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唯美制扇佳人初尝爱：雪扇吟  作者：阿荧


第1节：楔子

　　楔子
 
　　太阳刚爬出来一点儿，雾飘荡在天地间，说浓倒算不得浓，并不妨碍人走路做事，只是赖在那里，散也不肯散。雾轻柔柔的，笼得天也柔了，阳光也柔了，树梢上的鸟窝儿、墙脚下的水渍儿全都柔了。
 
　　青羽在池里掬起一捧水，浇在磨刀石上。
 
　　这磨刀石细腻宛若墨玉，不知道的人还当它是上好砚石呢！只有将指尖摸上去，才能摸出砚石所不具备的细粒，凭着这些细粒，它所磨出的刀锋，雪亮如少女的目光、冷锐如杀手的眼神。
 
　　可当时只有七岁的青羽什么也不懂，既不知道对花伤怀，也不晓得临风洒泪，咝咝的磨刀声传来，她只管埋头磨刀。黄茸茸的额发散了下来，脸颊因用力变得微红，太阳在屋檐上困意蒙地伸出脑袋，看着这张芙蓉花般的童颜。
 
　　“你在干什么？”有个孩子的声音忽然响起。青羽茫然抬起头，找一下，找到了，原来墙头不知何时趴着一个女孩子。雪白脸颊，碧青眉毛，头上戴着精美的珠璎，看起来又娇贵、又漂亮，青羽不觉眼晕一下，“你是谁？”
 
　　“我先问你的！你在干什么？”那女孩子不耐烦地拍一下手，“快回答我。”
 
　　“磨刀。”青羽老实回答。
 
　　“瞎说，你那是什么刀？”女孩子生了气，“欺负我不认识吗？又不是菜刀又不是指甲刀又不是飞刀……”
 
　　“刻刀。”青羽小声道。
 
　　“什么？”
 
　　“用来刻东西的，这一套是坊主的。”青羽看着脚下螺钿漆盒中固定着的三十五把刀，由大至小整齐地排列，刃口映着初升的阳光，银闪闪的。
 
　　“坊主？”女孩子漂亮的眉毛都皱到一起了。
 
　　“嗯。”青羽笑起来，“我们引秋坊的坊主啊。”
 
　　“哦。”女孩子抓抓头。她这个动作实在粗鲁，可是奇怪的是，由她做出来却很好看。青羽眼睁睁看她一手撑着墙头、双足一蹬，就跳进墙来，然后轻飘飘落地，奔到她的身边，“我看看刻刀。”
 
　　这种身手……难道是传说中的“轻功”吗？青羽一时傻了，看女孩子摸摸这把刀，又摸摸那一把。
 
　　“搞不好比飞刀还锋利哦……”
 
　　“小心……”青羽紧张地夺了过来，“别割坏了手。”
 
　　这倒不是瞎操心，青羽三岁进坊，五岁摸刀，至今不知道割破了多少次手，数也数不过来，这套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玩的。
 
　　可是女孩子只是皱了皱鼻子，笑道：“这么危险么？”说完扬手就把手里的刻刀丢进了池子！
 
　　青羽听得扑通一声，吓得脸色都变了，叫道：“你干什么？”她趴到池边去看，这池子是在院中假山下凿出来的，说深不深，说浅却也不浅。水色映着木色，上下碧绿，轻易看不见底。青羽趴了又趴，看不见刻刀在哪儿，苦着脸想了想，纵身跳进去。她身子单薄，池水刚没过她胸，她便站不稳脚了，但她也顾不得这些，伸手便在池底摸来摸去，而那女孩子只管晃着两只脚坐在池边。女孩脚踝细白，脚上穿一双绣鞋，绣的仙鹤祥云，倒很别致。青羽呛了几口水，又见她的精致鞋子，心里气苦：你自是有钱人家孩子，何苦跳进来给我找事？本该抱怨两句，却无奈性子软弱，从来不知怎么责怪别人，再怎么恼着，无非是眼眶里多了眼泪，嘴里半句厉害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孩子晃了会儿脚，看青羽不说话，只是跌跌绊绊在水池里摸着，大觉无聊，开口问道：“一把刀会这么重要？”
 
　　青羽哽咽道：“这是……坊主的刀呀！”别的话她也说不出什么，然后又憋气弯腰在水下摸。
 
　　那女孩子拍了拍池边，“喂，你出来！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呀？”
 
　　青羽钻出来，糊涂着，“说什么？”
 
　　女孩子点头，“蠢丫头，你跟我说了，就不用跳到水中了。”
 
　　青羽越听越奇，“我不跳进水中，难道你能进来取？”说着，心里想：这样娇贵的女孩儿，纵然肯跳进池里帮她找刀，她也绝不能答应。如果这千金之躯着凉，自己可担不起这责任，何况看样子，这女孩哪像肯跳进水中的样子？
 
　　她再没想到，女孩子嘻嘻一笑，反手在腰后掏出那柄刀，“你问我，我就还你了呀！才刚不过踢个石子进去，瞧你，这么经不起逗！”
 
　　青羽愣了片刻，涨红了脸，一步步走上岸来。她浑身湿透，接了刀，虽想把它抹干净，无奈于手上袖上都是水，越抹越湿，她的眼泪便在眶里头打转。
 
　　女孩子在旁边站着，也觉没趣，嘟嘴道：“不过开个玩笑，你说句话呀！老闷着干吗？”
 
　　青羽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哭起来。
 
　　女孩子吓一跳，手足无措地拍拍她的肩，“你哭什么……”
 
　　然后，她索性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别哭了！”
 
　　她比青羽矮上一头，硬揽青羽入怀，青羽觉得怪别扭的，扑哧一声又笑了。女孩子叹口气，摇头道：“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你们女孩子最难缠。”青羽听这话大是不通，又担心自己身上的水弄湿了她，便把她一推道：“小心我弄湿了你。”女孩子脸一沉，“我已经安慰你了，你还动气？”青羽一片好心贴到马蹄上，觉得此人不可理喻，甩手，“我不跟你说了。”看看那盒子刀具，寻思着赶紧换一身干衣服，回来把活做完。又怕这么湿漉漉地走进去，湿了廊里廊外的地面，心下犯难。女孩子见她不语，只当她认真生气，咬咬牙，拖着她手道：“喂，我娶你做娘子，你不许再气了！”




第2节：谁家庭院别砧杵(1)

　　青羽吓一跳，“什么？”女孩子点头叹道：“冤孽呀！我这是什么身份，居然就答应娶你！”青羽只是好笑，掩嘴道：“是是，原本我这样的人不配高攀。只是你也是女的，怎么能娶娘子？”
 
　　女孩子横她一眼，“家里怕我养不大，所以给我这个打扮，你笑什么？难道我龙婴这样打扮后看不出男儿身？”青羽半个字都不信，只管笑。那龙婴忽然勾下她的头，狠狠把嘴唇印上去，“亲了你就信了！”
 
　　青羽毫无防备，被她大力一勾，只感觉一阵疼痛，原来是牙齿撞到一起。龙婴也被撞得够呛，揉着嘴道：“乖乖，你牙这么硬！”
 
　　正闹着，外头一声哨响。龙婴面色一变，从胸前璎络拆下一绺东西，抛给青羽道：“我断不食言，你留下这个，后会有期。”转眼又翻墙出去。
 
　　青羽看手里多了根七彩络子，上面挂着一条小金鱼，沉甸甸也不知是真是假，迟疑着刚要问时，面前早连人影儿也没了。
 
　　那一年，她七岁。
 
　　上卷秋声
 
　　第一章 谁家庭院别砧杵
 
　　十年流水似的过去了，十年前的太阳跟十年后相比，也没什么不同。青羽跪在池边，一边依旧磨刀，一边这么想。
 
　　坊主的刀具，刃口磨短了些，刀柄上缠的丝线旧了又换、换了又旧，已换过六年，那红酸枝木的刀柄摩挲久了，反而显得沉重起来。青羽磨着磨着，就痴痴想：怎么日子就这么磨过去了？
 
　　一双千层底的青面白底绣鞋走到廊上，几乎没有声响。鞋子的主人唤道：“青羽！坊主找你。”
 
　　青羽回头，见是乌大娘叫她，笑了笑，跑过去道：“坊主找我什么事？我这盒刀还没磨完呢。”
 
　　乌大娘看她卷了高高的蓝布袖口，露出一双手腕来，想是那手腕一个镯子也不戴，所以还是跟削葱根似的细嫩，只可惜为了学制扇手艺而留下了几道疤。疤虽然浅小，但在她手上，仍然如白璧点蝇那么刺眼，不禁叹了口气，一句话溜出来，“你这孩子，生在这里可惜了。”
 
　　青羽不知道乌大娘怎的没头没脑说出这样的话，红着脸，笑道：“大娘取笑呢！这盒刀保养完了，我原该送过去的，坊主怎么此刻就要？那我可来不及。”
 
　　乌大娘笑起来，“紫檀全钢一套套都放在那儿，虽然坊主爱使这酸枝的，但谁会为了它一大早催你？你先过去吧，这里我替你做着就完了。”
 
　　青羽应着，又道：“大娘你忙呢，我去叫别人替我好了，怎敢劳大娘……”
 
　　乌大娘笑着推她道：“走吧走吧！我还不省事？要你啰唆。” 
　　青羽一边急急地奔向内院，一边把袖口放下来，奔得急了，黄金的小鱼儿在衣裳里面轻轻跳动，擦着肌肤，青羽想起幼时梦般的遭遇，脸就又一红。
 
　　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子……现在也不知在哪儿呢，也该成了个闺秀了吧？若能见面，把这贵重东西还她，再臊她一臊，看她羞不羞。
 
　　内院的归鸿堂便是坊主住所，前前后后一片竹林，映得整个院子清幽起来。前廊是用竹子制成的，廊口放着一只玉石水鼎，旁边搭着一沓毛巾。青羽净了手，拭净了，又褪下鞋子换上干净木屐才进去。她不掀帘子，对架上白羽鹦哥道：“青羽来了。”鹦哥儿冲里头叫，“青羽来了！”不一会儿，里头传出轻轻铃响，青羽这才进门。
 
　　暗金兽口中销着两片瑞脑，冰片茉莉在里头，极淡而清。有个白袍女人侧对门口坐着，她便是闻名遐迩的引秋坊嘉坊主了。她长长的头发随意披着，左足在袍底露出一点儿来，趾甲涂得嫣红，上面描着碧叶白蕊的小兰花，青羽看了都觉得心跳口干，可那个坐在坊主对面的男人竟然目不斜视。
 
　　青羽认得，他便是谢扶苏。谢扶苏是住在城西的郎中先生，几年前到的栖城，传说他是海边来的海客，但他也不解释，只是行他的医。他到引秋坊来过几次，别人笑猜他一定心仪嘉坊主，不然为何格外细心地为坊主把脉，还屡次同她秉烛长谈……不知是不是这个谣言的关系，抑或是这个男人的相貌太过清俊，青羽每见着他，大气都不敢出，必定要躲到一边。这次，她只轻轻瞟了一眼，依然把睫毛匆匆地垂下。
 
　　他和坊主中间隔着一只桦木螺钿黑漆蝠纹案，案上放着把扇子。
 
　　青羽一眼认出来，是她前几天刚做出来，呈给坊主品评的那把。青羽当初呈给坊主时，就像学童把功课呈给私塾先生时一样紧张，坊主只把目光一扫，说了句“搁着吧”，手指尖连碰都没碰一下，如今又怎么拿在谢先生面前？青羽把头低低地埋下去，虽然猜不出有什么事，脸却先红了。
 
　　坊主拈起那把扇子，“十二骨的毛竹绢面扇，简单是简单一点儿，没少一道工艺倒是难得。”
 
　　若要以宣纸来做扇面，即使不洒银烫金，基本工序也有开料、刮光、切形、上矾等，至少也有十几道。扇面全靠制扇师精心料理，稍有差池，全扇尽毁。青羽手艺没到这种程度，只取了坊里现成处理好的素绢作面料。这骨子，也挑了行中最常用的竹骨，就跟厨师炒青菜似的基本料。说基本，做起来也有吊白、染色、抛光、上钉、抛面等等二十多道工序。青羽仗着坊中方便，选竹下料不必自己操心，便从劈竹一直做到抛面。十多道工序学了十余年，到不久前才算勉强出师，虽然没敢刻花，但中规中矩的十二骨，也已经颇费心思。但听坊主的口气，不照行规把毛竹骨子美称为“玉竹骨”，反而直称“毛竹”，有那么点儿不屑的意思，青羽就有点慌，把头埋下去。




第3节：谁家庭院别砧杵(2)

　　坊主漫不经心地将扇子在案上敲一敲，倒转扇柄，像递一柄剑似的，把它递还给青羽，也没说什么。青羽拿稳了，她才淡淡说了一句：“只是错了，扇子不是这么做的。”
 
　　青羽忽然有点儿想哭。
 
　　她打小儿被坊主捡回坊里，吃穿用度没有一丝儿亏苦，重话儿也没受过一句，算是情深恩厚了吧？可坊主虽肯把最爱的工具交她打磨，却不肯亲手传她制扇手艺，这就让人觉得奇怪。青羽天性怕羞，没敢说什么，只是自己咬了牙，自己跟着坊里坊外的师傅们学习一道道工序，好容易做了这么一把，虽不是什么精致东西，但也是自己从头到尾一分一秒做出来的，格外珍惜，但坊主就这么轻易地一口抹杀，怎不让人心寒？
 
　　坊主看她一眼，“你恨我吗？”
 
　　青羽低下头去，“没有……我怎么能恨您？”
 
　　这说的是实话。坊主原是外乡人，刚来这里时，只是妙龄姑娘，竟然赤手空拳打下一片基业，年年月月的，摊子越做越大，她脸上也没什么喜怒，举手投足老是露出一丝妖娆，似乎有些“不正经”。可要细看了，她的眼角眉梢仍是淡的，将人生生拒出千里之外；她长年穿着白布袍子，怎叫人不敬重？她说出什么话来，多半是没有错的，青羽只怪自己人拙手笨罢了。
 
　　“你知道扇子是什么东西呢？”坊主看着她，忽然问。
 
　　“咦？”青羽抬起眼睛。
 
　　“是扇风吹凉的吗？那老农拿个草帽扇，一样有风；是用来做摆设的吗？像什么玉佩珍珠一样，摆着多么好看？”坊主摇头，“不不，如果它是可以代替的，那也就没什么了不起了。可是我，居然把后半辈子都耗在这里了。而你是要嫁人的吧？你这样的人啊……小傻子，注定要爱上某个男人……你怎么能懂得扇子？”
 
　　青羽耳根都要烧起来，什么爱不爱的，对她来说太辛辣了。她羞得几乎要转身逃走，但又不敢，坊主对她来说，几乎是神仙一样的存在，让她那么敬畏。坊主做的一切，几乎都是对的、美的，虽然有些话吓人一点儿，她却不敢粗鲁地转身逃开。
 
　　“你听得懂我的话吗？”坊主唇角弯起来一点儿，那么潋滟的唇角，却是无情。
 
　　“懂得一点儿……青羽太笨了，不懂得怎么制扇，学不了坊主的手艺，青羽惭愧！”青羽羞愧地回答。
 
　　“唔，谢先生也是这么跟我打赌的，他说你不能做扇子，我说你好歹在坊里待过这么多年——再笨，看也看会了。结果你这把东西实在令我失望，完全没摸着扇子的门道呢！于是我输了，就把你送给了他，你跟他走吧。”
 
　　青羽猛然抬起头，直视坊主的脸。
 
　　为什么可以这么轻闲地，忽然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呢？就像把小猫小狗送人……不，就算是小猫小狗，养了十几年，总有些感情吧？怎么可以这样就送掉？青羽咬着牙。那这么多年，她对坊主的崇拜、敬畏、体贴、顺从，都算是什么？随时可以弃之不顾的垃圾吗？
 
　　“这样看我做什么？”嘉坊主当真笑起来，“来，见过谢先生，你不认识他了吗？”
 
　　青羽不肯抬头。她能感觉到谢扶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想象不出自己怎样才能抬头与他对视。她，怎么能离开坊主，到另外一个人身边？
 
　　“好在你那把扇子最多使用一年。”像是看穿她心思似的，坊主解释，语气还是那么若无其事，“我只把你输给他一把扇子的时间，扇子坏了你就可以回来，去吧。”
 
　　一年？青羽虽自认手艺不精，但怎会只用一年便散架？然而坊主神情闲淡，就像说“酉时了，天要黑了”那般笃定，青羽只能把疑问往肚里咽。是，对坊主来说，她是最不中用的小丫头，无关痛痒，随时可以输掉走人，大约一年两年都没有关系吧！青羽心里空出血淋淋的一个大口子，大到凉风都可以从里面吹过去。
 
　　“去收拾收拾吧，还需要什么，跟我说。”坊主道，依然是那么宽宏大量的语气，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也不觉得青羽会抗议。
 
　　青羽她……确实是不会抗议。
 
　　已经服从了这么多年，再服从一次，算什么呢？毕竟坊主是比她聪明美丽这么多的女人，坊主决定的事……不会有错吧。
 
　　青羽深深拜下去，“您保重，多注意身体。”
 
　　坊主挥挥手，“去吧。”
 
　　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青羽本来就是这样可有可无的人吧？她在，可以帮着做点事；她不在，人家也是照样过，没有什么不舒服。青羽想着，眼泪又要涌上来，嗫嚅着说了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逃也似的下去收拾包裹。
 
　　谢扶苏一直目送她消失在门外，嘉坊主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白让你拣便宜的，最多十二个月，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谢扶苏只回答了一句：“天下没有一定的事。”
 
　　到底住了十几年，平常觉得屋子里没什么东西，真要收拾起来，也挺多的。十岁时坊主送的玉石簪子、十二岁时坊主亲手给她挑的衣裙，还有这几天绣到一半的鞋面子……算了算了，哪里带得了许多？都抛下吧！反正也不是永远不回来，一两年而已，不是也快得很吗？包了几身衣服、一把梳子、两块毛巾、半盒面油、几个银钱，够了够了，已经一大包了，哪儿都去得了。她出门，正待向坊主最后辞行，迎面一个杏眼桃腮的姑娘过来就扯住她，“青羽！”




第4节：谁家庭院别砧杵(3)

　　青羽抬头，认出是依依。她是几年前进坊的，年岁与她差不多大。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专门帮坊主糊扇面子，平常性子虽然急一点儿，人是极好的，跟青羽交情也不错，此刻就要别离，正该说几句道别的话才是，但青羽未曾开口，声音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话。依依早将她双手捉住了道：“坊主叫我来跟你说，不用跟她辞行了，谢先生在腰门外等着，你直接过去就是。对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地就把你给了出去？怎么给谢先生？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青羽见她真情流露，心中思忖：到底有人舍不得我，倒觉宽慰，伸手把依依抱住，好一会儿，止住哽咽，轻声道：“你回去吧，没什么大不了，只有一年，一年后我就回来了。”
 
　　依依顿足，“女孩子家怎好随便给人一年的？你跟坊主说呀！你说不去呀！”
 
　　青羽摇头，“坊主定下来的，总有她的道理。谢先生也不是什么坏人，我去便是。他又是郎中，我学几手，回来你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说不定还能医呢！”
 
　　依依恨道：“这时候你还能开玩笑！”往四周看看，悄悄在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要有什么困难，找这一家，一定会帮你的。”青羽张开手，见到只双鱼核桃扇坠，已经把玩出包浆来了，色泽极好，从那鱼形之腴美、鱼尾之圆秀、鱼鳞之细润，也可见雕者功力。栖城以扇业驰名，跟扇搭边的产业一路红火，扇套、扇坠、纸业、绢布业，都能发展出几户驰名商家来。青羽看这坠子，脚下刻个云状标记，果然是略有名头的一个作坊，名叫“云水坊”，总也传过两三代了，这几年来却有些没落样子。青羽不明白依依叫她找云水坊做什么，依依也不解释，急匆匆道：“记住我的话了？我给你的东西，别叫任何人看见。”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再往两边看看，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抬脚就走了。
 
　　青羽看她背影，倒发一会子呆，心想：我并没什么好处可捞，但她对我却这般有情有义；而坊主又对我恩深似海，我又怎舍得离开。只恨我没有半点儿用处回报给坊里，也难怪坊主舍得让我走。我这会儿去，好歹争一点儿气，虽说做扇子没天分，若真学一点儿医理回来，不提姐妹大娘有个咳嗽疼痛的好照顾，听闻坊主是常年心火热、底子虚的身子，时常发病受苦，我若能在她病上多尽点儿心，也算有点儿用处了。
 
　　这么想着，心下定了很多，忽然拍拍自己脑袋，暗想：还不快去腰门，叫别人等久了可怎么是好！忙一路奔去。
 
　　青青竹子满院摇曳，坊前订扇、求见的客人，坊后送纸、送扇骨材料的师傅们，都已如往常般陆续登门。引秋坊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而青羽就这样奔向新的地方。
 
　　跑到腰门时，青羽才醒悟：自己原该慢点儿走才是。像这样，跑得气喘吁吁去见人，可不羞死？待退回去调一调气息，耳畔已听有人唤道：“青羽姑娘。”
 
　　谢扶苏个子极高，青羽又是埋着头，觉得这声音是从自己头顶上传来的。她忙抬头，肩上的小包裹就滑了下去，自己去捡，手上的大包裹又摔在了地上，她手忙脚乱蹲下去，却越急越出错，一扯把包裹角扯松了，梳子、镜子和女孩子抽屉里的小私物都掉出来了。她心里叫声苦，几乎想用两只手捂住脸，寻个地缝跳进去，哪怕是赴黄泉，都不要再见人。
 
　　青布袍子轻轻撩起，这个男人蹲下来，手伸在她面前，那双手修长、瘦削、干净，安安静静地帮她捡东西，“我帮你打结。”声音很是温和。
 
　　青羽一直低着头，只敢看谢扶苏的脚尖儿，看着看着，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谢扶苏一愣，“怎么？”
 
　　“这里……”青羽忍着笑、红着脸，向前一指，“先生的鞋子破了。”
 
　　“哦……”谢扶苏一愣，也没有把脚往袍子里躲，倒扬声笑了，“是呀，怎么又破了！”
 
　　他笑得爽朗，青羽胆子也大了，于是抬头，正撞见谢扶苏的目光。
 
　　暖和得像是和煦的阳光，又带出某种专注，仿佛像要从她身上找到某个熟人的眼神，几乎像是——她的生命跟他的生命有某种联系。
 
　　青羽怔怔蹲在那儿，胸腔里，一颗心又狂跳起来。黄金小鱼在衣服里一起一伏，擦着胸口肌肤，痒酥酥得让人脸红。青羽迷迷糊糊地想：不要挂在胸口了，这些年，身体的这个地方长大了……怪羞人的，怎好再挂东西。但不挂在脖上，又不知挂哪儿。掖腰包里怕丢，若不随身带呢，又怕猛然撞见当年的那女孩子，不好还她，着实叫人为难。
 
　　这般胡想着，谢扶苏的手已经伸向她的手，是要握住她？青羽“哎呀”一声，要躲，谢扶苏却已经很自然地接过她包裹，“我来拎。”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然后他又伸另一手给她，“我拉你起来。”
 
　　青羽犹豫一下，可是谢扶苏的神情那么自然。他是郎中呢，任什么天仙美女生了病，伸手把脉也是寻常事，扶一下小丫头……也许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吧？




第5节：谁家庭院别砧杵(4)

　　她伸出手。
 
　　小小的粉白指甲，稍微有点儿发抖，递在那双手里，一握，握住了，拉起来，再放开。他的手真暖和，青羽恍然想。右手被他握过，立时比左手暖和了很多。青羽像个去过神奇地方的姑娘回门子，明明还是旧时模样，可却成了贵客，青羽不知把它往哪儿摆才好。
 
　　谢扶苏已经举步向前。青羽急道：“等等……”
 
　　谢扶苏回头，“怎么？”青羽忸怩着，又开不了口。
 
　　她先前摔了一跤，恐怕后面衣服脏了，但要在这么个男子面前拍，又怎好意思拍屁股……
 
　　青羽连说都不好意思说，忸怩着，只苦于没个借口走开一下。
 
　　谢扶苏忽然微笑一下，“我先到门外，你有什么整理的，再整理一下好了。我在门外等你。”说完缓步走开。
 
　　青羽心里大是感激，躲在树丛后头，好好拍了拍泥尘，这才出门去，脸上依然是羞着的。谢扶苏倒像什么都没猜着，什么都不知道，只管温和着道：“都整理好了吗？那我们走了。”说完起步离去，青羽也忙跟上。她的包裹说大不大，抱着也有点儿吃力，谢扶苏提着，却那么轻巧，像没分量似的。他那么高，背影看起来却那么俊秀，青布袍子从肩头垂下来，连流纹都格外清雅。青羽局促地错开眼光，埋头跟随。
 
　　引秋坊的旁边，紧挨的就是个纸坊，出很好的宣纸。青羽只有桌子那么高时，就在那里学了写纸、画纸、衬裱纸等。那时纸坊老板还是个乐呵呵的腰圆膀粗的红脸汉子，到现在，青羽成了大姑娘，他也成了小老头儿，背有点儿弯，肚子也凸了出来，但还是乐呵呵的。他在店门边正指挥搬货，没看到青羽，青羽走了过去。
 
　　这条街永远热闹，卖纸的、卖布的、卖胶的、卖竹木石角的、卖染料的、卖浆水的、卖烧饼的、卖山北酥糖河西爆鱼的，常年没个消停。老少作坊们还大多矜持着，跟引秋坊一个态度，半掩着门，绝不露出急火火拉生意的嘴脸，间或客户上门，也多是熟悉的。拱个手，不谈生意，先客客气气寒暄几句，透着那股子气派风度。做饮食生意的可就没这么客气了，臊子燕鱼烙润鸠子酒醋蹄酥片生豆腐，金橘团雪甘豆汤豆儿离刀紫苏膏，哪儿不是红红火火、烟腾气猛、炉沸勺儿响。卖瓜果的胖大婶正灵活地切着瓜旋儿，展眼望见青羽两人，笑开了嘴招呼道：“嘿，谢先生！前儿小毛头的夜咳可多亏您呀！哟，青姑娘！跟谢先生出门儿呀？来个广芥瓜儿，清口提神！”
 
　　青羽只好笑笑。谢扶苏回头问她：“要吃么？”
 
　　这怎么好意思点头？慌乱中青羽摇了摇头。
 
　　谢扶苏居然“哦”了一声，真的转过头继续走路。这人，还当他聪明呢，他实在不会做人！青羽好气又好笑，也把头一低，闷声跟他走。从热闹的街道转入比较冷清的巷道，再走进更冷清的村道，举目已经可以看见一些菜地了。墙是泥土混着稻草造起来的。谢扶苏的家，还要更远，靠近城外的翔燕山。
 
　　青羽回眸向她离开的地方告别。也不知坊主会不会想她？她虽然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但真的很希望能对坊主有用，也希望能得到坊主的爱。
 
　　她就像任何孤儿一样，双手空空，见到任何一个像妈妈的人，都想要抱住。坊主是收养她、从小到大一直照顾她的人，青羽想趴在她的脚下，把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让她的手抚摸自己的头发，半闭着眼睛轻声撒一会儿娇，好想好想……
 
　　就为了这个愿望，她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制扇手艺，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磨刀池，又花了多少时间在引秋坊内外，但凡跟制扇有关的，她又能去的地方，哪里她没去过？
 
　　“你知道你在带我离开哪里吗？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青羽望着谢扶苏魁梧的后背，真想这么询问。她看见谢扶苏包裹里探出个东西，是她那把扇子的扇头。
 
　　如果可以悄悄把这扇子抽出来，弄坏掉的话，她就可以回引秋坊了吧？因为，坊主不是说“扇子坏掉你就可以回来”吗？
 
　　青羽悄悄地伸出手，一点点、一点点地接近，很怕被谢扶苏发现，心越跳越慌，不经意间目光一侧，呆住：他们此刻的影子映在墙上，贴得那么近，像是携手赶路一般。
 
　　“怎么了？”谢扶苏微侧身，问她。
 
　　青羽忙缩手，摇头。她再也不敢告诉他：这像她做过的某个梦——梦里，亲爱的家人拉着她回家。
 
　　谢扶苏的家在翔燕山脚下，开出地来种了些蔬菜与药草。放眼望去，绿葱葱的，篱笆前头有一口水井，用块桦木盖子半遮着，连盖子带青石井台，都冲刷得很洁净，一架丝瓜正在茂盛时候，细碎的小叶片像裁出来似的美丽。后头一排三间的木屋，是拿杉树做的，没怎么漆饰，连节疤都还留着，深吸口气，能闻到林木的清香。
 
　　青羽第一眼就爱上这个地方。




第6节：谁家庭院别砧杵(5)

　　这排屋子是朝南的，谢扶苏自己住了西首，将东首让给青羽。青羽有些不好意思，谢扶苏只道：“女孩子住敞亮些好。”青羽刚要推辞，谢扶苏早把她行李拿进去了，还连声道歉，“我也不会收拾，只能你自己来了。”
 
　　青羽住下来。屋里收拾得不是很干净，地板好歹扫过，但窗角还是有灰；杂七杂八的东西大概搬出去了，好让她住得宽敞，但难免留下些家什，并且放得也不整齐。“男人真是……不会收拾屋子。”青羽想着，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丝甜，卷起袖子就忙开了。上午，她收拾了自己的屋子；下午，把堂屋全都整理干净了，有些实在碍事的杂物，通通搬到后头柴房去了，待要收拾西首屋子，轮到谢扶苏不好意思了。
 
　　“姑娘，怎么能麻烦你……”
 
　　“叫我青羽就好。”青羽笑道，“先生不要客气。既然来了，这些事情应当青羽做的。再客气，就是看不起青羽了。”
 
　　谢扶苏用一种引颈待毙的神情推开房门。
 
　　青羽吓了一跳，她就没见过这么乱的房间！一架简陋的破木床缩在屋角，其余地方堆了瓶瓶罐罐，还有大大小小的袋子。有的敞着，有的没有，看起来装的不是药草就是半成品，或者成品的药物。几本线装书，也许是医书吧，连个架子都没有，东一本西一本地丢着，连边都卷了。
 
　　瞧谢先生一表人才，原来屋子里这么乱！
 
　　青羽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首先应该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个顺序吧？她试着把一个瓶子从麻袋旁边移开，到瓶子该待的地方去……
 
　　“青羽姑娘！”谢扶苏紧张道，“我来吧！”
 
　　这个语气很不信任，难道真的看不起她的能力啊？青羽坚持，“我来我来！”
 
　　开玩笑，这种打扫的事情还干不来，那她就太丢脸了！
 
　　谢扶苏只好缩回手，“哦……”
 
　　随即，青羽稍微一个踉跄，本来可以往后退一步的，因为怕撞到谢扶苏，她勉力往前，结果重心更加不稳，由踉跄变为跌倒，眼看就要摔到面前的尖头瓮，她本能地抱紧怀中的瓶子，“哇！”
 
　　千钧一发，谢扶苏拉住了她。两人对视片刻，谢扶苏商量道：“姑娘，还是我来吧？”
 
　　青羽认输地低下头，“哦。”
 
　　就这样，她被取消了打扫西首房间的权力。因为打水时差点儿滑到井里、做菜时又烫到手，她被接连剥夺了跟井和厨房有关的所有的权力。然后，因为忘了戴顶针，用针线时扎了手，谢扶苏更禁止她再帮他做针线活。
 
　　“那我能干什么呢？”青羽小声道。
 
　　“背背医书？”谢扶苏很客气地建议。
 
　　于是她开始很努力地背诵穴位图、草药图鉴、药方，但脑筋总是一不小心，又滑到了扇子那边。
 
　　“沉香质硬而重，入水便沉。沉香木做扇骨时倒不是香的，香的是檀香木……”
 
　　“沉香是沉香木分泌的油脂物，分泌它的木头本身不是香的，而医书里，并没有扇子。”谢扶苏道。
 
　　“抱歉，先生。”青羽无措地喃喃。
 
　　“没有关系，但是，不要再想扇子了。你生来就不是做那种粗活的，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谢扶苏道。
 
　　“什么？”青羽睁大眼睛，是她太笨，还是他这句话确实有问题？她怎么没听懂？
 
　　“没什么。”谢扶苏取出一件东西，“你吹吹这个。”
 
　　“这个……可以吹？”青羽犹豫地接过它，捧在手里端详。一件馍馍大的东西，陶土烧的，中空、深黑色，用青笔描着两片叶子，倒像铁挂银钩，非竹非兰的，青羽只觉得眼熟，竟想不起是什么植物。这陶器上端有个口子，另一边排下来六个孔，大约确实是吹奏的乐器，而青羽却从没见过有谁用这样的乐器。
 
　　“这是埙。”谢扶苏教给她。
 
　　“这样吹的。”他说，然后手指按在孔上，嘴唇凑近吹口，吹响了它。
 
　　呜呜的声音——苍凉、空远，这乐器像是用神州腹地的泥土烧成的，一旦奏响，任何地方都成了秦时明月、秋霜如雪才能望断的乡关。
 
　　凡是听过埙声的人，任何时候都能分辨出它；凡是听过埙声的人，永生都不能忘了它。
 
　　谢扶苏擦干净埙，把它交在青羽手里，“你试试？”
 
　　他刚刚并没有吹旋律，只是把简单的音阶演示了一遍。青羽看他吹得容易，接在自己手中，呋呋呋的几声，却怎么也吹不响。她认认真真练了一会儿，全无进展，灰心丧气要向谢扶苏求助，一回头，却见他正凝视她，那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另外一个什么人来似的。
 
　　青羽心下一跳，“先生？”
 
　　谢扶苏已经错开目光，“多练练就好了。”他语调很平淡，仿佛刚刚那眼神只是青羽的错觉。
 
　　谢扶苏说的“多练练就好”，最后证明只是个空洞的安慰而已。足足过了半个月，青羽站在谢扶苏面前，还是只有道歉的份儿，“先生，我到现在都没有把几条经脉背下来……”越说声音越小，“埙也没怎么学会……”




第7节：谁家庭院别砧杵(6)

　　“没关系，我可以再教。慢慢来，你不用急。”谢扶苏耐心无比。
 
　　“是我不好，扇子没学成。明明很想跟你学医药的，但还是学不会。要不、要不你还是让我做家务吧？”总不能白吃人家的饭，青羽努力给自己争取一点儿活儿做，“虽然我犯过错误，但是到最后也一定能做好的。就像我学做扇子，虽然也不小心削破了手指……”
 
　　下一秒钟，谢扶苏已经抓起她的手，找到掌心、指侧三道细小的疤，看了片刻，“你受苦了。”
 
　　“呃，不算什么苦啦……”青羽怪不自在地把手缩回来，“是想把竹子刨光滑一点儿，没用对刀子，还有操作切纸时一开始不懂……嗯，总之，总之就是……哪个老师傅手上不是疤叠疤的？虽然弄破手，可我还是把全套工艺都学会了啊！所以我也可以给你做菜、做针线活！相信我！”
 
　　谢扶苏只是默默看着她。
 
　　“好吧。”青羽垮下双肩，“那把扇子一无是处。”
 
　　虽然那么辛苦地努力，做出来的东西却只是坊主看都不要看的废物。她果然是个没用的人吧？难怪谢扶苏连针线和炊煮打扫都不放心交给她。
 
　　青羽低下头，“对不起。”
 
　　头顶那个声音温和问道：“为什么？”
 
　　“因为，被坊主作为赌注输给你，结果还是什么忙都没帮上。”青羽越说越伤心，手指绞着衣角，“我真是没用，对不起！”
 
　　那双瘦削温暖的手轻轻伸过来，拉住她的手指，抚平她的衣角，“你不明白。”
 
　　“什么？”青羽猛然抬头。
 
　　“你是作为‘最重要的东西’，被你们坊主输给我的。”
 
　　“什么？”
 
　　“我们打了个赌，她输给我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你。”谢扶苏说。
 
　　那个眼神……不像是假的。
 
　　青羽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不明白！”
 
　　“能让嘉坊主觉得那么重要，你必定有你自己的优点吧。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你。”谢扶苏微笑，“不然，两年之后你的状况不好，我怎么交代？”
 
　　青羽觉得晕晕的。坊主说,她是“最重要的”？而这个谢先生，说要好好照顾她！
 
　　“那……那我有什么优点？我现在能做什么？”她迫切地问。
 
　　“不急。”谢扶苏悠然起身，收拾纸笔和一些药物，“总之你不用做任何粗活，我先出诊去了，你先休息休息。”
 
　　“那……我，要跟先生一起出诊。”
 
　　“嗯？”
 
　　青羽手绞着衣角，“也许可以帮先生背背药箱、磨磨墨？”她恳求地抬起眼睛，“先生，我很想做点儿什么事……”
 
　　“我不用你磨墨，也不用你背药箱。”谢扶苏自己拎起箱子往外走。
 
　　她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充满了难过、失望，偏偏连一句抱怨都不会说，全部的情感融在眼波里，投注在他身上。他走到门口，仍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跟就跟吧。”谢扶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咕哝了一声。
 
　　青羽怔了怔，脸上的笑容如花苞般绽放、盛开。她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秦家，栖城贩扇最大中转商之一。听说眼下，外头有人贩卖仿制栖城扇，偏又做得很像，纵然栖城行家也未必分得出来，于是诸多外销生意都受了影响，秦家老太太急得气喘病都发了，请了几位神医不见效，听闻谢先生能治一些疑难杂症，故急匆匆地请他来试试。
 
　　青羽从来没有跟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起，去拜访一处全然陌生的人家。她紧紧跟在谢扶苏后面，只怕跟丢了。里头有什么小厮、婢子出来接谢扶苏，她连眼睛都没敢抬，只是跟着，但是人家忽然把她拦住了，“姑娘先等等。”
 
　　“呃？”青羽迟疑着。
 
　　“谢先生请进去，姑娘先在这儿等等。”那个全身香喷喷、看起来怪了不起的婢子重复了一遍。
 
　　都是下人，怎么气势相差这么多？青羽被压得不敢说话，单拿眼神向谢扶苏求助。
 
　　“你等一会儿吧。”谢扶苏无奈道，“没事的，不会很久。”
 
　　青羽就呆呆地站着，也不敢坐。眼睛去研究自己的鞋面：唉，好旧，跟人家的不能比！一会儿，目光移远一点儿——咦，人家的地板上都有花纹呢，好漂亮！不愧是秦家……再移远一点儿，看到栏杆上的花是雕出来的，真漂亮，这个就叫“雕栏”吗？再远些，花园……嗯，这个就不如引秋坊了。不论是假山，还是花叶，坊主亲手设计的景色，总要比这个花园看起来舒服呢！
 
　　“喂，你在干什么？”忽然一个声音。
 
　　在哪里经历过呢？怎么觉得……似曾相识？
 
　　从下往上——刺云丝履、暗花罗裳、珠玉彩绦佩饰、扁青纱勾金衫儿，分明是贵家儿孙，与她搭话作甚？青羽不敢看他脸，扭过头。他偏凑过来，“哎哎，问你话，你怎么不答我？”气息喷在她脖颈里，忽然笑了，“你脖子里挂的什么？”伸手就抓出来。




第8节：谁家庭院别砧杵(7)

　　青羽怎料到这人这么放肆，吓得忙扬手，“还我！”这一急，眼睛彻底抬起来，便一怔。
 
　　她没想到这少年有这般好相貌。
 
　　那个眉眼、颜色，说是“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只怕太俗；待用“色若春晓、颜似韶华”，又怕唐突。只是那双黑水晶似的灵动眸子，那朵顶顶放肆，偏又亲切得不得了的笑容，便是青羽所知的什么字句里都不曾有过的。
 
　　她看得有些愣神。
 
　　少年握着她的黄金鱼儿，轻轻地转，“哎，怎么这么眼熟？”
 
　　青羽诧异道：“你说什么？”
 
　　少年又是笑。他的嘴唇有点儿薄，唇角天然就是弯弯的，笑起来极其动人。
 
　　“别急呀！”他道，“我只是觉得眼熟嘛，也许我也有过这东西？”
 
　　青羽急问道：“是吗？真的是你的？”
 
　　少年摸摸鼻子，“也许……”然后突然放声笑起来，“好了，不逗你了。我怎么会说你拿了我的东西。不过哎，我好像真的有过这一类东西，我们真的很有缘，是不是？”
 
　　青羽的眉毛皱到一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是你小时候送我的吗？”
 
　　少年原不过随口一说，借以搭讪，见女孩子如此认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吟吟将黄金鱼儿在指间拈一拈，递还她，“谁知道呢，你看我像不像？”青羽没及时伸手接住，少年便要替她塞回领口去，青羽大窘，忙退后了两步，道：“你这人……你这人怎么这样？”眼泪又要涌上来。
 
　　她双颊柔软粉嫩，急时更添芙蓉的颜色，少年看得心中一荡。再看她黑眸子里盈盈泪光，三分怜惜，七分却更想调戏。他凑过去，闻着她身上的幽幽香味，忖道：这又不是脂粉香，又不是熏香，难道是她身上自有的么？想着，便抬手在鼻端嗅嗅。青羽道：“你干什么？”少年便贴在她颈边回答：“我摸过你的鱼儿，想闻闻是不是手上也沾了香味。”
 
　　青羽窘急，想着这贴身东西给他握过，实实在在是不好，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低了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鞋尖上。
 
　　少年也低头，看她鞋上绣的是莲花，半旧了，针脚也寻常，图样却是好，竟比平日见得精秀。随着这眼泪一打，真是清露带雨，叫他大大不忍起来，便道：“好了好了，闹着玩，我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青羽心忖：这都不算欺负，什么算欺负？又不知谢扶苏什么时候能回来。越急越是没话，只是哭。
 
　　她肤质娇嫩，一哭，眼圈更是红了，双唇也越发似雨中蔷薇，随着抽泣，还不时颤抖一下，少年看着，不觉痴想：是什么滋味？我总要尝尝才好。想着想着便把脸慢慢凑过去。青羽觉出异动，急抬头，“你干什么？”少年的嘴唇便重重撞上她面颊。
 
　　青羽觉得脸旁滚烫，固然是呆了。少年的双唇亲在女孩子柔软面颊上，一时也觉如有电击，竟不知今夕何夕。
 
　　忽然平地炸起一声，“你干什么？！”
 
　　少年回头，吓得一缩脖子，拔腿就跑。青羽呆站着，还搞不清状况，一个华裳的胖大妇人就迎面扑来，扬手一掌，骂道：“狐狸精！”手腕上的金镯子玉镯子叮当乱响。
 
　　青羽被打得整张脸侧过去，脚下一旋，坐到地上，耳朵里嗡嗡响着，依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少年扑回来，“娘！我犯了错，你要打就打我吧！”妇人果然提着裙子扬手过去，“怕不打你！！”少年鬼叫一声，逃得无影无踪。妇人回来提起青羽，“你是哪儿来的狐狸精？”又要打下去。
 
　　“住手。”这两个字，传入青羽耳里，犹如天籁。
 
　　她挣开戴满金器的那只手，奔到谢扶苏身后，双手抓住他的青袍，像总算找到了避难所，吁出口气，身子这才瑟瑟地抖起来。
 
　　“这是我带来的人，犯了什么事，太太这样生气？”谢扶苏道。声音没有拔高，但不知为何有种森然的样子。这秦家太太听了，也呆一呆，觉得这好脾气的郎中怎么忽然变得有点儿可怕，不觉往后缩两步，定定神，叫道：“你带的狐狸精勾引我儿子！”
 
　　“是吗……”谢扶苏点头，声调依然没有变化。回身轻轻拍拍青羽，“不怕了。”又向秦太太欠欠身，“太太，您过来一下。”
 
　　“什么事？”秦太太走到他身前，狐疑地问。
 
　　谢扶苏手中药箱狠狠挥向她的脑袋。
 
　　离那只肥硕头颅只半寸远，药箱停住了，稳若泰山。几根发丝被劲风吹得摇摇摆摆，凤嘴里的珠滴一个劲儿地摇晃。谢扶苏沉静地道：“花朵被马蜂欺侮，不是花的错，你明白吗？”放下手，将药箱重新背回肩上，执起青羽的手，“走吧。”
 
　　青羽怔怔地随谢扶苏出去，跨过两道门槛，才听到后面发出杀猪样的嘶叫。她担心地抬头，“先生……”
 
　　“不要紧的。”谢扶苏轻轻触碰她的面颊，“还痛吗？”
 
　　青羽摇摇头。
 
　　谢扶苏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可青羽觉得，他眼里像有些自责的样子。




第9节：谁家庭院别砧杵(8)

　　埋头赶了段路，她终于开口，“先生。”
 
　　“嗯？”
 
　　“都是我不好，我希望不再给您添麻烦。”
 
　　谢扶苏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十指交握着，回家的路，一点点变短。
 
　　这一次回去后，谢扶苏对青羽格外照顾。他不知担心着什么，几乎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他自己好像也没再去城里出过诊，只是有一次，几个神色焦急的病人家属上门来请，他才出了一次门。
 
　　他一出门，青羽倒松口气。她就是个丫头命，被供起来什么都不让做，反而全身不舒服。谢扶苏一走，她恭送他时还乖乖的，看他身影消失，立刻挽起袖子，操起晒衣竿，把那看了三天的蜘蛛网捅了，然后趁着好太阳，把那堆了两天的衣服，连带床上被单一块儿在井边拿皂角揉敲搓洗、漂净后晾了起来。看那白布飞扬的样子，想起引秋坊里晾扇料的场景，竟走了神，将最后几件衣服掉到地上，只得又重洗一遍。看日头，已经移过去半个多时辰，只怕谢扶苏要回来了，又赶忙拿扫帚把地都扫一遍，然后喂了鸡。完事后，本该乖乖坐回去等着，可看看屋里屋外一些东西摆放的位置不对，忍不住又站起来整理，一路理到谢扶苏房间里。把两支笔洗净了放回架上时，碰倒了水杯，水流出来，打湿了桌脚下一个包裹，青羽急忙拎起来抖水，赫然看见——她做的那把扇子，就放在下面。
 
　　坊主说：“这把扇子坏掉了，你可以回来。”
 
　　青羽颤抖地捧起它。
 
　　如果把它撕坏，嘉坊主和谢先生的赌约是不是也可以一并解除？那她，就可以回到嘉坊主身边了？
 
　　从懂事开始，她把嘉坊主当母亲一样爱、当英雄一样崇拜、当主人一样服从。为了能多接近坊主一步，她是什么事都肯做的。
 
　　她的手指已经捏住扇骨的两边。
 
　　可是，真的可以撕坏自己制作的东西吗？就算坊主说它不算什么，可她是制作它的人，她的汗滴在它身上，她的心意和期待只有它默默感受，就算全天下都嘲笑它，她不应该是唯一保护它的人吗？就像母亲挺身保护自己明明不可爱的孩子。
 
　　再说，如果她真的撕坏扇子，谢扶苏又会怎么说呢？他像呵护一个瓷娃娃一样，那么可笑又不必要地呵护着她，而她一逮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要走。如果她真的离开他，谁陪他聊天、谁又趁他不在时悄悄替他打扫屋子？
 
　　青羽的手抖着，撕不下去。
 
　　“你在干什么？”一声急喝，谢扶苏快步进门，伸手在青羽手肘上一托。青羽手一麻，扇子就跌下去，人也一个趔趄。他一手扶住青羽，一手接住了扇子。
 
　　“先生，你怎么一身是土？”青羽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得惊呼。
 
　　说土，那还轻了，谢扶苏衣服破了几处，上面还有些血迹和鞋印子，头发蓬乱，脸和手刚刚虽然已经擦洗过，但仍然不干净，全身上下看起来，像被暴打了一顿。可他行动如常，又不像受了任何伤，青羽实在想不出什么人用什么方法能把他搞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事。”谢扶苏只是问，“你要拿这扇子做什么？”
 
　　“我……”青羽无法解释，支吾了两声，索性闭嘴。
 
　　“你不要再动这种脑筋。就算撕破扇子，我也不会把你送回引秋坊的！”谢扶苏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强硬起来，还带了一股煞气。
 
　　青羽被吓住，抬头望他。她本来明净的双眼，浮起一层水汽，像秋天的湖面弥漫了雾。
 
　　谢扶苏无法直面这样的目光，偏过头，“我……我是说，这样不符合赌约，如果扇子自己坏掉，我一定会遵守约定把你送回去。在那之前，你可以留下来吗？我……会照顾你。”
 
　　青羽低头，“是，我给你烧水洗一洗。”
 
　　她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留她下来。这个世界有太多她不明白的事，她不可能都弄懂，只要知道他很希望她留下来就好，知道自己对别人有用，这样就很好。
 
　　但谢扶苏拦住她，“不用了，我自己来。你……你练埙好了，累的话，也不用吹太久，免得头晕。”
 
　　他真的自己烧水、自己拣了几把草药熬去。青羽学艺不精，看不出这药汤治什么病，只知道有两味分别是干地黄、甘草，像茶叶一样，所谓清火祛邪万能药，就是没病，洁肤健体也是好的。
 
　　搭不上手的青羽只能在旁边吹埙。
 
　　握久了，埙也亲切起来，捧在手中，像一个可爱的朋友。她的手指已经习惯了那些吹孔，只是仍然吹不好，送出十口气去，五六口都是呋呋的声音，只有三四口能发出真正的埙声。
 
　　一旦埙声响起，青羽恍惚中也会觉得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沉静、从容，全无所碍。心底，亦被明月照亮。真的，青羽似乎能闻到埙中的旧香。
 
　　这只埙的吹孔很圆润，是被旧主人磨出来的吗？那旧主人跟谢扶苏有什么关系？谢扶苏为什么要把它交给她？




第10节：谁家庭院别砧杵(9)

　　青羽惘然将长音吹出去，直到那口气息在唇间凋尽。
 
　　谢扶苏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再没出来。第二天一早，自己把一盆水拿到山后泼掉，还遮遮掩掩的。青羽悄悄去泼水的地方看过，看到些红色的印迹，也许是他流的血。
 
　　虽然他换了件高领长袖的袍子，把全身尽量遮严实，但青羽看出来——他的下巴、手腕上确实破了皮，回家时也许是用泥巴故意糊住，才避过了她的眼睛。
 
　　青羽不说话，就瞅着谢扶苏，跟亲娘看撒谎的淘气儿子似的。谢扶苏终于忍不住了，“你这叫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青羽眼圈一红，泪水就漫了上来，“先生不跟我说实话。”
 
　　“这个……啊，我采草药时掉到山下去了。”谢扶苏回答，毫无表情，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个家伙，每当背书、背台词的时候，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吧？真是个差劲的演员。
 
　　“对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件东西。”谢扶苏明显故意转换话题，转身拎出一件东西来。
 
　　青羽看清那东西之后，真想说：“先生，你就算想换话题，也不用把你自己的衣服拎出来。”
 
　　因为那真是一件很宽很大的袍子，明显应该是男式的，色调与样子倒跟坊主常穿的袍子比较接近，如果改小一点儿，也许还能给坊主穿，但跟她青羽肯定没什么关系。
 
　　谢扶苏竟然很认真地拜托她，“换上吧。”
 
　　青羽犹豫了片刻，听话地披在身上。抖开来时，她发现这件袍子是新的，而且比谢扶苏的高度矮一些。难道，真是买给她的？
 
　　谢扶苏把埙放在她手里。
 
　　青羽很迷惘，她从没有这样装扮过。简洁的男式袍子，似乎很潇洒，但似乎也……很不合适。她个子比寻常女孩子略高一点儿，裹在这样袍子里，仍然显得娇小，举起埙，还没启唇，气息已经先乱了，吹不出声音，红着脸又把埙放下，像个偷了父母东西玩儿的小女孩子。
 
　　谢扶苏呼吸也有一点儿乱。他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那个影子，却看到一个全新的女孩子。这女孩子在他心中引起的是什么感情，他不知道。
 
　　“谢先生！谢先生！”有人大呼小叫远远地奔来，迷茫中的两人一起被惊醒，青羽的脸红如晚霞，忙转到后面去换衣服。谢扶苏定了定神，迎出门去问：“什么事？”
 
　　原来山里有人摔断了骨头，情况很不好，山路又陡，送不出来。给谢扶苏报信的伤者家属急得满头大汗，苦求先生出诊。谢扶苏迟疑着没答应，看看后头。青羽已经脱下袍子出来了，知道他不放心她，忙道：“先生快去吧！这里我自会照应！”
 
　　谢扶苏叹口气，把着她的手，把需要小心的事交代了百八十遍，又切切嘱咐道：“没事别出去，尽量坐在屋里，别着门，谁叫都别开。”
 
　　青羽笑，“先生真当我是三岁孩子？”
 
　　谢扶苏摇头，“这里偏僻，你是个女孩子，总要小心些好。”
 
　　青羽便不语，送谢扶苏出门时，轻道：“青羽知道先生担心什么，我虽然笨一点儿，也并不傻。秦家人要真来找我，我不会开门出去让他们打骂的，他们也不敢拆房子，先生莫担心。”
 
　　谢扶苏顿一下，就走了。
 
　　青羽不知道，那时候谢扶苏的喉咙忽然有点儿哽，但她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明白为什么。
 
　　连谢扶苏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情，青羽又怎么会明白？
 
　　她不过是这样笨的一个女孩子。




第11节：坐任西风卷玉裳(1)

　　第二章 坐任西风卷玉裳
 
　　谢扶苏走后，小木屋安静下来。
 
　　真奇怪，他在时，话也不多；他一走，屋子却真的空了。丝瓜叶子在外头沙沙地响，稍微有点变黄了，架子上留的几个丝瓜跟着摇晃，留着它们，是特意要做老丝瓜筋的，青羽隔着窗子看看。
 
　　说起来已经是秋天了，冬天却还早。栖城天气好，常年都是暖洋洋的，春色那么长那么长，夏天稍为热点儿，转眼又过去了，剩下是秋天，煦风绵绵的，估计要到很久以后，才会下两场儿雪，河面略冻上一点儿，随后又是春天。
 
　　青羽拿个小凳子坐在堂屋前头，一只一只剥着毛豆，医书放在旁边，打开一半，已经被遗忘了。她眼睛望着外头的菜畦里，青菜那么高、那么苍翠、那么美。她想着：它自己长出来，就能这么美，而她做的东西，要倾注多少心力，才能有这翠色的十分之一？坊主那些巧夺天工的扇子，真不知如何做出来的，似乎是造化之魔力。若她是一只鬼，都要忍不住在上面啼哭了——所谓仓颉造字，鬼神夜哭，青羽想：那一定就是因为形状太美，鬼神看了才感动得忍不住哭吧？
 
　　人类因为无能，大部分时间为许多无可奈何的痛苦而流泪，一旦高到一定程度，成了鬼神，就会为了更美的东西而哭，才不枉做鬼神？青羽痴想。她总是不由自主这么胡思乱想，手就不小心把剥出来的毛豆丢进了豆壳那一堆里，并且把几个豆荚掂来掂去，思绪又跳到了另一个问题上：她的扇骨，也许没有安排得当，掂起来不够舒顺，坊主才说她全错了？
 
　　一对刚长羽毛的小母鸡咯咯叫着逃到屋后去。面前是谁？青羽拿手遮着眼前的阳光，探头去看，眉眼紧张地皱起来，直到见着一角华裳，就松懈了，不觉想笑。
 
　　秦家的少年，笨手笨脚推开篱笆门的样子，真的让人想笑。
 
　　他鬼鬼祟祟地往外头张望又张望，笨拙地开门、进来，展眼看见青羽，也笑了。
 
　　踩着暖洋洋的泥土，走过洁净的井栏，到青羽面前蹲下，看一眼，笑道：“小农妇。”
 
　　大概是取笑，不过农妇又怎么样呢？阳光晒得这么暖，丝瓜叶子还在沙沙响，小母鸡钻到草堆里咕咕叫，空气那么软、那么好，仿佛可以永远睡下去。青羽仰脸向他笑，“你呢？大少爷？你来这儿做什么？”
 
　　少年笑道：“我还真是大少爷。”指指自己，“秦歌，为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的歌。”
 
　　青羽没怎么念书，听他掉书袋，只觉得怪好听的，毕竟不太懂什么，只得笑笑。秦歌冲她挤眉弄眼，“谢先生在不在？”
 
　　“去山里出诊了。”
 
　　“啊？！”秦歌大是愕然，脱口而出，“怎么被打成那样还能爬山啊？”
 
　　青羽觉得心头给重锤击了一下，急问：“什么打了？打成哪样？”
 
　　秦歌抓抓头，犹豫一下，还是老实告诉她：因他娘吃了亏，他家便找几个人，把谢先生堵在巷子里教训了一顿，听说打到地上去了。他觉得爹妈太过分了些，这次来，是想向谢先生请罪的。
 
　　“教训……”青羽想起谢扶苏那一身狼狈，嘴唇直哆嗦，“秦歌，你们欺人太甚！”抬手指着他，想喊更厉害的话，又喊不出。秦歌给她脸色吓着了，忙道：“别急别急！这不关我的事呀！我这不是觉得不好意思，来看你们了？你何苦连我一块儿骂？”
 
　　“你们……是一家的！”青羽道，眼泪可就真的掉了下来。她嘴笨，但说在点子上，秦歌果然无话可答，只好别想法子安慰，“那谢先生怎么又能上山去了？他身子没大碍？那我就放心了，你也不能太责怪我。”
 
　　青羽想想，也有道理，虽不知道谢扶苏怎么能被大打一顿而身体无碍，但心里还是悬着，却已不好意思再骂秦歌。秦歌一拍脑袋，“正好！”说完拉起青羽的手，“跟我来。”
 
　　青羽骇住，忙要夺手回来，力气使大了，几乎扭伤手腕，连声叫痛。秦歌顿足，“你怎么动不动痛啊哭啊！豆腐捏的？”说完就要替她揉。青羽慌道：“得了得了！你先说要去哪儿？”秦歌手指按着唇，“嘘——听！”青羽便侧耳倾听。蜜蜂在阳光里飞，小母鸡刨着草堆。还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呢？“他们来了！”秦歌道，“都是我娘不好，还想来打你，你跟我避一避。”语气真诚急躁。
 
　　青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想，问：“避哪里去？”
 
　　“我舅家。”秦歌答得顺溜无比，“为了你，我也跟家里闹气了，过去躲两天。你随我一起去。”青羽瞪他一眼，“为了我的事，你跟你家闹出这么大不痛快。然后我再跟你到你舅家去？那不找麻烦吗？”
 
　　“哎，哎！我没说清！”秦歌急道，“总之是我娘的人来了。你听不见？先随我避避，然后我自己到舅舅家去，你爱到哪儿随你。”青羽不善言谈，给他这么几番来回对话下来，已经有点儿晕，分不清东西南北，但手里捉着青豆的小盆儿，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要炖了豆子，做成骨头豆汤，等先生回来吃呢！”
 
　　秦歌已经急得额头冒汗，“他什么时候回来？”
 
　　“总是这几天。”
 
　　“那不就结了？你先随我避出去，然后再要回来做什么，随你。”秦歌又伸手拉她，口中“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叫个不停，青羽脑袋发昏，一阵风就被他拉走了。
 
　　这一带土壤肥沃，种了许多竹子，放眼望去，一片碧海，翠叶连绵，风吹过，哗啦啦响成一片。远远有人影，大约是选竹子的，他只在六岁年龄的那片竹林转悠，因为太老的纹理粗糙、太嫩的又疏松脆软。秦歌心里虚，拉青羽避着人走，也不过翻了两个山头、拐过几个弯，青羽还好，秦歌已经受不住了，手扶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先歇会儿，哎哟，跑得真累！你怎么样？”青羽也有点儿喘，但体力总算比他好点儿，心忖：他原是有钱少爷，再淘气，也是捧着抱着娇养下来的，怎能与我们这种做粗活的比？但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只是边喘边微微一笑。
 
　　秦歌看着她，像看见什么珍奇，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青羽忙躲道：“你干什么？”秦歌笑，“你的脸怎么红得这么好看？我真想碰一碰。”青羽羞得背过一边，望向山那边道：“你家的人来了吗？什么时候会走？我要回去了。”
 
　　秦歌皱了皱眉，忽然促狭地笑起来，“随便你，我可走了。”青羽奇道：“去哪儿？”秦歌道：“笨蛋！不是跟你说过了？我要投奔我舅舅！自然该走了。”青羽“哦”了一声，不觉得这关自己什么事，便没答腔。秦歌却抬头看看天的东边、西边，装腔作势地道：“可叹我从来没出过门，也不太认识路，怎么办呢？好在多带了银子，碰到什么人都可以给他们，别人收了银子就能帮我找到舅舅家了吧？”




第12节：坐任西风卷玉裳(2)

　　青羽听了，暗想：他不通世事，又穿得这么华贵，在外头乱走，恐怕不是个办法。她担忧起来，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于是站在旁边蹙起眉毛，很是发愁。
 
　　她眉毛清俊似男孩子，就算蹙着，也别有股气韵。秦歌偷瞄她一眼，真想替她抚平眉头，又不敢造次，只有继续装模作样大声道：“唉，为了赶时间，我还是走山道吧！不走大路，因为山道快呀！说不定三四个时辰就到了。”
 
　　青羽终于忍不住道：“三四个时辰，天早黑了，你怎么赶得了山路？”秦歌手一摊，“那没办法！谁叫我这人最怕寂寞呢？没人陪我，我是不肯多走路的，断然要抄近路。”青羽着急道：“那你肯定要遇到危险。”秦歌仰着脖子，“那我也不管！”
 
　　青羽恼火，想：怎么有这般不通道理之人？秦歌却忽然旋身握住她的肩，“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啊？”
 
　　“我是为了你才离家出走的，如果没到舅舅家我就出了意外，那我娘一定不放过你！”秦歌真情流露。
 
　　“那，你是不是决定回家去？”青羽欢喜道。
 
　　“不！”秦歌笑吟吟的，“我必定要走，而且因为孤身一人的关系，必定要走山路。你说怎么办？”
 
　　青羽叹了口气，再叹口气，“那我送你过去……你要走大路，好不好？”话语竟是那么怯生生。
 
　　秦歌大笑之余，竟有些内疚。他勉强忍住激动，用寻常口气道：“那也行，你送我去吧，我叫顶轿子，再把你送回来。反正路也不会很远，你还赶得上给谢先生做饭。”
 
　　这时候谢扶苏若在，只怕扇这条小尾巴狼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再把青羽这头笨猪拖回去！可是四野无人，青羽小心搀着秦歌，“秦少爷，你走不惯山路，扶着我好了。这天色，再过两个时辰就该黑了。你舅家住哪里？石庄？那我们先去雇个脚力，今晚住个宿，明儿再赶赶时辰就能到了。”说到这里，青羽心下想：那我再回家时，该是明日午后了，谢先生最快最快，也要明日夕时才能回，赶紧生炉灶，把豆子煮熟就好。想到这，青羽不由得又想到其实从前在引秋坊，削篾前要用好大的锅煮竹片，竹子煮出来的香味，比豆子还要清香些。
 
　　她的思绪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秦歌从侧面悄悄望着她，觉得这女孩子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株小小的植物——人可以欺骗它、折辱它，可这个植物心中的小小世界，却是永远也走不进去的。他平日纵是聪敏伶俐、生熟不忌，可在这个女孩无言的侧容前，忽而觉得心中这般气苦，甚至兴出点儿“自惭形秽”的意思，虽不知这想法是打哪儿冒出头来的。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车杆的黑漆磨得锃亮，仿佛光芒走过那里都能映下影子。车头的两面旗帜猎猎飞扬，红底黑线绣着“镖”、“长风”等字；拉车的马儿黑身黑尾，无金鞍玉佩的装饰，但看来很是矫健——这是镖车队了。车边的汉子们全身短打、龙行虎步，脸上俨然刻着“我们不是镖师，谁是镖师”几字。
 
　　青羽没怎么见过行镖的队伍，躲起来一点儿，又忍不住伸头去看。秦歌却已经噔噔噔赶上前，开口便道：“诸位大哥，带我们一程可好？”
 
　　青羽吓一跳，跟过来，拼命摇他袖子，“秦歌，你做什么？”秦歌拍拍她，“叫他们带我啊！”那眼神那动作就像拍着一只小狗，似乎在说：“不要叫，我在给你找肉骨头。”
 
　　“可是——”青羽想说什么，看起来很凶的行镖人已经张嘴，痛快回答了一个字——
 
　　“好。”
 
　　马车帘子掀开，青羽和秦歌坐了进去。青羽一直处于“受惊吓”的状态中，久久没有说话。秦歌终于问：“你在想什么？”
 
　　“好巧啊……”青羽小声道，“为什么行镖的人刚好带着一辆空马车？我的意思是……就这样，就带着一辆马车，而且刚好是空的！而且他们刚好要经过石庄……不是很巧吗？”
 
　　“所以呢？”秦歌抓抓头，表情像有点儿心虚的样子。他本是买通了镖队拐带她出来，想同她私逃，原以为要跟谢扶苏好好斗智斗勇一番，想不到拐带得这么顺利，许多准备好的台词倒用不上了。
 
　　青羽盯着他，“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秦歌叫道，“我能瞒你什么？”
 
　　青羽想想，也觉得对。他骗她什么呢？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那也太奇怪了，简直像说书了！
 
　　这样想着，她道了歉。
 
　　“对不住，秦少爷。我只是想……嗯，这样巧的事，真好，一定是少爷命好的关系。”
 
　　秦歌就笑了，低着头，看她的手。
 
　　真的是做活的女孩子，十指没有那么白、那么细，说起来不算多么美。可是指形依然秀致，搭在膝上，很安静，像某种淡墨兰草，虽不算有什么艳色，只是安安静静地度过暮鼓晨钟。




第13节：坐任西风卷玉裳(3)

　　秦歌真想伸手去握住她。
 
　　“秦少爷……”青羽忽然道。
 
　　“什么？”
 
　　“刚刚如果留个字条给先生，是不是好一点儿？万一先生提前回来……是不是？”青羽问。
 
　　此时的秦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吃醋，他听见自己硬邦邦的声音，“现在不方便回去了，镖队都走这么远了。”
 
　　“嗯……”青羽低头。真的，山势微微起伏，翔燕山已快要走完，紧接着便是豪允山脉，方圆几十里连绵不息，往前些便是石庄，若再往前，是个平原，穿过去就是华城了。听说那是座古城，冬夏都比栖城分明。栖城人擅制扇，民心雅淡；华城人善击剑，侠意风流。青羽听人说了些那里的故事，觉得极有趣，心里难免怀想：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栖城，也不知道天地间其他城池每天都在发生什么事。坊主其实也是外乡来的，却从来没有提过外乡的话题，因为没什么可谈，还是……曾经在那边伤过心呢？青羽嘴唇抿了抿。
 
　　秦歌当她生了气，想叫她同意私奔的话就觉得更加开不了口，忸怩片刻，猛然抓起青羽的双手，“如果有人为了你做了某件事，你不会发火，对不对？如果我快死了，你一定答应救我，对不对？”
 
　　青羽“啊”了一声，瞅瞅他的手、再瞅瞅被他捉住的自己的手，暗示地咳了一声。秦歌完全没明白，双手依然紧紧地捉着她。她只好局促地把手一点点挣脱出来，道：“你怎么会死……”
 
　　秦歌只觉得若不能跟她两情相悦，那是马上要死的，为了救自己的命，他奋起把青羽双手再次捉回来，并且抱到胸口，“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东西？”
 
　　青羽挫败地埋下头，“你在说什么啊？”
 
　　秦歌深情凝视她，“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或者你现在要我做什么事？我替你做到之后，再把真话告诉你，好不好？拜托你开口吧！不然我真的要死了！”
 
　　青羽头昏脑涨的，心忖：有钱少爷花头真多，别是在捉弄我吧？思索着，却又不知他在捉弄她什么。可怜坊主、谢扶苏，一个都不在眼前，她要问也没处去问。从帘隙往外一望，正见到一株花树过去，便道：“那个花很好，摘那个花给我就好。”
 
　　秦歌如聆圣旨，笑嘻嘻把双手一抱拳道：“得令！”扬声叫镖师停车，然后他猴子一样就跳了出去。青羽双手好容易得到自由，忙不迭地揉了片刻，看秦歌还不回来，不放心地掀帘子看，秦歌竟没去那棵树上采花，反往远处去。她急叫道：“你上哪儿？”秦歌回头冲她笑道：“这棵树低一点儿的都开残了，高一点儿我又够不着。那边还开了几株，我到那边给你折好的去。”
 
　　青羽哪里知道他生出这么多枝节，不由得道：“我就要残的！你折了回来吧！”秦歌摇摇头、吐吐舌头、眨眨眼睛，做足了鬼脸，岂肯听她的，还是跑开了。青羽忽地想起一事，大声追问：“你不是说你会爬树吗？”
 
　　秦歌边跑边大声道：“是啊！可今儿我不想爬！我不想在你面前弄脏衣服！”喊着，身影抹过路弯，消失在树后头，一时看不见。
 
　　镖师们都蹙眉，其中一个举步要跟去看看，还没走出两步，秦歌自己已经转了回来。
 
　　他一手持着一枝山花，另一只手牵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眉似春山、眼如春水，小小一张脸儿，像是一朵小小春花，亲亲热热挽着秦歌。而秦歌虽然笑着，笑容却苦得可以，就像刚往嘴巴里偷塞了一口糖、就被家长捉个正着的小孩子。
 
　　镖师们都一愣，心想：这算哪一笔混乱的桃花债？青羽用手擎着帘子，却忽然一抖，想也不想地失声叫道：“秦少爷，你怎么了？”
 
　　她这话叫出口，那女孩子抬起眼眸，眼神里是皆是刀光。镖师们觉着不对了，武器当当地拔出鞘，喝道：“什么人？”
 
　　那女孩子甜甜一笑，在场众人都觉眼前一暖，仿佛见到春花开放。下一瞬，她已经轻轻跃在空中，绀碧蝶袖扬起，双手如雪白的花瓣般张开。镖师们持着武器，冲上前去，心里下意识还在可惜：这样的手给劈碎，难免叫人有点儿不忍心。
 
　　眨了眨眼睛，他们就知道自己不必担心了。
 
　　因为那双手忽然在空中消失，就到了他们的眼前。
 
　　在场的镖师足有七八个，七八个人都觉得白花瓣一般的手掌是同时点到他们面前，都说不清是掌心还是指尖，总之那么轻柔一拂，他们同时眼前一黑。
 
　　青羽脱口而出，“好美。”
 
　　美丽的双手已经拂到她面前，顿一顿，停下，左手贴住她的脖颈、右手扣住她的左手腕，那么轻柔，甚至没有惊动她一丝头发丝儿。
 
　　秦歌到此刻才叫出声：“别伤她！冲我来吧！”镖师们到此刻，才一个一个地软软地倒向地上。
 
　　春花般的女孩儿诸事不管，只甜甜向青羽笑，“你不出手？”
 
　　青羽怔怔道：“我出什么手？”




第14节：坐任西风卷玉裳(4)

　　女孩儿不耐烦地把嘴角一扯，“别装傻，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不会武功！”
 
　　秦歌边双腿抖抖地走过来，边道：“姑娘，我们是真的不会武功！”腔调几乎要哭出来。
 
　　女孩儿回眸叱道：“不会？那你给我跪下去！”
 
　　秦歌“哦”了一声，就跪下。
 
　　女孩儿反而大诧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能真的跪我？”
 
　　秦歌虽然还是怕得发抖，却应声回道：“黄金值什么？青羽的命才重要。”
 
　　他是富商家的儿子，从来不曾为柴米油盐操过心，因此确实觉得黄金万两也不算什么，只有美丽的姑娘才真正重要。这句话发自肺腑，说得是自然而然，青羽听得心下一暖，好生感激。那女孩儿喉头“呃”了一声，不知触动什么心事，眼圈有些发红，手却一紧，“不会武功？那你刚才怎么看穿我的？”这话问的是青羽。
 
　　秦歌心中也有一样的疑虑。他刚抹过路弯，莫名其妙就被这漂亮女孩制住，给挟持着走向这边，正发愁该怎么扬声报警，青羽却第一时间发现他出了事。这是为何？他注目向青羽。
 
　　青羽怯生生道：“秦少爷手中的花枝半垂着，快碰到路边的树枝了……他怎么能让树枝刮坏了花呢？所以我觉得奇怪。”
 
　　说得也是这样自然而然。
 
　　秦歌心下一暖，思忖：我是为了她跑出去找好花儿折，若真寻着好的，折了回来，又岂会这等不爱惜，让杂树杂草刮坏了？实在是还没来得及选花，这小凶神随便塞了一枝到我手里，就挟持我过来了。我心下大乱，便顾不上护花，她果然懂我。思忖到这里，顿觉什么红粉知己、解语花也不过如此，心情大畅之下，觉得死也甘心。
 
　　女孩子露出奇怪表情，再追问青羽：“你不会武功，怎么看清我的招式？”
 
　　青羽哪里看清过她的招式？照实答道：“姑娘如一阵风，我实在不曾看清。”女孩眼中凶色一闪，“没有看清？那你怎么说‘好美’？竟敢骗我！”指尖微动，青羽顿觉如有锥子锥进血管，痛不可当，泪花登时冒了出来，不觉腿一软，要倒下去。女孩抓着她的手，挟住了，不让她倒。秦歌心痛，冲上来想把女孩撞开，女孩看也不看，左手刚从青羽脖颈上放开，就捏住他的手腕，倒像秦歌自己把手凑上去让她捏一般。两人被她制住，全身酥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却也倒不下去。青羽这时候才知道事情真的紧急了，哭道：“侠女饶命！譬如……譬如我虽然看不清风的样子，但见到风流过树丛时，就会觉得美。侠女在空中飞舞，就让我有这种感觉，所以脱口赞了一声。侠女饶命！”
 
　　女孩子听到这般赞扬，神色得意，却又啐一口，“我看起来很侠吗？什么侠女侠女，乱讲！”
 
　　青羽连声称是，只是平常听人说书，说起江湖事，用的也不过“侠女”两字，再不然就是“魔女”、“妖女”了，那总不像是好话，因此也不知道该改个什么称呼才好。秦歌千伶百俐，眼珠一转，已谄笑道：“姑娘真美！我一见姑娘，便想尊一声‘神仙姐姐’。但姐姐两字只足以表达我的敬意，不足以形容姑娘的美貌，我有心想唤声神仙妹妹，又怕唐突了佳人。苍天啊苍天，造化是何等神奇呢？姑娘这样的佳人，我竟有福气看见。”
 
　　他这一番马屁拍下来，脸不红气不喘，青羽听得已经呆了，看着他，想：这人脸皮这样厚、肉麻话又这样多，也不容易的。实在是造化弄人，竟能造出他这样的人来，居然还叫我看见。”
 
　　女孩子听得果然称心，便笑起来，笑完了，依然啐他一口，“巧言令色，不是个好东西！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你还夸我？可见口不应心！”
 
　　秦歌“啊”了一声，看着镖师们的身体，道：“他们……都死了？”身子抖得更凶。青羽也大是意外，可是仍然想：她这么小的年纪、这么美的样子，分明只是淘气，哪儿真下得了手杀人？那些人大概只是被打晕了。她故说狠话，来吓我们吧！因此倒不怕了。
 
　　女孩子不知青羽是这样想，只当她果然不怕，倒喜欢起来，心想：这么有胆色，比那没骨头的男儿好。我真要杀她时，赐她一个爽快便了。脸上笑嘻嘻的，扣着两人手腕，道：“我不知道你们主子为什么叫这几个脓包护你们两个不会武功的上路，估计是发了昏。总之既叫我赶上，狗在哪儿？拿出来！你们给这种败家主子送这种好笑东西，也实在丢栖城的脸。”
 
　　青羽与秦歌对视，两人眼中都是茫然。女孩子笑道：“我原知道你们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指尖微动，两人顿觉电击般的疼痛从她指尖钻进他们身体，别说从来没承受过，今生就是想象都从没想象过，待要发声惨叫时，忽听远处有人喝道：“住手！”疼痛立止。两人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已经不必再叫了，只是弯腰喘气，就那么短短一瞬，已然汗透衣裳。




第15节：坐任西风卷玉裳(5)

　　女孩子手仍扣着他们的脉门，回头叫一声：“龙哥哥。”语气变得那么娇柔、又那么小心翼翼。青羽纵然刚才吃了她的大苦头，乍听这么一声，还是心软下来，不由得想：来的是谁？这女孩好像挺怕他。
 
　　正想着，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衫人站在树顶，树顶的枝梢手指粗细，迎风摆动，可他丝毫不惧。白衫上用金线绣着什么纹式，映了阳光，一闪一闪看不清。青羽只觉得他气质威武，脸容却板得难看——简直像是死人一般，心里奇怪，忽听一声呻吟。回头看，只见秦歌的脸色比死人也好看不了多少，几乎真的要哭出来了。
 
　　青羽很是担心，开口要询问，秦歌只看着那金绣白衣人，道：“逆……逆天大盗……”声音很小，但白衣人好像已经听到，“哼”了一声，身子没怎么动，但人已经飞下。
 
　　女孩子手一扬，啪地赏了秦歌一个巴掌，喝道：“狗官，吐不出象牙来！见着逆天王，还敢放肆么？”秦歌吃这一记打，半边脸颊登时红肿，唇角有血丝沁出来。青羽大惊，探身护住他，气极道：“他一个少爷，外头万事不懂的，叫出什么，也是听人家说后跟着学嘴。纵有得罪地方，好好地说，他必定改，这样折辱他做什么？”
 
　　女孩子“咦”道：“打个巴掌算什么？你气成这样？”
 
　　青羽心中，觉得“打个巴掌”是“很算什么”的，但道理一时说不出来。秦歌已急抱住她道：“别说了，别说了。”
 
　　他听见父亲商行的人提起过，黑道上有个逆天大盗，或者人畏呼他为“逆天王”的，爱穿金线绣龙的白衣，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专门跟官家为敌，身边还老是有个绝美的姑娘，出手狠辣无比，人唤“小罗刹”，两个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当时听了，也就当故事，谁想到今儿真的碰上？秦歌抖得跟筛糠似的，心里把诸天神佛念了一万遍，只盼能逃生，他必定今后都乖乖的，再不跟爹娘捣蛋了！
 
　　逆天王开口道：“走吧。”语调平平，应该是对小罗刹说的，目光却扫在青羽领口。小罗刹发觉了，鼻子里哼一声，跳过去拉着他手道：“龙哥哥，那个笨猪的东西你不要了么？”
 
　　逆天王鼻子里也哼一声，“你背对着他们，要不要命了？”
 
　　小罗刹惊一吓，回头往青羽和秦歌身上再看一眼，“他们不会武功呀！”
 
　　逆天王点头，“你还算知道！他们若会武功，你命已经没了。他们既然不会武功，东西又怎么会在他们身上？”
 
　　小罗刹迟疑道：“你是说……”
 
　　“你找错镖队了。”逆天王不耐烦道，向青羽伸出一只手，“走。”
 
　　这话一出，青羽、秦歌、小罗刹全部都愣住。
 
　　小罗刹第一个反应过来，纵身扑到他这只手臂上，哭道：“龙哥哥，你是要带我走，不是她！”
 
　　青羽完全赞同她的话。
 
　　逆天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臂不知怎么一转，竟然如风起烟动，单臂揽青羽入怀，然后纵身一跃，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青羽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还来不及眨眼睛，已经身在半空中、大地在下面呼呼掠向后方。她吓得呼喊起来，那脖子上的小金鱼早先已经滑了出来，现在更荡在空中，她除开为自己担心外，更怕这小金鱼掉了以后没东西还给人家。小罗刹也后面疾奔大叫，“龙哥哥！你往哪儿去？你不去拿东西了吗？”
 
　　逆天王哼一声，“我当然是拿了它才过来的。”说着，脚下更快，小罗刹再也追不上，索性停了下来，嘟哝道：“好，好……他现在连强抢民女都干了！”说着，鼻子一酸，自己用双手捂住脸，却听后头有人气喘吁吁地追来。回头一看，是秦歌。
 
　　秦歌本来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虽然也顽皮，撑死了是贝壳里闹天宫，并没真正经历过什么。今儿先受那么大惊恐，又跑出这么多路，心脏差点儿从腔子里跳出来，累得几乎要死过去。
 
　　小罗刹站住，问他：“喂，你来干什么？送死吗？”
 
　　秦歌见她站住，他也就不追了，按着胸口，喘过几大口气，方能开口道：“姑……姑娘……手下……留人……”
 
　　“留你个头！”小罗刹心情不好，劈头就骂，“我看你窝囊，懒得杀你。你别叽叽歪歪挨过来惹我厌！”
 
　　秦歌趁她骂着，又喘了好几口气，话再出口时就顺溜了一点儿，“青羽……带她去哪里？”
 
　　“你为了她才过来送死？”小罗刹很是诧异，上下扫了他两眼，“神经病，一对笨蛋。要找死我杀了你好了！”
 
　　“姑娘不会杀我。”秦歌倒笑起来。
 
　　小罗刹眼一瞪，“你说什么？”
 
　　秦歌扳着手指，“姑娘容颜美丽无邪、天人之姿，在下真想顶礼膜拜，觉得姑娘这样的人品断不会杀我，此其一也；姑娘性情如此可爱直爽，天下罕见、世上无双，在下大大地倾慕，也觉得姑娘不是会杀在下的人，此其二也；刚刚那些人，在下试过鼻息了，其实都没死，此其三也。”吐吐舌头，“有此三件，姑娘怎么会是忍心杀在下的恶人呢？”




第16节：坐任西风卷玉裳(6)

　　他前面两个理由，纯属溜须拍马，小罗刹听在耳中，觉得受用无比，五脏六腑都舒畅得不得了，及至听完最后一个理由，把眼一瞪，“我封他们的穴，准备拷问！你知道个……什么！”
 
　　她本来想说“知道个屁”，话将出口，忽想起秦歌先前大赞她“神仙一样的人品”，这神仙美女怎能开脏话呢？一念而及，硬生生把强盗口吻转过淑女路子来。
 
　　她不知道，秦歌在家中无事可做，整日不过跟母亲、几个姨娘、众丫头周旋，功夫深了，水滴石穿、一通百通。小罗刹虽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女煞星，到底不过是女孩儿家，心思转动处，秦歌早已揣摩清楚，听她口气变化，晓得自己马屁奏效了，心里笃定，便打蛇随棍上，叹道：“可惜啊！可惜！”
 
　　小罗刹不觉问道：“可惜什么？”
 
　　“为何姑娘这样的人品，那逆天王不对姑娘更好一点儿，却把我的同伴掳了去？”秦歌垂手立在旁边，小声道。
 
　　这话正中要害，小罗刹一想，哇地哭出来，“你的同伴抢了我的龙哥哥，我杀了你好了！”说完便要踢他。
 
　　秦歌慌忙之下大叫道：“可惜！”
 
　　小罗刹硬生生在空中把足尖顿住，“又可惜什么？”
 
　　秦歌挤出眼泪来，“我跟青羽，两情相悦；姑娘跟那逆天王，也是一双璧人。我本有心让我们双双对对，各得其所，姑娘要打杀我，我的青羽可怎么办呢？”
 
　　小罗刹听了，欢喜道：“我跟他……果然是一双璧人么？”红云便飞上双颊。
 
　　虽然她杀人无算，于人事上却天真得很。逆天王同她青梅竹马长大，小时候两个人都淘气，也都不肯服输，见面不是吵就是打，是一对儿小冤家。待到长大，逆天王便成熟冷漠起来，小罗刹再怎么撩拨他，他总有本事冷面以对。小罗刹原该觉得无趣的，不知为何情窦初开的一颗芳心却系向他身上，这单恋的心情不知持续多久了，虽然看不透前途会如何。旁人多畏她，并没有一个闺中密友替她安慰，如今骤听秦歌拍马屁，是从来不曾听到过的，顿觉心里好生甜蜜，想了想，又问：“留着你，有什么好处么？”
 
　　秦歌大力点头，“我跟青羽彼此相爱，你倘若带我去，青羽一定要跟我，不会跟其他人的。你设法帮我把青羽救出来，你龙哥哥面前就只有你一个女孩子啦。我再帮你想几个情人间相处的法子，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很好吗？”
 
　　小罗刹摇头，“龙哥哥这个人，不好算计。”她看他一眼，“不过留着你，总算是个希望。”笑起来，“那位姐姐当真爱你吗？”
 
　　秦歌恨不能把头点断，“我们本来就是要一起私奔的！那镖队也是我雇来一路护送我们的。”
 
　　这话说得有水分，不过在秦歌的心目中，青羽既然已经跟他“心有灵犀”、“舍身相护”了，那答应他私奔，也是自然的事。
 
　　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小罗刹又怎会看得出来，她觉得他字字发自肺腑，就点头道：“好，我带你去。”忽又轻轻一笑，“你和那位姐姐真般配，一双两个都是笨蛋。”
 
　　秦歌愕然，他向来自认冰雪聪明、样貌俊秀、言词便捷，纵然是东方朔、卫阶，恐怕都盖不过他去！又怎会有人说他是笨蛋的？
 
　　再想想，他这么漂亮、有才华的秦家少爷，跑出来跟一个也不见得多么标致的小丫头私奔，还要舍生忘死去救她，不是笨蛋又是什么？
 
　　这一想，柔肠百转，顿觉自己真是举世无双的情种。这次若能脱险，他断然要出钱叫人把自己的事迹刻成书，好让后世传颂。
 
　　天边忽然又掠过一条青衣人影。
 
　　那人影其实离这边相当远，他在山峰之间掠过，就像一抹淡淡的云，秦歌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个人掠过去。
 
　　但是小罗刹能看得见，她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她只来得及向秦歌留下两个字“等我回来”——这虽然有四个字，但只有“等我”两字还能被秦歌听见，后两字，已经消失在远方了。小罗刹飞得就有这么快。
 
　　她再快，也比不上那道人影。
 
　　人影刚出现时，离她五座山头，向逆天王离去的方向掠去。人影再闪现时，一闪，便在某处山峰落下，离她还有四座山头。小罗刹知道：如果这个神秘高手是要对付逆天王的，速度足以追上交手了。
 
　　交手会是什么结果？
 
　　小罗刹的鼻尖冒汗。
 
　　逆天王举目望天，脸色很难看。
 
　　他已经把青羽放在地上，青羽的嘴边有一点儿秽物，他的袖子上也有。
 
　　青羽又俯在地上干呕了好几声，才有力气抬起眼睛看他，目光不知多抱歉，“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逆天王摇头，“我掳你走，速度太快了，你才会吐。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青羽想：可到底是她吐脏了他的衣服，她不习惯做错事找理由抵赖，便老实低头道：“我帮你洗干净吧？”




第17节：坐任西风卷玉裳(7)

　　逆天王摇头，“不必了。”
 
　　青羽急着道：“要的要的，毕竟是我……”
 
　　“脏了的衣服，我不会再穿。”逆天王冷冷地告诉她。
 
　　青羽“哦”了一声，闷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又低下头。而逆天王还在看着天边。
 
　　那里有个移动的斑点，青羽以为是只鸟，因为它的速度太快了，移动在山间就像是云朵投下的影子。逆天王目测了一下，“它”大约比小罗刹快五倍，比自己快一倍，他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青羽惶惑地看看逆天王，觉得这个人的气势跟刚刚完全不一样了，就好像……刚刚他整个人是一把刀，但直到现在，别人才会觉得，这把刀原来这么明亮！
 
　　远处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终于连青羽都看得出来那是个人。逆天王气定神闲地站着，准备迎战。青羽伸手掩嘴，掩回去一声惊叫。
 
　　这来的……是谢先生，谢扶苏？
 
　　谢扶苏已经落脚在这个山坳，身上还是出诊时穿的青衣早已脏了，脚上还是出诊时穿的那双千纳底黑布鞋，鞋边已经有些磨损。青羽真想好好帮他拍拍身上的灰，煮一锅热腾腾的肉汤葱香面条叫他吃。自己坐在旁边帮他纳双新鞋底，慢慢盘问他：“你还有多少能耐没告诉我？”——虽然，他其实也没有义务告诉她什么。青羽想着，怪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谢扶苏凝视她，有点儿责备的样子，终于还是微微一笑。
 
　　青羽便向他踏出一步。
 
　　逆天王明明看出谢扶苏是追青羽而来的，也看出青羽在向谢扶苏走去，仍然厉声呵斥道：“你干什么？”
 
　　青羽很好脾气地欠身解释，“我不可以跟你走。因为我这次擅自送秦少爷出门，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心里很对不起先生。我想回家。”
 
　　这是第一次，她脱口而出，把谢扶苏的小屋称作“家”。
 
　　逆天王看了她一眼，袖子轻拂，青羽忽觉得面前像被人推了一把，直往后退去。奇怪，面前没有人啊？为什么有那么大力作用在她身上，让她站也站不住了？
 
　　后面是悬崖。
 
　　谢扶苏想也不想地纵身而起救她，逆天王趁机从后面偷袭谢扶苏，谢扶苏一心扑去接住青羽，想用后背硬接逆天王一击，逆天王的指风却越过他的肩，袭向青羽。谢扶苏半空中拔身而起，挡住这缕指风，闷哼一声，已然受伤。逆天王旋身飞起，一掌将青羽推得更远，他自己也纵身飞出去，半空中将青羽重新接在臂弯中，点足于青松之上，依然是白衣飘飘，向谢扶苏道：“阁下好身手，当不是无名之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扶苏沉声道：“阁下不是冲着在下而来？那何以劫持在下的徒儿？”
 
　　这两人“阁下”来“阁下”去，用词是客气得不得了，但青羽从没见过先生这么郑重样子，心里知道事情是很严重了，便向逆天王小小声问：“先生说得对，你带我走干什么呢？”逆天王不回答，全神凝注在谢扶苏身上。青羽怕他们又要动手，心忖：怎么样劝阻他们就好。想想没别的法子，便道：“不要打好吗？要不然……我挠你痒哦？”
 
　　她双手是可以活动的，果然往逆天王腋下挠去。
 
　　青羽并不是一个真的傻瓜，她知道对于这样的武林高手来说，挠痒不伤毛发，可是她也知道，高手对阵，最怕分心，她一挠痒，逆天王再厉害，只怕也要分心的，那么谢先生就可以控制局势。她全心信任谢先生，谢先生控制局势，总是有益无害的。
 
　　可是她双手还没动，谢扶苏就惊叫道：“小心！”谢扶苏话音刚落，青羽就见逆天王又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奇异。
 
　　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18节：未见十分凉到骨(1)

　　第三章 未见十分凉到骨
 
　　青羽再醒来时，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风声。
 
　　风声哪儿都能听到，可是这里的风，特别得清冽、特别得豪迈，似乎还带着松针和云雾的味儿，青羽不觉睁开了眼睛。
 
　　她睡在一张床上，木制床架、白色床单被褥，说起来简单得不得了，可青羽再没见过任何被褥，有这一套干净柔软；也再没睡过任何一张床，有这一张舒适。
 
　　房间不大，摆设比床还要简洁：窗前一张桌子、桌前一只架子，就再没有别的什么。可那张桌子上却盘膝坐了一个小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青羽吓一跳，问：“你是谁？”
 
　　小孩也问：“你是谁？”
 
　　他明明只有一张嘴，那声音，却像是有两个人同时说话，带有合音效果。
 
　　青羽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掀开被子下床来。她身上穿的还是刚刚的衣裳，掀开被子，就觉得有点儿清寒透骨，竟打个哆嗦。她一边犹疑着：难道已经被带到了北边寒冷的地方不成？一边走近小孩，仔细看他。红头绳扎个冲天小辫，身上穿个红底金线的肚兜儿，藕节一样的手臂和腿、莲花童子一样的脸颊，笑嘻嘻地看人。别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一双眼睛乌黑，只是有点儿呆滞，至少比他背后那双眼睛呆滞。
 
　　他背后，竟有另一个脑袋，也扎着冲天辫，只不过用雪白绳子扎的，面孔同前面那脑袋长得一式一样，眼睛比前面更加乌黑水灵，用力地别过头来看青羽。
 
　　青羽骇得倒退一步，“你、你！”
 
　　“你、你！”两个头也一起重复一遍。然后背后那个脑袋叹了口气，“你不要跟他说话了，他是傻子，只会学人说话。”
 
　　真的，因为背后那个脑袋说的话比较复杂，前面那个脑袋连学都学不来了，只能张嘴微笑。
 
　　青羽再也说不出话来，扎着雪白头绳的小孩已经笑嘻嘻道：“姑娘起来了？床头有氅子，姑娘先披上。”说着，抿嘴笑笑，“这里虽然也不算很冷，比起山下总冷些，姑娘要住久了，只怕还是抵不住的。您要冻坏了，吃排头的是我们！”
 
　　青羽仍然愣着。床边是搭着一件黑绒掺金线织出来的薄氅子，不知什么衣料，看着很漂亮，她向来没碰过这么华贵的衣物，没敢动。那小孩急了，叫道：“商、商！动动手脚，拿氅子去！”原来那身体都靠扎红头绳的小孩控制，他倒也听话，果然举步去拿，殷殷勤勤抖开了举着，青羽只能披上了。一上身，觉得极轻软，又透气，果然是好衣服，局促道：“我怕弄坏了……”白衣裳小孩立刻回道：“弄坏就弄坏，抵得了什么？”青羽听他口气大，一发惶恐，赔笑道：“你家少爷……可是逆天王？”
 
　　白衣裳小孩点头，“嗯！”指指自己，“我叫参。”又指指红兜肚儿小孩，“他叫商，主人给我们取的名字。”
 
　　参和商，是天上的两个星宿，“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说的就是它们。青羽虽然不懂诗，但夏天摇着大蒲扇在老槐树下乘凉时，也曾听老人们指着星空说起过，它们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永远都不会相见。
 
　　所以这两个畸形的小孩，一个叫参、一个叫商？多么悲伤的名字。
 
　　“主人指的是逆天王吗？他给你们起的名？”青羽问。
 
　　“不，主人是主人。龙少爷……是少爷。”参回答，无限低落。商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居然也变得空前萧索，青羽心就痛了起来，不知道那位主人是何许人也，让这两个小孩这么难过。
 
　　外头风声响得稍微有点儿特殊，青羽没有注意，参愣了愣，快步去打开门，“少爷！”逆天王立在那儿，喉咙里“嗯”了一声，背着手进来，看看青羽，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眼，道：“去端菜来。”参应了一声，催促商跑出去。逆天王在青羽面前坐下，右手搁在桌上，左手别着，不说话。
 
　　青羽发了片刻呆，“逆天王大人……“
 
　　“我不是大人。”他道。
 
　　“那……”青羽不知该叫他什么好。
 
　　“我姓龙，你就叫我龙好了。”他道。
 
　　“龙，我家先生怎么样了？”青羽问。
 
　　龙的眼睛眯了一下，有点儿危险的样子，但神色没有变化，“你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你家先生？”
 
　　“嗯。”
 
　　“那个软骨头的同伴呢？你不关心他？“
 
　　“秦少爷？呵，他不是软骨头，他只是……只是少爷脾气。”青羽笑一下，“他怎么样了？回家去了吗？”
 
　　“以后，他们不关你的事了。”龙平静地回答。
 
　　青羽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因为我会娶你。”龙冷冷地道，“我的女人跟其他男人不需要太亲近。”
 
　　“你……你说什么？”青羽紧张地交握着双手。
 
　　龙挑了挑眉毛，“那枚金鱼不是你的吗？”
 
　　“啊，这个，是一个女孩子送给我的，在我们都很小的时候。”青羽把脖子上的小金鱼掏出来，“因为很贵重，我老想找机会还她，它不是我的。”
 
　　龙猛一拍桌子，把头凑到她前面，“跟你说了我是男的，什么女孩子女孩子？我是龙婴！虽然是小时的承诺，但我言出如山，既然看见了这东西、想起来那件事，我就……”
 
　　“是你？”青羽迟疑地看着他。不管是面容、神情，都跟小时候那女孩子差太多了吧？
 
　　“本王说出来的话，你还有什么怀疑？”龙鼻子里恼火地喷一口气，把她脑袋向下一按。
 
　　哎，这个神态与动作，总算与小时候相像了。青羽很高兴地把小金鱼放在他手里，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忽然问道：“你生病了吗？”
 
　　“什么？”
 
　　“越近看，越觉得你的脸色好奇怪，不管你眼睛里神情怎么变化，脸上都是一副不会变的凶巴巴的样子。”青羽紧张道，“是不是身体不好？嗯，所谓肝火大，五行乱，医书上都说，心情不好也是病的一种表现，一定要好好调理哦！让先生给你开个药吧，他对病人很认真的，一定可以帮上忙。”
 
　　龙婴瞪了她片刻，扬声大笑起来，笑得抹眼睛，脸上的表情居然仍没变化，只是语气变得温和，“这是面具。”
 
　　“咦？”
 
　　“人皮面具。”




第19节：未见十分凉到骨(2)

　　“人皮……用人皮做的？”青羽牙齿抖起来。
 
　　“嗯，死人皮。”
 
　　青羽默然一会儿，目光越来越同情，“你很辛苦吧？”
 
　　“嗯？”
 
　　“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把这样的东西蒙在脸上。”青羽发自内心地同情他，“你不能摘下它吗？好可怜。”
 
　　龙婴把头埋在怀里，肩膀抽搐的样子，不知是哭还是笑。再抬起头来时，语气平静了，“好，我现在把它摘下来。”
 
　　他抬起手，耳朵和颈后不知怎么鼓捣一下，慢慢撕下一张皮，露出下面的脸。青羽忽然就觉得极度、极度、极度自卑。
 
　　脸似冰雕、眉如墨画，五官没一个地方不妥帖，长得比小时候还美，叫人一见之下，就想“原来完美的人应该是这样子的啊”，然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卑。
 
　　青羽把头低下去。
 
　　“怎么？怕我了？”龙婴再挑一挑眉。
 
　　有一点儿，看到太过漂亮的人，青羽总归是自卑的，越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您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去呢？”
 
　　龙婴的脸色又冷下来，“你没听明白吗？我会是你的丈夫。”
 
　　青羽简直要哭了，“我已经把小金鱼还你了，我要走了啦！”
 
　　“走？”龙婴的脸色很臭，“你去打开窗。”
 
　　开窗？青羽犹犹豫豫探出身去，打开窗子——哇，外头有风、有雾、有松……就是没有地面！这整面墙根本是贴在万丈峭壁的边边上！
 
　　“知道了吧？你逃不了的，任何人也找不到这里来。你乖乖待着，直到我想好怎么处置你为止。”龙婴冷笑着，把小金鱼交回给青羽，“戴好。”
 
　　青羽瞪大眼睛看他，半晌之后问：“那你自己是怎么上下的？”
 
　　龙婴的嘴角弯了一下，应该是一个真正的微笑，虽然很微弱，但让他的面容变得柔和。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你一般习惯做什么事消遣？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带来。”
 
　　消遣？在引秋坊里，她只晓得服侍坊主，认认真真将一道道制扇工序跟下来。什么消遣？跟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算不算？跟了谢先生之后……吹埙也算是很风雅的消遣吧？但那是谢先生的风雅。青羽她，拿着那乐器，恍惚总像是别人的影子，虚弱而不真实，真是很闷的人呢，她，一生竟无所消遣。
 
　　“这么简单的问题，要考虑这么久吗？”龙婴的脾气又上来了，不耐烦地喝道。
 
　　青羽被他一吓，脱口而出，“扇子。”
 
　　任何惶惑的时候，她还是手中握着扇子的材料与工具，才觉安心。它们好像可以保护她，为她创造另一个世界。
 
　　“对，你是扇子坊的。”龙婴脸色温和一些，“那个男人也是扇坊的人？他怎么有那么好的身手？”
 
　　“谢先生？不不，他是郎中先生。”青羽道。
 
　　“你为什么要和郎中走在一起？”龙婴的脸色又凶起来。
 
　　“我……我们坊主，你知道我们坊主……”青羽吓得又结巴了。
 
　　“嗯，只制素扇那个女人，她怎样？”龙婴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他如今的见识明显比小时候广博。
 
　　“坊主觉得我没有制扇子的资质，就叫我跟着谢先生，应该是想让我学点儿医术吧。”青羽总算一口气说了出来。
 
　　“别人叫你跟谁，你就跟谁了？”龙婴皱眉。
 
　　“嗯。”有什么不对吗？
 
　　“你……算了。”龙婴忽然拍拍脑袋，露出一个微笑，含着几分自嘲，“谁不是这样。”说着，拿过青羽的手，“来，让我看看这双手有没有资质？”
 
　　他的手太有力也太烫了，青羽觉得不安，瑟缩一下。龙婴翻过她手掌，看到她掌侧指间几道细小伤痕，倒笑了，“学做扇子时弄伤的？很好，很有点儿躬自桑蚕、母仪天下的样子。”
 
　　“什……什么？”青羽觉得耳朵一定是坏掉了，不然怎么没听懂。
 
　　“没什么。我说受伤很好，任何事，总要受过伤才能学会，伤痕是你花过力气的证明。”他抬左手给她看，掌边有个狭长的伤痕，比青羽手上所有的伤加起来都深，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已经发白了，“刚开始学一套剑法的时候，我几乎把自己手骨削断，但再练下去，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有的事情跟笨不笨没太大关系，你只是做得不熟练而已。”
 
　　“呃……”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哦！青羽眼眸闪闪，“你真的是个好人！”
 
　　龙婴咳了一声，脸有点儿红。他出道至今，旁人什么话都说他过，唯独这“好人”两个字，从来没听见。
 
　　他忽然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女孩子劫过来，就算没有那枚小金鱼的承诺，他也要劫她的。她是一个笨蛋，真的是，可却有这样柔软的眼神。跟她相处像面对一株植物，可以躺下来，头枕着泥土，让枝叶的影子随风在脸上轻拂，看看蓝天白云，别的什么事都不会有，直到天荒地老……天荒地老？
 
　　他猛然又咳了一声。




第20节：未见十分凉到骨(3)

　　“那，你是什么时候学剑的呢？”青羽问。
 
　　“从记事起就学了。”他回答，这么无聊的话题，从来没跟谁谈过，那段学剑的日子也实在是辛苦，可是此刻跟她说起来，却觉得心下那么柔软。他甚至想，也许有一天会告诉她，有一个秋天，在某个他练剑的石台上，每天会有一只蟋蟀探出头来看他，他很想去捉，但练剑的进度总是完不成，完不成的话是不能乱跑乱玩的。等他终于练完时，雪花都开始飘了，那只蟋蟀从此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就像他小时候好像有许多开心的、想做的事，最后也全部消磨干净。
 
　　“我也是在记事起学扇子，但……也有人花一辈子力气，都没学会什么东西的吧？”青羽自卑道，“坊主说我就是这样叫人失望；先生也说，我不应该制扇子。”
 
　　龙婴唇角冷冷一抿，“我可没这么说。”拉起青羽，“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什……什么？”青羽被他拉得脚步踉跄。
 
　　“我没说你不行，那么谁都不准说你不行。我这里有制扇工坊，流程之全足以傲视整个栖城。你要学哪道工序，我就可以让你去学哪道工序；你要什么样的师傅，我就能给你请什么样的师傅。这样还有学不成的？我倒要试试！”龙婴傲然道。
 
　　“什么？”青羽眼睛瞪得溜圆，这是梦吧？想什么就来什么，迷路的老鼠掉进了米缸？
 
　　“工序有很多，说吧，你今儿要学哪一道？”龙婴气壮山河道。
 
　　青羽想来想去，基本的材料处理她已学得差不多了，扇面的字画，引秋坊里从来不用，她也从来不学，料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学得会的，只有这扇骨的雕刻技艺，纵然是素扇也需要，而她又恰恰在这一项上没有自信。
 
　　“扇骨雕刻！”她脱口而出，而后又胆怯起来，“可以吗？”好雕手，如好画手一般难得，行内略有些名儿的雕匠，都被各坊抢破了头。龙婴这里能有吗？若只是随便拿刀子刻个样子的，那青羽自己也会，根本上不得台盘，也犯不着学了。
 
　　“我这里什么没有？！”龙婴只是冷冷一笑，笑容里隐着煞气。
 
　　青羽人笨，听了他这话，顾不得多想，早已感激涕零地合掌凝望，“你真好。”比刚才还虔诚，就差没顶礼膜拜。
 
　　龙婴看了她一眼，嘴里低低吐出两个字，“笨蛋。”抓着她的手，推开门。
 
　　外头，依然是白云飘、山风吹。门前有块空地，比花园的鱼池大不了多少，空地尽头，又是绝壁。这幢小房子所处的地方，根本是绝峰之顶嘛！都不晓得有多高，怪道天气这么冷、这么湿。青羽打个哆嗦，龙婴替她紧了紧大氅的带子，捉着她一跃。青羽觉得是向万丈深渊投下去，吓得叫了一声，龙婴足尖一点儿，却没真的向深渊跌下去，原来山石间有一溜小道，不知使什么工具凿出来的，不深不浅、细细一线排出去，像是小路般，只不过既没扶手又陡峭，寻常人自是走它不得。龙婴身手非凡，一手搀着青羽，举步纵跃，竟如闲庭信步一般下了半峰，见有个孩子挽着提梁盒子，一手拍着山岩，两个脑袋嘴里一路叽里咕噜说着话，足下点啊点的，比旁人爬山还容易，就这么上来了。是参商！想不到小小年纪，功夫也如此了得，大约总是龙婴调教有方了。
 
　　“爷，饭菜来了，您看摆哪儿吃？”参用力在肩膀上扭过脑袋问龙婴，商含糊打扰着他。龙婴看了看青羽，“望迦坪。”
 
　　“那个……不是去学扇骨雕刻吗？”青羽小小声提醒。
 
　　“你不饿？”龙婴瞄了她一眼。
 
　　饿是饿的……刚刚也不知晕了多久，醒过来就已经有饥饿感了，但是学艺难得。坊主让她磨了这么多年刀，毕竟也没手把手教她雕过一次，她在处理扇骨时，也总觉得拘束。她心里想要像坊主一样，自如地将刀子凿进竹、木、石、角，把它们变成自己心中想要的样子，无论是任何样子都好。她对这种能力的渴望，比对饭菜的渴望更甚。
 
　　吃饱肚子是快乐的，但人在这世上的快乐，总不仅仅限于吃饱。
 
　　龙婴没说什么，依然把着她的手，转过峰头，面前是地势较和缓的屏状山头，路已经平坦得足够常人行走。青羽见到那儿依着山势，有许多石室，室身嵌在山体中，门或用松柏掩映、或用大石遮蔽，轻易看不出来。龙婴轻扬下巴，“摆那边。”参商一直乖乖挑着食盒跟在后面，听得他一声令下，忙到前面空坪，拿衣袖把山风已吹得干干净净的山石又抹了抹，摆下饭菜去。
 
　　那红木暖提盒里，原来放的是很好的几个青瓷盖碗，还有很玲珑的炭炉，可以用来暖菜。那菜是什么？一样炒青菜、一样松花豆腐、一样莴笋烩白果、一样五彩牛百叶、一样酱焖肉、一样燕窝金银鸭块、一样鱼丸汤，并一碟千层糕，样样是清清爽爽的。难得汤被参商拎了一路，竟丝毫没有洒出来，青羽看着他们直发愣。他们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勤快地给青羽和龙婴盛饭。




第21节：未见十分凉到骨(4)

　　青羽哪敢动筷！这辈子她都没被人侍候过，何况是这样可爱而怪异的小孩。
 
　　“我不是什么好人。”龙婴泰然自若地给青羽夹了一筷子莴笋白果，道。
 
　　“啊？”这话好像跟他的动作没什么关系。
 
　　“我让你先吃饭，是给你点儿时间考虑。因为这些房间，你一旦进去，今后想要离开我，除非把头留下。”龙婴笑了笑，“当然，就算你现在不进去，我龙婴说过娶你，你也绝不能再嫁别人。你觉得意下如何？”
 
　　青羽吃惊地看他，“你可以不用娶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他也许拘泥于幼时的诺言，所以一定要娶她吧？唉，真是好人，但她可不会让他这样为难的。青羽不由得笑了一下，让他放心。
 
　　他凝视她，想：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仍然什么都不懂，绝对是个笨蛋，绝对！但是这样还要捉她回来的他，岂不比笨蛋还笨？他忽然有点儿明白了镖队里跟她待在一起的少年，为什么眼神里会有那么自怜自艾的神情。
 
　　他真的开始同情那个少年。
 
　　指了指石门，龙婴叹了口气，“好吧，这不是重点。现在我问你，你要不要进那房间？你有一顿饭时间考虑。”
 
　　青羽转头，风从她睫毛前吹过去，她似乎听到歌声——“凉风自天末起，我勘得破生死，勘不破悲喜”。
 
　　大悲凉、大困惑、大洒脱，这不是栖城的歌，她也完全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童年。青羽对童年只有模糊的记忆——瘦削的女人、明珠、华裳、血，同现世隔了厚厚纱缦，仿佛来自前生。坊主说“那是你的臆想”。
 
　　她命令她不要再提，她也不再提。
 
　　“若是进了那房间，以后我还能见坊主吗？”她问。黑丝金线的大氅包裹着她迷惘的脸，山风拂起青丝，她不知道，她这一刻美若仙子。
 
　　世上有一种美，是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美。龙婴有刹那的失神，他不知自己想霸占它，还是毁灭它。
 
　　“你们坊主……也许可以。但其他什么男人，你就不用再见了。”他回过神，斩钉截铁地断她的念想。
 
　　那就是不能再见谢扶苏了，青羽探手入袖，触到了埙。
 
　　虽然不太会吹，她却总是随身带着它。埙那砂质微凉的表面，不知为何，像送它给她的那人一样，触到就能令她安心。这个人，从此以后不再见了吗？
 
　　她将它握在手心中。
 
　　“埙？”龙婴看见了，“你会这种东西？这是海那边的乐器，你从哪里得到的？”
 
　　“谢先生……”青羽无措地道。埙原来是海那边的乐器？那谢先生……是海客吗？坊主也是异乡人，会不会也是海客，是谢先生的同乡呢？真的，他们都有一样特殊的气质。
 
　　她的目光投得很远，黝黑静默。龙婴觉得被这道目光排除在外面，顿时心头火起，“以后不准提他！”
 
　　“是你先问我的。”青羽讷讷道。
 
　　“你……”
 
　　好吧，还真是的，龙婴转换话题，“你那谢先生是海客吗？哪个地方来的？”他努力笑一笑，不让青羽紧张，“说不定是他们的同乡呢。”指指参商。
 
　　“我不知道先生是哪里来的……他们也是海客吗？”青羽好奇地看看参商一眼。除了商行里一些远地商人，她这辈子没见过多少外人，更别说海客了！商坐在断崖边，无所谓地晃着两只小脚，参摆摆脑袋，向青羽吐了吐舌头。
 
　　结果龙婴没探听到谢扶苏的情报，反而在青羽恳求的目光下，将参商的身世和盘托出，“他们是‘特殊的孩子’，两个都是。在海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山庄主人专门收集各种各样‘特殊的孩子’——有人以为自己是一只猫，有人嗜血，有人每天都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参和商，是孪生兄弟，但长在了一起。商拥有指挥身体的权力，而参拥有智商，他们永远都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哭。”
 
　　“怎么会这样？”青羽听得入了迷。
 
　　“我也不知道。”龙耸耸肩，“那片土地的战乱很严重，听说这些孩子都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才变得特殊。像那个以为自己是猫的孩子，因为经历了很残酷的事，所以拒绝承认自己是个人，而宁愿做一只猫。至于参和商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那个主人已经死了，想问都没处去问，我是在他死后才收留参商的。”
 
　　“那个主人……又为什么会死？”
 
　　“听说他爱上了他自己收藏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有心，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于是死了。”这就是回答。
 
　　青羽听得出神，世界的其他地方，发生过那么奇怪的事情吗？青羽觉得自己真像井底之蛙，面对经历这么丰富、懂得这么多东西的龙婴，只能不断地追问：“那个孩子为什么没有心？主人死后，孩子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她追问。龙婴招架不住地笑起来，“不知道啊！听说她跟山庄里另一个孩子走了。再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了……哎，你有没有决定进不进石室？”




第22节：未见十分凉到骨(5)

　　“我……”青羽下意识又用指尖抚弄埙孔。
 
　　“这么难决定吗？”龙婴嗓门又拔高了。
 
　　“是，对不起。”青羽低头道歉，态度非常谦卑，毕竟人家给她这么好的机会，她却浪费人家的时间，实在不应该。
 
　　龙婴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看她这样，便消了气，转而觉得自己太凶，其实没有必要，暗下决心今后跟青羽好好说话，于是放软声音道：“决定了没有？”
 
　　“决定了，我还是回去见谢先生吧。”青羽回答。
 
　　无名火登时蹿上来，龙婴在袖里捏着拳头，瞪着面前这张似孩童般无辜兼无知的脸。这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绝对是披着羊皮、到人间来专门挑战别人忍耐力的人！
 
　　“因为我如果真的在扇子上有天分的话，以后也可以进步的吧？坊主，还有其他师傅们，也不是要进什么石室才能学会技艺啊。”青羽还很认真地对他解释，“但是我们身边的人，总不能说不见就不见，对吧？万一人家会伤心呢？再说，我如果真的像我自己想的那样喜欢做扇子的话，就算做得不好，只要自己在做，那我也开心了。这样一来，我既可以不离开先生和其他人，也可以继续做我开心的事，那就很好，是不是？”世上有很多特别的故事，也许她不能参与；有许多很好很好的技艺，也许她不能掌握。但是，她总可以尽力掌握身边的小小开心，是不是？
 
　　龙婴咽下一口恶气，不必对她发火，她只是蠢，你能对一个蠢蛋怎么发火？
 
　　“总之，谢谢你。”她对他的总结真诚地陈词。
 
　　龙婴抓起她的手，“来！”
 
　　“啊，啊？什么？”青羽脚不沾地被他拖过去，“你不是说，一进去就……”
 
　　“我叫你进，你就进！”龙婴道。
 
　　“可是……”
 
　　“闭嘴，不要让任何声音吵到房里的人！”龙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你在外面吃饭？饭菜的俗味道都不准带进去干扰到里面的人！”
 
　　青羽迅速闭嘴。
 
　　房里，有个人，面孔红润得像大姑娘，头发白得像雪，所谓鹤发童颜。他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两根扇骨。
 
　　青羽认出来，那是“大骨”，也就是扇子最外面的两片骨，长九寸五分，是男扇的款儿。已刻了梅枝，但大约作者不太满意，仍然举着端详，冥思苦想。青羽隔了丈多远，就闻见沉稳醇和的香味，是檀香木，且已经储存了一段时间，没了刚被砍下的刺味，已准备好供人赏玩了。龙婴拱手道：“甲先生。”
 
　　这位甲先生顿时跳起来，掉了刻刀、砸了脚，吹胡子瞪眼，“我说过我想事情时，谁都不许吵我！”
 
　　“可是我也知道先生开刀时，更不喜欢被人在旁边悄无声息走过来瞧着。与其等先生动刀之后，忽然看见我，受到惊吓，还不如我现在就开口向先生通报。”龙婴语调难得客气，几乎还有点儿调侃。
 
　　“那你就不能等我刻完了再来？”甲先生继续吹胡子。
 
　　“不能。”龙婴扶住青羽的肩，把她推到面前，“她要跟先生学艺。”
 
　　青羽羞得面色通红，笨拙地行个礼，“甲先生，小女名叫青羽。”
 
　　“青羽……青羽！好名字！”甲先生灵思被触动，猛然喷出口气，把白胡子喷得飘上去，碰着了鼻子。在胡子飘下来之前，他一手在雕刀盒里闪电般一拨，取了一柄刀，另一只手将那两枚扇骨全固定在工作台上，这骨木浅白细软，是檀香中最宜制扇的白皮老山香，遇着名家之刀，有如花遇蝶、风遇水、三生石遇了奈何桥，但见刀锋起、木屑落，行云流水、霹雳雷霆，大刀去、中刀来、圆头刀紧紧接上，其刀锋形状大小之分别，有时判若云泥、有时只差毫厘，甲先生看也不看，信手拈来，摆弄那刀竟比摆弄自己手指头还灵活。图案在他刀下渐渐成形，见到梅花绽放、仙子飞天，有鸾鸟在她足边展翅，那仙子侧身回眸，容颜却又被梅枝遮住，虚实之间，见雕者用心之妙，扇骨两边更用大刀阔斧凿开来，当断则断、当挖则挖，曲致动人。
 
　　一个身影如怪鸟飞来，落地无声，是参商，他们早已收拾食盒离去，这时却又前来，屈膝，递给龙婴一张柬子。龙婴打开一看，脸色一变，略一沉吟，向参商微微招手，“照顾着。”迈步出去。他也不耐烦走山路，就站在崖头，将柬子往空中一丢，负手踏着它借力离去，纵是达摩一苇渡江，未必有他潇洒。参商立在洞门口，就照他吩咐“照顾着”青羽。
 
　　青羽哪有心情顾他们走到哪儿、站在哪儿，只管目不转睛地看着甲先生、看着那幅佳作在他刀下流畅完成，由衷赞道：“真快。”
 
　　“快？”甲先生在仙子脸边梅花瓣上专注雕下最后一刀，吁出一口气，“当快则快、当慢则慢，你懂什么？”偏脑袋往旁边一示意，“那把扇子我花去整整五十天，如今还未完呢，刀法不同、效果不同，心血则一同，速度有什么可说的？”




第23节：未见十分凉到骨(6)

　　青羽见他指示的那扇子，也是檀香扇，做法新奇，是所谓“三格全景细拉花”，不用绢面，全扇以檀香扇篾隐在骨内穿成，分层拉出精妙的花纹；扇面的分格则是以小骨隔出大小不同的不相连续的三块面积，犹如游离连绵、移步换景的湖心亭。那穿成扇面的细篾，一条上足拉出上百个孔，细巧华丽、空灵剔透，疏密错落间，组成了园林之景，主格是美女望月，副格有芭蕉亭石、疏星流云，美不胜收。只怕连坊主也刻不出这样精细的花样，青羽站在那儿，就只有抽冷气的份儿。
 
　　“你要跟我学刻？为什么？”甲先生大骨刻完，精神放松了，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龇牙问她。
 
　　“我……因为其他工序学得差不多了，但雕刻很没把握，所以想……”青羽嗫嚅着，一句话没说完，甲先生已经大笑起来，抄了壁上葫芦，抓了刚刻好的大骨、捉了青羽，就往外头走，“好，好，让人看看！”
 
　　他刻出一副大骨，说快已经够快，但总也耗了几盏茶的时间，青羽一直侍立看着，腿有些麻了，也没法儿揉，就踉跄着跟他一头冲进旁边的房间。
 
　　那房中也是有个人，同甲先生差不多年纪，瘦得几乎没有肉，眼窝深陷、面色漆黑，握了笔，正在一幅扇面上细描牡丹，娇艳欲滴的花瓣已经半成形，甲先生张口就呼喝道：“离上人，给你见个厉害的女娃子！”
 
　　那离上人手一抖，黑脸更黑，“老……甲！你毁我画，纳命来！”
 
　　青羽吓得手都冷了，甲先生不以为意，笑嘻嘻一脚蹬在他凳子上，一手仍挽着青羽，“我老甲凡心未泯，受惊吓时或许会刻伤线条。你上人侍扇如侍神，泰山崩于前，也先要保住扇画再说的，我毁你什么了？”
 
　　不错，刚才离上人的手虽抖，硬是把笔锋顿住，提起来离开了扇面，才让它抖。那真真是电光石火的一刹，只能说出自本能。他对扇面的珍惜，已经不需要头脑指挥，直接浸透入骨。
 
　　“废话，我保住它，也不代表你就没罪过。”离上人对甲先生真不客气，转眼看青羽，便尊重很多，“小姑娘，你很厉害？是哪项技艺上厉害？”
 
　　“她什么都行！她说，各项工序，她全都学得差不多了！”甲先生道。
 
　　离上人愣了愣，喷出口笑来，跟甲先生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岔了气。
 
　　“‘全都’、‘全都’！你、你可知道扇面虽然尺幅不大，但形制特殊，纸的质地又由多层薄宣黏合而成，厚实而有折痕，在其上落笔有如美女赤足在瓦砾上跳舞，步步见功力，布景要小中见大，以适应扇面之舒展，给人咫尺千里之感。再说色纸、金笺、发笺等材料，落墨设色性又不如宣纸舒顺，非经千万次试练，如何敢下笔对付？我到如今，对绢本笺本、柿矾粉连、瓷青虎皮可夸口说稔熟于心，颇有自得，但仍不敢做烫金、贴衬条、铺纸、裱面之类，也不擅长，还是要假手他人，更别说扇骨那边的流程了，你竟然全学全能？”离上人先开口。
 
　　“我这把刀上花了四十载寒暑，就说拉花一项，要把二三十根篾片四口排齐，比笔还细的圆条线锯一次拉出，人家拉几十眼已算细拉花，我苦练到二十八岁拉出三百只，如此这般，二十攻竹、木，三十能动石、角，四十又将重心转回竹、木，一刀在手，自信殊不让人，但仅限扇骨，于扇头造型及合钉技术上，并不敢说大话，蒸煮、磨砂、吊白等基本处理，也每每要倚重其他行家，扇面一套流程，更不懂了，你竟然全学全能？”甲先生接着说，乐地直拍膝盖，“你还真能！”
 
　　青羽到此刻才知，她所谓的“学会”，只是粗通，像铁匠铺里的小活计能拉风箱、抡锤子，岂配夸口说能铸剑？又像书塾里的小学生会描几个字、背几句诗，怎么就敢说能通文了？普通人里面随便说说还行，到行家面前，像什么？难怪惹人嘲笑呢！她不觉脸已羞红。只是各坊子里有名的制扇师傅，一般从头到尾都懂一些、照管着些，像龙婴这里，各人一个个房间住进来，一人专攻一样，每人都是大师的，极少见，青羽这倒不及多想。
 
　　“扇之一艺，包囊纸艺、刻艺、嵌艺、布艺、染艺、书艺、画艺，甚至金银艺，中华文化之精华，齐聚一扇中，唯有栖城，人杰地灵，精气久涵，集全地、全人、全史之力，才能将扇艺推至巅峰，但谁能在某一方面有所贡献，一生已足，谁敢说包办全能？唉！那是扇子吗？那是把扇子当玩意儿！”离上人丢出这句话，不再理青羽，扭回头看他的扇面。甲先生猴住他，“看我这扇骨，不错吧？你得配个画儿。”
 
　　“你这是曲骨，合拢时不能将扇纸全护住，得找嫣郎先配了合适纸头，我再给你画。”离上人随便瞄了一眼，道。
 
　　“配自然要配的，你先考虑考虑构图。”甲先生嬉皮笑脸。
 
　　“你小骨不知怎么装呢，我考虑构图有个屁用！”离上人语气已经很不善了。




第24节：未见十分凉到骨(7)

　　“这种扇子的规矩你也知道，左不过十六、十八根，反正都随你，依你来，可以了吧？”甲先生就是骂之不走、挥之不去。
 
　　离上人索性不理他，面对那画了一半的扇面，继续追寻被打断的灵感，半闭起眼睛，安心要把他当空气。
 
　　甲先生就打开了葫芦盖子。
 
　　浓郁酒香飘出，离上人鼻子耸动，睁开眼破口大骂道：“老甲！你这万年王八的龟儿子！你这烂心肝的猪毛！你干活时，人家吃饭都不准在你旁边吃，我干活时，你敢带酒来烦我？”
 
　　“正因为这是你干活，不是我干活。”甲先生笑眯眯，“再说，食物多俗，酒是神仙，我拿神仙来给你上贡，你总不好意思太骂我的。”
 
　　离上人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对着他那两根扇骨瞪了足足一刻钟，“行了，叫骨档按十八骨做，叫嫣郎想办法用桑皮纸，露十分之六。他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我什么时候就能画，把酒葫芦留下，你可以走了。”
 
　　甲先生乐滋滋依言行事，回到自己室中，摇铃叫了小厮，把大骨送走，大约是加小骨、蒙扇面去，也把离上人的意思吩咐了，回头教训青羽，“你想你中意的画手尽快给你画，得会说话、会拍马，这说话拍马也是艺术，你会不会？哼，还说全会！”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青羽错了。”青羽愧不可当，埋头认错。
 
　　“虽然蠢了点儿，态度总算还好。”甲先生埋头翻出一根骨子，丢给青羽，“把它改成能用的骨，叫我看看你的刀工。”
 
　　那根骨子，头上已经刻了几刀，是虾须，大约刻坏了，就这么放着，青羽看了看，她是没这个本事接着雕下去，但至少可以削薄了，做成一支小骨，仍算能用的骨。
 
　　主意打定，她就拿刀。
 
　　整个房间里不晓得多少刀具，都是甲先生用的，青羽也没多想，挑出一支不大不小的平刃刀，入手就一怔。
 
　　那把刀，不知经过多少年摩挲，木头刀柄都磨出了包浆，握上去舒适顺手，刀刃含蓄而雪亮，一望可知保养之好。青羽知道善刻之人，对于自己常用的刀具，是非常宝贝的，坊主私人用的刀，虽然叫她保养，可一把都没叫她用过，而今青羽刀柄一入手，知道好歹，仰头望向甲先生。甲先生拿个小茶壶呼噜呼噜喝水，冲她一翘胡子，“用！”青羽心下感激，下刀更小心，将刻坏的那层全削去，整根扇骨的形状也整了整，使之与厚度相适应，便把九寸余长、寸半宽的男式大骨，修成了七寸三长、八分宽的女式小骨，换大圆刀，将扇骨的外侧头儿也修出斜面，以显出坤扇清秀。
 
　　甲先生点点头，从小瓷瓮里抓点心来吃，“你再修个标准圆头。”
 
　　青羽顾不上擦汗，照他的话修整。檀香坤扇的扇骨，例有七寸三、六寸三、五寸三三种长度，她除去斜尖头，没敢多浪费一点儿木料，准准在六寸三的规矩上做完了标准的圆头。
 
　　甲先生抹嘴，“再改个椭圆头。”
 
　　于是又改成五寸三的椭圆头，青羽没忘记把宽度也随之缩窄。椭圆并没有定式，她取了桔梗叶的形状。
 
　　这次甲先生终于接过去看了看，“基本功还算扎实，眼光也还算过得去，擅长雕的是什么花样？”
 
　　青羽摇摇头，“我没雕过。”
 
　　甲先生第一次拿正眼看她，“谁带的你？这么扎实的基本功，没叫你正式开刀雕东西？”
 
　　“我是在引秋坊里，没正式跟过什么师傅。”青羽怪不好意思，“坊主说，我还不够那个资格。”
 
　　“那个只做素扇的女人啊！”甲先生也听说过嘉坊主的名头，“她难得是个品味人，制品总是浑然天成，夺造化之神韵，虽然也是工艺扇，跟咱们又不是一路子……也许她说你有她的道理……嗯，总之，多学个雕刻也不是坏事。”他兴致来了，仿佛有机会调教嘉坊主手下的徒弟，也是很光荣的事。他一撩衣摆，跨在凳子上比画给她，“说起刀法，头三件，就要准、狠、匀。看住线条，咬牙鼓气魄，下刀一气呵成，用力必匀，收刀则拿稳准头。有了这三字，再领悟肥不臃肿、瘦不细弱、划不全破、刀不中馁，落刀无悔诸样法诀，这些你听说过没有？”
 
　　青羽在老师傅那里，大概的意思也听过一句半句的，但没这样全、这样明晰，用心点头记下，“多谢先生指点。”
 
　　“刻法大略又可分阴刻、阳刻。阴刻，是凹刻，以线条为主，讲究用刀如笔；阳刻，是凸刻，让你心中的图案浮现于平面之上，用刀如刀。有些人说练刻以阴刻为主，之后再习阳刻，是遁环渐进，我独不以为然。阳刻写形，阴刻写意，必要将形把握，才能会意，不能荒腔走板，树不像树、房不像房，比例统共失调，还美其名曰写意，成个什么体统？”甲先生胡子得意地一撅一撅，“我，先要教你阳刻，就从刻普通动物开始！”
 
　　“你在这儿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竟是小罗刹。




第25节：未见十分凉到骨(8)

　　“是，你怎么来了？”青羽像见着了老朋友，很是欢喜。
 
　　“龙哥哥居然把你带到这儿来？到这里，可就是自己人了。他把你……把你，竟当成自己人……”小罗刹边说，眼泪边往外涌，说到最后，泪水满满地在眼圈里打转，一跺脚，“你可真留不得了。”
 
　　甲先生一直瞪着小罗刹，脸色由黄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红、由红变紫，到末了，也是一跺脚，对着小罗刹脑袋伸出指头大喝道：“你给我出去！”
 
　　青羽站得近，耳朵都震得嗡嗡的，实在不知甲先生跟小罗刹怎能这么凶，忙居中劝道：“先生，你有话好好说嘛。”
 
　　“好好说？你……你知道她……她做了什么？”甲先生颤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罗刹满不在乎地摊摊手，“对啊，我做了什么？”
 
　　“你打蚊子把我那三十四方沧浪观亭全拉烫贴牙扇儿打折了！”甲先生捶胸顿足，“你拿什么不好？拿我手巴掌去打也行啊！你说你就把它给打折了！”
 
　　“又不是故意的，你这小老儿，也忒小气些。”小罗刹眼角都不瞄他，笑着过来拉青羽，“我们走。”
 
　　这位先生手里出来的全拉烫扇儿，不算材质，单那手工，也值千金。这就像是有人拿张大千的画儿引火，白烧坏了！还站人家前头笑呵呵说：“又不是故意的。”天下有这种人吗？青羽站着，都怔了，小罗刹拉起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你坏我扇子，还拉走我徒弟，做人不带这样的！”甲先生像要报国仇家恨一样舍命扑上来。
 
　　小罗刹只管拉青羽往外走，也没回头，但脑后却像长了眼睛，冰冷轻笑中，手指曼妙向后一拂，拂中甲先生的眉心，甲先生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了。
 
　　“哎……”青羽担心地叫出来。
 
　　“放心，他对龙哥哥有用，我不会杀他。”小罗刹道。
 
　　洞口，参商僵立不动，只能拿眼睛恨恨地瞪着小罗刹，大约也被制伏了。小罗刹跟龙婴不是一路的吗，为什么要对他的制扇师傅和侍童下手？青羽很是不解。小罗刹冲参商做个鬼脸，把住青羽的手臂，“快走！”青羽全不知她在说什么，问：“去哪儿？”小罗刹白她一眼，“去找你情人啊！喂，这么傻傻看着我干吗？你……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喜欢上龙哥哥，不肯走了！”说到最后一句，觉得也不是不无可能，顿时心惊胆战，声音拔上八度高。
 
　　青羽面红过耳，“我哪有什么喜欢……而且，我哪有那个什么情……”实在说不下去，小罗刹气道：“秦歌啊！他千叮万嘱我来救你，你居然不知道！真是没心肝的！”边说，边心里想：自己如果落入敌手，有人来救自己走，那自己当然第一时间猜测是龙哥哥来啦！对比之下，更觉青羽无情、可恶。
 
　　青羽委实是没想到秦歌为了她，居然真的有能力托小罗刹来救她，意外地左右看看，“秦少爷？他在哪儿？”
 
　　“当然在下面等，我哪有可能把他带上来啊！你们都不会武功，又重得像猪。我把他带上来，再把你们两个带下去？你当我神啊！”小罗刹又翻个白眼。
 
　　青羽被她抢白得够呛，但想想她说的话，果然有道理。龙婴说话稀奇古怪，一时半会儿未必放她，谢先生那里不早些回去，却怕先生要担心，因此竟不如跟小罗刹走罢了，虽然不能向龙婴告辞，有些失仪，但非常时候，也顾不得许多。她便从脖上解下金鱼，递给小罗刹，“这东西，麻烦你还给他。”
 
　　“什么？”小罗刹死死瞪她。
 
　　“很小的时候，有个女孩子把这东西给我——龙大侠说，那就是小时候当女孩子养的他。我想把东西还他，他不要。我不敢欠人情，麻烦你还给他吧！”青羽道。
 
　　小罗刹脸色瞬阴瞬晴，“他小时候还真被他爹当姑娘家养。”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笑，“怎么他小时候跟你有机会见面呢？”转为疑惑，“他跟你定情信物都有啦！”这一句，脸色阴得像要哭了，“快给我！你这辈子都不准再碰它！”闪电雷霆发作完，收好小金鱼，解下带子将青羽手臂牢牢系在自己手臂上，挽了她，也不走山路，就往崖下一跃。青羽吓得够呛，怕叫出来给别人听到，走不成，便死死咬住嘴。小罗刹瞟她一眼，倒也敬佩她胆量，并不再卖弄手段故意吓她，只是双手牵抱她，双足点着崖壁，飘飘而下，须臾踏了实地，秦歌从凹陷处的岩缝里钻出来，叫声：“青羽！”牵着她，觉得真是失而复得、死里逃生，连长恨歌都不带这么曲折的，抽两下鼻子，百转回肠。
 
　　青羽不知秦歌的心意，但想：原来他对我这么好，很是感动，又觉惭愧。“秦少爷，你怎么来这里？万一出什么事，青羽怎么……”小罗刹不等她废完话，早拉了他们，“走走！走出去才算数！这儿叽叽歪歪算什么！”可怜两人还没时间叙衷肠，就脚不沾地给拖走了。




第26节：未见十分凉到骨(9)

　　他们经过山腹时，有一段，里面传出奇怪的声音，叮叮当当类似打铁，这也是制扇工坊发出的声音吗？是哪道工序呢？青羽想不出来。
 
　　才转过半盘山路，小罗刹忽然把他们一按，“趴下。”趴在草丛里，恨恨咬牙，“冤家！龙哥哥怎么又跑来了？”
 
　　秦歌与青羽全未看到人，秦歌吓得五体投地趴到地上，青羽还傻傻要探出去看，被小罗刹狠狠将头按下去，秦歌在旁边看得心疼，只没敢吱声。小罗刹悄悄道：“危险了……哎，我们到那边避避。”指着十丈外一个屋子，“那儿是正花厅，龙哥哥八百年不会用它一次。”
 
　　这里地势已经低了，蝉鸣声声、松涛阵阵，还夹杂着叮咚流水声。水声来自一弯窄不过二掌、深不过脚背的山溪，清倒是极清。那花厅就建在山溪边儿上，是一明两暗的三合小院儿，青瓦、白泥墙，前头院中点缀着竹石花草，极清爽。三人从后门进去，静悄悄一个房间，有茶具、点心、并一个小灶，是给前头准备茶花点用的。一些家伙零星放着，灶头还有余温。小罗刹剔起眉毛，“咦”了一声。有两个人边说话边走近，“奇怪，又不叫我们去换热茶……”是在这儿侍候的仆人。
 
　　小罗刹知道此时出门，必定给他们撞见，支吾不得。一咬牙，抓着秦歌青羽往后头转，转过一道小回廊，进入旁厅。再隔一面板壁就是正厅，她耳尖，听到里面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似乎不会武功，另一个却是高手，不知是何人。她向秦歌他们比个噤声的手势，他们暂时躲在这儿，心知危险得很，但又没其他办法，只能暗自发急。
 
　　衣袂飘风声，龙婴进了正厅，且行且扬声道：“劳两位久等。”声音里可是一点儿没抱歉的意思。青羽想起刚才参商给人送拜帖来，大约就是这两个客人了。只不知龙婴早已离开，为何现在才到。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轻轻笑了声，是女人的声音，只那么轻轻的一声，竟然就又脆、又媚、又柔和、又风流，叫人恨不能出去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再听听她想说什么话。青羽觉得胸口被谁重击一拳，坊主？
 
　　坊主怎么……难道是，也为她而来？！
 
　　另一人开口道：“好说，劳逆天王大驾接见了。”声音底子是温和的，但动了真火，话很冷。这再没别的，是谢扶苏！
 
　　青羽鼻子发酸，坊主、谢先生，都为她而来！她怎么受得起？
 
　　那边，龙婴鼻子里冷哼一声，“两位怎么不用茶？”
 
　　小罗刹知道，客人的茶一定已经摆凉。龙婴晾了他们这么久，还说这话，摆明是找碴，很快就可以打起来吧？打起来时，他们不知是不是能趁乱逃走。
 
　　谁知，这次谢扶苏没有回答，坊主说话了。还是那么轻轻笑一声，笃定、微微带一点儿刺、却叫人怎么也恼不起来地开口，“茶凉了呀！凉了的茶好像灰了心的女人，但凡有点儿意趣的人，在还能选择的时候，总不愿意委屈自己去喝它，是不是？”
 
　　龙婴眉毛一挑，“这位姑娘是？”
 
　　坊主盈盈拜下去，“不敢，贱妾年纪老大，龙英雄欢喜了称呼一声‘大娘’，不欢喜称呼一声‘婆子’，都合适得很，不用客气。贱妾无姓，单名一个嘉字，山下做扇子谋生，些微一个门面，人称‘引秋坊’的便是。”
 
　　龙婴动容，“嘉老板？”语调客气很多，“嘉老板的素扇，制得真好。”
 
　　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这样一个女子在面前，语气都难免客气点儿。嘉很知道这个，也很习惯利用，眼角微微一眯、唇角微微一扬，笑容如酒，“岂敢岂敢，龙英雄的好客，才是天下一绝。小女在贵府叨唠许久，妾身很不好意思，不知能否见她一面？”
 
　　她的厉害之处，在于不问“能否带回”，只问“能否见一面”，男人但凡有点儿心肝的，简直开不了这个口拒绝她。
 
　　龙婴的声音有点儿狼狈，“青羽？她是嘉老板的女儿？”另一边，青羽、秦歌他们也在心里问着同样的问题。
 
　　“她还在襁褓中时，我把她领回来，亲手抚养，一天天看着她长大，她就是我的女儿。”嘉答道，语调平静，正是这种平静中才显出力量。青羽鼻子发酸，坏了，她想抽泣了！实在忍不住要发出抽泣声了……
 
　　咣！风雷之声，谁？那么大气势地冲过来，前面要是挡着树枝，他就把树枝撞断；前面要是挡着柱子，他也能把柱子撞断！
 
　　小罗刹第一时间想把脑袋往墙上磕，因为她太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冲进厅中，直奔龙婴，嘴里吼道：“我女儿呢？你叫我自己在山里找，我找个毛？我……”
 
　　龙婴长身而起，冷笑一声，“好，我们这次一并解决！”噗！举手成爪，击向旁边板壁。原来他早听出小罗刹等几个藏在那儿。小罗刹识时务，在他击实之前已经叫起来：“我们自己出来！不用抓了！”
 
　　谢扶苏也早听到旁边房间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只以为是龙婴的婢仆，故未多加注意。如今龙婴这么说话，又摆出一副抓人的架势，不禁警觉：莫非青羽就在那儿？龙婴伸手时，他也伸手。龙婴的指尖离墙壁五寸时，他的指尖离龙婴的手腕也只剩五寸。小罗刹喊声一出，龙婴即刻收手，谢扶苏也随之收手，但全身戒备地守在那里。




第27节：未见十分凉到骨(10)

　　龙婴冷哂。新来的那人却注意地看着谢扶苏，亮开雷公般的嗓门道：“伸手不难缩手难，你这后生有这一手，端的是高手。哪条道上？哪个门下？什么名号？”
 
　　谢扶苏应付道：“小姓谢，草字扶苏，远处来的，并无什么名号，也不熟江湖掌故，不知前辈是？”
 
　　那人哈哈大笑，“我？我女儿叫小罗刹，我自然叫老罗刹！”
 
　　说话间，小罗刹已经领着青羽他们出来，三人眼圈都是红的，目光所向却各异。青羽自然是望着坊主与谢扶苏；秦歌是望望青羽，望望在场各人，又望望青羽；而小罗刹则嘟着嘴，冲老罗刹一跺脚，“你来干什么！”
 
　　老罗刹须发贲张，“嘿，你这丫头片子！爹来找你，来干什么？跟我家去！”小罗刹一躲，“我偏不！”身形如飘风，老罗刹一追，其快如电，父女俩须臾在房间内绕了几个来回。
 
　　他们耍宝，谢扶苏护着嘉，已经走到青羽身边。嘉手在青羽肩上按了一下，“没事？”青羽摇摇头，“青羽没用，又让坊主担心。”嘉叹气，“你这个……”并不说完，余韵袅袅，比说完了的意味还深。
 
　　龙婴哼哼冷笑，指着谢扶苏，“当时要你护一个女孩子，都护不住。如今两个全无武艺的女子在这里，你还想囫囵着出门？”
 
　　谢扶苏冷着脸，青羽从没见过他这么冷的，怕得往坊主怀里躲，听他一字一句地道：“那时我不想杀你，受你牵制。如今你若还要出手，我势必破誓杀人！”
 
　　龙婴仰天大笑，狂态毕露，“你有本事杀我？”
 
　　谢扶苏沉声，“大丈夫在世，既破誓，无面目偷生，必以一命换你一命。”
 
　　龙婴脸色一变，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细算下来，谢扶苏的轻功原是胜他一筹，那日长途急奔之后，内力有些继不上，他招式诡辣，又时时用青羽的身子挡在面前，谢扶苏缚手缚脚，故敌他不过，让他挟人离去。今日谢扶苏若要拼命，确实很棘手。
 
　　但他生性狂傲，明知危险，也绝不肯退缩，瞳孔一眯，扬声道：“好，我们就来斗上一斗！”
 
　　这话一出，两个女孩子叫出声来。青羽叫的是：“不要！”小罗刹叫的是：“龙哥哥，我来帮你！”
 
　　青羽在谢扶苏说什么破誓杀人的时候，就已经担心地想去拉他的袖子，嘉硬拽住了。小罗刹却是干脆利落往屋中心一落，就要替龙婴打先锋。她这一落，龙婴固然是眉毛一皱，老罗刹更是暴跳，指着女儿道：“好，好！人家抢大姑娘，你去帮人家卖命打架！你别再叫我爹，我这个闺女是白养了！”
 
　　满场混乱，龙婴深吸一口气，扬手，指向门外，“我们出去打。”
 
　　这句话是对谢扶苏说的。
 
　　谢扶苏颔首，“好极好极，外面清净。”
 
　　两个人对视，在这个求清净的问题上，达到了惺惺相惜的共识。而后，也不打招呼，嗖嗖两声，化作两缕清风就不见了。青羽急叫道：“先生！”嘉坊主拦住她，“男人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小罗刹在那边也大叫：“龙哥哥！”老罗刹狠狠揪住她，“我啥时候给你生过这么能耐的哥哥！”小罗刹眸中泪光闪闪，随时都要哭出来，“爹，你别生龙哥哥气。我问过了，他只是遵守以前的诺言，才把这姐姐请上来。如今这姐姐不要他守诺言了，我都放心，你还气什么？再说，我既然喜欢了龙哥哥，还有吃醋的份儿么？三宫六院还不是随他。我是趁现在使使小性子撒撒娇，您老怎么跟我一般见识？”
 
　　所有人云里雾里，算听出她的痴情来了，小罗刹也不管别人，急拉她爹道：“且去劝龙哥哥停手。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跟龙叔叔在天之灵又怎么交代？”老罗刹黑着一张脸想想，勉强点头，“也是。”小罗刹就去挟青羽。她虽讨厌青羽，但想想，有青羽在，或者比较容易劝架。老罗刹看看嘉，看看秦歌，心想：这小子不管他，女娃的家长总要带过去在场的，便要挟嘉。
 
　　嘉后退一步，笑道：“不劳老英雄，妾身便在这儿等吧。”
 
　　她不会武功，老罗刹若是存心不让她躲，她后退一步也躲不过。但她是女子，老罗刹是个大老爷们儿，自然不能勉强去抓她的臂膀，于是道一声：“如此，你在这儿坐坐。”便摇摇摆摆自己出去了。
 
　　出门来，举目看看，没有谢扶苏和龙婴的影儿呀。小罗刹眼尖，往天边指，“爹你看，是不是他们？往不平峰上跑呢！”
 
　　这一带山，算是高的，尤其一片山峰极其险绝，号称“不平峰”，其实足有十几根险峰如尖锥子般高高低低往天空插去。旁人别说上去了，连看都要看得心跳气喘的。正所谓：猿猱欲度愁攀援，以手抚膺长太息。而此刻，正有两个黑点并肩往上头掠，除了谢扶苏和龙婴，还有谁来？
 
　　罗刹父女眼见他们选了这样的场地，互望一眼，齐声叫道：“不好，难道这次真是不死不休？”小罗刹把青羽往爹怀里一丢，道：“爹你带她。”一边已全力追去。老罗刹哼了一声，“疯丫头。”也不肯带青羽，自己要赶去看热闹。青羽被小罗刹丢到他身边，脑袋还在发晕，手却早死死抓住他衣裳，“大叔！他们……真要不死不休？”




第28节：未见十分凉到骨(11)

　　老罗刹低头，看见张清水花瓣般的脸，额前细碎的茸毛，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一双眼睛，水里养的黑珠子似的，那样对着他望，双颊急得是粉红的。他心底不知怎的就叹了口气，道：“还吃不准他们。”手臂一挟，便将她带上了。
 
　　且说谢扶苏轻功原是胜龙婴一筹，掠向山峰时，却不压过他，只是与他差不离儿地掠去，气定神闲。龙婴见了，暗暗敬佩：看他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内力却比我稳固许多。又想：若连他都比不过，我这些年白活了。由这敬佩中便生出杀意，足尖刚落定峰顶，手中剑芒吐露，便向谢扶苏刺去。寒光如匹练，剑式端得不同凡响。谢扶苏身如青烟，连闪几闪，以指风封弹剑式。龙婴骤然收剑，喝道：“亮兵刃！”谢扶苏摇首道：“就这么打吧，在下多年不用兵刃了。”龙婴见他这般托大，气得一哼，随手将剑又收回，冷然道：“本少爷占你这个便宜么？”也用肉掌斗他肉掌。龙婴招式固然奇诡狠辣，谢扶苏身手行云流水，两人堪堪是敌手，须臾斗了不知几十招，小罗刹先赶到，忙伸手去格。老罗刹带着青羽，行动稍慢，落在后头，见到女儿如此莽撞，急得大呼道：“不可！”他知道这种场面，插手的人都容易受伤。幸而龙婴跟谢扶苏都知道好歹，不理会小罗刹，一齐飞身掠起，足尖轻点处，换过一个峰头。小罗刹给他们激起的劲风一扫，已经立足不稳，落下去喘了口气，再抬起眼睛时，吓了一跳。
 
　　这两人各自手中蓄着杀招，面对面僵持着，纹丝不动，场面比刚才更加凶险。纯因他们此刻的落足点，是在一个鹰嘴岩石上，这若击若出，落败立脚不稳，定要跌落深谷，真真成了不死不解之局！老罗刹刚刚带着青羽来到“鹰脖”部位的平岩，看到这个景象，傻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怕激发他们的杀招。小罗刹也知道厉害，呆在另一边就别提了，只是想哭，却苦于不敢哭出来。
 
　　青羽的脸色变得无比宁静，轻轻向老罗刹道：“我去。”老罗刹照脾气是绝不能答应她的，但听这女孩子说话，不知怎么有特别温柔安定的力量，他心头一迷糊，就让她去了。
 
　　青羽上不了鹰嘴岩，只是走前两步，仰面望他们，声音还是很轻的，道：“你们看，真美。”
 
　　谢、龙二人，耳力超群，自是早听到青羽的话了，若是其中一人因而分心，另外一人就可趁势直击。谁知谢扶苏固是分心，龙婴也杀气锐减。两人觉察到这点，都是心意一震。
 
　　龙婴并没想到，谢扶苏明明深切关心着青羽，却能控制住自己的身法，这份修养，还远在武功之上。谢扶苏也没想到，龙婴并没有立刻出手，却深深为青羽消减杀气，顿知龙婴对青羽的情意，竟不是一时见色心喜可以概言。
 
　　这两人心意汹涌，青羽只是全无所觉地柔声道：“你们看，这里的月亮真美。”他们就不觉都顺着她的话语望去。
 
　　已经是晚上，月亮出来了。脚下厚厚一层云海，天上又有一层云，荡开一点儿，月光从那儿洒下来，天穹正不知有多高多远，而身边的月光、岩影、云海，却如此柔和优美。青羽面容似月光下的花朵，伸出两只手向他们，“下来吧。”谢扶苏刹那间心境澄明，连龙婴也没有再打的念头，两人便并肩下来。青羽一手拉他们一个，道，“这么美的景色，有什么好打的呢？”那么轻柔地抱怨。
 
　　谢扶苏含笑看一眼龙婴。龙婴摊摊手，“本来是知道为什么的，现在我也糊涂啦。”一时间，觉得一生的争强斗狠，在这个女孩子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执念，说不出口的。看一眼她，心中半是温馨、半是苦涩。
 
　　温馨处，在于他一直不明白青羽心中在想什么，此刻终于能理解了一些，备觉温馨；苦涩处，却在于见到青羽与谢扶苏并肩而立，不知怎么缘故，就觉得这两人才是一对，他们就像一片叶子与另一片叶子那么合衬，他简直是挤不进去的，怎不苦涩？
 
　　要硬拆硬挤吗？龙婴手指抬起来一点儿，放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想选择放手，因为他知道：他道路上有鲜血与烈火，那是躲不过去的，就在最近，便有一道鬼门关。
 
　　他如果不能放弃他的路，也不想让她血染黄沙，那么，就只有暂时放手。
 
　　而谢扶苏忙着端详青羽：她还好好的，真幸运，没有受一点儿伤……忽然间要泪盈于睫，忙掩饰着背转身。青羽奇怪地扯了他一下，“先生怎么了？”谢扶苏好容易开口，鼻音有点儿重，“山里雾大，有点儿受寒了。”
 
　　龙婴斜了谢扶苏一眼，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谢扶苏怪不好意思地咳一声。青羽紧拉着他，“那回去我给你炖冰糖雪梨——这个对症吗，先生？要不你开草药，我来熬，好不好？”又转向龙婴，微笑道，“我跟先生这就回去了。你这里的地方真好，人也好有意思，以后只要你答应，我们常常见面来往好了，这样可不可以？”




第29节：已觉一段恨摧肠(1)

　　谢扶苏牵着青羽，叫一声：“傻瓜。”眼圈依然有一点点红，面向龙婴，“龙英雄现在也不想再打了吧？”
 
　　是，龙婴身上已无杀意。他掸一掸衣襟，“若非身有他务，真想与谢先生继续一决高下。”深深遗憾，一语双关。
 
　　老小罗刹都已经过来。小罗刹看他们不打，捂着胸口只管念佛。老罗刹看女儿一眼，暗叹一声，“傻丫头。”拉着她要走。小罗刹看到青羽跟谢扶苏手牵着手儿，很是奇怪，想：这女孩子，跟秦歌不是一对的么？但只要不跟龙婴牵手，她也就无所谓了，再听青羽说不要打，她更是同意，连连拍手附和，赶忙要亲自送他们两人下山。龙婴一甩袖子，道：“你先回去吧。”看一眼老罗刹，道，“先父之事，我还是要跟伯父商议。”
 
　　老罗刹的脸色已经很难看，听到这一句，两脚直跳起来，“我答应了那个死鬼，难道赖过你不成？你有什么好牵我头皮的？”
 
　　龙婴以袖掩口，轻咳一声，脸上难得闪过一丝顽皮，“请勿再叫先父为‘死鬼’，这两字听起来，像出自先母之口。”
 
　　老罗刹愣一愣。小罗刹已经扑哧一声笑起来。老罗刹满肚子火没处发，上去扭着她耳朵，“我答应那家伙去卖命，没答应他卖女儿！你跟我回去！”
 
　　小罗刹到底是女儿家，听到这么重的话，又是在心爱的人面前，哪能受得了？立刻尖声回嘴道：“爹你胡说什么！”老罗刹也不理，扭着她耳朵不放。父女俩一路对骂着走了。龙婴叹口气，回头对青羽道：“请在这里住一宿，让龙某略尽地主之谊，明早再下山吧。在此之前，我想先请你跟嘉老板去个地方，看些东西。”说话时完全没理会谢扶苏，当他是空气。
 
　　青羽仰头看谢扶苏，“先生不去？”她觉得不安。
 
　　谢扶苏沉吟一下，“让你坊主决定吧。”他虽与嘉有宿怨，对她知人之明，还是信得过的。
 
　　嘉面对龙婴的邀请时，瞳孔确实缩了缩，像一只猫不动声色观察对手，而后就笑了，盈盈福下去，“如此有劳龙英雄。”
 
　　青羽心中稍微存留的一点点惶恐，随着嘉的这句话，便烟消云散。
 
　　真的，坊主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好担心呢？像草芽爱着阳光一样，她真心爱着嘉，也爱着谢扶苏。阳光里也许会有影子，她知道，但影子也经常是美的。她就是这样相信着，甚至不太知道自己相信什么，只是纯粹的信赖。
 
　　第四章 已觉一段恨摧肠
 
　　龙婴口中“去看些东西”的地方，有些远。秦歌本来也死皮赖脸想跟去的，但嘉“哟”了一声，“这不是秦少爷吗？您家里找您都快翻了天啦！再不回去，您家里把栖城还要掀遍了呢。头一个掀的是谢郎中的小院子，次一个就是我们的小坊。等到明天，瓦片儿都掀完了，我们几个儿再悠悠然携手下去，您爹娘一见，不把我活吃了？快回去快回去！”秦歌无法，只能恨恨离去，山头派人护送他走，剩下嘉和青羽，虽然不会武功、山中行走不方便，龙婴自有办法。以整匹绸子抖出来，上头两个软凳请她们两人坐了，会武艺的几个童子两头一拉，真正的匹练飞光行空而去，须臾到了座山头，月光如薄雾、翠峰迷蒙，峭壁之下有座岩石开出的洞府，洞门一人多高，进去，走过十数步的甬道，里头别有洞天，藏室足有数丈深广，巧妙地设置了照明与通风，烛火明亮、空气舒畅。视线所至，这个长形的藏室一壁厢是画，另一壁厢陈设着扇子。
 
　　“我城以扇为业，所以在下多收集了一些好扇，至于其他，就是画了。”龙婴这样介绍。
 
　　青羽看着两边那么多画和扇，只觉得好，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一幅幅地看过去。嘉看到一把扇子，掩口轻轻吸进一口气，“这是十二年前宝扇会，菩提斋辛老师傅夺魁之扇？”龙婴含笑点头，嘉以赞赏的目光多望它几眼，复往前望去，又轻轻“哎哟”了一声，福身道：“妾身惭愧了。”
 
　　那把扇子，正是她手制的素扇。
 
　　龙婴叹道，“坊主巧妙心思，您崭露头角的那一届宝扇会，虽然评者认为坊主太素的关系，叫坊主屈居第三，但在下敢说，标榜富贵之高怡楼、标榜清逸之菩提斋，集全力也做不出这么一把素扇来。选料、取舍，全见高明，一羽不能加，收藏这把扇子花了在下一番心思，但是值得。”
 
　　嘉含笑，“龙英雄能看得出来，足见您高明。”
 
　　龙婴却道：“我没有能看出来。”
 
　　嘉道：“哦？”
 
　　龙婴已经完全恢复没有见到谢扶苏之前的淡定样子，负手道：“真正会用笔的人，以笔写心；真正会制扇的人，以扇寄心。坊主这把扇有深深寄托，在下只能赞叹效果之精美，必代为保管这份心意，却不能解读。如果妄自尊大，说自己能解，就跟那些俗人一样了。”
 
　　嘉脸上的笑容退去，终于正眼望他，深深一福，又叹了口气。




第30节：已觉一段恨摧肠(2)

　　这个年轻人，老是端着架子、装腔作势，原来是真有点儿眼力的，只可惜……她想吐露心意的那个人，只怕永远也看不见她的心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也看不见了，她不由得鼻子发酸。
 
　　真正的伤口正是像这样——似乎可以掩饰、可以痊愈、可以风生水起地继续生活，但在无法预计的某一刻，就会这样忽然而然地叫你鼻子发酸。她遮掩道：“毕竟人家的扇子也有人家的好处，妾身得个第三，不算屈了。”
 
　　“不，坊主的扇子其实高过他们。”龙婴明确道，“像那一幅菩提斋字画扇，全赖画手妙笔丹青，扇子只是个好装帧而已，但若真要替字画本身考虑，又不如直接写在尺幅上，更完整而艺术，如此说来，扇子竟拖累它了。这等说来，它不是佳扇，而是扇子中的耻辱。”龙婴又转向另一把雕骨扇，侃侃而谈，“高怡楼这个工艺真好，不但一共拉出五万四千二百零三个孔，而且大骨侧有微雕，共雕下道德经全一卷，但若真要欣赏雕工，竟不如直接做个雕刻罢了，何必托之于扇？这不是佳扇，而是把扇子沦为玩意儿。”
 
　　“它不是甲先生做的。”青羽正对着一幅画出神，回头看看这把扇子，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嗯？”龙婴与嘉一起看她，青羽蓦然想起，龙婴不让她跟别人讲石室的事，忙闭嘴，低下头剥手指甲，心扑通扑通跳，只怕已经闯下祸来。
 
　　“没关系，为什么不是？你说说看。”龙婴并没有生气。
 
　　“甲先生的扇子……整体都很自然，都很漂亮。但这把扇子，很漂亮，就是……像作业本，雕它的人把自己最得意的成绩都写在上面。甲先生的扇子，让我觉得，扇子像他的心情一样重要；而这把扇子，让我觉得，作者在乎别人的赞扬，比扇子本身重要似的……”青羽话越说越轻，最后声如蚊蚋，“我乱讲的，我不懂。”
 
　　“不，很好。”龙婴转向嘉，“他们所缺的，正是坊主所具有的。坊主手制之扇，浑然天成，形、质、气和谐融洽，令人如聆仙音，宫商角徵羽无不协调，所以我说坊主的扇子其实高过他们。”看了青羽一眼，“也难怪能培养出这样的高徒。”
 
　　他谬赞了，青羽想。她什么都不懂的，完全不入坊主的法眼，别说登堂入室，就连门径都不曾窥着，算什么高徒呢？
 
　　可是嘉目光凝注在她身上，温和道：“这孩子进步很快，忽然间悟出扇子门道了，想来多是龙英雄教导得方。”
 
　　青羽心脏停了一下，直跳到喉咙口。坊主在夸她吗？这辈子活到现在，不管多么辛苦、多么用力，也从来没有赢到过的，现在，坊主在夸她！
 
　　她鼻子发酸，坏了坏了，要哭出来了。哭哭啼啼很没有志气，很丑的，不可以，坊主会讨厌的！
 
　　她侧过身子，想躲进烛影里，举手遮住脸，结果脚步没站稳，手向墙上一扶，不小心拉下一幅密竹帘子。
 
　　一幅画，原来藏在帘子后头的，此刻露了出来。嘉目光落在上面，骤然倒吸一口冷气，如遭雷击。
 
　　那画上，是个淡淡的女子，眉眼不见多么妩媚，却是英气中又带着温柔，立于树下，以七分面回眸，不过是寻常举动，便叫人觉得神仙中人也不过如此。
 
　　青羽看着，只觉得画得很好，也很特别，旁人倒看不出什么，只除了那身白袍子跟坊主平常穿的样式比较接近，其余实在不知还有什么能让坊主这般愣在那里。她小心地碰碰她，“坊主？”
 
　　一旁龙婴看着那幅画，眉头一皱、心绪大乱，它是父亲留下来的，龙婴从来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但见父亲对这幅画极其重视，料想是母亲的画了。他知道母亲抛弃了他们父子，所以有时怀念母亲，有时又恨她，每见这幅画，总是难受，方用帘子遮它起来。见青羽无意中打开，他不觉皱起眉，同时也见到了嘉的神态，暗自奇怪道：“她这是怎么了？”
 
　　却说嘉给青羽一碰，已经醒过神来，便问龙婴：“这幅画，你从哪里来的？”语气大异于平常。
 
　　龙婴听这意思，嘉认识这幅画？但他知道自己母亲身份极其特殊，一个引秋坊的坊主，又有什么机会能见过她呢？想着，越发奇怪，不答反问：“我们家的画，嘉老板是哪里见到过？”
 
　　“你们家的画……”嘉用手指轻叩额头，像是有什么事想不通，忽然展颜一笑，“是了，栖城。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吗？”
 
　　她这一笑，一洗平常淡然姿态，真是百媚横生。龙婴是男人，看得自然有些目眩，同时又警惕心大起，道：“嘉老板如何知道？”
 
　　他这样说，就是承认了嘉的问题。嘉笑着再问：“敢问令尊姓字？这个龙，可是本姓？”
 
　　龙婴警惕更重，后退半步，道：“嘉老板且说得清楚些！为何要问这些？”
 
　　嘉收敛笑容，眉心微蹙，“从前，我曾有个故人，与画上的女子好生相似，后来战乱分离，算来十六年没有见过面。妾身想知道，这幅画是不是我那故人的画像呢？听说她是有一幅画流落在一位姓张的大人手里，令尊有没有可能姓张？”




第31节：已觉一段恨摧肠(3)

　　龙婴听她这样说，稍稍放心，笑道：“家父当然是姓龙，这幅画，也不太可能从什么大人手里流转来，坊主一定是认错了。”
 
　　嘉点头，叹气道：“当年相处，只道等闲，及至人世一步一变，回首已无缘。方信世上有参商，人间隔沧海。骤见画影图形，似是而非，怎不叫人神伤……惹龙英雄见笑了。”
 
　　她这般幽幽叹来，百转回肠，青羽在旁听得几乎落泪。想着：我如今和坊主在一起，也觉着是自然而然的事，倘若之后的某刻忽遇非常之事，与她越行越远，待到十六年后，我自己都已经到了中年，忽见一张图，与坊主容颜类似，但又明知再也见不着她，那又该怎样肠断？思想到此，抬手掩面，喉头作哽，真的说不出话。
 
　　龙婴自然也受感动，但他一来心思细密，二来肩上的担子太重，容不得出差池，仔细观察嘉的神色，盯问一句：“真是如此？嘉老板若另有别情，一定烦请赐告在下！”
 
　　嘉苦笑道：“还有什么详情要告知龙英雄？我和那位故人，总角之交，一起经过了多少事！后来她先我而去，我流落栖城，回首如同百年身，龙英雄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龙婴看她说话神态极其自然，暗忖：我母亲不是外地人，她这样说，果然是跟我母亲没有关系。画像本来跟真人就有出入，不能纹丝毕肖的，因此走眼认差也是自然。于是心头大宽，拱手道：“是在下问得冒昧，勾起了嘉老板伤心事，嘉老板勿怪。”
 
　　嘉笑，目光微微一抖，露出底下的情绪，竟是苦毒，埋得深了，不知是爱是恨，前尘后世那么埋着，像嵌进骨里的刺，忍不住时稍许一露，又被陈年的时光遮掩。可惜龙婴没看到，他正背过身，将画重新遮回帘子后头，而后左手一别、右手慷慨一挥，“室中所有的东西，可任由两位挑选。”
 
　　这话来得突兀，半晌没人应声，青羽瞅瞅嘉，嘉回瞅青羽。
 
　　“两位请便，这是在下的一点儿心意。”龙婴当她们客气。
 
　　“你说好了。”嘉向青羽笑笑。
 
　　“龙公子，没有为您做过什么，怎好拿您东西的。”青羽嗫嚅道。
 
　　龙婴知道她心眼实，碍着嘉，又不好骂她一顿，硬塞东西到她手里，只能看着嘉，“坊主！”求助的意思很浓。
 
　　“这孩子说得对，岂有白拿人东西的道理。”嘉向龙婴笑笑，又转向青羽，轻轻替她理了理氅子，“只是龙壮士一番好意招待了你一次，留个纪念便留个往来，也不便深拒了。这氅子，倒是狐嗉的，虽然不是沙狐，也算大毛儿了，留到大冷时候，披披御寒也罢。”
 
　　青羽笑起来，“我们哪有大冷时候。”
 
　　“那么，穿单薄衣服偶尔出门时，当披风吧，省得加衣了，是懒人的福物儿。”嘉眉目弯弯。
 
　　她们两个，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似褒实贬，把龙婴的宝批成了草。龙婴面子被削完，偏又发作不出，只能恨声道：“坊主想要件什么？”
 
　　嘉为难地环顾四周，那股为难神色怎么看都看不出假来，于是也特别叫人牙痒痒。她终于举了举手，“那只宣窑，倒像我从前一只胭脂盒子，有些亲切，只是大了些……”
 
　　“我这便叫人给坊主装上。”龙婴松了口气，肯拿东西就好办。
 
　　不料嘉微笑，“我带这么个东西下山做什么？前面一路行来，双手弄脏了些，若您赏脸，将它装上梅花蕊雪水，让妾身洗洗手，妾身便感激不尽了。”
 
　　龙婴变色。
 
　　金子银子，没什么难办，他手头向来阔绰，把银钱不放在眼里，没想到碰到个真正讲究的。这梅花蕊的雪水，竟不是有钱，一时半会儿就能弄得来。雪水至清，一般是极讲究的泡茶才用得着，龙婴不是特别喜欢茶道，虽然家常也备着一罐雪水，去年冬备下，放到今儿，也喝得七七八八了，怎够洗手的？纵然他神功无敌，到极高的雪峰采得陈雪来，毕竟又失“梅花蕊”之清意，就算充了数也丢人，他自视甚高，到此刻终觉英雄气短。
 
　　嘉并不让他多为难，早轻轻一拍手，“若是府上正好没有，妾身还有个法子。”目光向门外一闪，笑向青羽道，“你慢慢看，还喜欢什么物色不？我与龙英雄去去便来。”青羽一门心思贪看那些珍品，随口应了一声。
 
　　龙婴本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与嘉对阵，却处处掣肘，便依着嘉的话，一同走向洞外，问道：“坊主有什么法子？”嘉指着地上道：“多取些盘子，摆在地上，积下露水来。梅花蕊清阳散郁、安神定魂；秋露也能令皮肤健好，将就着可以用了。”龙婴蹙起眉，“那要积到什么时候去？坊主是在嘲笑我么？”
 
　　嘉摇头，姿势优美，“龙英雄有什么话要对妾身说，却一直没说出口，想必很为难。露水慢慢积着，多给您一点儿时间，也许便说出来了。”
 
　　龙婴心头一凛。
 
　　他是有事要跟嘉商量，所以想先馈以重礼。谁知她嘲笑完他的东西，又叫破他的心事，竟像玩弄他于股掌之间。她到底是何身份来历？竟能有如此眼力、如此手腕！




第32节：已觉一段恨摧肠(4)

　　嘉紧了紧衣裳，笑道：“此处湿气重，英雄还不开口，妾身也只好进去等着。一把老骨头了，不能跟年轻孩子比，要么直接叫青羽出来陪您倒使得。”
 
　　龙婴脸一红，“不瞒坊主，我正是为青姑娘。”
 
　　“是。”嘉洗耳恭听。
 
　　“坊主知不知道，我曾经送她一条小金鱼？”
 
　　“是，妾身知道小金鱼。”嘉不紧不慢。
 
　　“那是我下的聘，我龙婴，言出不二，必定娶她。但最近有件事，恐怕连累你们，所以要等它过去，又不敢跟青姑娘明说，晓得坊主跟青姑娘的关系，就想托付坊主，妥善照顾青姑娘。如我事成，我来接她；如事不成，三年听不到我的消息，坊主可以让她另嫁。”
 
　　“三年，有趣。”嘉喃喃着，手指轻叩着耳朵根儿，“一个姑娘的青春里，有几个三年？”
 
　　“那就一年。”龙婴咬了牙，“这期间，不要让她再跟谢扶苏见面了。”
 
　　“怎么好？输给谢先生当侍童，也是妾身的赌注、妾身的承诺。”嘉斜眼看他，“不过，也许英雄可以给妾身一件信物。”
 
　　“随便坊主要什么！”龙婴豪迈道。
 
　　“话别说这么满，倘若妾身要您那幅帘子后头的画儿呢？”嘉眨眨眼。
 
　　龙婴心里咯噔一下。那幅画，恰恰是那幅画，他不能送人，那是他从未谋面的母亲。
 
　　“开个玩笑而已。”嘉笑如春风、眸光却似冰雪，“妾身想要回妾身那把扇子。”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宝扇会”的扇子，以三千金的重价，被人买走。当时她需要这笔钱。而现在，她想要回这把扇子。
 
　　在艰难的时候，有很多人不得已出卖很多东西，并不是所有人以后都有机会把它们要回来。
 
　　龙婴点头，“可以。”
 
　　“一年之后，愿您来接这孩子，妾身可以保证这段时间里她不会与任何人有苟且之事。”嘉嫣然道，“当然，在那孩子身上用‘苟且’两个字，太重了点儿，总之就是那意思。那么……恭候英雄了。”像笑容当初突然绽放一样，她神情又忽然肃静，福了福，走进室中，看也没看那重新遮掩了人物画的帘子一眼，径直于银架上取下她的扇子。
 
　　青羽没有注意，她蹲在一幅画面前，嘴唇微张，傻了似的。
 
　　那幅画不是人物，也不是翎毛，也不是山水，单是焦墨、淡墨，抹了几笔线条。
 
　　龙婴走到青羽身后，清清嗓子，“你喜欢这幅墨竹？”
 
　　青羽像从梦里被拉回来，茫然回头，“啊，这是墨竹？”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是竹子？龙婴诧异道：“你不知道，那一直在看什么？”
 
　　嘉像是已经知道答案，站在旁边含笑不语。青羽果然怯生生答道：“就是觉得它很美。”
 
　　这话大不近情理，龙婴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又怔住：
 
　　看剑的人，不必知道那是什么剑招，就会自然被某一绝妙好招所吸引。欣赏花草的人，不一定需要知道那是哪一种植物，也可以欣赏它的秀姿。难道，画也一样？
 
　　这幅画是当年他的父亲所收藏，他曾笑话道：“说是竹子，看不出什么竹子样子来。爹你收藏这种东西做什么？”父亲当时的回答是：“人家画形，它画魂。这幅画，简直不用取题目，看得懂的人，无笙而见鱼；看不懂的人，得笙也无用。阿婴，你莫小看它，我在这里参悟了‘无为七式’呢。”他大诧，“这样抹几笔，就可以参悟剑式？那随便涂些圈圈点点，也可以做为好画，甚至是剑谱咯？哪有这样的事！”父亲含笑，“所谓‘随便’，也要有出奇的才气，落在真正有心人的眼里，才有意义。你莫小看，若是今后的有才人、有心人都多了，这种失形而写意的画，说不定大行其道，反比工笔画更受欢迎呢。”
 
　　当时，他只是不信。如今听青羽轻轻一句，忽然触动心事，“啊呀”一声，从前悟不透的无为七式，忽然间电光石火、竹魂墨影，都来心上，欢喜得如同心底蓬蓬勃勃长出草来，真是一刻都站不安宁了，恨不能立刻去闭关参悟。但却又知道自己面前有不得不做完的事，急促搓手道：“你喜欢这幅画？我让人给你装盒子吧。”他很乐意把它赏给她。
 
　　“不，我不要它。”青羽却摇头。
 
　　刚才她在房中走来走去，看了好久，每样东西都那么美，她想自己没可能把什么东西都搬走的，于是，决定只要记住它们就好——把它们样子记在心里，就等于装在心里带走一般。
 
　　至于龙婴一定要她选一件礼物的愿望，她也不忍违逆，而且已经选好了，于是龙婴焦躁地问：“那你要什么呢？”她就举起来给他看，“这个。”
 
　　那是一把手掌长的小刀，刀刃很短，寒光凛凛，隐隐透着绿意，映着她的眉眼，如佳人沐于竹影，虽美，但也有种“秋风烈”的不祥。
 
　　“快放下！”龙婴一阵心悸，向她手中去夺。




第33节：已觉一段恨摧肠(5)

　　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青羽吃惊地想。果然，别人的东西不好乱动吧？她自说自话抓在手里，实在太不礼貌了，得赶紧还给人家才是！
 
　　这样想的时候，她握着刀的左手，连忙向龙婴递出去，但忽然发觉刀刃朝前，容易伤着龙婴，本能地就用没握刀的右手去拦，然后才醒悟：这样一来就会伤到她自己了。
 
　　没办法，只能……再添一道伤吧？她闭上眼睛，意料中的刺痛却迟迟没有来，睁开眼，刀捉在龙婴手中。那只带着白色伤疤的手，稳如泰山，将刀缘捉住，一寸之差，保住了她的手指。
 
　　“碰到你手上，你骨头都不要了！这把刀太利，凶气也太重了，不适合你用。”龙婴道。
 
　　青羽很难过，她刚才本来想不到选什么礼物，忽然看见这把刀，长不过半臂，宽只有九分，刀鞘、刀柄俱是银子打就，光芒已在岁月中磨去，暗沉沉地静在那里，缠枝穿心的花纹不动声色淡抹全身。忍不住抽出来，第一时间感觉到：如果用它来雕刻，那会是多顺手、多开心的事。
 
　　她还从没涌起过这样的冲动，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用这件工具，创造出很美的东西。不一定有室中这些珍品这样成熟，但，会是她心中的美。
 
　　结果因为她太笨的关系，这样好的工具也不能保留呢！青羽低下头，“对不起。”
 
　　龙婴看了看她，手一分，将刀刃生生与刀柄分开，柄交给她，“日后相见，我再把刀刃给你，现在，暂时替你保管。”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给我？”青羽不懂。
 
　　“因为只有龙英雄在你身边，随时捉着你的手，才放心你不会割到自己。”嘉目光愉快地闪了闪。
 
　　青羽低低“哦”了一声，心想：非亲非故，他怎可能随时守在我身边，这是取笑了，脸颊又烫起来。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脸颊粉粉飞红，衬那黑的越发黑如玉、白的越发莹莹生光，偏生低着头，着睫毛掩住了，只露出一痕眸光，龙婴实在想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
 
　　外头一声呼哨。
 
　　龙婴顺声看向那边，眉毛扬起来，对嘉道：“此时夜深，几位可在山上住宿，明早再下山。我稍微有点急事，届时不一定能来送几位，先道个歉了。”略一点头，匆匆离去。
 
　　那一晚，青羽、嘉、谢扶苏三个，就宿在山上。嘉跟青羽一个房间睡，夜已深，她自己放下头发来，唤青羽道：“你给我梳头。”
 
　　青羽没做过这个差使，她手笨，嘉坊主贴身使唤的一向另有其他丫头。现在……要由她来梳？青羽看看自己的手，只怕梳疼了嘉坊主。
 
　　“没事。”嘉递梳子给她，“又不要你梳髻，梳通了就行。”
 
　　她的头发出奇得黑，垂下来，似道瀑布，有点儿惊心动魄的样子。青羽小心抓起一绺梳通了，又换一绺。灯光爆出轻微的声音，嘉问：“他们几个，你喜欢哪一个？”
 
　　“呃？”
 
　　“谢扶苏、龙婴、秦歌，哪一个好？”嘉平地问。
 
　　“啊？他们都是好人啊……”青羽道，一分心，梳子下得可能太重了些，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忙撒手道，“对不起！对不起！坊主你怎么样？”
 
　　“没事。”嘉欠欠身，“你一只手握紧头发的上端，另一只手梳，这样即使梳重了点儿，不会牵扯到头皮，像这样……”按青羽坐下。她替青羽梳着头。
 
　　她怀中的芳馨，从后面慢慢铺展开，像是母亲、又像是什么特别高贵的女人，那么亲切，却又叫人怪不敢接近的。青羽涨红着脸，“坊主！”
 
　　“没事。”嘉淡道。一下、一下……一绺绺青丝在梳齿下变得柔顺。“成了个大姑娘了，以后要知道怎么打扮自己啊。那么，要跟他们中的一个住在一起的话，你选谁？”
 
　　“谢先生。”青羽理所当然地回答，也许仍然有点儿局促、有点儿不安，但提起谢扶苏，她就会松口气。在心底的某处，她觉得他是世上最不会伤害她的。如果神造人时用了许多种材料的话，他身上有什么材料是和她相同的，所以不必怎么交谈，就可以放松依赖。
 
　　“那……如果要在他们跟我之间选择一个人，你选择跟谁？”嘉慢慢道。
 
　　青羽一下子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原因。
 
　　“你对扇子有点儿门道了，我可以继续教你。龙英雄这里学扇子的条件呢，好像也不错，所以你决定跟谁？回去看看，你做的那把扇子如果有好几天没碰，说不定已经坏掉了哦！那你留在谢先生身边的赌约就失效了，你自由了。”嘉道。
 
　　那太好了！她应该回到坊主身边，反正还是可以见谢先生的吧？青羽想。终于得到坊主的承认，她应该好开心地笑起来才对，而且快点儿告诉坊主，她愿意回去。
 
　　可她笑不出来，肌肉僵硬了，几乎连呼吸都艰难。这次如果不选择谢先生，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他，她有这种预感，毫无道理的，挥之不去。




第34节：碎剥寒叶闲敲户(1)

　　“嗯，算了……”嘉笑，笑声很轻，“以后再说吧。我知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什么？”青羽觉得自己没有听清后半句话。
 
　　“我是说，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但没有告诉你。现在想想，应该当面告诉你一次，是不是？”嘉闲闲道。
 
　　是……这样子的吗？灯花爆得那么温暖。青羽她……原来是被坊主当成女儿一样的疼啊？青羽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温暖、模糊，脸微微发烫，发丝拂着耳际，坊主的香氛轻轻拥抱她，像梦里面母亲的怀抱。
 
　　这个世界真幸福。埋头睡下时，青羽这么想。
 
　　而谢扶苏独个儿睡在另一个房间，听到外头有微弱的人声、马声、夜行人的风声，他惊醒过来，在窗口遥遥一望，有个白袍的人正从峰头飞过去，看身形应该是龙婴。
 
　　这么年轻，做了逆天王……又为了什么事半夜奔走？他的肩上，也许有很重的担子吧。谢扶苏惘然地想：如果龙婴的背景更单纯一些，也许真的可以配得上青羽的，如果那时候，这两个人来向他请求祝福，他真的可以付出一切来祝福他们，就像，很多年前他的兄长对“那个女人”做的一样。
 
　　“小心，不要吐露一个字哦！不然，我不会告诉你这个孩子是谁。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跟她说了，你也会很后悔，你的哥哥在地下也会很后悔。”嘉咯咯的笑声又在他耳边响起。
 
　　谢扶苏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赢了。嘉，他确实被她操控在掌心，不敢做任何事。
 
　　他起身，走到她们的窗下，站定。逆天王不知在进行什么事，也许是会带来危险的，他应该守护，守护谁呢？他心里蒙蒙知道，但是说不出来，像心中怀着一个小月亮，月光把他照得温柔透彻。有它在就是整个宇宙了，而整个宇宙寂静无声。
 
　　青羽蜷身在嘉的身边睡着，她的小小宇宙寂静无声。
 
　　第五章 碎剥寒叶闲敲户
 
　　不知道龙婴那天是几点钟上床睡的觉，抑或压根儿一宿没睡？反正他第二天早上为大家送别时，精神奕奕，像是美美睡了一整晚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半夜三更还到处跑。有一种人，不管用内力还是用精神力，一定会撑起门面，绝不肯让人看出疲态的，所谓死鸭子嘴硬，抑或死要面子活受罪，龙婴显然是这种人，谢扶苏也不多让。
 
　　早餐桌上挺丰盛，除了粥、馒头、馄饨、水角、豆汁、米粉、胡辣汤之外，竟然还有阿胶枣、人参汤、茯苓、血燕窝，大约一方面为了显示主人的盛情，另一方面也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
 
　　火梨交枣是道教传说的仙物，桌上这两件是江湖奇人用百兽百虫血浇出来的，能提升功力，故武林借仙物名字来称呼它，是好东西。龙婴只管殷勤招呼嘉和青羽，有意冷落谢扶苏。谢扶苏也不在乎，自己也懒得动它们，等他说完了，向嘉道：“胶枣、人参，平常人吃了也能强身健体，但你已经外火盛、内阴虚，倒不好多用。燕窝和脾补心，但与你宿病也不太适合，何况这又是血燕，吃多了恐动你心火，略食几口即可。茯苓性温滋养，还好，这只也不过百年的药性，不至于冲夺了你这几年服的药，可以多用两块。只是养生之道，早起以静虚为主，太过繁闹了，长久下去于人无益。”
 
　　可怜龙婴，昨晚被嘉削了面子，今天又被谢扶苏挤对，面孔滚滚红起来，幸而青羽百事不懂，吃得开心，嘉笑笑，也没怎么答谢扶苏的话，但用麻油笋尖等几样小粥菜下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笑道：“脆腌菜极好，代我向大师傅道谢。”龙婴稍觉挽回颜面，向嘉欠欠身，“如此，就别过了。送你们下山的软轿，我都已备好。正有点事，不能远送，实在遗憾。”深深看青羽一眼，“希望不久之后能相见。”
 
　　青羽本能地道：“是！我跟先生的家，你有空请来玩。你心情老是不好，大概跟气血有关，先生会帮你调理的，先生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出口，龙婴固然想直接吐血而亡，谢、嘉两人都看着她笑。人人都是水晶剔透的心肠，独她是个糯米炊出来的实心柔软小人儿，傻乎乎对着世界呵气，格外招人笑。
 
　　这一番辞别之后，青羽、嘉、谢扶苏三个，总算可以下山了。
 
　　人间风景未变、山川依旧，青羽却觉得自己像在烂柯山上做了场大梦似的，再下山时，总有些什么不同了。
 
　　是什么呢？是嘉坊主的变化吗？——她从前漠然处世，像超脱世外，又像了无生趣，但今番事件之后，颊边稍带了血色，眸中也黑滟滟溅出水光来，像是从梦中慢慢醒来。见到了极趣致的事，虽放在心里，却不经意间从唇角眉梢满溢出来，带出媚色，然而又那么淡、没有焦点，轻轻一漾就融在空气中，青羽没有一次看真过，故不敢说。
 
　　或者，是谢扶苏的变化？他向来从容温和，老是微微笑着的，这次下山后，不知为什么老是有点儿不小心出神的样子，然后笑容就会扩大些，又或者眉毛会皱起来一点儿，撞到她的视线，忙避开，把拳头遮着嘴虚咳一声，好不自在。




第35节：碎剥寒叶闲敲户(2)

　　到底是她多心，还是这两个人真的有了什么变化？青羽想啊想，想不通，就丢开了。这两个人比她聪明得太多，他们的任何事，总有他们的道理，又何劳她操心呢？
 
　　她原跟嘉共一顶轿子，到下山的岔路口，嘉道：“从这儿开始，我要往西边去，给这一季的扇骨挑点儿竹子，谢先生大约是回城里的，你跟谁走？”
 
　　“跟……谁？”青羽看一眼谢扶苏，心跳得好快好快。
 
　　“跟我这边。”谢扶苏抢先道，脸有点儿红，声音也有点儿紧张，局促地咳了一声，“我要你帮我整理药材。而且……而且扇子那种事，反正你也没有必要多学！”
 
　　对哦，青羽想：谢先生需要她，而嘉坊主，好像不是那么需要她呢。
 
　　可是她对扇子投入了这么深的心意，她从小不是很喜欢热闹的孩子，孤单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只要心里想着扇子，就安定充实起来；甚至，觉得坊主不够爱她的时候，只要想着有一天，能在扇子上有进步，博得坊主高兴，生活都像有了盼头。骤然之间，那么武断地说“扇子这种事，你没有必要多学”，而且出自这么温和的谢先生之口，她觉得迷乱。
 
　　忽听后头有人叫：“嘉老板……嘉老板……等一等！”又奔又喘，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三人齐齐愕然，回头看，但见个略胖的人，个子不高不矮，年龄不算太老、也不算太小，红彤彤的面颊，像揉进胡萝卜粉的面团，跑得热了，微微有些儿汗气，那汗气也是喜洋洋的人间烟火，与他们刚刚离开的龙婴住所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谢扶苏从软轿上下来，跨前一步，护住嘉与青羽。青羽忽然觉得他们有点儿像一家三口，嘉是娘，而谢先生……是爱护妻女的爹爹吧？她想着，脸又红了，心底酥酥麻麻，不知是什么情绪。
 
　　那胖子奔到面前，向嘉稽首，开口见山地自报家门道：“嘉老板！我就是那负责做粥和粥菜的那个！”
 
　　嘉“哦”一声，仿佛已经恍然大悟。青羽和谢扶苏可不知做粥师傅要追嘉而来干什么，齐齐看他，便听他道：“在下七岁进厨房拜师父学艺，主攻是甜咸细点，但在粥道自认也颇有心得。嘉老板特意叫人带话给在下，说脆腌菜好。锣鼓听声、说话听音，那清拌海带、酸辣菜叶卷也是在下拿手的，怎么就没入老板的法眼？挟到碗里，还是剩了下来。哪里不妥，请嘉老板明示。”
 
　　二人这才明白，这位厨师端的是个敬业人士，一听有人说他不妥，居然要追下山来问的。他对自己的厨艺这般认真，就如同剑客对剑道认真一般，顿时叫人肃然起敬。
 
　　这边，嘉微微抿嘴道：“妾身不懂得厨艺，只是舌头尖刁点儿，叫师傅取笑了。这里离海远，海带运过来，当然是贵东西，但要用冰冰住，马不停蹄赶运才好，到了口还是新鲜的，你这个是晒干了又浸出来的东西，陈气太重，不讨人喜欢。至于酸辣菜叶卷……”掩口一笑，“叫师傅见笑了，妾身从来不爱吃苦的酸的东西，从前吃到有人做的这个，略带醋意、竟不甚酸，只觉爽口，所以喜欢，这次挟师傅做的尝了尝，还是个酸东西，就搁下了。实在倒不知在做法上有什么区别。”
 
　　胖厨连连点头，“老板是个好舌尖儿，只不是下厨房的人，这也怪不得……那不太酸的菜叶卷，颜色可新鲜？有其他佐料没有？”
 
　　嘉想一想，道：“新鲜自然是新鲜的，就是干干净净卷起来的叶子，不觉得有别的作料。”
 
　　胖厨点头，“那还是醋的做法了……我得跟调料的人好好研究……”又问，“那碗白米粥，是下了点儿工夫的，嘉老板觉得如何？”
 
　　嘉常吃粥，青羽倒是知道的，坊主的粥同这胖厨的粥，却有些分别，就像院里梅花的形味同外头梅花有些分别一样，心里觉得到，口里说不出，听胖厨问到这里，也忙竖起耳朵听。
 
　　便听嘉闲闲答道：“火候大约不差了，把米换成单季稻米、油换成松子油试试？”胖厨拍着脑门，响亮答应。
 
　　青羽听得稀里糊涂，她不知道稻米分一年单季与一年双季的，单季稻与双季稻口感不同，而米泡完了再熬粥时，需揉上一点点的油，一般用花生油，已经算好了。嘉说的松子油，更清香些，价钱却不可以十倍计，但这两人像完全不管钱似的，一个随随便便建议了，另一个茅塞顿开地答应着，抬头看嘉，满脸期待，“不知嘉老板现在厨后用着什么人？我能去拜访吗？”
 
　　嘉一愣，放声大笑，“现在我的厨下跟任何人的厨下一样！都讲究，哪里讲究得过来？就这碗粥，还是肠胃到这边坏掉后，不得已日日要吃它，才费脑筋去问了水米油的事，旁的再没了。要不是肠胃，哪里管什么粥不粥？从前，最过瘾不过喜吃一碗汤泡饭。”
 
　　胖厨立马接上去，“隔夜的好饭收拾暖了三分，不伤饭骨，再浇热汤泡上，那是好东西!”




第36节：碎剥寒叶闲敲户(3)

　　嘉点头,“我就喜欢罗宋酸汤，切一点儿熊白取它的鲜味，或者加些茶味……”
 
　　“去腻！”胖厨再接话。
 
　　这两人聊得真是热闹，青羽从来只见到坊主怎么淡然处世，竟不知她懂得这么多讲究的东西，听得愣了。忽然看见谢扶苏，闲得有点儿漠然的样子听嘉说话，像是早知道她懂得这些，分毫不用多加注意的。
 
　　谢先生和嘉坊主……是从前就认识吗？青羽想。唉，这两个人都不是平常人吧！他们懂的事情，她也许连想都想不到。
 
　　忽听一声呵斥，“你在这儿干什么？”便见小罗刹踏着高高的树叶子行来，对胖厨厉声训斥道，“自己跑下来追客人说话？这还有规矩没有了？”胖厨连连告饶，神情大是慌乱。
 
　　青羽等人虽不知就里，但看他这样，也猜龙婴驭下甚严，他回去要受什么处罚，觉得很不忍，便为他求情。谁知胖厨反拦着道：“少爷的规矩是有道理的！我不该跑下来，回去自是准备受罚，这没得说，只盼罗姑娘别添油加醋给我打小报告就好。”
 
　　小罗刹啐道：“谁给你打小报告？”便待捉了他走，抬头见到青羽担心的目光，暗忖“难道我就这么像坏人”，很是心乱，正要说什么，峰头那边一个花炮筒打上半天空。
 
　　这显然是传信的花炮，它一打出，小罗刹固然双眉一凌，那些个本来面无表情的轿夫，都面色一变，不由得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抓起头发来。
 
　　谢扶苏久混江湖，知道必定是龙婴有什么事，这些轿夫忠于主子，心下着急，但又受命送客，脱身不得，所以很觉煎熬。他本来不用乘什么轿子，当即做个顺水人情，拱手道：“朋友，若有什么事，请去吧。我这里原不用什么照顾，代向贵主人道谢。”
 
　　青羽听了，也忙要下来。小罗刹拍手，“就是就是，你们要轿子，另外再雇好了。”嘉却莞尔端坐道：“瞧谢先生，先做了人情，逼得人不得不跟似的。却不知道，龙英雄既然好心送我们，一有风吹草动，就半途撤回去。知道的说是龙英雄的手下忠心为主，不知道的，还说龙英雄虚做人情呢！这名头可不中听得很，龙英雄岂不冤枉？”
 
　　她是跟谢扶苏抬杠，但落在有些人耳朵里，却无比有道理。小罗刹心忖：龙哥哥重名声甚于性命，若被人扣上污名，一定气翻了。若知道我在这里没看出来、没拦着，那指不定多长日子都不肯理我了。哎呀呀，这什么谢郎中、青羽姐姐，样子客气，暗里却下这种绊子！我非逼他们坐回轿子再说。以后有机会，偷偷地杀了他们，绝了后患！双手一扬，杀气顿生，谢扶苏自也当仁不让，警惕地盯着她。
 
　　嘉却又一笑，“江湖救急如救火。龙英雄送我们下山，是他的好意，但他若有事，我们霸着人手不放，那是我们的不义。”偏腿下轿，也示意青羽下来，向小罗刹拱手，“妾身断不能做那样不义的事，烦请姑娘速速带人回去，忙你们的事。龙英雄的善心，妾身容后再当面答谢了。”
 
　　她一言令场面肃静，又一言解围，小罗刹偏头想了想，觉得理都在她那边，暗忖“难得这位大嫂考虑周全、心又好”。
 
　　倒是欢喜，撮唇呼哨，便带几个轿夫走了，一手仍揪着胖厨，胖厨百忙中不忘回头叫：“嘉老板，以后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嘉笑着挥挥袖子，“您回吧。”折转身向青羽道，“这个人知道自己干的是哪门手艺，也肯花全部心力在里面，不管学什么，总要有他这样的全情投入，才能上道儿。”
 
　　青羽肃然应下。嘉面带微笑，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今天就这样了——你们哪，保重身体，也许不久之后又会有什么事发生吧！”向他们挥挥手，笑得那么开心，独身向西走去。
 
　　坊主……神情举止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呀！是因为对她有所期待的关系吗？青羽看着面前的道路，有些茫然。身边的每个人好像都有厉害之处、也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她，能做什么呢？
 
　　山路清幽，又剩下青羽跟谢扶苏两个人，相依相随着回家了。从前种种事情，都像一个乱梦，梦怎么样都能做完，只有他们两个一块儿回去，这好像永远不会变。青羽小声叫：“先生！”
 
　　“嗯？”
 
　　“真对不起，秦少爷说他们家里要找我麻烦，叫我躲一躲，后来我又送他离开，不知怎的越走越远，闹出这么多麻烦来。”
 
　　“没事。”
 
　　“豆子剥出来放那里，不知有没有干掉呢。如果放汤不新鲜的话，我们煮笋干豆子好不好？”
 
　　“好。”
 
　　谢扶苏的回答，怎么总是这么干巴巴的？青羽叹口气：先生果然生气了吧？
 
　　“对不起！”
 
　　“嗯？”
 
　　“先生要骂我，就请骂出来吧！不要再这个样子。”青羽眼里噙着泪水。
 
　　谢扶苏终于多说了几个字，“你怎么了？我没有要骂你啊！”




第37节：碎剥寒叶闲敲户(4)

　　“可是先生这个样子，不是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吗？”青羽站住了，大声道，“所以请骂出来吧！”嗯，她虽然害怕被骂，但也比这么冷冷地僵着更好。
 
　　谢扶苏叹一口气，弯腰看她，“我没有生你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呃？”这次终于轮到青羽用一个字回答他了。
 
　　“因为没有考虑周到，留你一个人在家，害得你被拐走，还遇上了危险，我非常生自己的气。所以一直在想：我应该怎么样改正，以后不能让你再遇险。”谢扶苏的口气好认真好认真。青羽“哦”了一声，心底慢慢地暖和起来，好像要化了一样，虽然有点儿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不过……这应该是幸福的感觉吧？
 
　　路边有个小茶棚，谢扶苏对青羽道：“去歇歇再说。”青羽是稍稍有些累了，笑着答应，跟着谢扶苏进去，那看茶馆的展眼望见，笑嘻嘻就倒了两大碗凉茶奉上来，“桑叶甘草茶！谢先生，您老用着！这茶不用您的钱，前儿咱狗剩的急抽风多亏了您老咧！您老这又是出诊哪？”谢扶苏笑笑，看茶馆的人窥着青羽道，“这位姑娘这是接了谢先生出诊，送他回去？哎，要说谢先生这医术、这人品，是没得说！该当送，该当送！”笑得那个挤眉弄眼儿。
 
　　青羽怪不好意思的，谢扶苏已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儿。”
 
　　看茶馆的“哟”了一声，“难怪！先生房里是缺个人——可是谢先生，这般人品的姑娘，您忍心带人家远远近近地跑？”说着，越发挤眉弄眼。
 
　　青羽羞得埋下头去，谢扶苏正色道：“这是引秋坊的姑娘，从前的老朋友托我照顾一段时间的，不好胡说！老哥，玩笑归玩笑，小姑娘名声要紧的！”
 
　　看茶馆的忙点头，冲青羽哈个腰，“瞧我这张嘴，姑娘您别望心里去！”上下再看她一眼，啧啧赞道，“真是那地方的姑娘，瞧这通身的气派儿！姑娘，您怎么又来学郎中了？”说着，向谢扶苏作个揖，“人家毕竟是小姑娘家，先生您勿怪！”
 
　　原来栖州既以扇业为民生大业，扇行的地位较高，尤其是引秋坊，嘉老板一个孤身女子清清白白做下江山，尤其叫人钦佩。青羽看起来是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姑娘家，在嘉老板手下制扇那是再妥帖不过，出来跟个走方郎中做徒弟，那自然是委屈了。所以看茶馆的奇怪着动问一声，又怕得罪谢扶苏，故告个罪。
 
　　青羽已红着脸答道：“我笨，做不来扇子，跟在坊主身边没什么用……其实，医术，我也学不太来。”把自己之笨再承认一次，愧不可当。
 
　　“不，她很聪明。”谢扶苏在旁边淡淡道。
 
　　青羽看了先生一眼，不知道这是替她打圆场，还是聊表鼓励。看茶馆的却当真了，呵呵笑道：“这么水葱样的姑娘家，当然是聪明的！”说着，又有新的客人来，他大毛巾子一甩，上去招呼。青羽这边总算清静下来，松口气，喝茶不提。
 
　　他们两个不说话，旁边桌上客人说的话传过来，就尤其听得通彻。几句话一入耳，青羽眼睛瞪圆了，看了谢扶苏一眼。
 
　　你道什么？
 
　　原来那几个客人说的是——
 
　　“你听说过没？横行的逆天大盗，前儿吃了瘪啦！”
 
　　“嘿！可不敢冒犯，得叫逆天王。”
 
　　“是，是……这逆天王呀，前儿听说跟一个人打，愣没讨好。”
 
　　“哟？道上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个英雄？”
 
　　“就是没人知道啊！可惜不是比武，没放话，所以道上晓事的谁也没赶上去参观。就一位过路的远远见了，说打得那叫个漂亮！对手好像先耗过真力后劲不继，逆天王还是没能讨上好去，因怀里抱着个姑娘，就拿那姑娘挡着对手招式！对手顾忌着玉瓶儿，才叫他挟着姑娘从容而遁了。听说呀，他们好像在争这个姑娘！”
 
　　“那位英雄是谁？那姑娘又是谁？”
 
　　“天晓得！这不就是没认出来吗？说是穿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袍子，飘飘然有神仙之姿。那姑娘呀，一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要不怎么能叫两个高手抢？要说他们的身份……来来，耳朵凑过来！——八成是宫里的！”
 
　　“啥？”
 
　　“逆天王一直跟官家过不去，官府不是出告示捉拿了嘛？就前几天，他们又劫了少城主心爱的狗大将，半城官兵出去捉拿他们了！所以呀，你说，那姑娘跟王宫有没有关系？突然冒出来的英雄美女，不是宫里来，是打哪儿来？”
 
　　“……”
 
　　他们说得热闹，青羽自听到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把脸臊得埋进桌子里面去。谢扶苏笑笑，对她道：“喝茶，再赶一会儿路就到家了。”
 
　　青羽当他没注意隔壁桌的说话，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说。谢扶苏将碗中茶饮完，道：“风吹过去，波纹越扩越大，可是水还是水。”
 
　　青羽细嚼此语，大有禅意，方知谢扶苏什么都听见了，只没往心里去，顿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仿佛与清风相处，心下也清了，人家说东说西，都可以不去理。只是欢欢喜喜地饮干茶，与他走掉，过那么平凡又幸福的日子。看茶馆的来收碗，看见碗下的钱，叫一声：“嘿，谢先生，您怎么这样？”谢扶苏回头，向他微笑着抱抱拳，看茶馆的满口埋怨，“谢先生哪！您哪！唉！”可眼里都是笑。他身后，聊逆天王事件的，从一桌两个客人，发展到一堆人。栖州由扇业带动商业，来往行脚奔波的大小商人很多，旅途寂寞了，黑白两道、英雄美女，是最好的消遣。聊完了，上路，可以将这个话题跟新的落脚点、新的人们去聊，朋友就是这样越聊越多，传奇也就是这样越扩越远。青羽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被他们说成什么样子，只要先生的身影，还是踏踏实实地在面前；只要回家的路，在脚下一点点变短。




第38节：碎剥寒叶闲敲户(5)

　　那时候，青羽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又会遇上一件事，为许多人的人生带来极大转折。
 
　　事情的发生也算有点儿征兆：乌鸦在树枝上叫，白色的灵旗飘起来，还有哭声传出，无论怎么看都像在办丧事的样子。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丧家不吉利，会绕路而过。但谢扶苏跟青羽都不是那种庸俗的人，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谢扶苏经过时，很肃穆地静立致意，青羽也跟着静立，向这个不相识的人家致以礼貌的哀悼，然后就可以上路了，可是……
 
　　我们主角，总难免经历几个“可是”。
 
　　灵柩正好抬出来，大约是暴疾而亡，而且这家人的经济状况也不太好，所以没有用多好的寿材，只是两层漆的薄板。
 
　　丧家的人有十几个，包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三个哭灵像唱歌一样的女人、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还有——一个巨人。
 
　　这个巨人趴在棺材上，像趴在一个小火柴盒上似的，哭得撕心裂肺，忽然咚的一声，跌倒在地，巨大的身躯溅起一蓬尘土。
 
　　老婆婆和三个女人顿时尖声大叫：“爹啊！你怎么把四伢子带走呀！已经有三个儿子陪你，你怎么能把四伢子也带走啊！！”
 
　　青羽当时就觉得后背有冷汗下来。
 
　　谢扶苏皱皱眉头，一言不发地过去，摸了摸巨人的额头，把了把他的脉搏，取面部、后颈、虎口三处的穴位，加以揉按，一边皱眉看了看周围，道：“拿个什么东西帮他挡挡阳光，取湿毛巾来。”
 
　　原来这人是伤心过度、疲倦脱水，加上太阳一照，故昏厥的。他这么大身子，不是轻易移得进屋里，谢扶苏只能采用“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的法子，叫人搬东西到这里。
 
　　老婆子推了孩子们一把，“去！”孩子们啪哒啪哒跑进屋中，而女人们就掏了帕子去附近的井里蘸水。须臾，湿帕子搭上了巨人头——三块湿帕，刚够遮他额头——而孩子们也跑出来了。
 
　　青羽看到孩子们手里的东西，几乎要骇笑：那是一把巨大的蒲扇！
 
　　一个老婆子骂起来：“不拿伞，拿扇子干么？昏了头！”
 
　　顶小的两个小孩子一个翻白眼，一个挠头，最大的孩子低头剥指甲，只有第二大的孩子朗朗声道：“伞很贵，要省着用的！再说，我们的伞收起了，拿着费事，还不如拿四叔的扇子快。再再说，四叔的扇子不比我们的伞大？”
 
　　青羽看着那把扇子，竹条的骨架，大蒲叶编成的扇面，虽然粗拙一点儿，制法也算有纹有理，只不知怎么能做得这么大，果然跟个大伞面儿不差什么，倒配这个巨人。
 
　　这把扇子遮定，谢扶苏悉心替巨人料理、推拿，不移时，巨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翻了个身，手也随之抬起来，要打上青羽衣角。青羽呆呆地不知闪避，谢扶苏皱眉，风一样把她拉开，巨人的手就搭在了棺材上，这一下可是热闹。
 
　　原来他刚刚哭灵时，虽然也是“抚棺而哭”，但知道自己身躯太沉重，只是躬着腰，没有真的把重量压在上面。而此刻手一挥，完全打在棺材上。第二个孩子叹口气，很冷静地闭上眼睛，最大的孩子跟第三个孩子有样学样，也跟着闭上了，唯有最小的孩子好奇心重、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便见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散了架，里面的老头儿滚了出来。
 
　　离老头最近的女人眼睛向天上一翻，就吓晕了过去。另一个女人抱着她唤道：“大姐！大姐！”而最小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扎进第三个女人怀里，“妈！”两个婆子嘴里只管念叨，“造孽！天雷劈的！打折的棺材果然用不得！”
 
　　谢扶苏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再过去看那晕厥的女人情况如何。青羽跟他走，经过那老头，他忽然直挺挺坐起来，手一伸，抓住她的手，“作坊、作坊，交给你了！”
 
　　所有人都傻了。青羽眼睛瞪大一点儿，看看自己的手腕，看看他。
 
　　老头儿眼神空洞，重复两个字，“作坊！”
 
　　青羽本能地点点头，“哦。”
 
　　老头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倒下去，这一次好像真的死了，唇边还带着放心的微笑。巨人到现在才真正清醒过来了，“刚刚爹在说话？”青羽又看看自己的手腕，眼睛一闭，昏厥了。在她倒在地上之前，谢扶苏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谢扶苏看着青羽，想。
 
　　他想保护她，希望她一生一世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任何危险与惊扰，可她这个人，简直像有“找麻烦”的体质似的，哪怕闭门家中坐，都能祸从天上来，她倒不是故意找事，可是一步步行来，离家出走、小罗刹和逆天王，甚至炸尸，什么都会碰上，真叫人防不胜防。
 
　　老头的尸体，谢扶苏已经检验过了——天生心脉畸形，不久前死的，家人把他收进棺材，不料他没死透，从棺材中滚出来时，心口的气透了过来，所以还能说出话，说完后，不堪重负的血脉真正爆裂，于是人去了。谢扶苏慎重地保证他不会再“炸尸”，这才让丧家重新装殓。




第39节：碎剥寒叶闲敲户(6)

　　“装什么殓？哪还有钱给他买棺材！”两个老婆子一起吐唾沫，“家里剩那么多扇子和竹皮，把他捆一捆埋了吧！”
 
　　“娘！哪能这样对爹？”巨人一声惨哭，不知是对哪个老婆子叫的，几乎要震聋人的耳朵。
 
　　这时候，大家都已进屋了。青羽安顿在半破的竹榻上，谢扶苏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着，一边看看屋内，都是成品、半成品的竹骨蒲面扇，还有大堆原材料，这大约是个濒临倒闭的扇子作坊。
 
　　“这样对他又咋啦？”两个老婆子一个鼻孔出气，“这老鬼把三个儿子先拖下去给他垫背！早晓得他这个鬼身子骨，生一个儿子寿夭一个，走了活该！叫大儿二儿三儿在地下揪着他问，他干吗要把瘟病传给他儿子！”
 
　　“娘……刚刚大夫说，爹不是瘟病呀？”巨人怯声怯气道，但嗓门还是太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青羽在此刻悠悠醒转，正听到后几个字，惶惑问谢扶苏，“瘟病？”眼眸黑而湿润，像小鸟。谢扶苏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的。遗传的问题，你等我给他们诊断。”
 
　　原来这老人的心脉畸形，老是气喘，被家里人当作染了什么病。这心脉的问题遗传给了三个儿子，因为畸形不太严重，所以儿子们不至于童年夭折，但成年之后，体力活加重，身体由盛而衰，遇上什么特殊心情波动时，就发作出来。这三个儿子，有的死在得知妻子怀孕的惊喜中；有的死在干活时，都走在爹的前面，比起来，老人还算是活得最长的。
 
　　那个巨人是老人第四子，名唤铁生，那四个小孩，分别叫大宝、二宝、三宝、四宝，则是铁生三个哥哥留下的遗孤，谢扶苏将他们一一诊断，幸而血脉五脏都算正常，只是第二孩子火旺气虚一些，三孩子脾胃弱些，其他没什么大碍。
 
　　他这般一一诊完，女人们没完没了念佛，道：“皇天菩萨来救世了”。老婆子们念一声佛、吐一口唾沫。铁生难受道：“娘，既然我们没事，何苦还要骂爹？”老婆子一个个翻白眼，“他已经造够孽了！”另一个咬牙切齿，“钱没赚到，留下这个破家，骂骂他怎么了！”
 
　　青羽见满室这些制扇用品，倒心生亲近，想：那位老先生也是个制扇的老手艺人吧，怎的家里变得这般破败？便开口问道：“请问，我们栖州，扇行不是挺红火的，怎的这儿做的扇子像是有些冷落？”
 
　　老婆子恨道：“还不是这个死老头！本来做几把破蒲扇卖卖蛮好的，他去学什么手艺，回来换竹子骨，说竹子高档！买蒲扇的谁要加个钱买扇骨啊？正经做折扇团扇他又不会，不亏本才怪！”
 
　　原来，再繁盛的地界，也有生意做不下去的人家。“所以老先生才这么担心作坊吗？”青羽轻声道，眼睛里又有泪水泛出来。
 
　　“呃……”谢扶苏盯着青羽，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不要！不会又揽事上身了吧。
 
　　“老先生临走的时候，把作坊托给了我。”青羽坚毅道，“那么，先生，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它撑下去！”
 
　　“呃……”
 
　　青羽第一个反应是找坊主帮忙。
 
　　坊主白手起家建起引秋坊，又照顾了她一生，要重振蒲扇坊，找坊主帮忙，岂不是理所当然？但是谢扶苏不同意。
 
　　“不要再去找她。”他道。
 
　　“为什么？”青羽茫然眨眼。
 
　　谢扶苏只能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不……不可以说理由，不可以说担心——怎样对这个孩子说，她奉若神明的坊主，其实跟他有宿怨？那徒增青羽的烦恼罢了！他真希望当初那何老头儿坐起来时，他狠狠心发掌在第一时间把老头儿劈死，别叫他说什么临终遗言，那世界就清静了！
 
　　“因为……至少……你看，我有其他法子帮他们！”他只能这样说，“我的行医所得应该也够他们吃饭了。”实在不行，他还能重操旧业、劫富济贫，不是吗？
 
　　“先生，何老先生托的是作坊，只有把作坊救活，才能抚慰他在天之灵吧？”青羽紧蹙双眉，“而且，全靠你，你会太辛苦。”
 
　　“我不会。”谢扶苏嘀咕道。
 
　　“而且人总要自食其力，自己有一份家业，才会比较安心吧？”青羽担心地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手很小，而且也做不了什么事，但，一直在努力地想帮忙别人。她是这么愚蠢而温柔的女孩子。
 
　　“有……什么问题吗？”二宝也担心地把脑袋伸出来，像只脖子长长的乌龟。这小子刚刚缩在桌子下面睡觉，一听神仙姐姐和神仙大叔有问题，梦里都吓醒过来。
 
　　“没有。”谢扶苏拍了拍青羽的肩，“你去吧。”
 
　　虽然仍有点儿怀疑，觉得先生瞒了她什么事，但青羽到底回了引秋坊。
 
　　这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从记事起，青羽跟着嘉，那时还没引秋坊呢，嘉身体不好，为了两人生计，仍然强撑着做扇子，终于有一天，她握着一把素扇，在窗前对着月光慢慢旋转。




第40节：碎剥寒叶闲敲户(7)

　　小小的青羽也知道眼前一亮。
 
　　如果说嘉以前做的扇子是制作良好的商品，那这一把，就是艺术品，它有了气韵。
 
　　“这一把扇子，叫苏铁。”嘉将它挡在眼眸与月亮之间，这样静静说。月影落在她眼睛上，幽深亦如前世，扇光如雪，小青羽不敢言语。
 
　　就用这把扇子，嘉一举夺得宝扇会的第三名，卖了它后，用银子建了引秋坊，生意一步步做到今天。引秋坊栽下的竹子长到手臂那么粗时，青羽听见行脚商人谈起一种植物，叫苏铁，那是他们从海外贩过来，要卖给达官贵人的。青羽触动心事，奔回去问坊主，“苏铁这种植物，坊主养过吗？青羽好像听您提起过呢！好像很重要。”
 
　　“有这种事？胡说，你记错了。”嘉不动声色。
 
　　真的是这样？青羽左手握住右手，想了很久，童年的记忆模糊在迷雾中。她道歉道：“我记错了，对不起，坊主。”
 
　　那一天，青羽知道了苏铁是一种喜光、喜温暖的植物，生长缓慢，叶片柔韧而美丽。那一天，她完全忘记苏铁与坊主有什么联系。
 
　　在腰门外的厚厚青苔上，青羽轻轻跺了跺脚。
 
　　只有引秋坊有这么厚实的青苔，只有引秋坊的坊主敢命令说：“给我建一个院子，不许种花。一两棵槐树、七八棵梧桐、半角青竹，叶子掉下来时，不要扫完，留它几片。”
 
　　这个命令下达时，园丁都挠头，想：这个园子建造时，工人们都很困惑；这个园子刚建成后，看到的人都窃窃私语；这个园子彻底养成后，多少文人雅士都借着买扇子为由，没黑没白往这里钻，就为看一眼园景。直到有人借着醉意在墙上题诗：细挽秋声浅映墙，天然墨意写文章，如何修得眠于此，美景美人两益彰。
 
　　嘉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冷冷笑了笑，“什么掐断了气，白污我一堵墙，刮去了，重涂一次，今后这里不许人进来了。”
 
　　这是气话，她自己是人，她自己总要住的。但从这句话后，除非经通报、得嘉首肯的人，其余的再没进过园子。此刻青羽在青苔上一跺脚，看门的听见了，探出头来看，立刻笑得满脸花开，“青羽！你这丫头怎么跑回来了？”是乌大娘。
 
　　青羽每次见到乌大娘，总觉自己又回到小小的，还梳着丫角麻烦她照顾的年纪，有点儿畏缩，但心里又特别得暖和，“是我，大娘……”
 
　　一句话没完，就听院里有人急扯白脸道：“坊主，我是为你好！你真的要小心！”
 
　　竟是男人的声音，总有四五十岁了，不甚悦耳，听起来且有点儿熟悉。
 
　　青羽一看，见着那竟是秦歌的父亲，秦家商号秦老板。他在栖城生意做得这么大，难免跟引秋坊有来往，所以青羽见过，却从没见他出现在这院子里。
 
　　他能生出秦歌，五官总也不太差，但再帅的帅哥，上了四五十年纪，套上四五十斤的脂肪，那就基本只能往猪圈里蹲着了，哪怕套上金光闪闪的员外服、熏上一身铜香……不不，猪还是猪，嘉怎会让他进院子？
 
　　青羽只怕他是硬闯来的，忙一步跨进去，要替坊主撑腰。嘉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神情，看到青羽，点点头，示意她站着，边淡淡对秦老板道：“妾身知道了，谢过您。”
 
　　“坊主，那李鬼可是不得了，仿的扇子比真的还真！城主说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到现在也不知怎么样。大家的生意难免有些影响，坊主要是有什么想帮忙的，说一声，我秦某愿肝脑涂地、全力效劳！”秦老板表忠心。
 
　　“我的扇子还真不怕人仿。”嘉淡淡道。秦老板灰心丧意下要退下，她却又回眸向他，转了口气，“难得秦老板想着小坊，妾身心里领您的情，大娘，请秦老板坐到厅里喝口茶。”目光落在秦老板身上，笑了一笑，媚如春花开放，光彩流动。
 
　　秦老板登时脑壳上轰了一声，骨头酥麻麻从后颈骨一路麻到尾巴骨，头翘尾翘，不知今夕何夕。
 
　　他跟乌大娘下去了，青羽张口结舌的，但此刻才叫得出一声，“坊主。”
 
　　“你回去看了扇子了？”嘉拿小手指搔着头，张口就问这么一句。
 
　　她许多动作其实根本粗俗、无教养、不管不顾的，但就是美，再怎么俗气的动作、古怪的行止，搁在她身上都成了风姿。
 
　　青羽被她问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关系着赌约期限的那把扇子，惶惑摇头，“对不起，还没有去看……”
 
　　“你遇着什么难办的大事了，指望我能帮上你的忙？”嘉目光真毒，往青羽上下一打量，准准猜中。
 
　　青羽扑通跪下去，“这件事只有坊主才能帮上忙了。”便把来龙去脉说一遍，才说了两句，嘉打个哈欠，往树干上倚，青羽晓得她身子骨不好，沾不得冷湿，自觉奔进屋里把椅上、榻上常年散放的那些小枕头拿了个出来，给她垫着坐了，方继续说下去。直到说完，嘉又打了个哈欠，“是我变笨了，还是你变聪明了？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第41节：碎剥寒叶闲敲户(8)

　　“坊主！”青羽着急。
 
　　“一个乡下的小作坊要倒闭……”嘉打断她，“那又关我什么事？若说他们生意不好，又不是我挤的。便是我挤的，我也不在乎。若说你要替他们找份工，我这里是有门槛的，总不能痴肥呆瘦婆婆妈妈都塞进来，当是什么？难民营？我一个商人照顾了难民，平白养着一伙儿官吏是做什么的？谁有那兴趣越俎代庖，找谁去！总之不沾我这里分毫。”
 
　　“坊主！”青羽着急，“我知道您好厉害，所以想请您帮忙想想办法看，怎样能帮他们站起来。”
 
　　“世道如棋，商道如镜，他们只要够有能耐，当然能站起来。帮要怎么帮？当初是谁帮我，我才站住的？”嘉摇头，“我原想你有了进步，可以好好调教你，现在看来，我错了，你还是糊涂着。”拂袖，“走吧。”
 
　　“坊主……”青羽像飘在风雨中的草梗，只有一棵大树能做依靠，但这棵大树都离她而去，她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我最讨厌求人帮忙的，比最讨厌还讨厌，就是为了别人求人帮忙的。有能耐，自己的腿走路、自己的手做事、自己的担子自己扛；没能耐，找个地方清清净净去死，麻烦别人干什么？你有什么权利麻烦别人？”嘉冷冷走开，却又回头笑一笑，“再说，你自己能利用的地方还没有用尽，不是吗？”
 
　　青羽跪在地上，觉不出膝盖疼。
 
　　坊主不会乱说话，她自己能做的地方，还有什么是没做到的吗？如果没有做到，就跑过来乱求救，难怪坊主会生气了。
 
　　可到底什么是她没做的呢？
 
　　“你在这儿！”猫一样地轻捷，一个人把她拉起来，“你跪在这儿做什么呀？”
 
　　青羽抬头，看见依依。
 
　　她瘦了些，眼睛比从前睁得更大，像是受惊的样子，虽然动人，但也没得叫人心里发毛。
 
　　“你怎么过来了呢？有什么事？是不是求坊主帮忙？”她嘴里不断问着，眼神不时向左右瞟，好像在提防着什么。青羽结结巴巴把事情说完，她目光的准星总算定在青羽脸上，好好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啊……”贴到她脸边，飞快地耳语道，“记得我给你的东西、说的话。”把她一推，提高声音，“难怪你惹坊主生气了，走吧走吧！”
 
　　青羽迷糊着，脚不沾地被推了出来。
 
　　外面，一袭青衫，青得像雨水刚洗过的天空，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好像会等到地老天荒。
 
　　推人出来的，跟等人的，刹那间目光碰了碰，然后推人的关门回去，等人的微微欠身，“你出来了。”
 
　　他对她总是客气，像是礼貌，又像是把自己定位在侍卫这一类身份，比谁都亲近、比谁都疏离。青羽手躲进袖子里，摸到光滑的埙，喉头作哽，“先生。”
 
　　“刚刚送你出来的女孩子，好像叫依依？”谢扶苏道。
 
　　根本不是“好像”，他注意她那么久，她身边的人，他都知道。
 
　　“是。”青羽不明所以地点着头，眼神清澈无邪，她什么都不懂。
 
　　“她好像有点儿事？”谢扶苏问。该毒的时候，他的眼睛比嘉还毒，但问话时，他比嘉客气。
 
　　于是青羽也就很糊涂地说：“没有呀！她就是跟我打个招呼，然后，她有送过我一个扇坠，要我记得——哎，那个扇坠，还有我当时做的那把扇子，都还放在家里呢！我要去看一下。”
 
　　听到她说“家里”，谢扶苏嘴角不自觉上扬三分，听到“要去看一下”，又滑下来。她要撕扇那场面，他至今记忆犹新，听到她还要去看那玩意儿，难免有些不快，“好好的看它干什么？”
 
　　“坊主说要看的，也许那扇子有了什么变化？总要看它一下。”青羽细声细气解释。
 
　　“不要看了。”谢扶苏总觉得看了没好事。
 
　　“为什么？”青羽继续张着纯洁的眸子好问不倦。
 
　　“我……”谢扶苏还是只能把头埋下去，“我送你回去看好了……”
 
　　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就一路被隆到今天，可怜，当年一剑逍遥、快意江湖的他，怎么就到了今天……
 
　　几天没回家，井台上落了些灰，丝瓜老了很多，晃晃悠悠在架子上打秋千，有几盆药草稍微打蔫儿了，母鸡光凭自己在草堆里刨吃的，满足不了胃口，咕咕咕拍翅膀跑到主人跟前。青羽口里念着，“马上就给你加餐了。”一边先急着把扇子与扇坠找出来。
 
　　那把扇子一露面，她像被大砖劈头打到，闷疼，一时做不得声。
 
　　难看的黄斑生了满扇。连日湿雾，又未被好好保养，扇子已经丑若出天花破相的妇人。
 
　　“天气不好，我也没有放好它，不是你的错。”谢扶苏努力安慰她。
 
　　“不是的，是我没有处理好扇面。”青羽喃喃道，“就连扇骨，也是因为扇坊的人先处理好了，不是我的功劳。一个真正制扇的人，怎么可能连这点都没做好，明知使用的环境潮湿，却做出放几日就会出黄斑的扇子？这是我的错。”将扇子反复翻看片刻，又醒悟道，“坊主原来说，出不了一年，并不是说黄斑。因为我扇面没弄好，现在已经略有些变色，到一年后，发黄会看得出来，而这竹骨，靠着坊里的手艺，是一年绝不会发黄的玉竹，两相搭配，就很不协调了，竟不如选有些黄调的竹子、或者上漆的，那还看得过。真正在扇子上用心的人，怎能容许自己的扇子才出一年，就没法入目了？我果然没有做好！”




第42节：碎剥寒叶闲敲户(9)

　　“青羽……”谢扶苏心里很不好受。
 
　　青羽站起来，给谢扶苏深深鞠下一躬，“都是我不好，让扇子这么容易就会坏掉。我要回去坊主那里了，请先生保重！”
 
　　“你要回去？”虽然早就预料到，谢扶苏还是胸闷，“反正她也不知道会出霉斑是不是？这样，可以再多一年……”
 
　　“先生，答应了的事，怎么可以骗人？”青羽吃惊看他。
 
　　“如果这件事关系很重要呢？”谢扶苏无可奈何，“如果我说，这关系着你的身世，你不应该回到那人身边呢？！”
 
　　青羽呆立片刻，“我的身世？”
 
　　“是。”谢扶苏豁出去了，“你有可能是我要寻找的一个人的孩子，你们坊主知道你的身世，却不肯告诉我！我一直在努力确定你是不是那个孩子，请你多给我一点儿时间。”
 
　　“我……”青羽看了看自己，难得脑筋转了过来，“我长得……不像你要找的那个人？”
 
　　“不是很像。”谢扶苏只能承认。
 
　　“所以，教我吹埙，还有教我其他东西，是想确定我像不像吗？”青羽悲伤地道，“因为我的父母会这些吧？我学得都不好，所以，完全不像是他们的孩子吧？”她把埙拿出来，交在谢扶苏手里，“让先生白花力气了，对不起。”
 
　　“别说得那么早！”谢扶苏心烦意乱，“气质上也还是有点儿像的，也许你就是。”
 
　　“如果我是，先生会怎么做？”
 
　　“让你过好的生活，带你回去给父母上坟。”
 
　　“如果我不是，先生又怎么做呢？”
 
　　“继续找下去……当然，我也还是会尽力照顾你。”
 
　　“对我来说，好的生活，也是可以继续跟先生和坊主生活在一起，练习我熟悉的事，比如做扇子，争取把它越做越好。”青羽微笑，“所以这样看起来，两种也没什么区别呢。坊主不对先生说，一定有坊主的道理，先生不要责怪她。”
 
　　“你这么信她？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谢扶苏这些年再修身养性，此刻烈火性子也终于给勾了起来，吼道。
 
　　“坊主是坊主。”青羽坚定，“就像先生，虽然会飞、会跟人比剑，但先生还是先生。”
 
　　“你……”谢扶苏双肩垂下去。真的，嘉以前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谴责嘉。他们几个，都是做错过事情的人而已，嘉也许深恨着他，但按这几年的情形来看，对青羽是不赖的，不管青羽是不是那个孩子，也许继续让他们过这样的生活，对谁都好。他为什么一直不敢对青羽说身世？可能因为嘉威胁他不准说出来，可能，因为他自己不敢把自己的身世向青羽坦白。栖城待久了，悠然温润的气体渗进骨血，他仿佛真以为自己是个与世无争的郎中先生，要怎么说当年啊！当年……
 
　　“你还是要回你坊主那里去吧？”他问。
 
　　“是。”青羽回答得很难过。但只要确信是对的事，她就一定要去做。多固执的脾气，多像那个人……
 
　　“随你吧。”谢扶苏收起埙，转身离开。
 
　　他已经不太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在栖城这个世界里，他永远是局外人，不，在整个人生中，他都一直是局外人。离开也好，门外黄叶零落，栖城的秋天已经到了。
 
　　四季轮转，再和煦的城池也有秋天；再大的决心，再高的期许，也终有一天，抽身离开。




第43节：静取蛙声懒闭窗(1)

　　第六章 静取蛙声懒闭窗
 
　　青羽不太确定自己该往什么地方去。
 
　　走出门时，地上零落几片秋叶，每片都像小小的扇子。谢扶苏已经不见了，风轻轻吹过，叶子轻轻拍动，并没有新的黄叶掉下来，使得地上的叶子那么寂寞。她蹲到地上，想：他生气了，可她并不清楚他为什么生气，于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一只蟋蟀探出脑袋，吃惊地看了看天空，顶着叶子跑了。天空那么蓝，像含着水的宝石，翔燕山千千万万的竹梢伸上去，一定把宝石刺破了吧，所以水才流下来，化作了天地间无所不在的雾。五六十丈开外，一座灰色砖屋烟囱里飘出烟，与白雾混在一起，低落苍茫。
 
　　现在不是饭点儿，那应该不是炊烟了。砖屋后面正好放倒了十几株竹子，也许是在做蒸煮处理？青羽无意识地猜测。但做扇骨的竹子，本该要入冬后采伐才好，那时竹料精华内敛而少虫蛀，现在才刚刚入秋，就砍下竹子来，也许是不好的竹料，削下皮来，做合竹扇用的？那么该把黄姑鱼鱼漂煮做胶，以作黏合——然而又闻不到鱼腥味。所以到底是在煮绢布呢，又或是用青檀皮、稻草、荛花合着竹皮捣碎，加入草木灰等蒸煮，作宣纸？风向忽然一变，空气中传来油香，那么九成九是炸油竹了，制仿古旧竹骨时用的。青羽从小就熟那股儿香味，很像油炸铺子里传出来，飘在空气中像无数小鞭炮，噼噼啪啪，落进水磨池里，凝成温润的时光。
 
　　扇业不知有几百过千的环节，环环相扣，像个有血有肉的巨人，整座栖城都是它的血肉与关节，每一片屋檐下都是它的呼吸；雾气、沃土与栖城千年起伏的绿竹海，都是它的滋养，而它回馈给栖城人的——是他们全部人生，好比一个诚心侍奉神的民族，无法脱离神而生存，栖城人一饭一饮、一起一卧，都无法脱离扇子而存在，有它就有他们的富贵，有它就有他们的满足。
 
　　青羽从前就是如此，婴儿般闭起眼睛，随着城里从容而热烈的气息，生活着，却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活，不知道除了这样的生活之外还有什么可期许。
 
　　而现在，去往栖城的脚步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她却感觉到了寂寞，与整个城池的命运无关，与所有人都无关。只是呼吸忽然停顿，身边无论多拥挤，都空了下来，像一个大洞，有整颗心脏那么大；像乳牙掉了，恒牙却迟迟不肯长出来。
 
　　她为难地握住手中的扇子与扇坠，发黄的素扇是她自己做的，指引向回去引秋坊的道路；双鱼扇坠是依依送给她的，指引向云水坊。她是去这两家中的一家，还是回何家扇坊，看看谢扶苏有没有到那里去？
 
　　青羽站起身，喂了鸡、浇了药草，轻轻合上门，走上朝东的一条路，那边是引秋坊。
 
　　她的心向着何家扇坊，脚却走上另一条路。
 
　　她有多期待谢扶苏在何家，就有多害怕他不在那里。人有时就是这样，掺了毒的河豚肉，就不敢去尝；掺了失望的希望，就不敢去碰。而引秋坊至少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石头都像保姆般看着她长大，害怕时，她愿意缩回到那里面。
 
　　走过梅伊街时，她忽然想起来，这里插过去就是多马店巷，拐个弯，吉里巷，云水坊的后门就在那儿。
 
　　脚步不由自主地弯了过去。依依神秘兮兮给她扇坠是为什么呢？去看看也好。
 
　　吉里巷的地面，是用白石板铺的，从前是栖城最气派的石板之一，据说街面莹洁美丽，几乎能照出人影子，曾有外地人来游玩，见到吉里巷之后，就匆匆逃回去了，跟他同乡说：“他们的大街是用白玉铺的！我要不小心踩碎一块，哪儿赔得起？那地方可不敢多待。”这件逸事一直被栖城人骄傲地口口相传，以便更好地嘲笑外地人、建立栖城荣誉感。
 
　　但时光流逝，城池不停地向前发展，更结实、耐脏、含蓄的青石板代替了白石板，宽阔一倍的多马店巷造起来了，宽阔三倍的梅伊街也造起来了，吉里大街退居为吉里巷，缩在里面，一幢比一幢高的楼房遮掩了它，寂寂无声。到现在，人们仍然会谈起那桩逸事，“从前有个外地人……”倘若说到一半，正好见到现在的吉里巷，多半脸上会有些挂不住的，“当然，它现在老了。”拂下袖子，匆匆离去。
 
　　由白而变灰的石板、随处可见的污渍、破碎的街角、碎隙里的积水，还有灰绿的老苔藓和不知多少年没有被打扫走的烂竹角木屑，这些都不给人长脸。
 
　　云水坊的腰门，是十几年前新换的木板门，门框还是老辈人刚建宅子时让人雕的天女捧珠石门框，青苔已经让天女秀丽的面庞模糊不清，珠子也糊上了类似排泄物的某种可疑颜色。如果它们不是石头，早就像门板一样腐烂倒下了，或像肌体里生长出蘑菇。这就是栖城的雾。栖城的雾气可以在任何地方滋养出生命，然后，如果你不努力打扫维持，新的生命很快能把旧的生命摧毁成尘土，比任何炮弹都有效，并且无声无息。
 
　　云水坊显然没有维持好。
 
　　青羽依稀记得，云水坊的老坊主，是九年前过世的，留下一个儿子、一个义女，听说这一儿一女都继承了他的手艺，可云水坊的生意，就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有一次，嘉坊主拿着一个坠子，皱眉说：“一定是他们小学徒做的，只见匠气、不见艺心。叫他们换他们当家的手艺来！欺负我是女人家么？”云水坊满口道歉，虽不承认是用小学徒的东西充数，到底换了个来，嘉看了又看，“听说他们少当家的爱酒，大概是真的了。”从此不再上他们家订货。
 
　　爱酒之人，手会抖，下刀雕刻时，线条会飘。酗酒这个恶习，是手艺人的死刑。
 
　　青羽叩响门环，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又加大力气多拍几下。
 
　　门开了。青羽的手吃惊地停在空气中，“对不起，我以为没人……”那个穿件旧团花黑褂子、脸色阴气沉沉的老头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青羽，“引秋坊的青姑娘？什么事？”
 
　　真的，栖城只有这么大，行里面，几乎人人认识。也许他在哪里见过青羽——虽然青羽对他没印象。
 
　　“是依依跟我说……”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依依是跟我一起的女孩子，我们都是引秋坊的。她跟我说……她给我这件东西，说……”
 
　　“知道了。”老头瞄了瞄她拿出来的双鱼扇坠，没有接，转身朝里走。青羽呆了呆，猜他是带她进去，忙举步追上。
 
　　这里的空气很黯淡，但内院里行道两边铺的砂，还是雪白的。
 
　　比米粒还珍贵的白砂，从遥远沙漠运来，不是供人行走的，而是像盆景一样，用来营造一种阳光灿烂的气氛。在云水坊创始的那一代，这是栖城上流人物中游行的时尚。但要把白砂保存到现在，不让它被湿润的气候催眠成栖城肥沃泥土的一部分，却需要持之以恒的清洗和翻晒，看到它能令人精神一振，因为肯下这种力气翻晒它的人，还不肯向命运低头、走下坡路呢！绝对不肯的。




第44节：静取蛙声懒闭窗(2)

　　见到云水坊的当家人时，青羽比见到白砂还吃惊。
 
　　这一代的当家人叫云贵，青羽早就听说过。每一次听说，都跟“醉鬼”、“没救了”、“败家子”这些字眼连在一起。可是如今面对面相见，他身上竟然一点儿酒味都没有，穿件半旧的蓝宁绸袍子，洗得相当的干净，浆烫得也挺括。
 
　　他比他妹妹云心，大了不少岁数，但再大再大，大不过三旬，应该正在壮年时候，脸上却已经凿下了许多皱纹尤其是双眉之间。那算眉毛平展了，纹路也还在，那是无数次深皱眉头留下的印记，就像是疤一样。他的眼眸很深，睫毛浓浓的投下阴影，即使眼神因某种情绪而闪烁时，那阴影也有效地保护了他，让他的心事难以捉摸。
 
　　青羽胆怯地把扇坠递给他，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云贵接过，看了看，收起来，青羽注意到他手上的皮肤柔软光滑，但青筋暴得很厉害，冷硬而突兀，像他说话的方式。他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啊，我……我原来不知道……”青羽结结巴巴。她跟谢扶苏在一起的短短时间里，日子平缓如清泉，没遇到什么困难，她几乎把这扇坠忘了。
 
　　“你现在知道了？”云贵打断她。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说我知道什么。我是来看看……”
 
　　“你遇到了困难？”这次他猜中正解。青羽低着头，就把何家扇坊的事和盘托出。云贵并不言语，半晌，长叹一声，“竟为救别人家的生意而来。”
 
　　“是……”青羽也知道自己犯了商场大忌，非亲非故，怎能托人这种事？她红着脸道，“青羽孟浪，这就回去求嘉坊主，云当家您消消气，就当没听过我说话好了。”
 
　　“说出了口，怎么又让别人当你放屁？你自己说话之前不能多想想再说？”云贵皱眉，“你们嘉坊主就肯帮你这种事？”
 
　　“我、我……”青羽被他骂得烧破脸颊，再想想，向嘉求救，嘉已经回绝了一次，再去求也不一定能成功的，心中忖道：是我没用。我做事不懂得多想，遇到问题也不知如何着手。我我我，我白气走了谢先生，坊主也对我不满意。谁的期许，我都完成不了；谁的忙，我都帮不上，我怎的这么没用呢？心下一酸，眼泪又涌出来。
 
　　云贵怔了怔，“什么事，你就哭？”他一生坎坷异常、无处可诉，全闷在心里，只觉得流泪是无能的表现，不知多少年没哭过了，见到这小姑娘如此容易就下泪，好生鄙夷，但这鄙夷下面，不知为何，又有些柔软的情绪滋生出来。
 
　　青羽抹去眼泪，“是青羽失态。云当家有怪勿怪，青羽这就告辞了。”
 
　　“我，不一定能救活一家老店，但也许可以解决他们一家的生计。”云贵叫住她，字斟句酌，“但你要付出相应的报酬，你知道吗？”
 
　　“什么报酬？”青羽睁大眼睛。
 
　　“现在不提。你如果答应，我对你说，你不能拒绝，而且一个字都不能讲出去。”他道，眼眸深沉，看她的反应。青羽缩在门边，不知他何意，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忽然又道，“你放心，跟你的贞节没关系，我不是那种人。”
 
　　他是聪明人，知道青羽怕他贪她身子，所以先解释清楚，岂知青羽再笨不过的，他不说，她一辈子也想不到这事上，他一说，她羞得连连道歉，“对不起，不是那个意思！”——竟好像说错话的是她一样。
 
　　云贵从没遇到这样的蠢姑娘，无可奈何地看了她半天，倒只有笑了，“那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啊，我，我……我还是先回去问问坊主。”青羽道。
 
　　“不行。”云贵变色道，“我在这里跟你提的条件，甚至你来过云水坊的事，你连一个字都不许跟你坊主说。”
 
　　青羽心忖：想必他从前生意上跟坊主闹过不痛快，所以不喜欢跟坊主有什么联系，这也是人之常情。便笑道：“云当家不愿意，我当然不会说的。但我先前受坊主的命，跟谢先生学医，如今可以回坊里去，而且知道了自己许多错处，自然要去向坊主先请个罪，再问问坊主还能不能帮我。坊主如果不愿意，我再来向云当家求助。”
 
　　云贵恼道：“你听不听得懂人话？既然我开出了条件，你就不要回去了。”
 
　　“为什么？”青羽睁大眼睛。
 
　　她最拿手的，就是这样诧异地睁大眼睛，不晓得多天真，又有多认真，完全是一分一毫也不懂，惭愧虔诚地请人解释，而且一旦听懂了道理后，也愿意全依着照做的，害得别人纵有一肚子鬼胎，倒不好意思说出来了。云贵闷了半晌，只能道：“那你去问好了，但我这边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不然，我有法子炮制你，叫你说了也白说，还惹火烧身！”
 
　　青羽骇然想：他跟坊主的过节，不知有多深呢，竟这么不愿意让坊主知道。当初龙婴不叫她把山上的事说出去，她虽不太清楚原因，还是应下了，如今云贵再要求她，她没有不应的理，当下点头道：“是，青羽不说。不过云当家，我们坊主其实是个好人，你如果能跟她多多相处，就好了，青羽这就告辞，多谢您好心帮助。”




第45节：静取蛙声懒闭窗(3)

　　云贵哭笑不得，点点头，挥手道：“去吧去吧。”
 
　　青羽回到引秋坊。
 
　　路上官兵又多了些，敲着锣，扯嗓门喊着，喊得也够卖力了，彼此的嗓音构成干扰，锣声也没起什么好作用，嗡嗡地吵着就不太听得清，总之好像说什么危险人物跑了出来，叫大家入夜不准出门，否则，见着一个逮一个，都关到九司衙门里审问去！
 
　　秋雨细蒙蒙地下了起来，路面湿滑。许多人捉着他们细问，青羽没顾得上凑热闹，快步跑回引秋坊，门房里取了把小拂尘，站着拍打发上衣上的雨珠儿。乌大娘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提着一把水壶，看见了，忙招呼道：“你这丫头！怎么不打伞又跑回来了。瞧中了寒气，还不快烤一烤——你房里没生火，去向西屋里去。吃了没？大娘回头拿给你。”
 
　　青羽见那红木食盒，知道她是给坊主送吃的去，赶紧笑道：“大娘您忙！我自个儿能照顾自个儿的。坊主得空不？我还有事想跟她说。”
 
　　乌大娘愣了愣，眉宇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神色，努努嘴，“你先坐着，我问问去。”
 
　　从这里往南去，是坊主的归鸿堂，乌大娘出那门走了。朝西一溜三间房，是备客人坐坐用的，青羽住了这么久，还有哪里不熟？便走进下首空房去。这房间装饰得很有格调，粉刷得雪白，净无微尘。天花板上镶嵌着木雕，地上铺着红毡，几子是树根雕的，放了件古色斑斓的陶器，坐椅上蒙着带流苏的罩套，旁边有个银熏炉。虽然栖城天气不冷，但秋冬之季总有点阴湿，差不多的房间里都备了炉子，取香倒在其次，关键是供熏烤用。没人时要省钱，火是暗着的，青羽拿了炉架上的夹子，在旁边仙鹤形镀银盒子里取出两块炭，添进去，吹旺了火，举起袖子慢慢烤。烤到差不多时，乌大娘也回来了，换了个食盒，“坊主现在有客人，先不见你。”青羽道：“那我等着。”乌大娘笑道：“知道你要等，这不拿面来好叫你吃完了再等？”青羽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一大碗香葱鸡汤细面、—碟白笋炒山鸡、一碟烩豆腐、一碟凤鹅，另还有两样点心。青羽忙伸手接着，“大娘，我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不为你，我自己还没吃呢，再说……”乌大娘叹着气，摆了摆脑袋，“依依在那儿跪着，也还没吃东西。”
 
　　“跪着？”青羽吃惊道，“为什么跪着？”
 
　　乌大娘也不太清楚就里，“总之坊主心情不好，叫她两次她没到，撞上了。”说着，她手不停，已经挑了碗面，舀上浇头，“你吃着，我给她送去。”
 
　　青羽哪是能端坐吃饭的人！她抢过乌大娘的盒子，“我去。”
 
　　依依跪在砖地上，脸色已经累得发黄，辫子也毛了，刘海渗着汗，粘得一绺一绺，见着青羽，吃惊地把眼一瞪，“你怎在这里？”
 
　　青羽心疼地上去扶住她，“你怎么就得罪了坊主？”
 
　　依依且不管自己，急着要问：“你……”看了眼乌大娘，把话掂量了几分，问出来还是这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青羽一时说不清，先舀了面汤，喂给依依让她暖暖身子，看她恢复了些力气，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叫她把整碗面吃下去，青羽自己也跟着吃了。乌大娘收拾着碗筷，忽听一声冷笑，“这里倒热闹。”抬头，见是嘉，穿件红衫，披个黑地折枝暗花百蝶纹素缎褙子，蹬在门槛上，睨着她们，脸上似笑非笑的，意思不善，“我倒不知道结伙吃饭这么有趣。”
 
　　依依忙跪直了，乌大娘不敢说话，收拾东西下去。青羽也跪下道：“青羽去拿了扇子，确实坏了，这才知道坊主的先见之明，因此回来向坊主认错。青羽不争气，以后要更用心才是。”
 
　　“知道错了，那就回房吧。”嘉冷冰冰地道，“你那房间又没跑掉。”
 
　　青羽一急，直接磕下头去，“何家扇坊，还求坊主帮忙。”
 
　　“我说话一定要重复这么多遍？”嘉不耐烦转身，“我做我的扇子，你要学，就跟着。要有其他心思，自己搅弄去。”青羽还磕头，她已经走了。依依看看四周没人，拉住她，“我跟你说的呢？去了没？”
 
　　“去了……”青羽道，“不过我不太懂，他好像……”
 
　　“你去，听我的！”依依推她一把。青羽呆了片刻，也不在引秋坊中多留，咬牙迈步出去，外面天已黑了。
 
　　青羽没有注意宵禁，但巡逻的军士们注意到她。她走出一条街后，他们把她堵住了，“什么人？”
 
　　“引秋坊的青羽……”青羽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引秋坊的人，全凭习惯才这么回答。她依稀认出军士中的一个，就在这一带经常走动的，跟她打过好几次照面的军士。她不禁特别恳求地望着他，希望他能给自己解围。
 
　　这人躲到了同伴后面，他家里也有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看到青羽这样子，他很不忍心，但吃了官府这口饭，就要有本事把不忍心转化为忍心。他没学会视而不见，至少学会转过头躲起来。




第46节：静取蛙声懒闭窗(4)

　　“到哪儿去？”他的同伴继续粗声粗气质问青羽。这种粗野的声调，也像制服与刀刺一样，是他们标准配备的一部分，从入伍起就必须掌握的，仿佛不如此不足以震慑敌人，或者是那些比他们低一级的市民们。
 
　　“我……”青羽糟糕的迷糊毛病，又在这时候犯了。何家扇坊、谢扶苏、还有云水坊，都在她脑袋里晃来晃去，她说不清自己要去哪儿，也说不清要去干什么。
 
　　“跟我们走。”军士干脆利落地来拉她。
 
　　“我回去好了……”青羽回头，引秋坊的门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但夜色里，她能见到一方颜色特别淡的青石板，一旦走到那里，离门口也就只有五步之遥。
 
　　“跟我们走，违反宵禁的人都要到衙门接受问讯！”军士的手已经拉到她的手臂。
 
　　“哎，你在这儿！”明朗朗，是一声惊喜的招呼。有辆小马车从后头赶过来，车帘子掀开，探出那张脸，是个春日般的漂亮少年，不知为什么，这短短时间里，生生瘦进去一圈。青羽惊喜道：“秦少爷！”转而又担心，他这时候怎么也在外面跑？别一起被抓进去才好。
 
　　抓进去会怎样呢？她其实也不太知道。栖城这么多年里，除二十年前据说捉拿反贼，宵禁过五天之外，再没有过这样紧张局面，那时青羽都还未出生呢！但就是不知道，才害怕了。她想：也许关人的那个地方很糟糕？也许会跟些“很不好的人”关在一起？到底怎样的人算“很不好”，她也不太能想象出来，不过民间传说里，总是不乏那种人了。
 
　　于是青羽特别担心地瞅着秦歌了，“秦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我有事。”这件事一定是特难办的事，让秦歌俊俏的脸儿板了一下，几乎快成棺材板了，眉毛也乌云一样挂了下来。幸好看到军士们警惕的眼神之后，他还能想起最要紧的——从怀里掏出一块通行令符。
 
　　宵禁来得突然，许多商人在外奔走，太阳落山前未必能回家，于是官府发了些令符给靠得住的大户商人，方便他们行走。秦歌拿出来，挥了挥，指向青羽，“她也是我的人。”
 
　　他的举止里，有一种富贵出身的骄傲自信，又有种从小撒惯谎的坏小子才能灵活掌握的真诚坦然，这种仪态在历朝历代都有所向披靡的效果，军士们问都不再问什么，就放开了青羽。
 
　　青羽带着死里逃生的感恩心情，一脚踏上马车板，后头忽一声，“什么人？让我看看。”
 
　　应该是个少女，披件玄色素领缎斗篷，遮没了头脸，看不清相貌，雪一般白的小手拿个坠了金绦子的牌子，对军士们晃了晃，军士们都退下了。青羽只觉得那只手眼熟。
 
　　“小罗刹，你怎么在这里？”秦歌一口叫出来。
 
　　那只手，细巧柔软，手掌稍微短了一点儿。白是很白的，而且被精心呵护保养过，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核桃油的香味，可惜虎口、食指侧面、小指尾这几处长着茧，再好的保养都抹不掉的。更重要的是，与寻常姑娘不同，她食指指甲稍微有点儿歪，拇指那儿又有一粒细小的痣。
 
　　秦歌对姑娘家的观察总是很仔细的，尤其是对她们的手、气息或者诸如此类细微的地方。因为——你瞧，如果你见过某位姑娘一次，第二次就能叫出她，她也许会有点儿高兴。但如果你就能认出她的手，并且拉着它情意绵绵“我怎能忘记这样一双手”，那她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你托她什么事，她大约也没有不依的了。
 
　　秦歌太知道如何对姑娘献殷勤比较有效。
 
　　斗篷少女果然微微一震，却满口否认，“你在胡说些什么！”
 
　　“姑娘不承认就算了。”秦歌告饶，有的时候，你跟姑娘家告饶一次，比赢过她一百次还有用。
 
　　“算了你个头！”斗篷少女举起手，没头没脑向他头上拍，“你个骗子，你个满嘴跑谎话的，你个没用的东西！我杀了你！”
 
　　秦歌不知道他在骂什么，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姑娘……”青羽忙要拦，被拍到一记，痛得咧起嘴。
 
　　“姑娘你个头！你最该杀！在山下你就该死了！”斗篷少女向她举起手，杀气凛厉。
 
　　一直抱头呼痛的秦歌，在这个紧急时刻，发挥了男人真正的肝胆。他推金山倒玉柱往地上一跪，“姑……娘！你可怜可怜我吧！”声若杜鹃啼血，斗篷少女不由得呆一呆，“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是给谁的？”秦歌捧着心窝子，献上长诗，“是谁把它践踏到泥里？有月亮的夜晚，不眠的灯火是为了谁卟卟直跳？传说世上有个月老，为人牵红线，那么，一定也有个神是掌管心灵的吧？不然，在明知无望的情况下，为什么它还在胸腔里悸动！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月朝花夕，有情人不得相聚，又为何让血腥味污了街面……姑娘，你如何忍心呀？”最后一句才是他的重点。
 
　　任何女人，在任何时候，不管装得多么凶，不管是八岁还是八十八岁，只要心底里还有一点点女性的成分，听见英俊少年对她念情诗，暂时都不忍心打断的。斗篷少女果然把杀青羽的事放到一边，呆呆地听他说完，问：“什么？”




第47节：静取蛙声懒闭窗(5)

　　秦歌这番话有个妙处：如果青羽是他情人，听到这番话，会以为它是说给她的；如果斗篷少女是他情人，听到这番话，也会以为它是说给她的。正所谓左右逢源、滴水不漏，这是一名聪明的公子哥儿全部智慧的结晶。
 
　　“姑娘，你如此兰心玉质，何必伤了别人，苦着你自己的心。”秦歌低低道。
 
　　斗篷少女呆了半晌，“你乱讲的。”
 
　　“我都是由衷之言！”秦歌想也不想赌咒发誓，反正发誓不要钱。
 
　　斗篷少女猛地跳上马车，抓住他手臂，“跟我走！”
 
　　她力气奇大，这一抓，痛入骨髓。秦歌虽觉得她应该是小罗刹，却不知道她为何到了这里；虽觉得她有敌意，却不知道她为了什么。想张口说话，她劲力一逼，他喉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斗篷少女催着马车夫，“赶车！”青羽拉她，“这位姑娘，你去哪里……”她一挥，“你别追过来讨死！”青羽滚了下去，马车就轱辘辘驶走了。
 
　　留下来，一条长街上几个人，目瞪口呆地对望。青羽揉着膝盖，艰难地爬起来，“这人是谁？秦少爷……好像认识她？”
 
　　军士们好不容易合上嘴，“总之是身份很高的人！——喂，你要往哪儿去？没了牌子，我们要送你过去，免得别人再抓你，你说不清。你是回秦家吧？还好还好，不太远。”
 
　　青羽哪儿认识秦家人？张了张嘴，想说“我要去何家扇坊”，犹豫了一下，低低道：“云水坊。”何家扇坊毕竟在城外，要麻烦别人送那么远，实在太开不了口了，云水坊，总归比较近吧？而且是依依坚持要她去的地方呢。
 
　　叩门的时候，青羽有些担心，万一没人开门，或者他们不叫她进去，军士又要怀疑她，威胁把她抓起来吧？
 
　　但是门根本就没关。阴气沉沉的老头儿，抱着一盏羊角风灯打盹儿，听见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啊，回来啦。”怀里抖抖索索摸出一个谢钱红纸包，“鄙当家说青姑娘若是今晚赶回来，恐怕得劳几位老总护送，还真是的！老总，拿着打几两酒，暖暖身子。”
 
　　军士们眉开眼笑地拿了，告了别，老头把腰门闩上，抱了风灯，缩着脖子往内院走。青羽这次已知道规矩了，快步跟上，到了云贵屋前，只见一灯如豆，他的影子映在窗上，略低头，凝神思索着什么。青羽呆了片刻，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转头找老头，老头已经不见了。
 
　　云贵在窗子里叹了口气，“进来吧。”
 
　　青羽左右看看，没人，那大约是跟她说话。她便走进去，见云贵面前是一副旧花梨木棋盘，上面黑白二子，正杀到残局。云贵房里再无其他对手，只他一个，左手黑棋缸、右手白棋缸，呆呆作想罢了。青羽进屋，他头也不回地问：“你会不会手谈？”
 
　　“啊？”这种高雅的东西，青羽哪能会！跟了谢扶苏之后，谢扶苏曾经试着教过她，规则倒不是很难，但走起来，千变万化，青羽简直无从下手。谢扶苏便收起了棋，改教她背几句古书、吹几声埙，还容易点儿，围棋这种东西再也休提。
 
　　她这般惭愧模样，云贵也猜到她不会了，一推棋枰，“家妹临走时这一局，我到现在也没解开。”不再多说，起身拿了烛台道：“我带你去卧房。”
 
　　“呃……”
 
　　“你今晚难道不睡觉？”云贵淡淡道。
 
　　睡！当然要睡，再多的难题，也不是熬个通宵就解得完。青羽躬身，“多谢云当家！”
 
　　从东南角的月亮门穿过去，到另一个院落，一明两暗三间瓦房，云贵领她从中门进了，青羽看里面收拾得甚好。四面玻璃窗隔、一式绛纱窗帘，帘子很旧了，但洗得干净，朝东有一架红木的镜台，台边有首饰格，应该是女孩子的闺房。一个小小琴台，上面是琴吧？包着白布，主人似乎已经离去很久，没有回来。云贵掀起帘子，带她进右手间房，西窗下一张小榻，被褥都已经铺好，连白铜兽炉里的炭都现成烧着的，云贵把蜡烛放在短桌上，“这是家妹从前住的，你将就睡吧。”
 
　　“呃，她……不在吗？”青羽问。
 
　　云贵不回答，已经举步向外走。
 
　　“云当家！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给我留着门？”青羽追问。
 
　　“我猜没有一家老板会答应帮你这种蠢忙，你还是要回来找我。然后，如果你笨到违反宵禁冲回来，可能需要一扇门。”云贵没有回身，“睡吧，明天我看看你的蒲扇一家。”
 
　　第二天清早，栖城还没从梦中醒过来，树叶上滚着晶莹的露珠，草地上闪着光，云水坊派了辆车，向城外去，车里坐的是云贵和青羽。
 
　　青羽远远看到何家扇坊前，微微隆起一点儿的土丘上有个人影，心已经跳起来。但那个人影实在太粗壮，不容易认错，她的心又很快低落下去。
 
　　这时候她恨不得铁生长得瘦一点儿、再瘦一点儿了，好多骗她一会儿。




第48节：自是诗成酒醒后(1)

　　“是这里？”云贵问青羽，青羽点点头。车停下了，他们从车上下来，云贵像栖城一切教养良好的老派人，先下车，伸出手搀青羽下来。
 
　　破败开裂的门后面，几双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神仙姐姐真的回来了！”“奇怪，神仙大叔没跟来。”“总之去告诉奶奶啦！”便有人向里面跑，又有人迈开腿跑出来。
 
　　是二宝，冲得最快，姿势像一只小鹰，一把抱住青羽的腿，“神仙姐姐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是。”青羽摸着他的头，“谢先生呢？”
 
　　“不知道啊。”
 
　　“这样……”青羽咬了咬嘴唇，“他可能有事，出诊去了吧。”
 
　　铁生一直蹲在土丘上，看着这个女孩子，她可以不必来的，可到底来了。朝阳的光芒映在她头发上，她好像戴着一个浅浅而圣洁的光圈。她旁边那个阴柔的男人，转过身，看见他，客气而倨傲的，稍微点点头，算打了招呼。铁生不回答，长得这么粗笨，他不答别人的礼，别人只会以为他白痴，不会觉得他故意怠慢。这些年来，他已经很清楚。
 
　　他手掌撑在土地上，轻轻牵动一片叶子，清凉的朝露润湿了他的指甲。
 
　　第七章 自是诗成酒醒后
 
　　云贵把扇坊里里外外看了一眼，把各人也都从上到下扫一眼，像顶顶精明的当铺朝奉，只一眼，把该掂的斤两都掂清了。他慢腾腾把袖子边卷起来一点儿，如同医生要拿笔开药方一样，对青羽条分缕析道：“如今只有三条路了。”
 
　　“第一条，有人负担他们全部的衣食，那是最好。但你也知道，如今有人在外头仿栖城扇，量很大，仿得还不错，抢了大家的生意。我主业扇坠，虽然被抢得不多，但受行业拖累，也拿不出这么大笔余钱来，负担他们一辈子的开销。青姑娘，想必你也没有这种能力。
 
　　第二条，想办法叫他们做工。但我的坊没可能提供这么多老幼病残的工作，尤其当他们还不懂刻艺的时候，铁生可以来干粗活，但我疑心这份工也不够维持他们一家的开销的。
 
　　第三条，我试试看把这些小孩也培养成会一门手艺的人。虽然不一定容易，因为好的刻艺不是人人能掌握的……但可以试试，至少叫他们以后成长为一个能自食其力、能养家的人。”
 
　　他把话说得就像他是个救世主似的。青羽怯怯地问：“那……在他们能赚钱之前，他们怎么办呢？”
 
　　云贵看了她一眼，“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你。”
 
　　躲在门后的女人们彼此望了望，三个媳妇反应稍微迟钝一点儿，神情还以茫然惊诧为主，两个婆子先露出讥笑来，那是把云贵看成嫖客的讥笑。婆子们在这世上活的时间久一点儿，看事容易往黑暗面看，很多时候，也不能说她们不对。
 
　　大宝看了他奶奶们的脸色，抬腿，奔到了青羽和云贵之间。
 
　　这孩子向来最沉默，一直被他聪明伶俐的二弟压着一头，此刻竟然跑到他们之间，小鼻孔扇动着，脸憋得通红，举起手，推了云贵一下，“不要你来欺负我们！神仙姐姐就算为了救我，也不要你买她！”
 
　　他一推，三宝怕他吃亏，也过来帮忙了。二宝则到门外去找铁生，铁生还用他找？一个箭步冲进屋里。四宝吓得扎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媳妇们忙着拉孩子、拉铁生，铁生敬重嫂子，没有动手，但山一样的身体挡在青羽跟前，呼哧呼哧瞪着云贵直喘粗气。
 
　　云贵出乎意料，被他们吓了一跳，缓过神来，理了理衣襟，冷笑，“我看中的是手艺，没你们想得这么龌龊。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不叫人搭救，还有什么出路吗？只配在污水沟里饿死！”
 
　　“云当家！”青羽从铁生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吃惊地瞪大，“您不是这个意思，您是一时生气，说了气话，是不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云贵怒极反笑，“你觉得我污辱了他们？但我这个人，行得端立得正，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他们一无是处，只会拖累人。只有你还对我有点儿用，他们拦住了，那不等饿死，还有什么路？”
 
　　两个婆子颤巍巍走出来，拉住青羽的手，“青姑娘，你不用生气，他话糙理不糙，我们这处境，他说的是实话。”
 
　　“他说错了！”青羽脸上涨得通红，但并不是羞红，这种红是有力量的，从心里迸发出来，让她水汪汪的黑眸像着了火，“你说错了！”她对着云贵，“他们也是人，手脚健全的人。你说他们不能保护自己，这样怎么能不错？连做人最基本的能力都不信任他们，这是不礼貌的，请向他们道歉，相信他们自己能站起来！”
 
　　云贵做了个手势，像冬天看见天上打了个干雷，感觉很吃惊，于是把手简单干脆地往外一推，做个习惯性的防卫，“你想向我道歉的话，我还是给你道歉的机会。”欠身离去——连马车都没留下。
 
　　“青姑娘，你其实不用帮我们说话啦。”老婆子之一对着她碎碎念，“现在大老板走掉了，我们怎么办？”人老到这种程度，要么容易刚愎自用，要么就是习惯性地依赖别人而生活，她并不很看好“自己能站起来”这种话，年轻人喜欢漂亮话，老年人则注重实际。




第49节：自是诗成酒醒后(2)

　　“是我的错。”青羽喃喃，“我也是人，我竟一直向别人求助，没有好好想过用自己的力量，难怪坊主看不起我。”
 
　　“姑娘……”老婆子觉得她们在鸡同鸭讲。
 
　　“就这样吧！我们先来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啊？”
 
　　“我们一定可以渡过难关，一定可以！”
 
　　要研究何家作坊的前途，就要谈一谈这家人的人口构成问题。
 
　　去世的何老头儿亲手建起这片作坊，也是作坊中唯一的支柱。那两个老婆子是亲姐妹，一个人称“春婆婆”、一个人称“秋婆婆”，都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青羽曾吃惊地问。
 
　　“穷啊！总要吃饭吧。咋过日子不是日子？就嫁了那个老棺材板儿！”春婆婆啐道。“我们两姐妹有什么奇怪的？我们的媳妇还是三姐妹呢！”秋婆婆接着道。
 
　　青羽的目光噌地转向那三个女人。
 
　　那三个女人怪不好意思地笑笑，头一个比较腼腆，第二个比较戒心重，第三个乡气里透着轻佻，但眉眼之间果然有相似之处。她们也是三姐妹，嫁了何家的三个儿子，何家儿子们不久陆续死去，她们成了寡妇，拉扯着四个孩子长大。“不要紧，大不了再跟四小子成亲，不浪费！”春婆婆斩钉截铁地说。青羽几乎呛着，看着房中所有人都表情复杂，她不知怎么接口，只好再岔开话去，“这几个小孩真可爱，各自是谁的孩子呀？”
 
　　“大孙是大房的，小孙是三房的，二孙和三孙不知哪个是二房哪个是三房的。”这就是回答。
 
　　“不知……是什么意思？”青羽明显觉得脑筋不够用。
 
　　“差不多时候出生的，抱来抱去就弄混了。”春婆婆和秋婆婆很平淡地回答，并且为了青羽的诧异而感到诧异，“这有什么奇怪的？当年我们生三儿和四儿时，是同时生产，从生下来开始就抱混了，从来没弄清过，也没什么嘛！”女人们小声在旁边赔笑，她们的脑子都不是特别好，是乡间说的那种“傻婆娘”，不然，也不至于家里不看重她们，一家伙就齐绑着嫁出去，许给了何家三个。她们也没名字，娘家里叫大姐、二姐、三姐，到了婆家，改叫大娘、二娘、三娘，倒也方便。
 
　　这种得过且过、破败灰沉的人家，几乎是没希望的人家中最没希望的一户，任谁想跟这种人家捆在一起，都注定受苦的。更何况，他们做的是蒲扇，而青羽这辈子做的最完整的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那把折扇，其他什么都不会的。
 
　　但是她坚持着留下来，她蠢，那些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谜题，她打破脑袋都想不通。但正因为此，这种连聪明人都难以走出去的困境，对她来说，也只是许多难题中的一道罢了。这道难题恰恰是“应该解决的”，而且她答应过，于是她就绝不肯放弃。
 
　　她给大家鼓气，“何老先生虽然去世，我们可以继续做扇子呀！只要有两只手，怎么会挣不出饭来？”每个人看着她，都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或忸忸怩怩不好意思告诉她。铁生比较憨厚，抬起巴掌挠挠脑袋，对她说：“除了爹和几个哥哥，没人会全套手艺啦，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他们都太小，没学全。我手笨，会是会一点儿，做不快。当年我帮爹一起做，赚的钱也根本养不活全家，没用的啦！”
 
　　原来，当初是因为传统的蒲扇也养不活全家，何老先生才想换新手艺试试的吧？青羽道：“明白了！所以，我们会再想办法，但现在，先把老法子的扇子做出来吧。”
 
　　春婆婆盯着她，“你没听见吗？做了也赚不够钱的。”
 
　　“是，可是先做一批，就可以先把材料的账付掉一些吧，然后还可以买一些米和菜吧？吃饱饭，就有了力气，也多一些时间可以思考，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撑过去的！”青羽道。
 
　　秋婆婆嗤笑了一声，铁生道：“姑娘……你不必跟我们一起熬苦日子呀！你只是个过路人。”
 
　　“可是老先生捉住了我的手不是吗？”青羽理所当然地道，“上天的安排不会没有道理，我们能撑过去的！”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二宝拍手，“我就知道仙女来我们家帮忙了！”青羽听在耳里，脸一红，“我其实不会做什么，但请你们教我吧！蒲扇，或者任何有关的事，我能做什么，都会帮你们做！”
 
　　春婆婆叹了口气，“我们两姐妹会侍候蒲叶。”一指三个媳妇，“她们会劈扇柄。”再指指大宝和二宝，“他们会帮一点儿忙。”最后指着铁生，“你就坐你爹从前的位置吧。”
 
　　“可是……娘，我手笨！做得又慢……”铁生慌张道。
 
　　“懒驴子也要上磨的。”春婆婆叹道，“这位姑娘说的没错，米缸里快没米了，我们总不能空着两只手集体逃出去躲债吧？先把眼前的关挨过去再说。”
 
　　大家都动起来了！青羽笑着，向铁生深深鞠下一躬，“我手也很笨，麻烦你教我了！”铁生不惯这种礼数，手足无措地弯弯腰，把脸涨红了。




第50节：自是诗成酒醒后(3)

　　要说这蒲扇，又叫葵扇，用的倒不是蒲草叶，而是棕榈叶，只有端午割下来，洗净、阴干、压平，才是能用的好叶材。何家历年做这个，自然积下好材料，虽然前阵子破败，大家不经心，虫咬破了些又污损了些，仍余许多能用的，不必现买。
 
　　既有了叶子，接下去只要把叶子一片片地拼起来，再把边儿一沿，加个扇把，就能用了，所以许多人家都是自制蒲扇的，若要向店家买，自然是要店家做得精致些，才划算。因此何家作坊自与寻常人家做的扇子不同：
 
　　第一桩，棕叶阴得极干、压得极平，且洗的时候就加了防虫防蛀的药水，阴干后格外地防虫耐蛀；第二桩，棕叶拼接前先经过修剪，剪得极整齐，拼接后也格外的密致紧凑；第三桩，沿边时不打马虎眼，用的是青布、白布，细细沿出来，这份手工又能值上些钱；第四桩，扇把儿钉得牢。所用木头原来是用杂木，磨光了涂上清淡的漆、画些吉祥如意的字样或图纹，如今何老头余下许多竹材，便用竹子做了扇把，依然仔细打磨了，倒也轻便美观；第五桩，扇面还用颜色水再画些图案出来，或是胖娃娃、或是莲花红鱼，比素蒲扇又卖得贵些，倘若在扇中再钉一块圆形白布、绣上图案，那便可卖得更贵。
 
　　青羽问了何老头买竹材、积压没卖出去的新型蒲扇的本钱，足欠下两千钱。若是素蒲扇，卖给批发的商人，十二钱一把，不算人工，单扣掉材料费，赚五文多；若是直接拿到市面上卖，则是十六钱一把，有图案的扇子自然能卖贵些。青羽算下来，一时赶不及，便先叫做素蒲扇，一部分交给批发商，另一部分呢，可叫媳妇先带着小孩到左面村镇卖一遍，那么做上八百把蒲扇，其中视情形再加些花面的，耗时大概多半个月，可先把债还上，另还买米买菜，最低限度应付了开销，再做打算。
 
　　因此这边热火朝天做着，铁生虽然人大手大、心思倒细。那把伞般大的扇子，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用细竹篾套出三层骨、中间再纫进扇叶，别出心裁、结实方便。他做起正常尺寸的扇子来，虽然因为手指粗大的关系要做得慢一些，但活儿可是不含糊，说话时虽然木讷些，但理路是极清的。青羽经他指教，一点就透，不一会儿便可上手，虽然一时也有弄乱了叶子、沿错了布的错误，但大家在齐心协力干活时也都难免犯些错，快手快脚收拾完了，再说说话，光阴倒是过得快。
 
　　秦歌来时，青羽脸上抹得乌乌黑，正蹲在灰尘里，跟几个小孩一道儿收拾一大捆蒲叶，动作已经挺熟练了。她看见秦歌来，惊喜地叫了一声，扎着两手站起来，笑道：“可惜没地方请少爷坐了。”
 
　　真的，这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忙得像战场。
 
　　生活本就是这样，要么拿出打战的勇气，遇壕沟跳壕沟、遇碉堡炸碉堡；要么到阴沟里腐烂掉。也有些人一生顺遂，至死不遇见任何战役，那是他们福气。而青羽，她是勇敢地跳进任何一道沟里，然后把阳光都带进去的。
 
　　“我去引秋坊找你，你坊主说你可能在何家扇坊，所以……”秦歌看着这张乌漆抹黑的脸，终于把旁边的事先丢开，跳脚道，“你糟不糟蹋自己啊？这成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青羽袖子早撩得高高的，就拿手臂随便往脸上抹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脸肯定脏了，但是，为劳动而脏，不丢人。晃着两手、只知道怨天尤人，那一种才丢人。
 
　　“你你你，你是这家的私生女，还是你欠这家人的钱？”秦歌一迭声地问。大宝他们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他看，青羽怪臊的，只好将他拉到旁边，把来龙去脉又说一遍。
 
　　“救扇坊？你当你是仙女下凡呀？”秦歌这么理想主义的少年都开始翻白眼，“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材料理清爽，把老样子的蒲扇做出来，卖掉，以后再想办法。”青羽说完这句，又笑着道，“你知道坊主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吗？”
 
　　“什么？”
 
　　“她说：你觉得扇子是个什么东西呢？扇凉风吗？还是摆设呢？我到现在也不能想通：扇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蒲扇，它材料比较普通、制作比较简易，大多数做工、种田的人们，劳累烦热了，拿着它扇一扇，不要多么花俏，只要轻便、结实。老先生加的竹骨，我到现在也没想通道理，所以很多人大概也想不通吧，所以他的新扇不好卖，连扇材料的成本都亏进去收不回来，这就是道理了。”青羽伸个懒腰，“既然如此，先叫他们按老法子做好扇子卖掉，把眼前的债还上，以后再慢慢说吧！”
 
　　秦歌看着他们，无话可说。用这种笨办法想救一个作坊，而且是负担如此之重的作坊，怎么可能？头疼！他龇牙，总算想到个两全齐美的主意，“我有事托你，你要帮了我，我能给你一大笔钱——我零花钱只偷得出几两银子，可你这事要办成，我妈能出几百两。你看怎么样？”




第51节：自是诗成酒醒后(4)

　　这时节，普通白米九百多钱一石，一个健康的干活男子放开肚量，大约个把月能吃掉一石，几百两银子，可供几十个人吃几十个月，何老头儿欠下的、几乎把全家压垮的债，也不过二两银子而已。穷人家跟商人家的差距，就有这么大。青羽不觉心动，“你要我做什么事？”
 
　　“我……”秦歌眼圈红了，抓着青羽，“你要救救我爹！”
 
　　救？若是生了病，岂不是要找谢扶苏才对？秦歌这么没头没脑地说话，谁听了也不明白，更别说青羽了。幸而他后头就说明白了：原来自他下山后不久，他爹的心就野了，他娘觉察出不对，吵了几次，他爹索性不再住在家里。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爹迷上的那个女人，是嘉坊主！他爹甚至想休了他娘，改迎娶嘉坊主进门呢！
 
　　嘉向来对人不假辞色，怎的忽然跟一个土财主勾搭上？秦歌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老爹没这种魅力，抹着汗道：“宵禁那夜，我就是去找爹的，结果没成。你娘一定是怪我娘欺负过你，所以在我爹身上算账！求你去说说，放过我爹吧！”
 
　　青羽本能地反应道：“她不是我娘，是坊主！”第二句便是，“怎么可能为了我报仇，做……做那种事？”再想一想，脸气红了，“什么叫‘放过你爹’？如果你爹真的喜欢我们坊主，是他的问题，难道是我们坊主的错吗？”
 
　　她护起短来，像只小母鸡似的，但心下也觉慌神。忽瞥见秦歌袖口露出半截手腕，上面有个伤痕，竟似乎是牙咬的，而且宛然新鲜，“这里怎么回事？”
 
　　秦歌脸一红，放下袖子遮牢手腕——昨晚那斗篷少女劫他去后，把斗篷帽子放下，果然是小罗刹，姣好容颜心事重重，难得静下来后，有种奇异的美，月光下站了半晌，忽道：“你心尖上那个姐姐，我实在想杀了她的。但我自己也是女孩子，从没为自己不开心就杀过其他女孩子，这却难办。”
 
　　秦歌吓了一跳，亏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想来小罗刹总不见得吃他的醋，吃得要打要杀的，总是逆天王对青羽放不下，才触动这位姑奶奶心里弦了，忙赔笑道：“姑娘天人之姿，当然不跟别的女人一般见识，这是姑娘的长处。”
 
　　“我天人之姿？”小罗刹含着两汪眼泪死死瞪他，“你又不喜欢我！”
 
　　被人瞪着是不太舒服的，可是她长得美，那又另当别论，秦歌的舌尖顿时有点儿不利索——他要能利索，他也不算少年了，“我喜欢你，当然喜欢……”
 
　　“那你肯尽力叫我开心、叫我解气？”
 
　　“当然！”
 
　　小罗刹说了声“好”，抓过他的小臂，“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秦歌先是骇呆了，没觉过疼来，等缓过这股子疼劲，嗷嗷跳脚跳得三尺高，“你干什么，放嘴放嘴！”至于硬把手臂抽回来，他倒没干，不知因为不够力气、还是怕拉坏了她编贝般的牙齿。
 
　　色狼和情种的区别，就在于情种心中还有个“怜”字。秦歌心里，此字甚沉甚大，是用狼毫笔写了，还加金刚箍的。
 
　　当下秦歌不再解释昨晚的事，反拉了青羽的手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吗？”这句莫名其妙、却任何时候都力重千钧的话说出来，青羽张嘴发呆、满面飞霞。二宝早把铁生拉了过来，铁生捧着碗水，要请贵客喝的，见到这幕，手一抖，就把碗摔在了地上。他面红耳赤蹲下去拣，身躯太大，又碰下旁边的架子，哗啦啦东西掉了一地，当中有样特别的物色露出来。
 
　　似乎是用棕叶编成一个椭圆，还是新做的，上面用淡绿色的颜色水描了什么。秦歌“咦”了一声，很新鲜，要过去拣起来看。铁生大急，劈手不让，秦歌已经捏住边儿。两人眼看便要夺起来。青羽“哎呀”了一声，“别抢坏了！”两人一愣，都住手。
 
　　青羽过去一看，赞不绝口，“好特别，这是你做的吗？”铁生吭哧吭哧说不出来。秦歌又在旁问：“画的是什么东西？又不像是花叶。”铁生大窘。
 
　　他一辈子活在小作坊里，只知道怎么苦做苦熬，父亲去世，本来以为熬不过去了，平白出来一个青羽，真如二宝说的，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一般。他恋慕不已，却无论如何不敢开口，所以偷偷做下这个东西，画的是羽毛，哪里好意思跟人说的？真恨不得地上开个缝子，他就连人带扇跳进去罢了。
 
　　秦歌是多聪敏的人？看他神色，什么不明白！先是气恨地想：这样的人也跟我抢？但仔细再看铁生，浓眉大眼、五官周正，竟然也不丑，何况长得这么高。秦歌是一直嫌自己个头长得不够快，见到铁生这样的巨人身材，难免矮上三分。心里特别不痛快，便道：“这做的是什么？”心想，不管是什么，他总要好好地奚落这人一番，出出气。
 
　　铁生没回答，青羽代他回答了，“扇子吧。”
 
　　虽然没有完成，但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安在蒲扇当中的圆画。只是做得大了些，恐怕只有铁生用的那种特大号扇子才能装得下。




第52节：自是诗成酒醒后(5)

　　“这怎么叫扇子！”秦歌大声道，“我们行里，来来去去销的都是扇子，何尝见到这种怪模样的东西！”
 
　　青羽忽然心头一动，关于作坊以后的生意，她终于有些儿主意了！
 
　　青羽去见嘉时，见到全身金光闪闪员外袍的秦老板，诚惶诚恐地站在后门那儿等着，像一条可怜的金毛犬等待女主人召见，听见脚步声，就把耳朵摇一摇，见到青羽，赶着打招呼，“青姑娘！你们坊主也实在太忙了，啥时候得空见我啊？”
 
　　“坊主……青羽不知道坊主的事。”青羽嗫嚅着，躲他远远的，溜进了门里。居然有人能把男女之情表现得如此坦荡，奇怪，她只是看到一点点，都已经脸红。
 
　　嘉没有刁难青羽，直接叫她进去了。暗金兽炉中香烟缭绕，窗帘半卷，淡淡阳光正从窗外竹梢上透射进来，窗下一个垫子，她半蜷半坐在上头，像只猫。
 
　　青羽在室中，讷讷问：“坊主，秦少爷说……”
 
　　“你也来骂我是狐狸精？”嘉淡道。
 
　　“不！不！”青羽忙道，“只是，不相信坊主怎么会……”
 
　　“为了替你出口气呢！”嘉挑挑眉毛。
 
　　青羽张口结舌，秦歌真的猜中了？但，这怎么可能？！
 
　　“你不信？为什么？女孩子活该受气就不能报复？用这种报复手腕就不行？”嘉一句接着一句逼问。
 
　　“不，只是……坊主不值得。”青羽低声道。
 
　　嘉的目光也柔和下去，“我想找个归宿不行么？”
 
　　“那……那自然好。”青羽结结巴巴。女人总是嫁了人好，她迷迷糊糊觉得大部分人会是这样想的，可是、可是……
 
　　“坊主，你真的要找这样的归宿？”
 
　　嘉抬起手，对着光端详自己的指尖。依然很美丽，但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跟年轻时相比，毕竟是老下去了，像花再美也总要凋落。只是，从前她总以为自己会在全盛时凋落枝头，却料不到拖这样长罢了。
 
　　从前啊……就从前的她来说，也许能嫁这样一个死心塌地、殷实、也不算很老的商人，已经算是好归宿，青羽懂得什么呢？她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能下决心向这孩子说当年。谢扶苏会吗？那倒是很有意思的事。她弯起嘴角，“放心吧，我过会儿就叫他回家，没什么事，都是误会了，你不用担心。”
 
　　青羽终于能笑起来了。嘉看着她身边巨大的草袋，“这是什么？”
 
　　青羽紧张地打开袋口，将里头的东西毕恭毕敬捧给嘉看。嘉只是瞄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向后退了一点儿，“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巨大的蒲扇，以竹为框、为柄，青布沿边，当中是棕叶编的圆饰。
 
　　“这是新做的扇子。”青羽小小声说。
 
　　一般大小的蒲扇，只要当中一根扇把儿在，就能够自己支撑自己的重量，没有必要加竹边。正要做大了，竹篾的框架才需要存在，而且具有特殊的美感。青羽想：普通的蒲扇养不活这个小作坊，加上有特色的产品，会有帮助吧？
 
　　“扇子？”嘉纠正她，“不，这是一把乡下人做法、不知道能有什么用的、葵扇形状的巨大东西！”
 
　　这个评价真毒，嘉的话一向不客气。青羽垂头，“虽然朴拙一点儿，可是像稻草编的乡间玩意儿，也有它的美丽，是不是？”
 
　　“不是我欣赏的那种美丽。”嘉冷漠回答，“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帮忙推介一下这个……”青羽嗫嚅道。
 
　　“不行。”嘉一口回绝，“引秋坊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只做素扇，这是我的天地，其他跟我没关系。你如果有你自己喜欢的东西，自己去做，跟我无关。”
 
　　青羽低头，又把扇子收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不再求我？”嘉看着她。
 
　　“坊主说得有道理，自己想做的事，怎么可以勉强别人改变原则来帮忙？”青羽道，“我回去再想办法吧。”
 
　　嘉叹气，“回来！我问你，这东西不是你做的吧？”
 
　　青羽承认，“不是，这是何家作坊的一位大哥平常做的，我觉得很特别，所以拿来请坊主看。”
 
　　那铁生，原来从前做了好几把这样的扇子，青羽见了，觉得都很有稚拙之趣，跟市面上扇子迥然不同，所以才拿来的。
 
　　“那你做了什么呢？”嘉不理，只盯着她问。
 
　　“我……”青羽语塞。她只是学了点最粗糙的手艺，帮忙赶了一段时间的工，这算做了什么？
 
　　“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学会呀！你现在待在何家扇坊？没去其他地方？真的？”嘉“啧啧”咂嘴，扬声道，“叫依依来！”一边要站起来，腿一伸，“哎哟”一声，像是麻了筋。
 
　　青羽忙上去帮她按摩，嘉笑道：“笨手笨脚，算了，还不如我自己来呢。”青羽羞愧退后。嘉又转了心意，“你来吧。”青羽俯下头，丝一般的发质、清俊的侧面……真像“那个人”……嘉心下酸软。




第53节：自是诗成酒醒后(6)

　　“坊主老毛病又犯了？”青羽问。
 
　　“嗯。”
 
　　“要请……谢先生来看吗？”青羽心跳加快。嘉看了她一眼，“老毛病了，他能做什么？多拖几天算数。当年我仗着身子旺健，贪凉纵……算了，反正乐也尽乐过，病死又算什么，值当了。”嘉道。
 
　　青羽垂头，也许坊主说的话有道理。坊主当年过的生活，也许比她一辈子都快乐。但，还是叫人难免难过。
 
　　她只是分不清到底为坊主难过多一点儿，还是不能借坊主力量找回与谢先生见面的难过多一点儿。
 
　　“坊主，依依来了。”依依在廊下胆怯地叫，像老鼠叫猫。
 
　　“你来得好。”嘉换了副面孔，冷冷一笑，拿出个匣子，丢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匣子跌开了，里面是个绢剪的小人，淡湖色，不知为什么染了点儿胭脂金红颜色，还扎了好几根银针，上面沾着泥土。依依愣了愣，“这是什么？”
 
　　“你这个养不熟的贼坯！我不过因为你做不好差使，多骂你几句，你就埋这种东西咒我？亏得我掘出来了，看这个布呀……”嘉把绢人抖到她鼻子底下，“你看这颜色，不是我新调试的染料？你贪玩弄坏了它，我一泼，泼到你衣服上，你那衣服不能穿了，就剪成这种东西是不是？还好是染上了颜色，不然哪认得出你这贼坯！”
 
　　“坊主，那染料，不是我弄坏的。这东西，也绝不我剪的。”依依脸色煞白。
 
　　“坊主，依依不会做这种事啊！她不是这种人！”青羽也吓住了。
 
　　“闭嘴！”嘉听也不呆听，把绢人向下一摔，“我也不报官，你滚吧！亏我还想叫你承我衣钵，我真是瞎了眼！”
 
　　“坊主……”青羽还想说话。嘉拿个东西往她手里一搡，“你！把这东西给外头那老没羞的带去——要是他还在的话。你不是要为秦家救他吗？给他这个，他就不会来了。去！”
 
　　“是，坊主……”青羽恋恋不舍看着依依，“依依真的不会做这种事呀，坊主。”
 
　　“我比你不懂？”嘉恼道，“去！”
 
　　依依瞪大眼睛看着青羽，水水的杏眼里眼神很复杂。青羽看不懂，咬咬牙，走了。
 
　　嘉递给她的，是把扇子，凤眼竹骨、扇面生渲染了胭脂金红，果然是特配的颜色，新制的。
 
　　嘉也做过有颜色的扇子，那是从前。自从建立引秋坊之后，银白、雪白、月白、淡白、灰白、苍白、皎白、玉白、晨天白、珍珠白，她再不肯让任何其他颜色沾染进她白色的世界。如今，又是为什么破例？
 
　　秦老板眼巴巴地看着青羽。他也不知道青羽奉了嘉的命送礼物给他，但既然从里面出来，总归有带话的希望，他就眼巴巴瞅着。
 
　　青羽将扇子奉给他，“坊主让我带给您的。”没好意思说别的话。
 
　　他对着这扇子，也是莫名其妙，打开来，看到里面用大赤金箔贴着画，是亭台宫阙。扇头那儿挂下穗子来，却卡在扇骨里，一拉，方知别有洞天。这是“三开扇面”——即是往右可撒开，往左亦可撒开，正扇面里还另藏一副扇面的魔术扇儿，秦老板当下将另一面也打开。
 
　　青羽没有看见那面画着什么，只看见秦老板的眉骨耸了耸，幅度不大、不自觉的，只是眼皮那儿的肌肉一拉，眼眶子瞪大，初望之下还当他是惊喜，可是嘴唇皮抽搐着、嘴角往下耷拉，又分明跟欣喜无关了。
 
　　青羽踮起脚，想看看那面到底有什么。秦老板把扇一合，纳入袖中，作个揖，“秦某告辞了。”沉痛得如生离死别。
 
　　那之后，据说秦老板果然洗心革面，乖乖回家做他的好丈夫去了。秦歌来拜谢青羽，一百两纹银如数奉上，极口道谢，“我爹一向很安稳的，这次不知怎么了，还好多亏你。”只是秦太太倒没来。其实秦歌根本没敢让娘知道出力的是青羽，怕她听说狐狸精身边的丫头反过来做她的恩人，要奋身过来把这丫头臭骂一顿、一个子儿也不给。这种行为讲起来是很没道理的，但自己亲娘的为人，自己清楚，秦歌不想叫青羽冒这个险。
 
　　青羽拿了银子，欢喜自然是欢喜的，不过影响了坊主的姻缘——又或者说男女关系？这样才拿来的钱，不管她有没有真在里面出过力，总叫她觉得不安。“算我向你借的，等有了钱，我一定还你。”她这样说。
 
　　秦歌只是笑，“有钱，你就到外面租个屋子，别在这里住了。”抬头，特意看看门框，青羽也茫然地抬头跟他看。
 
　　对，她住在云水坊里了，那又怎么样？
 
　　她也没想到云贵会主动向她道歉，板着脸看了看她的成品，“有前途，我愿意帮忙。你住过来吧！我们这里，人工、设备总归全些，住过来也有个照应。”好像一时拉不下尊严，他还特意补一句，“是我妹妹叫你过来的。”
 
　　“云心小姐？”青羽当时就诧异，秦歌听到，也一样吃惊，“她不是身体不好，有多少年没在人前出现过吗？有人说她到海边休养去了，有人还说她死了呢！她长什么样儿？”




第54节：添重帘慕添重伤(1)

　　青羽摇摇头，她也没见过。总之是秦老板回到秦家去的那天，据说她就回家了，还据说不宜见客，所以仆妇把青羽的铺盖暂时移了出来，那个院子关上了门，到现在都没开呢！
 
　　“要真病了那么多年，她得瘦成什么样儿呀！”秦歌摇头晃脑，很是惋惜。青羽想同意他，为青羽开过几次门的那个老头儿汉伯走来，阴沉沉的脸上难得有了点儿外露情绪，像是喜，又像是怒，对青羽道：“小姐请你去。”
 
　　要照这老头儿平常的脾气，准是“叫你去”，如今用了个“请”字，可见他们小姐有多客气了。秦歌耸着肩，甚想作为青羽的跟班，蹭过去看看，汉伯瞄了他一眼，“我们小姐就请青姑娘一个。”硬生生断了他的念想。青羽只好道：“秦少爷您回吧，劳动您来一趟了。”
 
　　“不劳动不劳动，有什么事，你再叫我！我随叫随到。”秦歌殷勤许诺，青羽谢过了，跟汉伯到那院子去。
 
　　一脚踏进屋子，她就愣住了。
 
　　白铜兽炉里烧着暖洋洋的香，穿衣大镜上绛纱套子也拉了上去，花梨小几上新供了两盆绿萼梅，书台上放出来几部书、文房四宝，还有一根玉尺。这些足以证明房屋的年轻女主人已经回来。
 
　　可是坐在镜台前，向青羽转过身来，盈盈微笑的那个女子，却是依依。
 
　　只见她云髻高耸，戴了明珰玉钏，穿件大红锦袄，下系条葱绿洒花散脚裤子，一身金翠饰物，连足下凤头鞋上也嵌着明珠，宫粉胭脂敷设得当，从前一点点憔悴病容也看不出了，幸而那双水做的杏眼、那张略圆的小瓜子脸儿还是依旧。青羽张开手，“依依！”不可置信地歪歪头，“你……”
 
　　“可不是我！”依依看看身上衣装，叹口气，“爹在世时，我们见客人，就要这样穿戴，以示礼貌，我可多久没这样穿了。”又抬头对青羽笑，“引秋坊里的依依是我，云水坊里的云心也是我，现在你明白了？”
 
　　青羽不明白！
 
　　“为了某个理由，我必须隐姓埋名到引秋坊里去。在那里，我就交了你一个朋友。看见坊主生气赶你出去，我替你担心，又不能明说，就留个标记，叫你来找我大哥。想不到你们两个驴子脾气，白叫我操心了！”依依挽起她的手，“也想不到坊主竟想把衣钵传我，那什么绢人儿，还有明明不是我做坏的差使，想必是有谁为了争衣钵而陷害我。坊主心性也越来越拧了，任我怎么说，她也听不进去。算了，回来也好，你那个什么何家扇坊，包在我身上了！”她嘴唇亲亲热热地贴到青羽耳边，“你啊，给我做把扇子好不好？”
 
　　青羽还没转过脑筋来，就被她拉到工坊里去了。云水坊虽是做扇坠的，也有个制扇的小小流程，做了扇子，好直接挂上扇坠卖的，只是那扇子做得不太好、不出名罢了。许多制作扇子配物的工坊，也有个制作扇子的作坊，这倒不奇怪，只是云水坊里这个流程线，比其他坊都大些，工艺准备之充分，已可以直接以扇子为主业。青羽是个实心眼儿，也没看出来，依依叫她做，她就做了把玉骨扇，完工后看看依依，“怎样？”
 
　　“坊里学手艺最齐全的是你，这话果然不假！”依依抱了抱青羽，叫那些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的师傅们，“以后青羽姑娘就是一家人，同进同出，她同我一样。”师傅们应着，依依热辣辣瞅了青羽一眼，“从现在起，我们就要忙起来了！”
 
　　第八章 添重帘慕添重伤
 
　　那段时间，是又忙又乱，忙乱得闹哄哄、喜盈盈，除了忙之外再也想不起其他什么事情。
 
　　谢扶苏小屋这边，草药要浇水料理、鸡犬要养，前来找谢先生治病的病人要知道谢先生去哪了，要被介绍到其他郎中那儿，或是病情简单已有方子、光要抓药的，青羽凭着从谢扶苏那儿学到的知识，也还能抓给他们。
 
　　何家扇坊这边，老法儿的扇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铁生的大扇子挂出后，很受一些外城顾客的欢迎，尤其是华城人。他们高洁而任侠，倒很爱这种乡土调调的东西，但青羽很怕其他蒲扇坊很容易也能仿出这种大扇子来，于是又动脑筋革新。学了云水坊一些刻艺后，她想出主意，在扇面上烙出线条乡村画来，与竹骨上的烙画不同，很是新奇可爱的，但烙画工艺对于何家扇坊的人来说一时不易掌握，她灵光一闪，又想出先在纸上描画出线条，把处理得极薄、半透明的蒲叶蒙上去，以针刺出画面来，再粘一层蒲叶，制成扇面，又结实、又好看，制作的速度比烙画快，价格自又不凡。旁的扇坊在想通整个制作关窍之前，要让何家扇坊好好赚一阵子钱。
 
　　云水坊这边，全靠了依依的面子，样样能支持的事，都鼎力支持青羽，连云水坊雕刻的手艺也不瞒她，令青羽受益良多。青羽感激之余，任何能做的事，也拼命帮依依去做。她能做的，也无非引秋坊中学来的做扇子手艺。嘉虽然看不上她的手艺，龙婴那儿的甲先生、离上人也对她的能耐嗤之以鼻，但云水坊的诸多制扇师傅，学得比她还糙，不少流程上的关键还要请教她呢！青羽难得被人这么重视，再忙也是欢喜的。晚上，她跟依依睡一张床，两条被子，一条杏红、一条淡青，全是湖绉被面、细白棉布被里，带流苏的两个深蓝刺绣枕头紧挨在一起——两个人就亲密到这种地步。




第55节：添重帘慕添重伤(2)

　　秦歌那一百两银子，青羽已经还上一成了，本来还可再多还点儿的，但总要多留些银两做本钱——何家扇坊，要大大地扩张呢。工坊像国家一样，往往越扩大、越昌盛，扩大之后管理不过来，结果像瘸脚骆驼一样烂死的，不是没有，但在创始阶段，总要往大了走，困守一隅是没有前途的。
 
　　秦歌哪里看得上这点儿银子，并不要青羽还。青羽硬给，他也只好收下了，转买些细巧吃食、玲珑玩意儿，青羽没那么多空闲招呼他，反而是依依长袖善舞，同他处得越来越熟。
 
　　这天，四宝跑进来，他喜欢地直拍手，“青姐姐，云小姐，快去看！秦少爷拿了个魔法棍来，上面有银球，球里还有只小白耗子，跑啊跑的，好可爱！”云贵在屏风边放下书，“嗯？”了一声，四宝最怕他，先没看见，如今一发觉他也在这里，垂手老老实实在旁边站好，“云当家。”三娘跑进来，一把将他往外拉，“这死崽子！没天没地，瞧吵着人家大当家的、大小姐！”一个眼风儿就飞给云贵。
 
　　这当儿，何家扇坊的人分成两地住了，春婆子秋婆子、大娘二娘、铁生大宝，留在原来家里做蒲扇的基本处理，二宝三宝过来学手艺，三娘吵着过来，说照顾二宝三宝，顺便侍候青羽跟云水坊的恩人，有事没事老在云贵面前献媚，谁都知道她的肚肠，看见一次就闷笑一次，汉伯很不待见她这样的行径，跟她吵了几次。四宝还小，跟着娘过来，也学不了什么，就帮着他妈跟汉伯捣蛋，气得汉伯吹胡子瞪眼的，云水坊里倒热闹许多。
 
　　云贵是素来不理三娘的，当她空气。云心怕弄僵了，拉着青羽笑道：“好，什么银球耗子的？我们去看看。”青羽正欲跟她走，云贵却道：“我跟青姑娘有点儿话说。”
 
　　他平常话不多，说一句是一句，云心看了看他，没敢问，就一个人出去了，还轻轻替他们把门掩上。
 
　　云贵翻了几页书，再将它合上，“青姑娘，我想了很久，你还是住回何家扇坊去吧。”
 
　　“什么？”青羽没有想到是这句话。
 
　　“最近街坊中好像有些流言。”云贵道。
 
　　是的……说青羽跟云水坊当家的住一起，有点儿不清不楚，甚至说她从引秋坊里被逐走；就是为这个缘故，连谢扶苏也被编排上了；还有人说她想夺云水坊的家产，真可怕。传这种流言的人里，有些叔叔婶婶，都是熟人，看着她长大的，还给过她糖吃呢！该八卦时一样不含糊，双目炯炯，正因为越熟越兴奋。
 
　　“对不起。”青羽向云贵道歉。
 
　　“跟我没有关系，住出去是对你自己比较好。”云贵皱起眉，好像她侮辱了他。
 
　　“可是……依依需要我啊。”青羽迷茫。
 
　　云贵哑然。是的，整个扇子流程都需要她，但是她懂得什么呢？几天前，就在这个房间，关起门来，云心曾质问他：“你在搞什么？我明明告诉你，只要你先向她施恩，这个傻子什么都肯替你做的，她什么都猜不出来的。”“我知道。”“她有点儿傻骨气又怎么样？顺着她好了！一个老扇坊又怎么样？那几个小孩子，如果可以栽培，正好做我们的人手，不行的话，以后踢走也不迟。可是她啊，全部流程像她这么熟的，再也没有了，引秋坊没在时她就在了，她是个宝贝！”“我知道。”
 
　　他知道，但是青羽这家伙知道什么呢？看见她那一刻起，他就看穿了她是什么人，像云心报告的那样，一个傻子。她永远猜不出云水坊的水有多深，趟进来，从此就与云水坊共存亡，要么撑下去，要么有一天身败名裂。他已经撑得够苦，何必又带一个？
 
　　他跟青羽翻脸，也许是故意的，把她从门口推开。此刻叫她住远点儿，也是为她好，真有什么事的话……真有什么事呀！也许她可以撇清一点儿。他跟云心已是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但并不一定非得把别人拖下水。
 
　　可这傻子不肯走呢！只要有人需要她，她就不愿意走吗？这叫他……叫他怎么说！云贵死死盯着墙上“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的冷金笺对联。冷静，冷静……可是叫他说什么好呢？
 
　　青羽目光却被旁边玻璃壳自鸣钟上的钟点吸引了，“哎，时辰要到了，约好去山上看竹子呢！”
 
　　做扇骨的竹材很讲究外皮，所谓的“货卖一张皮”，竹材未干透之前，表皮清筠不能有丝毫损伤，否则犹如美人面上生疤，那价值损失多少，就说不得了！为了保证材料完美，讲究的扇骨艺人常常自己亲入山中精挑细选竹林，选好后截成小段，用纸包好携运出山。采伐旺季在冬天，许多未雨绸缪的秋季就去挑货订货了，如今已快入冬，依依说要做批好扇子，那自然该入山去，跟种竹子的山主都已经约好。
 
　　“我去叫她。”云贵站起身。
 
　　“不，不用了。”那个什么银杖，应该很有趣吧？依依和四宝的笑声，连这个院落里都能传进来，“她很开心，让她玩会儿吧，反正她也没选过竹子，我去就好。”




第56节：添重帘慕添重伤(3)

　　云心不会喜欢这样，她希望把青羽脑袋里的知识全榨出来，一丝都不放过呢！云贵阴郁地想。那样也好，早点儿把这女孩子榨干，再像甘蔗渣一样吐掉，以后云水坊再有什么沉浮，也就与她不相关。
 
　　他按了按她的肩，“等着。”便去叫云心。
 
　　那是演戏时，戏子扮演远方的帝王时使用的权杖，木质的，有戏子气质一般夸张雕刻与癫狂涂料，蛇与果实、假的金粉与火焰般的红。但杖头那颗银球居然是真的银子，镂空，里面有只雪白的小耗子，四只小红爪子踩着球，再怎么奔跑，都是逃不出去的，只能蹬动球儿不停转动罢了，说起来真是悲惨的命运。但所有少年和孩子围着它，都逗弄得兴高采烈。少年和孩子们，根本是这样残忍的生物，而且残忍得如此兴高采烈、理直气壮，让人也只能原谅了。
 
　　云贵对云心道：“山上的约，你要去了。”云心跳起来，吐吐舌头，“是，大哥！”
 
　　别人都以为他是狠心的家长，指使大病初愈的妹子干这干那，其实，谁都不知道，这里真正主事的是云心。他是废人，从很早起，就已经是废人了。
 
　　云贵跨过一道门槛，忽然道：“你去引秋坊前给我留下的珍珑，我已经快解开了，就差一步了。”
 
　　“啊，那个，我自己都解不了。”云心耸耸肩，“因时因势的玩意儿，取个乐子，大哥你又何必太在意。”
 
　　选竹子的活儿，完成得不赖，虽然没能选中什么极品竹子，将就用也就得了。云心又缠问一些价钱、市场方面的事，青羽不太管这些，看到竹林边一弯流水，反而心一动。
 
　　这应该是雨水汇成的，入山时就有了，略混，流到竹林这边，竟比刚才还清，也许因为这一带的土质好，溪床都是细砂，没什么泥，水流得又缓，所以越流越澄澈。青羽不由得一路跟下去——要造好扇子，水也是很重要的，越洁净的水，磨出来的玉竹越洁白细腻、肌理迷人，然而澄清了的雪水干净了吧？又不一定比清溪水磨出来的效果更好，大约跟水质也有关系，水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一次次地试验。现在引秋坊后头的那口好井，嘉当年不知费多少力气打出来的，根本是先寻到得用的井，再顺着井的地理位置造起坊来，好水就有这么重要，怨不得青羽一见到，就留上了心。
 
　　走出半里远，她失望了：一片杂树林，老叶与果实都落在溪水里，把好好的山水搅得一塌糊涂。造化弄人，这烂叶果搞脏的水，连洗衣服都难，更别说磨扇骨。
 
　　溪水像是害了臊，弯个弯儿，消失在一块大山岩脚下。
 
　　水是不会消失的，总要有什么去处接纳它，它才会去。这山岩脚下，是哪里有暗隙把它吸纳了去吗？青羽心念一动，张开双臂，贴住山壁，喃喃道：“在哪里？”砂石能够净化水，如果它渗进地里，又从哪儿冒出来？那么会有几成可能，出来的水会很洁净，比它刚出生时还洁净。
 
　　山壁不会说话，但青羽听见鸟鸣、虫叫、叶子簌簌地歌唱，有些不是来自身边，而是遥遥的，前后左右……甚至是山壁的那一边。
 
　　有水的话，就有生命。山壁的另一边也有水吧？会不会就是青羽要找的那股水？
 
　　青羽绕过去走。
 
　　有路，她顺着路；没路，她自己就是路。凹凸不平的石块，她把脚搁上去，生刺的枝条，她用袖子包着手抓上去。
 
　　“水！”她惊喜地叫出来，随即愣住。
 
　　人迹罕至的地方，小小湖泊，半湖碧波粼粼，半湖的血，那血色还在晕开来。
 
　　有个人倒在湖边，只穿着中衣，是细白的上好料子，满脸血污，紧闭着双眼。青羽撕布条裹住他伤口，用了各种方法叫他，叫不醒。她想把他背出山去，可力气还不够撑起他半个身子的——这人真肥！若是一头猪，老早出栏了。
 
　　一只蚂蚁搬不动东西时，要去叫另一只蚂蚁，人总不能比蚂蚁更笨，青羽决定回去找依依和山主一家人。可是，来的时候，她不知怎么一鼓作气爬过来的，回去时根本找不到痕迹，另辟一条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还难，她好容易爬到山脊上，远远看见山主的小徒弟坐在门前劈木头，赶紧把手在嘴前卷成喇叭，“哎……依依……她还在吗？”
 
　　“她没等到你，说有事，跟师傅走了！”小徒弟回答。
 
　　“那……我这里有人受伤……你能来帮忙吗？”
 
　　“师傅不让我乱走！”小徒弟回答得怪没余地的。
 
　　青羽看看脚下，就算努力爬下去、再努力劝他一起上来，也要耽搁太多时间了，而且这种没路的山头，不一定能运送伤者。不如顺着山脊往西南去，就是何家扇坊，把力大无穷的铁生叫来，比一个小徒弟还中用些。
 
　　主意打定，她埋头往何家扇坊去，没进门就大喊：“铁生铁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定住，“先生。”
 
　　“你怎么样？没出什么事？”谢扶苏摸摸她的头，看看她全身上下，“还好吗？云水坊的小子欺负你了？”




第57节：添重帘慕添重伤(4)

　　他是准备在山洞中静修的，没想到谣言长了翅膀，连深山都飞进去。他相信青羽绝不是乱来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云贵欺负了她。他咬碎一口牙，下山来，先到何家扇坊探探情况，没想到正撞见青羽。
 
　　撞见她，袖污袜脱、头发上扎满木刺和碎叶子，眼神却比谁都清亮。他忽就鼻子发酸，有一种孩子再乖、再听话，都注定不让人省心的感觉。他觉得心都要让她揉碎了。
 
　　“谢先生，正好正好，我看见一个受伤的人，希望他现在没死。可是那里没有路，还好先生有武功的是不是？天哪，那个人可千万别死！”青羽急得语无伦次。
 
　　“等一下，你是说，有个陌生人受伤将死，倒在深山里没路的地方？”谢扶苏理出点儿头绪，“那种地方你是怎么寻进去的？你有没有看官方公告？有个疯子逃在外面，杀人无数，官府正悬赏捉拿呢！你有没有一点点保护自己的意识？！”天哪，连他想离群索居的人，都听到了这条消息，她住在城里，居然就没感觉吗？她能不能更荒谬一点点！
 
　　青羽眨了眨眼睛，宵禁啊，大搜查啊，都是为了那个疯子，到处贴着布告，所有人都在谈论，她知道啊！她只是不大知道那疯子跟她找水、救人有什么关系。
 
　　谢扶苏叹了口气，“扶好我的肩，我们走。”
 
　　也许刚回来找她时，他想让她向他道歉，想让她保证以后一切听他的，再也不胡闹，但现在他放弃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此而已。再有能力的人，抱着再善良的意图，也不能让一朵兰花开成一朵牡丹，是不是？
 
　　他能做的只有尽一切力量保护她走她的路，根本如此，他到现在才领悟。
 
　　叫铁生帮忙把伤者背负回何家扇坊，再查看了他的伤势后，谢扶苏脸色有点儿凝重。“先生，他死了吗？”青羽胆怯地问。“没关系，我可以救活他。”谢扶苏把了脉后，这样回答。青羽松口气，放心地笑笑，去看铁生的扇子了，“咦，你烙画做得这样好了！”
 
　　铁生憨笑，他心灵手巧，看别人做什么，拿来想想，就会了。纵然一时不会，多想个几日，总也能像个几成。尤其青羽对何家这么尽心，他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儿，都是在跟她并肩战斗，所以又怎能不全心努力？但他说不出来，有些人的心像花朵，开在心里，外面一丝光华都泄露不出。
 
　　“可是这里还是有点问题哦，你想，如果这样……这样子。”青羽喃喃着，跟铁生切磋，一时又把伤者的事给忘了。专注在一件事情上时，她每每这样，把别的都无视。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伤者洗净脸之后，露出的容颜足与龙婴有四五成相似，如果龙婴忽然发了福，这伤者简直就是他的亲兄弟。
 
　　“青羽！青羽！”谢扶苏提高嗓门喊。
 
　　“啊？”青羽抬头，眼神空茫，思绪还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一时回不了神。
 
　　“这个伤者的事，对谁都不准说出去。我跟何家其他人也会叮嘱。此外，你如果有什么重要东西放在云水坊里，去拿出来，今后你不要在那里睡了。”
 
　　“啊？”青羽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
 
　　“我要对你负责！你听我的。”谢扶苏干脆直接下令，铁生难得的、坚决支持了谢扶苏的意思。
 
　　于是青羽就往云水坊走了。东西倒没什么东西，但总要跟人家说一声……吉里巷，云水坊门口，她看见几顶漂亮轿子，还有许多人。
 
　　奇怪，巷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而且那些人之中的一个，是嘉？
 
　　嘉的神色凛然像个女神，指着云心哂笑，“你们看，云水坊的大小姐，竟然到我坊里做丫头，被我赶走了，靠着偷来的一点儿三脚猫功夫，竟想卖扇子呢！怎么可能，天底下有哪一户放心跟贼做生意的人，就尽管到这儿来好了。老字号？呸！怎么想得出来！”
 
　　云心站在门口，面色发青、嘴唇雪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人都是菩提斋之类大商户的有头有脸老板，讪笑着看看她，交头接耳，那种目光，足以让一个女孩子羞愤投河。但云心只是站着，纹丝不动、只字不吐。
 
　　“坊主，怎么了？”青羽奔过去。
 
　　“好，这里又有一个。”嘉斜睇她，“你们的猫腻，我不管。但你们得不了好的，我告诉你。”
 
　　“到底怎么了？”青羽急得哭出来。
 
　　“来参观参观的，参观完了，也可以走了。”嘉懒懒上轿，其他老板也都鄙夷地笑着走开。
 
　　“云水坊，不会垮的。”云贵走到云心身后，两只手按在她肩上，“不管你使什么手腕，最终得不了好的，会是你。”目光冰冷望着嘉。
 
　　“贼还嘴硬。”嘉笑起来，艳红的唇角，狠毒如火焰，“你会后悔的。”
 
　　“坊主，他们……他们是好人啊！为什么你不帮忙他们，要跟他们吵架？”青羽无法理解。
 
　　“小姑娘，你走时，我跟你说过一句话，得罪我的人，有天要跪着求我。”嘉不理青羽，盯着云心，“跟我斗吗？还早呢，你现在还不算最惨的时候呢！”大笑着上轿。掀轿帘时，她的手停了停，想：是不是再叮嘱几句呢，对青羽，叮嘱她不准跟谢扶苏发生什么关系……但也不必了，那两个傻瓜，是绝不会乱来的。她甚至还可以想办法把局面弄得更乱些呢！越乱，不是越好玩？她笑着，直到笑得咳出来，帕子捂住嘴，轿子远去了。




第58节：添重帘慕添重伤(5)

　　青羽呆站着，坊主好像不再是以前的坊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终于能小小声问云心。
 
　　云心整个人，好像全凭云贵的两只手才能支撑住，可她的声调冷冷的，还很有筋骨，“桐梦商行说想跟我们合作，订我们的扇子，其实是嘉设计的，我信以为真跟桐梦老板谈时，嘉带人来笑我。我太天真了，她早看出来我是云心，她存心要踩我的。”
 
　　“怎么会……那当时，你到底为什么要进引秋坊呢？”青羽总算想起来问了。
 
　　“因为一个特殊原因，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可以吗？”云心恳求地看她，“你还会继续帮我的，是不是？”
 
　　云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的行径，无论怎么看都是潜入引秋坊窃取秘密，想化为己用，但这么简单一句托词，因为说得足够真诚的关系，青羽也就信了，甚至都没有想到自己也正在帮忙把引秋坊的工艺秘密泄露给云水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掌握的手艺有多么重要，再说，如果不可以对外人说，嘉为什么不直接对她说“不行”，然后把她带回去呢？
 
　　“是！当然。”青羽握紧云心的手，“我当然要帮助你！我……嗯，今晚要回何家扇坊睡，因为这样可能对大家好一点儿……”胆怯地看一眼云贵，“而且我跟铁生又商量了些烙画的事，也许会好的。还有水，我找到了很好的水呢！不过还要试一下，反正明天跟铁生去盛点水运回来试试，我们这么努力，一切都会好的！”用力抱抱云心。
 
　　“是，一定会，我相信你。”云心目送青羽离开，笑容冷下去。
 
　　只要被人相信着，这个笨蛋就一定会跑回来帮忙。她知道这点，所以利用。只有利用与被利用，她的世界里。她太疲倦了，没余力在人的背后赠送什么温暖笑容。
 
　　“你留下的珍珑，我刚刚解开了。”云贵在她身后轻轻说。
 
　　“哦？”云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天你说，你比我聪明，我应该听你的。你说，如果我能胜你一局，我可以喊停。我们可以……”
 
　　云心打断了他，“大哥，你不知道吗？晚了，事已至此，我们回不去了。”
 
　　云贵怔怔看着她的眼睛，晚了吗？他们只能在她划定的道路走下去……不，即使是她，也无法掌握这条路的方向吧？然而他会陪着她，他们会陪着彼此。
 
　　何家扇坊的暮色下，谢扶苏蹲到地上，对着那些做扇的东西看了又看，叹口气。
 
　　帮不上忙，他会武功、会行医，但是这些叶子、竹子、布头的东西，他真是一点儿都搞不来。青羽既然坚持，也只能让她自己去忙，而他，就多看几个病人，多攒几个钱，万一这个作坊撑不下去，他也好在经济上多支持一点儿吧？
 
　　唉，其实以他的身手，随便去偷去抢点什么，就够几户这样的作坊吃几年。但是……他实在不是那种会“劫富济贫”的人啊！
 
　　谢扶苏又叹一口气，自从认识青羽，他几天内叹的气比从前几年都多。
 
　　这个时候他才不得不向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那个伤者状况已经比较稳定了，虽然仍然发烧，并且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像是受伤过重所致。谢扶苏知道他身上的伤口，不是一般的强盗砍出来的，他身上的衣料也不是平民能穿。这个人不简单，只不知是哪路豪强，谢扶苏默默守护在作坊里，不管出什么事，他想他总会有这双臂膀保护青羽。如果青羽要保护别的人，那他也理应帮忙。
 
　　“先生？”青羽出现在门口。
 
　　谢扶苏抬头看她，眼神静静明亮，仿佛她是烛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先生，有一天，就算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你也不会不理我、不会祝我得报应，然后从我身边离开，是不是？”青羽疲倦地在他身边坐下。
 
　　“是的。”谢扶苏回答，“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你会削竹丝吗？很细很细，像头发丝一样细，可以吗？”她忽然请求。
 
　　谢扶苏就拿起一块竹子，开始削。他的剑艺，可以在夜色中刺破一只蚊子的翅膀；可以准准削下一个中年人头上的一根白发，而不会伤及其他黑发。虽然很久没有使剑，但他的剑心还在，于是随便拿把刀，都不会有什么区别。纤细绵长的竹丝，就在他手指下形成。
 
　　“我可以用它们编一把扇子，然后用先生的名字给它取名。”青羽喃喃，“这话好耳熟，像是谁说过的……你不会突然离开，也不会突然变得很凶，是不是，先生？我害怕，那样太悲伤。”
 
　　晚霞静静在窗台上荡开，竹丝绵长似情人的相思。谢扶苏说：“是，我答应你。”




第59节：河汉几时渡(1)

　　下卷　秋影
 
　　第九章 河汉几时渡
 
　　何家扇坊的模样已经改变了很多。
 
　　门廊还是那个门廊，旧屋还是那个旧屋，椽梁也还是那个椽梁，但看过去，就是不一样了。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洗髓伐了筋，不必另施铅粉，气度都自然不同。
 
　　其实，也就是那些散乱的木屑竹屑都扫净了，边角碎料不再随处乱丢，架子上的陈年旧谷子，一样样翻拣过，该丢的丢，该留的则归总后贴上标签登了簿子放好。工作处所与储藏间全擦抹得干干净净，连最粗的物料都遮起竹帘挡灰。此外，蛛网自然是要清理掉的，杂草也全给拔了，晒干引火，这般打扫好之后，房间仿佛都比原来大许多，明明添制了不少扇料与工具，却还能另空出一间来，专门给谢扶苏作诊所。
 
　　“谢先生，您怎么搬家了呀？”病人来看他时，这样问。谢扶苏尽量保持温文尔雅地微笑，却连腮帮子都在抽搐。因为他的耳力不幸太好，清清楚楚听到后面几个小孩跟铁生说：“这个杯子好像没洗啦！”“洗过了！”“哦，那肯定是茶叶摘下来时就没洗干净咯？不然水怎么会这么浑啊！”然后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让开！我要把这个端给谢先生跟他的主顾！”“三娘，你手指浸到茶水里啦！”“你个小崽子！从哪个肠子里爬出来的，这么穷讲究？”
 
　　是啦，她们已经习惯不讲究，就连打扫卫生，也是青羽提出来的。她从引秋坊中带出来的习惯，觉得作坊内外整洁了，一是人活得更舒适；二是材料取用容易；三是做出来的东西也能更洁净美观。何家人照着打扫了，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也觉得好。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邋遢惯了，却不是一时能改得过来。
 
　　门一开、一阖，便见三娘端着两个黑乎乎的杯子进来，“喝茶！喝茶！”顺便向谢扶苏抛个媚眼。
 
　　病人缩了缩身子，“谢先生……要不，俺就不喝茶了吧！”
 
　　谢扶苏揉了揉太阳穴，他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不是青羽……
 
　　算了，他认命了。他叫青羽去走他希望的路，简直不可能，她走得辛苦，他看得也辛苦。倒不如随她按自己的意愿去走就好。而他，还有什么选择？她出门去，他一边看病、一边等她回来；她回来了，他也不过笑笑，默不作声端坐捣药。
 
　　这种陪伴辛苦吗？也许是。她凝神在葵叶里，眼神安稳专注，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是不是坐在她身边。但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不再惶恐于别人是不是喜欢她，不再计较她是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她在她的世界里，灵魂自如地舒展飞翔。
 
　　那是她最美的时刻。
 
　　如果你确实珍爱一个人，这个人展现出最美的一面，你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这也算素扇。”她笑着举起手中新完成的作品给他看。是葵叶没有错，却做成折扇样子，扇面依然是像蒲扇一样编出来的，但编得细，比蒲扇轻许多。
 
　　“很有趣。”谢扶苏道。
 
　　“真的……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做这些稀奇古怪没有用的东西。”青羽打打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这么简单的材质，以前的人肯定都想到过吧！因为葵叶的效果到底没有宣纸好，所以折扇才都是纸质的——又或者象牙拉丝，葵叶怎么比得上它们配折扇呢？可我老想什么都试一遍，幻想自己就是生活在很久以前的人，什么都是第一次看见，什么都可以尝试，直到自己的脑袋想出来：什么可以用、什么不可以用，才回到正轨。真的很不乖，是不是？”
 
　　“如果每个人都照着前人的剑谱练，那整个江湖的武艺只会越来越退步。总要有人钻研新剑法，写出新的剑谱，剑道才会向前推进。”谢扶苏回答。
 
　　青羽眉眼弯弯，这是先生在表扬她吧？最近，她进步一定很大呢！所以身边的人给她这么多表扬和信任，她也更像个小女孩一样，乐意举着手唧唧喳喳描述自己的打算。
 
　　“先生你知道，扇子又分书画扇和工艺扇。前面想出来的烙画扇、刺画扇，卖得还好对吧？可是我知道我自己不是写字画画的材料——字画，那是另一个世界了，要有足够的天分，投进全部的人生，才能有所成就吧？我的资质只有这么一点点，已经不敢到那边从头学起了——我从小到大，学的是扇子工艺，所以我也只能利用我会的这点儿能力。前些时做的什么烙画、刺画，都带了工艺的成分，一时还能唬人。但要精研下去，总得有字画的才能呢！我是不行，大宝他们很聪明，握刻刀握笔都很顺，倒有可能学会，但也是不知多少年的事了。我啊，我现在还是要从工艺扇入手。”
 
　　“嗯。”谢扶苏点头微笑，倾听着，不太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她的声音流淌出来，对他就已经是音乐。
 
　　他仍然握着细石杵，在手臼里细捣着药草，像给她伴奏一般。药草香弥漫开，他有点儿恍惚，这样的时光里仿佛写着“幸福”两个字。
 
　　“所以呢，幸好先生给我削了这样好的竹丝，纤细均匀，简直像蚕丝一样呢！”青羽高兴地捧起他为她准备的竹丝，“我见过象牙丝扇，但没亲手做过，现在葵叶能编成折扇，我就更有信心了，想用这些竹丝，编一把从来没有人做过的扇子。它应该像翅膀一样晶莹轻便，收拢起来，像鸟儿收起翅膀，展开来，又像可以乘风飞去。这是……”话语如清流忽然断绝。




第60节：河汉几时渡(2)

　　“什么？”谢扶苏抬起眼睛来看她。
 
　　“这是先生给我的感觉，是因为有先生在，我才想做的扇子。”青羽低头，嗫嚅道。
 
　　谢扶苏心里忽然很静，静得像秋天月夜，可以听见露水滴下来的声音。
 
　　可是……该死的煞风景的难听见鬼的呻吟声，就在此刻响起。
 
　　“隔壁？那个受伤的人？他终于醒了啊？”青羽惊喜地说，就撩起裙摆跑了出去。
 
　　昏迷三天三夜，好醒不醒今时今刻醒。天上晨晖灿烂，谢扶苏心里如冰雹和着闪电，他很有心把手里的伤药掺一点儿断肠红、七步倒什么的给伤者灌下去，尤其考虑到伤者的可疑身份。他说真的。
 
　　“你好了吗？你怎么样？”青羽关切地俯在床边询问，谢扶苏不动声色地把她往旁边隔了隔，并万分警惕地盯着这个受伤惨重的胖子。
 
　　他的手掌，已经随时都准备挥出去。
 
　　“唔……”胖子呻吟。
 
　　“你是哪里人？出了什么事？你的亲人在哪里，我帮你找他们吧。”青羽被隔在谢扶苏的肩膀之外，光探出一个脑袋，热情提出建议。
 
　　胖子晃晃脑袋，“他们？”
 
　　“是啊！你叫什么？为什么会伤在那里的？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吧。”青羽恨不能快点儿给他家里报平安。一想到某个地方、某些人正在为他的生死未卜而担心，她就受不了。
 
　　“我？”胖子继续晃脑袋，似乎被她一连串问题砸得挺晕。
 
　　谢扶苏眉心一蹙，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目光总算有了焦距，但却没有答案。
 
　　“你记不记得你是谁？”谢扶苏再问。
 
　　“我是谁？”胖子除了重复别人的问题，说不出第二句话。
 
　　青羽忽然捂住嘴，拉拉谢扶苏衣袖，“他的样子……”
 
　　她终于发现了，这胖子长得像龙婴。像到什么程度？如果龙婴老个几岁、肥个几十斤、再被人揍成个白痴，那一定就是眼前这副样子了。
 
　　先前他闭着眼、满脸都是细枝和石块磨出来的伤口，所以还不容易分辨，现在他伤口略好，又张开眼……天，他们眼睛都长得好像，只除了，龙婴目光中的神采，他没有。
 
　　“你认识龙婴吗？”青羽怯怯问。
 
　　胖子呆想半天，摇摇头。
 
　　“你记不记得任何事、任何人？”谢扶苏问。
 
　　胖子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挠了半天脑门儿，咧开嘴，“我记得！”用手比画，“我记得有个人，肩这么宽、这么宽、这么宽……”右手伸直，用力比出去。肩能长这么宽？那叫妖怪，不叫人！
 
　　青羽小声问：“是他打伤你的吗？”
 
　　“不。”胖子笑，“我不记得了……摇摇晃晃的，我觉得他是在给我坐轿子。他是好人。”
 
　　“你习惯坐轿子？”谢扶苏紧逼着问，“什么样的轿子？”他早就猜测这胖子的身份不简单。
 
　　“我……”胖子又开始抓头了。
 
　　“他失忆了吗？”青羽难过地问谢扶苏。
 
　　是失忆还是装傻，尚待观察。谢扶苏凝视着胖子，沉吟不语。
 
　　“哎，醒了？”一直负责炊煮内务、也顺便负责照顾病人的二娘，端着照谢扶苏吩咐熬好的膏方进来，见到胖子醒过来，面露喜色。
 
　　病人活过来确实值得高兴。病人病好后就可以快点还给他家亲戚、免得再吃何家用何家睡何家麻烦何家，幸运的话还能索取一点儿补偿费，那就更值得高兴。人老成精的秋婆婆，一定偏向于后者。而二娘向来内向寡言，心境也最简单，她是真的单纯为胖子活过来而露出喜色。
 
　　“醒了？醒了好！喂，家里有钱吗？送点儿过来，我们为了救你可花了不老少！”三娘的脑袋从她身后伸出来，先急着喊完了最重要的问题，然后扯长脖子满屋一看，“三宝在不在？三宝？这砍脑壳死的小祖宗！”扭着腰又奔出去，不忘给谢扶苏抛个媚眼。
 
　　她算是三个女人里面最八面玲珑的，但因为没有足够的智商与相貌支持，这份玲珑平白叫人难堪而已。
 
　　“三宝怎么会不见？我帮忙找。”青羽忙着道，也奔了出去。
 
　　她的热心和善良是有成绩的，四个孩子如今对她比对自己的娘还亲。有个什么吃饭的、念书的、干活的事，小孩在外玩疯了，听谁喊都当听不见，青羽只要登高一呼，“四个宝呢？”他们准能从瓦檐背、大石隙、乱树脚诸如此类一切不可思议的地方钻出来，四个脑袋圆滚滚的，在她前面蹲成一排。有时还要加一个铁生，慢条斯理，踱到四个小孩身后，跟着一坐，像座山，他一个腰身顶他们四个。
 
　　可今天，大宝二宝小宝都来了，铁生也来了，独独三宝不在。这个时间，他们该出发去云水坊学手艺的。云水坊伙食好、吃得饱，师傅不算很凶、学艺的活儿也不算顶重，云心经常还会逗他们玩儿，怎么会有逃学的道理呢？他往常总是跟在二宝身后、或是黏着大宝，可今天，大宝二宝都不知他去了哪里。虽然小宝揭发，“二宝说他以后不想刻东西做生计。”但对查明他的去向还是毫无帮助。




第61节：河汉几时渡(3)

　　“不会出什么事吧？”青羽心慌地扭着手。
 
　　“穷娃儿贱命，能出个什么事？要出早出了！”秋婆婆拿了主意，手一挥，“你们过去！我扫扫地皮儿，阴沟里怕不把这小子扫出来！”
 
　　既是这么说，三娘领着一群孩子就该走了。青羽要把做扇子的新想法同云心商议，也要同去，但斜刺里却杀出个人。
 
　　“是你！是你！我闻出了你的味道！我记得你的样子！”这人幸福地右臂一张，抱住铁生，眼睛闭起来，脸颊在他背上摩挲，“在我醒过来之前，是你背着我对不对？”
 
　　他是胖子。
 
　　“呃……”铁生看看胖子、看看青羽，又看看跟出来的谢扶苏等人。他是出蛮力把这胖子背回来的，那又怎么样？
 
　　“你是我醒过来之前，记得的唯一一个人。”胖子幸福地抬头看他，黑眼睛里泪光闪闪，“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呢？”
 
　　沉默、沉默，西风在小小的泥院子里吹过去，良久……秋婆婆问：“他傻了呀？”
 
　　这简洁的词汇就揭露了刚才谢扶苏费尽心思才确定并费尽口舌才向二娘解释清楚的真相：
 
　　他果然被打傻了。
 
　　后来这胖子就叫胖子，因为他像小狗一样黏着铁生，非叫铁生给他取名。铁生气结，道：“你这胖子……”
 
　　于是他被正式命名为胖子。
 
　　谢扶苏对胖子心存疑虑，反复告诫青羽，“他来路不明，也许会伤害到你，最好不要把他留下来。”
 
　　“可是，叫他到哪里去呢？”青羽很烦恼。
 
　　“不关你的事，你不可能负担世上所有人的命运是不是？他是陌生人，不关你的事。”谢扶苏的逻辑很清楚。
 
　　“这样……”青羽还不了嘴。
 
　　“还有云水坊。”谢扶苏乘胜追击，“我觉得云水坊的气氛不正常，可能有什么事发生。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去了。”
 
　　“您说‘可能’是吗？”青羽向谢扶苏确认。
 
　　“很可能！”谢扶苏加重语气。
 
　　“但如果……不是呢？”
 
　　“什么？！”
 
　　“可能是多可能？百分之九十九、万分之九千九吗？但如果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率，他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他只是需要帮助，云水坊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需要帮助呢？因为有担心，所以就百分之一百、万分之一万的不帮忙他们，但、但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帮助呢？”青羽仰眸看谢扶苏，谦卑地问，“那样怎么可以？”
 
　　是，不可以。因为她是这样的女孩子。因为万物有万物的脾性，譬如鸟会飞、鱼会游，而她既不是鸟也不是鱼，简简单单一个转身而去的动作，搁在她身上，就不可以。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动物？谢扶苏想哭，都不知道怎样哭。
 
　　但青羽的扇子是渐渐成形了——晶莹、轻薄、美丽，像一只羽翼，只有一只，单翼的梦，美得不真实。云心说：“加油，也许你可以用它参加本届的宝扇会。”谢扶苏虽然不太懂扇子，也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不懂扇子，但这样一份美放在面前，你纵然不懂得，至少总能看见。
 
　　不懂得文字的人是文盲，不懂得美的人是心盲，谢扶苏心眼未盲。
 
　　所以他心慌，谢扶苏生怕她插上翅膀飞到什么他无法跟随的地方似的。云心却只怕这翅膀飞不起来，青羽不去云水坊，她亲自提了点心来看望，“青羽，好青羽，翅膀扇子做得怎样了？”
 
　　青羽坐在桌边喃喃道：“没有框架，飞不起来呢……”
 
　　真的，谢扶苏削的竹丝太细了，真正如蚕丝一般，织成扇面后，靠着竹子本身的韧性，静放着倒还好，能撑得起来，可是一摇动，即刻软绵绵地左一倒、右一歪，吃不住风。不能扇风的扇子还叫什么扇子呢？它需要一个边框。
 
　　“用竹子做框不可以吗？”云心怪烦恼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托腮。
 
　　青羽无言地拿出三块扇面给她看，每一块都用竹子沿了边。第一块是削竹篾来沿边的，确实撑起了扇面，但却破坏了扇面那近乎透明的美感；第二块，取了很薄很薄的竹皮，像布帛一样包着竹丝来沿边，确实在透明感上更好，但依然太软，无法扇动；第三块，索性将竹丝织得厚些做边，倒是能扇动的，同扇面风格也算融合。云心取了它道：“这个怎么不行？”
 
　　“你做老板的话，愿意把它摆在柜台里是吧？”青羽拿它蒙在脸前，透过小小的细孔看天空，“可是如果你在梦里，愿意用它来飞吗？”叹口气，把它放下，“作为梦，它太实在了；作为翅膀，它又仍然不够结实。而且更重要的是，用这样的边框，像用竹篾一样，很难做成折扇。”
 
　　“那怎么办？”云心咬起手指甲，“用纸来封边。”
 
　　青羽又拿出四五把扇面，分别是用矾宣、生绢、绫子来封边的，“这些对折扇来说很好，对竹丝扇面来说，却仍然不够协调。”
 
　　“那要怎么办啦！”云心双手往桌上一合。




第62节：河汉几时渡(4)

　　青羽指指竹篾的边框，“我希望能像它一样结实……”再指指薄到透明的竹皮边框，“又像它一样不真实。”
 
　　“所以？”
 
　　“所以，我要找一种新的材质。一定要是相当天然的，最好还保留着自然生长的纤维痕迹，这样才能衬竹丝。但又一定要结实，就算为了保证结实而制作出一定的厚度，也仍然要保持一定的透明度。”
 
　　“我没见过这样的材质。”云心摇头，“要不，用玻璃丝试试看，能不能做出这样的效果？”
 
　　“我试过，玻璃还是太脆，作装饰可以，做折扇的边，不够好。”青羽叹口气，“我们出去走走？天生万物，我不信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用。”
 
　　“你确定？”云心吃惊地瞪她一眼，“就这样出去乱走，一里不行走十里、十里不行走一百里？走到最后也找不到怎么办？”
 
　　“我……”
 
　　“不准。”谢扶苏刚打发走一个吃饱了撑得胃疼过来求药的病人，一脚踏进来，“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睡觉去。”
 
　　“我、我有睡啦……”青羽心虚地朝外瞟瞟，“先生病人这么快就看完啦？”
 
　　“嗯。”给点消化兼清肠的草药，叫他十天清粥小菜别吃肉就好。药还是小事，关键靠平常保养。像青羽，不养身体怎么得了？说是有睡，他怎么会不知道？她躺在床上牵肠挂肚，等于没有休息，迟早要闹出毛病来。有的聪明人就是因为想太多，弹指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暗算人、防着人暗算，精神算衰了，每每不得寿终。青羽心眼实，积培下元气，所以没这个忧虑，但吃亏也吃亏在心眼实，一有个什么事，放不开，必要一门心思想下去，再充实的元气，也总有耗虚的一天。”
 
　　“……”
 
　　“去睡觉。”他下令。
 
　　“先生……”青羽可怜巴巴看他。
 
　　“先生，睡不着躺在那里，会很难受的。”三宝抓着他的衣襟，鼓起勇气仰头道。
 
　　谢扶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那天三宝失踪，找了半天之后，被发现原来躲在他桌子下面。问他躲什么？三宝说出豪言壮志：“我不要做扇子，我要学医。”
 
　　学医很好玩吗？啊？很好玩吗？一个八岁的孩子立志学医！哼哼，真伟大，谢扶苏鼻子里出冷气。
 
　　“学医可以救别人啊！”三宝吧嗒吧嗒眨眼。
 
　　对，这孩子其实已经不止一次向谢扶苏说过了，谢扶苏没理会。学医救别人？这就像学剑道可以救别人一样，都是多么天真的志向。但到最后，你才会发现，你杀的人会比救的更多。所谓救人，其实只不过是在杀人的旅途中，顺便做的一点点小事而已。这是一条沉重的旅途，谢扶苏自己已经觉得辛苦，不愿让一个孩子随随便便也卷进来。
 
　　“先生不收我，我就躲在先生旁边看。先生赶我，我下次再躲。我还很小，一天一天看下去，我总有一天会看懂先生怎么治病的。”三宝声音不大，掷地有声。他平常一直跟在二宝屁股后头转，从没人想到他居然这么有主意。
 
　　“会很苦。”谢扶苏怒目。
 
　　“我不怕。”三宝回答。
 
　　“算了，跟就跟吧。”谢扶苏败下阵来，嘟囔。反正小孩嘛，跟到辛苦就不会再跟了吧？
 
　　目前已经四天了，三宝没说苦也没离开，并且，他背医书比青羽都快一点点。
 
　　此刻听到他钻出来仗义执言“睡不着硬睡会很难受”，青羽感激地对他点头，谢扶苏更想撞墙。
 
　　“一小孩子，知道什么睡着睡不着的，瞎说！”大娘提着一桶水正好经过，替他们解了围。
 
　　“……所以，总之，先想想别的办法吧。用绡？用冰纨？够不够透明？”云心急着讨论重点。
 
　　“透明是透明，但是……总觉得更有质感的、更自然的透明材料会更好啊……”青羽头疼。
 
　　“透明的？叶子可以吗？”大娘问道。
 
　　“哎？可以可以！有透明的叶子吗？”青羽惊喜。
 
　　“有啊。”大娘抿嘴笑，“就是葵叶。”
 
　　“葵叶？不是绿色的吗？”青羽呆呆地看着房间里那些蒲扇。
 
　　“是绿的，但如果采新出的浅绿嫩叶，好好晒过，再经水洗、硫黄熏蒸，就会变得又白又透明，像玻璃纸一样。听说这样的叶子做成扇，在上面绣花都可以，代替布和纸来封边应该也行吧。”
 
　　“真的！真的！大娘你会加工这种扇子吧？”青羽紧抱她的双手。
 
　　“只是从前听公公说起过……嗯，试着做一下，应该不会太难。”大娘道，“只是要等新春啊，那时候的嫩叶才好用。”
 
　　“新春，岂不是赶不上宝扇会了！”云心大骇。
 
　　宝扇大会每四年开一次，时间放在元宵节，如果能在这大会上博得名头，好处自不必说。但云心表现得实在太紧张了，似乎青羽能不能在这大会上得奖，同她生死攸关。谢扶苏不由得看她一眼。云心也觉得了，满脸堆下笑来，对青羽道：“那春天再说好了。”袖中掏出糖果给三宝，“瞧你怎么不来坊里玩了？害得姐姐要特意给你带过来。”三宝欢喜接了，她再拉青羽，“扇骨那儿还是有点儿麻烦，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铁生舀回来的水，好是真好，不过扇骨打磨完后仍然不够灵秀，我疑心是磨砂不够好？又或者是蜡的问题？咱们看看去。”




第63节：河汉几时渡(5)

　　眼看青羽傻乎乎就要给她拉出去，谢扶苏扬声道：“云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心瞄了他一眼，睫毛下，瞳仁微微一缩，冰冷而充满提防，这是她本能的反应。随即她笑起来，用刻意明媚的笑容掩饰内心，“谢先生，什么事？”
 
　　谢扶苏看了看青羽，青羽迟疑一下，带小宝出去了。大娘从来是最有眼色的一个，早也拎着水桶避开。云心安然抬头看谢扶苏，十指交叠，仍然笑容如花，“谢先生，什么事？”
 
　　“你在利用青羽。”谢扶苏道，是陈述，不是疑问。
 
　　“青羽在帮我。”云心眼睛眯了眯，很客气。
 
　　“云水坊多少年老字号，为什么要青羽帮忙？”谢扶苏步步紧逼。
 
　　“家门不幸。”云心语气平淡无波。
 
　　“云水坊历来是刻坠子的，青羽所学是制扇。为什么你盯上她？”谢扶苏再问。
 
　　云心嘴唇上浮起一个淡漠的微笑，笑得有点儿荒凉，开口依然是那四字，“家门不幸。”
 
　　“你似乎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青羽身上。”谢扶苏盯着她。
 
　　云心索性转过头去。
 
　　“青羽这个家伙，笨得很，她的肩膀上承担不起一个作坊，不管你们的作坊出了什么事。”谢扶苏道，“不要再找她了。”
 
　　“是啊，我们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活该承担的……”云心喃喃着，忽然抚着胸口大笑，“青羽很喜欢帮我们呢！”
 
　　“如果你让她受一点点伤，我叫你死。”谢扶苏语气降到冰点，眼眸里杀气凛冽。云心被镇住，不由得后退几步，背靠住了墙，呆看他半晌，复开口，声音很轻，“你肯为她做很严重的事？我啊，虽然很不值得，有一个人，也为我做了很严重的事。”
 
　　“什么？”谢扶苏吃软不吃硬，被她莫名其妙这么句话搅得杀气顿减。
 
　　“所以呢，当然，当然我不会伤害青羽。”云心咯咯笑，敛袂一福，“多劳谢先生指教，小女子这就告辞了。”
 
　　青羽一直在屋外，有点儿担心地等着，不知道先生跟云心要说什么话。听见云心的笑声传出来，她才松口气。云心是个任性的姑娘，一不顺心就会摆脸色的，所以既然笑了出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吧。
 
　　铁生像个大熊一样，蹲在旁边，像在守护她。青羽怪不好意思地推他，“你回去办你的事啦！我这边没关系啊。”
 
　　“我在这里也能做事。”铁生闷声道。真的，他那么粗大的手，捏着烙针，灵活得不得了，不需要趴桌子对照样子，就直接在已制好的扇面上刺画，都不会有错的。而胖子蹲在他旁边，帮他揉叶子、递刀子，还不时充满爱意地向他递个眼波，像是只狗狗——如果狗狗有长到他这么肥的话。
 
　　何家院门外，两个行人走过去，嘴里交谈着——“老哥，你也混成这样啦？”“是啊，老弟，你知道咱们大半生意都是做少城主的，他忽然转了性子，讲要洗心革面走正路，叫我们怎么办？”“是啊是啊，走正路就走正路，狗狗何辜，为什么要杀狗啊——咦，老哥，你那里装的是什么？”“嘘……叫他全杀了多可惜啊？所以我就偷了只出来……哎，小东西，乱蹦个什么。喂喂、喂……”
 
　　一只灰色的小狗跑进何家院子，毛卷卷的，灰得发亮，格外有精神，一条舌头红得似火。青羽一见就爱上了，伸出双手，“好乖，哪里来的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狗一点儿都不乖，绕着院子跑了半圈，完全不给面子地避过她双手，一跃跃进胖子怀里，呜呜了几声，这才趴着不动了。
 
　　外头那两个狗商气急败坏追进来，“我们的狗，还我。”
 
　　小狗只顾舔胖子的手。
 
　　远处忽然又有大队铁靴奔跑，人马吼叫的声音，吼的似乎是——“那狗东西跑哪儿去了？”
 
　　俩狗商对视一眼，撒开双腿就出门逃窜，跑得连鞋子都不要了，更别提狗。
 
　　胖子倒是爱狗，一手把小狗狗藏在怀中，一手还是拉着铁生，像请求保护一样。铁生基本认为大男人混成这样是很丢脸的，横他一眼，“放开。”
 
　　胖子不在乎脸，打死不放。
 
　　这当口儿，谢扶苏和云心都出来了，青羽已经跑到院门外去看，但见来的一队人马，是官兵，而且还不是普通官兵，铠甲那个乌亮、步伐那个英武，大约是御前的精兵。
 
　　“把狗丢了。”铁生呵斥胖子，出于本能，他觉得那两个狗商、这只狗、还有胖子本人，都是不祥之兆。所以胖子若不丢狗，他很乐意出手连人带狗都丢出去，越远越好，这辈子连根毛都不要再见着。
 
　　“好可怜的，为什么要丢？”青羽同情心一如既往地泛滥，伸手拍拍胖子怀中探出来的狗头。小狗呜咽一声，以表感谢。
 
　　“那边的人！有没有见到两个可疑人物？”铁甲兵喝问。
 
　　胖子发呆、青羽犹豫，只有铁生不假思索地举手指了指俩狗商逃走的方向。




第64节：河汉几时渡(6)

　　“事到临头，出卖同伙，以为可以撇清自己？”为首的铁甲兵冷笑，目光像鹰一样盯住了胖子怀中的狗，“罪证还留在这里呢！”手一挥，“拿下！”
 
　　谢扶苏挺身挡在前面，“官长，我们犯了什么罪名？”
 
　　“你们窝藏这只狗就是罪名！”
 
　　“这只狗又不是我们的。”铁生瓮着鼻子，大手一抬，把胖子连人带狗抓到前面，“窝藏也是他窝藏，你们捉他。”
 
　　“队长，这个人，会不会……”小兵们目光落在胖子脸上，很是惊疑。
 
　　队长也一怔，退一步，回头向后面投去求助和请示的一瞥。
 
　　后面有个人，个子很矮。青羽记得，像宵禁那夜她遇见的人一样矮。这人全身也裹在丝绒斗篷里，不言不动，身子微微发抖，像生病一样。队长转头看他，他才伸出一个手指，比了比——那手上还戴着雪白的手套！他全身莫非是金子打的，怕人看？
 
　　队长乖乖地像孙子一样快步趋到他面前，腰一哈，俯首聆训。
 
　　矮子教训了几句话，不多。队长很迅速地把腰一挺，大声喝道：“是！”跑过来，刀一拔，“抓起来！”
 
　　谢扶苏再次挡在面前，“官长，我们犯了什么罪？这只狗并不是我们养的。其中似有误会。”
 
　　“当然不是你们养的！是少城主大人养的。少城主大人发愤图强，要诛尽群狗，阴谋分子要偷出狗，对少城主大人不利。”队长说了这几句半通不通、说了比没说还难懂的话，刀锋向他们一砍，吼出结论，“你们就是窝藏犯！”
 
　　“是我说把狗留下来好了，全是我的责任，不关别人的事！”青羽急得直叫。
 
　　谢扶苏的手抬了抬。
 
　　刀的速度不慢、他的速度不快，他的手掌在刀面上一拍，那把刀就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偏到了一边。谢扶苏不卑不亢道：“这只狗确非我们所养。长官何不找到该找的人，好好问一问？”
 
　　队长恼羞成怒，一急，都结巴了，“王法要找你，你你有个什么屁话？你教你教王法什么该找什么不该找？！”越结巴、话还越绕，绕得把脸涨得通红。
 
　　谢扶苏看了看后面那穿斗篷的，“是人言还是王法？”
 
　　“管你咧！”队长举刀高呼，“兄弟们，上！”
 
　　“讲点儿道理！”谢扶苏喝道。
 
　　铁甲兵们既然讲了王法，哪还跟他一介小草民讲道理，齐齐掣出兵刃，森寒慑人、光芒耀眼，架势都是练好的，果然有板有眼，便向谢扶苏乱刀剁下。谢扶苏左臂一探，拈住最前面队长那刀，不知怎么一晃，就夺在手中，再一挥，冲在前面的一排铁甲兵刀剑同他刀光相触，便觉臂上一麻，刀剑都垂下去。谢扶苏将队长那宝刀放在手掌间，一扳、一扭，竟把那刀像纸板似的撕破了，往地上一扔，寒声道：“再来。”铁甲兵对望一眼，抖索索再递刀剑过来，递一件、谢扶苏撕一件；递两件、谢扶苏撕一双。一件件武器撕下去，他淡淡道：“我说过，讲点儿道理。”
 
　　铁甲兵全愣了。再打，不敢；退回去，更不敢。唉，当兵的可怜哪！长官是菜刀，硬点子是砧板。当刀和砧板打起来时，他们就是夹在当中的可怜鱼肉，不管最后刀折还是砧板塌，反正先死的总是他们。当兵的可怜哪……
 
　　斗篷人手指动了动。
 
　　一直往后狂瞟的队长如蒙大赦，“兄弟们，撤！”没忘记给谢扶苏撂句狠话，“敢拒捕。你等着，等着！”
 
　　谢扶苏没理他，扬声向斗篷人道：“那位可是小罗刹姑娘？”
 
　　斗篷人的身体又一抖，没说话。
 
　　“姑娘，我等确实不知何事触犯了你，若有首尾，可否明言？”谢扶苏打出江湖切口，斗篷人也不回答，身子一飘，疾掠于空中，竟自远去。谢扶苏如飞般追了两步，收足。
 
　　事涉官府，不宜造次。不管这人是不是小罗刹，她既不肯多说，他也只有以静制动。
 
　　只是，若这胖子真是他所猜疑的人，若龙婴他们想要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要？他想不通。
 
　　“先生，怎么会是小罗刹姑娘？小罗刹姑娘看到我们怎么会不打招呼啦？”青羽怯怯地问。
 
　　一边，胖子只管拉着铁生，“你说这小狗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呢？”
 
　　铁生烦着心，随口回道：“狗胖！”
 
　　而何家其他所有人，都早跟着云心，从后门溜得精光了。




第65节：人间怅挽裳(1)

　　第十章 人间怅挽裳
 
　　“何家扇坊现在怎么样了？”云贵问。
 
　　“我还在打探，现在好像没出什么事。”云心拈着白子，叹口气，“还是先保持一点儿距离比较好吧。被牵连的话就糟糕了。青羽，还有那个谢先生，都不是太太平平过日子的人……幸好青羽懂得的东西我也榨得差不多了，现在丢开手也可以。”
 
　　“扇面和扇骨不是都差一口气？”云贵袖着手问。
 
　　“扇面也还好了，最后一道工序的药水不知道怎么调，坚固度会差一点儿，不行就向那几个老纸坊买现成的纸料回来好了，无非成本贵一点儿。扇骨嘛，缺的还不是那份密蜡，所以光泽度差。嘉对青羽很器重，所有环节都让她跟，但涉及秘方的事，到底不可能透露给这缺心眼的家伙。”云心嫣然一笑，“幸好我不缺心眼。”
 
　　云贵眉毛挑了挑，“你偷了密蜡配方。”
 
　　“是，但如果一模一样用上去，恐怕落人口实，我原来想改动一下再用，但怎么改动，毕竟不如原来效果，青羽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
 
　　“青羽帮忙，把何家扇坊的扇骨上蜡秘方给你了。”
 
　　“拜托，那叫什么秘方，乡下东西，也不是只有他们一个小作坊知道——要是只有他们知道，他们舍得给？”云心挥手，“这种烂大街的东西，怎么比得上嘉重金求访，又多年改良才定下来的秘方，真正优雅素净、温婉端方，这才配得上素扇。我们虽然避嫌，扇面染上颜色，但扇骨实在也不能太俗了。”
 
　　“你偷到的方子，也不知真假。”云贵提醒。
 
　　“所以我先涂了，试验了效果。”云心得意地耸耸肩，“现在看起来还好耶！所以我想大批量地制作应该没有问题。”将白子往左角一落，“你的大龙糟糕了。”拍拍手起身，“现在我去叫他们按这个方子配，你应该没有意见吧？”想了想，忽道，“你说解了我那个珍珑？”
 
　　“我已经忘了。”云贵沉静地道。
 
　　云心低下头，“哥哥的事，我是记在心里的……何家大宝，哥哥好像很中意？这孩子话不多，勤恳老实，又有悟性，继承哥哥的衣钵果然很好。”
 
　　“唔？”
 
　　“所以，如果何家真的出事，我想办法，至少会把大宝救出来。到时他家人不是关、就是死，他正好孤身一个死心塌地到云家来，岂不是正好！”
 
　　云贵没有说话。
 
　　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何家扇坊一直都太太平平、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很吃惊：就算何家人没有违法乱纪，但谢扶苏逼退官兵总是事实吧！按照官府的性子，光凭这一点，也该把所有人抓去教训一顿不是吗？而且……而且啊！那只灰毛狗狗既然是从少城主那里带出来的，少城主既然要立志向善，不再玩狗丧志，那应该把它抓回去跟其他狗兄狗弟一起咔嚓咔嚓掉不是吗？
 
　　可是，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何家扇坊里里外外，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谢扶苏的修为，才能察觉到有人在远远监视扇坊。
 
　　谢扶苏什么都没说，说了跟没说也不差什么，反正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猜测官府肯定在计划来一次狠狠打击。
 
　　这时候，也不再有人提起把胖子跟狗胖赶出去的事，反正官府都已经得罪了，何家扇坊作为得罪官府事件发生的地点，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他的庙，就算何家人没有参与得罪，但总要放点血才能过关。可惜的是何家人也没钱，那么，到牢里关段时间是至少的了。
 
　　考虑到牢里“瘐死”的几率，还有被拉出去干苦工累死的几率，也怨不得何家人两股战栗、几欲先逃了。
 
　　对，他们没本事跟谢扶苏等等所有瘟神划清界限，但至少，可以卷铺盖逃跑吧？这片大陆有十二城，向东越过茫茫大海，那边大陆还有九郡七国，哪儿没个活人的地方呢？
 
　　瞒着谢扶苏与青羽，春婆婆和秋婆婆做主，就偷偷商议起逃跑事宜来。这事儿倒不难。何家老爷子刚过身时，她们过不下去，就已经讨论过到外地讨饭的事，至少总比在坊里苦守下去容易。
 
　　但是铁生不同意。
 
　　“青姑娘是为了帮助我们才留下来的……”铁生开口。
 
　　“谁也没说不是啊！”秋婆婆拍腿。
 
　　“那怎么可以丢下她走？”铁生张大牛眼。
 
　　“她要走她也可以走的嘛！”秋婆婆嗤之以鼻。
 
　　“她要帮助我们，我们走了，她还要帮助云水坊。而且她说，如果连她都走了，那官府来抓人，抓不到她，又要找其他什么人泄愤呢？所以她不肯走的。”铁生回答。
 
　　“那就是她的事了。”秋婆婆道。
 
　　“奶奶！”铁生哀鸣。
 
　　“谁也没说不感谢青姑娘，但我们老小总要活命。还有，祸是那只狗、那胖子，还有谢先生招的，我们请他们来了吗？没有。”春婆婆一锤定音，“咱们走。”
 
　　铁生干脆往地上一坐，“那我留下。”
 
　　“你不走，粗活谁来做啊？我们有这力气吗？”秋婆婆五雷轰顶，“你瞎嚼啥烂鬼蛆啊！你个小砍脑壳的！”
 
　　“反正我不走。”铁生死坐在地上。
 
　　他身坯实在是大，他不肯站起身，任谁也扛不起来。秋婆婆已经打算跳脚嚎哭了，大娘拉拉她，“婆婆，别叫那边听见。”冲青羽她们住的方向努努嘴，秋婆婆赶紧收声。
 
　　“你是不是觉得青姑娘和谢先生比这些女人更能保护你，所以你一定要留啊？”胖子碰碰他。
 
　　“小人！”铁生瞪他一眼。
 
　　胖子和狗胖的脑袋一起缩了回去。
 
　　“呸，不理他了。咱们先去收拾东西，看他走不走。”秋婆婆招呼，“咱悄悄地收拾……三宝？”
 
　　三宝缩在铁生后面，脸上表情很烦恼，他已经烦恼几天了。




第66节：人间怅挽裳(2)

　　那天谢先生他们在门口应对官兵，而他跟着大娘她们从后门跑了，他就觉得很烦恼。
 
　　逃跑是应该吗？也许，一直以来家里人都是这么个意思。可是应不应该和感觉好不好，完全是两回事啊！当他想跟先生学医术救人的时候，感觉很好；丢下先生跑掉了，不好。
 
　　他是一个小孩，小孩天经地义只要保护自己安全就可以吧？但即使这样想，他也会感觉不好，这完全不可以用理智来解释。
 
　　铁生手绕到身后直接一捞，把他捞起来，丢到二娘的怀里。
 
　　“四叔！”三宝委屈地叫。
 
　　“嘘！”铁生严厉地一瞪眼，“你跟奶奶她们走。”
 
　　春婆婆把三宝的嘴一捂，招呼道：“走，走！都别发声儿！”带着女人小孩们踮起脚尖走了。铁生扭头问胖子：“你走不走？”
 
　　胖子摇头。
 
　　“为什么？”
 
　　“她们不可靠。”胖子流畅地回答，把狗胖搂得再紧一点儿，挨在铁生背后蹲着。铁生翻个白眼：这什么人哪？
 
　　何家人的动静，其实谢扶苏早听见了——小小几间破屋，这么大动静，能有听不见的道理？等到铁生那大嗓门儿响起，哪怕是尽量压低了说话，整院里也全都听到了。
 
　　“先生，他们要走呢。”青羽道。
 
　　“唔。”谢扶苏看她一眼，很怕她难受。
 
　　“所以先生，我们千万不要出去，要假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哦。不然，他们走得会不好意思的。”青羽扯着他的袖子。
 
　　“……”谢扶苏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朗朗乾坤，为什么青羽说的话总叫他听不懂啊……
 
　　“然后，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把铁生哄走呢？还有胖子和狗胖，可以都带走藏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少城主要杀狗胖啊！不管怎么说，狗胖都太可怜了。还有胖子，没有恢复记忆，现在全城又在捉拿凶恶的逃犯，胖子跟狗胖在一起，也许他们会把胖子也当逃犯抓起来吧？那胖子也太可怜了。”
 
　　“如果胖子真是逃犯呢？”谢扶苏问。
 
　　“我不觉得他很凶狠啊！先生你觉得呢？”青羽睁大眼睛。
 
　　谢扶苏只好摇摇头，这胖子，说他自说自话也好、说他神经错乱也好，总之跟凶狠不沾什么边。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逃犯，他也已经失忆了不是吗？让一个人为他记不得的事负责，那太可怜。”青羽合掌，“所以请先生带他走吧！如果他真的是坏人，先生也一定有办法对付他，是不是？”
 
　　“那你呢？”谢扶苏只好问。
 
　　“我在这里啊！”青羽理所当然回答。
 
　　“你在这干什么？”谢扶苏再好脾气，也要用吼的了。
 
　　“官府如果讲道理的话，不应该为难我们，那我留在这里也没事；如果官府想出气，那我不在，他们也要找人出气的，所以当然是我留在这里承担就好。”
 
　　“你能承担什么？”谢扶苏看了看她的肩，尽管骨架子小，看起来纤弱，但常年干活，她不是真的多么弱不禁风，她甚至用行动证明了她的双手可以挽救一个作坊，甚至可能是两个——只是这跟监牢又不同。她的生活里，只有正直、善良和阳光，他不能想象她怎么可以在监牢里生活，他也不能允许她进去。
 
　　青羽想象着传说中可怕的监牢，双肩也不由得瑟缩一下，可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是为了适合坐监而生出来的吧？如果一定要有人进去，那她跟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那她承担就好了。至少，想到所有人都安全，她会比较开心；总胜过叫别人坐监，她在外头无计可施地难受。
 
　　“那我留下来。”谢扶苏道，“反正弄坏了官兵武器的也是我。”
 
　　“不，不可以！”青羽大大受惊，“是我把胖子捡回来的，也是我没有及时把狗胖赶出去。先生你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啊！再说、再说我又没有能力保护大家，所以当然是先生不要被抓最好。”
 
　　啰唆！计较来计较去，啰唆得不得了！谢扶苏斩截道：“那么，我们都留下来。看官府有什么动静，我再应付。”以他的能力，应付一两队御林军应该还不在话下。 
　　“先生……”青羽仍然担心。
 
　　“就这样了。”谢扶苏点点头，结束谈话。
 
　　奇怪的是，官府一直到何家人都走光、青羽他们留在何家扇坊不知多吃了多少顿饭，都没有动静。连城里对那神秘凶恶逃犯的抓捕，都松懈了下来。朝堂上，听说老城主病重了，现在是少城主当政，很是抓了几个违法乱纪的大官。刑农工商，事事办得井井有条，唯独没再理会这触犯了御林军的何家扇坊，穿斗篷的人再也没出现过，谢扶苏都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秦家商号出了点儿事。
 
　　有个女孩子到秦家铺子里大闹，叫秦家公子出来说话，一刻不出来，她拆了一百一十一把扇子，两刻不出来，她号称要拆二百二十二把。




第67节：人间怅挽裳(3)

　　看守铺子的朝奉当时就不干了，亮起嗓门要叫官兵来收拾她——像各商铺一样，秦家铺子一年到头不知孝敬给官里多少钱，这等时刻还不叫他们来出面？
 
　　女孩子倒不怕，鼻子一皱，“叫官？”笑得前仰后合，“叫呀！我不怕官，叫秦歌出来见我，是给你们秦家面子。”手往柜台上狠狠一拍，“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叫啊！”
 
　　朝奉被她镇住了。
 
　　仔细看看，这女孩子虽然脸皮黄了点儿、雀斑也多了点儿，眉目也算周正的。尤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简直是勾魂儿。秦歌到处风流，又是人尽皆知，爹打几次、娘哭几次，全没用的。莫不是秦歌跟这个女孩子不清不楚，做下了什么事情？朝奉心里打着鼓，不敢决断，只能进去禀告老爷夫人。
 
　　秦老爷气得胡子乱翘，“那小畜生、小畜生呢？找来，给我打死！”
 
　　秦太太看他一眼，鼻子里“唔”了一声。
 
　　秦老爷顿时想起他跟嘉一场荒唐，最后碰一鼻子灰，还是不得不回家来的事。对太太也对不住，顿时气也虚了、肩也塌了、笑容也谄媚了，“这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先找歌儿来问问。”
 
　　找秦歌谈何容易！他在云心那边消遣呢，两个人青春少年、千伶百俐，将几月后要用的灯谜拿出来为难一番，又把市面上一些都晓得的人物嘲笑一会，言语间，佩击钗摇、襟擦袖接、眉飞色舞，满室间春意融融，秦歌乐不思蜀，纵然天火降下来烧，他也不想走的。直到秦家老仆几乎给他跪下了，云心看着实在不像话，才硬推他出门。
 
　　等秦歌到了铺子，这铺子里若有一万把扇子，已毁了九千九了。这女子糟蹋扇子的功夫真的好，遇纸则撕、遇绢则戳、遇象牙则磕打、遇金银则踩踏，当真是玉手过处，寸草不生，艳目睇时，遍野尸横。秦歌一脚踏进铺子，朝奉是用带哭的腔调抱住他腰的，“小爷，你可回来了！”
 
　　秦歌看见那女孩子，怔一怔，“这位姐姐，我们见过？”
 
　　他别的不行，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敢号称过目不忘，更何况欠过风流债的女子？但眼前这张脸，却着实陌生得紧。要说从没见过呢，眉目间又确有些眼熟，叫他好生踌躇。
 
　　“你自然不记得。”女孩子啐道，似是说气话，唇边却在笑，过来，将他手腕只一捏，秦歌顿时大叫，“啊，你！”注目于她脸上，仍然惊疑，“你？”
 
　　“我。”女孩子笔直地拖了他走，“出去说话。”
 
　　秦家二老一时也看傻了，等反应过来，叫人“快快，跟着少爷走”，等出得门来，却哪儿还找得着秦歌的影子？
 
　　“好姐姐，缓一点儿，可怜小生没习过武。”秦歌脚不沾地被她往僻静地方拖，一路告饶。
 
　　“谁是你姐姐？”女孩子横过来一眼。
 
　　“那是妹妹。”秦歌柔声唤，“好妹妹哎……”
 
　　女孩子耳际一红，兜头啐他，“占我便宜，你想死！”
 
　　“是、是。”秦歌告罪，“那是仙姨、神娘娘、姑奶奶、小罗刹菩萨哎……”
 
　　“你倒认得出我。”小罗刹把他一丢，回手撕下人皮面具来。
 
　　“姑娘这双手，触肤难忘。”秦歌揉着手腕，抽冷气。除了小罗刹，更有哪个女孩子一手差不多能捏碎人骨头的？
 
　　“没用的东西。”小罗刹瞥着他手腕上那圈红手印，冷哼。
 
　　“是、是，我没用。”秦歌乱没脾气地答应着，“不知姑娘找我这没用的东西有何事？”
 
　　这话一出，小罗刹就安静了，拿脚踢着地上的石头，半晌，道：“你最近又不去找青羽了？”
 
　　“呃……”秦歌一言难尽。青羽她是个怪物！乍一看软绵绵的，怎么捏都可以，其实呢，嚼不透，扯不烂，油盐儿不进！再加有个冰山般的谢扶苏，铁塔般的铁生左右卫护，秦歌这软硬钉子碰得也够了，虽说爱青羽这份心还放不下，倒不妨在云心那儿多找儿点快活日子，也算不枉青春。
 
　　“我可以杀她，真的可以杀她。”这串话没头没脑从小罗刹口中溜出来。她好像也被吓着了，双唇保持着“她”的那个微张口形，合不回去，但也没收回她的话。风吹过他们的头发，天气很有些凉了，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半青黄的萎靡叶子，像有毒的鱼干一样，穿在柳丝上，轻轻摇晃，不知想请谁吃。
 
　　“你是说，你想？”秦歌咽了口唾沫，艰难询问。
 
　　“我想。”小罗刹急促地喘一口气，闭紧嘴唇。
 
　　“啊，那个，我爹每次看哪个女人多一眼，我娘也总是说想杀人，哈哈，女人都是这样的啦。”秦歌试着打哈哈。
 
　　“我可以做到。”小罗刹打断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
 
　　她的双手娇小白嫩，像朵初开的花。它们可以轻易扭断青羽的脖子，这是真的。它们也许已经不止一次折断其他人的脖子了，这也是真的。
 
　　“她身边有谢扶苏。谢先生会武功。还有铁生，铁生力气也很大。”秦歌紧张地捍卫青羽，仿佛他多说一句，青羽就多一重保障。




第68节：人间怅挽裳(4)

　　“嗯，龙哥哥也不许我动她。但我现在忽然有了个好法子，让龙哥哥都不会保护她，我可以把他们全杀了。不应该杀女孩子的，我，尤其不应该设计杀龙哥哥宠爱的女孩子。我下了决心要好贤惠好贤惠的。可我好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乱，我至少知道怎么结束这么乱的心情，斩断它的源头……”小罗刹无意识地重复一遍，“我真的可以做到。”
 
　　风吹着，残柳似在沙沙重复，“可以做到可以做到……”
 
　　“那么，你来找我做什么呢？”秦歌轻声问。
 
　　“我不知道。”小罗刹无措地抬起眼睛，“你觉得我是个好女孩子吗？”
 
　　“你是！”秦歌向她保证。
 
　　“可我不是啊。我有那么多秘密，做了那么多事，好像再多做点儿什么都可以似的。我跟自己说，我可以做，就看看自己的手。但又有个声音说“不可以做”，于是我……”她望着他，“我就来看你。”
 
　　秦歌凝视她的眼睛，张开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就像看见一朵花淋在雨里，他会驻足为它撑伞；看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他忍不住张开手抱住。
 
　　“你也喜欢青羽，你们都喜欢她。”小罗刹在他怀里哑声道。
 
　　“不，我喜欢你。”秦歌道，这句话说出来时，他是真诚的。
 
　　小罗刹忽然一指戳在他心口，推开他。
 
　　“你……你干什么？”秦歌捂心哀鸣，脸都痛白了。
 
　　“我会再考虑考虑，至于你……”小罗刹又恢复了活泼神采，拎起他的耳朵皮子，“我不管你到什么地方野，总之我要见你时，叫一声，你就要立时三刻赶到，知道不？迟一点儿剥了你的皮！”
 
　　呜……他不知道……如果他有幸当皇帝，下一道命令叫全国女子都不许习武好不好？虽然习武的女子很有魅力，但被习武女子拎着的皮……真的很痛……
 
　　天气一夜转冷，河水并没有结冰，但瓦面有了微微的霜。
 
　　最要命的是，所有涂上密蜡的扇骨，都被冻成蜡黄。
 
　　一个孩子的小脸被冻得蜡黄，就已经够让人心疼。扇骨被冻黄，简直让人心碎。
 
　　“扇骨是我亲手调理，绝不会因这一点点温度出事，这是扇蜡。她赌我过不了这个年关，一定会涂上她故意让我偷到的蜡方。栖城的天气，快过年了才转冷，那时我们扇子都卖到经销商手中，一受冷，品相变质，客户纷纷退货追款，云水坊灭顶之灾。”云心握拳，“她好毒。”
 
　　云贵愣了愣，脸色倒静下来，伸手碰她，“我们仅剩的钱都押在这批货上，现在毁了，是天意。”
 
　　他的手干燥温柔，罩在云心冰冷的手上，云心却一把甩开，“不，还没有完！”
 
　　云贵趔趄了一步，倚住墙，抬手捂住眼窝，面部痛苦，腰似不堪重荷般缓缓弯下去，手在抖。
 
　　这不是云心一甩之力所能致的，他有宿疾。
 
　　云心快步上前，自他背后张开双臂怀抱他，熟门熟路地在他肩、额头的穴道按摩，“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可是哥哥，老天可怜我们，提前让天变冷，还没有出货，还来得及，我会有办法的！”
 
　　“不行就算了，云水坊纵然今天关张，也不是你的错。”云贵哑声道。
 
　　“不，我会有办法。我已经想到办法。”云心坚持。
 
　　云贵默然不答。
 
　　有些人够本事，每逢难关能靠自己的能力撑过去；有些人更本事，逢难关能靠有能力的人帮忙撑过去，靠不到时，用哄用骗也要创造个靠山出来——而云心就是这种人；至于还有一种，不必出力出脑，甚至不必出声，自然因缘际会就能渡过难关的，那是运气，无关人力，投胎一向是个技术活，争执不得。
 
　　云心去找秦歌。
 
　　受过小罗刹警告之后，秦歌心里是愿意到云心这边透透气的。小罗刹生得固然美，他对她也似乎产生了些情分，但实在太辣了，像盘红辣椒，同坚忍寡味的青羽走两个极端，都有些叫人吃不消。他还是愿意同云心常来往，云心是元宵汤，红豆馅的，软糯绵长，又不至于太甜，既端得上台面，也放得下身段，云心是个好女孩。
 
　　但是秦老爷严令他禁足一年。照这位老爷子一贯的脾气，命令向来是可打折扣的，但再打折，总也要有个把月出不去了。秦歌不敢说出小罗刹江湖上的大名，秦老爷只当他勾引烟花女子，又或穷人家浪荡女儿，故禁了他的足，免得他出去祸害，也是为他好的意思。秦歌心里叫苦：你困我在家里，岂不更方便那女煞星找我么？但又不好说，只能苦苦哀求，至少准去云水坊。云水坊算是敦厚老商家，虽然嘉同云心闹过一次，里头疑雾没拆开，云水坊的老牌子不至于立刻砸没了，经营的困境又有云心支持着，外头看不出什么来。秦歌在那边走动，还算合宜，秦老爷的口气便有些松动。无奈秦太太实在看不上云心，说这女孩子眼风太活泛，身家又不清不楚的，倘若一勾搭两勾搭，竟勾搭进门，那祖宗祠堂也要不乐了。因此竟撂下狠话：既然禁足，哪里都不能去，何况还专去云家，是什么说法？难道云家同秦家是一家不成？秦歌要敢动这心思，她就上吊给他看！




第69节：人间怅挽裳(5)

　　秦太太上吊也不是一次两次，轻车熟路，拿手得很，包管又热闹、又到位，还不至于性命之虞，端有一甲子功力。秦歌同老父一样头疼，只好乖乖给她挟制住，果然出不得门。
 
　　云心稍微知道一点儿端倪，她乖巧，知道女孩子此刻不宜直接上门求见，惹得对方家长不悦，平白掉价。她封了一个盒子，叫老妈子送进秦府去，说秦歌忘在云水坊的，现封还来。
 
　　一个盒子，秦家二老若还过问，那秦歌就成了囚徒了，哪还有公子派头，于是这盒子就大门不惊、二门不动的，通过他丫头的手，直接搁上了他的案头。
 
　　秦歌不巧却正在忙碌，他有什么正经事？檐下盆子里一株杜鹃在这大冷时候，竟忽然爆出两点儿花芽来，一屋子丫头啧啧称奇，秦歌闷闷地披了件大红锦狐袍子，把好好一双黑绒云花耦合的双梁鞋当懒鞋趿着，走出来问清端倪，来了兴致，将这廊子上下左右猴看一番，道：“天地万物，原本都比人有灵性，人不开心的时候也要笑，开心的时候也要硬憋着自己。只有这植物啊，不想开的时候，纵皇帝下令它也开不了，既开了，必有这个天时地候叫它开。”指着檐下一个烟道，问，“这是什么时候造的？”
 
　　有机灵些的丫头即刻答道：“老烟道去年堵了，开春时改砌在这边，没怎么用，还是前儿天气忽然变冷，夫人怕猫儿受凉，叫这里生起火来。”
 
　　原来一墙之隔竟是猫室。
 
　　秦歌拍手，“啊！娘那宝贝有点儿痰疾，不能受烟，炭从宫里托人带银丝炭，还是我亲手帮她验的呢！银丝炭暖而无烟渣,暖气经烟道向这边排，又没有黑脏的烟渣儿出来，花儿但觉舒暖，只当春天到了，才爆出这两点芽儿试探春光,这也是造化神妙了。”
 
　　众丫头听着有理，齐齐围着那花赞叹，又夸羡少主子智慧超群。秦歌骨头被夸得轻飘飘，挥手,“既然有缘，我们便把它捧进室中，好好烘焙，开出花来，也是盛事。”丫头们手镯叮当作响，齐齐跳跃鼓掌赞同。搬花的搬花，理炭盘的理炭盘，甚至有拿棉被来给花盆捂着。全摆弄停当，秦歌才看见案上盒子，爱这手掌大的花梨木七彩描金盒儿端正玲珑，便问了句：“谁送的？”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人想起来，道是云水坊封还的。秦歌登时跳起来，“怎不早说！”不小心将手边一只淡荔枝红水晶盘子碰下，盘里小小金橘状的糖果哗啦啦散一地，并那只盘子也碎成几片。
 
　　“少爷最讨厌了！”丫头叫起来，蹲到地上收拾，不小心，“哎哟”扎到碎片利边，幸而也未出血。秦歌仓促地低头看，心里很觉后悔：他爱惜这只水晶盘子，像爱惜每个女孩子一样。私底下他觉得每一块水晶都不应该破碎，每一个女孩都不应该受伤与哭泣。但花开是为了凋谢，他再怎么小心，也总难免触伤这些脆弱的生命。
 
　　他打开盒子。
 
　　这盒子里竟然空无一物，秦歌大奇，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云水坊里去得多了，落下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但一向聪慧妥帖的云心何以封个空盒子过来？
 
　　秦歌心中一动。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闻见一缕香味。
 
　　似午后，南边遥远的城池。听说那里靠海，有一种花叫鸡蛋花，硕大而清香，阳光终年洒在它身上，它的气息都镀着金边。
 
　　这是秦老爷叫商队路远迢迢刚采买来的新香粉，打算合在香囊里做扇坠卖的，想必受欢迎。他娘也喜欢，先抢了一包，他在娘那儿撒娇撒痴要了半包来，送与云心。
 
　　“新香粉？南北交通都从栖城过，扇业上牛鬼蛇神都有用，能搜刮的都搜刮尽了，还有什么新香粉？”云心当时骇笑，拿着闻了闻，沉吟片刻，“是合出来的吧？有冰片、桂花、鼠尾草，还有几样……合得倒别致。像鸡蛋一样、又不觉腥气的基调，不知是什么香。”
 
　　秦歌五体投地，“是，是，是合的。爹打算到时掺得稀点，号称是全新的花朵提炼出来，免得人仿。”
 
　　云心一笑，握在掌心，“那我就收了。”
 
　　“很配你。”秦歌不邀功，只奉送好话，送好话比邀功更见功。
 
　　云心叹口气，倒向他坦白道：“我正想给扇子染上香味，你送的这一味我喜欢，大约会用。秦歌你放心，我一定对方子加以改动，不至于连累你。”
 
　　秦歌一笑，“随你怎么样。真要有人问，我就说这包香粉我自己丢了，与你无关。”
 
　　他不是个蠢人，知道他自然要有点儿用处，云心才对他这样好。有用就是他的福气，他不计较。届时父亲的生意会否受损？咦，他虽是公子，每月的零花钱扣死了就那么点，受不受损同他何干。至于说百年之后那份家业是他的，他拿到手后也不过是讨女孩子欢心，那又何妨现在讨。花开堪折终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看得很清。
 
　　他只是没想到云心这样能干，短短几天，真的仿了出来。味道又另掺了一种气息，仿佛鸡蛋花开到月夜，金粉未褪，另有种清凉的韵味流动，令人只想叹息着躺下来与爱人相拥。




第70节：人间怅挽裳(6)

　　女子多灵慧，秦歌感叹云心所能的，胜过他百倍。
 
　　他只是不知道这样灵慧的女孩子，毕竟解不出秘蜡方，堕入圈套，以至于要急急设法补救。
 
　　“她送这个气味来，是问我可不可以吗？一个字都不送进来，是怕惹麻烦吧。所以我该马上跟她说话，庆贺她，并叫她安心才好。”
 
　　秦歌想着，忙问：“送盒子的是谁？还在吗？”
 
　　丫头们笑着回他，“是云水坊的汕嫂子，也没说要回信，当然即刻谢了人家，给了辛苦钱，人家自去了，还等到现在？”秦歌嚎声跺脚，自己赶到二门去，门子拦住，“少爷，老爷说不让出门。”秦歌不理，一把推开，奔到大门外。
 
　　门子的力气拦不住他？才怪！他是金凤凰，纵然说禁足，要是推来搡去碰伤磕破了，门子饭碗还要不要？只能让他过去，自己在后头紧追着不放也就算尽责了。
 
　　秦歌脚蹬着门槛，看着街上人流，也觉自己荒唐。人家早走了，追有什么用？真对云心过意不去，出点儿钱，托个下人去传话即可。何必硬冲门禁，叫门子为难。回头让爹知道，也不是个事儿。
 
　　“哎，那不是汕嫂子！”丫头们在后头欢呼。
 
　　果然那位大嫂晃着双手，仿佛不经意似的，一摇二摆过来，见到秦歌，咧嘴笑，“哥儿，咋站这儿？”
 
　　秦歌如见仙子下凡，忙把她叫进来，问好问歹，凑头窃窃私语。门子只知禁足，并未得令说不许秦歌交接外头人。而今公子爷不再硬往外闯，只是说说话，他已经念佛，哪敢打扰，只在一边守着就是了。过一会儿，汕大嫂却抬头向他一笑，手里酒葫芦冲他一晃，“本来特地出来打个酒回去叫老头子吃的，一想，打错了，老头子吃白干儿，我咋把花雕打给他。大哥，来一口不？反正我拿回去也是白费。”
 
　　天下门子，没有一个不馋酒的。这门子口水当场就流了下来，还顾忌着看看秦歌，秦歌满脸是笑，也叫他饮，还叫拿果子豆干来佐酒。门子一杯两杯，不觉饮过量，迷迷糊糊盹着了，待醒来时，金乌西斜，已过去半日，他忙问秦歌在哪，听说少爷好端端在房里坐着哪！至于刚刚少爷有没有去过哪里？没人留意。门子心知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缩头回去了，再没跟任何人说。
 
　　云心拜托秦歌所做的，是偷出他家油炸竹的方子。
 
　　所谓油炸竹，乃是经过油炸加工、色泽沉褐如旧竹的毛竹，行里也称油竹。它品相凝厚，可以仿古，但如细细观摩，怎比得上真正年深日久的旧扇：真正玩久的竹骨，手抚掌磨之下，如玉一般养出晶莹包浆来，那才叫自然典雅。相比之下，硬炸出的油竹也就忒俗了，讲究精工的扇坊绝不肯碰它，怕掉价儿！但秦家不是专攻扇子的，而是主做营销业的扇家，外地许多客户就要廉价又有古意的东西，俗不俗且不论。于是秦家经手许多油炸竹骨扇，做得多了，渐渐成了家传手艺，有个秘方，炸出来的竹骨格外醇厚，又不显油腻，色泽也好，是秦家不传之秘。
 
　　这样的事也可以拜托，因云心在秦歌身上下过功力，她知道可以托。
 
　　但她这知道，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险，倘若失足，万丈深渊无处回头。梦里她曾看见自己的肉身坠进可怕的地方去，不是地狱，因为没有火焰或钢叉，只是那样深、那样黑，身体坠进去，即刻就被吞没。她的灵魂站在上面看着，也不尖叫，看着看着就醒了，满身冷汗。她自己拿毛巾拭净，换过衣服，继续睡。第二天，阳光照下来时，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梦。
 
　　她一点儿都不后悔找秦歌办这事，哪怕一旦出错，身败名裂。不，她筹码不多，决定赌，就无从后悔。
 
　　但该转身回家时，她不由自主转向另一条路，拾阶爬上个小山头，凝视南边。
 
　　豆腐干样的小小院子，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烟，清淡、柔和，与下午三四点的阳光融在一起，云心想这应该是煮竹骨的烟。
 
　　那是何家的院落。
 
　　虽然还没有出事，但明明很危险不是吗？为什么不逃难，为什么不奔走，为什么不对坐而泣，饮食俱废，为什么还有心思做扇子？好像那里的岁月永远清淡从容，不必担心任何事似的。
 
　　有谢扶苏在……也许青羽确实不必担心任何事吧？真的出事的话，反正有人救她逃跑。她又没有那么多责任，不需要削尖脑袋站稳脚跟向上爬，跑到哪里都没关系。
 
　　云心咬唇，她嫉妒青羽，这是她世上最讨厌、最嫉妒的一个人。
 
　　铁生正抱着一捆蒲扇从门里出来，仰头，远远看见山上的人影，怔了怔。他眼神很好，隔得那么远，仍然依稀认出了云心。云心也从魁梧的身材上认出了铁生，忙仓促回身，避开了，扶着树定定神，不觉失笑：
 
　　她有什么理由要躲他呢？
 
　　撒过谎、存着秘密的人，逃避阳光成了本能，总觉得脸上涂着墨迹，人人喊打。




第71节：人间怅挽裳(7)

　　做坏事真正可怕，一经失足，永世不得超生，哪里还需要官府花力气刺配？墨字早刺做心鬼。
 
　　“有什么事？那人是谁？你喜欢她？”胖子跟在铁生身后，亦步亦趋。
 
　　铁生看看屋内，回答：“不是，我担心青姑娘！”云心总叫青羽帮忙，何家一有事，她立刻躲得人影不见。此刻又站在山顶偷窥，实在可疑。
 
　　“青姑娘有谢先生照顾。”胖子应声而答，理路清楚。
 
　　铁生又看了看屋里，把胖子带出去，方才愤怒斥责，“你不懂事！你自私！“
 
　　“我失忆。”胖子耸耸肩。
 
　　“就算失忆，善良的品德是不会忘的。你根本不关心别人死活，你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铁生痛心叱骂。
 
　　“不，我关心你。因为你会保护我，我只关心会保护我的人。”胖子同他解释。
 
　　“青羽一直在保护你。”铁生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有这个心，但她没能力。没能力，跟没心也差不多。”胖子冷静分析。
 
　　“谢扶苏有能力。”
 
　　“但他没心。”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有心啊！”铁生想哭。
 
　　“我觉得是。”胖子摸着狗胖的脑袋，温和道。
 
　　轱辘话说到这里，就没意思了。铁生愤愤然扭头离开，“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呆立片刻，轻轻扭扭狗胖的耳朵，对它道：“其实我还是有很多话好说的，昨天晚上我还想了一首诗呢。”便指着西斜的太阳，吟诵道：
 
　　“啊，月亮！
 
　　它高高挂在天上。
 
　　它一定照过我很久、很久、很久了。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
 
　　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
 
　　什么人。”
 
　　狗胖汪了一声。
 
　　胖子低头望着狗胖，满脸苍凉寂寞，“我也不是故意忘了我是谁啊……”阳光浅淡，忽有两条人影飞来，更不打话，一人一边挟了胖子，便待要劫持而去。
 
　　谢扶苏坐在房中，提笔正删补一张方子，猛听见屋外细微的破风声，立马知道不对，将笔一掷，破窗而出。胖子刚刚张开嘴时，谢扶苏已掠在院中。狗胖嗷呜一声跌下来时，谢扶苏已经掠至他们身前，双掌分袭这两人面门，这两人都着黑衣蒙着面，抬臂一对掌，不敌谢扶苏内力，双双被震回去，毫不犹豫翻腕亮出尖刀，朝谢扶苏疾刺。
 
　　青羽扑在门口叫：“先生！”谢扶苏五指如钩，向两人执刀手腕钉去。他手指快到两人手腕，两人刀锋也早到了他手腕，便要划下，不料他手一转，闪电般倏起倏落，两柄匕首当啷落地。两个蒙面人握着手腕疾退，满眼是惊骇。谢扶苏道：“朋友，我立誓不再杀人。不知什么地方有误会，要朋友们前来劳顿，可否告知一二？”
 
　　这两人并未回答，又有两条人影，自后飞来，竟直取青羽。铁生站在院中，发出怒吼，就奔来相救。他虽然天生怪力，但没正经习过武，怎敌真正武林高手？好在那两个，倒似不敢让青羽受惊，作势晃了晃手，并没真碰青羽，反而先对付铁生，啪啪打了他四掌，铁生皮厚肉粗，难得被人打这么结实，嗷地痛叫一声，振起双臂对敌。谢扶苏也早一手拖了胖子，捷似飘云，闪至青羽身前，手一晃，抓住了后来人其中一个的手腕，另一个同伴忙救护，谢扶苏手已经放开那人手腕，戳中他的腰眼，时机掌握之巧，竟像是这人自己挺身上来请他戳似的。
 
　　这人腰眼一麻，内力全泄，躬腰狼狈退下。先前被抓手腕的人也捧着手，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他骨头没断，只是给谢扶苏轻轻一扯，就脱臼了。他竟能忍着脱臼之痛不开口，也算条汉子。
 
　　这时节，最先发难的那两人，被谢扶苏敲中手太阴肺经，血气还没缓和过来，但见后来的两位同伴遇难，少不得咬牙来救。铁生适才吃痛，大怒未解。一步踏上前，将那被谢扶苏戳中腰眼的人双手举过头顶，冲着前来救援的两人砸去。那两人心惊胆战，双双往旁一避，竟没敢接，任那可怜的同伴呼哧一声飞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条小小身影飞来。
 
　　依然紧披着紫红的斗篷，赶不及接住被铁生丢出的蒙面人，但来得及射出一条手巾。
 
　　手巾柔软，在她手里，却利如铁片，破风飞出，挨至蒙面人的身体，倏然又变软，卷住那人的肩背。那人本来是头冲下摔出去的，得这手巾一卷之力，得以放正身躯落地。斗篷女孩流星赶月，并不理会铁生，手一扬，七道寒光直取谢扶苏。
 
　　谢扶苏袖子一圈，七道寒光厉芒顿敛，化回本相，原来只是女孩手中的一根银簪。谢扶苏袖风搭住银簪，就要顺势碰她的手。
 
　　她手指一磕，银簪断成两截，都射向谢扶苏的心窝。她自己却从谢扶苏袖边一闪而过，拉住胖子的手臂。
 
　　狗胖跑过来想咬她，她抬起雪白小靴子，随意一踢，狗胖头壳破碎，倒毙当场。鲜血与脑浆瞬间弄脏了靴尖，她本能地在地上蹭一蹭。
 
　　青羽捂住脸，大声尖叫。
 
　　谢扶苏冷哼一声，也动了真火，鼓足真气，袖管一回，将银簪击落，顺便一肘击向斗篷女孩。
 
　　他击得正好，斗篷女孩蹭了靴子后，顺便打算赏青羽一脚。谢扶苏急忙将斗篷女孩逼退，女孩手里还拉着胖子，胖子鬼嚎起来。四个蒙面人都纵身扑上。谢扶苏虽然不在乎胖子的死活，但到这地步，断不能坐视他们胡为，叱道：“尊驾未免欺人太甚！”放手激战。
 
　　四个蒙面人武艺也算高强，同谢扶苏自不能比，唯有斗篷女孩，伏着刁钻招数，与谢扶苏还略可支吾，但四五十招之后，必定落败。铁生很具义气，不忍谢扶苏独斗，在旁边也要帮忙，但实在不懂武，反给谢扶苏添乱，过了两手之后，索性回身护住青羽。谢扶苏已经稳居胜算了，四个蒙面人根本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真正能打的仅剩斗篷女孩一人而已。
 
　　有个人像叶子一样，从树林中飞起。明明没有风，但他身形却像被狂风所吹那般迅猛轻捷，直掠向这边来。
 
　　这个人也蒙着面，但武艺与四个蒙面人相比，显然是阳光与萤火的区别。他扬袖，一左一右发出两道劲气：一道刚猛，生生将谢扶苏逼退；另一道阴柔，竟将地上狗胖的尸身卷起，扔向唯一一个尚存行动能力的蒙面人，那蒙面人伸手捞住。
 
　　谢扶苏知道来了劲敌，抢步上前。
 
　　他身后有人要保护，退不得；敌众我寡，缓不得。只能硬碰硬、快打快、强拼强！
 
　　剑光闪过空际。
 
　　没人知道这剑是从哪里来，又是如何闪过。它像是已失去了形迹，只余剑意。
 
　　谢扶苏拂袖，他的袖忽然变成了剑，织成剑网，要防来人的无形之剑。
 
　　无形之剑骤然消失，消失之处仿佛有吸力，谢扶苏的剑网为之一滞。
 
　　那人喝道：“走！”
 
　　空气中又有了剑，那剑像是凭空凝结出来的，刺向谢扶苏肋下。
 
　　谢扶苏的袖子模糊了，像一朵云、一片雾，虚不受力地罩向这支剑，腰身同时一扭。
 
　　青羽张着嘴，叫不出声。
 
　　这个剑术高绝的蒙面人似乎看了青羽一眼。轻轻的叮一声响，地狱的剑尖仍然刺中九霄的云袖。
 
　　这一声响之后，蒙面人、斗篷女孩，全都悄然遁走，带走了胖子，甚至带走狗胖的尸体，只留下地上一团血迹、两截断簪，还有谢扶苏袖上一个小洞。
 
　　谢扶苏面色凝重，这是他到栖城来，所遇最强劲敌。若他手中还有当年那柄宝剑，跟此人好好对打一场，最后谁输谁赢？结果尚难预期。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青羽喃喃，看着地上的血，“好过分……”她歇斯底里哭起来，“这好过分！”
 
　雪扇吟下卷
下卷　秋影	1
第一章　河汉几时渡	1
第二章　人间怅挽裳	9
第三章　魅生因对镜	20
第四章　心乱乃回肠	35
第五章　墨意吹离树	52
第六章　云痕写上窗	60
第七章　剖明形影后	70
第八章　风雨亦无伤	88
尾声	92

下卷　秋影
第一章　河汉几时渡
何家扇坊的模样已经改变了很多。
门廊还是那个门廊、旧屋还是那个旧屋、椽梁也还是那个椽梁，但看过去，就是不一样了。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洗髓伐了筋，不必另施铅粉，气度都自然不同。
其实，也就是那些散乱的木屑竹屑都扫净了；边角碎料不再随处乱丢；架子上的陈年旧谷子，一样样翻拣过，该丢的丢，该留的则归总后贴上标签登了簿子放好；一应工作处所与储藏间全擦抹得干干净净，连最粗的物料都遮起竹帘挡灰；此外，蛛网自然是要清理掉的，杂草也全给拔了、晒干引火，这般打扫好之后，房间仿佛都比原来大许多，明明添制了不少扇料与工具，却还能另空出一间来，专门给谢扶苏作诊所。
“谢先生，您怎么搬家了呀？”病人来看他时，这样问。谢扶苏尽量保持温文尔雅的微笑，却连腮帮子都在抽搐。因为他的耳力不幸太好，清清楚楚听到后面几个小孩跟铁生在说：“这个杯子好像没洗啦！”“洗过了！”“哦，那肯定是茶叶摘下来时就没洗干净咯？不然水怎么会这么浑啊！”然后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让开！我要把这个端给谢先生——跟他的主顾！”“三娘，你手指浸到茶水里啦！”“日你个小崽子！从哪个肠子里爬出来的，这么穷讲究？”
是啦，她们已经习惯不讲究。打扫卫生，也是青羽提出来的。她从引秋坊中带出来的习惯，觉得作坊内外整洁了，一是人活得更舒适、二是材料取用容易、三是做出来的东西也能更洁净美观。何家人照着打扫了，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也觉得好。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邋遢惯了，却不是一时改得过来。
门一开、一阖，便见三娘端着两个黑乎乎的杯子进来：“喝茶！喝茶！”顺便向谢扶苏抛个媚眼。
病人缩了缩身子：“谢先生……要不，俺就不喝茶了吧。”
谢扶苏揉了揉太阳穴。他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不是青羽……
算了，他认了命了。叫青羽去走他希望的路，简直不可能，她走得辛苦，他看得也辛苦。倒不如随她按自己的意愿去走就好。而他，还有什么选择？她出门去，他一边看病、一边等她回来；她回来了，他也不过笑笑，默不作声端坐捣药。
这种陪伴辛苦吗？也许是。她凝神在葵叶里，眼神安稳专注，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是不是坐在她身边。但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不再惶恐于别人是不是喜欢她、不再计较她是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她在她的世界里，灵魂自如的舒展飞翔。
那是她最美的时刻。
如果你确实珍爱一个人，这个人展现出最美的一面，你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这也算素扇。”她笑着举起手中新完成的作品给他看。是葵叶没有错，却做成折扇样子，扇面依然是像蒲扇一样编出来的，但编得细，比薄扇轻薄许多。
“很有趣。”谢扶苏道。
“真的……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做这些稀奇古怪没有用的东西。”青羽打打自己的头，不好意思的皱了皱鼻子，“这么简单的材质，以前的人肯定都想到过吧，因为葵叶的效果到底没有宣纸好，所以折扇才都是纸质的——又或者象牙拉丝。葵叶怎么比得上它们配折扇呢？可我老想什么都试一遍，幻想自己就是生活在很久以前的人，什么都是第一次看见、什么都可以尝试，直到自己的脑袋想出来：什么可以用、什么不可以用，才回到正轨。真的很不乖，是不是？”
“如果每个人都照着前人的剑谱练，那整个江湖的武艺只会越来越退步。总要有人钻研新剑法、写出新的剑谱，剑道才会向前推进。”谢扶苏回答。
青语眉眼弯弯。这是先生在表扬她吧？最近，她进步一定很大呢！所以身边的人给她这么多表扬和信任，她也更像个小女孩一样，乐意举着手叽叽喳喳描述自己的打算：
“先生你知道，扇子有分书画扇和工艺扇。前面想出来的烙画扇、刺画扇，卖得还好对吧？可是我知道我自己不是写字画画的材料——字画，那是另一个世界了，要有足够的天份、投进全部的人生，才能有所成就吧？我的资质只有这么一点点，已经不敢到那边从头学起了——我从小到大，学的是扇子工艺，所以我也只能利用我会的这点能力。前些时做的什么烙画、刺画，都带了工艺的成份，一时还能唬人。但要精研下去，总得有字画的才能呢！我是不行，大宝他们很聪明，握刻刀握笔都很顺，倒有可能学会，但也是不知多少年的事了。我啊，我现在还是要从工艺扇入手。”
“嗯。”谢扶苏点头微笑，倾听着，不太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她的声音流淌出来，对他就已经是音乐。
他仍然握着细石杵，在手臼里细捣着药草，像给她伴奏一般。药草香弥漫开，他有点恍惚，这样的时光里仿佛写着“幸福”两个字。
“所以呢，幸好先生给我削了这样好的竹丝，纤细均匀，简直像蚕丝一样呢！”青羽高兴的捧起他为她准备的竹丝，“我见过象牙丝扇，但没亲手作过，现在葵叶能编成折扇，我就更有信心了，想用这些竹丝，编一把从来没有人做过的扇子。它应该像翅膀一样晶莹轻便，收拢起来，像鸟儿收起翅膀，展开来，又像可以乘风飞去。这是——”话语如清流忽然断绝。
“什么？”谢扶苏抬起眼睛来看她。
“这是先生给我的感觉。是因为有先生在，我才想做的扇子。”青羽低头，嗫嚅道。
谢扶苏心里忽然很静，静得像秋天月夜，可以听见露水滴下来的声音。
可是——该死的煞风景的难听见鬼的呻吟声，就在此刻响起。
“隔壁？那个受伤的人？他终于醒了啊？”青羽惊喜的说，就撩起裙摆跑了出去。
是！昏迷三天三夜，好醒不醒今时今刻醒。天上晨晖灿烂、谢扶苏心里冰雹和着闪电凉拌，他很有心把手里的伤药搀一点断肠红、七步倒什么的给伤者灌下去，尤其考虑到伤者的可疑身份。他说真的。
“你好了吗？你怎么样？”青羽关切的俯在床边询问，谢扶苏不动声色的把她往旁边隔了隔，并万份警惕的盯着这个受伤惨重的胖子。
他的手掌，已经随时都准备挥出去。
“呜……”胖子说。
“你是哪里人？出了什么事？你的亲人在哪里，我帮你找他们吧。”青羽被隔在谢扶苏的肩膀之外，光探出一个脑袋，热情提出建议。
胖子晃晃脑袋：“他们？”
“是啊。你叫什么？为什么会伤在那里的？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吧。”青羽恨不能快点跟他家里报平安。一想到某个地方、某些人正在为他的生死未卜而担心，她就受不了。
“我？”胖子继续晃脑袋，似乎被她一连串问题砸得挺晕。
谢扶苏眉心一蹙，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 胖子可怜巴巴的望着他，目光总算有了焦距，但却没有答案。
“你记不记得你是谁？”谢扶苏再问。
“我是谁？” 胖子除了重复别人的问题，说不出第二句话。
青羽忽然捂住嘴，拉拉谢扶苏衣袖：“他的样子……”
她终于发现了，这胖子长得像龙婴。像到什么程度？如果龙婴老个几岁、肥个几十斤、再被人揍成个白痴，那一定就是眼前这副样子了。
先前他闭着眼、满脸都是细枝和石块磨出来的伤口，所以还不容易分辨，现在他伤口略好，又张开眼——天，他们眼睛都长得好像，只除了，龙婴目光中的神采，他没有。
“你认识龙婴吗？”青羽怯怯问。
胖子呆想半天，摇摇头。
“你记不记得任何事、任何人？”谢扶苏问。
胖子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挠了半天脑门儿，咧开嘴：“我记得！”用手比划，“我记得有个人，肩这么宽、这么宽、这么宽——”右手伸直，用力比出去。肩能长这么宽？那叫妖怪，不叫人！
青羽小声问：“是他打伤你吗？”
“不。”胖子笑，“我不记得了……摇摇晃晃的，我觉得他是在给我坐轿子。他是好人。”
“你习惯坐轿子？”谢扶苏紧逼着问，“什么样的轿子？”他早就猜测这胖子的身份不简单。
“我……”胖子又开始抓头了。
“他失忆吗？”青羽难过的问谢扶苏。
是失忆还是装傻，尚待试探。谢扶苏凝视着胖子，沉吟不语。
“哎，醒了？”一直负责炊煮内务、也顺便负责照顾病人的二娘，端着照谢扶苏吩咐熬好的膏方进来，见到胖子醒过来，面露喜色。
病人活过来确实值得高兴。病人病好后就可以快点还给他家亲戚、免得再吃何家用何家睡何家麻烦何家，幸运的话还能索取一点补偿费，那就更值得高兴。人老成精的秋婆婆，一定偏向于后者。而二娘向来内向寡言，心境也最简单，她是真的单纯为胖子活过来而露出喜色。
“醒了？醒了好！喂家里有钱伐？送点过来。我们为了救你花了不老少！”三娘的脑袋从她身后伸出来，先急着喊完了最重要的问题，然后扯长脖子满屋一看：“三宝在不在？三宝？这砍脑壳死的小祖宗！”扭着腰又奔出去，不忘给谢扶苏抛个媚眼。
她算是三个女人里面最八面玲珑的，但因为没有足够的智商与相貌支持，这份玲珑平白叫人难堪而已。
“三宝怎么会不见？我帮忙找。”青羽忙着道，也奔了出去。
她的热心和善良是有成绩的，四个孩子如今对她比对自己的娘还亲。有个什么吃饭的、念书的、干活的事，小孩在外玩疯了，听谁喊都当听不见，青羽只要登高一呼：“四个宝呢？”他们准能从瓦檐背、大石隙、乱树脚，诸如此类一切不可思议的地方钻出来，四个脑袋圆滚滚的，在她前面蹲成一排。有时还要加一个铁生，慢条斯理，踱到四个小孩身后，跟着一坐，像座山，他一个腰身顶他们四个。
可今天，大宝二宝小宝都来了，铁生也来了，独独三宝不在。这个时间，他们该出发去云水坊学手艺的。云水坊伙食好、吃得饱，师傅不算很凶、学艺的活儿也不算顶重，云心经常还会逗他们玩儿，怎么会有逃学的道理呢？他往常总是跟在二宝身后、或是粘着大宝，可今天，大宝二宝都不知他去了哪里。虽然小宝揭发：“二宝说他以后不想刻东西作生计。”对查明他的去向还是毫无帮助。
“不会出什么事吧？”青羽心慌的扭着手。
“穷娃儿贱命，出个什么事？要出早出了！”秋婆婆拿了主意，手一挥，“你们过去！我扫扫地皮儿，阴沟里怕不把这小子扫出来！”
既是这么说，三娘领着一群孩子就该走了。青羽要把做扇子的新想法同云心商议，也要同去。斜刺里却杀出个人。
“是你！是你！我闻出了你的味道！我记得你的样子！”这人幸福的右臂一张，抱住铁生，眼睛闭起来，脸颊在他背上摩挲，“在我醒过来之前，是你背着我对不对？”
他是胖子。
“呃……”铁生看看胖子、看看青羽、又看看跟出来的谢扶苏等人。他是出蛮力把这胖子背回来的，那又怎么样？
“你是我醒过来之前，记得的唯一一个人。”胖子幸福的抬头看他，黑眼睛里泪光闪闪，“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呢？”
沉默，沉默，西风在小小的泥院子里吹过去，良久……秋婆婆问：“他傻了哇？”
这简捷的词汇就揭露了刚才谢扶苏费尽心思才确定并费尽口舌才向二娘解释清楚的真相：
他果然被打傻了。
 
后来这胖子就叫胖子，因为他像小狗一样粘着铁生，非叫铁生给他取名。铁生气结，道：“你这胖子——”
于是他被正式命名为胖子。
谢扶苏对胖子心存疑虑，反复告诫青羽：“他来路不明，也许会伤害到你。最好不要把他留下来了。”
“可是，叫他到哪里去呢？”青羽很烦恼。
“不关你的事。你不可能负担世上所有人的命运是不是？他是陌生人，不关你的事。”谢扶苏的逻辑很清楚。
“这样……”青羽还不了嘴。
“还有云水坊。”谢扶苏趁胜追击，“我觉得云水坊的气氛不正常，可能有什么事发生。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去了。”
“您说可能是吗？”青羽向谢扶苏确认。
“很可能！”谢扶苏加重语气。
“但如果……不是呢？”
“什么？！”
“可能是多可能？百分之九十九、万分之九千九吗？但如果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率，他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他只是需要帮助；云水坊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需要帮助呢？因为有担心，所以就百分之一百、万分之一万的不帮忙他们，但、但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帮助呢？”青羽仰眸看谢扶苏，谦卑的问，“那样怎么可以？”
是，不可以。因为她是这样的女孩子。因为万物有万物的脾性，譬如鸟会飞、鱼会游，而她既不是鸟、也不是鱼，简简单单一个转身而去的动作，搁在她身上，就不可以。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动物？谢扶苏想哭，都不知道怎样哭。
但青羽的扇子是渐渐成型了。晶莹、轻薄、美丽，像一只羽翼，只有一只，单翼的梦，美得不真实。云心说：“加油，也许你可以用它参加本届的宝扇会。”谢扶苏虽然不太懂扇子，也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不懂扇子。但这样一份美放在面前，你纵然不懂得，至少总能看见。
不懂得文字的人是文盲、不懂得美的人是心盲。谢扶苏心眼未盲。
所以他心慌，生怕她插上翅膀飞到什么他无法跟随的地方似的。云心却只怕这翅膀飞不起来，青羽不去云水坊，她亲自提了点心来看望：“青羽，好青羽，翅膀扇子做得怎样了？”
青羽坐在桌边喃喃：“没有框架，飞不起来呢……”
真的，谢扶苏削的竹丝太细了，真正如蚕丝一般，织成扇面后，靠着竹子本身的韧性，静放着倒还好、能撑得起来，可是一摇动，即刻软绵绵的左一倒、右一歪，吃不住风。不能扇风的扇子还叫什么扇子呢？它需要一个边框。
“用竹子作框不可以吗？”云心怪烦恼的在她对面坐下来，托腮。
青羽无言的拿出三块扇面给她看。每一块都用竹子沿了边。第一块是削竹蔑来沿边的，确实撑起了扇面，但却破坏了扇面那近乎透明的美感；第二块，取了很薄很薄的竹皮，像布帛一样包着竹丝来沿边，确实在透明感上更好，但依然太软，无法扇动；第三块，索性将竹丝织得厚些作边，倒是能扇动的，同扇面风格也算融和。云心取了它道：“这个怎么不行？”
“你作老板的话，愿意把它摆在柜台里是吧？”青羽拿它蒙在脸前，透过小小的细孔看天空，“可是如果你在梦里，愿意用它来飞吗？”叹口气，把它放下，“作为梦、它太实在了；作为翅膀，它又仍然不够结实。而且更重要的是，用这样的边框，像用竹篾一样，很难做成折扇。”
“那怎么办？”云心咬起手指甲，“用纸来封边。”
青羽又拿出四五把扇面，分别是用矾宣、生绢、绫子来封边的：“这些对折扇来说很好，对竹丝扇面来说，却仍然不够协调。”
“那要怎么办啦！”云心双手往桌上一合。
青羽指指竹篾的边框：“我希望能像它一样结实，”再指指薄到透明的竹皮边框，“又像它一样不真实。”
“所以？”
“所以，我要找一种新的材质。一定要是相当天然的、最好还保留着自然生长的纤维痕迹，这样才能衬竹丝。但又一定要结实，就算为了保证结实而制作出一定的厚度，也仍然要保持一定的透明度。”
“我没见过这样的材质。”云心摇头，“要不，用玻璃丝试试看，能不能做出这样的效果？”
“我试过，玻璃还是太脆，作装饰可以，作折扇的边，不够好。”青羽叹口气，“我们出去走走？天生万物，我不信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用。”
“你确定？”云心吃惊的瞪她一眼，“就这样出去乱走，一里不行走十里、十里不行走一百里？走到最后也找不到怎么办？”
“我……”
“不准。”谢扶苏刚打发走一个吃饱了撑得胃疼过来求药的病人，一脚踏进来，“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睡觉去。”
“我、我有睡啦……”青羽心虚的对外瞟瞟，“先生病人这么快就看完啦？”
“嗯。”给点消化兼清肠的草药，叫他十天清粥小菜别吃肉就好。药还是小事，关键靠平常保养。像青羽，不养身体怎么得了？说是有睡，他不知道吗，躺在床上牵肠挂肚，等于没有休息，迟早要闹出毛病来。有的聪明人就是因为想太多，一弹指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暗算人、防着人暗算，精神算衰了，每每不得寿终。青羽心眼实，积培下元气，所以没这个忧虑，但吃亏也吃亏在心眼实，一有个什么事，放不开，必要一门心思想下去，再充实的元气，也总有耗虚的一天。
“去睡觉。”他下令。
“先生……”青羽可怜巴巴看他。
“先生，睡不着的时候硬睡，会很难受的啦。”三宝抓着他的衣襟，鼓起勇气仰头道。
谢扶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那天三宝失踪，找了半天之后，被发现原来躲在他桌子下面。问他躲什么？三宝说出豪言壮志：“我不要做扇子，我要学医。”
学医很好玩吗？嘎？很好玩吗？一个八岁的孩子立志学医！哼哼，真伟大，谢扶苏鼻子里出冷气。
“学医可以救别人啊。”三宝叭哒叭哒眨眼。
对，这孩子其实已经不止一次向谢扶苏说过了，谢扶苏没理会。学医救别人？这就像学剑道可以救别人一样，都是多么天真的志向。但到最后，你才会发现，你杀的人会比救的更多。所谓救人，其实只不过是在杀人的旅途中，顺便做的一点点小事而已。这是一条沉重的旅途，谢扶苏自己已经觉得辛苦，不愿让一个孩子随随便便也卷进来。
“先生不收我，我就躲在先生旁边看。先生赶我，我下次再躲。我还很小，一天一天看下去，我总有一天会看懂先生怎么治病的。”三宝声音不大，掷地有声。他平常一直跟在二宝屁股后头转，从没人想到他居然这么有主意。
“会很苦。”谢扶苏怒目。
“我不怕。”三宝回答。
“算了，跟就跟吧。”谢扶苏败下阵来，嘟囔。反正小孩嘛，跟到辛苦就不会再跟了吧？
目前已经四天了，三宝没说苦、也没离开。并且，他背医书比青羽都快一点点。
此刻听到他钻出来仗义执言“睡不着硬睡会很难受”，青羽感激的对他点头。谢扶苏更想撞墙。
“一小孩子，知道什么睡着睡不着的。瞎嚼蛆！”大娘提着一桶水正好经过，替他们解了围。
“——所以，总之，先想想别的办法吧。用绡？用冰纨？够不够透明？”云心急着讨论重点。
“透明是透明，但是……总觉得更有质感的、更自然的透明材料会更好啊……”青羽头疼。
“透明的？叶子可以吗？”大娘道。
“哎？可以可以！有透明的叶子吗？”青羽惊喜。
“有啊。”大娘抿嘴笑，“就是葵叶。”
“葵叶？不是绿色的吗？”青羽呆呆看着房间里那些蒲扇。
“是绿的，但如果采新出的浅绿嫩叶，好好晒过，再经水洗、硫磺熏蒸，就会变得又白又透明，像玻璃纸一样。听说这样的叶子做成扇，在上面绣花都可以，代替布和纸来封边应该也行吧。”
“真的！真的！大娘你会加工这种扇子吧？”青羽紧抱她的双手。
“只是从前听公公说起过……嗯，试着做一下，应该不会太难？”大娘道，“只是要等新春啊，那时候的嫩叶才好用。”
“新春，岂不是赶不上宝扇会了！”云心大骇。
宝扇大会每四年开一次，时间放在元宵节，如果能在这大会上搏得名头，好处自不待说。但云心表现得实在太紧张了，似乎青羽能不能在这大会上得奖，同她生死攸关。谢扶苏不由看她一眼。云心也觉得了，满脸堆下笑来，对青羽道：“那春天再说好了。”袖中掏出糖果给三宝：“瞧你怎么不来坊里玩了？害得姐姐要特意给你带过来。”三宝欢喜接了，她再拉青羽：“扇骨那儿还是有点麻烦，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铁生舀回来的水，好是真好，不过扇骨打磨完后仍然不够灵秀，我疑心是磨砂不够好？又或者是蜡的问题？咱们看看去。”
眼看青羽傻乎乎就要给她拉出去，谢扶苏扬声道：“云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心瞄了他一眼，睫毛下，瞳仁微微一缩、冰冷而充满提防，这是她本能的反应。随即她笑起来，用刻意明媚的笑容掩饰真心：“谢先生，什么事？”
谢扶苏看了看青羽，青羽迟疑一下，带小宝出去了。大娘从来是最有眼色的一个，早也拎着水桶避开。云心安然抬头看谢扶苏，十指交叠，仍然笑容如花：“谢先生，什么事？”
“你在利用青羽。”谢扶苏道。陈述，不是疑问。
“青羽在帮忙我。”云心眼睛眯了眯，很客气。
“云水坊多少年老字号，为什么要青羽帮忙。”谢扶苏步步紧逼。
“家门不幸。”云心语气平淡无波。
“云水坊历来是刻坠子的，青羽所学是制扇。为什么你盯上她？”谢扶苏再问。
云心嘴唇上浮起一个淡漠的微笑，笑得有点荒凉，张开口来，依然是那四字：“家门不幸。”
“你似乎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青羽身上。”谢扶苏盯着她。
云心索性转过头去。
“青羽这个家伙，笨得很，她的肩膀上承担不起一个作坊，不管你们的作坊出了什么事。”谢扶苏道，“不要再找她了。”
“是啊，我们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活该承担的……”云心喃喃着，忽然抚着胸口大笑，“青羽很喜欢帮忙我们呢！”
“如果你让她受一点点伤，我叫你死。”谢扶苏语气降到冰点，眼眸里杀气凛冽。云心被镇住，不由得后退几步，背靠住了墙，呆看他半晌，开口，声音很轻：“你肯为她做很严重的事？我啊，虽然很不值得，有一个人，也为我做了很严重的事。”
“什么？”谢扶苏吃软不吃硬，被她莫明其妙这么句话搅得杀气顿减。
“所以呢，当然，当然我不会伤害青羽。”云心咯咯笑，敛袂一福，“多劳谢先生指教，小女子这就告辞了。”
青羽一直在屋外，有点担心的等着，不知道先生跟云心要说什么话。听见云心的笑声传出来，她才松口气。云心是个任性的姑娘，一不顺心就会摆脸色的，所以既然笑了出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吧。
铁生像个大熊一样，蹲在旁边，像在守护她。青羽怪不好意思的推他：“你回去办你的事啦！我这边没关系啊。”
“我在这里也能做事。”铁生闷声道。真的，他那么粗大的手，捏着烙针，灵活得不得了，不需要趴桌子对照样子，就直接在已制好的扇面上刺画，都不会有错的。而胖子蹲在他旁边，帮他揉叶子、递刀子，还不时充满爱意的向他递个眼波，像是只狗狗——如果狗狗有长到他这么肥的话。
何家院门外，两个行人走过去，嘴里交谈着：“老哥，你也混成这样啦？”“是啊，老弟，你知道咱们大半生意都是作少城主的，他忽然转了性子，讲要洗心革面走正路，叫我们怎么办？”“是啊是啊，走正路就走正路，狗狗何辜，为什么要杀狗啊——咦，老哥，你那里装的是什么？”“嘘——叫他全杀了多可惜啊？所以我就偷了只出来……哎，小东西，乱蹦个什么。喂喂、喂——”
一只灰色的小狗跑进何家院子，毛卷卷的，灰得发亮，格外有精神，一条舌头红得似火。青羽一眼见就爱上，伸出双手：“好乖，哪里来的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狗一点都不乖，绕院子嘿咻嘿咻跑了半圈，完全不给面子的避过她双手，一跃跃进胖子怀里，“呜呜”了几声，这才趴着不动了。
外头那两个狗商气急败坏追进来：“我们的狗，还我。”
小狗只顾舔胖子的手。
远处忽然又有大队铁靴奔跑、人马吼叫的声音，吼的似乎是：“那狗东西跑哪儿了？”
狗商对视一眼，抡起双腿就出门逃窜，跑得连鞋子都不要了，更别提狗。
胖子倒是爱狗，一手把小狗狗藏在怀中，一手还是拉着铁生，像请求保护一样。铁生基本认为大男人混成这样是很丢脸的，横他一眼：“放开。”
胖子不在乎脸，打死不放。
这当口儿，谢扶苏和云心都出来了，青羽已经跑到院门外去看，但见来的一队人马，是官兵，而且还不是普通官兵，铠甲那个乌亮、步伐那个英武，大约是御前的精兵。
“把狗丢了。”铁生呵斥胖子。出于本能，他觉得那两个狗商、这只狗、还有胖子本人，都是不祥之兆。所以胖子若不丢狗，他很乐意出手帮他连人带狗都丢出去，越远越好，这辈子连根毛都不要再见着。
“好可怜的，为什么要丢。”青羽同情心一如既往的泛滥，伸手拍拍胖子怀中探出来的狗头。小狗呜咽一声，聊表感谢。
“兀那边的人！有没有见到两个可疑人物？”铁甲兵呵问。
胖子发呆、青羽犹豫，只有铁生不假思索的举手指了指俩狗商逃走的方向。
“事到临头，出卖同伙，以为可以撇清自己？”铁甲兵为首的冷笑，目光像鹰一样的盯住了胖子怀中的狗，“罪证还留在这里呢！”手一挥，“拿下！”
谢扶苏挺身挡在前面：“官长，我们触犯了什么罪名？”
“你们窝藏这只狗就是罪名！”
“这只狗又不是我们的。”铁生瓮着鼻子，大手一抬，把胖子连人带狗抓到前面，“窝藏也是他窝藏，你们捉他。”
“队长，这个人，会不会——”小兵们目光落在胖子脸上，很是惊疑。
队长也一怔，退一步，回头向后面投去求助和请示的一瞥。
后面有个人，个子很矮。青羽记得，像宵禁那夜她遇见的人一样矮。这人全身也裹在丝绒斗篷里，不言不动，身子微微发抖，像生病一样。队长转头看他，他才伸出一个手指，比了比——那手上还戴着雪白的手套！他全身莫非是金子打的，怕人看？
队长乖乖的像孙子一样快步趋到他面前，腰一哈，俯首贴耳聆训。
矮子教训了几句话，不多。队长很迅速的把腰一挺，大声喝道：“是！”跑过来，刀一拔：“抓起来！”
谢扶苏再次挡在面前：“官长，我们触犯了什么罪名？这只狗并不是我们养的。其中似有误会。”
“当然不是你们养的！是少城主大人养的。少城主大人发愤图强，要诛尽群狗，阴谋分子要偷出狗，对少城主大人不利。”队长说了这几句半通不通、说了比没说还难懂的话，刀锋往他们一砍，吼出结论，“你们就是窝藏犯！”
“是我说把狗留下来好了。全是我的责任，不关别人的事！”青羽急得叫。
谢扶苏的手抬了抬。
刀的速度不慢、他的速度不快。他的手掌在刀面上一拍，那把刀就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偏到了一边。谢扶苏不卑不亢道：“这只狗确非我们所养。长官何不找到该找的人，好好问一问？”
队长恼羞成怒，一急，都结巴了：“王法要找你，你你有个什么屁话？你教你教王法什么该找什么不该找？！”越结巴、话还越绕，绕得把脸涨得通红。
谢扶苏看了看后面那穿斗篷的：“是人言还是王法？”
“管你咧！”队长举刀高呼，“兄弟们，上！”
“讲点道理。”谢扶苏喝道。
铁甲兵们既然讲了王法，哪还跟他一介小草民讲道理，齐齐掣出兵刃，森寒慑人、光芒耀眼，架势都是练好的，果然有板有眼，便向谢扶苏乱刀剁下。谢扶苏左臂一探，拈住最前面队长那刀，不知怎么一晃，就夺在手中，再一挥，冲在前面的一排铁甲兵刀剑同他刀光相触，便觉臂上一麻，刀剑都垂下去。谢扶苏将队长那宝刀放在手掌间，一扳、一扭，竟把那刀像纸板似的撕破了，往地上一扔，寒声道：“再来。”铁甲兵对望一眼，抖索索再递刀剑过来，递一件、谢扶苏撕一件；递两件、谢扶苏撕一双。一件件武器撕下去，他淡淡道：“我说过，讲点道理。”
铁甲兵全愣了。再打、不敢；退回去，更不敢。唉，当兵的可怜哪！长官是菜刀、硬点子是砧板。当刀和砧板打起来时，他们就是夹在当中的可怜鱼肉，不管最后刀折还是砧板塌，反正先死的总是他们。当兵的可怜哪……
斗篷人手指动了动。
一直往后狂瞟的队长如蒙大赦：“兄弟们，撤！”没忘记给谢扶苏摞句狠话：“敢拒捕。你等着。等着！”
谢扶苏没理他，扬声向斗篷人道：“那位可是小罗刹姑娘？”
斗篷人的身体又一抖，没说话。
“姑娘，我等确实不知何事触犯，若有首尾，可否明言？”谢扶苏打出江湖切口。斗篷人也不回答，身子一飘，疾掠于空中，竟自远去，谢扶苏如飞般追了两步，收住。
事涉官府，不宜造次。不管这人是不是小罗刹，她既不肯多说，他也只有以静制动。
只是，若这胖子真是他所猜疑的人、若龙婴他们想要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要？他想不通。
“先生，怎么会是小罗刹姑娘。小罗刹姑娘看到我们怎么会不打招呼啦？”青羽怯怯的问。
一边，胖子只管拉着铁生：“你说这小狗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呢？”
铁生烦着心，随口回道：“狗胖！”
而何家其他所有人，都早跟着云心，从后门溜得精打光了。

第二章　人间怅挽裳
“何家扇坊现在怎么样了？”云贵问。
“我还在打探。现在像没出什么事。”云心拈着白子，叹口气，“还是先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吧？被牵连的话就糟糕了。青羽、还有那个谢先生，都不是太太平平过日子的人……幸好青羽懂得的东西我也榨得差不多了，现在丢开手也可以。”
“扇面和扇骨不是都差一口气？”云贵袖着手问。
“扇面也还好了，最后一道工序的药水不知道怎么调，坚固度会差一点，不行就问那几个老纸坊买现成的纸料回来好了，无非成本贵一点。扇骨嘛，缺的还不是那份密蜡，所以光泽度差。嘉对青羽很栽培，所有环节都让她跟，但涉及密方的事，到底不可能透露给这缺心眼的家伙。”云心嫣然一笑，“幸好我不缺心眼。”
云贵眉毛挑了挑：“你偷了密蜡配方。”
“是。但如果一模一样用上去，恐怕落人口实，我原来想改动一下再用，但怎么改动，毕竟不如原来效果，青羽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
“青羽帮忙，把何家扇坊的扇骨上蜡密方给你了。”
“拜托，那叫什么密方，乡下东西，也不是只有他们一个小作坊知道——要是只有他们知道，他们舍得给？”云心挥手，“这种烂大街的东西，怎么比得上嘉重金求访、又多年改良才定下来的密方，真正优雅素净、温婉端方，这才配得上素扇。我们虽然避嫌，扇面染上颜色，但扇骨实在也不能太俗了。”
“你偷到的方子，也不知真假。”云贵提醒。
“所以我先涂了，试验了效果啊。”云心得意的耸耸肩，“现在看起来还好也！所以我想大批量的制作应该没有问题。”将白子往左角一落，“你的大龙糟糕了。”拍拍手起身，“现在我去叫他们按这个方子配。你应该没有意见吧？”想了想，忽道，“你说解了我那个珍珑？”
“我已经忘了。”云贵安静道。
云心低下头：“哥哥的事，我是记在心里的……何家大宝，哥哥好像很中意？这孩子话不多，勤恳老实，又有悟性，继承哥哥的衣钵果然很好。”
“唔？”
“所以，如果何家真的出事，我想办法，至少会把大宝救出来。到时他家人不是关、就是死，他正好孤身一个死心塌地到云家来，岂不是正好！”
云贵没有说话。
 
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何家扇坊一直都太太平平、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很吃惊：就算何家人没有违法乱纪，但谢扶苏逼退官兵总是实吧，按照官府的性子，光凭这一点，也该把所有人抓去教训一顿不是吗？而且——而且啊！那只灰毛狗狗既然是少城主那里带出来的，少城主既然要立志向善、不再玩狗丧志，那应该把它抓回去跟其他狗兄狗弟一起咔嚓咔嚓掉不是吗？
可是，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何家扇坊里里外外，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谢扶苏的修为，才能察觉有人在远远监视扇坊。
谢扶苏什么都没说。说了跟没说也不差什么，反正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猜测官府肯定在计划来一次狠狠打击。
这时候，也不再有人提起把胖子跟狗胖赶出去的事，反正官府都已经得罪了，何家扇坊作为得罪官府事件发生的地点，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他的庙，就算何家人没有参与得罪，但总要放点血才能过关。可惜的是何家人也没钱，那末，到牢里关段时间是至少的了。
考虑到牢里“瘐死”的机率、还有被拉出去干苦工累死的机率，也怨得不何家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
——对，他们没本事跟谢扶苏等等所有瘟神划清界限，但至少，可以卷铺盖逃跑吧？这片大陆有十二城，向东越过茫茫大海，那边大陆还有九郡七国，哪儿没个活人的地方呢？
瞒着谢扶苏与青羽，春婆婆和秋婆婆作主，就偷偷商议起逃跑事宜来。这事儿倒不难。何家老爷子刚过身时，她们过不下去，就已经讨论过到外地讨饭的事，至少总比在坊里苦守下去容易。
但是铁生不同意。
“青姑娘是为了帮助我们才留下来的……”铁生开口。
“谁也没说不是啊？”秋婆婆拍腿。
“那怎么可以丢下她走？”铁生张大牛眼。
“她要走她也可以走的嘛！”秋婆婆嗤之以鼻。
“她要帮助我们。我们走了，她还要帮助云水坊。而且她说，如果连她都走了，那官府来抓人，抓不到她，又要找其他什么人泄愤呢？所以她不肯走的。”铁生回答。
“那就是她的事了。”秋婆婆道。
“奶奶！”铁生哀鸣。
“谁也没说不感谢青姑娘，但我们老小总要活命。还有，祸是那只狗、那胖子、还有谢先生招的。我们请他们来了吗？没有。”春婆婆一锤定音，“咱们走。”
铁生干脆往地上一坐：“那我留。”
“你不走，粗活谁来做啊？我们有这力气吗？”秋婆婆五雷轰顶，“你瞎嚼啥烂鬼蛆啊你个小砍脑壳的！”
“反正我不走。”铁生死坐在地上。
他身坯实在是大。他不肯站起身，任谁也扛不起来。秋婆婆已经打算跳脚嚎哭了，大娘拉拉她：“婆婆，别叫那边听见。”冲青羽她们住的方向努努嘴。秋婆婆赶紧收声。
“你是不是觉得青姑娘和谢先生比这些女人更能保护你，所以你一定要留啊？”胖子碰碰他。
“小人！”铁生瞪他一眼。
胖子和狗胖的脑袋一起缩了回去。
“呸，不理他了。咱们先去收拾东西，看他走不走。”秋婆婆招呼，“咱悄悄儿的收拾——三宝？”
三宝缩在铁生后面，脸上表情很烦恼。他已经烦恼几天了。
那天谢先生他们在门口应对官兵，而他跟着大娘她们从后门跑了，他就觉得很烦恼。
逃跑是应该吗？也许，一直以来家里人都是这么个意思。可是应不应该、和感觉好不好，完全是两回事啊。当他想跟先生学医术救人的时候，感觉很好；丢下先生跑掉了，不好。
他是一个小孩，小孩天经地义只要保护自己安全就可以吧？但即使这样想，他也会感觉不好。这完全不可以用理智来解释。
铁生手绕到身后直接一捞，把他捞起来，丢到二娘的怀里。
“四叔！”三宝委屈的叫。
“嘘！”铁生严厉的一瞪眼，“你跟奶奶她们走。”
春婆婆把三宝的嘴一捂，招呼：“走，走！都别发声儿！”带着女人小孩们踮起脚尖走了。铁生扭头问胖子：“你走不走。”
胖子摇头。
“为什么？”
“她们不可靠。”胖子流畅的回答，把狗胖搂得再紧一点，挨在铁生背后蹲着。铁生翻个白眼：这什么人哪？
 
何家人的动静，其实谢扶苏早听见了——小小几间破屋，这么大动静，能有听不见的道理？等到铁生那大嗓门儿响起，哪怕是尽量压低了说话，整院里也全都听到了。
“先生，他们要走呢。”青羽道。
“唔。”谢扶苏看她一眼，很怕她难受。
“所以先生，我们千万不要出去。要假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哦。不然，他们走得会不好意思的。”青羽扯着他的袖子。
“……”谢扶苏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朗朗乾坤，为什么青羽说的话总叫他听不懂啊……
“然后，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把铁生哄走呢？还有胖子和狗胖，可以都带走藏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少城主要杀狗胖啊！不管怎么说，狗胖都太可怜了。还有胖子，没有恢复记忆，现在全城又在捉拿凶恶的逃犯，胖子跟狗胖在一起，也许他们会把胖子也当逃犯抓起来吧？那胖子也太可怜了。”
“如果胖子真是逃犯呢？”谢扶苏问。
“我不觉得他很凶狠啊！先生你觉得呢？”青羽张大眼睛。
谢扶苏只好摇摇头。这胖子，说他自说自话也好、说他神经错乱也好，总之跟凶狠不沾什么边。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逃犯，他也已经失忆了不是吗？让一个人为他记不得的事负责，那太可怜。”青羽合掌，“所以请先生带他走吧。如果他真的是坏人，先生也一定有办法对付他，是不是？”
“那你呢？”谢扶苏只好问。
“我在这里啊。”青羽理所当然回答。
“你在这干什么！”谢扶苏再好脾气，也要用吼的了。
“官府如果讲道理的话，不应该为难我们，那我留在这里也没事；如果官府想出气，那我不在，他们也要找人出气的，所以当然是我留在这里承担就好。”
“你能承担什么？”谢扶苏看了看她的肩。尽管骨架子小，看起来纤弱，但常年作活，她不是真的多么弱不禁风，她甚至用行动证明了她的双手可以挽救一个作坊、或者可能是两个——只是这跟监牢又不同。她的生活里，只有正直、善良和阳光，他不能想像她怎么可以在监牢里生活。他也不能允许她进去。
青羽想像着传说中可怕的监牢，双肩也不由得瑟缩一下，可，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是为了适合坐监而生出来的吧？如果一定要有人进去，那她跟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那她承担就好了。至少，想到所有人都安全，她会比较开心；总胜过叫别人坐监，她在外头无计可施的难受。
“那我留下来。”谢扶苏道，“反正弄坏了官兵武器的也是我。”
“不，不可以！”青羽大大受惊，“是我把胖子拣回来的，也是我没有及时把狗胖赶出去。先生你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啊！再说、再说我又没有能力保护大家，所以当然是先生不要被抓最好。”
噜嗦！计较来计较去，噜嗦得不得了！谢扶苏斩截道：“那么，我们都留下来。看官府有什么动静，我再应付。”以他的能力，应付一两支御林军应该还不在话下。
“先生……”青羽仍然担心。
“就这样了。”谢扶苏点点头，结束谈话。
 
奇怪的是，官府一直到何家人都走光、青羽他们留在何家扇坊不知多吃了多少顿饭，都没有动静。连城里对那神秘凶恶逃犯的抓捕，都松懈了下来。朝堂上，听说老城主病重了，现在是少城主当政，很是抓了几个违法乱纪的大官。刑农工商，事事办得井井有条，唯独没再理会这独犯了御林军的何家扇坊，穿斗篷的人再也没出现过。谢扶苏都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秦家商号出了点事。
有个女孩子到秦家铺子里大闹，叫秦家公子出来说话，一刻不出来，她拆了一十一把扇子，两刻不出来，她号称要拆二百二。
看守铺子的朝奉当时就不干了，亮起嗓门要叫官兵来收拾她——像各商铺一样，秦家铺子一年到头不知孝敬给官里多少钱，这等时刻还不叫他们来出面？
女孩子倒不怕，鼻子一皱：“叫官？”笑得前仰后合，“叫呀！我不经官，叫秦歌出来见我，是给你们秦家面子。”手往柜台上狠狠一拍，“给你脸你不要脸。通天是吧？叫啊！”
朝奉给她镇住。
仔细看看，这女孩子虽然脸皮黄了点、雀斑也多了点，眉目也算周正的，尤其那双水当当大眼睛，简直的勾魂儿。秦歌之到处风流，又是人人尽知，爹打几次、娘哭几次，全没用的。莫不是秦歌跟这个女孩子不清不楚、做下了什么事情？朝奉心里打着鼓，不敢决定，只能进去禀告老爷夫人。
秦老爷气得胡子乱翘，一迭声：“那小畜生、小畜生呢？找来，给我打死！”
秦太太乜他一眼，鼻子里“唔？”一声。
秦老爷顿时想起他跟嘉一场荒唐、最后碰一鼻子灰，还是不得不回家来，对太座是太也对不住，顿时气也虚了、肩也塌了、笑容也谄媚了：“这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先找歌儿来问问。”
找秦歌谈何容易！他在云心那边消遣呢，两个人青春少年、千伶百俐，将几月后要用的灯谜拿出来为难一番、又把市面上一些都晓得的人物嘲笑一会，言语间，佩击钗摇、襟擦袖接、眉飞色舞，满室间春意融融，秦歌乐不思蜀，纵然天火降下来烧，他也不想走的。直到秦家老仆几乎给他跪下了，云心看着实在不像话，才硬推他出门。
等秦歌到了铺子，这铺子里若有一万把扇子，已毁了九千九了。这女子糟蹋扇子的功夫恁的好，遇纸则撕、遇绢则戳、遇象牙则磕打、遇金银则踩踏，当真是玉手过处，寸草不生，艳目睇时，遍野尸横。秦歌一脚踏进铺子，朝奉是用哭的腔调抱住他腰的：“小爷，你可回来了！”
秦歌看见那女孩子，怔一怔：“这位姐姐，我们见过？”
他别的不行，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敢号称过目不忘，更何况欠过风流债的女子？但眼前这张脸，却着实陌生得紧。要说从没见过呢，眉目间又确有些眼熟，叫他好生踌躇。
“你自然不记得。”女孩子啐道，似是说气话，唇边却在笑，过来，将他手腕只一捏，秦歌顿时大叫：“啊，你！”注目于她脸上，仍然惊疑：“你？”
“我。”女孩子笔直拖了他走，“出去说话。”
秦家二老一时也看傻了，等反应过来，叫人“快快，跟着少爷走！”出得门来，却哪还找得着秦歌的影子？
“好姐姐，缓一点儿，可怜小生没习过武。”秦歌脚不沾地被她往僻静地方拖，一路告饶。
“谁是你姐姐？”女孩子横过来一眼。
“那是妹妹。”秦歌柔声唤，“好妹妹哎……”
女孩子耳际一红，兜头啐他：“占我便宜，你想死！”
“是是。”秦歌没口价告罪，“那是仙姨、神娘娘、姑奶奶、小罗刹菩萨哎……”
“你倒认得出我。”小罗刹把他一丢，回手撕下人皮面具来。
“姑娘这双手，触肤难忘。”秦歌揉着手腕，雪雪抽冷气。除了小罗刹，更哪个女孩子一手差不多能捏碎人骨头的？
“没用的东西。”小罗刹瞥着他手腕上那圈红手印，冷哼。
“是是，我没用。”秦歌乱没脾气的答应着，“不知姑娘找我这没用的东西有何事？”
这话一出，小罗刹就安静了，拿脚踢着地上的石头，半晌，道：“你最近又不去找青羽了？”
“呃……”秦歌一言难尽。青羽她是个怪物！乍一看软绵绵的、怎么捏都可以，其实呢，嚼不透、扯不烂，油盐儿不进！再加有个冰山般的谢扶苏、铁塔般的铁生左右卫护，秦歌这软硬钉子碰得也够了，虽爱青羽这份心还放不下，倒不妨在云心那儿多找点快活日子，也算不枉青春。
“我可以杀她，真的可以杀她。”这串话没头没脑从小罗刹口中溜出来。她好像也被吓着了，双唇保持着“她”的那个微张姿势，合不回去，但也没收回她的话。风吹过他们的头发，天气很有些凉了，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半青黄的萎顿叶子，像有毒的鱼干一样，穿在柳丝上，轻轻摇晃，不知想请谁吃。
“你是说，你想……？”秦歌咽了口唾沫，艰难询问。
“我想。”小罗刹急促的喘一口气，闭紧嘴唇。
“啊，那个，我爹每次看哪个女人多一眼，我娘也总是说想杀人，哈哈，女人都是这样的啦。”秦歌试着打哈哈。
“我可以做到。”小罗刹打断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
她的双手娇小白晳，像朵初开的花。它们可以轻易扭断青羽的脖子，这是真的。它们也许已经不止一次折断其他人的脖子了，这也是真的。
“她身边有谢扶苏。谢先生会武功。还有铁生，铁生力气也很大。”秦歌紧张的捍卫青羽，仿佛他多说一句，青羽就多一重保障。
“嗯，龙哥哥也不许我动她。但我现在忽然有了个好法子，让龙哥哥都不会保护她，我可以把他们全杀了。不应该杀女孩子的，我，尤其不应该设计杀龙哥哥宠爱的女孩子。我下了决心要好贤惠好贤惠的。可我好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乱，我至少知道怎么结束这么乱的心情，斩断它的源头……”小罗刹无意识的重复一遍，“我真的可以做到。”
风吹着，残柳似在沙沙重复：“可以做到可以做到……”
“那末，你来找我做什么呢？”秦歌轻声问。
“我不知道。”小罗刹无措的抬起眼睛，“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好女孩子？”
“你是！”秦歌向她保证。
“可我不是啊。我有那么多秘密、做了那么多事，好像再多做点什么都可以似的。我跟自己说，我可以做，就看看自己的手。但又有个声音说，不可以做，于是我……”她望着他，“我就来看你。”
秦歌凝视她的眼睛，张开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就像看见一朵花淋在雨里，他会驻足为它撑伞；看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他忍不住张开手抱住。
“你也喜欢青羽，你们都喜欢她。”小罗刹在他怀里哑声道。
“不，我喜欢你。”秦歌道。这句话说出来时，他是真诚的。
小罗刹忽然一指戳在他心口，推开他。
“你……你干什么！”秦歌捂心哀鸣，脸都痛白了。
“我会再考虑考虑，至于你啊，”小罗刹又恢复了活泼神采，拎起他的耳朵皮子，“我不管你到什么地方野，总之我要见你时，叫一声，你就要立时三刻赶到，知道不？迟一点仔细你的皮！”
呜……他不知道……如果他有幸当皇帝，下一道命令叫全国女子都不许习武好不好？虽然习武的女子很有魅力，但被习武女子拎着的皮……真的很痛……

云心脸色惨白。
天气一夜转冷，河水并没有结冰，但瓦背有了微微的霜。
最要命的是，所有涂上密蜡的扇骨，都被冻成蜡黄。
一个孩子的小脸被冻得蜡黄，就已经够让人心疼。扇骨被冻黄，简直让人心碎。
“扇骨是我亲手调理，绝不会因这一点点温度出事。是扇蜡。她赌我过不了这个年关，一定会涂上她故意让我偷到的蜡方，栖城的天气，快过年了才转冷，那时我们扇子都卖到经销商手中，一受冷，品相变质，客户纷纷退货追款，云水坊灭顶之灾。”云心握拳，“她好毒。”
云贵愣了愣，脸色倒静下来，伸手碰她：“我们仅剩的钱都押在这批货上，现在毁了，是天意。”
他的手干燥温柔，罩在云心冰冷的手上，云心却一把甩开：“不，还没有完！”
云贵趔趄了一步，倚住墙，抬手捂住眼窝，面部痛苦，腰似不堪重荷般缓缓弯下去，手在抖。
这不是云心一甩之力所能致。他有宿疾。
云心快步上前，自他背后张开双臂怀抱他，熟门熟路在他肩、额头的穴道按摩：“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可是哥哥，老天可怜我们，提前让天变冷，还没有出货，还来得及。我会有办法的！”
“不行就算了，云水坊纵然今天关张，也不是你的错。”云贵哑声道。
“不，我会有办法。我已经想到办法！”云心坚持。
云贵默然不答。
有些人够本事，每逢难关能靠自己的能力撑过去；有些人更本事，逢难关能靠有能力的人帮忙撑过去，靠不到时，用哄用骗也要创造个靠山出来。云心就是这种人。至于还有一种，不必出力出脑、甚至不必出声，自然因缘际会就能渡过难关的，那是运气，无关人力，投胎一向是个技术活，争执不得。
云心去找秦歌。
受过小罗刹警告之后，秦歌心里是愿意到云心这边透透气的。小罗刹生得美固美、对他也似乎产生了些情份，但实在太辣了，像盘红辣椒，同坚韧寡味的青羽走两个极端，都有些叫人吃不消。他还是愿意同云心常来往。云心，云心是元宵汤，红豆馅的，软糯绵长，又不至于太甜，既端得上台盘、也放得下身段。云心是个好女孩。
但是秦老爷严令他禁足一年。照这位老爷子一惯来的脾气，命令向来是可打折扣的，但再打折，总也要有个把月出不去了。秦歌不敢说出小罗刹江湖上的大名，秦老爷只当他勾引烟花女子、又或穷人家浪荡女儿，故禁了他足，免得他出去祸害，也是为他好的意思。秦歌心里叫苦：“你困我在家里，岂不更方便那女煞星找我么？”但又不好说得，只能苦苦哀求，至少准开禁去云水坊。云水坊算是墩厚老商家，虽然嘉同云心闹过一次，里头疑雾没拆开、云水坊的老牌子不至于立刻砸没了，经营的困境又有云心支持着，外头看不出什么来，秦歌在那边走动，还算合宜。秦老爷的口气便有些松动。无奈秦太太实在看不上云心，说这女孩子眼风儿太活泛，身家又不清不楚的，倘若一勾搭两勾搭、竟勾搭进门，那祖宗祠堂也要不乐了，因此竟摞下狠话：既然禁足，哪里都不能去，何况还专去云家，是什么说法？难道云家同秦家是一家不成？秦歌要敢动这心思，她登时上吊请他看！
秦太太上吊也不是一次两次，轻车熟路，拿手得很，包管又热闹、又到位、还不至有性命之虞，端有一甲子功力。秦歌同老父一样头疼，只好乖乖给她挟制住，果然出不得门。
云心稍微知道一点端倪。她乖巧，知道女孩子此刻不宜直接上门求见，惹得对方家长不悦，平白掉价。她封了一个盒子，叫老妈子送进秦府去，说秦歌忘在云水坊的，现封还来。
一个盒子，秦家二老若还过问，那秦歌就成了囚徒了，哪还有公子派头，于是这盒子就大门不惊、二门不动的，通过他丫头的手，直接搁上了他的案头。
秦歌不巧却正在忙碌。他有什么正经事？檐下盆子里一株杜鹃在这大冷时候，竟忽然爆出两点儿花芽来，一屋子丫头啧啧称奇，秦歌闷闷的披了件大红锦狐袍子、把好好一双黑绒云花藕合地双梁鞋当懒鞋趿着，走出来问清端倪，来了兴致，将这廊子上下左右猴看一番，道：“天地万物，原本都比人有灵性，人不开心的时候也要笑、开心的时候也要硬憋着自己，只有这植物啊，不想开的时候，纵皇帝下令它也开不了，既开了，必有这个天时地候叫它开。”指着檐下一个烟道，问，“这是什么时候造的。”
有机伶些的丫头即刻答道：“老烟道去年堵了，开春时改砌在这边，没怎么用，还是前儿天气忽然变冷，夫人怕猫儿受凉，叫这里生起火来。”
原来一墙之隔竟是猫室。
秦歌拍手：“着啊，娘那宝贝有点痰疾，不能受烟，炭从宫里托人带银丝炭，还是我亲手帮她验的呢！银丝炭暖而无烟渣。暧气经烟道向这边排，又没有黑脏的烟渣儿出来，花儿但觉舒暖，只当春天到了，才暴出这两点芽儿试探春光。这也是造化神妙了。”
众丫头听着有理，齐齐围着那花赞叹，又夸羡少主子智慧超群。秦歌骨头被夸得轻飘飘，挥手：“既然有缘，我们便把它捧进室中，好好烘培，开出花来，也是盛事。”丫头们手镯叮当作响，齐齐跳跃鼓掌赞同，搬花的搬花、理炭盘的理炭盘，甚至有拿棉被来给花盆捂的。全摆弄停当，秦歌才看见案上盒子，爱这手掌大的花梨木七彩描金盒儿端正玲珑，便问了句：“谁送的？”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才有人想起来，道是云水坊封还的。秦歌登时跳起来：“怎不早说！”将手边一只淡荔枝红水晶盘子碰下，盘里小小金桔状的糖果哗啦啦散一地，并那只盘子也碎成几片。
“少爷最讨厌了！”丫头叫起来，蹲到地上收拾，不小心，“哎哟”扎到碎片利边，幸而也未出血。秦歌仓促的低头看，心里很觉后悔：他爱惜这只水晶盘子，像爱惜每个女孩子一样。私底下他觉得每一块水晶都不应该破碎、每一个女孩都不应该受伤与哭泣。但花开是为了凋谢，他再怎么小心，也总难免触伤这些脆弱的生命。
他打开盒子。
这盒子里竟然空无一物。秦歌大奇，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云水坊里去得多了，拉下什么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但一向聪慧妥贴的云心何以封个空盒子过来？
秦歌心中一动。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闻见一缕香味，
似午后，南边遥远的城池。听说那里靠海，有一种花叫鸡蛋花，硕大而清香，阳光终年洒在它身上，它的气息都镀着金边。
这是秦老爷叫商队路远迢迢刚采买来的新香粉，打算合在香囊里作扇坠卖的，想必受欢迎。他娘也喜欢，先抢了一包，他在娘那儿撒娇撒痴要了半包来，送于云心。
“新香粉？南北交通都从栖城过，扇业上牛鬼蛇神都有用，能搜刮的都搜刮尽了，还有什么新香粉？”云心当时骇笑，拿着闻了闻，沉吟片刻：“是合出来的罢？有冰片、桂花、鼠尾草，还有几样……合得倒别致。像鸡蛋一样、又不觉腥气的基调，不知是什么香。”
秦歌五体投地：“是，是。是合的。爹打算到时掺得稀点，号称是全新的花朵提炼出来，免得人仿。”
云心一笑，握在掌心：“那我就收了。”
“很配你。”秦歌不邀功，只奉送好话。送好话比邀功更见功。
云心叹出口气，倒向他坦白：“我正想给扇子染上香味，你送的这一味我喜欢，大约会用。秦歌你放心，我一定对方子加以改动，不至连累你。”
秦歌一笑：“随你怎么样。真要有人问，我这包香粉我自己丢了，与你无关。”
他不是个蠢人，知道他自然要有点用处，云心才对他这样好。有用就是他的福气，他不计较。届时父亲的生意会否受损？咦，他虽是公子，每月的零花钱扣死了就那么点，受不受损同他何干。至于说百年之后那份家业是他的，他拿到手后也不过是讨女孩子欢心，那又何妨现在讨。花开堪折终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看得很清。
他只是没想到云心这样能干，短短几天，真的仿了出来，又另掺一种气息，仿佛鸡蛋花开到月夜，金粉未褪、另有种清凉的韵味流动，令人只想叹息着躺下来与爱人相拥。
女子多灵慧。秦歌感叹云心所能的，胜过他百倍。
他只是不知道这样灵慧的女孩子，毕竟解不出密蜡方，堕人圈套，以至要急急设法补救。
“她送这个气味来，是问我可不可以吗？一个字都不送进来，是怕惹麻烦吧。所以我该马上跟她说话，庆贺她、并叫她安心才好。”秦歌想着，忙问：“送盒子的是谁？还在吗？”
丫头们笑着回他：“是云水坊的汕嫂子，也没说要回信，当然即刻谢了人家、给了辛苦钱，人家自去了，还等到现在？”秦歌嗐声跺脚，自己赶到二门去，门子拦住：“少爷，老爷说不让出门。”秦歌不理，一把推开，奔到大门外。
门子的力气拦不住他？才怪！他是金凤凰，纵然说禁足，要是推来搡去碰伤磕破了，门子饭碗还要不要。只能让他过去，自己在后头紧追着不放也就算尽责了。
秦歌脚蹬着门槛，看着街上人流，也觉自己荒唐：人家早走了，追有什么用？真对云心过意不去，出点钱，托个下人去传话即可。何必硬冲门禁，叫门子为难。回头让爹知道，也不是个事儿。
“哎，那不是汕嫂子！”丫头们在后头欢呼。
果然那位大嫂晃着双手，仿佛不经意似的，一摇二摆过来，见到秦歌，咧嘴笑：“哥儿，咋站这儿？”
秦歌如见仙子下凡，忙把她叫进来，问好问歹，凑头切切私语。门子只知禁足，并未得令说不许秦歌交接外头人。而今公子爷不再硬往外闯，只是说说话，他已经念佛，哪敢打扰，只在一边守着就是了。过一忽儿，汕大嫂却抬头向他一笑，手里酒葫芦冲他一晃：“本来特特出来打个酒回去叫老头子吃的，一想，打错了，老头子吃白干儿，我咋把花雕打给他。大哥，来一口不？反正我拿回去也是白费。”
天下门子，没有一个不馋酒的。这门子口水当场就流了下来，还顾忌着看看秦歌，秦歌满脸是笑，也叫他饮，还叫拿果子豆干来佐酒。门子一杯两杯，不觉饮过量，迷迷糊糊盹着了，待醒来时，金乌西斜，已过去半日，他忙问秦歌在哪，听说少爷好端端房里坐着哪！至于刚刚少爷有没有去过哪里？没人留意。门子心知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缩头回去了，再没跟任何人说。
云心拜托秦歌所做的，是偷出他家油炸竹的方子。
所谓油炸竹，乃是经过油炸加工、色泽沉褐如旧竹的毛竹，行里也称油竹。它品相凝厚，可以仿古，但如细细观摩，怎比得上真正年深日久的旧扇：真正玩久的竹骨，手抚掌磨之下，如玉一般养出晶莹包浆来，那才叫自然典雅。相比之下，硬炸出的油竹就忒也俗了，讲究精工的扇坊绝不肯碰它，怕掉价儿！但秦家不是专攻扇子的，而是主作营销业的扇家，外地许多客户就要廉价、又有古意的东西，俗不俗且不论。于是秦家经手许多油炸竹骨扇，做得多了，渐渐成了家传手艺，有个秘方，炸出来的竹骨格外醇厚、又不显油腻，色泽也好，是秦家不传之秘。
这样的事也可以拜托，因云心在秦歌身上下过功力，她知道可以托。
但她这知道，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险，倘若失足，万丈深渊、无处回头。梦里她曾看见自己的肉身坠进可怕的地方去，不是地狱、因为没有火焰或钢叉，只是那样深、那样黑，身体坠进去，即刻就被吞没。她的灵魂站在上面看着，也不尖叫，看着看着就醒了，满身冷汗。她自己拿毛巾拭净，换过衣服，继续睡。第二天，阳光照下来时，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梦。
她一点都不后悔找秦歌办这事，哪怕一旦出错，身败名裂。不，她筹码不多，决定赌，就无从后悔。
但该转身回家时，她不由自主转向另一条路，拾阶爬上个小山头，凝视南边。
豆腐干样的小小院子，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烟，清淡、柔和，与下午三四点的阳光融在一起，云心想这应该是煮竹骨的烟。
那是何家的院落。
虽然还没有出事，但明明很危险不是吗？为什么不逃难、为什么不奔走，为什么不对坐而泣、饮食俱废。为什么还有心思做扇子？好像那里的岁月永远清淡从容，不必担心任何事似的。
有谢扶苏在……也许青羽确实不必担心任何事吧？真的出事的话，反正有人救她逃跑。她又没有那么多责任、不需要削尖脑袋站稳脚跟向上爬，跑到哪里都没关系。
云心咬唇。她嫉妒青羽。这是她世上最讨厌、也最嫉妒的一个人。
铁生正抱着一捆蒲扇从门里出来，仰头，远远看见山上的人影，怔怔。他眼神很好，隔得那么远，仍然依稀认出了云心。云心也从魁梧的身材上认出了铁生，忙仓卒回身，避开了，扶着树定定神，不觉失笑：
她有什么理由要躲他呢？
撒过谎、存着秘密的人，逃避阳光成了本能，总觉得脸上涂着墨迹，人人喊打。
做坏事真正可怕，一经失足，永世不得超生，哪里还需要官府花力气刺配？墨字早刺作心鬼。
“有什么事？那人是谁？你喜欢她？”胖子跟在铁生身后，亦步亦趋。
铁生看看屋内，忿忿回答：“不是，我担心青姑娘！”云心总叫青羽帮忙，何家一有事，她立刻躲得人影不见。此刻又站在山顶偷窥，实在可疑。
“青姑娘有谢先生照顾。“胖子应声而答，理路清楚。
铁生又看了看屋里，把胖子带出去，方才愤怒斥责：“你不懂事！你自私！“
“我失忆。”胖子耸耸肩。
“就算失忆，善良的品德是不会忘的。你根本不关心别人死活，你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铁生痛心叱骂。
“不，我关心你。因为你会保护我。我只关心会保护我的人。”胖子同他解释。
“青羽一直也很保护你。”铁生答。
“她有这个心，但她没能力。没能力，跟没心也差不多。”胖子冷静分析。
“谢扶苏有能力。”
“但他没心。”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有心啊！”铁生想哭。
“我觉得是。”胖子摸着狗胖的脑袋，温和道。
轱辘话说到这里，就没意思了。铁生忿忿然扭头离开：“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呆立片刻，轻轻扭扭狗胖的耳朵，对它道：“其实我还是有很多话好说的。昨天晚上我还想了一首诗呢。”便指着西斜的太阳，吟诵：
“啊，月亮！
它高高挂在天上。
它一定照过我
很久、
    很久、
        很久了。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
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
什么人。”
狗胖“汪”了一声。
胖子低头望着狗胖，满脸苍凉寂寞：“我也不是故意忘了我是谁啊……”阳光浅淡，忽有两条人影飞来，更不打话，一人一边挟了胖子，便待要劫持而去。
谢扶苏坐在房中，提笔正删补一张方子，猛听见屋外细微的破风声，立时知道不对，将笔一掷，破窗而出。胖子刚刚张开嘴时，谢扶苏已掠在院中；狗胖“嗷呜”一声跌下来时，谢扶苏已经掠至他们身前，双掌分袭这两人面门，这两人都着黑衣、蒙着面，抬臂一对掌，不敌谢扶苏内力，双双被震回去，毫不犹豫翻腕亮出尖刀，对谢扶苏疾刺。
青羽扑在门口叫：“先生！”谢扶苏五指如钩，向两人执刀手腕钉去。他手指快到两人手腕、两人刀锋也早到了他手腕，便要划下，不料他手一转，闪电般倏起倏落，两柄匕首“当啷”落地。两个蒙面人握着手腕疾退，满眼是惊骇。谢扶苏道：“朋友，我立誓不再杀人。不知什么地方有误会，要朋友们前来劳顿，可否告知一二？”
这两人并未回答，又有两条人影，自后飞来，竟直取青羽。铁生站在院中，发生怒吼，就奔来相救。他虽然天生怪力，但没正经习过武，怎敌真正武林高手？好在那两个，倒似不敢让青羽受惊的般，作势晃了晃手，并没真碰青羽，反而先对付铁生，“啪啪”打了他四掌，铁生皮厚肉粗，难得被人打这么结实，“嗷”痛叫一声，振起双臂对敌。谢扶苏也早一手拖了胖子，捷似飘云，闪至青羽身前，手一晃，抓住了后来人其中一个的手腕，另一个同伴忙救护，谢扶苏手已经放开那人手腕，戳中他的腰眼，时机掌握之巧，竟像是这人自己挺身上来请他戳似的。
这人腰眼一麻、内力全泄，弓腰狼狈退下。先前被抓手腕的人也捧着手，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他骨头没断，只是给谢扶苏轻轻一扯，就搞脱臼了。他竟能忍着脱臼之痛不开口，也算条汉子。
这时节，最先发难的那两人，被谢扶苏敲中手太阴肺经，血气还没缓和过来，但见后来的两位同伴遇难，少不得咬牙来救。铁生适才吃痛，大怒未解。一步踏上前，将那被谢扶苏戳中腰眼的人双手举过头顶，冲着前来救援的两人砸去。那两人心惊胆战，双双往旁一避，竟没敢接，任那可怜的同伴呼哧一声飞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条小小身影飞来。
依然紧披着紫红的斗篷，赶不及接住被铁生丢出的蒙面人，但来得及射出一条手巾。
手巾柔软，在她手里，却利如铁片，破风飞出，挨至蒙面人的身体，倏然又变软，卷住那人的肩背。那人本来是头冲下摔出去的，得这手巾一卷之力，得以放正身躯落地。斗篷女孩流星赶月，并不理会铁生，手一扬，七道寒光直取谢扶苏。
谢扶苏袖子一圈，七道寒光厉芒顿敛，化回本相，原来只是女孩手中的一枝银簪。谢扶苏袖风搭住银簪，就要顺势碰她的手。
她手指一磕，银簪断成两截，都射向谢扶苏的心窝。她自己却从谢扶苏袖边一闪而过，拉住胖子的手臂。
狗胖跑过来想咬她，她抬起雪白小靴子，随意一踢，狗胖头壳破碎，倒毙当场。鲜血与脑浆瞬间弄脏了靴尖，她本能的在地上蹭一蹭。
青羽捂住脸，大声尖叫。
谢扶苏冷哼一声，也动了真火，鼓足真气，袖管一回，将银簪磕落，顺便一肘击向斗篷女孩。
他击得正好。斗篷女孩蹭了靴子后，顺便打算赏青羽一脚。谢扶苏急忙将斗篷女孩逼退，女孩手里还拉着胖子。胖子鬼嚎起来。四个蒙面人都纵身扑上。谢扶苏虽然不在乎胖子的死活，到这地步，势不能坐视他们胡为，叱道：“尊驾未免欺人太甚！”放手激战。
四个蒙面人武艺也算高强，同谢扶苏自不能比，唯有斗篷女孩，伏着刁钻招术，与谢扶苏还略可支吾，但四五十招之后，必定落败的。铁生很具义气，不忍谢扶苏独斗，在旁边也要帮忙，但实在不懂武，反给谢扶苏添乱，过了两手之后，索性回身护住青羽要紧。左右谢扶苏已经稳居胜算了，四个蒙面人根本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真正能打的仅剩斗篷女孩一人而已。
有个人像叶子一样，从树林中飞起。明明没有风，但他身形却像被狂风所吹那般迅猛轻捷，直掠向这边来。
这个人也蒙着面，但武艺与四个蒙面人相比，显然是阳光与萤火的区别。他扬袖，一左一右发出两道劲气。一道刚猛，生生将谢扶苏逼退；另一道阴柔，竟将地上狗胖的尸身卷起，扔向唯一一个尚存行动能力的蒙面人，那蒙面人伸手捞住。
谢扶苏知道来了劲敌，抢步上前。
他身后有人要保护，退不得；敌众我寡，缓不得。只能硬碰硬、快打快、强拼强！
剑光闪过空际。
没人知道这剑是从哪里来、又是如何闪过。它像是已失去了形迹、只余剑意。
谢扶苏拂袖，他的袖忽然变成了剑，织成剑网，要防来人的无形之剑。
无形之剑骤然消失。消失之处仿佛有吸力，谢扶苏的剑网为之一滞。
那人喝：“走！”
空气中又有了剑，那剑像是凭空凝结出来的，刺向谢扶苏肋下。
谢扶苏的袖子模糊了，像一朵云、或者一片雾，虚不受力的罩向这支剑。腰身同时一扭。
青羽张着嘴，叫不出声。
这个剑术高绝的蒙面人似乎看了青羽一眼。轻轻的“叮”一声响，地狱的剑尖仍然刺中九霄的云袖。
这一声响之后，蒙面人、斗篷女孩，全都悄然遁走，带走了胖子、甚至带走狗胖的尸体，只留下地上一团血迹、两截断簪，还有谢扶苏袖上一个小洞。
谢扶苏面色凝重。这是他到栖城来，所遇最强劲敌。若他手中还有当年那柄宝剑，跟此人好好对打一场，最后谁输谁赢？结果尚难预期。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青羽喃喃，看着地上的血，“好过份……”她歇斯底里哭起来，“这好过份！”

第三章　魅生因对镜
天子之怒，赤地千里；布衣之怒，血溅五步。青羽之怒，没这么厉害，她只不过去官府衙门前击鼓鸣冤而已。
只不过，谢扶苏一百次不同意，她就请求一百零一次；只不过，官府一百次不理她，她就击第一百零一次。
谢扶苏有时候想：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天底下的奇迹。
到最后，连府令都几乎要哭了：“兀你这丫头！跟你说了，访遍大内诸军，没人说跟你们交过手。你说有狗死、有人失踪，死又无有尸体、失踪又无有户头，空口白话，这叫什么案头？若那胖子便是悬赏缉拿的大盗，本府还要问你们的窝藏之罪！”
青羽不在乎推搪、不怕吓唬，跪着只有一句话：“他可能有危险，大人您是父母官，因当查明真相。”
“好好好，本官查。查！”府令拿她没办法，“有消息自会传讯你。快下去吧！一府里事情多了去，本官成天跟你耗不成？下去下去！”
青羽这才退下。
她吵得热闹，满街人都有来瞧的，闹一次、瞧一次，像追连台本戏似的，等着她下文如何分解。咭咭咕咕，说啥的都有，单没人出头替她出主意：一则是不知来龙去脉、二来也怕惹祸上身。青羽也习惯了，出得衙门，低头回家。谢扶苏和铁生总陪在她身边，一左一右，都不说话，却可靠得像座山，把那些指指戳戳、蜚短流长挡在外头。他们是她冬天里的暖阳，她想。
她只是从没想过，对他们来说，她也是冬天里的暖阳。
“哟，在这儿呢？”微笑的一个声音忽传来。
青羽抬头，只见嘉盈盈站在那儿，对着她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青羽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坊、坊主？”
“你还认我是坊主？”嘉过来就点她的额头。谢扶苏和铁生老大不乐意，但于情于理，又不便拦她，只能杵在旁边看着。嘉眼角也不带他们一眼，点完了青羽，扶着肩上下看一遍，泪光泛起，一把揽进怀里：“傻丫头，傻丫头。”
青羽哪里当得住，泪水早已决堤，呜咽道：“坊主，我……”
“行了，我都知道了。”嘉咬上了牙，“不知道我还不来呢！跟官闹？你主意大了！”
“可是，坊主，你不知道，我——”青羽着急。
“知道！”嘉一口截断，“我认识的人比你多。听着，马上不是元宵了？你要是能准备一把扇子，到会上，略露个脸，有个关节大约能打通。你此刻旁的都别想，只管用心制扇，到那时候，我自有道理。”
“你知道内情？”谢扶苏警惕的问。
嘉“哼”了一声，撇嘴道：“云心那小鬼呢，不跟你们在一起了？”又戳青羽的额角，“你把她当朋友吧？帮她跟我斗吧？看她对你是什么样！”
她这一句话，把青羽连云心一起骂。青羽对什么“斗”的事，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嗫嚅替云心辩解。“我不好，惹上麻烦，云心她背后有整个云水坊，怕遭我连累，往来得少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咄！她怕连累不来往。你们平常买米买菜买扇材，人家怎么不怕，还跟你做生意？她比那做买卖的胆气都不如了！”嘉嗤之以鼻。谢扶苏和铁生听到这句话，难得这么同意的，暗地里大大点头不迭。
青羽却仍然替云心解释：“她跟我向来是朋友，所以怕连累。买卖铺子，本来就没有干系，所以不怕——再怎么株连，没有连做买卖一起株连的。这不一样。”
“那末，要朋友何用！”嘉啐了一口，“就为你没眼色，你做扇子，我帮不得你，怕你得个什么好，转身就给小贱人偷了。”
“云心没有偷过我什么，她还教我刻艺呢。”青羽低声下气，眼泪又迸出来。
坊主、云心，她都很喜欢。她不愿意她喜欢的人彼此吵架。也许都是她的错，是她没处理好，如果她更聪明一点，就会有办法让大家都开心吧？总是她做得不够……
“够了。你真的不乐意的话，谁能偷你的？”谢扶苏皱眉对嘉道。
嘉的目光瞬间如刀般划在谢扶苏脸上：“这话，人人可以说。你能说？”
谢扶苏嘴立刻被堵住。
铁生有点畏惧：这么美的女人，忽然间凶悍得像被捅了一刀的母狮。捅过她一刀的……是谢扶苏吗？
但转眼之间，嘉的神色又和缓了，拍拍青羽：“加油吧。我学做扇时，也没有谁一手一脚带我上位。你该学的基本知识，都学到了，剩下的路你能走。”
青羽激动得“嗯”了一声！

这之后，青羽真的全心全意，万事不管，除了扇子再不想别的。
她信嘉，已信成了习惯，嘉叫她先准备宝扇会、此后自有道理，她就奉成了圣旨。再则说，研究他人去向、推敲怪事根基，也是她最不拿手的，勉强想了，多添些头痛，一旦决意放开，也便放得开。
她不乱想，谢扶苏本该放心。只叹她天性太固执，先前为胖子他们担心，是一门心思去担；如今要改进扇子，又一门心思去改。胖子的事，她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还只是慌乱而已；扇子的事，她想又偏想得出点什么来，费神劳心，又比先前多过百倍。
谢扶苏实在看不下去了，劝她：“胖子的事，我心中有了点头绪，会多方打探，你这宝扇会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太着急。”
青羽从几十罐新蜡、几百根竹骨中抬起头来，面色累得发白，双眼完全茫然，要呆了呆，才听懂谢扶苏的话，倒虚弱的笑起来：“是，我当然相信先生的，只不过……要做好扇子，也不单为了胖子。”
“怎么？”
“何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别无长技，外面想必过得也不容易，这边官府既说我们没有开罪官兵，那他们也好回来了。回来后，我如果能有更好的扇子制法留给他们，他们生意会更顺。此外，我顶顶担忧云心。”
“嗯？”
“先生你知道的，云心虽然家里是做扇坠的，可她喜欢扇子，为了让云水坊也能出扇子，她费了多少心。轻薄美丽的扇子，有各样鲜亮颜色、配各种可爱的香气，她这个想法多好。复杂的香气本来要用香粉合出来才可以，她甚至想办法，让那香味不必依赖香粉而存在、能直接附在扇面上。这样精心的准备，一旦推上商铺，一定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可是过年的大市快到了，到现在，云水坊都没动静，是不是准备过程中出了什么麻烦？她担心家人平安，不能来找我。但我如果能在宝扇会夺得个名次，也能帮她打响名头吧？我觉得她需要我帮忙。”
“这个帮忙，意味着你要以云水坊的招牌去参赛，参赛完之后的扇子制法，还要提供给何家扇坊、云水坊用。”谢扶苏听完，静静指出。
“是啊。”青羽理所当然的点头。
“但你是引秋坊出来的。所有基本功，都是引秋坊教你。你转而帮其他坊做事，没有问题吗？”谢扶苏皱眉。嘉这个人有多小气、多爱报复，他很清楚。能不惹还是不惹为好。
“这样啊……可是人家确实要帮忙的话……坊主生气的话，我向坊主请罪好了。”青羽羞愧低头。
“人家还没说要你帮忙，你一团火急什么！”谢扶苏没好气道，“这个问题不再讨论了！收拾东西，睡觉！”
“等一等，再等一会儿，先生！”青羽哀告，“我还没决定哪种蜂蜜掺了比较好……”
谢扶苏无言的伸出手，点了她的睡穴。劝说无效，只有强力逼迫，幸好他还有这本事。

几点疏星，月光清澄如水，嘉剪了剪烛芯，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来，金芒上腾，白光耀眼，把那烛火都照得暗淡，原来意是一盒金叶子，上面还满铺了明珠，颗颗有龙眼大小。嘉神情并没什么变化，随便把明珠拨了拨，抽出一张金叶子，掂了掂，把叶柄轻轻咬在牙齿缝里，像咬着根草梗，目光投向远方，出神的想起了别的什么事。这一盒子财宝搁在旁边，她也不遮一遮、也不怕窗外有什么宵小窥见！
“嘉坊主又有什么奇思妙想？”窗外有人扬声问，讽刺意味很浓。
“在想怎么吞并云水坊呢。”嘉美目流转，笑道，“谢先生怎么得空过来？丢下青羽一个，被人杀了可怎么好？”
“不劳坊主费心。”谢扶苏冷冷道，“我保护着她。”
他像保姆一样，背着一个大被卷，被子里甜甜睡着青羽。
“哟，何必这么费心，你又不知道她是不是苏铁的女儿。”嘉微张双唇，似乎很替他不值，“你哥哥为苏铁而死，你兄弟情深，要寻出苏铁的女儿来抚养，以安慰你哥哥在天之灵，真是难为你。但我又没说苏铁女儿是谁，对不对？也许那个女婴早死了、也许我把她丢给别人养、也许青羽根本是我自己的女儿，你为青羽费这么多心，岂不是太也不划算？”
“嘉兰！你到底想怎样！”谢扶苏暴怒。
嘉轻轻比一个“嘘”的手势：“嘉兰已经死了，跟苏铁一起死了。”她眼神有点恍惚，像又见到从前陪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子，清瘦、温柔，手指细长，带着药香。都是女子，以花为名，一个叫嘉兰、一个为什么叫苏铁呢？多古怪的名字啊，古怪的名字不是福兆。她们并肩而立、同起同卧时，她就说过。当时她们的感情多好，并蒂兰、比肩的花，仿佛生要同生、死要同死。一转眼，千里万里，天上人间。
“是，苏铁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放手？为什么不给大家行个方便？就算你说我不适合抚养女孩子，我也理解。只要你跟我说一下，她是谁，我能远远守候她，偿了心愿，就可以了。这样难道也阻拦我？你是为了什么！”谢扶苏道。
“行方便？”嘉古怪的看着他，“谁给我行过方便了？你的哥哥，剥夺了我守在爱人身边的最后一刻。”她大笑起来，“我不恨他、我也不恨你。只不过，我不开心，谁都别想开心。你也不放手、我也不放手，我们就大家耗着吧。”瞥他背上的青羽一眼，“男女授受不清。照顾归照顾，有的界限，别逾越了才好——万一她是你哥哥的女儿呢？”
“我哥没碰过苏铁！”谢扶苏额上青筋根根暴出。
“谁知道？那时你在江湖上闯名头，根本没回过京师不是吗？”嘉拍巴掌笑，“哎呀，我们的生活真混乱。”
谢扶苏杀气凛凛，逼向嘉，“我杀了你。”
“好。”嘉笑声停歇，那抹笑意却仍逗留在唇边。她扬起脖子，“请便。”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如一条鱼。多么轻易的划一下、这皮肤就会绽开，迸出烟花来。热烘烘、红得灼人的烟花啊，衬着这样的皮肤……
谢扶苏仓促转身。
他不能犯下这样的杀戒。而这女人在诱使人犯罪。他不能多看她。
“那个胖子，跟城主有什么关系？龙婴跟城主有什么关系？朝廷中是不是有什么大变动，而你知道内情？”他涩声问。
“很好的猜测。”嘉点点头，“你很聪明。那么耐心一点，等到元宵吧，在那之前，我保证你们都不会有事。”
“别叫青羽抓紧搞什么扇子了，她身体会垮。”谢扶苏换一个要求。
嘉只是笑道：“杀了我。或者现在就滚出去。”
谢扶苏恨了一声，纵身离去。
回到何家扇坊门首，谢扶苏一怔。
他出来时，铁生说去替他浇灌旧家的药草、又顺便寻访何家诸人，估计要明日方回。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离家时是把门锁好的。
而今，门锁却开了。若说铁生回来了，灯烛却分毫都没有亮。旧家里搬过来的几笼鸡，院角、墙下，咕咕乱叫。青羽日落时分明把它们收笼，它们怎么又跑出来？
谢扶苏不敢大意，功聚双耳仔细聆听，房中有两个人喘粗气，是一男一女，都不会武功。他到这时，也猜不透了，只能背着青羽进门，看了看那不知被谁鲁莽踢翻的鸡笼，“嚓”点亮了火石。
“鬼！鬼！”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是用尽全身力气嚎出来的，简直不辨男女。
谢扶苏急闪目看，但见铁生和云心两个，也不点灯，一左一右瘫坐在地上，全身湿淋淋的，不辨是露水、汗水、还是泪水，一个面色惨白、一个面色铁青，仿佛是生死关里打了个来回。厉声叫鬼的，是云心。她一叫出来，铁生如铁塔般硕大的身躯，顿时往上一跳，把墙都震得摇三摇。
何家扇坊地处偏僻，四周都是山野与农田，他们这一跳一摇，暂时还惊动不了邻居，青羽却“哇”的一声哭起来：“鬼？鬼？”滑到地上，撒开两手往谢扶苏怀里钻，“坊主救我……”
谢扶苏点她睡穴的一指，怕伤她身体，并没点重，到嘉那边打了个来回之后，也快解了，被云心这么惊心动魄一叫，青羽提前吓醒过来，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以为自己还是从前很小很小的孩子、听鬼故事吓着了，半夜惊醒，把谢扶苏怀抱当作嘉来钻。
谢扶苏又气又好笑，扶她肩道：“没事。”看云心和铁生两个，还是愣愣怔怔、像是吓迷了心窍，又只能先把青羽不顾，腾出手来替他们推脉宁神。
青羽迷瞪着两只眼睛，立在那儿，左右看了看，目光停留在落在地上的被子：“先生？我怎么会在这儿？”
谢扶苏不好解释，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太辛苦，趴桌子睡着了。我拿被子给你，扶你回房睡。”说着，心虚的看看云心，怕这个精灵的女孩子拆穿他、嘲笑他，幸而云心还没恢复过来，并无精神理会他说什么话。
“哦……”青羽对谎话是最没分辨力的，点了点头，又看看铁生和云心，迟疑道：“那我现在不是做梦咯……”猛然吃一吓，“啊呀！云心和铁生怎么了？”
铁生嘴唇动了动，云心忽和身扑向他，按他的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朵杜鹃花从她袖间飘落。
青羽把眼睛揉了又揉：“好奇怪，冬天里怎有春天的杜鹃花？先生，我莫不是真作梦呢？”
谢扶苏想笑，笑不出，沉声向云心道：“云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云心失措的嗫嚅，拣起那朵花，竟要塞进口中吃掉。谢扶苏一把攥住她：“云姑娘！”
“先生，莫吓着云心。”青羽又来替云心救驾。云心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搂住她：“青羽，好青羽，你是帮我的不是？我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帮我守秘。你一定能帮我守密的是不是？”青羽柔软而温暖的身体抱在她怀中，她稍微定了定神，重复一遍：“你一定能替我们守秘！”揉揉铁生的脑袋，安慰他，“会没事的。”拉起青羽，“到你房里。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青羽答应着。谢扶苏想跟着去，青羽给他一个不赞成的眼神，他只能站住了，犹豫的回头看看铁生，铁生缩在墙角里，勾着头，像已经僵硬成了化石。
“云水坊，是我撑着。”云心贴着青羽的耳朵，道。
“我知道啊。”青羽茫然，“你一直为坊里的事很辛苦……”
“不。真的是我撑着。我哥哥云贵，身染重疾，没法雕刻出足够云水坊营业的精品，我学了一些手艺，但手上力道天生不够，也无法代替哥哥。这件事如果说出去，云水坊就彻底毁了，所以，我想体体面面、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雕刻为主的云水坊、转为制扇为主。隐姓埋名进引秋坊，我，确实是偷学引秋坊的手艺。”
青羽一时无法消化这番话，只能应出一声“啊”。
“你要责骂我吗？”云心双目通红。
“我……你哥哥既然不能雕刻，为什么不传给学徒呢？”青羽无奈问。
“他不是不能雕，只是发病时不能雕！”云心纠正，“但这事若给别人知道，人家一定要把哥当废人了，哥心气高傲，他受不了的。再说，云水坊祖传技艺，不是那么容易学的，若随便传给别人，那人还是学不精、学不通怎么办？学会一鳞半爪就背叛出去另立门户又怎么办？我有什么面目见爹爹于九泉之下！”
青羽默然不语。
云心自己其实也是过世的云太爷收养的义女，但她对云水坊真是赤胆忠心。也许，自己越是忠心，越担心其他人会变心背叛吧？所以云心把所有秘密都一人抗。她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今天出了什么事呢？”青羽终于问。
“孤身女子，在外面接洽生意……”云心仓猝的笑笑，“是铁生救了我。千万别说出去，说出去，我们两个都没面目再活了。你会保护我，是不是。”
“我当然要保护你。”青羽诚心诚意道，“你遇到的事，不方便说，就不要说好了。总之，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你，再告诉我好了。”
“谢谢你。”云心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看到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你在调什么？”
“竹骨表层要涂的蜡啊。”青羽道，“坊主的秘方，是她千辛万苦试出来的、最适合素扇的秘方。我虽然笨一点，也想制作出一种适合自己的蜡方呢。”说着怪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坊主为了能制出合适的纸，也不知试过多少次，绝不肯妥协用人家现成的纸品算数。我现在呢，讨个巧，扇面也用竹丝编，暂且不必烦恼纸的事。但以后，少不得也要慢慢想想。”
“你这……”云心几乎想说出：你这傻子，别白费劲了，蜡方哪是这么容易就想出来的？当然是偷别人现成的秘方来得方便。
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总是想走捷径，算得头头是道、走起来却步步艰辛。也许，只有像青羽这样傻傻的埋头走路反而是正道？也许，栖城的扇业，就是无数这样的傻子，一代代埋头苦想，才能向前进步？
她勉强笑道：“想出来时，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我说过会帮忙你的啊！”青羽扶她在床上躺下，“晚了，先在我这里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青羽和谢扶苏总算知道，昨天出了什么事。
秦府张起素幔哀帘，一片哭声，秦太太几次哭至晕厥，醒过来后，就拿脑袋往墙上撞，谁拉，她就骂：“儿子没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命作甚！”
秦歌已经横尸在水池边。
府令为这案子，极其犯难。要说秦公子是自己失足淹死的吧？头上分明有被打的痕迹；要说这是人殴杀的吧？偌大个乾坤，哪儿找人去？
原来这官府找犯人，无非两条路，一找财杀、寻访看有谁笼了赃物去卖；二找情杀与仇杀，寻访看死者得罪过谁。但秦歌，漏夜潜出家门，无人知道他出门何事，身上一个荷包，装着几个银锞子，也没人劫走，他一个少年翩翩公子，并没结什么仇，虽跟一些女孩子调笑是有的，也断扯不到情杀上去。秦太太大哭大闹、秦府上下使银两，誓要追凶报仇，府令胡须都白了几百根，恨不能买一个死囚，叫他连秦歌的罪名一起认了，胡乱结案要紧。
青羽气喘吁吁跑回何家扇坊，关起门来便问：“是你吧？”
“什么？”云心起得晚，蓬松着秀发半倚着床栏，眼圈下仍然有两抹黑。
“秦歌……秦歌！”青羽浑身颤抖，“是你们？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心冷静的推开她。
“昨晚你们杀了秦歌？！”
“这话不可以乱说。”云心取了她梳子来梳头，“生死攸关呢。”
“是。生死攸关。杀了人的人，不可能躲过去的！”青羽一手拖了她、一手拖了铁生，将他们拉到桌前。
“你干什么！”云心抗议。铁生却虚弱的像娃娃，随便她拖。
谢扶苏默不作声抱着双臂，看着他们。
“做一把扇子！”青羽命令，“扇艺是心迹的反应。如果你们说你们没杀过人，是无辜的，那还敢用这双手拿起这些材料，做一把清白无辜的扇子吗？做啊！”
云心嘴角撇了撇，就拿起刀具与竹纸。
说书的说什么琴音可以反应心声，她就觉得不靠谱。更何况是扇子？她没有亲手杀人——就算是亲手杀了，难道做出来的扇子会有何不同？
刀锋一闪，银白的光芒晃着了她的眼睛。
（“我给你偷出来了哦，你怎么谢我？”少年脖颈上的锁圈儿映着银色月光，脸凑过来，“好姐姐，你衣裳里真香，让我嗅嗅……”）
她的手抖起来。
确实不同了。血沾染上，就洗不掉。她的手已经与以前不同了。
铁生根本就没碰刀具，抬起大手，捂住脸，大声呜咽。
云心丢下刀：“我们昨天是遇到秦歌了，所以我们才冤枉！我们没有杀他，但说出去有谁信？你不要再逼了，你再逼，就是要冤杀我们。信不信我？就一个字，你答我！”
“我想信你。”青羽悲哀的看她，“但这是真的吗？你再告诉我一遍，这是真的吗？”
“我……”
“是我杀的。”铁生放下手，道。
他讨厌云心。但是昨晚他找家人时，看到秦家少爷把脸凑近云心、还想抱她，云心推他，他也不走。铁生也一直讨厌秦歌这种人，于是过去，冲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表示教训教训的意思。不知是力道没掌握好、还是秦歌脑壳太脆弱。秦歌应手倒在地上，口鼻出血，渐渐不动了。
“谢谢你。”云心脸上全无血色，“我们回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会处理。”
他当时被吓坏了，依着云心回家，闭了嘴，什么都不说。让云心挡在他前面，替他撒谎。
他让一个他讨厌的女孩子挡在他面前，对着他喜欢的女孩子撒谎！
“是我杀的。”他重复一遍。说完了，心倒静下来。一命抵一命，这是应当的。抵完了，他又是一个清白的人了，可以继续毫无负担的爱着面前的女孩——如果作了鬼，还能够爱的话。
他真的爱青羽，从第一眼起。她在他心目中是丝毫不容玷污的仙女。怎么可以让一个撒谎的杀人犯爱着这个仙女呢？他决定把这个杀人犯除掉。一命抵一命。他赎了罪，再继续爱她，就不算玷污。
“你不是故意的！”云心脱口而出。她从没想过铁生会救她。但只要救过她的人，就绝对、绝对，不可以出事。为了这个原则，她豁出一切报答云水坊；也为了这个原则，她决定不惜一切救铁生。
她唇边浮出一个苍白的笑来，对青羽道：“你能造出好扇子，让云水坊今后有活路吗？你能保守我哥的秘密，并帮他找到一个好徒弟吗？”
青羽愣住：“我尽量……我是说，秘密我当然能保守。其他的，我尽量……”
“那么，如果你做到，”云心斩截道，“我会对秦歌有交代。”她按下铁生，“杀人的不是铁生。我，会对秦歌有交代。”
“儿啊！没事吧？官府没事吧？大家都没事吧？”像九百只鸭子一起吵，忽然有一堆人涌进门来。
——不，她们只是九个人，但却绝对有九百只动物的音效。因为她们是春婆婆、秋婆婆、大娘、二娘、三娘、大宝二宝三宝四宝。
她们终于知道官府不找何家扇坊的麻烦，于是结束流浪生活，回家来了。
“还赶得上过年也！”“青姑娘在，地方收拾得真干净。”“云姑娘也在？”“快烧口热饭热汤。腰骨酸哪……”“谢先生这几日生意还好吧？”“铁生，你杵着干啥？”
喧嚣快活的声浪，很快把云心淡淡垂下去的目光淹没。

“我有时候想，我如果不给你削竹丝了，你做扇子是不是就能停一停？”谢扶苏用一种近乎崩溃的态度询问。
青羽都瘦了一圈了！看在眼里，痛在他心里啊。
“先生说的是。”青羽喃喃，“这样的竹丝，只有先生才削得出来。要让工人们都可以重复制作，必须有让平常人都能掌握的技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唉我的意思是，不就是让云水坊和何家扇坊都能赚钱吗？你已经有大蒲扇、有针刺画，这已经足够赚钱了。可以了！”
“如果只是跟别人做一样的东西的话，生意很快会被抢吧。就算是我们先想到卖大扇子，其他人不用多久也会跟进了，除非我们有能力独霸市场——不，即使有那个手腕独霸市场，也一定要不断进步，做出来的东西始终比别人更高明一点，才可以保得住顾客的心吧。”青羽道，“我想做一把更好的扇子，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忙。”
她已经问过云心，那朵杜鹃到底是怎么开的。云心回答，是用暖气烘开的。
（月上柳梢头，不知道死亡将近的少年，站在池边笑嘻嘻递给女孩子一朵花：“送你的。喜不喜欢？我好辛苦才把它烘开。”）
青羽有了主意。她的扇子要赶在元宵制成，还少个边儿。嫩葵叶虽是春天才会茂密的抽出来，但只要尽心烘培，也许它会以为春已将至，提前发芽。
上好的木炭、烫婆子、甚至棉袄，她把能用的保暖设备都用上了，把蒲葵种在盆里，移到房中悉心看护，几乎不眠不休。最后谢扶苏实在看不下去，把她赶走，自己接手照料。他有深厚的内功，一手搭在盆边，可以更好的帮助蒲葵生长。有时他都自己暗叹：这可以救人的内力，居然浪费在帮几棵蒲葵长嫩叶上，真不知从何说起。
三宝一直跟着他。
这孩子这次回来，沉默很多。青羽以为他在外头吃了苦，嘘寒问暖，很是关心。谢扶苏倒想：男子汉大丈夫，纵然年纪小一点，跟家人在外一点苦都吃不起，成什么样子？便有些看不起他，淡淡的不太搭理。三宝只管跟着谢扶苏，一日，忽然问：“先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难道乞丐行里也有状元？”
谢扶苏摸不着头脑，只能漫应道：“嗯，也有吧。”至少丐帮就挺红火。
三宝忽然大声反对：“我不信！”
“嗯？”
“在外面，伸手向别人要饭，靠别人赏多少是多少，心里很难过。这也算是一种行当？我不信。虽然妈妈阿姨婆婆都这么说，我不信！”他眼神晶晶亮，“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你的医术？我，以后绝不愿意再那样，什么都不会做、只靠伸手要饭才能吃饱活下去。那样太不开心！”
谢扶苏没想到他竟这样有志气，愣了良久，淡淡道：“医术嘛，你学会还早着呢。”但从此后，神农本草、灵枢素问，竟不再轻疏，全都仔仔细细一字一句教他。何家没人好好读过书，笔杆子放在面前比锄把子更重，大宝二宝小宝看他认字读书，全都骇笑，完全不来模仿，还是去云水坊研习扇艺。大宝进步最迅速，云贵已有心想把他收为关门徒儿了，但云家祖传秘技只传云家子孙，大宝是何家长孙，料难改名换姓给云家，因此这话还未提，大宝也不知道云贵存了这个念头，只知道云水坊几个大人对他最好、教他也教得最用心。他混熟了，门禁不忌，袖子扯裂个口子，就去寻汕大嫂缝补，汕大嫂正有事不在，他又去寻云心，正见着一个人抹墙脚出来，云心亲自相送，唧唧哝哝又挨着头说了好几句话。那人面皮雪白、鼻子高高、胡须很密，同栖城人、周遭诸诚人都不太相同。大宝想：“莫不是海客？”他小孩子脸皮嫩，怕见生人，头一缩，悄悄儿退了回去，还是找娘亲阿姨们缝补。
大娘和二娘都是稳重人，留在何家扇坊照应，只有三娘喜欢活动，陪同几个孩子在云水坊，随同看顾。大宝不过绽个袖子，总不至于回家去找亲娘，自然是找三娘了。三娘一头缝补，一头少不得叨叨几句，说他学得慢，衣裳又费。大宝心头懊恼，回她一句：“要不是有海客在，我就找云姐姐补去了，她都不骂我的。”
三娘听出新鲜来，刨根底的问。大宝到底是个孩子，没两句，就把看见的都说出来了。三娘记在心里，云水坊中尚不敢多嘴，回到何家，就当闲嘴来讲，为了让新闻更好听，言语间还暗示云心跟那海客之间有什么暧昧。其实云心跟谁有暧昧，干她甚事？她就是不多说两句，舌头痒痒。闲话几乎是她唯一的生活乐趣。
谢扶苏听见，心上一紧，向三娘道：“这事我知道了，是生意上一件事，你切莫乱说，叫别人知道，她一批货要被人抢，你们这几日吃她用她的，她怕要向你追讨呢！”
三娘头一缩：“奴家不晓事，随口胡诌两句。先生您当没听见。往后再也不说了。”
银钱大事，不容轻忽。她果然被唬住。谢扶苏却自己往云家来。
接待他的是云贵。叙礼已毕、茶也奉过了，谢扶苏咳嗽一声：“不瞒云当家，听说令妹与类似海客之人有接触？”
“嗯？”云贵放下茶杯。
“嘉坊主曾告诉我，她对云水坊有吞并之意。栖城扇坊有货要外销，一般是通过中间经销商出货、并不直接跟外人接触，对吧？为什么现在直接接触了？小心堕入人家圈套。”谢扶苏苦口婆心。
云贵笑了笑：“听说谢先生也是海客，我还以为先生是想来找老乡叙旧的。对不住，我们这儿好像没您老乡。”
谢扶苏面孔涨红：“云当家！”
“多谢关心。”云贵端茶杯送客。
“云当家，我不是在乎你们坊。青羽认云心为朋友，我怕你们出事，让青羽多为难。”谢扶苏难得遇到一个比他自己还不愿交际、脾气还臭的，嗓门不由提高了。
“谢先生对青羽姑娘很好，大家都知道。”云贵淡淡道，“而云心是我的妹妹，我自不会让她成为别人的负担。云水坊的经营，云水坊自己负责，先生没其他事的话，可以回去了，恕云贵不送。”
谢扶苏拂袖而去。
云心从后面转出来，轻道：“哥哥，我不是说，有任何人来说话，你只推在我身上就好？你不用作任何表态。”
“我是当家的男人。”云贵淡淡道。
“但这次确实凶险，倘有差池……”
“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云心，可以停手不干吗？”
“哎？”
“此刻我跟你离城远去，纵有人命，也追不到你身上。虽然爹的家产，这几年支撑店面、收买各个制扇师傅，已花销得差不多，但如把宅子也抵出去，远远的去买半亩瘦田、几间茅舍，我与你耕织度日，也是一生。”
云心垂下头，半晌道：“我答应过爹，会扶助你。我一生不算什么。哥哥你，生是云水坊当家、死是云水坊当家。我要你当得正正直直、光光彩彩。犯下任何罪过，都在我身上，与你无干。”
云贵叹了口气，袖中摸出个制钱：“你不忍违爹的誓，咱们就猜个钱如何？猜中了，就算是天意。我先猜……”
“正面。”云心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这枚钱两边都是正面。所以，不必选了，就依我吧，我猜这次的货一定能出清。”翩翩走开，回眸嫣然一笑，“我虽聪明，独独不善耕织，注定是赌徒，胜则割土封疆、败则引颈就戮。哥哥不必遗憾。”
云贵默默坐在椅子中，很久很久，轻轻把钱一翻。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云心太过倚仗自己的聪明，而他无从置喙。

新年就这样临近。青羽在何家扇坊的蜡方基础上改进涂蜡配方：不是光用粗石蜡、也不是光用轻石蜡油，而是将这两种蜡以一定比例、在一定温度下搅拌混和、微温保存；所搀的蜜，不是荞麦、山薄荷、紫云英、枸杞子、油菜花那一类花混采出来的杂蜂蜜，而是多加银子单买那上好蜂场里精养出来的纯槐花、桂花蜜，色泽水白透明的；至于油，加桐油、菜籽油么？不，最后青羽选了松子油。
这样上出来的蜡，虽没嘉的竹骨那么含蓄，而是稍微泛出点白光，效果倒好，挺衬这柄翅膀般的扇子，晶莹流光，似展翅就可飞去。至于扇边，谢扶苏以内功催出的的浅绿嫩叶，青羽趁它初发未舒时采来，幸喜几日阳光都好，当心晒过后，看嫩叶色泽变得洁白，以山中发现的那眼好泉水清洗、复用硫磺熏蒸，叶片质地益发晶莹，如同玻璃。裹了扇面，不像是它框住了扇子，倒像是扇子延展到此处，朦朦胧胧消失在空气中。梦无边际。
云心捧着这扇子，爱不释手：“送宝扇大会的扇子都要取名，你这把叫什么？‘梦的翅膀’么？”
“不，扶羽扇。”青羽脸很红，“因为先生有出很多力帮忙……”
两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字，倒像是什么盟约。云心点点头，笑笑，继续将扇子缓缓在手中转动，合拢、又打开：“确实巧夺天工。”
“先生削的竹丝，旁人是削不出来的。但我想过，以后春天到了，可以大规模的制作玻璃白嫩葵叶，代替竹丝编成扇面，总体感觉也不差了。”
“真正的艺术，是无法重复的。”云心真诚赞叹，“你这把扇子，不可能大规模仿制。”
“是啊，从前外头有多少仿栖城扇横行，坊主不怕，因为她自信手艺足够高明，是别人拿了一样的材料、一样的步骤去做，也不能重复做出来的呢！所以我……”青羽说到这里，忽想起云心和嘉彼此不对付，赶紧顿了顿，看云心没有生气，方敢接着说下去，“所以我努力想造出一把很美很美的扇子，希望在大会上得到承认。至于你的作坊要卖大量的扇子，我也想好了，我把整个步骤都很详细的记下来，这样复制出来的，一般人粗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作为行货卖，肯定可以。”
“所以你会把这扇子让给我卖？”云心看她一眼。
“当然！还有蜡，你要吗？你那七彩的带香味扇子构思，真的好好。我在调蜡的过程中，调出好几种方子，都还看得过，你要不要试试，哪种更适合你的纸扇与绢扇？”
云心终于感动，不觉泪盈于睫，勉强忍住，笑道：“好，你把方子、图纸都给我。至于你喜欢的，我不久终可还你。”
青羽不知她何意，也未往深里究。秦歌之死，她内心深处已相信是意外了，因此感叹死生无常、越发觉得活着时要多做点事。与云心会过面后，她忙着打点各色东西、将扇子封好了送进大会。不觉元宵已到，满街花灯，把夜空照得如白昼也似。栖城本就久从商事、惯夸富贵，自从少城主改弦更张以来，连老仿栖城商的小贼都销声匿迹，所有商户感戴、官员们也要趁机奉承，听说城主与少城主也要莅临宝扇会，豁着银子妆办起场面来。当日便见星斗灿烂，银河清浅，除了梅花，更有绢的纸的各类假花扎在枝上架儿上、又有美人头上身上戴的花朵春幡，影影绰绰，光浓粉艳。天气不算很冷，水面只结了薄薄一层冰，一声号令，泼天的花炮放起来，满地撒了一层花屑，代替了霜雪，不晓得多热闹。
花炮声里，城主与少城主一同登上高楼，与各臣民挥手致意，百官朝贺，脸上都笑吟吟的，只有府令一人愁断肝肠。
秦歌横死一案，到现在都没破。除了秦家，宫里竟也有位娘娘颁下凤旨，喝令严查，倘若元宵过完还没结果，就要削他的官帽。府令原想收买个死囚结案的，但这种事，只好瞒瞒百姓，宫里若有人要查，料来瞒不过，只能作罢。眼看宝扇大会都开了，秦歌一案还未有头绪，他情急之下，已命令小兵们将秦歌死的池塘都淘干了水掘一遍，如果还找不到什么，那他这顶乌纱帽也等于没有了。
青羽看着城墙之上的人影，忽然握紧谢扶苏的手：“先生！”
“唔？”
“那个人……”青羽茫然的看着烟花之上、远远那穿蛟龙袍的人影，“少城主……是我眼花吗？长得好像胖子，而他的眼睛……”
城主向万民宣布，即日起将政事全权转给少城主负责。百官唱喏，花炮再次大作。喧哗声里，青羽终于说出叫人不敢相信的那后半句话：“他的眼睛好像打你的那个蒙面人哦，先生！当时我还以为蒙面人的眼睛像龙婴，但又有点不同，现在才觉得，好像少城主！”

栖城的宝扇大会，历年都由扇行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还不得是任何商号的当家人——身在商号，难免为自己利益考虑，处处掣肘，就算评出结果来，人家也不服贴。
所以有些商号掌柜们看看额头上华发已生，就会对儿辈谆谆教诲：“你们该懂点事了，早点接过棒子，我好去四年一届老人会上享清福。”
真的享清福？才怪！儿孙辈有扇子呈上来，怕他们不另眼看待。就算不是故意偏袒，难免也要比别人的看得可爱些。自己的儿孙，再拖鼻涕也是聪明伶俐的、再臭也香。
也许为防着这种弊病，每次元宵大会上宣布完得奖者之后，获奖的头三名扇子会放在水晶台子里、同扇主一起香车宝马游街展览，不获奖、但做得较好的扇子也陪展。倘名次评得太过离谱，众人眼睛雪亮，那条街便会游得千夫所指。因此大佬们评比时，也就不得不把心放平点、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
都是商人，栖城从来就不指望有一批人会高尚脱俗、全无私欲、一心为他人谋利益。不、不，商人是聪明人中典型的一种，聪明人总是不愿自己吃亏的，所以当一群聪明人生活在一起时，只能尽量把一切决定都放在水晶灯光下，让大家监督。
说也奇怪，这样防来防去才进行下去的宝扇会，却比其他某些城池“道德高尚者”拍脑门办下来的评比会，来得更有公信。
“算时间，也该出来了。”云心挨近青羽身边，伸手握青羽，手心冰凉汗湿。她仿佛比青羽还紧张。
也对，胜负于青羽来说，只是胜负，于云心来说，却是云水坊的名利。
江上千帆过尽，有九百九十九艘是被名利吹着跑的，这二字能不动人？
“帘子还没有开呢。”青羽喃喃。
照惯例，至少先要由一对可爱孩童将帘子掀开，乐坊少女分队坐下，细按宫商，一曲终了，大佬们鱼贯而出，和着元夜的钟声，宣告得奖者，之后披红挂彩、漏夜狂欢。
如今中宵都快到了，怎么帘子还没有掀开？
一些嘁嘁喳喳的流言传出来，说大佬们对几把扇子有不同意见，吵得很凶。还有人说，少城主插手干预评选的事，造成延误。
真正千古奇谈，城主是抚万民、安天下的，而扇子是扇业工匠们倾心从事的作品，城主最多只要作个象征、宣布一下得奖结果就好，怎能插手评议？这岂不是越俎代疱！
流言正乱，帘子打开来。午夜已近，初莺坊的少女们来不及奏完《月儿高》了，只得短短拉个《殿前欢》算过了门算数，之后缓了管弦再接《流水操》，大佬们鱼贯而出，中间拥出少城主。
“城主身体欠佳，已回鸾休憩。令旨，少城主代城主宣读宝扇三甲。”内侍宣告，解了大家看不见城主的疑惑。少城主欠了欠身，很客气，众人忙匍匐致礼。
听说在很远的另一个大陆，皇帝是从来不向臣民作任何解释的，臣民等闲也见不着皇帝的面。百姓有什么话，要告诉最下级官员、最下级官员告诉上一级、上一级再告诉再上一级……这样级级传来去，传到皇帝的耳朵。皇帝会不会给臣民一个合理的回复呢？也许会、也许不。会与不，反正也没有理由，臣民必须接受。就这样的威严和气派！所以那个大陆，国力特别强大。
“可是，那样的地方，一定造不出轻灵的扇子来吧？”青羽不知为什么这样想。
远远的看了看那高高在上的少城主，她又想：“他的眼神里，一点快乐都没有。”
就像科举考试的前三名被称为状元、榜眼、探花一样，宝扇大会的前三名也有特殊的名头，是多少年前一位老学士拟的，很有风味，分别是甲元、乙眉、丙颔。当下少城主开始从第一名宣读起——要命，他声音都同胖子厮像——“甲元宝扇：高怡楼，福寿无疆扇，金为骨、纸为面，大气和稳，天工无瑕，故点为第一。”底下人立刻捧出小叶紫檀座和田子儿白玉嵌金丝架子的水晶盒来，恭恭敬敬将扇子请进去，隔得远了，只见是金光耀眼、不同凡响，毕竟细节上有什么好处？只有等捧下来游街时才能慢慢看。
“乙眉宝扇：桐梦行，琴心扇，金为骨、帛为面，端好娟秀，乐音玲珑，故点为第二。”底下人又捧出龙胆楠座岫岩老玉嵌银丝架子的水晶盒，一般将扇子请进去，行动中那扇子竟响起叮咚琴声，不知怎样发出来的。它的子骨呈鹅黄色，并不像第一把那么金光闪闪，也许作过镀色处理，又或者根本不是金子。金、银、铜、铁，在官话里一律统称为“金”，金木水火土的金，漂亮是漂亮，就是让人不容易明白。青羽渴望能亲手碰碰这把扇子，研究它的机窍。
“丙颔宝扇：游身，苏氏青羽，扶羽扇。”上头忽道。
青羽激伶伶打个战。
游身的意思，是不在任何坊中，自由身，只以自己的名义参赛。可她当初报名明明写了何家扇坊啊！——当然云水坊也需要她，但云心跟嘉明着决裂了，所以她考虑再三，还是写了何家扇坊，反正何家老爷子又把坊托给她，她以何家扇坊的身份出赛应没什么人反对，至于万一得了奖，制扇步骤和一应原料配方都交给云心也是没有问题的——怎么一眨眼会变成游身呢？
再说，她从来就没有父母、没有姓，青羽这两个字，是她全部的名字，为什么忽然成了“苏氏”？
青羽彻底的糊涂了。也许是另外有一个自由人，叫苏青羽，得了奖，与她无关？
直到上面说完“……轻莹剔透，故点为第三。”她仍糊涂着。
“是你。”云心推推她。
对，放进第三只水晶盒子的扇子，确实是她的扇子，她——她？
青羽发现谢扶苏紧闭双唇。
谢扶苏一直不太说话，但此刻，他的肌肉简直发僵。一身大红湖绉袍子的宦官已大声催促，叫苏氏青羽入阁谢奖。官差们也下台来，找苏青羽，请上高阁。
忽有个满脸胡子的海客挤过来，指着云心：“是她。她卖油竹给我的。”
海客后跟着两个官差，红领头红腰带，是刑差，一言不发，拉了云心的手臂。
“你们干什么？”青羽惶急。
“姑娘，公差办案。”差人拿出钳口夹子，要给云心带上。
“不用钳了，我不会乱叫，打扰大典。”云心像从梦中醒过来，飞快推开差人道，眼睛直视青羽，“你会让云水坊活下去？”
“是。”青羽本能点头，“我……”
“好的。”云心笑笑，不再说什么，跟红带官差走了。
“先生啊！”青羽抓着谢扶苏的手臂，急得跺脚，却不知自己要请求什么。
谢扶苏向袅袅走来的一个女人点点头：“嘉坊主。”
是嘉，今儿着一件湖色盘金团蝶袍子、系条绣花百褶湘水裙，黑鸦鸦鬓上插一支玲珑碧玉凤钗，收拾得极为端整，不知是冻的还是开心的，面颊有两片蔷薇般颜色，更觉艳丽。“小丫头片子，还不过去？找你一个呢！”她取过官差捧着的金花，亲亲热热替青羽别上，附在她耳边：“纵然出了引秋坊，戴别人名头时也不小心点，丙颔得主卷进人家案子里，可怎生是好？幸而我替你剔改成了游身。”
游身原来是坊主改的？她怕青羽卷进什么案子里？云心的云水坊、铁生的何家坊，抑或两个都？坊主又知道什么内情？青羽着急：“坊主，你——”
“青羽姓苏？”后头，谢扶苏截口问。
“对哦我怎么姓苏？”青羽同问一遍。
“因为你娘亲姓苏啊。”嘉捧着青羽的脸，温情的点点她鼻子，“快去。有什么事，回来细说。”
青羽心头几万个疑团，几万个都没有解答，脚不点地被官差婆子们簇拥着去了。嘉笑吟吟抱着双臂看她背影。谢扶苏慢慢重复了一遍：“哦，她娘姓苏？”
“你永远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嘉平和道，“现在我要去赏鉴那些扇子了——哦！”拍拍额头，“室中近距离赏鉴，只有正经商号当家人才有资格，你进不去也！好吧。”客气的对他点头，“如果先生有心，等我到散会时分，可不可以？我今天心情忽然很好，有些秘密可能会吐露呢。”欠身福了个万福，告别而去。
扇子本来不是什么娇贵东西——就是给人拿在手里扇风的。可一旦有一群人，用足心血、耗尽时光、搜罗所有能搜罗的珍奇材料，增增删删、进进退退，四年拿出一件代表作，而其中又唯有几件作品认可为佳作，那它们就忽然娇贵起来，只有得大佬们联手发出邀请函的有名人士，才能入室细细把玩赏鉴，时间也有限，所以有问题要赶紧问，待铜锣筛响，扇子们出去游街，那就水晶玻璃盒封牢、高头大马驮定，不容人染指了。
青羽觉得这种隔离保护有点荒唐，但转念一想，人多手杂，若是不拘什么手把她扶羽扇摸黑了、抑或敲折了，她受不住这份心痛。有权得到邀请函的人，至少头脸干净、碰扇子也有分寸，令扇主放心。
往常青羽是没福份受邀入室的，今日既然作了第三名丙颔，别上金花，也得以大摇大摆在室中走动了。她欢喜得似那天进了龙婴的珍宝室，连气都顾不上喘，只看扇要紧。
那把甲元的黑纸扇，原来通体骨架都用福寿二个字打出来，全金，几百个福、寿、福、寿，绵绵延延排下去，每个字稍有变化，但通体仍然流畅，表面且磨沙，免得光面金太过咄咄逼人。莫以为富贵易为，要富到贵的程度，真正考较功力。这扇子确实是不世出的艺术品。那上等桑皮纸、高山柿漆制的黑纸扇面衬了连绵磨沙金字扇骨，文质相宜、沉着通达，不愧是甲元魁首。
至于乙眉的琴心扇，细如柳枝的扇骨之内不知作了什么机关，摇动转折间，如有人在骨子里拨动琴弦，“叮叮咚咚”的声音悦耳传出，若摇动得适宜，真可以摇出一首琴曲来。扇面用近乎同色的丝线绣了高山流水、子期知音，扇头是琴头式，刻得也好，都算用心思了，但因为心思太透、压过了脚踏实地的扇艺，所以评它乙等，倒也不冤。
青羽又去看其他佳扇，十三裥黑檀木象牙嵌雕扇、玳瑁花瓶扇头真丝梅花形宫扇，件件都是好的，她唯独跳过自己的扇子。这把扶羽扇，是她的心意所托，是她的宝宝。就算有缺陷，她也爱它，所以又何必再看。
“这是你的扇子？”偏有人站到她身边，以下巴示意。是个肥胖的太太，双下巴抬一抬，应该是俗不可耐的，但是由她做，又觉得亲切。她身上的魅力与嘉不同，嘉寂寞而艳丽、摇曳生姿，而她，是炉火前的烤馒头、掸着粗布围裙的红通通双手。
人类的生命都靠这样的双手孕育出来。
青羽注意到她襟上也有金花。一边忙行礼，一边暗自寻思，哪把扇子是她做的？琴心扇？她不像捏得起那样细的琴声扇骨。
果然她自我介绍：“福寿无疆扇的骨子是我打的。”指指房间另一头的中年男人：“扇面是他。”
那男人体型微胖，半秃，看起来很平凡，唯一特别的是双手乌黑，并非清洁得马虎，而是染料浸进皮肤、洗都洗不去，这是战士身上的伤疤，每一寸都闪烁着荣耀。
“安师傅。”她对青羽说出他名头。
“青羽知道。”青羽景仰道。制黑纸扇的圣手安师傅，她十二岁就已经景仰大名。看了看这位胖夫人，她又迟疑，“您……”
“百姑，夫家姓方，人家叫我方百姑。”
“您好。”青羽再次行礼，“我……请恕我，并未听说过您。你一向在桐梦行吗？”
“我是个卖字的妇人。几年前嫁了老方，老方是金匠，我就喜欢上了打金子，尤其是以金铸字，桐梦行当家的客气，瞧了我的手艺，叫我跟安师傅合作一把扇子试试。一试，我还真爱上了这一行。”方百姑笑，“姑娘是引秋坊出来的高徒？我久有耳闻，姑娘手下是不晓得多扎实的。我诸事不懂，姑娘等于是我的前辈，今后还望关照。”
青羽忙欠身。她基本功纵然扎实一点，算什么前辈？扇行里真正没有先来后到，写字三十年的人，过来制扇，就带着三十年的功力；只埋头制扇的人，过十年，也只有十年。方百姑要青羽关照，是她客气，青羽哪敢真的倨傲。
“那丝，头发细，亏你织出蒲草纹来。是什么丝？”方百姑诚心好学，“我猜不是桑蚕棉。”
“竹丝。”青羽据实相告。
“啊！”方百姑耸然动容，“怎样削出来的？”
“不是我。是谢先生。”
“奇人，奇人！”方百姑跌足，“真是的！为什么只有直接制作扇子主要部份者才可以称作者？其实所有制丝的、养育木头的、还有调漆织绢帛的，都该请进这里。没有他们所有人，哪有扇子。”
青羽大力点头，全情同意，一个细小的声音忽钻到她耳朵里：“听说坊主的好徒弟出去自立门户，作出的扇子一举把坊主都压过了？”
声音原来其实不轻，但隔得远了点，又碍着这么多人，所以小了。青羽心里一紧，肩膀都耸起来：谁，是谁挑拨她们的关系？
回头，菩提斋当家的，站在嘉面前皮笑肉不笑。旁边还有若干杂人不辞辛苦伸脖子看热闹。
青羽向方百姑急促的屈膝告别，一言不发的走到嘉的身边，依在她臂弯下，狠狠看着周围所有的人。
她并没有另立门户。——就像看起来是这样，那其实也不是的！青羽她不管怎么样，都是坊主的人。谁如果用她来伤害坊主，她不答应！
菩提斋当家的尴尬摸摸鼻子，打个哈哈，走了。嘉不为己甚，看他走开，多少现成可以回敬的刻薄话都不出口，只是回手拍了拍青羽。
这个孩子是她一手养大到如今。对这孩子是恨还是爱？她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整整衣裳，”她道，“快筛锣了，在街上记得把背挺直。要有个样子。”
真的，街上，无数人指指点点，虽然夸赞为主，青羽也觉汗流浃背。她记得嘉的嘱咐，把背挺直、双目平视，平视出半条街，脖子已经耷下来，背脊骨酸痛得尖叫救命。
惨，连做三日三夜苦工也不见得如此。
青羽想起少城主露面时，旁边大姑大婶们叽叽喳喳：“福态！”“其实眉眼都长得俊……”“就那身肉啊——”“咕咕！咕咕！那是福态！”
如今街两边也有不知多少“咕咕”的笑声，青羽简直想跳下来掩面而逃。爬得高，就注定被人指点吧？但青羽不想爬高，她无措的看向街道两边，找几张熟人的脸，好让自己安心。
嘉回给她一个坚定的笑容，谢扶苏没有露面。还有云心、铁生、何家和云水坊的所有人，她统统都没有找到。

云心和铁生已经被收监。
那个海客当然是嘉派过来的，云心现在猜到了。他说什么收油竹，根本是骗局。多恶毒的欺骗啊！在她发现竹骨发黄、手足无措的时候，他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有油竹卖吗？秦家要价太贵，你们有没有便宜的油竹卖？”
栖城的油竹基本由秦家一手垄断，云心猛然想到，蜡涂坏了的那些竹骨，如果可以炸黄，倒能掩饰黄蜡变质的颜色。她当时手里的周转已经很艰涩，如出清这批竹骨扇，总算可以松口气。偷秦家的秘方，本来要防人知道，但海客信誓旦旦，收了就走的。云心暗忖：“外乡人，走了以后，更又谁知道？”于是不惜铤而走险，谢扶苏特意警告，她都没有回头。
一步错，步步错啊……当初找上引秋坊，根本就是错。可谁叫她满栖城里，单单最欣赏嘉的素扇？她决心要把最好的东西偷给云贵，再受挫折，都不忍心放手。
因为，那一天，云贵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本来不是孤女，可还没懂事，就被亲生爹娘卖进戏班子里，于是有爹娘等于没有爹娘，年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架子上压腿下腰、琐窗前啭喉亮嗓，练到十岁，上台演《燕子笺》一本，扮飞云小姐身边的梅香。她学的是越剧，通台女班，为怕演出时无赖子弟们扒着台子罗唣，女戏的台子搭起来时，惯是临着水、把半个台子搭在水上的，令看戏的只能隔着水远观、断断不能亵玩，倒也甚妙。不料云心当时发了烧，本来上台就心慌，又兼烧得腿抖，一步没走对，滑出去，竟滚跌到水里。
初冬时节，栖城的水并没有结冰，但仍是冷，一直冷到人骨子里去，让人动都动不了、只能麻木的往下沉去。“就这样也好。”她想着，闭上眼睛，可是有一个人握住她的手。
求生的欲望又在她心里萌芽，她似乎抱住这个人、缠住他，完全是要把他拖进水里那种缠法。一定都是她的错，他们很久很久都没有浮上水面。她晕过去，又醒来，已经被救到岸上，她哇哇的吐着水，旁边的人喜道：“好了，好了。”她睁开眼，看了看旁边救她的人，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年，跟她一样一口一口吐着水。虽然生着火，他们还是冻得发抖。他的手握着她，跟她的手一样冷。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从水底到火边，一直没有放开。
他叫云贵。后来她就被他爹爹收养，有了名字叫云心，管他叫大哥。
再后来……他就得了怪病，经常眼球震颤、头痛、身体麻木，一用力，手还会抖。他几乎雕不成什么东西了。
她对爹爹发誓，她会帮助哥哥，“——直到死亡把我的手拆开。”她对着牢房喃喃。
只是没想到死亡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晚，秦歌偷到了记录着油炸竹密方的本子，高高兴兴约她出来给她，本子之外，又递给她一朵花。冬天的杜鹃，稀罕是稀罕，但吃不能吃、穿不能穿，她随便收到袖中，就急着翻看密方，秦歌却急着凑到她面颊边：“我还有一件礼物给你哦，你一定会喜欢……”没想到铁生经过这里，误把秦歌打死。
府令在湖里挖出了一个木头小像，雕得很粗糙，但认得出是她。
云心这才明白，那件没送出的礼物，原来，是他替她刻的小像吧？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小像是他死去时滑进了塘里，还是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丢进湖里的——也许他不愿指证她。也许他虽然花心，但对每一个女孩子，都仍然真诚。
“我很快来见你了。到时候，你可以把你的心意告诉我。”她低声道。牢房的墙壁肮脏而沉重，她咳起来。云贵、何家扇坊的其他人，都被府令提在另一个堂上问话，她看不见。

至于青羽，总算几条街展览完。回去时，宫里的大人忽然宣布，城主想成立什么“大扇府”，前三甲得奖者即刻入府供职。气氛是隆重得不得了，各坊当家人也都祝贺。青羽有听没有懂，困搭着眼睛只想回去睡觉，嘉劝她：“这是好事，你快领旨谢恩。”
“什么好事？要把她带到哪里？”冷冷的声音，谢扶苏闯进来，“这是你计划的？”——这句话是质问嘉的。
宫里的命令，嘉怎么会有份计划？连参与都不可能吧！青羽都觉得这个指控太无理，旁听者的表情就更是精彩。“谢先生刚刚一直没有出现啊。”嘉好像真的很惊诧，“大家都为青羽高兴，您怎么没露面？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
“我……”他性格不喜欢热闹，只躲在远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之后一直在忙着照顾何家扇坊诸人，云心的事牵连铁生，官府找这个那个问话，他自己差点都被关起来，好容易才脱身到这里，但如果直通通的就说出来，怕惊着青羽，因此张着嘴不知如何解释。
旁人误会更深了，方百姑跺着两只大脚一马当先的出面劝他：“您心里不痛快？别这么着啊！我老头子也不管我这么死的。女人家多做点事，又怎么样？大老爷们别心胸放这么窄呀！”
谢扶苏百口莫辩了。宫里的公公上下看了他一眼，拂尘一挥：“您是青语姑娘什么人哪？”谢扶苏猛觉，他再闹，可能会坏青羽的名声：“我……”
“妾身曾让徒儿跟谢先生学些医药的知识。”嘉插口，“多谢先生照顾，现在，妾身想接回徒儿了。”
是，青羽最初做的那把扇子早已毁坏，是应该回去了吧？谢扶苏低头。他竟没有半分立场留她。
“真为你骄傲！”嘉摩挲着青羽的头，珍爱的把她搂在怀里。青羽一点点担忧，被这么一搂，顿时烟消云散。
她终于得到了坊主的爱，此外还担心什么呢？谢先生纵然不再是她的主人，她也可以经常去看先生的，还有何家扇坊、云水坊……呵，那“大扇府”又是什么？她等不及迈进新的一天。
她也完全没想到，云心寂寂的闭上眼睛，斩首的死罪已经像乌云般笼罩在命运的路上。

第四章　心乱乃回肠
也许所有得奖者都被送往“大扇府”的官邸了吧？除了青羽。青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例外。
她被送进一个院子，宫灯高挂、银烛辉煌，举目不是琉璃、就是珊瑚，真正金玉满堂，精致是精致、也清静，但青羽忽然发现方百姑等人都失踪了。幸好嘉还在身边，青羽紧抓住嘉，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只怕这双手再一放，整个人间都将跟她无关似的：“坊主！这是哪里啊？”
“对啊，哪里呢？”嘉带着一个模糊的笑容，重复一遍，对公公问：“有劳阁下，这是何处？”
“玉光苑。”公公很客气的回答，“少城主嘱咐，今后两位娘娘就请住在这里，若有什么事，尽管找咱家，咱家鄙姓职，职守的职，草名就是海上鸿飞的海鸿两字，向在这边当值的。又或找这位姑姑——”欠身身旁边示意，旁边一个青衣窄袖、三十来岁瘦高个子女人便躬身福了一福：“妾身姓夏，单名一个良字，同职公公一并是这里当值的。两位娘娘吉祥。”她的鼻子微弯，有点鹰钩形，不笑时令人畏惧。后头的小宫女、小太监，全跟着叩下去，自报了姓名，无非是柳纤月明、大忠小武，一概口诵：“两位娘娘吉祥。”
“我们不是娘娘啊！”青羽吃惊的看看他们、又看看嘉，“坊主，他们不是叫我们，是不是？”
“城主吩咐，您们二位住在这里，我等须像服侍主子般服侍。宫里的主子，自然是娘娘了。”夏姑姑再福一福，温言同她们解释。
“为什么我们会是主子？”青羽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啊，为什么呢？”嘉曼声给她帮腔，“少城主现在人在何处？我等可有幸见他、问上一问么？”
“少城主连夜劳顿，料已回宫就寝。”职公公与夏姑姑一起躬身，“两位娘娘也请安歇罢。少城主曾交代，他会来看两位娘娘的。”
动不动就娘娘长娘娘短、动不动就弯腰行礼，青羽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只有随他们摆布。她向来早睡早起，今日折腾一整晚，天边已经发白，她也早已又累又乏，更了衣、热水洗漱完，她困得坐都坐不住了，倚在嘉身上，双眼半开半阖。
“明日我喝粥，粥熬得要透一点，粥菜要清淡、但又要鲜。”嘉扶着青羽，对她们吩咐。
“是。少城主已经关照过。御厨定的是单季稻米粥、菜叶卷等诸样小菜，另有血燕粥等备两位娘娘用。嘉娘娘您看可合适？”夏姑姑忙道。
嘉点头笑笑：“炉里烧的是什么，檀香？太浊了，撤去罢。以后没好香，搬两盆水仙就是了，正开四五朵的那种最妙。这一夜劳顿你们，你们也快去睡罢。”
夏姑姑一一应着，熄了檀香，领众人下去。月明这个小宫女最活泼，悄悄的嘀咕一句：“这嘉娘娘真富贵，精神也佳旺，你看她醒到现在，跟没事人似的，样样事也都有理路。她到底什么出身呀？”
夏姑姑“嘘”了她一声，不叫她乱说话。但她们心里都猜：不是金枝玉叶、也是名门闺秀了。
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猜的，跟实际情形差了十万八千里。
青羽拱在嘉的怀里，含糊吐出一句：“娘，你姓苏？”嘉低头看时，她已经睡熟了。
青羽这一觉睡得很熟，醒过来时，觉得外面明晃晃的。她眼皮仍未睁开，只是模糊享受着那片红光，心里想：“一大早生什么火？敢莫是先生有急病人呢……”
哎呀！忽然想起来，谢先生不在她身边了，而她——她，在宫里？
青羽虎的睁开眼坐起，天已大亮，她看见的是灿烂阳光，床的半边是空的。坊主呢？坊主也不见了？她急着抬头找，看帘子外坐着个人影，才放下心。
“你醒了？”那人道。
“龙婴？！”青羽脱口而出，面颊随即涨得粉粉红。该死该死，同先生在一起生活以来，多久没试过这么慌张无措了，她紧紧把被子抱在胸前，定定心，发现龙婴并没有意思要闯进来，再定定心，查觉自己身上的睡袍也穿得很齐整，比夏天的衣裙遮得还严密些。她这才松口气，紧了紧带子，迟疑着下床，找到鞋子穿上，掀帘子：“龙婴，你怎么会在……”
看清了这个人，她又震惊改口：“胖子？！”
这人只是看他。不不，胖子没有这样沉静深刻的眼神。这人只是长得像胖子。他穿着白素纱衫、玉带、圆领大红纻丝织金狮子袍子，这种花纹，哪里看到过的呢……青羽终于想起来，忙跪下去：“少城主！”
“起来，坐吧。”少城主道。
这样听起来，他的声音又不像龙婴了，倒像胖子。这三人的形像重重叠叠，青羽觉得头晕。她看着他的手：
龙婴的左手有一道剑伤，青羽记得。少城主的左手，却正包着一块纱布。
青羽忽然记起，在龙婴的山上，风很烈，是有点凉的，但藏宝室里，仍然挂着清清冷冷的密竹帘子，灯光打上去，一丝丝落在后头，消融在阴影里，他向她点点头，左手背在身后。他总是把那只手藏在身后，像是不愿意被她看到。可是，特意亮出那道伤疤来安慰她的，也是他。
“你睡得很安静，做了什么梦？”少城主问。
“没有……”青羽惶惑回答。就算有做过梦，她也记不起来。
“没有梦是好梦。”少城主又点点头，移目望向窗外，还是不说话。
屋里烘得很暖，雾气碰在暖窗上，化作行行眼泪流下来，窗台上多了两盆水仙花，香气幽然。又没梳头、又没漱口，这么陪着陌生男人坐着，很尴尬呢！可是奇怪，青羽在他面前，又没有太陌生的感觉。而他迟疑着，像有什么要紧的话必须对她说、一时又说不出口来。半晌，他道：“算了，叫她们服侍你梳洗，先用了早饭吧。”
他的左手，习惯性的往背后别了一别。
青羽福至心灵，忽的轻声道：“你是龙婴。”
他蓦然转头，看进这女孩子澄澈的眼睛里。这双眼睛单纯得，最细小的诡计都不会使，但却能看透最不该看透的秘密。
“你有人皮面具。”青羽再次低低道，“但这张，不是的。不应该是胖子的皮，是不是？”
“为什么？”他下巴做个细小的动作，急促而用力，像是要拉断某根看不见的细线。他又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我难道不可能把他杀掉、皮剥下来？”
他赌气发狠的样子，跟小罗刹一色一样。青羽几乎想微笑，心底深处又觉得悲哀：“我只是这样猜。”她答道。
龙婴沉默片刻：“是的，这只是用特殊材料易容。”他的声音也变回自己原来的声音，不再改装。
“胖子是少城主吗？你劫了他、化装成他的样子，为什么？城主怎么样了？”青羽追问。
“这些都不关你的事。”龙婴冷冷道，别过身，又转回来，把脸凑到她面前，“我是坏人吗？”
青羽看着他的眼睛，轻道：“你不是。”
她这一生，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坏人。只有寂寞的人、不快乐的人、求不得的人——对，求不得。佛家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五阴盛、求不得，其实归总到底求不得。病的人求不得健康、老的人求不得年少、爱的人求不得所爱。
因为求不得，所以受苦，所以即使不是坏人，也会彼此伤害。青羽原来不懂，但秦歌已经死了、狗胖也死了，而她一点都救不了。青羽低头：“不是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
“这不是你担心的事，现在不要管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留在宫里，等到我正式登基，我立你为夫人；二，先去大扇府帮忙，等到我正式登基，我立你为夫人。”龙婴道。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青羽抗议。
“有。在我稳定局势并登基之前，你可以选择，是喜欢安静的呆在宫里，还是喜欢去大扇府帮忙。”龙婴看她一眼，“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把我的秘密泄露半分出去，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也不会杀你的坊主，但我会毁她的容。”
青羽掌心冰凉。她现在知道玉光苑里为什么要有两位娘娘，一件是他劫来的物品，另一件是他上的保险锁。
“我并不愿意成为你的夫人。”她终于道。
“为什么？你这辈子没给自己做过什么决定。”龙婴飞快道，“因为我是强盗、我杀过人？因为你想嫁谢扶苏？”
青羽面孔微烫，别过脸。她没想过要嫁给先生。但先生给她的感觉，就是那样岁月宁静、地久天长，她再怎么慌乱，一想到先生都会变得和缓。如果要跟一个人相伴终老，那么当然，最好是先生。龙婴虽然不是坏人，但确实伤害过别人吧？就算是不得已的，被伤害那些人也会生气吧？所以她能感觉到他有多么负罪内疚呢。她同情他、也希望可以帮忙他，但那同婚姻是两回事。真的，如果她这辈子可以为自己做一个决定的话，她不愿意成为他的夫人。
“你的谢先生，也是强盗。”龙婴残忍的盯着她，“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还有你母亲，都是你坊主的朋友。我会让你坊主亲口告诉你，”他拍了拍手。
 
嘉在旁边的花厅用餐，甫闻到粥味，已经笑笑，吃完了，叫来小武道：“厨师是否胖师傅？代我向他致谢。”
“得坊主称赞，我才应道谢！”胖厨笑嘻嘻从小门里转出来，“躲到旁边心神不宁，盼坊主夸上一句，我这段时间的苦心钻营就没有白费。”
嘉笑。她无亲无故一个妇人，哪值得他费心。但他信她口味高，得她夸奖、就证明他的手艺确实更上一层楼，这才值得喜悦。
“——不过，没想到坊主猜得出是我。”胖厨搓搓手。他是厨师，习惯了卫生。就算不做事的时候，断不会用手摸头摸脸摸耳朵，免得腌臜像。
嘉还是笑。没经过世面的人才忙不迭的向人显摆：我为什么看穿你、我有什么小秘密、甚至我的底牌是啥啥啥……不不！嘉虽未年老，早已成精。她付出不知多少代价学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说话。
夏姑姑这时得到龙婴拍手示意，进门来屈膝道：“嘉娘娘，少城主有请。”话语比昨夜还恭顺，但看她走过后，仍忍不住挑起目光细细打量：这女子是何许人也，同少城主有何渊源？
嘉只作不知道，若无其事走进屋内：“少城主。”
青羽被人伺候着梳妆，急着抬起头来：“坊主，龙婴他说……”
“不准叫我龙婴。否则我把你身边的人全部杀光！”龙婴猛然变脸恐吓。青羽吓得一抖。嘉不赞成的摇摇头：“少城主，你人生目标不是为了吓一个小女孩子。”
龙婴话一出口，已经后悔，别过脸，“哼”的一声，不言语。
对他来说，不言语已经算认错。
青羽急急扑进嘉的怀里：“坊主！他——少城主说——他说——”结结巴巴，眼睛落下来。
“是，不怕。”嘉温和的摸她头，扶她坐在椅子上，“青羽，你听说我，你已经一十八岁。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可以鼓足勇气面对。”
“什么？”青羽张大红肿的双眼，像个被判死刑的犯人。糟糕，云心在狱中都不见得有她害怕失措。她够福气，一十八岁仍像个小孩。
“你的妈妈姓苏，名叫苏铁。我与她是要好姐妹，但后来，她与一个男人离开了我……”
“她从你身边抢走了我爸爸吗？”青羽惊惶。
“不，我怎会那样没眼光。”嘉失笑，“我与你妈妈吃过男人的亏，约定好一个男人都不信任，就我们两个终老。可她到底丢下我，跟你爸爸走了。我劝她，那男人不是佳偶，她不听。我想留她，谢扶苏的哥哥以为自己够义气，出力帮她私奔。结果，她果然为你爸爸而死。那时，你刚生下来，我带你远走。谢扶苏为了安慰他哥哥在天之灵，想照顾苏铁的女儿，也即是你，但我始终不告诉他你的身份，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放心让他带走你。”
“他是强盗？”青羽喃喃重复龙婴说过的话。
“被官府通缉的要犯。”嘉很含蓄道，“人命案，他犯得还不少。”
青羽慢慢回想谢扶苏的样子。温和的、默不作声的，在她身边注意的看她，像是想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他杀过人？她看不出。但龙婴身上，她也看不出，龙婴却是道上驰名的强盗、还顶替了少城主的位置。那一天，秦太太打她，谢扶苏毫无预兆的拎起药箱砸她脑袋，虽然差得一丝停住，如果再进一点，也就打破了秦太太头了吧？也许……在他从前的日子里，在某些时间里，他没能停住那一丝？
青羽眼泪滚滚落下来。她愿意回到那一天，秦歌没死、云心仍然是依依、所有人都没有说出他们的秘密，她傻傻跟在先生身边，地久天长、地久天长。
“先生在哪里？我想见他。”她咽泪道。
“我找到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女孩子，告诉他，那才是苏铁的女儿。他已经走了。”嘉回答。
“你看，他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是你的身份。而我答应的是娶你这个人，不管怎样都会娶你。”龙婴趁机表功。
青羽从来没觉得世界如此悲哀。她想找一个壳子躲进去。
“没事，以后我会保护你。你住在宫里好了，宫里的礼仪，早点学起来也好。”龙婴美滋滋计划。
“不。”青羽深吸一口气，“我要出去。”
就算找壳子，也不能找他的壳子。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不可以关起自己的门、蒙起自己的被子哭？凄凉加百倍。
“好吧。我把大扇府的‘人’院交给你。不懂没关系，会有人帮你的。”龙婴再次威胁的看了青羽一眼，“如果见到甲先生他们，不准说你见过他们。”
青羽忽然明白了：龙婴准备了很久吧？她听到山腹里的打铁声，是不是在造兵器？甲先生他们做了那么多、那么好的扇子，却没在栖城扬名，也许那些“假栖城扇”就是他们做的了，卖出去好筹钱——什么事都要用钱，他办这么大的事，自然更需要钱了——现在他顶替了真正的少城主，要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扇业、要遵守诺言娶她，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内情，所以必须命令她守口如瓶。真正的少城主是胖子吧，前几天满城在捉什么危险的大盗，根本是龙婴在搜捕胖子吧！
原来她不笨，这么复杂的事，也可以想清楚。青羽像一下子、终于长成了大人。长大是件沉重的事，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喏。”龙婴把件东西递给她。
旧银柄的绿芒小弯刀，刀刃和刀柄已经重新组装在一起。
奇怪。青羽想。当初他把刀柄送她，她收好了，放在何家扇坊呢。他怎么拿得到？也许因为他是少城主。也许，就因为当少城主有这么多方便，所以人人想当。青羽只是想不通：当上了，是否就值得？
“我说过，日后相见，我再把刀刃给你。现在幸未食言。但只有我在你身边时，你才能用。”龙婴叮咛，“我怕你割到手。”
他眼前闪过上次，青羽差点削到手、还亏他一手捉住的场景，语气里融进温存。
青羽想告诉他，他说的话不错，她多多练习之后，果然不太会伤到手了。她还想谢谢他，多亏他鼓励她、还找师傅点拨她，她才能对扇技更有信心。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些倾诉、感谢，再也说不出口，青羽低眸望着这把刀，并没有接，只道：“如果要用得这么小心的刀，那一定不是属于我的刀。多谢您，但是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龙婴动气。
“要回去。”青羽眼巴巴的看他，“何家扇坊，还有——”怯怯看一眼嘉，“云心虽然对不起坊主，但是她其实也好可怜哦，我答应过她……”
“等一下。”龙婴想了想，皱眉自箱格子里检出一份奏表——这格子，打开来是个书架、闭回去是个铁箱，里面满满塞着折子本子。在等她起床的时候，他就是一边等待、一边批着折子的——打开奏表，他瞄了一眼，迅速找到那一行：“不错，秦家的案，报称找到凶手线索，是云水坊义女云心。”
“怎么会！谁说的？”青羽扑过去看。但见一张纸上密密麻麻，是各桩案件进展情况的简报，云心之语，只占了一行。
“你朋友？”龙婴问。青羽大力点头。嘉咳了一声。
“好吧，你先去吃早饭。既选了大扇府，我会叫人领你过去。你乖乖的，我问了详情之后，自会告诉你。”龙婴把青羽挥退，回头问嘉，“你知道内情？”
“瞒不过少城主。”嘉笑，“这丫头想偷妾身的东西，作茧自缚。要叫妾身说，妾身说她自寻死路。”
龙婴点点头。小罗刹甚是关注这件案子，定要治凶手死罪，若是嘉跟青羽一道求情，他怕要为难。
小罗刹与秦歌非亲非故，但秦歌肯哄她，骤然死于非命，她就像失却了一只心爱的狗狗，怒发冲冠。龙婴也明白她的心意。她对他的爱，自幼萌生、绝无转移，他是放心的，但他不可能有同等的爱回报给她，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纵容她一些。小罗刹发现青羽窝藏真正的少城主，暂不动手，想趁机陷害说青羽有意想反对龙婴，好让龙婴壮士断腕、亲手除掉青羽。龙婴及时发现了，亲自出手把人带走，事后也只是狠狠训诫小罗刹一番，严令下次不许再犯。青羽一场大祸，不知不觉消弭于无形，小罗刹为此顿足哭了多少，青羽还不知道哩！
后来秦歌案发。小罗刹与父亲一道，是里里外外替龙婴办事的，耳目灵通，听得此信，原来只把秦歌当作偶尔消遣的好玩人物、并不甚放在眼睛里，一朝听说天人永隔，骤似心头空空落落剜去一大块，血泪无从着落，咬紧牙关在龙婴面前一字一字请旨，要把凶手寸磔，龙婴早已应下了。如今云心收监，小罗刹没有闯进去寸磔她，还是因为龙婴意思，不得冲夺有司威严，待官家问准了罪，把有关人等一并挖出来，到时该杀的杀、该剐的剐，自不容情。
虽没想到青羽这般回护云心，但青羽是个傻丫头，到时随便编几句谎话，料不难唬弄过去。嘉跟云心也有仇，事便顺当了。
龙婴这样想着，便笑道：“这丫头着实没眼力，竟犯到坊主头上，她果犯了杀人罪，便开刀给坊主消气罢。我仍有事务要处理，青羽待会儿去大扇府，我不能奉陪，只有偏劳坊主了。‘人字院’诸般事务，虽自有主簿们办理，青羽要当院主，只怕还有点勉强，要坊主帮衬了。”
嘉一一应着，道：“这个自然。”莞尔一笑道，“等她有了人望，正好少城主登基，立为夫人，理所宜当，众人不会疑惑，反传一段佳话。”
龙婴致谢：“还是坊主提点得好。让人以为她在宝扇会同少城主初遇，胜过没头没脑硬接进宫里来。坊主功不可没。”
嘉谦逊几句、与龙婴又互相奉承几句，各各辞别了。

大扇府共有三个院子，六扇朝街大门高高大大，挂着匾额，轻易是不开的，里头进去，有一座正厅、几座小花厅，供三院接待贵客使用。过了花厅，后面“品”字形三座院子，分“天”、“地”、“人”三个头衔，天院是供应扇材的，地院是制扇的，人院却是统管人事、并负责一切有关买卖事务的。青羽想自己，既不懂人事、又不通商务，无非豁着命痴想，才造出一两把扇子来，分进地院打杂已经很了不起，怎能到人院作院主？这安排好生奇怪。
她不知道，龙婴成心抬举她，想那两个院子，都是真才实干的地方，放个年轻姑娘，老工匠们怎能服？只有人字院，管理杂务，不牵涉到前辈名匠们的权威，才放得下她去。虽说买卖做得好，也需要真才实干，好在有官府做靠山、又有龙婴看准的精干买办帮忙跑腿、再有嘉在背后坐镇，那是断出不得岔子的了。
三个院子各自有门，可以独立进出，人字院的门朝北，嘉和青羽便从那儿进，步入第一重门，有门禁验了身份、给她们请了安，转过一道高高的粉墙，入二重门内，只见青松绿竹，夹着一道白石子砌的通路，旁边有个鱼池，养了数十尾锦鲤，隔岸开着一片梅花，前头是白梅，后头又掩了几树红的，色彩鲜明可爱。梅花边有个小门儿，进去便见一条九曲回廊，前头的青松绿竹，跨了墙又连绵到这边来，给一大丛玲珑太湖石假山截住，山石边两棵巨柏，护定了芭蕉兰草，回廊也到尽头，便见亭台楼宇，正中的一座，朱檐下挂着绛纱宫灯，托出“人和商泰”一块珠攒的牌匾，便是人字院正楼。一干主簿、买办、知事、胥吏，都捧着本等的册子迎接青羽，口称“院主”，把自己介绍一遍、又把自己办的事也介绍一遍，青羽听不得几个字，就头疼起来，嘉给她个眼色，她只有乖乖的坐好，让那么多话灌进她耳朵，她其实也有听没有懂。属下们又问她“示下”，她哪有什么好“示下”的？坐着只管发呆，嘉待要替她说几句，玉光苑里职公公领着大忠小武来了，带来少城主的话：云心谋人财物、以至害命，是主犯，铁生不合助力、伤成人命，是协从，俱要问成死罪，其余人等，有司还在定夺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青羽嚷嚷着跳起来。嘉按下她：“做什么？”“我要去看看。他们不会故意杀死秦歌的。如果是无意中害死了秦歌，他们一定也很后悔，怎么可以再多杀他们两条人命呢？那不是在悲剧上再添加悲剧吗？！”青羽道，“我不要这种事发生！”
嘉叹口气：“我去看吧。天、地两院的人，稍后还要同你见礼，你乖一点，要把礼数走下去。”转向职公公，“这边拜托你照顾了。”职公公自躬身答应不提。
青羽看着嘉走开，怪烦恼的坐回去，看了看满堂低头哈腰等候她训话的人们，忽然冲动道：“你们都不可以死、也不可以受伤。”
“嘎？”满堂人都掏耳朵。
“做买卖是很重要的事，我们要努力养活自己、也要努力帮其他人活得更好。而我们自己，为了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受伤害。”青羽大声道，“这就是我们要坚持的事！”

嘉去死牢探访云心。
照理说，一干人众也还在羁押中，整件案子还没从头至尾写成判词经刑部核准呈到御前请朱批，云心的死罪并没有敲定，不该直接押进死牢里。但秦家恨毒云心、小罗刹也恨毒云心，一家有钱、一个有势，上下用起力，云心此刻呆在死牢中、还没上望乡台，已是造化。
走进死牢，一股可怕的气息逼面而来，这座建筑物一定自造成之日起就没见过阳光、也没洗刷过。有臭气也是理所当然。但这股恶臭还不仅仅是不清洁的臭味，仿佛这么多年里、无数囚犯走向死亡之前的血泪、哀鸣、排泄物、甚至生命的一部份都留在这里，混合成厚重的气息，让空气粘稠得有如实体。
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白棉手巾，捂住口鼻。
云心戴着厚厚枷锁，坐在单间牢房里，牢房没有窗、没有梁，她没有机会逃跑或者上吊，颈枷非常宽大，她甚至没有机会撞墙。牢房的文化向两个方向发展：一个研究怎样让人更痛苦；一个研究怎样让人求死不得，当官府还不希望他死的时候。
“你怎么进得来？”云心目视嘉，问。
刚进这个牢房时她吐过好几次，到现在仍觉虚弱，但是不怕，羁押只是暂时的，她很快会撒手人寰，真好，她盼着死罪快点定下来，死亡是一种慰籍，让她有勇气面对人生最后的折磨。
“依依，你这个丫头。”嘉在棉巾后摇着头。她不叫她云心、还叫她依依，当她是从前那个卑躬屈膝刻意讨好她的小丫头。这个称呼里搀着毒，云心的脸色本来已经蜡黄，现在简直转成铁青。
“你这丫头，谋虑得太细、给自己留的后路又太少，除非天命站在你那边，否则你很难成功的。显然，它没站在你那边。”嘉感叹。
“所以？”云心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嘉不会这么无聊，进来只为逞一顿口舌之利，她知道得很清楚，嘉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你哥哥他们都无法来探望你，因为他们都作为同案犯牵连，洗剥不干净。我能进来呢，因为我混得比你们都好，这是本事，你也不用嫉妒。这样吧，如果你自尽，前嫌一笔勾消，我不但帮你哥哥脱罪、还出资让云水坊经营得更好，你看如何？”
云心眸光一闪：“我此刻求死不能。”
“人一定要死时，总归死得了的。”嘉很客气的点头，“我相信你这点聪明劲总归还有。”
“为什么逼我这么紧，毫不放松？”云心盯住她。
嘉失笑：“哎，小依依，我警告你别与我为敌时，你也没有放手。”
云心略低了低头，铁枷硌着她的下巴，隔着长长颈枷的枷身，她只能看见自己手枷的一条边儿。“东西，可以放。如果手里抓的是另一个人的手，你怎么放。”她唇角拉了拉。
嘉一怔，也静下去，片刻道：“那末，换个说法：我承认我视你为劲敌。你一日不死，我一日不放心。你现在道行不够，我打你在地，就要趁机把你毁干净，越快越好，留着闹心。”
得敌人如此评价，也算赞扬吧？云心自尊找回很多，微闭双眼，习惯性的想扬一扬头作决定，后脑硌着坚硬的铁枷。也无所谓了，这个形骸，总有一天要还给泥土，早几十年、晚几十年，又有什么区别？“青羽把扶羽扇教给云水坊制作，你不得阻拦。我哥，你会关照。”
“是。”
“那我寻到方便时就会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女人再没这样客气过，彼此以目光代替了击掌盟誓，嘉像对待龙婴一般郑重的欠欠身，告辞离去。
出了大牢，她放下棉手巾，连吁几口气，呼出时长而深、吸时短浅，这般重复几次，觉得肺中残留的浑浊气息排得差不多了，才敢正常呼吸。“身上这一套，回去全丢了。”她想，“不，丢了还不干净，烧了罢。好好泡个香汤，再盘算云水坊买过来后怎么经营。”
她没跟云心说老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她会尽力让云水坊蒸蒸向上，在她的名下；她会关照云贵，她相信她为濒临倒闭的云水坊提出的并购价格，会让云贵下半生都过得很好。
“既然我马上就要定死罪了，她为什么急着让我死？”云心在牢里想，“我有生机。也许有谁要救我，她害怕了。既然还有机会活，我现在还不方便死。我要再等等看。”
她对嘉作出的承诺，也不是老实话、也不算撒谎。

青羽在大扇府，已经头晕脑涨。
不晓得多少人要见、多少人要记住，甲先生离上人都在地字院，见了青羽，板脸装不认识，青羽同样板脸，方百姑同她打招呼，她一时都笑不出来，等想到该笑，人家已经走过去了。青羽叹口气，心神俱疲。
中饭是在正门那院子的大花厅吃，晚饭移到小花厅。少城主亲临盛会，宣讲大扇府成立的意义，大概说扇业是合作技，先前大家各自为政，许多力量耗在内斗上，如今官家牵头，诸位可以通力合作，栖城扇业必更上一层楼。满堂大佬都点头，并没露出多么惊讶的样子，也许先前都已经艰苦谈判过、得了好处，早已首肯。忽有个人扬声道：“我的手艺，是我的秘诀，怎么能随便拿出来！”
青羽一惊，见是个老刻师，手指上老茧比城墙厚，大概倚老卖老，所以不怕说真话。青羽一边感慨他勇气，一边为他担心。
龙婴倒不生气，道：“你像从前一样做事。你希望别人怎么配合你，大扇府所有资源会尽力协助你。你想带哪个徒弟，就带；不想带徒弟、就不带。不论如何，在大扇坊做了事，大扇坊终身尊敬，生养死葬。”语气安抚而威严。
他脸上仍戴着那不知什么东西做的面具，皮肉晶莹，同真的一样。但他到底不是胖子。青羽猜胖子纵然没有失忆，与他也不是一类人，气场浑然不同，不知其他人怎么会没有看出来。
——又或者是，但凡看出来的，不是死了、就是像她一样被控制住？
老刻师被龙婴所慑，连连点头，大大赞服。转身之后，青羽看见他向职公公投去询问的眼神，似问自己表演是否有错。
呵原来他根本也是表演。有人扮演异议者，龙婴才有机会刚柔并济解说。青羽觉得索然无味，她思念昏暗油灯下，与谢扶苏隔一张桌子对坐的沉默平静时光。
她忍不住轻轻在心里说：“先生，你在哪里，有否想起我，不必像我想你那样多，只要有百分之一就好，那样，我们的思念就可以交汇。”
因为她对他的思念充塞几乎全部晨昏。
青羽从没试过这样诗情画意，脑海中随便浮起的话都像酸溜溜的戏文。也许思念令人长大。但她从小思念没见过面的母亲，也不见得从小长大。
她叹口气。
龙婴起身离席，青羽犹豫片刻，也追过去。她要问他秦歌一案的事。坊主迟迟不回来，她不放心。
桃树下，她见到两个太监捧着折子请他看，折子上的字照例又密密麻麻，还有人在他耳边低低禀告什么。龙婴目诵耳接，不移时，提朱笔批完两行字、又说了几句话，那些人恭恭敬敬退下。
可怜，做少城主这样吃苦？青羽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职位为何要阴谋阳谋、耗心耗力的争，争到了，怕争回一个早夭。
“你来了？”龙婴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青羽捂住嘴。她一直躲在后面，也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吗？
龙婴只是笑。
对了，若非他知道是她走过来，她也许根本近不得他身三尺。青羽忽然生气：“云心怎样？铁生怎样？我要他们出来，他们不会故意杀人。”
龙婴搓搓眉心：“青羽，听说秦歌也是你朋友？”
“唔……”
“秦歌死在池塘边，整个上半身浸在水里、面颊肿起、额角有伤痕，他当然不可能是自己伸进水里淹死的是不是？云心拿了秦家的油炸竹方子、偷偷做出货品卖给他人。池塘底找出云心的像。云心和铁生那日狼狈跑回何家扇坊，还是你亲眼目睹。你怎么说？”龙婴耐心解释，“铁生也已经认罪。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铁生云心有你作朋友，秦歌也有父母亲人。青羽，你要我怎么做？”
“即使一时做错、害了人命，也非要偿命不可吗？如果悔过了，不可以用余生赎罪吗？”青羽眸中噙着眼泪，“再说，秦歌绝不会害云心，云心怎么会有必要杀死他？铁生虽然力气大，平常很小心，怎么会随便杀人？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龙婴实在没办法：“华城有一位著名的捕头，近日要经过我城。我请她特别勘探秦歌一案如何？她要是也证实铁生云心有罪，你不得多言。”
“我……”青羽还想多说。
“这是最后的让步。”龙婴板起脸。青羽只能垂头而退。
嘉很晚才过来，新洗了头发，披一件灰紫地洒线绛色蔷薇软缎袍，不晓得多么低调而妖娆。青羽情不自禁道：“坊主，我怀念你以前的白布袍。”
现在她话比以前多、而且大胆，为什么？也许觉得受伤太重、又觉得大家都开始宠她，于是似乎有权借机发泄。恃宠而骄真正用不着教的。把一个唯唯喏喏的乡下女孩结结实实宠上三天，不用做别的，包她声如莺啭、人比花娇。
嘉看了看自己，出其不意吐露心声：“爱穿宽大素袍子的一向不是我，是你妈妈。我怀念她，把自己打扮成你。现在，你长大成人，我很快慰，于是有力气又做回我自己。”
青羽心下酸软，缓缓问：“我母亲叫苏铁吗？她喜欢穿简单的袍子、会手谈、又会吹埙？” 
“不错。”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青羽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愚蠢，固执。”嘉不假思索的回答。
啊跟青羽一样。
“那我父亲呢？”
“精明自私、心狠手辣。”这次的评语比较长。
愚蠢固执的母亲怎会爱上自私狠辣的父亲？青羽想想，不得要领，权且放下这个话题，问眼前的事。“铁生云心，他们两家人怎样？” 
“都还好。”嘉拍拍她，“你不要太担心，先专注大扇府营生。”
这次青羽没有听坊主的话。人命关天，由不得她不担心。
 
华城的捕快大人来时，青羽有点吃惊。这竟是个女子，浓眉大眼，皮肤晒成橄榄色，同青羽完全是两样人，青布衣裤、青布包头，不晓得多爽利，耳际发脚黑油油的，一听委托，即刻应承：“好，案发现场、死者尸身？现在领我去看。”
接待的官员反而有些过意不去：“陈大人风尘未洗，准备的接风宴……”
“陈静明。”她道，“我叫陈静明。我不是大人。”
“陈捕快……”
“我是仵作。”她又纠正，“捕快是擂门抓人的，我只负责查线索。抓人不要找我。”
听众只有躬腰道：“陈仵作。请！”
她果然束束护腕就要走，还是青羽不好意思：“陈姑娘，先吃点东西吧？你远道而来，太劳顿你。”
“包个馒头给我。”她道，“吃东西不用坐席位。一顿吃几个钟头，不停陪笑，干什么？受刑！我是有事，马上还要上路，无谓耽误时间。”说话时已迈出几十步，英姿飒飒。
青羽毫无保留的喜欢上她。
看到现场，她顿足大骂：“勘探现场的是谁？毫不注意！脚印踩得七七八八，当时的痕迹呢？嘎！全踩成泥潭，我查什么？查你们的鞋底？”又问，“死者怎么倒的？我知道上半身在水里下半身在岸上，具体水线浸到他身子哪里？当时水面多高？他手是怎么摆的？脚是怎么摆的？嘎！你们没有画张图留存档案？！”仰天吐气，戟指怒斥，“你们是怎么破案的？指望鬼显灵告诉你们答案？人鬼都会撒谎，现场痕迹不会。你们把现场破坏至此，你们是凶手的帮凶！”
青羽听得目瞪口呆。这样凶悍，不怕得罪人、下次她再过境时没得招待？呵不怕不怕，她本来就不须招待，只要两个馒头一瓢水，稍微带几个钱，路边随处可以买到。
只不知她在华城的顶头上司是谁，这样纵容她，想必华城人民生活一定安乐。因为如此较真的仵作竟可以在官场存活至今。
陈静明喘回一口气，拿手画个圈：“这个范围内，从这一秒起不许人踏进一步，等我回来细看。死者尸体呢？”
秦歌尸体还未落葬，停在灵堂里。陈静明又顿足：“你们栖城潮湿、天气又温吞吞，尸体你们不用冰镇房间再用石灰吸潮？放了这么多天，坏了怎么办？坏了难道看烂肉！”
“什么烂肉？啊啊？什么？”秦太太失惊，抱牢棺木，“开棺验尸？先开了我！”
陈静明不同她废话：“现在至少有两个人因为你儿子的缘故等死。你要他们死，却不要你儿子尸体受检验，天底下可有这种道理？！尸体若如此重要，你就陪这具尸体下坟，那两个人即刻放归宁家，等百年之后这具尸体像所有尸体一样腐烂完，那两人自然也已经变成死人供你鞭尸，你看可好？”看着秦太太的眼泪，语气又转为缓和，“秦太太，人命关天，请允许我检查你的儿子为什么死去。最多一天，我会亲手、很小心的把他的身体送回这里，我保证他的样子同现在不会有区别。”
秦太太仍然泣不成声，双手渐渐从棺木上滑开。
陈静明果然当心，秦歌尸身到检验房里的一路，她亲自扶棺。来帮忙抬尸身的仵作手脚粗一点，她立刻反对：“住手，轻些，这是一个人的尸身，不是大白菜。”
那仵作年纪老大，吃得盐比她的米多，不服管教，嘴里嘟哝：“小丫头片子，懂个毛？再说，抬进来本来就是要切开的。”
“您的孩子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小心对待他。”陈静明看他一眼，“大叔，这个孩子只有十七岁，他也有父母等在外面，想知道他死因、希望他受到尊重、愿他安息。”
仵作忽然喉头作哽，不发一言的把脸别到一边。
他有个孙子，年少离家。他有很多次想，他也许已经死在外面了，偶尔恶梦，他梦见有人像丢烂泥一样把孩子的尸身扔进乱葬岗。
陈静明双掌合十，对秦歌尸身拜了一拜：“好吗？打扰了。愿你灵魂安息。”转过头对青羽道：“你可以回避了。”
尸身上臭味浸了满室，青羽脸色煞白，摇头：“他是我的朋友。我却维护凶手、还找人切他尸身。我应该陪在旁边。”
陈静明笑了笑：“被指控的凶手。”
“呃？”
“任何人，只有当所有线索确实指向他、民众推选出来的明达人物也都相信是他、代表权威的官员亲自在他判决上盖了印，文案中他才是凶手，否则，就只是被办案者指控的凶手。”
青羽头一次听到这种话，张大眼睛，不是特别懂，心里却有莫名的暖流涌过。
陈静明掀开了罩在秦歌身上的白布单。
青羽以为房间里不可能更臭，她错了。“秦歌，我没有嫌弃你。我不故意的。”她心底喃喃，强忍下呕吐的冲动，眼泪却迸出来。她想念他，始终希望他能活过来，闻到这种气息，才知道，死亡即是死亡，死去的尸体不可能再站起来。
陈静明神色不动，将秦歌体表仔仔细细检查过，取剃刀刮清一块头皮，以新纱布拭净，再取把枊叶形的刀，一刀划开他头皮。
她有一个大箱子，里面像书架一样，满满固定着各种刀子、剪子、锯子、凿子，大小方圆，一应俱全。青羽不太敢问每一种是干什么用的。
陈静明手起刀落，秦歌脑袋像西瓜一样破开来，里面倒不是红的。青羽看见刀锋在一团灰白黑紫间游走，弯腰，终于吐出来，热乎乎的秽物和陈静明给她含了避秽的苏合香圆子一起倾泻到地上。
“每个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形的人都会吐，你不用内疚。”陈静明安静道，“现在，你退出去，开门时动作小一点，不要让风进来。”
她的刀锋，停在那里，稳如泰山，只到说完话才重新动作。她心有旁鹜时绝不动刀。
青羽依她话退出来，掩好门，急急走出好几步，找了个草窠树脚，弯腰把剩下的呕吐都交代完，瘫坐在地，手按着额角，呼呼仍在喘粗气。
她知道那是他的尸体，但心理上，还是怕他痛、怕他受伤害，好难忍住扑上去拦住那把刀，哭叫：“不要了不要了。让他安息。不要再动了。”
青羽现在一点都不怪秦太太死死捂住棺木。谁能舍得了放手。
陈静明终于走出来，太阳已西沉，她神色极度疲倦，用毛巾擦着两手：“死者头部左上方、近耳侧上方受两次钝器撞击，表皮损伤程度较轻。颅骨未有损伤。近耳侧上方颅内出血，出血量足以致死。肺部有轻微的淹水，他濒死时，鼻腔浸在水里，应该是马上停止呼吸，才有这种程度的进水。这点水对肺部造成的伤害，不足以致命，不是致死原因。死者两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都略有泥沙，大拇指没有，两手各关节没有损伤、皮肤没有淤痕，死者死前有过轻微的挣扎，应该没有人按住他的手。”
“就是说？”青羽发呆。
“就是说，死者生前受了两下殴打，第一下重、第二下略轻。第二下殴打令他颅内出血。他上半身落入水中，可能只来得及作一次呼吸、手指屈伸了一下，遂即死亡。殴打痕迹与所给的铁生拳头相吻合。打击力度虽大，不是百分百致人死，死者那块血管刚好破裂，时运不济。”陈静明回答，“现在我要再去现场看看。替我备好快马，我赶路已经晚了。我的解尸工具……”犹豫一下，“你们谁清洗过这种东西？”
也是，衙役看起来粗手大脚，并不令人放心。青羽自告奋勇：“我一直替坊主保养刻刀。”刻刀虽跟解尸刀不能比，希望她不要介意。
陈静明豪爽道：“好，你来！那些工具有的形状比较奇怪，劳烦你都用最干净的水冲洗干净、一定要干净，齿缝里都不要有一点渣子污渍留下来。之后用干净的软布吸干，不要擦，要用按的。吸干后挂在干净的空气里晾干。”
一连几个干净，重点的不能再重点。青羽替坊主磨了不知几年刀，知道一次用完、不干不净就收起来，刀锋容易长脏东西，刻东西会不顺手，更别说在人体上动刀了。陈静明一边说、她就一边谨慎的答应着。陈静明还不放心，叮咛：“我看完现场回来时，希望工具都干净了，我可以直接关上箱子带走。我赶路已经晚了。”
青羽连连点头。
陈静明这才离去。她还要把秦歌的尸身送回秦家——秦歌的尸体，她不知用什么妙法，已经修复回去，俨然一如当初，至少青羽看不出破绽来，料想秦家二老也看不出——再到塘边时，料来天已擦黑了，不晓得陈静明怎么照明的，勘探到半夜才回来，一身污泥恶臭，神情镇定：“我找到三种足印，一种与死者鞋印相符、一种与疑犯云心当夜所穿鞋子及身高重量相符，两者到达现场看不出时间差。第一种鞋印与疑犯铁生当夜所穿鞋子及身高体重相符，本来方向不对着池塘，转折较生硬，方向似受到打扰。接近现场时，他步伐忽然加快，草木枝叶受到更多折断与踩踏。我找不到更多线索了。”取白布擦了擦手，看到刀具，非常满意，“对就是这样干净。”
“铁生是经过那里，看到云心和秦歌，才冲过去救云心的吗？”青羽嗫嚅。至少证明铁生没有预谋也好。
“我不知道。”陈静明抱歉的顿首，“我是仵作，只找物证。推断和决策是主办官员的责任，那不属我的职责范围。”
真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做份内的事，能做的事兢兢业业做到十二分，不能做的，怎样伤脑筋权衡，都不干她事。
可她把箱子背到身上时，又忍不住向龙婴抱怨：“贵城需要的不是一个帮忙的仵作，而是一整套全新系统和人员。”
龙婴摸摸鼻子：“此事不易。”
“把疑犯关在牢中，经年累月，时时拎出来折磨敲打，一朝斩首，说不定还要绞、要剐，剐上九百九十九刀，最后一刀之前心脏不能停止跳动。这样都容易，难道培养几个好好做事的仵作不容易？”陈静明哼哼，“都因为办事的人自己不必被关进牢里！”
“你说得对。”龙婴淡淡回答，“我们这种人，一旦掉下来，死则死矣，半个足趾都不会踏进牢房。”
陈静明愣了愣，也知道得罪，一拱手：“少城主原谅我人蠢话多、不经大脑。”
龙婴才不同她一般见识，手臂轻轻抬了抬：“还要多谢陈姑娘鼎力相助。以后经过栖城，记得给其青机会好好招待。”
胖子字其青。龙婴现在顶他身份，顶得这样顺。青羽有点恍惚。
陈静明再一拱手，牵过驿站准备好的马缰绳，偏腿上马：“下一站，我托可靠的人将此马交还。”
“何必介意。”龙婴洒脱的挥手。
相处只有一天，青羽对她已经很舍不得，急着想多说点话，又想不出来，憋来憋去憋出一句：“华城的人都不下跪么？”
陈静明在龙婴面前，除了颔首、最多拱手，不晓得多有自尊。
“跪？”她回答，“在性命交托的人面前，单膝跪地。除此之外，只在神面前下跪。但神不在乎你的屈膝，神要的是你的勇气与灵魂。”
是，听说华城人尊奉的是战神，勇不可挡、刚直不屈。
“再见啦，小妹妹。”她扬起马鞭，“多谢你替我清洗刀具。本该我自己来的，但是，哎，赶路就像赶投胎！”鞭子落下，她疾驰出去，马背上犹扭头高声道保重。
她是很礼貌的。只是礼貌的形式与栖城人不同，所以人会觉得她狷介。
她是很善良的。半路帮他们这一案，坐都不暇坐一坐，又要快马加鞭赶回时间，她也不觉得有多委屈。
先生是江湖人物，江湖上奔走时，也是这样子吗？客气、洒脱，说走就走，八千里路云和月。他的手上真有过人命？青羽现在又不愿意相信了。她想找到他，天涯海角，同他并肩而坐。
“好了，证实铁生杀人。云心当时在那里，不是动手的、也是同谋。你没话讲了？”龙婴在她身后道。
“没有证实铁生是以杀人的故意动手的。也没有证实云心想叫铁生杀人。她给官府的供诉，是说秦歌想轻薄她，铁生路过看见，出手救她，无意伤了人命，这个同现场都符合。官府指控云心蓄意叫铁生杀人，这才没有证据！”青羽发怒。夜风吹过，似叹息声。青羽握紧双拳。秦歌秦歌。秦歌你可支持我这样说？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是。如果他们真是凶手，放过了，岂不是……”
“就因为是人命，才更不能草率是吗？没有充分的证据，就让他们死，太可怕了，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们应该死！”
“我是少城主。”龙婴冷冷道，“不日，我就是城主。”
他的脸瘦了一点，也许是取下了一层易容用的皮肉。到登基那天，他会号称瘦了下来，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吗？毕竟他实在不像是肯顶着别人的脸活一辈子的人。他太骄傲。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城主也没有这种权力！”青羽已经口不择言，“因人命是天给的，不是城主给的。城主只有帮助人民向善的义务。天给人的生命，只有天才有权收回……”呃，他的神情变得好难看。
“我代表天。”他道。
“你不是天。”青羽小声回答。
“真的有一个‘天’？只有那个天才有权主宰人类的一切命运？它主宰了吗？那你证明给我看！”他大怒。
“咦？”
“你如果证明给我，我就免那两人的死罪。否则，他们死！”龙婴拂袖而去。

青羽平生头一次，跟嘉犟上了脾气。“不，我不要管那些人事、商事、银钱的事。我不太会安排什么人员位置，我更不会讨价还价做生意——如果东西做得够好，当然会有人肯来买吧？我还是想做更好的东西。”
“酒香也要吆喝。越好的扇子越要好的商人把它卖个好价钱，它才不冤枉。你竟敢看不起商人？”嘉生气，“借口，都是借口！银钱你纵然不懂，帐目花力气一笔一笔算下去，总会算的吧？”
“是，坊主说得对，青羽不敢看不起商人。帐目的话，一笔一笔算下去，确实也算得清，可是，那不是我拿手的事啊，会做得很辛苦。”青羽想起陈静明，那样认真的女子，如果一定要算帐目，她也一定算得清吧？可是，能想像那样坚强炽烈的女子埋头在发黄的帐目本中，做到两眼昏花吗？一天的相处，她把一团火焰种到青羽心里：坚持做自己拿手的事，做到尽可能完善，此外，心无旁鹜，并不是说别种职业不够好，只是，一个人的天赋大概同一时间里只够付出给一种。
“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自己真是名匠了，可以跷起脚来做扇子了是不是？”嘉鼻子里发冷哼。
“不是的。青羽知道自己笨，扇子也不一定做得多好。每次学习、和想制作新扇子时，也总要想得很辛苦。但我发现，这才是自己喜欢的事……”
“既然辛苦，你怎知道这是你喜欢的事？”嘉截口问。
“喜欢的事，就是仍然辛苦，仍然忍不住喜欢。”青羽低低道。
嘉沉默了，片刻道：“算了，你去做你喜欢的吧。人院事务，我帮你处理好了。但你既挂着院主的名字，每日少不得要过来露个脸，有什么该你知道的，你得听着。”
青羽大声答应，像鸟般振翅要飞跑出去。天院、地院，有多少精彩的工匠，还有多少她见也没见过、想也没到过的材料与制作方法，她全部生命耗在里面学习都可以吧！
“听说你要救云心和铁生？”嘉在她背后道。
“嗯……是！我想造一把新扇子，就是用来救他们的。”青羽停住脚，垂手回答。
嘉倒没问何以一把扇子能救人，只是“哦”了一声。青羽自己不好意思，解释道：“云心确实对不起坊主。再怎么艰难，也不能偷人家东西啊。秦歌的死，也确实是他们的错。可是她哥……他们又确实有苦衷，所以我……”
“再有苦衷，也不是做错事的借口。”嘉淡淡道。
“是！但是如果死了，就连改正错误的机会也没有了。”青羽道，“连赎罪的机会也没有，那样死掉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人真的很坏、坏得像魔鬼一样，活在人世间只会害人、绝不改正，那这样的人也只好把他用最严格的方式关起来吧，但其他还有改过向善可能性的人……”
“你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赞成死刑。”嘉笑。
“所谓死刑，也是杀人吧。”青羽小声道，“因为有法令保障的关系，就合理了吗？本来看到人杀人，应该害怕和不安的，但看到官府丢令牌叫刽子手杀人，大家都拍手看戏，反而安然高兴起来，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都觉得官府杀人合理，那有一天，看到其他人打着其他漂亮的名号杀人，也会觉得合理吧？不，这样好可怕。天给人身体，只有天才有权收回去。如果天没有动手，那是因为天有情，人怎么有权斩断天情呢？我想证明这一点。”
“你不可能阻止所有杀人的事。”嘉道。
“是……但现在，铁生和云心需要。”青羽左手紧紧握住右手，像这双手真的能握住他们的生命。是是是，对对对，她仍然从不反驳别人的话，可她自己心里有了她的主意，像春雨里的笋尖，并不同人争执，只是悄没声息的蓬勃长高。
“好孩子，我为你骄傲。去吧。”嘉慈祥的笑，仿佛牢里她跟云心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青羽穿花般在院子里奔跑，很快跟许多人都熟了。离上人、甲先生，她只当是第一次见，悄悄使了几个眼色，又可以言笑晏晏。骨档的嫣郎她也认识了，那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面皮雪白、嘴唇通红、眉毛碧青，老是那么兴头的样子，活儿干着干着，能唱起歌来，青羽很喜欢他。
院子里的人们，对青羽的感情则比较复杂。她小小年纪、一冒头儿就宝扇会上得个丙颔，之后得以进宫的荣幸、还被指为人院院主，难免有些人对她侧目。甚至还有传说，讲她是少城主宠爱的人，少城主已经决定捧她，连那宝扇会的第三名殊荣，也是少城主特意给的。这种话空穴来风、并非无因。靠关系当上个院主也就罢了，一向重视公正的宝扇会评定，竟由官家插手干扰了结果，这就难免令人不齿。所以对青羽敬而远之的多，兜搭的——嗯，兜搭的也不少，多半是攀炎附势：青羽若如传说所言，真是少城主心尖上的人，那枕头风可得有多厉害？现在少城主让她来大扇府历练，见得着面，还不赶紧拍上马屁，以后姑娘高升了、入宫了，那得有多少回报呀！
于是又轮到青羽敬而远之。
两圈兜下来，青羽还是闷闷的蹲回甲先生的身边，把一块木头摆弄来、摆弄去。
“那不是烫手山芋，不用颠来倒去！”甲先生把几个桃花形的小点心填进嘴里，伸出一根长长的指头教训她。
青羽苦笑一声，将木块丢开：“天之情……万物都由天地滋养，但怎样才能证明天之情？”
“这种东西，跟爱情一样的啦，你信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没有。证明？嘿！踏踏实实的东西才要证明。那种虚无缥缈的，证个头？”
“我想各个环节多看看，也许看多了就能找到主意呢？但是很多人好像不欢迎我，害得我都不好意思挨过去。”青羽托腮继续诉苦，“甲先生，这叫我怎么办？”
“我也很痛苦啊。”甲先生嘬着小茶壶的嘴儿，咕嘟嘟吸着清香的花茶，胡子一翘一翘的，“他们说我们是少城主在外面请的亲信，要偷他们手艺、夺他们地位。防我防得呀，那像贼似的，害得我吃喝不下、睡觉不香、活儿都干不了了，你说这怎么是好呢？”
“您哪有吃喝不下睡觉不香活儿干不了。”青羽笑起来，看了看案上刚完成的花好月圆嵌八宝扁圆双空 宫扇架子，“您不是照样儿干活？”
“着啊！”甲先生一拍腿，“别人当我是贼，我就是贼了么？我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眼光影响我自己的乐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干的照干。谁说你这次得奖是靠关系，那你下次再得啊！一辈子这么长，卟楞卟楞造出好东西来往外扔，人家疑得了你一天，还疑得了你一辈子！”
青羽脸上放光：“先生说得是！”
“少城主疼你？好事！我还想少城主疼呢！有靠山，往哪里要看什么，谁敢拦你？要看就看、要拿就拿，自己有用就好，谁提意见？找少城主去！”甲先生再发高见。
这是谗言了，不过实用，青羽红着脸也应下。
“天之情啊……纵然造得再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在栖城里也不算什么，拉不到天情的份上。还是要别辟蹊径，最好是有什么变化的，譬如会变个脸儿，叫一声‘我就是天’，人家才开眼吧？”甲先生主意一套一套的，这次明显是胡言乱语了。青语却一双眼睛晶莹明亮：“是！青羽去找这种方法。”大步跑出去。
“老甲，想不到你如今明敲暗打，很能教训徒儿了。”离上人托着个坛子，掀帘子从后面出来。
“徒不徒儿的，别瞎说，人家从引秋坊出来的。嘉老板在孩子身上花了心血了，看都看得出来。”甲先生咧嘴笑，“咱们就是看孩子老实，从旁提点一二……”
“听说她想救的人，是罗姑娘想杀的人吧。”离上人不以为意，把坛子放在桌上，一掌拍开，酒香弥漫开来。
“我可没说我跟罗姑娘有一扇之仇，我可没说我特意帮人跟罗姑娘作对！”甲先生贪馋的吸着鼻子，“安城弄来的香雪酒，到底被你找到了啊！我原说，找不到不许喝，看来难不住你。”
“那是自然。”离上人轻轻晃动坛子，酒香更浓，出奇的清洌，仿佛一个高洁的素妆美人，无需媚态，梅下轻轻一个回眸，已然刻骨。
“不过，既然你找到，想必把我柜门挂着的天蚕丝扯断咯？”甲先生眼珠乱转，得意的拍桌子，“这可是海中龙女以天孙梭纺三月小雨成的丝！你怎么这么不当心！扯断了，你可要答应我……”
离上人不动声色的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放在他面前。
甲先生顿时讪笑起来：“啊，这也被你发现了，不愧是上人……”
离上人一言不发，拿两个酒盅，给甲先生和自己一人倒了一盅，他深深吸一口香味，饮进半盅酒，微闭双目，让五脏六腑都受这难得的美酒抚慰了，方睁眼道：“说吧，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和香阁里伺候的老太监、小太监、小宫女、老宫女……今儿都很紧张。
不不不，确切的说，打少城主“改弦更张”、“改过自新”以来，他们都很紧张。
宫里方方面面，都有作熟了的规矩，比如说，文高殿是城主当书房用的、玉光苑是养翎毛的——当然到城主和少城主这一代，都不爱养翎毛，玉光苑就闲着了——这且不论，总之，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但少城主忽然要上进之后，城主就闷在文高殿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玉光苑里头，忽然就住进来两个没封没赏、没头没衔的娘娘了。甚至宫里几乎所有得宠、主事的宫女太监，全跟城主一起闷在文高殿里修身养性了。和香阁里这一干太监宫女，都是从最角落、最底级的职位，临时调上来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得此殊荣。
因为，和香阁，是舒姬的闺房。
说起舒姬名儿的来历，却要先说到这片大陆，因在沧浪之大洋的西边，有时又被称为“西陆”，至于大洋的东边，自然就是“东陆”了，太古时分，东陆来了位圣人，称作明帝，他替西陆扫清了吃人的蛇兽妖魔，划下十二城的格局，每城的城主，封为“君”，君的孩儿，男称少君、女称少姬，少君中封了世子的，称为君世子，少姬要嫁人时，赐个封号晋为公主。因此，这栖城的城主，正式尊号应是栖君，少城主席其青，便是栖少君了，只为本代城主只有一个儿子，下届城主的位置，除了他还是他，因此不必谦让，也便可以“少城主”的叫唤起来。席其青有个妹妹，正当芳华，未论婚嫁，还是少姬，她出生时在春季，草木和舒，城主赐了个“舒”字，正式尊号应是“栖大少姬舒”，太拗口了些，因此众人又称她“舒姬”。
栖城的宫殿里，统总就这么个城主、这么个少城主、这么个舒姬，伺候他们是何等重要的事。少城主一上进，竟作主把三个人身边服侍惯的老人们都撤换了，这就够令人诧异。更糟糕的是，人事一变动，好好的舒姬就疯了。
她疯得很有层次，最开始，是拉着人不停道：“你是忠君的，你是忠君的。忠君是何意思你可知道？水火不避，救我救我。”她是千尊万贵的大少姬，养在和香阁里，还能救到哪里去？说破了天，也没人敢把她“救”到宫外一步。于是她开始拿剪子扎人、拿刀子劈窗子，被绑了几天后，又哭又笑、不再胡乱动手，成了个老老实实的文疯子。
新调上来伺候的那些奴婢们，平常连看舒姬一眼都没资格，舒姬的香车经过，他们是要立刻伏地请安的，瞥见舒姬一点面影子，回来能激动的说上半天：“我们栖城的少姬大人，果然天香国色，倾国倾城！”
如今舒姬说疯就疯，而且疯成这样，动不动面目扭曲、流口涎流鼻涕的，从前的秀美是不剩几分了，别人要是多看她两眼，她翻个白眼，甚至会张开嘴，森森白牙一口咬过来。吓得谁都躲到一边，没事不去看她。
可今儿个，少城主要亲自来看妹妹，还带来了一名画师，说要给她画像。少城主固然是兄妹情深，只苦了底下人，总不能让少姬大人邋遢着见兄长、画像儿吧？先要洗个澡，好么，光洗澡就洗了三个时辰，整个房间水泼得精湿，像有八百条鲤鱼在这里跳龙门、且跳了八百次才成龙飞去似的。舒姬大人洗了个澡，所有伺候的宫女都叨光陪着洗了一次、有的肚子里也灌了洗澡水，从里到外倒是都清洁了。
洗完澡，该穿衣服，这次舒姬死活不让衣服上身，撕破十八件华裳之后，有个老成的宫女出了个主意：咱不穿亵衣、不穿肚兜、也不穿中衣了，就拿长长的白布条子，左一道右一道，一圈圈捆得结实，外面再把真红大袖云霞翟衣罩上、金垂瓣花绦并玉罗长裙也系了，看看齐整，松口气，替她梳头、上胭脂。
龙婴进来时，舒姬头发刚梳了一半、胭脂刚画上几道。她脖子没被绑住，呜呜的不断用力转动挣扎，那半根辫子、几抹胭脂，都不晓得宫人是多么辛苦做成的。看到少城主驾到，她们吓得忙伏地请安：“少城主恕罪！”
龙婴自顶替席其青以来，为了保住身份的秘密，把必要的人杀的杀、关的关了不少，他手段老辣，民间还不太看得出风声，宫里人春江水暖鸭先知，最能辨苗头。如今借这些宫人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忤逆龙婴的任何命令。舒姬没打扮周全，她们吓得腿都抖了。
龙婴目光淡淡扫了扫，倒没训斥，走到舒姬身边，搂着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妹妹力气很好，看来这几天饮食不错，这就好。你要是没力气，为兄要担心。”
舒姬喉咙里“咯”的一声，也许是刚刚挣扎得累了，没再怎么动。
“不梳就不梳头吧。”龙婴道，“让画师画个好头发就行了。你喜欢叫他画什么？归燕髻、双鬟望仙髻？戴翠珠牡丹钗、白玉云圈好不好？你看，哥哥答应过你，你生日时要画一幅美美的画给你，哥哥没忘吧？”将她刚流出的一股口水抹去。
他的语调与手势都很温柔，外人看起来，绝对是个温柔的兄长。但舒姬仰头看他，只像看个陌生人。
龙婴招呼：“上来画吧。”
这画匠不是别个，乃是离上人。他最擅花鸟，人物也是极工的，衣襟裙带，俱能画得飘飘似风中飞舞，毫无涩重感，面貌也有灵气，或颦或笑、或忧愁或振奋，种种神态都能跃然纸上。
今日他对着舒姬，画得格外用心。舒姬做鬼脸、吐口水、狂笑、乱骂，他一概不介意，只是凝视着，凝视许久，画一笔。
晚风吹动檐下铁马，一只仙鹤飞来、又去了。他终于搁笔，将纸拿给龙婴看。龙婴注目于画纸，“咦”了一声。
舒姬原来是含含糊糊念着疯子的胡话，到这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哪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画像会不好奇。
只是，还会好奇的，又怎会是疯子。
龙婴似乎并没有注意她，只是唇角微微扬起来。舒姬忙错开眼，一颗心卟卟乱跳。他发现了吗？发现她猜到他是假哥哥，装疯想让看管的人放松警惕、好逃出去？
这个冒牌货，到底是什么人啊！还说什么减下肥肉，骗人的！瘦下来之后的这张脸，是他真面目吗？跟哥哥还是好像，而且……实在太过英俊一点、眼神却太过凌厉。
她的心越跳越快。
“妹妹，你看，画得真像。”龙婴笑着把画卷展给她。
她别着头，终于忍不住用眼角余光一瞥。她在画上，冰绡朱缎、衣袂飘飘，泪滴般的珠子垂到眉心，眼目端庄明丽，十八岁的鲜妍、二十八岁的成熟。完全是她没有装疯前的样子。
“离画师还要回去慢慢的上好颜色。”龙婴把画卷还给离上人，“裱好后，如果少姬还是病着，怕碰坏了这幅画，就先挂在我房里吧。”
谁愿意把这么美的一幅自画像，挂进一个冒牌哥哥的房里。舒姬漠然不应。龙婴离去后，她咬了咬嘴角，越咬越狠，直到嘴角淌出血来。
院门外，职公公小步赶过来向龙婴报告：“少城主，青羽姑娘说扇子好了，明日早晨若少城主有空，她呈给您。”
 
离上人回到地院，将舒姬的画像一拓两份，给了一份甲先生：“喏，你要的。”甲先生喜不自胜的接过。
“少姬大人虽然名声响亮，料不到你也对她感兴趣。”他斜甲先生一眼。
“不是我。”甲先生只是笑。
“你又同谁做了交易？小心，钱赚到差不多就好。你我出力如此，少主必定奉养我们终老的，你莫因小失大。”离上人警告。
甲先生不答，倾出两杯新酒来，香味又不上次不同，浓郁芬芳，似春风都化它不开：“香雪酒虽喝完了，幸好我又弄到过梁金，也是安城锦娘娘亲手酿的。听说里面有琥珀金盘花，你看看尝不尝得出来。”
离上人早已酒虫大动，嘴里还在嘟囔：“叫你戒掉这爱钱的毛病……”
“你如戒酒，我也戒钱。”甲先生笑，“四大皆空，遁入空门，到底有什么趣。人是为何来这人间一遭？噤声噤声，喝酒喝酒。”
离上人果然闭嘴，专心品酒。饮至半酣，忽喃喃道：“安城的娘娘会酿酒，华城的娘娘会弯弓。老甲，那罗丫头，可不会制扇。”
离上人笑容不变，将坛底最后的过梁金给彼此满满倒上，举杯道：“喝酒。”
 
第五章　墨意吹离树
清晨是什么时候？寅时已过，天地间有了蒙蒙的白光；辰时未至，万物还没有泼辣辣的醒来。
这时候，二月的栖城，天地间都是雾，张开眼，雾似能漫进人眼中来。比龙婴与青羽初见那日还浓。
“能证明‘天’的扇子，做好了？”龙婴冷冷道。
内心深处，他在喊：“不要这么麻烦！只要你向我低头，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只忠于我一个。你好好的求我，什么要求我都会考虑的。”
青羽道：“嗯！”低头，打开一只桶子，桶子里躺着一把团扇。“请少城主亲手拿起。”她道。
龙婴狐疑的瞄了她一眼，探手入桶，感觉到一股寒意，但却没什么湿气。这桶子里也许是用冰块镇着、又用石灰吸潮。
陈静明见到秦歌的尸体时，曾顿足：“尸体你们不用冰镇房间再用石灰吸潮？坏了怎么办？！”这把扇子莫非也是尸体，所以要如法炮制？
龙婴的手指已经触到扇柄，并不冰手，扇柄上缠了一层棉布，柄子材料大约是木头。他拿起来，没有什么事发生，这好像是一把普通的团扇，只不过团扇的中间，画了一只眼睛。
画了一只眼睛，就要混充天眼么？荒唐！他想叱责，又觉得青羽不至于如此粗疏。
那只眼睛，忽然流下泪来。
血泪。
清澈透明的泪珠，在眼睛中涌出，滚下来，变得血红。
旁人都惊叫起来。龙婴也刹那间倒吸一口冷气。他目光如电，看出眼睛下面似乎涂了什么粉末，被血泪洗刷开，正待细看，“呼”！火焰燃起。
货真价实的火焰，全无预兆的“呼”燃起，倾刻间吞没扇面。“少城主小心！”侍卫高呼着，就要扑上来表达忠心。
这种小火，何需他们保护。龙婴早已把扇子丢在地上，看它顷刻间烧得一干二净，连残骸都没留下一点，只余扇柄与边框。若说扇面是布帛纸张等易燃物所制，为何烧后看不见余烬？
龙婴面色发白，一字字问：“这是天之扇？”
“天若有情天亦老。”青羽轻声答，“这是天老扇。”
天若有情，天也会死去；天既有情，人又怎能无情！
她以这把扇，求他对她的朋友留情。
龙婴长长吁出一口气，仰起脸：“你赢了。”
他的目光，与小罗刹相遇。小罗刹今日打扮精心，面上用了上好的宫粉、涂了新制的红蓝花胭脂，艳色扑人，煞是好看，此刻血色忽然褪去，宫粉与胭脂无所依托，像纯白艳红的一个面具，贴在一个无色的娃娃脸上，甚是诡异。
她指着侧前方的宫墙：“哥哥，那里、那里——”
龙婴凝眸望向那边，察觉不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功聚双耳、听得仔细了，才似有极轻微的呼吸。是站得远远的侍卫、又或者什么神秘人物？为何小罗刹这样紧张？他全神贯注，向那边走出两步，忽心底叫一声：“不好！”
回头，小罗刹收回手，手指甲的尖儿正抚过青羽的脖颈。
“你敢！”他吼。双臂怒振，小罗刹毫无抵抗飞出去，裙裾扬起、似一朵失血的花。青羽脖颈上鲜红的烟花，同它一起绽放。
 
雾蒙蒙的夜晚，天上略有几颗星，月光很柔和。地下结了一点霜，是栖城难得寒冷的日子，想必快到过年时分了。一个少年坐在池塘边，将一个东西丢进塘里去。
“丢的什么？”有个人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很自然的在他身边坐下。
“一个女孩子的塑像。我不忍心指证她。”他温言回答。
“呵。”她扬了扬头，“女孩子。”
“每个故事都有结局、也总会有人死去。我只是没想到先死的会是我，一点也没想到。”他转头看她，“我不怪你，真的。”
“怪我什么？”她咕咕的笑，头倚到他肩上，困得要睡着。他的肩没有温度，但是不冷。有的时候，不冷就已经足够温暖。他让她安心。
（没有梦就是好梦，是谁说的？奇怪。她模模糊糊的想。）
“不要睡，你该回去了。”他道。
“回哪里？”她累得要命，腿像麻木了，完全不想抬起来，“我跟你在一起不好吗？”
“你不是真的这样想的。”他笑，推她，“只要知道我不怪你就好。我感谢你。喂，回去吧，他们在等你。”
“他们是谁？”她生气，“你又是谁？你有什么权力决定我要到哪里去？”
他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别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青羽。”
“啊，我叫青羽。”她茫然的想。他一定在她背后推了一下，因为她飞了起来，轻飘飘的，猛然跌入一个疼痛的地方。天，她的脖颈疼痛得像要裂开！她呻吟起来。
“醒了，醒了！”有人惊喜的叫。
对，她是青羽，她想起来了。青羽、先生。有了青羽，还应该有一个人叫先生。“先生呢？”她问，声音低哑得像劈坏的二胡。
“青羽，我在这里！”有人紧握她的手，胡子摩挲在她手背上，有点疼。不过很好，疼，说明她已经回到人间来。
“你是龙婴。”她看清了这个人，在心里道。她从没见过龙婴这么狼狈的样子，胡碴青青的冒出来，都没有刮。他看起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不是谢扶苏。
她在鬼门关打了个转，梦里、醒来，谢扶苏都不在。青羽叹了口气，牵动脖颈伤口，又痛得抽冷气。
“不要说话、不要动。你总算活过来了。总算！”龙婴的声音带哽，不等她开口，忙不迭告诉她，“铁生和云心都免了死罪。其余人等全都放归宁家了。你不用担心。”
是这样。所以梦里秦歌安慰她，叫她不用为他内疚。他也赞同她做的事。百年之后，他会等她们团聚，在那个没有寒冷和疼痛的地方，他们所有人像最初一样相亲相爱。
青羽落下泪来。
龙婴取了手巾，仔细将她的眼泪印去，低道：“扇子的眼睛上是喷了金粉、醋和白磷吧？金用冰块镇冷，雾在上面凝结成水珠，和着醋滚下来，遇到下头扇面喷的石蕊之液，变成红色，金粉被冲开，原来被金粉保护住的白磷碰到空气，就燃烧起来。但扇面是用什么做的？为什么烧掉后看不到痕迹？”
青羽微微一笑：“蛛丝。”
一种炎热地方生长的金蜘蛛，而且必须是雌性，采丝的季节又只有在腊月与次年春季之间，才能采到最坚韧的蛛丝来，足以处理成扇面。青羽运气够好，样样都凑手。
她的笑容动人，龙婴情不自禁伸手抚摸她的面颊。
旁边有人动了一步。
青羽看到这人，吃了一惊：人家穿铁甲，最多从头穿到脚，他除了头和脚，还戴着一个铁甲面具，把脸全遮住，看起来就像一副铠甲竖在那里，忽然一动，特别像幽灵顶着铠甲挪步。
“不怕不怕。”龙婴忙安抚她，“这是你们坊主给你找的护卫，以后跟参商一起寸步不离保护你。他脸丑，所以遮起来。你不用看，免得吓着。”
帘子一动，参商捧着药碟子进来，腿一屈：“青姑娘得罪！给青姑娘换药！”
青羽以细不可闻的声音问龙婴：“坊主呢？”
“她……”龙婴的脸色有点尴尬，“她在陪小罗刹。”
 
那日小罗刹杀青羽，龙婴大怒出手，将她直拍出去，青羽喉管已被划断，龙婴急着召太医救命，小罗刹被拍得气血逆流，他却也不能不理。
小罗刹自作孽，就算今番真的死了，他也不同情。但小罗刹的父亲，一直替他奔走，已被他安插进军队，成了罗将军。看在罗将军的面上，他不能对小罗刹太绝情。
于是罗将军进宫来探视女儿时，小罗刹不在狱中，一样锦褥玉被、宫人太医环绕，替她治伤，只是宫门紧闭、百来个侍卫守着，已将她软禁。
老罗刹握着女儿的手，一声“傻女”，老鼻子发酸，竟不知从何说起。
“爹，我要杀人，那女人要活人。他听那女人的，就是不要我了。我，没其他法子了。”小罗刹平躺着，目视屋梁，虚弱道。
“他怎会不要你？”老罗刹着急，“他亲口答应的，封你为左夫人。你为大、那女人不管怎么都为小。她越不过你去！傻丫头，你别瞎担心。”
“龙哥哥的母亲，不是左夫人吗？”小罗刹淡淡道。
老罗刹“噫”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室内的人们，出手。
众人似觉屋内有清风卷过，眼前一黑，已被点了穴道。
灵台穴，死穴。他们永远都不必醒过来了。
老罗刹到门外，吩咐下去：“不要叫别人进来。”这才回到女儿病榻边，抱怨：“秘密不能说的，你还说。这不逼我杀人吗？”
小罗刹听若不闻，痴痴说她的：“因为城主宠爱别的女人，左夫人实在受不了，愤而出宫，另嫁了龙叔叔，生下龙哥哥，不是吗？龙哥哥回来，软禁了城主和少城主，夺了城主的权，不也是替他娘报仇吗？他娘是左夫人，尚且有仇，我怎会没仇？”说到伤心处，咳起来：“我杀那女人，不后悔！龙哥哥现在在哪里呢？他是否很生我的气？”
老罗刹忙着替女儿推宫活血：“傻女！他在照顾青姑娘。青姑娘还没死。”
“明明截断了血脉，没死？怎么可能！”小罗刹发狂的睁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
“天命，天命！”老罗刹一掌一掌将她乱奔的气血抚回丹田，“男人总归有三妻四妾的。他会立你为左夫人，终身没人盖过你的，你就别乱想啦。”
“天呵……”小罗刹软下去，“爹，我们说敢逆天而行。但实际上，真的有个天吗？它是不可逆的吗？爹呵，我们拗不过它吗？”她嚎啕得像一只小野兽。
老罗刹紧紧抱着她，一滴老泪落下来。
他固是心疼女儿，把旁的都不顾了。龙婴听说满室的宫人都被点死，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就算已经把持朝政，满屋子死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纵然这次处理过去，两位罗刹父女若是点出瘾来，见天儿的点下去，他还怎么善后？干脆不用当城主了，直接当山大王领兵来屠城玩儿好不好？嘿！
嘉看出他心绪不宁，体贴询问：“可是罗姑娘那边吵嚷？唉，罗姑娘身体不知怎样。不过妾身去照顾她可好？”
龙婴感激涕零：“不用了。我怕……”他怕嘉也被一指点死。
“承少城主金诺，要立青羽为右夫人，两位夫人之间起争执总归不好。”嘉一笑，“妾身既同青羽情同母女、想稳做夫人的娘，这种时候也少不得替女儿跑上一趟，但愿借少城主鸿福，或可折冲樽俎，也未可知。”
龙婴心头一暖，答应下来，特特先跟小罗刹说好：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再犯一次杀戒，大家一拍两瞪眼，什么城主什么夫人，都不用玩了，他大不了仗剑走天涯去，看她嫁谁！小罗刹叭嗒着两只眼，点点头。龙婴这才把嘉送过去。
嘉一去，倒也奇怪，小罗刹先是哭了几天，随即安静下来，也肯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了，连说话都和顺许多。老罗刹简直感恩得想给嘉作揖。
龙婴见嘉有这等手腕，动起了心思，有位都御史大夫未必看出龙婴是冒牌、但对老城主闭门不出很是疑虑，号召百官联名，要问清一个端倪。龙婴本想暗下杀手干掉他。但若嘉能兵不血刃收服他，岂不是更好？
“女人怎样收服男人？”嘉笑，“您是派未来的丈母娘去招这位都御史大夫作入幕之宾么？”
龙婴脸上血红，答不出话。
“也罢，我去试试。”嘉用袖子掩着口，“不过，我用什么方式，你不准问。”

青羽的脖子伤得很重，大血管全断，但幸而小罗刹下手狠而准，只盯着她的血管、并未浪费力气伤及旁边喉管、气管之类的杂物，肌肉都没划开多少的，所以血管接回去、人活过来之后，伤好得也算快。刚能走动，青羽就要求回大扇府。
“宫里养病！”龙婴命令。
“但我一定要去看看云心她们好不好。还有，我既然是院主，坊主说得有道理，我总要去那边露露脸的，万一……”她没敢说下去。以前她以为，任何人没了她都可以活下去。但现在铁生和云心是靠了她才活命的，人院名下由她管理的那些人，万一因为她的疏忽，又出了什么事呢？她害怕。
“我拿掉你的院主头衔就好了。”龙婴不假思索，“监狱太脏，你不许去。我帮人派你探访就好。”
青羽微微的笑：“少城主，就算先生，也会尊重我的决定。”
“你……好，你去！”龙婴吃瘪。他总不能输给谢扶苏一头。
宫外头，参商体型特殊，是不便露脸的，于是只有铁面护卫跟她一起去。“辛苦你了。你会口渴吗？想喝什么东西我买给你？你……怎么称呼？”
“箕。”他声音暗哑，听起来年纪好像很大。
“啊？”青羽不太明白是哪个字，等了等，等不到其他回答，只有点头：“哦，箕大人。”
 “箕。”
“什么？”
“箕。”
“……是不愿意我管你叫大人？只要叫箕就可以了是吗？”亏青羽转过弯来。
他不再说话。也许是默认了。青羽叹口气，也不再同他说什么，只是步入监牢。
牢里的气味当然不好闻，但是比停了几天的尸体总好上许多，青羽想，可怜了云心，绣闺里那样齐整的，纵然隐姓埋名在引秋坊当丫头时，件件贴身物色也整齐清爽，呆在牢房里，可叫她怎么办呢？
男牢与女牢分开。青羽先去看铁生。她的概念里，大牢应该很大才对，但牢子把她领进一个小院子，铁生住在木房间里，除了门上窗上装着铁条，其余同普通居家也不差什么。他见了青羽，不说话。青羽握住他的手：“你好吗？你不用死了。听说过几天要流放，我会叫他们关照你。你要好好的。”
铁生喉头动了动，说的是：“青姑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秦歌不怪你的！他好善良。快死……嗯，梦里时我见过他了。他没有怪你。所以你不要内疚，好好活下去，嗯？我马上去见你的其他家人。听说他们都还好呢。”
铁生温厚的对她笑笑。
她不知道，他是个憨人，对待别人也就有点憨。幼时，有人羞辱他，说他是傻子，绊了他一个大跤，后来过意不去，又来扶他。他额头痛得冒汗，死不接那人的手，靠自己两只手爬回家，好像是骨头裂了，饶年纪小、生长快，也养了半个月才好。
他不喜欢的人，哪怕后来对他示好，他也不接受。
他不喜欢秦歌，欠了秦歌，终要还上的，不必秦歌原谅。
青羽并没看出他的心事，宽慰几句，又去看云心。云心一样也住着木头屋子，粗布衣服，倒也干净。青羽穿了件短外氅，樱桃红毛领子把颈边伤口遮住，云心看不出伤来，见她脸色疲倦、没什么血色，但想：“她必是为救我们辛劳了。”便感慨道：“年前到现在，你都没好好歇一歇，你先生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呢。从今快好好的养起气血来，不然我心里也过不去。”青羽一把握住她的手，待要说话，忽然吓一跳。
她手腕上有深深的伤痕。
“谁打你？这是什么？刀砍的？”青羽拎着她的手腕看，无论如何看不出这是怎么造成的。大片皮肤被磨得一塌糊涂，像用刀挫过。
“何必打。”云心淡淡的笑，“手枷而已。”
为了防止囚犯逃跑或者自残，手上都要戴铁枷，既然是铁，难免有点份量，如铁生那样粗壮皮厚的，不在话下，如哪位囚犯不巧生得单弱点，那说不得只能自己消受了——全部合理合法，并无人刻意虐待，你受了伤是你命苦。
青羽咬唇，捋起她袖子，要看得仔细些，拉动她的臂膀，云心痛得呻吟一声。
颈枷比手枷更重，她肩骨都已经受伤。这还是好的，有些犯人站在站笼中示众，枷上还要垒砖头，几日几夜不能坐，有活活站死的。
“为什么……”青羽忽然醒悟，“你不是一直呆在这个房间的对不对？你原来关在哪里？那里是什么待遇。”
云心默不作声的向后面看一眼。
“牢头！捕快！衙役！请带我到后面看！”青羽腾的站起来，乱喊一气，用词还是客气，怒火已经极盛。
主持接待的岂只是个牢头？是这一带大牢的长官，官职说小不小，也有正五品，是个通判，今日宫里娘娘、大扇府院主亲临探监，他就觉得不好，小心安排过，到末来仍然出了岔子。
“娘娘、院主大人！后面……后面脏，您去不得啊。”他苦着脸拦阻。
“云心都去过的地方，我去不得？我身份比谁都低微！”青羽今生未有过的提高嗓门，看通判还是不动，一拉箕：“带我去。”
箕没动、也没说话。通判简直要跪上来拉她的衣角了。
“少城主叫你来跟我的是不？你要听我的是不是？谁要动我你得拦着是不是？”青羽辞锋如今也厉害了，下令，“你护着我找过去。谁拦我，你替我开路！”
箕走到她面前，轻轻拎住通判的衣角，提起来，放到一边。再往前走，碰到一个，拎一个。青羽愣了愣，紧跟着他走。
她终于进了嘉探访过的大牢。
青羽原以为没有什么臭味比得上死尸的臭味了，到这里才知道，错。
死尸只是死物，而这里，是粘稠的生命，是不知多少已经死去、和正在死去，是不知多少已经不被人看作是生命、却偏仍仍是生命的囚犯，经年累月从肺里、血管里、甚至骨胳里散发出的臭味。
一想到有人要在这里生活。跟她一样十月怀胎、一朝落地，有血有肉会疼会痛的人在这里生活，她忍不住发抖。
“娘娘，里面脏，您留步！” 通判在后面追着，真的哭出来。
“知道脏，为什么不改变呢？为什么？”青羽霍的转过身，逼问。
“他们、他们是囚犯……” 通判结结巴巴。
“囚犯不是人吗？国法有砍头，好的砍头；国法有流放，好的流放。但国法中有一天说要用这样肮脏的环境和沉重的器物折磨他们，让他们伤的伤、病的病，伤病而死了的就活该么？你也是人，让其他人陷于这样的处境，你亏不亏心！？”青羽愤怒得难以控制。
“监狱、监狱……都是这样的啊。” 通判委屈太过，激起脾气，脖子也梗起来了，“娘娘不满，请找少城主说好了！”
“我会找他！”青羽脸红脖子粗的大叫，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她不要再回去见云心。把监狱改好之前，她有什么面目回去见云心、铁生、还有他们的家人。说是朋友，可是他们在这种地方受苦时，她还在宫里、在大扇府里吃饱穿暖的过好日子呢！救回他们的死刑，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嘿，多了不起！他们在那种狱里生活，不是比死更惨吗。虽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那种地方的生活，不是比死更惨吗！
她大口大口喘气，眼冒金星，喉头蹿起血腥味。
箕拉住了她。
“我要马上回宫！”她挣扎。血腥味更浓。
“血。”箕低低的说，握住她的双臂，扶她坐下。
她情绪太过激动，伤口裂了，血涌出来。箕手指稳定点住她穴位止血，轻轻将纱布拆开，将随身带的伤药敷上去，再重新包扎过。他的手势那么轻，每一下碰触都似有若无，只怕惊动了她似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吗？风中是什么气味？青羽呆呆看着他。她是认识他的吗？这样熟悉。哪里见过？什么人？
“咚！”一件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箕的手指迅疾握住青羽的下巴：“不要动。”
他力气不重，完全没有捏疼她，但却稳稳固定住她的脑袋，绝不让她乱晃乱动、再扯裂伤口。青羽只有努力把眼珠子转过去，只见一个海青色长袍男子痛苦的倚着墙，脸色极度难看，手臂不断哆嗦，手里拎着的食盒撞到了墙上，他仍然用最大努力握住，不让它跌下来。他是云贵，面孔被痛苦扭曲得那么厉害，她几乎认不出来。
“没事，我会处理。”箕飞快的对她说，极敏捷的包扎完了她的脖颈，按一按她的肩，“安静呆一会儿。”起身向云贵走去。
云贵是个不知多骄傲的人，此刻走在路上、骤然发病，难堪得很，看见一个铁面人走过来，本能的把头向墙扭去。
“没事。”箕道。声音还是很低，而且哑得可怕，但不知为什么，就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云贵略呆了呆，箕已经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摆在地上，同时抓起他手腕，熟门熟路三个手指搭上去，“噫”一声，一掌贴上他的后背。云贵但觉一股暖流透过心田，头痛顿时舒缓很多。箕再次诊脉，这次诊了半盏茶时光，方才放手，将云贵转个身，双掌都贴上他后背，也不知运了什么功，云贵渐渐头也不痛了、手也不抖了、腰也能挺直了，长出一口气，拱手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在下谢过。”
箕摇了摇手，走回青羽身边。青羽此时脖颈早已不流血了，仰头道：“云当家，你来看云心么？”
云贵唇边掠过一丝苦涩的笑，并不答腔，仍对箕道：“阁下宝居何处？多蒙诊治，在下当将谢仪备好送往府上——”
“不用。”箕答道。此刻他又惜字如金了，不像青羽刚弄裂伤口时，还有句囫囵话。
对了，箕是龙婴派来的，收什么钱？要钱，问龙婴要去。青羽心里这么想着，便帮着箕道：“云当家不用太客气了，他说不收钱，就不用你的钱了。您来看云心？我刚才急了，没跟她多说几句话，请您替我向她道歉，并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牢里改变的。”
云贵脸上微挂起笑意，不浓，冲不淡底下的凉意：“已经多劳青姑娘费心了。”略一踌躇，下定决心道，“正巧见到青姑娘，也好，请带话给贵坊主，云水坊的招牌，还是改了罢。留着平添惭愧。”
“云水坊，为什么要改？”青羽张大嘴。
“你不知道？”云贵也一怔，想了想，“请带话给贵坊主就好。”抱拳谢过他们，告辞往牢里去。
“我问坊主去。”青羽喃喃着，牵起箕的手。她从未与箕这样亲昵，信手一牵，竟自然而然，箕一震，要夺手出来，青羽牵着不放，他怕硬扯扯痛了她，只有把手留在他手里。
“箕，是这个箕字吧？东方七宿的末星，司风。你是东大陆乘风而来的吗？先生也是海客，你……是先生吗？”她问。
箕眼睛扑簌簌眨动，没有说话。
“不只因为你会诊脉。还因为你的语调、气息。还有你的手。为什么我一直没意识到！”青羽颤抖着把手伸向他的面具，“先生，你为什么藏起脸，不见我？”
箕没有躲，青羽的手已经触到他面具上，掀了起来。
满脸坑坑洼洼的疤，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灼过，触目惊心，一只眼睛也瞎了，另一只眼睛的眼皮则耷拉下来。他这张脸一分像人、九分像鬼。
青羽吃了一吓，手一松，面罩“当啷”落下。
“对不起。”青羽喃喃。
箕整了整面甲，肃立在旁边，仍然不回答。“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脸的……”青羽低声下气道完歉，老得不到回应，也说不下去了，只好跳过那么多礼貌，问重点：“我去找坊主，你一起来么？”箕木然不动。青羽走出几步，看后面，他跟了上来。
要说嘉近日的所在，不是宫里，就是大扇府了。青羽刚从宫里出来，听说坊主出去有事，那便往大扇府寻。奇怪的是寻到了，嘉也不在，问了管事的，管事的回答：“听说是与一些大人商谈。”毕竟不知底细，青羽失望的转身要走，见到一个人走过去。
他一身金灿灿的员外服，体型肥胖，戴着个暖和的元宝帽，帽下露出花白的头发，青羽总觉得眼熟，定睛看去，不觉倒吸一口冷气：他是秦老板！
在归鸿堂外等嘉那会，他还是油光粉圆、意气洋洋的，此刻他一样穿得金灿灿，帽下的头发，竟然已经变白，在刚有些变暖的春风中拂动，看起来很萧瑟。更可怕的是，他猛然间瘦下很多，身坯还在，皮肉却都耷拉了，转头时，腮帮子上的肉都会晃，像个袋子。
“秦老板。”青羽颤声叫唤。
“啊……”秦老板转过头，看了一会儿，才认出她，又是怒、又是怕、又是伤心、又是赔笑，种种表情在脸上挤压出复杂的漩涡，“青娘娘，小号应大扇府的条儿，到这边交割材料的……”
“我不是娘娘。”青羽跪下去，“您原谅我！我不是故意不让秦歌报仇，我只是、只是——”
“娘娘折煞小的了！”秦老板避过一边。
“请您原谅我！”青羽要叩头下去，箕拦住：“娘娘，少城主不会喜欢这样。”
“娘娘大礼，是要让老小儿死无葬身之处吗？”秦老板跪在她对面，头叩得比她狠。并没人拦他。
“您是不原谅我了？”青羽绝望道。
“娘娘要是没别的事……”秦老板转过头，“老小儿告辞了。”
走出大扇府黑漆的腰门，他抹了把脸，脸上一片冰凉，下雨了。
年近迟暮而丧子，这种损失无法原谅。他知道杀了凶手，也不能让孩子活过来，但包庇两个凶手的人，他无法原谅。
大牢特辟的木屋中，云贵给云心递过一匣子点心：“你瘦了。”
“你才是。”云心笑，“担心什么呢？我就知道青羽那丫头会救我。她才是宫里得宠的，她要保我，料嘉也没法子了。倒是……”压低嗓门，“坊里如何了？香蝶扇售得如何？”
她想了许多年：轻薄的扇子，用各样鲜艳颜色染出来，各各形状都不同、各有各的香味。她作为小姐，也会喜欢这样的扇子的，每袭不同颜色的裙子、每种不同的妆容，可以有不同的扇子搭配，像衣带、鞋子一样买回来一格一格放好，等着出门时挑一件搭，那是多么有趣的事。有了青羽的蜡方，她已经叫云贵去做了。她陷在这里，并没什么要紧。她的香蝶扇可以在市面上飞呢。
“很好。”云贵埋头拿点心给她，“你吃。”
云心起了疑心：“怎么了？——嘉是不是在帮不帮忙云水坊？”
云贵没想明白，答道：“帮忙啊！”
云心脸色大变：“她与我定约，我没遵守，她又怎会遵守？你实话告诉我，她做了什么？”
云贵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急。我告诉你，我把云水坊卖给她了。”
云心耳边嗡嗡的，看着他，嘴巴张开，一开一合，发不出声音，像只离开水的鱼。
“你听我说！云心你听我说！”云贵着急的叫她，像叫一个越飘越远的人，“云水坊是我爹留下来的，那又怎样？我真的不在乎。她出的价很合理，够我们用一辈子的。我拿了这钱——”
“我啊，没有一辈子了。”云心惨然一笑。她的一辈子，只作了一个梦，嘉已把它买走。
“你有。”云贵道，“我已拿那些银子置了两椽屋子、几亩田地。你几时出来，我等你，那些地足够我们过日子；你如果死去，它们足够给我们办丧事。”
云心瞪着他，他说了“我们”？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云贵轻声道，“我只要你。云水坊的前途，是你答应我爹的，并不是答应我的。我想要的人生，你从没有答应给我。”
云心怔了有一朵花开放那么久，猛举手捂住脸，泪如雨下。
“外面好像下雨了。”她哽咽的说。
 
第六章　云痕写上窗
青羽是被龙婴强下三道手令，才从大扇府硬拉回玉光苑的。“听说你办了三件事，第一件，跟一个商人下跪；第二件，满城儿找大官；第三件，还问那些大官对监狱有何想法？！”龙婴怒不可遏质问，问到一半，几乎气得笑起来。
她不闹则矣，一闹，功力毫不在小罗刹之下。
“商人是秦歌的父亲。找大官是为了找坊主。问他们的想法……因为、因为我想知道。”青羽小小声的，一件件事辩解过来。
其实除了这几件事，她还去慰问何大宝他们了呢！可惜龙婴虽然对她好，没给她什么银钱，她去探望别人，才知道钱是重要的！于是只好把头上插的、身上戴的都取下来给他们。只盼龙婴不要看出来就好。
“叫你保护主子，你怎么保护的？由着她满城飞？！”龙婴不理他，扭头斥责箕。箕哑了似的，随他骂。青羽心里不好受，扑上去护住箕：“是我的主意，你要怪怪我好了。”
龙婴盯着她的手：“你再碰他一个指头，信不信我把他的肉皮削下来？”
青羽一愣，低头看，才发现自己心急，手张开来环住了箕的身子。她脸一红，急忙放手道：“你不要动不动就讲砍讲削的。我们讲道理不好？”
龙婴哼了一声，命令箕道：“下去吧。”箕也不知傻了、还是耳朵不灵、听不清，呆过片刻才退下。龙婴转了身问青羽：“我不跟你讲道理？你是未来的栖城夫人，不准给别人下跪。你要跟你们坊主讲话，我会帮你叫，不准你到处见生人。监狱跟你无关，你心疼你朋友，我收拾其他地方安置他们好了，你不用再去。”
他这算心疼她、还是吃干醋？青羽顿足：“先生不会对我这样。”说着，心里苦楚，“哇”的哭出来：“先生！”
“再叫！再叫我把你舌头割掉！”龙婴恶狠狠威胁，又觉话说重了，板着脸往桌子上一拍，“反正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夫君。”
他还是闹别扭，用了一个“反正”就当道歉，青羽怎么听得出来？心中气苦：“什么夫君？你有小罗刹姑娘。”
“又没说不娶她。”龙婴恼道，“你多学点宫里规矩，不准出去了！”
“我要出去。”青羽声势没他凛人，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她从前随人怎么安排，都不会提抗议，但现在经历了许多事，才发现在许多场合，她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力量”也是有必要的。她已决定不惜做一切事求得秦家二老原谅、并且一定要改变监狱的样子。如果困在宫中，又如何做到呢？
“你的朋友我都法外施恩了，你还要怎样啊！”龙婴嗓门大幅度拔高。
“我不要你法外施恩。如果是善法，那应该遵从。如果是恶法，那要改法。”青羽回答。
这两人脾气都犟，一下子就说僵住了。龙婴剑眉怒剔，手指不断合拢又张开，努力压抑住揍她一顿的冲动；青羽面色通红、眸中噙泪，却寸步不让。
“哟，这是怎么说，还没夫妻对拜呢，就扮起两两相望来了。”笑嘻嘻的声音，嘉掀帘子进来，搂过青羽，“少城主，咱们的小青羽纵然是块石头、不是美玉，您看的时候可也轻一点儿看，小心看融了、看化了，我可没处找这第二块蠢石头来。”就捧着青羽的脸问：“我听说你找我，嗯？”
龙婴看青羽的脸，红香软糯，像戳一个手指能戳坏似的，揍是舍不得揍了，只想伸过手去狠狠捏她一下，又觉得这种举动太过无赖，只有“哼”一声，别着手背过头。他左手有疤、席其青手上本来没有。为了避人耳目，他在自己原来的疤上又划了一下，包几天纱布，说是新伤的，现在把纱布拆下，露出疤来，也便不妨。贴在脸上的假皮肉，说是减了肥，每天小心的往下掀一层，也差不多恢复以前样子，负手而立，俨然又是当年临风的逆天王。
青羽扑在嘉的怀里：“坊主……云贵说叫我给你带话，说云水坊的名字改了好了。这是为什么？”
龙婴以为她要跟嘉告他的状，想不到开得口来仍然是朋友的事。醋意从脚底板直升到脑顶心。他他他、他连个状都不配她告么？
“哦，云贵想通了啊。”嘉笑。
“坊主，难道……难道，云水坊已经是你的了？”青羽完全不管龙婴，吃惊的抬头对嘉问。
“他们生意做得不好，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就盘下来，帮他们经营。给了一笔大大的价银呢！云公子这辈子吃穿不愁了。”嘉避重就轻回答。
“这样……”她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大扇府里还少不得并购的事，你不放心的话，多过问府里的事啊。”嘉吃吃的笑，一下子又把话题引开。
“他、他不让我出宫了！”青羽这才想起龙婴，奋臂直指。
“哎哟哟，晓得向娘家告状了。”嘉拿下巴亲昵的磨着青羽的额头，“少城主，我们丫头小门小户出身，您不嫌弃她，就该多帮帮她才好。一下子关进这种地方，足不许出户，她怎透得过气来？”
一声“娘家”，把龙婴闹别扭的肚肠顿时熨妥贴了。青羽有意见，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龙婴已像女婿般张手对嘉解释：“谁不让她透气了？怕她跑太多伤到自己嘛——好，只准去大扇府。”向青羽一瞪眼，“不准还价了。那里至少有人照顾你。”
青羽好辛苦把“我不要人这样照顾”一句话咽回去。她现在越来越能跟人顶嘴了，这样不太好，她想。
泥人也有个土脾气，但发脾气有什么用？多发脾气，不如多做事。
龙婴叫她只准去大扇府，可以，反正青羽在人院，她可以勤于政事。“吞并多马店张坊？为什么？他们现在不想经营了吗？……我们拿过来可以经营得更好？不！我们是官府没有错，官府为什么要与民争利。他们只挣半口饭，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这是皱起眉头说出口，听到另一项，又眉开眼笑：“需要知道不同的人喜欢什么不同的扇子？好啊好啊！何必去问那些大商号买数字，拨几个人给我，我一个一个去问过来不好？”
旁人笑：“您现是院主，又要谁拨人给您？”青羽也笑，果然点了几个小兵，又问人院、地院有没有愿意出去走的，同样带出去几个。
说是为大扇府开商路、去统计数目字，其实不过是找个出去的办法。青羽拉了这块虎皮，只管去办她要办的事，嘉见她来来去去，只微笑而已，青羽心中有愧，道：“不敢瞒坊主，青羽……”嘉截口道：“咄！你有什么瞒我的？我大约太忙了，看不出来，只知道你这几天气色好一点、胃口也好一点。衣裳老是风尘仆仆？不，我看不出！我只知道你打小是个皮猴子。箕，看住这小猴子，它是早跳出我手掌心了，但凡有点儿磕着碰着的，少城主面前唯你是问。”
她假痴不颠、连消带打，把这节轻轻揭过。青羽从此不虑嘉到龙婴面前告密。她在宫外，参商不便跟，只有箕随身跟着，箕又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家伙，跟谁都只有两三字的对话，其余人等，只知道青羽是龙婴心尖上的人，奉承还来不及，青羽倒比平常更方便。
青羽能做什么事？数都数得着的：第一件，去照顾何家、云家上下。她上次把珠钏都抹给人家，龙婴见了虽不说什么，转头却把一大盒子银票给了嘉，说是给她们“便宜使用”，嘉手头撒漫，任青羽拿多少也无所谓的，青羽帮他们两家撑过了眼前难关，之后何家又有新扇子卖、大宝他们还是跟着云贵学习画画、镌刻等技艺，云贵置了水旱几亩地，种稻种米种菊花，竟安心做起农夫了，青羽惦着他的病，时时慰问，他也不多说，只道好了很多。青羽看他气色，果然也比从前好。只是可怜三宝，跟谢扶苏学了没多久的医，谢扶苏忽然失踪，他就没了师傅。倒亏他心意坚定，自己把医书什么的看起来，青羽因为在谢扶苏身边多呆了些日子、还想以师姐的身份带带他，不料一搭话，他懂得已经比青羽还多些，大病不敢说，跌打损伤、着凉流涕等病痛已经很能治一治了，青羽对他们十分操心已放下九分。
第二件，就是去秦家请罪。自秦歌死后，秦老爷大病一场，秦太太更不消说。两人恨不能食铁生云心二人之肉、寝他们之皮，青羽既救了他们的命，也是同党。最初几天，青羽每上门请罪，秦太太就要操刀出来砍她，秦老爷怕得罪宫里，死死抱住了。天下也竟有青羽这样的人，人家越是赶、越是日日上门，回忆秦歌生前种种、引出秦家二老更不知多少眼泪；又对他们介绍云心铁生是怎样的人，把他们牢里的情况、家人的境遇，一一告知，秦家二老骇然捂耳不听，当她是疯子，忽有一夜，秦太太自梦中惊醒，抱着丈夫哭道：“我又梦见我在等我儿子，忽然镜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又老又穷，哎呀，原来我不是等自己儿子，是梦里把自己当何家女人，在等那叫铁生的家伙！引秋坊的丫头存心叫我疯，我如今几乎跟她一样疯了。”青羽怎会想叫她疯？只是一来表明自己也思念秦歌，二来表明云心铁生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希望他们同情。除此之外，青羽又道：“不敢叫二老把我当成女儿，但如有什么不便，请对我说，就把我当秦歌一样吩咐。我与他相识一场，当代他孝敬二老。”秦家二老哪敢真个吩咐她什么，她自己日日晨昏定省，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饮食、送针指，旁人以为秦家真收了个玉光苑娘娘、大扇府人院院主的义女，羡慕都来不及，秦家二老虽口里不说，情绪也渐渐缓和下来。
至于第三件，则是改善监狱了。监狱，自古以来是折腾人的地方，管你是谁，进去，就是活该受罪了。给你一顿杀威棒，是教你规矩；饿着你困着你，那是怕你精神太好有力气逃跑；让你做苦工，那是让你有点用；收你一些孝敬银钱，总是你自愿孝敬的，你更有何话讲；至于跳蚤和传染病——咦，你自己在家不生跳蚤不得病？到牢里来以为是进宫享福的么？新新！
连龙婴都没有兴趣改良这种地方，而青羽，偏要咬了牙让它翻天。大扇府要数据，原是到各家询问常买的是什么扇子、偏爱什么样的扇子这类话。问的，至少也该是买得起几把扇子的人家。青羽把足迹不挑不拣，高阁深院、蓬门蜗居，一家家去问，问的是你可知道监狱中是什么情形？你可愿意你认识的人进这种地方？如你自己犯了官司——得罪，假如说被人陷害——你可愿进这种地方待罪？并未到死罪地步的人，如因狱里条件太艰苦而死，是否冤枉？你如真的有罪，愿意在怎样的地方赎罪？
她不辞辛苦，把这些事一日日的做去。性子蠢，也有蠢的好处，像牯牛拉车，不计较车子要去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到达、到达了又如何，只管埋头拉去，路途中有什么闲言碎语、异样目光，也只当听不见、看不着。但某一天，忽然听见一句话，她跳了起来。
居然有人说，引秋坊的嘉老板，要嫁给都御史大夫金思斋，那金御史短小结实、脸色黄得像北方平原的黄土地、宽阔得也像平原土地，五官在上面很客气的点染几下、像怕破坏平原地貌似的，扁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发脚线早已失守额头，近年来已经退到头顶心去了，只有眼眸中有时闪出狮子般的光芒，才能为外表挣回几分面子——这且都不论，他早有个诰命夫人了，又怎能娶嘉。
青羽跳起来，就要去问嘉。箕拉住了她：“你们坊主跟你说过这事没有？”
难得他又说长句子了，一说长，纵然声音不对，语气也仍似谢扶苏。青羽不敢多听，只怕听多了又触动相思，半转了身子低头答：“没有。”
“她是大人，你是孩子。她真有什么事该告诉你的，总会告诉你。要是她没说什么，你就去问，她会不会生气？”箕道。
青羽想想，这也是道理。正委决不下，大忠小武来传话，龙婴要见她。青羽只能往宫中去。
宫中自有参商等人护卫青羽，箕交割了差使，辞别出来。人总当他不是饮酒、就是睡觉去了，要不然就是找个女人松懈？不料他找女人是找女人，找的是嘉。
“听说你要嫁都御史？”他直截了当的问。
“传闻这样快啊。”嘉笑笑，“你有什么意见？”
“你又在阴谋些什么？”箕语气不善。
嘉眼睛一眯，盯着他。她不管计划什么，总之是阴谋，她也不辩解了。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她？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不着啊，阁下。”她怪讽刺的笑一笑，“你要没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
箕沉默了，片刻，道：“你对青羽，是真心爱护吗？你让我有机会保护她，我该感谢你。但你又为什么刻意把她卷进许多风波里？”
嘉红唇掀起一个笑，如痛如嘲：“为什么？因为我喜欢折磨她，我喜欢跟她制造种种困难、往她名誉上泼污水、把她丢到所有风波里面去。我也喜欢偶尔对她施一点恩，让她像看神明一样看着我。呵，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我多爱苏铁、苏铁又欠了我什么？她延续了苏铁的生命，所以我爱她，我爱她的笑容，我爱在这朵笑容上划一刀、看它流出血来。这是她欠我的血。你不满吗？那你走开，这是我跟苏铁之间的恩怨，本来就同你无关。”
箕双拳握紧：“你们之间的恩怨，不用伤及小孩。”转身要走开，又停住，拿出一张纸笺交给她，笺上写的何语？“丹参一两，玄参九钱，麦冬八钱、生地一两、石菖蒲五两、川芎九钱、黄精一两、牛膝五钱、姜黄五钱、枸杞子一两、珍珠母二两五钱(先煎)、广地龙八钱、 柏子仁二两七钱、桃仁二两七钱，以六升水煎作三升，以蜜和，日分三次服下。”竟是个药方。嘉取了看了，也不诧异，撇嘴道：“上次去，人家疑心我要杀人，差点没把我打出去呢！那方子幸吃了有效，才寄下我一颗人头，你今又要换药，自己说去，左不过跟你教那小徒儿般，装神弄鬼罢了。”
箕道：“他不是孩子，我不便露面。你是对他妹妹还生气，所以不愿救他？”嘉一笑：“生气固然生气，难得他们苦恋。我呀，偏偏是爱看不合适的情人苦恋的，所以也饶了他们罢了。”说着，笼了药方，飘飘洒洒走开。
又是妹妹、又是苦恋，莫非说的是云心云贵？箕会写药方、又有小徒儿，他是谁？
和着雾气的风，蹑手蹑脚走过。它只知道，某些深夜，会有个不露面的神秘人物悄悄指点三宝行医看病，他的声音嘶哑，而三宝叫他师傅。
而龙婴叫来青羽后，脸色很凝重，告诉她：有一些官员已经联名上表要求改善监狱，说圣人之爱人，不以善恶贤愚有别，若因其触犯国法，就肆意蹂躏，有失贤心。又说如果勿因善小而不为、勿因恶小而为之，若连监狱都整洁有礼、杜绝私弊，那各行各业也就可以见贤思齐、推而广之。又说监狱也肩负教化之风，若管狱的人只管法外施辱，坐狱者心中容易滋生怨念，不利于向善。还有人说，若不靠折辱就能管理好犯人，才能显出大城的自信与实力。
“说得真好。”青羽拍手，“不愧是读书人啊，能讲出这么多道理。”
“不是你搞起来的吗？”龙婴又好气又好笑，拿表单拍她的头，“装？给我装？”
“没有啊。”青羽抱头，“那些道理不是人家说的啊，我哪写得出这么好的话。我……我只是问问他们，结果问来问去就……”
“他们还上表要求嘉奖你。”龙婴哼一声，“因为，听说你亲自拿着皂角板刷去清洗大牢、并帮犯人清洗衣物，渐渐越来越多的人跟随你做白工。你还很能以身作则、移风易俗啊？”
“因为我觉得我也只能做这点小事……”青羽绞手。
“他们把你称为圣女。”龙婴终于忍不住捶桌大笑。
“呃……对不起……”真的很好笑吗？她又不是故意的。虽然听说有犯人涕泗滂沱这么称呼，但一定有误会，她做的事真的好小。只不过是任何人家里有母亲、妻子、儿女，都愿意做的事。
“果然是我选择的娘娘。”龙婴抹去笑出来的眼泪。
“呃？”她没有听得很懂。
“不过，如果我下旨命令全面整改监狱，你的朋友不能再受到特殊待遇，而要回去同所有人一起坐监。”龙婴道，“不然他们会说你有私心。”
“确实不应该特殊。”青羽低声下气，“他们毕竟害别人死了。只要牢里适合人住，就请他们回去吧。”
牢房怎样改，才能既尊重犯人、又不至于让犯人脱逃，具体的细则，还是要龙婴同官员殚精竭虑赶出来。
青羽很开心，那些细则本不是她的长处，如今龙婴肯兜去管，她终于又有时间制扇子了。当初龙婴送她的小刀，她没要，还给了龙婴。她往常所用的刀，以代木为柄，不是什么好刀，早在进大扇府之时，嘉就道：“那是粗蠢活计用的刀，你先前没开窍，随便拿着玩玩，如今不行了。”把一套紫檀的送给了她。
青羽诸事都还不懂时，就已经替坊主管刀。酸枝、全钢、紫檀，都是手里摸熟的，坊主虽然最爱酸枝那一套刀儿的柔顺与灵气，她倒爱紫檀的沉着与淡淡香味，坊主把紫檀的送她，好比是宝刀送给了烈士、红粉送给了佳人，青羽握着它，先把扶羽扇改成了“细织象牙玻璃白葵扇”，拿初春发的嫩叶代替谢扶苏的竹丝，编成扇面，这葵叶比竹丝好制作，青羽又改折扇为银杏叶形状的团扇，编织法子便简易很多，她将编织步骤不惮其烦，一步一步写下来，于是这扇子就成了可以批量生产、重复制作的扇子，艺术性固然及不上扶羽扇，但要论大批生产销售的能力，扶羽扇又及不上它。云贵虽不再当掌柜的，何家扇坊还要经营，三个女人领着四块宝、又同云水坊里跟着云贵出来的几位师傅，学了个天昏地暗，总算把这葵扇制法学会，放到市面上，大销。
青羽静下心来，再将精致性更上一层楼：将两叶完全相同的扇面缝合为一把，不但坚韧性更强，当中还可以合进淡青颜色。扇骨，青羽将它做成弯的，像风吹过的花枝，又用甲先生那里新学的技艺，在花枝上头镂空出无数细孔，阳光下一照，玲珑剔透，美得如梦。她把这把扇子呈给嘉去看。嘉瞄了一眼，暂时没说什么，片刻道：“花了心力了。”不知是褒是贬，统共未置可否。青羽自己也觉不满意。心思用到这种地步，应该无可挑剔，但哪里还不令人满意？她不知道。
踌躇中，牢房改建的赦令已经颁布了。青羽合掌称善，正准备告诉云心和铁生这个消息时，龙婴拉住了她：“你不用过去。”
“怎么？”青羽眨眨眼睛，想差了，笑：“监狱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你担心什么。就算有人攻击我循私，探监是人人可以探的，总不见得为这个缘故唾骂我？真的骂的话，他们没道理，我也不往心里去了。”
龙婴叹口气：“不是为这个。”担心的望望她，“我说了，你不许哭？要是哭，以后我都不告诉你了，你也不准怪我瞒你。”
“是是。”青语捂着嘴笑，“你还像个大孩子一样。”
龙婴差点气背过去。这年头，除了他，谁还敢说他像孩子？她自己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要不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太沉重一点，他真想伸手出去拧她腮帮子。
再一次奉劝青语做好心理准备，他告诉她：铁生自尽了。
青羽脸上像初春嫩叶般新鲜的笑容还没敛去，骤然间就凝住了。
铁生死了？怎么可能！她不是费尽心思才挽回他的死罪吗？她不是做了她所有能想到的事、又碰上好运气，才把他们呆的大牢改善，好减轻他们冻死、病死、伤死……总归是瘐死的那些危险吗！甚至、甚至连秦歌梦里都表示了原谅不是吗？“怎么会？秦家二老买了谁杀他？不不，他们不像是这么狠心的人。其他人，也许……不不，怎么可以这样怀疑别人……怎么会？为什么？铁生、铁生他不会自尽啊！”青羽求助的抬起水盈盈眸子看龙婴，不敢把眼泪流出来。
“他确实是自己一头撞在墙上，当场气绝。”龙婴狠狠心，把实话说完，“我调查过了。有人攻击说你改造监狱只是为了救朋友，被铁生听见，他那天就没吃饭。我想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攻击你的靶子，于是为你减轻负担。”
青羽退后一步，像有个霹雳打在她面前。她想合起眼睛，但不敢，只怕眼泪流出来。她已经答应龙婴不哭的，硬住筋骨、挺起脖子、仰起头，不哭，不哭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事！可是让眼泪流进肚子里怎么这么难呢？她呼吸都要梗住了。
“算了，算了。”龙婴觉得心疼，一把搂住她，“要哭就哭吧，不过，只准在我怀里哭。这样万一你哭岔了气，我可以帮你顺气。”
她是这么没用的人，连哭都要人保护？青羽想忍住不争气的泪水，可是……也许她就是这么没用的人吧？她想保护的人，结果都没有护住——啊，除了云心，还有云心！她紧张的抬头抓住龙婴袖子：“云心？”
“没事，我去探问过她了，她很好。”龙婴早知青羽的心意，替她宽心。
“那……我还是要看看她。”青羽啜泣。
云心已经回到普通女囚住的监牢。往常，收监的女囚若是手能活动的，必须做些缝缝补补、绣绣连连的工作，为了防止她们用一根绣花针自尽，要戴着特制的手枷做，每一针，沉重的钢铁随之一个起落，多少人的手腕就是这样做残了。如今，只有极度危险、很可能越狱的囚犯才戴枷，而且枷是固定在墙上的，囚犯只是被限制自由，不须用肉体来扛起钢铁的重量。至于其他囚犯们，也唯有已经定了刑，要收监赎罪的，才需要干活，活的种类也有了改变，不再把他们当牲口用。云心的监里就摆了一桌子的粗麻，靠手捻成线，又有编织的图样子，光靠双手就可以把线编成各种香囊、佩件、小动物。囚室里依旧没有梁、没有窗，想用这种细线上吊自尽，是没处挂的——就算挂了上去，这种线的坚固程度也不足以吊死一个人。门外又有看监的婆子，时常巡视，以防出事。不过，囚犯一般只有刚被抓时，由于挨不住这份压力、或者没脸面对亲友、又或想掩护同伙什么的，容易发生自杀事件，等定了罪收了监，板上钉了钉，寻死的本来就少，自从监狱情况改善后，因一口气咽不下去、泼出命闹腾的就更少了。
青羽看墙上虽然没有窗，但走廊的通风已经比原来好许多，像是人可以呼吸的空气了。墙壁、地板、被褥，也都干净，房间是每日放风时打扫一次的，不再像以前那样，粘着吓人的污垢。这总算像是人呆的地方了。龙婴说了改造，果然到位。
云心看到青羽，笑笑，手上捻着线，没有停：“铁生出殡，恕我不能去了，代我向他道别。至于我，不会死的，你放心。”
龙婴确实问过了她，所以她知道铁生出了什么事，也知道青羽来找她作甚。
如今坐着牢，她不用使尽心计往上爬、不用装模作样讨好人、拉一个打一个。她此生都没这么轻松过。再加上云贵日日会来看她，有多少夫妻每日还见不上一次面呢！她已知足。
“真的不要寻死。”青羽隔着厚厚的铁栅栏叮嘱她，“这样死……太蠢了。”骂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太蠢，似乎不够恭敬，但她实在很难不忍住眼泪骂一句。
“总要有人蠢一点、有人聪明一点。”云心点头，“放心好了，我哥说了等我，我怎么会寻死？”忽想起一件事，笑一笑，“如果我真的不明不白死了，倒要麻烦你找找你坊主。”
“啊？”
“她曾经背着你找我谈判，我如果肯死掉帮她省省麻烦，她帮我照顾哥哥和云水坊。现在我们都没实践诺言，想来这合约已经作废了。但她如果觉得我活在世上实在不顺眼，我怕防不得她。”
“什……么？”青羽只剩下张嘴发呆的份。
“你听见了。就是这么个事，我表达能力不是多么差吧？”云心笑吟吟，“至于的话呢，应该也不至于。只不过你一定要替我担心的话，我突然死去的可能性最危险也就在这里了。何家什么时候出殡？你会去的吧，代我给铁生送行！我从没什么好处到他面前，难得他陪我吃这么趟苦，没得说，到地底我再给他赔礼了。”
青羽晕晕乎乎的出来，宫车早候着了。青羽不是何家的亲眷，最多算朋友，不用穿丧服，只是准备了件素白棉面子的斗篷、并袖上扎根白布条。她去探监时，怕不吉利，没这么穿起来，东西都放在马车里。嘉等在车厢中，要同她一起去，合礼的衣物已经穿戴在身。
红髹朱锦翠绿螭头的宫车，与监狱旁边的肃杀冷漠街道气氛，这样的格格不入。红罗帘门掀起来，青羽神思不定的坐进去，凝视嘉好一会儿，鼓足勇气问：“坊主，你想云心死？”
嘉以指尖描着绣壁的瑞草纹样玩儿，听见问，头也不回的答道：“嗯？她死不死，又不干我一根寒毛的事——怎么忽然这么说？”讲到最后几个字，头才转过来。
青羽舌僵口干：“我……她说……”
“她挑拨我们娘儿俩的关系？哎哟，就为这个，我该安心整死她。”嘉挑起眉毛。直到青羽“不是不是”的几乎哭起来，她才回缓了脸色道：“哦我想起来了，我骂她碍事的时候，说她不如死了干净。怎么，我就骂不得她？”
云心骗嘉、负嘉在前，论起理来，骂也该骂。青羽低头唯唯喏喏的应着，也便放了心。嘉搂她在怀里：“你再听外头人两三句混话、就问我这问我那，算我没养过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青羽嗅着她袖里暖洋洋的香，很想问问：“我的亲生母亲喜欢熏香吗？她喜欢哪一种香？她的模样跟我像吗？我的父亲又生得什么样子？”只是嘉提起她生父来就鄙夷倍加、不屑一顾，想来这个话题是不能提的，否则平白惹嘉生气。至于母亲的问题呢，一说出口，又像划清嘉不是她生母、她一门心思要问自己生母似的，恐怕更令嘉心寒。青羽为难着，闭紧嘴巴一字都不吐，何家扇坊已到了。
铁生收在榆木棺材里落葬。青羽一见他们家高高撑起的素幡，泪珠已经落得止也止不住。嘉扶住了，安慰道：“人死入轮回，活着的却须保重。你再哭下去，让少城主知道，就不叫你来了。”
青羽知她说得有理，勉力克制，依然哭得腿软，那一路都是靠在肩臂膀上。这次铁生下葬，好歹比何老先生落葬时体面得多，青羽努力这样想着，希望自己能宽慰一点，但仍然泪落难止，已经处出感情的人，生离死别，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秋婆婆是最不服老、最能抢着说话拿主意的人，不幸劳动过度，受了些风寒，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不像少年时容易撑过去，送葬时，神情就有些委顿，落棺时，脸已经烧得红滚滚，任谁都看得出来了。职公公生怕娘娘过了病气，忙着催娘娘回鸾。春婆婆等人也是这个意思：“青姑娘，您如今身份不同了，快歇息去。您肯来一次，我们孩子地下也已经荣光了。”
这话落在青羽耳里，比臊她还厉害。她有心不肯走，奈何职公公抬出少城主来压她。青羽这些日子来求龙婴的事不知有多少，实在不敢再逆虎须，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浇奠在铁生坟前的一杯薄酒，都没时间看着土干。嘉另有事要忙，自己也走了。这边只留下箕同几个宫人照应。
何铁生的死，秦家也是知道的。下葬那天，秦太太坐在院子里模糊也听到几起唢呐，茫然抬头想：“是那个人送葬队伍从街上走吗？”也许应该咬牙切齿、或者幸灾乐祸，但是奇怪，都没有，只是怅然若失。他是她儿的凶手，他不死，她不甘心。但他如今真的死了，奇怪，她也并没有什么开心。
都察院现在外表看起来非常平静，几位主要的官员却已经紧张得一塌糊涂，盐运司忽然查出上万缗的缺口，急调帐目查询后，发现有两万缗确实被人挪用了，还有一些小数字不清不楚。盐运司本来是个肥缺，有人打个抽丰、揩点油什么的，禁也禁不得，都察院像其他衙门一样，难免受过些好处，出点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闹到两万的数字，太夸张一点，把都察院当摆设吗？御史中丞大怒，命名彻查，结果一查查到自己人头上：都御史金思斋。都御史本来职责就是纠赅百司，金思斋为了讨好嘉，竟拿着盐运司的小辫子威胁之，动用公款达两万缗之巨，造一座金屋要送给嘉。御史中丞把他叫过来骂了个狗血淋头，考虑到同袍之谊，对他赶紧回去把亏空补上，那罪名还能小点儿。
金思斋哪有两万缗补上？他要有时，就不挪盐运司的缺儿了！考虑再三，他也只有老着面皮问嘉借钱——挪用是为了她挪的。她既青眼待他、与他情意绸缪，那想办法筹点钱借他，也是可以的吧？
嘉听了，也没说不行，咬着牙埋怨他：“我原叫你不要送我，不要送我的！你硬做，看，不行还硬做，做下祸事了吧？”扳了手指细数，“我的本钱放在外头出货去了，我赶紧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收回来。你啊，快把那房子卖了。我本来就不要它的。唉，这是从何说起！”
金思斋回不了话。嘉确实半个字都没叫他买这个、买那个，就算传说中的圣人亲自把耳朵贴到他们的窗根，也听不到嘉有向他提要求。可他就是不知怎么一来，做出平常绝不会做的事，像暴发户一样挖空心思捧着钱要博她一笑了。正是俗话说的猪油蒙了心。
好在嘉也没翻脸不认人，答应收回来本钱就借他。但骡帮马队在外头走，东沙漠西草原的，鬼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得来？就算回来，一批货要换成钱，谁知道还有多少风险？她答应的，实在是个画饼，只能怀着情份、看着充饥罢了。还不如把豪宅卖了实惠。只不过天底下的东西，买进卖出从来就不能一碗水端平的。人家商人买时实惠、卖时趁市，能几倍的赚利钱；轮到他，造房子时豁着钱往上造，银钱流水使出去，木工泥匠家具商每个都夸他买得实惠，等到要卖了，看热闹的也不少，独独花掉的钱，想原数收回来，是难了，就算对折收回都难。
走投无路，金思斋回了家，关上门，卟嗵向夫人一跪，认了错，骂自己是猪是狗，王八蛋里孵出的鳖崽子，求夫人向娘家问问有没有足够的款项挪过来救命。
金夫人娘家也世代为官，她是闺秀，相貌虽然长得普通，但气质胜过相貌，连她自己的孩子，晨昏定省时每每都不敢直视她。她对丈夫倒是温顺服从的，丈夫仍然不太敢得罪她，这次求救，实在是走投无路。
金夫人听完了，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像听说书似的，只是眼神静下去，像刀锋淬过火，明净如冰。她道：“我们家里没有挪动国家款项的人。我很为你担心，你将以何面目见天下！我替你挽回名声吧。”
金思斋没有懂。她站起身，桌子上拿了一把女红用的小刀，直接刺入金思斋胸口。他张大眼睛。刀锋好像消失在他胸口？但是奇怪，他并不觉得疼。“夫人……”他开口想说话，声音没发出来，痛楚就来了，黑暗随之蒙住他的眼睛，世界变得很远，所有的烦恼痛苦都变成醉酒般轻轻的晕眩。“很好，夫人。”他想着，笑了一下。他死了。
她低下头，看刀上染着血。这是羊皮鞘的小刀，娘家带过来的，用了很多年。她喃喃：“很好，我从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染上官人的血、也染上我的血。”
说出这句话时，她身上满满是血，但都是金思斋胸口溅出来的，不是她的。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打开门，对门外目瞪口呆的下人平静道：“老爷以死谢罪，他用他的死，重新挽回了他的声名。至于我，跟老爷去了。”她回手，把刀子刺进自己的胸口，很顺滑，只比刺水果稍微用力一点点。下人们捂住嘴，她倒了下去，尖叫声这才惊天动地的发出来。
都御史两夫妇一起躺进了棺材，前来吊唁的，多半为他们惋惜，偶尔对金思斋有所非议的，这非议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总要以叹息的方式说出来。金夫人说得不错，他以死亡挽回了他的名誉，而且至少，他到死都是以都御史的身份离去的，她也至死是诰命夫人。
时近正午，灵堂里忽飘飘然走进一个白袍的女人。嘉居然也来吊唁。亲友们呆住了，一时未及阻拦，她到灵牌前拜了三拜，特意瞻仰了金夫人遗容，叹道：“你夫君告诉我，他娶了个无盐，那他自己实在是糖都没有。”说罢，看都不看金思斋的灵柩，飘然而去。披麻孝子呆了半盏茶工夫，才提着哭丧棒嚎叫着跳到门口，众人抱住了。
金思斋是朝中现存反对龙婴的最强大力量，他一去，朝中纵然还有人疑心龙婴，也不再言语。

夏天近了。杨柳丝已经绿透，油油的撩着风儿摇摆，桃花谢尽，燕子神气的点着水飞舞。
龙婴做好了收服官民、接管朝政的所有工作，准备正式登基。这次政变，他已经计划许久。席其青爱玩狗，他千方百计探听到有一位官员送给席其青一条极好的狗，就劫住那镖队，将狗抢过来，让席其青来找狗时，趁机制住席其青，李代桃僵，这也就是他跟小罗刹误打误撞遇见秦歌和青羽的那次了。
席其青到底有手下忠心侍卫保护，逃出龙婴追杀，受伤失去了记忆，流落在深山中，被青羽救出。龙婴冒充席其青入宫，制住城主，以城主名义发出满城海捕文书，假托找什么失心疯的危险犯人，搜捕席其青，捉到后，与舒姬一起扣在宫中当人质，不怕城主不乖乖就范，像宝扇大会一样配合表演，把城主之位传给龙婴。
其实单有舒姬作人质，也足以威胁城主，最快的话过年前也能把传位办成了，甚至哪怕没有城主配合，硬就位也不是不行。但龙婴总是小心，觉得传位容易、坐江山难，他先在少城主位置上，不动声色把朝堂收拾了，再坐到宝座上，比较妥帖。
宫里宫外，传位的准备工作轰轰烈烈做起来，连青羽都听见风声，心里咯噔一下，就去找龙婴。龙婴翻看着几箱衣饰，喜滋滋对她道：“我正找你呢。大礼时的霞帔大衫，国法有定制，都是前代夫人传下来的，你要量量尺寸改改。翟冠我叫他们翻新了，珠滴你喜欢本白的、乳白的、还是干脆用水晶珠？”
青羽看着那满箱锦绣珠翠，只觉得头晕，错开了目光，劝龙婴道：“我来找你，只是想问，你真的要抢人家的位置吗？”
龙婴神情冷下去：“我走到了这一步，你说呢？”
“抢别人的位置，总归不太好。胖子……”青羽正待磕磕绊绊执行她的劝说大计，龙婴已经炸了：“别人的位置？什么叫别人的位置？我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又不知道、他们欠我什么你又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指手划脚？！”
青羽呆一呆，乖乖认错：“对的，青羽不知道。那他们欠你什么呢？”
“我……”龙婴张了张嘴，说不下去。有些事是不能告诉她的。他恼羞成怒的炸起来，“我为什么要跟你讲？我娘死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吗？我父亲死在时候你在我身边吗？！娘死的时候父亲命令我不要哭，因为我要长大了。后来父亲死的时候我也不能哭，因为手下那么多人，我知道我如果悲痛逾恒，他们要怎样无措。如果我不吃东西，成叔也不敢吃东西；如果我不擦干眼睛，参商也会一直哭下去；如果我站在风地里，黑伯、汉老爹，花白的头发都会在风里飞，老寒腿再怎么哆嗦，都不会回房。是我跟我父亲把他们训练成这样子的，所以我知道。领导人是没有权利放纵自己心意哀恸的，我必须尽快站起来，我戴上面具，努力了那么多、搭上了我全部精力——不，简直是全部生命。我付出这么多，他做了什么呢？当他的少君、世子，玩狗、享乐？不，天道酬勤，就算天意也应该站在我这边。我将代替他，成为君主。”
青羽愣愣的站着，手试着抬了抬，还是无力垂下。
他说的那么多，她不是太懂，但好像确实有道理。也许，国事确实是她无法置喙的范畴吧？“反正你不会再杀人，是不是？”她嗫嚅。
“我不会杀不必要的人。”龙婴冷冷道，“如果你担心城主那一家三口，那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只要不做太蠢的蠢事，暂时不会死。我想跟他们清的帐，还不容他们这么早死呢！”
青羽默默退下。
龙婴的身边，是她无法进入的世界。她又开始做扇子了，用很多种法子去雕刻、镂空、装饰扇骨与扇面，都不满意。一滴汗珠落下来，她偏过头，不肯让咸涩的水珠打脏了扇骨，箕默默给她递上一方手绢，过一会儿，青羽觉得风吹起来，凉快了，哎呀，是箕在背后给她打扇子。
青羽哪好意思，按住他手中的宫扇道：“不用了，看把你自己累热……你还戴着铁面甲，会不会太闷，要不要摘掉？”
箕摇了摇头，不摘。
青羽心下想：他是怕吓着我，才不肯摘？越发过意不去，便陪笑道：“你长什么样，都没有关系的。这里没外人，你怎么舒适就怎么来吧。人家衣服都换单布了，你铁甲还裹得这么严，我真怕你闷坏。”
箕没有回答，嘉却托着一叠上好的锦缎过来了：“小丫头！快擦擦汗，试试这个，看尺寸对了没。”
青羽一见，如见毒蛇，跳起来就躲到桌子后面去：“坊主，求你了！我真的不要再试衣服了！足有八十斤，每试一次就压得全身骨头都疼，我不要穿衣服了！”
“衣服我托得过来？要找两个有力的宫娥抬呢！”嘉啐了一口，“哪怕一条霞帔我拿到这儿手也该断了。这是大带！”边说着边绕桌子捉青羽。
“大带也重。”青羽哭哭啼啼躲到箕后面去，“它为什么不用一根棉布当衣带算数？”
那大带是青色的，与外袍一个闪儿，里面用朱锦、沿边用绿锦，俱密密绣着宝相花与云霞翟纹，钉着细珠，还搭着青绮副带，份量可观。为了更好的扣在身上、显出威仪，它不是像普通衣带一样用系的，需要像衣物一样，事先量出尺寸，届时可以扣上。扣的纽约全是青玉石，平白又添出重量。
“反正它是要系在礼服外的，没穿礼服，尺寸也不对啊。单拿过来试什么？”青羽绕着箕跟嘉捉迷藏。
嘉想扒开箕，箕不动。嘉气得顿足：“就是你不肯试礼服，人家才可怜巴巴求我带着带子来先叫你披披，你如今上了台面了，坊主的面子也不卖了。好！我回去叫她们把整套中单、翟衣、绶带、蔽膝、博鬃、翟冠都给你扛过来，叫你整套儿的试！”
她说一句，青羽脸色白一点儿，全说完了，青羽乖乖的就出来了：“别！坊主，我单试这个还不行吗？”
“早这么乖不就完了。”嘉利索的抖开大带给她系上，还得意冲箕甩话儿，“下次我们娘儿俩说事，你别挡在当中。你看丫头还不得听话给我出来？”
“那博鬓有好几斤，翟冠比猪头还沉。”青羽小声的跟嘉告状，“我不穿戴那些行不行？我又不嫁少城主。”
“说不嫁，你说就行了？有法子吗？”嘉像是没心没肺的教训她，纽了个玉石纽儿，瞟瞟泥塑木雕似的箕、又瞟瞟她，“要是抛开一切去找你谢先生，你去不去？”
青羽本来扭扭捏捏拨着那带子，一听这话，手指骤然间静了下来，想了想：“先生既然想走，是他的决定。而我……在这里，还有点用，我走不开呢。”
虽然监狱改造的事，龙婴已经答应进行，她仍不敢放手走开，更何况，秋婆婆重病没好，二娘又染上病了。青羽纵不能到她们病榻边亲自熬汤奉药，但在宫里当着娘娘，说一句话拜托别人关照，别人关照得就比她周全十倍二十倍。这种时候她怎能走。
谢扶苏是为了找苏铁女儿才来的，嘉给了他另外一个人选，他就走了。青羽对他，从最开初就是这样的存在吧。苏铁跟她有什么联系，青羽自己也不知道。嘉今天说苏铁是她的母亲，也许明天又说，她哪配苏铁当母亲，嘉只是为了掩护其他的什么人，所以把青羽抛出来当挡箭牌的呢？
嘉是这样的聪明，青羽也不能怪她，随便她怎么说了。什么母亲不母亲，太过渺茫，青羽对童年根本只有模糊的碎片。那消瘦的女人影子，是母亲吗？明珠上咳出来的血，是母亲咳的吗？她并不知道。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找谢扶苏！
青羽叹了口气。
箕静静站着，谁也不知道他铁甲下的心情。
嘉再把大带解下来后，青羽犹犹豫豫开口道：“也许所有事情都完成后，我会想去找先生。”所谓“所有事完成”是什么时候呢、她还嫁不嫁龙婴？要是嫁了，她又怎么去找谢扶苏？她想不通。想不通就抛开了，她跳到下一个问题：“或者去看……我父母的坟？他们是死了是吗？”
“唔，”嘉道，“看你娘的就行了。你爹，害完了你娘之后，他自己也死了，死在他自己的事上，跟你娘无关。他到你娘死都没认你们母女，不配当你父亲。你是苏青羽，跟你娘姓。” 
是的，嘉一开始就叫她跟娘姓苏，青羽也觉得很合适，没有多说，单点点头：“娘一定是个很任性的人。”嘉一直不愿多说苏铁的事，她想，一定是娘任性妄为，伤了坊主的心了。
但嘉忽然又替苏铁辩护起来：“也不能怪她，她……她仅仅是苏铁罢了。”语气中无限惆怅。明明什么细节都没说，但青羽就在这一刻感觉到，母亲一定是个多么可爱的人，才让人这么无奈和思念。
你真正思念一个人时，无法说出更多的话。青羽被打动，她决定放弃一切技巧，去做一把“仅仅是思念”的扇子。

第七章　剖明形影后
天气是真热了。往年这个时候，席其青与舒姬兄妹俩，会叫宫人摘来菩提树上的柿形叶子，浸水去皮，取得细如蝉翼纱的叶筋，裱成小册子，用香墨抄写地藏经，给他们去世几年的母亲祈福。等地藏经抄完时，池里荷花也将开了。荷花之性，晚含而晓放，若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于花心中，到第二天早里取出，用好泉水烹煮，香韵绝妙。
今年，大约再没人动心思做荷花茶，龙婴却体贴，叫宫人照样做了菩提叶的册子，交给舒姬。舒姬自从画画那事以来，收敛了很多。离上人画多了画，善能看人的表情变化，那次借着作画把舒姬端详了一个透彻，断定她没疯，龙婴仔细观察后，同离上人是一个结论。舒姬大约也猜到他们看穿了她，不再那么夸张的装疯。龙婴将菩提叶的簿子递给她时，她居然轻轻问了句：“听说哥哥过几天要登基了？”
“是。”龙婴握着她双手回答。
“舒的生日到了。这个，请送给父亲。”舒姬把一个袋子交给龙婴。红丝绳子、黄绫袋，打开来看，里面装的茶叶，搀了剪碎的新荷叶。
龙婴从来没听宫人报答说，他们父女之间有这种仪式。他有些疑心。但如果开口询问呢，又怕确有这个惯例、席其青应该知道，他如果不知道，反落了形迹。因此笑笑，不置可否，就接了过来。
舒姬心里是疑心他的身份的，龙婴也清楚，但面子上没有拆穿，就还是装模作样的装着。他们两个，心都重，彼此防范着，比作戏还厉害。
那一晚，忽然火光熊熊，当当锣声敲响、人们一个递一个呼喝起来：“玉光苑走水！”青羽正睡在玉光苑，越睡越暖和，好像还闻到了香味，只当是煨在灶边烘山芋吃呢，梦里微微的笑。
“娘娘，快醒醒，走水了！”是谁在摇她？青羽勉力睁开睡眼，见到一片红光，莫非天又已经大亮？
“娘娘快随奴婢跑！”这次喊叫贴着她耳边发出来，更紧急了。有谁硬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推着扶着让她往外走。
青羽好不容易看清楚，是职公公和柳纤在扶她，那片红光噼哩啪啦的，不是别的，是火。梁上柱上桌上架上的榆木、枣木、檀木、红木一块儿烧起来，才放出通天的焦香味，像是木头们一齐来度过最后的狂欢。
一根断柱落在他们跟前。职公公和柳纤本能的松开手，“呱啦啦”，屋顶已经塌下来。
“青羽！”青羽听见有人在院子里焦急的叫她，是嘉的声音。至少坊主安全了，不幸中的万幸。她想。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双手伸过来，卷了他们三人，腾云驾雾的出去。
青羽抬头，见到箕。
火光中，他的脸部线条、神情，都跟谢扶苏那么相像。青羽不由得伸出手触碰他。是梦吗？
“青羽你没事？！”龙婴心急火燎赶过来，把她从箕的怀中接过，双手扶着肩，上下好好看了一眼：“太好了你没事。”感激的对箕道：“我会重赏你！”又扭头高喝：“大忠小武呢？！”
不但大忠小武，宫中有十几个侍卫，已经不见了。与他们同时失踪的，还有和香阁中的舒姬。
这几个侍卫向龙婴俯首称臣、从无见有异动，龙婴也未发现城主、席其青有试图向他们传信的举动。如今变生肘腋，龙婴大骇，命老罗刹不惜采取任何手段，彻查此事。全城戒严，青羽自然也不准出宫了，可她的刀具与做到一半的扇子还落在大扇府呢。于是夏姑姑向龙婴禀报，问是不是让柳纤月明去大扇府取。
依龙婴的心性，这种时刻简直是什么人都信不过，但他只有一个人，一个脑袋两双手，什么都要管是管不过来的，纵然从山上带下一大帮亲信，也要搜捕舒姬失踪、并保护玉光苑要紧，料想取刀取扇还是小事，便依着夏姑姑的禀报，准了。
柳纤月明两个姑娘家，年纪小小，一直长在宫中，见到局势紧张本是怕的，出得宫来，贪看民间种种新鲜景象，嘻嘻哈哈倒又顾不上怕了。进得大扇府，她们本该是到人院出示腰牌、说了公事，取了青羽的东西就走，听到一群人呜呜呜的，又像是哭嚎、又像是唱戏，忍不住还是跑去看热闹。
有本事把哭嚎搞成唱戏的，栖城里不多，何家扇坊一家门绝对名列金榜。
春婆婆拄着白丧棒，后头大娘三娘、四个宝，一溜站好，七人七条嗓门、七个音调，把大扇府活活搅成了蛙池。
柳纤月明不敢上前，就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依稀听明白了，这家有个秋婆婆病死，病气染上二娘，二娘也死了。他们是来给青羽报丧的。大扇府的人跟她们说，青羽娘娘在宫里，此刻不能出来，她们不信、又或不甘、又或不管怎么样都乐意先把苦处嚎完了多讨要点钱再说，于是在院子里拉开戏台，誓要把全本哭丧都唱完。
大扇府的人们知道青羽照顾她们，不敢拿棒子把人打出去，要多给钱呢又做不了主，便在那儿乱着。柳纤月明探头看热闹，他们只怕有个挨擦、把宫里两位娇姐姐又得罪了，紧着劝两位回去。
大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又兼心眼通慧，瞧着院门儿柳纤月明那身刺金小葵花的衣裳儿、那条珠络缝金带的红裙儿、那顶簪花缀团珠的墨纱冠儿，已猜到她们两个准是宫里当差的，把二宝一推、努个嘴，二宝小精灵一样奔了过去，抱着柳纤月明，口口声声叫：“两位姐姐可怜可怜，帮帮我们！”
他是小孩子，身手又灵活，大扇府的人要弯腰抓他，极不方便，他热烘烘抱住柳纤月明的腿，两个姑娘在宫中从没见过什么男孩子，一边惊讶躲避，一边心底已自软了，道：“慢慢说，到底什么事？”
闹下这么大阵势，没别的事，一则要些钱，二则想问问青羽能不能找到谢扶苏来再给她们看看病，三则于情于理都该把这丧事消息告诉青羽一声——左右前两个要求要能满足，最后一条应该也能达到了。
柳纤月明虽然是宫里的人，照理说该比民女有钱些，但那些月钱，一部分托人买宫外的好玩东西、还有一部分是要留着养老的，互相看看，袖子里肉痛的掏出了几个钱，叫何家人去请医生、办丧事，至于青羽那边，她们答应会去说。
要是当时没给钱，她们回宫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就不说了。但既然给了钱，不跟青羽说一声，怎么求娘娘把这钱补还她们？于是玉光苑里，青羽一拿到扇子与刀具，也就听闻了何家的恶耗。
秋婆婆年事已高，感染风寒而死，也就罢了，二娘好好的怎么也会病死？青羽这一惊非小，立刻命准备丧仪、车马。她要去奔丧。
夏姑姑得知始末，顿足骂柳月二人办事糊涂：“这位青娘娘是什么性子，你们这么久了不知道？少城主说要保护娘娘的时候，你们倒把宫外的混帐事情告诉她呢！”回过头来苦求青羽，说少城主明令禁足的，切勿叫下人们为难。青羽点头：“我不为难你们，我直接找他说去。”
给少城主找麻烦，还叫不为难下人？夏姑姑寻死的心都有，待要再劝，外头一声：“找我说什么？”龙婴正好握着个东西走进来。
青羽立刻跟他讲，何家扇坊出了什么事、她是如何的该去，拜托他立刻放她去。
龙婴今天显然心情不好，听她说了两句，就怒喝道：“闹什么闹！你还嫌不够乱？回屋呆着去！”
青羽给骂呆了，向后退两步，眼里噙着泪，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这何家，她是仍然想去的。
她的眼泪每次在龙婴面前一涌，都万试万灵。龙婴觉得天上的星星虽不能给她摘下来，地上的星星还是要弄几颗给她应付应付的。正巧参商来跟箕换班保护青羽，龙婴道：“箕壮士累不累？不累，就替青娘娘到何家扇坊慰问一遭吧。带两个御医去好了。”
青羽想想，箕比她还不善言谈、不擅交际，到那边去只怕派不上什么用，但有了御医，就好许多，再说宫里派人去慰问，不能空手，那何家的丧仪总有办法开销了。龙婴这样安置，已经很照顾她，她不敢多说，就退下了，反复叮咛箕到何家好好看情况、酌情照顾不提。
龙婴袖着手，也没心思再理会青羽。玉光苑正殿烧坏了，还没顾得上重修，青羽与嘉收拾在两个偏殿中暂憩。龙婴到嘉的房里，掩了门，将手里东西丢给她看：一只红丝绳系的黄绫袋。嘉笑道：“怎么，今儿少城主小气起来，赏这么个小东西？”解开红绳，见到里面茶叶，点头笑道：“原来是谢媒的茶礼。”
“坊主不要顽笑。”龙婴道，“这只袋子，是舒姬给我，叫我转给她爹的，我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名堂，坊主您能想出来不？”
嘉将茶叶都倒到桌上，细细捻过一遍，又把绳子也一寸一寸揉搓过，都不见异样，再往袋底一看，笑起来：“这么大的海底眼，合着我们两双眼到现在才看见？”
那黄绫袋底用细细的眉笔写了一首诗，道是：“离郭凯风催雪出，十八缘里对公书。佳人相见应瞑目，不可执衣叩太虚。”
龙婴是什么样的人物，别说袋底有诗了，就是谁骨头里写着密文，他揣在手里几个时辰还查不出来看见？只不过老罗刹查来查去，查不出舒姬是怎么出走、跟那些侍卫们是怎么联系的，龙婴就有些疑心到嘉的身上，特意拿这袋子来试探她。见嘉举止正常，他放下心，问：“坊主能不能猜出这诗是什么意思？”
这次倒不是谦虚。龙婴虽号称文武双全，这武字比文字实在不只全了一点点，什么架，他都敢打，什么古怪的诗，他可不是都能解。
嘉皱了会儿眉头：“这是舒姬送给她爹的？”
“她是这么说的。”龙婴道。
“这就奇了。”嘉摊手，“看诗意，倒像是什么书生写的情诗啊！你看，又是离别又是风雪，又是缘、又是佳人，看了还要当《西厢记》什么书里面，旷男怨女约会面的艳诗呢！”
“约会面……也许她是叫父亲万一脱困，到这个地方找她、抑或是拿什么东西？”龙婴猜度。
嘉摇头：“妾身对文字也不甚拿手。当年，倒认识一个小妹妹，对这种游戏……唉，这么久、这么多年，她活不活着我都不知道，不提了。舒姬大人既是要送给城主的，少城主可曾试探城主解不解这诗意？”
龙婴道：“试探过几句，他没有回答。我又不敢把整首诗给他看，怕一个不小心，他会意了，我没会意，倒便宜他。”
嘉同意道：“那要笑掉别人大牙了！果然还是小心些好。”
忽一个金甲侍卫求见龙婴，低低说了几句，龙婴霍然起立，向嘉拱手道：“这诗劳烦坊主费心琢磨了。”嘉行礼致歉道：“妾身此道不擅长，怕有误少城主的期许。”龙婴随便点点头，没时间跟她多说客套话，便告辞出来，门外低低叫人“保护”好她。
她一刻没有解出这诗、揭露舒姬的行踪，他一刻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嘉是前段时间宫中来去最自由的女人，嫌疑仍然最大。

两个太医已经给何家扇坊人全诊过脉了，连死去的秋婆婆与二娘的尸体，都已经检验过，结论完全一致：就是普通的伤寒，何家扇坊的春婆婆和四宝也感染了些儿，并不严重，这两日可能发作出来，太医开了方子，到时照方煎服就是。秋婆婆和二娘之死，却是因为吃错了药。
三宝的小脸顿时惨白。
是他自信有开方的本事，拟了药方给春婆婆吃，春婆婆吃了一天，不见好，仍然土方去煎皂荚与雄黄吃，吃后腹涨，三宝骂了春婆婆一顿，又开出新药方，恰二娘也鼻塞头痛起来，三宝就叫二娘也吃一碗。二人的性命，竟生生是被他药方吃死的。
“腹涨本该烧羊脂摩腹啊。”太医嘟哝着，查看他的药，“附子、丹砂……这与皂荚同用，是哪来的道理！病人大便、小便，你可有查看？伤寒症可大可小，设若少经虚寒……”
三宝撒丫子，跑了。
他喜欢二娘，虽然二娘是三位娘中头脑最迟钝、话也最少的一个，虽然他是哪位娘生的都还不清楚。但他心里是愿意二娘作他亲娘的。他喜欢蹲在她裙边，玩她破旧的衣角；做错了什么事，他也愿意跟她讲。只有她对他最耐心，怎样也不会骂他。他真的喜欢她。
啊，还有秋婆婆！虽然秋婆婆嘴巴那么利、那么毒，老也不让人，叽叽呱呱老是吵得人头疼，但他也是喜欢她的，毕竟她是他婆婆，他从没想过她会死。
他自从跟谢扶苏学了医之后，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觉得风寒有什么了不起，他把那么多经络和本草的条目都背熟了，大笔一挥，那是肯定药到病除的！
原来行医是这么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付出代价，而且是付出别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三宝钻进刺蓬窠，就缩在里面，把头埋在双膝中啜泣。他今生都不想再出来了。秋婆婆和二娘都死了，他还出来干嘛？他是要偿命的！
一双铁靴停在蓬窠前。箕没有进来，只是淡淡道：“你知道自己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三宝想。像是偶尔半夜会来看他的师父。新年之后，师父第一次在夜里出现时，三宝很吃惊：“是您吗？怎么声音不像了？”师父道：“受了点伤。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出现。”
那时起，师父再没露出过脸，教他也是在黑暗中教，来的时间也不确定。三宝有时想，若不是因为放不下他，师父也许就再不出现也不一定。
现在，他医死了人，还有何面目再去见师父！三宝抽泣道：“我知道错了。这错误改不回来了！”
箕沉默片刻：“一个医生，总要知道自己笔上系着多么沉甸甸的份量，才能造福他人。你可以带着这份愧疚活下去。”
他的话，字字敲在三宝心上。三宝不觉止了泪，想了片刻，觉得自己长大了十几年，再也不该流泪了，硬起双肩钻出来，向箕低头道：“你是师父派来的吗？”箕拍拍他的头，正等说话，猛听城头鼓声大作，奔出来看，见那城门大白天的竟关了。

原来宫里追查舒姬，遍寻不见，数道宫门城门一向来防守甚严，龙婴料他们纵然借玉光苑走火，将舒姬救出和香阁，决计逃不出去，总还是躲在宫里某个地方，便加紧巡视。
被龙婴料中，舒姬他们逃是逃不出去的，按计划要进祖庙，那里有秘道可通向城郊脱身，办可恨龙婴防得滴水不漏，这数人趁夜潜到祖庙前方广场之外的影殿，伏下身藏着，便再也近前不得，眼看太阳爬下来、又往下落，舒姬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她纵然肯拿出涵养功夫，打死不叫苦，但肚肠要叫是拦不住的。旁边数个侍卫都听见了，暗思：少姬大人千金之体饿不得，再说，时间拖久了，也越来越不利。
这般想下来，他们咬紧牙关，趁关防士兵一个转身之际，竟要硬闯祖庙。龙婴派的士兵，又不是豆腐捏的、稻草扎的，哪有这么容易就叫他们硬闯得？一下子惊动整宫侍卫，龙婴命全城进入备战状态，这便是城头打鼓、城门紧闭的原因了。
大忠小武他们拼死拼活，踏着血路将舒姬护送进祖庙，便要开秘道。他们此刻已不再梦想能够全身而退，只要能把舒姬一个人护送走，死了也值。
各殿的士兵已经蜂拥而至。而秘道的门长年不用，居然有些生锈，开了半天开不出来。大忠小武命其他护卫者全力开门，他们自己则守在门外高台上断后。广场里，忽然奔来一个人。
那时陈静明办完了她的公事，回栖城还马，龙婴又要应付她、又要命令全城力量调动，一时还没有亲自来到祖庙前。反而是青羽听到锣喧鼓响，心下不宁，趁人不备，竟跑出来，好死不死插个空档，竟一直跑到广场边！
这时候，众人再看不到她，也真是稻草扎的了。宫里士兵们当时就要请她回去。大忠小武也伸出头来看，暗咋舌道：“这位姑奶奶怎么跑来了？”
青羽一眼也瞥到他们，扬声大叫：“大忠、小武！你们怎的在这里？”
大忠和小武打内心里效忠舒姬，从未把青羽这野“娘娘”真的当一回事。青羽却是个实心人，早把他们当作自己宫里人——她又是没什么“宫”的概念的，那这宫里人，就跟引秋坊人、何家人一样，同“自家人”无异了。她见满地的士兵弯刀扬剑对付自家人，怎生按捺得住，弯腰憋足了力气大叫：“都不许打！我——是少城主派过来的，叫你们不准打了！”
她如今也知道“权势”两个字好用。满场的人，单靠她，能镇住才怪，但抬出龙婴的名头，便不一样。
那些士兵们本是奉少城主的命才过来打的，听说进祖庙的是舒姬大人，就已经投鼠忌器，不敢强攻，青羽这么一咋呼，他们一时间难辨真伪，怎能不愣住。大忠小武对视一眼，已经掠过来。
等龙婴赶到时，他们已经捉住青羽，缩回那高台上，把她当人质兼挡箭牌推在外面了。
“你！你怎会在那里？！”龙婴赶来，瞪着青羽，眼珠子里几乎要瞪出血来。
“你答应我……不要多杀人。”青羽嗫嚅。
龙婴心里像有刀在扎。他不知道她吗？她如果不是自愿送过来，他们怎有机会逮住她当人质？她竟宁肯送到别人手里，也不要乖乖呆在他羽翼下受他保护！
好，好，既然她宁为玉碎，他就成全她。
龙婴抬起手：“放火箭。”
弓箭手密密排成一圈，拈箭拉弓。这火箭发，庙里人、高台上的人，只怕都无法保全。而箕，还困在城外没有回来！
“少城主，何妨让我来试试？”陈静明镇定道。
“你试什么？！”龙婴心绪恶劣，已听不懂她的话。
“试试救出青姑娘，而且不让乱贼得逞啊。”陈静明耸耸肩。她只知道栖城宫殿里发生大乱，十二城同气连枝，自上古贤人时起就结下盟约，她当然不能坐视乱贼猖狂。
“你刚冲过去，他们就下刀了好不好！”龙婴指着宽阔的广场怒吼，“她的命已经救不得了！”如果还有救的话，他身法不比她好，他不会冲过去？
陈静明扬起眉毛：“谁说我要冲过去？”
她退到墙后，袖中取出一条带着奇怪装置的漆器，稍加摆弄，竟理出一架手弩，弩身还是浅红漆的，画着大瓣玉兰花，女子情味极浓，与她周身的简洁中性装束极不相符。
将一根长长的细乌针架在手弩上，陈静明对龙婴笑了笑：“我们娘娘教我的技艺，但愿这次幸不辱命。”
弩发。
大忠和小武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弓箭手，完全没有看到墙后有一根极纤细的东西飞来。
就算他们能看见，也晚了。
细针如飞而来。
小武终于看见这根针，大忠却这辈子都没福气看见了。
这针钉在他的眉间。
连哀嚎、流血的机会都没有，大忠睁着双眼，向后倒下。
“持凶器劫人质，以死相胁者，可格杀。”陈静明口中轻轻道，弓弦再拉。
大武的刀本来架在青羽的脖子上，他倒下，小武即刻去扶他，手里的刀也仍然离青羽很近。陈静明这第二根乌针，是对着小武的脖颈发射。
电光火石间，青羽却叫了声：“不要！”偏过身把小武一撞。
她根本没有武功，目力和反应速度也不过是平常人的水准，也许嗅到了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情急一撞，竟把小武撞偏，那根乌针只扎进了小武的右胸膛。
陈静明一怔，第三根针暂时就发不出去。
“苏、青、羽！”龙婴怒吼。
第一次听到有人当着面，连着母亲的姓一起叫她。青羽唇边浮出怔怔的笑。坊主说苏铁是个任性愚蠢的人。那她青羽，如果真是苏铁的孩子，就逞着心意，也任性一次吧。
她干脆用全身护住小武：“不要放箭！”
陈静明不明所以的回头看龙婴。龙婴牙关咬得格格响。
这个女孩子，已经摆明了维护别人，站在他敌人的立场上。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她要当敌人，就当好了。
他再一次举起手，要宣布：放箭。
千斤的掌力劈面向他袭来。
龙婴出其不意遭偷袭，仓促转身应敌，也拍出一掌，掌力轻如浮云，好似全无劲道般，与来袭之掌相接，“嘭”，发出一声闷响，像棉被下戳破了个皮球，并没有多么响亮，但以他们为轴心，一圈的人便觉有难以抵挡的劲力袭体，力气大的也立不住身，翻滚出去，力气小的都被轰得直接飞开。
陈静明身为忤作，自幼习过防身术，但此刻也不够应付，总算她应变迅速，并不同这股大力硬扛，脚尖一点，顺着力道向后飞去，并高喝：“都撤开！”
她看出高手对决，旁人没有插手余地，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保住性命比较实惠。
龙婴与来人又对上三掌，一掌比一掌轻，三掌对过，地上多了三对深深的足印，砂石全都飞起来，遮天蔽日，龙婴双袖被吹得狂舞，来人内力好像胜过一筹，尚能稳住衣襟。
那是箕。他终于穿越关闭的城门赶来。
龙婴“呛啷”拔出了长剑。
他用剑，箕始终无剑。龙婴眼中神光暴射，“无为七式”绵绵展开，箕以双袖贯足真力应对，明明是柔软的双袖，硬得如钢板，应对龙婴那明明是钢铁所铸、却绵若无骨的剑法，走过两招，“哧”，箕的衣袍被割开。
一个东西“当”落在地上，碎了。
它本来就是陶土做的，经过主人多少次摩挲、易过几次手，到如今，终于息劳归主。
那是陶埙，深黑色，上面用青笔描钩了一丛苏铁叶。
青羽叫起来：“先生？！”这是她那时还给谢扶苏的埙吧？箕他……真的是先生？
“果然是你吧？你的内力虽比我高，剑术不及我，已经败过一次，怎敢再来？”龙婴唇边带着嘲笑，剑身一挺，剑光幻成剑柱，剑柱绞起狂风，狂风竟卷起地上细砂，点点如暗器般向箕身上打去。
箕心神沉定，目光闪时，已看清他出手有破绽，把那些细砂置之不理，身形飘风，袖管卷时，破开龙婴宝剑重重幻影，打向他胸前要穴。龙婴仰天一啸，手中剑法一变，那处破绽竟是陷阱，龙婴之剑凄迷似勾魂使者，便要将箕连袖带人送进修罗地狱。好个箕，到此时仍不认输，袖管一翻，恍若天穹怒电，便要脱制而出，却当不得龙婴已占先机，无为七式又委实的神鬼莫测，剑法星移斗转，“夺”钉住箕的双袖，龙婴手再一伸，已制住箕的喉结。
周围的士兵呆了会儿，“好！”“少城主厉害！”一迭声喊起来。开始时候，是几个脑袋灵活的家伙拍马屁，喊到后来，人人都带了真情实感，觉得少城主忽然之间变得如此英明神武、身手不凡，真是天佑栖城。他们如此有幸在栖城当兵，真恨不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龙婴喘了口气，吼道：“够了！”复对青羽扬声道：“你给我过来！不然，我掐碎他脖子！”
箕默默看了一眼青羽，目光难以解读。
青羽犹豫的望了望倒在地上的小武，天平斜来斜去，似乎仍然是喉头被捏住的箕更加需要救援。她向龙婴举步走。
舒姬一行，已经从秘道离开。小武张了张眼皮，瞄了瞄自己右胸上的钉的乌针，手里刀锋抬起来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向着脖颈刺下去，“咝”一声，眼前世界变得血红。他放心的垂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了，举刀自尽，落个干净。
青羽脚步呆了呆，眼泪呼的涌到眼眶中，努力忍着，再次举步，走到龙婴身边：“放开他吧。”
“他这张脸，可是真的。”龙婴冷冷警告青羽，“当初我检查过他是真的脸皮，而不是易容，不然，我怎会放他来？你看到你的先生变成这样，心情如何？”
“先生……”青羽颤巍巍看着箕，“为何会变成这样。”
箕在龙婴的手指下艰难吐出三个字：“我是箕。”
“你是箕？那你为何要跟我打？！”龙婴不能相信。
“你要我保护青娘娘，这个命令又没有取消。所以我还是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跟谁打，也要保护青娘娘……” 箕嗫嚅。
青羽看着他懦弱认错的模样，心里这么疼，就算看他死都没这么疼的。她哭着追问：“你是先生吧？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请不要骗我，请跟我说实话！先生你怎忍心骗我？”
箕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话，躲到一边，默不应声。
龙婴犹豫片刻，挥手叫把他们软禁，重兵看守。陈静明在旁边，一直不知自己该，无意中仰首望向天边，不觉“噫”一声。
那是华城的方向，燃起了狼烟。
“可是栖城之事影响到华城？”陈静明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可能性，急着问龙婴。
“我一无所知。”龙婴摊开手，认真诧异，“华城出了什么事。”
陈静明愣了愣，急急备马离去。这次华城的战火，其实跟她先前出的公务有关，但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华城、还有华城里那能弯弓的娘娘的故事，在青羽的故事之外，同她轻轻一个交集，转眼又离分。
离去前，陈静明终于忍不住自己的一张嘴，多言劝龙婴好好爱民守业，她道：“我们西陆十二城，数百年未有大战，所有繁华景象都从太平两字来，而今栖城大乱、华城又起狼烟，不是百姓之福。”龙婴心忖，你的华城关我什么事？口里则自负道：“你放心，我必是明君。”
陈静明心底叹了口气。任何职业的人对自己有自信都是好事，只有君王，不一样，君王是每一个细微决定都干系着别人血泪与生死的人，自掌权起，无论如何就已经背负着命债，他的座位比谁都高，一直高到挨着云天，他的脖颈却应该低得比谁都低，一直低到百姓的脚底。
忠言逆耳。这番话本不该由外城的忤作来说，说了恐怕也没用。陈静明最后也只是叹气而去。

陈静明刚走，嘉就来了，给龙婴带来一个好消息：“那个诗谜，妾身想出一点头绪了！”
龙婴看着她，手抬起来，却按在她脖子上：“嘉坊主……”
“嗯？”嘉神色不变，半抬起眼皮静静的望他。
“你把谢扶苏放到我身边。”龙婴声音冷得可怕。
“妾身不明白。”嘉的语调也镇定得可怕。
“箕。”龙婴意味深长的提示。
“妾身警告过，虽然妾身知道他的愚蠢和忠心很有口碑，但他跟谢扶苏好像有点渊源。”嘉答道。
龙婴无言以对。当时嘉确曾提醒过他，他也仔细端详和试探了箕，觉得箕跟谢扶苏太像了，身手也像，不是兄弟、也是师兄弟。但那张如假包换的毁了的脸，却确保他不是谢扶苏本人。而且他真是木木呆呆的，也许是谢扶苏的蠢兄弟罢？把谢扶苏的蠢兄弟留在身边当保镖，这个主意让他高兴，似乎又压过了谢扶苏一头似的。所以他才答应留下箕。
“是你作保，我才留下来的。”龙婴喃喃。当时他真的很信任嘉、又自信满满，想都没想过会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救走舒姬。嘉作保，也确实是他留下箕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妾身是作错了保咯？好，妾身糊涂，妾身不该多嘴，那首诗谜里藏什么线索，也是妾身胡想，快闭嘴回去就是，省得在这里惹人猜疑。”嘉还真的回身就走。
龙婴慌了，张手拦住，打躬作揖道：“坊主别跟我们孩儿辈的一般见识，就赐教何妨呢？”
嘉“你呀”了一声，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扑闪了两下：“离郭凯风催雪出，十八缘里对公书。佳人相见应瞑目，不可执衣叩太虚。”她徐徐扳着手指，“俗话说雪花六出，莫非扣着一个六字？照经书的出典，凯风自南 ，又是离郭……离郭从南六？这又何解，妾身却没想通。”
“不错！”龙婴被她说的话触动灵感，“离郭便是出城。凯风自南，那便是向北吹了。下句又有‘缘里’，莫非是出城北六里？可是十八……”
嘉鼓掌笑道：“这个有出典。十八公，自然是松了。只是后面两句不可解。执衣合成个‘亵’字，不可亵，却不知对应什么地名。”
前面两句解出来也够了。龙婴带着大队人马，出城北六里，果然见到一丛松树林，林中还有个月老祠。月老祠跟“佳人”想必有点儿关系？——不是佳人，月老还牵什么红线啊！
于是乎众人就进去了，见到神座上有月老与仙姑，供桌上有香烛与果点，没什么特别的，再仔细看，除月老外，旁边还有几尊神像，各各面前都摆着蒲团，供人叩拜的。其中一尊，是个纱衣飘飘的仙姑。仙姑算不算佳人？瞑目是不是闭上眼睛？龙婴心一动，过去碰她的眼睛，果然眼皮能合下来，听见微微“咔”一声，似机关开动，但又不见有什么异样发生。
这个仙姑像若对应着第三句：“佳人相见应瞑目。”那还有第四句“不可执衣叩太虚。”又该作何解？龙婴这份儿聪明是有的：执衣既合成“亵”字，不可亵，自然是不可亵渎仙姑了，既不可亵渎，当然就该跪到蒲团上叩拜了。龙婴哼了一声，自己是不肯跪下去的，便叫从人叩拜。那额头刚磕到前面的地砖，又是轻不可闻的“咔”一声，果见个台子从仙姑前的石莲台上升起来，里面一只装着液体的玻璃罐子自动打开罐盖、吐出一只玻璃小瓶来，瓶子里倒是干燥清洁的，放着一只纸卷、一个小盒子。
龙婴识货，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浓醋，纸头则是用一种特别脆弱的草制的，如不开启机关，强行砸碎，醋碰到纸头，纸头倾刻化为灰烬。这是军中传递极保密信息时用的一种法子。看纸上写的字，却是：“哥哥，帮你在月老公公前求了个好东西，你要快点成亲了啦！新年快乐。”难道盒子里装的是舒姬在年前给席其青求的什么礼物？龙婴拿了盒子，正待打开，野兽般的直觉令人心里打个格楞，转而把盒子交给身边从人，命他打开，听见轻微的机簧声，大喝：“不好，快退！”
他第一个退出去，其他人哪有他快？盒中淬毒暗器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庙中人须臾死的死、伤的伤。还幸嘉因为女人的病，身上不爽快，留在宫中没来，逃过一劫。
这时节，青羽还在软禁中，走不出门去，无法可施，只挂念着箕，情急下握住了参商的手，求情道：“带我去见一下箕好不好？不行？那帮我带句话呢？问问他是不是先生，问问他出了什么事。帮我拜托他，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
商呆看着她笑，参在背后叹了口气：“青姑娘……”
“嗯？”青羽急切的伸长脖子看他，像小孩子要吃糖。
“我操纵智慧、他操纵身体。你握着我们的手，只有他能感觉到，而他是没这个智力来回应你的。你这样是没用的。”
“那我要怎样才能打动你？”青羽急得眼泪像豆子般叭哒叭哒往下掉。
“你怎么不先试试打动我？”冷冷的声音，龙婴负手走进来。
参商溜走了。参虽然一再宣称只有商这个笨蛋才能操纵身体，但他显然对商有某种神秘的操控力，所以在暴风雨来临前，能准确得像雄鹰、机灵得像泥鳅一样溜走。
“我告诉你，又有人死了。”龙婴伸手捏住青羽的下巴，直到她先前为谢扶苏急出来的眼泪都流完、因疼痛而涌出的眼泪充满眼眶时，才把手劲放轻，“就是你愚蠢放走的那个舒姬，她的人布下了陷阱，毁掉了我十四个人。你不是很善良、不是很有办法吗？这些人因你而死，你能做什么？”
这话不确切：舒姬的陷阱跟青羽基本没什么关系。但他喜欢这样对她谎报军情。从前他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用最恶毒的音调告诉她又有人死了，而她是没办法的。她的脸失去血色，他喜欢看。原来伤害一个人是这么开心的事。就算她脸上失去血色时，他的心也会痛，总好过她一个人毫不在乎的伤害他。现在大家总算扯平。
就在这么想伤害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去见一见小罗刹。他只想见青羽，相爱、或者相互伤害，只有她。

舒姬在月老庙设计的那个陷阱，绝不是舒姬自己在宫里就能遥控做的，甚至不是靠大忠小武等人就能做，龙婴怀疑军队里有人在帮忙她，命令老罗刹加紧追查。老小罗刹一直认认真真盯着，可有两个将军，这样都带着他们的军队逃跑了，事前既没有迹象、彼此也没有联络。他们竟像是事先背熟了稿本，时机一到就发动似的。
栖城已经陷入不是战争的战争。没有人说得清哪方是正统、哪方是叛逆；没有谁是守方、没有谁是攻方。反正都在守、都在攻，都在指责对方反叛。龙婴自然仍以席其青的面目出现，而舒姬却直指他是强盗，鼓动城民同他对抗。
舒姬和龙婴各有两种铁杆支持者。就舒姬来说，一种是神秘出逃追随她的人——龙婴相信这些人通过某种方式，早就知道他是冒牌货，他只是暂时还查不出他哪里露出了破绽令这些人如此警醒——至于另一支坚决支持舒姬的力量，说来好笑，乃是犬商行会。席其青对犬业的痴迷，使得犬业继扇业之外，成为栖城最活跃的行当，龙婴铁腕斩犬，做得太狠，犬商们不管他是不是冒牌货，也要鼎力支持舒姬了。任何利益团体都有他们的力量，龙婴将为他的狠辣付出代价。
至于龙婴的铁杆支持者，一支是他自己带过来的强盗、另一支是誓死效忠城主正统继承人的忠臣们。第一支是见不得光的；第二支，如果知道了真相，随时会誓死反戈攻击龙婴。老城主挂念着子女的安危，心里梗着刺，不可能鞠躬尽瘁帮龙婴演戏。龙婴表面上力量比舒姬强，实际岌岌可危。
两方都在咬着劲儿角力，栖城的平静被打破了、栖城的扇业瘫痪了。有些人留在城中支持龙婴、有些人逃出城外投奔舒姬，双方都组织了军队。真正的大战，一触即发。
许多略有资产的家庭卷起包袱逃难了。这种“小康偏下”的家庭，是任何风吹草动下最容易逃跑的。如果他们财产略多些，成为中坚阶级，也许会努力在上流社会里斡旋和平；如果他们财产再多些，成为寡头阶级，也许会抓住动乱机会押注，把争斗方当作斗鸡一般投资；如果他们财产干脆少到没有，成为流氓阶级，那也不妨留下来，用自己性命来押注投资的。可是有一点财产、没什么社会地位的人们呢，还是尽力卷起自己的财产，逃命要紧。
秦家作为栖城最大的扇子中转商之一，本来处在中坚阶级和寡头阶级之间，要论从前的秦老板，会很乐意的留下来，跟大官、大贾、甚至城主本人套套近乎，贡献自己的力量影响局势、保护自己家人与家业、并试试看政治投资的。
可惜如今的秦老板，已不是当年的秦老板。
秦歌的死，早已像一根了不起的稻草，落在这头看起来很壮实的骆驼的背上，一下子就把它压垮了。秦老板本来老早就开始抱怨自己腿脚不灵了、一累就容易气喘了，边抱怨边还是继续兴兴头头的跑生意，呵斥伙计，算计客户排挤同行，往上捧臭脚、往下扔石头，捧完扔完后回家看到吊儿郎当的儿子，就拎到面前痛骂，“没有我，你们怎么办啊？！”骂着骂着跑生意跑得更兴头。忽然有一天，儿子没有了，这个儿子活着除了淘气败家之外什么都干，死了，他的膝下空了，旁没有什么损失。
只不过起风的时候，觉得特别冷；只不过站在热热闹闹的商行里，环顾左右，什么话都懒得说。
只不过，局势一紧张，他就对太太道：“走吧，我们先躲躲。”
秦太太一言不发的服从了他。一只被抽去脊梁的母老虎，服从另一只被压碎了肩背的骆驼。
他们现在还恨青羽吗？不，真的不。他们现在没有力气恨、也没有力气爱。连生活都只是靠惯性，他们生命的火焰已经失去了热力。
他们的车马，在难民潮中，仍然是相当豪华的。秦老板雇了一支镖队，以免半路被抢劫。这支镖队资格很老，车杆的黑漆蒙了尘，车头的两面红旗仍然烈烈飞扬，上面用黑线绣着“镖”、“长风”等字。秦老板夫妇上车时，有个镖师嘴唇动了动，想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曾经雇过这支镖队运一个女孩子；还想告诉他们，他听说他们儿子的死，也替他们难受，秦公子是个很好的公子。想了又想，他咽下想说的话，说出来又怎么样呢？镖师不善于安慰人，只会埋头走镖。他挥鞭吆喝道：“驾！”
难民潮取道翔燕山，滚滚前行，眼见已将栖城的城墙拉在后面，猛可里又生变故。
但瞧一伙人斜刺里直冲来，却是何形容？有葛衣的，也有麻服的，也有白衣脏成了灰衣、灰衣又破成了黑麻袋的；有剃光头的、也有须发猬磔的，有眇了一目的、也有鹞眼鹰鼻的，有脸皮蜡黄的，也有双颊长癣的。俨然是乌合之众，同难民们也不差什么。只是手里有拿着大棍的、有拿着尖嘴锄的、有拿着菜刀的、甚至还有拿着铁扁担的，武器虽然不怎么样，人人手里不空，吆喝着直冲过来，就算脸上没刺“强盗”两字，谁也都知道他们是强盗了。
总有这种人的，趁打战抢劫。抢到了最好，抢不到，他们的下场反正也不会比难民更惨。
秦老板一看，眼就直了，连声招呼：“镖师，保护我们！”
还用得着他招呼？镖师们不是吃干饭的，早都挺身上了。那些难民们，虽然只是平民百姓，到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自然也不能傻站着任人宰割的，有些就拔拳抵抗、更多的却是抱头鼠窜。
秦老板的马车被这些乱民一冲，那拉车的大马就有些不安，蹄子蹦了几步，正巧踩到块尖石头，滑了一下，扭痛腿肌，又有个不长眼的乱民往它肚子上一撞，它可炸了，再不炸都对不起它十八岁的青春岁口。
当下它把两个前蹄撩起来，“咴嗷！”嘶了一声，这一声还带点儿撒娇试探的意思，待试探出来车夫没箍着它——废话，车夫也是镖师，忙着打架去了——它就乐呵呵的四蹄齐奔，撒丫子跑了。
秦家二老在马车中大叫救命，无奈形势太乱，打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多半都没听见他们，就算听见了一时也腾不出手来追，就算腾得出手来追，轻易也追不上、拦不住奔马。
马拉着车一路往前，不知颠下了几个包袱、几个螺钉，前面是山崖。
这里的地势并不算特别险，山崖也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山崖，只不过跌下去，足够跌死人而已。死了后的尸体还是能叫人看得见、拣得回来的。
秦家二老紧紧相拥，心道今番休矣。
在这等危急时刻，却见一个人影从山岩上跳下来，身形如巨灵神般高大，伸出一双老树桩般粗壮的手臂，就去挽留奔马。
他并不会什么御马之术，手伸出去，紧紧拉住马缰、勒住马头，竟是硬拼力气，最紧急时刻，人与马像顶顶亲密的情人纠缠在一起，跳着疯狂的舞蹈，都看不清哪儿是衣襟、哪儿是马鬃，尘土被踢蹬起来，一刹那间秦老板好像看见那人的黝黑手臂扼住了马脖子，但他刚告诉自己：“扼住了。”转眼间马的有力肌腱已经代替了那人手臂原来呆的位置，看起来就好像惊马占了上风、把那人压碎了似的。
“我们都要掉下去了。”秦老板这样想着，双手抓紧太太的手臂。
可是马车停了。马儿像当初受惊时一样，突兀而斩绝的停住了脚步。短短时间的近身较量，这个半途杀出来的家伙的怪力它已经领教了，当初在马场被人驯服的记忆，又回到了它小小的脑袋瓜中，它温顺的让了步，决定不再跟人类对着干，像大姑娘般腼腆的安静下来，甚至用鼻子蹭蹭刚刚还与之拼死搏斗的巨灵神，发出几个模糊的喉音表示讨好。
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从马车里甩出来，向山崖边滚去，并且伴随着秦太太特有的高亢尖叫。
“太太在我怀里啊。”秦老板茫然想着，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被马车骤停的惯性力量甩在车厢地板上，手里死死抓的只是木头车座。什么时候妻子已经不跟他相拥相抱了？他张大了嘴。
在他们身后远远的地方，一个头戴绛红巾、身穿大红团花袍，骑着匹矫健栗色马的小将，如飞般正冲进混战的人群，扬刀立威，阻止了抢劫的强盗，还骄傲的说：“我们开战，不是为了让你们好趁火打劫的！”难民们齐声向他欢呼。
而在这里，秦太太还在向着崖边滚去，眼看就要像团破布般坠落。
那个巨灵神放开了马缰，扑过去，抓住秦太太，向上一甩。而他自己再也收不住脚步，就蹬着浮土跌下去。
秦太太跌坐在山崖边喘息，有那么一刻，血管别别的跳，脑袋里除了“嗡嗡”的声音外，什么也想不到。
等她缓过神来，她才发现她的救命恩人并没有坠下去，而是两手扒着崖边，艰难的挂在那里。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喜悦还是恐怖的尖叫，扑上前，不顾自己安危，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往上拽，并高呼：“老爷，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秦老板抖抖的从马车厢里爬出来，想训斥妻子：胡说什么？歌儿死了、尸检都已经尸检过，而且大殓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扒在崖边苦苦挣扎的，好像确实是秦歌？是他的儿子咬着牙、皱着眉，苦苦扒在死亡的边缘，要往上挣扎啊！
儿子知道父母对他的思念。儿子还不想死啊！
他扑上去，抓住儿子的另一只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如果全身力气还不够，那就赌上这条命——他要把他拉上来。
这个人自己也在使劲，总算福大命大，终于平安爬了回来。彼此被救与施救过的三个人，一时都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只是喘气。
好一会儿，秦老板揉了揉眼睛，想再好好看看儿子，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人，巨大的身坯、憨傻的面庞，哪里是秦歌？分明……分明，是铁生！
铁生不是已经死了吗？秦老板直了眼，刹那里分不清是真是幻。
铁生感觉到他的诧异，局促着低下头。那天，他怕连累青羽，确实一头撞了壁。当时他自己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黑暗中，好像有谁在对他说话，他疲倦得要命，怎么也睁不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脚趾传来巨痛，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瞎子一般的黑暗中。他觉得憋闷，往前狠狠的捶出去，七八拳之后，黑暗被打破了。他在乱坟场里坐起来。
他撞壁只是昏迷，这种昏迷是很危险的，连呼吸都暂停，如果一直被埋在地下，他很快会真正死过去了，但一只贪吃的老鼠咬破他的薄皮棺材、咬醒了他，他天生的神力帮他打破棺材与封泥、回到了人间。
回到人间又怎么样呢？铁生很迷惘。他本来就没什么主意，死过一次之后，对现实更觉得隔膜，只知道回家去是没脸的、而且说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于是只在荒郊流浪。谢扶苏的小屋他是去熟的，知道里面储藏着一些生活用品与粮食，有时就去偷些出来。今天，他倒是打算把一只锅子还回去的——他拣到了个破锅，也可以用，好锅子就该物归原主。
走到这边，正遇上秦家二老的险情。
铁生当时没有多想。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席卷他的全身、控制住了他。他冲出去，拉住惊马、救了跌出来的女人。
现在，感受到秦老板的目光，铁生想起来了：他欠着他们、没有脸见他们。在他们面前，他的存在都是个错误。他垂下头，打算悄悄的溜走。
秦太太抓住他的手腕，清清楚楚叫出：“铁生孩儿！”
“太太？”秦老板的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以为妻子疯了。
“老爷，刚刚我确定看到歌儿在他身上。歌儿怕我们晚景凄凉，送回我们一个儿子，好让我们有勇气活下去啊！”秦太太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这是歌儿送回给我们的儿子啊，老爷！”
秦老板出于理智想表示反对，但喉头哽住，眼前瞬间模糊了。他无意识的挥了挥手，然后才发现自己在点头。
铁生抬起头，看着初夏蔚蓝的天空。这种蓝好像可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明净似的。他想，老天已经听见他的祷告、帮他洗涮了他的污秽。
而那位红袍栗马的小将，已经安抚了难民，又回到战场上。舒姬和龙婴军队的白刃战已经开始了，他是舒姬军队中效力的。
他出生在栖城，很小就离家到外面闯荡了，当过趟子手、当过贼、当过雇佣兵，不久前才回到这一带，结果就赶上了大战，能站在正义的阵营里建功立业，他觉得很高兴。他想这是老天给他一个封侯拜相、衣锦还乡的机会。
弯弓搭箭，他对准敌人，“嗖”，不废吹灰之力就射穿了一个脑袋，在心中的功劳簿记下：“一……”箭头又指向另一个目标。
那面颊被箭射穿的，是个老叔，一边缓缓倒下，一边用垂死人特有的专注目光盯着他，抖抖抬起了一根手指。
这老叔原来是仵作，不久前还观摩过华城出色仵作的操作，很受启发，已决心不管年纪老迈，专业水准上还要更上一层楼。然而战争暴发，他为了履行忠君爱国的职责，加入了军队。
他有一个小孙子，他记得很清楚，小孙子脸架子不大，圆圆的眼睛，嘴唇厚嘟嘟，右边脸颊上有道弯月形的伤疤，是三岁时淘气磕在门槛上留下的。这些特征是亲切的，即使在临死前才再一次看到，仍然是亲切的。
这个神气的红袍小将是他的孙子。
老叔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气，一头栽在地上，死了。同伴从他身体上践踏过去。他们不是不尊重他的遗体，只是此刻顾不上尊重。
这是战争。
战争的声响，即使在深宫中，都隐隐约约听得到。青羽烦躁的丢下她琢磨了一半的波折式扇骨 。
她曾对云心说：“扇艺是心迹的反应”，逼云心自证心迹，云心果然无法制扇。而现在，轮到她自己无法制扇。她没有犯下任何罪，也许。但在乱世里，你做得不够好，就已经是错；你没有保护足够多的人，就已经是罪。青羽无法为自己开脱。
“艺术家请心无旁骛。”甲先生眯着眼在象牙上刻下一笔，道。
“但是艺术家是有自己的良心的。”青羽扔下刀，站起来，“战争中不会有扇子。精美到巅峰的扇子，是栖城千年和平的沉积。我要让和平回到栖城！”
“怎么做？”甲先生抬起眼睛。
“我不是很知道。”青羽回答，“但是我要去找龙婴。”
她对龙婴说，前段时间大扇府决定制出扇糕发给城民们，好让城民们欢喜，现在虽然有战事，仍请龙婴允许她把扇糕发放出去。
“你不是只为发几块糕。”龙婴疲乏道。这几天，他好像苍老了好几年。有什么心事坠在他的心里，像时光特别沉重的坠着某个女人的眼角，一下子就坠出皱纹来。
“是这样……你也不想栖城毁于战火的，是不是？我想挨家挨户去寻找和平的办法。”青羽道。
“如果我不允许呢？”龙婴问。她的主意听起来永远是蠢主意。
“那我……”青羽握紧了刀，“我会自杀给你看。”
龙婴看了看她。只要他愿意，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他忽然倦了，懒得再同她解释、理论。他只是挥手：“要去就去吧。”她再发生什么事的话，别怪他没警告过她。他对她已经耗尽心力了。
青羽开始挨家挨户送扇糕，箕陪在她旁边。龙婴想通了，箕不可能是谢扶苏，谢扶苏不可能低声下气在情敌手下当保镖。所以他放心继续叫箕陪着青羽。青羽则没想通，她仍然觉得箕是先生，只不过是有事瞒住她的先生。好在她尊重别人的意见，他要瞒就瞒吧，好在也不影响她现在要做的事。
她挨家挨户去征求意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上次对监狱情况征求意见的经验，她再做起来已经驾轻就熟。更何况很多人也许对监狱很无所谓，但战争跟谁不是切肤相关？谁对战事会没几句话说！青羽的进展比上次更顺。
龙婴朦朦胧胧感觉到城里的气氛缓和了，反叛他去投靠舒姬的事件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将近于停止。是青羽的功劳。他知道青羽在栖城人们心中的地位。
早在他宝扇大会上提拔青羽开始，“苏青羽”就已经成为一个传奇，有名扇坊里勤勤恳恳走出来的草根女孩子，技艺受到肯定、并且得到少城主的垂青，这就像是平民阶层能编织的最美丽的梦，她让这个美梦成真，他们就开始景仰她、虽然也难免嫉妒。随着她一步一个脚印把她的事做开去，家家户户做着访问，不急不躁、温柔虚心的听取着每一个人的意见，阻止了大扇府对一些小作坊的残忍并购、还一举扭转了监狱的颓风，嫉妒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代之而起的，是越来越浓的崇敬与依赖。人们开始依赖这个女孩子，虽然她年轻、她纤弱、她看起来不谙世事；但他们相信她会听取他们心中的意见、并不惜付出一切来保护他们。
她在他们心中已经像是观世音娘娘的化身——当然观世音娘娘是有大法力的，青羽没有。但如果说观世音来到人间是为救苦救难，青羽在善良的心意上与她已经不是分上下了。相差的只是青羽的力量。青羽个人没有力量，所以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的热情被她唤起来，像一把散粉被油调和着，成了一块有用的油泥。他们愿意接受青羽的呼唤，调动起来。
“她叫他们不要反对我，他们就不再反对我了？”龙婴带着惊异的赞叹，这样想着青羽取得的成绩，但却没有想得更深一点，又滑入他近来最痛苦的一个两难问题上。
他其实一点都不害怕这场战争。他手里掌握着一个秘密，只要使用得当，相信能在最短时间里将这场内战消灭于无形。但要不要使用？他犹豫着、生着气，叉开手指搔着额角，做不了决定。
外面的战火忽然停了。
轰轰烈烈的战火忽然停下来，像一场豪雨全无预兆的忽然停止，比它倾泻而下时更要骇人。没人相信从此会雨过天青的，只平白怀疑云后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出了什么事？”龙婴大吼。
当上少城主之后他变懒了，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去打探。本来嘛，少城主，该有少城主的样子。他原来很得意于这种威严的地位，但不知何时起，又开始深深怀念当初的草莽生活。
“少主，士兵们停火了。”老罗刹冲进来，脸色很难看，嘴唇居然在抖。
龙婴知道出了大事，反而镇定下来：“那末逼他们开火。这个你不会？”他以为是士兵闹起了厌战情绪，这个只要斩掉些领头羊就好吧？
老罗刹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我们如果杀掉他们的亲人，逼他们开战，他们的兵器也许会调头来对付我们吧？”
“什么意思？”龙婴的脑海里不知为何掠过青羽的影子。不祥之兆。有她在就一定有出奇的麻烦。
“你自己来看看吧。”老罗刹伸了伸手。龙婴箭步掠出去。
栖城的山头，原来不过站满竹子，现在却站满了人。大街小巷，十室九空，人们不是逃难，而是站山头去了。
不但站着，还对着战场中喊哪：“大天、远哥、小振、毛头——不要打了——站到妈妈、老哥、女儿、奶奶身边来——你想想给你纳到一半的鞋底、你想想给你留的新米饭、你想想你没过门的媳妇儿——”
龙婴同舒姬的军队一样，十之八九是栖城本地人，给这么一喊，打得下去才怪。
“这是干什么？小孩子玩过家家？！”龙婴脸上发青，“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罗将军你没查觉？！”
老罗刹面上无光。他主军队，城里形势是小罗刹负责。他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这么大漏子都没有及时发觉并堵上，又不能推出女儿来埋怨的，只能骨突着嘴自己硬抗着。
“不要怪他，是我。”罪魁祸首勇敢的站出来了。
“当然是你！”龙婴看也不看的就对青羽吼道，“除了你还有谁？你还怕我想不到？你还留在这儿干嘛？你怎么不站到那边山头去，叫我一气砍起来方便！”
“我要在这里告诉你，”青羽被骂得两眼泪汪汪，但脚步不后退，“请谈判吧。”
“谈什么判？！”龙婴的眼神里是“你疯了吗？”
“我们已经想好了，战打下去不是办法，扇业会被毁掉的。你和少姬谁对谁错，并不一定要靠栖城人民的生命打出个结果才能证明。请停战，你划出一片县邑作为少姬的领地，两人一起在栖城和平共处……”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跟她怎么和平共处？”龙婴想过青羽蠢，没想过会这么蠢。
“天上除了有日、还有月的，”青羽解释，“为了争一个‘第一’的名份，就要打战，这太过份了。其实统治城民，靠的是官吏不是吗？就请你们每人提出一套官吏班子的方案来，由城民们选举，得到更多信任的那个班子上台执政，落选的班子则作为言官，看到任何不合理、有问题的地方，就向城民提出，如果执政的班子不能解释或改正，二年后再选一次，它们就会落选。如此一来，比较得民心的执政者，自然就能执行他的理念；暂时不得民心的人，也能发挥他们的作用，岂不是比打战来得实惠吗？”
龙婴凝视青羽。不错，这是栖城，是商业占了主导地位的城池，商人是最无情的阶级，不在乎大义名份，只在乎实惠。要让商人们支持打内战，何其愚蠢。
他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少姬那边肯答应谈判吗？”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再强悍的将军，面对一支十之五六消极怠战、还有三四分简直反战的军队，也战不下去了。
舒姬答应谈判。谈判地点，就约在翔燕山上，避开了双方阵营，算是个中间地带。
那山头没有行宫，简陋的民居自然也是不便用的，现搭一座房子显然已是来不及了，幸而有座山寺，虽然窄小些，梁柱窗框都是铁梨木的，明月点灯、清风扫地，倒是干净，院内外有几个都抱不过来的几棵大榕树，也比人造的车盖还威仪些。谈判之地，就定在了此处。
舒姬着件白色纻罗纱的裙子、披了杏黄衫子，腰系紫罗绣带，仪态端庄，见着龙婴，双眼嗖嗖能放出冷箭来。
龙婴态度比她好得多，非常殷勤客气，纵然席其青在这里，对舒姬也不能比他更好了。但他谈判的态度则非常之差，完全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拖到后来，舒姬受不了了：“你根本是在耍花样吧？！”
“耍花样？我？”龙婴笑起来，“你说我是强盗窃位。那你猜我为什么不暗杀你？”
“因为我指出你是假哥哥。你如杀了我，欲盖弥彰，全天下都知道你的画皮了！”舒姬正气凛然道。
龙婴张了张嘴，叹口气，一番话梗在喉头，还是咽下去。他并不是真的想谈判，当然。政治是残酷的、权位斗争就是流血，所谓坐在一起谈，只有青羽这种白痴才想得出。他已经有了更方便的安排。只不过，他有点畏惧、仍然在犹豫，所以拖延至此。舒姬等了半天等不出他的话，恨恨拂袖，到后面更衣。
更衣是如厕的婉称。如厕这种事，可大可小，小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大的话，拿一份小报蹲着哼哼哈哈，磨蹭上半天也是可以的。
舒姬是位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做什么都有分寸。在跟仇人谈判的当口，她总不能磨蹭上半天大的吧？
可她就是半天都没回来。
龙婴觉得不对了、舒姬那边的人也觉得不对了，派了女人进去看，女人大张着嘴巴跑出来：厕里没人。舒姬不见了！
那间厕所的粪坑于是倒了八辈子霉，被人拿长竹竿子捅了几百遍啊几百遍，好像舒姬真会跌到里面去似的。
龙婴根本没费心往粪坑里找，直接振衣离去。
大扇府的角落里，离上人与甲先生惊惧的缩在一起，甲先生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离上人脸上也失去了从前的镇定。
“嫣郎真的不见了？”离上人反复问，“也许他只是走开一会儿……”
“真的。我看见那个像他的小厮，一定就是他。如果没什么猫溺，他为什么要改装？他把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带走了，还有那幅画。”甲先生喃喃。
“都是你胡来！叫你少贪钱的！知道他对舒姬有痴想，还叫我给他画画。这要闹出事情，少主知道，咱们都不用活了！”离上人挥拳揍他。
甲先生抱头鼠窜，为自己辩解道：“他既然有痴念，我给不给他画，都没什么差吧……”
“你到少主面前解释去！”离上人继续挥拳痛殴。
“上人，上人！”甲先生连声叫唤，“光棍不吃眼前亏。我看我们……还是先收拾逃跑你看怎么样。反正局势这么乱……”
“逃到哪里去啊？”小罗刹冷冷的出现在门口。
甲先生和离上人同时缩了缩头。他们从来没觉得小罗刹这么像罗刹。
可是小罗刹居然没有动手捉拿他们去见龙婴，只是袖着手、堵住门，唇角痉孪般的笑起来：“为我做一件事，不然，我担保你们会变成死人……”

山寺里的人们终于查明，有一个小厮失踪了。这个小厮，舒姬那边的人以为是龙婴带过来的、龙婴这边的人又以为是舒姬带过来的。谁都没有在意。他跟舒姬的失踪想必有什么联系。
在任何人之前，龙婴已经飞身在寺外寻找。如果舒姬真是白痴得掉进粪坑而亡，山寺中的人一定能找到她的尸体。如果是有人劫走了她。那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必须尽快追到她。
他不知道她离去的方向，便只能采取最笨的法子：先以山寺为圆心、半里为径、掠一个圆，找不到人，再把圆周扩大。他有一种感觉：劫走舒姬的不会是武林高手。真若是有高手潜入寺中，身法、脚法、潜行与疾掠的声音，很难不惊动到他，也许反而是身手平平的人，在山寺进出，才瞒过了他的耳目。
他猜对了，舒姬正被一个人扛在肩头飞奔。这是个小伙子，身坯挺健壮，但绝对不是什么高手，跑了没多会儿，他已经累得大喘气了。
他是嫣郎。
“贼子，你要敢羞辱我，我会咬舌自尽！”舒姬好不容易把堵嘴的毛巾吐出来，立刻扬声道。
“少姬大人，请勿高声，小人是来救你的！”嫣郎都要哭出来了。
“救我？哈！”舒姬大怒，“那你还敢冒犯我，将这样低劣的手巾塞到我的……”
“事急从权！”嫣郎累坏了，看看离山寺也已经有一段路，便把舒姬放下来，“少姬大人，逆天王埋伏了人要把你们一网打尽。小的要救少姬出来！”
嫣郎救她出来的路上，确实影影绰绰看到山坳里有人埋伏的样子。舒姬静了静：“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我……”嫣郎卡了壳。
要从何说起？
要怎样说他的童年？在高贵少姬的面前一开口就回忆辛苦的童年是不礼貌的，但那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进杂耍班，做一个专门表演“钻筒”的孩子。他必须说起杂耍班，因为那是他跟她的初遇。那是美丽的三月三，贵族们开始踏青的日子。
他记得草地上铺着大大的红毡毯，免得坐在上面的人受草地湿气侵染。但也许是少姬大人喜欢亲近草地，所以她的座位在毡毯的边上。
他记得她的座位又松又软，铺了闪亮的布料，上面绣着无数让人看花眼的精美花样。他记得她比任何花样子都鲜艳，穿着淡蓝色羽毛装饰的层层叠叠的衣裙，安静坐在那里。他觉得她不似真人，一定是个能工巧匠做出来的小人儿，因为单靠自然生长的话，简直是不可能长出这样美的一张小脸的。但转念一想，他又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意见，觉得设想任何人的手触摸、打磨出这张脸，都好像是对它的亵渎，所以它一定是神仙创造出来的了。这一定受神仙呵护才出现在人间的小仙女了。
他浑身发着抖，在她明亮星星般双眸的注视下，觉得自己表演一定会失手的，可是一接触到表演的瓷筒，立刻心中又涌起热流，觉得自己一定能超水准发挥，让她向他点头微笑。
尊贵的少姬，看见他的表演、并且被他逗得发笑！这是多么不可一世的想法。他额外的做了一个难度很高的扭动，甚至在锁骨被挤得巨痛时，也努力扮出鬼脸来。
她笑了一下。他记得。她向父亲和兄长说了句什么话，于是城主大笑了、少年席其青却皱起眉来。她又说了句什么，于是席其青也笑了。
她是华贵、典雅、与笑容的中心。瓷筒里的孩子发着晕，像害着高烧似的，终于做错了一个动作，幸而这已经是他表演的尾声。吐火的、喷剑的同伴立刻上前遮掩住他。下场后，为了他的失误，杂耍班头揍了他一顿。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晕飘飘似在云中。
刚刚扛着舒姬出来，他又有了这种晕飘飘的感觉。把高贵的、连远远看看都不能的人，像货物一样扛着带出来，而她竟然还不能责骂他，因为他是在救她！他觉得人间已经再没有更多的幸福可以给他。他便是这样死掉了都可以的。
“我叫嫣郎……”嫣郎又要再次张嘴。舒姬按住了他，皱眉看着远方的人影：“追来了。”
龙婴已经追近了、并且看到了他们。他的方向确定了、速度更加的快。
电光火石间舒姬有了决定。她指着路边的石头：“扶我上去。”
这是凿山而开的路，路边就是深深山谷、石头就是路栏。到了石头上，就是踏上了生死关。嫣郎毫无迟疑的服从了舒姬的命令，问道：“少姬大人，然后呢？”
“然后？”舒姬脸上浮起一丝骄傲的笑，深深看了嫣郎一眼。
他没有时间表白，但她已经都看出来了。作栖城美丽的少姬这么多年，有一些大胆的男孩子向她表白过，用了男性可以想像出的最滚烫语句，来赞扬她的美丽与他们对她的爱。既然嫣郎眼里的火焰比他们更热烈，那她就把那些告白都算成他说的了，料来也不会有什么错的。
她问道：“我去死，你陪我吗？”
嫣郎怔了怔，本能的想缩回手，旋即却意识到：他竟从她手里把手抽出来。
他竟想从她手里把手抽出来！
这双柔软、娇嫩，像花瓣般没有重量，却酥麻了他整个灵魂的手！他生着自己的气，把手塞回去重重的握住她，道：“好！”不怕握疼她，他现在已经不用害怕了。他已经答应陪她去死，于是有资格像一个好样儿的男人一样爱着她。
龙婴大声喊：“等等！”
舒姬轻蔑的撇了撇嘴。
这个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呵斥她？他其实有能力毁灭她，就像压碎一个鸡蛋一样，她现在知道了。那些埋伏……还有，连一个嫣郎都能轻易劫走他，他一定有更高明和恶毒的、几百几千种法子对付她吧？她原来以为她能跟他对抗，实在是太幼稚。
可以毁掉他，为什么还不毁？一定因为他爱她！一定的。像那些男人们一样，口口声声说她的美貌与气质是如何震慑住了他们，他们不想离开她、他们希望得到她。
她不会让他得到她。她是栖城的大少姬，生要高贵的生、死要高贵的死。
皱眉看了看云雾缭绕的山谷，她命令嫣郎：“你先跳。”
栖城少姬的黄泉路，总要有人在前开道，才够身份。
嫣郎用行动来代替回答。他举起脚，简简单单的跳了下去。他的手仍然紧握着舒姬，于是舒姬也向下坠去了。
龙婴已经扑至，伸手去够舒姬的手指：“你是我的亲姐姐！”
风呼呼的从背后吹来，嫣郎厌倦的仰望着舒姬之上、龙婴的身影。他是少主，又怎么样？难道最后时刻也可以来剥夺别人的幸福吗？舒姬的手已经控制在他嫣郎的手里，只要他再拉一下，把舒姬拉到他的身下、用他的身体来隔绝她和龙婴，那他们一定能如愿去死的。她会同他一起粉身碎骨，再也不分离。
他动了一下，把舒姬推开，往上推。
他会在黄泉路上为她开道，她也一定会来，只不过晚一点，直到上天收回她的寿命。在这段时光里，她会记住他。记住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去死，却不忍心看着她的身体摔碎。
“我多么爱你。”他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出这句话，笑着坠入深谷中。
龙婴终于捉住了舒姬的手，一个旋身，蹬住山壁，豁出全身修为回到山道上。
“滚，滚！”舒姬陷入深深的恐惧中，用力捶打推搡着龙婴。真的坏了。连死都不行，她要落在禽兽的手中？闺中悄悄流传的、关于强盗和色魔的一些可怕故事，像滚油般煎着她的心。她怕得要发狂了。
“你真的是我的亲姐姐！”龙婴叫道，“席其青是右夫人生的，你和我，都是左夫人生的，我们是亲姐弟！”
舒姬的手顿住了。凝视他这张跟席其青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她有点信了他的话。何况幼年模模糊糊的记忆也提醒着她：她跟席其青的出生好像有点不一样。“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吃惊道，“你如果是少君，又怎么会变成强盗？”
秘密已经说开了头，只能和盘托出。龙婴告诉告诉她：“我们的母亲是左夫人，但是城主不爱她。右夫人生下了席其青，我们的母亲当时只有你，她觉得地位被右夫人侵占了、又不堪忍受城主的冷漠，愤而出走，嫁给了一个龙姓隐士，后来生下了我。”
他的声调平板，藏了不知多少伤痛。舒姬没有听懂：“我爹跟你爹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母亲出走后才发现怀上了我。”龙婴深吸口气，“但是城主那老头子，我不能管他叫爹。他害得我们的母亲出走、不久就忿忿而死。龙爹爹抚养我长大、叫我报仇。他才是我的爹。他死时，我是用亲儿子的身份给他戴的孝，并且发誓要把栖城抢在手里，让母亲在天之灵可以出气。”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舒姬仍然狐疑。
“报仇的日子并不开心。”龙婴坦白，“我一直犹豫着，怕你知道了难过。”
舒姬默然不语，无数的念头在她心里打着架。她对住深谷，忽然大哭起来。龙婴吓一跳，问：“怎么了？！”舒姬抽泣道：“嫣郎……死了。”
那么多思绪她无法理清，也不知道泪水是为何而流。唯一能说出口、并可以为之痛哭的，就是这样深爱她的男人又这么快死了。

第八章　风雨亦无伤
一切似乎都安定了。舒姬坚持要龙婴划一个县邑封给她，但是已经不再要求开战。青羽埋头回去做扇子。小罗刹试了一件又一件新衣、新首饰，安安心心准备做左夫人。关在秘室里的老城主也已经答应会将城主之位传给龙婴，龙婴很高兴，破天荒叫了一声“爹”，随后又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我不感谢你，这是你欠我的。”
老城主苦笑了一声：“随便你怎么说吧。”
龙婴得意的回到房间，又开始处理政务——唉，处理不完的政务！刚开始的时候，他很怕官员们有事瞒着他、不告诉他，严厉命令任何事都要过他的眼，现在，他们真的把任何事情都像瀑布般倾泻到他案头，他又觉得矫枉过正了，这些政务压得他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也许刚立个宰相什么的，把重担分摊一下，毕竟百官的任务就是帮城主分摊重担不是吗？他现在真的想走出去看看刚刚相认的姐姐在想什么、做什么。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家人了，尤其是女性的家人。他是真的想大家坐在一块儿亲亲热热说说话……
“龙哥哥，看我这一身怎么样？”小罗刹旋进来。她已经把全套大装披挂上身，头上有九翟冠、四扇花钗、小花影钗、九钿博鬓、珊瑚翠翟衔珠抹额，耳畔有翠叶珠牡丹、珠排环，面上敷着金红面花，身上整整齐齐依次着了青纱中单、黻领，青地绣云霞扇纹翟衣、红罗织金翟裙、八宝金红霞帔、青地文绣重雉蔽膝、红绮金花钟大带、玉革带、玉花采结绶、青袜舄。叮叮当当的，青羽说它足有八十斤，真正不夸张，好像要把整座宫廷的威仪都压在身上似的，也亏小罗刹好功夫，这般披挂了还能“旋”进来，要换成其他弱女子，走是走不动路了，必定要人搀扶的，只怕搀了还得累出一场病来。
龙婴只觉得宝光炫人，几乎认不出小罗刹的本来面目，用手指遮了遮眼睛，只能笑道：“很好。”
看到她，他经常想起自己的母亲，同样贵为左夫人——或者即将贵为左夫人——同样的骄傲，并且同样得不到夫君的爱。
他不能爱她，这是没办法的，只好多宠她一点，好让她多一点开心。
她身上的脂粉香扑进他的鼻子。这次算是什么香？桂花、兰麝？总觉得有点刺鼻。他忍住了，重复道：“很好，你今天很漂亮。”
“你说真的，龙哥哥……”小罗刹扶着桌子，像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微微对他倾过身子。
“少主！少姬大人的画已经重新修裱好了，请您过目。”离上人恰在这时候前来求见。
舒姬那幅画像，前两天忽然沾了点尘土，一拍，就弄脏了颜色，离上人诊视过后，说可以补。舒姬也催着补。龙婴便把画交给离上人了。他很愿意跟这位栖城的明珠搞好关系。她是他的亲姐姐呀！这么美、这么有风度，听说跟母亲年轻时是很像的。他如同思慕母亲一样思慕着她、愿意多做点事情来讨好她。这幅画如果早点修好送给姐姐，她一定是很高兴的吧。
不过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看画吗？龙婴瞅瞅小罗刹，左右为难。一生的目标都达成了，他冷硬的面具融化下去，心里只剩下歉意与柔情。
小罗刹为他牺牲很多，他真的不舍得在这样的大喜时候对她太绝情。
“没事的，龙哥哥，你先看画好了。”小罗刹却自己坐正身体。
这样识大体？真难得！或者是嘉教导得方。龙婴感慨着，叫离上人进来。那幅画果然修补得很完美，修补所用不知是什么材质，味道有点呛人。龙婴看罢了，挥挥手，叫给舒姬送去。
奇怪，他的头忽然有点晕。
一道明亮森寒的剑光，忽然向龙婴眉心刺来。
不，这不是一柄剑，只是剑意。是修为极高的剑客，以内家劲力硬生生逼出的无形之剑。
龙婴没有动，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来剑。
这似乎包融了“无为七式”的剑意。谁？谁也会龙家传下来的无为七式？
剑意已快要刺到龙婴眉睫间。
龙婴不怕。论起无为七式，没人比他参得更透。他一直看到最后一刻，才偏身后退。他有十足把握能够毫厘不差全身而退。而且，他已经看出这一剑似是而非，纵学了无为七式，也未纯熟。
可是身子一动，他就发现坏了。
他全身的筋脉好像都打起了盹，不能随他心意而动。他引以为毫的内力，好像也打了折扣。
来剑起了轻微的颤抖，像没穿够衣服的小孩子在大冬天里着了凉。只有龙婴知道，这种颤抖是要命的。它似乎能够克制住他的无为七式。
紧急关头，龙婴单手握住剑柄，另一掌疾探推翻书案，挡了一挡，口里呼喝道：“箕？！”
来人是箕，双袖一翻，又是一波剑意。龙婴猛然醒悟：“你果然是谢扶苏。”
只有谢扶苏能成为他这样的宿敌。他抖剑，迎向谢扶苏的剑意。谢扶苏的内力本来就比龙婴精湛，但龙婴的剑术可以同谢扶苏匹敌，尤其在悟透无为七式后，宝扇大会那一晚，他已寻到谢扶苏并彻底的战胜了他。
当时他确以为他已经杀了谢扶苏，永绝青羽的念想。但谢扶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能在剑招中融进能克制无为七式的剑式？而且，该死，他的身体真的不对劲，好像确实中毒了！
门外低低一声惊呼，青羽抱着个匣子，呆站在那里。
像旧事重演，两人都为之分心。
龙婴先反应过来，剑光如秋水，直刺青羽的眉心。
围魏救赵，老样子，这个可恶的、难以驯服的女孩子，永远是当人质的最好人选。
谢扶苏果然回袖救护青羽。而龙婴则剑锋一转，撩向谢扶苏的腰间。
小罗刹静静扑上来。
她抱住龙婴。
龙婴一愣，一柄剑已经从她的身体中刺进他的身体。
她的身后并没有旁人，她的身体也不是发剑的暗器。她只不过是右手握着剑，反背在身后，穿透自己的身体，再刺进他。
就算是龙婴，也不能防备到这样的一剑。
“女儿！”老罗刹踉踉跄跄奔过来，身上还挂着铁链。是谁想要锁住他？宫内外，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老爹，叫你马上走的……”小罗刹嘴里吐着血，嘟噜着，阖上眼睛，双臂抱住龙婴，“龙哥哥，只有用这种方式，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停止了呼吸。
这是嘉教给她的办法。“用这个法子他永远是你的人。”嘉真像魔鬼。她教的办法，小罗刹全盘接受，并付诸实施。
青羽跌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她的匣子：“不可以死……”
龙婴吐出口气。小罗刹的剑并没有刺穿他的要害，他并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抵抗能力。两侧甲兵一齐涌出，制服龙婴。老罗刹见事不可为，抢过小罗刹的尸体，蹈空遁去，并没有人拦住他。
“这样就好了。”嘉微笑着，扶着一个老人走出来。正是被软禁很久的老城主。后面，胖胖的席其青、本该在封邑巡视的舒姬，都走在一起。“你现在明白了？”嘉问龙婴。龙婴恨恨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回答。

原来嘉早就猜到一切。龙婴第一次劫走青羽，她去接青羽时，就在藏宝室里认出了所谓“龙婴母亲”的画像：
“那幅画里的人，化成灰我也认得出。苏铁。我就是为了她漂泊异乡，她的孩子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她的孩子，可不叫龙婴哦。恰巧我知道从前城主未登基时，流落海的彼岸，曾痴迷于那边的一个女子，即苏铁。回来登基后，虽然娶了两个夫人，对苏铁仍然念念不忘，由于过于思念苏铁，画了她的像，左夫人因为嫉妒，将画像偷出。左夫人死时，龙婴尚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所以误以为这幅画里的人就是母亲吧。
“妾身猜到龙婴会有所行动，假意协助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的阴谋。幸好策反了小罗刹姑娘帮忙，连无为七式的秘图都能偷出来给谢先生学，才成功制住龙婴。如今小罗刹姑娘求仁得仁，元凶被擒，城主也恢复自由，真是太好了！”嘉合掌微笑。
青羽这才明白……不，还是不明白。坊主说的是真话么？她怎么仍然觉得背后隐藏着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忠义”才对付龙婴、甚至教小罗刹去死？她不可以理解。
“您……是先生吧？”她小小声问箕。既然尘埃落定，真相也可以告诉她了吧？
“我不是。”箕狼狈捂脸退却。
他是谢扶苏。宝扇大会那晚，龙婴把青羽接进宫中，并找他决斗。他不知龙婴参透了无为七式，掉以轻心，被一剑刺瞎左眼，整个人也都摔出去。龙婴以为他死了，他却命大逃生。嘉告诉他，青羽在宫中会有危险，而他如果肯毁容，她就能帮他进宫当侍卫，近距离保护青羽。他同意了。
他这生已经没有脸再同青羽厮守，只能在暗中保护她。保护完成后，就该离开。
“请等等，等一等！”青羽追着他哀叫，“至少请看一下……”她就要打开怀中的匣子。
嘉轻舒翠袖，拦住了逃走的人：“他就是谢扶苏。”微笑着，既向青羽、又向城主道：“妾身不顾个人安危，剪除叛逆，是想向城主要一件赏赐。”
在明亮的阳光下，她朱唇皓齿，一字一字：“妾身要谢扶苏的命。”
为何一定要他的命？呵，当年，在遥远闽郡的京城里，她是花魁，与苏铁多么要好，两人同在头等的青楼中挂了牌子讨生活，什么荣华都享遍，什么苦也是相挨着承担。那时候青楼里姑娘流行票戏，一同票戏时，苏铁唱生角，她就唱旦角，唱过了多少花好月圆、同生共死，恍惚觉得戏如人生。
可是后来，苏铁爱上一位尚书，又被他抛弃，生了个女孩后，病重将死，嘉愿意守在她身边送走她最后一息，谢扶苏的大哥谢千行却因为仰慕着苏铁、高尚的答应为她实现愿望，付出生命为代价，硬逼尚书将苏铁接进府中去、照料她去世。
“如果不是谢千行，苏铁生命的最后尽头，就会是我一个人伴随在她身边。她会承认她看错了男人、向我道歉，而我也会原谅她。我们姐妹俩就能和解。谁要谢千行多事？自诩义士，以自己性命为代价去闯官衙，帮忙去找了尚书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时间，我不该索赔吗？兄债弟偿。谢千行死了，这笔债该由谢扶苏偿还我。”嘉道。
城主沉吟，而青羽震惊之后，对着嘉喃喃：“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嘉挑起眉毛，“反正下在龙婴身上的毒，我已经照样下给谢扶苏了。呵呵，一半媚香、一半冷硝，合成软功散，他剑术本就没有龙婴高，内功再一去掉，多上百来人应该就能制服了。”她抖去一切伪装，笑得像一条壮志得酬的美女蛇。
谢扶苏默运内功，发现嘉说的是真话。他都没察觉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他在小罗刹偷出的秘图中参悟的，是如何克制无为七式的一剑，虽然对本身的剑术有所助益，但内功一去，宫廷卫队里百来个人若压上来的话，他确实会招架不住。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可怕。
“嘉坊主，谢先生也是功臣……”城主为难的替谢扶苏说话。
“坊主，青羽多谢您抚养我长大，但冤冤相报何时了！”青羽挡在谢扶苏面前。
“你护他？”嘉扬眉道，“你可知他一定要找你的理由是什么？我跟你娘是青楼出身，他说不希望苏铁的女儿再被妓女带大。呵，多么好玩的意见，你怎能怪我想好好折磨他。你又凭什么挡着我杀他？”
谢扶苏默不作声。而青羽面颊上流下两行清泪：“不可以。因为……坊主，在说这话的时候，您并不快乐。”她看得出先生后悔说过这样的话、也看得出坊主真的不快乐。大家都不是坏人，为何不能和解？她想不通。
“好吧，我还有个折中方案。”嘉拍了拍手，欢快的对城主道，“把谢扶苏绑起来，我拿把短刀去刺他，而青羽可以拿根长矛刺我。最后我能不能杀死谢扶苏，由青羽控制。她的矛比我长，她决心杀我的话，我就杀不了谢扶苏了。好不好？这样城主也不用担心功不功臣的问题——因为最后的生死掌握在青羽手里嘛！”
“怎么可以！”一圈人都惊叫起来。
嘉摊开手，耸了耸肩：“不是很好的方法？”
协助擒下龙婴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舒姬终于开口：“这确实是好方法。”她的目光与嘉相遇，嘉静了静，欠一欠身。也许只有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公主、和经历了生离死别的青楼女子，才能理解这样的疯狂：死、或者让别人去死，都没什么关系。都只是一种发泄。她们这样的女子，总需要发泄一次，否则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谢扶苏终于被绑起来了。刀子、长矛，也都已经准备好。青羽痛不欲生。别人把长矛柄塞到她手里，她握不住。为什么要她握住凶器。为什么凶器同时又会是救人的器具？谁生、谁死，为什么要她来决断？
谢扶苏神色却沉静着，终于开口道：“我是个江湖人，杀戮无数，瓦罐不离井上破，死了也应当。你不用为了我为难。你手上不准沾血。”这是命令，不是劝解。
“但是你，为什么不惜一切要来救护我呢？”青羽泣不成声。
谢扶苏默然片刻，坦白道：“当年我自以为自己替天行道，是个大侠。某天，官府下了个套子，要让我无颜见江湖同道，但如果把几个兄弟悄悄出卖给他们，他们会放过我。我屈服了，但却觉得没脸再顶着侠义的名头活下去。恰值哥哥为了苏铁先生而死，我想继承他的意愿，帮忙照顾苏先生的后人，顺便给自己赎罪。嘉先生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份，以此来折磨我。现在我知道真相，已经可以瞑目。你不用为了我这种人痛苦。”
这是他埋藏半生的秘密。他只是一个失节的江湖人。
“我同意你。你可以瞑目了。”嘉兰笑着，刀子刺向他。
她不会武功，手上没什么力气，出刀的速度也不快。但再慢的刀，也终于要挨近谢扶苏的胸口。青羽下意识把长矛抬起来。嘉兰背一挺，毫无抵抗的让长矛穿心而过。
她慢慢的倒在谢扶苏的身体上。
在最后的时刻，只有谢扶苏看到她的表情。那是张满足的笑脸。他忽然明白了，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吧？在栖城，抚养着青羽、折磨着谢扶苏，顺便弄出些风波、看几场大戏，都只能算是消遣。她的人生并不满足。只有苏铁是她一生最爱、是她心里的刺，她想早日下黄泉去陪伴苏铁，却抹不下骄傲来为苏铁自杀，所以要制作出不可不为的形势来，逼苏铁的女儿主动杀了她，下黄泉后，苏铁才会对她充满歉疚，她才能光明正大、高姿态的对苏铁说出一句：“我原谅你了。”
她一直巧妙的撮合青羽与他的缘份，也是为了给青羽找到理由，对她举起兵刃吧！
谢扶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青羽丢下长矛，不停尖叫。
“不，不关你的事。”用临死之人的微弱声音，平生头一次，嘉心平气和回答。

这一次是真正的尘埃落定。城主归位。席其青痴呆症状慢慢好转，仍然记得铁生、还有何家扇坊的一切人。龙婴被关押了。老城主对龙婴感觉负疚，但又不能原谅他，只好先关着。
铁生回到监牢里，继续坐监。秦家二老已认他为义子。如果表现良好，半年后，城主大赦天下时，他跟云心一样，可以出狱。
云贵的病是血脉凝滞，服了谢扶苏的药，状况见好。大宝跟着云贵，雕刻技艺越学越精；二宝另跟了个老医生，从基本功扎扎实实学起；三宝已经开始学着做生意，四宝也长大了许多。云贵还是守着田地，等着云心。大家都很好，唯有引秋坊，驰名一度，而今风流云散。
“先生，我不想再留在栖城，我想渡海，去母亲的家乡看看。您能陪我吗？”青羽在谢扶苏身后，切切询问。
谢扶苏不回头。他已经毁容，有什么资格陪在她身边？
一把扇子静静伸到他面前。
这是她一直抱在匣中的东西。巨变发生的那晚，她正是刚做好它，抱着想找到他给他看，没想到蹉跎至今。
“它叫思念。”她低声道。
竹骨的白纸团扇，没有任何多余的形容词可加在上面，质朴无华，尽善尽美。它是明月光，是流水的年华，是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先生，你叫我这把思念的扇子，何去何从。”青羽继续低语。
谢扶苏转过身：“我配不上你！”他老、丑、而且是个失节的江湖客，她看不见还是听不见？他配不上她！
“如果你介意我看你的样子，我把眼睛刺瞎可以吗？”青羽漾起微笑，“先生，我只知道你是先生。我是苏青羽，你叫谢扶苏，在我出生之前你就注定要扶助我。我怎可以离开你。”
“你要回家乡……”谢扶苏心里悸动着，狼狈把话题岔开去，“去干什么？”
“看看我父母是怎么样的人。”青羽柔声道，“你知道，我一点都不认识他们。”
“你父亲是个极刚正的官员。他不是个坏人。至于你母亲……”谢扶苏脸色柔和下来，“听说她善于手谈、能吹埙，很消瘦，极喜欢穿男装。有一次她们在京城盈达湖畔举行新年演出，举城轰动，谁回去不是脂浓粉艳花枝招展给人看，独她披着长长的刺绣斗篷、骑一匹烟熏海骝，像个押花的俊少般在花队边驰骋，花海三千，偏偏谁的光彩都盖不过她去。有人看不惯她，说些怪话，她也不理……你母亲是个奇女子。”
“我要去那片土地看看。”青羽打从心里叫出来，“我要知道我父母的故事，还要知道遥远地方很多很多的新奇故事。先生你能陪我吗？”
怎么又绕回到这个话题！谢扶苏要招架不住了：“我……我不是好人。我犯过命案……”
“是的，我已经知道生活并不全是童话，就算是童话里也会有生老病死。”青羽将脸埋上他的胸膛，贪馋的嗅着他的气息，“可是我愿意由你保护着，慢慢的长大。你一定会教我长大，是不是，先生？”
风缓缓的吹过去。谢扶苏迟疑一下，终于扶住她的肩。鼻子陡然一酸，他想，她已经长大。

尾声
一条船快要开缆。这条河将穿过高洁的华城、穿过开朗的知城，一直入海。海的另一边，听说就是神秘的东大陆。那是谢扶苏来的地方。
有一位客人忽然来到船头。谢扶苏陡然紧张的绷紧肌肉，进入最高的备战状态：这是龙婴。
他已经越狱？
他比从前清瘦许多，掏出一把淡银打造的小刀，放在他们的船头，轻轻颔了颔首：“有逆天王的刀在，大部分盗贼不会去打扰你们。”
“是的，谢谢……”青羽惶惑着，“你现在……？”
龙婴没有回答，飘然远去。参商也已脱身，披着遮人眼目的大斗篷，殷勤的追随着他离去。
龙婴的步伐出奇轻松。报仇计划已经发动，成功、并且失败了，他越狱出来，两肩轻快。今后要做点什么事？不急，他可以任着性子游历一番再说。事实上，越狱途中他见到了老罗刹的身影、还见到一个类似小罗刹的姑娘。小罗刹会不会也没死？他们最后会不会在一起、还是各有各的新人生？没有关系，时间还很长。只要不再卯足了劲彼此为难，所有人一定都会有快乐的人生。
“再见。”他不出声道。同这段有过笑容、有过泪水与伤痕的故事告别。
他知道青羽赠给谢扶苏的扇子叫思念。这把扇子的尺寸重量已经都被量下来，记录在大扇府。他创立的大扇府被保留下来。而他已经放手离去。
如果赠送的礼物一定要有名字的话，他想，他送给他们的小刀应该叫再见。
如果说有一把扇子叫做思念，那么有一把刀，叫做再见。一样温柔而美丽。
船缆解开，小船轻盈划开水面，乘风而去。前途又会发生什么故事？不要紧，他们的人生都还很长、很长。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可以发生。

阿荧
2009-12-13　22:4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