这表象的平和，来瞒天过海，为她神鬼不觉的重回伏波宫作幌子。
　　是的，我自然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接下来，我慕容凝，必须为帝王，守住这永久的秘密。
　　天下人，当帝姑已死。而我慕容凝，纵然知她，还活着，就在那伏波宫之内，却也只能，当她，真的死了，不再存在。如此而已。
　　其实，真的都无所谓了。
　　我于她，当真是，除了仇人，再也是，什么都不是了。
　　明明内心里，亦是早有准备的，哪怕是，她恨我，甚而是，以她的心性，会为了莫寻之死，而找我报仇。都是一早心有准备的，既是踏出了那一步，当真是，无法再回头的。
　　只是，只需闭眼，脑海里，耳畔里，回旋的，只是她那一刻，足以让天地之色的绝美笑靥，大雪纷纷飘在她的衣袂裙裾，她笑着说：“敛思，敛思，自此，你我是陌路。”
　　不愿去想，只是，总也是不经意的，便是想起。
　　想起时，终是明白，原来，自己的心，也会如此撕心裂肺的疼。那样的疼痛，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日渐膨胀，渐至麻木。麻木的心，麻木的疼，麻木的听着，一路上，车内，那如九天弦乐之音，被风吹散在四野。
　　是她，一遍一遍的，在向那死去的男子，倾诉衷肠。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遍又一遍，如此之轻，又是，如此之重。
　　总也得，走到这一步，才醒觉，原来，对她的在乎，远比自己想象的，来得要深要沉。
　　夜风中，我长久伫立城楼下，夜，是如此的苍茫深远，而我，慕容凝，再也无法回头。
　　茫茫的夜，牵起嘴角，擒起一抹笑来，我对自己说，慕容凝，是你，注定了，要欠她一条命。
　　那么，便是欠着吧。
　　早晚，还给她，便是了。
　　只是，今昔何夕，我慕容凝再见她一面，又是何时？
　　能再见面么？不能么？
　　日子依旧，朝堂，公务，偶尔，安慰失意的夫人。
　　只那一日，是除夕前一夜，好不容易安慰了夫人入睡，为她掖了被角，走出房门时，黑暗中，闻得哭泣声，只得重回身至她榻前。
　　她在昏暗光线中，握了我的手，不甘问我：“相公，你既是爱她，缘何不娶她？既是娶我，缘何又不肯与我有夫妻之实？”
　　我只愣了半响，从她手心抽回手，哄她入睡：“睡吧，什么都别想。”
　　也许，那一刻，那向来低眉垂首的女子再也忍不住心头所有的不甘心，她猛然起身，紧紧抱住我，在黑暗的光线里，湿润的唇紧紧贴着我的唇，只哽咽：“相公，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只有你……相公，给我一个孩子，只要一个孩子……”
　　胡乱的，她伸手来扯我的衣襟，轻叹口气，我按住她的手，将她推离寸许，她湿润的眸子里漫生的哀伤与无助，她说：“相公，不可以么？真的，不可以么？……”
　　再叹口气，缓缓的，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对不起，是为夫的错，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成婚大半年，第一次圆房。
　　夜，那么的深，怀里的女子，那么的柔。
　　只是，漫生于胸的，只有愧疚怜惜，别无其他。
　　搂着柔软的女子，也曾幻想着，是那个人。那个人的笑靥，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嗓音……
　　可是，意思是那么的清醒，身体是那么的理智。
　　始终，燃不起的，是激情。
　　黑沉的夜，自嘲的笑：“夫人，真是，对不起。”
　　是的，不是那个人，一切，都是枉然。
　　终究明白，身体，远比理智，要来的忠诚于情感。
　　那一刻，怀里的女子，终究是，失声痛哭。
　　那一刻，我才知，伏波宫的那个女子，于我，是此生所受的蛊。
　　怀里的女子，终究是哭累了，睡着了。而我，那一晚，从无任何缘由的，那么的那么的，想念那个女子。
　　可是，那个女子，再也不会，看着我，唤我一声——敛思！
　　是我，将这一切，造就，怨不得谁的。
　　乾宁三年，除夕夜。依着朝廷惯例，帝王于宫中设宴，与重臣同守岁，寓意岁岁年年，君臣同欢。
　　举目四望，今年的除夕夜，好似与往年并无不同，同样的笑颜，同样的歌舞，同样的精致餐食。只除了，今年的宴会，少了贵妃。两位贵妃，一位是我的表妹，囚于冷宫深处，一位是我的亲妹子，恩准回府省亲。多了一位淑妃，凤铖朝进贡来的小公主，原也是貌美倾城，只是不能言不能听，坐在帝王身侧，恰如依人小鸟，楚楚可怜。
　　她向来是这深宫的一个特别存在，前几年，她从未出席这类宴会。
　　而今年，除了那高坐在上的帝王，便是我，还有谁知，她还活着？
　　在霓裳舞起乐曲声中，寻了个空，出来透气，走着走着，便是不知不觉的，入了冷宫，表妹囚于冷宫深处，不得帝王令下，不得探视。自然不是，来看表妹的。只是，不由自主的，便是走在了那冷宫回廊处，曾经，与她在春风里，遇见的地方；曾经，与她在夏阳下，再次遇见的地方。
　　她，可是，还会在？
　　那一刻，我真是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竟然，看见了她。还是那一身的素色宽袍水袖，长发披散，侧颜如玉琢。
　　我忽然不敢出声，定在原处，不敢走近，只怕近了，便是幻象破灭。
　　终究，不是幻象，当她的声音传入耳际时，是一如旧时的微含调侃笑意，却是，听在我的耳里，是那般的让一颗心揪裂的疼痛。
　　那轻笑的语声里，含着那么清浅的漫不经心，那么深深浅浅的漠然。
　　是的，是漠然。
　　记得，那一晚，城楼外，她站在莫寻的灵柩边，对帝王说：“其实，篱落真的是死了。”
　　忽然，我是那么的害怕，我怕她转身，我怕看见那曾经想望着思念着的容颜，我怕看到那绝色的眸光里深深的漠然。
　　那一刻，我只想，抽身逃离，只想，如空气一般，从她的眼前消失。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二章：慕容凝之相欠终有时
　　想要远离，脚底却是生了根，生生的，无法挪开寸步。
　　看着她回头，看着她看向我，喜庆的除夕夜，她的眸光，是那般的静如止水，无喜亦无怒，她看我，只若陌生人。
　　是的，我又怎是忘了，那冰寒雪地，她含笑说过的那句话，我在她眼里，真的，只是陌生人罢了。我，慕容凝，此一刻，站在她眼前，在她眼里，却是，不在她心里，永不在她心里，如此而已。
　　她看我，眸光淡凝，那样无波无绪的淡与凝，深深的，刺痛了我的眼，宽袖下的十指紧紧的掐在掌心，是刺心的疼与痛。眸光里，她面色静然，朝我礼节性的点头，从我身前走过。
　　明知，只能如此。
　　却是，终究，忍不住的，还是开口唤她。
　　那一刻，我不知，我缘何要唤她，只是，想着唤她一声，想着她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是的，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只要是她说，也是好的。
　　她果真是停步，回头，看我，精致的容颜，夺目的眸光，眉眼挑起浮起深深的笑，眉心一点嫣红是夜空下栩栩彩凰生动若鲜活。那样的笑，那样的言语，深深的，刺痛了我的眼。
　　她称呼我，慕容相。
　　她说，她与我，已然无甚话题可说。
　　那些的旧时光，但凡遇见，，她驻足含笑，唤我——慕容相；偶尔情急，唤我一声——敛思。
　　那些的旧时光，她说她对我的痴恋，对我的仰慕，只要我愿意，她是有那么多的话可以与我说，她是有那么夺目灿烂的笑可以展露与我看……
　　那些的旧时光，再也不在，再也不寻。
　　而我，却是开始，如此的想念，如此的难舍。
　　拿得起，放得下的，从来都是她。
　　是我慕容凝，拿不起，亦是放不下。
　　在那样刺眼讽刺的笑靥下，我还有什么，是可以说的？
　　当真是，无话可说的了。
　　可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还是提足拦住了她。
　　她笑得不动声色，她当我是欲取她性命，那一刻，我如何不知，她那水袖内自有乾坤。只要我稍有动作，难保下一刻，她不是扣动暗器，置我于死地而自求自保。
　　那一刻，我真切明了，原来，我在她眼里，不是陌生人，而是，仇人。
　　她是恨我的，只是，她那样的女子，将喜怒哀乐藏得极深罢了，惯于笑面以对、不动声色罢了。
　　多想告诉她，其实，若恨我，若杀我，真的是没必要费尽心机，次次派蒙面刺客偷袭的，只要她一句话，我自是将自己的命奉上便是了。
　　也罢，都亲口承认了罢。原也是我一手策划，当真是与圣上无关的。如此，也算是，消减她对圣上的误解与隔阂。
　　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是信，还是不信。
　　她这样的女子，我从来无法从她似笑非笑的眸光中，真正的看懂她。
　　她不想与我有所纠葛，她只想尽快离开，哪怕与我多说一句，多看我一眼，于她，已成多余。
　　我慕容凝，成了，那般，不让她待见之人。
　　那一刻，我说，“公主千岁若怨若恨，那便怨臣恨臣，是……”
　　她笑得无所谓，走出宫槛时，她倏然回头，直直的，望进我的眼中，那一刻，我在她琉璃夺目的眸子深处，真真切切的，看到一抹狠绝与无情，她说：“慕容相，本宫怨你恨你，我的莫寻就能回来么？”
　　她说：“若能，请相信本宫，本宫是不会介意穷尽心机，杀了你，甚而是你整个慕容府。”
　　胸口一震，喉口一阵腥甜，在那样的眸光下，我直觉垂眸，狠狠的，咬紧唇齿。
　　她终究是在视线里，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鲜血从喉口溢出，我抚着心口的位子，在夜色下，惟有苦笑。
　　正月初一至正月初七，帝王传旨，斋戒七日，朝堂诸事，由我慕容凝暂行主持。
　　我跪下接旨，看传旨的暗风大统领离去，内心一阵苦笑。
　　除夕夜的夜宴，下半夜，圣上便是匆匆离了筵席，留下妃子重臣们面面相觑，却是无一人敢问出声来。
　　除了伏波宫，有那女子在的地方，还有哪个地方，可让向来无情冷厉的少年帝王如此耽于贪恋？
　　正月初八，帝王早朝，那高殿之上，九龙金袍，依然是威严冷厉的帝王，可是，那低眉垂眸之间，隐隐流露的欢欣轻松之色，可以避了百官司的眼，又如何，能够避开我的眼?
　　除了她，又有谁，能让少年帝王，忽喜忽怒？
　　看来，那七日，他与她之间，冰释了所有前嫌，有着不错的相处过程。
　　心头，有些酸，有些涩，有些沉，还有些……嫉妒。
　　正月十四，在宫中遇到那从伏波宫方向而来的老麽麽。
　　其实，我不知道，那老麽麽是谁？
　　想起今日圣上微服外出，而宫内外，欲置那女子于死地之人何其之多，心头不禁一颤。终究是，还是放不下，还是不忍心看她有丝毫危难。
　　于是，自作主张的迎上去。然后，便是听闻真是遇有刺客，心下一悚，再也什么都无法顾及的，向伏波宫方向奔去。
　　那一刻，我忘记了，她是恨我的，是不待见我的。
　　她不曾有丝毫损伤，好得很。心里，便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终究是，与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用来交谈的话题。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淬毒的利箭，我生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知该说什么，亦是不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是的，她不愿见我，我便是应该有自知之明的离开。可是，见她一面，何其不易。
　　她纵然是摆明了不愿见我，摆明了请我离开，我亦是舍不得就这般的走。
　　她当我，每一次的来，都是居心叵测，都是有所目的，都是容不得她，容不得她夜氏之举。
　　而我，又如何能够说得出来——我来，其实，只是担心她有恙。
　　终究是，说不出口。如同，这一生，永远无法告诉她，其实最初的初见，不是那一年的冷宫春日，而是，在更早更早前的京城破庙。我不知，这一生，可还有机会，问她一声，可还记得，那个持剑少年曾在大雪的夜，向她走去。
　　那一刻，在她的眸光，在她的笑靥，在她的清冷无波的语气下，我，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见一次，如此不易。
　　谁又能说得准，这一生，我与她的再次见面，是何时何地？也许，是永别。也许，是至死，亦是再也不能再见她一眼。
　　那么，还是，该说伯，说出来吧。
　　如此，对她，也少留一些遗憾与牵念。
　　告诉她，那东海孤岛所在之地。
　　我知道，有少年帝王的一日江山，少年帝王定是能项其所有护她安宁。
　　但是，我更知道，她那样的女子，总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意志，谁也无法料到，下一步，她会有怎样的决定。我无法预料，甚而是对上，亦是未能料到。
　　但是，毫无任何理由的，我便是坚信，纵然世事再如何艰难，她定然会好好的 活着。
　　她这样的女子，原也是天地之间，绝无仅有的奇女子。
　　只是，世事多诡谲，人心自难测。这天下，欲置她死地者，太多太多。
　　告诉她那处东海孤岛之地，便是想着，总有一日，那一处地，能成为她，最后的一片逍遥所在。
　　那处地，原也是，我这辈子，为她唯一所做的事了。
　　离支时，我说，我欠她这条命，早晚，定是相还。
　　我只想让她放心，再也不必费心派那么多的刺客来暗杀我，夺我这条命。
　　五月十五，元宵夜，思园内，属下匆匆来报，只有一句——皇陵大火，帝在陵中，久未离开。
　　帝王于今日祭皇陵，原也是朝臣皆知的事实。
　　但是，总有哪里，是不一样的？
　　皇陵大火，那般禁卫森严的皇陵，哪里来的火？
　　我敛眉，倏然，便是变了脸色。
　　是了，不一样之处，在于，帝王如何肯舍了大好的月圆之夜，留她一人独在伏波宫？
　　一路上，风平浪静。
　　没有暗卫，没有暗风。
　　伏波宫，悄然无声，甚是安宁。
　　一翦灯火，是老麽麽与宫女的对话声，从内室传来。
　　“麽麽，您说，主子什么时候会回来？都这么晚了。”
　　“难得姑娘高兴，又有圣上陪着，不是元宵节么，出去出好，沾染沾染这市井间的喜庆气儿——”
　　“麽麽说得极是。”宫女忽而想起什么，笑了出声，笑罢，道，“麽麽，其实，圣上在主子面前，真挺可爱的，那么听话，又那么温柔，还有些的调皮……”
　　麽麽叹口气：“圣上自小是姑娘带大的，只亲姑娘一人。”
　　“可是，麽麽，我觉得，主子心里，也是很疼很疼圣上的……”
　　她，真的去了皇陵，去了皇陵。
　　那么，那场火——
　　我不敢再想下去，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只是一遍一遍的在心底告诉自己，她是夜氏的女儿，她是传说中的凰神再现，她是夜婉宁，她没有事，她不会有事。
　　是的，有圣上在，她又怎么会有事？
　　是的，她不会有事。
　　就这般神魂不知的回了府里，夫人站在思园门外，那从来温柔的眸子射出冷冽的寒光，看我，一字一句：“皇陵失火，我的家人呢？她们怎么样？我父亲怎样？”
　　皇陵失火，是多么机密之事？而我这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竟然，这么快便是知悉，这其中……
　　我忽然头甚是疼，强自震惊，看她，问：“夫人打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
　　她忽然冷笑出声，那样的她，是我从来不曾得见的刀子，那样的恨，那样的怨，那样的怒，她说：“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一点，我还知，夫君缘何这般失魂落魄。”
　　她走近我，脸颊微微仰起，下巴抬起：“夫君，你去了伏波宫，你放心不下那世人皆唾骂的淫荡贱女人……呵，那女人真是有本事，勾引了自己的贴身护卫，又来勾引夫君，最后连自己的侄子都不放过，真是狐狸精一样的淫贱蛇蝎女人……”
　　“够了！”我倏然出声，这些年来，唯一一次，沉下脸来吼她。
　　“你……你吼我？你为了那个贱女人，你吼我？”
　　我看着怨怒俱生的夫人，漫生的无力，只道：“夫人，一切都是为夫的不是，与他人无关，你何必……”
　　她不待我说完，笑出声来，笑罢，返身离去。
　　隔日，管家来报，夫人失踪。
　　我自此，再也不曾再见到夫人。
　　隔日，早朝，帝王面色冷厉，朝堂诸事却是处理起来，照例雷厉风行，有条不紊，皇陵之事，一字不提。
　　69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三章：偏执之恨
　　淡馨宁神的檀香，亘古的寂灭宁静。
　　我的手指，动了动，昏暗中，感觉指尖触及柔软的毛发。
　　微微掀开眼皮，黝黑一片，依稀的，有一抹天光般投射而来。
　　“宁宁——”微带疑惑的，惊喜的，孩子气的声音从手边传来。
　　我愣了愣，垂眸看去，依稀的，是大大的头颅，从榻侧抬起，措手不及的，凑近来，映入我的眼帘深处，嗓音拔高，欢呼的，喊我：“宁宁——”
　　五官俊朗，笑容醇厚，眸光潺澈如幼童，在静黑的夜，扑棱棱的，闪烁再闪烁，只是瞬间，满溢的，是润泽的泪水。
　　当近乎呜咽的嗓音从我怀里传来时，我叹口气，伸手拍抚那颤抖的双肩，轻声道：“煌，听话，别哭。”将怀里的头颅给抬起，问他，“告诉宁宁，这是哪里，好不好？”
　　内心里，直是祈祷，千万别是离了京城之地，但是，能见到煌，除了身在江南，又能是身在何处？阎寒啊阎寒，你怎是如此意气用事，坏我大事？
　　随着我的话落，只听轻微的开门声传来，紧接着，烛光灿亮了一室，层层纱幔外，欣长身影隔幔而立，恭声道：“小主子，可是醒了？”
　　
　　确然是阎寒。
　　我披衣下榻，煌殷殷的伸手来扶我，我朝煌笑了笑，煌微含泪湿的脸颊便是露出孩子气的灿烂笑容来。
　　在临窗软榻坐下，我抬眸去看阎寒，还是那样精致的眉眼，绝伦的五官，只是，抬眉垂首之间，总也是多了些什么，是我不太能读懂的深意。
　　我看着阎寒，不温不火的，道：“阎寒，你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阎寒直眸看我片刻，半晌，亦是笑了笑，只是，那样的笑容，再也不复当日江南青猿寨初认时的殷切与生动，是那般的僵硬与勉强。
　　阎寒笑着道：“小主子，您能回来，就好。”顿了顿，眸光掠过我身侧的煌，复道，“您能回来，我们大家，亦是有了主心骨。”
　　我垂眼，看着烛光下，自己的影子，眼前明明灭灭的，莫名闪烁的，是那样入水夜色下，少年琉璃灿亮的葡萄紫双眸，深含笑意，唇角上扬，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他说：“姑姑，我等你——”
　　“姑姑，我等你——”
　　
　　“姑姑，我等你——”
　　不禁有些苦笑，终究是，离开了，便是开始了，想念。
　　烨儿，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再抬眉，示意阎寒坐下。默了默，问阎寒：“难道，你没有什么，是要说于我听的么？”
　　阎寒在我的笑眸注视下，慢慢的，起身，慢慢的，在我脚边跪下，郑重的，三叩首。
　　我静静看着，并不阻挠，只是袖内的手，不由的，攥紧又攥紧。
　　该来的，总也是，要来。
　　“小主子，天地既于我夜氏不仁，我夜氏又何须一忍再忍？”
　　阎寒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叹口气，终究是，不曾料错，阎寒从未放弃过复仇。那日的宫中寒玉潭烨儿遇刺，以及，慕容凝遭遇的那些刺客那些暗杀……
　　伸手，抚了抚额：“阎寒，你先起来。”
　
　　“小主子若不应允，阎寒绝不起身。”阎寒那双绝魅的桃花眼闪烁着决绝之光，那般坚定，那般仇恨。
　　我叹口气：“阎寒，你让我，允你什么？观铖朝老皇帝死了，他死了……”再叹口气，“阎寒，怨怨相报，何时了？就这样吧，活着人，都好好的活着——”
　　我尚未说完，阎寒蓦然截断我的话，抬起脸颊，逼视我，问我：“小主子，您真以为，夜氏一切，是凤铖老皇帝主谋？还是——”阎寒一字一句的说，“主子您，私心里，不敢去想？”
　　我拂袖起身，垂视阎寒，冷声道：“阎寒，闭嘴！”
　　阎寒仰眸看我，许久，轻笑一声：“小主子，果然，其实，您是明白 的，您又岂能不明白？您只是，舍不得罢了。”
　　“够了，别再说了。”我手指门外，“出去。”
　　阎寒看着我，许久，默默起身，慢慢的，走向门外。
　　“小主子，您离开皇陵的当晚，皇陵起火，上官老儿死了，夫子亦是烧死其中，还有，一位孕妇——”我愕然抬眸，直直的，看向近门槛处的阎寒，只见阎寒一脸淡漠，好似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之事，“那孕妇，与您身量仿佛，亦是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我沉下所有的脸色，厉声斥问他：“阎寒，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妄为，草菅人命，这就是你身为十大护卫之首的使命么？他日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你阎氏先人，你那仁义侠心闻名江湖的父亲？”
　　面对我的质问，阎寒神色甚是淡漠：“仁义又如何？悲悯天下又如何？他们还不是烧死的烧死，战死的战死，临了，化成了灰，且无不枉死成灰，如此而已。”
　　我凝眉：“阎寒，我在问你，为何要火烧皇陵？那是夫子，不是仇人，还有，那孕妇……”这样的阎寒，是如此的让我陌生，如此的让我心寒。
　　阎寒漠然，道：“那是慕容府远房亲戚，我们寻了很久，得来不易。而夫子，他是自愿的，他 为能够助主子离开深宫而感荣幸，那死，于夫子，是荣耀。”
　　我只觉血气瞬间上涌，浑知震颤，煌扶住我，紧赶着焦急问我：“宁宁，你怎么了？哪里疼疼了？是宝宝，是不是宝宝不乖乖……”
　　我伸手扶住桌缘，稳住身子，半晌，沉声道：“煌，先出去，好不好？”
　　煌看着我，摇头。
　
　　“出去，就一下下，好不好？宁宁有事，要与他说。”我手指阎寒。
　　煌还是看着我，只摇头，不肯移动半步。
　　阎寒笑：“主子何须如此在意，横竖不过是个痴儿，又能听冻死什么？”
　　我伸手拍了拍煌的手背，只软声哄煌，一如曾经，对待幼小的烨儿。
　　煌终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我一步一步，走近阎寒，在阎寒身前站定：“阎寒，告诉我，你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近乎偏执的恨，如此近乎疯狂的偏狭。我笑了笑，“别告诉我，只是因着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炎，是的，那场大火，是我们所有活着的人，心中难忘的痛，但是，你所做这一切的一切，应该不仅仅是因着那场大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
　　阎寒直视我，视线绞在我的眉心，答非所问折，道：“主子，如果，那绝世水珠尚在，可否，救他一命？”
　　他、或者，她？那又是，谁？我眉心微拧。
　　阎寒的视线，慢慢的，有些虚无，嗓音亦是虚无又缥缈：“那样好的 人，最后……最后……”咬牙声，在夜色下，如此清晰可闻，渐渐的，又是含了笑意，“幸好……幸好……放心吧，我给他，最好的一切，最好的最好的一切……那原是，你该得到的一切……”
　　我听着不知所谓，其中的，“你”定然不是我，其中的“他”或“她”亦是让我迷糊。

　　我问阎寒：“那人，是谁？”
　　有朦胧的笑，从阎寒眉心倏尔划过：“那人，是我的此处江南，我的——神”阎寒顿了顿，继而，一字一句，虔诚的，坚定的，吐出一个字来，“神。”
　　我只觉头甚是疼，许久，叹口气，问他：“阎寒，我只想问你一句，请你哪实回答我，可好？”
　　阎寒看我。
　　我问：“阎寒，你可，真心，当我是你的主子？”
　　没有任何迟疑的，阎寒点头，半晌，道；“百年来，守护夜氏，效忠夜氏，是我阎氏唯一使命，主子您，不该如此问。”
　　我松了口气，继而，问他：“若是，在我，与你那神之间，只能选一，阎寒，你选谁？是背叛我这主子，而就你那神？还是，舍你那神，而就我这主子？”
　　阎寒愣了愣，旋即，坚定的，道：“我，阎寒，此一生，效忠的，惟有夜氏。”
　　“此主一出，驷马难追？”我问。
　　阎寒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我便是松了口气，只要他还当我是主子，他还听我的，一切，自是好。
　　而我，当时却是忘记了，他说的，是夜氏，而不是，我。
　　而我，自以为是的，以为，夜氏即我，我即夜氏。
　　阎寒看我若有所思，便道：“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明日，主子可以见到，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看着阎寒转身外出，看着慢慢闭上的门，长夜漫漫，不知身在何处，亦是懒得再相问个仔细，只是睁眼闭眼间，总是会不期然的，便是晃进那双葡萄紫的眸子。
　　烨儿——
　　烨儿——
　　你，可是，真的，接受了，姑姑的死？
　　也罢，等一切尘埃落定，过个两三年，再找个机会，帮烨儿解了那蛊产。
　　如此，这一辈子，也便是，再无所遗憾的了。
　　70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四章：欲争天下
　　一夜未眠，倒是倚在榻边不肯离去的痴儿，睡得甚是香甜，偶听得痴 儿的梦呓声，纯稚的笑着，嘟囔着：“宁宁……宁宁……”
　　昏暗中，我静静看向痴儿趴在榻边的头颅，轻声应他。
　　“……宁宁坏……不乖……都不要煌……”
　　我觉轻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是泪湿满面，黑暗中，轻声的，对睡梦中的痴儿道：“是啊，宁宁不乖，宁宁骗人……”
　　一边说着，再也不离开，一边却是，一直一直，在与那些生命中重要的人，散落天涯。

　　曾经，亲口承诺痴儿的，不管在哪里，会一直一直，将痴儿待在身边却是，分散的日子，比相聚的日子更长更久。
　　曾经，缠着莫寻，坚定的，说着，此生相守永不弃的，却是，相聚的时光总也是那么的短促，尚且来不及回味相守的欢乐，下一瞬，又是彼此相隔，从此，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曾经，一边笑着对承烨说，好，再也不离开，就这样吧，一辈子在那伏波宫安稳度日。一边却是想着远离，策划着如何神鬼不知的，远离深宫，远离承烨。
　　“……呵呵……煌还是很喜欢宁宁……最喜欢最喜欢宁宁……煌喜欢宁宁……他们说，只要煌乖乖，就带煌去找宁宁……煌就乖乖，很乖乖……他们没有骗煌，宁宁就真的回来了……”
　　我抚摸煌柔软发丝的手顿了顿，旋即，坐起身子，在昏暗中，将煌摇醒。
　　
　　痴儿当我如那时在京郊佛堂的夜，被恶梦惊醒，惺忪着眼，忙探身过来，握住我的手，迭声道：“宁宁，宁宁，别怕哦，煌在哦，不怕不怕哦。”
　　内心里一阵的暖，在黑暗中，将煌揽住，彼此相依，我轻声问煌：“陪宁宁说说话，好不好？”
　　煌无限乖巧，点头应我：“好。”
　　“碧瑶呢？”当日离开江南，我特意将痴儿托付于碧瑶，只是，自打晒来，一直未曾见过碧瑶。
　　痴儿沉默片刻，如犯了错的孩子，小声且忐忑的道：“我，是偷偷的，跑出来的，他们说，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就不带我找宁宁……”
　　痴儿抬起眸子，黑暗中，眸光纯真清澈如山涧泉水，轻声的，道：“煌很想很想宁宁。”想了想，又道，“他们是好人，没骗煌。”

　　双手捧起煌的脸颊，我问煌：“是刚才进来的那个人说要带你来找我的吗？”
　　煌点头，又摇头：“还有好多好多人。”
　　我沉默片刻，问：“那好多好多人里，有宁宁认识的人么？”在煌的意识里，我与他共同识得的人，也不过是宫里的那些人了。而阎寒能够如此自由出没京城，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行刺承烨与慕容相，不能说没有内应。想起阎寒决绝偏执的恨，想起承烨精明果断的性子，无端的，我便是心底一阵的凉。一边是我至亲的夜氏亲人，一边是自小被我带大的承烨，哪一边于我，都是手心与手背，两相争斗，不管谁输谁赢，于我而言，都是无限悲哀之事。
　　头又开始发疼，一脚踏出皇宫，便是以为就此天下太平，成全了承烨江山，亦是成全了我的自由。

　　却是，迎头而来的，是又一团难解的结。
　　也罢，是福是祸，该来总归要来，躲也躲不开，唯今之计，也只得尽力化解，只希望，一切能够如我所愿，天下太平，各得其所。
　　煌低头想了又想，忽道：“有，那个，胡子长长，白白的，姑姑宫里的……”
　　我眼皮跳了跳，道：“是宋太医长？”
　　煌点头。
　　那是我身在伏波宫无法脱开身来，只得请出入自由的宋老帮我暗中联络阎寒，煌见到宋老亦是不足为奇。
　　我又问：“还有其他我认识的么？”
　　煌想了想，摇头。
　　
　　我道：“再想一想。”
　　煌便是很认真的又想了想，然后又摇头，就在我快要放弃时，煌蓦然道：“还有，还有那个人，煌手指头从自己左腮划过鼻梁划至右眼睑下……”
　　我眉心突突的跳，嗓音微促：“那个人脸上有道长长的疤，去过你姑姑宫里请安，是不是？”
　　煌迭声应是。
　　方为雄，是方为雄。
　　我再问：“那有疤的人，是不是常常来？来的时候，是不是与那胡子长长的宋太医长一起来？”
　　煌摇头：“那有疤的人，经常来，一个人来。”煌想了想，凑近我的耳朵，小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哦，那有疤的人，和他们，是好朋友呢，经常在一起说悄悄话哦。”
　　“你是说，那人，与阎寒是好朋友？”
　　煌点头。

　　我再问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不？”
　　煌笑着点头。
　　我问：“是哪里？”
　　煌笑我：“宁宁笨笨，这里是姑姑常常来念经的地方啊。”
　　我倏然惊怔：“相……相国寺？”
　　煌点头，旋即，又一脸委屈：“煌告诉他们，煌知道这里是京城，宁宁是帝姑，皇帝是宁宁的侄儿，煌可以带他们去皇宫找宁宁的，他们就是不听煌的，也不让煌出去的。”
　　我拍了拍煌的肩膀，轻声问：“那他们带煌来这里，除了说带煌来找宁宁，有没有让煌做别的事？或者，问煌其他的事？”
　　煌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让煌做。”
　　我问：“真没有？”
　　煌还是摇头，头摇得如拨浪鼓。
　　痴儿的好处在于，性子纯真，不会说谎，一旦说谎，总也是轻易便是能发觉。
　　我扶正煌的头颅，逼近煌直面看我，对煌道：“煌，不可以说谎的哦，不然，宁宁会不喜欢煌的哦。”

　　煌嗫嚅着嘴唇，嗫嚅了半天，还是摇头，道：“没……没有……真的没有……煌不骗宁宁的……”说着，便是更紧的依偎我，委屈的道，“煌不要宁宁丢下煌，真的不要，煌要一直跟宁宁在一起的。”
　　我正色：“煌，是不是，他闪欺负你，威胁你了？煌若是不说真话，宁宁真的会不要煌哦。”
　　煌委屈的看我，半晌，竟然起身，拔腿朝外走。
　　我看着煌消失的背影，也不去追，只从榻上起身，就着依稀的月光将燃了烛火，在烛光下托腮沉思。煌不过是个痴儿，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思维直如七八岁的孩童，除了身为谢氏嫡系传人的身份，还有什么值得阎寒来利用的？
　　是了，谢氏嫡系传人。
　　谢氏镇族之宝。
　　阎寒说：“天地既于我夜氏不仁，我夜氏又何必一忍再忍？”
　　轻轻浅浅的叹口气，阎寒啊阎寒，你总也是，让我无法省心。你以为，得了天下，便是，足以弥补夜氏这些年来的失去？你以为，这天下，是那么好得的么？
　　头愈来愈疼，强自撑起身子，走至轩窗前，轻轻的，推开轩窗。
　　不知何时，已是拂晓时分。
　　
　　我仰首，看向泛了鱼肚白的东方。
　　微白的天光下，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我收回仰首的眸子，随意看去，那于冬日稀薄的晨雾里，付手立于株松柏树下的男子，是汉家服饰，一袭清白色织云滚边素袍，在萦绕的白雾里，飘忽中多了一丝出尘的韵味，五官如利斧雕琢，眸光深锐，静静的看向我，慢慢的，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笑意及眸，好似，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醒了？”
　　心里在瞬间百转千回。
　　云楼族少主，云裔。
　　夜氏身为十大护法首位的阎氏后人，阎寒。
　　乾昭朝京城守备，方为雄。
　　就是这看上去，天南地北，八辈子亦是打不着任何牵念瓜葛的三个人，凑在了一起。堂而皇之的，潜藏在帝王的眼皮子下，在这堪为乾昭朝国寺的相国寺。
　　这让我，如何能不，心生警惕？
　　揉了揉眉心，我不动声色的，看向那树下之人，淡淡笑道：“云大哥，另来无恙。”
　　71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五章：夜氏之主
　　冬日晨风声中，云裔立于原地，与我两相凝望，不言亦是不语。
　　我笑了笑，返身取了一处看见披在身上，出了门，槛，步下高阶，在他身前三步开外站定，仰眸看他，半晌，叹口气，道：“云大哥，此处，你原是不该来的。”
　　云裔睫毛掀了掀，只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嗯——”
　　我拿不准云裔的心思，但是，云裔能在此，便是显而易见的，阎寒已与云裔达成某种共识，而这所谓的共识，于承烨的江山，总也是莫大的威胁。
　　还有，皇长子尚在云裔手里。
　
　　种种形势，突如其来，皆不是我所乐见。
　　暗暗咬牙，真是该死！
　　一时之间，云裔不说什么，我再多说亦是无益，也便什么都不说，陪他默立晨曦中，两厢无言。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返回室，听云裔淡淡的道：“七月初七，江南、漠北、皇都，三处举事，万无一失。”
　　我猝然转身，瞪圆双眸，紧紧看向云裔，许久，轻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云裔看向我，字正腔圆，一字一句：“我，云裔，以云楼族少主身份，助你，一统江山，万民归心。举事定于七月初七。”
　　我愣愣看向云裔，错愕早已让我失去所有言语。只看着云裔朝我走近，近了，再近了，伸展开双臂，轻轻的，将我搂在他怀里，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那么远，那么近，如梦似幻：“我让你，得到天下最好的一切，生杀予夺，唯你独尊。”
　　瞬间，头脑内，如似有一根弦，在瞬间，崩然断裂。
　　
　　我瞪大双眸，再瞪大双眸，视线里，漫然的，是茫茫的白，那么苍茫，那么深邃。而我，有一刹那，好似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白，没有黑，什么都没有。眨眼，再眨眼，直到，视线里映入的是那无边无际的晨曦。只是，那晨曦白，不过是眨眼即逝，再一次眨眼，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身子，忍不住的，颤抖。
　　“云大哥，我……”
　　云裔许是看出我的异常，在他的气息扑入我额际时，我茫然睁大双眸，空当的视线里，没有天地，没有他，我颤颤的伸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背：“我……我看不见了……”
　　云裔的手背，修辞估僵硬，然后，我听见云裔的喘息声，蓦然便得那般急促。
　　那一刹，我蓦然做了大胆决定，在云裔欲要出声时，我踮起脚尖，凭直觉将自己的嘴唇凑近他的唇，义无反顾的，亲了上去。
　　云裔没有推开我，只是，静静的，任由我将嘴唇贴在他的唇上，许久许久。
　　
　　许久之后，我侧了脸颊，将嘴唇移至他的耳边，低声央求：“云大哥，带我走，天涯海角，随便哪处，我随你走。”
　　云裔沉默许久，将我更紧的搂在他怀里，再启唇时，嗓音微哑，却只道：“你无须逃离，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
　　我不觉苦笑：“我想要的，你们总也是不懂。”
　　云裔又是沉吟片刻，才缓声道：“是你自己，不懂得你该拥有什么。”
　　唇角浮上苦涩，我笑：“我只是，不懂得，我为何，忽然，莫名其妙的，便是看不见罢了。”
　　云裔道：“不是莫名其妙，亦不是偶然。”
　　我倏然推开云裔，依着直觉面对着他的方向，问道：“什么意思？”
　　
　　云裔伸手过来扶我时，嗓音竟然含了轻笑：“时候一到，你自然会明白。”说着，不由分说，将我扶回室，“放心吧，只是暂时的，不消多时，便是可恢复视力。”
　　云裔说得没错，差不多两烛香的光景，我果真是眼前霍然开朗，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云裔便是站起身来，对我道：“你先且歇着。”
　　我喊住云裔，问他：“皇长子在何处？”
　　云裔在门槛处回头看我，眸内划过似笑非笑之光，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瞪着开了又闭的门，真正的哭笑不得，对云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更是一知半解。
　　我不急着出得门去了解其中真相，径自斜依软榻，将这前前后后的事给梳理了一个遍。
　　阎寒要争天下，不过是出于满腹仇恨，誓要与天地争个高低。
　　而云裔来，身为云楼族少主的云裔，一生使命也不过是光复故国，原也是与乾昭朝为死敌。但是，现在，云裔却说，是在帮我争取天下。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楚。
　　唯一确知的，也不过是，阎寒要这天下，云裔也要这天下，二人达成联盟，形成共识，那便是，要我这个额头有着凰记的女子登基称女帝。
　　也许，会是云裔眼中的傀儡女帝。
　　那么，还有一个方为雄，他，又是为了什么？
　　先前的一场宫变里，原是与慕容凝站在同一战壕的，如今，又与阎寒、云裔有牵扯，他，是为了什么？
　　显赫的一道疤，是当年为救我，而留。
　　而我，却是非常的，猜不到此人的心思。
　　南光——
　　南光——
　　我喃喃的，重复的，念叨着方为雄的字。
　
　　南——光——
　　南——之——光——
　　我倏然坐起，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他一次又一次的暗示于我，他说，小主，小主，请记住，臣的字，南光。
　　为何，我竟然，从未想起，从未想起，那旧时江南岸边，耳熟能详的童谣：南之光，第一庄；夜之室，聚义士……
　　怨不得，云裔那般笃定的，说，江南，漠北、后都，同时举事，万无一失。
　　江南，有新任的江南知府，沈老爷子的孙子龙儿。
　　漠北，有云裔神出鬼没、无所不能的云楼鬼兵。
　　皇都，皇都有身为京城守备的方为雄接应。
　　如此周详细密的计划与谋略，辅以我夜氏尚存的江湖势力与江湖地位，若是举事，当真是，势必与承烨两厢对峙，僵持不下。
　　而这些的谋略，在伏波宫时，我竟然，从未得知。那么承烨呢？承烨又如何能够得知？承烨只当是，我们族人为莫寻的死而心有不甘，所以，一次一次的来暗杀于他。而那向来宁肯错杀一千不肯遗漏一人的承烨，是为了我这个姑姑，为了怕我这个姑姑不开心，强自压下所有的暗杀，不曾穷追不舍，只是草草了事。
　　如果，承烨穷追不舍了，彻查到底，只怕，以承烨的精明，阎寒他们，未必能在这相国寺如此安稳的潜藏下来。
　　强自震惊下来，我伸手，抚摸额心凰记。
　　万幸，我，夜婉宁，除了夜氏的女儿，还是乾昭帝王的姑姑。
　
　　又岂有，姑姑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侄子陷于水深火热，而不相救之理？
　　总归，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中，力求得两厢圆满的。
　　万幸的万幸，我终究，是夜氏的女儿，纵然，只是身为女子，如伽蓝寺老方丈所言，只要活着，便是所有夜氏族人内心里的魂，缺之不得。
　　师兄走了，引领夜氏族人的使命，我必得要挑起。
　　当门再推开时，我见到的，是一个年纪不是很大的少年，端了食盘进来。
　　少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上去甚是伶俐，将食盘放在桌上，又看了我好几眼，我正要启唇相问，少年倏然双膝跪地：“乌兰氏十八代嫡孙，乌兰不晚，拜见小主子。”
　　我抬起眉心，看向少年：“你说，你是乌兰氏后人？”
　　少年点头。
　　“九护法，乌兰不晚？”
　　少年郑重点头：“是的，乌兰不晚。”
　　我又仔细瞧了瞧少年，半晌，点头，道：“你的模样，像及了你母亲。”
　　
　　少年欣喜若狂：“小主子您记得我娘？”
　　我笑，略有感慨：“如何不记得？乌兰叔叔娶得晚，我七岁时，乌兰叔叔才迎娶美娇娘，江湖人称赛貂祥，也就是你的母亲。”
　　少年更是欢喜得不行，迭声道：“娘若是听到，一定会很开心的。”旋即，颇为惋惜，“可惜娘在江南陪殷姨，不得空。”
　　既然乌兰氏亦是来了，那么，其他的护法想必，只要是活着的，都来了吧。
　　我问道：“十大护法，来了几位？”
　　“七位。”少年道，“除了白大哥尚在江南，晏姐姐一时不知去向——”看了我一眼，垂下眸子，“活下来的，能来的，都来了。”
　　我轻叹口气，对少年道：“只怕，日后，我夜氏再也没有十大护法，只有九大护法了。”
　　少年瞪大双眸，对我道：“小主切勿灰心，我娘说了，十护法后人一定会找到的，一定。”
　　我摇了摇头，十护法是我小十叔，尚未来得及成家，便是为复仇而死，又何来后人？
　　沉吟片刻，我对少年道：“不晚，你去向阎寒传话，就说，我要见你们所有人。”顿了顿，“包括，方将军，云少主。”
　　72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六章：安得两全
　　九护法乌兰不晚很快便是去了又回，一张清秀未脱稚气的脸颊满满溢的是紧张，我手抚桌缘缓缓起身，看少年气息急促，只迭声道：“小……小主，不……不好……不好了……”
　　我淡声问少年：“何事？”
　　少年急得不行，愈急愈是无法将话说得完整：“是，是……大……大哥……大哥他……”
　　我走过去，对少年笑了笑，平声道：“小九，再大的事天也塌不下来，再难的事也困不倒我夜氏。你慢点说，阎寒怎么了？”
　　少年使劲噎了口唾沫，一把握住我的手，道：“小主，大哥受伤了，很重。”
　
　　横竖问少年亦问不出多少话来，我对少年道：“带我去看看。”其实，不用细想，也能猜出其中根由来，定是阎寒不死心，又是趁着昨晚天黑之际，不是暗杀慕容凝便是暗杀承烨去了。
　　穿了两进小院，便是几重假山，我看小九熟门熟路的在假山外枯藤丛生处触了触，巨石随之旋转，假山轻移，假山后，竟是别有另一番洞天。点金朱漆大门徐徐打开，触目所及，是如伏波宫高大森严的殿堂，深邃亦幽灭，那垂手分立两侧的年轻僧人，手持戒棍，表情肃然。
　　我的目光，久久停视在石檐上镌刻的古老图案。
　　“恭迎小主归来。”异口同声的声音，在殿堂深处回旋。
　　
　　我看向那跪了一地的年轻僧人，已然不知，是喜，或是忧？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善哉善哉！”苍老的嗓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回头，淡眸看去，是相国寺方丈，被先太皇太后尊为国师的德高望重的佛口佛心佛家之人，我淡淡的笑，淡淡的道：“方丈，天涯亦咫尺，咫尺亦天涯，原也说的是这个理。”
　
　　方丈双手合十，弯腰朝我深深作揖，道：“按着辈分来算，老僧应是小主的祖师伯伯。”
　　我道：“我的祖师伯伯，那便是父亲的师伯，属迦叶寺无字辈。少时，是曾听祖师爷爷说过的，父亲有一个云游在外的师伯，生性淡泊，行踪飘忽，寺里名册上，也只有师伯一个佛家之名，无求。”
　　方丈眸含淡笑，点头，道：“小主蕙心兰质，聪慧异常，实乃我夜氏之福。”
　　我淡顾左右，抬眼看了看京城的天际，冬日的朝阳，纵然略显清冷，亦是明明的光彩夺目。十五年前，江南之地，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撕裂星光璀璨的江南夜空，原是以为，生命的轨迹就此注定改变的只是我一人，既然身为夜氏的女儿，原也是应当承担的，无所怨尤的。孰知，十五年后，随着生命中曾经拥有的，以为早已消失的，渐渐的重新渗入我的生活中，那般鲜活如初，也曾过，也曾感慨过，如果说，小十叔的死更是坚定了我报仇雪恨保护族人的一颗心，那么，师兄的离开，是完完整整的让我的世界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遵循师兄的心不再因着夜氏的仇恨致使太多无辜之人的离散天涯。既然无法改变最初的恶梦，那么，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活着的人，更好的活着，让所有人各有所安，让这天下安定如初。可惜，终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烨儿，可是知晓，就在他的皇宫外，在这京城相国寺，汹涌着深深的暗潮，足以颠覆他的江山。
　　而我，一边是族人，一边是侄儿，又该，何去何从？
　　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只在心里，深深的，无力的，苦笑一声。师兄，你若是在天有灵，可能告诉我，这世间，安得两全法，让我不负族人亦是不负烨儿？而现世安宁，于我夜婉宁，当真是如此奢求。
　　
　　我对方丈道：“先且看看阎寒吧。”
　　方丈点对，随我一同入内。
　　身后的门无声关闭，向深处走再向深处走，方得穿过殿堂，豁然而现的，是天井小院，只见斜角处，闪过一抹光影，我尚水回神来，便是听得稚气亦委屈的哽咽声：“皇姑奶——”
　　是烨儿的皇长子。
　　只是小小的身子尚未近得我的身，便是被横空而来的一只手给拎住了衣领子。
　　小小的孩子登时哇哇大哭，好不凄惨，边哭边努力朝我这边伸出胖胖的手来：“皇……皇姑退敌……呜呜，皇姑奶……”
　
　　“云大哥，将孩子放下吧。”
　　云裔低头，对澳儿道：“要我将你放下可以，你要乖乖的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澳儿双眸垂泪，想来是对云裔多有畏惧，哽咽点头。
　　云裔这才将澳儿放下地，我走过去，因着有服在身无法蹲下来，只得弯腰低头，牵了澳儿的小手，道：“澳儿莫怕，皇姑奶在这里。”
　　看这孩子虽是失踪了不少天，倒是不见哪里瘦了，我便是放下了心。
　
　　澳儿向来腻我，不甚乖巧的点头，倒也不哭也不闹，只是小小的手紧紧的拽着我的五指，一边哽咽一边紧紧的盯着我。
　　我牵了澳儿，正要再向前走，却是被云裔给拦了路，只听云裔冷冷淡淡的语气，对方丈道：“方丈，你忘记了，原先我们双方是如何彼此承诺？”
　　方丈不动声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云少主此言差矣，小主是主子，小主想去哪里，贫僧又如何拦得？”方丈顿了顿，续道，“况而，小主来看自己的护法，情理之中，理所应当。”
　　云裔冷声：“不行，她不能进去。今晚，哦，不，现在，立刻，我送她去往大漠。”不待方丈应声，云裔已然侧身而来，将我搂在他怀里，方丈亦是于瞬间欺近而来，立在云裔身前，淡淡的道：“男女授受不亲，请云少主顾虑到我家小主的名声，放下小主。”
　　我冷眼看着，不发一语，只偶尔垂眸安抚安抚显然吓坏的皇长子。
　　
　　“方丈，你岂不是忘了，这可是原先说好的。”云裔冷笑，“怎么，这么快就要反悔？”
　　“贫僧不是反悔，贫僧说过，去往何处，一切但凭小主意愿，任何人无权强求。”方丈看向云裔，“云少主原先亦是首肯的。”
　　两人终于将目光重新投注在我身上，我伸手，轻轻的，拉开云裔的手臂，侧向移了两步，与二人隔开一段距离后，看向两人，唇角上扬：“怎么，二位终于看到我夜婉宁的存在了？”
　　云裔想说什么，我伸手止了止，径直道：“长话短说，不管你们在我之前达成什么共识，有着什么承诺，我一概不理。现在，我回来了，我便还是这夜氏的主子，这夜氏所有活着的人，也必得唯我是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由我夜婉宁说了算。”淡淡的扫视一眼不知何时，立于前方阶梯上的一群人，是似曾相识的容颜，只是，那些环佩的兵器，一眼便知，是我夜氏十大护法专有，是的，是我夜氏护法。我一字一句，道，“现在，带我去见阎寒。其它事，稍后再一一的，禀于我听。”
　　我牵着洞彻儿的手，从云裔与方丈眼前走过，六位护法让开一条道，看着我，单膝跪地：“恭迎小主——”
　
　　高阶上，云裔还是拦住我的路，我淡眸看向云裔，云裔硬朗的五官居，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听我说，你不能入内。你必须立刻随我走。”
　　我道：“理由？”
　　云裔唇角轻蠕，半晌，道：“你说过的，天涯海角，随我走。”
　　我唇角扯了扯，扯出一抹笑意：“那个时候，你不曾带我走，那便是迟了，不算数了。”
　　云裔的手慢慢的，握成拳，看向我，眸光中浮过一抹不忍：“听我的，只听我这一次，别进去。”
　　我看进他眼睛深处：“告诉我理由。”
　　“就当是……”云裔垂眸，看向我腹部，“为了未出世的孩子。”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是要说，里面的一切，非我能承受？”
　　云裔慢慢的，点头，看向我，无限真挚：“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婉宁？”
　　我有些愣怔，这是他第一次喊我名——婉宁。
　　我轻声问：“那你，告诉我，里面，究竟有着什么，是我无法承受的？”
　　云裔不语。
　　我笑了笑，道：“我夜氏一夕灭族，师兄在我眼前离去，这些我都能撑过来，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夜婉宁无法撑过来的？”说着，我从云裔身侧走过去，慢慢的，走向那虚掩的门内。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七章：连理之蛊
　　未近得那虚掩之门，还是被云裔晃身而来挡住去路。
　　两两相对，那原始漠北天地间至坚至冷的坚韧男子，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刀斧镌刻的眉山目水间，漫溢的是不肯退让分毫的绝然与冷然。
　　而我，又如何是肯退让的主儿？
　　我眉目不动，有礼淡笑：“云少主，说直白了去，这只是我江南夜氏的家务事。”
　　云裔看着我，紧抿的坚毅唇角松了松，许久，眉眼浮上一丝浅笑，几许自嘲：“原来，在你眼里，我云裔不过是个外人。”
　　我笑：“难道不是么？”续道，“云少主，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古来皆如是。而我夜氏，以来从不平白受人恩惠。二来——”我顿了顿，回头环顾那些年轻的僧人、护法以及年老的方丈，一字一句，道：“纵我夜氏一夕庄毁人亡，族人隐姓埋名不见日光十余载，但有一人活着，亦誓死遵循祖制。”
　　“祖制？”云裔倏然冷笑一声，直直望进我的眼中，这一刻，他是云楼故国少主，目光伴着嗓音，几多不屑，“祖制第八条，夜氏不入朝野，不结外族？”
　　“云少主对我夜氏，原是了解颇深。祖宗立制，不可不遵，想来云少主亦是体谅。那么，云少主，山长水远，就此别过，不再相见。”我侧头，“六大护法，送客。”
　　六大护法不敢忤逆于我，六条身影随着我的话落，掠身而来。
　　“哈哈，你汉家不是还有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云裔冷然大笑，丝毫不将六大护法放在眼里，只逼视于我，“夜婉宁，不管你认不认，你是我云裔于自己族人面前，自己祖宗牌位前，拜了堂成了亲的正房。你遵你的祖制，我认我的庙堂，我云裔只认得，此生此世，我是夫，你是妻，夫妻同命，不离不弃。”
　　无须我开口，只听得方丈口诵佛号，苍老的嗓音在耳畔回旋：“云少主，休得口出狂言，辱我小主。”
　　说话间，方丈已然跃身而来，立于我身侧几步开外，他的身后，十六法护，无不对云裔警惕戒备。
　　方丈道：“云少主，先前一切承诺，皆当作废。小主既是归来，我也是自得唯小主是从。小主亦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举事也罢，复仇也罢，也不过是我夜氏自家的事，何况，云少主身份特殊，与云少主合作，原也是有违我夜氏祖制之事。是贫僧一时失察，但请云少主体谅。云少主若心头有所不甘，贫僧愿以相国寺十套武术秘笈相送，当是赔偿。”
　　云裔冷哼一声：“休说你十套武术秘笈，即便是你汉家半片江山，我云裔亦是不屑。”云裔紧紧看向我，“我说了，我是你的夫，是你夜婉宁的夫，天地为凭，难道还作假不成？你的事，我就必得管，挡我者，休怪我无情。”
　　我道：“那所谓的拜堂成亲，原也是一个幌子，是做不得数的。”
　　云裔冷然目光看进我眼中：“在我云裔眼里，从来便是做的数的。”云裔侧头，看向方丈，“大师云游四海，不知可曾听说过连理蛊。”
　　方丈闻言，神色粹变，而我，亦是在瞬间脸色大变，身子忍不住一阵摇晃。
　　连理蛊，原始传说中始于云楼旧皇室某位猜疑心颇重的帝王，说来，也该是云裔的老祖宗了。因这帝王常年征战在外，为防备自己的宠妃深宫寂寞继而做出不轨之事，命巫医研制出的一种蛊毒，取帝王之血伺之，及至七七四十九日后，帝王将此蛊毒种养在宠妃体内，自此，纵使帝王不在近前，宠妃的眼里心里只有帝王一人，世间其他男子再也入不得宠妃的眼。帝王随后便是放心外出征战，后来，帝王除外征战六载，得胜回朝，宠妃早已香消玉殒。帝王大怒，一纸圣旨，巫医在内数千人为宠妃殉葬。宠妃之真实死因，亦成谜团。有典册记载说，宠妃死于相思，蛊毒入骨，相思亦刻骨深，是故，后人为此蛊毒取名连理蛊。
　　耳畔只听得澳儿带着哭音的声音：“皇姑奶，澳儿怕——”
　　我竭力稳住身子，正要低头去安抚澳儿，只觉手心一松，紧接着，便是听得方丈叱喝声：“云少主，休得无理！六大护法，护好小主。”
　　乌兰不晚扶住我的身子，我抬眸，再定睛看去，方丈已带了几大护法将云裔围在中央，而澳儿在云裔手上。
　　云裔的实现掠过众人，固执的落在我身上，看着我，神色了然：“如你所料，晨起，你短暂失明，便是因着我植入你体内的连理蛊起了反应，纵你不肯向我走来，但是，天大地大，它认我，只认得我。”
　　我忽然便是想笑，亦是笑了出声，情真情假，原也不过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幌子罢了。我笑看云裔，问他：“你一步一步，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登临天下？而我——”我手指自己额心，“额心有着传说中彩凰印记的夜氏女子，是你能共利用来掌管天下的而最好的傀儡。”
　　云裔看着我，不语。
　　我笑了笑：“云裔，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自认精明，自认自己每一步走得天衣无缝，只许我负他人而万不可他人负我，却不知，我身边之人，除了痴儿煌，没有人会是傻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争取的目的，谁也不怨谁狠毒，只怨自己还不够精明。
　　我手指澳儿，对云裔道：“我可以配合你，包括，随你走。”
　　六大护法与方丈齐声：“小主，您——”
　　我以手势示意六大护法与方丈噤声，对云裔道：“前提是，我要你将这孩子完好如初的放回去，你从哪里将他劫走，便是将他送到哪里去。”
　　澳儿显然是被吓坏，只是瞪大双眸看我，连哭泣都已忘记。
　　云裔看了看方丈与六大护法，笑：“既然你们小主都这般说了，那么，你们是不是应该让开一个道？”
　　六大护法哪里受得，齐声怒喝：“放肆！”瞬间，刀光剑影，齐齐攻向云裔。
　　唯有方丈立于原地，手持佛珠，许久，叹口气，道：“罢了，天意，天意呐，都住手吧。”
　　六大护法哪里料得方丈会轻易妥协，异口同声不甘心的道：“方丈，您——”旋即，又看我。
　　方丈再叹口气，绕开六大护法，站在云裔身前，道：“云少主，事到如今，纵然我夜氏族人不认你这个姑爷也得认。毕竟，连理蛊——”方丈不曾再说下去，只动了动佛珠，深叹一口气，“小主少小仔、遭遇变故，屈身深宫十多载，好不容易盼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是……唉——”方丈垂眸看我，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么慈祥那么慈悲的一个老人，我听见方丈道，“我夜氏族人恳请姑爷，善待小主。”
　　云裔径自走过总人，在我身前站住，放下澳儿，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垂眸，似叹息一般的耳语：“婉宁，苦了你。”
　　这算什么？猫哭老鼠假慈悲？
　　我看着云裔，只是觉得，这人生，当真如戏，而每个人，都如这场人生大戏里的戏子，淡妆浓抹，喜怒哀乐，在属于的舞台上，瞬哭瞬笑，瞬怒瞬怜，演绎自如，真真假假，莫难分辨。
　　“皇姑奶——”澳儿小小的手去握我的袖口，再也不肯松开。
　　我侧开脸颊，避开云裔的手，俯低脸颊看向澳儿，问：“澳儿，皇姑奶送你回父皇那里去，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看我半响，竟是摇头。
　　“澳儿不想回去么？”
　　“澳儿要皇姑奶。”
　　那水盈盈的眸子看着我，不肯移开分毫。
　　“傻孩子——”我抚了抚澳儿柔软的发丝，抬眼，看云裔，“送他回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属于我们之间的事，等你回来再细说。”
　　云裔笑，牵住我的手：“送他回去不是不可以，但是，他必须先且服下这颗东西。”
　　云裔左手心，赫然躺着一枚拇指大小朱红色药丸。
　　云裔道：“想来，诸位亦是不愿让乾昭皇帝得悉，帝姑尚在人间的蛛丝马迹。”
　　不言而喻，云裔不放心澳儿的嘴巴，毕竟，澳儿确然是见过我的。
　　方丈与六大护法不语，想来亦是对云裔之言多是默许。
　　我敛眉：“这是什么？”
　　云裔道：“失忆药，只要他服下这个，自会忘记被劫持后的一切事情，包括加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听过哪些事。”
　　“自古，是药三分毒。”我看云裔，“这么小的孩子，你也忍心？”
　　“只要无心，何来忍心？”云裔看我，“除了你，我对任何人都忍心。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何况——”云裔撇一眼扯着我袖子的澳儿，眉眼掠过一丝厌恶嫌弃，“这孩子还是我云楼族人的死对头的后人。”
　　我冷眼看云裔：“你别忘了，这孩子，是我夜婉宁的侄孙。”
　　云裔耸了耸肩：“所以，我答应你，送他回去，前提是，他必须服下这颗药丸。”
　　我问：“如果，我不肯呢？”
　　云裔道：“那就，恕难从命。”
　　方丈此时亦是道：“小主，关键时期，切忌不可感情行事。”
　　我反握住澳儿的手，环顾左右：“这孩子，我留下了。”也不再看那虚掩的门，对云裔、亦是对所有人，一字一句，道：“举事可以，但是，须得等三年。”
　　“小主，早举事与晚举事有何分别？”乌兰不晚问我。
　　我道：“其一，我除了是夜氏的主子，还将是个孩子的母亲，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甫自出世便是随着他的母亲颠沛流离，无处安生。其二，我不觉得，你们的行动，当真是万无一失，寂然是要举事，我只希望，做到万无一失，寂然我夜氏十几年都能等下来，又何必介意再等两年。其三，在我夜氏举事前，我想先看到一个旧时的江南第一山庄。”我看向云裔，“其四，我必须为我的师兄，我孩子的父亲，守节三年。”
　　方丈沉默半响，率六大护法跪下：“唯小主是从。”
　　云裔看我，又看向众人，颇为无所谓的道：“我亦是无意见。”
　　是啊，他唯一有意见的，有坚持的，是不许我跨过那门槛，走进那虚掩的门深处去。
　　云裔送我回我住的室内时，道：“他的伤，你无须担心，我承诺你，不出一年，必得还你一个完好的阎寒来。”
　　“还是不肯告诉我理由么？”我问云裔，“一个不许我去看阎寒的理由。”
　　云裔伸手，摸了摸我的发：“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安心养胎。”
　　我笑着问：“在帝王的眼皮子下，在这京城之地，安心养胎？”
　　云裔笑了笑：“不，如你所愿，去你想去之地。”云裔俯身看我，“婉宁，放心将一切交给我来安排。”
　　我看着云裔，许久，道：“云裔，也许，我从不曾了解过你。”
　　云裔笑：“你只需记得，我曾经是你在江南岸边遇到的那个少年，如今，是你名义上的夫婿即可。”又侧头看了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澳儿，皱眉，“那乾昭皇帝说起来也是个人才，怎是生了个窝囊儿子？”
　　我不冷不淡的反嗤：“是不是总也得如云少主这般，胸怀大志，玩弄天下人于股掌，才算得是不窝囊？”
　　云裔并不见怒，只摸了摸我的发，笑：“你好生歇息，余下的事，我来安排。放心罢。定能让你如意。”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八章：故里春秋

　　是江南故里的暮春三月，桃红柳绿，莺哥燕舞，花好月儿常圆。
　　日子舒缓平淡，趋于安宁。
　　大腹便例的我幽居于青山深处，身边相伴的是少时的族人，是那些绽放在记忆深处的旧时容颜，现如今，鲜活如初的在我眼前来来去去、嘘寒问暖，恍然如梦，却不是梦。都是旧时族人，若然要说处来者，也便是日日夜夜不肯离我左右的痴儿皇长子澳儿，以及俨然将自已真是当作所有族人的姑爷、我的夫婿的云楼话少主云裔，纵然有所私心，却是为我将夜氏的一切打理得无可挑剔。
　　他看着我时，不常说话，习惯说的一句话便是：“婉宁，放心，一切有我。”
　　我看着面前的男子，漠北风刀霜剑刻出的凛冽轮廓，是那样深邃如海的眸光，如浮光掠影，从他眸中浮过的，是淡淡的柔情、浅浅的惆怅、浓烈的执着。亦是如梦似幻，真假莫辨。
　　而我，已然习惯不再深究，其实，有什么好深究的呢？
　　他利用我，却是目前为止，是的，至少是目前为止，他所做一切，是族人看得出的，为我着想，为我分担。这些，只需看他来江南故里时族人待他的警惕戒备，至不知何时起，族人待他亦是遇事好商好量便是可以看出一二来。
　　而我这样的了，自有自己处事行事之原则，我天生不是委曲求全的女子。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明白自己该做的是什么。只要心中所求不变，不管境遇如何被动，已身如何身不由已，我命从来只由我而不由天与地。
　　连理蛊尚且在体内，而我夜氏族人尚未安定，况且，烨儿的毒，尚未彻底解除。
　　所以，我必得活着，且要好好的活着。
　　祖师伯伯不曾随归江南，依然留于京城相国寺，明里做他的方丈念经拜佛、指点世人超脱尘世种种世俗苦，暗地里做他的夜氏长老，调教武僧，培养夜氏势力。
　　当日离开京城时，祖师伯伯眼望遥远的南方天空，对我说：“小主，请你无论如何，亦要记住，夜氏不灭，与天同在。”
　　那样看得开放得下看穿世情的佛门高僧，原也是，有着最深的执念，那便是，他希冀着，有朝一日，夜氏回归往日荣耀，千年传承，生生不息。
　　不曾随归江南的，还有阎寒，自那日起，我不增再见到阎寒。
　　我知道，在离开京城当日，祖师伯伯曾与云裔有过一次闭室长谈。长谈后，祖师伯伯送我上车鉴，我暗地相托祖师伯伯体细阎寒伤势。祖师伯伯看着不远处云裔的身影，对我道：“小主，缘起缘灭，三生注定，逝者已矣，当惜眼前人。”
　　我不知道祖师伯伯与云裔在密室内长谈了什么，我唯一知道的，便是，那般历练世事的祖师伯伯已然接受了云裔的夜氏姑爷身份，甚而是，将我放心的交给云裔照料。
　　对于此，我只能不咸不淡的示之以笑。
　　他们无法明白的是，深宫十数载岁月，早已在潜移默化间，我不再是当初踏入深宫的单纯的夜氏女儿。我除了是夜氏的女儿，还是乾昭朝当朝皇帝照承烨的姑姑。
　　我，夜婉宁，自再次走出深宫之日起，肩上背负的，便是双重使命，一为夜氏族人的未来，二为承烨的江山。
　　滴滴答答的雨，敲打窗檐。
　　是下雨了么？
　　我从榻上起身，披衣下榻，八个月的身孕亦觉身子沉重，走路分外迟缓。
　　怕扰醒外室相陪的丫鬟，刻意的不曾穿鞋，只着罗袜轻着步子走至轩窗边，正要伸手推窗，却是只觉肩背轻轻一沉，旋即，意识陷入昏沉。
　　迷蒙中，只听得熟悉的叹息声，闻得那刻骨铭心的气息，亦是那般清泠亦坚韧的怀抱，模糊中，感觉眼睑处有湿润的水珠，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沁出唇舌内，依稀的，是涩涩的咸。
　　是谁的泪？
　　又是，谁的叹息？
　　烨儿，是你么？
　　还是，姑姑又在做梦？
　　也许，真是梦吧。
　　离开京城后，每一次的梦里，最深的地方，总也是能够梦见幼时的你，孤零零的站在高高的宫殿上，看着我，牙牙的哭诉：“姑姑，别离开烨儿－－”
　　梦里梦外，心酸不成言，亦是，不能言。
　　隔日，醒来，是丫鬟掀帘入内，我叹笑一声，问丫鬟：“可是下雨了？”
　　丫鬟笑着点头：“可不是，入夜起便是起了雨，不见停的。”
　　丫鬟过来帮我打理仪容，咦呀一声。
　　我从铜镜中看向丫鬟：“怎么了？”目光顺着丫鬟的视线，倏然的，便是身子如遭雷击给紧紧的震住，劲侧有若红梅绽放的鲜红色印记，拇指大小，甚是鲜明。
　　“小主，您是不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我……这就去找郎中先生……”
　　我喊住少不更事的丫鬟，笑了笑：“不碍事的，别大惊小怪。”
　　“可……可是云爷说了，小主有孕在身，大意不得。”丫鬟甚是负责。
　　我沉下脸：“你是听小主我的，还是听你那云爷的？”
　　丫鬟这才停了脚步，只期期艾艾的：“听……小主的。”
　　“好了，你下去吧。”我挥手退下丫鬟，伸手抚摸那颗红梅，指腹隐约感知到齿痕的印记，心里瞬间涌上的，是悲亦是喜。
　　十七岁的少年，终究还是孩子心性，亦也喜欢恶作剧。
　　烨儿，你是故意的，要吓一吓姑姑么？
　　齿痕深深，却是不疼，无端的，让我想起那一日的寝宫，亦是在无辜失踪与莫寻偷得几日清闲后回宫，烨儿神色清冷，话里话外暗藏玄机，后来，去相国寺时，被慕容凝指出脖颈处的红色印记。
　　两次都是无辜失踪，两次都是被他寻到后趁我不备留下。
　　烨儿，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气姑姑又一次的诈死失踪？
　　可是，烨儿，你怎是能寻到此处？
　　来了，却是又离开。离开了，却又是故意留下这一红色印记，这又是何意？
　　都说春雨贵如油，自打那入夜的第一场暮春雨开始，雨便是一直不曾见停。
　　殷姨来看我，看着连绵的雨，皱眉道：“这雨，看来是要下到入夏了。”
　　是江南缠绵的雨季。
　　而我的心，却是很难用晴朗或者阴霾来形容。
　　披散的长发下，颈侧的印记从来不曾淡了去，在每一个入夜时分，迷糊中，总也是能嗅到那般熟悉的气息。只是，总是不能完全醒来。
　　只一日，是四月底的一天，闲来兴致，难得的，雨亦是小了去，便是随了殷姨等一众女眷去往花园里赏花。站在廊檐下，澳儿从园子里采了一窜的花来给我，我拍着澳儿湿漉漉的小脸，满心的欢意，接过花来，孰料花中多有刺，还是被刺了手心、指腹。初始，并不曾在意，只是觉被刺中的地方有微微的麻痛。
　　中午过后，雨愈来愈大，愈来愈猛，随着雷声阵阵。
　　迷糊的入了午睡，迷糊中，感觉自己的手好似被人握在手里，依稀的听得有人在暗暗的咒着：“该死——”
　　当感知到有湿润微冷的唇贴着我的指腹时，那一刻，不知哪里来的强烈意识，我倏然睁开双眸。
　　那样浓得化不开的葡萄紫的眸子，漫溢的，是沮丧，是忧虑，是坚韧，是眷蛮。
　　他显然微惊，但是，也只是瞬间，瞬间之后，他垂眸，细细的，将我手心指腹的小伤口吸吮干净，放下我的手，看着我，慢慢的，溢出我熟悉的笑容，那般的纯真无暇，一如当初的伏波宫，好似，我与他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还是在当日的伏波宫，我午睡，他陪在身侧。
　　烨儿道：“那花草的刺有麻痹效用，需得清理干净。”
　　我看他，再看他，瘦了，真的是瘦了，心底传来熟悉的刺疼。
　　他为我掖了掖被角，眸光垂视在我脸上，笑了笑，道：“今日是我大意了，忘了将姑姑的睡穴给点上。”
　　“烨儿——”我轻声唤他。
　　“嗯。”他无边认真的应我。
　　我闭了闭眸子：“你这是胡闹。”
　　烨儿许久不应我，许久的许久，只听得烨儿云淡风轻的笑着说：“与烨儿所想的真的好得多了，烨儿原是以为姑姑是要大发雷霆的斥责烨儿，让烨儿尽快回宫的。”
　　我叹口气，一时不知如何应他。
　　“姑姑——姑姑——”他的脸颊，慢慢的俯下来，蹭着我的肩窝，呢喃着，许久，梦呓一般的，问我，“姑姑，你可有想念烨儿？”
　　有，想得快要发疯，梦里梦外，总是挂念着身在京城的他。我抿了抿唇，淡声：“烨儿，你长大了，姑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烨儿明白。”
　　我将他的脸推离开来，坐起来，看着他：“你当真明白？”
　　烨儿点头。
　　“既是明白，便是理应在京城好好的做皇帝，便是理应顺遂姑姑的心意，昭告世人，帝姑篱落死了，你的姑姑死了。而你——”我一字一句，“更不应该再寻来。”
　　“姑姑，烨儿以为，你会有那么的一点点，是希望看到烨儿的。”
　　我摇头：“你错了，我不希望看到你，有生之年，不希望再看到你。看到你，便是意味着，我的日子依然不得安宁。”
　　“是么？”烨儿的笑容，慢慢的，淡去，终至难寻。
　　我点头：“是的。”
　　时光在彼此静默中，凝滞住。
　　许久，承烨缓缓站起身来，再看我一眼，削薄的唇角抿了抿，再启唇，是平淡无波的声音：“那好，如你所愿，有生之看，不再相见。”
　　承烨的到来，如同他的离去，好似是这暮春初夏连绵的雨季里的一场梦，梦醒，一切如旧。
　　只是，是承烨离开的第三日，我失去了嗅觉。
　　除了云裔，没人知道。
　　云裔看着我，无比歉疚的眼神，说：“婉宁，请原谅我，我不知道，那连理蛊除了短暂失明亦会让人失去嗅觉，但是，请你相信我，只是暂时的。”
　　我无所谓的笑了笑。
　　五月十六，子夜，突然而至的阵痛将我从似梦非梦中痛醒，我知道，孩子即将临盆，比预期的早了十几日。
　　稳婆是青猿寨的人，甚是稳妥。
　　迷糊的疼痛中，只觉身边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我亦知，所有的族人，以及澳儿，煌，云裔都守在帘子外，翘首期待。
　　痛了很久又很久，迷糊的，听见孩子轻脆的哭泣声，听见稳婆恭喜的声音：“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是小少爷，是小少爷啊——”
　　累极的我，虚弱的笑了笑，却是无力睁开眼来看看自己的孩儿。
　　恍惚的，听见帘子外太多人的笑声，欢呼声。
　　猝然而至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来得那般强烈，强撑最后一丝清明意识的我，听见丫头们惊惶的声音：“血……天哪，血……不好，不好，小主大出血……”
　　好似，夹杂了稳婆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可……小主大出血……这……这是保人，还是保……保……”
　　“云爷，云爷，你不能入内的！”
　　“让开！”
　　“云……云爷，您……”
　　“稳婆，保人，给我保人，你听见没有！”是云裔几近失控的狂吼声。
　　喧嚷的脚步声与人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腹痛一阵又一阵，我紧咬唇，迷糊中，抓住一只胳膊，紧紧抓住：“保……保孩子……孩子……”
　　“婉宁，婉宁，乖，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是云裔近乎颤抖又竭力维持镇定的嗓音在我耳畔忽近忽远。
　　我咬紧唇，凭着意识用力，再用力，呢喃的只央求：“保孩子……孩子……”
　　好似在地狱里，晕了又疼醒了，醒了又晕了，意识一直在漂浮。
　　倏然的，身子好似被一只坚韧的双臂给紧紧搂在怀里，伴随着那声惯有的帝王威仪的：“滚，都滚开！”
　　我凭着本能，紧紧的拽住那双臂：“烨……烨……是你么？”
　　那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一声又一声：“没事，没事的，孩子，还有你，都不会有事。”
　　我扯出虚浮的笑：“……烨……烨儿……莫怨姑姑……”
　　“你若就这般去追莫寻而去，联会怨你。”
　　“姑姑，你要看着孩子长大，还要等烨儿陪你看山看海走天涯，来，用力，抓住烨儿的手，用力。”
　　看山看海走天涯么？真是美好的奢想。
　　“疼的话，就咬烨儿，狠狠的咬”一只手掌，放在了我嘴里。
　　“姑姑，朕带了最好的接生嚒嚒，亦是带了宋太医长来，你不会有事，不可能有事的。”
　　“姑姑，上天入地，烨儿陪你。”
　　“再疼再痛，烨儿陪你。”
　　“……”
　　阵痛时断时续，而烨儿的声音，是我唯一的安慰。
　　疼痛难忍时，我紧紧的，去握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手背，嘴里漫溢的是温热的液体，纵然昏沉，亦是醒沉，那是烨儿的血。
　　是的，再疼再痛，烨儿陪我，烨儿还在我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我又听见一声轻脆的哭声。还是疼，还是痛，在不断的疼痛折磨中，我几近晕撅。
　　不知过了多久的多久，我听见烨儿在我耳畔轻喃：“姑姑，是三胞胎呢。”
　　我笑，很想应和他几句，但是，我没有任何力气，再也没有任何的力气。
　　我好似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师兄，他们站在云端，朝我招手。
　　后来，我才知，那时的我，徘徊在生死边缘，产后大出血的我，是在烨儿的血与烨儿不停的与我说话声里，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姑姑，真好，以后，你我，当真是，血水相浓，再无亲疏。”那是我，昏迷中，听到的最后的话。
　　我唯一知道的是，待我完全清醒，得以下榻，是在六月底。
　　江南的盛夏时节。
　　所有人，在我身边。
　　唯独，没有烨儿，没有澳儿。
　　烨儿将澳儿带回了京城。
　　他们如斯应我。
　　但是，宋老在。
　　烨儿留下了宋老，亦是留下了一封书信。
　　只言片语，只道：平生不能生，但求人常好。
　　我手捧信笺，欲哭，无泪。
　　第三个孩子，是女孩，我为她取名，承宁。夜承宁。
　　在孩子满月时，天下再次沸腾，只因帝王一纸昭告天下的圣谕。
　　街头巷尾，皆奔走相告，当年夜氏大火实是人为，可不，圣主英明，为夜氏平反，命江南知府修葺第一山庄。
　　烨儿做了他该做的，原也是我最想得到的。
　　但是，总有人，是不肯就此罢休。
　　旧时恩怨，我能放下，我大半的族人能够放下。
　　但是，总有人不肯放下。
　　事情，还得从孩子周岁时，突然而来的不速之客说起。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十九章：人生从来多未知

　　乾宁四年的夏、秋、冬，于我，并无多少区别。因着产后大出血的缘故，纵得宋老日日夜夜悉心诊疗，身子终是大不如往昔，是惯常感到的疲累，宋老更是将我看得紧，苦口婆心的，一不能吹风，二不能受凉，三不能劳累伤神，四不能……我倒也乐得配合宋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与三个孩子相伴，看着孩子一日比一日重一些，看着孩子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我笑，总也是能让我忘却所有现实的烦忧。
　　族里事务自有云裔打理，沈老爷子与殷姨三不五时来向我说族中之事，夜氏一切都在逐渐步入正轨，我只有三个要求，其一，除了第一山庄明里修葺外，其它属于夜氏的庄园与势力都不得大张旗鼓，一切暗中行事，毕竟，我江南夜氏一夕遭遇灭族，无非是树大招风，现如今，东山再起，总得吃一堑长一智；其二，尽力寻得于当年大火中受牵连的世家后人，全力抚恤；其三，以沈老爷子的名义重振往昔夜氏商铺。
　　待得入冬，云裔来向我辞行，我看着他，点头浅笑，道：“恕不相送。”
　　云裔水墨般浓黑的眸子看着我，许久，眉梢划过一抹自嘲，唇角抿了抿又蠕了蠕，许久，笑了笑，道：“婉宁，少则一个半月，多则半年，我必得赶回。”
　　我笑了笑，应道：“随你。”径自低头看着摇篮中的三个孩儿，两男一女，我尤其偏爱长子，因为，小小的孩子，五官像极了他的父亲。
　　云裔又是站了许久，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屏风外，尚且听得云裔在向殷姨交代族中事务，末了，只道：“烦您待我，好生照料他们母子四人。”
　　云裔走了，殷姨入得室来，俯身逗弄一番小女儿，沉默半响，对我道：“小主，别怪殷姨罗嗦……”
　　我笑：“殷姨是长辈，这般说话岂非折煞婉宁？”
　　殷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同坐榻边，细细看我，半晌，道：“世间事，从来不得两全。想我夜氏百年来，何等荣宠天下泽被四海？抵不得的，还是一场大火。小主你气华高度，何等冠绝天下，与姑爷，原是多么般配的一对人儿，真是天地良缘？临了，却还是……”殷姨叹口气，握着我的手，“唉！真是苦了小主你。”
　　殷姨，甚而是我夜氏所有人，是习惯唤师兄姑爷的。
　　是的，不管千年万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师兄永是我的师兄，永是我族人心目中的姑爷。
　　我笑着摇头，对殷姨道：“师兄他一直都在的。”一直，都在我夜婉宁的心底深处，从来不曾离开过。
　　“殷姨知道的。”殷姨取过象牙梳子来，细细的为我梳理长发，“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担心来着。你这一辈子，还很长很长，姑爷纵然在天有灵，亦是不愿小主你就这般一任年化蹉跎下去的。而云爷，虽说是外姓族人，待小主却是实实在在的好。”
　　我笑着，任由殷姨说下去，并不反驳什么。
　　“小少年，小小姐总有一日会长大，小主总不能一辈子就这般守着孩子们，总得为自己以后打算。云爷纵然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待小主却是实非虚情假意，何况，云爷见识广博，是个成大事的主儿，日后夜氏一切有云爷为小主分担，小主亦是省心不少。”
　　“退一万步讲，云爷是云楼少主，身后有云楼势力，日后若有万一，亦可为我夜氏一大依靠。”殷姨将我长发梳顺，看我，“小主，您总得为自己、为夜氏想想。”
　　我问殷姨：“您所谓的万一，是怕我夜氏再遇十四年前那场灾难？”
　　殷姨叹息口气：“小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也得未雨绸缪的好。”
　　我拍了拍殷姨的手背，道：“殷姨的心思，我何尝不懂。只是——”
　　只是，为了夜氏的未雨绸缪而与云楼旧国联袂、甚而联姻，实非我所愿。因为，精明如烨儿，如果，如果烨儿知悉，烨儿会怎么想？
　　说得委婉一些，是我夜氏宁信北疆外姓族人，亦是不信原是与我夜氏有所渊源的昭姓皇族。说得直白了去，是我夜婉宁，宁信云楼少主，亦是不信我一手带大的侄子。再说到本质上去，不过是，我夜氏要未雨绸缪的，正是昭姓皇室以及那权顷朝野的大忠臣大丞相慕容凝。
　　我默了默，淡声反问：“殷姨，若天下人得知，我夜氏与云楼故国少主联姻，又会如何作想？”
　　殷姨沉默不语，我笑了笑，道：“帝王圣谕昭告天下为我夜氏平反没多久，我夜婉宁身为夜氏的主子，便是嫁于与昭姓皇室有毁家灭国大恨的云楼故国少主，是唯恐天下人不知，我夜氏在未雨绸缪防备昭姓皇室么？”
　　“殷姨，我夜氏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才刚刚开始，羽翼未丰，便是与昭姓皇室公开了对着干，又岂是明智之举？”
　　殷姨又是沉默许久，许久过后，咬牙，道：“与昭姓皇室有毁家灭国仇恨的尤岂只是一个云楼？我夜氏迟早是要与昭姓天下对决沙场，挑明了又如何？”
　　我问：“殷姨，这天下，真有那么好？”
　　殷姨看向我，惑然不解。
　　我叹笑：“我夜氏，百年来，立族祖训首条，即是天下为公，广爱世人。为一族仇恨，而与昭姓对决，纵然得了江山，又如何？受祸害的，终究是百姓，而百姓，又何其无辜？”而不知上一代恩怨的烨儿，又何其无辜？
　　殷姨不语。
　　“殷姨，我夜氏纵然遭遇大难，亦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甘愿以一之命为我夜氏奔走，这到底是为何？”我问殷姨。
　　殷姨沉默许久，许久过后，道：“因我夜氏世代仁爱济世，深得民心。”
　　我点头：“那么，为一已私欲，重燃战火，又算得什么？其时，我夜氏还是天下百姓、江湖人士口中的夜氏么？”
　　我望向殷姨，一字一句：“殷姨，我夜氏族人代代相传，务必牢记一句说便是，夜氏不死，只因，夜氏奉行的精神不会死。”
　　再叹口气：“曾经，我亦是执着报复，及至后来，我终是明白师兄的心思。他是不忍我沦为复仇的工具，却更是不忍我夜氏就此不再是往日的夜氏。”
　　许久，殷姨道：“小主，我终是明白，缘何，凰神选择的，是你。”再叹口气，“纵我夜氏能够心怀宽容之心不计较旧时恩怨，只怕，有心之人未必肯放下啊。”
　　殷姨的担扰，何尝不是我心底的一块石头。
　　是的，我夜氏可以放下往昔一切，不再计较，不再追究。
　　但是，别然能够放下么？放下我这个夜氏女子眉心的一点彩凰印记么？放下那个夜氏百年来的传说么？
　　乾昭朝以承相慕容凝为首的忠虑们能放下么？他们原是如此忌惮我这个帝姑的。现如今，若是知悉帝姑依然活在世上，且夜氏又开始逐渐壮大，他们会如何？是联名上书请求承烨镇压我夜氏？还是暗地里再来一次无迹可寻的高明的大火，一烧了事？
　　还有那心心念念复国得天下的云数族少主云裔能放下么？我原是他寻得的，最好的可以用来利用的对象。
　　还有，雁山以南的凤铖国，新登基的帝王，会否为他死去的父皇报仇？会否，有朝一日，寻仇上门？
　　人生向来无定论，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未知。
　　我笑了笑，对殷姨道：“如果真有那一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终归是难不倒我夜氏便是。”
　　是的，人生从来多未知。只是，这未知，总也比我预想的，要来得早，来得毫无预警。
　　乾昭六年的腊八节，雾蒙蒙的清晨，殷姨匆匆入了内室，险些与端了汤药的宋老碰个正着。我看向殷姨，心有警醒。
　　能得大风大浪见惯，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殷姨行色匆匆，又如何算是什么好事体？
　　果然，是京城来的加急密报，相国寺方丈，也就是我的祖师伯伯，夜氏仅存的唯一的德高望重的长老，于相国寺内圆寂。
　　圆寂？！
　　手中逗弄孩儿的拨浪鼓应声落地，我看向殷姨，沉声问：“当真，是圆寂？”今春初见时，尚县城那般硬朗的祖师伯伯，又怎么会如此没有任何迹象的，便是说圆寂便是圆寂？何况，前不久，尚且收悉祖师伯伯的手笔信笺，说是待得孩儿满月，便是要亲来江南为夜氏的小小主子祈福的。
　　殷姨摇头，甚是艰难的道：“密报来说，待得在禅房发觉时，佛珠散落一地，方丈的左手背生生的被人砍走了。且，禅房壁上，留有未具名血书，只有十六字——血债血偿，代代不息，永世轮回，当诛其夜。”
　　当诛其夜。
　　当诛，其夜。
　　殷姨问我，该如何是好？
　　我沉默许久，道：“以静制动。密令各处，夜氏族人秘密回撤江南青山。”
　　即是朝我夜氏而来，那么，迟早，是要寻到这青山深处的。

　　76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章：相见无期

　　近晚时分，阴冷昏黄的天际有零落雪花无声飘落。
　　我怀抱长子，立于廊檐下，看那雪花蹁跹，未得入地，便是化为虚无。
　　我抬眸，看向遥远的北方，怀里的孩子是出奇的安静。
　　师兄，转眼，便是一年，而你，终是无缘得见属于我们的孩子出世。
　　师兄，如果，如果，你还在，于你的诗儿而言，那将是多么的圆满。
　　师兄，你可知，你的诗儿是多么的想你，念你。那般噬咬骨髓的想念，诗儿无法告诉任何人，非得不能，且，只能在族人面前坚强至淡漠，藏起内心深处所有的哀伤与无助。
　　这样的时日，原是你的忌日，可是，请原谅诗儿，将你独留那深深宫禁之地。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渐至渐近。
　　我不曾回来，只当是怕我吹风救了身体不适，来催我尽快回内室的宋老，淡声道：“宋老，本宫的身子不碍，你且退下吧。”
　　那脚步声停了停，继而又是朝这边来。
　　我内心里微微的不悦，也只淡淡的道：“本宫不想旁人扰了此时清净，宋老，退下吧。”
　　肩头微沉，我垂眸看了一眼，便是愣住，盈然于视线的，是襟口金丝绣龙貂皮大氅。
　　我身子僵了僵，内心里，蔓生的是苦楚。
　　若是寻常，只要是他来，纵然无须回头，亦是能于千千万万人间闻到于他的那独特的气息。
　　只是，今非昔比，我这样的身世，宋老再怎么精心调节，亦是无法根除云裔种在我体内的蛊毒。因着蛊毒，身子经不得奔波；亦是因着蛊毒，总也是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偶尔的使命以及早已失去的嗅觉。也许，在某一瞬间，还会承受突如其来的失聪。
　　失去嗅觉的我，又如何能够感知到他的到来。
　　不能了，终是再也不能。
　　属于他的气息，也只能成为记忆里的气息。
　　多想回头看他一眼，多想问他一句，他好不好？可是，不能，不能回头，不能看，不能问。
　　宁了宁心神，启唇正要淡漠以对。
　　身子倏然被他从背后给紧紧环住，他的脸颊埋在我肩窝深处，沉默半响，缓声淡道：“帝姑好歹也是朕的姑姑，于朕有十年教养之恩，朕南巡江南之地，顺道来看帝姑亦是常理之事，料来帝姑应不会拒绝才是。”
　　语气平缓无波，一瞬间，他还是那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言谈举止间，冷漠淡凝，高深莫测。
　　但是……
　　我垂眸看着他绕着我腰身的手臂，十指交缠。
　　而他平缓无波的语气里，有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因着这一丝的颤音。
　　淡漠冷凝是强装，紧张忐忑才是真的吧。
　　只是因为，怕我再次出声赶他走，所以，不如先自摆出帝王的架势来，满口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之言辞。
　　但是，烨儿啊，你要知道，世人眼中的帝姑已死，既是出了那深深宫苑，我便不再是帝姑，我只是江南夜氏的女儿夜婉宁。真要是反驳他那冠冕堂皇的帝王言辞来，我有太多的理由，但是，我只听他说，听他不疾不徐的，淡淡的继续说。
　　“这是江南今冬第一场雪吧，京城却已是下了好几场。”
　　“朕来此，其实是想与帝姑说件事，好歹帝姑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册封太子之事，总也得告知帝姑一声。”
　　所谓早立储君天下安，太子人选亦是先皇后之嫡子，若后位无所出，则立皇长子未储君人选。承烨系皇后所出，不管他的父皇对他这个皇嫡子是多么的不喜，自出生起还是在先太皇太后且朝堂大臣的坚持下理所当然的被册封为太子。及至承烨登基称帝，后位始终虚悬，而后宫中只出一个皇子澳儿，如今朝堂稳固、天下初安，也该是早早册立太子早立储君之时。
　　对此，我并不奇怪。
　　又听承烨淡淡的笑，淡淡的道：“月前慕容贵妃为朕诞下皇儿，百官上书，慕容贵妃出身名门，其兄有事朝中肱骨重臣，理当册封其子未皇太子，朕亦觉如是，便是准了百官所奏。”
　　慕容贵妃诞下皇子！？
　　年底诞下皇子，想来是年头怀的身孕。而那个时候，我在哪里？我正是在伏波宫中，而帝王出了朝堂处理政事外，所有时间好似都在伏波宫留连里，当时，又是听闻慕容贵妃被帝王恩准会相府省亲，不再得帝王恩宠，其时据宫人讲，得宠的是凤钺朝的小公主。
　　原来，终究是听闻。
　　听闻终究是与现实颇多出入。
　　慕容贵妃那般端庄识得大体的女主，且又是心心念念的在帝王身上，所出的孩子应是不差到哪里去的。而叶儿，呀早该如此，后宫之中，得一温雅红颜，孕一讨喜孩儿，此后的帝王岁月，亦是算不得孤单寂寥。
　　我微舒眉眼，轻轻的笑，道：“恭喜圣上。”
　　我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如鹅毛纷飞的雪，想了想，道：“慕容贵妃是个好女子，现如今又为圣上诞下太子，圣上应多加珍惜体细。”顿了顿，“贤贵妃这样的女子，终究是无大错，何况，亦是为圣上诞下皇太子，对贤妃，圣上亦是无须多加苛责。”
　　“好，帝姑所言朕都记下了。”他简简单单的应我，只是脸颊始终埋在我肩窝深处，不曾挪动分毫。
　　听他干脆利落的应声，不知为何，我脱口便是问他：“若要篱落说，册立太子之时，应册封慕容贵妃为后，圣上也会应么？”
　　问完，心中几多懊恼。
　　夜婉宁，你为何要问这一问？你是想着，他应你，还是不应你？
　　乱了，早已乱了。
　　耳畔，低低的，传来他的声音，那么的轻，那么的缓，那么的淡，他说：“好。”是那么的不假思索，是那么的心甘情愿。是啊，他是帝王，他不愿的是，谁又能逼得他去应。总也得，他心甘情愿了才是。而册立天子，册封皇后，他是那般的心肝、情亦愿。
　　从此，后宫之中，有他的皇后、他的太子，其乐融融，寻常天伦亦是得以环绕于他，他的皇后爱他至深，他亦是开始回应还是眷宠。
　　是该为他高兴地，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未他高兴？
　　当初毅然决然，说着此生不再相见的，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一而再再而三，从他身边不声不响远离的，亦是我这个做姑姑的。
　　如今，他真是看淡了去，纵然有着十年教养之恩，终究只是姑姑，只是姑姑而已，他这一辈子，陪他到老的，不会是我这个姑姑，而是他的皇后，他的太子。
　　他看淡了去，一切谣言自是不攻自破，他的江山自是稳固，而我，自是逍遥徜徉于江南青山群峦处，宫廷就是自是再也与我无关。
　　这一切的一切，自是如我所愿。
　　但是啊但是，缘何，心头有沉沉的惆怅与失落？
　　垂眸看向他缠在我腰际叫握的五指，内心里几多自我嘲弄。
　　不舍，终是，不舍。
　　因不舍，而惆怅，而失落。
　　可是，再惆怅，再失落，再不舍，也只是我夜婉宁一人的事，只是我一人的事而已，从此，再也与他无关。
　　不知何时，他松开环住我腰身的手臂，他是要走了么？
　　那么，要不要回头，看他一眼？
　　此一别，再相见已然无期。
　　犹豫时，只听得他的声音，在身后轻描淡叙写的传来：“朕该走了，以后，朕不会再来。”顿了顿，道，“帝姑保重吧。”
　　也罢，就这样吧。
　　我不曾回头，只是点头，亦是寻常语气，淡淡的笑道：“圣上亦请多加珍重。”
　　从此，山长水远，相见无期。
　　不知何时，鹅毛的雪花飘落眉梢，滴落在怀里孩儿的脸颊上，是凉凉的湿。
　　紧紧的搂住怀里的孩子，讲脸颊埋下，蹭了蹭孩子粉嫩微凉的脸颊，轻声慢语：“对不起。”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一章：聚散无言
　　腊月初八，子夜，殷姨来了，沈老爷子来了，六大护法来了，神色凝重。
　　是我夜氏在各地的探子差不多同一时辰来报：
　　漠北，伽蓝寺住持，圆寂，不见头颅，唯留尸身，墙壁上，是与帝都相国寺同样的十六血字。
　　雁南，红袖阁阁主，溺死，眼珠被人挖去，水池边，留下的，是同样的十六血字。
　　幽州，向南镖局大镖头，吊死，不见右腿，书桌上，留下的，是同样的十六血字。
　　钦州，漕帮帮主，死于船上，心脏被人挖取，船舷上，留下的，是同样的十六血字。
　　……
　　
　　我一眼一眼地看下去，心，早已不知，是疼，是惊，还是怒。
　　沈老爷子道：“是八十八人。”沈老爷子看向我，一字一句，面色沉痛，“小主子，不多不少，是八十八人，整整八十八人。”
　　是啊，是八十八人，是我夜氏除了世人所知的十庄百寨千堂之外藏在五湖四海的八十八处势力所在，那些的势力，向来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现如今，八十八处势力，八十八条当家人的人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藏在暗处的对手在向我夜氏下战书，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夜氏，我夜氏纵然行踪隐秘，却是没有他所不知的，我夜氏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
　　我将手中密报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被火焰吞噬，慢慢的，化为灰烬。
　　焰火中，我眸内的笑意是从未有过的夺目，我一字一句，道：“我夜氏，不枉杀好人，亦不会坐以待毙。”
　　回转身，我的眸光，在六大护法身上一一停留。
　
　　六大护法倏然单膝跪地，有志一同，出口的话铿锵有力：“请小主子示下，吾等定当唯命是从，为护我夜氏流尽最后一滴血亦在所不惜。”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缓缓坐下：“都起来说话。”
　　殷姨看我，问：“小主子，您看……”
　　我抿了口茶水，问：“都召集得如何了？”
　　殷姨道：“十庄百寨千堂后人皆已秘密散布于江南城内外，随时听候小主子差遣。”
　　“传我加急密令，凡我夜氏妇孺幼童、未成年者、成婚但未有子嗣者，于今夜子时四刻，由沈老爷子率青猿寨一路相护，乔装而行，去往东海隐居，不得我令，不出东海，违令者，绝不轻饶姑息。”
　　一众人，短暂沉默。
　　
　　我眼望众人：“有异议？”
　　“小主子是在做万全之策，是为我夜氏得以生生不息，老夫我自是赞成的。”沈老爷子顿了顿，道，“只，可否，老夫留下，这一路上，有白家嫂子照应着，好过老夫。”
　　殷姨闻言，忙道：“我是决计不离开这江南之地的，小主子身边少不得人。”
　　白钦从七大护法中跨出一步，道：“娘，沈老爷子所言极是，小主子身边不是还有我们七个护法吗？”
　　“不行，我不走。”殷姨心意决绝。
　　我冷笑：“怎么？大敌当前，你们倒是异议不断，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子？”
　　一众人，瞬间噤声。
　
　　“一众妇孺，殷姨留下陪我。”殷姨闻言，忙站在了我身后，我看向沈老爷子，平声道，“那些人，是我夜氏全部的希望，除了将他们交给你，我才有安心。”我侧头，“殷姨，烦请你去关照一声方姨，一路上，那三个孩子，烦他代我多加照应。”
　　“小主子，您是说，三个小小主子——”沈老爷子倏然顿住了话音，旋即，朝我重重磕首，“小主子但请安心，有我在，定当保三个小小主子无虞。”
　　我摇头：“不仅仅是他们三个，还有我夜氏更多的孩儿。”又笑了笑，“而我将此重任托付于沈老爷子你，亦是存了私心，毕竟，若有万一，我那三个孩子总有人在旁传授教导。”侧眸，看了看七大护法，“据我所知，你们六人里，小四、小六、小八、小九皆是未成婚、未得子嗣的，都去收拾一番，随沈老爷子走。”
　　被点名的四人闻言，异口同声：“小主子，不——”
　　我冷声：“同样的命令，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沈老爷子与小四、小六、小八、小九顿了顿，朝我三磕首：“小主子请保重，我等遵命。”
　　我吩咐：“记得，带上寿药堂那孩子，他若是不肯去，打昏了他也要带他去。”
　　殷姨、方姨、青姨各抱了一个孩子，站在屏风处看我，方姨未语泪先流：“小主子，再看一看小小主子吧。”
　　我摇头，对沈老爷子道：“时辰不早了，快去吧，别耽误了事。”
　　沈老爷子转身从殷姨怀里抱了孩子，低声道：“我们走。”几个护法与方姨青姨亦是紧步跟上。
　　
　　殷姨眸有湿润，看着白茫茫的雪花里，几个人走远的身影，恨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道：“是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殷姨，召集所有留下的族人，于明日辰时，聚集江南第一山庄。”
　　“是。”殷姨应声而去。
　　“白大哥，借你手下的十八修罗亲自去山下请一个人来见我。”
　　白钦问我：“谁？”
　　我道：“乾昭三万暗卫首领，暗风。”
　　“朝廷暗卫？就在山下？”白钦讶然。
　　我点头：“是的，就在山下方圆百里。”帝王旨意，一字一句，至今亦是言犹在耳。
　　白钦更是讶然：“山下方圆百里，都是我布下的暗哨，即便是只虫子，亦是逃不出的，又怎会？”
　　我笑了笑：“白大哥，须知山外青山楼外楼，何况，所谓暗卫，接受的训练便是如何做到神鬼不觉。”更何况，烨儿在这青山深处，来来回回那么多次，还不是来去自如，神鬼不觉？
　　现如今，三万暗卫，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腊月初八傍晚时分飘忽的雪，飘飘洒洒，不曾间歇，及至次日晨，天地茫茫一片的白，好不洁净无瑕。
　　宋老照例晨来为我诊脉，诊了脉，在一处提笔开着处方。我起身，踱步至轩窗边，抬眸看向白茫茫的群峦，依稀地，尚且得见建于青山险峻层峦深处的悲悯亭，悲悯亭上悲悯碑，直指青天，灌云穿日，爷爷的爷爷说，那是夜氏祖先取青山之石，浇夜氏之血，铸造而成，碑上拓写的是我夜氏百条族规。族规百条，说的不过是悲天悯人、救济苍生。
　　悲天悯人？
　　救济苍生？
　　那么，谁来，护我夜氏族人？佑我夜氏族人？
　
　　“公主千岁，怎是，不见小少爷小小姐？”只听宋老的声音道，“往常这个时候，公主千岁总是要亲自照料小少爷小小姐。”
　　我在轩窗边回头，看向宋老，问：“宋老，三儿可好？”
　　宋老怔了怔，旋即，笑：“三儿那孩子何德何能，得公主千岁惦念，自然是好的，照例在京里伏波宫守着，只盼着公主千岁他日回宫，能有幸伺候于公主千岁身侧左右。”
　　我摇了摇头：“宋老，三儿离家出走了，是不是？”
　　宋老强笑：“公主千岁何来此言？”
　　我踱步过去，隔着圆桌坐下，再道：“在宋老被圣上秘密从京城召来江南的当日，三儿便是离家出走，在宋老到江南青山的次日，西湖边上的寿药堂多了一个小伙计。那个小伙计，便是三儿吧。”
　　“公主千岁，您……”宋老短暂愕然，旋即，竟是胡子翘了翘，笑道，“终是没有什么能瞒过公主千岁的。”
　　我笑，摇头：“不，有的事，还得请宋老为本宫解惑。”
　　宋老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问：“三儿，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宋老默然。
　　
　　我道：“就在昨晚子时三刻，我夜氏所有妇孺孩童开始悄然撤离这九州大陆。”
　　宋老看向我，眸中划过一阵又一阵的惊与讶。
　　“本宫亦是令人，将三儿带上。”
　　宋老终于开口：“小少爷小小姐，亦是在路上？”
　　我点头。
　　宋老怆然，问我：“公主千岁，这又是为何？”
　　我道：“为我夜氏生生不息，千秋万代。”
　　宋老道：“但，但，圣上，圣上不是已经下旨，为夜氏平反，且重建第一山庄，这不是都快修葺好了么？”
　　我道：“只是一夜，同样的时辰，我夜氏，又多了八十八条亡魂。”
　　宋老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宋老看向我，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许久，喃喃：“不，不会的，再也不会的，圣……圣上他，不是先帝，圣上不是先帝，他那么在意公主千岁您，不会的……”
　　我苦笑：“宋老，原来，本宫不曾料错，你亦是知道的。”原来，知悉旧情的，除了那死去的上官老将军，还有宋老。
　　帝王心，海底针，当日，他来朝我道别，说，再也不来见我。
　　我还能相信，他的心里，我终究是他最在意，最舍不得伤害的姑姑么？
　　他，终究，是身在高位的帝王。
　　而他的父皇，终究，是十五年前毁我夜氏的那场滔天大火的元凶。
　　烨儿，告诉姑姑，姑姑是否能够，再一次的，相信，不是你。
　　可是，不是你，又是谁？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二章：天地不仁
　　我盯着宋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宋老，三儿，是我夜氏十护法的后代，也就是，我小十叔的孩子，是也不是？”
　　宋老默然，半响，长叹一声，道：“终就，还是如先太皇太后所言。”
　　我微笑，不置可否：“哦！？”再笑一笑，道，“本宫洗耳恭听。”
　　宋老缓缓起身，弯腰，拾起落地毛笔，搁好，又取了炉上香茶，给我面前的茶盏添了些许的茶水，袅袅茶雾中，宋老缓缓地道：“先太皇太后在世时，与老臣常言，先帝生性懦弱，性情无常，在位时，也唯有两件事彰显了先帝身为一代帝王的雷霆威仪，只是，这两件事，无一不是先太皇太后心头放不下的大恸大憾。”
　　“其一，竟是信了宫中最常见亦是最为卑劣的栽赃嫁祸手段，继而一意孤行的处死先皇太后，致使圣上成了遗腹子，自小丧失母爱。此之，亦是成了先太皇太后心头大憾。”
　　“其二，也便是那十五年前的一场大火，致使公主千岁您家破人亡，先太皇太后从此失去嫡亲的唯一胞妹，如何不成先太皇太后心中大恸之事？”
　　我只静静听着，听着那些的尘封旧事，心头没有惊异没有讶然，恰如园子里古老的井水，波澜难起。
　　
　　宋老叹笑一声，道：“老臣再说这些，未必是公主千岁愿意听的，只怕，这些的事，公主千岁心里早已是明白的。”
　　宋老道：“公主千岁知那真相，却是不曾深究过往，这份情，这份意，纵然圣上不知，先太皇太后泉下有知，亦是感念公主千岁这份心的。”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是的，恰如闫寒对我的控诉，我不是不想探知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只是，潜意识里不愿趋近那真相。只怕，揭开那层层真相后，是那无从抗拒的命运，将我夜氏族人与昭氏江山推至再也无法回头的对立面。若是到那时，身为夜氏主子的我，该何去何从？而烨儿，身为帝王，又该何去何从？
　　与其两难，那么，不如，就这么吧。在真相面前，止步三里，不去探究，不去追溯，不问从前，只看将来。
　　宋老看向我，再叹口气，道：“公主千岁有所不知，先太皇太后薨逝时，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谢氏唯一血脉得以保留，而是，圣上的江山与公主千岁您的一世安宁。”
　　我笑了笑，道：“姨母一生睿智，姨母的苦心，总也得本宫走过了这十数载的是是非非路，方能恍然大悟，彻底懂得。”
　　宋老沉默片刻，道：“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都说圣上是无情的帝王、公主千岁您是无情的帝姑。无情有情……情深情浅……先太皇太后走了一步险棋，唯一的赌注，也不过，是这情字罢了——”宋老叹息一声，“圣上无情却是不舍帝姑，是一个‘情’字；帝姑无情却是怜惜圣上，亦是一个‘情’字。以情制情，昭氏江山安，夜氏安，谢氏亦安。”
　
　　是的，曾经，我亦是以为，我从烨儿身边远离，深宫永无帝姑篱落此人，烨儿将会是无懈可击的帝王，烨儿的江山得以万年长青、稳固若金，随着我的离开，乾昭江山将会翻开新的页面。
　　只是，现世终是不肯给我夜氏一个安宁的所在。
　　是的，有那么的一段漫长时光，烨儿对我这个帝姑，是不舍的。
　　只是，不舍终有尽头处，现如今，深宫内，自有年轻的帝王不舍的爱妃皇儿。
　　我看着在青花瓷碗内慢慢泡开的苏杭白菊，多么像极了那少时记忆里，师兄院子里深秋绽放的白菊。我将碗盖轻轻阖上，一字字地，淡声道：“宋老，本宫怜惜圣上是不假，但是，本宫现如今，只是夜氏的当家人。”
　　我道：“恰如，现如今，烨儿只是帝王，只是昭氏江山的当权者。”

　　我站起身，走至屏风处，看向敞开的朱门外，大雪压寒梅，晨曦照寒窗，天地一片凛冽的寒，大雪深处，月门边，悄然而立的，是殷姨、白钦，以及数十青衫随从。
　　“宋老，本宫谢你对三儿那孩子多年的抚育恩情，若我夜氏能逃此劫难，本宫定当让三儿那孩子为你磕头，不忘你多年养育恩情。”我走向门外，“江南非你久留之地，你，还是回京吧。”
　　“公主千岁，您这是——”宋老嗓音微颤，追了出来，乍然而见院子内默然而立的我夜氏佩剑族人，宋老什么都明白了，双膝倏然跪地，“公主千岁，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老臣请公主千岁三思，三思，再三思啊。”
　　我站在漫天的雪花中，缓缓回头，看向檐下苦口婆心相劝的老人，许久，轻叹口气，走过去，扶起他：“宋老，请你转告圣上，我夜婉宁不想走这一步，只是，身为夜氏的主子，这是我夜婉宁不得不扛起的使命。”
　　我默了默，抬眼看了看北边的苍穹：“请你转告圣上，我夜婉宁，宁肯折寿十年，换得我夜氏今日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与他无关这一心愿。往后的路，纵然刀山火海，我夜婉宁便是无怨无悔的了。”
　　回头，走向殷姨，吩咐道：“白大哥，代我送宋老回京。”
　　白钦点头应是，走得远了，尚且能听得沉寂的冬晨，宋老几近撕心裂肺的央求，只是求我，三思，三思，现三思，万万不可感情用事，然则，生灵涂炭，苍生遭殃。
　　宋老终是不明白，我夜婉宁从来就不曾感情用事过，不是不想感情用事，而是，不能感情用事。
　　我不愿生灵涂炭，我只是，求个明白。
　　
　　缘何，十五年前的血债，我夜氏可以放下不再深究；却是，十五年后，还是有人，不肯放过我夜氏。
　　我只想，问个明白。我夜氏，究竟有何过错，值得，如此这般，誓不毁我夜氏绝不罢休。
　　纷纷的大雪，给青山笼了层层的白纱，亦是将修葺一新的江南第一山庄罩在洁净的一片白里。
　　从青山同来的族人们，在殷姨的示意下，悄然无声地消散于第一山庄内，是里里外外地暗中戒严。
　　离辰时尚有几烛香，我笼着厚厚的大氅，走走停停，一景一物，依稀的，是往昔的繁华。
　
　　身后，传来殷姨的叹息声。
　　我回眸看去，殷姨站在雪中，身侧是劫难后纵然枝干焦黑亦是侥幸存活的千年柳树，纷飞的雪中，殷姨手抚那焦黑累累的树干，眸中有仇有恨也有酸涩。
　　殷姨抬眸，看向我，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言。
　　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殷姨要说什么，是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在闫寒，在殷姨，在我所有族人心里，他们的恨，从不曾消去淡去。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毁去的是我夜氏的家园，夺走的是我夜氏太多太多亲人的命，如何能够那般轻易便是消退去？自我归来，他们不提往日仇恨，只是因着，他们尚且当我是主子，他们尊我敬我。我不提，他们便是不提。
　　只是，恨，从不曾在他们的心底退去过。
　　那样的恨，并非一个凤钺朝老皇帝的命，便是能抵消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公正的说法。
　　后来，承烨一道帝王圣谕，重修夜氏江南第一山庄。在我看来，多少是圆满的。
　　其实，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他们只是强自压下心头的不甘，他们如了我的愿，只看未来，修复家园安宁度日。
　　但是，现如今，八十八条人命，血淋淋的人命——
　　无疑是，旧愁未平，凭添新恨。
　　所有的族人，有谁甘心？
　　没有。
　　他们不甘心。
　　我亦是不甘心。
　
　　我走至廊檐下，听得背后殷姨的声音，轻如烟云，却又是，若千斤重：“小主子，据漕帮那边多处查证，是……”
　　我驻足，不曾回头，淡声问：“果真，是乾昭皇室？”
　　“是的，漕帮老帮主出事前几个时辰，曾有蒙面人来见老帮主，与老帮主密室谈了很长一段时间，蒙面人走后，老帮主心事沉沉，只与厨娘说了句——”
　　我平声问：“说了什么？”
　　殷姨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殷姨倏然低声喝道：“谁？”随着殷姨的声音，我已然被殷姨掠身而来护在身前。
　　拱门外，晃入一个人影，未得瞧清楚来者何人，那人已然倒地。
　　“白大哥——”
　　“钦儿——”
　　几乎是同时，我与殷姨同时出声惊呼。
　　奔过去，白钦满身是血，被殷姨圈在怀里。
　　我将手探在白钦脉搏处，那急乱无绪的脉搏让我内心一阵的惊惧。
　　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白钦反握住我的手：“小……小主子，是……昭——”
　　白钦握着我的手慢慢地，从我指尖滑落。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怔怔地起身，怔怔地向外走去。
　　天在我眼前旋转，地亦是在我眼前旋转。
　　恍惚地，我好似看见了父亲，站在云端，俯身看我。
　　“父……父亲——”我喃喃。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是谁在我耳边一声又一声，是那么的悲怆，是小十叔么？还是，我那些族人的亡魂？
　　心口闷闷的钝钝的，是窒息一般的感觉，我忍不住张口，只是那个瞬间，我恍惚感知到，是什么，从喉口喷涌而出。
　　我只知道，在下一个瞬间，是殷姨那般惊惧的唤声，一直一直在喊我：“小主子，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拿开殷姨扶住我的手臂，看向雪地上，艳艳的血，缓缓地，伸手，擦去唇边血渍。
　　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殷姨，将白大哥抬回大堂。召集所有族人，大堂集合。另，飞鸽相国寺，密切注意京城动向。”
　　大堂，我的视线穿过黑压压的人群，慢慢的，走向高台。
　　是震耳欲聋的声音：“吾等，恭迎小主归来！”
　　我看着我的族人，那些饱经风霜的容颜，那些颠沛流离的往昔。
　　只是，这一刻，他们看向我，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是那般的虔诚，那般的依赖，他们说：“誓死效忠小主，誓死护卫夜氏。”
　
　　我看着他们，举起自己的右手，一字一句：“我，夜婉宁，向我夜氏列祖列宗起誓，今日起，与我夜氏族人，同福同祸，生死与共。”
　　“天地不仁，我夜氏何须再忍？”
　　那一日，是乾宁四年的腊月初九，大雪。
　　那一日，是我与烨儿，认识的整整十五个年头。
　　那一日，我，与我的族人在一起，满腹的恨，叫嚣了俗世的尘埃。
　　而我，却是要很久以后，才知，那一日，同样的时辰，深宫里的烨儿，经受了怎样的劫难。而那劫难，他原是可以不必受的，却是，因为我，只因为我，所以，他受了，受得那般无怨无悔。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三章：帝都之纪事（上）
　　帝都的雪，从入冬起便是不曾间歇。起初是细如柳絮的小雪，未曾落地便是融化。及至腊月，渐成纷纷鹅毛大雪，不得消停。不消多时，轩敞的皇城大街，积起厚厚的雪，车轱辘压过，吱吱嘎嘎声响，再待回首看去，北风卷落的大雪覆去了车轱辘印记，只得天地一片洁净。
　　冬之夜，转瞬即黑，皇城内外的夜，亦如斯。
　　天光稀薄，九重宫门外，一辆马车，静静立于雪地中，皑皑的雪落在车辕、车顶上，厚厚的一层，车夫在雪地上跺了跺脚，将车辕上张挂的莲花灯取过来，举在手里，不时地探头看那禁卫森严的宫门处。
　
　　车夫在雪中等了又等，灯火映着车夫周正中微带焦虑的五官容色，愈显这个冬夜的静谧与难熬。
　　北风呼啸，卷起雪花，迷乱了车夫手中如豆灯火。
　　车夫倏然回头，那看上去无害的眸中，以那个瞬间，闪过精锐的光芒。
　　半烛香后，长街尽处，依稀的，现出一抹黑点。
　　近了，再近了，车轱辘压着积雪的声音，愈来愈清晰，直至，见得那风雪中车顶子上迎风招展的旌旗，锗青色的底子，绣工精致的麒麟纹理，确然是京城内外无人不晓的，慕容府的印记。
　　那马车停下时，车夫在昏黄夜色下轻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旋即，走过去，立在马车一侧，低眉垂首，恭声道：“四姑娘，这天寒地冻的，您不在府上，怎是来此？”
　　北风呼啸中，清晰可听得车内人以着柔美温甜的声线道：“同居慕容府，相识亦是有段时日，管家待四儿又何须如斯客气？当真是见外了。”车帘子晃了晃，一只素白无骨的手从车内伸出来，摊开掌心，一块宫牌赫然现于管家低垂视线内。
　
　　“四姑娘，您这是……”
　　车内女子柔声道：“管家，快持了这宫牌去请义兄回府吧。若是不去催，只怕义兄又是要在值勤殿熬夜了。”低低叹了口气，“义兄总是这样，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轻不住这般熬法，何况，虚寒尚且未得痊愈。快去吧。”
　　“四姑娘所言，何尝不是我等下人的肺腑之言。咱府里，也只剩下相爷这一主子，偌大的相府，也只指望相爷一人。相爷若不体细自己，再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奴才如何告慰老爷老夫人的在天之灵？”想起自家主子这一年来的不寻常之处，管家容色更是忧虑。
　　管家看了看那块宫牌，微微犹豫：“只是，这宫牌，是皇后娘娘赠予四姑娘，何等贵重，奴才实在受用不起。”
　　车内女子轻叹口气：“再贵重，又如何贵重得过义兄的健康。快拿去吧，还请管家见着义兄，告知义兄一声，四儿已在府中熬了汤药，还请义兄速归，如此，全府上下，皆可安心。”
　　管家郑重收下那块宫牌，目送马车在风雪中原路驶离。
　　少夫人不辞而别，相爷派人寻了这么久，始终不得踪迹，生死难猜。相爷如何能够遣怀？也难怪相爷不要命地将精力全扑在朝堂事务上。
　　幸好，少夫人走了，来了个四姑娘。
　　
　　虽说是家世比不得少夫人的荣耀，品性、容貌，即是不比少夫人差。言谈举止间，透露出当家主母的大气雍容。
　　相爷那般性情的人，纵然是先前那天上人间难有第二人的绝色帝姑倾心相待，亦是不假辞色。对这半路捡回的四姑娘，倒是难得的关照怜惜，竟而以兄妹相待。这是什么，这便是缘分。
　　现如今是义兄妹，难保在不久的将来不会成为一对佳偶。
　　难得的是，四姑娘人好，待谁都好，尤其是待相爷的好，是原先的少夫人亦是无法比拟的。无怪乎贵妃娘娘一见四姑娘，便是一见如故了。
　　也许，这也是老爷老夫人在天有灵，刻意撮合的佳缘。
　　管家吁了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宫牌，快步向禁卫森严的宫门走去。
　　
　　有了宫牌，又被值勤侍卫上下搜索了一番身子，不见有携带任何利器，自是放行，慕容府的管家这才顺利进得九重宫门内。
　　只是，这皇宫内，层层叠叠的宫苑殿阁，值勤殿又在哪个方向？
　　管家抬头看向被数不清的宫灯映照得亮如白昼的深宫，开始发怵，心里感慨：“我的娘啊，想我慕容府的管家，什么场面没见识过，现如今，这一脚踏进了皇宫内，还真是找不到北了。看来，这皇宫，皇帝住着的地方，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
　　管家正踌躇着，见有人从对面的宫墙处拐过来，正是迎面儿的遇着。那人倒是没穿官服，一身锦服，披一件貂皮大氅，腰上悬了一柄宝剑，在灿亮灯火下，甚是惹眼。
　　管家心想，这出入宫门的，非富即贵，百官入朝，从来都是官服在身，此人不穿官服，又能随意出入宫内外，想来是皇亲贵胄了。
　　眼见着这贵人就要与自己擦肩走过，管家忙迎过去，作揖相问：“这位公子爷，劳驾劳驾，敢问，值勤殿如何个走法？”
　　
　　那贵气公子果真驻足，眉目慵懒抬了抬，看了看管家一眼，眸光掠过管家眼眉唇鼻，在管家织锦锻子的雨靴上划过，手指抬起，指向西北处，甚是言简意赅地道：“走走，过了第二个宫门左拐，再直走，过了桥便是。”
　　管家道谢，走了两步，又听得那贵气公子慵懒的声音，道：“若无甚急事，早早回家蹲坑的好，切记啊切记，腹泻也是会死人的。”
　　管家颇觉莫明其妙，回头看了看，那贵气公子正晃悠悠地，气定神闲地走向宫外。
　　管家摇了摇头，心道，这出入宫门的，有天下最聪明的人他们家的主子乾昭朝的相爷，也有脑子有毛病的人，唉，真是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
　　管家带着感慨，循着那个“脑子有毛病”的贵气公子指的路走去。
　　看看过了第二个宫门，脚伸出去，正要左拐，便是先听得夜色下，北风中，雪声里，极其轻微，极其压抑的咳嗽声。
　　当下，便是驻足，耐心等待自家主子的出现。
　　只听得人声：“我说相爷，朝堂政务固然紧要，也不能这般埋汰了身子的，要不，下官见你都咳嗽好几日的了，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说话人的声音，管家并不陌生，是私下里与自家相爷私交不错，常常来府里走动的方大人。
　
　　又是传来两三声压抑的咳嗽声，旋即，听得那温润如水的声音，浅笑道：“南光言重了，不过是偶感小小风寒，不碍事的。”
　　管家正要提足赶过去，又听得自家相爷的声音，在片刻的沉默后，道：“南光，又是一年了，真是快。”
　　方大人笑：“可不是，来来去去的，又是一年了。”
　　相爷道：“今年的雪，真是大。”
　　方大人接腔：“可不是，据江南沈大人来的折子所呈，向来四季如画的山水江南之地，亦是大雪纷飞，何况这北地了。如此也好，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年头。”
　　也不知是不是风雪太大，被呛住了气管，在方大人提到江南二字时，压抑的咳嗽声又是重了重，止不住的那一阵的咳嗽，好似要将肺咳出来才甘心似的。
　　好不容易止了咳，只听那温文的声音，淡淡地，道：“但愿如斯。”
　　方大人建议：“依下官看，相爷的身子，还需得去江南之地养养，想那如画山水，定能滋润了相爷的身子，便是那雪，也当是与这京城的阴冷大雪不同的。”
　　相爷笑了笑，沉默片刻后，道：“快过年的，去什么江南之地。”
　　方大人亦是笑，听语气，倒是十分的神往：“据沈大人来折子所言，那江南第一山庄已然修葺好，夜氏族人陆续搬回山庄，说实话，若非下官年尾须得值勤，当真是想去看看，也算是遂了少时的向往。”
　　“哦？”相爷笑了笑，隐去唇边咳嗽，道：“南光原是自少时便是向往江南之地。”
　
　　方大人道：“不瞒相爷，下官少时瞒了父亲读江湖奇侠志，便是一心立志要做仗剑走天涯的侠士。”笑了笑，“其实，相爷有所不知，那夜氏已逝的主子，还有那夜氏十大护法，结结实实地让下官向往了所有的少时岁月。只可惜啊……”方大人笑了笑，续道，“如今，去瞻仰一番那旧时胜迹，见见那夜氏后人，也算是了了下官少时的梦。”
　　方大人声音低了低，叹道：“只可惜了，大长公主千岁，红颜薄命。也不知，大长公主千岁一缕香魂，可会重归故里。唉，那般精明聪慧又天地绝色的女子，大风大浪熬了过来，怎是，就这么的，走了呢？”默了默，道，“相爷，细细算来，大长公主千岁，都走了有两个年头了吧。”
　　管家在风雪里竖耳听着，亦是心有凄凄，那个绝色女子，自己也曾有幸在锦绣酒楼得见一面。
　　当年，乍听闻，帝姑于宫中服毒自杀，就此香消玉殒。
　　自己亦是忍不住的，内心里好一阵的唏嘘。
　　那般，美艳得，让人只需见了一眼，便是难忘的女子。
　　怎是，就这般，说走便是走了呢？
　　权势熏天的女子，竟也会，走到自杀这一步么？
　　他记得，那是大前年了，他还问自家主子：“相爷，帝姑当真是自杀了？”
　　
　　他亦是记得，自家主子只看了他一眼，黑墨一般的眸子，沉沉的寂灭。那时，他的主子，长身而立，立于思园海棠下，一园子的海棠正是盛时。
　　再后来，坊间又是传言，帝姑没有死，只是与自己的贴身护卫私奔了。
　　还有另外的传言，说是，当今的圣上违背天伦纲常，竟是爱上了自己的姑姑。
　　一切的一切，自是传言。
　　时间，是让传言不攻自破最好的证明。
　　转眼，两年多了。
　　帝姑的香消玉殒，为坊间所有关于帝姑的传说划上一个句号。
　　“嗯，两年了。”温和依旧的嗓音，简短的语气，说罢，又一阵的咳嗽，好似心肺都要咳出来的艰难，许是，呛破了喉咙，咳出了几滴血来，只听得方大人低呼，“相爷，还是请太医吧，您看您，这都咳出血来了……”
　　管家闻言，惊不小，自家的主子，自小习武，可谓文武双全，正是身强力壮的人生好光阴。何时有过近几个月的风寒一直不见好的光景，这也是头一次了。而这咳嗽咳出血来，更是从未有过的。
　　管家心里惊得发慌，直觉告诉自己，自家主子的病，怨不得旁人，都是自家主子给生生糟践出来的。
　　
　　是的，自我糟践。
　　管家站在风雪中，蓦然想到这两年来，主子不断地遇刺，又是不断地替那些刺客瞒下来不声张。管家又是想到，主子咳血，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还有一次，是的，还有一次，好似，是今年的年头，元宵节前一日，那日主子从宫里回府甚早，一回府，便是站在思园里，从日头西斜站到月上树梢，他站在拱门处守着。
　　忽然，便是听得主子一声轻叹，当时，他吃惊不小。
　　他自小跟在主子身边，主子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又是何来的叹息？
　　更吃惊的是，他听得主子说了一句什么，当时，他不曾听清，只记得主子回身时，身形有点踉跄。
　　当晚，他忽然明白过来，主子那句话，是说：“是啊，我的命，纵然双手奉上，也抵不过那人的命。”
　　管家放心不下，想了想，还是起身。
　　月色下，那是管家第一次见自家的主子，好似是借酒浇愁，在书房里，自斟自饮。他不敢进去，只在书房外候着，直到自家主子醉了，倒了下去。他这才轻手轻脚进去伺候，人尚未扶到榻上，只听得自家主子醉呓：“错了吗？是错了吗？”
　　主子的醉呓，管家听不懂，唯一懂的，是主子当时，定是痛苦的，因为，痛苦的主子，生生的，咳出了血。
　　当时，管家亦是慌了手脚，忙要去请郎中。
　　人尚跨过门槛，那原是醉酒的人，竟是奇异地，醒了，且冷静异常，只两个字：“出去——”
　　管家不安了整个晚上，隔日，却是见自家主子如常上下朝，如常神色温和，这才安下心来。
　　
　　可是，如今——
　　慕容府忠心耿耿的管家，站在宫墙下，任由风雪拂肩，满脸忧思的，看着那宫墙尽处，慢慢地，出现的一对人影来。
　　这样的时日，掌管帝王生活志的史官，在册子上，兢兢业业地，撰写帝王起居行。
　　“乾宁四年，腊月十七，今圣御书房批折子，直至天明。偶有立于窗前，远眺南方，不言不语。”
　　“乾宁四年，腊月十八，今圣御书房批折子，直至天明。偶有立于窗前，远眺南方，不言不语。”
　　“乾宁四年，腊月十八，今圣御书房批折子，皇后携太子求见，今圣宣见，未几，皇后独自回宫。太子不足周岁，今圣宠爱极甚，凡喂养哄睡，必亲历亲为。”
　　“乾宁四年，腊月二十，今圣幸皇后宫，对太子宠爱更甚。”
　　“乾宁四年，腊月二十一，慕容相于值勤殿吐血，惊六宫，今圣亲临慰问，曰：‘慕容府几代为相，功在朝堂，功在社稷千秋，今，后宫有慕容皇后伴联左右，朝堂有慕容相为朕股肱，实是缺之不得。请慕容相为朝堂千秋，亦为年幼太子，保重身子。’今圣亦诺：‘待慕容相养好身子，即昭示天下，慕容相为太师太傅，是为太子第一老师，教导太子。’”
　
　　就在帝王亲临慕容府探察慕容相病情时，慕容府的管家则苦苦守在宫门外已是一日一夜。慕容府的管家是在等一个人，那晚在宫里遇到的那个贵气公子。慕容府的管家固执地深信，那个贵气公子定能治好自家主子的病。在慕容府管家的眼里，那个贵气公子堪比神医。原因无他，只因那日，那个贵气公子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当晚，管家回慕容府，果真是突然而来一阵的腹疼，然后，腹泻了一次又一次，蹲坑蹲得腿打颤。
　　是故，就在自家主子再次吐血，惊动圣上时，慕容府的管家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贵气公子，堪比神医的公子。
　　只是，不巧得很，慕容府的管家在宫门外守株待兔了一日一夜，大凡宫里百官，他都见了个遍，偏偏的，不曾寻到那贵气公子的影子来。
　　好似，当晚见到的贵气公子，不过是慕容府管家的活见鬼。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四章：帝都之纪事（中）
　　自慕容相病倒惊动圣驾，太医院的一群太医自是奉了圣旨，常驻相府为慕容相诊治、调养。
　　慕容后这几日亦是常回相府，每每来，总也不会是空了手来，不是宫廷名贵药材，便是外邦进贡来的贡品。
　　相府内，自打丞相夫人无辜失踪自今未归，真正的主子也便剩下一个躺在榻上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慕容相。
　　慕容后虽说是慕容家的女儿，慕容相的嫡亲妹子，即便是得了圣旨恩准回府探望兄长，总归是身份不同往日，终究是一朝皇后，尊卑有别。皇后来，全府上下自是要跪拜迎接凤驾。慕容相尚在病中，不宜下榻迎凤驾，于是，唯一能率全府上下出门迎凤驾的，也便是虽算不得相府真正的主子，终究是相爷义妹，又深得相府上下人心的四姑娘。
　　
　　说来也是缘分二字，实是妙不可言。娴雅端庄的慕容后，偏生在第一次见到四姑娘时，便是一见投缘得紧。相府上上下下的一众人，嘴上不说，心里是镜子一般的通透明亮，慕容后是真正的中意这个四姑娘，真正的将这四姑娘当自己的嫂子来看。
　　相府通向思园的抄手长廊两侧，腊梅开得极盛，映着枝梢皑皑积雪，红的红得鲜艳，白的白得纯净，黄的黄得嚣张。
　　方方送走出宫来探望自家兄长的慕容后，四姑娘手托督促厨房熬了整日的雪莲汤食盘往思园方向走去。
　　方得走近思园，尚一抬头，便是吃惊不小。
　　大冷的寒冬，那穿一身凉薄白衫，发丝随意披散，站在积雪堆砌了树又一树的海棠林中央，脊背挺直，侧影温雅如玉的男子，除了那大病未愈的慕容相，还会是谁？
　　看着那个侧影，有那个瞬间，四姑娘想：这样看似温雅随和的男子，实则，真是谜吧。
　　四姑娘这样想着，唇角微微抿了抿，眸子垂了垂，再抬眸扬睫，还是那个人前人后柔和娴雅的女子。
　　拾步入了园子，进了室，取了披风出来，轻轻的，将披风披在那人的肩背上，亦是轻轻柔柔的嗓音，道：“义兄，天凉，入室吧。”
　　四姑娘为慕容相拢披风的手尚未收回，却是被一只手，给握住。
　　
　　四姑娘惊了惊，抬眸看去，那个大病中神色依然温润如常的男子已然背转过身来，墨黑一般的眸子，看向四姑娘，眸中划过几许笑意，默了默，道：“四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四姑娘闻言，笑着摇头：“义兄所言，岂非是见外？做妹子的照顾兄长，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不是？”
　　慕容相闻言，笑了笑，收回手，复又抑首看向满树积雪。
　　四姑娘站在那里，只默声不响的，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沉默男子于稀薄光晕里投在未消融积雪中的影子。神色，有些许怔忡。
　　“四儿。”
　　四姑娘抬眸看向男子侧颜，半响，轻轻应了声。其实，真是很久很久，不曾有人，如眼前这人，轻怜柔和地唤自己：“四儿——”一声了。
　　慕容相道：“真是快，一转眼，又是一年了。”
　
　　四姑娘微笑，道：“可不是，明日个就是小年了。”
　　“今儿个，可是见到太子了？”
　　四姑娘愣了愣，内心里，只是觉得，今日的慕容相是与往日不太一样的。往日的慕容相，一言一行，总也是三思又缜密，纵然温和，却不是那种随意亲近的男子。这世上的男子往往就是这般了，温雅如竹的君子，却未必是清澈通透让人一见便是能够看到底的单纯男子。总有那些看似温雅润泽的男子，看着，便是一幅副，忍不住的，就让人想要去亲近去靠近，待得亲近了靠近了，才知，温雅润泽不假，只是，他温雅笑着看着你时，他心里看到的，未必是你这样的人。
　　今日的慕容相，却是，随意的，与她闲话家常。且，话题是那般的跳跃。
　　四姑娘面色是如常的轻柔和顺，点头，轻声道：“送皇后娘娘回宫时，有幸见得太子一面。”想了想，笑，“真是个粉妆玉琢的俊娃娃。”
　
　　慕容相道：“可不是，真正是个粉妆玉琢的好人儿。”
　　四姑娘不知自己是不是看花眼，只觉有那个瞬间，慕容相墨黑一般的深瞳里，闪过一抹极轻极微的惘然。四姑娘复又垂眸，默了默，道：“圣上与皇后，原也是一对璧人，所出太子，自是人中之龙。”
　　慕容相侧眸，看了四姑娘一眼，伸手，为四姑娘拂去鬓角雪花，笑道：“四儿，你是哪里人？”
　　四姑娘显然是一惊，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眉目含轻笑，道：“义兄怎是忘了，四儿原是江南人氏。”

　　慕容相好似方才想起，恍然笑了笑，道：“江南的女子，纵有姹紫嫣红千百种，眉眼间，总也是有着迥异于这北地女子的水墨风情。”又看了眼四姑娘低垂的眉目，微笑，“四儿，义兄可曾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四姑娘摇头：“这是四儿头次从义兄口中听得这样的话——”顿了顿，笑，“其实，四儿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这是头一次，听得义兄也会细细说着世间女子的容颜如何。四儿以为，这样的话，实不是义兄会说的。”
　　慕容相倒也不辩驳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看了看又开始飘雪的天际，再笑时，带了点自嘲的况味，道：“何谓该说不该说，何谓该做不该做——”默了默，只道，“这人生，也不过是，难得一场糊涂。”又低低笑了笑，“糊涂了，倒也好。”
　　“义兄？”四姑娘迟疑地喊了一声，满腹疑虑。
　
　　慕容相摇了摇头，转身，朝台阶走去。
　　在廊檐下，驻足，不曾回头，只道：“四儿，你是个好女子。”
　　四姑娘立在原地，愣了愣。未几，又听得慕容相道：“只是——”长久的沉默，沉默过后，是悠长的叹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一日，四姑娘在思园海棠林里，满地的积雪，满树的积雪，雪飞肩头，迷离了视线。直觉里，四姑娘警觉到，那人，也许，是知道一些什么的。知道了，却是，不戒备，甚而是，纵容着。
　　窗纸上，投映了如豆灯火下男子欣长沉默的身影。四姑娘就这般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看着，许久，低低地，从内心深处，溢出一声简短无力的叹息。
　　其实，这个男子，她一直，是看不懂的。因为，从不曾有过机会亲近过，是故，何来的，看得懂？
　　尤记，初相遇，是今年的三月初三。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那一夜，月亮是镰刀月，月光昏暗，清冷无边。
　　京郊破庙，她满身狼狈，躲避贼人，惊惶中，撞开破庙的门，然后，她便是看到了他。
　　她看向他，她满面的惊惶未定，满身的狼狈不堪。
　　他看向她，他满面的清风温雅，满身的气定神闲。
　　只是一眼，真的，只是一眼。
　　
　　然后，他救了她。
　　他只问她：“姑娘如何称呼？”
　　她看他，怯怯地道谢，怯怯地说：“四儿。”
　　然后，他什么都不曾再问，便是带她回他的相府。
　　他说：“四儿，自今尔后，相府便是你的家，随你入住，不管多久。”
　　那时，她问他：“你，不问我别的什么？”比如，她的身世，她的以后。
　　他看她，两点漆黑眸浮起的是温润笑意，他笑，反问：“那些，重要吗？”
　　她便是不再说什么。其实，不重要吗？
　　其实，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真的不是。
　　至少，她与他的那场相遇，真的不是偶然。
　　
　　只是，他当那是偶然。时间久了，她竟然也便是当了真，那真的是一场偶然的相遇。
　　其实，如果，真的是一场偶然，那该，多好。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第二十五：帝都之纪事（下）
　　腊月二十三，帝都难得的晴日，日头映着街道上未消融的积雪，光线明澈，衬着盛世繁华。
　　皇城根下，沿着城墙，地摊一溜儿摆开，胭脂水粉、锅碗瓢盆、干果炒货、蔬菜鱼肉、年画年贴，林林总总的，可谓是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喧嚣。不远处，一群孩童在拐角处打着百玩不厌的雪仗，欢跃轻快的童谣声由远及近传来。
　　“二十三，祭罢灶，小孩拍手哈哈笑。再过五六天，大年就来到。辟邪盒，耍核桃，滴滴点点两声炮。五子登科乒乓响，起火升得比天高。”
　　人群中，大冷的天，不过是着一袭月白色秋袍，目不斜视，径自前走的年轻男子，微微顿足。一任光线扫过低垂的细长睫毛，恰如蝶羽振翅。背影挺拔如玉，侧颜俊逸坚毅，只是这般低眉垂首、不言不语站在人群里，已然是卓尔不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回看。不远处的胭脂水粉摊子边，三三五五的年轻女子巾绢半掩面容，目光透过巾娟缝隙久久流连于那月白色秋袍上，依稀的，能听得女子的窃窃细语声。
　　“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啊，真是比戏文里唱潘安的小生还要俏呢。”
　　“看那气质，定是出生不凡。”
　　“是啊，竟是比那慕容相爷还要——”说话者有幸见得在京城闺阁女子心中堪比仙人一般的慕容相数面，亦是感慨不浅，确实倏然的默了话音，一众女子不明所以的顺着那说话者的视线看去。
　　之间那人群里，与那年轻公子背向处，缓缓走着一个人，披一件锗青色大氅，眉目清雅，唇边浅擒一抹笑，只是瞧着，便是觉得这冬日里，迎面的是温煦，暖了人心。
　　好不响，方有人找回自己的舌头，低声讶道:“这……这莫不是，那慕容相……”
　　“是的，千真万确，真是慕容相。”那有幸见过慕容相的女子目送锗青色身影远去，点头应是。是啊，这京城里，除了那慕容相，谁还能真正的合得起“所谓谦谦君子，温雅如玉”这一句话。
　　再回头去找那一抹惊为天人的月白色身影，早已是不见了踪迹，消失于人群中。徒留得一众女子唏嘘不已。
　　那月白色身影此时立于城墙根下的尽头处，淡淡扬眉抬眸，看过去，七八岁的孩童，在雪地里，一遍又一遍的牙牙唱着：
　　“二十三，祭罢灶，小孩拍手哈哈笑……辟邪盒，耍核桃，滴滴点点两声炮……”
　　“这位爷，辟邪剑，镇宅斧，买一个回去，讨个好年头，大吉大利，顺顺当当……”那拐角处正摆着一个地摊，许是见年轻工资站了有多时，忙趁趟儿的招呼起生意来。
　　年轻公子只若未闻，又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抬足便是往前走，腿抬了起来，又收了回去，顺垂的视线里，是摆摊老汉背靠墙根，右手持了凿器，熟练的雕琢着手中的小饰件，只不消多时，拇指代销的小人儿便是雕成，确然是栩栩如生。
　　老汉一抬头，见年轻公子正盯着自己手中的核桃小人儿瞧，忙笑着递过去，道：“这位爷，核桃避邪，雕对金童玉女摆在堂屋里，辟邪又喜庆……”
　　年轻公子许是来了兴趣，微微蹲下身来，将那核桃小人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听得老汉热络的道：“这位爷若是中意，小老二可以现刻一个来，要什么模样的，爷尽管吩咐便成。”说着，顺手取了一边的小板凳过去，“这位爷请坐，只消半烛香功夫，小老儿定是遵着爷的吩咐，刻一个来。”
　　年轻工作坐了下来，眉眼不抬，从一侧箩筐里挑出两枚色泽金黄的核桃来，递给老汉一枚，淡声问：“就刻我这模样的，如何？”
　　老汉一口应下，又细细瞧了瞧年轻公子的眉目五官，虽是不失奉承，倒也是真真的赞道：“看公子爷气度不凡，眉目俊朗，定是人中龙凤。”
　　年轻公子也不接腔，只顺手取了另一把凿器，径自雕琢手中另一枚核桃。
　　那老汉一瞧，喜不自胜，道：“瞧公子爷这把凿器的架势，原也是熟手行家，小老儿是献丑了。”
　　年轻公子想来是少语之人，也不见说什么，只垂眸细细雕刻手中核桃。
　　老汉又觑了一眼，只见那年轻公子手中的核桃初见人形，饱满的额，弯弯的眉，挺翘的鼻，真心笑道：“公子爷真是难得有情有义之人，能得公子爷这般刻在心上的人儿，想来是这世上难得的好姑娘了。”
　　年轻公子听得这一句，倒是微微抬了抬眉，瞧了瞧老汉，眉目动了动，惯于深抿的唇角溢出浅笑漩涡来，道：“确然是刻在了心上。”
　　不管是分离三年五载，还是几世轮回，什么都可以消退可以不记得，唯独那个女子所有点滴是玩玩不会消退的。
　　她的笑，她的脸，她的每一个惯常的举止神态，于他，从来都是刻骨铭心。
　　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给予他的每一次抚触，于他，从来都是绣刻心骨。
　　他可以忘记所有，甚而是，忘记自己，却是，独独，不会忘记她。
　　他可以失去所有，甚而是，失去自己，确实，独独，不能失去她。
　　她，从来，都是他最初的亦是最终的唯一。
　　他从来，都是如斯的坚信亦是坚持，亘古不变。
　　她，从来不知，她其实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信仰。
　　其实，不知也没有关系的，最终的最终，他终归是要陪在她身边的，陪她老去。
　　老汉感慨道：“老话说得好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年轻公子笑了笑，细细打磨手中核桃。
　　老汉是真正的话多，沉默片刻，又问道：“想必，是青梅竹马吧。”
　　年轻公子闻言，默了默，就在老汉以为年轻公子不会出声作答时，听得年轻公子淡声道：“她的竹马，另有其人。”
　　老汉怔了怔，旋即，好似是为了抚慰年轻公子，道：“可不是还有句老话说得好，一家有女百家求。”又道，“公子爷不必气馁，只要这颗心是真诚的，姑娘早晚会看到的，不在乎认识姑娘的时间早晚。”
　　年轻公子道：“多谢。”
　　“公子哥认识姑娘有好几个念头了吧？”要不然，怎会信手便是雕琢来，瞧那眉目轮廓，还真是栩栩如生得紧。
　　年轻公子正在雕琢核桃人儿的衣饰，宽袍水袖，飘逸得很，道：“认识她那一年，我三岁。”
　　老汉又是一怔，三岁即是认识，还不算是青梅竹马？
　　怔愣的功夫，两人手中的核桃人儿均已雕刻而成，老汉将依着年轻公子模样刻成的小人儿递过去，再顺眼一瞧年轻公子掌心的那核桃人儿，不觉赞叹出声：“真似个仙女儿。”
　　可不是，眉目精致，发髻如云，水袖宽袍。年轻公子雕刻得当真是传神，透过那核桃人儿的五官，仿或可看到那仙女一般女子的高华气度，当真是寻常女子不可比拟。
　　老汉尚且来不及开口，便是见得眼前金光一闪，待得回神，手心多了一颗沉甸甸的金元宝，而那年轻公子早已走远。
　　老汉直叹，今儿个真是遇见贵人了，这沉甸甸的一枚金元宝，可是自己摆了大半辈子的地摊也不曾挣得的大手笔积蓄啊。
　　出声富贵人家，又难得这般有情有义，真是难得。
　　紧接着，老汉双手合十，连呼老天庇佑。
　　年轻公子拐了两三个弯，在一处僻静巷口顿下脚步，淡声道：“轩辕，再让朕察觉到你的存在，休怪朕治你死罪。”
　　说完，径自拐进巷子内，七绕八绕，便是在一处柴门前站住，伸手推开虚掩的柴门，小小的四合院子，藤萝架上漫积了厚厚的雪，天井盖上亦是厚厚的雪，唯有天井边上的一株血梅，开得正盛，微风过处，梅香淡淡。
　　巷口，四下无人，悄无声息的，落下一抹黑色身影来，看向深巷尽处，神色复杂，若有所思。
　　紧接着，只听得轻微的声响，黑衣人身后，悄然立了数十清一色灰衣随从。
　　半响，黑衣人叹口气，挥了挥手，道：“暗处戒备，不得松懈，”
　　随着话落，灰衣人倏然隐去。
　　黑衣人又在巷口默立许久，小年夜，帝都寻常小院，只怕是，原该在宫中与众妃子过小年的主子，又要在这寻常小院独自到深夜了。
　　那般冷漠无情的帝王，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这天地一可怜人吧。
　　明明知道那人已经远离了深宫，远离了帝都，明明知道的，那人身在江南，不可能再踏足这帝都，偏偏的，隔一段的时日，便是要来这寻常小院看一看，站一站，无非是，自欺欺人的想着，也许，那人回了帝都，也许，那人就在此处。毕竟，在这帝都，如果说有什么是让那人放不下的，也便是那深宫睡在寒潭下的那个男子了罢。连带的，这小小的四合院，因着承载了那人最美好的两日时光，帝王便是固执的一位，只要那人回来，必定会在这小小的院子落脚。所以，总也是时不时的过来看看。
　　当夜，帝都统领府，檐下红红的灯笼，映着粗黑的“方”字，正是方为熊的府上。
　　悄无声息的，一抹黑影，跃过高墙，穿过廊檐，进了后园。
　　门是虚掩的，轻轻的推开，闪身进去，再将虚掩的门闩紧。
　　晕黄色灯影下，黑衣人直直走过去，在长条桌案一头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热酒，一饮而尽，这才看向灯影下，长条桌案对面端坐的那人，道：“老家有何新况？”
　　对面的人在油灯光影里，笑了笑，狰狞了颊上突兀的伤疤，正是方为熊，道：“无甚新况。”
　　黑衣人点了点头，这样的时候，没有任何新况发生便是最好的消息。又饮了一杯热酒，道：“小主可好？”
　　“甚好，山庄一切，井然有序。”
　　黑衣人便是送了口气，旋即，从袖袋中取出一副卷轴，递过去。
　　方为熊摊开来，是一副画像。
　　黑衣人道：“尽快查处此人下落，探明此人身份。此人曾在御书房现身过，之后，便是不曾得见。”默了默，“现如今，只愿老家再无任何意外，如此，大计可成。”
　　方为熊眉目一紧，将画轴入袖，问：“你是担心，此人有可能嵌入老家山庄内，是宫里眼线？”
　　黑衣人只道：“以防万一，不得不防。”
　　方为熊点头，沉默片刻，道：“宫中近日可有什么情况？”
　　黑衣人唇角浮上一抹讥诮的笑：“慕容后端庄容智，掌管后宫有方，后宫和睦安宁。朝堂稳固，四海升平，能有什么事。”
　　方为熊便是点了点头：“如此，便是好。”顿了顿，道，“慕容相那边，我于言谈中探了多次，倒不是，并无所获。”
　　黑衣人倒是笑了起来：“南光，别忘了，我与慕容相原也是古交，慕容相心里想什么，无须言语试探，我也能猜得一二。”
　　“那倒是，所以江湖人称，南轩辕，北慕容。”
　　黑衣人又是一笑，道：“慕容符那边，自是不成问题，没有你我，亦是还有第三人的。”
　　二人举杯，相视一笑。
　　这么久的布局，精心筹划，也不过是等那一日的反戈一击。
　　现如今，一切皆在掌控中，如何不胸有成竹？
　　夜深了，黑衣人搁下酒盏，起身，道：“云氏，可利用，却是，不可全信。”
　　方为熊点头，亦是起身：“放心罢”油灯光影中，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只要是解了小主体内的蛊，那云裔自是留之不得，留着亦是祸害。”
　　“派出去寻解方的人，可是有消息？”
　　方为熊摇头，旋即，神秘一笑：“派出去寻解的人是没有消息，倒是跟着云裔的人送回来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
　　方为熊看一眼黑衣人，蓦的，突兀问道：“云裔此人，你如何看？”
　　黑衣人顿了顿，道：“平心而论，是条汉子。”
　　方为熊点头：“说到底，哪里来的错错对对？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都是各自使命。”默了默，道，“只不过，他对小主，我看，也不全是那日相国寺他自己所言的，都是利用。”
　　黑衣人倒是不敢苟同，反问：“若不是利用，又何来的蛊毒？”
　　方为熊闻言，笑了笑，道：“不消多时，你便是明白了。”又道，“只可惜，他再好，也终究是外姓族人，留之不得。”
　　黑衣人点了点头，走到门前时，想起什么，又回头交待道：“老家山庄那边，南光你再派人妥善护好那谢氏痴儿，毕竟，只要他在我们手里，于我们他日举事大有益处，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方为熊点头：“放心吧。”
　　黑衣人又站了片刻，半响，叹一声，道：“他日，九泉下，得见师傅他老人家，不知，他会不会赞许我们近日所做一切。”想夜氏百年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到如今，确实营营役役，步步设局，只为夜氏一组大仇得报。
　　方为熊亦是长久沉默，许久，亦是叹息，道：“主子爷泉下有灵，会体谅你我近日所做一起。”
　　“是啊，近日一切，只为形势所逼，不得不为。”黑衣人说完，提足掠身，消失于夜色深处。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四合小院，灯影绰绰，声息浅薄。
　　简陋木床上，年轻公子已然是白日里的月白色秋袍，双眸阖上，凝神打坐。灯光映照处，清晰见得年轻公子玉雕容颜上遍布的汗，黄豆粒大小，有清白烟雾从年轻公子头顶心缓缓冒出，袅袅回升。
　　足有半个时辰之久，年轻公子缓缓启开双眸，眸子轻垂，看向一侧软枕，许久，修长食指抚摸过去，轻轻缓缓的，拈起枕上一根长发，瞧了半响，复又将那根长发轻轻放在软枕上。
　　起身时，脚步猛然一阵踉跄，毫无任何征兆的，一口血，从年轻公子喉口喷薄而出，有几滴溅落清灯灯罩上，不是鲜艳的红，而是深深的深褐色。
　　年轻公子看了眼地上那一摊的血，深邃无波的眸内，竟是慢慢的，浮上一抹笑来。拂了拂袖子，走出门时，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身影，淡漠无波的神色。
　　走出巷子，看着朦胧月光下，垂手而立的黑衣人，并不觉奇怪，只淡声道：“回宫。”
　　夜，很深，四野无声。
　　京郊小小的破庙，残灯光影，有风吹过，灯火摇曳，晃起庙中锗青色的影子，亦是摇曳幻灭。
　　那影子一直不曾见过，直如那桌案上破败的菩萨塑像。
　　直到，依稀的，问得鸡鸣声。
　　那锗青色影子才见动了动，然后，便是听得一声似有若无的浅笑自语：“我知道，你恨我，你真的是恨我的。”
　　旋即，又是长久沉默。
　　长久过后，是更为虚无缥缈的声音，轻轻浅浅的，道：“人生若无初见，初见。实是，不，不曾初见。”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六章：命运使然
　　殷姨从廊外走来，推门时，刮起的封掀得珠帘玲玲作响。
　　“小主，该歇息了。”
　　我放下手中帐册，抬眸看去。珠帘荡起门外清凉夜色，竟已是更深漏长。
　　我接过殷姨递来的羹汤，白玉的碗，红的枣子，白的莲子，绿的青豆，浮着热热的白气，煞是好看。
　　“小主，药堂子刘老爷子那边来了话，说新近来了个管帐先生，小主可否抽空见上一见。”
　　我侧眸，看殷姨手脚麻利的将那些我看过的帐册码好，又忙乎着磨墨，笑了笑，道：“这么些日子来，刘老爷子少说也淘汰了七八十位帐房先生了吧？此人难得刘老爷子那般挑剔的眼光看中，能差到哪里去？直接安排他来庄里便是了。”
　　殷姨磨墨的手顿了顿，沉默半响，道：“终究是我夜氏新一任的总账先生，何况，又是这般的非常时期，小主还是亲自见上一见的好。”
　　我将白玉碗放在案桌上，取过未看完的帐册，看了几眼，方道：“那便见上一见吧。”
　　殷姨问我：“那，我去安排，明日就让那新来的管帐先生到庄里来？”
　　我点了点头。
　　“刘老爷子还说，真是巧了，那新来的管帐先生，亦姓管。”
　　我蓦然抬头，看向殷姨，问：“姓甚么？”
　　殷姨清晰的，道：“管。”
　　我便是愣了愣，半响，唇角轻扯，道：“此管终究是非彼管。”顿了顿，“明早带他来追思堂见我罢。”
　　心，蓦然一阵的纠紧，我眉目不动，只静待这熟悉的疼痛感过去。
　　只是，这一次，竟是来得比前几次强烈，只似心脏被戳了无底洞，钝重的藤忠肝夹杂着茫然无踪的怅惘。
　　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不露丝毫异样来，道：“殷姨，你先回房歇着，我看完这帐册便是歇息。”
　　“小主，您……”殷姨看着我，眸露忧虑。
　　我知道殷姨在忧虑什么，不过是怕我身体吃不消这日日夜夜不停的处理庄中事务，我笑了笑，却是不容置辩的语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殷姨终是离开，看着门缓缓关闭，我终是支撑不住的，手抚心脏处，趴于桌案上，豆大的汗粒顺着额额滴在帐册上，泅湿了字迹。
　　我咬紧牙关，将帐册阖上，推于一边。
　　如此的疼痛，于我是熟悉又是陌生的。
　　直觉告诉我，这样的疼痛，必然是与烨儿有关的。可是，曾经亦是有多少次的心有感知，却是，从未如这几日，来得频繁，来得剧烈，痛感来得强烈。只是，据京城来报，宫中一切如旧，未见得大动静，而烨儿这个皇帝做得更是滴水不漏，后宫亦是宁馨，更是未曾听得有帝王身体抱恙之说。
　　难道，这疼，这痛，不是因着烨儿？
　　那么，是因着什么？因着那体内的连理蛊！？
　　我眉心拧紧，唇齿间泛溢了血腥，松了松牙关，暗骂一声：“该死。”我竟然是忘了，还有那连理蛊。云裔至今未回江南，算着日子，亦是有些日子了，莫非，真是连理蛊在发作？
　　如此看来，时间于我夜婉宁，更是难得宝贵，我必须在身子彻底受连理蛊控制之前，安排好夜氏所有一切。
　　如此想着，我强撑起身子，取过帐册。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的疼痛几近麻木，而我，庆幸的是，自己到底不曾被这疼痛给折磨得晕厥过去。
　　“砰——砰砰砰——”
　　爆竹声，不远不近的传来，映得窗纸彤红一片。依稀的，能听得痴儿拍手欢笑的声音。我摇了摇头，搬回山庄后，百废待兴，时时刻刻的忙碌不息，痴儿起先还是缠着我，后来，亦是觉着多有不对劲之处，开始追着问我：“宝宝去了哪里？”
　　我起先骗他说，包包在睡觉。
　　痴儿竟是摇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说我骗他，痴儿说，为什么不见了白胡子老爷爷，不见了讨人厌的坏人，不见了会飞的神仙爷爷……
　　痴儿将宋老称白胡子老爷爷，称云裔是坏人，而称沈老爷子是会飞的身陷爷爷。
　　这些人，都不见了。连带的，他也找不到了他喜欢的三个宝宝。
　　痴儿看着我，满脸的泪，指控我，说：“宁宁坏，宁宁骗人，宁宁总是骗人……”
　　痴儿说：“宁宁不要宝宝了，宁宁不喜欢宝宝了，宁宁把宝宝送了人了……”
　　是啊，谁说痴儿单纯好欺骗？再单纯如痴儿，亦是从身边来来去去骤然多处的陌生面孔，以及那些骤然不见了的太多的熟悉面孔，甚而是庄里戒备森严堪比禁宫的紧张气氛瞧出一二来。
　　我终究无奈，只得对他说：“煌，你要知道，宁宁有很多很多的不得已，宁宁不能将宝宝带在身边，只能送他们去很远的地方……”
　　我以为，痴儿不会懂。
　　但是，痴儿竟是停止了哭闹，看着我，半响，将大大的脑袋钻进我的怀里，呜咽半响，只道：“宝宝可怜，宁宁也可怜。”
　　我愣然。
　　痴儿双臂却是环住我的腰，不哭不闹的，道：“宁宁，别怕，煌帮你。”
　　“帮什么？”
　　痴儿却是摇头，不肯告诉我，被我问多了，竟是摇头晃脑，憋出两个字来：“秘密。”
　　我哑然失笑，也便是随了痴儿去。终究是，自那日起，痴儿真的不曾再闹过，亦是不再粘着我，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山庄里乱跑，小年夜那日，随着殷姨去了一趟街市回来后，迷上了燃放爆竹，往往是深更半夜的，猛不丁的听得一连串的爆竹声。我亦是随了他去，只吩咐殷姨派人好生照顾痴儿，山庄多寂寥，痴儿又是孩子心性，总也得找些新鲜的玩法才能觉得日子有意思。
　　爆竹声声，回应尚且未消退去，门外却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门被推了开来，随着吹进室内的冷风，灯光映拂下，是面色微白的殷姨。
　　淡淡的扫一眼帘子外侯着的一列人，皆是持械戒备，我冷声问：“何事？”
　　“回小主，有黑衣人夜闯山庄。”殷姨看我尚在，吁了口气，挥手，示意门外戒备的人退去。
　　我淡问：“人呢？”
　　“跑了。”
　　我挑眉：“可有留下什么？”
　　殷姨摇头，道：“小主，我……还是陪在你身边来得安心些。”
　　我笑了笑：“这庄子里，三步一暗哨，五步一明岗，不碍的，去歇着吧。”顿了顿，“何况，来了总比不来的好。”
　　殷姨站着不动，蓦然跪倒。
　　“殷姨，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忙放下帐册，绕过桌案，去扶殷姨。
　　殷姨不肯起身，只抬头看我，一字一句，道：“小主，我知道，其实，您是不愿走到这一步的，您是不愿的。您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则，实则是无奈。让您与乾昭争夺天下，与皇帝对决沙场，实是为难您，我都明白的，都明白的。”
　　我看向殷姨，听她说下去：“您若心里真是不愿，不愿走到这一步，那么，您说一句话，不管如何，夜氏族人终是唯小主是从……这仇，咱不报了。这天下，咱也不争了。”
　　殷姨的泪水纵横了沟壑疤颜，握着我的手，哽咽道：“殷姨只求小主您，别再这样，您越是这般没命的忙，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殷姨心头便更是没底啊。”
　　“小主，只有您活着，夜氏才有希望啊。”
　　我叹笑一声，终是明白殷姨心中所忧，她只当我是不想活下去，是故，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命的忙碌，不畏惧暗处的敌人。
　　索性，半蹲下身子，与殷姨目光相对，我笑了笑，道：“殷姨，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如何不想活下去？我是那么的，想着要长长久久的平淡安宁。握住殷姨的手，“殷姨，是的，若说句实话，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我都不愿走到这一步，与我教大养大的烨儿反目成仇敌——”叹口气，“只是，我终究是夜氏的主子，我若不追究，还有谁，替那死去的八十八条人命讨还公道？而我夜婉宁，又如何对得起自己这个姓？殷姨，不管如何，我总也得，保全了我夜氏所有族人，不能再有丝毫的损伤。”
　　我没说出口的话是，殷姨因为顾虑我心头对承烨的那么一些牵念，宁肯放下自己亲生儿子命丧乾昭朝廷之仇恨，而我夜婉宁，又岂能因着心头那么残存的一些牵念，置我族人于不顾？终究是，不能的。
　　浩瀚命运长河里，我们终究是，谁也逃不开最初的使命。
　　起身，走至窗口，许久，一字一句：“我夜婉宁，与他昭承烨，命运使然，终究是，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他与他的臣子，终究是哦，忌讳我眉心一点凰记，忌讳我夜氏百年传说。
　　而我与我的族人，终究是，放不下新仇旧恨，放不下我夜氏百年繁华毁于一旦。
　　既然，人生从来便是，上位者的天下，当权者享其荣。
　　那么，就这样吧。为了各自的使命，尽全力，走下去吧。
　　我，夜婉宁，曾经，按么的不肯信命，如今，我屈服于命运的纠结与安排，甘心臣服。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七章：初识凌霄
　　我是被一个梦给惊醒的。
　　从睡梦中惊坐而起，浑身的冷汗，心脏亦是止不住的疼痛。
　　我不记得梦的具体内容，只是记得，梦境里，是蔓延的大火，大火尽处，是高高的城墙，城墙上，那个男子的面容时那般的模糊不真切，我只是听见那轻轻的一声唤。
　　“姑姑……”
　　好像还是有什么话要说的，火苗窜起，火星子漫天劈啪作响，淹没去所有的影像与声响。我只是记得，那大火如叫嚣的猛兽舔噬着城墙，高墙上，那抹身影，缓缓坠落，落于火海无尽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皱着眉心，将自己，紧紧的抱作一团。
　　“呵……”
　　似有若无的低笑声，若一抹游魂，穿透死寂的黑暗，擦过我的耳膜。
　　我猛然警醒，黑暗中，睁大双眸，厉喝：“谁？”
　　没有回应，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黑暗中，我自嘲一笑，缓缓的躺平了身子，东之夜，万籁俱寂。
　　近了，再近了。
　　我果断亦迅捷的，扣动了袖中机关。
　　暗器全数射出的瞬间，我一坐而起，手中紧握的是出鞘匕首。
　　匕首寒光穿透暗黑，恨恨的，刺向榻前闪身避让暗器之人。
　　暗器自然是淬了剧毒的。
　　而匕首，亦是淬了剧毒之毒。
　　我自是算准了的，弹指一挥间，纵有再高深武功之人，即便是能避的了暗器，未必能在同时避开匕首，暗器与匕首，只要一样未能避开，自是必死无疑。
　　就在匕首离那人后背心处毫厘间隙时，那人，倏然转身。
　　电光火舌间，匕首寒光直直的，映出那人五官眉目。
　　眉如远黛。眸如星辰，唇方口正鼻悬胆。
　　那唇角一抹笑……
　　握匕首的手指，是再也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看着那容颜，那恍似梦里容颜，只觉是梦里：“师兄……”
　　匕首，就这般，被那双手从五指间取走，然后，我听得那人压的极低极低的调笑声：“呵，这天仙一半的人儿，可真是出手狠辣得紧……”
　　冰凉的匕首刃背贴在了我的脸颊，我盯着那仅在咫尺的弯长眉睫，盯着那眉睫扑棱下请俊的容颜，许久，唇角轻扬，扯起一抹笑靥，问：“阁下是……”
　　“更深漏残，闻香而来，自然是采花贼喽。”拖着长长尾音，显得轻佻亦放肆。那眼眉唇鼻，是如此的想象，只是，声音，是如此的迥异。
　　下巴，被一只手指头给托起，我唇角含笑，直视那双眸子。
　　“小娘子你，怕是不怕？”
　　我眉心微扬，反问：“你有这个胆子么？”
　　那托着我下巴的手指头便是顿了顿。
　　我径自拍开那指头，借由匕首寒光，走过去，打了火折子燃了高烛。
　　烛火在眼前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很轻很低的道：“帝姑篱落。”一句话，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有轻佻没有放肆，相反，自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威严在里面，容不得人小觑了去。
　　我回转身来，看那人一步一步向我走近来，脚边，是零落了一地的的暗器。我笑，道：“相较于帝姑篱落这个称谓，我更是喜欢以夜氏主子夜婉宁自称。”
　　“是么？”那人在我身边两部处站定，看着我，面色淡定微带思索，柔和了满室的烛光，半晌，那人笑了笑，为难道，“怎么办呢？我更是喜欢篱落这两个字。”说着，他唤我，“篱……落……，篱……落……”拖着长长的尾音，韵律自成。
　　他喊一声，走近一步。
　　两声罢，人已然站在我身前，咫尺相近的距离，鼻息几近缠绕，容颜是那般的相似，只是气息，是那般的陌生。
　　终究，不是他。
　　心底，划过沉沉的一声叹息。
　　“你在叹息。”他的声音，就悬在我的耳边。
　　他又说：“我看到了……”
　　我微微侧开脸颊，直视他，问：“你看到什么？”
　　他的手指，指向我心脏的位置：“这里……”笑了笑，又道，“好大的窟窿，再也填不完整的大窟窿。”
　　相近的距离，灯火下，我笃定，他不曾易容，自然不是如他所言，只是区区一个采花贼。普天之下，能这般悄无声息避开山庄戒备，自如出入我山庄的采花贼，只怕还未出世。我问：“阁下何人？”
　　他眉目慵懒，随意的，在我身侧藤椅坐下，道：“三个提示。”
　　我看过去，并不声响，只听他继续说下去：“世人都说帝姑篱落绝代风华丶聪慧冷智丶心狠手辣，今日得见，确然是倾国倾城之貌……”他晃了晃手上的匕首，又指了指那一地的暗器，笑，“一个是千里一点红，一个是曼陀罗，哪个不是毒中之王？如此可见，心狠手辣，亦非谣传。”
　　“至于这聪慧冷智么？”他扬眉，“我给你三个提示，但看你，能否猜出，我是谁来。如何？”
　　我沉默半响，在一侧藤椅坐下，笑了笑：“有生之年，尚能见得巫山四鼠真面目，也算是幸事了。”
　　一双手臂，倏然探来，不容我闪避的，下一瞬，我整个人，已然被那双手臂给带过去。那双眼，紧紧的，锁住我：“我什么提示都不曾给你，你如何猜出？”
　　因着挣脱不开他的钳制，也便索性省点力气，道：“既然是猜，自然是无所依据，纯属猜测了。”一扬眉，反问，“我猜对了？你是巫山四鼠中的老大五毒鼠，擅长使毒，杀人无形。”
　　“帝姑篱落果真名不虚传，在下领教了”
　　果真被我猜中，真是巫山四鼠中的老大。
　　只见五毒鼠松开我，退后一步，抱拳，道：“凌霄，在下的名。”
　　有客自远方来，自然是不能怠慢了去的。我倒了杯茶水，递给他，问：“凌尘可好？”
　　凌霄饮了一口茶谁，睨我一眼，似笑非笑：“怎么？我兄弟四人，能得帝姑挂在心上的，也只四弟一人？”不待我开口，凌霄又道，“莫非，我凌霄不如四弟来的风流倜傥丶文武双全？”
　　这个人，嬉笑怒骂间，亦是显然可见的心机深沉。
　　而凌尘，是不一样的，那阳光一般的大男孩，明亮的眸中，是能让人一眼便是看到底的单纯无暇。
　　“帝姑沉默，看来，便是真了。”只见凌霄洒笑一声，“横竖，我家老四这般卖命为帝姑效力，也算是值得了。”
　　想起凌尘，我确实内心里颇多感激。原也只是雇佣关系，我出钱，他们出力，只是，这么久以来，从最初的京郊初见到后来的漠北只因我一句话，便是四处奔走只为寻得根治师兄体内蛊毒的解药，当时，我说过的，只要寻得解药，自此，巫山四鼠是自由的，不必再为我效命。当时，凌尘什么都不曾说，只看我一眼，便是走了。后来，真是依约将解药带了给我，那时，我与师兄隐身于漠北，平淡度日。
　　那日，凌尘将解药给我，我看他离开，以为，此后不会再见。
　　知道，漠北突变，师兄因我而离世，而卧，终是身不由己，再一次回到深宫。
　　沉沉的夜，凌尘悄无声息的，再一次回到我身边，只有一句话，：“你有难，我不能撇手不管。你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我来帮你做。”
　　是从那日起，原是天长水远遥遥巫山处逍遥的江南奇男子，蛰伏在了那繁华帝都城内。
　　许久，我叹口气，对凌霄道：“我欠凌尘的人情，这辈子是还不了的了，下辈子吧，下辈子定当相还。”
　　“老四不在你以为的地方。”
　　我看向气定神仙的凌霄，问：“凌尘不在帝都？”
　　凌霄点头，道：“确实不在。这么些日子，你收到的密信，实则是老二所传。”
　　“凌尘他……”募然想到那八十八条血淋淋的人命，我心下大惊。
　　“去寻解药了。”凌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道，“连理蛊的解药。”
　　我愕然，许久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所以，我这个做老大的，好奇了，便是坐不住了，过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这般让四弟……”凌霄默了默，好似在找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半晌，道，“疯狂……是的，疯狂。”
　　我问：“既然已经看了人，那么，然后呢？”
　　凌霄倏然欺身而来，俯身，贴着我的耳廓，道：“做笔交易吧，你我，双赢。”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八章：水墨丹青扇底风
　　一时间，唯有廊外穿堂风呼啸而过声。
　　凌霄倒是识时务得紧，在门外那两道目光怔视下，左臂将我楼了搂，目光流转锅门外二人，声音甚是温和的道：“煌少爷，下次进来，定是要记得敲门。”甚是理所当然的抬手为我理了理鬓角散发，“殷姨，早。”
　　“呯……”殷姨手中的端盘，应声而落，溅落一地的水，金属击地声久旋不散中，是殷姨惊得不能再惊得声音，因为过于惊讶，而显得颤抖亦沙哑，“姑……姑爷……”声随影落，立于近前处，殷姨紧紧的，看着那对我无限温柔的呵护丶我执手的男子。
　　凌霄由着殷姨打量的目光，只垂眸看我，目光无限柔怜。
　　我回以凌霄一笑，看向殷姨，道：“殷姨，你不曾看错人，他……”回手，反握住凌霄，“便是师兄……”顿了顿，“师兄他，回来了。”
　　“ 这……那……”殷姨看看我，又看看凌霄，表情甚是缤纷多彩。既难以置信，又悲喜参半，好半响，方道，“不……不是说，姑爷他在那宫中寒玉潭深处的么？小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笑了笑，凌霄亦是笑了笑，对我道：“诗儿，你先与殷姨聊，我先且去追思堂。”
　　凌霄出去时，顺带将依然处在惊愕状态尚未回神来的痴儿给捞了出去，并带好了门。
　　“啊——”痴儿的声音终是迸发而出，“你放开我，我不走，宁宁……宁宁……我要宁宁……”
　　只听得凌霄不温不火的轻声慢于道：“煌少爷，我差人去买了不少爆竹，要不要去试一个？”
　　“那……”痴儿对爆竹的痴迷劲儿尚在兴头上，果真是经不得诱惑，迟疑半响，问，“真的很多吗？我要这么这么多……”
　　门外恢复寂静，想来是凌霄已带了痴儿走远。
　　“小主……”殷姨看我目光里，慢慢的，都是不解。
　　我笑着扶桌坐下，看向铜镜中自己的容颜，道：“宫中寒玉潭下，早已空无人影了。”笑了笑，“想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待得发觉人不见了，也得需要一段时日的。”
　　“姑爷他……”
　　我从铜镜中看向殷姨，点头，笑：“漠北当日师兄为救我，不惜使出夜氏修罗神功，致使静脉寸断……当时，我亦是以为，师兄当真是再也回不来了的……直到，昨晚，你说有人夜闯山庄，只是不见踪迹，其实，那人便是师兄……再见到师兄，我亦是惊讶，方才得知，原来，山庄巨变后，师兄得遇奇人，修习过龟息大法，又得宫中寒玉潭至寒之气修补，正所谓天时地利，是故——”我耸了耸肩，“两年后，师兄醒转过来，寻了回来。”
　　殷姨闻言，拍掌笑道：“甚好，甚好，真是天佑我夜氏，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殷姨说道，便是向外跃去，人已远去，只留下殷姨兴奋莫名的声音，“我这就去告知族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由着殷姨去向族人报喜，双手托腮，静看铜镜中的自己。
　　这场戏的开始，虽说是不在意料之中，不过，其取得的效果倒真是……不错的。
　　凌霄此人，当真是个人才。
　　接下来，不消两三日，夜氏那原是死了的姑爷夜朝歌复活的消息，必是吹遍这九州大地的边边角角，何愁宫中的皇帝相府的丞相以及远在漠北的云楼族少主听不到？
　　夜朝歌的复活，于风雨飘摇的夜氏而言，必然是夜氏族人的一颗强心剂；于那些视我夜氏为头号对敌的人而言，自然是绝对算不得一桩好消息，措手不及，自是乱了阵脚。
　　假亦真时真亦假。
　　只要能达目的，指鹿为马又如何。
　　用早膳时，殷姨眉目眼梢是止不住的喜悦与轻松，甚至是端茶倒水的丫头婆子，亦是面有喜色。在在的告诉着我，我这一步，没有走错。
　　我对殷姨道：“传令下去，这个年，定是要好好的过，大肆热闹一番。”
　　殷姨笑：“不需小主吩咐，大家伙儿都已忙乎开去了。这个年，自然是要好好的庆祝的。”
　　用罢早膳，青衣侍从来报，药堂子掌房已进了庄子。
　　我站起身，道：“让他们追思堂侯着，我这就去。”
　　殷姨取了披风过来，为我披上，随我同往追思堂。
　　追思堂远离山庄中心，僻西山而建，原是我夜氏佛堂，一场大火，化为灰烬，重建山庄时，辟为追思堂，供奉自当年大火后，所有死去的族人牌位，常青树环绕，香火不断，甚为清幽。驻守追思堂的，正是青龙寨的人。
　　堪堪踏入西山，追思堂隶书牌匾模糊可见得，便是被三四灰衣侍从迎面儿拦住了去路，我一见灰衣侍从的神色，便知，必是又少不得变故。
　　果然，灰衣侍从朝我单膝跪地，道：“属下得寨主之命，请小主暂回避。”
　　我问：“寨主何在？”
　　灰衣随从道：“正在堂内。”
　　仔细听，追思堂内并无打斗之声，我再问：“堂内所发何事，须得本庄主规避？”
　　“是……”灰衣侍从左右为难。
　　怕是凌霄出了什么纰漏，引得青龙寨寨主怀疑，继而双方正僵持不下。这么一想，我抬步便是朝前走，灰衣侍从见状，竟是拔出剑来，搁在自己脖颈上。
　　我停步，凝目看向那几个灰衣侍从。惟命是从向来是夜氏历来的规矩，各堂各寨之主于十大护法直接听命于夜氏掌权人，而各堂各寨之人却是只唯本堂本寨之主的命侍从。
　　“殷姨——”我话音未落，殷姨已然出手如电，只是瞬间，便是点了几位灰衣侍从的穴，一时半刻的，自是动弹不得。
　　我看了看他们，道：“如此，也不算违命。”说罢，快步入追思堂，殷姨紧随我身侧。
　　到了追思堂外，我堪堪跨上高槛，一眼便是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身影。
　　左有青龙寨寨主，右有“死而复生的夜朝歌”，后有人数不在少数的灰衣侍从，前有白须飘飘的药堂掌房，皆是满身戒备。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我眉心不自觉的跳了又跳，太阳穴是突突的疼。
　　怔了怔，再看清，我便是松了口气，随之，浮起的念头便是：
　　倒真是巧了，竟也有人在这年三十的大清早，玩起了真真假假的游戏来。
　　掌房瞧见我，扑通一声朝我跪倒，满面的愧疚，恨不得以死谢罪，道：“老奴识人不清，竟是被这贼子的假人面所骗，误认为是不可多得的管账良才，幸得被姑爷识破此人假面……”
　　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倒是热烙的唤我：“姑姑！烨儿陪你过年来了！”
　　这些人中，唯有殷姨曾在我临盆昏睡时，有幸见过承烨，据殷姨后来对我所言，当时，若非听得那声姑姑，她亦是玩玩不会想到，堂堂的一朝帝王竟只身入了青山深处。
　　此时，听得医生“姑姑——”
　　众人皆是一愣，纵然是不曾见过乾昭帝王，亦是都知道的，普天之下，能与我姑侄相称的，唯有那个人。
　　是故，众人皆是怔怔的。
　　怔归怔，愣归愣，必要的警惕还是不失的，依然将人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小主，真是小皇帝。”殷姨在我耳边低声提醒。
　　我挥手，示意众人退开，走过去，凌霄立时挡在我身前，朝我摇头：“不可近前，小心有诈。”
　　我倒也不再近前，目光掠过众人，停在那人身上，手指了指他的脸颊，随意笑道：“阁下这面皮可真是极品材质，可惜，连日的阴雪不晴，这面皮想来尚未干透罢，不知，阁下的脸，是不是有些发痒……”
　　那人闻言，怔了怔，旋即，仰脸大笑数声，随手，撕去又一层面皮。原也是才貌出众的人，年纪比起我那皇帝侄儿来，还要年轻好几份，也不过是十三四的少年。
　　众目睽睽下，那人旋身之间，檀香枭枭，玉扇轻旋，青衫飘逸，一起一落，丹青惊鸿影，道不尽的无限风流写意。
　　从没有这一刻，让我悲欣交集，紧紧的盯着那缓缓近前来，那左手玉扇，右手丹青之人。重重叠叠的视线里，恍惚的，是三月的江南，儒雅少年打马走过，马蹄声声，落花生香，真正的水墨丹青扇底风。
　　他缓缓跪于我身前，虔诚的嗓音有若三月清风吹过：“十护法夜朝宁见过主子姐姐。”
　　他喊我，姐姐，主子姐姐。迥异于其他护法对我的称呼，听在耳里，是那般的亲近，那般的自然。
　　朝宁，夜朝宁。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女孩爬在儒雅俊秀男子的后背上，嘻嘻的笑道：“小十叔，九叔叔都有宝宝了，就剩下你了耶！”
　　俊秀男子将小女孩抛向空中，再接住，为难的道：“唉，谁让你小十叔貌比潘安丶怜香惜玉呢。你小十叔若是娶妻了，会哭碎那西湖边上众家女子的心的。”
　　笑着环住男子的脖子，稚嫩的声音响彻在弥漫了浓浓的桂香空中：“小十叔，小十叔，你以后有了宝宝，名字我来取，好不好？就叫夜朝宁，好不好？你看夜朝歌的朝，夜婉宁的宁，多好啊！”
　　“诗儿一定会对他好的，很好很好的。”
　　“为什么啊”
　　“因为，他是小十叔的宝宝，十诗儿的小弟弟啊。”
　　“哈哈，还是我们的诗儿了不起，好，就叫夜朝宁，夜朝歌的朝，夜婉宁的宁。”儒雅的脸颊贴着小小的脸颊，恨恨的亲了又亲，“咱们的诗儿，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真是便宜朝歌那小子了……”
　　言犹在耳，物非，人亦非。
　　一瞬间，我，潜然泪下。
　　一瞬间，我夜氏，沸腾了。在他们的眼里，夜朝歌死而复生归来，十护法后继有人，无不是振奋人心的天大的好事。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二十九章：煌之永觞
　　大红的对联，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地毯，红烛下酒劲熏得发红的笑脸。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喜庆的红。
　　
　　这是乾宁四年的最后一夜，除夕夜。率了族人祭了祖，便是齐聚议事厅共享这来之不易的团员餐。欢声笑语中，刚刚回归的小十已然与其他几位护法打成一团，正在人群里划拳拼酒，好不开心。而所谓的“师兄”更是被族人围在中间，你一杯酒，我一杯酒的敬着，絮絮叨叨的说着新年的祝词。身侧的殷姨眼眶微微的潮湿，面上却漫漫的是喜色。我不喝酒，只是看着族人饮酒作乐、笑语漫漫，便觉得甚是欣慰。
　　终究，还是过了个难得平安祥和的除夕夜。
　　梆子声遥遥传来，夜甚是深了，我起身，避开众人，朝外走去。走到回廊处，一回头，却是见殷姨跟在身后，便是摆了摆手，笑道：“殷姨，你进去吧，别扰了大家的性子，我有些乏了，先且回房歇息。”
　　
　　正说着，不远处猛然传来一连窜的爆竹声，我惊了惊，殷姨亦是惊了惊，抬眉看过去，那拱门外，痴儿裹着厚重的裘毛披风，忙碌着跑来跑去，将爆竹燃放得不亦乐乎。
　　我笑了，殷姨亦是笑了。
　　我朝殷姨摆摆手，径自走过去，站在一边，看痴儿放罢爆竹，开始放鞭炮。
　　一连窜的鞭炮，痴儿将它们挂在长竹竿一头，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观看的我，便是咧嘴笑了：“宁宁，来，玩鞭炮，很好玩的……”痴儿一边说着，一边朝我招手，见我手捂耳朵不见动的，便是跑过来，一把拽住我走近去，将那竹竿空着的一头递给我，示意我握紧。
　　然后，便是见痴儿对那站在宫门边的侍从道：“火，拿来。”
　　话音刚落，眼前人影一晃，便是见那侍从站在痴儿身侧，递给痴儿一柱闪了火点子的檀香。
　　痴儿接过檀香，朝那侍从挥了挥手：“下去罢。”
　　那侍从便是恭敬的一弯腰，身影掠过，回归原位。
　　
　　我瞧的一愣一愣的，但觉，眼前的痴儿简直是比我这个山庄的主子还要像个主子，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官家气十足。走到哪里，倒是不难看出，当真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人。
　　思及那隔了山重水远的皇宫，心便是无法抑制的涌上微微的酸涩。
　　抬眼看向茫茫的夜空，此时此际，烨儿他，当是与百官同享江山盛世，同贺除夕吧。哦，对了，还有他的皇后，他的皇太子。
　　“噼啪啪噼啪——”骤然而至的声响，骤然拉回我短暂的神思，眼前，便是映入了痴儿大大的笑脸，痴儿的手搭在了我的手上，与我同握竹竿，一边看着竹竿那头的鞭炮噼啪作响，一边笑着安慰我道，“宁宁别怕，一点也不会被烫着的，真的。”
　　看着很长的一窜鞭炮，也不过只是说话的功夫，便是燃烧殆尽，如同，这人生光阴，那个时候，总是觉得，深宫的岁月漫漫无期，总是以为，自己的大半辈子好似都葬送在了那深宫高墙内，实则，十四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眨眼即过。
　

　　“宁宁，你是在难过么？”痴儿骤然凑近来的大大的脸颊，闪烁着一双明亮好奇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扔了竹竿，双手径自扯住我的袖角，凑近再凑近的看着我，“宁宁，你是在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我看着痴儿，二十八岁的人，心智却永远是七八岁孩童的心智，看人看事，只是单凭的以自己的直觉来评判。
　　痴儿的手，顺着我的袖角，爬上我的肩背，慢慢的将我圈在怀里，有若对待小小的娃娃一般，轻声哄我道：“不难过，不难过哦。宁宁难过的话，煌也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哦。”
　　我轻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微微拉开煌：“煌看错了，宁宁没有难过，大过年的，所有人都是开开心心的，宁宁也是开开心心的……”
　　煌倏然撅起嘴巴，反驳我道：“煌才没有乱说，是宁宁不诚实——”说着，便是有扯住我的袖子，求证一般的道，“宁宁就是难过了，伤心了，因为离得太远了，不能再见到皇帝侄子了……姑母教过煌的，想念会让心变得痛痛……宁宁的心就是痛痛了，因为宁宁想皇帝侄子了……”
　　痴儿的脸颊仰着，一双眸子被红灿灿的灯火照得晶亮溢彩：“我知道的，宁宁很难受的。别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知道的。”
　　先太皇太后那个睿智的女子教导痴儿：想念一个人，心会很痛。亦是曾对我说过，小孩子的直觉总是很准很准，因为他们的心智稚嫩不受世俗干扰，能够看到人心最本质的东西。
　
　　痴儿的手，不知何时，又是环住我，笨拙的，想要给与我安慰与温暖。
　　我贴着痴儿的耳朵，轻声道：“那我们说好，以后都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痴儿亦是学我，凑着我的耳朵，低声道：“皇帝侄子也不能告诉吗？”
　　我轻声道：“也是。”其实，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这一辈子，也没有多余的机会，见着他说句多余的话了罢。
　　空气中，只余下爆竹鞭炮的烟火气。
　　我由着痴儿静静的环住我，痴儿亦是久不说话。
　　许久，痴儿忽然问我道：“宁宁，我们还会回去么？”
　　
　　我笑了笑：“回哪里？这里便是我们的家啊。”
　　痴儿顿了顿，低低的道：“回宫里，我昨晚梦见姑母了，她说想我了……”痴儿的声音又是低了低，“宁宁，我想回去了，会宫里去了。”
　　我愣住，这么长时间来，我从未想过，痴儿会记掂那深宫，会将那深宫当是自己的家。是啊，痴儿自小被先太皇太后带在身边养大，深宫再怎么惊心动魄、勾心斗角，于痴儿，依然是他最终的家。外面的世界再好，于他，终归不是那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我抱住煌，低声道：“煌，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宁宁，回得去的，回得去的，皇帝侄子对宁宁是最好的了……我们回去，我们去找皇帝侄子，皇帝侄子给我们撑腰，没有人敢欺负我们的……我们不用怕那些坏人的……”
　　夜色下，我看着痴儿急不可耐的脸颊，轻声道：“可是，煌，不放过我们的人，正是皇帝侄子，我们又能去找谁来撑腰？”
　　痴儿愣住，慢慢的，松开我的袖子，半响，摇头摇头再摇头：“不是的，谁都知道的，宁宁疼皇帝侄子，皇帝侄子对宁宁最好……”
　　叹口气，为痴儿拉好松了的裘皮外套，明知他不会懂，还是到：“所有的好，所有的疼，总是要有低限的。”伸手，拍了拍痴儿的脸颊，微微的凉，牵起痴儿的手，“来，宁宁送你回房睡觉。”
　　
　　帮痴儿宽了衣服，看痴儿躺在榻上，慢慢的，眼皮下搭，便知痴儿已是睡意袭来，便是为痴儿掖好被角，侧身，吹熄烛火，正要起身悄悄的离开时，却是被痴儿握住了手腕。
　　我低眉看去，借着屏风外透来的烛光，只见痴儿将一枚盈润通透的玉佩塞在我的手心，只听黑暗里，痴儿朦胧的声音：“宁宁，煌送给宝宝的新年礼物，你替宝宝收下。”
　　痴儿一翻身，已然熟睡。
　　我起身，走至屏风外，仔细一瞧那屏风，证了怔。
　　谢氏传宗玉佩。
　　据闻，可凭此，召集谢氏旧部。
　　初时，我那皇帝侄儿不放过痴儿，欲下旨痴儿去往皇陵守皇陵，忌惮的，也不过是这枚谢氏传宗玉佩背后的权力了。
　　可是，很久很久以前，先太皇太后不是说，此枚玉佩已随了痴儿生父下葬，长眠地下了么？
　　“姑母让我藏好的，就是宁宁，也不能告诉的……”屏风内，隐约的，传来痴儿近乎梦呓的声音，“可是，煌喜欢宁宁，喜欢宝宝……”
　　我站在屏风边，轻声唤：“煌——煌——”
　　
　　没有应声，唯有黑夜中，痴儿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将玉佩收好，也罢，暂且帮痴儿收好，他日待痴儿成家后，再交由痴儿枕边人保管便是。
　　夜很沉，而我，睡得并不踏实，似睡非睡间，总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一道日光始终在我颊上停留。迷迷糊糊的，好似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叹息声。
　　那人就在那里，就站在那里，就这么垂眸看着，好似，从不曾远离过一步。
　　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脸颊有什么东西滴落，湿湿的凉，在脸颊洇开，慢慢的，是渗透至身体每一个角落的灼热。
　　自然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的。
　　披衣下榻时，顺手摸了摸脸颊，触手之处，是湿湿的滑腻，似梦非梦，微微有些怔然。
　　
　　门外，晨曦初露，是个难得晴朗的正月初一，站着的是小十，对我道：“主子姐姐，朝歌姐夫还有殷姨，请你去秋苑一趟。”
　　“何事？”秋苑是痴儿暂住的苑子，我当是痴儿又在闹孩子脾气，“是不是煌少爷又闹着要放鞭炮了？随他去吧，他开心便是，不必拦着的。”
　　小十道：“不，不是的，是煌少爷他，不见了。疑是，被人劫走了。”
　　乾宁五年，正月初一，痴儿于戒备森严的江南第一山庄，无辜失踪。
　　再找到痴儿，是在六日后，痴儿的身子，平平的，躺在西湖边上，冰一样僵硬的身子，长长的睫毛结了冰凌，那紧紧闭上的双眸再也不会看着我，灿烂的笑，明亮的眸子里跌落了无数的星辰。
　　小十费力的打开痴儿交握于身前的手，掌心内，小小的鹅卵石大小的弹珠，琉璃材质，在晨曦下，光芒流转，灿若琉璃。
　　小十不明所以，嘀咕了声：“这不是小孩子才玩的玩意儿么？”
　　是啊，是小孩子玩的玩意，是当年的伏波宫承烨曾经用过的小玩意儿，后来，被痴儿无意翻到，我便是随手给了痴儿去玩耍。
　　我就这般，静静的坐在痴儿身边，坐在西湖岸边，从日升到日落，再由月落到晨曦初升。
　　琉璃弹珠被我紧紧的攥在掌心，攥紧再攥紧，直至，生疼生疼。
　
　　这般痴痴傻傻，与世无争的一个人，终究，还是，因为，而死于非命。
　　一个一个又一个，那么多那么多人，无辜且鲜活的生命，皆是因为我夜婉宁，因我这眉心凰记，而枉失性命。
　　我摸他的脸，摸他的手，趴伏了身子，在他耳边低语：“煌，你看，你只是傻，一直想着回去……可是，你现在，却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煌，你要是不傻，是会恨我的罢？煌，你又见到你的姑母了么？这样也好，在那个世界，你终究不孤单，还有疼你爱你的姑母。煌，你等我，总有一日，我也会下去找你……”
　　正月十五，月圆之夜，煌被葬于西湖边上。那一夜，三匹快马，从西湖边上急驰而过，直奔漠北之北，荒漠深处。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章：携仇而来
　　从江南至漠北，乾昭帝都是必经之路。
　　快马加鞭，只需六日六晚，便是再一次踏在了乾昭帝都的土地上。
　　京郊破庙外，不时的传来鸦声点点。
　　破庙内，小十燃了捡拾来的干枝，火光晕红映着少年的脸，我站在一侧凝目看着，不觉看痴了过去。
　　“主子姐姐，你在看什么呢？快过来，烤一烤火，暖暖身子……”小十说着，已是拉了我的手，往篝火旁带，触摸着我掌心的冷寒，皱眉道，“怎是这般的凉？”
　　我微微一笑，并不出声。小十自然是不知的，自当年以己身之血疗治承烨体内之毒伊始，我的身子便已是至寒至冷之身。
　　身子是冷的，心，也渐渐的冷了，血，亦是冷却。
　　“谁！？”身边的小十倏然警觉，脚步微移，将我护在身后，朝外冷喝。
　　有风，穿过破败的木门，篝火摇曳未灭。
　　木门，无声的，缓缓的，被推开。
　　透过小十肩背，我看到那站在破败门槛处的人，笑着推开小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巧笑倩兮：“慕容相，经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北风穿堂而过，慕容凝的声音在风声中不甚真切，连着慕容凝的五官轮廓在夜色中有种模糊的清隽，倒也是不难捉摸出往日那招牌的温雅笑容以及不卑不亢的轻笑嗓音，朝我行的是朝廷大礼，拜的亦是往日那宫中的帝姑，他倒：“公主千岁，一别两载，能于此时此地见您，臣甚感欣慰。”
　　我笑意更甚，慢着步子朝他走过去，边走边道：“可不是，有生之年，尚能再见到慕容相，本宫亦是甚感欣慰得紧。”五步、四步、三步……近了，再近了，终于，立在他身前半步开外。
　　慕容凝双眸清雅如昨，直直的，看向我。相近的距离，昏暗的光线，唯有他的目光，清凉闪烁。
　　他缓缓启唇：“公主千岁只故意对臣漏了行踪，亦知臣会来，臣既是来了，一切……”
　　匕首自我手腕间斜刺而出，精准的，刺向眼前之人的胸膛。
　　毫厘间隙，只听得兵器相撞声，紧接着，手腕一麻一痛，手中的匕首在夜色下划过一道寒光，没入篝火内，击起火星四溅。
　　小十在那个瞬间，掠身而来，欲将我护在身后。
　　几乎是同时，慕容凝身侧悄然而立一抹娇弱身影，我伸手阻止了小十近前，似笑非笑的看那娇弱女子。
　　“主子，请您恕罪，殊儿实是……”晏殊儿看了看沉默的慕容凝，倏然朝我跪倒，“殊儿不忠，请主子撤去殊儿护卫一职。”
　　看着毅然决然的晏殊儿，我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是流了出来，边笑边道：“好，好，我夜氏百年来，终于有一人，舍家族而情爱，实难可贵，可贵。我夜婉宁若不成全，倒显得不通情理了。晏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晏殊儿抬起脸颊，看向我，面有愧色，亦有忐忑。
　　我倏然冷声：“小十，还愣着作甚？”
　　话音堪落，水墨色身影一晃而过，小十已然将尚且来不及或者是根本不愿抵抗的晏殊儿擒制于手。
　　“主子，殊儿求您，看在我晏家百年来为夜氏效命的份上，放过慕容府，刚过慕容大哥……”到了这个份上，求的，不是自己，已然不过是那始终垂手立于一侧不曾正眼瞧过她一眼的慕容凝。
　　情深至此，是可叹，还是可悲？
　　我冷然：“晏姐姐你求我放过慕容府，那么，谁来放过我夜氏千来号人？谁来放过我夜婉宁？”嗤笑一声，“这世道，也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慕容相，你说，是也不是这个理？”
　　“不……主子，求您，不要……”
　　看一眼那目光始终流连在慕容凝身上，苦苦相求我放过慕容凝一命的晏殊儿，我眸光森冷：“小十，带她出去。”
　　小十迅捷的，点了晏殊儿哑穴与定穴，却是不肯离开，固执的道：“我不走，我的职责是保护主子姐姐你。”
　　我一字一句：“外面候着。”
　　小十默了默，终是低低的应了一声“是”，带了满脸泪湿的晏殊儿，掠身闪入庙外。
　　破庙内，一时间，只剩下了我与慕容凝。
　　我站在门槛内。
　　他站在门槛外。
　　我与他之间，仅仅隔着的，不过是一道破败的门槛。
　　我笑了笑，耸了耸肩，道：“慕容相果真是魅力奇大无比，竟是什么都不曾做的，便使得我夜氏四护法的一颗芳心暗许，继而竟为慕容相不惜自出夜氏。当真是，佩服佩服。”
　　“公主千岁谬赞，臣当之不起。”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温雅笑意，只是，那绵长睫毛微微低垂的瞬间，有什么光芒，从那狭长眼底一闪而过。默了默，慕容凝道，“匕首终是凶器，公主千岁实则不必只为测一番四姑娘忠心与否，而亲身涉险。”
　　我摇头，啧啧道：“慕容相就这般笃定，本宫诱慕容相来此，取慕容相性命是假，探测下属忠心是真？”
　　慕容凝看向我，低声道：“公主千岁何尝不是心有笃定，臣纵然可义无反顾假他人之手除了夜朝歌，却是，不敢伤害公主千岁一分一毫。”
　　“哦！？”我拖着长长的尾音，手臂抬起，身子倾向前去，不待慕容凝闪躲，抑或，慕容凝并未想过要闪躲，便是将手臂绕在了慕容凝脖子上，鼻翼贴着慕容凝的鼻翼，气息几可相闻，慕容凝的眼底，清晰的倒影了媚眼如丝、笑如妖精的女子，我慵懒的，道，“慕容相，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慕容凝不动如山，眸光不见闪躲，似是认真的在聆听我的话，见我不曾再说下去，唇边便是挑起好看的弧度，道：“臣，愿闻公主千岁示下。”
　　我再一次展颜灿笑，嘴唇微启，搭在慕容凝脖子后的手慢慢的下移，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又一寸，如蛇一般的滑行，终于，停在慕容凝的后背心处，以着极低极低的声音，吐气如兰的道：“慕容相，如果，现在抵在你后背心的是匕首，你猜，那会怎样？”
　　慕容凝嗓音依旧，认真的回道：“公主千岁身上不会再有第二把匕首。”
　　我挑眉，瞥一眼那篝火处，叹息：“可不是——”最后一个字尚且溢出舌尖，宽袖内的三寸利器不曾犹豫的，刺入了慕容凝后背心处。
　　只是瞬间的功夫，濡湿温热的血湿了我的手心，空气中，满溢的是血腥味。我缓缓的，收回自己的手，退后一大步，看向慕容凝强自撑着不倒的身子，看着那温雅俊颜一分一分的失去血色。
　　“慕容凝，本宫与你慕容府的所有恩怨仇恨，就此，两讫了。”扯唇，笑了笑，“你若命大不死，当是好生珍惜身边的女子，能得一女自抛家弃族倾心以待，实属难得。”
　　“臣，多谢公主千岁。”终究是刺心的疼痛，慕容凝纵然竭力维持平静，嗓音还是难免喑哑。
　　我挑了挑眉，不急着离开，倒要看看，眼前此人，能撑过多久。
　　慕容凝默了默，缓缓的，抬袖，我以为，他会是去揩额角被疼痛熬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细汗，却是不料只见一道流光自慕容凝袖中直冲庙外夜空。
　　是信号。
　　意识到时，已然晚了，在小十的身影掠来守在我身侧时，天地间，悄无声息的，多了无数道黑衣身影，团团的，将破庙围住。
　　我哑然失笑，只听得慕容凝强自撑住一口气，笑道：“公主千岁袖内是另有乾坤，臣的袖内，亦是暗藏机关，也算是，两平了。”
　　慕容凝话音堪落，那将破庙之门围得水泄不通的一群黑衣人，井然有序的，分列两侧，灿亮的火光下，那人一身锗黄色龙袍，端步走来。
　　四目相对，他明显脚步一滞，也只是瞬间，还是那朝堂上冷肃无情的帝王。
　　只是，那个瞬间，我明显看到他凌厉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惊异。
　　他，亦是不曾想到，会是我吧。
　　如同，我亦是不曾想到，来人会是他。
　　他不曾再近前，只冷冷的朝这里扫视一眼，冷声道：“拿下！”
　　小十哪里会束手就擒，自然是要誓死抵抗的，我按了按小十的手，淡声道：“小十，省点力气以后再使。”
　　于是，束手，就擒。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一章：婉贵人
　　夜，愈发的深。
　　黑衣人放下我与小十，便是无声的消散于黑夜深处，清冷的月色下，是伏波宫凉如水的宫阶，一层又一层，看不见尽头，亦是望不见来处。
　　小十接戒备心甚重的四下探视一番，见确是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回头问我：“主子姐姐，这是——”
　　我在站樱树下默立许久，回身，步上高阶，道：“伏波宫，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小十闻言，毕竟年少不失孩子气，便是更大的松了口气，哈哈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主子姐姐你也不早说，还害的我以为咱们是要被押去刑部大牢问罪候审呢？”笑罢，径自点头道，“这皇帝虽说为人心狠手辣，对主子姐姐倒还算是善待。主子姐姐，如此说来，也不枉你将最好的几十年消磨在宫里了。”
　　我猛然顿住脚步，侧头，在月光下细细看着小十笑脸。
　　小十被我看得有些范杵，笑容僵在脸上，摸摸自己的脸，忐忑问我：“主子姐姐，怎么了？莫非，小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我摇摇头，视线掠过小十，道：“小十，你原也只是个孩子。”也有一日，会长大。也许，也会有一日，如同晏殊儿，选择离我远去。那么，我将还只是个孩子的小十拖进这漩涡深处，是否，太过自私？
　　在小十不解的视线中，我回身，走上高阶，伸手，缓缓推开虚掩的殿门。
　　“主子姐姐，小心，有人——”身后的小十倏然抢上前来，挡在我身前。
　　我又闻到了那专属于他的气息，如此夜凉如水的深夜，熟悉的老地方，熟悉的旧时气息。
　　我伸手，缓缓推开小十，跨上高槛。
　　殿内未曾燃烛火，亦是未曾点宫灯，唯有惨淡的月色透过敞开的殿门斜照下来，斑驳了一地的光影。
　　那锗黄色身影就站在轩窗边，窗拢未曾打开，窗纱严实的遮去月华，他就站在那里，穿过黑夜的寂灭，看过来，无波的眸子是黑暗里唯一的善良。
　　我亦是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只默默的看过去，只是，我想，这一刻的我，是笑靥如花，还是笑眸璀璨的。
　　好似，隔了沧海桑田的时光，她这才启唇，淡然无波的嗓音，在夜色里徒增薄凉：“第一个是慕容氏，第二个，会是谁？会是昭氏？朕昭承烨首当其冲？”
　　我不开口，只听那薄凉无波的嗓音，在夜色里，不急不徐，缓慢低旋：“是不是，朕应该恭喜帝姑，一切得偿所愿，儿女绕膝，夫妻团圆。”
　　“夜氏的能耐，朕亦算是大开眼界，原来，生生死死，死人复活，在夜氏眼里亦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场无伤大雅的游戏罢了。”
　　“不过，朕以为，出现的，会是那死而复生的夜朝歌。”淡凝的嗓音里竟是低低的夹了笑意，“毕竟，报仇的事，从来都是男人的事，何须帝姑一介女子千万里卷土重来，只为报仇。”
　　所以，在乍然见我那个瞬间，他才会那么惊讶。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黑衣人，若是夜朝歌，只怕，眼前的人与那此时生死难测的慕容相亦是铁了心的,让夜朝歌有来无回,非得留下这条命才肯罢休的。
　　眸光流转间，我粲然而笑，朝他走去：“圣上，难道，篱落在你眼里，只是毫无感情的冷血女子么？篱落若是心心念念于复仇，又何须等到今时今日？圣上不觉得，篱落尚且还是这宫里地位尊崇的帝姑时，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可以复仇的么？甚至是，颠覆了你昭氏皇朝，自己称帝。圣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停在他的面前，抬手，慢慢的，抚上那年轻的容颜，“难道，篱落回来，回到这个篱落生活了近十几年的地方，还需要理由么？”笑了笑，指腹下的薄唇抿紧，可感受到那唇上细致纹理，“难道，圣上不是日日夜夜的盼着，篱落对外面的世界厌了倦了，回到您身边来么？”
　　“帝姑，总是这般抬举自己。”似笑非笑的淡漠嗓音，任谁，也听不出藏着怎样的心思。
　　我亦是笑，踮起脚尖来，嘴唇擦过他的脸颊，微微的凉，气息拂在他的耳廊处：“圣上，以前的那个帝姑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个江南寻常女子——”手慢慢的下滑，斜探入他的龙袍内，隔着亵衣，停在他胸口处，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声，甚是平稳，不见丝毫变化，我魅声如惑，“难道，圣上就不想，纳这样的绝色女子，为妃么？”
　　手，倏然被他给握住，他的掌心，是异样的火热，指腹搭在我手腕脉搏处，只是瞬间，便是厉了所有神色。
　　黑暗中，我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我便是笑得更是灿烂了好几分，真是恶劣，他越是痛，我内心里便越是开心。
　　黑暗中，我以着轻灵无比的声音，轻笑道：“九九回肠丹，宫廷秘制圣药，以毒攻毒，确是有效得紧，可谓是立竿见影。”
　　“为什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糟践糟践？”
　　斑驳的光影里，是他一阵紧一阵厉的葡萄紫眸子。他的嗓音，有压抑的颤抖。是的，时至今时今日，他依然还是在意我，还是舍不得我受苦受累。可是，在他帝王的眼里，我只是我，不代表所有夜氏。他可以不忍伤害我，却是，可以视我夜氏族人人命为草芥。
　　我漫不经心的说道：“九九回肠丹正好可以暂时克制连理蛊的毒，不至于让碰到我身子的人受牵连中毒，而我，想要回来，想要见你，所以，只能，服食下这九九回肠丹。”
　　“你……今晚一切，是你早有预谋？你料定，慕容凝会向朕奏此事，你料定，朕会出现，你更是料定，朕会将你带回。”是问句，但是，更是肯定，无需我回答。他忽然更近的凑低俊颜，一双葡萄紫眸子紧紧的看向我，“你的事，你不说，朕亦会查明。”顿了顿，“但是，你必须回江南，明晚就回去。”
　　“回去！？”我笑着挣开他的手，面露讥诮之色，笑，“真是可笑，曾经，我心心念念要出宫，是圣上硬是不肯放。现在，我回来了，又是圣上，不肯接纳。”
　　他斩钉截铁：“你必须回去，帝姑早在三年前便已是个死人，宫里再无帝姑此人。”
　　“只怕，圣上兴冲冲的想要将我差遣得远远的，是有别的顾虑吧。”
　　他道：“不管你怎么想，你必须回去。朕说过的，朕与帝姑你，再无相干，各走各的路。”
　　他说罢，便是从我身边向外走去，脚步声那般的稳。
　　小十站在门槛外，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站在那里，只冷冷的开口：“不想死的话，就识相些，朕可以当今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冷笑两声，“否则，打斗声引来宫中侍卫妃子，想出去可就难了。”
　　我笑：“那感情好，篱落正找不到理由留下呢。”
　　小十得我暗许，倒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丹青笔斜刺而来，一瞬间，月光下，二人身影交错，寒光弥散。
　　小十是步步进逼，杀气腾腾，不留情面。
　　承烨却是只守不攻，闲庭信步，步步退让。
　　照这样打下去，只怕打到明年此时亦是不见分晓。
　　我再看一眼月色下绞缠的身影，返身，在月光下顺着回廊走过去，再出来时，手上多了只琵琶，指尖拈过细弦，乐音铮铮。
　　也只是堪堪泄出一个音符来，眼前身影一晃，下一瞬，琵琶依然被人劈手夺过：“你真是不愿回去？你就舍得离开你的师兄夜朝歌？”
　　我笑，假假真真：“中毒之身，死对于我来说，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既然迟早要来的死别，不如，趁着意识尚且清明，早早离开的好，如此，对他，也留有念想。”
　　他倏然沉默，许久，竟是笑了一声，道：“不忍他难受所以离开，为了替他报仇所以不忘刺杀慕容相……横竖，都是他。”
　　“离开师兄后，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我仰脸看他，一字一句。
　　他又陷入沉默，半响，问：“离毒发，有多久？”
　　“也许，半年，也许，三年五载——”我摇摇头，笑，“很难说清的，但看造化了。不过，也许圣上顾惜旧情，吩咐太医群策群力，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也是指不定的事。”
　　于是，就这样，留了下来。
　　只是，我不再是帝姑，只是与帝姑容颜相似的女子。
　　婉儿，我的名。
　　十五日后，帝王册贵人，婉贵人。赐伏波宫。
　　人人都说，新册立的贵人容貌像极了那香消玉殒多年的帝姑。人人都说，这个贵人虽说花容月貌，冠绝天下，却是多病的身子，整日的抱着药罐子。人人都说，帝王册封新贵人，是移情而已。因为，真的，太像了。
　　朝堂哗然。天下，亦是开始哗然。
　　而我，居于伏波宫，含笑拭目，以待这个天下，纷争再起。
　　88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二章：慕容后
　　虽是被那位婉贵人，身边除了小十，并无旁人伺候。是帝王的故意冷落也罢，有意提防也罢，于我，并无多大所谓之处。只当是，随遇而安，清静将养身子。这些的时日，帝王并不常来，往往是，隔了四五天的，来一次。每次来，必不会长久停留，也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彼此之间的话语，也不过是：
　　“臣妾拜见圣上。”
　　“爱妃平身。”
　　然后，便是不再有其他的话可说，他不说，小小的贵人如我，自是安分默声。帝王的眸光是如常的波澜不起，彼此面对面注视着，亦是无法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什么来。
　　咫尺的距离，隔膜，警惕，戒备，已然将彼此隔离在在了天涯的两端。
　　于是，帝王起身离开，我站在他身后，低眉垂首：“臣妾躬送圣上。”
　　目送他走出宫门，从来见到的，只有帝王的背影。锗黄的黄，彰显的是皇家的贵气，亦是帝王那于万万人之上的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威仪。
　　早春的风，乍暖还寒，宫墙外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吹起哀怨的曲子，呜咽如沧河的水，再细细的听着，又仿或是属于人类的叹息声。
　　我习惯在黄昏时分，站在血樱树下，仰首北望。
　　小十曾不止一次的问我：“主子姐姐，如此，有意义么？”
　　将自己困守深宫，日复一日的，什么都不做，只是平淡度日，安静得诡异，安静得似在等死。
　　这是小十，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的。
　　在我深夜自恶梦中惊醒，满头的汗，气喘吁吁时，守在室外的小十越来越多的习惯了叹息，总是叹息着问我：“主子姐姐，你的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我笑着去握小十暖暖的手，只道：“我在等。”等，我要等的人。等，那些注定的要发生的事。等，我人生的路走到尽头。等，我这一生所有的要做的事成为圆满。
　　小十总是摇头看我，我知道，他不懂，亦是没必要懂得。
　　册封贵人已有时日，伏波宫除了太医与帝王会来，再无他人踏足。而我，更是，不曾走出伏波宫一步。
　　慕容相是死是活，我全然不知。
　　那样尖锐的簪子，那样使劲全身力气的刺入，只怕，纵然醒来，亦也只是剩下半条命了吧。慵懒的早春午后，伏波宫庭前血樱尚未抽芽，暖暖的光线穿过干枯枝桠，光影斑驳，血樱树下藤蔓躺椅铺了厚厚的一层貂毛毯子，我慵懒躺着，任那光线扫过眉睫，微微的晃眼。不远处，是小十随性舞剑的洒脱身姿，不远不近的看着，像极了那日落西山时分，西湖边上悠闲飞翔的白鸥。
　　我眯了眯眼，轻声喊：“小十。”
　　利剑在空中划过优美弧线，小十利落收剑，走过来，蹲在我身边，问我：“主子姐姐，什么事？”
　　抬起袖子，揩去少年额间细汗，漫不经心的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在想着，你晏姐姐，会不会恨我？”
　　“恨？！”小十抬眼看我，晶亮的眸子闪过不屑，冷嗤，“一个背族弃义的人，哪来的资格恨主子姐姐你？”
　　我摇了摇头，沉默半晌，方道：“不然你晏姐姐的。”慕容相那般的男子，原也是天地间至忠至孝出色的人，所谓“谦谦君子，湿润如竹”，这世间，双有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了那如竹男子的清雅魅力？纵然是我，不也曾心心念念过？
　　如今想来，倒也似，隔了三生三世，是几辈子之前的事情了。
　　“主子姐姐，你总是心软又心善，所以，才会为难，才会一直一直在受伤。”小十叹口气，将脸颊埋在我手心，随着他的说话声，暖暖的鼻息呵在我的掌心，微微的痒，小十的声音透过我的手心传来，糅合了浓浓的鼻音，甚是不甘，“老天爷，总是不长眼。”
　　我眼望头顶枝桠，湛蓝天空被枝桠割裂，一条条的痕，一条条的污渍，又有谁的人生，真的能够做得来善始善终，清白一世？纵是那忠肝义胆，一片丹心向着朝廷大计的慕容相，也未必称得。
　　而我夜婉宁，又如何称得是心软心善女子？
　　“再过一炷香，太医们便是又要来了吧。”我随口道。因着帝王旨意，宁太医长总也会依着惯例，早中晚三次，一次不落的，准时带了太医院的几位医术精湛老太医来为我把脉。
　　小十点头，嗯了一声。俊秀的脸颊，长久搁在我掌心，鼻息在掌心游移，倒是像极了小猫。想起小猫，便是不可抑制的，想起那如猫一般，喜欢蹭着我，大大的脑袋总是使劲的朝我怀里钻的痴儿煌来。
　　想起煌，心，便是再一次的疼得无可复加。在尖锐的疼痛中，心更是变得冷硬不摧。
　　一时间，唯有风，从耳边吹过，留下沙沙声。
　　然后，我便听到了宫门外，年轻太监拔尖的嗓子：“皇后驾到——”
　　小十倏然将脸颊从我手心抬起，抹了一把脸，愕然看我。
　　我示意小十将我扶起，尚未走前五步，便是见到那一身凤装的女子，在一众宫装女子簇拥下同，跨过了伏波宫高槛。
　　正是慕容后，乾宁皇朝最尊贵的女子，一朝之后，凤仪天下。
　　我盈盈蹲下：“臣妾婉儿，给皇后请安，皇后吉祥万安。”
　　“婉贵人不必多礼，平身吧。”嗓音和悦，不失皇后凤仪。
　　“把头抬起来，给皇后好生瞧瞧，是怎样标志的美人儿，可否真是如传闻所言。”冷淡不失尖酸的声音，我蓦然记起，是贤妃。
　　慕容贵妃被封皇后，帝王恩泽天下，与慕容贵妃为表亲关系的贤妃亦是从冷宫回了贵妃宫里，姐妹情深且共事一夫，倒也是不失成就一段史上佳话。
　　我缓缓抬头，那立于慕容后身侧的绿衣女子，正是贤妃，许是冷宫吃了不少苦，人消瘦了不少，愈是显得一张精致小脸巴掌大，盈盈一掌间，惹人怜惜。
　　只是，那睁大的双眸，未免惊讶过度。
　　然后，便是尖锐的尖叫声，刺耳而来，是贤妃几乎疯了一般，食指颤颤的指我，话却是说给慕容后听的：“皇后，皇后，是她，真的是她，她回来了，她就是要阴魂不散，就是要缠着圣上，就是见不得我们姐妹二人清静，是她，真的是她，不是什么婉贵人，是夜婉宁，是帝姑篱落，真的是她……”
　　“贤妃，你冷静些，你再仔细瞧瞧，不是帝姑，只是长相相似罢了——”慕容后温雅眸光在我脸颊停留半晌，道：“她额心没有凰记，又怎会是帝姑？贤妃，帝姑已不在了……”
　　89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三章：及时行乐
　　贤妃慢慢的安静下来，再定定的看我半晌，丹凤眸内渐渐的浮上一层笑来。
　　出于礼节，我亦是回以浅笑。
　　贤妃走近来，伸手将我拉住，笑道：“婉妹妹莫怪，只是妹妹的模样真的似极了一个人。”
　　我抿了抿唇，低眉看着贤妃皓白手腕处佩戴的凤形镯子，恭声道：“臣妾不敢。”
　　贤妃笑着捏了捏我的手指，巧笑道：“婉妹妹可真是个巧人儿。言行得体温婉又乖巧，哪里是那个人能够企及的——”回头，对慕容后道：“皇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慕容后走前来，道：“听闻婉贵人身子虚弱，需得静养，不知哀家此来，可有扰了婉贵人休养。”
　　我微微退后一步，弯了弯腰，轻声回道：“臣妾惶恐，理应是臣妾去向二位娘娘请安才对。只因臣妾初来宫里，陌生得紧，唯恐生错，是故……”
　　慕容后笑意盈盈，截了我的话：“是故，偏于一隅，谨守本分，不说不看不走，便是不会生错。”
　　我抬眼看了慕容后一眼，又忙低头，只做默认。
　　“你可知，圣上缘何纳你？”
　　我没想到，直接了当相问的，会是慕容后。我原是以为，这样的话，应是贤妃这样的女子才会问出口的。
　　我怔了怔，斟酌着缓缓点头，轻声回道：“臣妾知。”
　　“缘何？”慕容后的嗓音，从来都是温雅端庄，只是，这一刻，我不知那般聪明的女子，缘何问着一件本不该她问的事。
　　略略惶恐的抬眸看慕容后一眼，我迟疑又犹豫的，启唇又抿唇。
　　贤妃见状，道：“皇后，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何须非得要问出来？不如，当是猜测的好。”许是冷宫生涯，当真是让贤妃看开了许多，明知问出口便是印证传闻，便是失落，那么，不如，不问，只当传闻永远只是传闻，只是猜忌。如此，心里亦是好受些。
　　“回哀家的话，圣上缘何会纳你？”慕容后的嗓音并不大。是一贯的语调。
　　贤妃亦是愣怔，而我，只得如实回禀：“圣上说，臣妾像极了一位故去的故人。”
　　“那么，你可知，那故人，是谁？”
　　我摇头：“臣妾不知。”
　　“那是乾昭朝帝姑，大长公主篱落。帝姑于圣上而言，是圣上这一辈子最亲最亲之人，无人堪比。”慕容后盯着我，“你的五官容貌，与帝姑是十二分的相像，这是你的福份，亦是，天怜圣上。”默了默，我好似听得慕容后极低极低的叹息声，“自今往后，哀家希望婉贵人尽心尽力，伺候圣上。”
　　“圣上他，实是不易。”
　　我慢慢的，抬眸，回视慕容后，一国之母，凤仪万千。
　　要有多深的爱，才肯如此言辞恳切的，将最爱的男子托付于别的女子来伺候？
　　慕容后，当真是，爱极了那高坐帝位的帝王。
　　我恭声道：“皇后娘娘金言，臣妾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匆匆的，走来一宫廷侍卫，低声在贤妃耳边说了什么，只听得贤妃惊叫出声：“什么？表哥病情恶化，恐有性命之——”
　　原是温雅不惊的慕容后，倏然急转身，春日暖阳下，是两张煞白的娇颜。
　　我默立一侧，淡然看着，看着两抹身影匆匆的，消失在宫门尽处，直至离了视线深处。
　　许久，我轻声问小十：“他若死了，算不算得乾昭朝一大损失？”
　　小十冷情亦决绝：“自然。所以，他非死不可。”
　　“他若死了，又有多少人，会恨不得将凶手碎尸万段？”
　　小十竟然笑了一声，道：“有多少人，小十不知。但是，小十可以肯定的是，皇帝是舍不得将主子姐姐碎尸万段的。主子姐姐，皇帝的不舍，于我们而言，便是天大的筹码。”
　　是啊，他的不舍，于我而言，即是天大的筹码，亦是我再次入这深宫，唯一的赌注。
　　转身，踱至水池边，站在廊桥上，看向水中倒影，漫不经心的问紧跟身后的小十：“那你，你说，若那些朝廷忠心知悉，所谓凶手，便是圣上的婉贵人，而所谓婉贵人，便是夜婉宁，又会如何？”
　　碧绿的池水，倒映着我如花般肆意绽放的笑颜，有风吹过，涟漪丛生。
　　身后，清晰的，传来小十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旋即，身子被小十大力的扳回，小十看着我，满脸的惊愕，满脸的无法置信，年轻的声音变得颤抖：“主子姐姐，我……我终于明白，您回这宫里的目的。可……可是，你这是……玉石俱焚啊。”
　　我淡淡的笑，慢慢的，拉下小十的手，顺手，刮了刮小十的鼻子，笑意深深的道：“小十，现在，我便教你下一盘棋，这盘棋的名字，便是——星罗局。”
　　星罗密而，计中有计，天下苍生，尽在棋中。
　　帝王再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西天一片彤红，染得池水半红半绿，流光溢彩，煞是迷人。
　　不待我弯身见礼，他已然将我紧紧钳制在了胸前，单手托起我的下巴，深邃无波的眸子深深的审视我。
　　小十被他挡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他的手臂，钳着我腰身，有点疼，又有点透不过气来，喉口深处痒痒的，咬咬牙，忍去喉间咳嗽。
　　半晌，他问我：“皇后与贤妃来过？”
　　原来，是为这事。
　　我点了点头。
　　“都说了什么？”
　　我忽然想笑，是问我对慕容后与贤妃说了什么？还是，问慕容后与贤妃都与我说了什么？是不放心我被慕容后与贤妃欺负所以匆匆赶来，还是，不放心我对慕容后与贤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所以才匆匆赶来逼问？
　　这样想着，我媚笑深浮脸颊，手臂更是缠在了他脖子处，吐气如兰，一字一句：“自然是说，女人之间才会说的事。比如，圣上可有临幸臣妾。再比如，臣妾与圣上的某位故人很像，慕容后说，圣上的心里，那位故人是圣上这一生最亲最亲的人，圣上能遇到臣妾，是天怜圣上，亦是臣妾的福份……”眸底深处，倒映的，依然是帝王波澜不惊的俊颜，只静静的看着我，下巴被他的手给托高，再稍微上抬，嘴唇便是正好可以碰到他的下巴，那坚毅优美的轮廓，碰一碰，是冰冷的冷寒。再啄一啄，还是冰凉的冷。笑意更是加深几许，我呵呵的笑，啧啧道：“圣上，得后如此，夫复何求？”
　　再啄一啄，笑意殷切：“可是，圣上，您何时才会临幸臣妾？”
　　“够了！”他倏然推开我，冷眼我身子向踉跄数步，冷声道：“是的，朕的那位故人，真的是死了，死了。”
　　那一刻，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厌恶。是的，厌恶。
　　我不以为然，笑着稳住身子，道：“可不是，死了，早就死了。”
　　下一瞬，只是天旋地转的，脚尖腾空，再一瞬间，整个人，已然被他压在了床榻上。
　　床幔垂纱，宫灯迷蒙，映着他葡萄紫深眸寒光凛冽。
　　几乎，能够听到他的咬牙声，倒是嗓音，还是如常的寡淡如白开水，只是语速，缓慢如沙漏：“夜婉宁，你，到底，想要朕怎样？”
　　我呵呵的笑：“不怎样，中介想着，有生之年，及时行乐。”
　　他忽然不出声了，只看着我，半晌，松开我，缓缓的抬起上半身来，然后，猛然更大力的，搂住我腰身，脸颊慢慢的下俯，咬牙道：“好，你要演戏，你要作践自己，朕便让你演个够，朕配合你便是。”
　　他的唇，深深的冷寒，携着浓得化不开的隐怒，狠狠的，肆虐而来。
　　90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四章：劫上劫
　　就这般毫无任何征兆的，他的唇便是俯贴而来。纱幔重垂，晃晃叠叠，我几乎是看不清他的五官眉目，他的脸在视线里变得虚无，唯有那双葡萄紫的眸子，在俯身而来的瞬间，闪烁过我从来不曾在眼中得见的光芒，像及了某种夜行的野兽遇到猎物时所发出的光芒，凶悍，饥饿，义无反顾，再不回头。
　　那样的眸光，足够让我怔愣。
　　就这般怔怔的，直至，唇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就这般，恶狠狠的，吻了下来。或者说，真的不算是吻。是生涩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唇齿相碰，连啃带咬，带着雄性动物最原始的欲望以及深深的隐怒。
　　他就在身上，四周里，充溢的，都是他的气息。
　　薄凉、冷绝、寡情、决绝。又是，如此的激狂、饥饿、血性。
　　明知道，这是必然要走出的一步，走出了这一步，必然是万劫不复，转世轮回，也必然坠入阿鼻地狱。
　　更是知道的，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才以，比我夜氏族人的安好无虞来得重要。为了给他们安乐祥和，不再有死伤、惊悸、漂泊，我夜婉宁纵然是坠入阿鼻地狱又如何？
　　但是，……
　　唇舌内，翻涌起血腥，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睁着眼睛，视线虚无，忽然，将手臂横在眼睛上，是否，如鸵鸟一般的不去想不去看，便是可以不疼痛，不羞耻，不恐惧？便是可以，不退不缩，按计行事，万无一失。
　　“我让你走，你不走……是你要回来，是你逼我走上这一步……你要知道，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纵然是死，也不放手……过了今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要记得，我给过你机会的，我一次次的放手……是你逼我的……”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热气烘在耳廓，蔓延至全身每一处神经细胞，忍不住的战颤。声音低缓、绵长、坚决、有力。我浑身僵硬，内心蔓生而来的，是更大更大的恐惧。
　　不，不能退缩，夜婉宁，想想你夜氏八十八条人命，想想你夜氏灭族血案，想想那痴痴傻傻与世无争的痴儿煌。不，绝对不能退缩。
　　移开手臂，一瞬不瞬的眸子，撞上他俯视而来的眼，双臂抬起，环上他的后背，用力过猛，指尖几乎掐裂他的龙袍：“好……纵然是死，也一起死……”
　　他忽然笑了起来，唇角上翘，梨涡深旋，笑如孩童，是曾经曾经，那么相熟的笑颜。他笑道：“好。”
　　极致的爱，极致的恨，已看不清界限。这个世道同，早已是是非不分，颠倒混淆。
　　爱也罢，恨也罢。
　　分不清，说不清。
　　那么，便是一起入地狱吧。一起沉沦，一起毁灭。
　　顺着耳廓，一路向下，他啃上我的脖子。
　　十指顺着他的后背滑落，贴着床单，死死的攥紧，攥紧，再攥紧。
　　双眼睁大，再睁大，看着床幔的顶子，金丝绕线，银丝镶边，龙凤呈祥。
　　眼泪，就这般，溢出了眼角。一发而不可收拾，顺着鬓角流淌，润了耳廓，湿了枕巾。
　　他忽然，便是停止了所有动作，注视着我大睁的眼，许久许久。
　　为了不显得身处弱势，我看着他，突然笑道：“春干眼涩，易淌泪水。”抬起手臂，狠狠的去擦眼睛。
　　半空中，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臂，探过右手来，大拇指指腹贴着我的眼睑，一点点的拂拭。神色平淡，表情专注。
　　时光一时寂寂无声。
　　他忽然开口，嗓音稀松平常：“只要你说，朕可以给你一切。”
　　这算什么，帝王手段，恩威并济，怀柔政策？
　　我看他，眉角上扬，笑问：“有理由么？”
　　他细细的，为我揩去最后一抹泪痕，看我一眼，垂下眼睫，手指抚上我红肿的唇角，道：“就当，是我昭氏欠夜氏的吧。我昭承烨是在为父皇还欠下的债。”
　　闻言，我笑得更是灿烂，笑得泪水再一次溢出眼眶，问他：“如果，我要的是，这乾昭天下呢？”
　　他的手指长久停滞，看向我，若有所思。许久，启唇，低声，沉缓，坚定的，道：“除了这天下。”说罢，翻身下榻。
　　我看着他的后背，笑容肆意，嗤声道：“原来，这就是圣上所谓的一切。”
　　他倏然回转身来，隔着纱，幔看我：“这天下，谁都可以来坐，唯独你，夜婉宁，不可以。朕绝不允许这一天的到来。”
　　“是么？”我耸肩，反问：“只因，我夜婉宁不过一介女流？”
　　他看着我，斩钉截铁：“只因，你是夜婉宁。”
　　我低笑出声，笑罢，翻身下榻，隔着一层轻薄纱幔与他对视：“哦！？这天下谁都坐得，唯独我夜婉宁坐不得！？圣上，如果我夜婉宁偏生不信这个邪呢？”
　　掀开纱幔，看他，我道：“为了这年谓的天下至尊宝座，我夜氏死伤无数，既然人人都说帝位好，人人都畏惧我夜氏有朝一日登基称帝威胁乾昭天下，圣上，我为何就不能登临天下？我夜婉宁为何就不能称帝？让那传说不再是传说。”
　　“如果你真要试试，朕会不惜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来阻止你。朕活着一日，你便是绝不会有称帝那一日。”再看我一眼，他转身，离开。
　　走到屏风处，他顿住身形，并不回头看我，只平淡道：“朕可以理解为，你是在为夜朝歌欲夺天下么？”
　　好似并不需要的回答，续道：“刺杀慕容凝，是为了夜朝歌，只身回宫，是为了夜朝歌。欲夺天下，是为了夜朝歌。”他忽然便是回过头来，直直的，看向我，“自你回宫，朕心中一直存有一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你可否为朕解惑？”
　　这个时候，他提到夜朝歌，绝非一时兴起。我抿了抿唇，内心警惕，道：“圣上请问。”
　　“死而复生之人，是否性情亦会随之改变，甚而是与先前大相径庭？”他唇角抿了抿，唇角浮浅笑，却是不及眸底，“一个将自己师妹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男子，昏死了两年再醒来，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妹失踪而不相寻？甚而是，朕故意放了风声，故意撤了伏波宫内所有戒备……”
　　这么些时日来，伏波宫肉清静，除了定时来省的太医们，他不曾再派任何人来。他来，亦是停留片刻便走。原来，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他设的诱饵，不过是为了诱那个“夜朝歌”而来。
　　而那个所谓的“夜朝歌”，自然是不会来的，因为，在漠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诱的人，不曾来。所以，敏锐睿智如他，自是开始怀疑。所以，才会有这一问。
　　“所以呢——”我不动声色的问。一边问着，一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很久以前，我便是明白一个道理，若是不想被别人看穿，便是要先自盯着对方看。
　　他道：“所以，所谓夜朝歌复活，朕不得不深表怀疑。”
　　闻言，我呵呵的笑，无所谓的耸肩，道：“既然圣上怀疑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吧。”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向轩窗走去。
　　推开窗子，不知何时，月色已阑珊，照影而来。
　　月光虽是清淡，却是难得的圆月之夜。
　　一时间，身后不再有任何声响传来，我当是他已经离开，却是未料得，隔了好久，他的声音淡淡的，传来：“不管如何，你的毒，朕会为你解，哪怕赔了朕的天下，朕也会保得你平安。”
　　我回眸，两两相向，那葡萄紫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低眉垂首间，帝王威严毕见。
　　他的眸中，忽然露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道：“若毒终究是不得解，朕亦不会让你独自上路，黄泉路上，朕陪你便是。”
　　宽大的水袖内，十指深深的嵌入掌心，那么疼，那么疼，疼入心骨。
　　他说，即使赔了他的天下，他也要保我平安。
　　他说，黄泉路上，他陪我。
　　可是，就在方才，他亦是说，他可以给我一切，除了这天下。
　　而夜氏那些的血案，那些的人命，亦不过是不算久远的事。
　　真真假假，红口白牙。
　　可是，为何，这一刻，我是那么的那么，心有动摇，那么的那么，宁愿来信他的红口白牙。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脱口而出的话，不曾经过大脑三思再三思，就这么，问了出口：“相国寺方丈，八十八条人命，煌，他们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话已然问出口，来不及懊悔，相反的，内心里，一片轻松。
　　其实，这么久以来，我需要的，也不过是这一刻的勇气，有勇气，直面他，问出内心里，最深最纠结的伤痛。
　　只是这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以最直接了当的方式，问出心中最真的疑问。就这么的简单，不需要藏起心机，步步为营，走很多很多的弯路，然后，再去得到，或者，失去。
　　慢慢的走近他，摊开手心，琉璃弹珠在宫灯下，五光十色。
　　仰首看他，我一字一句：“我不敢再去相信任何人，但是，这一刻，我给自己机会来信你。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有关，还是无关。只要你说，我都信你。”
　　话音堪落，他倏然将我紧紧搂入他的怀里，臂力之大。
　　他在我耳边，喃喃，是那熟悉的称呼：“姑姑……姑姑……你的心里，烨儿终究是不一样的，是不是？你终究是对烨儿，不是全然的无情，是不是？姑姑，你相信烨儿，真好……真好……可是，姑姑，为何，你看不到，烨儿的一颗心？……姑姑，烨儿可以伤害天下人，唯独……唯独，不能伤害姑姑……烨儿又怎会去做那些让你伤心之事？……姑姑……”
　　他说，没有。
　　是的，他亲口告诉我说，他不曾做过任何让我伤心之事。
　　泪水，再一次，顺着眼睑滑落，却早已是，悲欣交集。
　　心，却是很久不曾有过的轻松。
　　忽然，便是感觉到了异样。手心下，他的身子，愈来愈僵硬，好似在强自克制着什么。
　　疑惑乍起，他已然松开我，在我抬眉看他时，他已然转身向外走，只留下一句：“姑姑早点歇息，朕明日再来。”
　　只是看呆怔了片刻，然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快的跑过去，在屏风外，从他的背后，将他紧紧的抱住。
　　他是要挣扎的，但是，我不预备放手，而他，显然是顾及我，不敢真的使力。
　　我将脸颊埋在他后背心，嗓音清浅，却是一字一句，极其清晰的，道：“烨儿，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姑姑可以解毒。”今夜过后，他便是，不再受毒发之苦。
　　我与他，一个是帝姑，一个是帝王，聚散离合，从不由人。谁是谁的劫上劫，谁又是谁心上的结中结，如何说得清？
　　只是，这一刻，我宁愿将那家族使命也罢，千秋帝业也罢，统统弃之不顾，只纯粹的，待他，如那小小的孩童，放不下，也放不开。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五章：一世闲散
　　屏风处，碧竹挑宫灯，檀香绕雾，斜影绰绰，如梦似幻。
　　身后，是层叠帐幔，轻纱素白。身前，是他的人，眸深如海又似星辰，面如玉瓷又似冷月。
　　不再迟疑的，伸手，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一如曾经的曾经，亦曾这般的，牵着他的手，慢慢的，走在宫廷深院内，渐渐的，便是走过了数十载春夏。
　　从来都是知道的，他自小便是个极能隐忍的孩子，隐忍了成为一代帝王必须经历的苦痛与孤寂，隐忍了所有悲欢喜乐爱憎苦痛，修炼成一个无情冷厉雷厉风行无坚不摧的帝王。
　　这一刻，他亦是在隐忍了，隐忍了那噬心噬骨的毒发之痛，不露一丝一毫于眉目神情间。
　　可是，我知道，他是痛着的，因为，这一刻，我的心，亦是那么的那么的痛。
　　熟悉的悸痛，撕心裂肺的痛感，是此刻最为真实的存在感。
　　他就这般，不动如山，神色淡凝。
　　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紧紧的看向他，半晌，将额心贴过去，与他额角相抵，微闭了闭眸子，低声吟道：“与其琼楼玉宇，满目河山，不如沉舟侧畔，仗剑天涯。人生笑看，一世闲散。”
　　这样念着，指腹下的唇，微微的蠕动。
　　我便是笑了笑，将脸颊侧贴了他的脸颊，低声道：“烨儿，其实，姑姑是知道的。”那十岁的少年，努力的朝着我想望的帝王之路去走，纵然步履艰难，亦是不曾放弃。那深夜的书房，我推门轻入，累极的少年已伏案而睡，轻轻的摊开那揉成一团的废纸，简单的线条，水墨的山河，扁舟一叶，垂柳侧畔，是谁家仗剑少年从岸边打马走过，绿草正如茵。蝇头小楷，恰如行云流水。只是看了一眼，隔了这么多年，竟还是记得。
　　“烨儿，对不起，这么多年，是姑姑逼你。”明明知道的，那十岁的少年，所有的梦想，不过是那幅画里人生、字里逍遥，做一世的消散人。是我，逼他走上这条帝王不归路。是我，将那废弃的纸，凑近宫灯，看它一点一滴被火苗吞噬，灰飞烟灭。
　　他蓦的握住我的手，低眉看我，摇头，道：“姑姑不曾有错，错在父皇。”语毕，又细细看我，半晌，唇角径自浮过一点笑，道：“可是，姑娘，若非父皇的错，烨儿这一辈子，又如何识得姑姑？”一点血渍，顺着他的唇畔，滑落，我拿开他的手，指腹贴过去，慢慢的，揩去那抹嫣红，可是，如何能够擦拭尽去，那血，只是从他唇畔流得更多。
　　而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笑着看我，问：“姑姑，你信烨儿么？你还愿意相信烨儿么？”
　　心是悸痛的，更是疼的，为这样的他，而疼。却又是，温暖的。
　　这么多年走过，我终究是，并不曾失去太过。至少，还有他，倾心以待，不曾变故。
　　我不住点头，嗓音几近哽咽：“信，烨儿，姑姑信。”
　　他的眸子，划过深深的笑意，轻执了我的手，一任血渍不住的从唇畔流淌，认真的道：“姑姑，给烨儿一个月的时间，烨儿会给你一个交待。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以及将来，烨儿都会给你一个交待。而你，可以答应烨儿，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去想，只在这宫里，好生待着。”
　　笑意深旋的眸子，看着我，漫溢的，是恳求，是期许。
　　而我，这一刻，只心疼他愈来愈苍白的脸颊，心疼那自他唇角溢出的愈来愈多的血。
　　漫乱无章的点头：“好，姑姑应你，姑姑什么都应你，姑姑什么都不计较……”说着，唇便是贴向那唇角血渍。
　　身子忽然便是被一股蛮横之力给拉开，入目的，是他苍白无色的脸，看着我，只是摇头，坚定亦坚决：“姑姑，不可以的——”说着，猛然松开我，转开身子去，我抬眼看去时，只听得他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咳声，紧接着，一口血，还是生生的，喷了出来，溅在那素纱屏风上，点点滴滴，恰如院中盛开的血樱，而我看着，更是心寒胆颤。
　　“烨儿——”手堪堪伸过去，尚未触及他龙袍一角，便是被他闪身避开。只是瞬间，他立于屏风处，看向我，苍白无色的玉瓷俊颜，愈是显得一双葡萄紫的眸子紫得通透，只是摇头，只是低喘着道：“姑姑，不可以的，不……不可以的……”
　　心底疼得发烫，好似又把暗火，终于扑腾腾的窜了上来，反问：“我既不在乎，你又有何顾忌？那不成，所谓的顾忌，比你的命还来得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眸光微闪，唇角轻蠕，终究是，最后什么都不曾说。而我，清晰瞧见，他的十指指尖开始溢出嫣红血珠子来。若再耽搁，下一瞬，便是他的眼眉唇鼻，而我，如何舍得？如何舍得他就在我眼前，遭这般的罪，而我，竟然还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
　　心一横，我道：“放心，过了今晚，待得你醒来，今晚的事，你什么都不会记得。既是不记得，你便是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不曾说完，直觉眼前又是一阵光影闪过，拂过熟悉的气息，只属于他的气息。
　　然后，我的视线开始恍惚，意识亦是开始恍惚。
　　恍恍惚惚中，只是记得自己倒在了那熟悉的怀抱内，只是记得一声似有若无的浅淡叹息，只是记得那轻若烟云的声音在耳畔低旋：“睡吧。好好的睡一觉。明晚，陪朕一起去慕容府探视慕容相的伤情……这一次，朕不再抛开你……所有一切，朕与你，一同面对……”
　　恍惚记得湿润的唇印在我的额心，伴随着那轻然低柔的嗓音：“姑姑，就这样，烨儿已经知足了，烨儿如何舍得让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来为烨儿解毒？”
　　最后的最后，依稀的，看见那三月的江南，垂柳拂岸，仗剑少年骑马走过，马蹄声声，清风过耳，是谁，在风中朗朗吟道：“与其琼楼玉宇，满目河山。不如沉舟侧畔，仗剑天涯。人生笑看，一世闲散。”
　　那人说：“姑姑，总有那么一日的，人生笑看，一世闲散，会有的。”
　　其实，烨儿，行扁舟，赏垂柳，逐天涯，远宫宇，何尝，不是姑姑的梦想。
　　只是，姑姑的人生，还能拥有那后半生的闲散安宁么？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六章：当无隔阂
　　醒来时，已是隔日午后，堪堪掀开锦被，纱帐便是被一只手给挑开，微垂视线内，明黄衣角闪过明媚光线，不免头晕眼花。
　　眼底，明黄衣角掠过，他的手，已然搭在我扶住额角的手腕脉搏处。
　　时光经年，他就站在这里，一如最初，言少语寡，行止温切，是那样那样的好。
　　眼角有些发胀，默默的，抽回手，垂眉，低声道：“圣上。”嗓音涩哑。
　　他就站在我身前，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相近的距离，周身漫漫的，是他凉薄的气息。如密织的丝网，兜着罩来，此微的压抑，浓烈的涨涩，烘焙着一颗麻木钝沉的心。
　　此时此刻，默声不语的他。总也是让我心生几许不确切，多么怕极了，昨晚一切，只是梦。如今，梦醒了，他还是那高坐帝位的他，纵然非他本愿，却是不得不走他父皇的老路，为了他的帝位营营役役，而我与整个夜氏不过是他帝位的挡路石。
　　何时起，那般自私无情，从不懂得患得患失的我，也有了今日的忐忑不安？
　　唇角，划过一抹自嘲。罢了，事到如今，最终认清的不过是自己的这一颗心，在失去太多太多之后，再也不能失去他——这个被自己一手拉拨大的少年。是的，再也承受不起。可以远隔天涯，终生不得相见，却是，再也承受不起一丁点的利用与算计。
　　对于他，我要的，其实很简单，只要，心是近的，如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抬头直视他：“圣上，昨晚——”
　　不料，他亦是在同一时间斟酌了启唇：“昨晚——”
　　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眸光相对，那么近的距离，他的眼底，倒映着我的影子。凉薄亦温热的呼吸扑过来，烘焙心弦。
　　然后，他的唇角慢慢的，浮上淡淡的笑，垂眸，拉过我的双手，包裹在他的掌心，在床榻边半蹲下身子，缓慢道：“原来，不确信的，除了烨儿，还有姑姑。”他只是看着手，低低的，道：“方才，一路上来时，甚而是在挑开纱帐时，烨儿就在想，如果，如果姑姑忘了昨晚说过的话，一转身，看着烨儿，满眸笑意却是隔阂深露，那时，烨儿该如何做？是陪着姑姑继续演戏，还是……”包裹我双手的掌心紧了紧，低低的笑，“还是，不顾一切的，告诉姑姑，烨儿心底所想所求。”再笑了笑，向来凉薄冷淡的嗓音竟是带了些微的不自然，那微垂的侧颜泛了微微的红，“其实，要袒露自我，津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不知道姑姑听到的一，会如何作想。”
　　默了默，续道：“可是，姑姑，这一次，烨儿真的不想再抛开你。更不想，为凡俗种种，让姑姑离烨儿，愈来愈远。”
　　再沉默片刻，终是一字一句，缓慢的道：“姑姑，烨儿想，不管将来如何，姑姑与烨儿，当是心无隔阂，再苦再难共同承担。”
　　“姑姑与烨儿，原也是这世上至为亲近之人。”
　　“既是至亲至近之人，又何来算计与隔阂？”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曾抬头看我，只是看着手。
　　被握住的双手，分明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薄汗。
　　我听他说着，看着那俊雅的侧颜轮廓，看那侧颜薄薄的一层红晕。慢慢的，便是眉眼含笑，笑着笑着，发胀的眼角终是滚落泪水。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落在他的手背，他倏然警醒，急急的抬眸看我，葡萄紫的眸子闪过深沉的忧虑。乍然见我泪痕满面，却是颊浮深笑，不觉怔了怔。
　　我只是笑着看他，一任泪水肆意流淌，湿了脸颊，顺着下巴滴在他的眉心额角颊侧，亦是湿了他仰起的脸颊。
　　他看我半晌，慢慢的，松开掌心，抬袖，为我揩拭泪水。
　　我倏然伸开双臂，搂住他前倾的身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轻声道：“好，心无隔阂，共同面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掌心下，他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
　　许久，慢慢的，把手环住我，缓声道：“姑姑，今日是三月初三。”
　　我愣然。旋即，深深的愧疚。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三月初三，拜轩辕。
　　三月初三，更是他的生日。
　　乾宁五年，三月初三，他十八岁的生日。
　　他轻拍我的后背心，低低缓缓的道：“朕准了大臣所奏，大赦天下，举国同庆六六三十六日。”
　　我更是愣得不行。甫自十岁入宫，得先太皇太后悉心教导，宫中规矩，自是谙熟于心。大凡盛典祭司，新皇登基堪称至为隆重，也不过是举国同庆，大赦天下六日。而自他登基以来，向来不在乎此类繁文缛节虚荣之礼，娶妃封后向来简洁行之，唯一隆重之处，也不过是册封太子。当时我身在江南，据京中消息来报，帝甚喜，昭令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两日。
　　其时，也不过是两日。
　　而即便是他的父皇在位，那般宠爱的万贵妃生辰，也不过是大赦天下四日，与太皇太后同等规格。
　　现如今，却是，大赦天下，六六三十六日整。
　　这太不寻常了。绝非他往日行事风格。我微皱眉心，松开他些许，看向他，道：“圣上，这……”
　　他不待我说完，截住我的话，道：“自登基以来，烨儿甚少出宫，烨儿想着，难得如今朝堂稳固，百姓安乐，不如，趁机出巡三十几日。”见我眼睛愈来愈睁大，他眸内闪过笑意，伸手，理了理我有空边碎发，“早朝时，已宣旨了。因慕容相尚在病中，朝堂国事，暂由轩辕会同六部尚书主持。”
　　我慢慢的，收回睁大的眼，隐隐约约的，多少明白他的意图。眼睑垂了垂，低声喃道：“轩辕？”
　　“是烨儿新近提拔，办事持重，行事耿直，与慕容相不分伯仲，是烨儿一手提拔。烨儿看他确是难得的股肱之臣，故排了朝中那帮老家伙的谏言，封为副相，官居从一品。幸得，慕容相虽是病中，倒是对此事，甚是认可。”
　　轩辕！？轩辕！？我微微拧眉，倏然问：“圣上，所谓轩辕，可是那个轩辕问天？”
　　承烨见我面色肃然，便是笑着伸手顺了顺我拧紧的眉心，道：“确是轩辕问天，姑姑何来如此严肃？”
　　我噎了噎，半晌方道：“据我所知，轩辕问天原是与慕容相交情菲浅。”
　　承烨笑着点头：“轩辕与慕容相交好，朕都是知道的。”看我一眼，终是说开了去，“轩辕接近慕容，原也是得了朕的吩咐。”
　　一句话，我心惊得无以复加。半晌，低低的叹口气，自嘲而笑。
　　他扳正我的双肩，迫我正视他，缓声道：“姑姑，很多的事，待得出了京城，烨儿都会细细说于你听。”
　　我反问：“我亦是要出宫随行？”
　　他眨眨眼，眸内竟是闪过顽皮的笑，道：“若是少了姑姑，烨儿一个人翘宫，又有何意思？”
　　“翘宫？”我更是惊讶。不是说，已然宣旨，帝王出巡么？既是宣旨，自是前有皇家仪仗，后有皇室御前侍卫，中有后宫妃嫔。如此堂而皇之之举，又何来偷偷摸摸翘宫一说？
　　对了，他方才还说，若是少了我，便是他一个人翘宫。
　　我瞪大了双眸，看他一脸笑意，忽然觉得头涨大好几分，有点头疼的抚额，不抱任何希望的问：“烨儿，不翘宫，行不行？”
　　他拉下我抚额的手，笑：“好，不翘宫。”我微喜，却听他道，“隐遁，好不好？”
　　看着他的笑脸，我不知是气还是笑。只得问：“还有谁知？”
　　他摇头：“无人再知。”他彻底失语，半晌，咬牙，斥道：“堂堂一朝帝王，舍了家国天下，朝堂大事，侍卫也不带一个，玩什么隐遁。你这是胡闹。”
　　“姑姑训斥得是，是烨儿在胡闹。”他口上从善如流，只是那含着笑意的眸子不见丝毫真心悔过之意。说着，便是拉我起身下榻，随手给我披了外袍。
　　我有些气结，明明知道，他的这一次翘宫也罢，隐遁也罢，必定是与他的朝堂大事分不开的，必定是有正事的。却还是，担心他的轻率，对自身安全考量的轻率。
　　罢了，不管如何，不是还有小十么？再不济，只要出了京城，我总归能随时召集夜氏旧部，想来，也能护他一个无虞。
　　我正这般想着，只听他道：“姑姑，跟你商量一件事，可好？”
　　我梳理着发丝，侧眸看他，听他道：“这伏波宫，总也得有人留下来掩护才行。你看，那个——”
　　门，倏然被推开。
　　只见小十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内，手指承烨，甚是不敬的叫嚣：“姓昭的，别以为你是皇帝，就随意支配我。我与主子姐姐，可是说她了的，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不行，你必须留下。”承烨帝王威严毕露无疑。
　　“姓昭的，别以为你功夫稍稍在我之上，就得瑟。我偏偏不留，你能耐我怎的？你有本事，你再来点我穴啊？看你这次还能轻而易举点我穴，哼！”小十鼻孔瞪天，“想要将我从主子姐姐身边遣开，休想。”
　　“主子便是主子。谁是你姐姐了？再瞎叫，信不信朕毒哑你，让你一辈子开不了口。”承烨冷哼。
　　“本少爷姓夜，父亲是主子姐姐的小十叔，本少爷的名字是主子姐姐所取。夜，夜氏的夜。朝，夜朝歌的朝。宁，夜晚宁的宁。姓昭的，你即便喊上几千几万遍姑姑，还是远的，还是异姓，懂不懂？将来等本少爷儿子出世了，那声姑姑，才是亲的。懂不啦？”小十说得人五人六，分外得瑟。
　　后者干脆来个帝王动手不动口，直接拳头招呼过去。
　　我看着不远处虎虎生风的打架架势，甚是头疼，只得抬头无语问天。
　　小十终究是功夫逊了一筹，而且看小十被点了哑穴，大张的嘴巴里还塞布巾，甚是狼狈。再看承烨脸不红气不喘，神色如常，着衣整洁。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让我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小十的功夫可不是如小十自己所言，与承烨稍微逊色一点点。
　　看来，也只得留在这宫里看家顺带掩护了。
　　示意烨儿给小十解了穴，我将这意思稍微对小十表示了一番。
　　小十顿时抓狂无比，箭步冲过来，握住我的手，泪眼汪汪：“主子姐姐，不，不要……”
　　我伸手拍拍小十的头：“乖，待主子姐姐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待得黄昏随了烨儿出宫去往慕容府探视时，走出伏波宫老远，还能看见小十泪眼汪汪的倚门相送。
　　烨儿倒是得意得紧，走出老远，又掠身过来，对小十道：“守好门，待朕回来，给你封官晋爵。”
　　小十更是气得发狂。
　　我只得略微怜悯的瞧了瞧小十，拍拍他的头，以示安慰。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七章：当街喝茶
　　原是想着，帝王携妃至相府探视慕容相病情，实是彰显帝王爱民如子、惜才若渴之机，理应前有太监宣旨，后有御前侍卫随行，于京城百姓夹道注视下，浩浩荡荡，至慕容府。
　　实则，非也。
　　
　　微服而行，只得我与他。黄昏重影下，粉墙呆瓦间，掠瓦而过，俯目看去，芸芸众生，恰如蝼蚁，奔波劳碌，营营役役。
　　皇城根下，老年的夫妇，摆了茶水摊，你烧水来，我刷碗。身材楼率，不经意回视间，笑容纯朴。
　　不管多苦多累，至少，还有另一半陪伴身侧，天冷添衣，天热摇扇。
　　“在想什么？”耳畔呼吸清浅，微含浅笑。
　　我收回视线，微微摇头。
　
　　忽觉他身影停滞，再回神时，他却是带着我，返身停在了皇城根下，对面，正是那简易茶棚。
　　天色渐暗，间或有人从身侧走过，频频回眸注视。
　　我微微皱眉，抬眼看他，青衫玉带，于人群中站着，愈加显得眉目如画，丰雅神骏。眉心更是皱了皱，伸手扯来扯他的袖角，低声道：“快走吧。”
　　他却是不以为意，反手牵了我的手，垂眸一笑，道：“渴了，喝茶去。”
　　
　　那笑，纯真无暇，只是一瞬间，闪了我的眼睛，那留在舌尖的拒绝再也无法出口。
　　就这样，被他牵着，坐在了简朴却干净的长条凳上。
　　“老伯，请来两碗麦茶。”
　　“好咧，两碗麦茶——”说话的功夫，两碗麦茶已端了上来，天青色的瓷碗，黄灿灿的茶水热气氤氲，清香扑鼻而来。
　　我不觉深吸一口气，他一侧看着，抿一口麦茶，笑问我：“如何？”
　　家常的大海碗，家常的麦茶，人间烟火气息甚浓的茶香。如何不好？只是闻着，便是心旷神怡，心生惬意。
　　轻拢的眉心不觉舒展开来，笑着点头，轻声道：“真好。”说着，正要细细尝一口，手中的碗却是被她取走，反手，却是将他方才饮过一口的茶碗递了过来，见我直眸看他，便是笑着敲了敲桌面，道，“快喝，不然快凉了。”
　　他少时，为堤防宫中尔虞我诈，大凡他的饮食，我总也要先以银簪子试一试，再亲自试吃，如此，才肯放心让他食用。那时，那个小小的孩子，总是抬起清亮的眸子，看着我，认真的道：“姑姑，等烨儿大了，烨儿给姑姑试吃。”
　　
　　那个时候，从来不会将童言当真，只是笑一笑，便是成了过眼烟云。
　　如今的如今，他真的大了，寻常街头，简陋的茶棚，两碗家常的麦茶，应了他少时的诺言。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那样的诺言，永远不会更改。”
　　仓皇垂眸，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的麦茶，热气氤氲了眼眶，眼角胀得发涩，鼻翼亦是泛了酸。
　　“哎呀呀，哪里来的小娘子，真真个绝色——”轻佻的话入耳而来。
　　因为有他在身边，我并不害怕这横生的小小枝节。亦是因着身边是他，我不想横生任何的枝节。当下，无视那愈来愈近的声音源，搁下茶碗，对对面稳坐泰山的他轻声道：“烨儿，时候不早了，回吧。”
　
　　“真是绝色啊绝色，就这声音听着，都能酥到骨子里去。美人儿，告诉爷，家在何处，芳龄几何，芳名……”人未能靠近，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烨儿已然站起身来，搁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温声道：“老伯，结账。”说罢，牵了我的手，走了几步，停在那某名失去声音立于原地目瞪口张的年轻公子哥儿面前，袖子拂过，冷声道，“滚。”
　　那年轻哥儿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见能言能动了，忙跑了出去，直到停在街对面，这才叫嚣道：“小子，你有种，别跑，别跑啊，等爷我回头找你算帐。”叫嚣罢，一溜烟的，不见了人影。
　　老伯蹒跚走过来，道：“公子，保险起见，还是快快带了尊夫人离开这里吧。若是被朱大公子带的人堵住，可是再走就来不及了啊。朱大公子向来是红色之徒，尤其是尊夫人这等花容月貌……”
　　脸有些发烫，嗫嚅了开口：“老伯，我……”
　　
　　他截住我的话，对老伯温声道：“朱大公子，哪里来的朱大公子？”
　　“朱大公子，自然是京城府尹朱大人之独子，京城一霸，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在这街面上向来胡作妄为惯了的……唉……”老伯说着，劝道，“二位一看便知是身份骄矜之人，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位还是快快离开此等是非之地的好……”
　　“此事，你确实不宜出面，只是，我们若是离开，朱大公子去而复返，不见你我，难免不会迁怒于无辜。何况，两位老人已是风烛残年。”我低声对烨儿道，“烨儿，从此去处往知府衙门找人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我倒是记得，九门提督府就在附近，不知……”
　　承烨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从袖中取出随身玉佩，递给老伯，如此这般交待一番。待得老伯一一应下，烨儿这才带了我离开。
　　风声过耳，依稀听得烨儿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有咬牙切齿的况味。我捏了捏他的手指头，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天子坐堂，纵是眼观八方，耳听四方，终是难免留得死角……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泥鳅罢了，不必挂怀……”
　
　　他垂眉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轻轻的道：“不过是当街喝口茶，便是招来宵小觊觎之徒……往后，若是烨儿不在姑姑身边……烨儿如何放得下心来……”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应对，好在，慕容府的后门已然在望。
　　他对慕容府倒是熟悉的很，带着我，悄无声息的，掠过高墙，直奔后院，丝毫不引起护院注意。
　　远远的，一阵风过，风中隐隐约约的，是海棠花清香。
　　这条路，我依稀是记得的，是通向慕容府思园的路。我尚且记得，那思园里，满园的西府海棠。想来，现如今的思园，满园子都是开满了海棠花吧。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八章：慕容凝之雅人
　　那一日，三寸利器，自后背心而入。
　　那一刻，她灿眸玉颜，吐息如兰，离我是那样那样的近。她的双臂，如丝丝的藤蔓，穿过我的臂膀，绕在我的后背处。
　　剜心的疼痛，抵不过她清眸流转间那横亘了千山万水的淡漠，如千刀万刃，而我，自踏入那破庙的第一步起，已是体无完肤。
　　可是，我舍不得移开眸子了。能再次见到她，于我，已然是偷来的福分。
　　那一晚，我原本是不曾打算活着回府。所以，赴约前，差人送了密折给圣上。密折封腊时，便是想到了当年的漠北边城，伽蓝寺，大雪纷飞，蓝影闪过，面具碎落，明明脉搏全断，却是撑着不肯闭上眼，直到，那匆匆而现的明黄龙袍卷过漫天的学，那人才肯闭上眼，甚是欣慰。
　　天地宽广，那人明白，我亦是明白，惟有她一手教养大的圣上，能护她一世无虞。
　　所以，那人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圣上。
　
　　而我，赴约就死前，亦是要亲眼看着她被圣上带走。
　　那一刻，她毫不犹豫的刺了下去，她说，就此，夜氏与慕容府的所有恩怨，两讫了。我以为，我会死。
　　她又说，若你大难不死，当是好生珍惜身边的女子，能得一女子抛家弃族倾心以待，实属难得。她说完，我便是明白，伤口再深再重再痛，这一次，我死不了了。
　　她被圣上带走，我撑着一口气被人抬了回相府，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后来，听四儿说，我昏迷了七日七夜，幸得太医们全力救治，方得捡回这条命。
　　太医看我醒来，亦是欢欣，抱拳对我道：“相爷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
　　妹妹与表妹亦是在，皆是红肿的眼。
　　
　　撑着身子，回了礼节，太医们退去，妹妹与表妹亦是回了宫，唯有四儿守在榻前，不肯离去，也不说话，只是极低极低的抽泣。
　　也不知四儿抽泣了多久，我揉了揉眉心，虚着气笑了笑，对四儿道：“傻丫头，我这不是醒转了么？好了，别哭了，去歇着吧——”
　　四儿倏然扑通一声，跪在我榻前。
　　我惊了一下，奈何伤重，提不起力气起身，只得侧眸看她灯光下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道：“四儿，别哭了，把泪擦擦。”顿了顿，道：“都过去了。”
　　四儿抽抽泣泣的，张着水眸看我，问：“您，不怨我？”
　　我摇了摇头。
　　四儿忐忑的问我：“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来府里的目的？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笑了笑，点头：“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来府里的目的。”细细看了看她的眉眼，又摇了摇头，“却是不知你原是江南十大山庄之一的晏氏山庄的传人。十大山庄庄主，世代为夜氏十大护法。四儿，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实是不该，为了我，而叛族离家。你这样，她心里未必好受。过几日，你便回吧，寻个时机，好生向她认个错。”笑了笑，“她向来珍惜自己族人的命，亦会原谅你的。”
　　
　　四儿倏然尖锐的打断我：“她，她，都是她。是因为我的眉目五官，依稀的，有她的轮廓她的影子，所以，你一眼便是看出我来府里的目的，是因为她，所以，你明知我动机不纯亦是善待于我。是因为她，所以，明知赴约是死，你还是要去。是因为她，所以，即使她要了你的命，你也不怨不恨。是因为她，所以，你让我回去，你让我向她认错，只是因为少了一个护法，怕她心里不好受……”四儿鬓角发丝散落，捂住自己的双耳，摇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提她……她是她，我是我，我不要做她的影子……不要……不要……”
　　我由着榻边的女子去哭诉，直到哭得累了，剩下抽抽答答的呜咽，我缓声道：“四儿，于我，你是你，她是她。没有人，会是她的影子。”而我，亦是从来不曾，将这个世间别的女子当是她的影子，纵使是有十分的相像，也终究不是她。
　　侧眸，看着四儿瞪大的双眸，我缓慢道：“如你所见，不管她于我做什么，我必甘之如饴。因为，是我欠她的。”
　　“欠她？你欠她？……家国天下，道不同，使命不同，不过是各走各的路，各司各的命，如何成了，是你欠她？”四儿倏然低低笑了两声，却是比哭还是要喑哑，“相爷，你爱她，你是爱她的。皇后说，您心中住了一个人……那人，便是她，是不是？”
　　灯火隐映，我看着塌下的女子，点头：“是的，四儿，我慕容凝此生是爱她的。只爱着她。”
　　四儿问我：“所以，我对你再好，终究不是她，终究替代不了她在你心中的分量，哪怕是一分一毫。”
　　我点头，想起失踪已久的夫人，轻声道：“四儿，曾经，我亦是以为，我是个可以给别的女子幸福的男人。所以，我娶了上官家的小姐。结果，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更希望，你能回去，做回你自己。”
　　四儿证了怔，吃吃的笑：“回去！？……心落下了，任务不曾完成，袖手看着自己的主子被人带走，我还回得去么？我的族人，谁还能原谅我？”
　　我摇头：“四儿，那一刀，她原是想要刺死我的，是她刻意的差了毫厘，只因，她要我大难不死，善待于你。”
　　“你……你是说？”四儿愣住。
　
　　“四儿，事实，便是如此。不是太医医术高明，是她手下留了分寸。”叹口气，问，“四儿，你还能说，她不是一个好主子么？”她的善良，她的不舍，全数的，给了她的族人。
　　四儿恍然站起身来，默然垂泪：“她自小便是招人喜欢，虽是集山庄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是伶俐又善良……她的体质不适宜练武，便是喜欢在我们一群人练武时，偷偷的送了东西过来，夏天是酸梅汁，冬天是暖手炉……她待谁都是笑……有一年，我不慎打碎庄子里姑小姐最珍贵的釉瓷，她的手被瓷器划了一道口子，很深，她却说是自己贪玩打碎……一开始，我原是嫉妒她的，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叔叔伯伯婶婶们，我的师兄师弟们，谁都喜欢她，谁都爱围着她转……大师兄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我努力练剑，努力读书，可是，大师兄的眼里，却是只有她……她就在那里，不争不夺也不抢，却是什么都拥有，而我，付出很多，努力很多，却是样样不如她，没有她精灵古怪，没有她活泼伶俐……”
　　“这一次，我潜入相府，她原是不知的……是闫哥哥的命令，闫哥哥说，大师兄死了，我们必须血债血偿，先相府再皇宫，你的命，小皇帝的命，都必须取了来为大师兄陪葬……你是不知道的，大师兄在我们一众师弟师妹眼里，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我们几个师兄师妹原是说好的，只要能为大师兄报了仇，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可是，我下不了手……你不知道，你与大师兄，原是一类人……都是那般的正义耿直，笑着时，总是让人如沐春风，感觉到温暖的气息……我下不了手……”
　　我听着，微微的笑，低声道：“原来，你个你，你个她，我慕容凝不过是别人的影子。”是她们敬仰的大师兄，那个被我间接害死的男子，夜朝歌的影子。
　　灯芯子噼啪一声，灯火摇曳，四儿走过去，挑亮灯火，抬眉，看我一眼，素雅容颜，泪痕未干，隔着一段的距离，那浅浅淡淡的笑容好似蒙在三月的江南烟云里，对我敛了敛身，道：“相爷，请记得奴家的名，晏氏后人晏殊儿。”
　　那一晚，我目送四儿的身影出了屏风，渐渐的，打在屏风处的影子淡了去，直至不见。
　　四儿走了后，再也没有回来。一如，相府夫人。
　　
　　妹妹再来时，不见了四儿，自是追问，我只笑了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该见的人，终是会想见。”而该离散的人，终是会散落人海不相问。后半句话，我不曾说出口来，只是在心底默默的念了念。
　　又是隔了数日，妹妹自宫里带来了信息来，说是圣上新近册立了贵人，封号婉贵人。
　　妹妹只低着头细细的剥着宫里送来的贡橘，闲话家常的絮絮说着，说着圣上的辛劳，说着新册立贵人正得圣宠，只是身子虚弱，但愿能养好了身子，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旺盛龙脉。
　　其时，后宫皇子，一个是表妹所出，一个是妹妹所出。比起我曾经以为宫中也只得皇长子这一个皇家血脉，已经好了太多。
　　我看着妹妹的侧颜，听着她话里话外，对圣上的挂怀关切，心里无不唏嘘，曾经年幼扯着自己袍角的妹妹亦是长大了，长成了一国之母，言谈举止，气度娴雅。
　　“妹妹，他，待你，好吗？”是自她入宫后，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喊她妹妹，问帝后感情可好。
　　妹妹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旋即，轻笑：“好啊。常常来宫里坐坐，待太子，更是好得无话可说。有时，妹妹看着他逗弄太子的神情，心里总是想，也许，太子是乾昭朝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皇子。因为，他的父皇，恨不得将所有的父爱倾注给他。”
　　我沉默，许久，问：“那是对太子，那么，对你呢？”
　　妹妹抬眼看了我一眼，将剥好的橘瓣搁在青花瓷杯内，笑道：“母凭子贵，后宫不是向来如此的么？他待太子好，自然便是对我这个太子的母后好，我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何况，他原本便是寡情之人。”说着，朝我笑了笑，“哥哥不是说，圣上必是一代帝王。圣上要做的大事太多，又岂能为后宫所缚？哥哥，妹妹觉得，这样很好。”
　　我的妹妹，真的已然长大。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不该做什么。已然无须我跟在身后提点。
　　养伤的日子，总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知天上人间的。间或的，伤情转重，昏迷时，也能感知到各式各样的脚步声在身边来来去去的。太医、妹妹、表妹、几位重臣，偶尔圣上亦会来。
　　
　　就这样，又是过了一段时日。
　　伤情再次转重，昏昏沉沉间，能听得太医在屏风后窃窃的细语，讨论我的伤情。依稀的，能听得模糊的话入耳来：“……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了……但看，造化了……还是，快快去宫里奏明圣上皇后罢……”
　　后来，好似妹妹与表妹来了又去，再后来，好似是轩辕，坐在我榻边，低着嗓子说了什么。絮絮的话，如烟如丝，从耳畔吹过，倒是听进去了一句，轩辕说：“……慕容兄，你这昏迷不醒的，圣上如何带婉贵人过来看你？……唉，看了也是白看……”
　　轩辕走后，黄昏时分，我醒了过来，神智清明，遣走了所有人，窗外的海棠，开得正是盛时。偌大的思园，除了满园海棠，便是我。
　　然后，我便是透过一树海棠，看见了她。站在海棠树下，隔着盛开的花，眉目鲜活，巧笑倩兮。
　　她盈盈的笑，说：“慕容相，可好？”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唤她，是公主千岁，还是贵人，只能拱手作揖，然后，再对那立于她身侧，一袭锦衣在昏黄天际下，锐气稍减，平增俊雅的少年天地叩拜：“臣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平身吧。”少年天子嗓音清淡，微含笑意，是的，也只有她在他的身边，他才会除了是个无情帝王还是个有着脉脉温情的少年。
　　我起身，垂手而立。
　　“慕容，今日来的，不是帝王，亦不是帝姑。只当是，朋友想见，如何？”闻言，我心里微微的讶异，直觉的，知道，帝王的内心里，必然有了某种天大的决断，而且，必然是与她，与我有关的。
　
　　我低眉垂目，轻声应道：“慕容遵命。”
　　“十五年前，江南一场大火，夜氏险遭灭门，牵连无辜甚广，死伤无数。错在先皇。朕想要努力弥补，却是弥补再多，怕是难平夜氏心中的恨。此后，我昭氏永生永世欠夜氏的。”
　　“两年前，漠北边城，莫寻惨遭不测，朕与慕容难逃干系。如今，姑姑替莫寻刺了慕容一刀，亦如姑姑所言，两讫了。”
　　“数月前，夜氏又多八十八条人命，紧接着，谢煌遭遇不测。无数证据，在指向朕。慕容，当着朕与姑姑的面，朕问你，此事，可是与你有关？”
　　我看向帝王的眼睛，在阑珊黄昏光影里，看着我，淡定亦静然，不怀疑不揣度，只等着我的回答。
　　我道：“前二事，臣知。后一事，臣不知。”
　　“好，朕信你。”
　　“谢圣上。”我看向她，问，“公主千岁可是信臣？”
　　她还是淡雅含笑，看我一眼，仰眸看她身边的少年天子，极其缓慢的轻声道：“我只信烨儿。”
　　那一刻，我袖袍下的手，再一次握紧，生疼生疼。
　　那一刻，我看到少年帝王唇角不经意间划过的笑痕，那般满足，那般轻松。
　　“此其一。其二，慕容想来也听说了，朕下江南一事，朕不在宫里的日子，宫中诸事，由轩辕会同六部尚书处理，慕容有伤在身，实应静心休养……”
　　我抬袖：“臣静养已有数日，身上的伤已无甚大碍，请圣上赐旨。”
　　“甚好，宫中一切，朕唯有交于慕容暗处盯着，方可安心。”果真是帝王，事无巨细，步步连环，明着，轩辕处理朝政，暗着，我监督宫中一切。难保，再暗处，还有人，盯着我慕容府。得利的，也只有圣上一人罢了。
　　
　　我微微一笑，领旨谢恩。
　　“其三，朕不在宫里，又难得慕容在府中静养，特恩准了皇后与贵妃回府省亲，顺带将太子与长子带来相府，慕容也好从旁多多提点二位皇子启蒙。”
　　我犹豫着接了旨，二位皇子关系到乾昭血脉延续，皇子安全责任重大，不得疏忽，尤其是，被圣上捧在心尖子上的太子。
　　“姑姑，可有什么话要与慕容说？”
　　她笑了笑，抬眼看了看满园海棠，道：“慕容相真正是个雅人。”说完，朝我点了点头，转身，便是走了。
　　少年天子看着那尚未走远的背影，眸光深邃，唇含浅笑，对我道：“慕容，朕的江山，还有太子，暂托付于你了。朕相信你。”
　　说完，便是提足而去，携了那素色身影，消失于高墙深处。
　　初时，我并不完全明白圣上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一个月后，同样的黄昏，却是，夕阳如血，照红了巍峨皇城，我才真正懂得，那一句“托付”，一句“相信”，所蕴含的万金重量。
　　后来的后来，我站在那样高高的城楼上，是那女子曾经站立的地方，年幼的太子，哦，不，应是年幼的帝王尚未及我的腰身，小小的手总是习惯紧紧攥住我的右手食指，吐字清晰的问我：“舅舅，你在看什么？”
　　稍稍年长的皇长子，捏了捏我那被风吹起的左袖袍，目光中有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哀伤，在风中，轻声的道：“舅舅，要等多久，父皇才能找回化了蝶的皇姑奶。”默了默，嘟囔，“澳儿想皇姑奶了。”
　　“皇兄，皇姑奶是谁？母后说，父皇在皇陵里……”年幼的帝王，纯澈的眸子满满的是疑惑。那眼眉唇鼻，依稀的，是那记忆中刻骨铭心的容颜。伸手，抱起年幼的皇帝，手指那满目河山的东南处，道，“看，那里是什么？”
　　“山，还有，云。”牙牙的声音。
　　
　　我笑着点头。
　　转身时，孩童的声音，稚嫩的，在风中散开：“舅舅，母后种下的兰花都发芽了，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出新的左臂啊？”
　　“舅舅的左臂没有了，是不能再长新的的。”
　　“可是，母后明明说，会长的。”
　　我刮了刮孩童挺直的小鼻子，朗声大笑，道：“舅舅不爱新的，只爱旧的。”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时隔多年，我总是会在每年初春时分，想起那一晚，她站在树下，隔着盛开的海棠花，笑着看我，说：“慕容相真正是个雅人。”
　　倒是不常做梦梦见她，只在每年的清明时分，京城里无处不飘杏花香时节，夜不成寐时，围炉烧酒，饮着饮着，便是半醉半醒，朦胧的，便是能梦见她，一身宽袍水袖，满身血染，容颜精致，在兵戈铁马声里，回眸朝我一笑，唇齿轻启轻阖。
　　“敛思——”
　　是她，最后一次，对我说的，唯一的一句话，两个字。
　　那一日，正是乾宁五年，四月四日，清明节。皇历上写道：日值月破，诸事不宜。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三十九章：承烨之一生所求

　　带了她悄无声息的从慕容府出来时，天已然全黑。
　　十里长街，举目看去，人疏影稀，天宁地静。
　　她于夜色下，慢慢站定，看向远处，目光近乎虚无。
　　那一刻，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看什么。我唯一笃定的是，我在想什么，我在看什么。我在看她。我在想，真好，她回来了，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
　　有风吹过，正是初春的京城，柳絮纷飞，点点滴滴，落在她的发丝肩侧，她水袖广服，翩缱若蝶，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好。过往的分离算计，已然成了过往。如今的如今，我与她，回到了我生命的最初，她的身边，唯有我，而我，唯有她。彼此相依相偎，再不分离。真好。
　　我看着她，看着彼此于夜色下交错相依的身影，无声的，笑了。
　　她缓缓回头，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夜色下的慕容府，高檐青瓦，幽影深重。唯有那廊檐下高挂的灯笼，映着黧黑工整的“慕容”二字。
　　“烨儿——”夜色下，她缓声唤我。嗓音，是那般的柔那般的柔，只是瞬间，我便是醉了，醉在这乍暖还寒的春风里。看着她的侧颜，是那般的妍美，那般的魅惑，心跳便是变得那么那么的激烈。
　　
　　她从来不知道，其实，我是嫉妒着的，嫉妒她身边所有所有得她倾心相待的那些人，嫉妒过慕容凝，嫉妒过莫寻，嫉妒过那云楼族少主，嫉妒过小十……嫉妒过所有所有能够守在她身边的人。只是这些的嫉妒，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这一世，于她，我有太多太多的想望与贪念，永无止境。
　　她不在身边时，想着只要她能够回来，能够守在我身边，便是好的。
　　她回来了，就在我的身边，却是想着她能够看着我，只是看着我，目光中，再无其它人与物。
　　握着她的手时，却是想着，想将她拥在怀里，紧紧的拥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嗅着她的味道时，总是想着，能够有更亲近的举触……
　　总是奢求的想着，我与她，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而我，可以毫无遮掩的，告诉她，我是爱她的，爱尽了我所有的人生岁月。
　　可是，奢求终究只是奢求。
　　那个字，那句话，这一辈子，我都不能说出口。因为，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我的姑姑。说出口，便是惊世骇俗。我不怕惊世骇俗，不怕世人如何想如何说，我只怕她会将我推的更远。不说出来，尚且可以留在她的身边，以着亲情的名义，对她好，为她付出，向她撒娇。总是不停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太贪，只要守着她，看着她，一世安宁。如此，便是知足。
　　竭力的维持表面的平静淡然，垂眸低声应她：“嗯。”
　　“他是乾昭至为忠心不二、刚正不阿的好丞相。”她在夜色下极轻极慢的说，“而我，险些让乾昭失去这样一位好丞相。”
　　风吹衣袂，是彼此袖角的缱绻相触，我伸手，缓缓的，去牵她藏在袖袍内的手，她总是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掩藏，总是笑着面对一切，唯有那藏在宽大袖袍内的手，会展露她内心至真的情绪。手握成拳。以着柔韧的力道，不容她退让的，掰开她的拳，五指交叉相握。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坚定的告诉自己：至今往后，不管苦难幸福，她还有我，我必定不会抛下她，不会让她独自承受。
　　
　　她慢慢的，由着我握她的手，轻声道：“他曾经说，他欠我一命，早晚必是相还。那时，在破庙，他原是可以避开的，他却是没有，他是真的想要将他的的命还给我的。”
　　风吹散她鬓角的发丝，我伸出右手，慢慢的，为她理顺那些发丝，低声道：“烨儿明白，都明白的。姑姑恨她，想要他的命，最终，却还是心生了不忍，所以，他还活着。”
　　“不，烨儿，刀刺入他的心骨时，我是真的想要他的命的。”她摇头，“若不是他，师兄不会死。师兄若是不死，今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会发生……”她忽然低低的笑，“你不知道的，我与师兄原是说好的，隐居漠北，安宁度日，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养育孩子。”
　　“但是，那个瞬间，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目光是恒常温润，甚而是，他的唇边，还擒着那一抹笑，淡雅亦温和。”她的肩，在夜色下，不经意的微微颤抖，“那时那刻，我看到的，不是他，是师兄……”
　　她垂眸，低低的笑：“其实，他与师兄，皆是一类人。若抛开彼此的身份，我想，他会与师兄成为最好的知己，同样的心怀天下，同样的大公无私，同样的袖手乾坤。”
　　“所以，心一迟疑，手一颤抖，刀偏了那么一寸，他便是未能死成。”她抬眼看我，眨眨眼，眨回那眸底晶莹，对我说，“烨儿，我很庆幸，那一刻，偏离的那么一小寸。因为，不管如何，他于乾昭，于烨儿，是不可多得的股肱之臣。乾昭，离不得他。”
　　我静静看她，看她于夜色下，精致的容颜，微微绽放的笑靥，心很涩很酸却又有微微的喜。涩的是，她的师兄，与她，总也是最好最好的存在，无人堪比，我亦是不能比。喜的是，她还是会为我考量，尽管，考量的，是我的江山社稷，是我的千秋帝王业。
　
　　涩过，喜过，忽然，便是恐惧。
　　因为，她提到她的师兄。我怎是忘记了，她再次入宫，原也是为了她的师兄，她的族人。其实，不是忘记，只是，刻意的，不去想那个人，那个在她心里，至为重要的人。
　　她说过的，她不忍她的师兄眼睁睁看她于不久的将来，撒手人寰，不忍她的师兄再次经历死别，所以，她选择离开。与其死别，不如，生离。
　　我是断然不会让她就这般受体内毒素之苦折磨的，纵然与天地争，我必然是要穷尽此生所有，也要护她完好的。而我，亦是有这信心。
　　但是，她毒素清除之日，是否，便是远离我，回到她最亲最爱的师兄身边之日？
　　恐惧漫生，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力克制，不能露丝毫于色。
　　她仰起脸颊，轻声问我：“烨儿，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恨姑姑？”夜色下，她的眸光，清亮若星辰。
　　我看着她，摇头，泯唇，道：“不会。”要过多久，她才能明白，于我，不管她做什么，纵然她是要我这条命，我都会心甘情愿奉上，只要她开心。我对她，如何会有恨？除了她，时间一切，于我，无任何意义。
　　她笑了起来，眸光晶莹，道：“纵然不会恨姑姑，也会，有所惋惜遗憾的吧。”
　　我默然不语，心底是深深的惆怅。她始终是不明白，我昭承烨唯一会有的人间七情六欲，全数给了她，只给了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轻声道：“姑姑，请你，相信烨儿，只要过了这一次，一切都会好的。”这一次，给自己三十日的时间，带了她，走出这座深宫，便是为了还她一个彻底闲散无忧的将来。
　
　　她看着我，慢慢的，将手从我手心抽离，沉默半响，道：“烨儿，只要夜氏的事与你无关，姑姑已然知足。夜氏的事，自有夜氏人承担。你，若是还听姑姑的话，便是好生回宫，好好的，守住乾昭江山，如此，姑姑亦是对先太皇太后有所叫……”
　　够了够了，这些的话，我听得太多太多。夜氏，昭氏，泾渭分明，我昭承烨终究还是夜氏之外的人，非但是比不得她的师兄夜朝歌，甚至是，比不得她身边任何一个夜氏的人。
　　一团火，倏然蹿了上来。
　
　　不容她说完，直觉的，便是俯下身子去。那一刻，什么都来不及想，之想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堵住那让我觉得无力的话语。
　　当胶住她的唇舌时，脑中有根弦，倏然的，便是断了。
　　放不开了，真的放不开了。
　　什么师兄，什么夜朝歌；什么姑姑，什么侄子；不管了，都不管了。不管是生还是死，我都要将她牢牢的，守护在身边。
　　她被我牢牢的禁锢在怀里，我知道她在挣扎，她在闪躲，可是，我克制不了自己内心的魔，也不想再去克制。
　　直到，怀里的她，不再挣扎，不再闪躲，只是静静的，在我怀里。
　　我这才微微松开她，将脸颊埋在她的肩窝深处，深深的喘息，我不敢抬头看她，我怕她生气，更怕她推开我，所以，只能先发制人的以势夺人，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埋在她的肩窝处，冷声的，对她说：“朕是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夜氏又如何，亦是朕的子民，朕如何管不得？”
　　不敢去看她，拦腰将她搂紧，御风而去。
　　这一晚，没有回宫，露宿于皇城脚下的四合小院。
　　轩辕早已将一切打理妥当，她的行装，我的行装，外出所需的一切，皆已放在室内。炉火正旺，炉上的水亦是热的。
　　将她放在榻上，还是不敢去看她，只冷声道：“不早了，朕去给你放洗澡水，洗漱了，便歇息吧。明日，还得赶早。”
　　说完，绕至屏风后，调好水温，又从她的行装内，取出换洗衣服，放在澡盆边上的软榻处，这才挑帘，走出去。
　　她正坐在床榻边，低眉垂首，兀自沉思。
　
　　我想，那一刻，她定是想起曾经与莫寻在这里的几日时光。
　　生生的，平着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好了，去洗澡吧。”说完，打着步子走了出去，反手关了门。
　　小小的厨房，食篮搁在蒸笼上，掀开来，亦是热气腾腾。
　　她身子向来虚，尤其是生养孩子时难产，血气虚亏，总也得体细补养，不能大意。
　　在院子中站了半个多时辰，估摸着，她也该是洗漱妥当，这才端了食盘，轻叩门。
　　却是，无人应声。
　　我当是她尚在气我，也便低声道：“姑姑，临歇息前，总得喝口热汤才是。”
　　还是，无人应。
　　我并不担心，因为，我能够闻到她的气息，她就在室内。
　　想了想，道：“姑姑，烨儿可是要进来了。”推开门，抬眉看去，晕黄油灯下，床榻空无一人。
　　我心里微惊，放下食盘，挑开帘子，惊步走入屏风内。

　　一灯如豆，热气氤氲，她竟然，在澡盆内，睡了去，头搁在盆沿上，发丝散落在脸颊，许是因着热气的缘故，脸颊泛了薄薄的红晕，浓长的睫毛垂落，在脸颊下方投下深重光影，明灭不定，如梦似幻。
　　深吸口气，走过去，轻声唤她：“姑姑——”
　　没有应声，兀自熟睡。
　　轻轻的，拉了她的手，搭在脉搏处，脉象平缓，这才安心下来。
　　再轻声唤她，还是没有应答。
　　叹口气，取了榻上长毯，灭了灯火，闭眸，将她抱起，裹在长毯内。有一刹那，她的气息，水的热气，让我深深眷恋。脚步滞了滞，竟是期许着，如果，时光在刹那永恒，那该多好。怀里的她，忽然动了动，好似是无意识的，向我偎了偎，迷着语调囔到：“……烨儿……”
　　只为了这一声，一切，都是值得了。
　　乾宁五年，三月初三，我十八岁生辰，我想，三天送了我最好的生辰礼。那便是，将她再一次带回我的身边。而她，亦是给了我最好的生辰礼，那便是，这一声，无意识的轻唤。不是师兄，不是莫寻，不是其他人，只是——烨儿。
　　
　　是的，我是烨儿，只是她一人的烨儿。
　　昏暗中，我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是那样的满足，一生，再无所求。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章：江山天下
　　我再一次看见了父亲，残阳映雪，飞箭如蝗，白衣浴血。
　　刀光剑影中，父亲看着我，容颜俊朗，深眸希冀。
　　我听见父亲低低的叹息声，满是怜惜的唤我：“小夜，我的女儿。”
　　我急急的跑过去，却是，怎么也走不过去，父亲就在那里，却是，离我，又是那么那么的远。我只能茫然无助的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满身的鲜血，满身的箭矢。
　　“小夜，你要守住夜氏，切记，切记。”
　　“小夜，你要记住，你是夜氏的女儿，是我夜氏凰神转世，是我夜氏千年不倒的全部希望。”
　　“小夜，别让父亲失望。”
　　“……”
　　声音渐渐远去，父亲的影像渐至虚无。
　　“父亲——”
　　“父亲——”
　　我努力出声去唤，却是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诗儿啊……”
　　熟悉的嗓音，是小十叔、我粹然回头，云雾深处，小十叔青衫玉带，还是那江南岸边迷倒众家画舫女子的风流少侠。
　　“诗儿啊，夜氏因昭氏而蒙难，你小十叔我，亦是死于昭氏之手，此仇不报，我夜氏族千万亡魂难消怨气。”
　　“诗儿啊，你要记住，天无二主，我夜氏必得天下，天下必得因我夜氏，九州同盛。”
　　“报仇……报仇……报仇……”无数双的手，无数双的眸子，四面八方如潮流涌来的声音，团团的，将我围绕。
　　窒息，几乎灭顶的窒息深深的，将我湮没。
　　“不……不……”我艰难的摇头，夜氏是我，昭氏是烨儿，我如何能够，逼自己走上与烨儿的对立面！？纵然冠之以“夜氏女儿的使命”，亦是不可以。那时烨儿啊，我亲手教养大的孩子，融入骨髓的牵念挂怀。
　　有什么声音，丝丝的，飘入耳际。
　　“朕知你向来想要什么，你只需应朕这一事，你想要的东西，朕必是满足你。”
　　清冷肃厉，不怒自威，是烨儿。
　　我倏然转醒，睁大的双眸内，是一室的昏暗，唯有依稀的光线透过窗棂隙缝处，投在地上，光晕是惨淡的白。
　　这才细觉自己，一室满身满额的汗。眨眨眼，想起这事皇城根下的四合小院，屏住了呼吸，不自觉的，便是侧耳去听那低低传来的谈话声。
　　“圣上此话当真？”这声音，沧桑亦诡谲，好似，在哪里听过，却是，怎么也想不出那声音出自何人之口。
　　“君无戏言。”烨儿冷淡的嗓音中倏然夹杂了继续冷嘲与不屑，“你不信朕，也无甚关系。朕之事，尚不至于非要你不可。倒是你……”也让顿了顿，慢声道，“还等到起么？”
　　半响沉默后，我听得那人道：“好，圣上之事，我应了。”那人又甚是诡异的笑了几声，道：“圣上，你能找我，且又是让我做这样的事，说到底，也与我是一类人……”
　　“说完了！？”烨儿声冷如冰，“趁着朕未曾改变主意前，快滚。”
　　“啧啧，圣上啊圣上，不管你认还是不认，我这个罪人怎么也算是你的……”余下的话音，被烨儿截口堵住，“三、二……”
　　“算了，算了，放我多是聒噪。我滚，我滚，我滚去帮您守住您的天下江山，谁也撼动不了，谁也夺走不得，还不成么？”
　　万籁倏然俱寂。
　　昏暗中，我垂眸，无声轻笑。
　　在烨儿的眼里，再也没有什么，是比他的江山，他的天下，来的重要的了吧。
　　见慕容，字字句句，不外乎托付朝堂诸事。
　　见这神秘人，话里话外，亦是不外乎他的江山天下。
　　他，确实是一位，称职的帝王。
　　得此帝王，是江山之幸，万民之幸。
　　“那么，夜婉宁，你又该，何去何从？”伸手，慢慢的，撕去眉心贴皮，指腹触上去，凰记赫然。
　　出神了半响，也足够相通那些的事。
　　我在昏暗中，缓缓起身，斜靠引枕，低声唤：“烨儿——烨儿——”
　　门，无声推开，旋即，又无声阖上。
　　昏暗中，黑影闪过，床榻微微下陷，他已然坐在榻边。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额头处，触手的，自然是密密的冷汗。
　　我顺势握住他的手，在昏暗中，看向他的清眸，喊他：“烨儿。”
　　“姑姑，是我，我在这里。”他由着我握住他的左手，抬了右边袖子为我揩拭额角汗湿，轻声道，“又是做噩梦了么？“
　　“不是噩梦，是梦见了，父亲，小十叔，还有，太多族人的亡灵。“我吁了口气，抬手，抚摸他的脸颊轮廓，对他笑道，”我看到烨儿你，姑姑便是安心了。“更是笃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那好，烨儿哪里也不去，在这里守着姑姑，如此，姑姑便是可以睡个好觉。“他轻声说着，热气呼在我的掌心，微微的痒。
　　他的气息，从来都是清冷淡漠。于我，却是有着异样的安定。渐渐的，便是睡意再次袭来。迷糊中，我问他：“明日，我们要去往哪里？”
　　他好似笑了笑，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走走停停，四海为家。”
　　纵然睡意深重，我亦是知道，这不是真的。
　　便是，有迷迷糊糊的问了他一声：“真是，要离京？”
　　“是，离京。烨儿想走一走，那些姑姑儿时走过的路。去拜一拜，那些看着姑姑长大的族人。”他的声音，久久旋绕在我的耳边，低缓温煦，微含向往。是的，向往。
　　那么，亦是要去江南。
　　如此，也好。
　　让一切的是，始于江南，亦是在江南，划上最终的句点。
　　其实，多想告诉他，烨儿，无须担心，这个天下，始终是你的，从来都是你的，没有人，与你争。
　　隔日，三月初四，晨曦初露，薄雾未散。京城大道，旌旗黄盖，仪仗侍卫，百官相送，直至送出城外三十里处。
　　京城百姓，翘首想看，窃窃私语。
　　“瞧见没有，纳八辕黄盖马车，听说啊，圣上就在里面。听说是要去下江南，也是啊，戏文里不是唱说，江南烟雨，三月天，最是人间好风景。比起咱们这北方来，可是要风和日丽，如诗如画得多了……”
　　“你懂什么？圣上勤政爱民，此次出巡下江南，自然是去体察民情。”
　　“民情自然是要 体察的，不过，你们听说没有？圣上下江南，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深意，听说，那已薨多年的帝姑，正是江南夜氏之人，可是江南夜氏呐，百年望族。前年，圣上不是还为夜氏修了山庄，招抚夜氏活下来的族人？圣上为什么这样做？还不是想着念着帝姑的缘故？我想啊，圣上此次去江南，定是因着帝姑的缘故，帝姑人是走了，圣上也唯有走一走帝姑生前的路，当是遗怀了。唉……”
　　“言之有理，要不然，圣上为何要纳那婉贵人？听说啊，简直是与帝姑一模一样的好模样呢。”
　　“好了，好了，别说了，小心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回吧，回吧，都回吧。”
　　“……”
　　长街尽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流水一般，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的手，被身边之人紧紧的，握在掌心。
　　易容而出的二人，不必担心被谁认出来，可以这般肆无忌惮的，站在人群中、日光之下。头顶，是万里的天空，光线穿过薄雾，虚淡却是温煦。
　　雾散后，必然是明媚的春光。
　　就这般，在人群中站着，直到，人群散去，他揽住我，跃身上马。
　　风声过耳，一回首，已是出了城门。
　　“那銮驾里，又会是谁呢？”我问烨儿。
　　“一位……故人。”烨儿垂眸看了看我，眸中闪过一抹笑，道，“姑姑不必在意，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除了他的天下，其余一切，其实，都不过是小事，无足轻重。
　　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不曾再说。
　　堪堪入了京畿重镇，中午时分，在临街旅馆歇脚，却是，被别人错认了人，那人真真的，将烨儿当成了自己非比寻常的故人。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一章：夫为大（上）
　　正午的阳光下，旅馆楼上小小的雅间，临窗位子。
　　他的脸在明亮的光线下，半明半暗。
　　他微垂了眸子，掩去往日眸中冷厉，纤密浓长的睫毛如有刷了一层金漆，不知怎的，就是想起了幼时的他。小小的奶娃娃，在阳光下甚好的午后，总是喜欢脱了奶娘的手，咿呀着张开双臂扑进我的怀里。廊檐下摆张藤椅，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偎在我怀里，慢慢的，便是睡着。只要垂眸看去，总能看到那如羽扇的睫毛落满金色的阳光。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美好。
　　他在细细的挑着鱼刺，我单手托腮，不自觉的便是眼光绞在他的身上，细细的看他。
　　生生死死不过十数载，终是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我与他，在彼此的生命中，早已是镌刻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不管承认与否，终是心底至深处不可替代的存在。换了容颜又如何，总也是能在茫茫人海中，精确地找寻出彼此的存在，只因那份熟悉感，早已是刻骨铭心，无须强求记得，便是再不遗忘。如果，彼此之间，不曾有我的家族，他的天下，我的使命，他的帝王业诸如种种横亘的现实，那该是，多好，多好。
　　可会死，诚如他所言，如果，不曾有夜氏那场突来变故，我依然是夜氏最疼爱的小主子，他依然是深深宫禁内最不得宠的太子，又何来，我与他的这场人生焦急？他如何识得我，而卧，又如何识得他？
　　他将挑了鱼刺的一块鱼肉放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轻声慢语道：“来，吃鱼。”一抬眼，见我看他，眉目略微疑惑的挑了挑，唇角便是随之扬了扬，唇畔露出浅浅的梨涡来，问我，“在看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低了头，筷子挑着米粒，敷衍道：“没什么，你也饿了，快用餐吧。”
　　沉默半响，他蓦地低低的笑了笑，蓦地低低的喊我：“姑姑——”
　　我不明究竟的抬眼看他。
　　他朝左侧的脸颊，手指右颊，对我道：“姑姑，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脏东西？”
　　光线太过明亮，晃得我眼睛发花，只得前倾了身子去看他的右颊。
　　他亦是将身子向前倾了又倾，一边用手指引着我的视线：“这里，喏，就这里……”
　　能有什么东西呢！？近看，再近看，触目所及，不过是象牙瓷般光洁的颊上肌肤，在明媚光线下，濯濯生辉。
　　“姑姑，你仔细看，在这里……”
　　我只得凑近，再凑近，只恨不得将眼睛贴到他脸颊上仔细探查究竟时，他的脸颊，防不胜防的，便是毫无任何征兆的压了过来。
　　我来不及闪躲，只觉唇间一片冷滑，鼻翼间萦绕了浅浅淡淡的清冷气息。
　　我错愕的瞪大双眸，他小计得逞的笑脸便是清晰地映入我的眸内，那般顽皮，那般可爱，一如少时惯常举动。
　　我微恼，正身坐定，淡声道：“胡闹了，快用餐，饭菜都要凉了。”说着，随手夹了一筷子的炒笋片给他。
　　接下来的一席饭，他倒是吃的安静，只是不时的给我夹菜布菜。眼见着面前的天青色瓷碗堆成了尖尖的一座小山，绿的青菜、白的豆腐、象牙瓷色的鱼肉、酱红色的肉类……
　　心底再次无声的叹口气，深觉有些事终究还是说清楚的好。搁下筷子，正色看他：“烨儿，姑姑自觉，还不曾老到需要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儿伺候用餐的份儿上。你——”他依然在笑，潺澈眸底，是一望无际的浅笑，而我，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眸底深处，在那汪笑波涟漪的至深处。噎了噎唾沫，艰难的，将要表达的意思阐述完整，“你顾好自己便可。我们，各顾各的，各……”微微摇头，阻了舌尖话音，扯唇笑了笑，道：“各自顾好各自，如此，甚好。”
　　说完，我看着他，他依然是看着我，眸光依然是潺澈无害的笑波。半响，他微垂了眼睑，轻笑道：“再不吃，菜真是凉了。”
　　他低头径自咀嚼饭粒，一时默默，唯有调羹碰触瓷碗声。
　　而我方才一席话，与他，置若未闻，好似也不过是空气，吹过无痕，不起任何效用。
　　我抬手支额，深深地无力感掺杂了丝丝的苦涩，再一次蔓生了四肢六骸，一时间，只觉这接下来的三十几日漫漫无期，不知如何应对才行。
　　“姐夫！？”
　　伴随着半惊讶半是欢喜的声音乍然而至，我尚且来不及抬眼循声去看，青衫掠流光，烨儿已然挡在了我身前。
　　“姐夫，姐夫，六儿找到你了，呵呵，六儿找到你了。管家伯伯说，姐夫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不会再回来了……呜呜，姐夫，姐夫，你不能不要六儿啊……你说过的，你最喜欢、最最喜欢的就是六儿了……”
　　我透过烨儿手臂缝隙看过去，不知何时，烨儿的身前站了一白衣青年，看年龄与我那痴儿煌表哥相仿，五官比起煌来，更显秀气，尤其是那垂下的两行清泪，映着秀气白净的一张脸，无故的，便是让我想起那年的伏波宫，一场春雨打湿园中蔷薇，纤弱真恰如不谙世事的孩童，足够惹人怜惜。
　　我心头倏然一动，在烨儿发力在手臂正要挥开巴巴凑上来的白衣青年时，我忙忙伸手阻止烨儿。从烨儿身后探出身子来，眼光在白衣青年襟口偌大的金锁链上稍稍停顿，正要抬眼细瞧白衣青年，眼前白光倒是一闪，白衣青年热络的朝我张开双臂，幸得烨儿拦手挡住，只见白衣青年顺手扯着烨儿的袖角，热情得过分的朝我欢呼：“仙子姐姐好，我是六儿，我们回家，回家后，六儿让姐夫和仙子姐姐洞房……姐夫和仙子姐姐就不要再私奔了……管家伯伯说，白府现在是我说了算，如果他们不听我的话，管家伯伯会拔了他们的牙……”
　　那没头没尾，颠三倒四的话。
　　那灿烂耀眼，纯真无暇的笑。
　　那毫无任何心机，巴巴凑来，紧紧握着烨儿袖子，生怕烨儿走开的青年。
　　在在的告诉我，这京畿重镇，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白衣青年，不仅仅是年龄与我那痴儿煌表哥相似，甚至是，性情，亦是如此的相同。
　　皆是痴儿。
　　“你认错人了。”烨儿冷冷的挥开白衣青年的手，顺手，在桌上放了银子，握了我的手，道：“咱么走。”
　　我却是站着，挪不开脚步，静静的看向那被烨儿挥开，踉跄了几步，委屈站在桌侧，双眼噙了泪，巴巴的，无限委屈的朝这边看来的白衣青年。
　　好似，有什么牵引着，便是朝那白衣青年走去。
　　“姑姑——”烨儿不确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只当未闻，举了帕子，细细的，为白衣青年拭去颊上泪湿，对上白衣青年睁大的惶恐双眸，嗓音不自觉的，便是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白惜儿，姐……”许是畏惧与烨儿的冷淡脸色，白衣青年颤颤的拿眼去偷看烨儿，总是委屈又畏惧，亦是步掩依赖于信任，一如，曾经的痴儿，亦是如此这般的，全新依赖的看着我。白衣青年嗫嚅着，低低的道，“姐夫喊我，六儿。”
　　“多大了？”嗓音更是柔了柔。
　　“二十八。”白惜儿看了看我，许是见我神色温和，眸中尚且蕴了水汽，嘴唇却是咧笑来，扯着我的袖子，道，“仙子姐姐，你真是好看。”
　　易容而出，中等姿色。能真心听得一句“好看”赞美的，也只有痴儿了。
　　在痴儿眼里，但凡是对他神色温和，言语柔和，总也是最美最好的人。痴儿的世界，便是如此简单，纯澈。
　　我的痴儿煌表哥若是活着，过了年，亦是二十八岁的年纪。而我，原是打定了心思，只待一切安好，便是将碧瑶接了来，将两人的亲事给办了，如此，谢氏亦算是有后，而我，亦是对得起先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
　　“仙子姐姐，你别走，随六儿回家，你不走，姐夫也便不走，六儿不要你们走……回家，咱们回家，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好不好？……”
　　我温声道：“六儿，你是认错人了呀。他呢，不是你的姐夫，而我，也不是你那什么仙子姐姐。”
　　六儿看着我，有片刻的迟钝，旋即，双眼眨了眨，还未开口，泪水倒是先自涌了出来，且又滂沱之势。
　　“客官，我家少爷无状，唐突了，唐突了，老奴在此代我家少爷赔礼了。”白胡子老人佝偻了背，步伐倒甚是矫健，匆匆的，从半敞门外赶来，头也不见抬的，匆匆作揖赔礼后，便是二话不说，拉了白惜儿的手就要离开，“少爷，方家的包间在隔壁，方家老爷可是等得快要发怒了，快，快随了老奴去赔个礼。”
　　白惜儿巴着门框不肯离开，手指烨儿与我，对那急得满头是汗的管家道：“管家伯伯，你说过的，只要姐夫回来，我就可以不要娶那方家小姐的。你看，姐夫真的回来了，还有仙子姐姐，都在这里呢。真的是姐夫回来了，你看，你看呐。”
　　烨儿已然站在了我身侧，不言不语，神色冷淡。
　　管家终于抬眼看过来，原也是极为敷衍的一瞥，却是在见着烨儿时，神色明显怔了又怔。答案不言而喻，烨儿随便的一个易容，却是不想，九州大地，无独有偶的，翩翩的与这白家似是与人私奔的姑爷容貌相撞。
　　那厢，白惜儿犹在欢欣雀跃道：“管家伯伯，我没骗你吧，是姐夫，姐夫他回来了……姐夫回来了，我就不要娶，不要洞房了，我们也就不被人欺负了……呵呵，姐夫回来了，回来了耶……”
　　烨儿想来是寡情淡漠，对于已身之事尚且如此，何况乎，与已身无关之事。不由分说，单手揽了我，便是欲提足跃身，飞檐而过。
　　反倒是我，看着白惜儿水润眸底一片无暇之光，心生些许不舍。
　　“少侠，且慢。可否，叨扰片刻，借一步说话？”那管家说话间，竟是不动声色的，挡住了烨儿的路。
　　我纵是不练武，却因着少时陪师兄阅览百家武学秘籍的缘故，多少懂得江湖名家武功套数。这老管家，未必如表象所示简单。
　　烨儿眉眼不抬，淡声道：“你们认错人了。”
　　那老管家回头，看了眼门边站着的白惜儿，低声恳求道：“小老儿知少侠自然不是我家姑爷，只是……”老管家的声音又是压低了低，“少侠与我家姑爷，确实像及了一个人……若非小老儿知姑爷再也回不来，怕是亦如我家少爷笃定，少侠正是我家姑爷了……”
　　烨儿不耐，出声打断：“请长话短说。”
　　我伸手，抚了抚烨儿的手臂，对老管家道：“老伯莫不是有事相求？若是能力所及，我们定当相助。”
　　老管家闻言，忙忙作揖，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我伸手，扶起老管家，不消半柱香功夫，便是大致听了个明白。
　　白家世代走镖，在江湖也算是小有名气，到了白惜儿这一代，因这白惜儿天生是个痴儿，白家老镖主便是做主，在白惜儿两岁时，给白惜儿的姐姐捡了给女婿回来，其时，白惜儿姐姐与捡来的女婿也不过是八岁的娃娃，不谙世事。白家老镖主将那捡回来的女婿当做儿子来养，悉心调教文治武功，那小女婿倒也是上进，不负白家老镖主一番教养，十四岁时便是接管了家业，为人甚是老成持重，将白府里里外外打理得甚是井然有序。对痴儿更是关心有加，里里外外，亲自打理。痴儿自小便是与这捡来的姐夫亲近。
　　对这一切，白家老镖主自是喜于乐见，原是想着，待得女儿及笄，便是将二人的婚事给办了。实是不想，白家老镖主未得见到这一日，便是一病不起，很快的，撒手人寰。那一年，白惜儿九岁，姐姐姐夫也才十五岁。
　　老镖主的尸骨尚且未寒，白家宗亲便是开始合伙图谋瓜分白家产业。也全赖白家女婿，挺了过来，白家人一心想着姑爷与小姐尽快成婚，如此，死了那群虎视眈眈的白家宗亲瓜分白家产业的野心。谁曾想，在白家大小姐说十八岁那年的成婚礼上，白家大小姐竟然是与人私奔了，一去不回。一夕间，白家姑爷成了坊间众人取笑的话料。
　　总是如此，白家姑爷对白家，亦是不离不弃，尽心照料白家少爷，打理白家镖局。
　　直到，三年前，白家姑爷遇见了心仪女子，那女子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却是自小家道中落，流落坊间卖艺为生。白家姑爷爱的死去活来，但那女子却是冷淡得紧，后来，放出话来，只要白家姑爷为她报了家仇，她便是一辈子伺候白家姑爷。
　　老管家说到这里，叹口气，我亦是跟着轻轻叹口气。
　　老管家道：“那般精明稳重的姑爷，竟是如此看不透一个情字，就这般，不顾众人相求，带了那个女子离开，不曾再回来。”
　　我安慰老管家：“会回来的，不过是，暂时的离开而已。”
　　老管家叹口气，摇头，道：“回不来了。姑爷离开的头一年，小老儿我一直暗中派人寻访，寻来的，是姑爷曾用过的剑……”
　　原来是，报仇未成，先自赴了黄泉。
　　“因顾虑白家那些不安分的宗亲，小老儿便是一直瞒着这个消息，只道，姑爷出了远门。唉，这终究非长久之计。”
　　我问：“那，方家小姐与你家少爷成亲又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方家老爷觊觎白家产业已久，如今见姑爷许久不归，便是手持了当年两家指腹为婚文牒，直逼了我家少爷尽快与他家那名声在外的独生女儿完婚不可。唉——”老管家一口气说完，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满是恳切的，看我，又看烨儿，道：“是故，小老儿有不情之请，还请少侠仁心侠骨，暂时扮一扮我家姑爷，死了方家那份心。如此，小老儿当是老生衔草结环，报道二位。”
　　我听罢，对身侧烨儿愈来愈冷的脸色只当未见，对老管家道：“路见不平，自是拔刀相助。老伯无须客套。”说着，朝杵在门槛边，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白惜儿道，“六儿，快过来，见过姐夫。”
　　“姑……”烨儿的话，直接被我用心给捂了回去，侧头，对老管家巧笑道，“老伯，奴家闺名娅姑，我家相公喜欢唤我姑儿，老伯若是不介意，直唤奴家娅姑或是姑儿，皆可。”右手指了烨儿，介绍道，“云烨，漠北人士。”
　　随了老管家，带了白惜儿，跟在烨儿身后走入隔壁雅间时，我不是姑姑，也不是夜氏女子；烨儿不是侄子，也不是朝堂天子。对于在前头信心十足的老管家而言，我是娅姑，他是云烨，我与他，是江湖寻常夫妇。对于雅间里头等着的方家父女，他是白家离家三载的姑爷，我是白家姑爷带回来的娘子。
　　踏入门槛时，烨儿在我耳边低声警告：“既是夫妇，夫为天，一切得听我的。不然，……”我看着烨儿生生收回的脚步，又看看扯着我袖子的痴儿，再看看分外不容易的老管家，心头不是没有愤懑，愤愤于烨儿的薄情寡性，懑对于烨儿的见机要挟。只是，那个时候，愤懑的我，忘记了，烨儿今日性子的养成，完全归功于我当年的调教。当年的我，布政使希冀着，他能够成为无情精明的帝王？
　　当下，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面上还得笑意温切，点头，轻声对身边精明的小祖宗道：“自然，夫为天，都听您的。”
　　小祖宗这才勉为其难，抬起尊脚。
　　走了两步，又顿了脚步。
　　我心头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是提到了嗓子眼，直拿眼睛看着这面色冷淡的小祖宗，真是怕极了他一抬眼一张口，又是拿什么来刁难。
　　他朝我提过右手来，声音低而轻，却是不容抗拒：“过来。”眼睛瞥过痴儿揪着我袖子的手，眉心不见皱，却是生生的射来一股杀气。
　　我只得笑着，拉下痴儿的手，快步跟上去，将手递给小祖宗，拿眼示意，这下，可是满意了？
　　他眉眼不抬，无视老管家在前头投来的不解目光，唤道：“姑儿。”
　　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忙应道：“是。”
　　他却是不再说话，也不移动尊脚。
　　现在，不仅仅是老管家汗流浃背了，我亦是开始淌汗了。
　　“姑儿。”
　　“是——”抬眉，看他，见他眉眼间，闪过一抹冷厉，只得好声好气问他，“相公，何事？”
　　他垂眸看了又看我，半响，道：“无事，进去吧。”
　　老管家莫名其妙，我亦是莫名其妙。
　　不过，他肯踏进雅间去见方家父女，已属幸事。老管家与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二章：夫为大（下）

　　雅间敞亮。我与烨儿在方家父女讶然相视的目光下，淡定入座。白惜儿紧紧跟在烨儿身后，被我伸手拉过来坐在我身侧。
　　老管家走过来，斟茶。
　　发那个价老爷其实真的很老，六旬上去的年纪，不过看上去甚是硬朗，尤其是那双眼，锐利精明得紧，自我们入雅间，一直在盯着烨儿看，半响，神色明显一振，站了起身，对烨儿道：“你，白家姑爷——”
　　烨儿几乎是从鼻翼深处发出一声冷哼，神色淡凝，是显露于外的不屑。眉心稍微抬了抬，目光扫过那坐在方家老爷身侧的女子，那女子模样尚算是中上之姿，只是眉眼间狐媚之色甚是浓烈，自然不是安于室的好女子。
　　方家老爷果真是生意人，转眼，便是换了好神色，笑容甚是和悦：“好，白家姑爷你回来也好，你我两家小儿女的婚事，是白家老弟台在世时定下的，现如今，也该是时候将这门亲事给办了。不然，他日九泉下，老朽也无颜见白家老弟台。”
　　烨儿终于开了金口，点头冷声道：“自然。”
　　我愕然，老管家亦是愕然，而我身侧的痴儿更是将身子朝我身边偎了偎，一双水漉漉的大眼看着我，甚是不安。
　　方家老爷闻言，自是喜不自胜，挼须笑得好不春风得意，连声道：“爽快人果真办爽快事，白家姑爷果真是爽快人，爽快人……”
　　烨儿淡声道：“文牒可有带来？”
　　方家老爷忙点头，示意女儿奉上文牒。
　　那方家女儿果真是风骚得紧，文牒递给烨儿时，尚且不忘趁机给烨儿抛几个媚眼，返回座位走过我身边时，一双媚眼甚是放肆的在我身上穿梭了一遍，极为嘲弄的哼了一声，甚而低低的啧了啧：“就这货色……”
　　我挽了正在专心看文牒的烨儿手臂，甚是娇声的喊了一声：“相公——”
　　“嗯，先喝茶，稍等片刻。”烨儿眉眼不抬，轻声应我。
　　在方家女儿嫉妒与媚色掺杂的如刃眸光下，我笑得更是灿烂，乖乖应道：“好。”并不忘朝方家女儿展露出一抹极其灿烂又无害的笑来。方家女儿一张胭脂水粉堆砌的小脸，更加的红白相间，只恶狠狠的瞪了又瞪我。
　　方家老爷恭维道：“世侄真有福份，侄媳妇看着就有旺夫相。”
　　一席话，我差点将到口的茶水给喷出来。
　　只听得烨儿甚是谦虚的道：“哪里，拙荆实是粗俗不堪，上不得台面，见笑了。”
　　“白大哥，你觉得，，小女配你如何？”
　　娇滴滴的话响在耳边，直接的，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径自喷洒在了对面正如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哦，不，是开屏的孔雀，昂首挺胸，勾着一双媚眼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别人家相公的方家女儿小脸蛋上。
　　“你……”方家女儿淋了一脸的茶水，自是怒得不行，直接跳了起来，细细的指尖直朝我招呼过来，“你个贱人，看我不撕烂你……”
　　老管家忙挡在方家女儿身前。
　　我仗着烨儿在身侧，自是无所畏惧，好言提醒那正张牙舞爪怒不可遏的方家女儿：“这位方家姐姐，真是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啦，你……你的妆都花了啦。”
　　“啊，啊——”方家女儿猛然捂住自己的脸，返身跑出去，只留得叫嚣声，“小贱人，我方雪依不报此仇，誓不姓方，你给本小姐等着。”
　　声音还未散去，那方家女儿又蹬蹬的跑了回来，仰着一张被茶水给冲刷得红一道白一道的小脸蛋，手指烨儿，对自家老爷道：“爹，女儿不要嫁那白痴，女儿要嫁给他。”
　　我看着这一连串戏剧性的变化，打心底里，对这惊世骇俗的方家女儿真是佩服到了极致，这方家女儿真真是个人才。
　　“咳，咳……”方家老爷亦是有些难堪，咳嗽几声，“雪依，别胡闹。让人笑话了去。”
　　“爹，女儿不管，女儿就是要嫁他，就嫁他。”那方家女儿说罢，径自站在烨儿身前，毛遂自荐道：“白大哥，你休了这丑八怪娶我，我会让我爹准备丰厚嫁妆……”
　　“雪依——”那方家老爷看来是对这女儿也无可奈何。
　　烨儿不咸不淡的打断方家老爷的话，道：“哦，看来，方小姐，是不肯嫁给我这个痴儿弟弟了啊。”
　　“是，不嫁，本小姐要嫁你。”方家小姐斩钉截铁。
　　我自认笑得纯良无比，道：“方家姐姐这般倾国倾城之貌，竟然看上奴家相公，奴家亦是与有荣焉。”侧头，殷殷劝道，“相公，考虑一下吧，方家姐姐比奴家可是各方面优秀多了呢。相公不要舍不得，奴家自认一无是处，奴家这就放手，给相公自由身。”
　　“即使如此，这文牒留着亦是无用。”烨儿冷笑一声，掌心文牒倏然化为粉齑。
　　“你，你想通了，愿意休了这丑八怪娶我喽？”方家小姐犹自自信过度。
　　“白家世侄，你，你这是……”方家老爷自然看出不对劲。
　　“方老爷，你说，口说无凭的事，谁会信？”烨儿冷嗤一声，起身，牵了我的手，带了老管家与痴儿，慢条斯理朝外走去。
　　“白……白……你站住，你这小人行径，撕毁信约，违背誓言，我……我去高官，告你……”方家老爷兀自暴跳如雷。
　　烨儿倏然挥袖而去，背后，只听得杯盏落地声，我不禁回头看去，只见方家老爷气得扔来一只又一只杯盏，皆是尚且不得我与烨儿之身，便是跌落在地。
　　最后一个杯盏，竟是被烨儿挥袖而去的气流，直直的币转了方向。
　　青花瓷杯盏划过一道天青色光影，接着，便是只听得方家小姐一声惊呼。我定眼看去，方家小姐发髻散落，杯盏削落一地碎发，“叮——”一声，杯盏嵌进了方家小姐身后的木柱上，深不减杯沿。
　　我看的直唏嘘，方家小姐早已煞白了一张脸，呆若木鸡，连叫嚣声都忘了。
　　“若我再听得对拙荆不敬之言语，削的可不是头发。”烨儿说完，拉着我，扬长而去。
　　出了饭铺子，一路向前，烨儿拉着我，只门头前走。
　　我知他现下心情欠佳，只得由着他去，闷声不吭跟着走便是。
　　“姑爷——姑爷——”身后传来老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站着不肯走了。
　　他回头瞪视我。
　　“烨……烨儿……”我甚是讨好的笑，“那个……老管家年纪大了，跟不上，等等他也不为过，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事……呜——”
　　余下的话，我再也说不出来了，瞪大双眸，看着放大的眉眼鼻翼，微启的唇间是他薄凉的唇舌，“放手么？休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将简短阴森的话，度入我唇舌内。
　　这样的他，让我太过觉得警惕。猛然的，伸手去推他，他圈住我的腰，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我只得叹口气，偏头，眼神飘飘，斜向远处：“只是演戏。”他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向他，锐眸中闪过一抹流光，含笑的嗓音，却是，笑不及眸，一字一句，平淡无波的，道：“是，是在演戏，谁说，不是演戏呢？”
　　我看着他，其实，很想问，烨儿，你心底的怒气，究竟源自何处？
　　嘴唇启了启，终是，无言。
　　慢慢的，他松开我。
　　我退后两步。
　　长街空巷，我与他，彼此相对，两厢无言。
　　“姑爷——”老管家终于带了痴儿过来。
　　“姐……姐夫……”痴儿一遍畏惧一遍依赖的看向烨儿。
　　烨儿半天不响，我只得满脸堆笑：“老伯，可还有事？”
　　老管家朝我深深一作揖，真心道：“老奴代我家少爷多谢少侠及夫人的大恩大德。”
　　我笑着摆手：“老伯忒客气了。”
　　“只是，老奴有不情之请，不知少侠与夫人可否应允？”
　　我道：“老伯请说。”
　　“可否请少侠与夫人去府上做客几日……”
　　老管家的话尚未说完，烨儿便是淡声道：“做客自是不必。既是姑儿应允，白府之事，自有人暗中相护，你安心便是。”
　　不待管家反应，烨儿十分干脆的，带了我，掠身离去。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三章：若有来生
　　他应该是在堵着一口闷气的吧。从当日的京畿重镇，假扮了白家姑爷之后，他还是那个他，神色淡然，波澜不惊，却是，很少的看我，很少的与我说话。
　　我不问，他不说。
　　只是在不停地赶路，不停地走。
　　是暖暖的午后，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左右四顾，人依然是再马车里，坐直身子，看着藏青色车帘上倒映的背影，他还是在这里，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处。揪着的心，便是慢慢的，回归原处。
　　暖暖的风，间或吹起小小窄窄的窗帘，青草的香气混杂了泥土的清新扑鼻而来。
　　侧眸看去，竟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碧绿的麦青，整齐的田垄，还有那远处无边无际的菜田里盛开的金黄色菜花。如此的没。怔怔的，便是看呆了去。
　　多想，在这田野里，走一走，看一看，亲手，触一触那金黄色的菜花，闻一闻那花香。
　　终是忍不住的，启唇，正要唤车帘外持鞭赶车之人。
　　“嘶——”刺耳凄厉的马呜声，穿破云霄。
　　尚且来不及掀开车帘一探究竟，车帘便是晃起一道天光，紧接着，身子便是落入熟悉的怀抱，破车而出。
　　被他护在怀里，无所谓害怕恐惧，短暂的错愕后，便是心知，该来的，终究是在离京后的第六日，尚且还未踏入漠北边城土地之时，及早的，来了。
　　身子被他带了，翩翩的，立于一重山石之上时，低垂的视线里，是数不清的箭矢飞向马车。套车的马，原是在京畿重镇市集买的上等好马，亦是身重数之箭矢，嘶呜着，踉跄着，咆哮着，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是，跌落山谷。
　　空谷幽静，唯有马呜声，响彻山谷，声声回荡，凄厉如斯。
　　不知何时，山石对面，寂灭无声的，多了数不清的黑影，风吹黑色披风，棤棤作响。宽大黑色斗笠下，黑纱蒙面，唯有那一双双的眼，像极了冬日的森林里，饿极的狼，饥饿、撕裂、狠厉。
　　风，依然和暖熏人，风中，依然混杂了麦青菜花的香。而我，在这明媚的午后，分明的，闻到了记忆深处，铭心刻骨的，血腥味。
　　对于身边之事，他淡然处之，只一径垂眸看我，半响，问我：“怕么？”
　　我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呢。该来之事，早来总比晚来的好。旋即，又轻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还是有点怕的，怕他会有闪失。若是他有闪失，我如何向乾昭臣民，向先太皇太后交待？
　　他捏了捏我的手，附耳而来，竟是含乐笑，道：“姑姑，烨儿很高兴，因为，这一次，你的担心，是因为烨儿。”我微微愕然，我那摇头又点头，他竟是看懂。
　　仰眸看他，却是见那深邃如海的眸底，随着那抹浅笑，隐忍的一抹暗火，悄然的，消散无踪，不再可寻。
　　此时此刻，他在笑，笑容清浅，却是，毫无任何杂质。如此的，满足。如此的，纯澈。
　　他再次附耳而来，轻声的，对我道：“放心，都交给烨儿来处理。姑姑需要做的，便是信任烨儿。”他说着，伸手，为我拢了拢披风，单手环住了我，俯身而视，是睥睨天下之姿，冷笑：“尔等，终于来了。”
　　“废话少说，狗皇帝，纳命来。”那为首黑衣人，长剑指来，怒意冲天，嗓音质冷亦陌生。
　　烨儿不以为然，冷哼道：“是吗？朕命就在此，能不能得到，但要看各位的能耐了。”
　　说话间，无数条的黑影，掠身而来，数不清的剑光以凌厉之势，划破天际。
　　烨儿将我，紧紧的护在臂弯内，可笑的，却是，这些人，想要取走的命，不是我的，而是，烨儿的。精明的烨儿，又何尝看不明白。可是，纵然如此，他还是将我护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容不得我有半点损伤。
　　他衣袂纷飞，袖角棤棤。
　　在他周身，是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一时间，却是欺不得他的身。
　　我自是知晓，烨儿是在以内力逼得黑衣人无法近身。
　　可是，如此多的黑衣人，烨儿的内力又能撑至几时？内力耗尽时，终还是，一拳难敌二手。
　　寡，如何敌众？
　　何况，我是那么那么的清楚，烨儿的身体，原也是，余毒未清。如何经得起，如此耗费内力。
　　一咬牙，抬袖的瞬间，迅捷的，扣动袖内机关。
　　只是瞬间的功夫，无数支摸了剧毒的柳叶薄刃，疾射而出。
　　为首几个黑衣人躲闪不及，闷哼一声，顷刻倒地。
　　趁着时机，我急声道：“烨儿，咱们走。”
　　烨儿显然也不曾料到我会偷发暗器，低眉看了我一眼，有顷刻的沉思。
　　我心下大急，催他：“烨儿，快走——”
　　最后一个字，尚且还有半音留在舌尖，身子便是被烨儿猛然一紧，头晕目眩，昏天黑地。而一支箭矢，竟是在同一瞬间，擦过我的鬓角。
　　射这支箭之人，想要取走的命，定然是我的。
　　尚且来不及惊魂喘息，箭矢如雨，纷至沓来。
　　烨儿带了我，在如雨的箭矢中，疾身穿梭，身形愈来愈慢，愈来愈受阻滞。
　　我心内大急，从未有着一刻，是那般的恨自己这不能习武的体质。
　　鼻翼内，钻入血的味道，贴着他手背的身体，亦是感受到温热的湿濡。
　　烨儿，烨儿受伤了。
　　再也顾不得其他，我使力，从烨儿怀里抬头，定睛看去，烨儿的左手臂插了一根箭矢，鲜血濡湿了整个天青色衣袖。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纷飞如蝗虫的箭矢中，我竟是推开了烨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怒吼：“烨儿，你走，你要记住，我死你也不能有闪失——”
　　没有了我，以他一身武功，安然脱身并非难事。
　　那个时候，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想。唯一所想的，只是他，只有他，除了他还是他。
　　生死一线间，我深刻明了，我，夜婉宁，可以输了夜家，输了使命，可以与儿女天人永隔，却是不能不在乎他，我可以不管使命，不管家族，只要他的一世平安。
　　我看着他笑，他微怔的目光中，纵身，跃下深谷。
　　闭上眼，身子在飞翔，
　　我甚至能听到他，撕裂深谷的痛呼声。
　　他喊我：“姑姑——”
　　是的，烨儿，我是你的姑姑，这一辈子，注定的，只是你一人的姑姑。
　　烨儿，这一刻，姑姑真的不后悔。甚而是，是那么的高兴，可以，这般的，死去。
　　因为，姑姑终于，全心全意的，没有任何目的的，纯粹的，为你做了一件事。只因为，是你。
　　山峦回荡了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如此悲怆，如此不舍。
　　身体在下坠，我的心，是那般的痛，痛彻心扉，痛不欲生。
　　我知道，那是烨儿在痛。
　　泪水，顺着闭紧的眼，湿了鬓角。
　　我看到了他，三岁的他，年少的他，初登帝位的他。我看到他，在月光下，站在伏波宫庭前血樱下，血色樱花罗满他的肩头，他仰起脸颊，月光皎洁，少年的容颜，是那般的绝世，他轻声的唤我：“姑姑——”
　　那是几岁的他，稚气未脱的脸颊，水灵灵的大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认真的，道：“姑姑，你不要嫁给别人，等烨儿长大了，烨儿来娶你，好不好？”
　　“好啊，姑姑谁都不嫁，姑姑等烨儿大了，来娶姑姑。”
　　“姑姑，做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做想做的事？”
　　“那是自然，身在深宫，只有成为万万人之上的王，才可以保全你自己。”
　　“烨儿不要保全自己，烨儿只要……”那时，风吹堂前落樱，我转身而去，背后，是小小的少年，轻轻的声音，吹散在风里，其实，我是听清的，他说，“……烨儿只要保护姑姑……”
　　很多的话，终是注定了，这一生，无法说于他听。说不出口，也不要能说出口，只能装作不知。唯一庆幸的是，终于，还是为他，做了我这一辈子，唯一全心为他所做之事。
　　烨儿，若有来生，姑姑许你，一个来生，可好？
　
　　100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四章：承烨之真相初露

　　那一刻，她挣脱我的怀抱，是我这一辈子，从未得见的决绝。
　　但是，如雨箭矢忠，她看着我，那样灿若琉璃的眸子里，漫漫的，是不舍，也是疼惜。她朝我怒吼，她说：“烨儿，你走，你要记住，我死你也不能有闪失——”
　　生平第一次，我在她的眸中，看到的，别无其他，只有我昭承烨一人。她的不舍，她的疼惜，所有的所有情绪，只是为了我。那时我想望了所有成长岁月的渴望，渴望至深，我甚而以为，这份想望回事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球而不可得的奢望。
　　这份奢望到来得如斯的突然，刹那的刹那，我完全的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真的只是刹那的刹那，我尚且未能从她那句“我死你也不能有闪失——”带来的震撼中清醒，她却是给了我这一辈子更为毅然决然的转身一跃。
　　那一刻，她的笑，穿透漫天箭矢，刺红了我的眼。
　　从来都是知道的，这一辈子，唯独只有她一人，可以这般轻而易举的便是让我自认早已被磨砺的坚硬如核的一颗心尝遍这世间的五味，可以因为她的一个简单回眸而满心愉悦，也可以因为她的一个轻微蹙眉而满心钝沉；亦会因为在她的眸中毫无遮掩的看到清晰的我，而喜悦至极失去一切言语；更会因为她的一个纵身，心碎胆裂，恐惧至极……
　　原是，不愿太过杀生的，毕竟，这些的人，原是与她极有渊源的，到那时，他们的错便是错在，不该将她逼到如斯境地。
　　使出一生所学，只是一招，吸万千箭矢在手，反手送出，是成群的黑影在眼前倒地，血色漫天。
　　只留得一个活命之人，那为首黑衣人，一字一句，道：“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夜婉宁若是命休于此，朕定踏平漠北、血洗江南。”
　　说罢，再也顾不得其他，直觉的，上天入地，只是要追随她去，只是要紧紧的将她拥抱在怀里才觉得圆满。
　　纵身掠下山崖，只想奔那不断下坠的身影而去。
　　但是，该死的，竟是有人，阻住了我追随她而去的脚步。
　　她就在万丈山崖间，如折翅蝴蝶，下坠，下坠，再下坠。
　　“滚开——”剑气蕴于指心，我冷眼看向挡路之人，有刹那的震撼。
　　那眉眼，那五官，甚而是，那一身深蓝色春袍，是活脱脱的，那公众寒冰潭内长久睡去，后又莫名失踪的那个人。
　　莫寻。夜朝歌。她的师兄。她自小认定的夫婿。她孩子的父亲。
　　我这一辈子，至为嫉妒之人。
　　他无视我的冷眼相向，神色淡然，一派闲散，对我道：“纵是死生相随，好似，也轮不到作为她只字的圣上您吧。”
　　我瞬间了然。
　　眼前此人，绝非莫寻，亦非夜朝歌。
　　莫寻也罢，夜朝歌也罢，如何做到，见她追身山崖，却是水波不惊，淡定如山！？
　　懒得言语，剑气聚于指尖，连发数招，招招致命。
　　那人，竟轻易的，便是化解去我所有的招数。举目之间，能轻易化去我所有招数之人，除了那早已先逝经年的师父，还有何人？
　　若是往日，我定会细细盘问出气底细来。只是，这一刻，她命悬一线。再也没有比她来得更重要的呃事。为了她，纵然会背负极有可能的“同室操戈”骂名，我亦是无所畏惧。掠身而起时，使出的，是师门一招“无路可退”。
　　电光火石间，他险险避开，带着惊讶中微怒的喘息，道：“好你个关门弟子，竟然……不要命了你……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他避开，我掠身跃下山崖，从未有这一刻，我是那般的感谢造物主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山崖的万丈深渊，那般的神，那般的无边无际，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她，将她拥在怀里。
　　山石嶙峋，奇树自山石间横生。
　　心里，还是很害怕，怕这些的山石，这些的数目，会不会刮了她的脸她的身子。
　　就在谷底在望，而我的手臂明显触过她随风飘落的衣袂，只要再靠近一点，便是可以将拥在怀里是，凭空的，却是闪过一抹白光，迅捷的，卷了她的身子。
　　我怒目回视，相近的歪脖子树权间，那人笑意盈盈的看我，手中白缎白得晃眼，那人的笑亦是刺眼得紧。
　　他看着我，摇头：“喂，你不会还想来一招‘无路可退’？”
　　“你说对了，朕正有此意。”我冷哼，我不管他是谁，与我有怎样的师门渊源，我只知道，在我与姑姑之间，再也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插入，尤其是，这样的男子，五官容颜，像极了那深藏在姑姑心底之人。
　　他眉目凝了凝，就在我正要是使出关键一招时，倏然，抬眉，朝我笑了笑……我生生的，收回指尖剑气，脚步向后退了又退，真气逆转，喉间腥甜。
　　那人，犹在枝头，衣袂翩翩，笑意盎然。
　　而我，恨不得，将这该死的，千刀万剐。
　　那人兀仔不觉将一昏迷不醒的弱女子当作自己挡箭牌是一件多么可耻之事，犹自笑道：“你看，世人传言非虚，对于你，乾昭朝百年难得一见的帝王，最致命的弱点，就是你的姑姑。”
　　我怒不可遏：“不管你又怎样的目的，只要你将她还给朕，朕可以对你所做，一概不究。”垂目看过去，她双目紧闭，脸颊多有划痕，耳鬓碎发染了斑斑血红，宽袖内的手指握紧再握紧，克制住强大的恐惧，一字一句，对那人道，“你若放开她，朕当谂么都不曾发生；你若不放开她，朕会让你知道，你将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人垂眸看了看紧闭双眸，神志不醒的她，忽然问我：“她如果死了，你会怎样？”
　　我道：“杀了你。”
　　他道：“你这般笃定，你能够杀了我？”
　　我道：“你若是嫌命长，可以一试。”
　　他沉默片刻，手臂轻送，便是将昏迷不醒的她送入我怀里，我跃身接过。
　　“放心，她体内有上古爵士水龙珠护体，你纵然不救，她亦不会轻易便是丧命。”他翩然立于我身侧，笑了笑，道，“何况，她可是眉心拥有凰记的夜氏传人……”
　　手指探过她耳后，果真是被山石所刮，有一道长达大拇指的一道伤痕，血流了不少，怨不得昏迷不醒。又切了脉搏，所幸，无所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短暂昏迷。
　　回身相视，山谷之下，竟是世外美景，野花满地，绿草菁菁，水流潺潺，鸟声幽幽。
　　将她平放于一处大石之上，握了她的手，输了些许真气至她体内。
　　我抬了袖角，细细的，为她擦拭去颊上污渍。又轻轻的，撕去那假面皮，顺带，撕去了自己那假面皮。看她如玉容颜，随处可见细小伤痕，心好似被千万只细针扎着，尖锐的疼痛。
　　身边那人，忽然淡淡的说道：“其实，她真的是没。美到极致，便是祸水，自古如斯。”
　　“祸水！？她么！？”我冷嗤，“休说她不是祸水，即便她真是祸水，朕亦是不在乎。”不管她是怎样的女子，她在我眼里，只是我的姑姑，我这一辈子，生息与共之人。
　　“昭承烨，你真的疯了，你这样，会毁了你的帝王业，也会毁了她，你知不知道？”
　　我侧眸，看一眼那神色无比认真严肃之人，倏然，笑了，扬眉，问：“你姓凌？”
　　“凌霄，来自巫山。”那人迎向一线之光，付手而立，笑了笑，“也是你那死去师父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我点头，对他的神风，毫不怀疑。因为，数年前，拿来宫里密授我武功的老人，曾说够，普天之下，能与我武功套数痛楚一门者，除了他，便只剩下一人，姓凌。
　　“你来此作甚？”我看向他一身深蓝色长袍，轻不可见的蹙眉。
　　“来完成家父遗愿。”他踢了踢脚边一粒石子，道：“家父遗愿是，助他唯一的弟子，实现心中宏愿。”
　　“心中宏愿，朕么？”我扯了扯唇角，冷笑，“朕能有什么宏愿？这天下，朕早已得。无须任何人相助。”
　　凌霄默声不语，只走过来，低头，俯视昏睡的她，缓声问我：“家父扯了一身冠绝武林之武功，还有什么，是卓而不绝的？”
　　无需我回答，凌霄径自道：“是卜卦。家父算的圣上有一劫，劫因劫果，皆是源于一人。圣上是龙，自由凤相配，只可惜，圣上心系之人，是凰，非凤。朝堂之上，龙凰不相容，未远朝堂，居四海，房琴瑟合鸣。”
　　“果真是，师傅所卦？”
　　凌霄点头，迎视我的目光，道：“所以，我来，助你，实现心中所想。”
　　站起身来，伸手，重重的，拍在凌霄肩头，启唇，真心实意：“师兄，多谢。”
　　“啧，这一声师兄，倒也是听来不易。”凌霄侧头看了看她，又神秘一笑，道。“不过，往后的日子，纵然远朝堂之远，你也未必安心。”
　　我问：“何解？”
　　“出了朝堂，少了政敌，多了情敌，何以安心？”凌霄笑得肆无忌惮。
　　我不以为然，因为，明白，她的心里，我终究是重要的存在。因为。那般惜命爱命的她，会为了我，选择死亡。
　　从凌霄口中，得知了很多的事。原来，是她请凌霄假扮夜朝歌，连夜奔赴漠北荒漠，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暗中监视云楼少主云裔，并查探出夜氏十大护法之首阎寒。
　　凌霄笑了笑，道：“一开始，我并不理解她为何会有这一请，后来，到了漠北，待得一切查探得七不离八时，我是真正的佩服这个夜氏女儿了。看上去，她不过是个手无寸铁弱质女子，夜氏山庄的一切无须她打理自有人打理好，她好似是什么都不过问，什么都不管，实则却是，看得通透。”
　　“她后来回京，其实，说到底，不是为了什么复仇，说到底，只是借了复仇的名义，忍不住想要回去看看你这个被她一手养大的皇帝侄儿罢了。”
　　我看向凌霄，波澜不惊，内心里，却是起了轩然大波。多想问她，姑姑，是这样的么？真是如凌霄所言，你回京，只是为了看我么？
　　凌霄笑：“我闯入山庄的那一晚，她后来迷糊睡着，睡梦中，念念不忘的人，是烨儿——”
　　凌霄又道：“夜氏那么多条人命，其实，是阎寒与云楼少主所为，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点头：“朕知道，嫁祸于朕，将朕推向他的对立面，让朕与她，再无回圜余地。”幸好，不曾走到那一步。
　　“云裔这般做，自然有私心，因为，你的姑姑是云裔三跪九叩八抬大轿迎娶的夫人，夜婉宁这个名早已入了陨石宗谱。也因为，云楼与乾昭，从来水火不容。”凌霄道，“倒是那个阎寒，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了让自己的主子坚定地与乾昭为敌，竟然下得这个手，那些的人，可都是夜氏的人呐。这需要，多大的，对圣上的恨，才下得去这个手。”
　　凌霄问我：“圣上，你究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才让阎寒这么恨你？”
　　我摇头：“朕不知。”也许，阎寒恨的，不是朕，而是整个乾昭朝吧。
　　“师兄，夜氏八十八条人命是阎寒所为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尽管，她心有怀疑，但是，只要不被证实，怀疑边永远是怀疑。一旦证实，她的内心里，会有多痛，会有多失望。我不敢想象。
　　“那圣上预备如何收拾这残局？”凌霄道，“阎寒毕竟是夜氏十大护法之首，于夜氏，有足够的影响力。圣上若是不及时应对，只怕反成被动。”
　　我问凌霄：“你是如何，识得是朕？”
　　凌霄愣了愣，旋即道：“我是跟踪这群黑衣人来，他们是云楼杀手，我听得他们喊什么狗皇帝，又听你喊姑姑，猜想你必是家父的弟子了。”
　　我点头：“知道朕易容而出之人，只有两人。一个是慕容凝，另外一个便是轩辕问天。”
　　“圣上的意思是……”
　　“是轩辕问天。”我道，“泄漏朕行踪给云楼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轩辕问天。”
　　“圣上你怎会犯下这么明显的大忌……”凌霄话说一般，倏然住口，反问我，“圣上是故意的？目的是查出朝堂之中，谁人是鬼？”
　　我点头：“夜氏八十八条人命，要想嫁祸于朕，绝非易事，朝堂之上若无人接应之人，谈何容易。”
　　“既然水落石出，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宫吧。”
　　我摆了摆手，道：“方才那群黑衣人，既是云楼少主派来暗杀朕，按理，他们断然不敢伤害朕身边之人。”按云楼少主对她的重视，云楼少主绝无道理不关照到位，但是，那一箭，若非我及时拉过她，她早已命丧箭下。
　　“师兄，有人，想要她死。”
　　凌霄问我：“圣上想怎么做？”
　　我道：“朕想陪她会江南一趟，了了她心头之事。有的事，还请师兄帮忙。”
　　那一日，三月初四。
　　我与凌霄约好，四月初四，京城见。
　　据凌霄探回来的消息说，四月初五，云楼与阎寒预备起事。
　　这些的事，我不打算让她知道。很多的事，知道了，便是心伤。与其让她心伤，我宁可她如傻瓜一般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我身边，如此即可。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六章：承烨之心愿得遂
　　一次缓解不了经年的痴盼，那便两次；两次舒缓不了炽热的想望，那便三次……
　　就这么，纵容着自己。不想停止，不想放手，不想理智，只想就这么的沉沦，贪恋，索求。拥紧一些，再紧一些。
　　就这么，痴痴的缠着她，嗅着她的气息，随着每一次的迸发，一声又一声近乎无意识的，只是呢喃的唤着她：姑姑，姑姑，姑姑……
　　是的，我的姑姑，我昭承烨一人的姑姑。
　　感官处于眩晕，却是记得她柔软如水的身子，记得她偶尔从舌尖渝出的短促喘息，那喘息声好似轻软的羽毛，痒痒的撩拔人心，便更是舍不得放手。
　　亦是记得那午后的阳光洒落船窗，是近乎暧昧的暧黄，渐渐的暗淡下去；记得十指交叉牢牢握定，俯身送上自己的唇舌，贪恋的汲取每一寸属于她的味道。
　　更是记得极致的眩晕里，好似是她低缓的声音，在耳畔轻回低旋，她说：“烨儿，会圆满的。”
　　等到脑子清明时，睁眼看去，那斜照窗拢的天光，依然是一片暧黄，写意了寂世的安谧。遥遥的，是江水拍岸；极近的，是桨橹咿呀。目光搜寻，她竟是不在舱内。
　　清明的意识里，猛然感受到一抹浓烈的杀气。心内一惊，正要坐身而起，却是，乍然的，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舱外飘来。屏息，细听。
　　“暗风，你且退后。”是她极低极缓的声音，纵然她隐藏得极好，我还是轻易便听出那隐约的虚弱声息。内心里便是一阵的恼怒，她身子原是虚弱，何以经受得起昨日那般的……思及此，昨天种种便是无法抑制的，在脑中闪回，暂且不问其中异常之处，心头衍生了层层的满足与踏实感。
　　终于，江水为鉴，天地为媒，她真正的，成了我昭承烨此生的妻，唯一的妻。
　　三月十八，此生铭记的日子，是我与她，彼此成为一体的日子。
　　“凌尘，收回你的剑。”
　　凌尘！？又是谁人？我微蹙眉头。
　　“你随我走，我这就带你走，天涯海角，我凌尘以毕生之力护佑你周全，定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再不让你委曲求全糟蹋自己。”陌生男子的声音，激越且愤慨，继而又是情之切切的恳求，“我带你回巫山，给你疗蛊毒，解蛊药方我已寻得，不消多时，必是凑齐了药引……你要相信我，随我走……你不该委屈自己……”
　　我咬牙，心下，是恨不得将那凌尘撕碎扯烂。猛地，想起凌霄的话来，凌霄曾说，她非寻常女子，纵使出得宫去，只怕，更是让我四下松懈不得。原来，原来如此，出了宫，少了政敌，少了家族恩怨牵绊，却怕是，她的身边，总也会招来太多的目光注视。情敌，防不胜防。这不，尚未远离朝堂，已是招了一个来。
　　凌尘，凌霄，同是巫山。莫非，是凌霄同门师弟！？那么，岂不，亦是我昭承烨不曾得见的师兄？恨恨的，忍下要将人撕碎的冲动，头开始有些疼。
　　“凌尘，没人逼本宫，本宫亦不曾受何委屈。”她依然是淡之若素的嗓音，不见丝毫起伏的道，“你为本宫所做的一切，本宫心生感念，只是本宫的事本宫自会解决。”她微微的顿了顿，道，“以后，别再为本宫做任何的事，好生的，回巫山，过属于你巫山四鼠的逍遥日子。本宫绝非好女子，你，就当是，不曾遇到过本宫。”
　　“我……我不要你的感念，不需要的。我……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因为我想要这么去做，我做这些，我心里舒坦……我……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着……离开了皇宫你会开心……接了蛊毒，你会不再受人束缚……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委屈，不想你被人玷污……”凌尘显然已是不知所措，说话间竟是委屈。言语罢，嗓音倏然变得高亢，“若不是他逼你，你怎会被那狗皇帝玷污了去？若不是你身边无人照应，你又怎会委屈了自己……那狗皇帝是你的侄子，是侄子啊……这要是被天下人所知，天下人会如何看你？而你又要蒙受多少的不白之冤？我凌尘今日便为你先除了他，再除了那狗皇帝，如此，保全了你的名声……”
　　“凌尘，够了！”她的声音，倏然转冷，一字一句的，道，“凌尘，你听着，这个天下，没有人能逼本宫做任何本宫不愿之事。那舱内之人，是乾昭帝王不错，是本宫一手教养大的姨表侄子亦是不错。不错，就在昨日，本宫是与自己一手教养大的侄子皇帝有了肌肤之实。但是，那不是帝王逼本宫，亦不是暗风逼本宫。相反，这一切，皆是本宫一人之主意。是本宫对帝王下了药，亦是本宫吩咐暗风随后喂帝王喝了遗忘昨日种种之药。试问，本宫有何委屈？又有何不白之冤？至于名声名节──”她轻然嗤笑一声，道，“本宫不是，早已恶名远扬，臭名昭着的么？”
　　心内的一颗弦，在这一刻，轻然断裂。原来，这一切，借是她故意为之。是为了，给我解毒么？只是为了，给我解毒么？已然分不清了，内心里，是失落惆怅，还是苦涩酸涩。
　　“叮──”利剑坠地，听得凌尘在恍然低问，“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不为别的，只为，本宫想求得一个圆满。”
　　凌尘问：“值得么？”
　　她笑：“自然。”
　　凌尘沉默半响，忽然拊掌笑道：“兄弟，误会了，误会一场，莫怪莫怪。”
　　暗风道：“少侠快意恩仇，在下敬佩万千。”
　　“这样的话，我，可以留下，不回巫山么？”显然是在问她，有些忐忑，问罢，不待她开口，又急急的道，“我保证，不会鲁莽，不会冲动，不会……”
　　“好了，好了，瞧你，怎似个孩子？”她笑着阻了凌尘的话，叹口气，道，“跟着我，又有什么好？”
　　“我……”凌尘正要说什么。她笑着截断，道：“既是如此，你先且去与你二哥会合吧，待得本宫江南事了，自去京城找你，其时，本宫可是要去巫山叨扰数日兼解蛊的，到那时，你可别烦厌才好。”
　　待得一切安定，既然凌尘有解蛊药方，陪她去巫山解蛊自是个不错的建议。
　　“此话当真？”凌尘闻言，喜出望外。
　　她笑：“本宫何时说话有假？”
　　“那……我过几日再去与二哥会合，可好？”
　　“不好。”她直接否决，道，“暗风，送凌尘一程。”
　　她再进舱内时，我屏息闭眸，一如熟睡。
　　她在榻边坐了许久，默无声息，只是偶尔，为我掖了掖被角。
　　她，是在想什么呢？
　　许久许久，直到，暗风在舱外，轻声唤她：“公主千岁──”
　　“今日之事，休说一字。”
　　“是。”
　　她起身出去，声音轻轻的：“日落时，圣上会醒来，记得伺候圣上用餐。本宫乏了，暂去歇着。待圣上问起，该说什么，暗风你自该有数，无须本宫再教你。”
　　“属下明白。”
　　又是在榻上屏息闭眸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而畔传来声息。
　　倏然睁眼，看向暗风，暗风缓缓的，跪在榻边：“属下死罪，请圣上责罚。”
　　我盯着暗风的头顶，问：“她下药于朕，你亦有配合。”
　　“是。”
　　我点头，果真诚实，亦是胆大包天。
　　“既是配合她，下药于朕，为何，事后又偷偷倒了那碗汤药，不曾给朕饮用？”
　　“属下私心里，不希望圣上忘记。因为，属下明白，圣上可以忘了帝王身份，亦是不肯忘却这份记忆。所以，属下斗胆，违背了公主千岁之命。”
　　“你明白。”唇角扯过笑，道，“朕想什么，你当真都明白？”
　　“圣上心思，属下不敢妄自揣度，属下只是觉得，只要明白一点，便是足够。”暗风慢慢的，抬头，与我目光相视，轻声道，“公主千岁于圣上，堪比天下。而属下，唯愿，圣上心愿得遂。”
　　“好了，你平身吧。”挥挥手，示意暗风出去，待得暗风走到帘子边，想起什么，道，“将那凌尘，描述于朕听听。”
　　暗风躬了躬身，道：“是……”又默了默，好似有些为难，又有些困难的，在绞尽脑汁来形容那人。
　　我微怒：“让你描述一个人，会这么难？”想了想，问，“与莫寻比，如何？”
    暗风摇头。
　　“那，与朕比呢？”
　　问出口，暗风显然愕住，而我，亦是微微恼怒，这如何是帝王问出的话？
　　“你退下吧。”看着暗风近乎夺路而逃的步子，我略显自嘲的摇头。
　　转念，又是满心的愉悦。
　　照此情景，离那心愿得遂之日，应是，不远了吧。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七章：承烨之侠之大者
　　暗风退下后，我又闭木细想了一些的事，枕侧恍惚的还徘徊浮绕了她的气息，甚而是身体发肤间亦是漫漫的渗透了她的气息、她的味道。
　　少时读诗词，以为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是文人妄词罢了。原来，当真是这般的缱绻亦幸福。
　　一朝得想，便是万般贪想。贪想着，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的人，贪想着，每时每刻能听到她低低切切的唤我“烨儿──”，更是贪想着，从此，不再有分别离散，彼此之间再无任何距离，哪怕是咫尺的距离。
　　这般想着时，人已然站在了内舱外，手搭在舱帘上，顿了顿，终是放下。
　　经昨日种种，她自是万分疲累，现如今又是甫自入眠，当是睡意清浅，罢了，还是别扰了她。
　　复又出了舱，举目看去，青山重重，雾蔼云深，江鸥掠波。
　　“暗风。”
　　暗风默立舱弦处，垂头应声：“属下在。”
　　我问：“你在江南数日，可知，夜氏族人，十大护法，都是些怎样这人？” 
　　暗风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愚昧，属下不知。”
　　眉梢划过冷笑，回身，看向暗风，反问：“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暗风倏然跪地，道：“属下有罪。”
　　负手，踱至暗风身边，问：“你何罪之有？”
　　“当日，圣上亲谕，属下唯一使命，当是做莫寻的影子，穷三万暗卫之力，护公主千岁一世无虞。”暗风默了默，沉声道，“属下失职。”
　　我冷嗤：“暗风，若你真是莫寻的影子，定当明白，不是所以的事，她怎么说，你便是怎么做。”转身，入舱，“若你真是明白朕的心意，朕想，你该知道，怎么做，才是甚当莫寻的影子。”也才是，真正的，护她一世无虐。
　　暗风的声音，诤然传来：“属下斗胆，敢问圣上，圣上护的，是公主千岁一人，还是正个夜氏？”
　　缓住脚步，回身，夕晖逐江水，满江碎金，暗风长身跪立，低垂的眉目挡不去坚韧的光影。
　　江风甚发，风吹衣祆，我眯眼，饶有兴致，问暗风：“她与夜氏，有何分别？”
　　“回圣上，在属下看来，是有分别。”
　　我微挑眉心，示意暗风说下去。
　　“圣上问属下，夜氏族人，十大护法，都是怎么的人？”这一次，暗风没有迟疑，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他们，堪当一个‘侠’字。”
　　我不动声色，道：“就在江南第一山庄，有数以千计的夜氏族人，磨刀厉刃，等待时机，取朕江山，报仇雪恨。这，便是你所谓的侠之大者？”
　　“他们要的，不是报仇雪恨，而是，公道二字。”暗风倏然仰头，看我，“圣上，夜氏真是要携一族之恨，掀天下大乱，不会坐等至今时今日。而莫寻，也不会死去。公主千岁，更是不会，只身再回深宫，亦不会，念念不忘，为圣上解毒。”
　　我道：“那么，在你看来，是昭氏，亏欠夜氏太多。”
　　暗风默然，复又三磕头，一字一句，道““属下求圣上，护夜氏全族再无血光之灾，给夜氏全族安稳现世。”
　　看着暗风的头顶，许久许久，我笑：“暗风，朕在你眼里，竟真是如斯无情的一个帝王。”暗风眼里，我要护的，只是帝姑一人。却是不知，正是因为想要好好的护她，疼她，爱她，所有她须得担负的使命，她须得保护的人，我都会竭力为她去做。回身，入内，“还是，你觉得，莫寻能够做到的，朕却是做不到？你随朕进来。”
　　搁了茶盏，有片刻的愣住，旋即，就要作势下跪。挥袖过去，阻住暗风下跪，道：“你无须惊讶，普天之下，没有朕不知之事，唯有朕不想知之事。”看了眼暗风，“按辈分算来，那个女人，算是──”
　　“回圣上，她姓夜，名琉璃，按辈分算来，是公主千岁远房堂姐。”
　　我笑了笑：“如此说来，也算是朕的姑姑了。”那个女子，是在远赴东海的路上，为救一不相干路人，而伤重离世。而暗风，许是，便是在那一路相送之中，看着夜氏族人纵是自身难保，亦是侠骨仁心，行侠仗义，继而讯生感佩。
　　“属下回来复命之时，沈帮主曾再生拜托属下二事，其一休对公主千岁提及一路境况，尤其不提人命之事，公主千岁问起，只说一路平安；其二带回族人骨灰，撒于青山群峦处，沈帮主说，纵然是死，亦要魂归故里。”
　　我道：“而你，照做了。只除了，将那夜琉璃的骨灰，留在了身边。”
　　“她曾对属下说，她最大的愿想，是看到夜氏有朝一日，回归十八年前，鸟语花香，世道繁华，夜氏巍然。她说，她少小习武，记取夜氏祖训，一为维护武林正义，二为护卫庄园。她说，那场大火，烧去了她的家园，夺去了她太多亲人的命，是夜氏族人举世难忘之痛，也深切的恨过，恨天之不公，恨世道不允。但是，她说，较之复仇，她更是希望，尽一已之力，护佑自己的族人，安乐无虞。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幸福。”暗风看我，沉默的五官，坚定的眼神，虔诚的恳求，“圣上，属下别无所求，只求圣上勿起干戈，对夜氏赶尽杀绝。属下……”暗风顿了顿，道，“属下将她的骨灰带在身边，是想，替她完成未尽的心愿，替她，尽一已之力，护佑她所有的族人，安乐无虞，不再有杀伐死伤。”
　　我问暗风：“为替她完成未尽心愿，纵是龙潭虎穴，你也绝不退缩？”
　　“属下在所不辞。”
　　“好！”我站起身来，拂袖，玉佩自袖内飞出，暗风探手接过，细看之后，惊讶出声：”圣上，这──”
　　“暗风，接旨！”
　　她在隔日辰时醒来，抬眼睁眸，见我守在榻边，眸光只有刹那的迟疑，续而，是如常淡然之色。
　　只是，在她垂眸迟疑的刹那，我分明瞧见，她眸底深处，深深掩藏的羞赧。那透明如玉的耳廓，隐隐的，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
　　忽然，便是心跳加速。忽然，便是想将她拥在怀里。忽然，便是渴望吻上那如花春瓣。
　　她就在我眼前咫尺之处，于我，是那需得用尽全身理智才能抵挡的天大诱惑。
　　所谓食髓知味，便是如此了吧。
　　心头百转千回，也不过是刹那的功夫。面上，是如常神色，看着她，道：“姑姑可是醒了？”
　　她起身下榻，问我：“泊岸了么？”
　　我点头，走过去，取了她手心牛角梳，细细的，为她梳那满头青丝。
　　她垂眸，道：“三月二十了，真是快。”
　　我道：“用了早餐，烨儿陪姑姑回山庄。”
　　“烨儿──”她抬眸，透过铜镜看我，道，“你在船上等我，暗风随我回山庄即可，只消半日，我便赶回与你会合。”
　　取了簪子，簪好那满头青丝，我淡笑问她：“姑姑是在怕什么？”
　　她显然恼怒于我无所谓的言辞笑语，眉尖几不可察的拢起，旋即，道：“是的，我是在怕。”
　　“怕什么？”若无其事的问她，内心里，却是满是期待，又藏着忐忑不安。
　　“第一山庄终究是我夜氏核心所在，而烨儿你，终究是昭氏皇族的帝王。我自是怕的，怕你摸清我夜氏底细，若是临了，倒打一靶，我岂不是背负千万难引狼入室骂名？他日纵是入得黄泉，亦是无所颜面面对族人。”
　　字字句句，当是言辞有理。只是，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难道，要她说一句，她怕我深陷族人围攻有所不测，是那么的难？
　　难道，要她说一句，她担心我，会是那么那么的难么？
　　“是么？那真是不能如姑姑所愿了。”我笑了笑，“暗风另有要事，所以，只能，朕陪姑姑回去了。”
　　“烨儿，你──”她终于回头，眉目微含怒意，看我。
　　我摊开手，笑：“姑姑若是担心朕会对夜氏图谋不轨，朕允许姑姑一辈子守在朕身边，寸步不离，监视朕。”
　　“烨儿，你……”她终是放柔声音，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一如那些的少时，她偶尔给于我的温情，她说，“烨儿，别胡闹。”
　　顺势，环住她，俯身，将脸颊搁在她肩窝深处，深深的呼吸，心底漫漫的满足。
　　“姑姑，放心，烨儿自有分寸。”
　　“但是，……”她想说什么，终是轻叹口气，道，“罢了，那就一起回吧。”
　　一时默默，许久，我轻声唤她：“姑姑。”
　　她轻声应我：“嗯。”
　　“江南事了，你，真是，不会再离开烨儿？”
　　她忽然便是笑了，笑着拍抚我的肩背，道：“是，姑姑还要等着烨儿给姑姑养老送终呢。”
　　“那，孩子呢？”
　　她许久沉默，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时，她却是淡声道：“见了又如何？也许，不见，更好。他们早晚要长大，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去承担自己的承担。”
　　也许，不见，更好！
　　内心里，隐隐的不安，却是，不知为何而不安。只是自信的以为，用不了多少时日，她所有的愿想都会成真，那是我，给于她的，最大的惊喜。
　　如果，如果那时，告诉她一切，告诉她我心中所以的谋划，是否，结局将会重写？
　　当时，我只是笑着问她：“姑姑，江湖，是怎样的江湖？而大侠，又是怎样的大侠？”
　　她如斯回我：“少时，姑姑以为，江湖是鸟语花香、英豪云集。而大侠，是父亲那样的男子。”
　　她还说：“烨儿，曾经，姑姑是整个武林最幸福的小公主。”
　　我环住她，她的肩窝，总也是我这一辈子，最留恋的摇篮。
　　我道：“姑姑，你还是公主。”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在不久的将来，我会给她，重续那少时的幸福光阴，做天下间，最幸福的公主。
　　她笑：“是啊，还是公主，放荡形骸，功于心计的乾昭朝大长公主篱落。”
　　不想听她说这些，便是松开她，执了她的手，道：“去用早餐。”
　　用早餐时，她忽然想起什么，问我：“慕容相的夫人，还不曾寻到么？”
　　夹菜的手，微微顿住，旋即，搁下，抬眸看她：“怎是想起问这个？”
　　她笑了笑：“忽然想起，随口问问。”
　　当真，只是，极其偶然的，忽然想起，随口问问么？
　　“姑姑莫不是，对慕容相……”好似玩笑一般的开口，天知道，骨鲠在吼，内心里积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喘不过起来。当时，尚且不知，那正是后宫女子才有的，所谓“拈酸吃醋”。后来的后来，见惯太多所谓的名门之后，江湖侠士在她身边大献殷勤，才慢慢的明白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神色依然如常，只停筷想了想，道：“我都差点忘了，慕容相之于帝姑，可是求而不可得的。”
　　心头那块积压的石头，莫名其妙的，便是烟消云散。还是免不得的，问出心头多年疑问：“慕容相曾对朕说，姑姑是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真是如此么？”
　　她终于放下碗筷，看我，半响，道：“慕容相果真是精明过人。”
　　“因为，他？”怕触及她痛处，还是不敢，真真切切的，说出夜朝歌这个名字来。其实，细细想来，确实也是，慕容相正义、端凝、风雅翩翩，若非身在朝堂，定然是江湖一大少侠。
　　“明明，梦里想望几千几万遍的人，一直守在身边。却是一直的无视。去寻找什么替身。”
　　她摇了摇头，道，“确实是可笑。”
　　“慕容相终于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那句话，就这么的，脱口而出。
　　她点头：“是啊，怎么会是师兄呢？经历了那么多，师兄还能格守少时理想，匡扶正义，爱惜生灵。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师兄。”
　　我自始明白，她的师兄，夜朝歌，是她心中的江湖，是她心中的大侠，是她最美最美的桃花源。
　　而我，可以替代么？好在，有那么长的大半辈子陪她走，应该，慢慢的，可以替代的吧。
　　因为她，我昭承烨可以做无情帝王，可以成为她眼中合格的帝王。又怎不能，成为她眼中，合格的大侠？不就是宽怀济世、行侠仗义、仁心仁术么？又有何难？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七章：承烨之侠之大者
　　暗风退下后，我又闭目细想了一些的事，枕侧恍惚的还徘徊浮绕了她的气息，甚而是身体发肤间亦是漫漫的渗透了她的气息、她的味道。
　　少时读诗词，以为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是文人妄词罢了。原来，当真晕般的缱绻亦幸福。
　　一朝得想，便是万般贪想。贪想着，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的人，贪想着，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她低低切切的唤我“烨儿——”，更是贪想着，从此，不再有分别离散，彼此之间再无任何距离，哪怕是咫尺的距离。
　　这般想着时，人已然站在了内舱外，手搭着舱帘上，顿了顿，终是放下。
　　经昨日种种，她自是万分疲累，现如今又是刚甫自入眠，当是睡意清浅，罢了，还是别扰了她。
　　复又出了舱，举目看去，青山重重，雾霭云深，江鸥掠波。
　　“暗风。”
　　暗风默立舱弦处，垂头应声：“属下在。”
　　我问：“你在江南数日，可知，夜氏族人，十大护法，都是些怎样之人？”
　　暗风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愚昧，属下不知。”
　　眉梢划过冷笑，回身，看向暗风，反问：“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暗风悠然跪地，道：“属下有罪。”
　　负手，踱至暗风身边，问：“你何罪之有？”
　　“当日，圣上亲谕，属下唯一使命，当是做莫寻的影子，穷三万暗卫之力，护公主千岁一世无虞。”暗风默了默，沉声道，“属下失职。”
　　我冷嗤：“暗风，若你真是莫寻的影子，定当明白，不是所有的事，她怎么说，你便是怎么做。”转身，入舱，“若你真是明白联的心意，联想，你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堪当莫寻的影子。”也才是真正的，护她一世无虞。
　　暗风的声音，诤然传来：“改正斗胆，敢问圣上，圣上护的，是公主千岁一人，还是整个夜氏？”
　　缓住脚步，回身，夕晖逐江水，满江碎金，暗风长身跪立，低垂的眉目挡不去坚韧的光影。
　　江风甚大，风吹衣袂，我眯眼，饶有兴致，问暗风：“她与夜氏，有何分别？”
　　“回圣上，在属下看来，是有分别。”
　　我微挑眉心，示意暗风说下去。
　　“圣上问属下，夜氏族人，十大护法，都是怎样的人？”这一次，暗风没有迟疑，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他们，堪当一个‘侠’字。”
　　我不动声色，道，：“就在江南第一山庄，有数以千计的夜氏族人，磨刀厉刃，等待时机，取联江山，报仇雪恨。这，便是你所谓的侠之大者？”
　　“他们要的，不是报仇雪恨，而是，公道二字。”暗风悠然仰头，看我，“圣上，夜氏真是要携一族之恨，掀天下大乱，不会坐等至今时今日。而莫寻，也不会死。公主千岁，更是不会，只身再回深宫，亦不会，念念不忘，为圣上解毒。”
　　我道：“那么，在你看来，是昭氏，亏欠夜氏太多。”
　　暗风默然，复又三磕头，一字一句，道：“属下求圣上，护夜氏全族再无血光之灾，给夜氏全族安稳现世。”
　　看着暗风的头顶，许久许久，我笑：“暗风，联在你眼里，竟真是如斯无情的一个帝王。”暗风眼里，我要护的，只是帝姑一人。却是不知，正量力而行为想要好好的护她，疼她，爱她，所有她须得担负的使命，她须得保护的人，我都会竭力的为她去做。回身，入内，“还是，你觉得，莫寻能够做到的，联却是做不到？你随联进来。”
　　搁了茶盏，抬眼，看向垂手而立的暗风，问：“那个女子的骨灰，你一直带在身边？”
　　暗风闻言，有片刻的愣怔，旋即，就要作势下跪。挥袖过去，阻住暗风下跪，道：“你无须惊讶，普天之下，没有联不知之事，唯有联不想知之事。”看了眼暗风，“按辈分算来，那个女子，算是——”
　　“回圣上，她姓夜，句琉璃，按辈份算来，是公主千岁远房堂姐。”
　
　　我笑了笑：“如此说来，也算是联的姑姑了。”那个女子，是在远赴东海的路上，为救一不相干路人，而伤重离世。而暗风，许是，便是在那一路相送之中，看着夜氏族人纵是自身难保，亦是侠骨仁心，行侠仗义，继而心生感佩。
　　“属下回来复命之时，沈帮主曾再三拜托属下二事，其一休对公主千岁提及一路境况，尤其不提人命之事，公文千岁问起，只说一路平安；其二带回族人骨灰，撒于青山群峦处，沈帮主说，纵然是死，亦是魂归故里。”
　　我道：“而你，照了。只除了，将夜琉璃的骨灰，留在了身边。”
　　“她曾对属下说，她最大的愿想，是看到夜氏有朝一日，回归十八年前，鸟语花香，世道繁华，夜氏巍然。她说，她少小习武，记取夜氏祖训，一为维护武林正义，二为护卫庄园。她说，那块大火，烧去了她的家园，夺去了她太多亲人的命，是夜氏底人举世难忘之痛，也深切的恨过，恨天之不公，恨世道不允。但是，她说，较之复仇，她更是希望，尽一己之力，护佑自己的族人，安乐无虞。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幸福。”暗风看我，沉默的五官，坚定的眼神，虔诚的恳求，“圣上，属下别无所求，只求圣上勿起干戈，对夜氏赶尽杀绝。属下……”暗风顿了顿，道，“属下将她的骨灰带在身边，是想，替她完成未尽的心愿，替她，尽一己之力，护佑她所有的族人，安乐无虞，不再有杀伐死伤。”
　　我问暗风：“为替她完成未尽心愿，纵是龙潭虎穴，你也绝不退缩？”
　　
　　“属下在所不辞。”
　　“好！”我站起身来，指袖，玉佩自袖内飞出，暗风探手接过，细看之后，惊讶出声：“圣上，这——”
　　“暗风，接旨！”
　　她在隔日辰时醒来，抬眼睁眸，见我守在塌边，眸光只有刹那的迟疑，继而，是如常淡然之色。
　　只是，在她垂眸迟疑的刹那，我分明瞧见，她眸底深处，有深深掩藏的羞赧。那透明如玉的耳廓，隐隐的，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
　　忽然，便是心跳加速。忽然，便是想将她拥在怀里。忽然，便是渴望吻上那如花唇瓣。
　　她就在我眼前咫尺之处，于我，是那需得用尽全身理智才能抵挡的天大诱惑。
　　所谓食髓知味，便是如此了吧。
　　心头百转千回，也不地是刹那的功夫。面上，是如常神色，看着她，道“姑姑可是醒了？”
　　她起身下塌，问我：“泊岸了么？”
　　我点头，走过去，取了她手心牛角梳，细细的，为她梳那满头青丝。

　　她垂眸，道：“三月二十了，真是快。”
　　我道：“用了早餐，烨儿陪姑姑回山庄。”
　　“烨儿——”她抬眸，透过铜镜看我，道，“你在船上等我，暗风随我回山庄即可，只消半日，我便赶回与你会合。”
　　取了簪子，簪好那满头青丝，我淡笑问她：“姑姑是在怕什么？”
　　她显然恼怒于我无所谓的言辞笑语，眉尖几不可察的拢起，旋即，道：“是的，我是在怕。”
　　“怕什么？”若无其事的问她，内心里，却是满是期待，又藏着忐忑不安。
　　“第一山庄终究是我夜氏核心所在，而烨儿你，终究是昭氏皇族的帝王。我自是怕的，怕你摸清我夜氏底细，若是临了，倒打一耙，我岂不是背负千万年引狼入室骂名？他日纵是入得黄泉，亦是无所颜面面对族人。”
　　字字句句，当是言辞有理，只是，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难道，要她说一句，她怕我深陷族人围攻有所不测，是那么的难？
　　难道，要她说一句，她担心我，会是那么那么的难么？
　　“是么？那真是不能如姑姑所愿了。”我笑了笑，“暗风另有要事，所以，只能，联陪姑姑回去了。”
　　“烨儿，你——”她终于回头，眉目微含怒意，看我。
　　我摊开手，笑：“姑姑，若是担心朕会对夜氏图谋不轨，联允许姑姑一辈子守在朕身边，寸步不离，监视朕。”
　　“烨儿，你……”她终是放柔声音，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一如那些的少时，她偶尔给予我的温情，她说，“烨儿，别胡闹。”
　
　　顺势，环住她，俯身，将脸颊搁在她肩窝深处，深深的呼吸，心底漫漫的满足。
　　“姑姑，放心，烨儿自有分寸。”
　　“但是，……”她想说什么，终是轻叹口气，道，“罢了，那就一起回吧。”
　　一时默默，许久，我轻声唤她：“姑姑。”
　　她轻声应我：“嗯。”
　　“江南事了，你，真是，不会再离开烨儿？”
　　她忽然便是笑了，笑着拍抚我的肩背，道：“是，姑姑还要等着烨儿给姑姑养老送终呢。”
　　“那，孩子呢？”
　　她许久沉默，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时，她却是淡声道：“见了又如何？也许不见，更好。他们早晚要长大，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去承担自己的承担。”
　　也许，不见，更好！
　　内心里，隐隐的不安，却是，不知为何而不安。只是自信的以为，用不了多少时日，她所有的愿想都会成真，那是我给予她的，最大的惊喜。
　　如果，如果那时，告诉她一切，告诉她我心中所有的谋划，是否，结局将会重写？
　　当时，我只是笑着问她：“姑姑，江湖，是怎样的江湖？而大侠，又是怎样的大侠？”
　　她如斯回：“少时，姑姑以为，江湖是鸟语花香、英豪云集。而大侠，是父亲那样的男子。”
　　她还说：“烨儿，曾经，姑姑是整个武林最幸福的小公主。”
　　我环住她，她的肩窝，总也是我这一辈子，最留恋的摇篮。
　
　　我道：“姑姑，你还是公主。”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在不久的将来，我会给她，重续那少时的幸福光阴，做天下间，最幸福的公主。
　　她笑：“是啊，还是公主，放荡形骸，攻于心计的乾昭朝大长公主篱落。”
　　不的她说这些，便是松开她，执了她的手，道：“去用早餐。”
　　用早餐时，她忽然想起什么，问我：“慕容相的夫人，还不曾寻到么？”
　　夹菜的手，微微顿住，旋即，摘下，抬眸看她：“怎是想起问这个？”
　　她笑了笑：“忽然想起，随口问问。”
　　当真，只是极其偶然的，忽然想起，随口问问么？
　　“姑姑莫不是，对慕容相……”好似玩笑一般的开口，天知道，骨鲠在喉，内心里积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当时尚且不知，那正是后宫女子才有的，所谓“拈酸吃醋”。后来的后来，见惯太多所谓的名门之后，江湖侠士在她身边大献殷勤，才慢慢的明白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神色依然如常，只停筷想了想，道：“我都差点忘了，慕容相之于帝姑，可是求而不可得的。”
　　心头那块积压的石头，莫名其妙的，便是烟消云散。还是免不得了，问出心头多年疑问：“慕容相曾对联说，姑姑是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真是如此么？”
　　她终于放下碗筷，看我，半响，道：“慕容相果真是精明过人。”
　　“因为，他？”怕触及她痛处，还是不敢，真真切切的，说出夜朝歌这个名字来，其实，细细想来，确实也是，慕容相正义、端凝、风雅翩翩，若非身在朝堂，定然是江湖一大少侠。
　　“明明，梦里想望几千几万遍的人，一直守在身边。却是一直的无视。去寻找什么替代。”
　　她摇了摇头，道，“确实是可笑。”
　
　　“慕容相终究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那句话，就这么的，脱口而了， 。
　　她点头：“是啊，怎么会师史呢？经历了那么多，师兄还能恪守少时理想，匡扶正义，爱惜生灵。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师兄。”
　　我自始明白，她的师兄，夜朝歌，是她心中的江湖，是她心中的大侠，是她最美的桃花源。
　　而我，可以替代么？好在，有那么长的大半辈子陪她走，应该，慢慢的，可以替代吧。
　　因为她，我昭承烨可以做无情帝王，可以成为她眼中合格的帝王。又怎不能，成为她眼中的，合格的大侠？不就是宽怀济世、行侠仗义、仁心仁术么？又有何难？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八章：幸福有时
　　青山依旧，断垣依旧。
　　推开一扇扇破败门扉，手指抚过一砖一瓦一桌一椅，焦黑的琉璃佛珠散落一地，在漫漫的光阴里细细的陈述着过往的繁华、曾经的惨烈。
　　“姑姑，回京后，烨儿会下旨，将之修葺如旧时。”静静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在空旷大殿内，回旋久久。
　　我仰头，看那焦黑金身佛像，摇头：“不必。”这寺庙可以修葺，这大火烧毁的花草树木可以重新移植嫁接，甚而是那些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的佛学典籍亦是可以撰写，但是，那些曾经的寺人，我的祖师伯伯，我的祖师爷爷，他们呢？
　　他们永久的，长眠于青山之颠。
　　
　　“姑姑，……”身后的烨儿，欲言又止，向来淡缓深凝的嗓音亦是深有歉意。
　　我回身，朝他笑了笑：“什么都别说，陪送姑姑走一遭，走一走这些姑姑儿时曾走过的路，好不好？”
　　他默了默，深深瞳影里有流光闪，终是，唇角抿了抿，点头：“好。”
　　曾经的藏书阁。曾经的讲武场。曾经的牡丹园。曾经的……
　　慢慢的走，慢慢的看，偶尔，烨儿会在我气喘之时，适时的揽臂过来。没有任何言语，只有修长柔韧的臂膀传透而来的安心感。
　　其实，这最后的路，不管如何，有人陪着，总也是不会觉得孤单。
　　何况，相陪之人，是烨儿，是我一手教大养大的烨儿。
　　其实，真好，真的很好。
　　在青山之颠驻足，千年古银杏依旧是盘根错节。
　　殷姨曾跟我说，叭有这株千年古银杏一如往昔，开枝散叶，葱郁非常。于是，殷姨率人，收殓了三千四百零八僧众尺骨残骸，葬于古树下。
　　“小的时候，师兄跟我说，在佛家里，银杏树是佛教圣树，又称之菩提树。那个小时候，祖师爷爷总是喜欢在树下打坐，或是说禅。”走过去，蹲下身来，抬袖揩拭青石碑文，道，“这碑文原是父亲与众师伯树下说禅比剑时挥剑所成，唯有这四字——慈悲度世。”
　　我轻声笑了笑，道：“那时，又有谁知，这四字碑文竟是最后的最后，成了青山寺三千四百零八众墓铭。”
　　背后的烨儿，没有任何言语，唯有风声过耳。
　　手指抚过碑文痕迹，轻声道：“祖师爷爷，祖师伯伯，师伯伯们，诗儿来看你们了，你们可是怨诗儿了？这么久才来看你们。”
　
　　在心底，轻声的道：“诗儿要走的路，即使族人不懂，天下人不明白，你们会懂得，父亲也会懂得，师兄更会懂得，因为，苍生索然无辜。”
　　回身时，却是看到烨儿缓缓跪了下来，长身背对日光，面容模糊，唯有那个下跪的动作，在我眼前无限拉长。
　　“烨儿——”他少时登帝，九五至尊，只祭天祭祖时单膝跪地。现如今，却是，双膝跪地，跪的，是我青山寺的僧人。内心里，如何没有震撼，没有感触？
　　只低低，唤了他一声，便是什么都明白。忽然的，便是眼眶酸涩。
　　模糊的视线里，是烨儿郑而重之的三叩九拜，耳畔回荡的，是烨儿的一字一句，他说：“世间事，若讲求因果轮回，昭氏人昭承烨愿担因之果。诸位若有灵，昭某惟求一事，借得诸位高僧佛家善缘，佑我姑姑此世无虞，一世安好。”
　　“昭氏种下的恶因，昭某定当竭力相还。”
　　他说，佑我此世无虞，一世安好。
　　可是，这样的一世，其实，分外短暂，眨眼，便是尽头。
　　他说，他竭力相还。
　　可是，怎么还？拿什么还?
　　纵然心如明镜，知一切早已注定，再无回头，但是，他有这份心，已然足够。足够让我无所畏惧的走下去。
　　回第一山庄时，因他在身边，还是避了众人，径直去了西陵。
　　正是日上正午，西陵是惯常之幽静。立于重幔深处，看过去，竟是见到了白钦，端坐蒲团，双眸深闭。白钦看上去很好。心内亦是不无欢喜，终究是以三海碗热血救醒了白钦，如此，殷姨亦是老来有靠。真是好。
　　身侧的烨儿好似感知我内心愉悦，握着我的手，微微的紧了紧。
　　
　　“谁？”拍白钦的声音，悠然传来之际，重幔晃了晃。只是转眼，烨儿已然掠身而去，点了白钦哑穴。
　　我自重幔深处走出，白钦纵然口不能言，乍然见我，亦是满眸欢欣喜悦。
　　抬眸，示意烨儿解了白钦的穴，我笑：“白哥哥，是我，我回来了。”
　　“天呐，是小主，真是小主——”白钦低呼，又侧眸打量了一番烨儿，疑道，“可是，小主，你这是……他又是……”
　　我止住白钦，道：“白哥哥，我此次回来只是看看，稍后便走，是故未得声张。”
　　“走？去哪里？”
　　我走过去，拈香点火，道：“回京。”
　　白钦沉吟片刻，道：“属下知小主行事自有谋划，那么，属下需要做什么，请小主示下。”
　　我看向白钦，道：“守好山庄，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出山庄半步。”
　　“属下得令。”
　　“殷姨好么？族人，可都好？”
　　白钦笑：“都好，就是掐指盼着小主归来，盼着我夜氏真正大团圆。”
　　我道：“大团圆之期，定当不远。”
　　白钦看向我，是满目的信任，是的，在我的族人眼里，我看得最多的，总也是他们对我全心的信任。只要是我说，他们都会满心虔诚的去相信。
　　而我，如何能让他们失望？不能，再也不能。
　　“白哥哥，你先且在外面守着。”
　　白钦依言出了去，临走，又多看了烨儿几眼，烨儿自是眉目不动。
　　我回身，跪坐蒲团，仰眸，目光在那重重牌位间流连。父亲的，母亲的，姑姑的，叔叔们的，婶婶们的……
　　檀香缭绕，山庄的日光，依然是旧时的明媚。眼前历历的，是旧时的光阴，旧时的族人，旧时的欢笑。
　　缓缓的，低头，磕头。
　　临走时，又关照了白钦几句，尤要记得，我不在庄内的日子，替我于此，每日上三炷香，清明时节，更是要记得于西湖放流白烛福纸船。
　　因为，我的痴儿煌表哥，是因为我，丧生于西湖。
　　亦是因为，儿时不经事，看西湖水漾起无数白烛纸船，便是缠了师兄也要折叠船来祈福。师兄捧起我的脸颊，笑意温和，轻声道：“傻诗儿，白烛纸船是人们用来寄托哀思的。据说啊，每年清明夜，只要亲人们亲手放流白烛纸船，不管天上人间，还是人鬼殊途，总也能 够感知到亲人的思念，然后才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我问师兄：“可是，人死了，魂魄当真是记得回家的路么？”
　　“记得的，只要顺着白烛纸船，便能够寻回西湖来。”
　　其实，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故土，舍不得族人，舍不得远在东海的少不更事的孩儿，舍不得这尘世的太多太多。
　　至少，有白烛祈福船，会让我记得，回故土的路。
　　百年来，我夜氏族人亦是世代铭记：魂归故里。
　　离了山庄，他倒也不急着回京，只固执的牵了我的手，在我耳畔低声恳求：“姑姑，难得来江南，就陪烨儿过几日江南逍遥日，好不好？”
　　低低软软的声音，伴着热气，氤氤耳畔，是久违的小儿撒娇。心，便是一下子软成一潭碧水。侧眸，在近晚的西湖岸边，落日的余辉下，细细看他，俊秀绝伦的容颜，眉目精致，五官隽永，睫影如蝶，瞳光深深，点点都是期盼。
　　是啊，这一辈子，真正守着他，看着他，伴着他，没有利用，没有心计，只是纯粹的与他相守的时光，其实算起来，也不过是掐指可数的时日。
　　那么，余下的光阴，为何就不能遂了他这微小的愿想？
　　何况，在江南停留几日，也不会耽搁了什么事。
　
　　如斯想着，便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便是笑了，那笑，从眸底瞬间蔓延开来，弯了眉眼，漾了唇角漩涡，柔了五官。是那般的璀璨夺目。
　　伸手过去，抚摸他那笑意弥漫的脸颊，好笑的摇头叹息：“是不是离京太久的缘故，怎是越来越没有帝王相了。”
　　他将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来回轻晃，笑得甚是无赖，道：“谁是帝王？这是城明明只有烨儿的姑姑，还有姑姑的烨儿。”
　　我笑着拍下他的手，笑着拖了他朝前走：“好，姑姑的烨儿，姑姑现下饿了也乏了，是不是该去找歇脚的客栈了？”
　　他由着我拖他走，蹭着我问：“姑姑，不住客栈，住寻常院落，如何？”
　　“寻常院落，哪里？”我笑着指了指西湖边上停停靠靠的无数画舫，“是那里？”
　　“随我来。”他神秘兮兮的拉了我，倒是轻车熟路得很，也不管天尚未完全黑透，掠波而去，倒也是迅捷得紧。
　　那是藏于街市深巷中的一处居所，倒也是闹中取静。
　　巷子的名字为“米巷”，只听着这名字，便是觉得甚是人间烟火。
　　再双脚站在青石板路上，鼻翼里充斥的是家家户户油烟米醋香，身边间或的，跑过三五成群的嬉戏孩童，耳畔偶尔的掠过：“伢子，回家吃饭咯——”
　　我甚是惊奇的抬眸看身侧之人，低声问他：“你怎么找到的？”就是我，自认对江南甚是熟悉，亦晃知，原来，西湖边上，喧嚣之中，竟然藏着这样的一个巷子，这样的一个闹中取静寻常巷弄。
　　烨儿挑了挑眉，唇角浮了笑，拉了我的手，道：“走，回家咯，吃饭喽。”他原是想学那江南软言哝语，终究学不来，听在耳里，倒是别有风趣，不觉得，便是想笑。
　　我笑着抬手拍他：“学不来别学，知道你这叫什么么？”
　　“什么？”
　　“邯郸学步啊。”我笑。
　　
　　“那姑姑说来烨儿听听。”
　　“这——”离乡那么久，能听得来江南温软哝语，却是经年不说，才发觉，自己亦是记不得，如何卷舌，如何发音。
　　烨儿笑得开心：“呵，原来姑姑也不会说呀。”
　　“一时不知怎么转舌罢了。”我道，“姑姑这是不开口则已。”
　　“那姑姑什么时候开口则让烨儿惊艳？”烨儿打蛇随棍上的本领无人能比。
　　我见已然走到巷子尽处，便指着最尽处那一扇青檐朱门，问：“可是这间？”
　　烨儿伸手推开了门，不大的小院，拾掇得干净整洁，藤萝花开得正好，院角迎春花亦是开得肆意。一看便知，被人刻意打扫过。看来，烨儿是早有准备。
　　烨儿随手头了门扉，插了门闩，问我：“姑姑，你可会烧菜做饭？”
　　我亦是一愣。
　　“不会？”烨儿笑了笑，道，“我怎是没想到这个问题？总是以为姑姑无所不能的。”
　　我挑眉，环胸：“烨儿，你这是在激姑姑呢？”可惜，明知是激将法，我还是非常凑趣的道，“虽说不曾亲手做过，想想，也是不难，只要有米有炊。”
　　烨儿闻言，笑意更甚，二话不说，直接拉了我闪进西侧的一间小屋，烨儿摸索着，点亮了火折子，我这才瞧清，油盐锅碗，一个不少，水缸里亦是装满了清水。
　　“姑姑，我饿了，晚饭吃什么？”烨儿站在灶台边，问得理所当然。
　　我笑：“姑姑掌厨，烨儿执炊？”顺眼瞧了瞧，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倒是一应俱全，不过都是生的。手指触了触，清脆的菜叶上竟然滴着水，显然也才清洗没多久。
　　“姑姑，古人有去，男儿远庖厨。”虽是这般说着，人已经自动自发的坐在灶台下小板凳上，将火折子凑近柴火，问我，“可以生火了么？”
　　其实简单的两菜一汤拾掇起来也很快，是江南人家寻常饭菜，爆炒蛳螺、清蒸白鱼、青菜蛋汤，又焖了一锅米饭。
　　
　　烨儿自内屋取了灯笼，点亮，挂在院子中央的歪脖子树上，树下是四方木桌，圆实木凳，站在灶房门边，道：“姑姑，灶膛内柴火尚有明火。”
　　我点头，问他：“有明火不假，这又怎么了？”
　　他倒是问得极其认真严肃的样子：“要不要烧些热水？”
　　看惯了他做帝王的样子，只觉此时的他，以及坐在灶膛边烧火的他，摆桌椅的他，当真是分外的……可爱。是的，可爱。只是看着，便忍不住的，忍俊不禁，心神愉悦。
　　走过去，拿筷子敲了敲了他的头，道：“自己去揭开锅盖看看。”
　　烨儿果真依言去看，见我早已焖了水在锅里，便是笑得开心，走过来蹭着我的肩胛，道：“我就说了，姑姑是无所不能的。”
　　“好了，好了，别蹭来蹭去的，吃饭。”
　　其实，真的算不上色得味俱全，至少，我觉得，汤淡了，白鱼咸了，蛳螺老了。倒是烨儿，吃得甚欢，好似当真人间美味。
　　我看着杯盘见底，一点不剩，想来，烨儿是真的饿坏了。
　　晚饭后的碗筷，烨儿偷懒不愿洗，我蹙眉，问：“真不洗？”
　　“姑姑，要不，对弈吧。输的人要愿赌服输，谁输谁洗碗筷。”他倒是眼珠一转便是主意。
　　我无力，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自己对弈去吧。”认命的去收拾碗筷。
　　他倒是大爷，半靠着门廊上，看我收拾碗筷，还道：“方才走进来时，我看了一下隔壁人家，都是妇人做饭洗碗。”
　　我嗤他：“人家那是夫妻。我可是你姑姑，做晚辈的伺候长辈是古来皆有的道理。真是不孝。”
　　他竟是噤声，半响，道：“反正，姑姑洗碗，我在一旁看着，也是一样。”我彻底无言以对。
　　隔日醒来时，推开轩窗，才发现，真个是在西湖边上，轩窗便是临水而建，枕水而眠，远眺西湖，碧波万里，赏心悦目。真是不知，烨儿是如何寻得的好去处。
　
　　倒也没什么的事，也不过是如寻常人家，早起打扫，再去市集走走看看，看到可心的，便是买了回来。烨 儿倒是有样学样，见到别人家逛个市集总是要讨价还价，他也张口便 是砍价。一来二往，还甚是满有心得的对我说，首先要砍半价，然后再慢慢的向上调一点，一般来说，原价的六成便是能够成交。我初时不信，后来去买鸡蛋，咬着牙还了个半价，那卖鸡蛋的妇人倒也是牙尖嘴厉，叫道：“夫人，我见你衣饰清爽，又是这般好模样，看上去便是大富大贵之人，怎是还跟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似的，就为省几个铜板……”
　　“大姐，此言差矣。勤俭方可持家，继而旺家兴业。锱铢必较，亦是美事。”烨儿倒是不以为株，琅琅反驳。
　　果真，还是以六成的价格买了一斤鸡蛋。
　　我只得无上感佩的说：“烨儿，你真真是个人才。”
　　虽说都是寻常事，真是做起来，时间倒也过得快。
　　在住进来的第三日，在我还不曾有所发觉时，烨儿竟然已与整条巷子的人热络得紧。待得我发觉时，便是第三日的黄昏，有人叩门，我去应门，门外站了头扎蓝共布的妇人，身边还站了个四五岁的男童。
　　妇人笑容无害，递给我一个酒坛子，道：“赵夫人，这是自家酿的米酒，送来给赵爷尝尝。”
　　赵？昭。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我瞠目结舌，也只得接过去，始作俑者在屋内问：“是谁来了？”
　　“赵爷，是奴家，给您送米酒来尝鲜的。”女人柔着嗓子说话，又赞，“赵爷，夫人真是生得好貌相，怨不得整条巷子的人都说，夫人是仙子下凡尘呢。”
　　“原来是米三嫂子，快进来坐吧。”听听，未见得人，只是听着声音，便是知道这妇人是什么米三嫂子。我站在门边，听着这一对一答，只觉可气又可笑。
　
　　米三嫂子倒也不曾停留，又站在门边说了几句话，便是要回去洗浆衣衫，我忙返身，抓了一把糖果炒货给那男童。
　　那男童在他母亲的点头许可下，才伸手接过，我柔了柔他的头发，甚是柔软，心生喜欢，低声问：“伢子多大咯？”
　　“哎呀，原来夫人也是本地人呀。”那米三嫂子一拍大腿，笑意更是灿烂，软语便是不绝于口，无非是邀请我闲暇去她家坐坐，我这才清楚过来，她家就在隔壁的隔壁。
　　米三嫂子好不容易走了，闩了门，回央，便是看见烨儿双手环胸，依着藤萝花架朝我笑，道：“姑姑果真是一鸣则让烨儿惊艳啊。”
　　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入了灶房，想想，又回头，存心恶心他的，对他道：“伢儿，洗手吃饭咯。”
　　他愣了愣，旋即，笑得不行，直接跑过来，也不顾我满手湿，将脸颊埋在我肩窝，身子在我后背蹭了蹭，软着嗓子腻着声音道：“姑姑，不啦，伢儿要喂喂——”
　　倒真是佩服他了，没几日，竟然江南话也学得七不离八的，再看他学小女儿娇声怪气的，我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木勺给坠地，笑着去推他，越是推，他越是粘得紧，甚而扭着身子不依，一味学小女儿娇态：“不嘛，不嘛，人家要喂喂，喂喂呀——”
　　我实在撑不住，笑得直喘气。
　　心头只想着，原来，也可以这般快乐的笑着，闹着。
　　真是好。
　　可是，能一直这么贪恋下去么？
　　不能，只怕越是贪恋，越是难舍。
　　隔日，是住在米巷的第四日，用了午餐，我说：“烨儿，回京吧。”
　　烨儿的手便是顿了顿，然后，什么都不曾说的入屋。再出来时，倒是心平气和得紧，道：“好，回京。”
　　幸福也罢，欢乐也罢，终究有时。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得面对，无法逃脱。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四十九章：输之不得

　　离京之日，是三月初四。
　　再回京，是四月初一。
　　正是暮色四合时分，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而去，偌大的京城笼罩于半明半暗光影里，春风过耳，往事轮回。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这里。尤记当年，藏起真我，隐忍仇恨，走向深宫。那样长长的抄手回廊，我一直一直的向前走，不曾回头，走向那条自认为的复仇之路。如今，还是要一直一直的走，不能回头，无法回头。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眼前的，这样的一座城，不是生命的起点，却必然是人生的终点。
　　身边的，这样的一个人，不是生命中的唯一，却必然是此生的骄傲。
　　暮色如巨大帘幕，慢慢的，遮合了天光。
　　在依稀的光影里，回头，再一次，将身边的少年深深打量。
　　那样的眉目，那样的深眸，那样的轮廓，那样的唇鼻。
　　“烨儿——”低低的，唤他，敛去心头所有异样，只如平常声色。
　　“嗯，我在。”他捏了捏我的手，旋即，又握紧。
　　我笑了笑：“又回来了。”
　　“是啊，又回京了。”他亦是微微的含了笑意。
　　“风很暖，柳絮很轻，又是一年春来早。”其实，想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却是，又都不能说。只怕，单单说出一个字来，警觉如他，便是瞧出端倪。于是，只能这么的，不着边际的，说着不知所谓的话。
　　“是啊，又是一年春来早——”他蓦然收了话音，旋即，笑着摇头道，“不，今年的春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来得早。”
　　“伏波宫的血樱，应是爆出新绿了吧。”
　　“姑姑——”他忽然喊我。
　　我扬眉看他，听他沉默片刻，方道：“其实烨儿……烨儿是……”天色深黑，我瞧不清他的五官轮廓，只感知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沁出细汗，嗫嚅许久，终究是，未曾讲话说透。
　　烨儿要说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难以向我启齿的？
　　我笑了笑，抽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点头道：“烨儿，姑姑明白的。”又点了点头，肯定的道，“姑姑也理解，姑姑理解的。”
　　
　　又笑了笑，道：“当日，离京，在那小院，其实，姑姑早是醒来，听得你与旁人谈话，那人说，不管如何，会为你守住你的江山天下。”侧转身，看向九重深宫的方向，“一开始，姑姑确实是不曾想起那人是谁。后来，便是想起了。那人，是，先帝的师兄，一真国师，于十年前便被凌迟处死的一真国师。”
　　“这么多年，姑姑在你身边的时日并不少，自以为懂你至深，直到，烨儿你真的做了皇帝，渐渐的，姑姑便发现，姑姑心目中的烨儿与身为皇帝的烨儿，其实，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姑姑总是想着，烨儿再无情、再狠厉，终究还是那个姑姑一手带大的烨儿，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所以，姑姑还是担心着，烨儿在朝堂上，会不会哪里做得不到位，会不会压制不住重臣，会不会处于被动。”我笑着摇头，内心里，却是骄傲的，“是姑姑错了，若真是拿姑姑与烨儿比，纵然几千几万个姑姑，也比不得一个烨儿的难耐。”
　　“姑姑——”身后的烨儿，嗓音有微不可察的疑惑，还有，些微的忐忑。
　　我笑了笑，不待烨儿开口，续道：“烨儿，姑姑没有说你不好，相反，姑姑是开心的。因为，烨儿将会是，乾昭朝千古一帝。”因为，这样的烨儿，可以足够强大到面对一切挑战，可以将自己保护得很很好很好。
　　是的，烨儿的心机，无庸置疑，是深不见底的。烨儿的心，无庸置疑，是坚硬不催的。
　　这样的一个烨儿，也许，永远再也不复幼时的纯真无瑕。这样的一个烨儿，也许，在以后的帝王岁月里，会无情的双手沾满更多更多人的鲜血。但是，那又如何？至少，这样的烨儿，可以让我放心，可以肯定，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烨儿。
　　其实，说到底，我还是那个怎么的帝姑，太多人的死生与否，我无暇顾及，也顾不得。我只要我的烨儿能够稳座帝位，一世强大。我只要我的烨儿身座高位，杀伐决断，皆在他一念之间。唯有我的烨儿操纵天下人，而世间绝无一人威胁到我的烨儿。
　
　　我回身，伸手，依稀的，摸着他的脸颊轮廓：“烨儿，自今往后，做你想做的事，不管你做什么，姑姑都会站在你身边，姑姑都会觉得，烨儿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是对的。”我不需要他因为我，而心存犹豫，更是不愿他因为我，而背负千秋骂名。
　　昏暗中，他将手心贴在我的手上，许久无言。只是许久旋久过后，微凉的唇角擦过我的耳廓，启唇，唯有二字：“姑姑——”
　　头颅内，撕裂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突然，毫无任何预兆的，便是席卷而来。
　　紧紧的闭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隐忍，不敢让他觉察丝毫异样来。
　　“婉宁……婉宁……吾妻……”耳畔，轰鸣作响，那丝丝的声音密密的刺入耳膜深处，不绝于耳，抵挡不得。
　　是连理蛊毒。
　　真是快啊。
　　唇角，轻不可见的，划过冷笑。
　　“烨儿。”强自压住头颅内欲裂的疼痛，将身子朝烨儿怀里偎了偎，下平声唤他，就在他俯脸颊要应我之际，指间银针迅捷刺入他的膻中穴，忙伸手扶住他的身子，纵然知他听不见，还是柔声的，在他耳畔低语，“请原谅姑姑这般做。”
　　扶着他，仰眸，朝着无边夜色，平声道：“一真国师，本宫知你就在近处，出来吧。”
　　话间甫落，春风忽然变疾，黑影依稀掠过，下一瞬，手臂已然空空。
　　我看着眼前两步处那黑乎乎的影子，只大致看到那宽大披风随风猎猎，与黑夜融为一体。
　　“公主千岁果真是厉害。竟然知晓老朽就在暗处。”声音苍老，不高不低，不怒不喜。
　　
　　“本宫鼻子向来厉害，而生来带有死亡气息者，举目看去，当世并无几人。”强自压住快要涌向喉口的血腥，我道，“一真国师既是允诺圣上，助圣上守住江山天下，那么，就请一真国师信守请诺言，永不食言。”
　　“这是自然。”一真国师忽然干笑道，“老朽害天下人，亦不会伤害他的后人。何况，老朽可是与圣上有交易在身。交易未能兑现，老朽自然是要护住圣上与圣上的江山天下的。”
　　我点头，闭了闭眼，轻声道：“那就，带圣上回宫吧。”
　　“若非，人主千岁另有他事，不欲同行。”一真国师看似问我，实则无需我回答，单调平实陈述。
　　强自撑住身子，我道：“是。”
　　“那好。就此别过。”一真国师说罢，转身，旋即，又回身，昏暗中，道，“圣上这一辈子，也许就只对公文千岁一人不怀警惕之心了吧。”
　　我冷声：“那又如何？”
　　“不如何。”一真国师忽然阴谲笑了笑，“坊间近日传得可真是厉害得紧，说什么公主千岁实则人世，且深得圣上眷爱。这可真真切切的是圣上的致使弱点呢。”
　　我不动声色：“是吗？”
　　“自然了，公主千岁非比寻常人，又岂会在乎凡俗伦常。”一真国师不阴不阳的啧啧两声，“可惜啊，对上若不是对上，那倒真是好。可惜了，可惜了……”
　　我不为所动，平声：“国师，夜风甚大，请护送圣上回宫。”
　　夜风刮过，再一转眸，黑影已然不见，消逝于无尽的夜色下。
　　撑着城墙，身子慢慢的滑落，已然是一身的汗水。
　　嗓子干痒，再也隐忍不住的，咳嗽出声，鲜血顺着咳嗽喷薄而出。
　　无视唇角滑落的血渍，我冷笑：“允裔，我不好受，你又岂能逍遥了去？”指尖两枚银针，分毫不差的，被我刺进了自己的枕骨穴。于我，可缓解短暂疼痛，于那施蛊毒之人，可起反噬之效。只怕，现如今头痛欲裂的，是允裔了。
　　待得平缓了气息，这才抚着城墙慢慢站起身子来，又看着夜色半响，这才抬袖，发出五彩袖箭。袖箭直冲云霄，瞬间点亮夜空，如烟火绽放，绚丽多姿，旋即，消逝水见。
　　不多时，两抹人影，悄然而现。
　　“帝姑，你——”随着惊惶之色乍起，凌尘身影掠来，于昏暗中，扶住了我，“你……受伤了？怎是你一人，那……狗皇帝呢？”
　　我摆手，止住凌尘，正要开口，只听清冷的声音淡淡道：“帝姑竟是以剧毒压制蛊毒，现又为求得清醒，不惜针刺枕骨穴。如此逆天而为，比起蛊毒，更是伤身。”
　　“本宫既是做得，自是权衡利弊在先。”我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闭了闭眼，“问天鼠，劳烦你了。”
　　“好说。”问天鼠默了默，道，“走吧。”
　　有谁知，问天鼠潜伏京城这么久，所住这地，竟是冷宫。
　　真正应了一句，最危险之处，身来是最安全之处。
　　我斜靠引枕，问天鼠点亮了烛台，道：“这原是贤妃在冷宫的居处，后来搬回了贵妃宫，这处冷宫便是被封了起来，鸟都鲜少飞来。”走过去，关了窗，俨然当成了自己家，“倒是那慕容相，偶尔还会来这冷宫走走，不过多半是往东南那处，离这也隔了好几进院子。”
　　帘子晃了晃，凌尘捧了瓷碗进来，在灯下吹了吹，递给我：“快喝了。”
　　扑鼻一股浓郁药香味，问天鼠道：“喝了它，至少可让你有精力处理完你想做这事。”
　　我对问天鼠展眉笑，道：“问天鼠，其实，本宫觉着，你比起你那大哥凌霄来，更来得神秘。”神色清冷，眸光精锐，言语精准，想了想，点头，“也难怪，你善于问卦占卜，懂占卜之术的，又有几人不是奇人？”
　　“在下再奇，也不会有回天之力。”我喝了药，听问天鼠说京城诸事。
　　听罢，我手指轻叩床沿，问：“你说，坊间传言，本宫未死。”
　　问天鼠点头，凌尘叹了口气，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呢？且，传得这么的……”凌尘噎了噎，不曾再说下去。
　
　　是啊，一夜之间，京城四处相传：帝姑原是诈死，且不再心念慕容相，继而勾引年少圣上，罔顾伦常，祸国殃民。圣上江南，原是与帝姑同往，颠鸾倒凤，天理不容。长此以往，朝将不朝。
　　我笑了笑：“是啊，听着都觉，天理不容，臣民共愤。”
　　“帝姑，你还有这闲心笑？”凌尘看我，憋红了一张俊脸。
　　“事到如今，再好已好不到哪里去，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既然如此，笑一笑又何妨？”我眉眼弯弯，转头，看问天鼠，见问天鼠亦是拧眉打量我。
　　问天鼠道：“谣言一出，你再无选择。”
　　我点头：“是啊，再无选择，要么，反戈一击，取而代之。要么，一死以谢天下，成全了圣上的江山天下。”
　　问天鼠问我：“那么，你选哪个？”
　　我反问：“你觉得我会选哪个？”
　　凌尘道：“这还要选，自然是反了。咱们又不是没有胜算。”
　　“胜算？”问天鼠嗤声，“就凭着漠北云楼鬼兵，还有这京城内外夜氏的人？你以为，那乾昭朝是吃素的？单是一个慕容凝就……”问天鼠转了话音，看我，“当然，夜氏也未必见得会输。”
　　我点头。是啊，未必输，未必赢，就这般耗着，遭殃的是百姓，涂炭的是生灵，然后，不管是哪一方赢了，赢来的也将会是满目疮痍的江山天下。其时，一将功成，枯的是万人之骨。那万骨里，有我夜氏族人，亦有乾昭皇室。
　　如此，夜氏未必输。
　　而我夜婉宁，是必输。不管谁输谁赢，只要战争挑起，便是输。
　　我扬起脸颊，静静的笑：“我夜婉宁绝不会输。”也不能输。
　　问天鼠沉默片刻，对我道：“好，两日后，我们兄弟二人陪你。”
　　“多谢！”
　
　　“不必言谢。”问天鼠眉目依然清冷，道，“我只想看看帝姑如何扭转乾坤。人生之中，能亲眼目睹这一番盛事，亦不枉此生。四弟，你说是也不是？”
　　凌尘未见回答，不知何时，凌尘早已不在室内，问天鼠轻斥：“真是不经事的小子。”说罢，与我道了晚安，走了出去。
　　第五卷：江山万古谋 第五十章：大结局之此岸彼岸
　　她说，她不离开我，她将会永远守着我。
　　于是，我信了。
　　但是，她还是抛下了我。
　　抛下我，一人在这偌大的深宫，空旷的宫殿，死一般的沉寂。
　　“帝姑是聪明人，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做法。”平实甚而冷绝的声音在身后淡淡陈述。
　　转身，冷眼看向大殿中站立的一真，看他那苍老容颜在灿亮宫灯下裂出满意笑纹，听他道：“现如今，坊间谣言四起，民心动乱，帝姑离开，可固帝位，不失上上之策。对上自该乐见其成才是。”
　　就是他，是他，让我丢了她，丢了我此生唯一。
　　怒火瞬间浇灭所有理智，身随影落，利刃出鞘，寒刃直抵一真眉梢，我盯视一真：“一真，联不是先帝。你也别忘了，当年，若非联偷梁换柱，你一真早已身首异处，真个做了那皇位祭奠品。”
　　一真伸手，慢慢的，挑开眉心利剑，死一般苍老的容颜绽放出诡异的笑，道：“老朽知道，论治国平天下，先帝不及圣上。但是有一样，圣上远不及先帝。”
　　“先帝为了帝位，可以舍了老朽，可以一纸亲谕说老朽妖媚惑主、颠鸾倒凤、凌迟处死，以正皇统。”一真看向我，“那么，圣上你呢？为了帝位，可否舍了帝姑？”一真又是笑了笑，斜挑眉目，依稀之间，是当年风华之貌，“皇室之人，为了帝位，又有什么是不能舍不能弃的。老朽不恨你父皇，他做了他该做之事，是真正的帝王。老朽想，帝姑也不会对圣上有所怨恨的，不管，圣上做什么。
　　我冷然收剑，转身，走向殿外。
　　”圣上，古来成大事者，从来绝情绝爱。“

　　我负手，看向庭前血樱，真是如她所言，爆出丛丛新绿，荧光幽然。我忽然便是笑了，抿唇，凝眸：”天下，朕要。她，朕也要。“
　　直觉，她尚在京城。何必去找她，绝好的时机，赌上一赌，赌她待我这心，赌我在她心中之份量。
　　四月初一，子时，悄然探入慕容府。
　　万籁俱寂，慢慢的靠近那婴儿房，伸手探开床幔，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那双晶亮的眼，不哭不闹，不声不响，在暗黑中静静的看我。心神微动，俯身，将他抱入怀里，小小的手挥舞着贴在了我的脸颊，嫩嫩的嘴唇蓦然咧开，朝我无声而笑。
　　心，被那笑容烘焙得愈发柔软。轻轻的蹭了又蹭那小小软软的脸颊，在黑暗中与那纯真的瞳光相视：承宁，假以时日，父皇再为你添一个妹妹，你说，好不好呢？
　　姑姑，那时，我看到承宁笑了，我们的承宁笑了，笑得那么欢那么欢。于是，我看到了属于我们的未来，那么美那么美，就在那不远处，触手可及。四月初二，子时，深宫寒玉潭。
　　看着那于夜色下，长久立于潭边的身影，我自树梢跃下，低笑出声。
　　“谁？”那人吃惊，四身时，长剑已然出鞘。
　　我不以为杵，轻巧避开斜刺而来的利剑，挑眉看向月色下白衣素服之人，男儿之身，却是世间鲜有的美色，眉目如画，皓额樱唇，映着深潭水雾，恰如一副江南山水画。
　　夜氏之人，从来皆是得天独厚好容色，纵是夜氏十大护法之首的闫寒，亦是不例外。
　　“狗贼，原来是你，你来得正好，纳命来！”
　　再次避开闫寒咄咄杀气，我抚了抚袖角褶皱，淡声道：“闫寒，你暗杀朕多次，应明白，休说是你，纵十大护法齐来，也未必是朕对手。”我冷嗤，“朕念人为夜氏之人，自不与你计较，否则，你觉得，你还能活在这世间？还能站在此处，口口声声喊朕狗贼？”
　　“闫寒，朕问你，以夜氏八十八条人命嫁祸于朕，值得么？”
　　“散播谣言，让天下人知朕心系帝姑，置帝姑于万人唾弃不齿，值得么？”
　　“为报人你一人私仇，不惜背叛夜氏祖训，勾结外族，意图征战，夺朕天下，值得么？”
　　
　　闫寒并不应声，只持剑冷眼看我，满眸仇恨之色。许久，咬牙，冷笑：“值，如何不值，只要踏平你乾昭天下，血洗慕容府，便是值。”长剑悠然指向我，“我问你，他在何处？”
　　“他！？哪个他！？”我斜斜挑眉，手指指向寒玉潭，笑，“原来，你做这一切，也无非是为了一个夜朝歌。”
　　“狗贼，你住嘴，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我微翘唇角，做恍然状：“那么，闫寒你呢，杀害手足，勾结外族，夜朝歌若在世，会原谅这样的你？”
　　闫寒冷笑：“这无须你操心。只要报得大仇，我闫寒自会自刎谢罪，九泉下再去求得他的原谅。”
　　“哦！？你去了九泉，便是一抹孤魂，自古人鬼殊途，你又如何求得他原谅？”
　　“……”闫寒的剑，悠然落地，“他……尚在人世？”
　　“朕何需骗你。”我抬眸，看向京城的夜，是那么无法抑制的想她念她，“闫寒，你要夜朝歌，朕要帝姑。朕与你，无妨来场交易，各取所需。”
　　闫寒冷道：“我为何要信你？”
　　“信与不信，在你，朕强求不得。”我笑了笑，转身，回走，“他在相国寺，见到他后，再来告诉朕你的决定。”
　　我回身走时，闫寒蓦然问我：“你就这般笃定，我还会来找你。”
　　我点头:：“是，朕笃定。”因为，朕太过明白，当一个人执着于某一件事时，其它一切，不过可有可无、可舍可弃的存在。如同，姑姑于我，夜朝歌于闫寒。
　　当闫寒再一次站在我面前，咬牙，问我：“昭承烨，这一切，是你所设之局？”
　　我点头，又摇头。
　　“如此大费周折，你居心何在？”
　　我笑，仰望苍穹：“你为了一个夜朝歌，何尝不是大费周折。解药，朕会给你，你只需喂他吃下解药，他自会醒来，且不记前尘之事。如此，朕与你皆大欢喜。”
　　“这倒是，他若是记得前尘之事，于你昭承烨，可不是什么天大的好事。”闫寒冷笑，“谁曾想，我闫寒有朝一日，竟是与你这仇人沆瀣一气。”
　
　　“朕倒是担心，朕的解药虽好，可以救命回魂也可以遗忘过往，却是无法改了一个人的性向喜好。”我双臂环胸，上下打量闫寒，“朕诚心闫大护法不妨改扮女妆，定然是风华绝世，不怕那夜朝歌不倾心以待。”
　　无视闫寒咬牙切齿的怒容，我心情大好，转身，蛰伏回深宫去，只待四月初四，风雨骤变定乾坤。四月初四，是京城难得的明朗春日，晨光洁净，光线明媚，柳絮纷飞，杏花飘香。而我，无法抵制的，想念她，想念得近乎发狂。
　　也许，人就是这般的奇怪。这一辈子，更早的时候，便是明白自己的一颗心，她在我眼里，是姑姑，又不是姑姑，满心的只是有她，除了她，再无他人。但是，那些的过去，照例可以放任她在京郊佛堂，可以一年不见，只要知道她在那里便是足够。但是，自从那日，那江水深处，肌肤相亲之后，一切便是不一样了。见着她时，满心愉悦，满心踏实。一不见她，便是想念她，近科发狂。
　　当我一身常服立于伏波宫庭前时，那守在血樱树满是焦急之色的夜氏小十着实吓得不轻。
　　我看着张口结舌的小十，满心愉悦，抬步走上台阶，道，“嗯，这看家护院得不错，朕回头给你封官司加赏。”
　　“姓昭的，怎是你一人回宫？我家主子姐姐呢？你将我家主子姐姐怎么样了？你……”
　　我悠然停步转身，小十当真是可爱，煞不住身形往前急冲，我脚步微移侧开身子，看着小十一头撞在门板上，不觉嗤之以鼻：“小十，说实话，朕分外觉得，这身手甚是丢夜氏护法的脸。”
　　“姓昭的，你……”小十一张白净脸皮在晨光下五色杂陈，分外可喜，嘴唇颤抖许久，只问我，“告诉我，我家主子姐姐哪里去了？”
　　“她抛下了朕。”我抬眉看小十，已然怔愣状，便是眉梢扬了扬，从小十身侧踱回殿内。
　　
　　“姓昭的，你，真的被我家主子姐姐给抛弃了？”更衣装束毕，小十随之入内，听那语气，分明是幸灾乐祸非常，果真，拊掌欢笑，“我就说了，我家主子姐姐那可是天上地下难得一寻的奇女子，貌可倾国，才可袖乾坤，就凭你……在我家主子姐姐眼里，也不过是小毛孩罢了……哈哈……”
　　我转身，看阳光透过窗棂，映着小十眉目飞拨的青嫩脸庞，平心而论，那么十大护法里，也只有这小十，某些神情，依稀的可见得她的影子。也无怪呼，她看小十时，那般惯于疏离的眸子总也是多了人间烟火的亲昵疼宠。
　　我琢磨着，开口：“小十，你家主子姐姐，是不是很疼你？”
　　“你什么意思？”小十倒也是警惕，僵着笑脸，戒备万分的问我。
　　我平声道：“朕要扣留你。”
　　“你——”小十看我，半响，便是醒悟，破口大骂，“姓昭的，你别太过分，我告诉你，你即使扣押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得逞，我……我要以死明志，你休想以我要挟我家主子姐姐……你，你真是个小人，不折不扣的小人。”
　　倒也是说到 做到，手中的剑便是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我指袖，轻而易举，击落小十那架在脖子上的剑。
　　“你，你的功夫怎会……”小十惊愕的看看落地剑刃，又看我，摇头，“怎么会？明明离宫前，还不至于这般……”
　　取过架上古琴，递给小十：“替朕保管好。”小十傻傻愣愣的伸手接着。
　　“朕少时遭刺客暗杀，身中蛊毒，是故这么多年来，蛊毒一直牵制体内真气，出手自是只发五成之力。”
　　“什么！？”小十悠然惊声相问，视线余光里，古琴从小十怀中滑落，忙错身过去接住坠地古琴，小十趁机揪了我的袖口，脸色猝变，问我，“蛊毒解了！？真是解了？”
　　
　　扯下小十的手，凝眉，点头：“是，解了。”再看一眼愣愣的，好似受到天大打击，一步一步向后退的小十，我问，“怎么？你对蛊毒好似甚是了解……”
　　不待我说完，小十悠然朝我狂吼出声：“我自身在西域，你身中什么蛊毒，难道我会不知？我第一眼看见你时，便 是发觉。只是……只是……我没想到，主子姐姐她……她竟然……”小十眸光转而悲怆，“姓昭的，我家主子姐姐是上辈子欠你的么？……她说要回京问个明白，其实，我是看出来了，她舍不得你，她牵挂你，她还是心心念念的要为你解毒……”
　　“姓昭的，我家主子姐姐待你是那么的好，而你呢？为了你的天下，对我夜氏赶尽杀绝……”
　　我任由小十发汇，许久，淡声道：“小十，朕爱她。”
　　小十悠然抬头看我，我直视小十，一字一句：“朕爱她。”
　　小十看着我，呆若木鸡。
　　我从小十身边擦身走过，许久，小十追来：“你要去哪里？”
　　“金銮殿。”
　　“那我呢？”
　　“……”回头，看向小十，“夜承宁！？”
　　小十看我，依旧是一脸戒备。
　　“七了，朕的太子，取名亦是承宁。也许，你见到太子，会分外喜欢，如果那时，小十你可不可以留下来辅佐太子？”
　　“你什么意思？你别忘记了，我夜承宁是夜氏护法，辅佑太子？哼，敬谢不敏。”
　　“小十，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小十看我，翻了翻白眼，道：“我家主子姐姐平安开心。”
　　伸手，重重的，拍在小十肩头：“朕帮你实现。”
　　小十沉默片刻，问我：“你……对我家主子姐姐，是真心？”
　　我挑眉：“怎么，不觉惊世骇俗，有悖伦常？”
　　小十点砂：“确实是够震撼的。”旋即，摇头，“不过，我相信主子姐姐，主子姐姐既救你，你自是不一样的。但是，你还没告诉我，我家主子姐姐究竟在何处？”
　　
　　“她与朕回京，又趁朕不备，抛下朕离开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朕做一个好皇帝，成就千秋帝业。”我喟叹，她终是不懂，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天下，这个帝位。
　　“你本是帝王，做好帝王本份亦是份内之事。这又与主子姐姐离开有何关系？”小十终是不懂。
　　“朕不会让她离开太久，很快，她就会回来。”我笑了笑，抬眼看时辰，再过半个时辰，一切便是尘埃落定，“小十你附耳过来，朕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十将信未信，附耳而来。
　　在小十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丢下再次石化了的小十，我走向金銮殿。
　　“小十，这天下，是太子的，而太子体内，流的，是夜氏血脉。你身为夜氏护法，自该护太子周全。”“圣……圣上！”当我一身明黄龙袍，站在金銮殿外时，随着小太监惊惶之声，满朝方形急急回头，愣然看来，旋即，俯身叩拜，高呼万岁。
　　“免了，众卿平身。”步上高阶，于龙椅上坐定，俯眸看去，视线掠过众人，停在为首慕容凝身上，“慕容相伤可是痊愈？”
　　“臣谢圣上挂念，臣之伤，已无碍。”
　　我点头。
　　“朕不在朝中诸日，众位臣工辛苦了。”视线转了转，“怎是未见默默相？”
　　“启奏万岁，轩辕相近日偶感风寒，居府调养。”
　　“慕容相，可是如此？”
　　慕容凝沉默片刻，道：“确是如此臣昨晚曾过府近视，轩辕相风寒甚重。”
　　“那就宣太医过府为轩辕相好生调理。”
　　“遵旨。”
　　“可还有事启奏？”
　　
　　无人应声，我摆手：“既是如此，退朝吧。”顿了顿，“慕容相且承朕来。”
　　御书房，我看向跪地慕容凝，问：“说轩辕意图谋反，慕容相可有证据？”
　　慕容凝摇头：“臣始终未得明证。只——”慕容凝图一迟疑，道，“轩辕相出生江南，原是江南第一庄传人。”
　　朱笔顿住，心内终于释然，原来如此，夜氏传人，原来如此。
　　“爱卿，你且平身，朕的太子，在府上过得可好 ？”
　　“太子甚是可爱讨喜。”
　　我笑：“难得慕容相说好。”
　　正说着，殿外传来探子急报：“报——”
　　慕容凝微微变了颜色，我搁了朱笔，卷起诏书：“宣。”
　　“启奏圣上，轩辕相叛变，兵临城下。”
　　慕容凝失声：“果真，是他。”
　　我稳座，问：“多少兵马？”
　　“三万精兵。驻扎于城外五里处。”
　　“旗号？”
　　“夜氏。”
　　“区区夜氏，何来三万精兵？再探，再报。”
　　探子应声离开，我看向慕容凝，笑：“果真如爱卿所言。”
　　“圣上，此事……”默了默，“请圣上下旨，调集京城守兵来援。”
　　我摆手：“不过是乌合之众，何须紧张，朕尚有四千御前军几万暗卫不是？爱卿随朕前往城楼观望。”
　　“圣上，京中守备军统领是方为雄。”
　　“对，是方为雄。”
　　“据臣所知，方统领与轩辕相关系非同寻常。”
　　我哦了一声，举止看去，手指那城外整装精兵，对慕容凝道：“爱卿细瞧瞧，可看什么异样来。”
　　慕容凝依言看过去，便是变了脸色，我点头：“不错，那阵式，是云楼鬼兵布阵式。三万精兵，朕想，有一半是云楼鬼兵幻化。”
　　“报——”
　　“速速报来！”饶使处变不惊，慕容凝也凝也脸色。
　　“宫外平民暴动，说……说……”
　　慕容凝喝斥：“说什么？快讲。”
　　“说，天子恋姑，有悖天道，帝姑者，国之祸害，必得诛之安天下……”
　　慕容凝脸色猝变：“够了！你且退下。”
　　“圣上，此事，必是有人蓄意而为。”
　　“朕下江南时，有人一路暗杀朕，那些人，是云楼人，也有人意欲加害帝姑，那些人，非云楼人亦非夜氏族人。平民暴动，意不在朕，而在帝姑。”
　　“报——”
　　我看慕容凝脸色愈来愈沉重，笑了笑，道：“慕容相，你猜，这一次，又是什么消息。”
　　“臣愚昧。”
　　我笑了笑：“这一次，应该轮到方为雄了吧。”
　　“圣上，您——”慕容凝若有所思，唇齿动了动，终是垂眸，不语。
　　“报，方为雄携京中守备军判变，图谋打开城门接应城外判军，幸得九门提督察觉，双方已兵戈相见。”
　　“圣上，您看，狼烟！”
　　我自是看到，狼烟起，她，应是快要现身了吧。
　　抬头，冉冉红日，悬于蓝天白云之间，天蓝若空，明净万里。
　　“传旨，九门提督率部退守宫门，城门大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
　　“圣上！？”慕容凝不解。
　　“圣上！？请您三思啊！”百官跪于身后。
　　
　　“朕意已决，宣旨。”
　　城门大开，三万精兵未必敢进城人，只在城外徘徊。
　　倒是那宫门外平民，经不得有心之人煽风点火，一时间，火光四处，偶有箭矢射落于城墙下。
　　呼天喊声，一声高于一声：“诛帝姑，安天下！诛帝姑，安天下！……”
　　“圣上，请听老臣一言，请圣上，顺应民意，效仿先帝，诛狐媚，安天下！”
　　“请圣上顺应民意，效仿先帝，诛狐媚，安天下！”
　　“……”
　　宫外宫内，重重声浪，不绝于耳。
　　我冷眼相看，未置一辞。
　　“圣上，您看——”循着慕容凝话音看去，眉心修然拧紧，是方为雄率人与那宫外平民混站。我冷眼看着，平民，又何来矫健身手，与方为雄率领的完备军相比，亦是不逞多让。
　　“弓箭手何在！”我冷然出声，“击毙平民，不留活口。”
　　“住手！”清冷嗓音，轻然传来。
　　她，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亥，我竟是有些忐忑，迟疑着，不敢回头。
　　“帝姑！？”
　　“真是帝姑，看她额心，彩凰，真是彩凰。”
　　“狐媚，真是狐媚啊！”
　　“……”
　　群臣已然失措。
　
　　“不错，正是本宫。”她竟是含了笑，“诸位大人看见本宫，难道，不是应该跪拜行宫礼么？”
　　“臣，见过公主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是慕容凝，依然的低眉垂首，温雅淡淡。
　　众臣纵有心不甘情不愿，亦是跪拜行礼。
　　她的气息，愈来愈近，愈来愈浓烈。
　　直到，她站在我身侧。
　　风吹起她那宽袍水袖，翩翩若蝶。春阳下，她发丝如织，眉如远黛，长睫微垂，眸光流转间，笑意清浅。
　　看那城门精兵，因着她的出现，鱼贯入城，严阵以待。
　　我问：“姑姑，既是走了，为何还要来？”
　　“来求情。”
　　“为谁求情？”
　　“为天下子民，为我夜氏族人，为云裔。”
　　内心里猛然一窒。
　　她来，不是为我，不是担心我，只是为了别人。
　　她低低叹息：“圣上，苍生何辜，何必赶尽杀绝。”
　　所有想她念她心绪汇集于心头，衍生出一团熊熊暗火，我咬牙：“若想成就千秋帝王业，睥睨天下，必得无情绝情，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难道，这不是姑姑教导朕的么？”
　　“那不过是平民，你又何必……”她只当方为雄是奉朕之命，围杀平民。
　　忽然间，便是不想再去解释什么。
　　城楼下，火光大起，火星子噼啪作响，已成一片火海。
　　火光外，锐利的箭锋反射了刺眼光芒，取过一侧弓箭手手中箭矢，扬手掷去，箭矢跃过火海，直中那人心窝。
　
　　“烨儿，你——”随着那人倒地，身侧，传来她气急之声。
　　有什么好解释的？告诉她，若不是那人死，便是她死？
　　说了，她也不会信罢。
　　横竖，不管经历多少事，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我在她眼里，也没过还是那位冷情帝王，为保江山不择手段。
　　我冷然出声，只想速战速决，解决了那帮平民装扮之徒：“弓箭手何在，放——”
　　“公主千岁——”侧处，猛然传来慕容凝低呼声，直觉的，便是伸手去揽护身边的她，但是揽了一个空，她被慕容凝推在身后，横空而来的箭矢穿透慕容凝右肩胛。
　　城楼下，宫门外，箭矢如飞蝗，火海蔓延。
　　城楼上，咫尺处，慕容凝缓缓倒地，血腥蔓延，有簪子，从慕容凝袖口滑落，碎成几片。而我，分明听见，那一刻，她跑过去，扶住慕容凝，低低的，仓惶的，唤他：“敛思——”
　　慕容凝在她怀里，抬眸看她，唇角动了动：“公主……千岁……”那虚弱的笑，分明溢满欣慰之色，嘴唇蠕动，“臣这条命……终于，还给您了。您……恨臣么？”
　　早有御医匆匆跑来，察看后，摇头：“圣上，箭有剧毒。丞相他，怕是……”
　　那一刻，来物归原主 快，以至于，当慕容凝的右臂，生生的，被她挥刀砍去。所有人，甚而是我，亦是有片刻愣然。
　　她浑然不觉，扔了刀，俯低身子，将那簪子碎片慢慢捡拾起，放在慕容凝手心。
　　御医方醒悟，凑过去，为早已昏死过去的慕容凝包扎护理。
　　她默默看了慕容凝半响，再起身，握了那支刺穿慕容北肩胛尤带斑斑黑血箭矢，面容淡凝，不见喜怒哀乐，只淡声道：“御医，救活他。”
　　她起身，不再看我，慢慢的，爬上高阶，一层又一层，终于，站在城楼至高处。
　　那一刻，阳光穿过眼，我有瞬间无法看清她。
　　她，要做什么？
　　
　　“不——”疾掠而去，终是，来不及。
　　她，在我眼前，举起箭矢，手起，箭矢入胸，缓缓的，坠落。
　　有那个瞬间，我分明的，碰到了她的袖角。
　　天地寂灭，我好似听见她在说：“圣上，如此，可好？”
　　身子，被太多的人给紧紧撕扯住，动弹不得，耳畔在轰鸣作响，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胸口被什么撕裂着，通彻心肺的疼痛。
　　血，涌向喉口，肆意喷薄而出。
　　也许，就这样，随她而去，亦是好的。而我，终究未得死成。
　　还是醒了。
　　我醒了，慕容凝亦是醒了。
　　太子、慕容后、皇长子。暗风、九门提督、一众重臣，跪于榻下。
　　眸光掠过，停在那最后方，是小十。
　　“圣上，您可算是醒了，臣妾，臣妾真是吓死了。”慕容后怀抱太子，双眸红肿。
　　“圣上，臣死罪，终是来迟一步。”暗风重重磕首。
　　“启奏圣上，幸得暗大统领率军及时赶到，一举拿下叛臣轩辕问天方为雄及云楼族首领等人，且全歼平民装扮等人，经大理寺查证，为凤钺国死士，只其中有二人，系领头之人，经皇后辨识，是……”九门提督默了默，慕容后吧息一声，低低道，“圣上，那二人，是贤刀与臣妾的嫂子。臣妾有罪。”
　　“帝姑葬身火海，待得大火扑灭，只捡拾得此物。”太监接过九门提督呈送物件，躬身，托于手心，丝帕上，粒粒琉璃佛珠，晶莹剔透，依依的能见得到刻字，那些字，太过熟悉，是当年赐她京郊佛堂时，我亲手所赐佛珠，她从不知，那粒粒佛珠，是我亲手穿得，每一粒，都刻有她的名——夜婉宁。原以为，早已被她随手丢弃，原来，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曾远离。
　　可是，她却是，真正的，远离了我。
　　
　　我沉声远波：“都退下，小十与太子留下。”
　　所有人退去，太子躺在襁褓中，乌溜溜的眼闪闪的，看向我。见我亦是注视他，慢慢的，唇角咧开，牙牙笑着。
　　“小十，你可以杀了朕，替她报仇。”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你赔我，赔我的主子姐姐，你赔我啊！啊——”小十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嚎，响彻寝宫。
　　小十没有杀我，因为，小十说，于我，活着才是煎熬。
　　其实，小十说错了。
　　她死了。我的心也死了。心是死的，何来苦痛，何来煎熬。
　　小十亦是不曾再离开皇宫，留了下来，成为太子贴身护卫。
　　倒是闫寒，拿了所谓解药，携了所谓“夜朝歌”，远走高飞，不曾再回来。
　　我想，应是去了巫山。
　　春天快要过去之时，慕容凝归朝，处理朝政，条理分明，不见丝毫异样，只除了，少了一只手臂，少了温雅笑意。倒是面对年幼太子时，笑意温雅，一如当初他待她。
　　慕容凝归朝当日，朝堂之上，我亲下四道诏书。
　　其一，昭告天下，夜氏蒙受不白之冤，错在乾昭皇室，错在先帝。
　　其二，无罪释放轩辕问天方为雄，且官拜原职。
　　其三，遣云楼少主及云楼鬼兵回族，随车赠送大米万担，绸缎千匹。
　　其四，有昭氏一日天下，必有夜氏一日武林。
　　夏天快要过去之时，我再下诏书，征战凤钺。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容帝王，亦是学不来夜朝歌的大度容人。凤钺，必得为之，付出代价。
　　秋初，凤钺归于乾昭，放粮七日，凤钺平民皆欢，此后，唯有凤钺州，不见凤钺国，轩辕问天终是心结难平，上奏自请出任凤钺州刺史，即日出任。
　　入冬时，云楼使节来朝，云楼少主飘然失踪，不知去向，留信一份，自请归于乾昭，望乾昭善待云楼子民。我召方为雄入宫，问他，可愿出任云楼钦差，长驻云楼。
　　方为雄问我：“圣上如此，不怕他日，臣与轩辕再谋叛变？”
　　我问：“其时，爱卿叛的，又是谁家天下？”
　　
　　方为雄怔怔的，看向那趴在我膝盖处，牙牙学语太子，许久，叩首：“臣，领旨，谢恩。”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过了年，是乾宁六年，这一年，太子牙牙，喊出了第一声“父皇——”
　　京城里，慢慢的，开始有传说，说来说去，都是帝姑。
　　帝姑早已成了宫中禁忌，无人敢提，无人敢说，皇后不敢，百官不敢，只除了，一个小十，夜承宁。
　　好似，是刻意的，总也是经意不经意的，提到她。
　　他喊她，我家主子姐姐。
　　他偶尔抱了太子独居伏波宫，回头，会对我说：“圣上，臣在伏波宫内张挂了我家主子姐姐的画像，臣对太子说，要记住画中之人，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还要记住，画中之人，是为了昭家江山而死。”
　　他指着画像上的人，一字一句的，都太子喊：娘亲——
　　他偶尔出宫，回来，总也是会将坊间所有关于帝姑的只言片语传言，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总也是紧紧的盯着我，好似，要从我脸上每一个细微变化里，找出苦痛之色，哪怕是一丝一毫，于他，便是万分舒畅之事。
　　可惜，心死之人，何苦痛？
　　只这一次，是腊八前，小十从宫外回来，神色竟是多了经久不见欢愉，对我道：“圣上，圣上，坊间都在说，我家主子姐姐是凰神转世，哪里会轻易死去，有人就在东南沿海处见过我家主子姐姐，貌仙子，又纯稚无瑕，好似永远不会老去……”
　　我只当听书，低头，径自批阅奏章。
　　“圣上，圣上，你看，这是我问那说书老头要的画像，那老头说，他真是见过我家主子姐姐的，身边跟着一个很老的老头，那老头脸上好似刻了字，不过被头发挡住，也看不真切。”
　
　　别人忌惮我是帝王，唯有小十。
　　“小十，放肆了。”挥开画像，我闭眸，“退下吧，下次不得传诏，不必来见朕。既是身在朝堂，自是懂得规矩。”
　　“哼，我是身在朝堂，不过，我效忠的，不是你，也不是乾昭，只是太子。”小十嗤笑，“圣上，说直白了去，臣从未拿你当帝王。”小十将画像摔在御桌上，“亏我还一直当你是姐夫来看，白瞎了眼，你爱看不看。”
　　睁眸，小十已然离开御书房。
　　姐夫，姐夫，原来，这世上，当真还是有一个，当我与她，不是姑侄，而是夫妇。
　　慢慢的，打开画像，画中女子，依旧是宽袍水袖，依旧是青丝及腰，依旧是那眉目眼鼻，在在的，都是她。但是，又不是她，因为画中女子，有晶亮又迷茫的眸子，好似，那从森林走出的精灵，不谙世事又懵懂茫然。没有她的眸中疏离淡漠，亦是没有她的眸中聪慧狡黠，更是没有她的眸中睥睨天下。
　　很老的老头！？脸上刻了字！？
　　一真国师，会是你么？
　　是啊，朕怎是忘了，那日过后，再也未见一真国师。桃红柳绿鸟归，又是一年春来早。柳絮满城时，又是一年清明时节。
　　我病了，缠绵病塌，宣了宋太医长来诊治，旧疾积痼，药石枉然。
　　慕容后听闻，昏了过去。醒来，握着我的手，只是流泪，什么都不说。
　　“爱妃，朕……”这样的女子，其实，真是不错。
　　“圣上，别说，什么都别说。”她看着我，直是摇头，近乎哀求，她说，“圣上，臣妾明白，都明白，臣妾求您，别说，别说。”是啊，她要的，朕一开始便是给不了，既然都这样了，又何必再说什么歉意的话语，说了，只会让她更是难堪罢 了。那么，便 是不主吧。
　　“圣上，您放心，臣妾会守住太子，看他称帝，看他长大，看他娶妻，看他生子，然后，臣妾会代替圣上，告诉他一切，一切。”
　　我闭了闭眸，点头。
　　这样的女子，玲珑剔透心，正如姑姑多年前所言，堪为一国之后。
　　
　　小十不信，一次又一次闯入寝宫来看我，吵吵闹闹，我随他闹，任由他吵。
　　最后，小十便是红了眼眶，跪在我榻边，问我：“圣上，现在，你是期待这一日的，是么？”
　　我点头。
　　小十的泪便是滴落下来，滴在我手背，我提力骂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动不动便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快将泪擦了去。”
　　因为她疼他，待他如亲弟。
　　于是，不知不觉的，也便是，将小十真个当作了自己的弟弟来对待。
　　是啊，在心十心里，我原也早是他的姐夫。
　　小十哽咽道：“圣上，您放心，古琴，画像，我会放在您身边。还有，圣上，我夜氏早已不恨您，其实，主子姐姐也只能……走那一步……没有选择……”
　　慕容凝来宫里，很多的时候，是如常禀告朝堂诸事。
　　直到，那一日，四月初四，宋太医长摇头叹息。
　　慕容凝从相府匆匆赶来，跪在龙塌下。
　　我闭眸，道：“爱卿，你与朕说实话，那些年，你处处避着帝姑，是因为，朕么？”
　
　　“不是因为圣上。”
　　“那么，是你，真的，只当她是帝姑？”
　　“回圣上，不是。”
　　“爱卿，如果，当年，你娶了帝姑，是否，今日一切，都不会发生？”
　　“臣不知。”
　　“爱卿，将太子托付于你，朕放心。”睁眸，“爱卿，扶朕，去伏波宫。”
　　其实，人生不过是一重又一重的山水河岸。她人生的第一重河岸，我无缘与她同渡。而我人生的第一重河岸，幸亏，有她，陪我走过，这一陪，便是十六载光阴。现如今，真好，我即将走过此岸去向彼岸，而她，就在那彼岸处。往后的所有光阴，能得与她同渡，我昭承烨，终是幸运至极。
　　一树血樱，洒落如雨，不知不觉，便是，睡了过去，醒来，当在彼岸。
　　——乾昭史记：乾宁七年，四月初四，帝于伏波宫驾崩，年十九，葬皇陵。遵遗诏，陪葬品仅一琴一画。帝驾崩当日，宫中暗卫统领，帝之近身暗卫暗风，辞官隐去，再无所踪。太医院宋太医长，自愧于无力回天，自入帝陵，殉以活埋。帝在位七年，平天下，定九州，稳朝堂，四海太平，江山繁盛，此之为暄武盛世。
　　
１０７　第六卷　番外　第一章　凌霄之掰弯记

　　我很郁闷，非常之郁闷。
　　其实，一开始吧真的只是本着“遵父命，尽孝道”的孝心，在该下山的时候，下了一次山，帮那皇帝师弟一把。
　　当然了，下山的时候，顺带藏了一点点的小私心外加那么芝麻点大的好奇心，去顺便拜访拜访了一下那传说中貌若天仙又心狠如蝎，但是，却是将我家老四给迷得不知回巫山的路，傻啦吧唧的恨不得连命都可以掏出来给人家的那位帝姑。
　　俗话说得好啊，好奇心害死猫。猫都能害死，更何况我这只闻名武林，冠绝九州的“五毒鼠”了。
　　可惜啊，有声望有名声有珠银财宝难买一个早知道。
　　当时，我多么自得，以为山下的世界也不过是人挤人，人害人，人玩人。只要身怀绝技，还怕搞不定山下的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于是，自得的我，见到了帝姑，意外发现自己原来还那么的像一个人，一时兴起，便是玩了一个人扮人的游戏。
　　我在山上的时候，邻山的老道尼向来严禁自家小徒弟与我接触，为什么？因为我长相非常的不赖，又爱笑，笑起来能勾人魂，又坏坏的，痞痞的，邪邪的。十个女徒有九个暗慕我，一颗芳心思凡尘，如何静心修道？长此以往，只怕老道尼衣钵无后。老道尼自是对我恨得牙痒痒，庵前立一块碑，上书——和尚与巫山大鼠不得入内！
　　哎呀呀，扯远了扯远了。
　　反正，就是那帝姑让我扮另外一个人，我觉得好玩，便是玩了一玩。帝姑让我脱了那身风流倜傥的翩翩白衣，穿了土不拉唧的深蓝色长衫。这也便罢了，竟然还嫌弃我的招牌笑容，磁性声音。竟然让我装哑巴。
　　切，想我凌霄，堂堂巫山四鼠之首，竟然被人上下打量，挑三拣四。我凌霄真有那么差？比不得那什么作古的夜朝歌？
　　不过，见那夜氏族人见到我时的表情，欣喜若狂，感佩万分，奔走相告的说着“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被人重视，被人需要的感觉倒是不赖。我挺享受。那么，就继续玩下去吧。
　　夜朝歌心怀天下，仁慈济世。
　　好，那我就当是日行一善，走在路上，碰到个什么欺凌弱小、失火打劫的，顺便摆个大侠造型，动动筋骨，救救弱小，杀杀恶徒。
　　也真是糟糕，时日久了，竟然习惯了这做大侠的日子，在路上看见个需要帮忙，不去帮忙就觉着浑身不舒服。某日起床照镜子，哎呀，我的死老爹啊，真真个吓死人呀，镜子里的人那招牌的桃花眼、痞痞的坏坏的邪邪的笑呢？哪里去了呀？这怎么整一个正经得不得了的江湖典型大侠脸出来了呀。
　　哎呀，不玩了不玩了，再玩可真是要精神错裂，失去真我了。
　　赶紧的，做了正事，回我的巫山逍遥去吧，没事去邻山偷会绝色小女尼。
　　好，做正事去。千辛万苦的，找到那被我那跟阎王谈心去的老爹牵肠挂肚，比对我这个亲生儿子还要亲的皇帝师弟。还真是意外意外啊，我那皇帝师弟竟然比我这个师兄私会女尼、我那死老爹暗恋师嫂还要奔放，竟然整了一个姑侄恋来。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的？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而我这个师兄呢，瞬间形象大放光彩，活脱脱一个来拉亲亲师弟一把，脱离苦海的活菩萨啊。
　　不过，还真是别说，但凡见了我那皇帝师弟，对我自恋的心莫过于重大一击，不得不信了某一日老道尼指着我的鼻子说什么：“巫山大鼠，瞧你这自以为是的德行，真是井底之蛙，马不知脸长，也不去山下看看，但凡比起生得好，秉性正的男儿，处处可拾……”
　　倒也不至于处处可拾。不过，但凡往我那皇帝师弟面前一站，不得不心服口服认清事实，气势啊，魅力啊，外表啊……还真是样样被比了下去，瞬间失色。
　　也对，先前我以为，世间万物，正如绿叶配红花，青山衬绿水，早有东西注定了要是陪衬，只不过我以前以为巫山一切，包括我三个师弟都是我的陪衬。只见到我那皇帝师弟后，我才发现，原来，不管谁往我皇帝师弟面前一站，注定了是陪衬的命。
　　真正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不服软也不行啊。
　　一时间，捧着一颗备受打击的心，稀里糊涂的，就是被我那惊为天人的皇帝师弟给卖了。
　　从此，屁股后面便是多了一个尾巴，吃饭也跟，睡觉也跟，如个厕也要跟，口口声声，一声比一声柔情似水的，唤我：“大师兄——”
　　一看就知道是我那腹黑皇帝师弟的馊建议，本一个好好的大男人，竟然在我面前扮了女装，不过，还真是别说，真是美，秀色可餐。可惜，本质是个男的。而我凌霄绝无断袖之癖。
　　一开始倒是没觉得烦，还觉得一个大男人扮女装，在我面前时时刻刻的星星眼，还挺好玩。我也便继续假装失忆了，啥都不记得了，跟这所谓的唯一一个“师妹”相依为命。反正，啥时候不玩了，再扯开了去，说自己不是那什么夜朝歌，也没有什么喜好男色的癖好，一切呢，都是我那腹黑皇帝师弟的诡计，目的就在阻止你阎大护法复仇，将整个夜氏给拖下水。你阎大护法若是怒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径可出了此处，去乾昭皇宫，找我那腹黑皇帝师弟算账。再然后，挥挥手，说声再会，回我的巫山逍遥去即可。
　　玩着玩着，某日醒来，左顾右盼，没见着往常总是一睁眼便是见到的如花笑靥，恰在此时，落脚的驿站外传来一声凄厉叫声。
　　想也不曾想，一跃而起，穿窗而出。驿站外，也不知上演的是哪家仇杀或是情杀，反正就是一堆的死尸，断胳膊的，断腿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人堆里，有昨日才来的面孔，也有驿站长住的面孔。
　　努力的想，昨日，昨日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对了，是樱花色的春服，领口绣了鸳鸯，甚是娇俏，总是引得驿站里不少觊觎的目光。不对，不对，入睡前，他明明穿的是素白绸衫，看上去清清爽爽，好似一只细长颈的白瓷玉瓶，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
　　忽然看到死人堆里，有一色的素白绸衫，白净的手微微曲张，衫底晕了血污。跑过去，将人捞出来，慢慢的，去拨开那披散了一脸的青丝，呼吸停滞，心跳加剧，手指竟而颤抖。
　　“大师兄，你在这里作甚？怎是不穿鞋便是跑出来？”
　　我抬脸，晨曦下，他背光而立，素白绸衫，爽爽利利，是一只上好的白玉瓷瓶。
　　我仰脸看着他，瞬间只觉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一屁股坐在死人堆上，只大口喘气。
　　他好似叹了口气，走过来，低弯了腰，手指摸了摸我的脚，自语道：“脚底板真凉，凉坏了身子咋办？”说着，便是蹲在我身前，将我的脚放在唇边，呵气。
　　热热的呼吸，呵得脚底板发痒，发颤，发麻。
　　他的唇，粉白的色泽，一开一合，微微嘟起。
　　忽然，便是觉得呼吸障碍，热气熏得浑身膨胀。
　　近乎粗鲁的，抬脚，踢开他。
　　他没有防备，整个人跌坐在地，我这才看到他的手臂沁出圈圈血晕，晕红了半边袖角。
　　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拉他起身。
　　他却是先自站起身来，急急道：“师兄，地凉，我先去给你找鞋子来，你别走动。”
　　他前脚入内，我后脚便是离开，径自去了那小镇上最大的红馆，点了花魁，软香在怀，朱唇欲拒还迎，眼里闪闪灭灭的，皆是那粉白色的樱唇，启启合合，晃得我心烦。
　　“来，给爷呵呵脚底板。”不甚温柔的将花魁压在身下，抬高脚底板。
　　花魁媚眼如丝，嘟起唇来，点点呵气，柔着嗓子问：“爷，舒服不？”
　　见鬼的，脚底板除了感觉一些热气，不颤，亦是不抖。呼吸亦是顺畅，浑身亦是正常。
　　饶是花魁使出浑身勾魂解数，我竟是丝毫不为所动，花魁终于累了，从我身上爬下来，香汗淋漓，凤眸微带怜悯，宽慰我道：“爷，不急，慢慢来，许是您累了……”
　　断了？真是，断了？
　　出了红馆，左拐，进了楚袖馆。
　　刻意点了看上去很像一尊白玉瓷瓶，有着白白长长颈子，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当那青年的手伸进我衣内时，我忽然觉得很恶心，推开青年。
　　青年睁着一双老道的眼，四下看了看我，颇为行家的道：“公子，您分明不好这口。”
　　一直在外面闲荡，直到，月上星稀，才满身酒意的推开驿站的门，清晨的死尸已是不见，死了那么多人，哪里还有人敢住。朦胧月色下，我踉跄走过去，便是见到他蹲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眼神微微迷茫，随即，站了起来，踌躇着，问我：“师兄，你回来了？”顿了顿，粉白色泽的唇荡出一圈笑涡来，“回来就好。”
　　他在我眼前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耳畔轰轰隆隆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没断，我没断，可是，我想要碰他，想要碰他的唇，他的脖子，想要摸摸那素白绸衫下的细腰，想要尝尝他的味道。
　　我纠结着，踉跄着，走近几步，二话不说，便是托起他的下巴，趁着酒意，贴了贴他的唇，有些凉，但是，不讨厌，甚而，想要将舌头伸进去。
　　天知道，我那一刻竟然还能冒出大侠的后遗症来，我托着他的下巴，凑近他，眼睛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你师兄，你认错人了。”
　　手指点了点他微微开启的唇，又道：“还有，你扮女装很好看，但是，你本是男儿身，还是，穿回男装吧。”
　　再留恋的趁机摸了摸他的下巴，手感真是好。这才收回手，错身入内，强自淡定，脚步踉跄：“你走吧。我不是夜朝歌，我是凌霄。”
　　隔日，宿醉醒来，还是习惯的转眸搜寻他的身影，旋即，自嘲笑笑。
　　罢了，不是自己的，强求不得。
　　走吧，都走吧，一切回归原处，挺好，挺好。
　　拉开门，我以为自己眼花，擦眼，再擦眼，他就站在墙角处，抬眼看我，眉目精致，五官清雅，唇角微颤，眉梢眼角漫溢不安。
　　忽然，觉得这样的他，真是一个小可怜。
　　忍不住的，就想要上前，拍拍他的头，牵了他的手，说：“走，咱们回家。”
　　“你……我……”他还站在那里，贴着墙角，可怜兮兮，微微垂了眉目，低低的，“我不知该去哪里……你……我知道，你会厌恶我……我……”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抬眉，定定的，看我，“对不起。”
　　傻瓜，真是傻瓜。
　　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那腹黑皇帝师弟是主犯，我是帮凶。他才是受骗者，才该大发雷霆，找我那皇帝师弟报仇才是。
　　但是，这样的他，真是让我想要张开双臂，狠狠的抱在怀里，来宠一宠。
　　继而，心头生了些许龌龊的庆幸。幸好，他没有离开。
　　我仰仰头，伸伸懒腰，对他笑：“我饿了。”
　　他愣了愣，旋即，喜出望外，忙道：“我……我这就去蒸包子……”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他在厨房忙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不错，笑嘻嘻的，朝厨房里嚷了嚷：“还要解酒茶。”
　　听得他在厨房里，唯唯诺诺应着，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可怜兮兮的小媳妇儿。愈加催生了，我内心里，恶劣的欺凌因子。
　　好吧，好吧，我承认，愈是喜欢的，愈是想要狠狠逗他，欺负他，待得欺负得狠了，再捧在手心好好疼疼。
　　所以，总结一下。其实，我没有弯，我只是忽然遇到了想要好好的抱在怀里，狠狠的疼，狠狠的欺负，再狠狠的宠的那个人。只可惜，这个人与我一样，同是雄性。

　　算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碰上一个可心的，不容易。
　　雄的就雄的吧。认了。只不知道，我那与阎王谈心的老爹，会不会因为断后的问题，气得回魂，找我谈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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